《时公子看上个小白脸》 1. 序 雨是不知道何时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飘来,浸润着整个世界。 等到时云起从大巴车上下来时,村里泥泞的道路上已经蓄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时云起拉起身后的帽子,盖住了头上的耳机,右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如玩电子游戏般跳过一个个水坑。 只是游戏总有失败的时候,正在离家十米远处,他忽然间感到脚尖一痛,接着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后背上沉重的双肩包压的他直往前倒。 时云起不知道他是跌倒了还是怎么的,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是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充斥着各种音乐,他试图去辨别,但是他的意识似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飘忽不定,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夹杂在一起的音乐忽然间变得清晰起来,一首接着一首,从纯真稚嫩的儿童歌曲到朝气蓬勃的现代流行曲再到韵味十足的复古经典粤曲最后到他目前最喜爱的钢琴曲,包裹在周围,他似乎掉入了一片巨大的音乐潮流中,播放着他之前听过的每一首歌,仿佛在哀悼他的一生。 我死了吗? 我的大学生活才开始一学期啊! 太他妈倒霉了! 琴声戛然而止,一丝光亮出现在眼前。 模糊的视线中,似乎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出来了。 待他的意识慢慢回笼,他都身体也似乎重新苏醒,他又能控制他的身体了。 只是,当他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后,目光所及,皆为陌生之物。 他的背包不见了! 他的行李箱不见! 他的耳机也没有了! 他此刻似乎站在一栋屋子的门槛前。 门槛? 这么高的门槛! 等等……这朱红色的红木门槛啊! 时云起觉得很不对劲,抬头放眼望去,发现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 身后似乎有人在急切地呼喊他,转过身去,是一位端庄漂亮的女人,眉眼间带有一丝英气,此刻女人的眉头微微蹙起,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奔来,一边还焦急地大声喊道:“云儿,慢点儿……”声音中气十足,即使带着紧张的神情,她的脚步也很稳。 她是在叫我? 云起时一脸懵,刚移动脚步就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从脚腕传来,他踉踉跄跄的身子似乎马上就要倒下,面前女人的声 音也更加的焦急。 时云起隐约中看到女人身后又出现了一位男子,然而疼痛一旦被发现就如潮水般袭遍全身,挥之不去,他只能凭借本能紧紧地扒住门檐,试图不让自己跌下去,接着,脑海里传来原主之前的回忆—— 这是一个叫梁国的地方。 他依旧叫时云起,他爹叫时从新,从一个穷小子考中探花,从此平步青云,他娘叫元潞,是个妥妥的世家大族嫡千金,从小锦衣玉食。两人是情投意合,在他爹考取功名后便娶了他娘为正妻,从此恩恩爱爱,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没纳过一个妾,时府目前也只有他一个孩子。 造孽啊!这剧本,怎么总感觉不太吉利? 穷书生和大小姐的故事!能他妈有什么好结局嘛!就连他村里家中最富裕的村花都在他那一穷二白的老公考上公务员那年就离婚了。 而他,作为他们的儿子,日子能好过吗? 不对!他作为他们的儿子? 这想法自头脑炸裂开来,他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一件事情了—— 他真的穿越了! 他真的他妈穿越了! 还是个小孩子! 一个9岁的小孩! 2. 是一见钟情吗? 第一章 时云起第一次见到冯煦,是在京城里的国子监门口。 他像往常一样骑着一匹红色的鬃毛烈马,在看到离“国子监”三个大字不远时,急急拉住了马缰,顿时马蹄高扬、衣玦翻飞,时云起纵身一跃,利落地从马背上落了下来。 刚一转身,他就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卓绝,眉眼周正,长相俊俏,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温暖的眼睛,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消看一眼就觉得心中似有一淌冰融的春水,缓缓划过他整个身体。 少年走的近些,时云起看得也更清楚了,他的目光从少年漂亮的眼睛、殷红的嘴唇,一路看到被长衫遮住若隐若现的小腿。 少年走过来的时候似乎也看了他一眼,视线交汇之际,时云起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也许是他心中所想过于强烈,他竟错觉般的感觉对方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禁缓缓屏住了呼吸,但就在他心中期待少年会停留在自己面前时,少年的脚步却未有任何停顿,大步离他而去。。 时云起一口气似喘不过来,恍惚间却又浮现少年经过他时露出的一丝笑意,令他在须臾之间反复回想。 待他回过头再去看时,这位少年已然消失不见。 “公子!公子!”小才子气喘吁吁的向他奔来。 时云起收拾好心情,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意地将手中的缰绳一甩,淡淡地询问,“小才子,你刚刚有没有见到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 小才子眼疾手快地将缰绳抓住,竟想也没想便冲他点了点头,“公子,小的刚刚好像确实是有见到过一位长得挺好看的少年,但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公子说的这一位,他当时正从永安桥往御街走。” 小才子为了赶上他家公子,简直是一路狂奔而来,路边有谁其实根本都注意不到,至于这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还是他不小心要撞上人家时,才偶然瞥了一眼。但这一瞥却叫小才子感到惊艳,在他见过的各种达官贵人中,这位少年长得实在太俊俏了,在他心中也只有他家的公子爷能比得过了,惹得他哪怕晚到一会,遭公子一顿责骂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眼。 “去,给我打听打听那人。”时云起想也没想地就确认了,命令道。 小才子应着,心想:‘那位漂亮的男子被主子惦记上了可不太好啊。’ 时云起想着刚刚那人的样子,耳边夫子枯燥无聊的念书声,又想到之前他都没来得及问问那少年什么名字,便不由的一阵烦躁。 他来到梁国已经十年了,这下好不容易满十九了,说什么也应当要再谈谈恋爱了,这想法他期待已久,更不用说现在还碰到了一位他如此迫切想要接近的一人。 他想他这是一见钟情了。 好不容易要熬到放学了,夫子又照例拖堂,待刚出大门,就碰到了他那个令人厌烦的弟弟——时越。 时越见他神色恹恹,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叫他,“兄长,一起回去?” 时云起向往常一样没有理睬,而是招来小才子,“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小才子点点头,就见时云起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一天的烦闷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时越尴尬地站在原地,他身后的奴才小林子见此,不由为主子担心。 “时越,你怎么还在这?”声音很悦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阳光清爽之感。 “冯煦?”时越一时感到惊讶,随后看了一眼时云起,轻轻道:“我等兄长。” 时云起也听到了,脸色很是不耐烦,谁他妈要你等啊!他一扭头,就撞见了叫他这一天都魂牵梦绕的人,他的心跳在此刻急速加快,活像个烧开冒泡的水壶,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 时越认识他? 想到这,一股憋闷在他心中升起。 时越感受到他的视线,连忙道:“兄长,这位是我同窗——冯煦,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今天刚入学。”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扫了冯煦一眼,“哦?难怪没见过。” 时越继续道:“冯煦打算从文,今年便从南疆回到了京城,入了国子监。” 时云起想起三个月前冯将军在南疆什克南击退南蛮,不仅守住衮都城,还占领南蛮‘碎城、叶城、龟兹城池三城,皇帝大喜,特下诏书,封赏镇国公府金银万两,布匹千石,粮食万粟,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夫人携二子进京。 他点点头,冯煦虽为武将之子,却白玉冠面,气质儒雅,在时云起来看,放在现代,妥妥的就是个校草级别的清纯男大学生——身材高挑,手长脚长,皮肤白皙,五官又很好看,既没有世俗沾染过的俗气,又没有幼稚轻佻之风。 这么多年来,时云起想要的东西一向都是要最好的,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宁愿不要!当然另一半也不例外,所以今日被他看中的冯煦他是势必要拿下! 冯煦朝他见礼,“时大哥。” 时云起连忙摆手笑道:“多见外啊,你既是小越的同学,叫我云起……兄便行。” 冯煦并未有任何不满,但也未露出欣喜之色,依旧是那淡淡的神色,“是,云起兄。” 时云起满意地点点头,又想到要不是怕他表露太过,不得不要在后面再加个‘兄’字。早晚有一天他时云起要让冯煦心甘情愿叫他云起。 “被留堂了?” “嗯,我今天刚来,夫子有话跟我讲,耽搁了一阵。”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时云起故意靠地他更近了,以一种好哥们的心态安慰道,“就算真留堂,夫子也顶多让抄抄诗词经文,打扫打扫庭院。我教你啊,下次遇到这种事偷偷将书童之前抄好的换过来,那夫子每次放学后都要出去检查一下走廊,趁着那个时候就行了,要是让打扫庭院,你呀直接逃走就行,夫子他追不上来。” 冯煦灿灿地应了一声“嗯。”眼神往时越飘去。 时越无奈地回了他一个眼神,时云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人家不待见他,谁让冯煦不是他同窗,他没先认识自己呢,想到这 他又一个劲后悔,当时在门口见到冯煦时,怎么就走不动道了呢?像个傻子似的没问问人名字就让人走了。 但时云起又怎是会被这么一丁点小挫折就弄得自怨自艾。 他厚着脸皮,拉着冯煦扯淡,“你与小越同岁?” “大两岁。” 时云起一乐,“这不刚好只比我小一岁嘛。” 国子监的分班与现代社会不一样,不以年龄为界,而以学识高低区分,国子监六堂,分别为率性堂、诚心堂、崇志堂、修道堂、正义堂和广业堂,生员中通四书未通经者入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修业一年半以上文理通畅者,许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又修业一年半以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入率性堂。生员入率性堂后,实行积分制,肄业后,可被派往政府部门实习或参加科举考试。 时云起虽然年纪比时越大,但现代社会时,他就不喜读书,勉强学了个理科考上大学以为能轻松几年,结果又穿越到这梁国来,又重读一遍,读的还全是《四书》、《五经》等,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咬文嚼字的文言文,他便彻底摆烂了,读了三年学在正义、崇志、广业三堂轮了个遍,硬是没升到修道、诚心二堂,而时越自小勤奋好学,年仅十五就升入修道堂了。 “要我说,你都不用叫我云起兄了,直接叫我云起就好了。” 冯煦没有回他,而是有些尴尬地询问时越,“时越,我刚到京城还不太熟,有点忘记回家的路了,能不能麻烦你家书童送我一下?” 时越一听到便望向了时云起,谁料,时云起笑道:“多大点事,我与小越陪你一起走一趟,镇国公府和时府都在一条街上。” 实在不怪时越惊讶,往常时云起见到他从来都没什么好颜色,他的朋友更是懒得搭理,如今却亲自送冯煦回家。 时越压下心中的不适,也笑着应道:“对,不远。” “麻烦云起兄和时越了。”虽是这么说,时云起却没从冯煦脸上看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时云起却更加心动了,冯煦宠辱不惊的态度,与他所见的一般人都不太一样。 夜色已晚,当他们穿过小吴街,踏上永安桥,就已经能见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街了。 时云起心中又有了想法,提议道:“有点饿了,今天就去聚仙酒楼吃一顿吧,我请客。” 夜色下,掩住了冯煦眉间那一闪而过的微蹙。 时越倒是兴高采烈,“聚仙酒楼的饭菜可好吃了,兄长,你真大方。” “那是,”虽然他不喜爱他这个弟弟,但他还是喜欢听好话的,此刻对时越的态度也好些了,“到时候想吃什么,随你们点。” “得嘞。” 时云起说着这话时,又一边观察着冯煦的表情。 冯煦自然而然的一笑,终于之前令他反复回味的,在他们擦肩而过时,那抹似有若无的、不知是否是自己幻想的微笑落到了实处。 时云起想,冯煦笑起来时,那双温暖的眼睛异常亮眼,如他的名字一般,温暖和煦。 3. ‘干杯’ 第二章 御街的夜市倒是比他前世的小村庄里还要热闹。 聚仙楼下,还未进门,管家就屁颠屁颠的跑来了,那是一个热情啊。 时云起明显是聚仙楼的常客了,未等他开口,管家便识相地讨好他,“时大公子,还是原来的包厢?” “对。”说着扔给管家几两碎银。 “得嘞。”管家眉开眼笑,殷勤地在前方引路。 上到二楼后,走了一小段回廊,迎面出现一群文人,个个高谈阔论,虽都喝了酒却依旧清醒,但是每个人显然都比往日更加肆意了些。文人向来是看不惯商人的,甫一见到时大公子都有些失态,尤其是其中为首的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不过也是他最先反应过来,眼神快速地扫视时云起一行人后,神色就恢复了正常,还笑着朝他们打招呼。 时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讽道:“哟,难得啊,连大公子见着我还会打招呼了?” 连笑脸色一变,不过,很快时云起又接着道:“开玩笑,开玩笑,想必咱们这位端庄高洁、清雅无双的连大公子应该不会介意。” 连笑也陪着笑脸,忙道:“我知道云起最喜欢逗人玩了。”只是他的笑脸多少还是有点僵硬。 时云起与连笑之前关系其实也挺好的,还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是后来,他娘去世,他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时父被连累停止升官,从此仕途无望,连家就少与时家来往了。再接着,他断袖之癖的名声响彻全京城,连家更是避讳不及,从此便彻底断了来往,连笑遇到他也再没打过招呼。时云起知道连家是百年清贵之家,规矩森严,家中儿女都读圣贤书,自是不会想与他这离经叛道的人有任何牵扯,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人都主动凑到跟前来了,他也定不会放弃机会讽刺他几句。 冯煦倒是有些意外,这点上他却是与时云起有相同的意见,他也不太喜欢连笑。 在他看来,连笑不过是个心机极深的笑面虎。 在连笑招呼他时,冯煦也只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那反应好像比对时云起还要冷淡,不过,时云起心中倒是乐了,心情如抹了蜜一样甜。 这至少让他知道冯煦并不讨厌他。 心情一好,那自然要来点酒。 “管家,上点好酒!” “诶呦,时大公子赶的巧啊,本店里刚好还剩一瓶醉无欢,给公子哥免费尝尝?” 时云起了然的笑了,“又出新酒啦?你聚仙楼的酒都不错,自然是要尝尝的,不过免费还是算了。” 时云起虽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这银两什么的却是从来都不会拖欠,性子也爽朗,虽作风行事有些出格,可比那些事多的公子哥要好伺候的多,管家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免费送他的。 “这醉无欢是本店前日新研制出来的,保管时大公子满意。”说着便命小二将酒带了上来。 “香,香,确实是好酒啊!”盖子还没打开时云起便满意地夸赞。 时越也跟着赞了几句。 冯煦却是有些窘迫,眼见着小才子要将酒倒进自己杯中时,连忙道:“我不喝酒。” 小才子顿了顿,看了主子一眼。 果然,时云起不大高兴,他既然好不容易将冯煦带来了聚仙楼,又怎能不期待冯煦喝酒后与他推心置腹,从此不再与他那么客气,关系更进一步。况且这梁国,诗酒之风盛行,连时越这比他小的人都喝得,他冯煦怎么就喝不得。 他亲自起身,接过小才子手中的酒壶,将醉无欢倒了满满一杯,送到冯煦面前,“冯煦,我不勉强你,这样吧,就这一杯,今晚你喝这一杯就行了。” 冯煦面露难色。 时越眨了下眼睛示意他答应下来,他深知兄长的性格,时府大公子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人。 冯煦见状,虽心中不悦这时家两兄弟,但也只好答应下来,从时云起手中拿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时云起笑了,不仅因为冯煦没有再拒绝他,还有刚刚冯煦接过酒杯时,两人手指微微的触碰,酥酥麻麻,令他怦然心动。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冯煦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面的肉长的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胖,摸起来也不会咯手,似乎干点什么都能让人很舒服。 冯煦喝上一口,便觉得头晕晕的,自是没看清时云起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而时云起站着的地方刚好背对着时越,待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时云起早已压下内心的波澜。 三人吃吃喝喝,捡些闲话聊聊。 “冯煦之前来过京城吗?” 时越抢着答道:“这是冯煦第一次回京。” 时云起微怒,胸腔内的酒瞬间冲上鼻尖,心想又没让你回答,你起个什么劲,但为了在冯煦的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他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好脾气。 “等有空了我带你在京城好好逛逛。” 冯煦着实没想到这才第一次见面,时云起就如此热情,弄得他有些不自在,没有马上回答。 “兄长,我也去。”时越一边给时云起布菜,一边笑着道:“我近几年来忙着功课,少有时间出门,京城好多地方都变样了。” 你他妈跟去干嘛,时云起气不打一处来,但见冯煦犹豫的神情,以及想到自己京城闻名的‘断袖之癖’,若是与他单独一人,难保要吓跑冯煦。 “行吧,过几天就休沐了,还刚好赶上端午节,一连有十多天的假,可以玩个遍了。” “这京城上下就没有兄长不知道的地方,兄长在玩这块那是钻研极深,这次跟着去一定会有惊喜的。”时越钦慕地看着时云起,言辞灼灼地说着,又朝冯煦道:“冯煦,你有空吧?” 我靠,他怎么没发现他这弟弟这么能说呢。这个从小唯唯诺诺,他打他骂他都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甚至在他看来有点懦弱的弟弟,似乎在其他人面前不太一样。 冯煦也不想扫兴,见兄 弟二人如此盛情相约便答应了下来。 时云起自是高兴,见冯煦酒杯里的酒还留了一大半,内心扬起一抹坏笑,“来,干杯!” 时越笑着举起酒杯,时云起虽不待见他,但之前每年家中聚会也一起喝过酒,每到兴头,时云起便会说起‘干杯’二字。据说是时云起九岁时发明的一个词,与‘千岁’一样的意思,当时时府众人都宠他,就由他去了,这么多年来,时越也习惯了。 冯煦却是愣住了,这‘干杯’是什么意思? 时云起见他好久都没举起杯来,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把这茬忘了,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时越又在跟前十多年,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只好忙道:“千岁千岁。” 其实,时云起出门之外一般都很注意这些,除了刚穿越过来时,弄出了些笑话。只是‘干杯’这二字,时父曾说此二字浅显易懂,我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家中亦可用‘干杯’代替‘千岁’二字。而这包厢里除了冯煦之外,在场之人都是时府中人,倒是让他忘了这茬,不过,他相信冯煦迟早也会心甘情愿地主动对他说出‘干杯’。 这时冯煦也反应了过来,拿起手中的酒杯,三人碰作一团,杯子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冯煦虽未询问,心中却琢磨着‘干杯’二字,‘干’似乎是指‘喝干’或‘饮尽’,而“杯”则指的是他手中的酒杯,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间一口气将剩下的酒都喝完了。 时云起见状满意极了。 “吃得也差不多了,时越,你先去下面结账,顺便再点一份卤鸭带走。”说着丢给他一个荷包。 “哎。”时越听话的接过来,带着小林子下去了。 之前小口小口的喝酒,冯煦还不觉得怎样,只在喝第一口时有点晕晕的感觉,但这次一口气喝下这大半杯的酒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太好。 “云起兄,我好像喝醉了。”冯煦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有点糯,白皙皮肤下本就殷红的嘴唇在此刻显得更加鲜艳了,就连眼角也溢出红色,尤为性感,只是少年依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诶呀,都怪我,没想到你是真不会喝酒啊。” 冯煦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听到时云起有些歉疚的语气,也不好怪罪他,只道:“我要走了……” “好,走了……” 而此刻的时云起神色间哪见得半分歉疚的样子,他反而一脸欣喜地盯着冯煦,见冯煦踉踉跄跄地起身,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扶住了冯煦的腰。 一旁的小才子都没脸看,头埋老低了,并远远退到了门口。 刚一碰上,时云起就牢牢将手掌贴了上去。即使隔着衣袍,他也能想象得到衣袍下面是多么性感的身材,手中的腰腹肌肉紧致,有明显的线条感,触感极好,时云起眼色变了又变,他是真想现在就把人……但此地委实不是个好地方,加上冯煦又是那样一个身份,时云起只能暗示自己先忍忍。 但是这殷红的嘴唇倒是可以先尝尝。 4. 干坏事 第三章 时云起轻轻揽着冯煦,手指有点不安分的乱动着,不知是触到冯煦哪个敏感的地方,怀中的人忽然挣扎了起来,嘴中嘟囔着,“痒……啊……”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时云起吓了一跳,心剧烈地颤动起来,冯煦也趁此挣脱了他的桎梏,只是仍旧迷糊的他,双眼微眯着,下一秒眼见就要朝地上倒去,幸亏时云起眼疾手快,扶住了冯煦的肩膀,让他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 “冯煦?冯煦?”时云起轻声唤道。 面前的人没有一丝一毫地反应,微眯的眼睛也渐渐闭上,叫时云起放下心来。 他俯下身,细细盯着这张唇红齿白的脸,最后定格到那血色的红唇上,时云起露出一个坏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手指在这微张的唇上细细描绘了几下,慢慢低下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然间,他跳动的心被紧紧摄住,瞬间停了心跳,偷亲的动作定格在空中,只听门外小才子大声提醒道:“主子,二公子回来了!” 实在不怪小才子扰他主子的好事,刚说完,时越就跨进了门来,见时云起仍低着身子,不觉有些奇怪,神色扫到那昏睡的冯煦后,一时变得有些冰冷。 不过,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酡红的脸颊一脸喜庆地望向时云起,“兄长。” 时云起也已经站起身,心中却不免有些遗憾,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聚仙楼管事的为了免这酒钱,偷偷在其他菜上减了价格,后面算差了。” “一瓶酒,免了就免了。” “嗯。这一般都是客官让酒楼少点钱,如今这聚仙楼倒是争着要让咱们少点钱。”时越笑着,真心实意地看着时云起,“我知道,他们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 时云起不耐烦听他叽叽喳喳地讲话,若是放在平时,这些恭维的甜话,他还是乐意听的,但刚刚时越刚刚坏了他的好事,他隐忍着没发脾气就算好了。 时越这回却没眼力见地絮絮叨叨了好久才住了嘴。 时云起招了招手,“小才子,过来,扶着他。” “这小子还挺重的,小心点。”说着,他拍了一下冯煦的脑袋。 “哎,主子。” “小才子,你亲自送到镇国府,代我们向冯家长辈问好。” “是。” 时越忍不住发问:“咱们不跟过去?” 时云起白了他一眼,“跟着干嘛?当护卫啊,这大京城脚下还能有刺客不成!” 他明白时越为什么问他,无非是之前他信誓旦旦说着要亲自送冯煦上门,如今见他昏睡过去,就叫侍童送回去了,时越也不想想,他把人家从不喝酒的孩子喝醉了,冯家人不会觉得是他逼得?上门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更何况,他还干了些其他事,见人父母总是有点心虚。 他喜欢上冯煦,却也没想未来的事情,在这异世他乡,及时行乐就是他奉行的法则。 时越不敢反驳他,只好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 “咻咻……”时云起吹了声口哨,一匹红色的鬃毛烈马很快便从身后奔来。 他打马上了马背,牵起缰绳,潇洒地离去。 时越看着他的背影有一丝沮丧,而他身后刚刚还唯唯诺诺的书童小林子,现在却愤恨地望着时大公子的背影,对时越道:“大公子也真是的,离开也不打声招呼。” “他一直都是这样。”时越的语气有些落寞。 “等主子你考上状元,入朝为官了,就再也不用受他的气了,庶出又怎么了?有能力就行!只怕那时他还要来巴……” 时越怒声打断,“住嘴!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 小林子触上他那冰冷的视线,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忙不迭地点头。 —————————— 天空的颜色很深,时间已到子时。 即使时云起已经很累了,还是对小和子道:“小和子,洗澡。” 小和子知道时云起的习惯,他这位主子特别爱干净,出去一整天后回来是肯定要沐浴洗澡的,于是早早便将水备好了。 洗完澡后时云起才安安心心地睡着。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怎么不叫我起床?小才子?” 床边耷拉着脑袋的小才子一个激灵,瞬间抬起了头,看向他,“主子睡得太好了,不想扰了主子的好梦。” 时云起不慌不忙地从床上下来,“得了,你昨日几时回来的?” 小才子一边伺候他将腰带系好,一边回答,“小才子快寅时才回到府中。” 时云起朝他挥了挥手,“难怪困成这样,快睡去吧,今日小和子跟着我。” “谢主子,小才子这就下去了。” 时云起轻轻点头,小才子这才退出房间,又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关上。 没一会,小和子就端着各类早食过来了,摆在外间大厅内的梨花桌上,虽数量不多,却种类繁多、精致可口。 时云起今日却是没兴趣欣赏这些,王让听说他醒后便急匆匆找了过来,“时大公子,前些日子从福建运来的绫罗绸缎,又在耒水淋湿了大部分!” 时云起将手中的筷子狠狠掷下,咬牙切齿道:“又是耒水!” “备马车,去丝韵坊!”他起身便要离去。 小和子忙招呼其他人将吃食装上,自己则是亲手将披风加在了时云起身上。 坐上马车后,时云起看向一旁的王让,道:“仔细说说看。” “耒水出桂阳县南五里耒山下,西北至兴宁县。如今掌管兴宁县的知县为纪为,纪为乃绥阳人士,虽贪小便宜却胆小如鼠,但从不敢滥用职权故意毁坏。每次路过,下人们都备了厚礼给他,因着之前遭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这次我叫成欢特意多加了两成礼带给纪为,没想到这纪为面上答应地好好的,刚出兴宁县的头天晚上,这些货品就又遭了殃!”王让说着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时云起敛眉,陷入了沉思,忽然开口道:“兴宁县是不是隶属东官郡?” 王让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时云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两年前,卫王被册封为卫王,即日前往封地,而封地便是——东官郡。” “主子是说,是卫王?” “没错,丝韵坊每年要从福建运进绫罗绸缎两次,每次都得经过耒水,而出事是从大前年开始,当时那次还以为是意外。” “确实是这样,可咱们既然封了厚礼给纪为,想必也瞒不过卫王。”王让转了转眼球,试探道,“那要不要送些礼给卫王?” 时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显气性未消,“送,当然要送!给老子来这一套,我他妈偏不如他意!” 一套瓷盏应声碎裂在王让的脚边,他用右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 王让心想,他这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得很,还吃软不吃硬,卫王这番还 真是弄巧成拙了。 “主子,消消气。” 王让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片,递到小和子手中的布桶里。 “改道,去饮仙居。” “王让你就别跟去了,福建那边的货停一下,先从其他地方补货。” “是,主子。”王让犹豫着出了马车,转身时还是忍不住道:“福建那边便宜,这一停……” 没等他说完,就听到马车内传来时云起暴怒的声音,“我会不知道自己要损失多少?这都是我的钱啊!滚!” “诶!”王让叹了口气,目送着马车离去。 小和子也是一副怒容,谁叫他早就示意王让不要说了,他却偏要当作没看到。 马车又行了一会,便停下了。 饮仙居独自立于河岸边,两边皆无其他房子毗邻,是一栋独立的楼房,共有三层。 这饮仙居其实也是他的产业,虽名为饮仙居,却不只有酒喝,舞蹈歌曲各类才艺应有尽有,伶人妓女皆都姿容绝色,别有一番韵味,是京城众人心目中最高档的乐坊。 刚下马车,一袭白衣便入了他的眼,时云起本未注意,见那人来到近前,不禁有些玩味地笑了。 他本以为连笑昨日只是看着冯煦在场,为了维持他清贵公子的风范不得已朝他打招呼的,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 只是,是与不是他又不在乎,人连笑也许是心血来潮找个乐子,也许长大了更加成熟了,不管在谁人面前都可以装得好这温润公子的模样。 就见连笑端着一贯温和的笑容朝他道:“时大公子,你也来墨书坊?” “我去的地方,只怕连二公子不会想要知道。”说完扭头就进了饮仙居。 连笑见他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对面饮仙居的八角门后,立在原地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公子,你今日可来了?群儿好想你。” 时云起摸了他的脸一把,便将他推开了,“你李妈妈在哪里?” 群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甜甜地开口,“李妈妈在三楼的竹玉轩休息,群儿带时大公子去。” 说着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时云起倒也任由他拉着,像逗小猫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群儿知道他不反对,大胆地拉上他的手臂,领着他往里走。 来到三楼的一个隔间,雕梁画栋的窗户透出一位桃夭柳媚的佳人,正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琵琶。 群儿用眼神示意他,“诺,李妈妈。” 李妈妈一早便看到有人在外,见进来的人是他,笑着起身问候:“时公子,您来啦。” 时云起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玉佩,眼神直勾勾地盯眼前人,“李妈妈风韵犹存啊。” 李妈妈看了群儿一眼,沾沾自喜道:“那是自然,时公子可喜欢听琵琶?” “李妈妈会弹?”时云起彷佛来了兴致。 李妈妈不动声色地将群儿隔开,凑到时云起耳边道:“时公子可要听听看?” 时云起不禁点了点头。 李妈妈道:“群儿,你先出去。” 群儿试图想拉时云起的衣袖,可怎么也够不着,眼中泛起不舍。 时云起笑着安慰了一句,“等会找你。” 李妈妈见群儿走来了,便将门赶紧关上了。 转过身来,李妈妈便换了一副神色,琵琶声起,她便开口了,“公子,有何吩咐?” “今日那位大人来了吗?” 5. 风流一把 第四章 李妈妈摇了摇头,“前几日那位大人都来了,恰巧今日没来。” 时云起顿时不高兴起来,“以后我白日出现在饮仙居,李妈妈你必须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省得又得在其他人面前做一套戏,麻烦!” 李妈妈淡淡地应下,“好的,公子。” “还有,帮我查查冯家的事,劳烦李妈妈了。” 李妈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疑惑,手指微顿了一下,“冯家?” “哦,就是镇国府冯成将军家。” “好。” 这位李妈妈,私底下每次讲话都从不多问,永远都是平平淡淡冷冷静静地应着,要不是见过她在知晓母亲去世后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都要怀疑李妈妈是不是机器人。 丝竹之声缭绕耳边,他似乎想起了恍如重世的清越之音。 突然开口道:“李妈妈有听过钢琴曲吗?” 李妈妈摇了摇头,依旧没有细问,继续弹奏着,眼神不知飘到了何处。 他不知道李妈妈经历过什么,每次问到李妈妈她都说不值一提,他想也许只有母亲知道李妈妈所经历的一切,只是母亲早已经死了,现在世上只怕没人知晓了。 他一出来就又见到了群儿,群儿有些无聊的倚靠在栏杆上,听到开门声就迅速扭过头来,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笑道:“时公子,有时间陪我了吗?” 说着余光往身后一瞥,门缝中李妈妈此刻又堆起了笑容,容光焕发,像她往常一样。 时云起轻轻点了群儿的额头一下,调笑道:“一直在这等我啊?” 群儿嗔笑:“讨厌!群儿自然是等着时公子。” “好好好,去玲珑轩。” 玲珑轩是群儿在饮仙居的寝房,群儿算是饮仙居有名的伶人了,他的性子好,很有耐心,歌唱得也好听。 饮仙居分为前后院两部分,前院为男妓坊,后院为女妓坊,玲珑轩自然在后院,位于第三层,入眼是个雕花的屏风,挡住了后面的床,屏风前面还有一套桌椅,左侧靠窗放了一个塌子,右侧则摆放着一张古筝。 时云起一踏入玲珑轩就躺到了塌子上,轻柔地棉花裹着他全身,带来了一瞬间的放松。 群儿不禁笑了一声,慢慢朝他靠近,打算往他坏里钻,谁料想时云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头疼,帮我揉揉。” 群儿刚要挨到榻上的膝盖,听话地又放了回去,小和子也帮着拿了一张凳子放在旁边。 群儿笑着朝小和子点点头表达感谢。 小和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 时云起总是时不时会犯这头疼的毛病,这是他前世就有的,哪怕现在他学了武功都依旧没能治好这毛病。 手指轻轻地按着,有技巧地揉着,那似有若无的隐痛也跟着慢慢消失,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醒来时,时云起发现天微微有些发灰,从雕花的窗户上已经透不进多少光线,玲珑阁没有点灯,更显得暗。 他伸了个懒腰,守在门口的小和子听到动作声,急忙地跑了过来帮他整理衣裳,群儿仍坐在凳子上,双手扒着塌子边上的木条,正睡得香甜,时云起俯身看了一眼,无声地朝小才子指了指。 小和子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将群儿抱了起来,轻轻放到了榻上,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出来后,路过竹玉轩时,时云起特意进去找了李妈妈一下。 李妈妈轻轻柔柔地开口:“公子。” 时云起示意她坐下,不用起身,笑道:“没什么事,我看群儿这些天挺累的,等下就不要让人叫他醒来了,让他自己醒了出来就行。” 李妈妈微微点了下头,道:“我知晓了,公子。” 回到家中时,刚巧碰到时越放学回来,他虽在有钱后买下了时府东边的院子,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与时府其他人互不干扰,但梁国另立门户的手续太过麻烦,所以走的还是同一扇大门。 时越一见到他,就忙道:“兄长,今日国子监宣布了一件大事。” 时云起刚睡醒,精神饱满,难得乐意听他讲讲。 时越说得眉飞色舞,“六月要举行比武大赛,皇上下旨说‘学子需气血充盈、五脏调和、身强体健、百病不侵。读书之余,若能习得武艺,实为上佳。国子监宜以此为念,勤加观察,以期学子身心俱安,德智体全面发展。” “夫子说所有人都要参加,我知道兄长武功好,可不可以教教我……和冯煦?”此时他的声音弱了下来,纯黑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期待。 时云起下意识地道:“冯煦?” 时越眨了下眼睛,笑道:“说来也好笑,冯煦出身镇国公府,家中个个子弟都习武,却同我一样,半点功夫拳脚都不会。” 时云起瞧着他,毫不客气地道:“所以你想着我武功好,让我白白花费时间和精力教你俩,到比武大赛的时候至少不会太丢脸?” 时越期期艾艾地点头,“是,是这样。” “冯煦真的也这么想?镇国府还能没个武功师父?” 时越生怕时云起不答应,急道:“冯煦说那些师父都不是同龄人,相处起来不痛快。” 时云起见时越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心想晾他也不敢骗自己,便道:“行行行,我答应了。” 时越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反应过来什么,忙道:“不会让兄长白费时间和精力的,我……我愿意为兄长做任何事。” 时云起听到了却并不在意,他正想着让冯煦怎么为他做些什么事呢。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昨日来,冯煦清醒时那淡漠的神情,喝醉后满脸通红、眼睛迷糊的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和子见主子这奇怪的模样,眼里透着不解,主子不是最不待见二公子了吗? 眨眼的瞬间就发现小才子迎了出来,殷勤地伺候着主子。 小和子转了转眼神,便偷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小才子听。 有些疑惑地问他,“主子这是咋了?” 小才子摇了摇头,有些无望地道:“患相思病了。” 小和子大惊,“对二……二……公子?” 小才子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下 ,“傻子!是冯三公子!” 刚说出口小和子就反应过来了,被瞪了也没有不高兴,反而脱口而出道:“得了,主子这能常性嘛。” 小和子显然不相信,“主子身材好,有颜又有钱,还大方,能主动让他讨好的人,肯定会被主子吃干抹净!” 两人正悄咪咪的讨论着,忽然就听到时云起吩咐道:“小才子,明日记得叫我早起。” “哎。”小才子赶紧应着,和小才子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时云起的小道消息很灵通,隔天一大早便知晓了镇国府的大概情况。 一知晓后,倒是有点犯了难。 二十多年前南蛮进犯梁国,冯老将军冯广奉旨前往南疆,没想到这一去便是一辈子,在前往南疆的五年内,冯老将军将梁国之前丢失于南蛮的国土全都夺了回来,可谓是意气风发、风头无二,班师回朝当天便被当今圣上钦点为镇国将军,晋爵一等功,封冯家为镇国府,从此世袭罔替,食邑千户,珠宝布匹若干。 要说这也是应当的,冯家满门子弟皆奔赴前线,死伤无数,冯老将军的三个儿子,冯兼、冯守、冯成,也只有最小的冯成留了下来,其中老大冯兼和他年仅十岁的儿子都死于沙场,老二冯守也未来得及娶亲便在战争中死了,而冯老将军在收回失地后也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去世。 此后,便是由冯成一人独守着南疆。 冯成便是冯煦的爹,三个月前曾击退南蛮,抢夺南蛮三座城池。冯成有六个孩子,老大冯初前年在战场内伤了一只右手,截肢了,后面便回到了京城,现任刑部侍郎;老二冯锐子承父业,目前仍在南疆城池戍守。老四冯微和老五冯节皆为女孩,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已在当地订了亲,就留在了那边,但也偏爱甩枪弄剑,最小的孩子冯慎才十岁,这次也跟着冯煦和镇国夫人回京了。 可以说,冯煦与冯家其他人截然不同。从小长得白白嫩嫩,像个精雕细琢的送福童子,可讨喜了,冯家人也确实最疼他,哪怕他一点都不喜欢习武,偏爱舞文弄墨,家中长辈也随着他,还特意从江南为他请了教书先生。 时云起想,冯家长辈也是怕总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冯煦读书从仕,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平平安安的生活。 只是,这么个家中看得紧的宝贝,他若真把他弄到手了,冯家怕不要将他掀了。 现代社会中,平民都比不过当官的。更不用说,这封建王朝的梁国,时家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宦人家,时父只是个太府寺的小官,他时云起虽私下生意做得好,赚了大把大把的钱,但都小心谨慎着,免得得罪了有权人,镇国府却是当今正盛的贵族,冯成手握军权,冯初在刑部任职,就连当今圣上见到冯家人都礼让三分,若真得罪了,只怕他要小命不保。 但时云起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呢! 他转念一想,人年轻时风流一把又有什么的,那些个官员朝堂上鄙视着男男之好,下朝后偷摸去饮仙居前院可是去的欢,他与冯煦玩玩几年又能如何,反正又不会挡着他冯煦升官发财,腻了也迟早要分开,至于其他的,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6. 偏就要 第五章 时云起虽然总是不来上课,但若来就从不迟到,今日却耽搁了一会。 教室外已经空无一人,他带着小才子急匆匆地从走廊走过,哪知转角就见到了一大早就想见的人。 冯煦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金色的影子拉长至他修长的脖子上,读书时认真且温和的眼神,微微张开的嘴巴有时不经意间形成淡淡的微笑,就像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公子哥,除却他的体型,冯煦的手脚都长得修长,挺直着背,坐在一群人中尤为明显。 时云起还就好这口,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就连之前的那些担心忧虑全都在此刻瞬间化为泡影,这么优秀的人才配的上他嘛,有难度才够好嘛。 越是不可为,他还偏就要为之。 想着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激动。 是的,激动! 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冲刷着他整个人。 他还就偏要! “咚咚……”冯煦抬起眼眸,看到了窗户外边的时云起,那日喝醉酒后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微微有些窘迫,愣了一会,才偷偷用右手碰了碰旁边还在认真读书的时越。 见时越看了过来,时云起有些无言,他是来找冯煦的,可不是时越。 但他面上还是笑着,只是眼神没从冯煦身上移开,他盯着冯煦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打开了一边的窗子,时云起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糕点递了过去,“给,定胜糕。” 眼见着冯煦又要递给时越,时云起忙道:“给你带的。” 时越的笑容一时有些僵住,却还是温柔地解释,“兄长早上就给我尝过了,我不大喜欢。” 时云起这才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小子还挺识趣,下次有什么他多备一份就是了。 冯煦倒也没有客气,想了一下,便朝他笑着轻声道:“谢谢,云起兄。” 时云起本想让他现在尝尝,但小才子在身后催促着,他也瞥见了原本空空庭院里出现的一抹淡蓝色衣角,只好忙道:“我先走了,放学后教你们练武。” ‘教我们练武?’冯煦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他跑开了。 夫子已经进到教室了,时越也只好写下一张纸条偷偷递给冯煦解释。 时越暗暗观察他的表情,却是看不出什么。 冯煦表情淡淡的,一天都没说什么,就在时越怕他被他哥臭骂一顿时,放学后冯煦还是同时越留了下来等时云起。 时云起刚拐过弯,来到广业堂后门,前脚刚要溜进去,就面对面碰到了今日的夫子,要是别人倒也好了,可偏偏是元夫子——他的四舅舅元恪。 他外祖元家是江南有名的世家,朝廷各处都有人在当差,好巧不巧,他四舅舅便于国子监任博士,正五品。 四舅舅是他娘的嫡亲哥哥,对他也是分外照顾,今日见着他迟到,便皱起了眉头,“云起,今日怎么迟到了?” 若是在外祖家,他自然不怵,但在国子监,他每次碰到四舅舅,准是没什么好事,他讨好地笑道:“四舅舅……” 元恪轻咳一声,道:“叫先生。” 时云起只好规规矩矩地道:“元先生,生意上出了点事情,今早处理了一下,便耽搁了。” 只是他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笑容却是没消失。 元恪语重心长道:“你呀你,都来国子监上学好几年了怎么都没点长进。” 时云起机灵地道:“元先生放我进去,还能再上一会早读。” 元恪皱了一下眉头,语气放轻了许多,“你那生意的事解决了?” 时云起朝他眨了眨眼,笑道:“没什么大事。” 元恪点了点头,从衣袖递给了他一张帖子,“下周元家庆祝灵儿成冠。” 时云起拿过帖子感叹一句,“这小子……呃……不,灵哥都这么大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元恪看着他也叹道:“你也不小了,还没订亲呢?明日见着你爹我得好好跟他说说。” “我还不急,更何况我……我……” 虽然满城都知晓他喜欢男子,可亲自对亲人说这话,却叫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了,你先进去吧。”元恪总算放过他了,可从元恪那凝重的表情里,他也知道这件事是让他四舅舅放在心上了。 得了,让他四舅舅从别人口中知晓他是断袖,总好过他亲口对四舅舅说,四舅舅也会死了这条心,那些个京城贵女是没人敢嫁给他。 耽搁一段时间后,早读时间就剩一半了,时云起囫囵吞枣般读了一会,接着熬了几节课,就到中午了。 中午时间还可以,回家一趟也不算太费时间,但来回两趟时间还是有点紧。于是,小才子早早就让聚仙楼将饭菜送过来,一下课,时云起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了。 时越却是没那么好的待遇,时府没那么多钱,不可能顿顿吃酒楼里的饭菜,他每天来都在早上就将饭菜带了过来,中午再让书童在学堂的厨房里热一下。 学堂分开,吃饭也分开,他们只能让书童将饭菜送来在各自学堂的桌椅上吃饭,时云起还想着中午能不能见到冯煦,刚要出学堂就被元恪淡淡的瞥了一眼。 时云起自然是不害怕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四舅舅明日又要来他耳边唠叨,反正放学后他就能见到冯煦了。 正吃着呢,时云起听得院子内“哎呦”一声,这声音有些熟悉,从窗户内抬眼望去,是跟在时越身后的书童,小木子还是小料子什么来着。 又是一阵哐啷声传来 ,就见地上撒了一地的饭菜,食盒滚得老远了,书童急得骂道:“谁那么不长眼啊!” “抱歉,抱歉,我家世子有事叫我。”撞人的人态度倒不错,但是面露焦色,说完就想快速从这离去。 书童一骨碌站起来,伸手挡在那人面前,“站住!饭菜都糟蹋了,我家公子中午吃什么啊?” 那人忙从兜里拿出银子,道:“你先拿去外面买,我真的有事!” 那人的神色更加焦急了,书童才不管那么多,之前等着热饭菜就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去外面买,根本就来不及,又要拦住他。 “让他走。”时越忽然出现在眼前。 书童只好让开,神色却依旧愤愤不平。 时云起看着这一切,不禁皱起了眉头,指着桌上的饭菜,对小才子道:“这几样给时越送去。” 小才子心想,主子可真是个心软的人。 看着小才子装点着,他沉思了一会,又道:“给他偷偷带句话,‘他那书童不行,给换一个。’哪天得罪人了都不知道,到时候省的连累时府,连累我。” 小才子一一应下后退了出去,忙追上了要离开广业堂院子的时越,“二公子,主子叫我给你的。” 说完瞥了时越身旁的书童一眼,那书童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接过食盒来,小才子这才笑了,对时越道:“主子让我给二公子递个话。” 时越有些忐忑不安,心想会不会是练武那事暴露了,犹豫了会才点点头,让书童退下。 小才子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时越的神情,见他没有不悦,反倒似乎还有一点惊讶和喜悦,离开时小才子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时云起刚好也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在关注着时越这边的情况,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时越朝他这处看了一眼,没等他细看,时越就跨过门槛往修道堂去了,不一会,小才子就回来了。 他早就已经吃饱了,小才子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主动交代,“我看二公子是个懂事的人,将主子的话放在心上了。” 时云起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时越自小就遭他讨厌,对他是又敬又怕,但还又偏偏喜欢凑到他跟前来,且无论时越被他如何欺负,下次还敢凑到他跟前,这也是他唯一敢与时云起作对的地方了。 久了时云起就任由他在身边转悠了,心情好时自是不带搭理的,但不高兴了就欺负他几下,这么些年下来,他只觉得这个庶弟是个任他搓圆捏扁的馒头,寡淡无味。 小才子真心实意地道:“这些年来二公子是对主子言听计从,我看二公子不像他娘,他……” 时云起马上变了脸,一脸不屑道:“不连累我就行了。” 小才子知道他说错话了,忙低下头闭了嘴。 7. 是学武,还是…… “不小心戳了一下。…… 第六章 夕。 夕阳永远是漂亮的,它总是在临近夜晚前带给天空最绚烂的一幕。 时云起一边听着夫子平庸的语调,一边欣赏着窗边红橙交错的落霞。 这是最后一堂课,欣喜之余又有些烦躁,等下有时越这个电灯泡在,总归是没那么美妙的。 学子们零零散散地离开,天边的晚霞变得更红了,大地上也渡上了一层红光,时云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外边沿廊上,他的旁边蹲坐着两人,正奋笔疾书。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地写了。”他不耐烦地在时越头上重重一敲。 时越抬起头,有些委屈,“兄长。” 时云起对上他那哭哭啼啼地模样,又瞥见与他一样眉清目秀像个姑娘家的字,便有些不打一气来。 冯煦心中却是有些不喜时云起的态度,时越的字干净整洁,看起来很是舒服,唯一的不足就是字体小了点,并没有时云起说得那么不堪,但兄长教训弟弟,他也不太好插手,只能解释,“云起兄,近日我们夫子布置的作业有点多。” 时越跟着点头,一边快速地将纸笔让书童收了起来,生怕时云起见到又骂他一通,时云起一向不喜欢他,连带着也不喜欢他的字。 时云起见冯煦都这么说了,自己还想着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呢,便也罢了,随意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另一边。便瞧见了冯煦的帖子,冯煦的字很是端正,端正中又不失筋骨,并没有清秀之感,更暗含凌厉之风。 他的笑意更盛,“冯煦,你的字倒写得不错。” 冯煦尴尬地笑了一下,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时越,果然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忙道:“云起兄,开始教我们练武吧。” 时越怎么没意识到冯煦看向他,他就是故意露出难看的神色,对于兄长给他的刁难,他是从小就忍受着,早就习惯了,这回又能有什么受不了的。只是,没有想到时云起当着他的面赞赏冯煦的字,却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受多了。 有了比较总是会滋生嫉妒和不满。时越忍不住想到底谁才是他的弟弟。 只是,黑脸可以给冯煦,却是不会给时云起,时越看向时云起时眼中已经闪起跃跃欲试的光芒,“兄长开始吧。” 冯煦有些意外地又看了时越一眼,时云起却是听到他们的请求后,很是享受,笑道:“好好好,咱们别耽搁时间了。” 话音刚落,门前出现一人,一身蓝衫,不急不徐朝他们走来。 元恪正不解地看着时云起,“云起,怎么还不回去?” 时云起本就高兴,游刃有余地朝他打招呼,“四舅舅,六月圣上要举行比武大赛,国子监学子全都要参加,我放学后教教他俩。” 元恪看了一眼时越,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眼神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冯煦察觉到了,但他却想错了。 冯煦以为元恪像那些古板迂腐的人一样,看不起庶子,但时越和时云起都清楚,元家就没人会看得起时越。 毕竟是时越与他娘的出现,才导致元潞死去的。 待元恪看向冯煦时,却是压下了心中的惊讶,友好地道了声,“冯三公子。” 冯煦收敛着眼底的情绪,温和道:“元先生好。” 元恪轻轻点头,倒是越看越满意,时云起做生意做的好,若能与镇国公府打好关系,自是没有坏错的。 他有些佩服地拍了怕时云起的肩膀,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元恪一走,时云起马上便进入到教官的角色,绷起了脸来,道:“来来来,要抓紧时间了!” 他早想在冯煦面前露一手,今日这机会可不能浪费。 “这套武功名曰——军体拳。既能强身健体,又好入门,我先给你们演示一遍。” 时越带头鼓掌,“好……” 冯煦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时越又看了看时云起,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鼓掌。 一旁各位的书童也都兴奋地鼓起掌来。 时云起一时间笑靥如花,但下一刻,他就收起了笑容,神情专注而认真。 夕阳下,他身着一身罗衣锦靴,站姿挺拔如松。红绸绣金的华服,衬托地他更添几分贵气,只见他一举一动间行如流水,带着呼呼风声,每个动作干净利落,刚劲有力。 一套动作下来,他依旧精神抖擞,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烁着坚毅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上冒出的点点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芒,流向他白皙修长的脖子上。 众人的掌声如雷贯耳般响起。 时云起一脸得瑟,亮晶晶地望向冯煦。 若说,之前冯煦还只是象征性客气般地鼓起了掌,现在却是心甘情愿被他折服。 时云起虽然看起来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相貌极好,又日日穿金带银,举止放荡,活像个纨绔少爷,但于武功一道,确实是个有能力和毅力的人。尽管一开始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改掉这体弱的毛病,但他后面却是喜欢上了当作了一个爱好,不仅学习各式武功还自创了一些武功。 冯煦见过不少的人练武,都没有今日见到时云起在他眼前所打的这套军体拳那般令人惊讶, 一拳一脚中刚柔并济,赏心悦目间又实用,让人心中涌出一股热血,但是…… 但是,时云起的脾气着实不太好,教他们时,一个动作错了,就要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尤其是对时越…… 可时越从小到大见多了时云起挤兑他的样子,说几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也没放在心上,反而是冯煦,时云起已经很克制了,但见到他笨拙的动作,依旧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嘴快,脱口而出便是伤人的话,“你他妈怎么这么笨!” 说完,看到冯煦红的都要滴血的脸,才反应过来。 就听到冯煦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云起兄,不……不好意思,我……我又弄错了。” 时云起暗骂自己一声,忙笑着安慰冯煦,“没关系,是我太心急了,你别怪我,我呀就是嘴贱,你听听得了,千万别过耳。” 冯煦连连点头。 看着他仍旧红着的耳尖,让时云起不禁浮想联翩,他暗示自己耐下心来,毕竟可别真把人吓跑了。 要说,来到梁国后,长这么大来,时云起还真从没这么好脾气过。 “对,就是这样!” “脚再用力一点,带点凌厉的势头。” “很好,太棒了!” 渐渐地,冯煦的脸上也久违地露出笑容来了,他似乎逐渐找到感觉了,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标准。 而时越的动作却总是不够标志,歪歪扭扭地,平衡性极差。 时云起翻起一个白眼,都不打算纠正他了,他继续下一个动作,接下来是个高难度的动作,第一次做时,最好有人扶着腰。 而这扶腰的工作时云起自然是不会便宜别人。 他自然而然地就摸了上去,压下眼中的笑意,命令一旁的小才子,“去,去扶着时越的腰。” “哎。” 毕竟真伤人了可不好,小才子至少之前跟着他学过不少的拳脚功夫,而且这高难度动作也早就学会了。 冯煦不知为何感到腰间一阵酥麻,低下头朝那处看去,就迎上了时云起略有些歉意的眼神,“不小心戳了一下。” 不知为何,冯煦总觉得那亮闪闪的双眸中透着一股坏笑,他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似乎是之前在聚仙楼醉酒后的事情,也是有那么一双手放到了他的腰上。 “啊……”一声惨叫响起,冯煦脑中活起来的线又断了,心中只留下了那酥酥麻麻的感觉,时云起沉浸在近距离与冯煦接触的美梦也因此破灭了。 他没好气地骂道:“真没用!这样也能伤到!” 8. 猜来猜去 第七章 “对不起……”,时越疼的冒冷气,语调都变味了,却还是担心时云起不高兴。 时云起一见他这扭捏劲,更是烦躁,脱口而出,“闭嘴!” “撩起来看看!” 时越根本就没力气,而他的书童小林子担心地站着一旁,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小才子将时越扶到沿廊的长椅上后,就站到了时云起身边。此刻他看小林子这副死样,也不禁怒火丛生,要是他的主子伤了一根汗毛,他早就马不停蹄地到主子近旁伺候着了,哪会等人说了还犹豫不决的,他赶紧偷偷从背后推了小林子一把,小林子踉跄着往前一步,见众人都盯着他,才哆哆嗦嗦地解开了时越的鞋袜,露出他白皙的右脚。 “嘶……”衣物轻轻擦过,疼痛万分,时越伤得确实很重,整个脚脖子已经肿成大馒头那样大了,又红又紫,时越完全就不可能站得起来了。 时云起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个棕色小瓶,“敷上!” 小林子颤颤巍巍地接过,苍白的双手抖如筛,药粉弄撒了好多。 “真没用,一个两个的都没用,主子这样,书童也这样。”时云起一肚子火,下意识地破口大骂,“一个怂样!时越你是怎么调教下人的!” 小林子早已吓得跪在了地上,两行清泪流出,时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是看也没看小林子一眼,哀求地眼神望着时云起。 时云起扭头,转身便要离开,却发现冯煦还站在这里,一时面色灿灿,说不出话来。 倒是冯煦善解人意的开口了,“今日多谢云起兄的指导,改日必备厚礼感谢。” 说完朝他客气地鞠了一躬。 真被吓着了,都急忙划清界限了? 时云起一看便有些急了,想解释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说,他是真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有错,时越听他骂几句能少二两肉吗? 就在他纠结着怎么说时,又见冯煦戏虐一笑,似乎并没有将他纠结的事情放在心上,“现在时越练不了武了,云起兄不会也不教我了吧。” 时云起听后瞬间便眉开眼笑,“哪有,时越他是沾了你的光,没你我还不乐意教他呢。” “云起兄,那以后放学如约而至!” “如约而至!” 趁着他俩说话的间隙,冯煦的书童青刃偷偷与小林子一起搀扶起了时越,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出到学堂门口,就停有三辆马车,怕练武累着了,今早时云起也是坐着马车来的。 待坐上马车后,时云起琢磨起刚才的事情,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冯煦这是真客气还是毫不在乎。 虽说梁国是个封建王朝,等级制度鲜明,私下里一些嫡子女对庶子庶女苛刻对待,但出门在外面上一般都和和气气,从没人像他这般当着他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对待自己的庶弟。冯家更是家宅和睦,冯将军从未纳妾,与冯煦的母亲恩爱有佳,各兄弟姊妹之间也相亲相爱,按理说是万万看不惯他今日的做法,不过时云起又想,可能就是冯将军没有妾室,他也没有庶出的兄弟,所以才没什么看法…… 哎,他时云起怎么还真对着这小子的心思猜来猜去了。 时云起拿起一杯水猛灌了一大口,压下那飘在自己眼前不同神色的冯煦。 想那么多干嘛,不想了,反正他势在必得。 他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想起来什么,便道:“去丝韵坊。” 丝韵坊内,下人恭恭敬敬地让他们进了后间的二楼,时云起颇有些无聊地玩弄着茶杯,不一会,王让就抱着一摞账册匆匆跑来。 “主子,这是这个月的账目。” 时云起认真地看了起来,不时蹙起眉头来。 小才子小心地观察着主子,发现主子这次蹙起的眉头直到他放下账目后都没抚平,暗道不妙。 果然,时云起的口气极差,“这江南进货的布匹价格怎么这么贵,比福建贵这么多?” 王让小心翼翼地解释,“江南富庶,本地销售的价格就比福建要高一成,咱们运进京城来,还要包括运费、人工费等等,成本就更高了。” 时云起冷冷地看他一眼,“往年从江南进货也只比福建高不到一成,今年却是高了差不多三成,你作何解释?” 说到这,王让也是忿忿不平,“福建突然多了一个名为‘蛰麟’的车队,专门往江南运送各类布料,价格比咱们往年从福建运过来还要高一层,他们还收集江南本地各家各坊的成衣, 一时间供不应求,各大布料商都纷纷提高价格,导致近日京城内好几家成衣铺子都关门了。” “据说那些收集到的成衣会偷偷运往海外。”王让着重补充了一句。 时云起略一思索,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往地上一摔,骂了几句脏话。 时云起一直都是暗中偷偷做生意,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就连时父都不知道他的买卖有多大。这些年来,他做得也算是顺风顺水,偶尔遇到些有权有势的也处理的很好,毕竟和气生财嘛,做生意的人都讲究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这次这个卫王似乎是真的以为自己权势滔天了,不留情面、不择手段地抢占纺织市场,想来日后也打算慢慢将京城中的纺织市场也收拢到手中,一旦垄断形成,这诺大的市场都要归他卫王一人说了算。更不用说,今日是纺织生意,明日就可能是其他的生意,而很多行业时云起都有涉猎,他可不想最后处处受人桎梏。 梁国的商业发达,关于商业的法律制度也很完善,时云起起初做生意时刻意研究了所有商业有关的政策和法度,仍记得每一条法律条文,其中一条“诸私度关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已至越所者而未度者,减五等。”严禁私度贸易,另一条“诸越度缘边关塞者,徒二年。共化外人私相交易,若取与者,一尺徒二年半,三匹加一等,十五匹加役流;私与禁兵器者,绞;……未入、未成者,各减三等。即因使私有交易者,准盗论。”这私通外汇之事,一旦坐实,百姓皆知,就算他是皇子,也得依法依规受到惩处。 他敛目沉吟了半天,终于道:“李妈妈有传话来吗?” 小才子摇了摇头,“主子,还没有,兴许那位大人有事情耽搁了。” 时云起烦躁地骂道:“他耽搁的起,我这里可耽搁不起!” 小才子顿时噤声,安慰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一时间,空气窒息,时间犹如静止一样。 时云起勾起食指有规律地敲起了桌子,短小而急促的声响环绕在这里每一个人的心中。 突然,声音停止了,时云起抬起头,缓缓道:“等着,下个月那位大人必定会来。” 众人心中不解,却都顿时松了一口气。 9. 读书的小孩 第八章 好几天了,虽然那天两人都说着‘如约而至’却是都被各式各样的事情岔开了。时云起的生意也越发忙了,渐渐他便将冯煦抛诸脑后了。 一连几个星期,时云起都没空去国子监,其实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只是若时云起去了就说明他很闲,而闲暇时也才有空想人。 元灵的加冠宴却是如约而至了。 元灵本人其实还在江南元家,他是时云起大舅舅唯一的儿子,京城这边是由他的四舅舅元恪请了些亲近的人来吃吃饭,维系维系关系。 元家门生遍布,各类关系错综复杂,因此,京城内元府的酒宴上也有十多桌。 这样的酒宴,从元潞走后,时父从来都是一个人来的。时父倒是想与时云起一起,但他才不会惯着,看着他爹就觉得恶心,宁愿不去都不愿和他一起。至于什么孝不孝的干他什么事,他本也不是梁国的时云起,前世的他不过是一个孤儿,一个人的生活他熟悉地很。 他与时父关系最恶劣的时候,出口便是辱骂之语,也是现在他成熟了许多,对这梁国也算彻底适应了,才慢慢地改善了一点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可巧的是,往年见不到的冯家人今年也有人出席了,冯煦也跟着他大哥冯初一块来了。 元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马车络绎不绝,刚一下马车,时云起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冯煦穿得比往常好,系冠正缨、手持纸伞、华贵万分。 他安安静静地站立在一旁,但周围所有的光却似乎在瞬间自动聚焦在他一人身上了。 时云起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狠狠跳了几下,他跳下马车,径直朝冯煦大步走去,肩头飘了些雨都没什么感觉。 只是苦了小才子,迈着短腿急急撑伞跟着时云起。 时云起的视线已经全被那一人占据,自己越走越近,冯煦就在他双眼中不断放大、越来越清晰,冯煦的一举一动都烙印到了他的心头。 忽然,视线内闯入另一人,那人离冯煦极近,两人肩膀都要挨在一起了,时云起就是想忽略也忽略不得,冯煦见到那人就笑了,手中的纸伞也偏向了那人一些,时云起顿时就讨厌起那人来,恶狠狠地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却忽然发现那人与冯煦长得有些相似,只是面容沧桑,年纪要大不少,身高也略矮一些,又见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时云起这才恍然大悟,他似乎误会了,那应该是镇国府的大公子,冯煦的大哥——冯初。 而此刻,冯煦也看到他了,朝他点头,“云起兄。” 时云起笑道:“冯三公子,感觉好多天没见着了。” 他知冯煦也想起了那日两人‘如约而至’的承诺,只见他有些促狭地答道:“嗯,嗯。” 冯煦还真是面皮薄,没能再次相见不只是冯煦没时间,时云起这段日子也很忙,两人总是阴差阳错地岔开了。但冯煦这好像错处都在他自己身上的样子,又让时云起起了调戏的心理,只是当着人大哥的面他也只好忍住。 “时家大公子。”一股浑厚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正是冯初。 他其实小时候就见过一次冯初,在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年,而那时的冯初就已经是个少将军了。 他还记得镇国公回京城时,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全城百姓夹道相迎,他上午吵着母亲也要出去瞧瞧,原因无他,整日都只能待在一个宅子内,让他这个还怀揣着自由心的现代人怎么受得了。 母亲拗不过他,就带着他来到了聚仙楼,他从高高的窗户上远远就望见一行人,皆闪着耀眼的光芒,露出刚毅的面孔,英姿焕发地归来。 冯初当时就跟在冯将军身旁,跨坐在一匹白马上,意气风发、威风凛凛,举着战旗,连他都不禁羡慕。 至于那时候的冯煦,他想应当是在冯夫人的马车上。 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内,听着外界的热闹却一本正经地读着书。 想到这,时云起心内不禁浮出一个笑意,脸上笑容也越发灿烂,“冯侍郎好,冯三公子都叫我云起兄了,冯侍郎直接叫我云起便行了。” 冯初很和气地点头,“好,好。” 时云起见缝插针地又道:“那我也同冯三公子一样喊冯侍郎大哥了。” 时云起套起近乎来,真是嘴甜的谁都抵挡不了。 就见冯初笑得合不拢嘴了,还道:“不用客气了。”算是默认了。 “近日阴雨绵绵,冯大哥这伞两人共用一把,有些显小了,我这把大些,让冯煦过来和我一起吧。”时云起适时地开口。 冯初摆了摆手,“没关系,就几步路。” 虽然冯初拒绝了他,但一旁的冯煦却是皱起了眉头,不赞同道:“大哥,您的旧伤,若不小心淋雨又复发……” 冯初一向不喜欢人提这事,顿时便变了脸色,冯煦也只好不说了,转头看向后面跟着的仆人,斥责道:“阿墨,怎么不多带一把伞。” 阿墨已被雨浸的发潮了,头发都变得油亮了,只是他并不怕这细小的雨滴,却担心冯三公子的责罚,着急解释道:“三公子,本想着不会下雨,就只放了一把在马车内,小人以后定备两把伞。” 冯煦未再言,却是看向了他,淡淡道:“云起兄,不介意我和你挤挤吧。” 那笃定的陈述语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时云起却被欢喜冲昏了头脑,笑道:“不介意,不介意。” 话音刚落,冯煦就钻到他伞底下来了,自然而然地将伞从小才子手中接过。 一把伞下,时云起感觉他与冯煦两人隔离了整个世界,那近在咫尺的细腻肌肤,走动时两人若有似无的微微触碰,无不撩动着他整个心弦。 元府从院子到厅堂的距离着实没多远,还大多有屋檐的长廊,实实在在露天的地方并不多。没一会,他们就到厅堂内了,冯煦慢条斯理地收起伞,交到小才子手中。 门外头的下人一见着他们,就欣喜地向里面的人传报。 “是云郎!” “还有镇国府的两位公子,冯侍郎和冯三公子。” 而他刚一进门被四舅母单独拦了下来,满眼欢喜地看着他,“云郎,你进来了?怎么不见着司琴。” 这下他被迫与冯煦分开了,一会功夫,冯煦冯初就被四舅舅让下 人引着坐到酒席中去了。 见时云起没说话,一旁的丫鬟秋菊试探着开口,“司琴怕是还在门口张望呢?” “快,快,你去叫她赶紧进来,”舅母嗔怪道,“人都跟不上!要是母亲见着司琴不跟在云郎身旁,又是要好一顿说!” 司琴是他外祖母身边的贴身丫鬟,每次时云起来元府,外祖母总是要叫司琴跟在他身边,今儿个是他在门前走太快了,加上人也多,还个个撑着伞,也难怪司琴没见着他。 人早已走远了,时云起似又回过神来,有些惊喜道:“外祖母回来了?” 见众人都笑着点头,四舅母也笑着道:“可不是回来了,见不到司琴在云郎身边跟着可怕是要怪我管家懈怠!” 时云起知道四舅母是在说笑,只道:“四舅母,到时候我亲自去同外祖母说,保证不让外祖母唠叨,还要大大奖赏四舅母将京城的宅子管理的井井有条。” 四舅母调笑道:“你啊你,从小就嘴甜,知道你最讨母亲欢心了!” 司琴很快来了,她长相秀丽,面上有些焦急,“云郎可让小的好找。” 四舅母装作数落她的样子,道:“是你分了神。” “是是,”司琴忙不迭地点头,笑道:“下次一定凝神聚气,眼也磨尖利些,定不能再让云郎从我眼皮子底下偷溜了。” “想把我看住,十个司琴都够呛。” 众人笑作一团,时云起又一一同屋内的人打了招呼,才告别众人。 他对京城元府其实很熟悉,都不用司琴在前面带路,就七拐八拐地进到了后方元家老夫人的院子内。 他的外祖母苏幕遮姿容华贵、端坐在正首前方,一见他来,端庄严肃的神情立刻就变得慈祥起来,一旁的姨母也马上端起了笑看他。 “外祖母、姨母。” “云郎来了,这个玉佩拿着。” 外祖母似乎握在手中好久了,时云起接过来时还微微温热,圆环白玉无暇地展示着它细腻自然的触感,未雕任何花纹,古朴大方、温润厚重,他很是喜欢,忙向外祖母道谢。 外祖母欣慰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姨母则用复杂地眼光扫了他几下,忍不住道:“这是母亲在福源寺化缘过的。” 时云起心想福源寺?之前好像听说福源寺化缘需前往化缘之人亲手手抄经书万卷才行,便低头朝老太太的双手看去,原本光滑的手指如今却突兀地多出了几个硬硬的茧。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老太太两手默默地交叠着,又用手帕挡住,淡淡地转移话题,“你如今也十九了,还有一年便及冠,该给你找个好人家了。” 每次一听人提起这话题,他都要炸,但老太太如此用心地默默关心着他,他不禁心头一酸,反驳的话语实在说不出口,略想了一下才岔开话题,“今日来得匆忙,又不知外祖母回来了,都没带什么礼物,明日我叫小才子补上。” 老太太见他装聋作哑,心中“哀叹”一声,只好道:“云郎,扶着我,一起去厅堂。” 时云起从忙扶着老太太的右手臂,同姨母一起,两人左右搀扶着老太太站起来,前往厅堂。 10. 南疆是个好地方 第九章 刚一进堂屋,他的眼神就寻到了冯煦,同外祖母交代了一声后,他便朝冯煦那边走去。不过,这次他是有正事的,打从第一眼见到冯煦后,他就琢磨起了域外珍宝的生意,但冯煦不像他,想必家中生意都还没经手过,也没权力管,可是他大哥冯初就不一样了,既在军中待过,熟悉南疆的情况,人现在又在京城,对南疆到京城的路线必定熟悉,虽为刑部侍郎,但人看着却不死板。 宴席已经开始了,时云起故意赖在了冯煦身旁,招呼着一桌子宾客,“吃菜、快吃菜!” 又对下人喊道:“司成,快,上酒!” “哎!来了!”司成怀中抱着一大坛子酒,游刃有余地为每位宾客一一添上。 时云起起劲地道:“每个人都满上!” “嘻嘻……” 众人受他感染,都松快了下来。 酒过三巡,一桌子人已天南地北聊了好多,也喝趴了不少人,冯初不愧是在军中待过,脸上通红,却依旧不见醉意,就连时云起都不禁佩服,他的酒量在前世便练出来了,来到梁国后,还从没喝醉过,但此刻却是半醉了。他用眼神巡视了一圈,发现一桌人中落了不少空位,除了几个醉得趴桌上蒙头大睡的,也就他身边还坐着两位,左边冯初头脑依旧清晰,右边冯煦连脸都没红,现在比谁都精神。 时云起故意瞪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指定没喝。’ 冯煦却是低头自顾自地吃着菜,半点没感受到他的视线。 “倒是个贪吃鬼!”落下这句话,他便扭头看向冯初,“大哥,南疆那边风景如何?” “天高路远,蓝天白云,自然风光绝对是咱们梁国数一数二的地方。” 他随意附和了几句,旁若无人般揽过冯初的肩头,又小声道:“冯大哥,听说还有好多奇珍异宝是咱中原见不到的?” 冯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小了许多,“嗯……南疆许多东西都带有当地民族符号,京城人看起来确实会觉得有些新奇,云起感兴趣?” 时云起点了点头,却是道:“这路途遥远,怕是难见得了。” “老三倒是挺喜欢摆弄些小玩意,收藏有不少南疆的物件,是吧?老三。”说着,往他这凑近了些,对着冯煦招了下手。 冯煦皱了下眉头,“南疆的物件?”,显然他并没有听清他们刚刚小声讲话的内容,表情有些疑惑。 冯初喝了酒,兴致也高涨起来,“对啊,老三,你不是弄回来挺多的,什么疆绣、南玉石之类的。” 这他倒没想到,有些意外地瞥了冯煦一眼。 就见冯煦忙道:“哪有很多!回京城时顺手揣兜里带了几块当地的石头而已,毕竟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回去了。” 冯初瞬间伤感起来,“是啊!以后都不知道会不会再回去了!” 冯煦岔开话题,对冯初道:“时间不早了,兄长,咱们回去吧。” “嗯,”冯初看了眼酒杯中的酒,而后一饮而尽。 事情还没影呢,怎么能就放人走,时云起忙道:“别啊,大哥再给我讲讲南疆的事啊,我特爱听!” 冯初爽朗地笑了,却还是站起身拒绝,“不了,真想听的话,下次到我府中,让你一次听个够!” 他本不太乐意现在就放人走,但听到可以去到冯府,顿时眼中闪出一束亮光,又特意往冯煦身上看了看,道:“冯大哥,说好了,到时候我还要看看来自南疆的小物件。” 冯初笑着答应,“好,好。” 冯煦微垂下眼睑,没有看向他,只跟着点了点头。 ----------------- 一个大觉睡去,第二天醒来后,时云起依旧兴头十足,立马便让小才子往冯府送去了拜帖。 冯初见了拜帖,便想起那日来,要他看时云起倒不像传闻那般,荒唐无道、放荡不羁,虽有些地方较为出格,但心是善良的,还挺细心的,来往来往也不错。 很快,时云起就收到了回帖,命令小才子沐浴更衣,他又站在衣柜前,挑了好半天衣服,最后选择了一套明黄玉锦,流光的暗纹若隐若现,衣面上还覆有一层银白色的蝉翼纱,腰间金色腰带上挂着外祖母昨日送他的白玉环佩,又用金丝簪子将他长长的头发束起一部分,做了一个半束半披的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风神俊朗。 镇国府虽与时府在一条街上,但这条街却是贯穿京城南北,是全京城长度最长的街道,而他们时府与镇国府,也差不多处在一南一北了。 时云起按时到达,一下马车他就感受到了一股肃穆的气息,与大多数府邸不一样的是,镇国府的匾额以密密麻麻的金字为底,四周围了一圈金色罗圈纹,中间用黑色墨水题有“镇国府”三个大字。 端庄、沉稳、内敛。是他见到匾额的第一印象。 冯府的下人领着他们进去了。 他又见到冯煦了,着一套粉色罗衫,雍容雅步朝他款款而来。 时云起欣喜地喊道:“冯煦!” 就见冯煦抬起眼眸看向他,刹那间两人视线相对,时云起注意到冯煦的目光在触到他身上时忽然眼神一亮,脚步也微顿了一下,心下暗自得意,更加快了脚步。 “云起兄,请坐。”< /p>不用等他吩咐,青刃就端了茶上来。 “哎,冯煦,你我不用客气!” “你兄长呢?” 冯煦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神色,有些歉疚地道:“兄长刚收到衙门内传话,急匆匆出去了。” 时云起作出可惜状,“啊,这样啊。” 时云起见冯煦仍旧尴尬的神情,对着他张了张嘴,后又改为低头抿了口茶。 他无声地笑了下,道:“冯煦,那你陪我,今儿可不能让我白来,你带我瞧瞧你从南疆带来的小物件便行。” 冯煦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云起兄,我……” 时云起像没看到他神情一样,悉数数落了出来,“什么疆绣啊、南玉石啊……” 冯煦无奈道:“行行,云起兄,去我的院子里。” 时云起跟在冯煦身后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坏笑。 冯煦的院子较镇国府肃穆简洁的风格要完全不一样,入眼便是一片洋红色。 院子内倚着屋子右侧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树,花儿开得正旺,千姿百态地伸展着,直长到了屋檐上,蓬勃旺盛,好不热闹。 时云起有些惊讶,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些花儿长得与叶形状无异,只是颜色不同。 他笑道:“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弄这些花草?” 冯煦淡淡道:“自小就长在这的。” “难怪长这么高了,这是什么花?” “三角梅。” 时云起知道自己是在没话找话,他已经四下扫视一圈了,除了这绚丽夺目的三角梅外,还真没瞥到其他花草的影子。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吟风弄月的浪漫主义者,前世今生都唯爱金钱,要是冯煦真喜爱弄些小花小草的,他还真觉得有些不太好弄,顶多发动金钱能力为他寻些珍稀花草,至于赏花喝茶、聊什么花语之类的,他打心里觉得矫情。 冯煦带着他走进了院子里的书斋,名曰“梅山草宅”,对于冯煦常年累月都待着的地方,时云起是万分感兴趣,他东瞧瞧西看看,却不禁暗暗感到吃惊。不论前世还是现在,对于值钱的东西,他打出生时就能认得出来,这梅山草宅虽不大,但很讲究,除了桃花木制的桌椅外,还有画、香炉、古玩、珠玉……且样样都不凡,书斋格局也很好,内外相通、光线通透,格扇门外是热情奔放的三角梅,窗外则是绿竹、溪流与远山。 就算是元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里,也只有元家家主的书房能与之相较。 虽然吃惊,但时云起更多的还是喜悦之情,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自豪:‘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品味就是那么好!’ 11. 普赛克之香 第十章 冯煦平日看起来对很多东西都反应淡淡,但却是极其喜爱他书斋内的各类古玩,讲起来都绘声绘色,满眼笑意。 “这是南疆特有的香料,叫罗迷香,香味奇特,衣服染上后可以保持三个月之久。” 时云起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却跑到了别处,“哎,这是什么?” 冯煦瞥了一眼后,慌忙从他手中夺过来,胡乱将那长条布包包住,收到一旁柜子中,噤声不言。 时云起莫名其妙,急道:“冯煦,你干什么?这支香我只看了一眼,还没仔细闻闻呢。” “怎么不说话?” 只见冯煦脸上飞过一丝霞红,语气有些晦涩,“不好闻。” 时云起很不满意他的回答,戳穿他,“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闻!” 冯煦急了,将所有的香料都收了起来,一把锁进了柜子里,“真不好闻!” 越不让他做,他还就越发感兴趣了,更加不依不挠地追问,“不让我闻就算了,你告诉我名字,我找小才子去买来闻。” 说着便要召来门外候着的小才子。 冯煦大力甩了下衣袖,“买什么买!不是什么好香!” 时云起盯着他,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通红着的耳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道:“我知道了,那是催情香!” 果然,冯煦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又重新染上红色,“都说了不是什么好香!” “既然我都猜到了,冯煦,你就告诉我名字吧。” “我就是好奇。”他此刻又故意将语气放得很淡然。 冯煦感觉自己面颊滚烫,声音有些低沉,“普赛克之香。” 得了乐子,时云起才不想放过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冯煦,“冯煦,你为什么要买催情香?” 冯煦脱口而出,“我没有!” “哦?”时云起摆出一副了然地神情看着他,显然不信。 冯煦一脸认真地开始向他解释,“那是买其他香时,商贩送的。” 时云起心中早就清楚,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普赛克之香只有一根,其他香都是一把十根,额外送点小礼品是每个合格商贩该有的基本素质,赠送同类型商品的营销手段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早已怪不怪了。 却不料冯煦话音一转,只听他略微嘲讽地道:“云起兄,仅随手拿了一下,你便能猜出那是催情香,你果真是风流浪荡!” 他原本还想就此放过冯煦,没想到这一直以来温润如玉的公子哥,还是个绵里藏针的,知道冯煦是故意惹他的,他还是生气了,也怪声怪气地道:“冯煦,你说是那香是商贩送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用掉了!” 冯煦垂着的脸瞬间抬了起来,彷佛受了多大冲击似的,胸口上下起伏着,语气中明显能听到喘息声,“时云起!你……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我只是猜测一下,又没有肯定普赛克之香香是你自己买的,自己……” “闭嘴!” “……用掉了,只剩下这最后一支!倒是冯煦,你书读十载,又怎能听信流言,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风流!” 冯煦似听进他这些话去,气性渐渐消了不少,就是扭过了头去,不想看到他。 时云起却知道能坚持与他来往一个多月以上的人,要是不图他的钱财,那必定不是会只听从风言风语的人,像冯煦这般骄傲的人,则更是只会以他自己的批判标准来认人,他知道冯煦是不信那些有关自己的流言,今日也不过是口不择言故意堵他,只是他向来不愿在言语上吃亏,难免也不甘示弱,况且一些传闻并不假。 他略想了一下,知道现在他还不应该将二人的关系搞僵,毕竟他看上了冯煦这个人,人还没到手呢,又希望能搭上冯家这条线,开辟南疆买卖的线路。 一想到着人和钱啊,时云起便放软了声音安抚冯煦,“我知道那是商贩送你的,可你听外面的风言风语,说我风流,那我便生气了,故意这么说你,我知道你也是故意的。” 冯煦心内的火倒是彻底没了,只是仍有些别扭,“谁叫你不依不挠地追问,你脸皮也太厚了。” “脸皮厚有什么不好的,做生意的人脸皮厚点才能赚得到钱。” “你又不是做生意的人。” 时云起慢慢试图将后背靠上了冯煦的后背,“你看我这么有钱,不是自己做生意赚来的,还能是时府那穷窟窿里来的?” 冯煦似乎愣了一下,后背忽然直了直,传来的声音里有些茫然,“我以为元家……” 他摇了摇头,“元家是帮我不少,可钱怎么都得自己赚的多才安稳。近年来,我可做了不少生意,纺织、餐饮、书籍等等,各行各业都是我自己亲自摸索着做来。” 他不打算说得过于详细,只把冯煦当作没见识的生意小白来着,说着忽然感到后背一冷,却见冯煦坐到了他面前,正一脸钦佩地看着他,心下满足,不禁又说了不少做生意遇到的趣事,后面才慢慢对冯煦说起了从南疆运送奇珍异宝的事情。 毕竟自己今日来冯府也是为这事,他看冯煦也不反感从商,那同他细细讲讲从南疆运东西来卖的事情也未尝不可,若冯初刚开始不愿意干,让冯煦帮他说说情也好。 只是,冯煦也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已经开始在弄了。 “实不相瞒,云起兄,我从上年三月份开始便有陆陆续续从南疆运送些布匹到京城来销售,只是这利润实在太低了。” 时云起审视着他,冯煦此刻表情很是诚恳,任他打量着。 “是路上运费太高?” 没等冯煦回答,他就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太可能是这出的问题,从京城往返南疆的路途,这梁国也只有你冯家的人最为熟悉了,运输上应不成问题。只是,日常似乎没在京城里见到什么异域风情的东西,时下比较热门的外地货还是从突厥部落来的狼皮帽子……” 他又想丝韵坊平日也进不少布匹,每月他都有让王让派人在市场中调查,可真没见到什么来自南疆的布匹,冯煦说的他派人从南疆进的布匹,这销路似乎并未在京城打开啊。 “你进价多少?售价又是多少?每月能卖出多少?铺子位置又在何处?……” 一连砸来的问题,冯煦都详细地朝他一一道来,时云起聚精会神 地听着,没一会便了解情况了,也难怪王让没在京城寻到什么来自南疆的料子,冯煦他们这店开的实在太偏了,在京城南部的第二条巷子内,巷子周围大多是些平民副食店,去得大多数人是买不起这布料的。 “你那店是不是只有新年的时候生意才好点。” “对啊,不都是这样吗?新年添新衣,自然铺子生意要好些。” 他笑了一下,“是这样没错,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每季我都要添衣服,布匹铺子换季时自然也应该有销量高峰,但按你的说法是你的铺子一年四季生意都淡淡的,只有年前要好些。那只能说明,你这定位不对,铺子的位置太偏了,根本没有合适的客流量,打不出知名度来,更是不可能赚到钱了。” 说了这么多,时云起嗓子都有点干了,只是这一世他从小就被人伺候惯了,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能帮他做,今日也是他为了能单独与冯煦相处,让所有下人都在外头守着了,茶杯左不过在桌子另一头,起个身子便能搞定的事,他都不愿动,只盯着不远处地杯子轻咳了几声,好在冯煦意识到了,忙给时云起端了过来。 他喝完水真心实意地劝冯煦,“冯煦啊,你赶紧地换个铺子,就算不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御街,也得在御街附近,最好不要超过二十公里的位置。” “这价不怕高,就怕无人问。”时云起扫视了一眼屋里的摆件,继续道:“你小子品味不错,进的货理当也不错,虽然御街的铺子租金要贵些,但有些稀有的货品价格也可以再抬高一些。” 冯煦一时醍醐灌顶,心情也舒爽多了,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盯着他。 时云起又体会到了第一次见着冯煦时的感受,他的四肢百骸彷佛又重新被冲刷了一遍,那明亮的两只大眼睛,此刻还带上了笑意,温和灿烂地与他对视着。 冯煦殷红的嘴巴,正一开一合地同他说些什么,只是时云起的心神似乎又被面前的人晃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想请云起兄寻个清闲日子去我这铺子参观一下,听说这商品陈列也有学问,到时候劳烦云起兄指点一二。” 冯煦好不容易主动起来约他,两人多一起待着才能好好培养感情,时云起自是求之不得,笑道:“好啊,只是冯煦啊,你可别再跟我客气了,有什么说什么,劳烦啊请啊什么的,也太生分了,听得我莫名烦躁。” 冯煦也不纠结,见他并未生气,当下便承认了,“哎,不会了,以后肯定不会了。” “云起兄,你想要做南疆其他的生意也带着我一起做呗。”冯煦喝了一口茶,斟酌地说道,“我就给你交个底吧,镇国府看着表面风光,这金钱是真缺啊!家中朝廷发下的俸禄有一半都用到军中去了,京城里的产业更是几乎没什么,我大哥是个粗人,根本就不会弄,刚回来的第一年就折腾着好几个铺子都没了,现在根本怕去管了,只让管家看着自行打理,我这弄个铺子,情况也不太好。” “行行行,你跟着我做便是了,保管你能赚着钱。” 别的时云起不敢打包票,但赚钱这事啊,不说他前世的经验,今世在梁国他也经营了差不多十年,如今算是有小半个商业帝国了。 12. 礼物(一) 第十一章 入夏了,时云起是越发的忙碌,那点什么练武的小事自然就被他抛到脑后了,反正现在他是日日都能见到冯煦了。 等再次见到时越时,他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 时越照旧等在那扇与时府隔开的圆形门一侧,大老远见着时云起便喊道:“兄长!” 时云起瞥了一眼,发觉他身侧跟着的书童已经换了,是个有些拘谨的,但并不会显得小家子气,心情好了几分。 他又低头看了眼时越的腿,笑道:“诶呦,小越!你腿好了?” 时越喜滋滋地答他:“嗯,兄长之前送的药膏用着,好得极快,疤痕也淡了!” 时云起随口答他,“有用就让小才子再拿些给你。” 时越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鞠了一躬,“谢谢兄长!” 时云起也就这么受着,既没叫他起身,也半点都没停留,踏步进了自己的院子。 时越望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渴求,又像是鼓起了勇气般,朝时云起道:“兄长,你还有时间教我练武吗?” 他的脚步依旧没停,像是才想起来这茬事,对小才子道:“哦,小才子!改日你去给小越请个武功师父来,从我这里记账。” “是,主子。” 小才子低头应着,偷偷瞥了后头一眼,发现时越仍站在那处,眼珠子都要掉到他主子身上了,只是依旧不敢踏入这扇门半步。 沉默了好久,后头才又传来声音,“谢谢兄长!” 又是一句谢谢,听得他都要倒胃口了,可时越与他能这么客客气气地相处着,也算最好了。 待过了几日,天气越发的闷,时云起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旁边几个下人卖力地扇着风,小才子替他剥着瓜子。 他已经一两个月都没去国子监了,而过几日也用不着他去了,马上便是端午,连着两天休沐,共有一个礼拜的旬休。 傍晚,时越就叫人传了话来。 “这小子!倒什么都记得。” 时云起一时有些回忆起前世大学生时的生活了,他从小学就开始在假期打工挣钱,见识过不少人心险恶,对任何人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琢磨,但最后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却不得不说是他前世里为数不多拥有的纯真美好回忆,一群年轻人意气风发,假期里一起打卡各个景点、美食。 “给小越传话,哥端午节就带他们玩一回!” “得嘞,主子!” 小才子欢欣雀跃地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又急匆匆跑来,“李妈妈那……” 没听小才子说完,时云起就不禁打断他,“有那位大人的消息了?” 小才子忙摇头,“不,不是……李妈妈……”他气喘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手忙脚乱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来。 时云起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大力将荷包扯了过来,没好气道:“别说话了!” 这个荷包比一般的要大,以他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个布袋子,只是这布袋子很精致,绣着四合如意云纹,触感也极好,一头用金色绳子拉紧打了个结,里面显然装有东西。 他轻车熟路地解开荷包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来,是一个香囊和许多条五彩绳,香囊形如粽子,外缠五色线,散发着艾草独有的香气,时云起凑近鼻尖闻了闻,是那熟悉的味道,小时候母亲每到端午也要送他这样的香囊。 “主子,挂起来吗?”此刻的小才子已经恢复往日从容的样子,正一脸殷勤地看着他。 “嗯,你再令人从库房里将那匹紫色云锦送到李妈妈处。” 小才子应了声“是”,细细将香囊挂到了时云起的腰间。 “那些五彩绳就像往年那样都分给严华寺庙的小孩吧。” “慢着,留下一条,我看看。”说着他用指尖挑起其中一条,细细看了起来,似起了兴趣般,说:“小才子,你知道怎么编这五彩绳吗?” 小才子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睛,赶紧答道:“小的还没进时府的时候,曾跟着我娘学过,晚上编好一篮子,白天就专门去永安桥卖,挣着的钱倒也够家里一天吃喝。” “哦,那你手艺不错啊!还真是深藏不露。” 小才子笑着却连连摇头,“没没……李妈妈编的才好。” 时云起与其他小才子遇到的主子还有一点的不同,便是会直言称赞他们这些下人,尽管小才子已经服侍他十多年了,也依旧时不时要被惊到。 “诶?你怎么总那么谦虚,小才子……” 适时,一道响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子,冯家派人送了礼来!” “快,快传进来!” 一听这消息,时云起的心思自然就放到这上面来了。 “是!”门外小和子应了声,脚步也加快不少,只是依旧稳当,见到小才子时,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小和子便将东西交到了小才子手中,再由小才子送与时云起手中。 “打开。” 眼见着小才子的手就要碰到时,时云起又赶紧阻止道:“不!我亲自来拆开。” 小才子的手悬在半空又落了下来,默默退了下去。 他轻轻解开外面的紫色绒布,露出一个精巧的盒子,盯着盒子看了半天却没再动作,而是询问:“是冯家谁送来的?” 站在身后的小才子顿时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送来的人并未说明是冯家哪位公子,只说是以冯府的名义送的。” “哦。”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其实还是有些伤心的,毕竟他为了冯煦忙活了好一段时间,在那日登门拜访过后,他与冯煦更是天天待在一起,相处的也很愉快。 那精巧盒子上镶嵌的各类宝石,在他眼中闪着光,却似乎很是冰冷。 他的眼底忽地闪出一丝厌恶,连打开盒子的动作也变得粗鲁,不过,只瞧了盒子内一眼,他的神色就变了,嘴唇微张,似有些难以置信,而后又不禁微微翘起,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里面的团扇,满心满眼只有题在上头的“冯煦”二字。 “赠云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越看他心情越好,握在手中扇了扇,顿时便感到一阵清凉袭来,令他通神舒畅。 “好 ,真好!” 说着还给小才子也扇了下,得意道:“怎么样?舒服吧。” 小才子心中讪讪,面上却笑着连连点头。 “去,小才子,到库房里头寻些绳子来,要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 时云起还未吩咐小才子送什么回礼,但听到他这话,小才子便明了他这主子的意思—— 主子是打算亲手编织五彩绳给冯三公子了! “拿来了?” 小才子点了点头,双手端着的木盘上显然放满了各色绳子,一齐拿过来的还有一把金色剪子。 “小才子快教我。” 小才子有些忐忑,试探着问:“主子要不还是让我来吧。” “那怎么行,”时云起拿起一根红绳子,分外认真道:“我要亲自为冯煦编一条手链,让他日日都戴在手上。” 小才子顿时不再多言,马上便教起了他来。 “主子,蓝绳子要从红绳子后边部绕到中间来……” 时云起跟着改正。 小才子一急,声音兀自大了很多,“收紧!这条绳没收紧!” 时云起眉头一皱,“知道了!”手上按小才子所说又重新收紧了一下,“下一步呢?” “?”小才子刚忽地发现自己那么不耐烦地对着主子大呼小叫、一时惊魂不定。 此刻听到时云起还算友好的声音才暗自镇定下来,赶忙朝他示意,动作也越发有耐心,右手小指牵出白绳,指尖缓慢一绕,“主子,白绳子捋到这边来。” “嗯。” 天暗了下来,下人轻手轻脚地将房中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凑在灯口下,就这么磕磕碰碰弄着,也差不多编了有五六寸的长度了。 “主子,差不多应该够了。” “嗯嗯,冯煦的手腕长度是十七厘米,现下应该有二十厘米了。” 嗯?什么十七厘米?二十厘米?小才子一知半解,不过主子似乎知晓冯三公子手腕的尺寸。 “似乎长了些。”他皱了下眉,看向小才子。 “主子,可以拆散些。” 时云起有些可惜,却还是依言打算拆掉多余的部分,令人拿来了尺子,特意对比着来,拆到五点一寸处,再在小才子的指导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收尾工作。 他看着编好的五彩绳脸上浮出喜悦的神情,自己试着戴了一下,略大一丢丢,又想冯煦带着应当刚刚好。 放松下来后,时云起才觉得疲惫,特别是两眼发酸,眨了几下眼后更是四周都模糊了起来。 他如失去骨头般躺在浴池中,下人服侍着用热毛巾敷了敷双眼,心神也静了下来,想到这疲惫的几小时,心下不禁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太耗费心神了,与他及时行乐的理念完全背离了,而且令时云起想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花个钱什么五彩绳他弄不到,用得着他这累死累活的亲自来弄嘛,‘真是闲得慌!’ 以后还是花钱买礼物吧,反正都是他时云起送的礼物,花他自己的钱买来送给冯煦,那钱还是他费精力赚得啊!心意可没少什么! 13. 礼物(二) 第十二章 次日一大早,蝉鸣,鸟叫。 其实昨晚时云起睡得要比以前早,一大早便自然醒来了,正在院子里逗鸟呢。 那是一只画眉鸟,毛发顺滑,叫声婉转,时云起得了闲有时就爱逗弄他几下。 逗了半天,鸟儿开始孜孜不倦地歌唱着,还越唱越发兴奋,这精气神看着令时云起也高涨了几分。 “主子,二公子为主子送来了一个灵仙玉壶。” 他喂画眉的动作顿了一下,道:“他有钱吗?还送这东西。” 小才子不知如何回答,他也知道主子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只见时云起直起身子来,朝旁边的石桌走去,等他到达时那里已经摆好了铜盆与毛巾。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放书房右侧的架子上吧,再给小越挑个价值差不多的物件送去。” 小才子一一应着,又犹豫了一下,道:“今年还多了不少人给主子送节礼。” “哦,都上赶着来巴结我了?”水漫过手背,他享受这种自由舒适的感觉,双手浸在水中良久,直到水温明显变冷,才有些舍不得地离开。 马上小才子便递来了毛巾,很讲究地将他的双手彻底擦干,却始终没碰到时云起任何肌肤。 “你看着回礼便是。” “好的,只是主子……还有人送来了一件玛瑙梅花杯。” “还挺会送礼的啊,知道我近日在寻好看的杯子,就送他一件回青釉叶式洗吧。” 小才子吩咐下去,也命人取来了玛瑙梅花杯。 “不错,真心不错!” “送礼的人是谁?” “连二公子。” 时云起有些惊讶,“连笑!?” 接着自顾自地嘟囔了几句,“他给我送什么礼啊,闲的没事做了。” “他是不是今年就要入仕了?” 小才子低眉顺眼地答道:“对,一个月前,皇上已经正式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很受皇上宠信。” “啧啧,这做起官来,人就是不一样了,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能笑脸相迎了。” 小才子不禁有些为时云起发愁,多嘴了一句,“公子,您真不弄个一官半职,就算考不上,咱出钱买一个也行啊!” 时云起眼神明显暗了下来,骂道:“买什么买,这官是能买的吗?你甭看着别人主子怎样,就要让我怎样,小才子,你要是想去伺候别人,你跟我说,我自放你走!” 小才子明显吓到了,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这么多年来,公子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小才子一直打心里觉得主子是如今世上最好的人,虽然他今日所言也是为时云起担忧,可惹恼了主子却是他万分的不该! 时云起看着小才子哀戚的神情,更是不打一气来,骂得更凶了,“我艹艹……(省略一段脏话)起来!跪什么跪!” “我艹!听不懂人话嘛!我还是不是你的主子?” 小才子狠狠地点了点头。 时云起语气这才好了些,“那你听你主子的,站起来!” 看着眼前跪着的人动了起来,时云起憋着的一口气也总算顺了过来,梁国这动不动下跪的陋习实在令他很厌恶!尽管小才子已经跟了他多年,被他调教的很顺心意了,但毕竟从小浸染在封建社会,那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依旧不可避免地被沾染。 “再动不动下跪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时云起只得狠狠命令他,“买官这事也一样!不要再提!” 对面的人眼圈发红,即使小才子依旧不明白他主子的做法,但他心底很高兴,他好像被人看见了,再一次强烈地被他的主子看见了。 时云起感到莫名其妙,“笑什么?” 小才子笑得更开了,露出了他洁白牙齿,“小才子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主子的。” “啧啧……不过你听我的准没错!” 见时云起恢复往日得瑟的模样,小才子知道自己这事是过去了,又笑着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二公子在门口等您了。” 时云起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看看,就是因为你都要耽搁了。” 下人才刚刚来通报,小才子实在是冤枉,不过他倒没有不满,细声细气地解释,“主子,现在才巳时,还来得及。” 顶着烈日,时云起出门了,还特意带上了冯煦赠他的扇子。 时越果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等着。 “怎么不进马车内?” “我想在这里等着兄长,而且马车里有些闷。” 时云起略一皱眉,但时越贯来喜欢在院外门口等他,他也就没当回事,只是马车里怎么会闷,待走出去看到时府门口停着的两辆马车后,他就明白了,自己这马车,用的是檀木材质所制,透气饱暖,虽外观不起眼,但里头布置什么的都很精致,而时越那马车,一看就是时府用了多年的,他之前也顺路坐过一次,晕的他都要吐了。 “小越,坐我的马车吧。” 时越瞬间眼睛都睁大了,真的吗?可是…… 时云起已经坐上马车了,小才子还撩着帘子,时越还是一动都没动。 小才子见主子有些不耐烦了,便温和地提醒,“二公子?” “别这么婆婆妈妈的,行不行啊!” “哦、哦,来了,来了。”说着赶忙一骨碌爬上马车。 “还要人催!” 时越抿着嘴,没敢说话。 这还是时越第一次坐上时云起的马车,但他并不敢乱瞟,只大概能体会到里面很大、很宽敞,坐着完全不挤,屁股下的坐垫也很软乎,一点都不膈屁股,行驶起来也很稳当,比他日日坐的马车要舒服多了。 等马车开起后,时云起就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搭理时越的样子,虽然有小才子在一旁候着,时越也忍不住偷瞄他的兄长,时云起着实长的很好看,他们俩兄弟其实长得挺像的,但比起 时越来时云起的脸蛋要更有棱角,周身气质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正在他越发明目张胆地盯着时云起看时,慵懒的猫儿突然睁开了眼睛,乌黑明亮的大眼珠子猛然撞进时越的心头,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心脏仍旧砰砰乱跳,令他都大气不敢喘。 “到了吗?” 小才子忙拉开了车帘,“主子,到清河坊了,还剩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了!” 时云起向外探了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也难怪今日走的如此慢了,忽然前方一个摊子被人撞到了,周围都停止了流动,马车也停了下来。 他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小才子也开始担心了,这样的话,怕不知如何才能到,不过很快眉头便在时云起额头上消失了。 他挥着手,大声喊道:“冯煦!冯煦!” 毕竟练过武的人,刻意提高了声量喊人,那声音自然极其响亮,前方的少年很快便听到了,看了过来。 少年挤过汹涌的人群,奔跑着朝他走来,风带过来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清爽得令他觉得不像是闷热的夏天。 时云起挥着手,故意碰了下少年的脸颊,“怎么走路过来?” 少年并非无所感觉,只当是意外,“前面拐角处堵着了。” “巧了,我们这马车前方也有一摊子被撞翻了,正堵着呢。” 冯煦抿唇一笑,“云起兄、时越。咱们一起走着去吧,不远了。” “好啊。”他毫不避讳地盯着冯煦。 冯煦却歪头看向了时越,避开了与他对视,“时越?” 时云起都答应的事情,时越自是不敢不答应,笑着对冯煦点了点头。 两人便下了马车。 他感觉到冯煦的眼神又落到了自己身上,毕竟前些日子他与冯煦日日相处,关系已经处得极好了。 时越也看出来他们二人熟稔许多,似不经意地道:“前些日子兄长忙得紧,冯煦你也好些时间没去上课了。就感觉只有我一人苦巴巴地上着课,你们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也让我来帮帮忙吧。” 时云起有些意外时越怎么会清楚地知晓是生意上的事情,不耐烦地拒绝,“六月份还有季考,你安心上着课,以后再说吧。” 他可不想时越插手他生意上的事,也从始至终都没透露过他做哪些生意,时家人不少都认为他的钱是从元家那来的,他也就这么让他们认为。即使时丛新知道一丢丢,但那老鳖只怕比他还不愿让人知道这些事,更不可能会与时越说。 冯煦也劝道:“对,时越,你成绩最好,今年的季考好好考,等来年历事分个好部门,最好能留京城。” 冯煦说着也有些心虚,毕竟他与时越一样,也要参加今年的季考,期待明年捞个好职位,只是他毕竟家门显赫,皇上看着他满门忠烈的份上肯定会在这京城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的,更何况……反正他这辈子是很难离开京城了。 时越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14. 回礼 第十三章 望蒲楼里不同于外边,是别有的幽静。 掌柜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凭栏眺望,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长江上的场景,其实饮仙居的观景效果比这还要好,只是不好带冯煦与时越去那种地方,他便早早订下了望蒲楼最好的观景台。 端午,赛龙舟,那是自古以来必不可少的项目,梁国虽是一个架空王朝,却也依旧盛行。往年,这一连几天他都是待在饮仙居中,躺在摇椅里,肆意观赏,就算龙舟走远,但耳边人群的欢呼掌声依旧是络绎不绝,每到这个时候,时云起就又重新会感到一种活着的感觉——那是一种别样的感情,似乎在今世这陌生的世界,在前世那独孤的世界中,所有遗留在他身上的陌生与孤独都在此刻消失了。 “不错吧。”时云起靠在栏杆上的身子忽地转向冯煦那侧,“冯煦,南疆应当见不到这场面吧。” 冯煦摇了摇头,“南疆很少下雨,河流都比较小,河里的水大多是山上的寒冰化开流下来的。不像京城,长江纵横而过,还开辟了运河。” 江面上百舸争流,个个小伙子握浆激流,意气风发,从不远处划来再划向不远处。 时越默默待在一旁,忽然大声道:“看!兄长,冯煦,那是女子……” 两人不约而同寻着他的指示看了过去,那是一艘形如凤冠的船头,船上插满了各类漂亮的旗帜,船尾飘着红黄蓝绿白五色彩带,形似孔雀尾巴,是整个长江上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而最最重要的是船上竟然全都是女子! 就连时云起这个在现代生活过一世的人都惊到了,那种古色古香的风味在女子凤舟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同样那不输于男子的英姿飒爽也令他不禁佩服。 时越看着却皱起眉头咬牙切齿地道:“这些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怎能如此抛头露面,实在是……有伤风化!” 时云起顿时不喜,想也没想地开口反驳,“时越,你他妈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时越不解,其实不只是他,岸上观看的群众也没了之前的热情,大多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还大声怒骂。 好好的一件事,瞬时在时云起心里添了堵,但他也知道思想的改变是多么难,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带着现代社会的思想,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世界里很多令他不解的地方,即使当初他如何想自立门户,也不得不为现实妥协。 话音一落,又见冯煦眉头一拧,抿了抿嘴唇,时云起正要给他个不屑的眼神,却听他道:“我原以为京城女子都奉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想不到这端午竟然有女子凤舟来与众男子一较高下,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刻意提高的声调,周围不少百姓都听到了,一时感染了大部分人,也叫起好来。 “你当真如此认为?”时云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冯煦,毕竟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而且冯煦与时越一样也为了科举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一些迂腐思想在夫子、书本、教学中都可见其形迹。 冯煦朝他一笑,“南疆的姑娘一向热情开放,节日里都爱穿着裙子与男子一同舞蹈。” 想到冯煦之前十几年里都有与其他女子一起跳舞,时云起瞬间就有些吃味了,“你也与不少南疆女子共舞过?” 冯煦没有回答,既不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看了眼旁边的时越,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云起兄,别怪我多嘴,你对时越言语间有时实在是太差了,虽观念不同但也应当和气劝解,若是有心人看见恐会说你虐待庶弟。” 时云起面上一愣,他对时越的态度是不可能改变了,顶多冯煦在的时候遮掩一二,但冯煦这担心他的做法还是令他不禁欣喜。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多是时云起与冯煦谈笑风生,时越则尽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时冯煦问,他才答一两个字,时云起倒是没再找时越的茬,甚至连个眼神至始至终都没给时越。 这不,两人说着说着移步到屋内,时越却仍被留在了外头观景台上。 “给你,我的回礼。”时云起拿出了昨日他自己亲手做的五彩绳,在冯煦眼前晃了晃,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冯煦看了他一眼,悄悄把视线挪开了,眼神落到五彩绳上,绳子由五种颜色编成,坠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很是亮眼。 待冯煦正要接过来时,时云起就自然而然地抓起了他的右手,打算亲自为他戴上。 冯煦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右手隔开,左手则抓住了时云起手中的五彩绳,“我自己来。” “啊?” 两人各拉着五彩绳一段,时云起稍不留神五彩绳就从他手心溜走了。 冯煦低头很快就将五彩绳带好了,只是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无端有些发冷。 刺得时云起瞬间清醒了几分,意识到在冯煦看来自己这样的做法似乎过界了。 这些天忙前忙后,两人的情谊看似是越发深厚了,但他知道自己这个人不过是在冯煦心里留了那么一丁点的印象,而这印象怕也只是个不错的合作搭子,能一起赚钱而已。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发觉出冯煦是个性子冷淡,边界感特别强的人,表面上可与你笑与你闹,心底却未必会真的上心。 他这种人能让你看到的也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对任何不是特别在乎的人和事永远都是点到为止,所以刚刚冯煦能偷偷提醒他对时越的态度一事已是极好。 但这好不容易处好的关系似乎又要被他刚刚那一举动拉回到原地了,心累。 果然,没过一会,冯煦就借口有事要离开了。 谁让自己就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呢,时云起有些忧伤,但转瞬即逝。 时越一向极能摸清时云起的心情,知晓自己刚惹他恼了,现下冯煦也走了,只剩他们二人了,越发地献殷勤。 “兄长,吃苹果吗?” “嗯。” “我来帮你削皮。” 时越狗腿似得将皮削去,还切成一块一块的,亲自喂躺在摇椅里的时云起。 要说这事,那么多仆人不 能为他削苹果嘛,还真不太能,时越削得皮极薄,切的大小从来都刚刚好够时云起一口,吃进去汁水肆意,分外香甜。 时云起嚼着口里的果肉,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终于看向时越了,他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走,回去了。” 时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些慌张地道:“兄长,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做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时越,你知道吗?你现在为我做的事情就如你刚刚如何言语羞辱那些女性,一样是羞辱,一样是歧视,一样是压迫,但不一样的是……” 没等他继续说,时越就抢过了话来,眼神出奇地真诚,“不一样的是我是自愿的!自愿听从兄长的任何吩咐,也没有觉得兄长这么对我是羞辱!兄长觉得我有不对的地方我都愿意去改!” 时云起莫名有些烦躁,“行了!别再磨磨唧唧说些有的没的,回去吧。” 时越没再说话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回去时,时云起没再好心地让时越坐自己的马车,即使时府的马车并未一同跟来。 然而马车行了一阵,他还是让车夫返回叫时越上了他的马车。 次日,一大早醒来。 冯煦就着人传话,今日依旧有事,不能按时赴约了,让他与时越两人一同玩的愉快。 时云起听后气不打一处来,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放他的鸽子了。 “他妈的还要躲着我不成?” “矫情个什么劲!” “……” 一旁的下人大气不敢出,全都偷偷下去了,只留了小才子一人。 小才子温柔地梳着他顺滑的长头发,一边细细地试探道:“后天冯三公子说过要与您一同去看看新置办的铺子。” 时云起也不是气,就是挺犯愁的,这都好些时日了,他对冯煦这个人可是前所未有的有耐心,甚至有时还低下身子故意讨好,昨日就这么碰了一点点,却是要招来那冷漠的视线。 一听小才子说起,倒是想起了这事来,虽然昨日冯煦提前离开了,但两人之前却是说好了,后天要去看看冯煦重新置办的铺子了,节后那店铺就要新开业了,冯煦央他去检查一下。 时云起心想,后天,就后天来看看。 他想他都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只是若要让他永远被冯煦当作一个朋友的话,那还不如直接上了他得了,就算撕破脸皮又如何,他可不想永远只能看着却吃不得。 阴暗的想法悄然而生,此刻却传来了新的好消息。 就见小才子一脸欣喜地对他道:“主子,李妈妈说,那位大人今日来了,就在群儿那。” “都快忘记这件事了,群儿生辰到了?” “对,群儿今日就满十五周岁了,主子前些日子命珍宝阁打的翡翠项链今早也到了。” “到了怎么没说?” “送来时,主子正在看账本,可不敢打扰。” “行了,备马车,去饮仙居!” “是,主子。” 15. 误闯? 第十四章 端午刚刚过,休沐还未结束,饮仙居里人群攒动。 刚到门口,很不幸地又一次碰到连笑了。 时云起心情很好,主动向连笑打招呼,“连二公子,又买书来了?” 连笑似乎有点惊讶,“云起?”而后才摇了摇头,“不是。” 就见连笑脸上挂起了他那从小就具备的淡淡笑容,时云起每次一见到连笑这副神情就觉得倒胃口,也没心情与他闲聊了。 李妈妈正在门口候着,眼神偷偷地四处张望,待他们走近后,视线便全部集中到时云起身上了,她笑着拉住了时云起的胳膊,“时公子,您终于来了!” “最近饮仙居又招了几个漂亮的男孩,奴带公子去瞧瞧?” 时云起玩世不恭地笑着,“行啊!” 他一副任由李妈妈拉着往哪走的闲散劲。 待走到人少处,便听李妈妈低声道:“那位大人心情今日极好,主子就算误闯进去也不会被责怪,而且还有群儿在,如今群儿可是那位大人心尖尖上的人。” 误闯他人厢房的事情时云起早就干过不下百余件了,早年他生意还未做大,生意场上的人脉关系都未建立时,靠的就是这招与他人拉近关系。 他从善如流地带上了面具,那是一张蝙蝠形状的红白面具,戴上后上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晶亮黝黑的眼睛,面具界限分明地从额头中间分为了红白两色,若是一般人戴着,只怕极为瘆人,但时云起洁白如玉的肌肤,流畅地下巴线条,与这张面具融和地恰到好处,带着却是多了几分喜庆,发型也被小才子改了,左侧扎了个细小的辫子垂于胸前,其他头发则散在身后。 李妈妈虽知晓他做生意时常常不以真面目示人,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他变装,尤其今日变化还挺大的,让李妈妈好一阵的惊讶。 记得第一次他自己弄时,小才子见了后也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当初他在大学里可谓是cos小能手,这简简单单的变型,自然是不在话下。 潮汀阁在饮仙居后院一个单独的院子内,与其他都独立开来,近年来潮汀阁完全是被这位大人包了下来。 时云起作为潮汀阁的真正主人,也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里。 跨过拱形门后,便能看到小院大致的场景,踩着碎石小路而进,他来到了一套两进的屋子,轻推开房门,里面很冷清,并无一人。 时云起凝神听了一会,察觉到后头有声音,便离开了此处,朝后方走去。 越走越近,丝竹之音也越发清晰,透过八角门,他依稀能瞥见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以及一栋屋子。 绕过池子,时云起来到门前。 不知怎得,临到头了,他内心却无端有点紧张,只是脚步依旧未停,直到门吱呀一声打开,左脚落到屋内,他整个人的身子才登时僵住不动。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聚到他一人身上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也都似乎瞬间消失了。 他原不是那么容易紧张的人,正要开口,然眼皮一抬,说过几百遍的漂亮话却被堵在了嗓子口,冯煦此刻坐在那位大人身侧正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盯着他。 时云起在那样的眼神里莫名觉得有些心惊,他说不太上来,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又恢复到与他第一次见时别无二致。 而除了冯煦之外,他认得的人里还有连笑。 愣怔了一会,他急忙道了一句,“走错了。” 然而攀着门框的手指突如其来地有些发抖,好半天都没能成功关上门。 “站住!” 时云起瞬间感觉有一道锐利的眼神直射向了自己。 可时云起毕竟是时云起,威压并不能令他害怕,反而令他顿时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戴着面具,根本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他又有恃无恐起来,不再向后退,而是昂头看向了中间坐着的那人—— 正是那位大人,着一袭月白锦袍,眼神间淡淡的威压朝他而来,周身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然过于苍白的肌肤和那无血的唇瓣削弱了不少本应有的风华。 说的话一长,那人的声音也越发绵软,“都说京城里有位生意人,搭关系时总喜欢戴着面具误闯他人厢房,再赔与对方钱财,因此拉拢了不少权贵,如今这位生意人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你可是这位生意人?” 时云起心下了然,看来这位太子确实如传闻所说的病魔缠身、身子羸弱,但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瞬间便能联想到他的背景来。 他刻意压着嗓子道:“这位大人所说还真都是对的。” “那……”就听这位大人深呼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为何今日你进了我这屋内却不言赔钱而是要直接离开呢?” 这位大人的眼光确实毒辣,看得出来他刚刚是真的想要离开,他也就顺势而为,“大人已被富贵围绕,身边全都是肃己之人,就怕大人不愿参与其中。” “你说来听听。” “来人,赐座!” “咳咳……”时云起清咳了几声,仍旧故意压着嗓子将卫王一事一一道与那位大人听。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摆起谱来,小口小口地喝起茶来,才又说起自己的请求来,“如今朝堂局势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角逐不断……若任由这般贪婪之人肆意妄为,不仅我等商人难以生存,恐怕对大人您未来的抱负也会有所阻碍。” 众人见他那模样,根本就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 这位大人的确是久居高位,低眉敛目沉吟好久,却叫人看不出喜怒。 此刻,比的就是谁的定力长了。 毕竟时云起也并不是吃素的,这位大人难得出来一趟肯定不想将这大好的时光浪费在与时云起的交谈上,果然就听他道:“看来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时云起一听,瞬间脸色一变,起身讨好地道:“大人说我知晓那我便知晓,大人说我不知晓那我便不知晓。” 毕竟以这位大人的身份,一个搞不好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也怪他没打探清楚,原以为这位大人来此,都是为了寻群儿玩,乃承想这位大人 今日却是招来了如此多的朝廷重臣,而镇国公府与连家也明显牵扯其中。 这位大人轻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对众人道:“你们来说说看,与他的这桩生意做还是不做。” 连笑皱了皱眉头,“此事需从长计议,东官郡离京城甚远,我认为不急于一时。” 冯煦却道:“借助这位友人的帮助,又何难在东官郡,我认为这次这件事是极好的突破口,需快狠准地将这还未生长壮大的毒瘤连根拔起!” 二人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而剩余的其他人也都默默战队二人,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然而就算冯煦再不知晓面具下的人是他,他也依旧是站在了时云起这方,这不禁令他感到惊喜。 目光默默地移到了冯煦殷红的嘴巴上,更试图在往冯煦的嘴巴里探寻,那若隐若现的粉嫩舌头藏在一口整齐白白的牙齿后头,令他喉咙一紧,想到之前被打断的扫兴,越发地想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好好尝尝。 然他过于聚焦的目光,却惹得冯煦凝眉,探究地看向他。 连笑看冯煦好半天都没再开口,略有些得意道:“大人,您看?” 这时,冯煦才发觉自己走神了,忙道:“还望大人及时拨乱反正!” “行了,我知晓了。” 说罢,这位大人又看向了时云起,缓缓地道:“我可以答应你。” 面具下的他浮出一抹笑意。 “但是为我办事的人,我得知道他的真面目。”大人的声音兀地提高,神色越发威严,“群儿那小子是你的人吧。” 面具下的时云起拧了下眉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合作之后你便是我这边的人,而你的人我也会照顾到的。咱们做的这事可是彻彻底底的站在了老五的对立面,依老五那个小心眼的,是决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作对的人,你可清楚?” 时云起不知道的是,现在他彻头彻尾地被卷进皇权斗争中了,待他真正理解到这皇权斗争的残酷性时,他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他坐在大厅中间,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无声的寂静不知延续了多长的时间,他满腹疑问,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中立的镇国府会暗中支持太子、不清楚向来以清贵端正为荣的连府也与太子有勾结。 “大人,放他走吧,今天的事情只当没发生过。”是冯煦说话了,即使面对着这位大人,他依旧不卑不亢。 大人深深地看了冯煦一眼,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 后面就听冯煦警告他,“刚刚你说大人说你知晓你便知晓,大人说你不知晓你便不知晓,那出了这里的大门今日所有的事情你都不知晓!在这里见到的所有的人你都没见过!也再也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若有一字泄露,命将不留!” 时云起听后,却是不想走了,他还偏就要与冯煦在一艘船上! 那些冯煦隐藏的一切他都要知晓。 他要让冯煦这颗从不曾敞开的心能让他亲手触碰。 16. 一路南下 第十五章 他第一次摘下了面具。 冯煦那别样的眼神又盯到他身上了,只是这次他不再感到害怕。 而令他稍微有些惊讶的是连笑脸上那始终挂着的淡淡笑意瞬间凝固了,除去一开始的震惊后,连笑的神情竟然变得阴郁了起来,只皱着眉头看着他。 而其他人的震惊亦映入他眼中。 “你是太府寺时主簿的大儿子?”一道浑厚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时云起看了那人一眼,头发很稀少,面容有些皱褶,看起来与时丛新的年纪相近。 没等他回答,这人又询问起连笑来,“连小子,那时家大少爷可是与你一同长大,你可认得?” “这位大人,我叫时云起。而至于我的父亲、我与谁一起长大,这并不关大人的事。” 他见那人略有不忿的看着他,却并不打算再搭理,能与他那渣爹扯上关系的人,他不耍几个白眼就不错了。 也是今日有要事要办,他只得忍耐性子,忽略这人的存在,转而恭敬地朝正中间的那位大人道:“大人,您看这桩生意可办不?” 太子虽刻意端着严肃的神情,心情却很好,“老五向来行事放荡,如今流放封地了,竟然还不知悔改,欺压百姓、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待下个月孤将派人暗中前往进行调查。” 太子停顿了一会,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放低了声音对他道:“到时候云起若想亲自去,我也可派人跟随保护你。” 时云起心中一喜,连忙道:“好,我必定是要亲自去的。能有大人的保驾护航自是更有保障了。” 话音刚落,那股一直盯着他的视线忽地消失了,就见冯煦站起身来,低眉敛目地对太子道:“大人,派臣去吧。” 连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却也站了出来,“大人,让臣也参与这次行动吧。” “怎么都想去啊。”太子调侃道,语气却有些冷,“连笑,你还得为我修书,去不得啊。” 连笑急道:“大人,修书一事我已完成大半,可赶在下月之前就完成,到时候……。” “咳咳……”太子摆了摆手,不可抗拒地打断他,“连笑,不用急,你在京城也会参与到此事的。” “这件事就让冯煦与时云起一起,同任信官带着孤的信物前去。” 太子笃定地看着所有人,似乎早就已经下定好决心了。 “是。”他与冯煦两人齐声应了下来。 “去把群儿叫过来吧。”太子有气无力地对一旁的侍从道。 众人见状纷纷告辞,时云起本想看一眼群儿的状况,哪承想,一向自恃优雅的连笑会主动拉上他的手臂对太子道:“臣与云起也一并退下了。” 说着便要拉他下去。 而太子此刻似乎很难受,双眼紧闭着,只由他身旁的侍从代替他示意他们离去。 这连笑的力气还挺大的,他一时竟然没能挣脱出来,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僵持着一路来到了院子中,待冯煦从他身边走过,他一急才奋力从连笑的手中挣脱。 “冯煦!” 前面的人身形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停下脚步来,转身看向他,欲言又止道:“云起兄,你如今正在忙南疆之事,还是别前往耒水了,我之后会亲自同大人说明的。” 时云起心想能与冯煦两人一起去外地,他早就期待好久了,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忙道:“不不不……我要去!” 冯煦有些难为情,“可南疆那边的生意……” “南疆那边的生意已经步上正轨了,现在我都让王让处理了,就只需要看看账本了,完全有时间去耒水一趟。我做生意,你还不放心?” 冯煦也暂时想不出其他理由拒绝,只得无奈地点了下头,然后便快步离去了。 时云起觉得冯煦现在似乎不太想理睬他,便没跟上去了。 很快,连笑又走了过来,也不知刚刚他与冯煦的谈话这人听到了多少,时云起有些厌烦地白了他一眼,想也没想地道:“大哥,咱们以前认识吗?” 连笑倒是不尴尬,略微宠溺地一笑,“嗯,就当作我们以前不认识吧!” “今日可算是认识了?” “哼。”他不禁又为群儿担心起来。 没好气地瞪了连笑一眼,“你这人,刚拉我干吗?” 连笑似乎知道他所想,解释道:“群儿按摩的手艺很好,大人不会为难他的。” “就你知道!” “是啊,那小男孩一会准会得赏赐。” 时云起虽对他依旧没好脸色,却是信了七八分。 “别跟着我了!” “可惜我不能跟着你去耒水。” “啾啾!……” 一声长鸣响起,时云起的红马儿嘚嘚地来到了他跟前,他潇洒地翻身上马,笑道:“那感情好,我可不想天天见着你。” 时云起骑马而去,没见到身后连笑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再次皱起了眉头。 前往耒水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九月初八。 期间他又为冯煦那新店铺提了提建议,如今开张三个多月,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 离京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天倒是极好,万里晴空。 他与冯煦都微微乔装打扮了一下,分别戴上了面纱,毕竟卫王在京中也是有眼线的,进了马车后就未再露面。 早在几年前,任信官每个月都会持太子金牌出城一趟,前往江南办事,守门士官早就见怪不怪了,待今日出城时,任信官一亮太子金牌,守城人员就毕恭毕敬地放行了,也没人进行检查。 不过,他们一路南下,即使已到九月份了,这越往南天气也越热,路也越来越不好走,但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为节省时间,马车跑得很快,坐久了本就免不了闷得慌,一颠簸则更是令人浑身难受。 时云起倒还好些,毕竟他这些年为了自己那点生意,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但冯煦不一样,脸色早就白了几分,额头上也冒着冷汗,似乎在尽力忍着,看起来分外难受。 时云起想了想,拿出他先前准备的薄荷油,一股清香渐渐散开,鼻尖围绕着芬芳。 他轻轻地将薄荷油往冯煦的太阳穴上揉捻,此刻的冯煦异常乖巧,不躲不藏,任由他动作,看起来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清凉的触感,终于令他手中的小猫松了一 口气,微微张开了一直紧抿着的嘴唇,而他触碰的手指也只得遗憾收回。 “怎么样?好受些了吗?” 冯煦点了点头,时云起见他的脸色也没像之前那般煞青煞白。 “难受了怎么不说?还好我及时发现了。” 时云起说着又为冯煦兑了杯温水,递到他眼前。 冯煦忽然发现眼前的人,睫毛很长,微眨的眼睛很关切地盯着他,说话的声音就如这下肚的温水一样舒适。 冯煦真诚地看向他,语气依旧有些虚弱,“多谢啊。” 时云起笑着摇了摇头,朝外面的人大声喊道:“任大哥,马车能不能开慢些!” 渐渐地,马车慢了下来,车内他们坐着也感觉平稳了许多,冯煦才真正感到如释重负。 但没一会就传来任公公焦急地抱怨,“再按这个速度前进,今晚咱们要赶不到县城了!” 时云起一向不大喜欢人反驳他,也就这是太子身边的人他才客气些,“今日便在野外歇息一宿吧,明早再赶忙出发,不会耽搁的。” 时云起算好了的,明天卯时出发,比以往的辰时,多了两个时辰,路上行走的时间长一些,到时候换他来赶马车,他与任信官轮流,保证能按时到达的。 可不料冯煦也开口反驳他,“任大哥,加快些吧,晚上还是要到附近的县城去。” “好嘞!” 马车又嘚嘚地飞速般前进。 时云起一听,顿时气煞了,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人,又朝马车外的任信官大声喊道:“慢些!慢些!太颠了!” “任大哥,不用管他。” 毕竟冯煦乃镇国府的公子,而他只是一个空有钱的生意人,太子暗地里肯定早就吩咐过任信官,以冯煦的意见为主。 见阻止不下来,他狠狠地剜了一旁的冯煦一眼,语气不大好地道:“到时候可别吐车上,恶心!” 冯煦有些愧疚地看着他,不过下一秒脸色瞬间就又白了几分,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进去,只微微朝他点了下头。 时云起想着眼不见心不烦,遂闭上了双眼。 但满脑子恍过的都是刚刚冯煦难受的神态,竟也休息不了。 等到了目的地,马车停下来后,就见冯煦急急忙忙地跳出马车,在一旁呕的撕心裂肺。 时云起都忍不住气笑了,但见到冯煦那猩红的眼眶,狼狈的神情,心底又不免心疼起来。 他没好气地骂道:“活该!” 任信官见此也大感意外,愣了一会才上前顺冯煦的背。 “任大人,不用管他。”他学着冯煦刚刚的语气揶揄道,又故意用手掩住鼻子嫌弃地道:“也不知你这大个子是怎么长得,滴酒就倒、还晕车。娇滴滴跟个小姑娘似的。” 憋了一路的气,总算发泄出来了,虽然冯煦此刻狼狈地根本反击不了,也令他心情愉快了不少。 即使他喜欢冯煦、甚至还放下身子去讨好他了,但要是冯煦令他不高兴了,他还是会自私地顾着自己的喜怒。尤其还是他为了对方好而做,对方却不领情,那只能活该对方落得那下场了。 17. 谁说他是娇滴滴的贵公子? 第十六章 路程已走了大半,再次赶路时,任信官刻意放慢了速度,冯煦也未再言。一路走得相当平稳,只是临到夜晚,依旧没到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县城,他们只能在野外露宿一晚。 次日,清晨,卯时。 “醒醒,醒醒,该赶路了!” “唔……”任信官睁着半眯的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他。 冯煦倒是立刻醒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此刻似乎还在卯时?” “嗯,现在天亮的早,卯时就可看清路了,所以以后咱们就卯时出发,每天多走两个时辰,速度慢些也可准时达到耒水,一点都不耽搁。” 冯煦眼睛一亮,“这样倒不错,可是……”眼中的亮光很快骤息,看向一旁仍旧迷糊的任信官,坚决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行,这样赶车的人太累了。” 他早就料到了,得意地说:“轮着来赶马车便行,今日就让我来赶马车吧。下次赶马车的人坐在马车内休息便行。” 一直以来迷糊的任信官此刻登得一下瞬间清醒了,“时公子,不行啊!大人任命奴跟来就是为了伺候二位公子的呀!怎可以这样做,自己坐马车内让公子为奴赶马车。” “你若到时候睡死过去,将马车赶到山崖怎么办?这就不是迷路了而是要命了。” 任信官瑟瑟地道:“那……那就还是按原先的安排吧。” 他皱了一下眉头,“按之前那样的速度,冯煦晕车晕的厉害,你这也没伺候好公子啊。若按今日这样,耽搁了时间,没弄好大事则更是大罪过了,任信官?” “可……”任信官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忽然,站在一旁一直未言的冯煦主动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来赶马车。”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冯煦,这个娇滴滴的贵公子来赶马车怕不是要吃一路的灰尘,将整个人都弄得更加狼狈。 任信官一听,则更是欲哭无泪,连连摇头。 “嗯。”冯煦很淡然地肯定,一边将任信官身上的斗笠斗篷都脱了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 “你们上车去吧。” “冯煦,还是我来……”没等他说完就被冯煦毫不留情地推着上了马车内。 “这小子的力气可真够大的!” 没等他感叹完,任信官也哭丧着脸进来了,对着他窃窃私语:“时公子,你怎么不拦着?” 时云起这才朝他神秘一笑,“放心,等他尝了这赶车的苦头后,我敢说没过一个时辰他就会放弃了。咱们现在怎么劝,他都是不听的,你呀,现在就好好休息会,等会指不定我也不行,还得指望任大哥呢。” 任信官一听他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七八分,没一会,昏昏睡过去了。 而时云起也纳闷,这都跑三四个时辰了,冯煦还真没喊过一句苦。 他有些苦闷地朝外面喊话:“冯煦!你累不累啊?” 很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我不累!” 时云起心中纳闷——冯煦这会倒是比坐着马车时精气神还要好。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罗霄山脉以东,再过四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莲花县。” “真好,今日中午可以喝上热气腾腾的食物了,那干粮吃得我都要吃吐了,到时候我可要吃卤牛肉、炒鸡、清蒸鱼……” 冯煦轻笑一声,“行,都依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欢声笑语中围绕着淡淡的呼噜声,马车畅通无阻地前进着。 “砰!”一人脑袋撞马车上了。 马车徐徐停下,周边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逐渐清明。 “啊!嘶……”任信官摸了摸发疼的脑袋,睁开眼来,这才发现马车停了下来。 时云起打趣地看了眼任信官,“醒了?脑袋磕得可疼?” 任信官摇了摇头,“这是到哪了?” 他早已缓缓起身,此刻见任信官醒了便下了马车,“莲花县,任公公,下来吃饭吧。” “哎!” 冯煦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一旁的掌柜正与他交谈什么,他一来就听冯煦报了一连串的菜名,正是刚刚他说过想吃的。 “云起兄,来的正好,你还有什么要点的吗?” 掌柜忙将写好的菜单递给时云起看,他摆了摆手,笑道:“没有了,我要的他都记下了。” “任大哥呢?他还没醒?” “来了!来了!……我来了。” “你看看有什么要吃的?” “不!你们点好了就行,我都可以。”说什么的话啊,他一个奴才的,尽管现在在外人面前要假装只是朋友,可哪能真的这样做,他可不能丢了太子府的脸。 冯煦见状,倒也不好强迫他,笑着对掌柜道:“可以了。” 吃饱喝足,继续上路,终于赶在两天后的一日傍晚到了目的地。 —————————————————— 兴宁县的县丞与县尉都是太子这边的人,他们一来便以远方表亲的身份住到了县丞刘成义家中。时云起化名刘云升,冯煦化名刘煜升,是刘成义叔叔的女儿的一对儿子,大儿子刘昀升二十三岁,小儿子刘煜升刚刚及冠,两人上过学堂,都会一点诗词,而任信官则化名为刘任作为同乡书生,跟随他们二人一齐从老家刘家庄过来,也打算讨份工作来做。 刘成义与任信官偷偷对了一个眼,热情地招呼他们:“云升、煜升、刘老兄,你们可算来了。” 他们二人脸上都挂着笑,“舅舅,舅母。”任信官也笑着点了点头。 如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时云起见着舅母上中抱着的孩儿还逗弄了一番。 冯煦侧头看着他与幼儿互动,轻声道:“舅母,孩子唤何名?” 女人柔声道:“乳名阿曼,大名成义还未取。” 时云起一听,拉着幼儿的小手喊道:“阿曼,阿曼。” “咯咯……” “看!他冲我笑了,这小子还挺可爱的。” “来来,快些进来!在外头也站着好一会了。” 刘成义催促着他们进来,一关上门后,便支走了他的内人和孩子。 见再无外人,刘成义就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小的见过任公公……”说着他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二位,毕竟给他的书信中只说了任信官不日便会带着两人上门来,到时候以他远方表亲的身份在他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这些时日,他可谓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人来了怠慢了对方。 任信官 一眼便知,为刘成义介绍道:“这位是冯时大人、这位是时大人。”而后话音一转,严肃地对他道:“今日前来,我们三人的身份万不可泄露分毫,在兴宁县所做的一切,你都必须无条件配合。” 此刻三人都端着严肃的神情,刻意盯着面前的刘成义看。 刘成义自是有些招架不住,忙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定会竭力助各位大人完成太子要做的事情。” 时云起见震慑的目标已达到,面容随即便放松些了,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好累啦!带我们去休息吧。” “好、好。”这位刘成义倒也是个还挺有胆色的人,很快便神情自若了。 为他们介绍刘府时,也不卑不亢,“卑职府中较为清贫,宅邸只这一栋,共四间屋子,一间我与内人居住,一间供下人睡觉,刚刚好就只余两屋供大人们居住,还请大人们见谅。” 这刘府着实寒酸,他们现在坐的桌子都不知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了,估计得有百八十年了吧,到处剥漆掉皮,斑驳陆离,连喝茶水的杯子都个个有缺损,时云起本想着他们干脆去酒楼住着好了,但转念一想,若只有两间屋子的话,不是有两人就必须共处一室了,那可是他接近冯煦的好机会啊,这次可必要拿下啊。 打定主意后,时云起就异常善解人意道:“没事,我与冯煦住一间即可。” 但没想到任信官却是冲出来反对,“不!我与冯大人一间。” 他板起脸来,瞥了任信官一眼,发现对方竟然没有丝毫退让的样子。 时云起也不想想,他这断袖之癖京城人人知晓。在任信官看来,他这人做朋友虽然是真不错,冯大人与他要好也没关系,但真要让这么个有着好男色之人与冯大人住一起,难保不会发生些什么,而冯大人长得也标志,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真被拐带走了他可怎么向上面的人交代! 感受到时云起暗暗的不满后,任信官心中更是一颤,似乎他没想错…… 但冯煦显然不知其他人心底所想,见二人僵持不下,便要开口。 但刘成义却是先一步道:“让众位大人为难了,不然我去县内的酒楼再开一间?”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否决他。 冯煦终于插口道:“我们三人是以你家中远房亲戚的身份投奔你来,没什么银两、你刘府也没什么钱财,住酒楼的钱是不可能拿出来的。” 刘成义瞬间明白了过来,当即皱起了眉头,“那冯大人你与谁住一起?” 他与任信官都眼巴巴地盯着冯煦。 冯煦翘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了,“我一人住,你们两人挤挤吧。” “不行!”时云起想也没想地反对。 任信官想了想,觉得虽有点膈应,但似乎还算妥当,也就没反对了。 但时云起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冯煦控诉,“你叫我一句兄长,又岂能如此对待我,自己独占一间房子,况且三人中任大哥的年纪最大,我第二,你最小,老小岂能不让着长辈,长幼有序,咱们二人都应让与任信官一人住一间屋子。” 任信官心想‘你可别扯了!’ 冯煦一直都装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此刻却是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但更重要的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与冯煦住一间房! 18. 荒唐的夜晚 第十七章 夜。 漆黑一片,白日的炎热已然逝去,逐渐被寒凉取代。 好在他从大堂出来往东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今晚居住的小屋门口。 与大堂中见到的那些桌椅一样,这间小屋的门也饱受风霜,完全褪去了外面的那层油漆,只余旧得发黑的木头,但似乎并为被蛀虫啃咬腐朽,一关上门去,夜晚的寒风尽数被隔绝在外。 时云起进到这间狭小的还算干净的屋子后,心里的嫌弃还是涌了上来。 他不满地道:“这也太小了。” 又想到刚刚仆人向他介绍,“这是刘家最大的屋子,就连夫人与老爷的房间也比不过。” 他依旧有些不可思议,那其他的房间岂不是会连个桌子都放不下,忍不住自己一个人嘟囔,“刘县丞可真是太穷了!” 声音虽小,门外的冯煦却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笑道:“自然是没有云起兄有钱啦。” 时云起寻声看去,瞬间感觉一冷,只见冯煦正走进来,冷风也随他进了屋。 “回来了?”他看着冯煦,身上的冷也莫名消失了,继续说起这屋子的毛病来。 “太小了,门离床不过十尺,总面积还没一平方丈,看这如今放个桌子和床就占满了,屋内转个身都麻烦。” 说完,他的眼球转了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任信官那屋子怎么样?” 冯煦平静地向他叙述:“那间屋子朝北,长大约九尺八,宽六尺五左右。” 瞬间他的眼球就定住了,瞪得老大,“比这还小啊!” 冯煦点了点头,心想这下高兴了,嘴边也溢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真是贫苦的条件啊!”感叹完后,他却是没忘自己想问的话,轻声道,“冯煦,刚刚任信官与你说些什么了?” 冯煦掩饰般地垂下了眼帘,语气淡淡,“没什么,你还不累?” 见他避而不谈的样子,时云起一时半刻也没了强打精神的那股气,还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是挺困的了。” 只是一想到冯煦与其他人有着他不知晓的秘密,时云起心内仍旧分外不是滋味,看着今晚马上要与他同床共枕的男人,那点不快很快就又被激动取代。 “浴室就在旁边,快些洗漱去吧。” 时云起犯懒地应着:“好。”却是动也不太想动。 毕竟往常在家中,都有下人备好热水,在卧室外间便能沐浴了。 等冯煦从他包裹里翻出干净的衣服后,时云起才打开自己的包裹。 冯煦瞥了他一眼,似乎想上前帮他,但踟躇一会还是放弃了,“那我先去洗了。” “诶?等等我。”时云起这才立刻动起来,急匆匆挑出了明日要穿的衣服,“咱们一起去,这夜黑风高、外边连个鸟叫都没有,有点瘆人!” 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哪有时云起说的那般可怕。 冯煦却似乎是信了,耐心地坐在一旁等着他。 时云起又从包裹中的一个小包里翻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无端笑了一下,“走吧,冯煦。” 万籁俱寂、除了天上皎洁的月光与他们行走时发出的脚步声,世间的一切彷佛都已经沉寂。 不一会,二人就到了那还亮着黄色灯光的浴室。 门此刻正打开着,之前那个为他介绍卧室的仆人正忙碌地将一桶桶的热水倒入浴桶中,待水差不多时,便停了下来,看到他们过来,忙低下头,恭敬道:“下人正想前去请大人来沐浴。” 时云起点点头,问道:“水好了?” “嗯,一切都安排好了。”说完这个仆人又有些为难道:“只是浴室有点小,二位大人要轮流来洗。” 一时间二人面面相觑,这二位仆人似乎误会什么了,即使时云起真的一直想与冯煦发生点什么,但一同沐浴这事还真有些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 冯煦轻咳了一声,道:“你先去吧。” 时云起很快便反应过来了,一边推着冯煦往里进,一边道:“不,你今日驱车,受风尘影响大,也更累,早些洗好能多睡会,我白日在车内休息过了,不太困。” “可你刚刚都困……” 没等冯煦说完,就被他推着进去了,还往他怀中塞了一样东西。 冯煦看着用布整齐包着的香皂,有些哭笑不得。 不一会,时云起在屋外等着已经冷得有些瑟瑟发抖了,但他又不想再回卧室中去。 待冯煦洗好后,他就急忙冲进了浴室内,余留的热腾水汽令他好受了许多,待仆人重新将热水装备好后,淡淡的香气已经完全消散,直到他拿起旁边放着的香皂,为自己擦拭后,香气才又浓烈起来。 洗完澡后,他就只穿了一身单衣,冲进寒夜中,再冲到屋内,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迷迷糊糊的冯煦知晓人回来了,彷佛无意识地道:“关灯。” “小迷糊,冷死我了,让我抱抱你,回个暖来。”说着他就一把抱住了冯煦。 冯煦像是真累了,乖乖地,任他抱着,像个暖炉一样,他之前那些想入非非的想法都要渐渐驱散在这温暖之中。 “可以了,去关灯。”嗡嗡的震动从胸膛处传来。 时云起微眯的神态瞬间清醒了,惊讶地抬起头道:“你没睡着?” “关灯。” 声音很软,略有些含糊,完全不是往常冯煦说话的样子。 时云起特意撑起头,目光向冯煦那边看去。男人的眼睛依旧闭着,显然是睡着的状态,那修长的睫毛、微启的嘴唇……强忍住想扑上去的激情,时云起将身子移到一边,把屋内的油灯挑黑。 半晌后,听到冯煦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心却跳地更乱了,想到之前醉酒后一直没尝到的殷红嘴唇,瞬间就变得大胆起来了。 他偷偷伸进冯煦的里衣中,摸上了冯煦的胸口。 ‘不错,还挺结实的。’ 内心不禁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 身下的人忽然动了,吓得他心脏猛跳了几下,赶忙将手抽出来,假装闭上眼睛。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听着耳边清晰可见,却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均匀呼吸声,又渐渐放松起来,悄悄睁开眼睛,偷偷瞥向一旁的人,还试探地小声道:“冯煦、冯煦……” 见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放肆起来,心中激荡着刺激带来的绝妙之感,更加放大了他对冯煦的喜爱。 什么羞耻之心、什么变态之行,此刻都在他脑中、在他心中消失的荡然无存! 不知是不是摸到冯煦的敏感之处,这次,冯煦翻动了一下身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了,赶忙停止了作乱的双手,将手老老实实地贴到自己身侧,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他才敢睁开眼睛去看,见冯煦依旧是那副熟睡的神态,呼吸也很正常,心中松下一口气后,手就又放上了冯煦的胸膛上,脸上不禁露出坏笑。 岂料,一双冰冷的眼睛瞬间睁开来了,直直地对视着他。 冯煦紧绷的脸上满是愤怒,“你……” 时云起忙将手抽回,却也不知道他这是哪根筋犯了, 抢道:“我喜欢你,冯煦。” 冯煦瞬间面色惨白,他可是真是做梦也没有想过时云起会对他有如此想法。说实在的,他现在仍旧不想相信,那些有关时云起断袖之癖的流言蜚语,他一直都知晓,但他不信,更不信时云起会对他……对他这个如他弟弟一般的人有欲望,今晚还对他做出如此龌龊的举动。 太恶心了。 即使是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中,时云起此刻却能很清晰地看出冯煦嫌恶的神情,一时令他头皮发麻。 吓跑人了! 他赶紧找补道:“冯煦,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无言的沉静中,突然地,冯煦对这件事情做了一个审判:“恶心!我又不是断袖!才不要你喜欢我!” 时云起能感受到那冷冷的眼神自始自终都没从他身上移开来过,直到冯煦动作僵硬地站起来,拿着衣服朝门外走去。 他呆愣在床上,人不见了才懊恼般地捶着床单,他竟然是以如此尴尬的、笨拙的、犯蠢的方式令冯煦知晓了自己的心意,那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时云起躺在床上反复辗转,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次日醒来,才又见到冯煦,冯煦眼下青黑,阴沉地脸色,一言不发,看也未看他一眼。 任信官自小在宫中兢兢业业地服侍着大人物,自然是一眼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异常,更不用说昨日三更半夜里,这位一向清高矜贵的冯三公子竟然主动对他说,来他屋里打地铺。 只是这哪成,最后还是任公公睡到了地上。 “早啊!” 任信官笑着答道:“早,时大公子。” “昨晚睡得可好?”虽然是问的任信官,他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冯煦。 “奴……我睡得很好,听冯三公子说你们那屋子里的家具许多都不结实了,床也摇摇晃晃,支撑不起两人的重量……” 原来是编了个这么的理由,他轻笑一下,又继续开口道:“是啊,你那边屋子不是很小吗?两人住着不会很挤。要不今晚任信官住过来?” 冯煦狠狠瞥了他一眼。 任信官忙道:“不用,我在地上铺个毯子也占不了多少位置。” “那我就不勉强了。”说完,时云起又放低声音道:“我与冯三公子有话要说。” 任信官听罢识趣地快步远离了。 借此他凑近冯煦身旁,开口道:“冯煦,昨晚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是我冒犯了你。” 冯煦拉开距离,冷冷地看着他,“说完了吗?” 时云起紧张地揣摩冯煦地神情,“我之前有想过要怎么跟你告白的,只是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不过,现在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后,那我也不用再对自己的心意躲躲藏藏了。” 冯煦原本还只是冰冷的脸庞随即又露出厌恶神情,咬牙切齿地强调,“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被我当作是朋友、认为是兄长的人对我怀有这样的想法!” 时云起胸口刺痛了一下。 “可我一开始就是喜欢你才接近你的。” 冯煦憋红的脸朝他怒吼:“滚!” “至于嘛!” 自从认识冯煦后,他就一直小心翼翼的讨好着,这次虽然他心急了,但事后不也好好道歉了嘛,若要让他放弃这执这已久的感情,恐怕才是异想天开吧。 冯煦恨恨瞪了他一眼后没再说什么,踏步离去,只扭头转过另一向不再看他,时云起发觉他的脊背还在微微发抖,似乎气得不轻。 19. 嫉妒炸开 第十八章 “冯大人,早啊,快坐快坐!”刘成义起身招呼前来的冯煦,说到一半才发觉他似乎心情不好,心下忐忑,“家中贫寒,恐招待不周,冯大人昨晚睡得可还好?” 冯煦面色稍霁,却不答他,只道:“今日这早饭看着不错,辛苦刘大人了。” 时云起紧随其后,刚一进来便听到了冯煦的话,见他没了刚才面对自己时厌恶的神情,眉间也不再充斥着愁云,虽然神色依旧冷淡。 身后的任信官可是看到了刚刚他们的争吵,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剑拔弩张的样子,实在令他胆战心惊。 明明一路上二人都好得穿一条裤子。一到这,头天晚上就出问题了,不免令他觉得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刘成义见他们都来了,忙道:“时大人、任大人,你们也都来了!快坐!快坐!” 二人依言坐下,为了能吃个好饭,他识趣地没说话,只是时云起还是没法忍住,总是情不自禁地往冯煦那边瞥去。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每人都各怀心事。 按照计划,接下来便是让刘成义将他们安排进兴宁县衙门。 夏日难得清凉的时刻便是清晨,天已经完全亮堂了。 在刘成义去上值时,他们一路跟来了衙门。 时云起暗暗打量着周围,偶一瞥到冯煦,虽心中不得劲,但他在正事面前向来都是以正事为主,便歇下了继续招惹男美人的心思。 这兴宁县的衙门算是县内最好的房屋之一了,朱门巍峨,高逾寻丈,门侧石狮蹲踞,怒目圆睁,威凌四方。 入得门来,庭院阔朗,砖石铺地,方正齐整。远远便能见得公堂之内,高悬匾额上显示的“明镜高悬”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刘成义将他们引进了庭院内左侧的厢房里,大概算是他在衙门中的宿舍吧,待过了一会,才叫他们依次排在他身后,在庭院的一侧等着。 陆陆续续地,庭院中来了不少人,也同他们一般立在一侧,没一会,县守大人来了,原本还窃窃私语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刘成义一见纪为,就主动上前,殷切的打招呼,“纪大人,早!” “嗯。”纪为笑着点了点头,往他身后看了眼,收回眼来后似乎在暗示‘是怎么回事?’便等着刘成义解释。 刘成义见状也识趣道:“大人,这是我老家来投奔的两个臭小子,还有一个同乡友人。想着衙门正缺人呢,便叫他们过来看看。” 纪为未说什么,快步进到了公堂之中坐下来,才终于道:“那可不是谁都能做的了。” 说完喝了口茶,瞧都没瞧他们。 直到刘成义偷偷将一块黄金递到他怀中,纪为才露出笑颜,但还是颇有些为难地道:“成义,这还是你头一次求我,怎能拂了你的面子,只是……罢了,先看看吧。” 这位刘成义日来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纪为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如今亲自递来,纪为能不高兴嘛。 “可会写字?”这位县守头一次看向了他们。 时云起心想:‘架子可大的很。’ 面上却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听刘成义对纪为道:“这两位侄子都略读诗书,另一位虽不……” 纪为打断他,“既如此,备纸墨来,你们二人都读过《大学》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道:“读过。” “那不错,默写一段里面的内容吧,写满一页纸即可。” 话落,笔墨纸砚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好在时云起前段时间里,岑夫子天天在课堂中念着《大学》里的内容,念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想起来倒还记住了不少。 不过,时云起写着写着,却感觉他就像是个鹌鹑一样,等着人来挑三拣四,憋屈得很! “与国人交,止于信。” 他重重地写下这最后一句话。 待递了上去,静静等候纪为的评判,时云起心底的怨愤都要溢出眼底了,这谁他妈出的蠢主意!来纪为这做卧底,还不如直接一麻袋抓了眼前这人,痛揍一顿,打到他说为止! 他可真是的!那是他自己出的主意,在大家面前信誓旦旦分析了一通:卫王那铜墙铁壁不好进,也不好出,纪为与卫王在生意上有实打实的联系,以纪为为突破口极佳,这怎么才开始就要打退堂鼓了! “刘煜升,字写得很好,既如此,便做个书吏吧。”纪为端坐在案前,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说道。 冯煦忙假装堆起笑容,感激道:“大人恩赏,小人感激不尽!” 纪为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时云起,道:“这位刘云升弟子,学识也当不错,只是这衙门中,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空职了。” 也就半会功夫,按理纪为开口了那就是走个过场的事,纪为却改了说法,刘成义顿时便明白了,空着的两个书吏之位,一个给了冯煦,一个想必要给他自己的亲戚留着,这样纪为两方的好处都能吃到。 他一个下属,就是纪为不给他办这事都说不出错处来,更何况现在还给了一个职位来。可这次他是在亲自为太子办事,这几位大人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了。 刘成义面露焦急之色,有些不甘地道:“大人!属下不像大人,能见识到的贵人也就只有大人您了,还请您收下其他两人。” 纪为一听这话,却是想歪了,心下一颤,这刘成义历来看不惯他,今日来求他办事也是威胁上他了,他果然知道了卫王的事情,纪为微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想了一下,衙中捕快似乎还缺一人,我府中也缺下人,不怕吃苦的话也行。” 刘成义一听,心下一喜,脸上也不免露出真心实意地笑容,毕竟能进到纪府的话,有些事情就更方便了。 他笑着忙不迭道:“不怕,不怕,能有大人您赏饭给他们吃,他们就知足了。” 时云起也适时地道:“我刚好学过武,我来做捕快!”他可不想去到纪府那离冯煦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任信官就这样悲催地做了纪府里的一位杂役。 在做捕快的第一天,时云起就和衙门中的众人打作一团了。他,笼络人心可谓是手把拿掐,轻轻松松的事。 冯煦虽不像时云起这般擅长言辞,但他长得好看,本就令人心生好感。这不,前些日子来了位新的书吏,天天找冯煦问问题,久而久之就黏在冯煦身边了。 自那日以后,冯煦就自顾自地为他与时云 起二人划上了一条无形的隔绝线。只要没有别人在,冯煦就如一堵冷若冰霜的高墙,无论时云起说什么,都只是冷冷地、厌恶地盯着他看。而有人在时,只要时云起不主动和冯煦说话,冯煦也就什么都和他不说。 时云起这个来气啊。一看到冯煦与那位名叫纪泉的人,有说有笑的,对他却是那样的冷若冰霜,他就满肚子火气! 犯得着这么不理他吗? 衙门中的人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明明表面上是亲兄弟的关系却像陌生人一样。 经过校场的路上,他像往常一样跟在冯煦身后几十米远,今日冯煦的身旁也站着那位叫纪泉的年轻人。 两人说说笑笑,和谐自然,过了会这位纪泉似乎有什么事,朝冯煦挥了挥手后匆匆跑了,即使背对着他,他也知道此刻的冯煦必定是扬着笑脸。 跟我认识时也不见得那么快就熟捻起来。 时云起心中顿时腾起一股嫉恨之火,一个箭步飞奔了过去。 他揽着冯煦的肩膀,就把人往一旁的杂货间拉去,重重的关上门,插上插销,将人按在门上。 动作简直一气呵成,也许是令冯煦太过意外,时云起轻而易举地贴上了冯煦的嘴唇,接着舌头滑进尚来不及闭上的口腔之中,搜寻着内部的一切,陌生而又刺激的感觉让冯煦不由自主地身体紧绷。 冯煦大脑内顿时一片空白,全身止不住地战栗,薄红渐渐爬上冯煦的脖颈与脸庞,诱惑力十足,时云起的心脏开始狂跳,放心大胆地加深此刻的吻。 然而一股难言地愤怒自冯煦体内油然而生,他恶狠狠地咬上了那在他唇腔里作乱的舌头,时云起吃痛,反射性地放开了他,接着冯煦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微微发热的右脸,他看着冯煦憋红了的脸却莫名笑了起来。 冯煦盯着他,心想他怎么以前没看出来这人那么不要脸。 难以置信又像是厌恶极了,冯煦咬牙切齿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但时云起是谁啊,即使被人甩了个巴掌,现在依旧能笑得出来,“我喜欢你呀!你看你高大帅气、皮肤白皙……” 冯煦却没一点被人夸奖的喜悦,“别再说了!” 时云起心底不是没气,但他还是嬉皮笑脸地道:“冯煦,我这说的都是你的优点,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冯煦气急了,“招上你这样的变态,还要我怎么乐意!” 虽说他有些事情是做的不光彩,但他对冯煦的喜欢没有假啊,这帅气的贵公子可真会往人心尖上捅刀子。 “我喜欢男的怎么了?我还就是看上你!京城里,我是断袖的传闻满天飞,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么些天,我上赶着讨好你,你会不清楚?冯煦,我喜欢你又不是件丢人的事情!” “可我不是断袖!” “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喜欢男的!更不会喜欢上你!” 时云起在追人这方面着实缺乏经验,身上那股泥腿子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之气不禁显露无遗,即使冯煦说出如此决绝狠心的话,他仍旧不依不挠。 “刚才那个吻,你也感觉挺爽的吧?” “砰!”的一声巨响,冯煦粗暴地摔门离去。 20. 以退为进 第十九章 ‘怎么还被男人打巴掌了!果然还是喝醉后的冯煦更加可爱乖巧。’ 时云起看着远去的背影,有些悲催地想,他向来注重自己的容貌,这次却是什么都来不及处理,红痕赫然印在脸上,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来到大堂内,刘成义一见到他那模样,眼神不禁一抽,“云升,你这是怎么了?” 他拖起一旁的水火棍,摇了摇头,“没什么”说着又指了指他的脸,“很明显吗?” 刘成义点了点头。 时云起低声感慨:“下手还是真重啊!”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咂摸出点味来了,刘成义忍不住看向一旁端坐在案前安心为等下升堂做准备的冯煦,他还如往常一样端坐在桌前,似乎并未有什么异常,正认真的整理着桌上的案卷。 “呀!”纪泉一进来也被他吓了一跳,本就看起来柔弱的人显得更加羸弱了,温声细语地询问他:“云大哥,你怎么了?” 谁来问都还好,偏偏是这最令他不爽的人,时云起当即就夹枪带炮地冲纪泉道:“我能怎么了?倒是纪泉啊,你能不能少管别人家的事!别他妈天天跟在‘刘煜升’屁股后头!平时多锻炼锻炼,看你这身体虚的!” 纪泉看起来似乎有些发育不良,竹竿似得身材,脸皮也薄,听他这么一说,怯懦的脸上刷地就红了,瘦弱的身体都几乎要站不稳了。 时云起却是像没看见到一样,装模作样地一副为纪泉好的样子,告诫他:“纪泉,你知不知道附近李大妈是怎么说你的?” 纪泉直觉不好,不安地摇了摇头。 时云起坏笑起来,朝纪泉道:“李大妈说啊,你就像是冯大人的小媳妇似的,日日进出都跟着,又说看了你的面相准是有那龙阳之好……” 纪泉惊恐地瞪大眼睛,一个劲的摇头解释,“我不是,我不是……” 周围人看起热闹来不嫌事大,也都接连跟着起哄,特别是有一部分人早就对纪泉走后门的事情不满,只是平日里碍着纪为不好发作,而如今有人带头欺负这纪泉,他们自然是乐得再添一把火。 纪泉急得团团转,四处望了望去,挪动的嘴巴渐渐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在,没一会一旁端坐如风的冯煦,很快便起身借故将时云起拉走了,众人害怕纪为追究起来也就散了作弄纪泉的心。 冯煦拉着他又回到了刚刚他们待的杂货间里,一进来,冯煦就急急朝他喝道:“你针对纪泉干什么?” 挨了冯煦一巴掌,他也就认了,谁叫是自己喜爱的人呢,但现在为了个纪泉来质问他是闹哪般,时云起本就心中不爽,此刻更是憋了一肚子气。他将手中拖着的水火棍一摔,气汹汹瞪着冯煦,道:“我说的是事实啊,他哪天不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你屁股后头了?” 冯煦皱起了眉头,急道:“他与我是正常交友,不存在谁讨好谁。” “别人我不知道,但这纪泉绝对是同一类人,我一看一个准,他就是看上你了!像他这种的,你就算没怎么他,别人也会觉得你怎么他了,你会说不清的。这不,才这么些天,他和你就被王大妈编了闲话。” “你别乱说好吗,他只是性子有点怯弱,人王大妈乱说你也跟着瞎传谣言,有意思吗?再说,你才是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乱转还有龙阳之好的男人。”冯煦最后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字道出。 时云起心中冷笑,自信地道:“你等着瞧好了。” “叮叮叮……”内宅里打点声接连响起。 等时云起捡起一旁的水火棍后,冯煦就已经离开了,他拿着水火棍对着空气狠狠地挥舞了几下,等及时跑到大堂后,他又开始提不起气来,这工作是真无聊啊。 古代衙役的生活在他看来和现代社畜差不多,每日便是到点站到指定位置去,然后完成上级指定的一切事物,俸禄还拿不到多少;而且在地位上二者也有很大的相通之处,现代社畜人权低下,日日奋斗,不过是资本家的生产机器,这古代衙役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完完全全就是那些官员的奴隶,日日卑躬屈膝地看上级官员的脸色。 时云起就这么随意想了一下,毕竟这忧国忧民的国家大事哪轮得到他这一没权没势的平民百姓操心,目前弄好布匹这件事,让他的生意能顺利起来才是大事。 神游了一会,他们一群捕快就被命令前去新鹿镇催征,而今日他们的队长请假没来,便成了时云起带 队。 冯煦低垂着眉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一叠清单递给了他,“这是新鹿镇今年夏季的赋税清单。” “田赋、丁税、杂税……还真多啊!”他接过来大致看了下,“你不跟着一起来?” 冯煦没再言,抬头盯着时云起那依稀能看出巴掌印的脸颊许久,略有些不自在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他,“涂上它,疤痕就不明显了。” 时云起摸着那还尚带余温的瓷瓶,心下一喜‘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冯煦轻咳了一声,冷道:“注意点形象,外人看来你还是我的兄长。” 时云起笑了,“是是,冯煦,那帮我涂上吧。” “别得了便宜还卖瓜!” “怎么啦,冯煦,你打都打了,帮我涂涂药也不过分吧。” 见冯煦依旧不耐烦地神情,他又继续说:“冯煦,咱们在这还得继续以兄弟的身份相处下去,你不和我说话,暴露了,让纪为提前发现了怎么办?现在你既然主动给我送药了,也说明你也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当然我也承认我确实犯了些错,不过很快我就主动同你道歉了,真不知道你是拧着那根劲头干嘛。再说我喜欢你,我也控制不住啊,我就想对你好,就想亲近你。来,给哥涂药,以后这事就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 冯煦心里还是低估了时云起不要脸的程度,什么叫他也觉得他自己有做错的地方,他当即后悔自己多此一举送药给他了,怒道:“爱涂不涂!”说着便要将药抢过来。 “诶,你别急!”时云起眼疾手快忙将药揣进衣袖里,看着冯煦微叹了口气,彷佛真的放弃了似,略有些心痛地说:“前些日子,咱们相处地也挺愉快的。这样吧,咱们就恢复到之前的相处模式好了。我呢,也看得开,不会在你这棵树上吊死的。以后呢,我就把你当弟弟,你把我当哥哥,咱们好好地相处,办好这件事。回京后你要是不想见我,断了这联系都行。” 冯煦眼神犀利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那样最好!” 时云起自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主动放弃,他不过是以退为进,假装麻痹冯煦,至于耍什么手段,他才不在意呢,只要人能到手便行。 21. 阿芙蓉? 第二十章 这催征的活可真不是人干的,他们一行人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个个灰头土脸,累得不行。 “交齐了?”许是之前那些话,又或者是看到他这累的倒霉样,冯煦的语气变得温和些了。 即使身体疲惫的不行,听到冯煦主动的问候,一时间,他的心思忽然又活络了起来,故意朝冯煦卖惨,“冯煦啊,你是不知道,这边家家户户一听要交税了,个个黑着脸跟个煤炭球一样,一些人还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一整天都在……” 冯煦显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们辛苦了,交齐了吗?” “交齐了,我的冯大人……” 冯煦看他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都没精力得瑟几句了,觉得他是真的累了。 手中翻看的赋税清单经过一天也留下了很多斑驳的污渍,不过,记录却是分外清晰明了,更令他意外的是前面几年未交的税费这次竟然全都补交了上来。 见冯煦看着清单琢磨半天,他便发问了:“怎么样?” “还不错。”冯煦说着将清单锁进柜子里。 “行,大功完成,我要回去躺着了。” 时云起说着,正要站起来,突然“啊!”一声,一手下意识地撑在椅子上,“我这脚好酸,走不动路了,冯煦,扶一下我啊。” 想起刚刚其他人个个都两两搀扶着离开,冯煦虽依旧戒备却还是打消了疑虑,而刚搭上冯煦的手臂,时云起心中就发出了得意的笑,要知道他可是武功不错,休息了这么一会下来,走路早就不成问题了。 在那次的冲突过后,虽然冯煦看到他时,还是有些忍不住的别扭,但总算不冷着脸了,当然他们也没再起过什么冲突。 日子平静地就如他们在卫王这件事情的进展一样,一潭死水。 又过了几日,纪为四十大寿,当日却不在自己府内宴席,而是将宴席摆在了衙门中。纪为一大家子人早早就来衙内指挥他们这些差役布置宴席。 这不,时云起与冯煦便得了任务,一人贴窗花,一人挂字画。 时云起搅动着刚刚其他人送来的糨糊,不满地道:“这臭老头,可真是天高皇帝远,在兴宁县做起土皇帝来了!冯煦……你” “嘘,小点声!” “你说今日都会有哪些人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冯煦随意翻着字画,讳莫如深地答:“不晓得,总之你今日最好安分些。” 时云起皱起眉头看了眼冯煦,却是没发现奇怪之处,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很快就没再探究了。开始一边拿着寿字的剪纸糊到窗户上,一边没好气地小声骂道:“长寿个屁勒,衙门内办寿也不嫌自己命长!待包公知晓早日将你拖到地府中去……” “啊!”脑门结结实实被弹了一下。 时云起愠怒地抬头朝冯煦看去,却见纪为的大儿子纪葵正从侧面缓缓款步而来,任信官则跟在身后,两人目光一错,任信官低头跟着纪葵走过。 他有些佩服地想:任信官不愧是太子身边的人,真有本事,这才几日就混到纪为儿子身边了,想当初他可是以一名杂役的身份进去的,完完全全的边缘人物啊! 待他再次拿起下一张剪纸时,却发现了消息:拖住纪葵。 时云起心下一惊却是立刻反应过来,昨日他们商议过后就打算在今日寿宴偷偷搜查几个怀疑之处,而纪府被纪为护得铁皮桶一样,守卫森严,今日就算是在衙门中宴请,也难保不会将那些护卫留守在府中,到时候他们就要再另作打算,但任信官既然传消息让他们拖住纪葵,那定是纪府的守卫有了变化。 “怎么了?”冯煦显然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偷偷将剪纸递了过去给冯煦,就见冯煦瞥了一眼后,很快便将剪纸收进了衣袖中,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明白了接下来要如何做。 风雨欲来衙门前却是越发的热闹。 宴席定于酉时开席,早在之前几刻,县内各官员、差役、乡绅都络绎携伴而来,不知不觉间院里挤满了人。 凉凉习风吹过,只觉微冷,但与中午大太阳的暴晒相比,甚是舒适,但就他这些天来看,白日虽然气候炎热,夜间却比京城里冷的多。 黄昏在这习习凉风中也悄然而至,漫天的金黄绘满整片天空。 纪为也终于露面了,坐到了正厅中间最上方的位置,左次位坐着太尉,右次位坐着当地有名的乡绅王善,总而言之,那一大桌子都是兴宁县内有品阶、有威望的人。 时云起一一扫过四处,发现任信官之前说过的纪府几个公子都来了,女眷那边,用王大妈说过的话便是:这纪府的女人叽叽喳喳个个都飞到这酒席上来啦! 情况倒是与他们预料中的一样,只是时云起仍旧兴致不高,毕竟他这一桌都坐着一群臭气哄哄的捕快,冯煦刚还被纪葵拉到纪为隔壁一桌去了,说是什么他是纪泉的同级,对纪泉多有照拂,今日要好好替他这堂弟谢谢冯煦。 想到此,他心中冷笑,当即怨愤地瞪了纪泉一眼,大口喝下一杯白酒。 辛辣的感觉刺激他的喉部,索然无味地嚼着食物,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留意的方向里,任信官动了! 在纪葵凑近任信官耳边说话后,他就一直屏气凝神偷偷注意着,果然,没一会就见任信官出去了。 冯煦显然也知道,两人隔着人群目光交汇的瞬间就明白了彼此的接下来意图,他就见冯煦更加主动地与纪葵互动,时不时为他倒酒。 为他人倒酒,那自己也得喝,就他知晓的冯煦而言,只怕一滴就要倒了,久不做这劝酒之人,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就算是现在他的生意做大了起来,酒席餐桌前依旧不免要喝几杯才好签下合约 时云起正想着怎么去挡下冯煦的那杯酒呢,就见纪葵不知怎得乐得前俯后仰,而冯煦则趁此将酒偷偷倒入了衣袖中。 几巡酒下来,这纪葵倒是还没醉,忽然有些焦急地四处寻些什么,时云起本以为没什么意外,用不到他出手阻拦纪葵了呢,岂料现在纪葵却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也不管冯煦及一桌里其他人的劝解,硬是要离席而去。 时云起顿时神清目明,对邻桌说了句去解手便站起身朝外走去,假装一个不小心撞到了纪葵身上。 “对不起,小的不是有意的……” “没事!” 纪葵显然很急,只想大步离去。 他连连道歉,却再度挡在了纪葵身前,还故意往他那边推去,右手肘直接打在了纪葵的腹部, “啊!”突然一声尖利的惨叫声响起,纪葵摔倒在地。 时云起一时都有些懵逼了,他虽然是用了一点力气,但也不至于如此吧。只看这时,冯煦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纪葵扶了起来,又对周围人道:“没事,没事,自己喝醉不小心摔倒了。” 他也配合着打发众人,“喝多了,不好意思啊!” 众人见纪葵没再叫了,又一脸通红,还被人扶着,明显醉死的样子,便都信了。 两人便一左一右架着纪葵离开正厅来到了后院中。 “怎么办?” “捆了扔柴房里。” 说办就这么办,两人合力将人推进了柴房中,毕竟是衙门,捆人的绳子那是随处可见,他随意一摸就将柴房中的绳子找来了,两人合力将这大胖子捆好了。 纪葵仇恨地瞪视着他们,却只能发出“呜呜呜……” 做好这一切,他朝冯煦竖起大拇指,低声笑了,“牛逼!你当时竟然想到了点他的哑穴。” 冯煦微翘起嘴角,“恰巧会那么一手,不过‘牛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厉害啦!还学会躲酒了。”说着他朝冯煦的衣袖处撩去,果然里面藏了个特制容器,满满当当全是之前酒桌上的酒。 冯煦谦虚地笑了笑,而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可这样就暴露了。” 一旁的纪葵看见瞬间便吓得连呜呜叫都不敢了,睁眼看着冯煦漫不经心地将那特制容器中的酒倒在了纪葵脚边。 滴答滴答,浓郁的麦香渐渐挥发出来,冯煦看起来却是那般的游刃有余,似乎并没有像他那样感到紧张。 时云起看着瑟瑟发抖的纪葵,想了想,上前将他敲晕了过去,才宽慰般对冯煦解释道:“放心,这次肯定能行,前期咱们做了这么多准备,事成后将这小子藏到深山老林中也能拖个几天的,几天过去咱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冯煦似乎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眼神蓦地一瞬有些冰冷,“你想得真乐观!” “那可不!我一向都有很好的运气,你跟着我,也能有好运哦!” “走吧,咱们赶紧趁现在去纪为的书房里瞧瞧。” 时云起点了点头,二人很快又像风一样来到了纪为在衙门里的书房,一进去,还没等他探查探查,冯煦就直奔那张金黄色的床榻而去。 而后,在时云起意想不到的情况下,随着冯煦拧动着床榻沿上的金雕狮子头,床榻轰然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他惊讶地道:“还真有玄机?”不过很快他就将疑惑的眼神投到了冯煦身上,“冯煦,你是怎么知道的,一进来就能直奔这里来?” 冯煦眼皮轻轻抬了一下,淡淡地回他,“纪泉告诉我的。” 突然从他口中听到纪泉的名字,那些疑惑瞬间便被一股无名的复杂滋味替代,不过,很快时云起就被眼前冯煦翻出来的账本吸引了注意力。 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 阿芙蓉? 这阿芙蓉的描述怎么这么像鸦片! 天福元年正月至天福元年六月 张三南阳23男 李四xx48男 …… 正当他凝神聚气思考有关的联系时,只听外面一阵骚乱,冯煦刚好将最底层的东西翻出来,两人赶忙一摞将所有东西打包好。 22. 接应 第二十一章 刀剑声劈里啪啦地响起。 抬头往窗外一看。 只觉夜猛地降临,就像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一样猝不及防。 明明往日都能见到星星闪烁的夜空,今日却格外的漆黑。 伴随着众人的哀嚎呼喊,他与冯煦谨慎而迅速地推开了房门。 只见灯笼落地,火光乍起,照出一片红光,已有不少人朝后院跑来,杀手也随之而至——个个都身强体壮,着一袭紧身黑衣,黑布遮面,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时云起只对上一眼,便浑身感到不寒而栗。两世为人,生意场上,他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星,今日这些人在他看来分明就是一群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危险至极!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脑中很快便将此事过了一遍,‘今日衙门中的守卫很是严格,只怕来的人不少。’ 当即他便拉着冯煦直往后门跑。 确实如他所想的一致,很快就有人朝他们追来了。 时云起咬了咬牙,脚尖一点,遂带着冯煦飞起,他虽会轻功,但带人却很少,速度自然也比他一个人时慢了一些,不过好在与后面追来的人拉开了距离。 待松一口气时,这才瞥见冯煦正认真地看着他,他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未等冯煦回答,一道黑影忽又闪现在视线里。 “靠!又追来了,竟然还会轻功?”时云起一边怒骂着,一边拉着冯煦又开始飞檐走壁。 ‘要不是带着人,我高低要和你们较量一二。’他心中不服气地想着,碍着冯煦在场却是没说出口。 已到一排屋檐尽头,他带着冯煦从上面急急下落,谁料竟然从左侧横飞来一人,还好他眼疾手快拿起旁边的竹竿挡了过去,但这一下的耽搁便让后面的人也要追了上来。 “躲好了。”他轻声交代了一句。 心中早已计划好了,当即便朝左侧这人踢去,黑衣人腰侧一躲,长刀袭来,他改为用脚夹住长刀两侧,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跳跃双脚落地,右手迅速砍在此人肩上,膝盖再往手臂一振,叫人手腕一松,时云起便将杀手手中的刀抢了过来。 虽然长刀被抢,但这杀手还备了一把短刀在身上,短刀微小的寒芒照得杀手越发地凶狠野蛮。 时云起一袭干练的捕快服,窄袖紧身,却有一股江湖独有的逍遥自在之风,手挽剑花、潇洒飘逸,剑势却凌厉异常。 没几下他就轻而易举地将眼前这杀手解决了,血簌地飞出,时云起面不改色地朝一旁移开,好叫这些鲜红的血不要溅到他身上。 他一向爱干净,自然不喜这腥臭味。 就在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开始凝结,后面追来的那位杀手已悄然而至,一道亮芒闪现,他抬手抵挡,却堪堪错开,原以为那冰冷的刀片要抵上他脖子上时。 “铛!”的一声响起。 冯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小刀硬生生抗住了那杀手朝他脖子上架来的长刀。 默了一瞬,他似才反应回来,身子一闪,手中长刀扬起,而冯煦见他脱离危险,也抵挡到了极点,小刀被大刀压制地死死的,很快便从他手边滑落,飞到远处。 就在此时,时云起又猝不及防地朝杀手刺去,尽管杀手武功高强,灵活躲避,还是叫他在腰部划了一刀。 这位杀手显然比之前那位武功要高强许多,即使受伤了亦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 僵持了好一会,二人手中的刀剑尽皆掉落,没一会,就变成了肉搏,冯煦也趁势加入战斗中,经过一番较量,两人终于合力解决这位杀手。 一番下来,二人都筋疲力尽、鼻青脸肿、身上血迹斑斑,只是仍不知安全与否,两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一时都没心情说些什么。 身后的大火早已看不见,夜似乎又沉寂了下来,没了喊叫、没了火光、没了剑影……只余簌簌风声和轻快的脚步声。 也不知任信官那边如何? 他们今夜本来安排了船停留在白面江东面接应,而距离江边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 借着月光,两人狂奔那边而去,万籁寂静的长街里,除了他们奔跑的脚步声,终于,孱孱溪水声在耳边响起…… 清脆、悦耳般为他们注入满心欢喜,时云起笑着开口,“快要到了!” “嗯。”冯煦的语气也似乎变得轻快了。 不一会,前方也不再是如之前那般的漆黑一片,粼粼波光在月光下显得极美,待再靠近,河流东岸此刻正停着一艘小船。 他心中一喜,按照约定吹起了口哨,一抹微亮的暖光自船上亮起,原本安静的小船发出了响声,慢慢地朝他们这驶来。 待慢慢靠近,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着一身丹青色锦衣,以玉冠发,立在船头,眉头微皱地看着他们,严肃的神情令他一时不禁诧异那常将笑意挂在嘴边的连笑是否是此人。 视线渐明,果然那经年不变的淡淡笑意依旧又存在连笑脸上,他心中哂笑,却也无端放松了许多。 冯煦看着连笑疑惑的眼神彷佛在询问:‘怎么是你?’ 对方似乎是看懂了,只是不知为何说话的语气中彷佛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刺,“三日前我在太子那得知你们今日动手,刚好我在不远处处理一些事情,想着今日过来瞧瞧热闹,就碰到任公公重伤遇刺,我救了他后,按照他所说来到此处等候,他们总算按时来了,若再迟一刻只怕我们就要走了。” 说着任信官也探出脑袋来了,歉疚地说道:“奴身体 不适,不能出去迎接各位大人,还望各位大人责罚。” 尽管时云起已在梁国生活多年,但过于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还是令他有些感到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命都要没了还迎接什么啊! 当即他便摆了摆手,语气不大好地道:“休息你的去吧!” 冯煦也朝任信官道:“李公公,不要起身了。”又对连笑说了句,“多谢!” 连笑笑着侧身让他们上船,眼神一瞬不瞬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时云起想了想,转过头来也道了句:“多谢!” 连笑含笑拱手:“不用谢!” 果然,在这乡野破烂之处,这连家的小子还是那样端着,生怕失了他那优雅贵公子的名号,刚刚那有些吝啬的语气反倒不太像他! 他嘴角一扯,想起小时候连笑更是早早就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言一行谨慎克制,举止端庄,脸上也是挂着淡淡的笑,但是却比长大后要真诚多了。 曾经他还问过小连笑,“连小公子,我看你每时每刻都笑着,脸不僵?” 说着小云起还揉了揉连笑的脸。 终于,那一直笑着的脸变得气鼓鼓地看着他,“时大公子,你不要揉我的脸!” 他那时刚穿越过来,正烦着呢,好不容易起了点兴趣,耐心地逗弄一下这精致的小孩儿竟然被拒绝了,当下便也气鼓鼓道:“不揉就不揉!小屁孩。” 手离开小连笑白嫩的脸颊后,没一会,小连笑又笑了起来,见他闷闷不乐反而有些着急,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天真地对他道:“我娘他们说我笑起来好看,只要看见我笑,所有人都会笑。不过……”小连笑顿了顿,皱起了眉头,仔细地端详着他,又道,“你现在看着我笑,怎么就不笑呢?” 他一听,倒是被这童言无忌惹笑了。 “笑了笑了……”清脆的童声充斥在耳边。 他自己也越发的放声大笑,那段时间积压许久的郁气也似乎散开了不少。 又听小连笑对他说:“我没有烦恼,天天都很开心!时大公子你也要天天没烦恼,天天开心哦!” 回想着那样生动的笑意,他看着此刻连笑笑着与其他人交谈的神情,却令他越发讨厌起来! 眼前的是一种练习已久的微笑,优雅、含蓄、有分寸。 他近乎有些刻薄地开口,“连大公子,学堂第一,得元太傅举荐,世家大族出身,又与太子私交甚好,一出仕便任八品秘书省正字,接应这等小事又何故让堂堂连大人亲自跑一趟?” 其实他也明白,与太子有私交这事只是一件掩人耳目的事,但他就是有些不爽这戴着面具虚衣委蛇却各自暗暗点头的场面,那似乎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一样,更不用说他还暗暗记得当初刚到兴宁县时那晚,冯煦曾将他特地支开,单独与任信官和刘成义说了些什么。 23. 离开 第二十二章 连笑张口欲说,时云起却是摆了摆手不愿再听,起身出了船舱,站到了船舷上。 连笑那被噎回去的无奈之情自然没被时云起捕捉到。 天色渐明,河面逐渐升起一层白雾,朦朦胧胧,飘飘冉冉,一向没什么闲情逸致的时云起此刻却意外地站在船头上看了许久的风景。 不知何时,冯煦出来了,悄悄站到了时云起的旁边,远远看起来两人就像是并肩而立。 “云起兄,你为什么会学武?”也许是扑面而来的雾气,冯煦的话语中彷佛带了些湿气,每个字都有些含糊不清。 时云起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前方,听后想也没想地道:“防身用啊,就像昨晚,要我不会武功,只怕咱俩的小命都要交代在那了!” 冯煦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做其他事情时都很主动,杀人时却很被动。’ 见冯煦许久没说话,他侧了下身子,冲冯煦眨了眨眼,夸赞道:“你刚刚那几下也很飒!” 一听他这么说,冯煦似乎有些惊讶,忙解释道:“你之前教的军体拳还挺有用的。” 军体拳时云起一向最为喜爱,尽管学了不少梁国的武功,但军体拳这唯一标识着来自现代的事物,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绝非寻常东西可比,便得意地应下,“那是,不过看你之前那几下,私下练习了不少?” 毕竟他只教了那么一小节,而冯煦昨晚所用到招式却有不少后面他没教到的。 冯煦点了点头,“嗯,很好用,我记性好,看过后心里就大概有印象了。” 时云起有些惊讶,“真的吗?” “要看看吗?” 说着便展示给他看,一拳一脚,动作标准连他都找不出错来,时云起不禁心中感叹: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人! 悟性真强! 即使在这摇摇晃晃的船面上,冯煦对于军体拳的演示也很稳当,游刃有余、飒气凛凛,如他那日展示的一样从头到尾以流利的姿势丝毫不差地演示出来了。 他看得兴致勃勃,高兴地为冯煦喝彩:“好好!真棒!” 完毕后,冯煦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私下练习了,没有告诉你,你不生气?” 时云起当即便佯装板起脸来,似乎下一秒便要斥责冯煦,冯煦见状神情也严肃起来。 可很快时云起就笑了,一副了然地样子道:“冯煦,你是想给我一个大惊喜吧!” 看着冯煦愣了一下,接着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脸上飞起一道红晕,算是默认了他所说。 他笑着继续道:“冯煦你小子,真是够可以!这武学天赋不练武真是屈才了,怎么样?想不想再跟着我学些其他的。” 见冯煦犹豫着好久没说话,时云起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看我这话说的,你从小便不喜武,这么多年了,待在将军府耳濡目染这么久,都未放弃从文,经年累月习得的古文诗词白白放弃也不现实。当个爱好吧,有点武艺能护身便好。” 冯煦见他这么说,似乎也放心了不少,小声道:“实不相瞒,我初见云起兄展示此军体拳时,便被其惊艳了,这若能作用于军中士兵,可谓有大用,所以这才刻意记下,以便后面传给我父亲在南疆带领的部队。因此军体拳一为云起兄得意之作,怕不忍割爱,二涉及军中,怕有心之人利用,遂未主动告知,还请云起兄谅解。” 原来还有这一缘故,时云起虽不喜冯煦私下授人的行为,也不怎么关注家国大事,只图自个儿能活得好好的,有钱有闲便行。 那些热血的爱国之情,他本向来都不屑一顾。但来到这封建的梁国后,他真的第一次有了特别强烈的思念之情,思念那美好而又伟大的新中国!他也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能怀有如此强烈的爱国之情! 也许对每一个人心底都有对自己祖国的热爱吧,他想。 况且冯府满门烈士,冯煦耳濡目染,又生活在南疆多年,对于保家卫国的决心定是比其他人还要大,会偷偷学了军体拳教给士兵做倒也情有可原,更何况谁又能不被青年这肤白貌美的皮囊迷得神魂颠倒,本就没什么气的他听到冯煦这样解释更是忙道:“咱俩什么关系,你想要的我还能不给?” 话一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都怪他此刻得意忘形了。 时云起连忙找补道:“我是说咱们这也算一起出生入死了……” 冯煦这次却没怎么生气,只是周身仍旧瞬间充满了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客气友好地对他道:“云起兄不介意就好。” 他忐忑不安地急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怎么都在外面?”就见连笑探出头来,恰巧此刻一阵大风吹过,他撩起的船门又被放下了,重新钻回了舱内。 舱外尴尬的氛围也随着大风渐渐吹散了。 时云起不禁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好冷!” “进去吧。” 待他一进到舱内,连笑就已经在一旁煮茶了,姿势端庄优雅,丝毫看不出刚刚他起身过。任谁见到这副场景都不忍打扰,但时公子看来却觉得过于做作,要说冯煦与连笑最大的不同,那便是冯煦从不屑在任何人面前精心设计他的言行举止。 “喝茶吗?”连笑客气地询问他们。 两人点了点头,说实话的,时云起总觉得他们三围在船上的小桌子里的场景有些怪异,尤其他与冯煦还是穿着连笑的衣服。 时云起见冯煦从容的端起茶抿了一口,也跟着喝了一口,茶他是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只是莫名地感觉冯煦和连笑两人之间似乎互看对方不爽,又记起之前在潮汀阁时,在太子面前,他们二人也是针锋相对,他用眼神淡淡地扫过两人,心想:难道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是以前结下了什么仇吗? 正当他继续想着时,冯煦放下手中的杯子,开口道:“今日兴宁县闹出了这么大 的事,圣上恐怕会归罪下来。” 连笑却是笑道:“即使怪罪也怪罪不到太子身上,归根结底这灾祸是卫王干下的。” 冯煦少见地有些急,“卫王会那么蠢吗?自己主动暴露出来,那些杀手我觉得不一定是卫王派来的。” 时云起跟着帮腔:“我也觉得,那些杀手个个身手都很好,纪律严明,一个刚封一年的亲王很难这么快就拥有一支武功高强的私家护卫。” 连笑将茶壶放下,施施然道:“卫王不是蠢,他是狠。他想将纪为一家都杀了,却是没料到纪为表明上看起来胆小,却敢在衙门里公开设宴办自己的生辰宴,那些杀手只是奉命在纪为生辰宴中将所有人都杀光,因此,不管是纪府还是衙门,他们的目的只是杀人,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改变,至于一个刚封一年的亲王不能很快拥有一支武功高强的私家护卫,太子都能集结一群大臣为他马首是瞻,私自练出一队精兵又能是什么难事?” 这倒确实也是,毕竟古代历史中私养军队的人都不少,更不用说卫王还是位皇子,被封之地还这么远,任他天高皇帝远,又有谁知道呢?时云起这么想着,也不想纠结这些了,毕竟他们证据都拿到了,怎么也够卫王吃一壶了,他那生意之路也能再度畅通了,想想就美哉! 只是他这么想,冯煦却不一定,果然,此刻冯煦表情有些茫然,也不知是否真的被连笑说服了。 “现在管他什么呢?总之,咱们的任务成功完成了!”时云起试图去拿茶壶,但不站起来还真是拿不到,刚要站起身,手掌便碰到了一片温润,原来是连笑递了过来,他接过去又朝冯煦茶杯里续了水。 水声响起,冯煦看起来也似乎不纠结了,没再继续追问。 时云起眨了下眼睛,见缝插针地打探,“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小时候就见过了吗?” “还真没有!”连笑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冯煦补充道:“你请客那日我俩才第一次见。” 时云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冯煦,“不至于吧,你俩都一齐为太子卖命了,怎么会那时才第一次见?” “真的。”冯煦忽然发现时云起的眼睛很大、很亮,让他有些不敢直视,又低下头抿了口茶。 连笑则依旧笑着,一边洗茶一边同他解释:“在潮汀阁那日,是我与冯煦的第二次见面,仔细想想,每次我见到冯煦时,都有你在。” “是嘛。”时云起虽不大相信,却还是得强压微微翘起的嘴角。 船行渐远,黑夜至暗的时刻已然消失,和煦温暖的太阳渐渐照到了船舱内的每一个人,寂静的早晨里,每个人心中都隐隐有些悲痛。 时云起闭着眼睛,尽管很累很累了,但依旧没有睡过去,他不知道其他人,当一片寂静后,他闭上眼睛后,满脑子都是昨夜兴宁县衙内的事情,惨绝人寰的屠杀不知何时才能停止,他只记得他离开时火一直一直都在烧…… 24. 秘密 第二十三章 船行到东江,他们便上岸骑马回京,任信官因为身体还尚未好,则单独坐马车回去。 分别前,时云起见到任信官特意避开了其他人,偷偷交与了冯煦一些东西,也不知道两人憋着什么秘密?他轻手轻脚的靠近,可能是行为过于诡异了,就听见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云起,你在干什么?” “嘘!”他忙转头对连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再转过头去,就见冯煦朝他这看了过来,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被抓包的瞬间还是让他内心有些尴尬。 冯煦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一边指挥着侍卫将任信官搬离船舱,经过他时,原本他以为,冯煦不会理他时,却听冯煦淡淡道:“要进来船舱里吗?”语调没一点起伏,甚至连眼神都没看他一眼,彷佛是在跟空气说话。 他本就一直观察着冯煦的反应,此刻便迅速地点了点头,“嗯嗯。”还不忘拉着身后的连笑一起,“我好像有一个东西忘记放哪里了。” 连笑倒也任他拉着,还故意道:“我帮他找找。” 一进到船舱内,时云起就脸色大变,嫌弃地甩开了拉着连笑的手,似乎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刻意放小了,“都怪你!要不是那么大声叫我……” 连笑见他横眉冷目地样子,无端想起家中幼妹养的一只灰色小猫,被幼妹逗得不耐烦时就是这样一副睥睨天下,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 “是是是,都怪我,我的错,别生气了。” 时云起见他态度良好地向他道歉,倒显得是他的错,心下更是不爽,得寸进尺道:“既然是你的错,怎么补偿我?” 连笑见他那嚣张的样子,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是哄着他,“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答应,你不要生气了。” “嗤!什么都答应?”他一下便起了好奇心。 偷听这事他心底也知道怪不到连笑身上,只是一想到冯煦有事情瞒着他心里便不得劲,连笑这次撞枪口上,自然就倒霉了。但借此得连二公子的一个好处,他也算心情好些了,面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就见连笑立马答他,“什么都答应,只要不做违反公序良俗,作奸犯科之事,任何事情都可以。” 时云起向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听连笑这么说,心中所想之事暂时便被它占据了,瞬间脑海里想了数万种捉弄连笑的法子,不禁要乐出声来,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淡淡地对冯煦道:“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不许赖账啊!”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故意警惕地看了连笑一眼。 连笑点了点头,“好,必信守承诺,你若不信这块玉佩先放你这里,待什么时候补偿了你,我再从你那拿回来,怎么样?” 他随意扫了一眼,便知那玉佩是块水头极好的,当即答应了,口头上却还是说:“行!但你别想着不来赎这玉佩。” “肯定不会。” 接过玉佩,他细细看了看,果然是块品相极佳的料,图案雕刻的也好——是只猴子爬在枫树上,只怕世上都万里挑一,哪怕真就赔偿这个给他,似乎也很划算,时云起心头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找到了吗?”一道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船舱外响起。 沉浸在喜悦里的时云起这时才猛地发现,他们好像在船舱内待的太久了,忙道:“找到了,刚刚找到。”便急急从船舱内出来。 出来时,他莫名感到一股冷意从自己身上划过,朝四处看去,并无他人,却见冯煦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神情,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彷佛在两人之间堆砌了一道无形的透明高墙。 ‘切!老子有的是人上赶着喜欢。’正当他心中暗暗不爽冯煦这副样子时,不料,冯煦开口了。 “是那块玉佩吗?” 时云起没料到冯煦竟然会问他,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迅速将手中的玉佩在腰间挂好,隐藏在衣裙中,低头的片刻,时云起完美地错过了刹那间冯煦向他瞥来的锐利视线。 待他抬头时,身侧的连笑不知何时恰好挡住了前方的冯煦。 只听连笑自责道:“都怪我不小心,碰乱了云起的东西,没想到这东西那么重要。” “嗯,可以出发了吧。” 冯煦说这句话时没看任何人,表情也依旧如往常一样,口吻也依旧淡淡的,但时云起总觉得冯煦似乎莫名有些不爽,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嗯,走吧!”很快他就站到与冯煦并肩而行,也没管连笑是否有没有跟上,但山不来就山,我便去就山,连笑亦步亦趋跟在了时云起身后。 三人就以这样的队形默默行走了一会,绕过小土丘,来到了一个农家小院中,院中放了三匹马,显然是在此等候他们。 连笑这时也开口向他们介绍:“这是太子的据点,那三匹马,一人一匹,骑回京城。” “啊?”时云起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骑马可比坐马车累多了,还是那么远的路程,虽然他之前赶时间也骑过不少,但生意稳定后,他就很少骑马奔个几公里了,顶多骑个马在京城悠闲地晃晃。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冯煦来时坐马车都呕吐成这样,骑马能行吗?虽没来时路远但从东江到京城也是一段蛮长的路程。’又见一旁一派白面书生样子的连笑,细细回忆了一番,‘记得小时候连笑身子弱,骑马射箭都挨不得,太阳晒多了都要发热。’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连笑,‘虽然长大了,但那依旧看起来羸弱的身子板似乎也很难骑马挨得到京城……’ 冯煦见他迟迟不动,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上马!” 连笑却是有些担忧,“云起,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你你……骑马能行吗?”他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冯煦皱起了眉头,连笑则彷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俊不禁地看着他,“我肯定能行,冯三公子我就不知道了!” 冯煦压根就没想解释,纵身一跃跳上了马,居高临下地对他道:“赶快吧!别浪费时间了。” ‘行吧,行吧,个个都好面子,就先这样吧’,他有些无奈地想,‘路上出状况了再说吧。’便利落翻身上了马背。 一路疾驰,不像游玩那样悠闲,时云起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要被风灌满了,每次嘴巴一张开,冷冷的风便挤着甬道直往他肚子里冲去,叫他歇了说话的心思。 之前的水路已经行了大半的路程,骑马的速度还要快,用了不到七天他们就抵达了余阳县,余阳县是离京城 最近的县城,京城中人常称之为‘外郊’。 马上要到了,时云起却觉得很是不对劲,冯煦没呕吐,连笑没发热,这两人都还精神抖擞,若说连笑这些年加强了锻炼,他俩这么多年没理对方,不知道身子好了能骑行千里倒也说的过去,但冯煦就太奇怪了,来时坐马车晕成那样,还得放慢马车速度前行,如今骑马可嘚嘚嘚的,颠得更狠,他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吁——” 马儿缓缓停了下来,三人落地,时云起见鬼似的看了看两人,好半天了,愣是没见这两人有任何的不适反应,特别是冯煦。 这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期待,他还想冯煦不舒服时自己照顾他,多刷刷好感呢。 真是可惜! ** 他们落地的地方还不是京城,而是余阳县离京城最近的一处庄子。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进城前将换成各自府中的马车,并且岔开时间来。 小才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一见到他,原本忧心忡忡的脸色总算笑了起来,情真意切地冲他叫:“主子。” 时云起见他那热泪盈眶的样子,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敛下眼睫,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以前时云起外出不管去到何处,小才子都会陪着,这还是第一次小才子没跟着,一路上他都甚是怀念小才子时时刻刻跟在身旁细致的伺候。 但并不是说他一个人就不行,他可没那么娇气,毕竟上一世,那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独自地生活着,即使穿越到这古代里来,他那极强的适应能力也还是存在的,况且只是去一趟兴宁县,他自己还是能搞定自己的日常生活,更不用说他还并不是一个人,在兴宁县亦是受到刘仁义礼遇。 离那日刺杀已经三天多了,也不知那场灾祸死了多少人。 刘仁义是否还在? 说来也奇怪,一路上,他们竟然没遇到一点追兵。 卫王竟然没命令人追来! 那些能要他命的证据可都在这里! 不过他又想,卫王到底还只是个王爷,且还是才刚刚封任不到一年的王爷,可能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手来追杀他们了吧…… 即使他有多么强大的野心,只怕这次也要被他们扼杀在萌芽当中了。 日头渐大,昏昏睡去,一切疑问自行散去。 他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金色的阳光散去,马车内只留下一片阴天。 “到哪了?”刚刚醒来,时云起的声里音还带着一丝倦懒。 小才子轻声细气地道:“南城飞雨路,刚过了卢云记。” “噢。” “主子还可再歇会,等到了小才子再叫你。” “不必了,”他摆了摆手,原本微眯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困意散去,顿时耳清目明,脑子分外清醒。 行到御街,就热闹起来了。 不一会,马车缓缓停下,下车时,他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时越,今日时越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秀,似乎正在等人。 见到他下车,时越脸上很快浮上了一层笑意。 时云起瞧见他那略显齿白的唇色,微不可察地皱一下眉头,但很快垂下眼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 25. 等待 第二十四章 “怎么今日没去上课?” 时越看着他,嚅嚅道:“近日起来有些身子不适,便同老师告了假。” 时云起没好气地教训他,“那不好好休息,出来干嘛?” 时越压下上扬的眉头,急急解释,“已经完全好了,没一点事了,”他顿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又有些犹豫地道:“兄长这些天出去,是回江南了?” 无怪时越询问他是不是回江南了,前些年他在江南买了一处宅子,若有不顺心之类的便常常去那边待着,顺道还能去元府见见外婆外公。 “昂。”时云起倒也不解释,只是又道,“今日回的匆忙,没带礼物给你,要的话过几日让江南宅子中的人送过来。” 说完时云起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虽说之前每次他从江南回来后都大包大揽、心情极好,总是免不得大发善心赏些小玩意给时越。但他就是不带给时越又能如何,他用得着跟这令人讨厌的庶弟解释嘛,一解释倒更显得他心虚,顿时面色一黑。 时越一时也有些受宠若惊,忙摆手,“兄长,不用不用!” “嗯,别总想着从我这处拿东西,”时云起说着说着,语气也越发变得嘲讽起来,“你娘虽是妓女出身,但你爹毕竟还在京中做官,放心好了,以后这时府的一切我都不会要。不要急,再等一年,我便及冠了,届时你们一家三口便可其乐融融再也不用受我打扰!” 他看时越的脸色越发难看,直到垂下头后看不清神色,才听到低低的一句话,“兄长,你要搬出去住?” “要你管?” 时越摇着头发出蚊子般的声响,“我……不是……” “还知道回来?”一道略到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接着时云起便听到了一阵有规律地哒哒声,光滑的黑檀木杖先入他眼中,紧接着是一道气急的暴怒声,“去哪里都不跟家里人说一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当这是客栈哪?”接着是一道急促的喘息声。 时云起一听也懒得理时越了,怒气冲冲地对来人道:“可不就是!我买下的房子,想当什么就是什么,当客栈住怎么了?你根本管不着!” “你一天姓时,我一天是你爹,我就管得着。你是时家的嫡长子,往后时家的一切都要交给你,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啊!”时丛新脸色涨红,又狠狠地用拐杖敲了下地板,发出‘砰’的几声巨响。 “交给别人不就得了,你这乌烟瘴气的宅子我还嫌晦气呢!”他看着胸口上下起伏的时丛新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冷笑了一下,忽地转头盯向时越,伸手拍了拍他白嫩的脸蛋,“正巧,你那乖巧儿子在这呢。” “兄长,我……我不能!”时越惊恐地连连摇头。 时云起才不管他们两父子怎么想,说完这话后,便大步离去,一个肩头撞得时越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在地。 “咳……孽子!”时丛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焰嚣张的时云起不管不顾地离开,又看到身旁弱不禁风的时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说实在的,时丛新心底是喜爱咱们时大公子的,但时云起每次都要与他作对,气他个半死。时越虽乖乖巧巧、勤勤恳恳的,但这胆识做派委实令他打心眼里喜欢不起来。 “主子消消气,老爷他也是……” “我气什么气,有什么好气的!我用得着为这没感情的人生气嘛!”他身子一歪,倒在软榻中,又狠狠地捶了几下被褥才解气,“我迟早要搬离这里,叫他还怎么能来我跟前大吼大叫!” 其实在他穿越过来后,一直举目无亲的时云起已经将时丛新和元潞当作亲生父母了,因为没有过亲情羁绊,他其实非常的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 每吵一次架,即使时云起摆出剑拔弩张、丝毫不让的气势,心里也不免感到伤心。 小才子也是知道时府的情况,老爷与公子是互相有感情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僵着,每次见面又吵,以前那些父慈子孝的温情又到底还能留下多少呢? 他每每想到这都不免发愁,但今日老爷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说明老爷也还是在意公子的。若能好好说开的话……只是他也明白时越母亲这件事情对公子的打击。 想了想,小才子开口劝道:“老爷……” 时云起厉声打断,“不许叫他老爷!” “是是……”小才子张着的嘴皮动了又动,心中百转千回,知道公子是不想让他开口相劝,只得闭了嘴,暗暗在心中叹气。 自那日后,时云起一见到时越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时越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小时候害怕还知道躲着他,如今却是一点都不开窍,即使害怕得颤颤巍巍也要使劲凑到他跟前来。 * 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即使兴宁县远在十万八千里去了,当初发生在兴宁县衙的纵火血案还是被有心人传回了京城,坊间皆传言:一群歹徒半夜闯入衙门,将兴宁县衙数百人一夜斩杀殆尽。皇上听闻震怒!御笔朱批“骇人听闻”,着刑部、大理寺正卿携三班衙役即赴案发地,限十五日内查明案情,遇五品以下涉事者准先斩后奏。 自那日分别后,他就没见到冯煦了。 好消息是,他们所获得的证据足以证明卫王牵连其中,治其死罪,刘成义大人也在那场大火中幸免遇难,一家三口还齐齐整整的,正在回京的路上。 想到他即将要顺畅的进货渠道,为感情烦郁多天的时云起心情终于顺畅了。 然好消息接踵而至,下午,他便收到太子的请柬,邀他前往东篱别院赏菊,又是一次秘密聚会,请柬上赫然写着单(shan)王爷的名讳。 刚看到请帖时,他还挺惊讶的,但生意人来者不拒,多个朋友好办事,他还是打开看了看,这才发现是太子借单王爷的名讳发来的。听说这位单王爷向来深居简出,却特别得皇上信任与喜爱,因此赐下了东篱别院。 他实在没想到太子竟然能笼络到这样一位人物! 不过东篱别院他倒是了解,院子坐落城东,占地十顷,各类花应有尽有,十丈垂帘更是红极一时,在京城内颇有盛名。 他有想过做一点花植的生意,曾了解过一番,十丈垂帘美则美,但极难存活,开花前三个月到开 花的这段时间内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看,且照料的手法也得恰当,而且就算如此,也不一定能真正开出一朵花来。他是个商人,逐利是本分,即使价格昂贵算起来也不一定能赚多少,便放弃了,但是他对这一直闻其名,没见其貌的十丈垂帘还是有点感兴趣的。 不管是游玩赏菊,还是会遇到冯煦,时云起这天将自己打扮的英俊潇洒,一袭矜贵的衣裳,头发束在后头披散开来,既闲适又优雅。 东篱别院离时府不远也不近,路上微眯了一会便到了。 他刚一下马车,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云起!” 尾音轻扬、听起来似乎带点笑意,如此熟悉的声音还能有谁,自然是连二公子了。 他扭头看去,果不其然,来人一如既往,一身素衣,迎面带笑,步步生风,“云起!又见面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一齐往院子里走,时云起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处张望着。 也许是心有所想,很快,他就瞥到篱墙外一辆熟悉的马车一闪而过,而车夫正是之前跟在冯煦身边的青刃。 不一会,时云起往门口看去时,就见到冯煦从马车内走下来,他眼睛一亮,大老远就大声喊:“冯煦,冯煦!” 他身边的连笑蓦地止住了笑。 冯煦显然听到了,脸色很不好,浑身散发着冷气,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都回京这么多天了,他还没见过冯煦一眼,而今日冯煦这做派,摆明了是如他之前所想——要与他当个陌生人。 但时云起却偏偏不怕,他知道冯煦是个脸皮薄的,刚刚叫他没应声,心里就已经很尴尬了,现在他再当着其他人的面凑到他跟前去,他就不信冯煦还能真不搭理他! 于是他故意拦东篱别院外门通往正厅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冯煦上门。 没几步路,冯煦就近在咫尺了,眼见着冯煦就要无视他朝身边走过去时,他又故意大声道:“冯煦,等你好久了!” 果不其然,冯煦停下了脚步,抬眼看了他一下,时云起心中发笑,又继续道:“我和连笑刚刚喊你,你怎么没听到?” 连笑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辩解。 冯煦一听时云起这么说,只好回答,“云起兄,太远了,我没听到。” “哦,是吗?不会是在躲着我吧,这些天哪都找不到你,去冯府找你,还闭门谢客!话说你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啊?” 冯煦敷衍地答:“没干什么。” 见冯煦这爱答不理的样子,时云起还真就又想继续招惹招惹他。 “怎么?冯煦,你不会是这些天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冯煦不耐烦地道:“时大公子,你有完没完啊!” 时云起也不甘示弱,故作震惊,“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好在一旁的连笑岔及时开了话题,“咱们走快些吧,后面都没人了。” 冯煦脸色稍微好些了,轻声道了句,“嗯。” 时云起看了看身后,没想到还真没人了,好多人都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26. 倒打一耙 第二十五章 冯煦快步往前,势必要与时云起分开。 但时云起怎会不知,亦步亦趋跟着,对冯煦来说,简直是一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原本落后众人一大步的二人,此刻却是赶上了,只是苦了连笑,也得快步紧跟在他们身后。 人齐了,没一会,太子就露面了。 今日却是没说些什么公务之事,单单是为之前卫王的事情邀请大家过来庆贺的,所以今日他们来这的目的就只有三个。 登山、赏菊、喝酒。 要说三个,其实真正来说,也就只有两个,东篱别院虽然大,但这山却只是人工堆砌的假山,登是登不了。 而在时云起心里,赏菊这样优雅、高端的活动,也只适合像冯煦、连笑这样的翩翩贵公子,他一个俗人,着实赏不出什么来,至于附庸风雅、赏菊作诗,那更是不可能。 就连起先那点微弱的兴趣,看了一会的十丈垂帘后,也没了兴致,照他说,看菊花还不如看冯煦好看。 这不,即使这院子够大,时云起分了些心神看看菊花,也从没让冯煦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 他心里还憋着好多话想问问冯煦,好不容易连笑被一群文人拉去吟诗作对,冯煦却又故意往人堆里走去。 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些的千姿万态的菊花都让他看得心烦意乱了才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将冯煦拉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冯煦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放心,没人看见。” 话落,冯煦原本生气的气焰瞬间降下去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不想理睬他的神情。 时云起两只手按在冯煦的肩膀上,两人凑的很近,“冯煦,为什么躲着我?” 冯煦把头扭向一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当初是谁说的回京城后,断了联系也可以的,你为什么还缠着我!” “我就哄哄你也能当真啊,冯煦,你太天真了!”时云起露出一抹痞笑,“咱们亲都亲了,我还救过你,想甩了我啊?没门!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任谁知道你要甩了我都要骂你忘恩负义、白眼狼! “你不要脸!倒打一耙!” 冯煦气急了,却也只蹦出那么一两句对时云起来说杀伤力极低的话,反而还让时云起觉得冯煦这气得耳红脖子粗的样子有点可爱。 眼见人气得要走,时云起忙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语气甚是无辜地说:“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哪里倒打一耙了?” 冯煦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被时大公子气到,脑中闪过各种画面,正打算一一举例说明,又觉得手被制住,正要扯开,不料时云起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在他嘴边浅尝辄止地吻了一下,才松开来,动作快到冯煦都没反应过来。 事后时云起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笑地很得意,“咱们又亲了!冯煦,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我没有倒打一耙吧。” 冯煦瞪着他,狠狠抹了把嘴巴,咬牙啐道:“流氓!”心中则暗暗发誓他要整死眼前的时大少爷。 原先偷学时云起军体拳的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毕竟长这么大来,还从没有谁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将军府上的冯三公子,从小那些因他美貌而生出一丁点龌龊之心的人都被他狠狠折磨教训了!只有这个时大公子,他都放过他好几次了,还依旧反复挑战他的底线。 也不知何时起,时云起便能轻易地挑起他心中的怒火,他就像是一只被挑衅的猫,时云起就是那只在他眼前作威作福的老鼠,抓又抓不到,反而被他气得要命。 冯煦怒气冲冲地冲出了树丛。 没想到,一出去连笑就找了过来,“哎,冯煦,你在这啊。酒宴要开始了,看到云起了吗?” 冯煦僵着脸也没看连笑,直往前走,让一旁的连笑感到惊讶,好一会,冯煦才从嘴边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他可真是让人好找,我再去找找看。” 时云起早就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从树丛里缓缓走出来,“我在这呢,连笑你怎么亲自来找我了,让小才子来不就行了。” 连笑悠然浅笑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快回去吧,酒宴开始了。” “嗯。”他点了点头,发现前方已经不见了冯煦的人影。(内心os:看来这次真是把冯煦气得不轻。) 酒宴,自然是要喝酒了,时云起还算能行,之前为了拼生意完全练出来了,喝个几斤都不带醉的,只是这次来得大多是读书人,这酒想必也只是附带增增趣味罢了。 但时云起却是没想到,单王爷竟然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单王爷早年曾在外打仗,身边都围了一圈小兵, “当时啊,我最高兴的事就是打仗赢了后,与士兵们一起喝酒庆贺。来来……今日好不容易这清冷的家里聚了这么多人,自然也要好好喝一顿。” 众人都不敢拒绝,时云起察觉到说起这些话的单王爷眼眶有些发红,不免有些触动,当即就开口,“那是,国公爷,可有好酒招待我们?” 没曾想,此话一说,冯煦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太医曾说过国公爷不宜饮酒。” 国公爷似想到了什么,神情哀伤了起来,大力拍了下他的右腿,“唉!都怪我这条不争气的腿。” 时云起顺着眼光往国公爷的右腿看去,衣服遮盖住了,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似乎从进来后,国公爷就不曾站起过,想来他这腿是有些问题。 “罢了罢了,新竹扶我回房里去。” 太子皱了下眉头,终是于心不忍,“太医说……咳咳……适时饮点酒没问题,还有助病情康复,我和国公爷都一样咳咳……。” 冯煦刚要再劝,太子身旁的近侍任信官就急急喊道:“太子!不可……” 太子摆 了摆手,“不必再劝!今日是高兴的日子,都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咳咳……” “咳咳……” 太子的身子是真的弱,几个月不见身子变得更不好了,说上几句话后脸色就变得苍白了,他心里都要怀疑太子会不会还没登基就病死了,不禁有些后悔参与了这趟浑水。 “国公爷,云起刚才问了有没有好酒呢?”太子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问话。 国公爷显然是高兴了,中气十足道:“有,新竹,去将我那坛百花酿拿出来。” 太子意思意思得尝了几口酒就离席了,但国公爷却真是个厉害的人,周围都醉倒一片了,这老大爷还是那样耳清目明。 心情不好的冯煦,这次竟然破天荒的喝了特别多的酒。 原本还有点想使坏劝酒的时云起,见到这副情形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了,‘他不是滴酒就倒嘛,能喝得了这么多!’ 冯煦喝酒也喝的像个闷葫芦,一个人坐在一旁,自己一个劲地倒又一个劲的喝,也不言不语,看着时云起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少喝点,这可不是那百花酿了。”他伸手去阻拦。 “要你管!”冯煦不耐烦地甩开覆在手背上时云起的手,接着又倒起酒来了。 时云起见冯煦还有的是力气与他生气,说话间每个字也咬字清晰,才渐渐放下心来。 冯煦想到第一次见到时云起时,他沾酒就倒的霉样,还有刚刚这人大言不惭的无耻样,心里就恨不得能挫挫时云起的锐气。 不就是喝酒吗?他也能行! 实在不怪冯煦这次有这样的底气,他向来出门在外都备有御酒丸,每次喝酒前只要提前服用这个药丸就都没事,这么多年来,唯一栽的一次就是那次在聚仙楼。 之所以那次没有服用御酒丸,一是青刃不在他身边,而他身上备着的御酒丸恰好没了,二是他那天是去学府、去读书的,谁能想到晚上竟然被时云起逼着喝起酒来了。 “呕……”喝着喝着,冯煦忽然感到一阵难受,不想再在人前丢脸了,“青刃……”他轻声唤人,半天都没人回应,扭头看去,青刃不知跑哪去了。 时云起一直瞧着冯煦这处,虽然他也喝的有点醉了,但还是立刻发现了异常,冯煦此刻好像很难受,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一出去,就见到冯煦东倒西歪地不知要往何处走去。 “嘶!”冯煦的右脚似乎碰到了什么,整个身子禁不住往一边倾斜,眼见着要摔到地上了,时云起赶忙上前搀扶住。 “怎么又是你?放开我!不要碰!”冯煦一个劲地挣扎着,此刻说出的话却如第一次见他醉酒后的神态一样软绵绵的。 时云起没好气地道:“我不扶着你,只怕要跌得更惨。” 冯煦这次倒没有反驳了,反而托起了他的脸,双眼迷离地看着他,道:“你也醉了!” 27. 强中自有强中手 第二十六章 时云起想他是真的要醉了,冯煦醉了后的神态实在太可爱了。 看向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神态,也不再与他夹枪带炮地吵架了。 即使冯煦似有若无地推拒着他,他也感到了一丝甜蜜。 他真想就这么死皮赖脸地抱着冯煦一辈子。 “放开我……”推门进卧室的瞬间冯煦开始不舒服地挣扎着。 刚刚喝过的酒,这会儿酒劲忽然又上来了,冯煦觉得自己头晕的厉害,但存留的一丝理性告诉他要远离眼前这个人。 趁人之危虽然会很爽,但时云起是不屑的,他嘴角蓦地勾起一抹坏笑,“那你站好。”然后缓缓从冯煦身上离开。 “嗯……”冯煦胡乱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刚一放开,冯煦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又要倒在地上了。 “好了,给了你一次机会了,这次我不会放手了。”身后的门被他狠狠地关上。 他再次牢牢地抓住了冯煦的双臂,两人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他认真地看着冯煦的眼睛,“我想吻你。” 也许是他的错觉,话音刚落,那双醉后迷蒙的双眼忽然间有一瞬亮了起来,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反抗,相反地,冯煦很配合,满溢的酒气顺着口腔、鼻头直充脑门,更加深了这个吻的火辣,时云起的舌尖肆意地舔、弄着冯煦的唇齿,又在口腔内反复地翻搅吸吮,那些酒气彷佛都从冯煦身上全部传到了他体内,反复发酵。 ‘头好痛……御酒丸失效了么?’ “嗯、唔、呼……” ‘这是什么声音?他的舌头……身体某处也起了反应。’ 冯煦尽力瞪大了眼睛,才发现近在咫尺的人,熟悉的脸庞轻轻闭上了眼睛,露出享受的神情,两人唇齿相交的模样,令他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唇齿间依旧未曾停止的纠、缠。 可耻地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这荒唐的行为中感到了快、感。 ‘不!’冯煦心中摇着头,但他的底线似乎正在土崩瓦解。就在他打算狠狠结束这一切时,时云起的触碰已悄然游移,轻、柔、湿、润的陌生感让他不禁颤抖起来,酥麻的战栗进一步在他脑海中扩散。 一股陌生的暖流窜过四肢百骸,冯煦才又反应过来,开始推开他,“不行!” 猝不及防地,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包裹了他。,云起抬起头对上了冯煦的眼睛,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眼角,此刻却莫名让冯煦感到了一丝性、感与妩、媚,还有那带有色、情意味的眨眼。放在时云起这个漂亮的脸蛋上实在是太具有杀伤力了,连冯煦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诱人。 虽然这是第一次,时云起却不觉得恶心,只是生涩难免。冯煦只感到一阵一阵陌生的浪潮在逼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衣物,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时云起心中得意的一笑,更加专注地取悦。陌生的刺激堆积起来,就在濒临决堤的刹那,忽然一个深切的吞咽,冯煦紧咬下唇,才没让陌生的声音彻底逃逸。 猝不及防的热流涌进时云起口中,他连忙放开冯煦,偏头咳了几声。 嘴角残留的白、色痕迹让冯煦不忍目视。 “唔……你这是……成何体统!” 遍染粉红的身、体,以及才刚舒服完的神情,完全减弱了冯煦这句话的威慑力。 时云起站起身来,伸手擦去嘴角边的液体,笑了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冯煦,“行啊,冯煦,爽了就要把我推开了。” 刚刚那冲击的场面一时令冯煦难以启齿,他只感觉刚刚自己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然时云起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蓦地手腕被抓住,嘴唇再次被吸允着,时云起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往他这倒,他只能被迫躺到了床上。 一上一下的姿势,不禁令冯煦感到害怕,酒却彷佛还在发挥着作用,令他意乱情迷、沉溺于此…… 时云起也不似他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心中可谓是万分的紧张。 冯煦好歹刚刚爽过一场了,他却可是还都没有,浑、身、躁、动的热情无处发、泄。 他野蛮的吻留恋在冯煦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冯煦感觉他此刻仿佛被死死地按在了快、感的漩涡里,不仅推不开上方压着的人,自己还莫名其妙配合了起来。 ‘这可太奇怪了’ 但这样的情况下,哪容得冯煦细细思考,时云起的手掌已经抚上冯煦的胸膛,带来一阵战栗,又是新一轮感官与生理的双重刺激。与此同时,冯煦感觉到那双灵活的手已经渐渐游走到了他的后背,猝然身、下一凉,某种遮蔽已被除去。 即使再懵懂的人,也天然地能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怎么敢! 一股怒气忽地从冯煦心底窜起。 他开始挣扎起来,本就防着的时云起更加强势地压制。 但冯煦这次却是偏要争那么一口气,力气大得时云起都要招架不住,开始运起武功来。 谁知冯煦也不是个吃素的,竟然一一将其化解。 “我艹冯煦,你会武功?”正当时云起震惊地发愣时,冯煦腾地翻了个身,形势瞬间颠倒。 “是-呀。”冯煦冷冷地看着他,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吃的御酒丸效果大打折扣,体内现在都似乎还存留着一股酒气,但头脑又万分清楚。 他望着冯煦亮晶晶的眼睛,才发现这样一双眼睛染上情欲后也还是那样的好看。 即使此刻被冯煦压在身下,也不妨碍他细细地欣赏冯煦的美貌,只是这动作实在令他感觉别扭,身子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冯煦,你这样压着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刚刚谁压着我的?”冯煦语气很不好,要说之前还有些醉酒,但现在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行行行!你压着我也行!”时云起露出一个坏笑,手不安分地探向冯煦。 微微一触,就让冯煦变了脸色,他冷冷地看着时云起,“放手!” 时云起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贱模样,“不放!” 一边指尖流连、手心微微收紧,一边得意地看着冯煦因此而紧绷的神情。 “行!”冯煦眼中掠过一抹阴翳,时云起却没发觉。 但下一刻,冯煦竟然主动朝他吻了过来。 这种感官的刺激与高潮相比远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这可是冯煦第一次对他主动。 他不知不觉沉沦其中,缓缓作弄着手中之物,然手掌微微一松,两只手就被冯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发带捆在了身后。 “时云起,想要玩-弄我?那接下来就让我来好好玩-弄你!” 刚刚时云起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羞辱,他全都要一一讨 回。 冯煦不想承认他确实被时云起取悦到了,但那些取悦于此刻的他而言完完全全就是耻辱,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如此地、如此地、冒犯他! 这下玩脱了,处境危险了。 本就暴脾气的时云起也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彻底不装了! “我艹,冯煦,刚刚你明明也……有本事你给我解开!” 时云起还有脸提刚刚,冯煦他这一生的清白都已经在刚刚葬送到他的手里了,他现在只想狠狠报复过来,他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他早已散落的衣裳大力扔向了一旁,再次压、了过来。 时云起感到危险的贴近,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远离,口中仍不忘大骂,“我操你大爷的,冯煦,你给我住手啊!” 只要他稍微挪动点,都会被冯煦大力地拉了回来,没一会,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也探了进来,胡乱按压着。 “啊!我操冯煦!你、你干什么,你不是恶心男的嘛!在他妈乱搞些什么……啊……” 冯煦的怒气忽地腾起,人模狗样的时云起怎么就是长了那样一张犯贱的嘴巴。 他说不过时云起,但他想只有这一种方式,就偏偏只有这样一种方式才能彻彻底底的征服时云起,让这个张牙舞爪的家伙彻底的臣服于他。 时云起忽然噤了声。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被他骤然急促的呼吸划破。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背脊绷成一道拉紧的弓弦,指节深深陷进身下的织物里。先是闷哼,继而变成从齿缝里挤出的气音,破碎地漫开。 “……你他妈……”他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一片将坠的叶子,强撑的凶悍裂开细缝,“……是想弄死我啊。” 冯煦抿紧唇,沉默是另一种不容抗拒的回应。空气里只剩下错落的呼吸,沉得能压碎心跳。 一种陌生的、锐利的感知猛地攫住了时云起,从某个隐秘的深处炸开,席卷过四肢百骸。不是纯粹的痛,也不是单纯的难堪,而是一种被全然撑开、无所遁形的灼烫。他猛地挣动,像离水的鱼,却被更沉的力量不容置喙地压制。 混乱中,破碎的画面冲撞进脑海:昏光下紧闭的柜门,某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瓷盒,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凉香气……求生般的念头骤然劈开混沌。 “……停!”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某种败退的仓皇,“柜子……左边那个柜子……有……” 话语在此刻显得多余又羞耻。他倏然闭眼,偏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后半句咽回滚烫的胸腔里。急促的喘息里,是无声的、彻底打开自己的白旗。 冯煦的动作终于顿住。 寂静重新流淌进来,裹挟着未散的滚烫和悬而未决的颤栗。他缓缓起身,走向那个沉默的柜子,背影在昏暗光线里裁出一道沉静的剪影。 时云起躺在原处,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斑,感觉自己正从万丈高空缓慢下坠。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在耳膜上,宣告着某种城池的陷落。 征服或许早已开始,在他看不见的维度里,静默而彻底地完成了它的轮廓。 原只是故意找的借口,没想到还真让冯煦翻箱倒柜找着了一瓶香-膏。 而且这发带的质量也太过于好了,时云起双手都要勒出血来了,都还没断。 但任他怎么咒骂挣扎都逃不过屁-股不保的事实了。 28. 靡靡之气 第二十七章 接下来,冯煦慢慢的靠近让空气粘稠起来。 时云起的警告撞在对方寂静的瞳孔里,碎成了颤动的气音。 香气忽然浓得窒息,像夏日腐烂的玉兰。时云起猛然一颤,仿佛有冰凌刺入骨髓,又瞬间被体温熔成灼烫的河——身体里掀起海啸,礁石在崩裂,浪摔得粉碎。 指甲抠进床---单,织物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疼痛很抽象,像夜空中炸开的无声的雷;而后是痒,是千万根羽毛从腹腔深处生长,搔刮着意识的边缘。 黑暗里传来低低的喘---息,像受伤的兽,又像溺毙前的吞咽。 床柱轻轻磕着墙,节拍逐渐失序,如同两艘在暴风雨中相撞的船,木板呻吟,缆绳崩断,海水从所有缝隙倒灌进来。 汗水沿着脊椎沟壑淌下,蜿蜒成冰凉的溪。 他在眩晕中看见天花板扭曲旋转,像被水泡胀的油画,色彩融化成浑浊的雾—— 而雾的中央,始终有一双眼睛,深得像要把光都吸进去。 冯煦也同样陷入一片混乱的迷雾。他试图抓住厌恶,却只在掌心留下滚烫的错觉。一种近乎荒谬的契合感,在混乱中滋生,缠绕住所有清醒的念头,让他只想沉溺,不愿远离。 …… 舒服,怎么会有如此舒服的事情,时云起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被压在下面的悲愤了。 冯煦也是如此,他打死都想象不到自己竟然能从他现在最最厌恶的人的身上获得极致的舒适感,甚至一点都不想远离,心中更是生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他们二人就是理所应当的契合。 待时云起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房间里还存留着一股靡-靡之气。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装,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昨夜零碎又鲜明的片段骤然回涌。 他猛地掀开被子,又立刻被凉意和身上斑驳的痕迹刺得一缩,迅速将自己裹紧。 那道身影闻声转了过来。视线对上的刹那,时云起觉得自己像被烫到。怒火和难堪轰然上涌,他裹着被子扑过去,一拳挥出。 “冯煦!你他妈的我跟你没完!” 冯煦站起身牢牢接住了这一拳,被箍住的右手微微发疼,他心有不甘地瞪着对方,冯煦也有些恼,“够了!你还不累吗?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操!”他狠狠踩了冯煦一脚,气急败坏地将人推开,“你他妈够不要脸的!” “彼此彼此。”冯煦松开手,退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桌沿。眼睛垂了下去,忽然有些不自在地问,“你那里不痛吗?” 痛!怎么能不痛!被人压着干了不知多久,更要命的是,这他妈还是他平生的第一次!第一次就成了被-艹的角色!那对象还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主动招惹过来的! “别逼我再打你!”说完又让他想起冯煦会武功的事情,熊熊怒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 若说一个人的眼神能杀死人,现在的冯煦早就被时云起凌迟了百八十遍了。 冯煦皱起眉头,有些窘迫地看了他一眼,“别闹了,你自己涂上。”说着强势塞给他一瓶不知何时从哪里拿来的药膏。 时云起只顾着跟他作对,不顾廉耻地控诉,“你弄疼的,你来涂!”又将药膏塞回去。 他现在就是心里哪哪都不得劲,非要欺负冯煦一番,原以为以这小子薄脸皮的样子怎么也不能会答应下来。 却见冯煦耳根染霞,低声道:“转过去……站不稳就扶稳些。” 饶是时云起素来自诩从容,此刻也被这话里藏着的意味撩得面上发烫。可他偏不服软,只闷声背过身去,依言稳住身形。 一点凉意悄然贴近,像初春融雪滴落脊骨,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咬住牙关,将几乎逸出的气息死死压回喉咙。 空气凝滞,只余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像隔着薄纸对擂的鼓,一声声,敲得时间又黏又重。 短短一霎,竟似捱过了一季长夜。 冯煦站起身来,眼神颇有些不自在,“咳……好了。” 时云起忙又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好,转过头来故意恶狠狠地瞪了冯煦一眼。 “咚、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时云起大惊失色,顿时想起来,这是国公爷府邸的一处客房。 冯煦的神色却很平静,这是他与青刃约定好的暗号,门外正是青刃,他之前曾让青刃找一套衣服过来。 就在时云起惊慌失措地到处寻找衣服时,门被冯煦打开了。 ‘啊啊啊……’时云起在心中呐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裹着被子直朝冯煦飞去,阻止他开门。 “哐当!”一声巨响,门又重新关上了。 冯煦怒视着他,“你干什么!” 时云起自是不甘示弱,声音却刻意放低了,生怕门外的人听到,“冯煦,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非要昭告天下,咱俩现在什么关系,你昨晚对我干了什么!” 他时云起还是要点脸的,尽管坊间对于他是断袖的传闻满天飞,但传闻是传闻,大家听个乐呵就行了,真被人逮进房里来那就不是一回事了,特别是这个世界是个顶级的封建王朝。 冯煦眯起眼睛,也学着他的样子,轻声道:“那你说如何?” 敲门的声音仍在继续,时云起看着他整齐的衣着,再看看自己,不平衡感达到顶峰,伸手就要去解他身上的腰带,“把你的衣服脱了让我穿上,我去应付外面的人。” 冯煦一把拂开他放在腰间的手,“不可能!”,遂转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迅速接过什么东西,又合上门。 就这样?他以为会有人进来呢,就像许多的狗血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已经躲在一床被子里的时云起正眯着眼睛,偷偷观察着。 冯煦见他那样不禁笑了,扔给他一样东西,“诺,快把衣服穿上!” 见到干净的衣裳,时云起也反应过来了,“操!冯煦,你他妈刚刚 耍我!” 冯煦冷笑一声,“是你咋呼呼的,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不是时云起现在正穿着衣服,他高低要给冯煦一拳,又听冯煦道:“东官郡的事情有进展了,卫王一家暂时被禁足在府中,因疑似涉及到鸦片与人口贩卖,皇上连忙召集各类官员进宫商讨此事。”说完冯煦晦暗如深地看了他一眼。 时云起正系着腰带,有些疑惑道:“召集官员干咱们什么事?” “东篱别院马上要被官兵包围了。” “单王爷与卫王有关系?” 冯煦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好了没?” “好了,就是这丝巾戴着怪不舒服的,有没有……算了算了,快走吧。” “时大公子,你别这时候还故意找刺,行吗?” “谁他妈找刺了,这就是不舒服!你这有没有胭脂水粉什么的。” 冯煦断然拒绝他,“没有。” “行行行,我戴着好了。”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哪料一动作就牵动着他某处的神经,连带着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奇怪了。 刚要跨过门槛时,时云起见到了一直在门口等着的青刃,为了面子,他硬是忍着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此后,每一步虽走的万分艰难,时云起面上却是与往常一样,只有冯煦心知肚明,他本想扶一扶的,可依照时云起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来看,他还是作罢了,只是刻意配合着时云起,放慢了脚步。 待到了马车内,他神情恹恹,很快昏睡了过去。 幸好东篱别院离时府并不算太远,黄昏时马车就停下了。 冯煦推了推他,“醒醒,到了!” “……到家了?”他微眯的眼睛刚巧看到青刃撩起帘子后出现的牌匾,微摇了摇头,“是时府啊……” 冯煦点了点头,“嗯,下去吧。” 时云起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青刃已经上前去敲门了,看门大爷探出头见到他,才毕恭毕敬地将大门打开。 没走几步便行至了他与时府隔离开的院门前,时越此刻竟然又站着这。 时云起不禁要怀疑时越是不是在探听他东院的消息。 “兄长,这次去赏花宴去了好几日?”时越笑着道。 时云起随意“嗯。”了一声,他走得有点急,因为他实在是要受不了他这脖子上系着的丝巾了。 一时没注意,走路姿势又别扭起来,直到走了几步路后,小才子跑过来了,他也就势让小才子扶着回了屋内。 一到屋内,他就赶忙将那脖子上的丝巾扯了下来,大呼了几口气,才彻底舒畅起来。 在现代社会时,时云起就讨厌戴丝巾、围巾等一切往脖子上围的东西,就连普通的高领内衣都让他受不了,今天要不是没办法他也是打死都不会戴的,在马车上睡着了倒也没事,但一醒过来后他觉得脖子上像是箍了个什么东西,抵着他的喉咙,就无时无刻想要扔了这丝巾。 29. 奇怪的举动 第二十八章 没想到刚回来没一会,连笑竟然破天荒的来了他这。 这可是他母亲死后,连笑第一次登门拜访,原本还感到疲惫的他,一时也来了点精神。 “请人进来。” 虽说心中很诧异,但表面上他还是刻意伪装了一下神情,让人连人带椅一齐搬到了院子中,整个人懒洋洋的躺着。 进来的人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睑耷拉着,眼球泛着红,似乎昨晚熬了夜,与往日优雅的形象大相径庭。 时云起抬了抬眼皮,心下一惊,讽刺的话却未能收住,“哟,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连二公子怎么还来我这了?” 连笑听后,也不恼,依旧端着那人畜无害的笑,“那日在单王爷的赏花宴上,你彷佛突然消失了,小才子也找来说你不见了。” 时云起看了不远处的小才子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语气软了些,“噢,我这不好好的嘛。” “你那天……” “那天不过喝醉了,在厢房睡过去了。” “我去那里找了,没看到你。” “哦,那可能刚好我那时候上厕所去了吧。” “可是……” 他知道连笑想要说什么,故意打断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刨根问底的,当犯人查呢!” 连笑赶忙摇头,“没有,云起,只是……”他见时云起一副随时警惕的样子,沉默了一下,转了话,“你没事就好,毕竟那天我带给国公爷的药酒太烈了,喝醉了好多人。” 时云起咬牙切齿地笑了,“那药酒确实好,劲头十足啊,今天都还回味无穷。”更何况要不是它,那晚他与冯煦也就不会这样了。 “你喜欢的话我府里还有,改天命人送来给你。” “那就谢谢了。今日你来的也巧,就尝尝我这的百草茶吧,专门从云南那边送过来的,正值其时。”时云起伸手示意了一下。 却不料一抬手,风吹动了挂在他身上的毯子,移到了他的胸口处,刚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而那些依旧还未消失的吻痕赫然显现在上面,异常醒目。 “你这……”连笑用食指指着他脖颈处,神情一滞,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时云起这才发觉,忙拉过毯子挡住,也有些尴尬道:“哦,蚊子咬的。” 连笑却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这分明就不是蚊子咬的,你和谁……” 在冯煦那栽了大跟头的他,本来就很恼火,脖子上还啃得到处都是,这几日见人都要遮遮掩掩,一看到就让他来气。现在还被连笑厉声追问这事,他顿时脸就黑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风流成性的名声,都传遍全京城了,你有什么好问的?” 一般这样的时候,连笑都会识趣的不再询问或是转移话题,但没想到,连笑这次却是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他,“可是之前那些都是……昨日,你跟谁在一起?” 时云起干脆掀了这碍事的毯子,反正要看连笑也看到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啊!老子的事还轮得到你来管不成?我说你今日怎么还好端端的看我来了,原来就是为了特意找我的不痛快啊!滚!” 连笑有些心酸地摇着头,“没没没……”喝了口茶,神色也正常许多,不再用那么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他了,“云起,我是怕你出事,昨天找了你一天都没找到,国公府又恰巧在昨日被查封了。” 时云起哼了一声,算是为他这番说辞消了点气,“行,我没啥事,你回去吧。” 连笑依言起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辞行礼,退了出去。 等连笑离开后,时云起站起身来,四肢百骸又是一阵痛,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操!不知节制的家伙,早晚我要……” “……啊啊啊!” 倒霉催的,此刻他的脚趾头竟然踢到了一块石头,小才子见状赶忙扶住了他,“公子,你没事吧?” 时云起咬牙切齿地怒吼,“这院里哪来的石头?” 小才子明白他主子此刻的心情非常差,硬着头皮道:“您之前说想要在院子右侧铺一条石子小路,这块许是不小心遗落在这的。” “弄走!全都弄走!” 小才子连声应着。 好在时云起目前的生意渐渐平稳了,索性他就在家修养了几天,没见外人。 这几天里,时云起脑海中想了无数种恶整冯煦的戏码,但那位把他上了的罪魁祸首却至今都没来找过他,连时云起想要恶心恶心对方的机会都找不到。 待开始出门后,他就忙碌起来了,将所有店铺都查看了个遍。 忙了一个月后,闲下来不免又想起了冯煦。 之前巡查店铺时,他就有不着痕迹地路过冯煦的特产店,结果一次都没碰到冯煦。 ** 冬日已至,天气越发寒凉起来,卯时,太阳的温暖已经渐渐敌不过朔朔冷风。 往常这样的时辰时云起都还未起来,但今日他却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自从回京后再没去过的书院。 可怜见的,时云起仍是没瞧见冯煦,但他上学的准则向来都是不在中途旷课,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再无聊也是要待到下课的。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一群人摇头晃脑地读着书,觉得他 们就像一个个荡来荡去的钟摆,而他则是其中一台年代最久远,早已锈迹斑斑的钟摆,有气无力的运转着,直至午时彻底宕机。 他趁着吃饭的机会,偷偷在院子外晃了晃,心里还有一丝期待:冯煦也许现在来了国子监了也不可。 当他晃到修道堂时,那个靠窗的位子还是空落落的,显然人没来,倒是时越很快就发现他了。 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兄长,你来学院了?” “嗯。”他看了时越一眼,见着小才子端来的饭菜,指着一份鸭肉和一份牛肉道:“这你拿去吧。” 时越很高兴,却是第一次拒绝了他,“不,兄长,你自己吃。” 在这件事上,时越向来都不会同他客气,时云起有些纳闷,就听时越继续说:“爹最近给我订了醉仙楼午饭,里面都有。” 时云起晃了晃神,看向了时越桌上的纸和笔,有些疑惑,“你哪里来的紫毫笔,还有这蚕茧纸?” “爹给我的,他最近可大方了,不知道得了什么喜事,还给我送了八捆乌金碳。” 时云起不以为然地道:“嗤,八捆乌金炭,一个冬天都不够用。” 想到过了这个冬天,来年春天时越便要入仕了,时丛新买些好东西给时越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就没放在心上。 他又看向一旁的空位,随口问道:“他今日没来?” “冯煦都两三个月没来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兄长,你说我要不要去……” “行,你吃饭吧。”时云起有些心不在焉地撂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刚走到大门门口正要出去,就被元恪捉了个正着。 “到哪里去呀?云起。” 他灿笑了声:“叫小才子拿个饭来,老半天都没回来,我出来找找他。” 元恪眯起了眼睛,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云起,‘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是你母亲常常告诫于我的,望你谨记。” 他点了点头,神色间也多了一些认真。 虽说他不是真正的时云起,但他刚来这个世界时,是元潞这个幽闲贞静的女子爱护着他,他才能好好地在这个异世界里活下来。 时云起离开后,跃儿有些奇怪地询问时越,“二公子,你是不是记错了,老爷给咱们送了四十八捆金乌炭来。” “我知道,但爹肯定是没有往兄长那里送去,我要实话实说,兄长心里肯定不好受。” 跃儿天真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啊,二公子你对大公子可真好。” 时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咬下了一口牛肉。 30. 书房 第二十九章 通过这几天,他也明白了冯煦就是在故意躲着他,要是大摇大摆地去找他,定是说自己不在府中。 于是他借拜访冯初的名义到冯府,第二天见到了冯煦。 一到时府,冯初就客气地将他们引到了时府的庭院中,他虽说是用与冯初探讨酒的名义而来的,但他的心思早已跑到别处去了,正想着如何拐着弯地说到冯煦身上。 今日他确实是幸运,与冯初谈论了没一会,还没开口,冯煦就出现了。 “哥,来客人了?”声音从后面的屏风里传来,人正朝着走来。 然看到来人后,冯煦突然停下了几步,站定在屏风旁。 冯初一见到冯煦就半起身招了招手,“哎,冯煦来来来,你也过来坐坐,”又指了指他,“云起,你们也都认识。” 冯初仍旧犹疑了一会没动,时云起朝他假笑了一下,当着冯初的面,故意道:“冯煦,你是不是不舒服?好几天都没见你去学堂了。” 冯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冯初也向他解释:“我这弟弟也不知怎么搞的,那日在单王爷的赏菊宴似乎着凉了,回来第二天就发起热来,一发热他就容易咳嗽,这几日状况才好些。” 时云起本就随口一说,一听竟然是真的,就有些着急了,“好了没?我那有上好的风寒药,让人给你送来。”说着他又自顾自地为冯煦号了号脉。 冯煦不动声色得抽回时云起抱着他的手,淡淡道:“请宫里的李太医看过了,这几日差不多痊愈了。” 他虽不是医生,但习武时,师父曾教过他一点基本的医术,看个风寒感冒什么的还是看得出,可冯煦这脉象却根本不像是生病之人的。 冯初还有些诧异时云起怎么会医术,刚想问问,就有下人来找他。 “大人……” 正说着很快一个下人来到冯初身边耳语了几句,冯初就又带着歉意道:“我这实在是有事,云起你,要不改日再来?” 他忙摆了摆手,“不,我与冯煦叙叙旧。” 冯煦却拒绝了,“你还是回去吧,我的身体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就给你说说学堂里这些天发生的趣事,你躺在床上也听得。” “我看行,他这整日待在屋中也太闷了,就让你给他解解闷吧。”冯初拍了下冯煦的肩膀,也不管他无奈的表情,“我走了。” 冯煦点了点头,时云起笑着道:“放心吧,冯大哥。” 冯初一走,冯煦就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看着他,看不出一丁点虚弱的样子,“大哥不在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果然是装病!’他心想,勾起一抹坏笑,靠近他小声道:“冯煦,你装病是为了躲我吗?你怎么比我还受伤,那天牺牲最大的明明是我才对!” 冯煦不耐烦地听着他说,张了张嘴巴,喉咙似乎堵住了,没说出一个字。 “没话说了吧,”时云起昂了下头,得意地一笑,又开始警告他,“还有我之前告诉过你,要是做生意,一周至少要去一趟店里,了解了解一下真实情况,你做到了吗?” 冯煦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做到,怎么?你前些天,天天去店里找我了?” “放屁!谁天天去了,我问吴总管,他跟我说的。”说完,时云起故意瞪眼看着冯煦,却发现面前之人渐渐红了脸,一股温热的鼻息挥洒在他的侧脸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了。 他猝不及防后退一步,“你…你离那么近干什么?” 一丝尴尬而又暧-昧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游荡。 冯煦给了他一个白眼,“明明是你靠过来的。” 一听这话,时云起还就不干了,蹭蹭朝冯煦身边靠,双手摸上他的腰,将冯煦抵到了后面的树干上,又狠狠堵住了他的嘴唇。 冯煦忽然间脑袋一懵、眼睛睁大,忽然意识到这个吻就像是一个启动开关,酥-麻的电流遍布全身,将他整个人都电的竖起来了。他下意识想推开,却察觉到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变化。 冯煦紧张地想要推开面前的人,但二人离得那样近,时云起又不是没有防备的人,一来二去,两人推推搡搡,时云起也就感受到了,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热气呼在冯煦耳边,“冯煦,你……” 冯煦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猛地撞开时云起的肩膀,转身就往室内走。 好死不死地,等他进到屋内了,才猛然发觉这是书房,而时云起也跟着堵到了门口。 冯煦不耐地开口:“让开!” 时云起视线掠过他泛红的颈侧,唇角微扬,“你现在这样,是要到哪里去呀?”他故意将尾字咬的极重,语调中带着一丝调-戏,趁冯煦不备,指尖轻擦过对方紧绷的腰侧—— 冯煦浑身一颤,险些没站稳,连忙扶住身旁的书架。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时云起又向来是个厚脸皮的人,根本没觉得有什么羞耻,手并未离开。 男人被人抓住那处就是抓住了命脉,销-魂的刺激已经让冯煦忘记了远离眼前的人,低沉喑哑的喘息声自他口-中溢-出。 时云起自己也气息不稳,他缓缓将人抵到书桌上,再次吻上了冯煦,额头、眉骨……,渐渐下移到耳朵、锁骨…… 冯煦喉结滚了滚,一想到这是书房,呼吸瞬间就乱作了一团,不知不觉间,他的衣襟已被打开,当温软的触感游移向下时,冯煦身体骤然弓起,像是被烫到一般,双手猛地箍住时云起的肩膀。 “你还不死心?”冯煦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怒意,更带着挣扎。 “笑话!”时云起喘着气,手却不安分地向-后-探去,“我来可不是……”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他被冯煦反身按住,背对着对方抵在书桌边缘。 时云起一惊,大叫:“我操!冯煦你不会还要来-强-的吧!你放开我……” 冯煦也被他这骂声戳中了心窝子,那些混乱的、灼热的冲动像被 浇了盆冷水。 他上次已经很后悔了,更何况他又不是真的想强迫时云起。 冯煦闭了下眼眸,渐渐放开了时云起的手。 时云起心下诧异,涌上一阵窃喜,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笑道:“你愿意了?我就说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让你比上次还舒服……” 一转过身去,就见冯煦一副被欲--火折磨又气急败坏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时云起右手刚挨上冯煦滚烫的皮肤后,就被冯煦抓住了,“冯煦……”只见冯煦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一时竟堵住了他想要怼冯煦的话。 过了会,冯煦才睁开了猩红的双眼,“你现在如果要再碰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些什么事情!除非你心理准备好要接受我,不然就离我远远的,不要来招惹我!” 说完,冯煦放开了他的手,时云起忽然眉头一皱,看着原本还气焰高涨的人此刻忽然变成了软绵绵的小白兔,也忍不住动摇了。况且做下面的一方还不用自己动,有人伺候着,像他这样懒惯了的人,好像也不错。 就这样地,时云起几经挣扎说服了自己,朝冯煦又狠狠扑了上去,“也不知道你在犟些什么……你要来就快来嘛,反正、反正都能快活!” 冯煦身体明显一震,眼底瞬间被点亮。他近乎笨拙地回应那个吻,舌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探入,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后才更深地纠缠。 书架投下的阴影将他们笼罩,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时云起感觉到衣带松开的细微声响,感觉到掌心下逐渐升高的体温。冯煦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潮湿而滚烫,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重量。 世界收束成方寸之间。 时云起仰头看见梁木上精细的雕花在视线里晃动、模糊。他抓住冯煦的手臂,指尖陷进衣料,感觉到布料之下绷紧的肌肉线条。疼痛与快意交织成网,他在网中央沉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悸动。 汗水沿着脊柱滑落。 冯煦的动作忽然停住,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沉重。时云起在眩晕中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你……”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时云起在朦胧中看见窗外飘过的云,看见日光移动的轨迹,看见灰尘在光束中起舞。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这片混乱而滚烫的海洋,任由浪涛将理智拍散成泡沫。 最后清醒的瞬间,他感觉到冯煦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动作轻柔得不真实。然后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只余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一声接一声,慢慢平息成午后该有的模样。 在少了酒精的影响,还是在晴天白日的情况下,两人都万分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看着冯煦为他染上情--欲后的神色,他不禁想逗-弄逗-弄他,故意学着冯煦的语气道:“冯煦,你白日宣吟,成何体统?” “闭嘴!” “啊啊啊啊……” …… 31. 赚钱 第三十章 不知过了多久,等时云起从这昏昏沉沉的性\事中恢复一丝清明时,原本阔亮天空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因着今天太阳只在早晨露出了一点头,此刻并没有落日,天空昏昏沉沉的,犹如他与冯煦一样在性-事中昏了头脑。 “吃了饭再回去吧。”冯煦点燃了一旁的油灯,正低着头,系着衣带。 见他没应,转头看去,时云起仍敞开衣裳躺在书桌上,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彰显着刚刚疯狂举动的印记赫然闯进他的眼中,身上随处可见地吻痕令冯煦不禁呼吸一窒,有些尴尬地撇过头,“你……怎么还不穿上衣服?” 回答他的是均匀地呼吸声,见半天没响声,冯煦才又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时云起睡着了,他不禁扶额笑了一下,轻轻为时云起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再将他抱到了卧室的床上,盖上了毯子。 两个时辰后 “唔,这是哪里?”时云起坐起身,看见窗外几朵零零散散挂在树上的三角梅,才渐渐反应过来,这是冯煦的院子,那这里应该是他的卧室! 他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布局,一张檀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公子,你醒啦!”是小才子的声音,随着话落,人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跟着小才子进来的还有一直待在冯煦身边的青刃。 青刃低下头俯了俯身,恭敬地朝他道:“我家主子在前院备了晚膳,请公子前往。” 他与青刃虽见过多次,却并无直接接触过,对方此刻过于恭敬的态度一时之间令他颇感不适。 “你……算了。” 他看着对方忽然骤变的忐忑神情,想了想,他还是直接同冯煦讲比较好。 前院不是冯府的前院,而是冯煦院子里的前院,并不远,里面有一处小的水榭,名为映月榭。 等在映月榭的冯煦背对着他,听到身后的响声后也只是微抬了抬头,待时云起走近、坐下,冯煦才转过头看向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冯煦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青刃,吩咐吴妈上菜。” “你刚刚是在等我?”时云起有些惊喜,心想:算这小子有点良心,折腾他一番后,还知道特意等他醒了一起吃饭,而且刚刚他睡在冯煦的卧室里,应该也是他允许的吧,这么私密的空间他都……他现在对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了呢? 冯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镇国府晚上一般都在酉时吃饭,现在刚好酉时。” 他挑了挑眉,显然没信。 待吴妈将菜上齐后,青刃又在冯煦的吩咐下拿了一坛果酒。 时云起见着在他身旁倒酒的少年,眼神闪了闪,忽然开口询问:“青刃,他常常跟在你身边?” 冯煦的笑容蓦地消失了,转眼看了看旁边青涩的少年好一会,他只知道自己略有些僵硬的点了点脖子。 “冯煦,你知道吗?我不大喜欢叫身边的人每说一句话就要点头哈腰,以后可不可以,叫你身边的人不要这样过于客气了。”未等下人布菜,他自己主动夹了一口麻辣牛肉放进嘴里。 冯煦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但之前陌生的情绪还是令他莫名感到一丝恼怒,说话的语气也不大好,“镇国府虽是武将之家,但在礼仪教养上也有一定的讲究。” “嗯嗯嗯……”时云起一个劲地点头,生怕冯煦误会自己,“我的意思是,在我的面前,你让他们可以不用行礼,毕竟以后不会少见。” 他顿了顿,将口中的牛肉吞了下去,又继续道:“小才子他们都这样的,你应该也发现了。” 冯煦皱眉道:“你的看不惯,就要让我的人改变他们一直以来遵从的礼法道德吗?况且,若是他人见到我镇国府的下人对你如此轻慢的态度,是说我镇国府教养不好,还是说你时府令人瞧不起!你要是看不惯,可以让青刃告知小才子,再让小才子对你说。” 时云起:“……” 不知道怎么的,时云起若将那人划定为自己的亲近之人后,就免不了以自己的期望来要求对方,在青刃这件事上,他自认为自己与冯煦已经算是更近一步的关系了,那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好,身边的下人也罢,那都算是自己的人了。 可冯煦却像是非要硬生生的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线来,还明晃晃地告诉他这是他们之间的边界。 互不打探、点到为止本就是他们默认的共识,他知道这样没错,可亲耳从冯煦口中说出来就是忍不住感到沮丧。 “行行,算我没说,咱俩关系好不容易好点,我不想和你吵。”时云起向来说不出什么认错的话来,这样说已经算是他服软了。 不给冯煦继续开口责备他的机会,时云起故意将注意力放到饭菜上,略有些浮夸地道:“来,这个好吃!” 见时云起殷勤地给他夹菜,冯煦那一点点的怒气也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浇灭了。 本来在镇国府还有一个规矩,就是食不言、寝不语。但现在两人吃着饭,交谈的不亦乐乎。 “冯煦,你家哪里请的厨师啊?菜炒的好吃,点心还做的这么精致有特色,连我走南闯北吃过不少美食的人都没有见过。”他嘴里嚼着水晶糕,嘴唇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粉,神情有些惊艳地看着冯煦,“我敢说要是让你府上的师父去酒楼做厨师,那开出来的酒楼保管要取代聚仙楼成为京城第一酒楼!” “脑袋里天天装的都是生意,云起兄,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赚钱?”冯煦是真的有些好奇的询问。 毕竟时云起的父亲乃正经的文人出身 ,虽然现在任职不高,但却是延祐十七年的探花郎,也算是饱读诗书。母亲则为元家女,乃江南世家大族出生,而世家大族向来清贵,有专门的族学,更是打心眼里鄙视商人。这样的环境里,又怎么会培养出一个这么热衷做生意的孩子出来。 时云起撇了撇嘴,“你这话问的好奇怪,不赚钱,哪里来的饭吃,哪里来的衣服穿;不赚钱,你又为什么要开那家南疆的特产店呢?” 作为一个在经济迅速发展的社会生存过的人,时云起对于钱的追求存在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也许钱财的多少标榜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又或者年少时孤苦无依的穷困生活令他想要彻底摆脱。 反正,至少在上一个世界中,从小到大周围所有人都似乎无所不在用自己的言语或行动向他说明着钱的重要性。 那些存在于书本里“宁为五斗米不折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高尚品格,他是一丁点都没见过。 “可是云起,时府从小肯定没少你穿的喝的,要不是父亲总是拿钱去补贴军饷,我也是不会开那家店的。而且,你现在已经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是那样努力地去赚钱。” “因为我从小到大就只会这一件事啊,这可是我最大的本领!”时云起有些得意地说。 “最大的本领……”冯煦小声地重复了一下。 声音太轻,时云起未听清楚,追问他,“冯煦,你说什么?” 冯煦看了看他,又别开眼,轻笑了一下,故意调侃道:“那要是有一天你的钱都被人骗走了,你会不会伤心死?” 时云起宠溺地冲冯煦笑了笑,“怎么,你要骗我吗?” 未等冯煦回答,时云起就自信地笑了,“我时云起才不会那么蠢,还让人骗钱了。再说了,钱就算真没了,但我赚钱的本领可是永远都在,还会怕没钱!” 冯煦看着这个曾恶心地令他恨不得永远都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他不知为何地,若真到了这么一天,他竟然有些心疼与不舍。 ** 回到家后,已经半夜,虽然有点疲惫,但时云起的心情还是很好,要不是冯大哥回府了,搞不好他还真的今晚就睡在冯府了。 “天天不着家,别以为自己能赚得了几个铜板了就在外花天酒地,整日吊儿郎当的,你娘要是还在……” 时云起今日高兴,本懒得搭理这老头,但提到元潞,还是忍不住在跨进院门时,撂下一段话,“小爷我就是有这个能耐天天在外面潇洒,不像某些人,这么多年了,还只能靠着过世夫人留下的嫁妆过活!” “你……孽子!好好……你等着瞧,到时候……” “嗤!”时云起早已见怪不怪,将那些失心疯的咒骂消弭在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后。 32. ‘温泉’ 第三十一章 哪怕时云起早已过了依赖父母的年纪,更不用说前世的他甚至连亲生父母的面都不曾见过,他可谓是自小就习惯了与孤独为伴。 但这么多年,如影随形的孤独却又一次忽然在他心中显现,在冯府享受过有人陪伴后,乍一回到这空荡荡的院子中,不免觉得空旷和孤寂。 “公子,要不要再吃一块点心?” 那是从冯府带回来的,小才子极有眼力地将那些点心小心地从食盒里端出来。 这些个精致貌美的点心就像冯煦一样,时云起拿了一个咬下去也还是如同想象般的好吃,即使他刚刚在冯府时吃过不少了,仍旧没有感觉到腻。 他很想现在就将这一感受告诉冯煦,只恨这里没有手机! 但期待与冯煦的再次见面并没有等多久,他在两天后便收到了冯煦主动约他去泡温泉。 两天后,二人同坐在一辆马车上。 不知过了多久,冯煦打从他们上马车就没有变过姿势,一板一眼的端坐着,手里捧了一本书,一直认真地看着,彷佛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时云起在一旁端详良久,总算发现冯煦根本就没打算理睬他,目光盯着那本冯煦手中的《孙子兵法》已经要盯出火来了,“哎,冯煦,你约我出来,自己一个人看书是什么意思?还孙子兵法,你要上战场不成?” 冯煦一只手将书反扣在书桌上,视线移到他脸上,颇有些无辜道:“这里这么多书,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时云起心想:??我是来陪你一起看书的吗? 说着冯煦指了指一旁的书框,时云起忍了忍,一把将他手中按着的《孙子兵法》夺了过来,扔到书框里,又将那书框踢得老远了。 “不看书,你也不能看书!” “你这是犯什么毛病?”冯煦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第一次冯煦主动提出二人一起出游,他可是期待了超多,更是在出发前精心准备了一番,结果冯煦一上车来,就将他一人晾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 这还是约会吗!!! 时云起可不是让自己受闷气的人,自然就有了先前的举动。 但显然冯煦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都不知道时云起这是什么脾气,莫名其妙地闹别扭,难道自己是哪里又得罪他了?他想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那天在府里,时云起离开时曾索要他一个离别吻,被他拒绝了。 一想到这,他脑子里就不免又想起那日在书房里荒唐的行径,一时之间他就不淡定了。 这些天,每晚他都会梦到时云起,梦里这个男人任他摆布,享受时也不忘骂些脏话,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总在寅时将他惊醒;有时就连白日里他的脑海里也会突然飘出时云起这个人,只有看书才能尽量避免,而今日人就在眼前晃着,每每不小心看到一眼他都要惊心那些令人羞耻的梦境闪回到眼前。 若不是母亲托他找个人来看看别庄里的温泉,他还真不会在这段时间里主动去找时云起。 但越是压抑的情感,在与那个人说一两句话后,所有一切自欺欺人强加在他身上的束缚与禁锢都在瞬间瓦解了。 时云起还在气呼呼地凝视着他,就像这些天的梦境里被他弄狠了后,心有不甘地瞪着他一样。 冯煦一触到他的眼神,忽然就忍不住了,低头在时云起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时云起有些不可置信。 冯煦笑了一下,“补之前欠你的离别吻。” 说完,冯煦又凑了过来,与刚刚不同,不是蜻蜓点水,冯煦辗转厮磨着时云起温软的唇,舌尖抵开微颤的牙关,长驱直入缠上躲闪的软舌,时云起也反应过来,热情地回应他,吻得喘不上气了才分开。 俩人正难舍难分处,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喊声。 “三哥!” “小慎公子,小心!” 突然马车一晃,车身陡然一沉。 原本还紧贴着的两人,立刻端坐开来了,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冯慎,你怎么来了?”冯煦端着脸,“又跳马车了?” 冯慎咧嘴笑道:“嘿嘿,给三哥一个惊喜。” 冯煦故作严厉道:“太危险了,娘若知道定不会轻饶你。” “那就麻烦三哥不要告诉娘啦,小弟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看,我带了哥最爱的酥鱼。”冯慎拿出一个袋子在冯煦眼前晃了晃。 又像是才发现时云起一样,冯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位是?” 冯煦接过冯慎手中的袋子,语气也温和了些,“时云起。” 冯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他就是你请来的贵客,帮娘打理温泉山庄的人。” “您好,我叫冯慎,是冯煦的四弟。” “您好,小慎公子。”他笑着握了握冯慎递过来的小手。 冯慎虽然年岁小,长得与冯煦却略有七八分像,只是若不笑的话,神情会显得神情要严肃几分,那种气势则与冯初大哥不苟言笑的气势一模一样。 看着冯慎,他不禁有些遗憾自己没能早点认识冯煦,小时候的冯煦肯定要比现在的冯慎长得还要可爱。 ‘不过,打理温泉山庄是什么意思?’他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冯煦,冯煦却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但从俩兄弟的谈话中,他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趟原来并不是他们二人独有的旅行,冯煦会叫他,完全是因为镇国夫人想将荒废已久的温泉重新修葺好,用来租给京城的达官贵族放松身心,收些租子钱。而他,很明显是被冯煦拉来提建议的。 ‘怎么不早说?’碍于他还想在小孩子面前立个好形象,也就只能偷偷用眼神向冯煦控诉他的不满。 好在冯煦倒没有视而不见,安慰般地看了他几眼,也算是顺毛摸了,时云起虽不满,但也没在路上找不快。 只是一到目的地后,时云起就急急拉着冯煦到一旁质问起来,“冯煦,你到底约我来干嘛?” 冯煦看着眼前的一池泉水道:“泡温泉啊。” 时云起有些生气了,“少扯淡了。” “云起兄,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冯煦低笑一声,缓缓蹲了下去,“其实这个生意……确实需要你帮忙看看。”水汽氤氲间,他垂下眼睫又迅速 抬起,“但怕你嫌我烦,这才没说,反正来都来了,要不先泡舒服了再说?” 冯煦只憋着笑看着他,“害,那么客气干嘛,不过,你就那么相信我?” “嗯,我信。” “那你确实有眼光,我之前还真有开过温泉酒楼,可是经验多多。” 冯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太快了,时云起并未看清。 “那就期待你多指点指点了。” 流觞馆,位于苍岫山,离京城不远,在苍岫山其实已经有许多家温泉酒楼了,最近京城里闻名遐迩的醴泉居就在冯府流觞馆的隔壁。这也是为什么镇国夫人开始心血来潮将这久未使用的温泉馆又重新修葺起来。 镇国夫人是个优雅干练的女子,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 时云起一进去后,就发现镇国府人正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才慈祥地冲冯煦笑了笑,“三公子,来了。” “娘,这位是时云起,我的一位朋友。” “哎,正好。我刚出去正好见到了连二公子,也邀请了他等下过来,你们同龄人刚好一起热闹热闹。” 时云起:“连笑?” “对对,你们都认识?” 两人点了点头,时云起倒没什么,只是冯煦却没说话了。 镇国夫人有些诧异,冯煦向来对人都没明显的好恶之分,但却似乎不太喜欢连二公子,于是便又解释道:“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最近京城中远近闻名的醴泉居就是连二公子办的。” 果然,没一会,连笑就坐着轿撵停在醴泉居前。从高高在上的轿辇移步到室内。 ‘还真是够装的!’时云起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 之后,他们一行人就在冯煦的带领下绕着流觞馆巡视了几遍,时云起发现这流觞馆似乎与他前世经营的一家温泉会所很像,因此只提了些他当时一直想改善却还未来得及做的小建议。 “既然验看停当,不如试试新调试的药浴池?”镇国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很是高兴,尤其是对连笑笑的亲切,“多亏了当时修葺前流觞馆的人允许我们参考参考,连二公子,你不仅书读的好,对这些生意之事也很精通啊。” ‘切!还不是他上一世做剩下的。’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却偏偏是这个优雅端庄、眼高于顶的连笑在他面前获得了镇国夫人的好感。 就在时云起暗暗鄙视时,连笑却看着他谦虚道:“这一切都是云起的功劳,所有的创意都是他曾经告诉过我的。” 冯煦眼神瞬间一冷,一丝冷芒扫过连笑,就听时云起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很久了,你大概九岁时。” 九岁,那连笑当时不过十岁,可能无聊随口说了说?反正他是没什么印象了,尤其在当时的他看来,对方不过就是个小孩,大人哄小孩说的话,有很多都是说完就忘了。 “当时的云起就很聪明了,各类见识和创意都让我大开眼界,至今还念念不忘……” 不说他真不记得有没有说过,连笑这般夸奖,即使是脸皮再厚的他都不免有些脸红了,不过也因此令镇国夫人对他热切不少。 33. 暗潮涌动 第三十四章 走近温泉池里,翻涌的汩汩水声越来越明显,蒸腾的雾气扑在每个人的脸上,一瞬间大家都感觉自己全身拂上了一层柔和的水雾,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了心神。 突然,冯慎大喊:“三哥,你受伤了?”只见他细小的指头小心地指着冯煦脖子上泛红的一处。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紧张的看了过去,冯煦微微一愣,低下头一看,忙拉过浴巾遮住。 “哪里?”时云起说完就是一顿,想起上次他阻止了冯煦在他脖子上乱啃,却是没忍住自己在冯煦脖子上留下了一处痕迹。 看着小脸皱成一团的冯慎,有些奇怪神情的连笑,冯煦也只好硬着头皮撒谎,“就是被蚊子咬了,没什么大事。” 小人儿一听,神情顿时舒展开来了,连笑也配合地点了点头,看不出异样,倒是时云起心中莫名有些暗爽,还没等他平复自己的心情,就见此刻冯慎又皱起了眉头,带着一种成人般的审慎与思考的目光在冯煦身上流连。 原本放下心的冯煦此刻也无端紧张起来,毕竟他家这个小鬼实在聪慧。 时云起见这情况是既有些担心又有些觉得搞笑,但毕竟说到底祸是自己闯的,又有连笑在场,总不能让这么个小鬼头落了他和冯煦的面子吧。 他开口拦住了冯慎接下来的疑问,“这冬天的蚊子虽然少,但能活下来的都比夏天的要厉害多了,前几天我被咬了之后,也是这样红了一片,还特别痒。”时云起眼睛转了转,移到冯慎身上,用恐吓的语气说:“小慎,你可要注意了,小孩子如果被咬的话就要更严重哦,还可能会痛。” “我才不怕。”冯慎果然不纠结其他了,当即露出一马当先的气概,随即又说:“那三哥要不要涂点药比较好。” 时云起心下一诧,接着乐开了花,“哎,你说得真对,我这里刚好带了‘薄荷油’,我来帮冯煦涂一涂。’ 冯煦蹙了下眉头,紧抿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未开口,时云起就已经翻出岸边衣服里随身携带的‘薄荷油’来到他身边了。 “我自己来。” 时云起一见冯煦这恨不得离他万里的距离感,就想故意调戏调戏他,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冯煦,怎么你还害羞了不成?你我可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看过了……” “行,你来!”冯煦紧紧攥了一下藏在水中的拳头。 时云起用指尖从薄荷油的盒子里挑了一抹后,轻轻掀开盖着的浴巾,缓缓涂抹在上面。 即使两人都知道那哪是什么蚊子包,分明就是吻痕!却还是掩耳盗铃般的当作蚊子包处理着。 肌肤触碰的熟稔,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二人心里泛起涟漪,就好像是一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偷情。 终于,冯煦压着嗓子警戒地道了声,“可以了。” 连笑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这边,此刻还是不忘他宽和温柔的作风,为这小小的‘蚊子包’询问着冯煦的感受。 冯煦一脸小题大做的嫌弃语气,“没什么事的。” 冯慎盯着冯煦似乎思考了很久,此刻才有些犹豫地道:“不过三哥,你怎么比我还细皮嫩肉,这里就你被咬了,连我这个小孩子都没事。” “哈哈哈哈……” 时云起适时地止住了笑声,将话题带离开来,要是一直都围绕着冯煦这点“蚊子包”,那冯煦指定是要在心里气翻天,那下次他…… 时云起:“小孩子,别泡那么久。” 冯慎再怎么聪慧,小孩子的天性还是向往玩耍。 泡温泉对于大人来说是放松,对于刚接触的小孩子却是好玩的东西,冯慎一听到这话便是不情愿地冲他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三哥一起……” 可没等他说完,他身边的侍从就进来催他了,“夫人交代了,小公子只能泡半个时辰,现在就要离开了。” 即使冯慎再怎么不愿,也做不出耍赖的举动,只好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小孩子离开了,气氛也瞬间冷了下来,蒸腾的热气在竹帘间缭绕,时云起后仰着靠在池边青石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他眯眼看了看两人,偷偷移到冯煦身旁,仰靠在池边小声对冯煦道:“冯煦,这两天你是不是也挺想我的?”,边说边用脚踝在水下轻蹭对方小腿,冯煦的耳尖不知不觉泛红。 “这好像是……桂花酿的酒,”连笑把浮在水面的木盘推过去,棕色酒瓶撞上青瓷杯发出脆响。“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教我品酒……” 冯煦往旁边挪了半寸,温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涟漪,“桂枝酒——新丰酿坊唯一自制的一种桂花酿。” “你了解的真详细,冯煦。”时云起故意又往冯煦那边靠。 ‘你不是喝不了酒吗?’有连笑在场,他只能将这句话憋回心里,毕竟在众人面前,冯煦这个将门出身的公子哥可是酒量好得很。 连笑忽然也游了过来,猛地起身带起一片水帘,浴衣前襟散开露出大片胸膛,坐到了池边,“我家温泉只配了桃花酒,这桂枝酒是云起你酒坊里送来的吧。” “知道的真多!”时云起发泄般猛击了一下水面。 他这酒坊就是个地下酒坊,规模也不够大,一般人都不知情的。结果,他面前两个人,一个知晓新丰酿坊里唯一他调配出来的酒,还引进了自家的温泉里,一个点名说出新丰酿坊是他的产业。 那他之前费那么大劲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云起,你的手腕……”连笑盯着他泡得发红的左手腕,声音忽然轻得像飘在水面的花瓣,“小时候救我弄折的手腕,阴雨天还会疼吗?” 话落,冯煦手里的毛巾一时没拿稳掉进了水里,沉下去时就像片坠落的云。他看见时云起的喉结动了动,颈侧青筋在薄皮下突突直跳,连笑这是什么意思? “谁他妈救你弄折了手腕,那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摔到了。”时云起骂道,“连二公子,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还提什么提!” 连笑轻笑一下,“云起,你还记得啊。” 说完钻进水里将毛巾捞起递给了冯煦,“给。” 两人对视的瞬间,对彼此都带了一丝敌意。 忽然,青刃闯了进来,“三公子!三公子!不好了,小公子他突然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冯煦快速地换好了一套干爽的衣服,急匆匆地来到了冯慎的卧室。 出了这种事,时云起和连笑也是不可能还有心情继续泡温泉了,两人都去跑去看冯慎了。 时云起探了探冯慎的脉搏,“冯小公子前段时间是不是感冒了?” 冯煦抬头看了一眼站着身后的侍从,就见那人哆哆嗦嗦地道:“小公子前些天是有些拉肚子,但早就好了呀!” “那就对了!小公子这才刚刚好,体质较弱,一旦泡温泉后,高温加速隐性失水,肠道蠕动减缓,可能引起腹痛。” “那该怎么办啊?” “先喝点糖水试试,这里没有大夫吗?” “我娘说李大夫今天刚好回家去了。” 突然间,所有人都将希望的目光放到时云起身上去了,他瞬间彷佛被针扎了一样,他虽然知晓一点鸡毛蒜皮的急救知识,但也不是真正的大夫啊! 幸好,冯煦替他解围了。 “我现在带着冯慎回京去,赶快点也用不了多久时间。” 说完冯煦就抱起冯慎,径直朝门外停着的马车去,又不忘丢下一句,“你们留下。” 时云起急急跟上,“哎哎……我也一起回去,路上互相照应着好些。” “有青刃他们,你跟着熬什么劲?” “废什么话!我担心不成,你们这一个个的,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至少我还懂点,更何况我还会把脉,跟在身边才保险啊。” 连笑:“别争了,我们快走吧。” “你也跟着来?”他与冯煦两人齐声道。 连笑向来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人,又怎会在这紧要关头添乱?他与冯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疑惑——他们二人都不认为自己与连笑的交情有好到这个程度,能让他连夜陪着送冯慎进京! 连笑却是理所当然地道:“一辆马车只能坐两个人,云起,你难道要独自一人坐一辆?” “哎,刚刚我和冯慎三人一起过来的呀。” “冯小公子现在都这样了,难道还不好好躺着,你一上去,就怕要转不了身了。” “哼,就算独自一人坐一辆又怎样?而且我还有小才子在身边。” “那我也要跟着。” 连笑这般殷勤,就连时云起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话了,只好骂道:“连笑,你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厚脸皮。” “你我十余载相识,听你这么说,我也算是学到了一点点。” “放屁!你连二公子博学渊博,深得连太傅教导,还用得着在我这学什么。”说完他嗤笑道:“学?我看我才要学学你怎么把虚情假意包装得跟真金似的?” 很明显此话一出,戳到连笑的痛处了,他的笑容蓦地消失了。 冯煦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要一起走就快点!” 34. 落叶 第三十三章 毕竟连二公子也一齐上了马车了,小才子也只好被迫与连笑的侍从天风一齐坐到马车前方来望风。 帘子隔开,马车内只有时云起与连笑。即使是时云起这样的无论在哪里都能待得住的人,也不免感觉有些过分安静了。 忽然,车厢猛地一颠,碎石碾压的响动开始撕开这片沉默,连笑开口叫他,“云起。” “干什么?” 读书人向来看重脸面,即使他心里一直看不惯连笑这假面式的微笑,但京城堂堂连二公子又哪能轮得到他一个浑身充满铜臭味的低贱商人来讥讽!可要让他时大少低下头来,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云起。”连笑又喊了他一声。 “干嘛?” “你这里有一片落叶。” 连笑微微抬起手,将他肩头的银杏叶拂去,白皙的脖颈因为这个动作而恰好落到时云起眼中,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连笑此刻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但扫落他肩头的叶子后,连笑就转过头去了,那抹异色也随之消失了,他含糊地道了声“谢谢。” 车厢又恢复沉默中,时云起见连笑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也作势看起书来。 本就到了戌时,加上车里的书都是连笑的,想也不用想,全是些经文典籍,读着读着时云起很快就睡了过去。 连笑的视线也已经从书本移到了时云起身上。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时云起睡着后的样子,小时候即使他们总是一起玩,却也没在对方面前睡着过。这些年,他脑海里倒是有想象过时云起睡着后会是怎样:慵懒舒适的神情,像只高贵又贪睡的猫儿,与现在一模一样。 连笑挪了挪身子,挨到他身边,指尖轻轻落到他的额头,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脸颊,又降落到鼻尖,划至嘴唇。 云起,你知道吗?即使从你这里说出的话向来都又直接又犀利,但每句话我都有记得。 连笑用指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嘴唇,眼神暗了几许,终还是叹了口气,将那指尖缓缓移开。 他的喉咙滚了滚,哑声唤了一句,“云起。” 眼前的人依旧均匀地呼吸着。 睡着了吗? 连笑有些忐忑的想,又不忘轻声唤他,“云起,云起……” 忽然,车厢猛地一震,连笑惊了又惊却不敢惊呼出声,惯性的推动让他撞进时云起的怀里,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他的全身瞬间划过一层颤栗。 “云起?”他屏住呼吸,试探地询问,趁机调整姿势。 岂料他一动,时云起就顺势揽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无意识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恍然间让连笑生出来无限的勇气,然而没等连笑吻上他的侧脸,一个声音忽然间被无限放大。 空气也在突然间有了重量,连笑感觉身体中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万千银针同时齐齐扎进了他的眼睛里,那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早已布满了吻痕,如同那日他亲眼看见的一样。 冯-煦。 这两个字,他听的一清二楚。 原来是他。 真的是他! 原本还令连笑觉得有些不妥的姿势,原来是真的很不堪! 他刚刚为什么不推开? 他为什么要…… 连笑全身颤起寒意,猛地起身,动作大得终于惊醒了时云起,他张开蜷缩的眼皮,喊了句,“怎么了?” 连笑已经快速抚平了刚刚弄皱的衣裳,又端正优雅地坐到了离时云起最远的一端去。 他假装睡着了一样闭上了双眼,没有回答——因为他此时此刻实在没办法平静地面对时云起。 没人应声,时云起又阖上眼皮沉沉睡去。 寂静的夜晚里,紧闭双眼的连笑听着缓慢而绵长的呼吸声,言犹在耳的呓语,令他恨不得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能在此刻封闭掉,但是不能。 头脑、心脏,彷佛他全身的器官都被定格在那一瞬间了。 不知不觉间,他攥了一路的拳头。 嫉恨、愤怒、不甘完全要将他淹没了。 时云起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又躺回了自己房间的大床上。 他的意识还不是太清楚,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不禁怀疑是不是做了个大梦。 正好小才子进来了,他便问:“小才子?我……”说着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冯慎怎么样?” “公子,你是不知道,昨晚那太医说得症状与您之前在温泉山庄诊脉时说的一模一样,真是神了。”小才子很是钦慕地看着他,“今早青刃送礼时我问了他,说是冯小公子基本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 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皱了一下眉头,道:“小才子,昨晚到了你怎么没叫醒我,害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少了一段可以 与冯煦创造回忆的机会,他有些怨恨地瞪着小才子。 小才子挠了挠脑袋,因为那时他也睡着了,等到连二公子将他家公子抱着下马车后,他才醒过来。 时云起气得脸都红了,“所以,你就任你家公子睡去,还让那金枝玉叶的连笑屈尊降贵地抱着我下了马车?” “他妈的,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那家伙指不定又要在心里蛐蛐我娇生惯养,说什么能路上照应其他人,结果一路都是他在照顾我,啊啊啊啊!”他胡乱地揉着本就还未梳洗的凌乱头发,刚睡醒的迷糊已经彻底不见了。 “公子,连二公子他不是这样的人。”小才子小声地说着。 他突然跳了下床,恶狠狠地对小才子道:“罚你三个月俸禄!” “主子,不要啊,小才子错了……” —————————————— 临近过年就还不到两个月了,彷佛一切都尘埃落定。 学堂放假后第一天皇上已经下旨让卫王回京,虽说名义是让卫王回京过年,但却以保护卫王安全为由特意派了一批禁军一路护送。 时云起与冯煦的感情也似乎一路水涨船高,不用去学堂后他与冯煦几乎天天都要见一面,完完全全就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只是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彷佛现代社会里大明星的地下恋情又或者像是战争年代谍战片中的上下级接头一样,每次约定见面的地点各不同。当然,这也是他们最默契的地方了,两人性格脾气总是有不对付的地方,三天两头就得拌几句嘴。 好在时云起虽然得理不饶人,稍有点不痛快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但冯煦却是个稳当的,遇事能压得住火,又肯忍让。实在不行,一方摁着另一方亲亲蹭蹭几次后,两人的气也就都消了。 而且时云起虽然脾气不太好,疼起人来倒是真上心。端午节亲自为冯煦编织五线绳,爬6000多千米的高山就为得到天下第一高僧开过光的手链送给他,见着变天准提前把伞塞给青刃带着。有回应酬到半夜了,还不忘翻墙进冯府给受伤的冯煦送‘跌打膏。 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了两个月,即将迎来了他们二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 只是越是靠近春节,时云起就越发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冯煦也在忙着帮冯府打理过年的各类事务,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 随着卫王即将到京的消息甚嚣尘上,他与冯煦的关系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暗中揣度。 35. 初雪 第三十四章 这日,镇国夫人找到了冯煦。 “冯煦,你最近好像与时府里的大公子走的挺近?” 冯煦心中一颤,面上却令人瞧不出任何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 “之前在流觞馆我也见过那孩子,人倒没有传闻中的那样轻浮,你大哥也曾说过这孩子是个爽快有趣的人。” “不过,你大哥和你不一样,你终究是……多注意些比较好。”她见冯煦的脸色不太好,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话题,“等过了这个新年,明年春,你妹妹她们也要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 镇国夫人笑了笑,“你自小便是个懂事听话的。” 长大后,冯煦与镇国夫人的关系就变得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虽然日常家务配合得倒也默契,但对应情感的回应却越来越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对方面前袒露自己的想法,今日镇国夫人专门找冯煦说这番话,实在是不得不令他惊讶。 ----------------- 在新年来临之前,他们与太子还有最后一次在饮仙居的聚会。 这些日子,太子党这派可谓是春风得意。 本是年底最忙的一段时间,这日却是所有人都早早到齐了。 当然,时云起这日也来了,不仅是为了维系太子这边的关系,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便是,他又能在聚会上见到冯煦了。 这些天,他俩都各自在忙,已经连续有几日没见面了。 为了迎接新年的来到,饮仙居可谓是焕然一新,里面的装潢都添上了不少大红色。 潮汀阁的左右两扇院门上就贴了对联,画了年画,年画上一左一右对称地站立着一双喜气洋洋的小孩儿。 时云起一看到这活灵活现的画,一时乐了,偷偷对小才子吩咐:“等下找到画这幅画的师傅,赏他一个月俸禄。” “是。” “对了,再叫这位师傅到我那将院子里的门画上一副画。” 在时云起看来,这日的聚会算是年终总结,大家分别总结了这一年来为太子做过哪些事。 然后,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今年皇帝终于准备祭祀时让太子进行点火烧香。同时,这年的祭祀典礼也是由太子一派的人进行准备。所以,大家就又为这事谈得热火朝天。 不过,时云起不在朝廷上当官,对政治上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而宫廷里要用到的东西都由宫中专门的部门制作,他也不能借此发展自己的生意。 所以,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无聊的听了一会后,他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在他的视线转向冯煦时,很快注意到对方同样对讨论的事情兴致缺缺——冯煦此刻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很久都没发言,他瞧了一会便忍不住悄悄挪到了冯煦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 岂料,突如其来的触碰,竟然让冯煦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在克制住了,没惊呼出声。 反应过来后,冯煦皱着眉看着他,明显对他很不满。 用得着反应这么大嘛?时云起一脸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角,伸手在空中顿了顿,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冯煦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趁着众人不注意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嗨,这里!”时云起靠在院子远处一面被假山遮挡的石墙上。 “冯三公子刚刚是在想什么?连我靠近都没发现。”时云起的语调微扬,目光灼灼地盯着冯煦,“该不会…是在想我?” “唔……”时云起被堵住了嘴巴。 冯煦的耳尖迅速红了,他看着这个曾恶心地令他恨不得永远都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的人。却不知为何地,如今每次一见到,他都像是也被他传染了一样,就是想要吻他、挑逗他、作弄他……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就这样降临,彷佛时云起这个人一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冯煦的生活里。 雪沸沸扬扬地落下,骤然冷下来的空气却彷佛在他们这处阻塞了,纷扬的雪片被完全隔绝在两人之外,他们此刻的全身心都在彼此身上,浓烈的激情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即使现在天地崩塌、万物消失,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他们吻过很多次,蜻蜓点水的、温柔缠绵、热烈汹涌的,但每一次都不如这次来得激烈,冯煦似乎想将他整个人都嵌入到他自己的身体里,就连时云起都不禁觉得这个吻甚至吻得有点……凶残了。 可他却又是特别开心的,他与冯煦的关系,他一向是没有把握的。 他总是觉得只有他在爱着冯煦,可冯煦却不一定真的爱他,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们就会分开。 “下雪了?” 远处传来不少人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脆响越来越明显。 此刻,彼此贴着密不透风的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冷风总算有机会侵入其中。 温度骤然降下来,时云起这才发现周围渐渐都白了,冯煦的头发上也沾上了不少的雪。 连笑目光微微扫过两人,一如往常那样温和地开口:“原来你们二位早就出来赏雪了,瞒着大家不厚道哦。” 时云起反驳他,“这不才刚刚下嘛,还没来得及回去告诉大家啊!” “是我错怪二位了。”连笑笑着道歉,面上却还是那样坦然,又听他讲,“瑞雪兆丰年,可惜太子回宫歇息了。” 冯煦:“太子离开了?那其他人……” “都还没走,这祭祀一 事事关重大,众人争论不休,迟迟没有做决定。” “连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原来冯公子、时公子也在这里。”是一位大人,姓李,“现在天降大雪,众人都想早点回去,你们快快回去,大家一起做个最后表决,就可以尽快回家了。” 三人点了点头。 原来大家对于祭祀一事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建议,一个建议遵循传统繁复祭祀,另一个则建议革新简化祭祀,摒弃焚香烧纸,只以洁净的土与草,或清水、鲜花、鲜果为祭。僵持不下好久,谁都说服不了谁,因此决定让大家举手表决。 时云起下意识地看了冯煦一眼。 并不是没有回应,只是他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很冷,任何人看到眼里都彷佛要割了那人的心。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冯煦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刚刚那个甚至有些凶残的吻至少让他隐隐觉得冯煦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怕他离开。 哪怕这只是他的错觉,也至少能让他说服自己冯煦也对他稍微有点喜欢。 但那一点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炽热,除了刚刚,似乎从没出现过。 时云起也开始较劲一样使劲盯着冯煦看,非要看出个究竟来,但冯煦却打定了主意漠然无视,完全没有再看他,哪怕一眼。 他很失落,冯煦越在他面前表现的积极,也让他越发的想要更多,在众人面前刻意疏离的态度令他很受伤,即使不可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其他人知晓,但在众人面前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又有何不可? 冯煦冷酷的神色,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时云起开始投票的那一刻,冯煦不知为何彷佛感觉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众人异样的目光偷偷在他与时云起之间逡巡,就好像那些日夜纠缠的隐秘早已暴露到每一个人眼中。 他感觉到窒息。 彷佛一切都已经偏离正确的路线。 他越发要控制不住方向。 刚刚他已经控制不住地背着他人偷亲时云起——那种强烈到他无法掌控的感觉,沉沦又令他恐惧! 一切都似乎在更加迫切地向他宣告着——总有一天,他们真实的关系会被别人知道、被他的爹娘、他的大哥、被连笑、被时越知道,那种恐惧令他不敢想象! 镇国夫人的那番话…… 早已警示过他。 不过就才几个月的相处,他好像就对这个人已经有了不舍。可两个男人的感情,不说不被世人所容纳,就连冯煦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他现在竟然会和一个男人牵扯不清。 他甚至从来都不敢去想他与时云起的以后。 因为他们注定是没有以后,迟早要分道扬镳的。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是到时候结束了。 36. 星星 第三十五章 从饮仙居出来时,已经是午夜了。 新年热闹,这几日皇帝已经下令取消宵禁,恰逢今日初雪,街边的酒肆茶馆都还亮着灯,很是热闹。 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学堂门前。这一边,就要安静多了,学堂差不多占据了小半条街道,那一片都是漆黑的,紧靠的几家书店也早已打烊了。 只有不远处还闪着一点光,那是离学堂最近的一座酒肆。 他们二人就借着这余光以及天上的星光,慢慢地走着。 “你知道吗?冯煦,在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云起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方那个位置。 “是吗?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冯煦感到一丝诧异,嘴边犹豫几许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是没见过。” “我也许见到过,”冯煦说。“只是没有印象了,这并没有关系不是吗?” ‘原来那天他真的没有看我’时云起想。 “你说得对。”时云起拉起他往一旁还亮着灯的酒肆跑去,“去喝杯酒。” “我不想喝。”冯煦拒绝他。 毕竟他现在是有其他的重要事情要与时云起说,且不说他一喝就醉的酒量,在酒精的刺激下,他也害怕自己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就像之前明明还是清醒的情况下,他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就朝时云起吻去。 他真的是昏了头了! 时云起仔细地看了看店门前挂着的木板,对小二道:“桂花酿。” “一大壶?” “对。” 小二用石案端来一个白瓷壶以及一套白瓷杯。他小心地将一切摆放在他们的桌子上,又分别为两人倒酒。 “我不喝。”冯煦又说了一声。 小二准备为冯煦倒酒的动作一顿,立刻听话地放下酒壶,躬身退了出去。 时云起这才看向他,“就抿一小口,怎么样?”他伸手握住酒壶提手,“桂花酿从不醉人,去年中秋节在江南,我曾喝了整坛,连耳根子都没红半分。” 冯煦摇了摇头,“别勉强我。” “冯煦,你就连一口都不肯尝?” “不,我不想喝。”冯煦的态度很坚决。 时云起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在年底发作,扯出个笑,“行,不勉强你。” 话落,他灌下一大口酒,喉头火辣辣地烧着——下午冯煦的冷眼和此刻冯煦淡漠的神情总令他心头有些不安。那个吻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夜风掠过栏杆时,他忽然仰头,又一口酒下肚,“你看,好多星星。”放下杯子后,时云起指了指天空。 “冯煦,你看,那是太白星,那是火星……还有北斗七星。我曾听人说过星星是拥有灵魂的活宝石,因为死后,人的灵魂都升到了天上变成了一个个星星。” 得亏他前世上大学后,为了学分加入星学社,听了不少有关的知识,现在都还没忘,这才有机会在冯煦面前显摆。 “嗯。” 冯煦敷衍着,没有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时云起夸夸其谈——目光移向天空时却忽然开口,“听闻星星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出现,心情不好了,它就会隐藏起来。” “你怎么说得这么浪漫,谁都知道只有天晴了,我们才能看得到星星……”说着,他突然一顿,惊喜地看着冯煦,“今天下雪了……”抬头望去漫天的星光目入眼中,“也能看到啊……好亮!” 冯煦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时云起又喝了一口桂花酿,喝下的瞬间通身都暖洋洋的,瞥见冯煦微微翘起了嘴角,不禁又跃跃欲试,“你真的不尝一口?” 冯煦摇头,转过脸看向外面的天空。 目光淡淡,不知在想什么,白皙的侧脸,透着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但在微弱的灯火下又被照得脸庞中心有一点微红,恰到好处般添上了人间烟火气,令人心底泛起涟漪。 时云起想也没想地迅速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柔软舒适的嘴唇,暖呼呼地乍一贴到冯煦略有些冷的脸上,肌肤莫名矗立起来,冯煦的身子猛地偏向一边,受惊似的跳开了,“你干嘛!” 空气骤然凝滞,他看着此刻的冯煦,耳尖染上薄红,眼神却避开了他。 “好好的,你躲什么?”他质问道。 “你还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一点都不怕被别人看见!” “我看过了,二楼没有人。”时云起不以为意,只觉得冯煦大惊小怪,有点好笑,“再说,刚刚在潮汀阁,你不也亲我了,有什么好怕的。” 冯煦的神情还是那样严肃,只是语气弱了一些,“反正,总之……不行!我刚刚也……做错了,咱们都差点被连笑发现!” 时云起嬉皮笑脸地答应他,“行行行,都听你的,咱们一人一次也算打平了,以后不这样做就是了。” 冯煦默不作声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说,今日刚下了雪还能看到星星,一定是很特别的一天,对不对?” 时云起弯头看他,待喝下一杯酒后,才传来冯煦的回答。 “嗯。” “我觉得不如我们达成个共识……”话说到一半,冯煦忽然感受到右侧手臂传过来的温热,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将下面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往后在人前,我们保持点头的社交距离就好。像生意结束后的合作伙伴,或者学堂里认识却不熟的前后辈,维持这种必要且安全的体面……” 冯煦此刻的神情很冷,话语也很冰冷,一下子就让他被酒烘的暖洋洋的身体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冯煦你他妈有完没完啊!”时云起重重搁下手中的酒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怒道:“刚刚在潮汀阁你那动作可是嘴对嘴,现在,我不过就亲个你的脸,你他妈的怎么就这么多的事!难道就连正常在外人面前装个普通朋友都还委屈你了?你到底我把当什么了!” 冯煦冷眼相对,“我看你是恨不得将咱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吧!” 时云起露出一丝惨笑,破罐子破摔道:“是,我他妈就是这样想的行了吧!” “你不要脸!”冯煦的嘴唇微微有些发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咱们分开吧。” “你他妈就是把我上了还怕跟我扯上关系,你他妈太欺负人了!” 时云起双目赤红,眼前的桌椅被他一把掀翻在地上,“老子不干了!” “让我再乞怜摇尾地讨好你,见鬼去吧!”他对着楼下匆匆远去的背影骂道。 这酒肆本就是他的,打从他进来后,掌柜就识趣地不让任何人上二楼来。 冯煦那些子虚乌有的担心,他一想到就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可笑。 时云起早就知道他与冯煦迟早会分开,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他,大半年来的相处,竟然也开始不满足于两人只余‘床上伙伴’的关系,所以他才会在冯煦说出那个所谓的共识后如此破防,因为那其实已经不是他现在的想法了。 但说实在的,他也一点儿没想过向大家公开,可冯煦怎么就从没信任过他一点呢,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喜欢冯煦,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两人相处下来,他以为哪怕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冯煦却还是那样冷漠疏离。 过了好久,掌柜见没什么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来查看。 “……老板。” 37. 祈福 第三十六章 “……来得正好……小才子……将我之前酿的红酒拿来……”时云起双眼通红,直视着前方,彷佛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小的这里没有红酒,桂花酿行不行?”老金头痛地道。 时云起这才抬眼看了老金一眼,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只道:“切!这都没有,送我回去……” “好的,好的,老板。” 老金急匆匆地叫楼下的小二备了马车,又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 要是以往,就算小才子没有跟着他,京城中,他都是叫马儿过来,一叫就到,是决计不会麻烦这位店里的掌柜的。 一见他回来,小才子就兴高采烈地道:“主子,今天你……” 话说到一半,小才子就发现时云起的异常了,往常哪次出去见了冯三公子都是心情极好,今儿是怎么了? 难不成吵架了? 可往日吵架也不见主子这般狼狈的,他使了个眼神给小和子,暗示他赶快去出去打听打听,自己则小心地陪在时云起身边。 “沐浴……” “我要洗澡……” “热水早早就为主子您备好了,”小才子扶着看起来醉醺醺的时云起躺在了一旁的榻上,“您等着,我马上叫人将热水送过来。” 涌入热水中,他的全身仿若重生,可一想到冯煦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就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跑到冯煦面前,揪着对方骂个狗血淋头,甚至直接将他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但他不能,他时云起也是有自尊的,他要真这样做了,岂不是承认自己这大半年来竟真的被这冷心冷情的玩意肆意玩弄在手掌心。 可就这么放过他,那也不是他的风格。 小和子回来后,小才子也大概知道时云起与冯煦大吵了一架,至于什么原因,老金不知道,他们自然也不知道。 忽然,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浴室里传来了时云起的怒吼,“看我不整死他!” 小才子心下一惊,慌忙地闯进浴室中,时云起此刻已经出了浴桶,毛巾围着下身,任由胸膛中的水滴往下落,眉头紧拧着,怒气还未消,“不是说别随随便便进浴室吗?” 小才子听到他家主子口气这么差,又是心中一惊,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便预示着有人要不好过了,而他恰好撞到这一枪口上,只怕也要连带着倒霉了,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主子,刚刚听到响声,我以为发生什么了。” “是要发生什么了,宫宴是在下周是吧?”时云起沉着声音道。 小才子点了点头。 “行,记着那天早上给我备好二十多个鸡蛋。” 时云起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听懂了没?” 小才子机械般地点了点头,心想:难道要当众用鸡蛋砸冯三公子吗?那可是个大冒险,搞不好要坐牢的啊……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出去!” 小才子哪能不听呢?话一响那原本还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灵活地向外跑去。 原以为今晚要睡不着了,结果脑海里琢磨着整治冯煦的计划,自己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睡去了。 次日。 醒来已经太阳照屁股了。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惊觉已经过了辰时,刚想叫小才子,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来—— 原本今日他是打算卯时与冯煦一起去韬光寺祈福的,现在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烦躁的心情就这么从醒来后便开始了。 “主子,今早想吃点什么?” “随便。” 一听他这么讲,小才子便知道了按往常的来就不会出错,遂马上叫人端了上来。 时云起一边喝着粥,一边胡乱思考着自己等下去做些什么,想着想着又想到韬光寺来,韬光寺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寺庙,香火鼎盛,今日日子好,前往祈福最为灵光。虽然他浸淫商场多年,却从不信这些。因此,即使知道这些传的神乎其神的东西,也从未动过念头前往祭拜。 这次,他却为了他与冯煦的感情相信这些所谓的迷信,想想也是可笑!那所谓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放下碗筷,厉声道:“外面在做些什么?” “主子,是年画师傅来了。” “叫他进来。” 这是一位脸上长满皱纹的老者,肩膀上挑着一个褪了色的箱子,走起路来噔噔噔响。 “那副《小儿图》就是从你手中作出来的?” 老者弯下了腰,拱手道:“小的不敢居功,《小儿图》的墨线稿乃是贵府小公子所作,小的就只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完善整理了一下。” “小公子?” “……时越?” 年画师傅点了点头。 “我竟然不知道他有这本事!”说完他嗤笑了一声。 年画师傅低下了头不敢言。 “你这还有哪些年画图?” 年画师傅忙将束在箱子上方的一卷图纸解了下来,递给小才子。 时云起刻意选了几幅不是时越画的留了下来,又赏了不少钱给那师傅。 “真是呀,这小子也长本事了……”时云起故意拖着老长的调,彷佛听到了什么乐子似的。 “就他那软绵绵、歪歪扭扭的画工也会有人喜欢!” “……” “……” 时云起借着数落时越,将昨日以来堵在心里的郁气都发泄一通。 “走,去饮仙居!” 乃料,一出来到院门就撞上时越。 时云起擤了擤鼻子,一股子檀香的味道,语气不好地道:“时越,你一大早的干什么去了!” 时越很兴奋地向他说:“兄长,我刚从韬光寺回来,这是我从那里为你求来的护身符,乞求你平安健康。”说着时越递给他一个镶着金丝的小荷包,显然是他怀里那一堆中最华丽的一个。 时云起嫌弃地扔给了小才子,“这也太丑了。” 时越低下了头,轻轻嘟囔了句,但谁都没听清。 只知道时越又恢复了往常那样,有些讨好般的对时云起道:“韬光寺很灵的,这个护身符虽然有点丑,但兄长你一定不可以扔了。” “迷信!也就你这蠢子会信这玩意了?” 时越哀求他,“兄长,真的很灵,这个护身符每年都只有十个,这是我好不容易为你抢到的一个,你千万别扔了。” “行行行,我不扔了,真他妈是服了你了!” 有了这话,时越总算是脸色好看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兄长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但只要是说出口答应的事情,那准是不管多讨厌也会硬着头皮做到。 “小才子,咱们走!” 一出门, 时云起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要不去韬光寺看看,自己在这京城活了二十年,还真从没去过韬光寺一次。 就算不能和冯煦一起去,他自己一人去看看还不行? 说干就干,他吩咐道:“小才子,让李师傅改道,去韬光寺。” “李师傅,改道去韬光寺。” “得勒。”李师傅又大声吆喝了一句,鞭子的声音清晰入耳,一路朝着西成路北上。 抵达韬光寺山门前时,已经申时了。路上本不必那样久的,只是恰逢午时,人就算不吃饭马儿也要吃草,于是他们便在路上找了家饭店,吃了午饭才继续出发。 申时,人渐渐都从韬光寺往下走。 时云起这一行可谓是逆流而上,路上放眼望去都见不到往上爬的人,好在虽然是冬天,今天的日子倒也确实是好,太阳到现在都还没有落下。 山风拂过,冷意中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沉香气,渐渐抚平了他烦躁的内心,只是仍不可避免的想象出:若是他与冯煦还在一起的话,今早卯时他们就已经登上了这韬光寺,那个时辰,应当是最早的。 “施主来了。”扫地增停下扫地的动作,向他们合十行礼。 时云起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一个礼。 韬光寺不愧是香火旺盛,正殿前香炉里的袅袅青烟都要蒙了他眼前的金尊佛像。 要说上一次拜佛,那还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小时候听人说,虔诚的向佛像乞求,愿望就能实现,然后他就像个傻子一样,每年都分外虔诚地去到他们村里的寺庙祭拜——让上天赐予他一对父母。 可想而知,自是什么都不可能的。 等到他上初中后,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还没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就完全不信什么神佛了,甚至还觉得那些信奉者都是白痴。 “施主既然来了,就敬一炷香吧。” 不知何时,他身旁站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和尚,极有耐心地看着他,时云起心中不屑地接过和尚手中的香,在油灯面前点燃,双膝下跪,就在那一瞬间,彷佛过去的一切都未消失,他将香举过头顶,檀香灰落在手背时的疼痛一如幼时,只是他仍旧没有学会扔掉手中的香,依旧是忍受着疼痛做完了这一切该有的礼仪。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任何愿望上告神佛。 转过藏经阁时,滴滴答答的水声越发清晰地萦在耳中,一条极小的清流从山上流下,和尚们在此建立了一方天井,连绵不绝地接着上方留下的泉水。 那口井也许从建庙以来就存在了,方形的天井早已看不出原本衔接处的缝隙,光滑的石头上,未见一丝青苔。 井口旁立有一棵高大的七叶树,形似宝塔,绯红的丝绒飘带挂满了整棵树,树下立着块木牌:“共系红绸者,三生不相离”。时云起目光扫过枝桠间垂落的红绸与木牌,鼻腔里溢出声冷笑,“信这个,缺心眼吧?” 小才子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红绸,表面上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赞同他主子的观点。 突然间,暮鼓与雷声同时炸响,暴雨突然而至,他和小才子踉跄着撞进佛殿,朱漆廊柱上的经幡正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两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见刚刚那井口旁的七叶树在雨幕中扭曲成了青黑的魅影——数不清的红绸木牌在枝桠间疯狂翻飞…… 那些写着“永结同心“的牌子在漩涡里打转,一不留神就被吹落到地上,或者被风裹挟着不知飞到何处去…… 38. 旧毛病 第三十五章 一夜风雨过后,又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在韬光寺睡了一晚上,今日总算能离开了,临走时,他与小才子都特意撇了一眼那依旧高大挺拔的七叶树。 在阳光的照射下,地上铺满了它的叶子,昨夜的那场暴雨对它似乎并不是摧残,反而好像是为这棵存活百年的七叶树脱掉了沉重的外衣,显得它更加的精神抖擞,茂密的枝叶中仍依稀可见被风微微吹起的几条红色绸条。 春光明媚,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但不幸的是,回去的路上,时云起那可恶的头疾又犯了。 本来这段时间,早睡早起,又没什么发愁的事情,还甜甜蜜蜜谈起了恋爱后,时云起这头痛的老毛病就没犯过了,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有这茬的出现。 “呕……”痛到严重了就不免犯起呕心来。 小和子心疼的扶着他,“主子……”声音有些无助,每次时云起这样时,小才子都要自责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帮我按按。”刚将肚子里的东西清干一切后,时云起总算没那么难受了,但那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任谁看到后都难免感到心惊。 原本只要睡足一大长觉,醒来后就不会头痛了,脑仁儿准保清爽利索。可这回却不知撞了什么邪——次日午后醒来,时云起脑袋右侧还是隐隐作痛,这倒也能忍受的了,只是愈接近夜晚,这头痛就愈加剧烈,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彷佛有万千根看不见的细针往上扎。 真他妈要人命啊! 时云起无力地瘫在床上,一动都不动,眼睛闭上睁开却都还飘着冯煦那张漂亮的脸。 这小子偏偏这时候出现! 这杀千刀的冯煦! 彷佛怎么甩都甩不掉,将他死死缠住,彷佛置身于一个透明塑料袋中,徒留了一个进气少出气多的口子,令他不住得挣扎,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痛快! 向来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时云起,这会儿也禁不住自怜自艾起来——他奶奶的,合着老子这辈子就该栽在这小王八羔子手里? 小才子在一旁看着心里疼得直打转,他的按摩手法是从群儿那里学来的,虽然他也学习专研了三年,但这按摩方式各式各样,且不说他没能学全,就这只学了几年的景观又哪能比得过群儿这自幼就练习的。 这下是越按越痛,令小才子根本就不敢再下手了。 “来了没?来了没?群公子在哪?”小才子急得团团转,跑到门外四处张望着。 四下的丫鬟小厮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声,这个时候主子虽然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也骂不了了,但这平常最和气的才子总管此刻却是最暴躁的。 过了一会,廊下的寂静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小和子终于带着一人疾步而来。 不过来人青涩得多,根本与群儿两模两样,一张脸蛋倒是白净,是他主子会喜欢的类型,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天真,直愣愣地看着小才子,不敢四处乱看。 小才子有一刹那的错愕,转而就谴责似的看向小和子。 还没骂出口,小和子就急忙解释,“这位是叶虔,群公子被那位大人叫走好几天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李妈妈说叶公子一样习得一身好的按摩术,祖上三代从医,比群公子都还要厉害。所以,我就想先叫他来试试。” 一听到小和子夸奖的话语后,叶虔脸上就浮上了一层粉,微微低下头去也掩饰不住。 “那便让他进去瞧瞧吧。” “主子,叶公子来了,来为你按摩的。” 时云起此刻已经是昏昏沉沉的,眼睛都没睁开,声音也是听了个响儿,都没注意到进来的人不是群儿,只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嗯。” ----------------- 另一天清晨,时云起这次总算是睡了个舒爽的觉,醒来后整个人又生龙活虎起来。 只是眯眼一看,床头竟然趴着个人。 “你是谁?”他大惊。 叶虔睁开眼后,便见到时云起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吓得跌坐到了地上,又慌忙地起身整理衣裳。 他好整以暇地看叶虔做完这一切,才听到面前这人细声细气地对他说:“昨晚群哥哥去太子那了,我是代替群哥哥来为公子按摩的,我叫叶、叶虔。” 时云起使劲儿回想,偏生记忆里就是对这人没点儿印象。不过能进他的卧室,还照顾了他一晚,这人肯定也没说谎。原想叫小才子来说清楚的,但见这人那么害怕的样子,他便起了逗弄的心思,索性勾唇一笑,指节叩了叩旁边的茶几,“把头抬起来说话,跟个鹌鹑似的缩着,我是能吃了你不成?” 见对方战战兢兢抬头,他懒洋洋支着下巴,“昨晚头痛又犯了,压根儿没瞧见你长什么样,大清早睁眼瞅见个活人躺边上,搁谁不得吓一跳?”说着他伸手勾了勾,“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咱们叶……叶什么来着?” “叶、叶……叶虔……”叶虔显然更加紧张了,一张早已透红的脸却也不得不被迫地抬起来,望向时云起。 “多大啊?” “十九。” “和我同龄啊……”看着倒是比冯煦都还要小。 “刚来的饮仙居?” 叶虔怯怯地点了点头。 “难怪……” “对了,你昨晚帮了小爷,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比如南湘玉、玲珑镯、红玛瑙……总之,只要小爷我弄得到的都可以给你。” 叶虔偷偷拿眼睛撇他,也不知怎么地生出勇气来了,身子发着抖还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叶虔不想接客,叶虔愿意永远服侍在公子身边。” 这下叶虔的眼神没有躲,眼睛红彤彤的看着他,就在时云起以为这人要哭哭啼啼起来了,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厌烦之情时,然而面前之人却并没有流一滴泪。 “起来,拉着我的腿干嘛。” 叶虔缓缓松开手,抖动的身子依旧跪在地上,乞求的脸上仍旧没有落泪,反而依稀能看出点倔强不屈来,倒令时云起那还未完全生出的烦躁瞬间消失了。 “不就是这点小事吗?” 时云起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的摸了一把叶虔的脸。 “留你在身边刚好省我的心了,头疼时给揉两下太阳穴,你觉得还用你开口?小爷我早他妈盘算好了。” 叶虔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真的?” “时公子,你真的答应了?” “我时云起说过的话哪句不是 真的!跪在地上脏兮兮的,还不快站起来。” 叶虔站起身对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出去吧,去小才子那报个到。” 没了冯煦,身边多了个人来照顾,还是个养眼的,身边总算是多了件好事。 不知不觉地又去过了两天,宫宴就在明天了。 他与冯煦几天没见,彷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主子,您要的鸡蛋提前准备好了。” 分手这些天,他过的委实不怎么好,想也知道冯煦不会像他这样伤心,他妈的他怎么就犯贱喜欢上冯煦了呢?真是越想心头越不得劲,时云起决定明天一定要让冯煦好好出个糗,弥补一下他这受伤的心灵。 小才子看着自家主子嘴边露出的一丝坏笑,心里忐忑不安。 “做的好,明天一早就将里面的鸡蛋液弄出来,我现在去丝韵坊一趟。” 小才子忙将手中的鸡蛋交给小和子,小和子默契地配合着他,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 小才子放心地去追时云起了,“等等我啊!主子……” ----------------- 丝韵坊 “王让,前些天让你找李老头做的那玩意做好了没?” “主子,第二个瓶子做好了,但这第一个实在是做不出来啊。” “做好的那个,拿来我看看。” 王让拿出一个锦盒来,递给了时云起。 时云起打开看了看,是瓷做的一个小瓶子,瓶身很薄,光滑利落,打磨地很好,拿在手里很轻,装满水也不会重,按他的要求红布包着的木塞里还巧妙地衔接了一根羽毛。 “好了好了,就用这个了,麻烦是麻烦点……不过咱这也确实是条件有限。” 要是搁现代,那小小的喷瓶都根本不是事儿,随处可见的塑料喷瓶哪用得着他这么大费周章让人制定还又做不出效果来,又是想念现代社会的一天…… “这几天,店里生意还好吧?” 一说到这,王让就皱起了一张脸,开始诉苦:“比上月要少一成利润,比上年少两成……” “怎么会这样?” “前些天都还好,昨日后这人恐怕是要越来越少了,大家都不太敢出门……” “不敢出门?难不成要打仗了,还不敢出门?” 小才子插嘴道:“不过今日路上确实少了很多人,马车过御桥那段都没堵一点。” “主子,你们都不知道吗?” “卫王昨天在回京的路上跑了!……外面都在传言卫王要造反……”后面这句话王让说得极小声。 但不管后面说的什么,单单前面这句话就够让时云起震惊了!他是知道内情的,虽说皇上下令让侍卫保护卫王来赴宴,但其实是变相地押送他进京,接受审判。 这节骨眼上跑了,怕不是已经到京城脚下才不见的? 他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装作吃瓜群众的样子发问,“哎哎………这卫王是在哪里不见的呀?” “有人说是在京郊外的马里坡,也有人说是刚一进京城门就不见的……总之,各种说法应有尽有……这可真是令全城的老百姓都提心吊胆,过不好一个新年了……” 39. 捣蛋 第三十八章 出了卫王这事,大家都人心惶惶。 宫宴那天,皇宫内外到处戒严,好在时云起关系够硬,有太子做靠山,才得以让他这个白衣之汉进入。 时云起低头站在太子身边,听着通报声,垂眼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案上鎏金交错的九枝灯,因他站的位置,又因这该死的宫庭规矩,他的动作不能太大,所以时云起每次看过去时都要透过这火树银花之象,在微缝中捕捉进来的每一个人。 时间越过越久,时云起不禁提心吊胆起来,自己不会漏过了吧。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就算他漏过了,那太监用尖细的嗓音高喊的通报又怎会漏听呢? 没一会,他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盯着那绣有金色祥云的红色衣角眼睛突然间就发直了,紧接着便是太监高喊:“镇国府冯三公子到。” 冯煦这天穿了一件红色织锦缎,上面用金线绣有纷繁复杂的图案花纹,色泽浓郁鲜亮,简直是他见过以来穿的最华丽的一次了,加上冯煦这个衣架子的身材,完全就是一个高贵的王子。 自冯煦进来后,时云起的眼神就紧紧黏到了他身上。这些天,跟在他身边的叶虔也算得上是小有姿色了,可冯煦却是耀眼的漂亮。 此时此刻冯煦的修养、气质,在他的举手投足间大放光彩,看着他吃饭都是一种享受。可以说,整个宫宴里,就连那些皇亲贵族都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他。上天彷佛为他特意加上了一个光环,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从来都知道冯煦有极好的修养,虽然每次在面对他时冯煦好像都要被他弄得乱七八糟。 而这次,他又是要进来捣乱的。 他爱冯煦,这么完美的人,根本让他的目光移不开,他要去破坏掉吗? 破坏这一切,让这面前的一切完美跌落泥地里吗? 他有些不忍心…… 但又不甘心。 不甘心,就是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在那天却对他说出如此残冷的话,不甘心,那些床榻间的激情与甜蜜,冯煦却说断就断,不甘心,自己这几月低声下气极有耐心地追在冯煦身后讨好,最终还没有任何结果…… 凭什么这段时间他伤心欲绝、头痛欲裂,冯煦却美美地准备新衣,开开心心来参加宫宴,那股子在时云起身上憋了好久的怨气此刻又出来了,今日若再不发泄掉,他是誓不罢休了! 时云起的右手紧紧攥住了衣服里藏着的瓷瓶。 “太子,太子……”任信官忽然尖着嗓子大喊。 “咳咳咳……” “你干什么呢?快来帮忙呀!”任信官拍了他一下,时云起手腕一抖,差点将手心里紧握的瓷瓶拽了出来,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傻站着干嘛?”任信官小声地催促着。 其实很快就有太监和太医齐齐上来,一拥地将太子带离了席中,只是他现如今作为太子的贴身太监又怎么可以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呢? 一个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时云起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也跟着那一拥人紧紧地跟在太子身边。 他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冯煦也看了过来。 不过,他的注意点却不在太子身上,而是旁边的那一个太监身上。 一般的太监身高都不会太高,这位却很是突出了,侧脸看过去怎么那么像时云起。 他肯定是看花眼了,那个不可一世、目无礼度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又看了几眼,却越看越像,不过那个人做任何事情时都从容有度,就算太子现在死在这里,也不会像这个小太监一样焦急慌乱。 时云起怎能不急呢?他的事情还没做呢,太子离开了,他也要离开,这让冯煦出糗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要泡汤了! 时云起正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的跟着任信官,好在太子吃了药后咳嗽了一会很快就睡着了。 宫宴应该还没有结束吧。时云起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心想此刻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了。 “时公子,趁着宫宴没结束,你赶快去过去热闹热闹,头一次来宫里可不能什么都没见过。”任信官递给他一个腰牌,“太子早就跟我交代好了,在大殿东南角落里有一个空位置,你拿着腰牌坐那里去,那位置偏不打眼,别人也发现不了,只是注意别乱走动。” 时云起眼睛一亮,他紧紧抓住了腰牌,终于笑了,“大恩不言谢,等我以后报答你和太子。” 这座位确实够偏的,不说殿前的歌舞看不到,就连皇上都被室内的一根大柱子挡住了,好在只要偏一个头就能看到冯煦。 现任梁国皇上的性情随和、思想开放,因而宫宴也不喜欢弄得一板一眼、死气沉沉。 歌舞升平中,皇上也允许大家随意走动,喝酒敬酒,谈天说地。 趁着宫宴最热闹的时候,时云起拿了一杯酒,悄无声息地来到冯煦身侧,等待时机。 小小的酒杯端着都令他手腕要发酸了,终于机会要来了。 “冯煦,我敬你一杯!”有人拽着冯煦的胳膊拉到他们那桌去,他顺势跟上,隐入旁边的高大圆柱,伸手探进内衬,偷偷拧开他那早已备好的瓷瓶,拿出那已经浸泡了一天的羽毛,一手托着酒杯借势挡住,轻轻地悄无声息地将羽毛中沾的透明液体刷在冯煦的衣袍上。 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暗暗偷笑,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静待好戏开场。 过了一会,就见冯煦皱起眉头,不知怎得,他总觉得鼻尖处始终不远不近的萦绕着一股腥臭味。 难道是面前这位周大人? 他靠近闻了闻,不太像,离开这里,这股似有若无的臭鸡蛋味仍旧没有消散。 时云起见冯煦的神色已经严肃起来了,只见他环视周围,视线定格在一直跟着他的一个同样身穿红衣的男子身上。 然后悄悄地对这个男人说了点什么? 男人面色 一诧,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而后男人又围着冯煦闻了闻,忽然间脸色缓和了,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对冯煦说了些什么。 冯煦在听到那人的话后,脸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嘻嘻嘻……发现了……”时云起捂着嘴唇偷笑,就在刚刚,在他的指导下,一个小太监悄悄地将火盆移到了冯煦身后。 那些被涂了鸡蛋清的后背,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出诡异的白斑,在周围红色的布料中异常显眼。 “呀!啊啊啊……”那位被冯煦曾怀疑过的周大人,涨红着脸,忽然间惊恐地大叫了起来。 冯煦怒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可怕程度总算令周大人酒醒了,张大着嘴巴,愣是一个音符都没再发出来。 时云起一人坐在角落里看的直乐呵,这些天那股憋闷的郁气总算在见到冯煦倒霉后彻底消失了。 “怎么了?”皇上开口了。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自然那目光也就齐齐停留在冯煦身上。 真的要笑不活时云起了,虽是个极小的事情,但对于冯煦这样脸皮薄的人,这种的事只怕是将他放在碳架子上烤。 四周骤然死寂的氛围,令冯煦的脸瞬间烫了起来,他紧咬着牙,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冷漠地看着前方,彷佛周围的人都成了他的敌人。 到底是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件无聊、低级、幼稚、没有一丁点水准的小事,但却又恰恰打在他心中最脆弱的那块,令他不仅感到难堪还又感到难受…… 只这么一想,冯煦瞬间脑海里就只浮现了那么一个人,那个霸道的、脾气暴躁的、曾无孔不入地钻进过他生活里的人,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曾叫嚣着要让他付出代价的人,在这一段没有时云起出现的日子里,他曾想过这个牙眦必报的人会用什么手段来报复他。 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他吗? 会是他的杰作吗? 刚刚看到的那人是他吗? 是吧。 他时云起可真是厉害。 冯煦的眼神向四周扫去,一直幸灾乐祸的时云起此刻猝不及防对上了冯煦的眼睛。 虽然冯煦看他的神情像是要吃人,但是打从许多年起,他时云起的字典里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了,除了被抓包时那一瞬间的惊讶,很快他就使劲用双眼瞪了回去,露出似笑非笑地表情看着对方。 却见冯煦似乎松快了许多,慢慢转过身去,对大殿上方正一脸紧张地注视他的皇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皇上,臣今日所穿的衣服,原是臣小时候离开京城那年圣上所赐的苏杭贡羊细绒所制。母亲藏于箱笼中,特意留给我于今日所穿,许是我与母亲太过吝惜好物,反倒误了朝仪。” 时云起一听这话,笑意僵在了嘴边。 皇上一听,瞬间便感动的泫然欲泣,还又奖赏了冯煦几匹苏杭贡羊细绒,金银珠宝以及若干贵重物品。 时云起咬了咬牙,不屑地小声道:这马屁拍得比谁都好? 40. ‘选秀’ 第三十九章 那日宫宴后,满京城都流传着冯煦被皇上大肆奖赏的事迹。 这还是时云起头一次整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冯煦出丑的样子已经被那些说书人渲染成了一件不知多么高尚、多么圣洁的事,都要让他怄死了! 不仅他要怄死,一向好面子的冯煦,也要被这事烦死了。因为这次大出风头后,在京城人士反复歌颂的同时,也要反复描述他那件衣服是怎样的变了颜色,怎样悄无声息地长出诡异的白斑来。更有甚者,有些人一见到他就让他将那件被皇上‘夸奖’过的衣服穿出来看看。 两个月过去了,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时云起彻底恢复到以前没有遇到冯煦的正常生活了。 “听说饮仙居刚来了一批新的伶人?” “主子要去看看吗?” 小才子很是惊讶,要知道自从他家主子遇到冯煦后,就再没管过饮仙居的事情了。 今年开春后,原本按照时云起的习惯,应该早早就在饮仙居准备好了,亲自开启这一年饮仙居伶人的招聘活动,但这次等到其他人提起,时云起才想起来,不过也许是真的受失恋的影响吧,他没什么心力,没有像往年一样自己去做,只交代了小才子和李妈妈去负责这件事。 “走,好久没快活快活了!也不知这批新来的人里有没有些什么稀奇的绝技。” “咱李妈妈挑人的眼光,那是一绝,主子去了肯定不会失望的。”小才子发自肺腑地说着,这话倒是不假,因为他此刻心里正为另一桩与李妈妈相关的事七上八下—— 原来,时云起不知道的是,李妈妈已经私底下问过他好多次:他家主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好久都没来饮仙居了?还是饮仙居哪里没做好?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问得他苦恼死了!毕竟李妈妈是主子他娘身边的老人,他不能不尊重,可主子这事他也不好实话实说,勉勉强强敷衍了几次李妈妈还都不信他……他真的都要没办法了。这次主子能主动动身去饮仙居,真的是救他大命! 饮仙居。 春节过后,这饮仙居又恢复往日的热闹,不管白天晚上,这店门前总是堆满了马车。 “哟,时大公子,您总算来了,李妈妈可想您了,上好的厢房就等您来了。” 时云起摆了摆手,“李妈妈,今儿就不去厢房了,就在这大厅里,把这新来的一批伶人都叫过来,好好伺候小爷我!” 小才子头皮发麻,这也玩太大了吧,这不光明正大的让人看戏吗?看来冯三公子给主子的刺激还是太大了。 “主子,要不让李妈妈清场?” “不用,人多才有用。” 小才子疑惑地看着他。 时云起得瑟地露出一个笑,“等着看吧,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 李妈妈:“人都到齐了,哥哥们来,咱们一齐欢迎时大公子。” “时大公子好。”新人们齐声道。 时云起:“好,你们谁先来啊!” 李妈妈:“哎,时大公子别急,哥哥们都还没自我介绍呢?” 时云起摆摆手,“不用了,上台后演示才艺前自我介绍一番就行,小爷看中的人就留下来陪小爷,赶快开始吧!” “等一下,”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听脚步声来人还不少,“时大公子,不知我们其他人可否参加?”一位穿着江南织锦绣的人似笑非笑地走近他面前——竟然是元灵。 时云起一喜,“是你小子!怎么来京城了,都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不,一来就听说了表弟你将饮仙居的大厅包下来了‘选秀’。” “害!瞎玩,你刚说你也要参加?” 元灵狡黠地冲他眨了下眼睛,“对,我、还有他们都参加。”元灵指了指他身边跟着的一群人,两方互相介绍了一番,又向周围喊话,“其他想参加的人也都可以参加。咱们每人竞价,价高者得;并且但凡出价,不管竞价是否成功,这钱都归此哥哥所得,如何?” 时云起坏笑,“行啊,在江南那边没少玩吧。” 元灵:“哎哎哎……别惹我身上来,这分明是你在江南玩过的招。” 当年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在江南待过好一阵,闲来无事曾在江南一春楼玩过一遭,用得就是元灵说得这一招,这一招下去后,不仅盛春楼名声大振,还跻身江南第一春楼,更是替那老板挣了好多的钱,当然他自己也分得了不少。 时云起一看他避嫌的样,瞬间就明白过来,但打眼看了一圈,那被他表兄放在眼里的宝贝王安根本就没跟来。 “啧啧,都到这了你还想着那王家的哥儿……” 元灵努努嘴,“是又怎样,总之这次我算牺牲大了来帮你赚钱,怎么样?够意思吧!” 时云起揶揄他,“哦哟,你小子肯定也想玩。” 元灵:“去去去,赶快开始吧!” 他故意又提高了声音,“哟哦,灵哥急了,李妈妈快开始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不少人都喊着:“灵哥等不及了!” 元灵深知时云起的性子——他知道这小子你要是来劲,他会更加来劲,没人能拗得过他,于是后面干脆憋住了没再搭理他。 其实,时云起今日来这一遭,本就是存了心思要活络活络馆里的气氛。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他这饮仙居也得跟着“活”起来才应景。 这不,正愁没个由头,元灵今日带来的这一批人,都是江南来的富庶人士,既无官身也就不用顾虑什么。能踏进他这饮仙居的门,就不怕炒不起价来——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倒省得他再费心思另想办法了。 于是,这样一场心血来潮的‘选秀’,在这两表兄弟的一齐努力下办的声势浩大。 啧,这批新来的个个都嫩得能掐出水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就是身段看起来太弱了,看着总觉得哪里别扭…… 周围叫喊声更加火热了,时云起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轻抿了一口茶,抬头的瞬间他眼光一怔,台上的一位白衣少年执剑起舞,干净的气质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好像和……有点相似,眉目间的倔强、还有手上的厚茧,似乎与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想着,他招来了小才子,“这台上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秦珩之,咸阳人士,自幼丧父,爷爷赌博后欠下巨额债务,母亲前些时间被追债人折磨后自杀身亡,如今为还那些欠款被迫来到咱们这里。” “现在是出价时间。”李妈妈登场。 “8两白银” “1两黄金” “5两黄金” 这叫价比之前的都要低,时云起思索了一会,举牌,“10两黄金。” 元灵隔着几米戏虐地朝他眨了下眼睛,几乎毫无悬念的情况下,秦珩之被他选到。 “来,坐这!”时云起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秦珩之大方地落座,只是脸上有些尴尬,身体紧绷着坐直了,不敢像其他人那样熟捻地往客人身上凑。 时云起盯着他看了一瞬,秦珩之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刻意细着嗓子开口:“时大公子,我……” 得了,前些日子在冯煦那吃够了霉头,没想到,今日这小小的伶人也这样看不上他。 时云起臭着一张脸想,他时云起这样有魅力的人,他们不喜欢一定是他们都没眼光!他才不稀罕!哼!!!! “……我能挨着你坐吗?”说完,秦珩之整人由脸红到了脖子,见时云起很久没说话,屁股挪也不是,不挪也不是,只好急道:“时大公子,我是个粗人,我……我还不太适应,不是对您不敬!我……我……” “好说,我搂着你就是了。” 时云起见他满脸惊恐,也不逗他了,“饮仙居向来尊重每个伶人的意愿,你的剑使得好,来这里埋没了。” 说完这句话,秦珩之也没了刚刚的矜持,眼含热泪一把握住了时云起的手,往他怀里倒,倒是令时云起自己猝不及防,“有公子这句话就够了。” 也不知人是就是贱还是怎么的,秦珩之这么快就心悦上他,他反而觉得意味索然了,没一会就有些不耐烦了。 但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不掉了他的魅力,又为了不让这玻璃心的秦珩之伤心,他还是忍着不适用手揽住了秦珩之的腰,可这一揽,却又叫他觉得更没劲极了,秦珩之笑得是那样的花枝乱颤,那干净的气质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俗气极了! 果然没有一个人能不臣服在他的魅力之下…… 不多时,时云起身边就围坐了三四个选下来的伶人,而元灵那边,唯一选下来的一位,则端端正正的隔了一段距离坐在一旁。 ‘选秀’临近尾声,叶虔不知怎么地寻来了,泪眼婆娑地挤在了他与其中一个伶人中间,时云起下意识地低头替他擦泪,“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公子,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叶虔小声地说着,却大胆地在他侧脸上落下轻轻一吻。 他愣怔了一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可偏偏那么巧,刚一抬头,就看见冯煦从前面的楼梯下来,一瞬间,两人四目相接,愣在原地。 41. 猎狐 第四十章 时云起怔怔地望着冯煦,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冯煦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来不知所措,只是他浑身都不自觉地冒冷汗,冷漠的眼神再一次射向了时云起。 时云起觉得像被刺了一刀,按说他与冯煦早已没了半点关系,他干什么,冯煦管得着吗?这该死的窒息感到底从何而来? 凭什么他要觉得不自在?他冯煦是怨恨也好,是鄙夷也罢,跟他时云起有半毛钱关系?他冯煦算什么东西,值得他自己在这里想东想西? 可这强硬的念头刚冒出来,更深的刺痛感就狠狠扎了他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该死的、还在乎冯煦的反应! 只是,就那一眼后,冯煦正视着前方,对他看也不看的走过去。 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更像是条无形的鞭子抽在他心上,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终于,他快步走到了冯煦面前,故作轻松地看着他,“冯煦,你来了。” 冯煦阴沉沉地看着他,而后便要绕道而过。 时云起厚着脸皮地又拦住了他,“和我一起坐坐呗,好久没见了,这么大的怨气干什么?” “那日宫宴上的事情,我知道是你做的。”冯煦冷漠地开口。 时云起一愣,倒是没想到冯煦提起了这茬,原还以为这小子还有点人味,见着他左拥右抱也许吃醋了,可笑他自作多情! 他知道宫宴那事自己做的是有些过分了,但冯煦不一点事都没有?索性他也还就不想承认了。 “我可是听说,那天你因为这件事还被皇上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可谓是大出风头啊!要真是我做的,可不得拿几件东西感谢感谢我?” “滚开。”冯煦推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来就是这小子害的你在宫宴上出丑了,”一直在远处看好戏的青年冲过来伸手揽住了冯煦的脖子,“难得啊,难得,竟然能让我这聪明的弟弟栽了,要不要二哥帮你教训那小子一番?” “二哥,不用。”冯煦摇了摇头。 时云起看着立刻就有人来安慰冯煦的背影,不禁在心中泛起了一丝自嘲。 “云郎,刚刚那是?”元灵难得有些担心地询问他。 “没事,一个朋友,咱们继续。” 虽是说着继续,时云起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一回来看到叶虔和秦珩之不甘示弱地对视着,他就更是火大,“滚滚滚……都给我滚一边去!” 时云起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就吓得这几个人呆若木鸡了,全都一溜烟地跑了,就只剩下秦珩之和叶虔还战战兢兢地站到在一旁缩着。 时云起一记眼刀飞过去,“滚!他妈的没听到吗?” 秦珩之吓得也走了,叶虔移了下脚步,却跪在地上,颤声道:“主子,我……我错了,求您……求您不要赶我走。” 到底那天的头痛是叶虔帮他治好的,时云起也不想对叶虔太过严厉了,努力压了压火气,“我会帮你安排好去处的。” 叶虔的身子抖了一下,过了好久,才缓缓站起来朝时云起行了个礼,“谢谢公子。” 见叶虔走远了,元灵歪头朝时云起调侃,“你这一出闹得,可是什么都没得到,是为了那一个……朋友?” “滚!” 元灵一副了然的模样,却根本不怕,又在时云起的雷达上蹦跶,“那冯三公子厉害呀,你这人见人爱的魔咒被打破了!” 时云起警告他,“今晚我就飞鸽传书给王安,告诉他你在这玩得乐不思蜀,不知天地为何物!” “哎哎,别,别……你怎么什么没得到,今天你可是赚翻了,我敢保证,这一天至少有这个数。”元灵用手指比了比。 说到钱,时云起就回血了,那股不忿统统一扫而光,瞬间两眼放光,笑了起来,“小才子,叫李妈妈准备宴席,我今晚请灵哥吃饭!” 他这一遭还真不亏。 算是今年春天第一笔大收入。 元灵不愧是他最好的哥们,一来就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酒足饭饱,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元灵拍了拍他的肩,“我爹他们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已经叫人送到府上去了,你回去记得清点啊。” “哎,知道啦,还没问你呢,这次来待几天呀?我好帮你安排安排。” “不用安排了,我他妈明早就要赶回去喽!” “这么急干嘛?” “嗯,生意上的事情……你也知道。”元灵苦闷地看着他,“最近爷爷还使劲盯着我去相亲。” 作为元家的嫡长孙,享受了元家给的庇护,享受了元家一切的荣华富贵,自然是要承担起家族的重任,负责起传宗接代。 “不过,你和王安的事怎么办?” “还不知道呢?反正按爷爷他老人家的意思,肯定是要我像我爹那样娶个女人生个儿子出来,逼了我好几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 元灵摆弄了下酒杯,无奈地说:“其实吧,玩玩倒也就算了,家族里也不会说什么。你比我好,没遇到个两情相悦、感情深厚的竹马,我这是真难办……” 时云有些出神地宽慰了元灵几句 。 ----------------- 第二天。 艳阳高照,京城郊外。 “别送了。”元灵探出车窗外。 时云起骑着高头大马,看了元灵一眼,“别自作多情了,我是去打猎。” 说着他一勒马急转了个方向,从一旁的小道冲去。 小才子就不是那么灵活了,顺着前方冲了几米远才勒住马往时云起追去。 “主子,等等我!” 时云起回头喊:“赶紧跟上!” 话是丢下了,人却一溜烟的没影了。 这京郊的几块地是之前一个人抵押给时云起的,拿到手时还尚未开发,当时他也没想好种些什么,偶有一次来到这发现草木茂盛,野生动物还多,刚巧他那时在学骑马射箭,就将这处围了起来练习,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围猎场。 这些年,时云起每年都习惯来个一两次。 不远处,就看到天空飘着一面旗帜。 “快开门!”时云起一边远远喊道,一边扬起了令牌。 守门人一看,忙打开大门。 他速度不减地飞骑了进去,侧马捡起场内右侧摆放的箭筒背到了背上,又直冲里面。 所谓情场失意,商场得意,这生意红火的幸运又一直延续到了围猎场,才一会功夫,他就看见了一头白狐。 他赶紧骑马追赶,拉箭射杀。 后面追着追着直接下了马。 不料,那白色的一团像消失了一样,每一箭都射空了,时云起放下箭矢,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地形陡峭,密林环视。 他心里一震:坏了,跑到糯布山来了! 糯布山是在这这围猎场东部的一座大山,这里人迹罕见,一般也没人会翻山越岭地爬上这座陡峭的大山,因此糯布山也就作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成为了围猎场栅栏的一部分。而糯布山里草木繁茂,地形复杂,马也不好走,他一般是不往这走的。 忽然间,一股烧焦的味道令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放眼望去,不远处竟然飘出一阵阵的烟雾,细细聆听之下,那是草木燃烧的声音。 着火了! 他急急往山下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撑手站起来时,感觉右手手心黏糊糊的,他摘了几片叶子要将他刮干净,却发现这是血。 丛林间一阵悉悉索索声,令时云起都不禁有些感到害怕。 “谁?” 身后的山火正急急逼近,他根本没有时间犹豫。岂料,扯开杂草后,眼前一幕却令他万分震惊。 “冯煦?!” 42. 不懂 番外1 “陪我去树下坐一会。” “这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三弟你从小一遇到什么问题了,就喜欢在大树下呆着,这次会是什么呢?”冯锐做思考状,不经意地开口道,“不会还在为宫宴那事生气吧?” 初春的三角梅虽然还未开出那红得胜活的的花朵,但绿叶已经全部盖上了枝桠,将冬日绿叶上的那一层暗色洗净焕出新的生机。 “我叫青刃拿了一壶酒来,”冯锐舔了舔嘴唇,忽而又皱起眉来,“就是不知道你这是什么体质,咱们几兄弟中,唯独你喝不了一丁点的酒,要不然借酒消愁也好呀!” “我今天也喝一点。”说着冯煦就伸手去拿。 冯锐急忙拦住他,“哎哎哎……不行!” “你这真遇到难事了?”冯锐变得一脸严肃起来,又挥手示意青刃将酒全都撤下去。 冯煦背靠在树干上,一脸迷茫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他这样的神情,冯锐就有些着急了,“你说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刚刚那个人,那个什么时大公子的,看他那样子就没少欺负人,敢欺负到你的头上……” 冯煦立刻摇了下头,“不!不是……”而后他又想到什么,不再反驳了,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我,我只是,他……”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冯锐死死地盯着他,继续追问:“果然是那人欺负了你,我找他去!” 冯煦急急拦住他,“不是!我说不是我的事!是我一个挺好的朋友,最近遇到事了。”他说着说着渐渐低下了头,“我挺担心他的……” “真不是你的事?” 冯煦一脸真诚地道:“真不是,所以我这才纠结要不要跟二哥说。” “那害我白担心!”冯锐似乎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不过,你那朋友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连你也没办法。”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一个人很要好,但是后来新认识了一个人,每天都跟在和我朋友很要好的那个人身边,我朋友一看到那个人后心里就莫名其妙地不耐烦起来,两人现在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冯锐‘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奥,原来是这样……难怪连你也没办法。” “简单来说,就是你有一个朋友,他有一个喜欢的人,然后那个喜欢的人身边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还整天在他喜欢的那个人身边晃来晃去,然后你那个朋友看到后呢?就吃醋了!”冯锐一口气地说完了,完全不管中途冯煦如何焦急地反驳。 “嘻嘻嘻……原来就是这点小事啊。你呀,果然还是经历的太少了!” “二哥,你乱说!” 冯锐笑着冲他挑了挑眉头,“你那个朋友不喜欢那个很要好的人吗?” 喜欢吗?< /p>他会喜欢时云起吗? 冯煦坚定地回答:“不喜欢。” 冯锐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行,那我问你,那个后面突然出现的人与你朋友很要好的那个人举止亲密吗?” 冯煦不由分说地道:“对。”眼神间略带点怨愤。 “那他看到他们两人举止亲密后是什么感受?” 冯煦犹豫了一下,很久都没说出口。 “让我来替你回答吧,是不是火冒三丈?是不是气得发狂?是不是满心的怨愤无泄可出!”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上了那个很要好的人!你在吃醋!” “放你他妈的狗屁,我怎么可能吃他的醋,怎么可能……” 冯锐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安慰他,“跟二哥说说,你小子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冯煦被这话刺激的一激灵,站起身来直跺脚,“二哥,我不都说了,不是我!是我一朋友!” “刚刚都急得说脏话了,还说不是你,来来来,告诉二哥,好让大哥帮你去提亲,你这情况可别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我告诉你,你要……” “二哥,别说了,别说了……”冯煦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却觉得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 吃醋 我喜欢他…… 我在吃醋…… 怎么可能…… 43. 破土重生 第四十一章 冯煦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杂草丛中,脸色苍白,满面是伤,胸口插着箭,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你还受伤了!这箭……是谁干的!” 冯煦中箭后好几个时辰了,现在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前一刻又见山火四起,本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时云起却出现了。 彷佛冥冥之中,天意注定,在这最狼狈的时刻他遇到了时云起。 “你身上有没有带药?”时云起蹲下去,用尽量冷静的口吻说着。 冯煦彷佛在用气音说:“嗯……” 时云起急忙从他身上翻出药瓶,忍着心痛道:“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箭一拔出来,冯煦嘴角就溢出几口血。 时云起不禁大喊:“冯煦!”,手足无措地将药撒上去,期待血早点止住。 “唔……”冯煦口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忍着点,冯煦,很快就会好了,咳咳……” 浓烟渐渐朝他们逼近,他想也没想地一把抱起冯煦。 “我会带你离开,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冯煦看着他,额头直冒着汗,脸上被烟熏得灰扑扑的,身上也不顾周围荆棘的围剿,在这满山的丛林中踏出一条路来。 不远处的山火,浓烈的烟味,荆棘的丛林,彷佛都阻止不了这个人的脚步。 他一直都认为时云起是个养尊处优的主,身上充满了铜臭味,一身的俗气,是个表面吊儿郎当内里却趋利避害的好能手。 此刻却为了他连原因问都没问就要救他,如果…… “冯煦,别睡啊!咳咳……我和你讲话……你睁开眼睛……咳咳咳……咱们就快到……咳咳咳……” 在时云起一声声的咳诉声后,冯煦还是头也昏昏、眼也晕晕地睡去了。 不知沉睡了多久,冯煦终于醒了。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是个农家小屋。 他此刻正躺在柔软的棉被中,周围静悄悄地,只听得见窗外的鸟叫声,屋内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嘴中呢喃了几句,“云起兄,云起……”竟是什么也不顾地要起身,怎料他胸口那处的箭伤实在严重,到现在都没好,一牵动就渗出了血,他挣扎着也只是坐了起来。冯煦从来没有此刻恨自己无能为力,他的力气已经虚弱到自己都站不起来了。 “哐当!”一声巨响,在不知道多少次,冯煦挣扎着起身失败后,床附近的一个木匣子被碰到了地上。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过来了。 “冯三公子,你醒了。”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时云起努力保持体面,端坐在床上看着进来的小厮,觉得熟悉,好像在时云起那见到过。 “时公子呢,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冯煦有些焦急地问。 很快,这个小厮就给他解了惑,“主子啊,他没事,一大早就出去采蘑菇了。都怪我刚给隔壁刘爷爷读信去了,没在这看着,公子醒了都不知道。” “云起,他真的没事?” “主子他向来福大命大,自是没事。那日公子睡过去后没一会,主子就抱着公子下山到了安全的地方,又招来了马儿,很快就送到这庄子上来了。只是公子你受伤太严重了,不好挪动,主子就没将你送进城去。” 小和子看着冯煦渗出血的伤口,眉头越皱越深,又说:“公子,你这伤口怎么出血了?我记得已经不出血了呀!” “什么?!”就在这时时云起冲了进来。 他刚从山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洁,手里还沾着不少的泥巴,就这样进来了。 两人四目相接,时云起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睛,冯煦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咳咳,小和子,你让我找的一种白色蘑菇找到了。”刚回来的小才子轻轻拉着小和子离开,离开前还细心地备好了药、剪刀之类的。 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人了,时云起洗了一把手,看着那扎眼的红色血迹实在是受不了了,“那什么,你到底怎么搞的?小和子这家伙也是,我刚离开半天就把你照顾的成这样!现在这一个两个的又是搞哪样?全他妈都跑开了!等着我去叫大夫过来!” 冯煦骤然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仰头看着他,“云起,你帮我上药。”见他好半天没反应,开始轻轻摇着他的手。 要命!对着冯煦这张脸,这副哀求神情,时云起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来。 他心里已经爽翻天了,但还是忍住了微翘的嘴角,转过身去略有些严肃地看着冯煦,“冯煦,你怎么不叫我云起兄了?” 冯煦握着他的手,歪着脸蹭着他的手臂,“我喜欢这样叫,云起、云起、云起……” 都说受伤生病的人比较脆弱,但是冯煦却好像更加的放肆了。不过,却深得时云起的喜欢。 “得了,我给你上药,这次不要再乱动了。” “好。” 这些天时云起看着小才子、小和子他们给冯煦换药,虽没动手过,却也看了 个明白。 他轻轻地用剪刀剪开了那沾着血迹的纱布,一边撒上金疮药,一边说,“哎,不过是谁这么恨你?不仅放箭还烧山!要不是我临时起意去那打猎,你这条小命就要不保了……” 这金疮药效果很好,一撒上去血立即便止住了,他再细细敷上一层纱布,固定好,又继续说,“我看那支箭所用的黑钢质量不凡,乃是上乘,箭羽也与民间的箭大有不同,倒像是宫中所出……” 冯煦一直看着他,直到此刻才有些目光闪烁,沉声道:“是卫王。” “原来是他!这就说得通了,”他语速飞快,“你碰到他了!又恰巧你还是太子这边的人!皇上至今还没放弃对他的通缉!让他撞见你,自然是要杀人灭口啊!” 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神色舒缓了许多,“还好我没把你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不过这里还是太危险了!京城守备森严,我得让小才子安排你赶紧进京去!” “别心急!说不定卫王早跑远了。” 时云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我总觉那卫王既然出现在京郊,必定是要做些什么?要不然这漫天通缉令的情况下,一般人可都是逃的远远的。不过……近日京城好像还未发生过什么大事,所以他有可能也还没离开。” 冯煦心下一震,唇色变得更加白了,“不会的。” 时云起看着他,安慰道:“害,也许我多想了。你伤口处理好了,先躺床上休息休息吧。” “我没力气,动不了。” 时云起一愣,躺下需要多大的力气吗? 冯煦继续说:“刚刚就是想要下床来找你,伤口才又出血的。” 时云起无法,揽着他的腰,两人不免靠得更近,彼此温柔的呼吸皆喷薄到另一人的肌肤上。 冯煦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唇,就在时云起要起身离开时,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那种直白的眼神,是时云起期待了很久的,只是他不明白,冯煦现在这样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感动呢?他很想装作看不见,可这又怎么可能呢?不过,他时云起何时这么矫情了?一点都不像他!反正,总之,不管了,想亲就亲了! 时云起低下了头,轻轻碰上冯煦的嘴唇。 冯煦缓缓闭上了眼睛,拉着时云起继续向下,浅浅地伸出舌头回应他,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在他唇齿间触碰着…… 心里有什么在破土重生,这是他们从没有过的温柔、平和、不带有任何色欲的吻,却包含了一种强烈到令他们彼此都说不清的情感…… 44. 爱你 爱你 两人交颈而眠,彷佛回到了最开始,甚至比那时的关系还要更近。 清晨,时云起醒后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从这个时间从不曾看过的角度,竟然令他在冯煦脸上感受到了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平静与温馨。 冯煦眨了眨眼睛,有些迷糊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瞬,冯煦忽然亲了上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迟钝,但很轻柔很轻柔,如一层柔软的薄纱拂过时云起的脸颊,使他的心脏不得不怦怦直跳。 时云起忍不住动了动,手不安分地伸进了冯煦的衣服里,他感受到冯煦的呼吸陡然间加重了,眼神也没了刚睡醒时的迷糊感。 冯煦的吻从他的脸颊来到了脖颈,密密麻麻的酥麻感令时云起更加忍不住摸着冯煦的肌肤乱动,可下一秒,他作乱的手一动,手心光滑的触感瞬间变得粗糙起来,这时时云起才惊觉:那是绷带——冯煦的伤还没好! 冯煦不满地看着他突然间远离的举动。 时云起暗啐了一口,“你的伤还没好,我他妈就算再不是君子,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趁人之危!” 话落,那陌生又熟悉的指尖忽然坠落,只是触碰到的并非肌肤,而是八月潮湿的晚风。 时云起乍然觉得自己在慢慢融化,像一块搁在暑气里的琥珀糖,边缘泛着黏稠而透明的光。 渐渐地,周围的世界彷佛退化成了一片嗡鸣的海。 温热的潮汐规律地漫上来,漫过他嶙峋的堤岸。每一次涌动都带来细小的酥麻,如同电火花般在脊椎深处噼啪绽开,又顺着骨髓流向四肢百骸。时云起感觉天花板在溶解,析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像小时候透过万花筒看见的、不断碎裂重组的星空。 冯煦口中的温度是另一种潮水,更缓慢,更灼人。时云起觉得自己正躺在被正午阳光晒透的沙滩上,每一粒砂砾都在发烫。有什么在深处破土,是月光下的藤蔓,是雨林里饱胀的花苞,是挣脱地心的、滚烫的岩浆。他绷紧脚背,足弓弯成濒死的弦月。 突然降临的温软,是月光跌进深潭。 他倒抽一口气,脊椎如被风灌满的弓弦。所有声音都碎在喉咙里,只剩下潮汐拍打耳膜的回响。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有鹤在飞,翅膀搅动漫天纷扬的芦花。他抓不住鹤的羽翎,只能任凭自己坠落,在柔软的云絮里不断下沉、下沉。 最后那阵战栗来临时,他看见了极光。 绚烂的、无声的光带在紧闭的眼睑内舞蹈,抽走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瘫软成初春融化的雪水,在床单上蜿蜒出潮湿的印记。呼吸是破碎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细微的疼。 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看见对方唇角一点湿润的反光,像草叶上悬垂的、将坠未坠的露珠。指尖颤抖着拂过那片微光,却触到更深的暖意——那只手握住了他虚软的手指,引着他,如同牵引一叶迷失的舟,滑向一片温热而动荡的疆域。 “主子,马车准备好了!” 呼唤如冷针坠地。 他指尖蓦然一紧,像无意中按断了某根绷紧的弦。于是,指腹下那片灼热的寂静骤然破裂——一股温濡的暖意,如破晓时分最先漫过礁石的潮水,无声而无措地,浸润了他慌乱的掌心。 因耽搁不少时间了,他们这下是连早餐都没吃,就火急火燎地回京了。 冯府的门头在视线中出现,时云起头一次有些苦恼,“冯煦,这几天都没让人传信回你家,冯大哥他们肯定要急死了!你现在还受伤了,要不我就不和你一起进去了?” “不,云起,你救了我,他们得知了真相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怪你。并且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不要告诉他们我受伤了,等我和家里人说一声后,就和你离开,所以你一定要陪着我。” 冯煦抵着他的额头安抚道。 两人额头对着额头,相视而笑。 一下马车,时云起觉得脸颊热得慌,刚刚那姿势回想起来实在是有够恶心的。 “三弟?你不是去皇……”一个束发男子走了出来,看到时云起后,突然一顿,“……去皇觉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间,时云起感受到这人正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他回想起来那日在饮仙居碰到冯煦后,就是这个人搂着冯煦安慰的,不禁心下不喜。但时云起不记得了,他第一次见到这人要早的多,在宫宴上他就曾见过这人了,只是那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冯煦身上,不然太监高喊着叫过名讳他还能不知道? “你是时云起?”说着这人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他。 这人竟然知道他,不过这人也真是嚣张,竟然直言他的名讳,冯煦显然也看出了时云起的不爽,忙解释道:“这位是我二哥——冯锐,我曾经和他说过你。” 时云起的不爽在心底打了个灿灿,只是纳闷这人长得和冯煦也差太多了,不过他转的快,很快面上就热络了起来,“原来是二哥啊,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冯锐盯着他,眼神暗了下,“时大公子,你看起来也会点拳脚功夫,要不咱俩比试比试?” 冯锐也就那么一说,并不晓得时云起会不会武功,但时云起向来不是那懦弱退缩之辈,哪怕面前站着的是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他也不害怕,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时云起见冯锐略一诧异后总算对他笑了,心底则更是跃跃欲试。 “等一下,不行啊!”冯煦在他们中间大喊。 “云起,咱们还急着去皇觉寺呢?” 时云起:“没事,就一会功夫,不耽误时间。” 冯煦:“二哥,你……” 冯锐:“放心,三弟,我会让着他的,不会受伤,你看着好了。” “要挑挑看吗?”冯锐挑眉指了指一旁不知何时搬来的武器架。 时云起摇了摇头,“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急着赶时间就不了。” 冯锐的院子里。 实打实就是一块比武台,地面中央刻了一个“武”字。 两人面对面分而站立在两端,做好切磋的准备姿势,待人打鼓后,正式开始。 冯锐一勇当先,很快就出手朝时云起右肩袭去,就在要碰到时,时云起略一低头,左腿往冯锐背部踢去。冯锐只觉背后疾风簇簇,下意识往右一侧。一个交手下来,两方都落了空。 冯锐不愧是现在的梁国第一少年将军,力量上时云起实在比不过,虽然硬碰硬比不了,但时云起心思灵活,招法多变,许多时候都出其不意,令冯锐也不得不小心。 不知不觉,天都要暗了,两人依旧没能分胜负,但时云起知晓,再继续下去他肯定要输了。自己的耐力并不如冯锐,在几百个回合 下来,他的招式就算是再灵活多变也要用光了,而冯锐又很聪慧,一招用了之后就立刻能找到破解之法。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刚要落到时云起胸上的拳头突然定住了。 两都气喘吁吁,看着对方不禁就笑了起来。 冯锐:“不错,我承认你这个兄弟了,你不会不愿意吧?” 时云起:“怎么可能。” 两人拳头对拳头,是对手惜对手间的惺惺相惜。 被撂在一旁的冯煦虽然郁闷,但见到时云起与他二哥相处的那么好,也不禁感觉心头一软。 冯锐:“要不今晚留下来,明天再去皇……皇觉寺。” 冯煦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行,二哥,我们得走了。” 时云起不禁担忧的看着冯煦,他怎么忘了这茬,冯煦这胸口的伤还没好,受不得风寒,今日在这院子里站了一下午,岂不是难受得紧,不会又发烧了吧。 此刻他心里眼里都放到了冯煦身上,根本就没看到冯锐有些疑惑的神情。 出了冯府,他总算可以问了,“冯煦,你没事吧?” 冯煦捂上了胸口,脸上骤然变得痛苦起来。 “冯煦,冯煦,你怎么了,你……”他急急搀扶住了冯煦,就这短短几步路却走的异常久。 冯煦面无表情地扯了扯时云起的脸蛋,“吓到了?” 时云起怒而挣脱他,“你他妈没事!” 冯煦拉住他,很委屈地说:“我要不这样,还不知道你要和我二哥扯多久。” “亏我还担心你一个病人,在风中待了这么久,怕你又发烧了!你真是……” 冯煦从背后围住了他,“没有在风中,我几乎都待在了屋内看你们比试,根本就吹不到什么风。不过知道云起担心我就我就很高兴。” 时云起拍掉他放在胸口的手,“你干什么,大门口拉拉扯扯的,不怕被人看到?” “怕什么怕?谁要是乱搅舌根我还治不了他?”冯煦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云起,你知道吗?你刚刚打的我手背真疼。” “活该!” “你还欺负我,我现在可是个病人呀。” 时云起笑,“冯煦,你现在怎么这么黏黏糊糊的,要我怎么赔偿你?” 冯煦卖了一个关子,眨眨眼道:“等到了马车上再说。” 就那几步路的事,还得到马车上说,那不禁令时云起想到了什么,心里涌起一层热浪。 马车里,时云起尽量掩饰着期盼的眼神,语气平淡地道:“说吧。” 冯煦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凑到了他耳边,说:“今年南疆那边送来了一块极好的玉石,我想打造一对玉佩你我各一块,你给我打吧?” “唔……”未等他应答,冯煦就咬住了他的耳垂,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 “啊……这就是……唔……你要的赔偿……啊……” 冯煦舔舐着他的脖颈,说话时的气体全都呼在了上面,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云起,你给我打吧?” 时云被冯煦这黏黏糊糊的动作弄得脑袋发热,都没来得及感动,就顺口答应了,“不就是打个玉佩吗?小事儿!包在我身上。” “真的太爱你了,云起。”冯煦笑着揽着他的脖子,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45. 吃醋 第四十三章 夜。 皎洁的月光在上空形影不离地跟着,马车碾过马路疾驰的声音,鼻尖传来街里商贩烧烤的香味。 他们离新宅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是的,新宅。 这是时云起在京城置办的一处宅子,除了他就没人知晓,是他买来打算独立门户后居住的地方。 他们打算现在住在那里,让冯煦养好伤,躲过这一阵风头。 其实,新宅还真就离皇觉寺挺近的,位于前往皇觉寺的必经之路上,身后便是繁华的御街,可谓闹中取静。宅邸占地足有十数亩,左邻右舍皆是达官显贵。 府门打眼看去似乎并不显眼,但细观之下却别有洞天:黑漆大门上挂着两个铜门环,门下石阶皆选用上好青石板铺就,一双石狮子更是请名匠雕刻而成,神态活灵活现。 “叩叩……” 一位老人探出门来,打眼看了下门外,瞬间精神起来,急急忙忙将大门打开。 小才子驾着马车驶了进去。 院落里很干净,是那位老人和他孙子的功劳,见他们下了车,老人也来到了时云起面前。 这位老人和李妈妈一样也曾是他母亲身边的人,但他没有自己的名字,人们都叫他守静翁,人老了做不了太多的事情,时云起就安排了他在这边宅子里守着。 守静翁对着他们一行人礼貌地鞠躬请安,哪怕时云起以前跟他表示过多少次不用多礼,老人还是那样的固执,面对主人时总是那样的毕恭毕敬、战战兢兢。这也是时云起每次来这里感到头疼的原因。 忽然,守静翁好像想到了什么,对时云起比划了一通后,匆匆忙忙朝西边跑去。 不用时云起说,小才子他们也知道,守静翁定是去叫他小孙子了。他小孙子被他取名时分阙,去年刚满六岁,这个时候小孩子应该是睡着了。 小才子忙拦住了守静翁,比划着手势向他示意:主子让小阙子继续睡,你不要去吵醒他。 守静翁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你也去睡下吧,主人这边有我们照顾。”小才子又向他比划着。 “不不不!”守静翁急急地摇着头,说什么都不同意。 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才子身后,等候着时云起的安排。 时云起也是没办法,只好由着守静翁去了,不过好在,有了守静翁的参与,房间位置,东西摆放什么的都找起来容易。 在小才子、小和子和守静翁的合力之下,很快他们一行人就歇下休息了。 第二天。 清晨。 “你是谁?”刚出房门,冯煦就被一道清脆的叫声喊住了,面前的小孩举着一根树枝指向他,眼神充满了疑惑。 冯煦想了一下,默默蹲下身子平视对方,“你就是分阙吧。” 时分阙看着这个漂亮哥哥温柔的样子点了点头,一时忘记了刚刚问的问题。 还是冯煦主动介绍,“我叫冯煦。” 突然守静翁冲进两人中间,一脸焦急地夺下了小孩手中的树枝,又忙不迭地冲冯煦求饶道歉。 冯煦不会作手势,但下跪磕头这样的举动总还是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守静翁显然误会了,小孩不过是没见过他,又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况且,想到时云起一向对下人宽厚,自己若欺负了他身边的人,时云起又岂能忍? 想到这,他连忙伸手想要将守静翁扶起来,但老人固执呀,费了他好大的力气硬是跪着一动不动,冯煦只好急切地对时分阙说:“跟你爷爷说,我一点都不怪罪,让他快起来。” 小孩对着守静翁比划了一番,才总算没再抱歉了。 “干什么呢?”时云起刚醒来,见他们一团人围在一起,好奇地走过来。 小孩儿一见时云起过来,明显放松了许多,兴奋地拿着剑对时云起道:“云起哥,我已经学会了太极剑之仙人指路。” “呲,仙人指路有什么了不起的。”听他这样说,时分阙委屈地低下了头,时云起却突然乐了,“小才子,给这小孩换一把桃木剑。” 时分阙顿时就又高兴起来了,大喊:“谢谢云起哥,还有……这位漂亮哥哥。” 时云起眼含笑意地看了冯煦一眼,“谢我就行了,谢他干吗?” 冯煦解释,“是为刚才的一点小事。” 打他们来到这以后,时分阙这小孩子就总喜欢跟在时云起身后,那时冯煦的伤还没好,想着有些东西忍忍,对身体好也就忍了。 但后面就真的受不了了,他与时云起单独相处的时间简直少的可怜,每次都有时分阙这小屁孩在。 这个小跟屁虫简直是太崇拜时云起了,而且是打心眼里佩服,小小年纪不大,那些赞美之词却是一箩筐,恰巧时云起还特吃这一套,天天志得意满,看起来嘴都要笑裂了。可冯煦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他只好想了个办法。 这天。 冯煦手里拿了一本书朝时分阙晃了晃,“分阙,我手里有一套流星赶月剑谱,你想不想要?” 小孩儿脱口而出:“想要。”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期盼的看着冯煦。 冯煦循循善诱道:“那冯哥哥我送给你。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时分阙纠结地皱起了眉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还有条件……”但看着那本冯煦拿在手中的剑谱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冯哥哥有什么条件?” 冯煦眨了下眼睛,“小阙子要是拿了这本剑谱,那就要在小院子中将这套流星赶月剑谱炼好后,才能出现在你云起哥哥眼前哟。” “这……这……云起哥哥好不容易来一次这里,我还是想陪着他。”时分阙拒绝他,盯着剑谱的眼神却一动都没动过。 冯煦柔声道:“分阙,你难道不想向你云起哥哥展示一下你的厉害?这招太极剑之流星赶月,你云起哥可是不会,你要是学会了,他肯定很惊喜,说不定还要向你亲自讨教呢?” 说着 说着,时分阙就满脸激动亢奋,那些纠结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看着冯煦兴奋地说:“我答应你。” 看着小孩儿离去的背影,冯煦难得露出一副得逞般的笑容。 时云起拿了一个核桃,刚想叫时分阙给他剥,这才发现往日跟在身边的人今日竟然不在,“咦,今日怎么没见到小阙子了?” 冯煦接过核桃,用力地敲了几下,有些冷漠地说:“他练剑去了。” “哦,今天这么勤奋?”时云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沉思了一会,转而道:“我倒是要看看他练的什么剑术。” 冯煦拦住他,一边往他嘴里塞刚剥好的核桃,一边说:“太极剑之流星赶月,是我给的,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他说要偷偷练成了来找你炫耀,你现在过去恐怕要伤心呢?” 时云起笑,他素来有几分恶趣味,那便是喜欢作弄他人,本来时分阙想偷偷瞒着他练剑,那他定是要故意去破坏一番的,但既然冯煦都发话了,他便也歇了心思,不打算去闹那小孩了。更何况他隐隐发现冯煦好像也藏了某种目的。 想明白后,时云起就故意摆出一副对所有事情都没了兴致的样子,百无聊赖地说:“好无聊啊。” 见时云起还是没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冯煦有些急了,“云起,你要不喜欢我了吗?这些天,你天天被那小屁孩把霸占着。” “没啊。”随即他勾唇露出一个坏笑,“冯老三,你现在就受不了了?你他妈知道当初我追你追的有多辛苦吗?” “我错了。”冯煦讨好般地凑近。 时云起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猛地抬眼看他——“错”?这个词从冯煦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六月飞雪还稀罕!这些天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忽略他了……眼前这小子,骨子里刻着骄傲,脊梁骨硬得能当撬棍使,什么时候低过头、认过错? 况且当初自己追冯煦那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呀,结果如何他都认,哪有什么错不错的? 就在时云起胡乱揣测的时候,冯煦慢悠悠地接了下半句:“错在没早早将那小孩打发走……” 我错在太低估对你的占有欲了……冯煦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时云起一愣,随即心头那股摸不着头脑的杂乱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恼火。他抬手就给了冯煦肩膀一拳,笑骂道:“操!你小子他妈什么毛病?连个小孩子的醋也要吃!” 冯煦紧紧搂住他,低低地说:“云起,你不觉得你这些天陪我太少了吗?自从来到了这后,小阙子就天天围在你屁股后面转,我每次亲你一次都弄得像偷情似的,生怕被小孩看到了影响不好。记得你刚追我时恨不得天天黏在我身边,现在吃定我了,这么个大灯泡在咱俩身边掺和着,都当作没见到。” 冯煦这话说的醋劲都要翻上天了,时云起心中一乐,笑嘻嘻地说,“那现在这大灯泡已经被你弄走了,接下来要我怎么陪你呢?” 时云起说完,冯煦就俯身吻住了他。 46. 风波 第四十四章 两个月过去了,京城还是没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卫王的事情就像是风过无痕,从没出现过一样。就连贴在京城告示栏中的通缉令都彷佛被漫长岁月侵蚀过后——泛黄、破损,路人经过时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在这两个多月里,虽未外出露面,时云起与冯煦却是水乳交融,日子过得越发甜蜜。 只是,在时云起消失不见的日子中,时越心里越发焦急,于是迫不得已将这件事情告知了他爹。 但是时丛新这人肚子里早就怀着坏心思,一听到此事后,就计从心来:‘时云起不在,那他刚好可以借此去时云起的店里闹,趁机将账本抢过来,那他就可以发大财了……’ 这日。 丝韵坊。 “爹,爹,你干什么?你不要这样!爹,爹……”时越大喊。 “小兔崽子,敢拦我,你个没良心的!就惦记着你哥,还让我特意来找他,这下好了,连个他养的下人都要欺负我!我打,我打!”时丛新一边发泄着,一边用拐杖打在王让身上。 王让已经被几个下人控制住了手脚,一点都动弹不了,时丛新打一下他就大叫一下,但硬是不肯说出账本在哪里。 时越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与此同时,新宅。 在内花园里,时云起和冯煦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喘息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树梢上,已经时不时传出几声蝉鸣,但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周遭的人早已经被他们赶走了。 “谁?!” 冯煦低喝了一声,侧身挡住了时云起,锐利的目光射向墙头——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神情才逐渐缓和了些。 但依旧为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不满。 “惊扰主子,请主子责罚。”青刃跪地请安。 其实,在他们回冯府的那天半夜,青刃也回了冯府,找到了冯煦留给他的消息。于是,第二天便在新宅找到了他们。自那天起,青刃便奉命在新宅外面守候,探查消息。若未有异动,不轻易现身。 今日却匆匆前来,看来是出事了! “说,有什么事?”冯煦强忍着怒气道。 “时大人现在正在大闹丝韵坊!” 时云起脸上原本因情欲染上的薄红已经消退了,此刻又因愤怒而红了眼,“他妈的!时丛新这个老鳖登!” 冯煦冷静地道:“青刃,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仔细说说。” “时大人今日一大早带了一堆人,将丝韵坊的伙计们都绑了,现在正在逼问王掌柜时大公子的下落,还有询问账本在哪里。” “啪!”时云起狠狠踢了旁边的树干一脚,槐树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就像此刻时云起的烦恼一样。 冯煦关心地看着他,“脚痛不痛?” 时云起没理会,只是狠狠地说:“谁也别拦我!今天说什么我都要去。” “敢欺负我的人,我要了他命!” “小才子、小和子,跟我走!” “是。”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当然了,关心时云起脚痛不痛的冯煦也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了他身后。 但谁都没看到冯煦还小声地问了青刃一些事,听到后神色就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御街还是像往常一样热闹,在丝韵坊门口更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时云起策马冲了过去,人群这才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更是随着某人的一声“时大公子”,众人纷纷将那凑热闹的目光看向了他。 时云起跳下马,疾言厉色地质问时丛新:“你凭什么敢打我的人?” 时丛新登时变得脸色铁青,朝他喝道:“我是你爹,替你管教你的下人那是天经地义,没人能说什么!也没人可以说什么!就算是我要管教你也没人能指摘老子的半分!” 时云起怒极反笑:“这是抢了我娘的嫁妆还要来抢我的铺子呀!小才子、小和子,快将人救下,我看他敢不敢真的管到老子头上来!” 时丛新白了脸,像是窝囊的半辈子非要在众人面前争个面子似的,不管不顾地囔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呀!儿子打老子了!儿子打老子!……” 两方打做一团,但还是时云起这边占了上风。 时丛新干嚎着见没人理,看到时越站在一旁,就开始指着时云起命令他:“去!你带几个人将他捉起来,我今日就要好好地行使我这个做父亲的权力,好好的教育教育他这个逆子!” 时越摇着头,又气又伤心地喊:“不……爹,你别这样了!快叫那些人停下,这铺子毕竟是兄长他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做下来的,他心里怨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不应该这样做的,快跟我回家去吧!” “哼!一个两个的……”时丛新狠狠地用拐杖打了下地面,“都不听我的话!你也是个白眼狼!” “爹!”时越见劝不动他爹,只好来劝时云起。 时云起盯着他们二人,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兄长,今日爹这事是他做错了,但他毕竟是爹,在大庭广众之下,爹只是不想丢了面子。兄长,算我求你了,你去给爹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 时丛新嗤笑,“他错了,你却要我道歉?可真是时丛新养的一条好狗!亏你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没一会,所有被时丛新带来闹事的人都捉了起来,时云起扫视了一眼被砸的铺子后,冷声道:“今日损毁财物共计五千两……将以上所有人都移交官府!” “包括你。”时云起走到时丛新面前,紧紧拽住了他的衣领。 此刻的时丛新看着眼前的儿子,终于感到恐惧了,他拄着拐杖整个身子却都在抖着。 “兄长,兄长,放了爹吧!爹他毕竟是你爹呀!他现在年纪也大了,您就饶了他吧!” 时云起一脚踢开了时越,“你也想蹲监狱吗?不想的话就给我闭嘴!” “兄长,不要啊……我求求你,不要……律法、律法写了子告父,被告者、被告者需要“杖一百,徒三年”,兄长……别这样……”时越继续哀求他,“你也要受伤的……” 连笑忽然在此刻出现,“云起,时越说得对。家里的事情还是在家里解决比较好,闹大了谁都没好处。” “操他这狗屁律法!” 刚看到连笑进去了,现在隐隐听到了时云起发怒的声音,冯煦在马车里也坐不住了,当即下了马车。 一进来就看到时云起扬起一把椅子摔在了地上,地面扬起的灰尘令冯煦不禁伸手在眼前挥了挥。 时云起一惊,“你怎么下来了?”说着一把拽着他进了屋里,“要是被卫王发现…… ” “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怕我搞不定呀!不过一点小事而已。你快回马车里吧,我马上就来。” “我想陪着你,我不想躲了。”冯煦抱住了他,腻在他脖子边轻声道。 “不躲就不躲,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皇觉寺’我他妈也待腻了。” “云起,就知道你最好了。” 冯煦久久都没动,时云起可还烦着呢,胡乱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道:“行了别腻歪了,外面一堆人等着呢。” “答应我,别伤了你自己。”冯煦别有深意地说。 时云起笑骂道:“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有病啊!自己伤自己。” “吱呀”一声门开了。 时云起肉眼可见地没刚刚那么暴躁了,时丛新此时也软了下来,苦着脸向时云起哭诉,“云起,爹错了,爹错了,你别那样做,你别毁了时家呀……” 这狗屁的社会,万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真令人憋屈! 时云起沉吟了一会,拿出一张纸来,用毛笔在上面快速写了些东西。 居高临下地递给了时丛新,“将这欠条签了。” “云起,你就不能原谅爹吗?” “别卖可怜,看的人心烦!赶快签字!” 时丛新红着眼睛抖抖瑟瑟地在欠条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红手印。 时丛新无奈地说:“云起,可以了吧。” “等一下,前些日子,时越说你发财了,又给他买紫豪笔,又是订聚仙楼的饭菜,还特意购买了乌金炭,你这钱哪里来的?是偷是赌还是贪来的……” “云起,你可别冤枉我,我自己做生意赚到的不行吗?你是不是怪爹没给你置办这些东西,我、我这不是想着你早都已经有了!看不上这些,所以才没让下人给你送去。” “我呸!你做生意能赚到钱只怕早翘上天去了,我娘之前留的嫁妆也不会被你给挥霍殆尽!” 时越:“爹,你就说实话吧。我天天用着爹给的那些东西心里也是好不安。” “你这小崽子!” 连笑:“是啊,伯父,你就说吧。云起他还是担心你的,你就说出来,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未等时丛新开口,时云起又要被连笑这些话给气笑了,他家的情况,连笑不是最了解吗?他担心时丛新,担心个屁呀! 可不论谁如何说,时丛新都咬死是自己做生意赚来的,至于发怒砸了他的店,也只推说是担心时云起,怕他有什么意外,反正什么有用的都没说。老古董一把了还要装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 时云起知道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了,只是时丛新突然多了许多钱,今日又趁他不在问王让要账本,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打算私底下偷偷查一下。 这日,冯煦回了冯府,时云起则回了时府东院,两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光明正大的约会了。但久别胜新欢,分离使得他们更加的想念对方,也更加的明白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意义。 ----------------- 没过三日。 “听说卫王进宫了,正在被皇上秘密召见。” 一时间,京城里各种猜想甚嚣尘上。 半夜,太子被废,下诏狱。 47. 下诏狱 第四十五章 隔天一早,时府就被官兵围住了,时云起是被一阵阵脚步声吵醒的。 没等他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拖了起来,要给他带上手铐脚铐。 冰冷的铁块碰到手腕上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奋力挣扎着,拳脚相踢,三下两下,直叫那两个抓着他的侍卫招架不住,脱离了歹人的桎梏,他飞身往屋外窜去。 眼前,一群侍卫已经将他院子里的人该绑的绑,全都聚到了一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茫然地转动着大脑。 此刻所有的侍卫都开始朝他围来。 “一大早的,都跑我院子里撒野来了?”他怒吼。 为首的一位身着官服的大人转过头来,挥了下手,那些拿着武器的侍卫就停住了脚步。 时云起眯起眼睛看向对方,就见那位大人怒上眉梢,义正辞严的对他道:“臣陈孝先奉皇上之命带人捉拿谋害卫王的逆党,昨夜太子被废,太子府被抄。而你时云起,暗中与太子勾结在一起,结党营私,贪污腐败,更是设计谋害卫王。皇上命属下将你押入大牢,你难道要抗旨不尊吗?” 太子被废?太子府被抄?太子一党? 他的心如坠冰窖,自古以来权势之争都是你死我活,他要就这么死了吗? 好不容易和冯煦的感情稳定下来了,这节奏难道是要让他俩双双下狱,做一对苦命鸳鸯吗? “来人,将人带走!” 侍卫押着他进了监牢。 监牢里,一溜的人抓着铁栅栏,使劲喊:“冤枉啊!冤枉!求皇上放了我……” 他放眼望去,目光焦急地寻找着,那些曾在太子聚会中出现的面孔,此刻都在这里出现了,原本神清气爽、光芒万丈的人现在个个都衣衫褴褛、神情颓废! 越进越深,越进越深,他看到了太子,此刻他病怏怏的蜷缩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身子发抖,不停地咳嗽着,就像是快要病死了。 紧接着,他也被关进了旁边的一间单独的牢房中。 这是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到达这里要经过所有的牢房,但他没有看到冯煦,也没有看到连笑。 他感到有些奇怪,心情很复杂,既希望能在监牢里看到他们,又希望他们永远不要被抓进来。但又想明明是卫王在封地欺压百姓,在兴宁县时又命人杀他们,罪证确凿,昨天还在被皇上通缉,今日却洗白成了被害者! 这个卫王到底哪里来的办法? 还有,他们与太子的聚会向来很隐秘,除非内部人员泄密,不然不可能会被发现。一想到这,他就又不免想起那两位没被抓进来的人,既担心又疑惑…… 监牢里,黑漆漆的,只有上方有个小小的窗口,几天下来,人都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等着、等着、等着。没有人来审理,时云起都要认为他们是不是被人遗忘了。 “放饭了!放饭了!放饭了!” “死样!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每次吃个饭还要开门进去喂你?”狱卒一边蛮狠地将太子拖到了门口处,一边恶狠狠道,“你就待在这门口!”说完,又往太子身上扔了一碗饭。 牢狱里的饭菜简直猪食不如!时云起要不是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硬逼自己扒拉了几口,根本咽不下去。 饭后,牢里一片死寂,狱卒们渐渐打起了呼噜。 时云起观察了好久,发现他这牢房唯一可以够着说话的也就只有太子了。所以此刻他紧紧靠到了牢门边,小声地喊:“太子、太子……” 毫无反应,但浓重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发出的咳诉声,告诉他太子还没死,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方向,侧过身子来,刚好可以将手伸过去,又劲往前凑,直到挤得他脑袋都要扁了,才总算伸手戳到了太子。 见人有了些反应,便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喂!太子,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句痛快话!真要让老子不明不白死在牢里?” 太子似乎想要看过来,但并没有成功,只听他气息微弱地说:“我……我不……清楚……他们给我安……安的罪名……是拉帮结派、官商勾结……残害兄弟!咳咳咳……” 时云起紧锁眉头,心想拉帮结派、官商勾结……呵,这他妈就是实情啊,根本无从辩驳!只是不知怎么发现的。 至于残害兄弟…… 哪怕太子平时看起来病怏怏的,但皇室子弟,他还真说不清真真假假。不过这怎么就一夜之间大反转!卫王洗得干干净净,太子一党入狱……又偏偏少了两人! 时云起心里顿时有些焦躁,急问:“殿下!冯煦呢?还有连笑那小子!怎么这鬼地方没见着他俩?” 太子难掩的激动令他呼吸更加急促困难,好不容才发出了几个音,时云起努力分辨着,陆陆续续听出来是,“……叛徒……设计……卫王……皇上……” 时云起也来不及思考了,看着眼前的人也生怕他就这样死了,只好劝慰他,“太子,太子,你先别说了。” “我姑姑……姑姑……会救……我……”说完人就彷佛失去意识一般睡了过去。 时云起又戳了他几下,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得敲牢门大喊:“来人,来人,快来人哪,太子病了!太子病了!” “救命呀!快来人……” “喊什么喊!吵死人了!” 时云起喝道:“太子殿下病重!若死在牢里,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狱卒嗤笑一声,“什么太子?他已经被废了!” 众狱卒笑做一团。 时云起扯着嗓子吼:“就算被废了,皇上也没下旨让你们把他弄死!更何况皇上只是废了太子,却并未定罪,案件正在审理当中,若审完后发现没有问题,人却死在了监牢里,你们说皇上要不要革了你们的职,再下放监牢,砍了你们的头!” 狱卒恼羞成怒,大喊:“危言耸听!今晚老夫就拉你出来用刑!” “哈哈哈哈……”众狱卒笑作一团。 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叹了口气说:“没用的,树倒猢狲散,不管是谁进了这诏狱,不死也得流放,比起流放,死还要好得多……” 时云起哑口无言,胸腔中忽然之间充满了一股郁结之气。 良久,那位为首的狱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狠狠瞪了那位口出狂言的狱卒一眼,众 狱卒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快叫大夫过来,人要死在了牢里拿你一家老小赔命!还不快去……”狱长指着刚刚那位狱卒命令道。 那人顿时害怕起来了,低眉垂眼地应着:“是是是,大人。” 一溜烟跑出去时却差点撞到一位贵人身上。 “怎么一回事?”女人威严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 女人旁边的婢女怒道:“你匆匆忙忙地干什么?” 那人受惊地大喊了一声,“啊啊……”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女人气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婢女甩了他几个巴掌。 时云起也在此刻故意大喊:“太子病了!快来人救救他!快来人哪,快……” “闭嘴!” 狱长还没来得急将巴掌甩下,一群人就匆匆来了。 “郑明,你好大的胆子!太子病了竟然不让太医来医治。” 狱长听到动静后,还一脸怒容,但转脸看清楚来人后就惊恐地跪在了地上,语气恭敬地解释:“回禀长公主,前太子病了,臣刚刚已经命人去找大夫了。” 可打眼一看那人正在跪在一边,脸被打的红肿,只好苦着脸说:“就是他,麻起,站这干嘛!大夫还不快请来!” 容安公主远远看了时云起一眼,目光触到太子时,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昭明,昭明……姑姑来了,姑姑来救你了……” 宫女瞥了狱长一眼:“还不快打开!” 狱长点头如捣蒜,一迭连声的应着,“是。” 容安公主急切地吩咐,“如云,快宣太医!快宣太医!” 如云宽慰她:“奴婢刚一听到太子病了就命彩云去宫里请李太医了,长公主放宽心,太子一定会没事的。” “但愿吧,这孩子,哥哥怎么就不心疼他呢?”容安公主忧郁地呢喃了几句,眼光触到狱长身上时,顿时严肃地像一把冰冷的刀,定定地对准了狱长,冷冷地说:“昭明要是死了,你的命也就不保了,给我好好地伺候好他,明白了吗?” 狱长万分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道:“是,臣……遵旨。” 毕竟这位长公主的话,除了皇上还有谁敢不听!更何况就连当今皇上也一直迁就着这位妹妹。再加上上面对于太子谋害卫王的事情始终都没个定论,若有这位长公主的助力,保不好这事还会不了了之,这废太子这能恢复太子之位也说不定。狱长在心中反复思量着。 “长公主,李太医来了!” “快!快来看看,昭明自小体质便不好,如今还被他父皇关进了诏狱里,简直是要他的命呀!”容安公主哭诉着。 时云起默默地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容安公主,他使劲回想了一下,似乎是皇上唯一的一位还在世的妹妹,很受皇上宠爱,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地将太医带来监狱中,那刚刚太子说的姑姑应该就是她了。 终于,太子醒过来了。 走前,不知是否是容安公主的意思还是狱长图方便,将时云起拉到了与太子同一个牢房中。 狱长将他关进去时,还特意警告他要照顾好这位太子。 48. 荒诞? 第四十六章 没等他发问,太子就冲他笑了一下,接着皱起了眉头小声地说:“是连笑,他……他是……老五的人,咳咳咳……” 嗓子几乎失声,时云起忙拍他的背,然后说:“太子,你写在地上吧。” 太子微微颤抖的身子艰难地点了点头,开始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 大概意思如下:姑姑查出是连笑设的计谋,连笑一早就是卫王的人,故意投靠我,偷偷收集证据,打算将我拉下太子之位,你是受我牵连了。 连笑?竟然是他。 他心底有些震惊却很快接受了,更着急得是他还是没有听到最想知道的人的名字,只好急切地发问:“那冯煦呢,他是怎么回事?” 太子想了一下,才开始在地上写,“冯煦,他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将我与他之间的联系摘得一干二净。” 写到这,他拿着石子的手颤抖一下,才又匆匆写:“只是前些日子他似乎曾私自派人去追杀过卫王,还中计反被埋伏受伤养了好久。但姑姑说卫王也没找到实际的证据,所以只能不了了之。” 时云起看着地上的字,彷佛不认识一样,心里充满了疑惑,如果真如容安公主查出来的,冯煦不是被卫王追杀,而是要去追杀卫王,那他是为什么要去追杀卫王? 那日,他又为什么要向他说谎呢?冯煦到底有什么秘密。 太子敲了敲地上,时云起才又看到,“他还托姑姑给你送了一张字条。” 时云起接过来,赶忙打开看,是冯煦的字迹,上面写着:云起,好好吃饭,别害怕——我等你。 他将字条紧紧地揉进了掌心,说不出什么滋味。 太子瞧着他,似乎也看出了点什么,在地上写,“冯煦好像和你走的很近,但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若是有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就说出来,特别是与卫王有关的,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脱罪。” 时云起摇了摇头。 一个月过去了,所有被关押的人都被拉去问话,该判刑判刑,该砍头砍头,反正是从没再回到这边监狱来。 只有时云起,他真的像是被遗忘了,除了在容安公主走后的第二天又被换回到一人间的牢房后,什么都没变。 期间没有提审,没有用刑,更没有人探望,时家人、元家人都没有人来过,连冯煦也没来牢里一次。偶尔听狱卒们说——连笑最近风生水起,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久违的红人今日来了这里,一切畅通无阻,到达时,时云起正无所事事的望天。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他牢门前站定。 “打开。” 时云起腾得从这破床上弹了起来,“他妈的,总算有人来了!” “说吧,要杀要剐随便,老这么关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让人发疯了。” 看清了来人,更是笑着说:“连笑,咱也算熟人了,既然是你来审我,那麻烦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得了,你也好交差。” 连笑的额头开始皱蹙,嘴唇微微掀动着,“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看你的。” 时云起收起了嬉皮笑脸,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番。 连笑今日穿了一身官服,是他头一次见,别说,还真的适合。端庄、优雅,却没有一丁点老古板的味道。 “行,来看我,那就是以‘朋友’的身份了?”时云起刻意咬重了‘朋友’二字,没等说完,就一把揪住连笑的衣领,狠狠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唉唉,干什么?干什么……”狱卒急急冲进来狠狠将他拽开。 连笑被打得弯下腰去,听到声音的瞬间还不忘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没事,出去!都别再进来。”连笑直起了身子。 狱卒们总算心有不甘地放开了张牙舞爪的时云起,退到了牢房外。 时云起冷冷地看着连笑,想要再来几拳。 但连笑学聪明了,只一个劲地躲着他,也不回手。 不一会,时云起觉得没劲,就不搭理他了,径直躺回了床上。 连笑见他差不多冷静下来了,便开始解释:“云起,没办法……我有太多的不得已了!家族从我祖父那一代后就越发凋敝,只有少数几人在朝廷任职,那日皇上突然找到我,去的路上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论是什么,我一定一定不能搞砸它!但谁能想到,皇上他、他竟然说,国库空虚,急需增加财政收入,而填补空亏的方法便是将各地富贾的钱财收敛过来。” 时云起噌一下坐直了,气得脱口而出,瞪着连笑怒道:“所以我就被盯上了?你还上赶着出谋划策?不过这就说不通了!这他妈与前太子有半毛钱关系?总不可能是老子牵连他入狱的?你丫编谎话也编点能糊弄人的行不行?” 众所周知,这位前太子自幼多病,却极其受皇上喜 爱,在刚刚及冠时便不顾朝臣反对,立其为太子,此后多年,即使太子体弱,群臣颇有微词,但始终未答应过群臣废除太子。况且前些天容安公主也查出来是由于连笑与卫王的阴谋,太子才入狱的,他时云起是被牵连的,但连笑却他妈说是皇上为了财! 连笑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只继续说:“对,你被皇上盯上了,我想着提点你一下,你肯定是会主动上交的,倒也不算难事。可是皇上又说,他想要废了太子。是的,他说他要废太子。”连笑重复了一下,语气越发变得艰涩,“借你的这件事,彻底废了太子!问我有什么想法。我汗毛四立,皇上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我还能怎样,我只有说出他心中早已想了百转千回的念头,然后去执行。” 他努力让自己笑了笑,又向时云起安慰,“不过你放心,云起,皇上答应我了,不会要你性命。” 时云起只觉得全身发寒,他都不知道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连笑说的这些阴谋诡计,实在是……令他难以消化。 他该为太子难过吗?生在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之家,还是为自己庆幸?皇上曾经金口玉言承诺不会要他的性命…… 连笑还在安慰他,“云起,相信我,你会没事的,我现在得走了。” 听到他这话,时云起被恶心得够呛。想到前太子对他也算小有恩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地就讽道:“断胳膊断腿的,也是不要我性命,赶紧滚吧。” 就在连笑背过身离开牢门的一瞬间,他好像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盯着时云起,一字一字地说:“云起,听说冯煦……他其实也是皇上的儿子呢。” 刚沾到床的时云起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整个身心都彷佛瞬间被雷劈了。 耳边忽然传来前太子的嘶吼声:“……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父皇……连笑……连笑……” 原来前太子刚刚一直在偷听他们讲话,此刻见到连笑离开就激动起来,语句断断续续,但密闭的牢笼里终究只有他那嘶吼的不成样子的怪语在回荡…… 声音犹在耳边,这位前太子此刻却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嘴巴里只有流不尽的鲜血,没等时云起喊,这次太医很快就过来了…… 时云起看着匆匆来的一群太医,围在废太子面前,忙得团团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49. 死亡 第四十七章 废太子还是死了,就死在这天半夜。 一墙之隔,时云起并不能看得见躺在草床上的太子,七上八下的心在听到一圈太医突然哭泣的声音才顿时明白过来。 然后,他便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步走了过来,明黄色的衣袍,与那天他在宫宴上见到的皇上一模一样,似乎是不想张扬,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面上还是那样的威严、刚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焦急。 时云起盯着那人,见他进了前太子的牢房,良久良久,除了微微的泣啜声,没有听到一句话。他想:皇上有流泪吗?这哭声里有他的吗? ……猜想时,时云起的耳朵贴了又贴。 忽然,有人说话了。 “将废太子抬走。” 没一会,时云起就看见几人扛着前太子出来了,前太子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了一番,不再乱糟糟的,削瘦的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白,眼睛微微睁开,嘴也微微张开,嘴边好像还留了一点血迹,不知是没擦干净还是又流了出来。 时云起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站了一个人。 “你就是那位时云起?” 虽是疑问却又万分笃定。 时云起狠狠擦了一把脸,怒而道:“是又如何。皇上?呵,你是高高在上!可你还是个爹吗?把个病秧子儿子往牢里一扔不管死活,眼瞅着他快咽气了,才想起来假惺惺叫太医吊着那口气!装给谁看呢?” 皇上瞪大了眼睛,彷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教训了。 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才幽幽地开口:“一个帝王不应该有缺陷。这么多年,朕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为昭明寻医问药,但他的病朕治不好,现在朕老了,头发都白了,只能认命了。只是这梁国的江山一定不能断送在朕儿子手里!朕曾有过很多的皇子,可如今看来,那些皇子一个个死得死,不成样的不成样,愣是一个尽心的都挑不出来。但好在天佑我大梁,朕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昭宸,为了他,也为了大梁,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的昭明就必须得死!” 时云起听得目呲尽裂,一巴掌拍在牢门上,“操!就为这?你他妈就下死手整自己亲生儿子?那个昭宸就浑身镶金没缺陷了?放你妈的屁!谁他妈会没点毛病!” 皇上忽然盯着他,骄傲地说:“是的,昭宸本来是没有缺陷的。不过他就算现在有了,那个缺陷朕也有能力铲除掉。” 时云起看着皇上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停,平静下的真相陡然出现。 皇上忽然笑了一下,恶毒地对他说:“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昭宸是谁?他之前叫冯煦,你应该很熟悉,昭宸本来是没有缺点的,但因为你的存在,他才有了瑕疵。真是没想到,我做皇帝这么多年了,因为你,第一次要打破我的权威。” 时云起只觉周围一片死寂。 各种各样的话,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带着冰冷的回音,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回荡。 “……” “云起,听说冯煦……他其实也是皇上的儿子呢。”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昭宸是谁?他之前叫冯煦,你应该很熟悉……” “……云起,我其实是皇上的儿子……” “……” 关在监狱这么多天,时云起终于爆发了,监牢铁栅门被他敲的叮呤哐啷的响。 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帝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去手,时云起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帝王又怎会怜惜他的生命呢。 与此同时,监狱外。 夜,宁静而安详。 冯煦偷偷从大太监高福来那里打听到了皇上在监狱里见了时云起的事情。 心中大急,直奔连府,捉起连笑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打算直接砍了云起的头。你还说什么皇上亲口给了你一个承诺,什么君无戏言,不过是放屁!没有写在纸上的东西,他皇上说改 就能改!这下好了,云起要被他砍死了!” “你先冷静一下!”连笑大喊,但冯煦这话也是听着他心里一惊,“这怎么可能?皇上亲口答应,怎么会?我再着人去打探打探,不会是弄错了吧……” “不可能弄错了!”冯煦怒气冲冲的喊,“连笑,你说你当时怎么就忍心让云起关进那牢里呢?” 连笑看向了连府大厅上挂着的那副先皇御赐牌匾,一字一字道:“我连家百年簪缨世家,延绵下来,靠的就是不偏不倚,只单单为皇上卖命!到我连笑这里,自然也得以皇权为重,况且国家国库空虚,我身为朝廷命官不得不为国家着想。” 冯煦大骂:“所以你就能让云起被关进去?他可是你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更是帮过你不少忙,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连笑忍无可忍,提高声音道:“账本是你偷的,你当初拿到账本时不就是想要交给卫王让他呈给皇上?现在由我交上去,替你除去了太子,我也对皇上有了交代,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的?如此冠冕堂皇地来质问我,你当初怎么就不想想云起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是!账本是我偷的,可我后悔了,我做错了!都他妈怪我当时没能杀了卫王!”冯煦不服气地大喊。 “你先别想卫王的事情了,卫王一切的证据都捏在了咱们手里,迟早会没命的。”连笑皱了皱眉头,缓声说着:“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将云起救出来?皇上是怎么就突然改变了注意?” “听说刚刚前太子死了!皇上偷偷去了监狱……” 连笑急急打断他:“你是说,皇上刚刚去监狱见过云起,还与他说话了?” 冯煦皱着眉头点头:“嗯,不知道云起到底和皇上说了些什么?惹得龙颜大怒,要砍他的头。” 话落,天风进来了,带来的消息也是皇上要给时云起定死罪。 两人听到后,又是一阵恐惧与害怕。 “天风,随我进宫面圣!” “我也去!” 50. 争吵与真相 第四十八章 天色蒙蒙,温度在夜间骤然冷了起来,宫门早已落锁。 两人彻夜未眠地等在宫门外,鼓声响起,寅时一到,冯煦和连笑就冲进了皇宫。 一见到皇上,两人想也不想地跪倒在地,连笑恳切地哀求:“皇上!臣知道云起这次犯下了滔天大罪,罪不可赦!但是,皇上宅心仁厚,昔日曾许臣保云起性命无虞!臣今虽惶恐万分,仍斗胆叩首,请看在臣竭尽全力为皇上办这件事情的份上,饶恕云起一命!” 皇上冷冷地看着连笑,话落却是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冯煦,幽幽地说:“冯煦,你也是这么想的?” 冯煦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与连笑一样,来这里都是为了请求皇上放过云起!” 皇上盯着他,心里一阵排江倒海,气恼地说:“冯煦,朕倒是不知你和那人走得这般近?听说前些日子两人还一起在‘皇觉寺’住了一段时间。” 冯煦听闻顿时脸色大变,也不再跪着了,怒气腾腾的朝皇上大嚷:“皇上,臣要单独面奏!您分明是故意的——” 皇上挥了挥手,所有人都离开了,连笑也被人架着出去了。 “没有人了,说吧。” 冯煦怒气冲冲地瞪着眼前之人,他知道此刻他一旦开口,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将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良久良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冯煦出来后,面露寒霜,一言不发。 终于在这一天,时越能进牢探望时云起了。 “兄长!兄长!” 时云起眼睛一亮,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时越知道他兄长是个好面子的人,肯定是不愿意让他看到现在这副样子,但他在外面都要急疯了! 时越红了眼眶,有点委屈地说:“兄长,我给你带了新衣服,还有吃的。” “嗯……” 时云起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这个弟弟,向来不受他待见,如今见到他这么狼狈的一面,却好心好意地给他送东西,但感谢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时越依旧那样会看眼色,直接打断他,“兄长,我来帮你换上。” 此刻时云起还穿着刚进监狱的那身衣服,头发胡乱披散着,胡子拉碴,与往常干净整洁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是时越第一次见到这样邋遢的兄长,要知道,从小时云起就有点洁癖,当初时越记恨时云起时,曾用泥巴扔过他,被时云起逮着教训了三天,害得他再也不敢碰兄长了。 时云起没再冷言冷语了,任时越伺候着,也不知时越哪里来的本事,还叫狱卒打了水来,为他稍微的擦拭了一番。 时越做的一切是那样的行云流水,都叫时云起怀疑时越是不是伺候过别人,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耳边忽然飘来的热气,令他全身不禁一激灵,刚想发怒,就听到时越说:“兄长,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你店里的账本,做了假账与太子联合在一起,被卫王交给了皇上,那就是你被定罪的关键证据。” “账本?” 时越转到他面前站定,信誓旦旦的看着他,“对!你想想看,会是谁偷拿了?” 时云起回想,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时丛新!” “当初借着打砸我的店,还要挟王卫交出账本!”时云起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彷佛将他也算作一块去了。 时越急急否认,“不!不可能是爹!肯定不是他,当时我看着他,根本不可能偷得到账本!” “切,就这老鳖看不得我好,你也是个坏心眼的!” “兄长,你不知道,你入狱这些天,爹吃不好睡不好,求了好多人,今天我能偷偷溜进来,也是爹拜托了人。” “谁叫他总是与我作对!心里肯定憋着坏水,任谁也只能想到他!” “哎!肯定不是,兄长,你快重新想想,看还有谁有可能偷了账本?” “想不出来了!”虽是这样说着,脑子却是听了时越的话,某个人渐渐地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脸色蓦地有点发白,心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冷,就连嘴巴都被冻僵了,“你再提供点线索给我。” “19.4.22-19.12.31,这好像是那账本上写的,但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去年四月到年底的账本!确实、确实……不可能是时丛新做的。” 那时,他和冯煦正剑拔弩张。 时云起脑袋嗡的响着。 周围彷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看着时越开开合合的嘴巴,他好半天才又断断续续听到声音。 “过不了……就有人会来……会来……你千万……千万不要承认……” 时云起机械般的点了点头。 时越从未看到过如此脆弱的时云起,抿了抿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了出口:“其实这事也确实怪爹,爹明明知道,国库空虚,皇上曾跟他提过让你主动上交钱财,但他却听信卫王的话,想要治一治你,结果就被卫王钻了漏子,让你……” “操!老子就说他没鳖什么好心思!”时云起一拳打在墙上,吓得时越身子一抖。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狱卒催促着。 时越大声喊:“兄长,不管你认不认为是爹做的,记得千万不要认罪!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速速离开!速速离开!”狱卒不耐烦地大声呵斥着。 “兄长,千万千万不要认罪!” “千万……” 不用多说,他和太子入狱都与冯煦、连笑脱不了关系! 入狱一周,周围的一切却翻天覆地,就好像他又重新穿越了一回一样。 ——————————————————————————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又再度响起,牢门开了,有人进来了,是冯煦。 时云起面无表情地歪坐在草床上,动也没动。 牢房里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冯煦先开了口,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时云起,柔声说:“云起,我会救你出来的,出来后我……我们还在一起,你……” 时云起突然重重将他推倒在地上,骑坐在他身上,发泄般地打拳,“你他妈害我坐牢了,还有脸说救我?我时云起这次算是看走眼了,摊上你这么个王八蛋!” 冯煦吃痛,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结结巴巴地解释,“那时我、我还不认、认识你。” “放你妈的狗屁,在书院咱们就认识了,也够早了吧!因为南疆交易后你把我当朋友了,所以才在那次太子让我和你一起去兴宁县时 异常反对。对不对?” 时云起的质问令冯煦哑口无言,手上的力量微一松动,就招了时云起一巴掌,冯煦只好铁青着脸死死地箍住时云起的手臂,任他继续咒骂。 “因为你知道,这是一个局,一个逼死太子的局。你才不是会管与太子交易受牵连的人是不是无辜之人,只是那时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的不忍,可我偏是不要命的闯了进去。后面,你知晓我的心思后,更是恶心的要死!那时你应该在庆幸能借此局将我赶杀殆尽,于是就将计就计,太子病死,我被下诏入狱,前半生赚得钱全归国库!” 冯煦将时云起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四肢将时云起整个身子都牢牢绑着,令他一动都不动,才开始解释,天知道他是有多愧疚,有多后悔,语气又气又急,“云起!我没有,我喜欢上你了,我后悔了!我很怕很怕!我不想你死的!云起……” 时云起拥有的一切都没了,人还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又怎么听得进去冯煦这些话?更不用说这些话现在听在时云起耳里,就是纯纯恶心他! 他气急败坏地张嘴咬上了冯煦的肩膀,趁机挣脱了冯煦的桎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恶狠狠地朝地上的冯煦吐了口吐沫,“你以为我真喜欢你?我告诉你,你他妈不过是我无聊时解解闷的玩意而已!还真以为老子就会多稀罕!我时云起什么性子!放荡不堪!骄奢淫逸!肆行无忌!会将你看在眼里?你他妈不过是个背后捅刀子的贱-人!” “你,时-云-起!”冯煦摸了摸脸上的口水,深吸了好几口才忍住发火,“云起,你听我好好说说好吗?” ‘好好说说,’听着他怒极反笑,“听什么?听你那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已经定了我死罪!听你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不是你干的!” “不!不!不是的!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死,不会死!”冯煦死死地抱住了时云起,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皇上刚刚答应了我放你出来,你……”他的语气里带了哭腔。 时云起推开他,踉跄地站到一旁,看到冯煦脸上的泪痕,一时心如刀绞,鼻间涌起一股酸涩感,嘴上却依旧怒骂着:“你还他妈想要来骗我?老子就是死,也不信你一个字!这条命,你爱收就收回去!我时云起宁可被砍头,也不要与你冯煦有半点联系!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弄死你!” 从没有人这样对冯煦,因为愧疚一忍再忍,但时云起却俨然已经认定了不要他!心底那股柔软忽地化作一团烂泥,他也就气了起来,大声的说:“云起,你以为你拒绝得了我?只有我才能满足得了你吧?你永远也别想甩开我!我有本事将你关进来,就有本事将你囚禁在任何地方,让你以后日日夜夜都只能看着我!” “呵?威胁我!你他妈……给……给……呃……嗯……” 冯煦紧紧地扼住了他的下巴,温和地道:“说脏话,很不好,以后我教你改正,云起。” “放……放……开啊!”时云起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背后生出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不小心弄疼你了,云起。” 异常乖巧的面孔更是令时云起感到诡异,这一举一动都太奇怪了! “不过云起只要不惹我生气,就不会被我伤到……” 51. 出狱 第四十九章 从冯煦离开后,时云起直愣愣地坐在草床上就没再动过,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 两辈子为人,却从未落到如此糟糕的境地,哪怕当初他还是一个穷人的时候,都依旧信心满满地期待着未来的每一天,只有这次,他真的连折腾都折腾不起来了,就这样吧,等死吧,他想。 反正被关在这铁块打造的监狱里,任他有何种本事都逃不出去了。 时云起第一次吃不下一点东西,睡也睡不着,躺在草床上,眼睁睁地盯着监狱高墙上——那唯一的一扇小窗。 也不知怎得,他这从未有人造访的牢房,今日倒是所有人都赶着来了。 深夜,就连那唯一的亮光都彻底消失了。 时云起依旧闭不上双眼,像死尸一般平躺在草床上,就连人走到他身边也还是一动不动。 “将人扶起来坐着。” “嗻。” “时大公子,杂家扶您起来。” 略有点耳熟的声音,他终于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任信官,但是连嗤笑都懒得笑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一切了。”皇上开口说。 时云起不想搭理他,一句话都没接,皇上皱了下眉头,冷声道:“连笑当初为你求情的时候,朕不以为意!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就让朕刮目相看!” 皇上脑海里不禁浮现那时的场景,这件事令他印象深刻,记得很清楚。 那日清晨,他刚醒。 昭宸和连笑急匆匆地闯进了殿内。 都是为了替时云起求情。 因为昭宸的请求,他叫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两父子。 那是少有的二人独处的时光,只是比任何时候都要不愉快! 昭宸一见人走开,就开始质问他:“您执意要杀云起是因为我?” 他的孩子中,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怒视着冯煦,恨恨地说:“昭宸,朕是这样的疼爱你,在所有的皇子里,一切都以你为先。即使你谋划着要报复太子,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不愿罚你!你不愿意认朕为父皇也就罢了!现在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朕!你到底要朕怎么做才能满意?” “放了他,我答应你,成为太子!” 他默不作声,实在是没想到几年来他费尽心思想要认回的儿子,今日竟然会主动松口! 昭宸紧张的看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地朝他跪了下去,一字一字如泣血,“父皇,求您成全儿臣!” 他心下大震,一向强势,不肯低头的儿子头一次向他屈服,如此卑微地求他恢复自己的皇子身份! 他当即答应了昭宸。 只是震惊和欣喜之余,他也深深地记住了时云起这个名字,昭宸是要当他的接班人的,断袖之癖为万人所耻,是当不得太子,当不得皇上的! 皇上看着监狱里的人,不禁哀叹,“昭宸竟然会为了你,答应朕认回身份!虽然朕早就有其他法子能让他这样做,但你若是真的死了……恐怕什么办法都没有用了。” 时云起漠然地转向他,一针见血地说:“所以,你要放了我?” “是,朕答应了他。不要你的性命,只是,你必须在后天随宁国使者离开梁国,离开后,彻底不要再回来了!” “行!” 皇上怀疑地看着他,“你就那么干脆?昭宸如此对你,你会一点感动都没有?” 时云起嗤笑道:“感动?我落到如此境地是谁造成的?是他!是他妈个白眼狼!也是你!堂堂一国之君,却强抢百姓财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天下的财富都是朕的。如今国库空虚,贫富差距巨大,你贵为富贾,却没有一点惠人之心!江南陈元、南阳苏槐皆是巨富,都主动上交,你却从未有过此举,更是不识抬举!” “惠人?上交国库供你皇族吃香的喝辣的就是惠人?钱在我手,就算是捐款我也要亲自看到它用到了实处!他妈的,连宁国打来你都不敢应战,冠冕堂皇说什么‘以和为天下’,其实是技不如人,欺贫怕强,只知道压榨自己本国之人!” 宁国打不打来,时云起其实并不知道,但他这话却是猜对了,惹得皇上一下子喘不上气来,“哼,竖子怎可妄议朝政!” “行了行了,这下总算相信我了吧,我巴不得可以离开!” “还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对昭宸说是朕要求的,要不然他肯定又要闹!” 时云起无奈地应着,“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能出去。”说着,他心里不觉泛起一阵嘲讽,‘反正冯煦知不知道又怎样,还以为我会要他?’ 皇上见他这样的态度倒是安心了不少。 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也算是重新燃起了时云起的斗志。 虽然依旧睡不着,但脑袋总算不是一片空白了,想着想着,他就越发感觉自己当初追冯煦是中邪了,毕竟他不是一个容易信任他人的人。 不仅是因为前世一个人生活的经历,更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放开戒心,打算拥有一个正常温馨的家庭后,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好结果。 对任何人持有最坏的恶意以进行揣度才是他的本能。在追逐冯煦的短暂时光里,他好像完全迷失了自己,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这样的人呢,还如此纠结他的背叛,这根本就不对! 他应该像对时丛新那样,彻底的厌弃他,该报仇报仇,而不是自甘堕落! 时云起暗暗攥紧了拳头,但是在这个暗沉沉的监牢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就连发泄都找不到东西来砸。只有思绪在悄无声息地扩散着,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终于迎来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时云起,你可以出去了。” 再次穿过监牢,沿路走过的牢房里已经不见了原先那些身影。 监牢门口一条影子拉着老长,正是时越定定的在那等他。 阳光刺眼般照着他的全身,除了一开始的眩晕外,时云起感觉他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 面前的时越红了眼眶,眼泪在里面直打转,彷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了。 他有些艰难地将视线放到时 越身上,不过时越早就将泪珠全都憋了回去,乖巧地看着他,道:“兄长,爹让我来接你。” 一听到‘爹’这个字眼,时云起的脸色就变了,冷声道:“用不着!” “兄长,你别生气,看你这些天……人都熬瘦了。这外头风大,你衣裳单薄,马车里暖和,咱们回家换身干净的,好不好?” 时云起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两边头发毛躁地散落下来,胸前皱皱巴巴的,腿上一圈则黑漆漆的,布料都磨出毛来了,实在是看一眼都要让他嫌弃得不得了。 他没再言,翻身上了马车。 两人沉默地坐上了马车,快要到时府时,时云起才蓦地开口:“小才子他们怎么样了?” 当初官府抓他的时候虽然没有将时府所有人抓走,但他院里的人却是抓了个干净。 时越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说:“兄长被抓第三天,小才子和小和子他们都被流放到宁古塔去了,我着人送了钱给差使,让他们好好关照。” “嗯。时越,做的不错……” 还没说完,时越就催着道:“兄长,你屋里现在没人了,我从我院里调几个人过去伺候您。” 时云起没有再拒绝,“好。” ----------------- “是谁?还不快滚出去!” 时云起正舒舒服服地泡澡,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刚说过爷洗澡时任何人都不可靠近!这就不记得了?” 话落,脚步声骤然停了下来,“兄长,是我,我来给你送衣服……” 他眉头一凛,却是放松了下来,轻喃了一句,“时越?” 而后清了清嗓子,道:“放下后就离开吧,以后别随随便便进我这里!” 穿好衣服后。 一出浴室就见到了还站在一旁的时越。 “怎么还没走?” “我想陪陪兄长。” “你个小屁孩,我用得着你来陪?赶紧走!” 时越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半夜。 时云起将自己喝了个烂醉。 冯煦祭祀大典被盯着一天了,这才好不容易脱离监视从宫里溜出来,一来就见到时云起这副样子。 “你他妈……怎么在这,滚……滚,从我家滚出去。”他指着窗外的冯煦,踉踉跄跄地要站起来。 冯煦忙从窗外闯进去,扶住醉成一团的时云起。 “别碰我,你、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你个王八蛋……骗子……坏、坏人……” 冯煦看着怀里醉醺醺的人,嘴里不停地咒骂他,手脚也胡乱地要推开他,即使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也不再乱动了,但这般抗拒的云起,让他心里难受起来。 冯煦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跪坐在床前温柔地抚摸起时云起清瘦的脸颊,忽然,绕起时云起的一缕头发,又从自己的头发轻轻地挑出一缕,将自己的头发与对方的发丝编成死结,轻语:“缠紧了……再也不分开。” 做完这些,冯煦才放心地躺下,闭上双眼。 52. 真金白银 第五十章 “嘶……” 头皮上传来的痛让时云起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一扭头又看到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当即怒吼道:“你怎么在这?这他妈是不是你干的?” 他揪着那团乱糟糟缠在一起的头发,眼睛里彷佛在冒火。 冯煦此刻却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竟然还带着笑意,任时云起怎么拽着那抹头发都不见他有丁点的痛,还慢悠悠地对他说:“对,我新学的同心结。” 他咬牙切齿地瞪了冯煦一眼,“你他妈有病啊?”,手起刀落利索地用剪刀将那交缠的一起的头发剪断了。 冯煦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等到阻止时,只伸手接住了部分还未掉落在地上的碎发,他包在手心里紧紧攥紧了,声音沙哑地说:“云起,你真的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吗?” “你他妈还有脸来说!滚!滚到我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明明搞砸一切的是他冯煦。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也是第一次这么地不想看到一个人! “云起,不、不……你不可以离开我!”冯煦颤抖地抱住了他。 时云起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将冯煦推开,尽力压抑自己暴怒的脾气,冷声道:“冯煦,从一开始就是我上赶着喜欢你!在你这栽了跟头,我也认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他妈不会再招惹你了。” 时云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针针刺得他浑身发颤。冯煦发自肺腑地哀求,“云起,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账!我藏着掖着,什么都要隐瞒,可现在……现在我想通了!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过去的事儿,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一件不留!我想要在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能与你度过。未来我会坦坦荡荡地面对你,不再有任何隐瞒!” “你相信我!相信我……我彻底爱上你了!” 能喜欢上他那真是太理所当然了,也就冯煦这家伙,讨好了他这么久,都让他上了这么多次现在才开始向他表白。 原本时云起还是很期待的,但现在嘛,害得他成如今地步,这团垃圾真是有多远给他滚多远。长这么大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存在人们常说的“上天的旨意”,天意不让他与冯煦在一起。 他强扭的瓜一点都不甜! 冯煦又想来抱他,时云起终于忍无可忍,爆粗口骂道:“他妈的!还要赖在我这,滚……滚……滚……” “大骗子!滚……”他抓着旁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冯煦身上招呼。 冯煦长这么大,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傲骨和尊严,结果对方不仅不当一回事还全都将这些踩在了脚底狠狠碾碎。 刚才那番话,他几乎是把自己从里到外剖开了,血淋淋地捧到对方面前,每一句都是从他扒开了揉碎了心脏挤出来的真心。他做了这辈子最跌份、最不像冯煦能干的事,说了最他妈窝囊、最不像冯煦能说出口的话! 可时云起……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 鸡毛掸子再一次狠狠落到冯煦的背上时,冯煦用手牢牢接住了。 时云起看他的脸已经被气得扭曲,双眼则死死地、充满怒火地瞪视着自己,咬牙切齿道:“云起,你真的是因为讨厌我,一定要去的宁国?” 时云起脱口而出:“我就是要走到一个离你远远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 “不!你说谎,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输呢?”冯煦满脸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时云起用鸡毛掸子抵着他的胸口,迫使他被迫退后几步,大声吼道:“对,我这样的人认输对我来说就是耻辱!就他妈是因为遇到了你这个白眼狼我不得不认输!” 即使说这话时,时云起也不像认输的态度,只是鼻尖莫名涌起的酸涩令他觉得自己确实输得一败涂地! 冯煦眼睛发红地看着他,声音又气又急,“云起!是不是皇上?肯定是皇上!肯定是他!云起,你放心,有我在,豁出命去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能怎么做?嗯?冯煦,你告诉我,你能怎么做?”时云起眼神冷漠地看着他,声音咄咄逼人,“收起你那套空口白话!就凭你?你能斗得过谁?省省吧!你他妈的除了会害我,还会干什么!我现在多看你一眼,多听你说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骗子!滚开!” “云起!信我!你他妈就信我这一回!我冯煦拿命跟你赌,那个老东西——他动不了你!他要得了你的命,我名字倒着写!” “两年!就给我两年!你等我!两年之后……不!用不到两年,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发誓!”他眼神死死地锁住时云起,近乎癫狂般地吼出来。 “哈!等你?”时云起像是 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眼神越发凌厉,“不!冯煦,你他妈凭什么让我等?我时云起凭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再把自己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等你两年?等你再来害我一次?还是再等我再蹲进监牢丢了性命!”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炫耀般的口吻说道:“现在!只要我点点头,答应皇上的条件,乖乖离开你这个大麻烦,滚得远远的去宁国,我不但能保住这条命,我时云起那些被抄没的、被你和其他人搅和没了的产业,皇上说了,全数奉还!” 说完,他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语气变得更加愉悦,也更加的讽刺,“两年?冯煦,你告诉我,两年后,带着这些钱在宁国,我时云起会过得多逍遥?多快活?难道你觉得我会放着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安稳太平不要,去等你那虚无缥缈、狗屁不如的两年承诺?我是傻逼吗!” 冯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毫不留情的决绝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不禁失声嘶吼,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滔天的愤怒。 “时云起——!!” 冯煦猛地抓住时云起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钱?就为了那些钱!你就要这样离开我?你他妈就为了那些钱,甘愿跑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地方!我在你心里,就他妈连一堆金子都不如吗?你说啊!!”他像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赤红着眼咆哮。 时云起的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冯煦疯狂的模样,然后嘴角轻挑,轻轻地说。 “是啊,殿下。” “这世上,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可靠呢?” “爱?” “爱能当饭吃?能让我锦衣玉食?能让皇上高抬贵手?还是能让我不再被殿下骗?” 看着时云起发红的眼眶,冯煦的脸颊骤然缩了缩。 “放手吧。我拿着这些钱,去宁国找个漂亮听话的小男孩,不比守着你这个害我坐牢的‘真爱’强百倍?” “伺候你,太累;伺候钱,多轻松!” 这些话,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冯煦、也凌迟着他自己。 说完,时云起猛地用力,狠狠掰开冯煦的手,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53. 告别 第五十一章 与冯煦不欢而散后,天下起了小雨。 时云起独自走在路上,去了丝韵坊、去了饮仙居……去了曾经一切都独属于他自己的产业。 天,烟蒙蒙的。 街上很少的人,早已关门闭市的店铺看起来倒也不算那么突兀了。只是一走进去,被官兵抢劫过的杂乱迹象,依然保留着…… 他走近这座曾经永远热热闹闹的饮仙居,它的破败就在这一瞬之间,与皇上、与冯煦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及他见到这一切后来的愤恨! 他头一次尝试到了权势的厉害。 在他一贯的想法里,有些人生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拥有所有,有些人生来这个世界却是为了失去一切。 曾经他时云起也一直认为他自是什么都要的起的!但这次之后,他彻彻底底的认为感情这东西,他时云起要不起,只有钱才拿得住! 一旦当他想要些什么情感的时候,亲人、朋友、爱人,全都将使出各自的手段来将他围剿。 就像如今一样。 雨飘啊飘,将所有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浸湿。 “咯吱……”一声,时云起感到诧异,迅速朝那处看去,只见一扇门正微微地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好奇地朝那处走去,心中不禁疑惑,难道有人? 据时越所说,凡是查出与他有牵连的人都在太子死后的那天流放了,至于他和爹没被抓是因为爹拿出了曾经皇上赐的免死金牌。 应该是他听错了,就只是风吹着门发出的声音而已。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这是李妈妈曾经住的地方——竹玉轩。 是他走过的唯一一间保留的还算完整的屋子,除了窗格破损剥落下来,其他家具都规规矩矩的摆放在原地。 “主子?真的是你!”一个人影忽然出现,跑了过来。 时云起惊讶地看着他,“小才子?” “主子,你瘦了好多……” 他的脸颊与唇色都很苍白,脸上因削瘦明显的骨头令他此刻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病人。 时云起冲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容,“我没事,你怎么会在这?” 小才子犹豫了一下,“主子,这事说来话长,我先带你去见见其他人。” “其他人?还有谁……你刚是从哪里出来的?” “主子可还记得咱们饮仙居地下有一个密室?我和小和子、李妈妈们这些天都待在这里。”小才子凑近他耳边偷偷的向他说。 时云起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丝韵坊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只是具体在哪他倒是不记得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躲避了官兵的追捕躲到这里来了,可时越跟他说的流放又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现在他没事了,小才子他们应该也不用再这样没名没份的一直生活在这里了,他要想想怎么将他们转移出来。 小才子轻车熟路地趴在地上,钻进床底下,扭动了开关,又快速地爬出来。 “主子,让一下,还一个在开关在衣柜那。”小才子指了指时云起背后的衣柜,打断了他的沉吟。 他将身子往旁边移了移,看着小才子手忙脚乱的动作着,忽然,衣柜背面出现了一个通道。 小才子领着他往前走,一边说:“在流放那天,冯小将军带了一群人,偷偷将我们放了,又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是冯锐!他怎么会……”时云起感到疑惑。 “肯定是奉冯三公子所托啊!”小才子显然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一脸笑意地说着。 “不过没想到冯三公子和连大公子的关系还挺好的。这些日子,天天都是连大公子派人送东西给我们。昨日,连大公子亲自来了,跟我们说主子你被放出来了。很快,我们也会恢复良籍,重见天日了。” ‘连笑?’他震惊了一下,而后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可笑,‘那可不,两人好得联手将他坑进监狱中。’好在黑暗里,小才子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然也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 “主子,其实说来说去还是你人真好,才会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和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是,好到让我京城所有的产业毁于一旦,好到让你们躲躲藏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好到让我毫无准备关进监狱中! 他重重地敲了小才子的脑袋一下,“别说废话了,走快点!” “啊!是。”小才子听话的放快了脚步。 没一会,叮铃一声。 门开了,走出来一人。 怒气冲冲地道:“小才子,你怎么又出去了?” “嘿!看我带来了谁?”小才子得意的说,“今日要不是我想偷偷跑出去想看看主子,主子也发现不了咱们。” 瞬间周围所有的灯都被点亮了,昏黄的油灯聚在一起照亮了刚进来的时云起,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云郎,你……”李妈妈泪眼婆娑地跑过去,特别怜惜地拍了拍他。 时云起鼻头一酸,勉强扯了个笑容,打断她,“李妈妈,还有大家,都是被我连累了,对不起!”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此起彼伏的摇头声纷纷都在让时云起不要怪自己。 时云起眼眶酸胀的厉害,大吸了几口气,才又说:“我会尽快想办法将大家接出……” 叮铃—— 被打断了,众人都小心地往门口看去。 黑暗里,是连笑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时云起后,对大家道:“官府刚发的条文,大家全都恢复清白之身,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太好了!主子。”小才子喜极而泣地抱了抱时云起。 他别扭地拍了拍小才子的后背,“别这么矫情!我有事情交给你办。” 院子外。 绵绵不绝的小雨像牛毛一样飘着。 时云起正交代小才子要办的事情,“丝韵坊、饮仙居……这些京城的店铺我都已经抵押了,你安排好将这些抵押的钱财都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对了,新宅那边也记得留一些。” 小才子不解,“主子,你真把这些都卖了?那可是你多年来的心血!为什么要……” “够了!别他妈问那么多,赶紧去办!”他加重了语气命令道。 小才子吓得低下了脑袋,连忙应着,“主子,小才子这就去做。” 时云起匆匆离去,却被连笑拦住了。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大喝了一声:“让开!” 也不管连笑真的让开没有,时云起暴躁地直接将他推开,径直往前走。 连笑只好一边跟着他,一边说:“云起,你不能去宁国!你去了会没命的!皇上明摆着要置你为死地,到了宁国我和殿下都保护不了你!” “云起,就算你不信殿下,信我好吗?连府贵为百年世家,门下弟子遍布全天下,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你安全的藏在任何一个地方。” “云起,你真得好好考虑……” 时云起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到元府门口,就转过头气冲冲地打断他,“你说这些话,可真让我恶心!滚!” “司琴,将这人拦在门外!”他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是。” “连大公子,不好意思了,您今日不能进!”说完,司琴将门狠狠地关上了。 哪管他连大公子在京城风光霁月、举世无双,只要惹到了他们家的公子,她谁都不可能给好脸色。 因为怕老夫人受打击,他们并没有将时云起坐牢的事情告诉她。 “四哥去找你了,云郎没碰到?”四舅母焦急地询问他。 时云起摇了摇头,“没,看来是走岔了。四舅母,外祖 母在府中吗?” 四舅母怜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孩子,您受苦了。也是咱们元家没能力,没把你从牢中捞出来,就连去探望探望都不成。” 时云起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可是最苦恼安慰人这事了。 踌躇了几下,正打算开口,元恪刚好急匆匆赶回来了。 一见到他,就急急抓着他追问:“云起,你怎么会认识前太子?” 不等他回答,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唉,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冯家的老三竟然会是皇上的儿子!舅舅之前让你和他搞好关系,看来是错了。” 元恪不愧饱读诗书,看人看事都别有一番见解,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之处,他自出狱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出这话。 “没有,错在我太自信了,也根本不懂得权势的厉害。”他并不打算细说。 虽然要是那次他没进那位‘大人’的包厢,没有因为冯煦的刺激而留下,这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是,现在这梁国国库空虚,皇上迟早都会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现在的皇帝已经完全老了,如今前太子被废,刚立了一个民间的儿子为太子,卫王又被抓,能继承这江山的人少之又少!我看是定了!皇上此次将手伸到你这里,看来朝廷中贪官污吏纳贿盛行,库帑不足,民将不聊生,江山将危若累卵!” 四舅母听闻,突然紧张地开口:“难怪现在粮食又涨价了,前些日子里京城还进来了好多流民。” 时云起解释道:“那是古木西来的,皇上将这块地割让给宁国了。” 四舅母难以置信得站了起来,“这怎么可以?割地给宁国岂不是让天下之人耻笑我大梁!” “咳!竟然是这样一个方案?前些日子,西宁边境传来消息后,皇上便召集了一群人商量对策,我还以为宁国侵扰我国边境多次,皇上终于打算派兵出击将其拿下,可笑竟是如此?割地求和!”元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去上书皇上!” 时云起阻止他,“别,四舅舅,你别冲动!皇上他……” “老四!你可真是有胆子,云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我!现在敢去找皇上上书了!当初云郎出事时你在干什么?” 老夫人忽然出现,满面怒容地看着他们,众人目光都有些羞愧,不知如何说出口。 “外祖母,不怪四舅舅,我这不是没事吗?您老近来身子可好?” “别转移话题,听到你这件事,我是要被气死了!” 时云起只好将此事一一说与他外祖母听,只是掩盖了他与冯煦的一些爱恨情仇。 “哼!这个老不死的,竟然将钱财打到了老百姓身上,要是先帝知晓这事,只怕半夜都要被吓醒!” 元恪惶恐地提醒,“母亲慎言啊!” 元老夫人怒瞪了一眼元恪,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连派个人进监狱里看看都办不到!还不敢告诉我,我这把老骨头了真的是要被你气死!” “母亲,四哥哥他这些天为了这件事到处打听,每日里都忙的脚不沾地,这实在是背后的推手是皇上,咱们谁都没有办法啊。”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都还不告诉我?你们是要等到云郎被斩首后才告诉我吗?”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时云起赶紧安慰她,生怕又给气出病来,“外祖母,你别气了,我就只是关了几天,没打没罚,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吃的差了点,现在出来了啥事都不用干,别提多悠闲了。” “乖孩子,都瘦出相了,那些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生意如今付之一炬,别提有多伤心了。以后你就搬来云府住好了,跟在我眼前我才放心,你是小潞唯一的孩子,我总是要看好的。” “外祖母,不用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我打算到、到宁国去。” “什么!!!” 54. 出发 第五十二章 “云郎,你外祖母说的对,你就在元府住下吧。” “是啊,分儿有的,你也有,我和你四舅舅肯定会拿你当亲儿子好。” “我今日来就是告别的,外祖母,四舅舅,四舅母,司琴……总之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的,等我回来。”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孩子独自一人跑到那遥远的宁国去!” “外祖母,我不是一个人,小才子也会跟着我一起去,而且我是去我师父那。”他看着老夫人凝重的神情逐渐变得疑惑起来,进一步解释,“就是母亲小时候为我找的那个沈师父,他近几年一直定居在宁国,我一直想去看看他,现在刚好有空了就打算去那里放松放松心情。” “哦,是那位沈真人。”老夫人总算是放心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劝说他留下。 “云郎,还是自家好,你要是不想待在京城,咱就去江南那边待着,外祖母和你一块回去!” 四舅母也跟着劝说:“是啊,云郎,灵儿也在那边,你俩小时候最要好了。” 四舅舅虽不说话,也在一边默默点头。 时云起见状开始故意耍赖,“外祖母?孙儿就想去宁国,我都好多年没见师父一面了,您就不要阻拦了。” 老夫人无奈地笑了,“唉,行吧,那我让你四舅舅跟你一块去。” “不要!”他直接拒绝道。 众人脸色一变。 时云起心道不好,乖孙儿的人设不能丢! 于是,脸上瞬间又推起了笑容来,嗔怪道:“四舅舅古板无趣,他跟着孙儿玩得都不自在了,外祖母你安排些高手跟在我身后不就得了。” 老夫人见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元府根基深厚,许多暗卫都是世界上一等一的高手,有了这些高手做保障,时云起就不怕逃不出这梁国皇上的五指山。 ———————— 第二天,一大早。 任公公就来了。 “杂家奉命送时大公子到城门。” 城门处,带有浓郁异国风情的一群人刚好从皇宫的方向走来。 两方人马会合后,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被迫离开多年的地方,时云起的心情着实沉重也懒得招呼这群陌生人了,而宁国使者不打招呼却是因为梁国皇帝曾交代过他们。 时云起与小才子在任公公的安排下坐上了一辆黑色马车。 黑色马车周围围了一圈的梁国士兵,这看来就是皇上特意为他准备的。 就这样,他们出发了。 不多时。 “殿下让我带句话给你。” 不用说,他都知道是冯锐,刚刚在城门口时,最显眼的就是这位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了。 一身银黑交错的军装,宽肩细腰,身后跟着一群人,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与此并肩而行的是皇上任命‘监视’他的队长,长得腰肥圆耳的,穿着一身土黄色衣裳,后面也跟了一群人,两相对比,可谓是越发衬托出冯锐这位少将军的风采! 他示意小才子拉开马车的帘子,看了对方一眼。 冯锐绷着脸,面无表情地说:“殿下交代‘你好好保重,原谅他,他会来找你的。’” 时云起不屑地点了点头,懒得做任何评价。 冯锐心里早就为冯煦打抱不平,见他这副样子,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殿下担心你的安危,求了我,我才主动向皇上请旨护送你去您宁国的。” 他虽早有猜测,心里还是莫名跳了一下,只是脸上还是那副让对方看起来欠揍的表情,“这样啊,那我谢谢你和你的殿下了。” 说完,也不管对方怎样的心情,他亲自将马车的帘子一把拉上。 冯锐憋着一股气,看着花花绿绿的帘子,好半天气消了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说殿下制定好的计划了。 ----------------- 半夜。 他与小才子被迫挤在一张床上,怎么都不舒服,根本睡不着。 小才子不安的说:“主子,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 时云起拉住要起身的小才子,“这边天气冷,还有几天才能到宁国,你要是病死了谁来照顾我!” “好,嗯……”小才子看着他犹犹豫豫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时云起不耐烦的道:“想说什么快点说!还要睡觉呢!” 小才子颤抖的嘴唇小声地说:“皇上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派了这么多人跟着,美名其曰是保护他们的安危,但要是真的在路上杀了他们也不一定。 好在老夫人安排了元家的暗卫跟着,现在走了这么远的路,都没被发现,果然如他所料身手了得,应该能保护上一阵子;而且冯锐这人,算是奉冯煦的命令来保护他的。有了这两重保障,他们这一路上算是比较安全了。 于是,他小声地哼了一句,“放心,你主子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以后那些话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了,你的小命才真的要不保了!” 小才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惊恐的不敢再说一句话。 行到宁国首都大概要一个多月,行到梁宁两处的边界只需要七八天就够了。 前两天,时云起虽然安分守己地待着,但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脱离队伍。毕竟,他总不能一辈子被这梁国皇帝监视着,日日提心吊胆的,保不齐哪一天就被杀了。 在梁国境内,这狗皇帝应该还不至于动手,可一旦到了宁国的地盘就不一定了。 这晚,他偷偷联系了元府暗卫的领队,交代他们做好准备在踏出梁国后随时逃离。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日上午,离边境还有两天的路程,路上就窜出来一群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阴贽的眼睛,刀刀直击人的心脏。 队伍顿时大乱,一个宁国随从大叫:“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众人一拥围在了一个穿着和梁国士兵一样装扮的男子面前。 冯锐却一下子带着人马冲到了他眼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时云起本想着趁乱离开,这下好了,只得任由冯锐拉着,右手不经意地向后摇了摇,示意‘暗卫不要轻举妄动!’ 一场动荡平息的很快,原来宁国出使的使者里面有一位殿下,这次来刺杀的杀手都是为了他来的。那些宁国侍卫也个个身手 不凡,甚至他们梁国这边的人都没怎么动手,就三下几除二就搞定了。 只是这对时云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那些皇上派的士兵则一刻不停地守着他,冯锐带着他跑了几十里地都跑不脱,只能作罢。 后来几天,这样的戏码几乎天天都在上演,那位宁国四殿下也不知是得罪了多少人,一路上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暗杀。 饶谁天天遭遇车轮战似的暗杀也要遭不住,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变得越发精简了。 时云起决心要早点离开。 原本他是打算同宁国使者商量着,要不他们分开走,但不说皇上派来护送他的头头不同意,就连宁国使者这边也不同意。 ----------------- 又是一天清早。 离他们距离边境线已经不到二十公里。 刀剑声再次响起,他推了推睡在地上的小才子,“走!” 冯锐再次跟上了他,时云起深深瞥了他一眼,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直接同冯锐摊牌了。这些天,他也算是想明白了,要想真的逃离还少不得与这位小将军互相配合。 “时大公子,你也不算太笨啊!”冯锐笑了一声发出感概,手起刀落杀掉一个冲向他们的敌人,“殿下对你情深意重,若听他的,留在梁国,好日子少不了你,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想不通!” 他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尸体,“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咱们共同的目的都是逃离皇上的监视,好好合作吧!” “嗯,你说好了,摆脱了他们就听我的!” 时云起心里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逃脱了皇上的监视,又要被冯煦这个臭小子监视吗?真是一个个都不把他当回事!只是眼前他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冯锐一个“好。” 要说冯锐不愧是武将,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虽说那些敌人的目标都是宁国四殿下。但是,余战波及,伤及无辜的戏码可无时无刻不在战场上上演,现在那些皇上派来的士兵已经少了一半的人。 只是他们也越发小心,不再像之前那样掺和到宁国人的战争里,彷佛誓死都要先见到时云起人头倒地。 可时云起是谁,他这主意说来就来,接下来每遇到刺客都故意往那里靠,冯锐则配合地在一旁使劲叫皇上派来的那些士兵上。毕竟明目张胆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不能反抗冯锐这位小将军的命令。 于是在他们见到时云起不要命的往里冲,心里正高兴的时候,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去保护时云起。 但刀剑不长眼,那些刺客见人拿着刀、枪、刺过来,可认不出是不是装模作样!他们对每一个对他们刀剑相向的人都使劲了全力对付。 人命关天的情况下,谁都想不起来其他任何事情,只有与之相应的用命去对抗敌人。 激战的状况下,众人只能一致对外。 时云起他们也根本没机会偷偷逃出去,为了不死去,他们一行人只好捆绑着继续向前。 终于,要来到边境了。 此刻他们队伍里现在只剩下他、小才子、冯锐、宁国四殿下、四殿下的两名随从,皇上派来的三名士兵,还有躲藏在暗处的元府暗卫。 55. 追杀 第五十三章 两国交界的城门依山而建,巍峨耸立,远远就能见到其壮丽的景色。 黄昏时分,他们转了个弯,眼前渐渐多出了一座山,彷佛离那城门又远了些,但山里的路就是这样的。 前世的他走过许多这样的风景,近在眼前走着走着又变远了。忽近忽远,用肉眼是看不出距离的。 时云起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山谷,两边峰峦叠嶂。 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冯锐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皱眉喊道:“咱们要加快速度!此处恐有埋伏!” 话落,一面山崖上忽然飞窜出来一群人,冲在最前面的人大吼:“快!我们上!” 经过多次战斗,肌肉已成记忆,队伍中的人全都将时云起和四殿下围在了中间。 但转眼间,全部人都被那些一拥而来的黑衣人冲散,那位为首的黑衣人冲到时云起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剑,直直向他刺来。 当然,时云起也不是吃素的,背后藏着的剑已经悄然握在了手心,‘铿锵’一声,将那黑衣人的长剑震地落到了地上。就在那黑衣人震惊之余,眨眼间,他的剑就架到了黑衣人的脖子上,血落无声,他抽出剑时神情是那样的轻松。 不过,黑衣人人多势众,一个倒下又一个人接上来,几乎每个人都被隔开后还被那些黑衣人重重包抄,简直就是围着杀! 到这样危险的局面了,那两个元府暗卫也坐不住了,纷纷加入战局,一瞬间轻松不少。 时云起从里往外杀,他们二人从外往里救,将那些合围时云起的黑衣人夹击其中,很快就解决了。 时云起又领着他们前去救援小才子这边, “小才子!小才子!” 说时迟,那时快!刺啦一声,时云起只见眼前一片血红,小才子的衣裳被划破,肚子上赫然划出一条红痕,嘴巴也飞出血沫,双脚不支跌倒在地。 时云起瞬间面色惨白,狂啸一声,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哪怕衣袖被刺破,手臂被刺伤,也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 那把剑就像是从阴冷的地狱而来,寒气森森,叫人不敢逼近。 “主……子,别……别……过……来……”小才子手撑着剑站起来,奋力死战,“我、我……走……过……去……” 时云起心急如焚,下手越发狠辣,却还是觉得眼前的黑衣人越变越多。 忽然,司诚跃了过来,一边护着他,一边在他耳边喊:“云公子,有人报信了,咱们先走!我和司信护着你,一定让你安全离开!” 顿时,爆炸声、马蹄声齐响,彷佛要将这处世界轰掉一样。 时云起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只顾着赶到小才子身边。 小才子是他们当中武功最弱的,人都欺软怕硬,战场上也不意外,合围他的人变得越发多。 很快冯锐也摆脱了围剿来到了时云起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就要将他带离此处。 但小才子接连杀倒了眼前几人后,竟然已经来到了时云起面前,时云起大力挣脱了冯锐,扶住小才子,“小才子,干得好!咱们一起走!” 岂料,小才子朝时云起笑了笑后,就直直倒下了。 巧合也就是那么巧合,一位穿着土黄色衣裳的士兵不管不顾地一剑刺来,刚好被小才子挡住。 “他是陪我最久的人,你怎么敢!” 时云起怒吼着,立刻一脚将那人踢飞,长剑狠狠插入那人的喉咙口。 血如烟花般绽开。 信号弹再次在天空中爆开。 马蹄声越发明显。 时云起失声痛哭,抱着小才子,轻轻盖上了他的眼睛。 司信和司诚合力将时云起拉起走。 冯锐一边扑过去保护他,一边气得大喊:“你还要不要命了!快走!” 时云起被喊得忽然暴起,“我要命!我他妈要命!我、我怎么可以死在这个老皇帝之前呢?” 时云起就是这样的人,越是有人想要将他的意志消磨,他就变得越发坚定! “小才子,等我替你报仇!” 他最后看了小才子的尸体一眼后,就不用人拉着了,主动 跟随着冯锐和司诚几人快速撤离。 不知何时,那位宁国殿下和他的人都消失在他们眼前,但谁都没来得及思考。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的速度总是不及马跑。 蓦然之间,前后的路都被人围住,数不清的箭朝他们射来。 逃不过就只能打了! 几人迅速调整了站位,确保每个方向都严防死守。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都将各自的生命交到了对方手上。 只见他们几人手执长剑,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各自前方的箭羽击落。 忽然,万箭之中掷出了一只长矛,准头直对着时云起的后脑门。 冯锐大喝一声,一剑将其击落,司诚则配合地抓住长矛,奋力往回一掷。 “吁——”马儿长叫一声,腹部已被击中,马上的人迅速倒地死亡。 司信则趁机用钩爪一拉,将那士兵背上的箭矢拉了过来,往每个人手上都扔了一个。 “接着!” 众人眼里都冒出致人死亡的恨意! 总不能被逼着打! 他们两方的距离还有10米远,若不能靠近,又没有箭,那就只有挨打的份! 特别是在这些敌人故意维持着距离,企图把他们活活累死在箭雨的围攻之下。 反攻来了! 他们几人的箭飞出。 冯锐也一头飞过去,将某个敌人一脚踢开,骑到了马上,手里长剑还不忘挥舞,瞬间将周围的士兵伤的伤,落马的落马。 “别慌!别慌!维持队形。”其中一个敌人大喊,但这些骑兵早已乱作一团,时云起、司诚和司信也悄然来到了这些铁骑面前。 “他妈的!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我好欺负!谁怕谁?我这条命还就要活下去!狠狠的活下去!气死你们!气死那狗皇帝!” 似乎只有这样,时云起才能发泄心中的悲愤! 他直冲刚刚叫喊的那人面前,长剑刺去,大声骂道:“看看!看看你他妈还有命回去?回不去也行,当了孤魂野鬼去找那狗皇帝偿命!顺便给我带句话:来日必取他狗命!” 那人一惊,举起长矛抵挡,岂料时云起长剑一劈直向他的头顶砍去,顺利夺下此人的马。 与此同时,司诚和司信也都抢下了一匹马。 时云起见状,高兴地大喝:“好极了!计划成功一半!” 绝望里见不到一丝希望,似乎只有这样假装高兴才能令他破碎的心灵得到一丝的安慰。 不过,这也确实是他们计划里的一部分,抢过敌人的马,冲出重围。 接下来他们开始故意往其他的马儿身上射,搞得敌人人仰马翻,趁机骑马逃跑。 < p>总算计划成功! 不多时,身后的人全都甩开了。 时云起边跑边开始骂骂咧咧,“堂堂一个皇帝,格局这么低!我呸!冯煦这个蠢人也真是的,还要去当那人的儿子!我他妈……” 冯锐听不过了,抢道:“殿下他也不想的,要不是前太子非要将他的身世捅到皇上面前去,他还在好好的当我的三弟。” “哼?你说什么?前太子?是他……” 时云起脑子宕机了一下。 冯锐点了点头。 “有人来了!”司诚小声道。 他们这几人,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 这次来的黑衣人,与前面几波都不一样,仅仅只有五人,却个个出手狠辣,武功了得。 “他妈的,有完没完了!”时云起轻功跃起,挥剑速度之快,叫人根本看不清,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砍下了对面一个黑衣人的右手。 另一个黑衣人,却也是个暴脾气,当即大怒:“我等奉旨追杀你,行的正坐得端!轮得到你来骂骂咧咧吗?” 话落,他一剑就要朝时云起的头上砍下。 幸好司诚及时赶到,挑开了这个黑衣人的一剑。 “偏要我死!我还就偏不死!”时云起故意得瑟地说着,愤怒之时,那个右手被砍断的黑衣人,直接人头落地。 那个暴躁的黑衣人一偏头刚好见到这一幕,激动地大叫:“好啊!好的很,就连皇上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武功!你若不除必有后患!” 说完,那人离开冯锐处直朝他来。 “是啊!我这么好的武功,也要多亏了这些天皇上派来的人手,让我历练呀!”他戏谑地道。 “那我就让你历练到阴曹地府去!”黑衣人眼中精光乍现,左手一剑朝他腹部而去,左手手腕忽然一动。 “嗖……”地一声,小刀飞出。 时云起提剑挡住了袭来的剑,身子下意识一偏,肩膀上还是被小刀刺伤了。 众人打得打得难解难分。 时云起骂的更加起劲。 这位暴躁的黑衣人实在是一等一的高手,时云起全身心都放在了这人身上,但解决掉他的时候,肩上又被刺了一剑,直叫他血肉都要挖出来了。 他环顾四周。 司信肚子上插着一把大刀,血还在汩汩流着,面朝天空,眼睛睁得大大的。 司诚压在一个黑衣人的身上,两人的身体都被长剑刺穿,右手里握着的长矛则精准地插在旁边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上。 冯锐红了眼,一柄长矛正将敌人猛攻,他后背划了几刀,此刻随着他的动作正在滴血。 时云起焦急地飞奔到冯锐身边,没等他动作,黑衣人咽气了。 敌人死绝了! 时云起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昏死了过去! 冯锐看着躺着地上的人,焦急的喊他,人还是一动不动,摸了摸他的鼻息,叹气道:“幸好,还没死。” “要是他死了,我也会活不下去的,哥!” “哥,我好想好想他。” “哥,你帮帮我,保护好他……” “哥……” “……” 冯锐拖着时云起,缓慢地行走着,终于走到了一个木屋前。 这应该就是时云起说过的他师父的小木屋吧。他想。 耳边,三弟哀求的声音终于消失。 “三弟,我保护好他了……” “唉,壮士,醒醒,醒醒!” 56. 上卷(完) 第五十四章 延祐四十一年六月一日。 时云起叛国通敌,陷害将军冯锐死于他乡,全国通缉,其家眷流放岭南。 九个月后。 老皇帝薨,谥号孝昭,享年六十五岁,在位四十一年。而后太子昭宸即位,改年号为永熙。 永熙二年正月初二。 时家平反,撤销通缉。发布澄清通告:时云起乃被宁国之人栽赃陷害,与冯锐将军一样是爱国 志士。 同年三月,皇上怒而御驾亲征,攻打宁国。 永熙六年十月。 宁国无条件投降,最终割让五座城池赠与梁国。 自此,梁宁两国就此停战。 57. 归来 第五十五章 五年后。 “怎么样?” “咱俩要不要互相换个地方?”女人歪头看着他。 时云起摇了摇头,五年了,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他想他也是时候回去了。 女人想了想,笑道:“那副麻将对你就这么有吸引力?” 时云起骤然提高声音,不满地道:“萧令仪!天天麻将打得乐不思蜀的是谁?你恐怕是觉得梁国路途遥远,可以多几天时间在路上打麻将才这么说的吧!” 虽然萧令仪干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但这次还真是真情实感地对时云起提出的。 毕竟,五年前她捡到时云起时的惨样还历历在目。 虽然她不清楚时云起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云起是从梁国来,而当年追杀他的人正是这梁国的士兵。 不过,就像时云起尊重她一样,她默契地没再提起,只笑嘻嘻地道:“那可不!路上多玩几把,才更有精力干正事嘛!” 时云起随手抓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朝她扔了过去,“滚!” 时云起天生就是一个商人,五年的时间里,早已令他东山再起,再创辉煌了,他的麻将产业几乎已经遍布全世界,只是除了梁国和拂国。 即使这两个国家明令禁止,但现如今各国间贸易来往繁密,交流密切,已经有不少人暗中售卖‘麻将’这一违禁品,黑市里更是大张旗鼓地进行拍卖。 这不,最近梁国黑市出现了一副超级精巧的五彩螺钿牌,特别适合随身携带,就连时云起都没见过,惹得他也不禁打算提前前往梁国。 本来,拂国的推行计划要早于梁国,至少,现在拂国的法令已经有所宽松,借此打入正当时,他们萧时组合之前也是计划好了先去拂国的。 可失去了喝酒爱好的时云起,就只剩下收藏麻将这一爱好了。 为了他心爱的麻将,他打算和萧令仪兵分两路,萧令仪前往拂国,而他独自一人先去梁国,得到藏品后再等他们会合。 三日后。 萧令仪打扮的漂漂亮亮,还背了个包裹。 时云起将最后一件要带的东西塞进马车里,一转头就看到了她,“萧令仪,你怎么会在这?” “这不等你一起嘛,”她将包裹豪气地甩进了马车内,“拂国那边前天就谈得差不多了,单韵留了下来收尾。你看我多够义气,昨夜可是连夜赶路回来的。不过现在精神还不错,今日就大发善心地陪你们路上解解闷,咱们麻将走起!” “那太好了!”小明子、小城子咧嘴齐声道。 时云起想了想,还是有点疑惑,一脸怀疑地看着萧令仪。 拂国离他们这不过半天的路程,萧令仪能在今日赶回来倒也说得通。不过,他记得拂国国王性子特别倔强,虽然拂国法令有所宽松,但要真正签订好条约,就算是他亲自去都少不得得磨一旬。更何况上次萧令仪这个暴脾气还跟国王那老家伙吵得差点干起来。这次怎么会那么容易? “你知道吗?拂国国王对单韵很有好感的哟!所以……”萧令仪凑近他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懂得’的意思。时云起的疑问也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 马车悠悠地行着,距离他们离开玛瑙国已经一个月了。 梁国的边界线已经过了,他们四人在马车内昏天暗地的打了一路的麻将。 一进京城。 周围都热闹了起来。 时云起探头往外瞧,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着,风吹着面纱飘动,微微露出脖颈上白皙细腻的肌肤。 外面真是大变样呢! 沿街的房屋变得更加高大漂亮,道路也变得更加的宽敞整洁,行人匆匆,依旧挤满了整个街道。 马车行到御街,不出意料的,仍旧堵车了,他们一行人只好下车步行。 原本时云起还想着向萧令仪、小城子、小明子他们好好介绍介绍京城的风光,可每走一步,看到的景象都与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外乡人。 六月的京城。 天已经热起来了。 三人走了一段路,打算找个歇脚的地方休息休息,时云起犹记得‘聚仙楼’就在不远处,那可是五年前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了,但是一个弯拐过来,不知何时酒楼早已被拆除,现在那里是一座石桥,通往对岸。 好在桥边有一家小小的茶肆,名曰‘聚仙’,三人就这样进去了。 这茶肆虽小,里面倒是热闹。 好几桌都坐满了人。 萧令仪眼尖,一下就找到了角落里唯一一张没人的桌子,就是旁边一桌不知在讲些什么,围了一圈人。 待走近了,便听有人小声道:“这麻将也就在咱国内禁止,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一人接话道:“听说皇上也很喜欢,在宫里经常玩呢!就是丞相不乐意,文官们都站丞相,说这麻将玩物丧志,皇上也没办法!” “皇上也太没用了……” 不知是哪几位齐嘘了几声,一下子噤了声。 但很快,又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渐渐响起:“皇上前几年还不是这样子,那时打压的世家都抬不起头来,励精图治,是百姓人人称赞的好皇帝!” 众人纷纷点头。 而转瞬就听那人话音一转:“可朝廷平稳起来后,这位皇帝就像是发了疯一般在四处寻找一个人。这也就让世家钻了空子,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众人又是一声叹息。 “要我说,咱们这位皇上啊,肯定是位痴情种,他寻的那个人定是他最爱的姑娘。”一人特别感慨地说着。 萧令仪抿了口茶,随口接道:“那说不定是仇人呢?” 她说的话声音极轻,没想到,还真就让人听见了,离得最近的那位穿着灰色衣袍的人扭过头来看着她。 朝她摇了摇头,认真地朝她分析道:“不不!皇上登基五年了,后宫却无一人,当朝连位皇后都没有。” 萧令仪震惊地看着那人,下意识地瞥了时云起一眼。 面纱遮脸,她根本看不清时云起的神色,只是故作轻松地喝着茶的时云起,其实早已暗暗屏住了呼吸,将这一切都听了进去。 但当萧令仪看过来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副状况在外的样子。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那灰衣男皱了皱眉头,“今早文武百官第九百九十次催皇上选秀了!” “第九百九十次!”萧令仪用夸张的口吻重复了一次,可不知怎得时云起带着面纱,眼神平静,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愤怒的瞪视,不敢表现太嚣张了。 又嫌弃我闲事管太多,忘记正事了? 萧令仪只好收起好奇心,转而笑嘻嘻地问那位小伙:“我们是刚从玛瑙国回来的,家乡大变样了什么都不了解,好像这里还不能打麻将?” “对啊,这麻将……” “……” 时云起总算是放下手中抿了几口早已没了茶水的杯子。 过去种种,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但显然并没有消失,一切都只是被他自己尘封了。 但是记忆里的京城都已经改变了,时云起想,他和那个人的一切也必然都已经改变了。 短暂歇息片刻后,萧令仪已经从那位灰色男人身上套取了众多消息,一个小时就将整个京城了解了个透彻! “走!咱们去住疏影酒楼。”她自信满满地对时云起说。 跨上那座桥,时云起看到了它的名字“聚仙桥”,再跟着萧令仪绕了几个弯,终于到了那个疏影酒楼。 酒楼和他的名字一样,在一棵大树下。太阳照射下,稀疏的树叶在地上落成一个个白色的光圈,墙上则映照着一副一模一样的大树影子。 酒楼里面特别雅致,明显的高端大气、豪华典雅。 舟车劳顿,他们打算好好歇息一天,之后再出来玩耍。 要说梁国这黑市,搞得都像正规集市一样,开市时间还有规定,要到每月的二十三号开始,也就是距离今天还有三天才开市。 时云起本想着先去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到时候好下手,这下好了,只能等着第三天到来。 没了目标,时云起就宅起来了。这三天,酒楼的门一步都没出过。不过,萧令仪却是活力满满,早已在京城交上了好几个朋友。 六月二十三日,黑市终于开市了。 时云起也终于出卧室了,还为此特意打扮了一番,毕竟梁国有不少老熟人。 萧令仪看着他打扮好的女装,由衷地赞道:“咱们俩姐妹花可真够漂亮!” 时云起撇嘴道:“什么姐妹的!” 萧令仪笑了笑,向他眨了下 眼,“你的性取向我都懂!” 时云起也绷不住了,发出笑声,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 ——————————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出门,时云起又见到了京城的夜晚。 还是那样的热闹,那样的有人气…… 在现代社会都说,夜间经济代表着一座城市的活力,在古代也一定程度上是这样。 就连去过众多国家的萧令仪也不禁赞叹,“梁国这几年不愧是这几国里实力最强的,这皇帝还真是让我越看越欣赏了……” 时云起的表情有些僵硬,语气却放得很轻松,“嗯,梁国被治理的很好。” 良久,萧令仪都没开口说话。 时云起感觉奇怪,这才发现,旁边的人忽然蜷曲着身子蹲了下去,双手正痛苦地捂着肚子。 他面色一变,焦急地问:“怎么了?” 后面不远处跟着的小城子和小明子忙跑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萧令仪。 “我想我是吃坏了东西。”她脸色惨白地说。 话音刚落,小城子也突然脸色骤白,话都没说就急急跑开了,扶着不远处的一面墙开始呕吐起来。 时云起被迫接住要倒下的萧令仪,眼神示意小明子去看看小城子的状况。 这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在这时出问题。时云起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神叨叨的老人忽然走了过来,冲他们比划着,“他们是吃了生腌才这样的。” 时云起不耐烦地想将这人赶走,打眼一瞧,却忽然发现这人竟然是守静翁! “呕……”萧令仪也忽然吐起来了。 他不疑有他,当即问了出来:“萧令仪、小城子,你们是不是吃了生腌?” 两人边吐边点头。 时云起放心下来了,“这就难怪了!希望没什么大事。” 好在这些年闲着无事,时云起自学了一点点手语,倒也能进行简单的手语交流了,所以他向守静翁解释:“他们是第一次吃生腌,以前在内陆地区没吃过,所以图新鲜可能吃多了。” 守静翁似乎并没认出他来,只是仍旧好心地向他比划着,“吐出来,休息一天就会好,实在不行喝点盐水。” 时云起点点头,拉着他们在旁边的药房看了诊,好在仅仅只是水土不服,没什么大碍。 付完钱后,正打算要寻守静翁,却早已没了人影。 看着萧令仪和小城子糟心的样子,他和小明子只好拉着两人打道回酒楼了。 做完这一切已经戌时了。 好在黑市虽然酉时准点开市,但开市时间维持一旬,只是拍卖会大多在开市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且各类拍卖物品都会提前放出消息,吸引人前往。 所以,时云起可以很确定的就是,那副五彩螺钿牌就是在今晚的拍卖会进行拍卖。 想了想,时云起最后还是不死心的一个人骑马去黑市了。 不过,他这身打扮,任谁都看不出一点男子的迹象。高挑纤细的身材穿上了一身粉色仙女小裙子,头上挽了个云髻,右耳处自然垂落几丝碎发至胸间,再配上一顶帷帽,白纱将那富有棱角的漂亮脸蛋遮住,更添一丝美人的朦胧感。 黑市,顾名思义地下交易。 黑市的入口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时云起从一个小巷里的旋转楼梯走下来才进入到黑市。 地底下很亮堂,时云起漂亮的形象,一进去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人们主动朝他搭讪,借着卖东西的名义与他说话。时云起借此询问拍卖会的事情,得知还没有开始,心情便好了起来,也乐得和他人说话了。 拍卖会开始后,时云起顺顺利利的将那副心心念念已久的五彩螺钉麻将拍了下来。 他本想着待到拍卖会结束,但先前从一人口中已经知晓了这次拍卖的全部物品,而他又没有感兴趣的,待着实在无聊,就提前离场了。 顺着旋转楼梯往上,光线越发弱,慢慢又借着天上的月光逐步调到微亮,直至稳定下来。 他揣着麻将,刚走上地面,就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时云起赶忙将麻将拿稳,藏进衣服口袋里,怒气冲冲地抬头质问,可在看清那人是谁时,他的嘴巴瞬间堵住了,全身彷佛过电一样软了下来,连脚步都抬不起来。 冯煦? 与他视线相对的人,正是五年未见的冯煦。 58. 坏人 第五十六章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无甚大差别,还是那样的漂亮,一眼就叫他感到惊艳,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睛如今已经变得特别冷漠。 时云起慌乱地移开了眼睛,打算快步离开。 “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 听到冯煦歉疚的声音,时云起旋即想起来自己这身装扮改头换面,冯煦现在根本就不认识他! 他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没好气地道:“知道就好,急匆匆往前跑赶着去投胎呀!” 冯煦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不客气,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是将不耐烦忍了下来。 “姑娘,那副五彩螺钿牌是您刚刚拍下的吗?”冯煦认真地询问他。 时云起警惕地看着他,难道冯煦这皇上要行使权力将他这违法乱纪的百姓绳之以法? 他当即装傻充愣,“什么?什么牌!我可没见过,咱梁国可不兴那东西,你在说些什么啊!” 冯煦无奈地笑了笑,凑近他小声地解释:“实不相瞒,这副牌是我亲手所制,一位新来的下人不小心将它送到黑市来拍卖了,我今日急着赶来就是为了赎回它……” 久违而熟悉的气体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时云起突然忘记了呼吸,心脏怦怦地跳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麻将,不知不觉将它攥紧,他想要逃离…… 听清原因后的瞬间,他就赶紧后退了一步,打断冯煦,“是这个吗?” 时云起利索地将麻从口袋里掏出,“还给你,刚刚拍下的价格是九十两黄金,你给我这么多就行了。” 冯煦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好说话的人,不过很快他就变得窘迫起来,出门换了衣服后他忘记带钱了,口袋钱袋全都空空的。 不过想到青刃一会就会到。他就放心地对时云起说,“不好意思,我忘记带钱袋了,请您麻烦等一会,我的下人马上就会来。” 见时云起没说话,冯煦想了想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时云起看着他动作,眼睛瞥到他手腕处系着的五彩绳,忽然恍了神。 果不其然,冯煦将那玉佩递给他,“你若有急事,我先将玉佩压给你。” “不用了,你拿走吧。”时云起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好在极轻,音色并不明显。 话还未落,他就胡乱将麻将塞进冯煦怀里,逃一般地离开了。 冯煦看着马儿离去,下意识地追出去。 “请等一等!我不能从你手里白白要过来!请等一等!至少留个联系方式,我好将钱还给你……” 终于听不到后方传来的声音了,他抓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速度渐渐慢下来,任由马儿带他走着…… 时云起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见到冯煦,而且,再次见到这个男人,他的心仍旧不可抑制地乱跳。总之,这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至少被他存在记忆里的人,就算再见到,也应该是平平淡淡、没有一点情绪起伏才对。 他对着黑夜痛苦地大喊了一声。 发泄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些。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来到了国子监附近,打眼看去,这里倒是一点都没变,国子监还是在那个位置,晚上一片都黑漆漆的,老金那家酒肆也还开着。 时云起走了进去。 “掌柜的,最近生意好吗?” “还不错!”说完老金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小姑娘,你一个人出来喝酒呀!” “怎么,不可以吗?” 虽然各国风气越发开化,对女性的束缚却依旧存在,女性若想要外出喝酒,必须有家中男性陪伴,或者女扮男装成男性被他人当作男性才行。 所以,老金冲他摇了摇头,“我这里不卖酒给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家吧。” 吃了闭门羹,但时云起也没打算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说他都根本喝不了酒了 已经戒酒这么多年了,不喝就不喝,只要看到老金过得不错就行。 但是,等出了门,他拴在外面的马竟然不见了! 时云起只好悲催地走路回去。 穿过小吴街,踏上永安桥,路上的景致仿佛和许多年前一样,又彷佛什么都不一样 ,在灯火通明的御街上,多了一部通往它的聚仙桥。 踏上那座聚仙桥,人烟逐渐稀少,寂静的黑夜里人的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时云起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 他一边走着,一边刻意关注着周围一切的动静。 风声、鸟叫、狗叫、关门声……还有身后超级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在他每踏下一步后,紧接着就是一步特别特别轻的脚步声,刚好卡在他下一步中间。 时云起感觉奇怪,故意加快步伐,又放缓步伐,那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也配合着他加快放缓,但依旧死死地卡在他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 时云起感到一阵愠怒,这人明明可以隐藏的很好,却偏偏故意要让他发现,摆明了戏弄他。 他站定了脚步,猛地转身向后大骂:“哪个狗皮膏药黏在爷爷身后呢?” 时云起这一吼,直接忘记了自己假装的身份,可谓是男子气概十足。 十米远处,一个高大的轮廓刚好被旁边屋内点燃的灯笼照亮。 视线触及到那人身上时,时云起的心脏猛地一缩,微张的嘴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身后不是别人,是冯煦,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时云起眼里,冯煦的影子忽长忽短,身形却越来越高大,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清晰。 冷漠、仇恨、不甘、哀怨……各种复杂的情绪全都写在了冯煦那张熟悉的脸上。 那令时云起很不舒服。 终于,冯煦站定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笼罩在他们周围,时云起再次感到不能呼吸。 他尽量忽视这一切,变了变声音故作轻松地道:“是你啊!我还以为是看上我的美貌跟着我的坏人。” 冯煦凌厉的眼神盯着他,用温柔的口吻缓缓道:“是很漂亮。” 听他这样说,时云起心中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心反而更加快速地往下沉。 然后就听见冯煦咬牙切齿地对他喊道:“时!云!起!” 59. 争吵 第五十七章 “时云起”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 那样独一无二的口吻。 时云起心下一颤,他要继续装傻充愣吗?或者视而不见直接离开?无数的念头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 不不不!他的心脏在摇头,一股积压已久的不甘和愤怒将其他所有的情绪击溃!凭什么?冯煦凭什么对他这样大吼大叫! 时云起迎面瞪了回去,但看着这张脸好半天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曾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笑,各种各样的笑,温和的、含蓄的、热烈的、满足的、开怀大笑的……一切都属于只属于他时云起一个人的笑,如今似乎已经消失了。 冯煦先动了,他皱了皱眉,用力拉住了时云起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身边来,凑到时云起的耳边咬牙道:“被我发现,你很意外吗?你这个杀人凶手!通缉犯!害死了我二哥!” 时云起一惊,下意识反驳,“冯小将军不是我害死的!” “怎么会不是!要不是你不肯留下来,要不是二哥看我伤心,二哥又怎会向先帝请命护送宁国使团回国!”冯煦似乎想将这些年积攒下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突然朝他大吼。 不用冯煦说,那时在去宁国的路上,冯锐就跟他讲过——“他是为了冯煦才来保护他的。”但冯锐的意外从来都不是他时云起造成的,已经身为梁国皇帝的冯煦,时云起不信他没查清楚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道:“可是是谁将通缉撤下?又是谁将时府平反?” “是,是我!因为我以为你这个杀害我二哥的凶手已经死了!” “死了又如何?若真害死你二哥的是我,你还不让我遗臭万年!” “你……你果然心狠!”就听他停了停,转而说道:“时越是我同窗,年少时帮过我许多,又极有才能,若让他因为你被牵连死去才是最不值得!” 时云起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是,你心善!别他妈抓着我这个恶人不放了!”他想也没想地一脚往对方踢去。 被格挡住了。 五年了,他的武功仍旧不及冯煦。 没一会,冯煦一只手将他的两个手腕紧紧向上扼住,欺身上前,令他被迫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挨到旁边的一堵墙上。 “放开我!” “做梦!我虽然撤销了通缉,可没说你是无罪的。在梁国,你应该清楚,我现在是这里的皇上,我说你有罪就有罪,我说你没罪就没罪!” 近距离的观察,让他黑夜里看到了冯煦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与痛苦。但嘴边的嘲讽却来不及收下。 “呵!你也要……” 没说完,他就感到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时云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天上午了,身上的装束已经换了,阳光照到他脸上,身子一动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坐在床边好久才渐渐恢复,清醒后意识到昏睡前发生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恼火。 没心情转悠,他直朝大门走去,一打开门就被两个带刀侍卫拦住。 他的太阳穴直突突,就在他打算发难为难这些侍卫时。 远处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就听见一道细细的担忧声:“皇上!慢点!慢点!那门外派的都是大内高手,谅是苍蝇也飞不出去……哎呦,您慢点!老奴快跟不上了……” 时云起听到那脚步声似乎在拐角处突然慢了下来。没一会,隔着那两把交叉架在他眼前的大刀,他看到了冯煦正缓缓移步朝这处而来。 冯煦穿上了那身庄严而又高贵的帝王袍,冕旒遮面,与五年前那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相比,气质更加沉稳、也更加帅气。 他的心莫名乱跳,但很快镇定了下来。 内心不禁唾弃自己现在这样的处境,怎么还为这美貌而恍了神。 时云起轻咳了一声舒缓自己发紧的嗓子 ,冷冷地瞪视着来人。 冯煦挥了挥手,门口的侍卫收起了武器,紧接着冯煦就推着他进了屋里,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他深深地看了冯煦一眼。 冯煦像是受不了他那炽热的目光,狠狠将头扭了过去,偏偏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只是时云起并未看到,只听到冯煦喑哑着声音命令道:“你别想着离开,给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这!” 时云起冷笑道:“你要囚禁我?” “你难道不应该付出代价吗?时云起!”冯煦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冷漠与厌恶,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泪痕,“你就一点都不愧疚!一点都不会心痛吗!” 时云起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他妈的欺人太甚!我没来主动找你麻烦,你还要治老子的罪!傻逼玩意!” 冯煦狞笑道:“你没得选择,你要补偿我!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皇后了,唯一的皇后!” 时云起身子颤了几颤,瞳孔猛地一缩,忽然看着冯煦大笑,笑着笑着却有些发苦,“你现在要什么样的才子佳人要不到?总……该不会还爱着我吧!” 冯煦毫不留情地急道:“当然不可能!不过当初是你让我不喜欢女人的,自然也要帮我搞定朝堂上那帮迂腐的糟老头子!我可不想让我心爱的人去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有你打头阵是最好不过了!” 时云起愣怔了片刻,忽然红了眼,骂道:“你他妈想也别想!你知道我的性子,冯煦,你要是越强迫我,我还就越不同意,你看我出不出的去!” “是,当初我不就是以为了解你,以为你一定不会屈服那个老东西的。结果呢,我那么求你,你还是离开了。” 冯煦突然凶狠地扯住他胸前的衣服质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你为什么不可以等等我?”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你知道这五年来我是有多恨你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 60. 书面契约 第五十八章 时云起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挣扎。他的嘴唇轻轻挪动了一下。 “我同意……帮你。” 听到他所言,冯煦肉眼可见慌了手脚,怨怼地话戛然而止,手松开了他胸前的衣裳,目光渐渐变得恼羞,又瞬间转为冷漠。 时云起的眼睛眨了一下,低头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上衣,再次抬头看向冯煦时忽然变得很自然,就像这些年他做生意时讨价还价一样,客气而不容拒绝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但你不可以控制我的人身自由。” 沉默片刻,良久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会离开京城。” “嗯。”冯煦慢慢地点了点头,沉思着似乎在想什么,一会才道:“但这五天你只能待在皇宫里,哪里都不能去。” 时云起眉间一蹙,恼怒道:“不行!” 萧令仪他们还在京城里,五天不见,肯定会急着到处找他。 “时云起,你当是我非要拘着你在宫里?听着,我已经是用选用了最简单的形式了,已经压到不能再压——首日告天祭祖你若不在,礼部那群老臣能当场撞柱死谏。而且先帝大婚曾延续一月之久,细数历任帝王都不曾少于十日……还是说,你更想看我被全天下议论连大婚都得不到皇后正眼相瞧?” 冯煦此刻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了,反而很耐心地解释着,甚至似乎有点暧昧。但偏偏时云起还就是吃这一套,温言软语,让他仔细考虑起来了,仿佛忘记了他们只是假装,干什么一定要举行仪式! 时云起对于梁国册立皇后的仪式还真是一无所知,唯一搭得上边的一点知识还是之前在现代看过的宫廷剧,但他也只是打发时间听个响,根本没仔细看,大致印象里好像确实是挺麻烦的,不过具体时间他也不太清楚。 所以,他松了口道:“可以,但是我要派人给我的朋友们传个话,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全。” “那自是可以。” 话落冯煦又转头朝窗户外喊了一声,嘴角也不禁在转头的瞬间微微扬起片刻。 很快,一个黑影从门外进来了。 “青刃,这些天你就跟在时云起身边,为他办事。”冯煦公事公办地道。 “是。” 临走前,冯煦忽然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站定在门口,转过身来,“当然你那么喜欢钱,干的好了,我自然是不会亏待你。” 逆着光,时云起并看不清冯煦脸上的表情,但冯煦说话里的讽刺意味,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想起五年前他和冯煦最后一面说过的话。 五年前的事情,时云起从不主动去想,甚至有意无意地去避免想到它。那些所有的回忆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与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至少在时云起没见到冯煦之前,他甚至时常认为那个世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就像他很奇妙地穿越了一样,也许现代社会的自己和如今这里的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只是恰巧知道那一个人的故事而已。 可冯煦真真切切站在他眼前,牵动他平静的心绪,那些无法抑制的心跳与情感却实实在在地在昭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经历过的,正是这所有的一切才造成他如今这样的想法。 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失败结局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 时云起叫青刃传了信给宫外的萧令仪,没想到萧令仪竟然被带着进了宫里。 “说说看,怎么一回事啊?” 未见其人,就听其声,萧令仪已经忍不住八卦的心情了。 时云起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信上没告诉你?” “写是写了,你说你要留在宫里几天,可有什么事情呢?急得你连行李都没拿,那几袋子黄金你会这么舍得?”萧令仪一脸探究的看着他。 果然,萧令仪还是懂他,他笑了笑,开始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我只是帮旧人一件事,这些天要留在皇宫里。” 萧令仪疑惑地看着他,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 他只好一五一十地将这次事件讲清楚。 然而,可以预料的,萧令仪大惊失色,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叫:“什么!你要留在皇宫里当皇后!!!” 时云起有些恼羞,“又不是什么大事,大惊小怪干什么!” “这还不算大事?你——”萧令仪难以置信地用食指指着他,“一个男的,当皇后?” 时云起看着她点了点头,心里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萧令仪似乎终于消化完这震惊的信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厉害”,语气仿佛还有些……崇拜? “你说我平生什么生意没做过,碰到这样独特的生意那我时云起势必要拿下。”他有些生硬地说着,心有一丝别扭,面上却是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忽然,萧令仪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对呀,还没逼问你呢?云起。”她刻意将语气放轻,用一种诱逼犯人的口吻道说:“你和梁国的这位皇上真的就只是生意上的关系吗?你们该不会是旧情人吧?”萧令仪犀利地眼神盯着他,看得时云起心中一紧,又见她闭上眼睛忘情地联想,“当初被迫分离时情非得已,五年后再见依然忘不掉彼此,然后旧情复燃?”说到这,圆圆的眼睛倏地睁开,盯着他发问,“这位皇上如今让你当他的契约皇后是不是想假戏真做呢?你是不是还……” “统统都不是!”时云起蓦地站了起来,“你别他妈胡思乱想了!男人之间玩玩就行了,你看我这么多年对谁认真过?这位皇上呢,确实是有一位情深意重的爱人,所以才会找到我来当一个面对全天下反对的挡箭牌。” “渣男!”萧令仪暗暗骂了一句。 时云起刚刚被提起的心却始终没能平静下来,他根本没同萧令仪讲过任何他以前的事情,但…… 不管怎样,那些过去的一切时云起还是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 “云起,那这一票干完酬劳肯定很多了?”萧令仪揽住了他的肩膀有些讨好地问。 “嗯。”时云起爱答不理地应了她一声。 “那有什么需要的记得找我哦!云起,不要忘记给我分一杯羹啊!” 果然和他一样也是个小财迷! 时云起了然地朝她笑了,又道:“你这些天在京城到处闲逛,可有 什么趣事?” “哎!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我有好多好多东西要跟你讲……” 屋外。 云一片一片的飘过,透过屋檐看过去的那一片湛蓝时不时地被遮盖住。 “什么?一个女人!” 报信的下人跪在地上紧张地不住点头。 冯煦放下手中还未批的奏折气冲冲地来到了坤宁宫——正是时云起现在居住的地方。 还没拐过弯,就听到院子里的欢声笑语。 冯煦刻意没让人通报,站在屋外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哈哈哈……” 又是一阵该死的笑声! 冯煦气恼地想:他明明是一个皇帝,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做,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去的,可为什么现在他气得要死,却偏偏不敢进那院子里去。 他真的好恨好恨时云起! 凭什么五年来痛苦的是他,他时云起就找了个人躲起来过得甜甜蜜蜜,见面后还装作不认识! 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人出来了。 “呀!”那人低着头赶忙跪下,根本没看到任公公在一旁挥手暗示,焦急地大喊,“奴婢不知皇上驾到,冲撞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唉!起来吧。” “奴婢谢谢皇上!” 笑声还没断,似乎在院外发生的一切都没惊扰到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这下,冯煦的怒火藏也藏不住了,他大步进了院子,却没看到任何人,笑声依旧,正从屋子里传出。 冯煦想也没想便一脚踹开了房门,怒气冲冲地将时云起一把拉到自己身边来。 其实,冯煦压根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就是想要将人放在自己身边。 “你干什么!发什么疯!” 众下人见状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 只有萧令仪偷偷打量着这位皇上,心里暗暗为时云起默哀。 当然,时云起也被冯煦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气急败坏。在侍卫的挟持下,沿路一直大骂冯煦,可谓是宫中一大奇景。 养心殿。 金碧辉煌。 时云起见骂了一路冯煦都无动于衷,心中不禁感叹,果然是成长了,也有作为皇上的必备修为了——喜怒不形于色。 “你坐在这。”冯煦指了指一旁的床榻。 然后冯煦就见他看起了奏折,没一会,又放下来,提笔写起了什么。 时云起默默地看着他,平静似乎在他们之间极为难得。 “我想了想有必要签订书面契约。”冯煦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诺,这是契约条款,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他未理睬那张纸,只对冯煦说:“我要喝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冯煦听到这句话时面上似乎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屋里除了他们二人,并无任何其他人,冯煦只好亲自走到餐桌前从壶里倒了一杯水再递给他。 “给。” 时云起一边喝着水,一边看手里的纸张。 刚瞥了几个字,就忍不住吐槽: 什么嘛!这狗屁条款摆明了就是让他不能发脾气! 61. 时府过去 第五十九章 时云起忍住了,没将口中的水吐到冯煦的脸上,又继续朝下看去,直到全部看完都没有发脾气。 连时云起都要佩服他自己了,不禁想:五年来,他的忍耐度还是增长了。 毕竟这契约条款多达九十九条! 大致内容如下: 1、二人平等,皆不用互相跪拜。 2、可以生气但不能说脏话,并且生气时不能大喊大叫。 3、不能隐瞒,所有误会都要及时说出来解释清楚。 4、一切符合皇后身份/契约目的的旨意皆不可抗拒。 5、…… 6、…… 7、…… 8、…… 98、契约时长为期三年,若未完成契约目标不可提前离开。 99、签下契约后,双方都必须遵守。若甲方违反条款,契约当即失效;若乙方违反条款,每违反一次延长契约一年。 甲方:梁昭宸。乙方:空白。 时云起盯着‘梁昭宸’三个字一愣,又想人家这身份今非昔比了,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纯情的小少爷了,蓦地脸上荡出一丝讥讽,“你说我以后是叫你冯煦、梁昭宸还是陛下呢?” “时云起,你希望将这个写进契约里?”显然冯煦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一本正经地问他。 但时云起并不打算纠正,想了想写到契约里似乎也不错,便冲冯煦点了点头。 100、乙方唤甲方冯煦即可。 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冯煦’二字,心中莫名感到一丝抽痛,便不再看了,硬生生忽略这莫名的情愫。 毕竟他时云起可从不搞这伤春悲秋的事情,太丢时大公子的脸了。 也许就是这一想法,让他没再多考虑,就在乙方栏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落了款。 冯煦看着那块磨得光滑水润的印章,视线一凝,试探道:“你这印章的成色当真是像极了我见过的一块玉石?” 时云起拿着的动作一顿,心中暗自腹诽,‘可不就是当初你给我的那块玉石做的吗?’脸上却是镇定自若地将印章在腰间挂好,笑了笑道:“虽是极好,但总归是不及陛下的。” 冯煦皱了皱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契约第三条,不能隐瞒,所有事情问了都得告诉我。” 时云起故意笑得很轻松,“契约是基于假装给你当皇后这件事情的,玉石这事显然不在这范畴之内!” ‘如果我说那玉石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呢?’ 冯煦深吸一口气,还是放弃了逼问。 转而道:“时府现在的府邸还保留着,你的院子也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明日你要在那里住一晚,但如果你不想,住在宫里也可以。” 时府?好久远的记忆了。 三年前,他曾得知时丛新病死,那个女人随他而去,时越则在他离开梁国那年就去到边疆从军了。 时府,应该很久都没有人住了吧。 “好啊,我回来了都还没回去过。”他语气淡淡地道。 连冯煦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听到这样的回答后此刻无端放松了下来,语气里带了丝微不足道的愉悦,“真的?” “嗯,契约第十八条,凡是有利于契约的事情都要尽力做到。”时云起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得意,语气也变得有点轻狂,“我时云起做生意这么多年了,他、他妈……呃,别提有多尽责了。” 本是想炫耀一下,这该死的脏话差点说出口! 就见冯煦的脸忽然沉了下来,‘还真当这是生意?’ “你也知道,我这口癖是习惯,几十年的东西了,说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但我看到会注意,尽量、呃……不!肯定不违反条款!你也别总臭着一张脸了。”时云起很有信心的解释,毕竟与他做生意打交道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他这张嘴办成的。 可随着时云起越解释,冯煦的心情就越糟,心里的怨愤恨不得此刻就发泄出来,为什么每次时云起的这张嘴总是能戳中他心里的痛处!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又要生出将时云起这颗心摘出来看看是长成什么样的心情了! 冯煦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拿起杯子喝了几口凉水下肚,才总算觉得好受些了。 “回坤宁宫吧,皇后的制服应该送到了,你去试试,明日离宫的时候记得带走。” 说起这个,时云起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那日冯煦认出他的时候,他是女子装束,虽不知冯煦是如何发现的,但这皇后的制服该不会也是女装吧? 所以,他疑惑地问:“到时候我要男扮女装吗?” ? 冯煦奇怪地扭头看他,心里忽然就彻底不气了,看着那张精致白皙的脸,眼前恍惚中浮现出那日扮成女子的时云起,是他从没见到过的明艳动人,朦胧的记忆中似乎身材也被那粉色仙裙衬托得婀娜多姿。 “咳……随你。”冯煦抿了口茶道,方察觉说错了,才又补充道,“那皇后制服是男款,是按照你五年前的尺寸制作的。所以你最好今日试穿看看,要不要改。” 时云起松了一口气,不用男扮女装就好了,那实在是太麻烦了。但又觉得有点可惜,如果冯煦对他提出需要‘男扮女装’的要求的话,他就可以趁机多捞一笔钱。毕竟契约第二十九条曾写明了:若甲方向乙方提出的要求违背人性,甲方需向乙方支付一定数量的精神损失费,金额由乙方定;若甲方不同意,乙方可立即终止契约。 ----------------- 渐渐天黑,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蜡烛簌簌地燃着。 这些天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多,导致时云起一沾到床就累得睡着了,完全忘记了试穿这件事情。 第二天清晨。 青刃带着一群侍卫护送时云起回到了时府。 这一片依旧是那些屋子,只是很多都焕然一新了。只有时府,门头还是那个样式,令时云起意外的是没什么灰尘,只是经过岁月的侵蚀到底变得旧了。 他一向进了大门后便是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自己的院子里走去,这次却是一反常态地进了时府原本的祖宅。 她母亲的院落里,那棵幼时就很高大的枇杷树现在长得更加茂盛了,只是时云起一眼看去却觉得小了很多。 也许成人和小孩眼里的世界就不是一样的吧。 时云起记得当时在枇杷树下还有一个秋千,是时丛新为他做的,现在这棵枇杷树的树干还可以看得出当时被秋千磨破的痕迹,那处像长了一层厚厚的疤。 时云起摸了摸,如看到的一样,即使颜色早已一致,新皮肤和旧皮肤的连接处却还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 时云起一向不是喜欢怀旧的人,但对于这段美好的记忆却从来不舍得忘记。 一路走过石子小路,回到大门口处,穿过圆形门就进了他的东院,里面的布置还和五年前一样。 萧令仪此刻已经靠在了他的躺椅上,见他过来了,眯着眼冲他道:“云起,你真的好会享受,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 其实刚开始见到萧令仪的时候,她的性子还不是这样。一脸冷酷,感觉整个人都紧绷着,话也极少。 看到她现在这样轻松的状态,时云起也在心里很为萧令仪高兴。 他略有些嚣张地说:“那可不,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生活就是我的每一天。” “所以,我很好奇呀,你为什么会接下梁国皇帝那麻烦的生意?”萧令仪说着就从躺椅上直起了上半身。 “懂不懂啊,有时候麻烦也是一种享受。” 没从时云起脸上抓到一丝一毫的异常,这令她很疑惑,看着撂下这句话后走进屋内的人,萧令仪品着这句话却渐渐悟了,忽然笑了起来。 五年前走的时候,时云起几乎没带什么东西走。 他摸了摸桌上放着的五彩绳,那是他和小才子们一起做剩下的,都是些歪歪扭扭,不太能看的。看着这些他恍惚间又看见昔日院子里的众人挤作一团争抢丝线的热闹模样。 手里拿起的绳子蓦地从指尖滑落,温凉的丝缕擦过掌心,像抓不住的流年无声地坠地。他还怔怔望着那截孤零零蜷缩在砖地上的彩绳,忽听得—— “主子!是你吗?” 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转头一看,那人已经奔到近前,原来是小和子。 “小和子,你……一直在这?” 小和子点了点头,“这些年,小和子一直在等主子回来。” “小和子,这几年过的好吗?” 刚说完他就觉得这开头糟透了。 因为他自打第一眼见到小和子后就隐隐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小和子这五年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一个人如果低落、悲伤的时间太久了,那原本习惯向上的嘴角若不刻意扬起就会不知不觉地消失,然后渐渐变得向下拉。就像现在的小和子一样,即使真正高兴,眉间都带上了一股藏不住的忧愁。 “嗯。”小和子还是点了点头。 他又解释道:“这些年小和子一直在替主子守着这里,就是知道主子一定会再回来的。” 时云起心脏一阵揪痛,看着他故意生气道:“小和子,当初我不是叫你回家去好好照顾爹娘,做点小生意,再讨个老婆的吗?你怎么不听话!” 小和子委屈地反驳他:“主子,我不想!当初小才子跟在你身边离开了,我很气主子为什么不把我也带上!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等主子回来。” 时云起酸涩的眼睛眨了眨,一下子什么苛责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对了,主子,小才子他这次也跟着你回来了吗?”小和子充满期待地笑了笑,“要是他回来了我定是要好好教训他一下,五年前瞒着我不告而别。” “小和子,小才子他回不来了……”一行清泪不知不觉就从时云起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在五年前去宁国的路上为了救我,被杀手杀害了。” 那年,实在是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小和子听闻心中一颤,愣了愣,忽然明白了过来,恸声大哭。 时云起抱了抱他,无声地安慰着。 想到他与冯煦的契约,心中很是不安。 62. 大红色 第六十章 时云起是真没想到这梁国的册后大典能这么的繁琐!心想也难怪冯煦会不介意他这个旧情人来替他现在的心尖尖干这件事。 要知道,刚刚祭天拜祖时,那些群臣可谓是个个都像长了枪眼般,恨不得立即将他击毙在当场。虽然时云起见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但这政治里的唇枪舌剑他是真没经历过,磨练了这么多年的嘴皮子,他还是第一次觉得不够用。但他面上始终端着笑,时不时嘴里轻描淡写来几句刺激那些大臣,倒也惹得群臣们憋了一肚子火。 不过在外面表演了几天的开心后,时云起终于还是装不了了,瘫倒在大红的床上。只是脑袋不管是朝上还是朝下,眼睛都要被这喜庆又艳丽的大红色占满。 屋内静悄悄地,今日本是皇上皇后的洞房花烛夜,但显然皇上又怎么会来时云起这假皇后处呢。 夜越静,时云起的心就越乱。 他觉得自己怎么那么贱啊!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冯煦这件事呢! 逃走吧!逃走吧!不!坚持!坚持!坚持下来就再也…… 他死死地攥紧了被子,两颊透出红晕,神情时而慌张时而惊恐时而悲伤…… 冯煦犹豫着走进来,正庆幸时云起睡着时,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顿时眉头一皱,疾步到了床边,“云起,你怎么了?” 未说完,他就将手伸到时云起的额头上,忽地一阵热浪袭来,滚烫异常,烫得他声音都发颤,“刘太医!刘太医!静恩……快快传刘太医!” 见着时云起紧皱的脸蛋,还有那死死握着被子的手,冯煦连忙将人揽到了怀里,心疼地亲了亲时云起的额头,也不知是安抚谁。 “皇上……刘太医到了!刘太医到了!” “快!刘太医赶紧过来看看!”冯煦紧搂着时云起,被人看到也不觉得尴尬,只叫太医赶紧诊治。 刘太医急忙上前把脉。 “怎么样?刘太医。” “回皇上,君后这是伤风所致,恐是着凉了,臣开一个方子,近日多加休养就能好。” “那刚刚云起惊惶的神情是为何?” “回皇上,应是着凉后诱发的。”刘太医又把了把脉,思索着道,“不过这郁结之证并不严重,并非常年累月所积,应是近日被琐事所扰导致,皇上不必过于担心!” 近日?恐怕就是见到他之后才有的吧。 冯煦忍不住紧了紧手臂,惹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人又皱起了眉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眼底浓重如墨一般的愤怒终是认命地自动消散开来,全身的力气又放松了下去,直到怀里的人再度平静的睡去。 “赶紧去熬药!” 刘太医抹了抹汗,心想总算能出去了,天晓得刚刚的气氛是有多凝重。 没多久。 “皇上,药来了。”太监静恩端着药小跑着进来。 冯煦指了指床边的矮桌,静恩知晓皇上这是要亲自喂药,听话的做好这一切后就缓缓退了下去。 “喝药了,云起。” 冯煦用药勺盛了一口后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不烫了才将药递到时云起嘴边。 液体艰难地渡入,时云起好不容易放松的状态又莫名紧张了起来,冯煦无法,只好抱着人含着药一口口喂他喝下。 混沌的时云起这晚只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极大的落差。先是不知不觉中坠入深渊,灼热的大火烤着他全身发汗,可他却觉得特别特别冷,坚硬的、粗糙的、冷硬的、没有一丝人气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仿佛他不论站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被这股冷意笼罩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世界渐渐变了,变得柔软起来,特别特别的舒服,还暖呼呼的,他感觉这个世界就是一朵巨大的暖云,无论他是站着还是躺着,都被温柔地对待着,特别舒服。 他张开了眼,金碧辉煌,睡前满眼的红色仿佛如夏日的潮水一般,一夜过后尽数退却,回归平静。 时云起感觉他已经好久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全身都被柔软包裹着,就连头都是枕着软绵绵的枕头。 枕头! 难道他? 大脑猛地清醒过来,时云起快速坐了起来,但周围的景象还是那样的古色古香,他又低头去看枕头,结果看到了旁边一张帅气的脸,红红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即使紧闭着也深深刻进时云起心里的眼睛。 时云起有些懵!还没来得及转头,就直直撞进了冯煦刚睁开的眼睛里。 “醒了,好些了吗?”冯煦探出手来,就那样自然那样温柔地放上了他的额头。 澄澈、明亮、温柔、微有些刚睡醒时的迷茫,时云起愣愣地看着这双眼睛,就像以前见过的很多次一样。 “嗯,不烧了。” 直到冯煦将手拿下去,发出声音后,时云起才回过神来,“我……昨晚发烧了?” 他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对,烧得很严重,烧得意识不清抱着我不肯撒手。”冯煦说得很认真,丝毫看不出一点说谎的痕迹,忽然他眼神往下,语气变得戏谑起来,“直到我把你扒光了,用凉水擦身子才好起来。” 时云起顿时有些窘迫,这都什么事啊!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那……谢谢啊。” “赶紧穿上衣服,别再着凉了。” 看着冯煦一丝、不挂地从床上下来,时云 起忙移开眼,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可心底的燥热却是怎么都驱散不开,惹得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发烧了。 “静恩……” 时云起听他喊了一声,不知是有什么事,接着就听冯煦对他道:“咱们过去。” 原来是早餐,外间的桌子上全都是热气腾腾的早点,看得人都要心情好上几分。 不过,时云起心里还是揣着一个疑问,扯下油条泡进豆浆里后,他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冯煦,你昨晚怎么会在这里?” 没想到,冯煦却是理所当然地道:“你名义上可是我的皇后,新婚之夜不来你这,去哪里?” 他有些急,“不是你……” 冯煦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我可不想让我的皇后落得个新婚之夜守空房的屈辱。再说了,咱们可是破除万难的恩爱夫妻,我那样做岂不是又要让朝堂上那些老匹夫找到借口让我废了你这个男皇后。” 就是这样,合情合理。 时云起喝着豆浆,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劲。 对了,还有枕头! “那枕头是你拿过来的?” 时云起见冯煦眯着眼看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说到这,时云起,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烦人?床帘被你扯了,嘴里嘟囔了老半天我才听清楚你说的什么。” 时云起下意识地回:“我说……什么了?” “该死的大红色!”冯煦学着他的口气说道,脸上还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听他抱怨,“搞得我半夜又得叫人将这屋里所有带有大红色的东西都撤了换成其他的,枕头也是,烦得人睡不着。” ‘不对吧!自从五年前,他离开梁国后,便习惯了这边又凉又硬的枕头了呀。犯不着……’时云起兀自想着,‘这大红色的烦忧,睡前他确实是为此嘀咕了一番。’可这枕头的事却实在奇怪。 就在他回忆那枕头的样式时,冯煦拿着筷子敲了下他的碗边,提醒道:“今日晚上,还有个宴会,打扮好点来参加。” “什么!”时云起重重地将手中的碗放在了桌上,不满地道,“这不是第六天了嘛!怎么还会有宴会?” “时越回来了,他的接风宴。” “小越……他当将军了?” “嗯,西北边防的时将军。” “好!” 虽然被时越这事暂时牵住了心神,但时云起仍旧没打消自己心中的怀疑,吃完早饭就忙跑进卧房里去寻那个枕头。 这一看可就不得了了!那不正是他五年前常用的棉花枕头吗?连缝线都一模一样。 许多次的暧昧与疯狂都有它的见证。 63. 爆发 第六十一章 时云起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不远处的交谈声也充耳不闻。 “你说……我如果去你的军队里,可不可以?” “当然行啦!姑娘武功如此高强,多少将领求之不得?” “怎么了?你不信我的话吗?”男子一时有些急。 “你当真不介意我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我营里可有好几个女子,个个都不比男子差!” “你真的这么想?” “嗯。”男子真诚地点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小声说,“我兄长教我的,永远不要小瞧女子。” 害,说曹操曹操就到! 时越一说完就看到时云起往他们这里走来,赶紧迎了过去,高兴地大喊:“兄长!兄长!” “时云起?”萧令仪嘀咕了一句,显然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时云起的弟弟。 时云起也看了过来,“小越!萧令仪?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云起,那可巧了,刚刚我在这练武,就碰到了这位小将军。”萧令仪笑着拍了拍时越的肩膀,“他还说要收我进军营呢。” “兄长,你们……认识?” “嗯,生意伙伴。”时云起答得言简意赅,又看向萧令仪,不知想起了什么,揶揄道:“你还真想从军啊?跑梁国来从军,要是有人知道了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不,不从军。我和小越就是说着玩罢了,是吧?”萧令仪冲时越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打什么哑谜,时越还是点了点头。 一路上,听着时云起和萧令仪叽叽喳喳地吵些什么,时越却怎么也插不上什么嘴。 原本见到兄长他是很高兴的,但也不知道为何,似乎只要是在时云起面前,时越就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从小被他兄长讨厌的庶弟,不管他成长得如何强大,心里依旧对兄长的态度战战兢兢,而兄长依旧对他冷淡淡。就像现在,兄长顾着和萧令仪说话,没理睬他,时越心中就感到一阵失落,虽然他应该早就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生出对萧令仪的怨怼之情。 来到宴会,时云起才知晓,参加宴会的不仅有时越,冯家军也来了,来的正是当年时云起见过的冯家老六,当时还只有十岁的冯慎。 厅内各位将领都已入内,他与冯煦才手牵着手入席,一进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低头弯腰行礼。 等他们入座,冯煦发话后,气氛才慢慢轻松起来。 这时,时云起一一扫过台下的人,除了时越、冯慎,其余人他都不认识,不过对于这群保家卫国的人,他向来是心存敬意的。 所以,即使有多么无聊他都没流露出一丝的不耐烦。但冯煦许是顾忌着他,行公论赏后就带着他先行离开了,将他带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台上。 月亮初升。 即使早已没了太阳,周围依旧还亮堂堂的。 亭台的桌子上只摆了一壶酒和几只酒杯,时云起坐下摇了摇酒壶,一股扑鼻的香气就散了开来,他倒了一杯,却也不喝,只用眼睛盯着,怪道:“要与我喝酒吗?” 冯煦坐在了他旁边,拿过那杯酒,仰头一口喝下,看着他道:“我知你不喜人多,今日就在这,咱们几个熟悉的人喝喝酒。” “几个熟悉的人……喝酒?”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情,大笑了起来,就见着时越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冯慎。 冯煦不解地看着他,但时云起很快就收敛起了情绪,笑着招呼来人。 “快来坐。” 冯煦见瞧不出什么异样,神色松快了些许,对大家道:“今日就是个朋友聚会,大家都放轻松点!” “是,皇上。”时越和冯慎齐声应着。 “来,喝酒!”冯煦亲自为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眼看着气氛不错,时云起是向来不做这败兴致的人,反正他都戒酒好久了,喝一点点应该没事的,他一边喝着,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但渐渐地时云起就觉得奇怪了起来。 这酒怎么一点味都没有?遮住眼底的惊异,他朝冯煦那看了一眼,冯煦正和冯慎交谈着,并没理他。 “兄长,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还不错。”时云起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的弟弟,发觉自己多年来藏在心里的芥蒂总算是完全消失了,话语间自然而然带了点安慰,“小越,你这些年在军中辛苦了。” 时越眼睛一酸,心情却是好了起来,刚想要倒酒,冯煦却是极有眼力的倒好了,一并也为时云起添满了。 两人聊着聊着,竟然聊起来小时候的事情,要是放在以前,时云起是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和时越一起坐着喝酒回忆过去。 虽然现在是只有时越一个人喝着酒。 是的!冯煦添在他酒杯里的酒依然只是清水。 “当时……” “可真有趣,”久不发言的冯慎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云起兄倒是一直都是这么个冷酷的人。” “是啊,这张嘴惯不肯吃亏,有时候真的是宁肯自伤八百也要损敌一千,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冯煦有些无奈的道。 没等时云起开口。 就听冯慎略有些气愤的反驳,“哪有什么苦的!” 意气风发的少年向来火气大,一喝大了,心里那点积压的不满就渐渐压不住了,冲时云起开炮道:“一个人甩了三哥,五年来不闻不问,这些年有多少豺狼虎豹围在三哥身边……现在回来了怎么能这么无耻的还和三哥在一起!” 啊?!敢情他们五年前的那点破事早就公之于众了?还是他主动甩了冯煦的版本?时云起有些呆住了,冯煦他妈的到底干了些什么! 但不止是他,除了冯煦,时越脸上也划过了一丝不可置信,但更多的却是愤怒,对冯慎的愤怒。 不过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冯煦怒吼着制止道:“冯慎!你喝醉了!” 冯慎看着冯煦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但也不想认错,遂起身朝冯煦躬身一揖,转身走了。 这一番闹得,时越也只好被迫告退。 冯煦拉着时云起解释,“冯慎他说的那些话,都没过脑子。” “冯煦,你其实也这么认为的吧?”此刻他无比地希望自己喝醉了。 < p>只是喝醉的却是冯煦,他毫无预兆地被拉进了冯煦的怀里,酒气顺着气息渡入他唇内,他微微喘息了几下,脖间的酥麻直达心底。 就在他忘记一切打算溺在这醉人的情迷时,时云起突然感到肩头一重,转头一看,一个脑袋失重般地搁在了上方,眼皮早已耷拉了下来。 “还是这样,那么容易醉,喝什么酒嘛!” 将人放到床上平躺后,时云起打算偷偷离开。 结果,刚跳到院墙上,就被人拦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对他道:“属下奉皇上之命,不可让君后独自离开。” “他妈的!冯煦你派人监视我!”时云起只好转身返回。 看到床上的人,时云起怒气冲冲地将旁边的棉花枕头砸了过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时云起冷冷地看着他。 冯煦拿下砸在脸上的枕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意与困意,目光深深地盯着他,似有些自嘲的语气道:“不这样,你是不是又要离开?” “他妈的!你又骗我!冯煦,五年前的事情,你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费劲心思让我当皇后就是为了防着我离开?你他妈能不能豁达点!梁国这么大,这么宽,为什么偏偏又找到了我?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去他妈的契约!给老子滚远点!”他一脚将旁边的矮桌踢翻了,桌上的茶具碎裂开来,清脆的响声就如同点燃炮火的引线,一下就炸开来了,再也控制不住。 冯煦斜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却早已通红。 “五年了,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你他妈的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万人之上威风凛凛,要什么不成?干什么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小屁民?我时云起到底是做了什么叫你这么放在心上!你他妈能不能放过我!你说话呀!我他妈因为你,下了监狱,丢了生意,被迫远走他乡,路上还要遭人暗杀,命悬一线!冯锐、小才子、司诚……好多好多的人都因此死了,死了!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冯煦预想到的拳打脚踢,只有那痛苦而绝望的控诉。 冯煦猛地擦掉滴落在被子上的泪珠,终于站了起来,也朝着时云起吼道:“为什么?你说,你他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为什么就一点都不肯信我一点点!为什么啊!我他妈像条狗一样连尊严都不要了去求你,你却狠狠地将我踩在脚底羞辱了一遍。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我一定一定要站在最顶端,不管是钱也好还是权也罢,只有那样你才永远不能离开我。就像现在这样,你和我是祭了天敬了祖,昭告了天下的合法夫妻,你别以为还可以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也别期待着我会放过你!你这一辈子都要和我绑在一起!” “你他妈的,你够狠!死了这么多人,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时云起几乎是咬着牙道。 冯煦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低下头去,才沉声说:“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 时云起讥讽地刺道:“呵,你他妈说你要站在最顶端,五年了,现在却连这件事情的真相都不知道!” 冯煦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说:“是连笑,他骗了我。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 64. 求和? 第六十二章 不过短短几日,两人维持在契约下的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时云起清楚,他没有忘记五年前,而冯煦,也同样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过后,时云起出宫了,麻将的禁令在同一天撤销了。 生意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了,不过时云起也没忘了去探望探望以前熟悉的人,生活一切又似乎恢复如常。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金秋九月之后,没过几天便是中秋了。 这日,他刚要从麻将馆里出来,连笑就堵在了他面前。 除去之前皇后大典时,时云起在众多大臣中见到过连笑几面之外,他还没同这位旧友好好地说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时云起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还是连笑坚持不下去了,扯出一个假笑后,有些无力地道:“云起,还是回来了。” “有事吗?丞相大人。”时云起靠在桌边随意地摆弄着桌面上散乱的麻将牌,状似无意的说道:“如今这麻将已经不违法了吧。” 谁人都知,这梁国的麻将禁令是丞相大人一手颁布的,但时云起却不信,当初冯煦和连笑两人看着生疏极了,甚至有时剑拔弩张,可最后冯煦能夺得帝位的最大盟友可不就是这位任谁都想不到的连二公子。 只怕这麻将的禁令也是两人商量好的。 连笑摇了摇头,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苦涩的笑了笑,才艰难开口:“如今,我可是因为你被皇上记恨上了,如果那是真的倒也好了。” 连笑挑起旁边的一个“幺鸡”轻敲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继续说:“可你我都清楚,咱们二人并无其他。” “我只是希望朋友过得好。”他又补充了一句。 时云起毫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来,就这点事?”那表情完全就是毫不留情的送客态度。 “后日中秋,云起可有安排?” “嗯,很忙,没空。” 连笑悻悻的点了点头,转而开口道:“其实皇上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当年那件事,确实是我瞒了下来,皇上他虽然是先帝极为满意的储君人选,但你也知晓,文人书生向来比较固执古板,若他们知道了你们的事,定是会反对!朝堂内,这些年也并不安稳,卫王余党几番卷土重来,所以我也只好捏造你为了不让皇上找到而害死了冯将军的事情。” “你知道的,自从我大哥出事以后,连府一族的性命和荣辱全系在我一人身上,而一直以来连家都是保皇党,那时我虽然对你俩的关系有过猜测,却实在没想到!以至于令先帝这么忌惮!” “确实句句在理!”可惜没把我当成朋友…… 看着时云起仿若一个看客般客观的评价这一切时,连笑知晓,‘时云起已经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了。’ 良久良久,他们谁都没再说话。一个人低着头无聊地玩着麻将牌,一个则心不在焉地左右望望,似乎都还想说什么却愣是一声都没出。 “哐……”是椅子推动的声音,青石麻将碰撞的细碎之声戛然而止。 时云起总算将视线从麻将牌上移开,看着连笑的背影,道了句:“走好啊!” 第二天,毫不意外的,冯煦找来了。 时云起正躺在摇椅里。 “明晚的宫宴,去露个面?” “没空!” “你有!” 冯煦凑近他,想也没想就捏住了时云起的下巴,用力吻了上去。 时云起反口就是一咬,冯煦却顺着张开的唇把舌头伸了进去,肆虐地侵袭着口腔里的一切,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冯煦顺势抱住了他,脑海里想起了刚刚无意间听到一个小宫女的话,大意是:‘你不能之前是他追的你,就一直低不下头来,你要真的不愿意他离开,就赶紧去追,别以后后悔。’ 吻渐渐变得温柔起来,轻柔婉转,缠绵悱恻。 除去一开始的震惊,时云起觉得他似乎又要被迷惑了,心里想着不要不要不要,却硬是做不出将面前的人推开,如此温柔的冯煦,哪怕是五年前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都没见过几次。心里便不免有些自嘲地安慰自己:和一个大帅哥接吻,他一点都不吃亏。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脸上都浮现薄红,这个吻才结束,但即便如此,冯煦搂在时云起腰上的手还是没舍得松开,极近的距离,让时云起可以很清晰地辨认出冯煦声音里那点还未尽的喘息声,“云起,去一下,算我求你了。” 说完冯煦亲昵地埋在时云起的颈部蹭了蹭,仿佛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时云起心蓦地软了一下,但理智还是令他干脆利落地一把将埋在他颈间的脑袋推开了,一脸无动于衷的看着眼前冯煦,又作势要将冯煦放在他腰间的手打掉。 冯煦虽吃痛,却硬是没有放手,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渐渐变得通红,势有一种他不答应就死也不松手的架势。时云起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但面上还是无动于衷。 “就只去一下下就好了,云起……”冯煦故意将尾调拖得老长,见他不回答,又继续放软声音道,“你要去了,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的,好不好?” 如果说之前他还可以将假扮皇后是当作他与冯煦的契约,是合作;但现在,很显然的,那根本就不是假扮,冯煦就是要他当皇后。 时云起冷笑了一下,“你让我以什么身份呢?” “云起,你我祭天拜祖,周公之礼都行过了,当然是以我的另一半的身份出席。”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里还刻意表露出一种惶惑,似乎生怕对面的人反对。 “冯煦,刚不挺能说的吗?还什么只要我去了,就什么要求都答应我,你真当我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呀?” 冯煦凑近他耳边,暧昧地道:“不骗你,不过我指的是在床上……” 时云起感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才继续说:“什么都由你。” 感觉自己被调戏的时云起,自是不甘示弱,恶劣地笑了笑,“我还真是有本事,这么久了还惹得你念念不忘,现在甚至都打算倒贴于我。” 他故意扫视了冯煦全身上下,“虽然五年前已经吃过很多次了,如今再回味回味倒也不错。” 如果是五年前的冯煦,听到这样羞辱的话必定会当场翻脸,但现在,冯煦不仅一点没生气,还笑着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时云起怂了下肩膀,不以为然地道:“虽然回味回味是不错,但……如今我的眼光已经高了很多,而且和我吃饭可是很贵的,你能出多少钱啊?” 冯煦眼睛突然就亮了,五官都跟着笑了,“云起要多少我都给,就算是将我送给你都行。” ‘这话说得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时云起在心中默默吐槽。忽然灵光一现,脸上露出一抹坏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道:“真的?由我为所欲为?” 就见冯煦没有一丝犹豫很虔诚地点了点头。 时云起笑了,笑得越发恶劣,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引、诱、我!” 冯煦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双目瞪大地看着他,显然不知如何回应。 时云起想,他这拒绝的理由,冯煦一定是会受不了的,然后他就能再也不抱期待的离开了。 可渐渐地,冯煦那不自然的神情却慢慢恢复了正常,还朝他勾了勾嘴角,道:“遵命!” 65. 月饼 第六十三章 ……救命,,改的烦死我了。。。这段就先省略吧。。。 太阳照屁股了,冯煦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起床,揉了揉眼睛后,发现有人紧紧抱着自己,心里就无端的生出喜悦来。 冯煦想,这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吧。 坐上这个位置后,他还是第一次没有去上朝,看着怀里时云起安睡的表情,心里满足极了。 冯煦情不自禁地就用手描摹了起来:棱角分明的脸型,有着极其优秀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红润纤薄的嘴唇,每一个都想让他深深刻在脑海里。 没让小和子他们动手,冯煦亲自做了姜汤鸡蛋面。 时云起一醒来就闻到了香味,冯煦正将早餐端进来,斜射下来的阳光刚好在他身上描出了一道金色的轮廓,情景温馨得就像生活在一起多年的老夫老妻,时云起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饿了吧,过来吃饭,我亲自做的哦!” 时云起吃着面条,想起昨日的事情,虽有点懊悔,但向来奉行及时行乐的他还是很快就接受了。毕竟,五年来,依旧还是只有冯煦让他享受到了此等乐趣! 不过,也是美色误人!时云起就这么地答应了冯煦今晚去宫里的请求。 ----------------- 月亮东升,透亮的月光全部倾泻在养心殿院内,照得恍如白昼。庭院东向已设好了木屏风,屏风前八仙桌上供着各色祭品,旁边的香炉中青烟袅袅、红烛摇曳,看起来真是极其气派。 冯煦早已立于庭院内等候多时,终于在这次将目光转向宫门时,传来了通报,“君后到了!君后到了!” 一听这通报的称号,时云起忽然就全身不适。虽然两人的身体极度契合,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一团糟,没有爱情的结合,他实在是不想要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世人眼中。 而且他实在是搞不清,为什么五年前他那么喜欢冯煦的时候,为什么冯煦就那样的怕人知晓他们的关系。而如今他放开了,却又偏要做这样的事。 时云起想着这一切,故意拖慢了脚步,慢悠悠地走过去,又刻意没看院子里的人,故意盯着那七八斤重的巨型月饼。 冯煦见状也看了过去,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这巨型月饼,好半天,时云起才勾了勾嘴角道:“皇上好兴致啊,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惊扰了月宫里的嫦娥仙子?” 冯煦笑了笑,径直走到他身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嫦娥仙子惊扰了倒是不怕,倒是怕你生气了。” 时云起挑眉,斜睨他一眼:“皇上这是作何言,皇上是天下之主,何人敢生皇上的气呢?” “你都叫我皇上了,还不是生气?” 时云起却是没回答他,只是转而道:“按照皇上的要求,草民来了。既没草民的事情,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不行!朕说你不能走!”冯煦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霸道,但一碰到时云起的眼神后,就又软了下来,“云起,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个节。” 时云起望着他,脚步未动,算是默认了下来。 仪式开始后,太监念着抑扬顿挫的表文,一旁有乐工在奏着曲儿,冯煦按规矩派了静恩太监代他烧香行礼。 时云起默默看着这一古老而庄重的仪式,倒渐渐叫他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尤其是在看清那巨大的、印着玉兔捣药图案的月饼时,他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么大还那么精致!不愧是宫里所制! 冯煦眼神也跟着动了一下。 就在太监准备按例分食月饼时,冯煦忽然抬手阻止了。他亲自拿起了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精准地将那块印有完整玉兔的部分切了下来,端到了时云起面前。然后,挥退了众人。 庭院里一时冷清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头顶高悬的一轮圆月。 见时云起迟迟未动,冯煦的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云起,这是宫里……也是我心里,最好的一块,给你吃。” 时云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造型别致的月饼,顿时万千滋味涌上心头,犹记得之前他曾在中秋时吵过让冯煦送他月饼,但那时冯煦刚知晓自己喜欢他,躲着他躲得厉害,两人硬是连面都没见上。 “皇上,用祭品来讨好我,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啊?”他故意讽刺道,“真不怕言官参我一本? ” 但时云起却是想错了,打从冯煦立他为后以来,每日参他的本子堆得都厚如高山,这不过是多一本少一本的事罢了。 冯煦忽然笑了,“云起,你心疼我?” “放屁!” “好了,那点小事不用担心。况且对你,用什么手段都不算逾矩。”冯煦又把碟子往前递了递,嘴角噙着笑意,“还是说,你要我亲自喂你?” “别别别……”时云起没好气地接过来,香甜的月饼吃到嘴里甜的发腻,就像刚刚冯煦那段话一样,令他心里躁得慌。 这场景真他妈荒谬,可又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他嘴里嚼着月饼,又见冯煦从袖中掏出了一件兔儿爷泥塑——红袍官服、人形兔耳,端坐在一蓬松的莲花座上,看着还有点像冯煦,也是那样唇红齿白,每次接吻时,耳朵都变得通红。 “民间收来的,还挺有意思的,想着你也会喜欢。” 时云起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兔儿爷。心想:‘这小子现在还会这一手?虽然他时云起什么珍奇古玩没见过,但还真就挺稀罕这造型独特的兔儿爷泥塑。’ 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冯煦,笑道:“冯煦,你现在讨好人的本事见长啊?” 冯煦没接话,只是又靠近一步,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云起,以前是我不懂,错过了太多,现在我已经是皇上了,再也不会有人害你了。以前的那些事,我用一辈子赔你,行不行?”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老长,却始终交叠不在一起。时云起长叹了一口气,“冯煦,你觉得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刚回来就骗我……我时云起可做不到在同一个水坑里翻车两次!我觉得你以前说得一番话很对,咱们面上就当作是点头之交即可。” “是、是我错了!云起兄,我是怕你又像五年前那样又离我而去,我真的太怕了,哪怕我现在已经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皇帝,但还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一抓到你就不想你跑了!” 说再多,他们的信任也早就没了,他不信冯煦能诚实地面对他,冯煦也不相信他能毫无芥蒂地与他待在一起。他们心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了…… 66. 回忆? 第六十四章 回到家后,时云起才想起时越来。 中秋节的前些时候。 某天。 时越如许多年前一样站在了那扇圆形门框边等他。 高高的个子,壮实的肉块已经很难同他记忆中那个一直以来瘦瘦弱弱的庶弟联系起来。 不过,乍一开口。 两人就默契地切换到了熟悉的模式。 时越有些期盼的向他道:“兄长,今年中秋,咱们可以一起过了。” “这有什么好过的?”时云起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但这还真不是时云起故意的,离开梁国后,他就再没有过过一次节日。而其实之前在梁国的时候,时云起就厌倦了每年的各种节日,因为那些天,不管怎样,他都得被迫与时府一大家子吃一顿饭。对于时丛新的厌恶,不知不觉就延伸到了节日上头,渐渐形成肌肉记忆一样讨厌上了一切的节日,尤其是与亲人相关的。 时越也清楚的知晓,他兄长向来是最讨厌这些传统节日。但五年了,他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兄长。想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忘记他这个令人讨厌的庶弟,脾气是不是还那样大…… 时云起看着时越难以掩饰的失落神情,想到他这五年都是一个人在边疆驻守着。而今,他算是时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遂有些僵硬地松了口,“弄几个好菜来我院里一起吃也行。” “好,兄长。”时越马上就笑了起来,心里暗暗道:我一定会好好准备饭菜。 ‘那还真是个期待的表情啊。’时云起似乎有点苦恼,昨日一整天,他都没来得及和时越见上一面。由于前天那晚疯狂性、事,他昨日睡到大中午了才醒过来。吃了面条后,又纠结着去不去宫里,脑海里完全忘记了曾答应过要和时越一起过中秋。不过转念一想,时越昨日也是半点都没来提醒他,指不定和自己一样,没凑一起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越还真不是没想过去找时云起,但又怕自己太烦人了又惹得兄长不高兴。毕竟,时云起下意识的反应是‘这有什么好过的’,兄长能答应他,他就已经够受宠若惊了,又怎还敢反复去提及,生怕兄长不乐意改了主意。 所以就这样,等时越犹豫着晚上来到时云起院里时,他已经进宫了。 “小越来过了?”他对看门的人询问。 那人回话,“昨晚,二公子来时,您已经出宫了。” 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小和子,挑个礼物给小越送去。” 一进屋子,时云起就瘫软到了榻上。生意再忙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疲惫,可与冯煦的纠葛却令他着实招架不住,甚至昨晚还失眠了。 睡着睡着,迷迷糊糊有人摸着他的脸,眯着眼睛还未看清来人,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户。”冯煦逗弄般地将他额头上的碎发抹到脑后。 “堂堂皇帝,竟然夜闯他人卧室?”还未完全清醒的时云起盯着冯煦说这话时就像是一只慵懒又倨傲的小猫。冯煦觉得他现在是可爱极了,捧住他的脸颊,拿鼻尖碰了又碰。 “是云起你,我才敢的。” 时云起发现冯煦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但现在的自己既不想因此而感动也不想情绪激动的斥责他,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推开近在咫尺的人。 “有什么事?” “今天有空吗?” “干什么?” “陪我走走。” 他静静地凝视着冯煦,认真思考着。 “……好啊。” 时云起想,即使前几次冷漠的态度还不足以让冯煦放弃他,但这次他一定会让冯煦受不了而坚持不下去。毕竟,那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冯煦也是打定了主意这次要让他的态度有所松动。 肃穆白净的高墙上簇簇花儿开得正盛,冯煦拉着他走进了旁边的一扇门。 进入后,所有的回忆都扑面而来,时云起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致,发现竟然一点都没有变,刚刚门外瞧见的艳红花儿正是那棵高大的三角梅,如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一样,也是那般热烈的绽放着。 书斋里,发生过的一些荒唐往事不可避免的又再度想了起来,那些面红耳赤的情事彷佛历历在目。 冯煦带他来是为了回忆? ……回忆当初他是多么卑劣的乞求冯煦,多么愚蠢的喜欢上他吗? 还是说,他以为这里没变,他们就没变? “你保存的挺好。”时云起也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原因开的口,但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太容易陷入到回忆里去了。 “我每周都会来一趟,”冯煦慢慢地踱着步,“所以为了方便在院子那弄了一个侧门,就是咱们刚刚进来的那扇门。” “嗯。” 冯煦有些赧对他笑了笑,“本来还以为我对这里没什么感情的。” 时云起善解人意地道:“毕竟是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但更多的是有了你,才对这里更加有感情。’只是这句话冯煦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有点难过的点了点头。 他们又待了一会,欣赏了一下那放在架子上越来越多的古玩。时云起想起,刚开始他来的时候,那些古玩在架子上个个都隔得老远了,后面才渐渐多了些,每个古玩的距离就近了些,而现在却是多的都要挤到了一起来了。 “……咦,那个位置上原来的琥珀珠子不见了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曾是时云起送给冯煦的第一件物品。 “在这边。”冯煦指了指左侧最靠近书桌的架子。 时云起寻着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还真在那里。 这一看到,就发觉旁边的也有点熟悉,原来这一架子放在一起的都是他曾送给冯煦的古玩。看起来光滑透亮,似乎被拿在手里把玩了很多次,但主人也很爱惜它,保护的很好。 时云起伸手摸了摸,温润光滑,特别舒服。 难不成冯煦每周来这,就是专门来把玩这些的? 他眼神有点复杂地看了冯煦一眼。 冯煦似乎并没发觉,轻快地对他道:“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带你去 吃点好吃的。” “……好。”时云起放下手里拿着的琥珀珠子,跟冯煦出去了。 两人坐进马车里。 一瞬间的沉默氛围尴尬了起来,时云起偏头看向了窗外,果然都是陌生的景色,那不禁令他松了一口气。 但在看到马车缓缓的停在了那块熟悉的牌匾上时,时云起终于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已经回梁国挺久了,甚至还偷偷派人送过东西来这,但自己却始终没再踏入这里。 新宅——这栋完全象征着他和冯煦二人的新婚房,实在是意义太特殊了。 在这里,他曾和冯煦两人有过一段完全心意相通的时间。 “来这里干嘛?” “请你吃饭。” “我不去!” “守静翁和小阙子一大早就准备好了,你真不想去?” 说完,时云起就恶狠狠的瞪了冯煦一眼。 冯煦继续补充,“他们都很想你。” 时云起犹豫着起了身,扫开那向他伸来的手,自顾自地下了马车。 大门也已经开了,守静翁和时分阙都站到了门口。 时分阙正高兴地向他眨着眼,守静翁虽不说话,但眼睛也湿润了,表情激动了起来。很快,就见到他跪了下去,时分阙也跟着跪了下来。 时云起忙将他们扶了起来。 然后就见守静翁比划着什么,时分阙跟着翻译,“爷爷说之前在路上见到过云起哥,但不知道云起哥还想不想回来,所以不敢认云起哥。今日,见到云起哥与皇上一起过来,这才放心了下来。” 时云起冲守静翁比划,“我是太忙了,所以才没来。” 就这样,一起吃了一顿犹如家人般关怀的饭。 人果然还是抵抗不了温情。 时分阙和以前一样,见到时云起后,就高兴得像只小狗一样,跟在时云起身后。 时云起看着这个少年,蓦地开口道:“流星赶月剑学会了吗?” 时分阙点了点头,“学会了。” 不由分说地,时分阙就兴奋地冲进房间将一把桃木剑拿了出来,立马在时云起面前舞了起来。 剑势凌厉又灵活,时云起由衷的赞叹:“真不错!” 时分阙:“皇上教了我很多,我还学会了逐月追星剑、清风障影。”末了,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了许多,“虽然皇上确实有做错的地方,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很想念云起哥。” “这有什么的,我这么好他当然会很想我啊。”时云起似乎毫不在意地说着,又朝时分阙眨了下眼睛,“小阙子,你也很想我吧。” “才没有啦。”时分阙有些别扭的摇了摇头,接着塞给他一个东西后,就跑开了,“我要去替爷爷包果子了。” 时云起有些好笑地看着跑走的少年,端详起了手中被塞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块祈福木牌,上面写着:保佑云起平平安安。 咦,字体好像有些熟悉?时云起看着木牌陷入了回忆中。 嗯? “……啊!”他想起来了,那是冯煦的字。 67. 迟来的告白 第六十五章 向来直言不讳的时云起,现在却是没立刻拿着木牌去询问冯煦这是什么意思,甚至连时分阙都没问一句,而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偷偷藏进了袖笼里。 从新宅出来,马车来到聚仙桥上停了下来,月落晚霞,将半边的天都染得通红。 不知不觉间,时云起跟着冯煦的脚步来到了学院那边。 五年来,这边的风景依旧。 学生渐渐走散后,周围就渐渐变得宁静起来,慢慢地夜幕降临,将白日所有的热闹都埋葬在黑夜中。 方圆几十里看去,只有老金那唯一亮着的酒肆。 他们正慢慢朝那走去。 走着走着,也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停在了路中央,在闪闪星光下,互相凝视着彼此。 不觉间,时云起的右手攥紧了那藏在袖笼里的木牌,他看到了冯煦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时云起。”这次冯煦开口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我以前特傻。” 时云起嗤笑一声,想打断他,却被冯煦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虽然这五年来,很多很多的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梅山草宅、新宅、书院都没变……你送我的东西也都还在,你时云起还是那个脾气臭却又比谁都心软的混蛋……” 那一瞬间,时云起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周围静得令人发慌,耳边只剩下男人极致认真的宣言,令他僵住的心脏大力地颤动着。 “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这里,第一眼见到我就看上我了,我当时觉得你有病,是,我他妈那时候就是眼瞎!但我现在无比庆幸,庆幸你时云起眼光独到,看上我这个不识好歹的。”说话时,冯煦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爱抚般地碰了碰他的眉毛、鼻子、嘴巴…… 时云起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嘴巴不断蠕动的男人,这张漂亮的脸蛋上最最令他着迷的眼睛,此刻正以世界上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时云起,以前是你追我跑,是我混蛋,是我瞎,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换我来,我来追你。不管你还要不要,不管你嫌不嫌晚,我冯煦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反正这次你别想再轻易甩开我!” 温柔的眼神变得越发坚定,这样热切的表态,时云起不是不动容!毕竟哪怕当初他和冯煦最要好的时候他时云起都没认为他们能够长久到一辈子! 及时行乐,崇尚自由的他,从不认为他能与世界上哪一个人有很深的缘分。当初见到冯煦,他也只是看上了冯煦出众的外貌。饱暖思淫欲,恰好那时碰到的那个人是冯煦而已,因为是第一次,他以为跟做生意一样简单,自信的往前冲……嗯,准确来说是没脸没皮的去缠着人家。毕竟,冯煦对他毫不动摇的冷漠与讨厌是那样的明显!当然,也是这样他才真正认识到——冯煦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人! 时云起眼神闪烁了几下,又强迫自己不移开看着对方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你追我?冯煦,以为我心软随便哄我几句就能追到了?” 冯煦摇了摇头,“我没有,就算比你当初追我难上上千倍,上万倍,我都不会放弃的!” 时云起终于还是坚持不住这炙热的目光,转过身去,话都没说,就往前走,走了几米后,才伸了伸手挥手再见。 这次,冯煦没再跟着了。 只是他站在原地,注视着时云起的背影很久很久…… ----------------- 接下来的几天里,冯煦几乎每天都出现在他眼前,每次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时候是些好玩的小玩具,有时候是些小吃食。虽然幼稚却也能讨得时云起的一声笑骂,对冯煦来说,这可比那冰冷的抗拒要开心多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也让时云起见识到了,冯煦比五年前更加能忍耐了,因为不管他怎样的挑刺,冯煦都能平静地接下来。包容他一些无理的要求。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秋日已尽,冬日却还未真正来到。 天,雾蒙蒙的。 不知为何这些天京城忽然升起了一片乳白色的浓雾。 时云起昨日才将他那一直租着的麻将店买下,此刻正站在门前打量着,水雾般的视线让眼前这栋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子莫名鲜活了不少。至少让时云起现在看来不觉得买亏了。 本来时云起并没有要买下的打算,而且这栋楼,他也只租了第一层。只是昨日房主火急火燎的当天就要卖了这栋房子,甚至连违约金都毫不犹豫地返还他,懒得折腾的时云起最后只好自己将整栋楼都买了下来。 要知道这栋楼并不在御街那些热闹的地段上,周围也少有宅邸,平常并没有多少人会来到这里。不用说卖,就是租,也是少有的事情。哪怕时云起在这开了麻将铺,也只是刚开始一个月人比较多,毕竟他这铺子只卖麻将,并不打麻将。人们买一副后都用得好几年,并不需要天天过来,除非是专门收藏各类麻将牌的人,才会天天来他这店里晃晃。 不过,时云起看中这处,也是有其独到之处的。这栋楼背靠苍山,前方又有一辽阔的苍河从门前顺流而下,风景极好,人待着就很舒服。 昨日着手找人将上面两层清了清后,时云起就起了个名字——“翠云楼。” 68. 真瓜 第六十六章 “翠-云-楼”,萧令仪望着那崭新的牌匾一字一字地念,念完后忍不住朝时云起挑了挑嘴,“哟呵,厉害的呀,都买上楼了,你这是要定居下来了?” 虽然他们在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据点,但还真就没这里大。 时云起撇了撇嘴,“哪有,这还不是便宜,一栋楼都没其他国家一个店铺贵。” 萧令仪若有所思地闭了嘴。 “明天就弄个简单的开业仪式吧,你可要记得来啊。” 次日,浓雾消散,天空又重新亮了起来。 翠云楼,红绸围绕。 鞭炮声四响,剪彩过后,这开业仪式便完成了。 虽然简单但剪彩这仪式在梁国却是很新奇,不过多时,那些来买麻将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挤来观看了。 时云起并不打算将这翠云楼打造成棋牌室,而是作为一个专门卖麻将牌的地方。因此,整栋楼也就二楼摆了四张麻将桌,至于三楼则不对外开放,作为他们这些东家休憩和招待贵客的地方。 午后,翠云楼三楼。 时云起悠闲地喝着茶,在翠云堂里看萧令仪和其他人打麻将。 “咚咚咚……”一阵嘈杂又怒气冲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声音越发的大,听着彷佛踏上了人的心尖…… 时云起拧了拧眉头,正要让小和子下去瞧一瞧。 忽然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掀了他们的麻将桌。 但时云起可不是吃素的,片刻钟就将那带头的人擒住了。 而其他人,也被突然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制住,纷纷押到了时云起面前。 小和子震惊地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黑衣人,“你们是?” “尔等奉皇上之命,暗中保护君后。” 时云起和萧令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觉得意外。 “你们下去吧,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嗖’一下便没了身影。 “说说吧,你们来干什么的?”时云起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小和子配合地扯下那个首领嘴巴里塞着的布,萧令仪则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瞧着这一切。 那人狠狠地瞪了时云起一眼,骂道:“反正要命一条!” 从刚刚他和暗卫对话中,这些人没一点的惊讶里,时云起就知晓这些人定是知道不少事情。至于具体受何人指使,这倒还真是令他摸不着头脑。实在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时云起抿了一口茶,幽幽地说:“我是一个生意人,我可以和你做交易。当然,我也可以不是一个生意人,至于该如何做……” “那准是会比你那幕后主子还要厉害!”是萧令仪接过了话,此刻她笑得阴恻恻,活像个真正来自地狱的阎王。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拿的刀,说着就直朝那人脸上划了一刀。 时云起瞳孔猛缩,就见血喷涌而出,那人惨叫一声。没一会,血就将那人整张脸都涂满了,也许喉间发苦的血终于叫那人晓得害怕了,整个身子都在发起抖来。被捆绑住的其他人,脸上顿时也布满了惧色。 这人明显就是一没胆的无赖,而这也难怪了萧令仪看不顺眼。 他扭头看了一眼萧令仪,她刚毅的脸庞上,全是不屑与嘲讽。 而这人许是吓成惊弓之鸟了,嘴巴都发不出声音了。 直到时云起轻声说了一句,“要不要和我好好做交易?” 那人才反应过来,破口大叫:“好好好……我要、我要……别杀我!别杀我!别……” 时云起这才缓缓夺过萧令仪手里的刀,小心翼翼地收进刀鞘里,放到了桌子上,“好,那就一五一十给我招来!别他妈再说一句废话了!” 那人哆嗦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胡楷。” “你知道我的身份?” “嗯……你叫时云起,是、是皇上亲封的君后。” “既然知道为什么敢?不怕掉脑袋吗?” “你如果杀了我们,那你恶毒的名声就会遭到全天下人讨伐!” “不错、不错!那就这样干吧。”时云起已经重新举起了那把已经放在了桌子上的刀,一步一步靠近他们。 这些人见时云起根本就不害怕,连忙叩头求饶,但嘴巴被堵住了,只有胡楷才发出了声音,“不是我们要这样做的!我们是受薛蒙鼓动的,他对冯小将军受罚很气愤!” 时云起脸色有些迷茫,薛蒙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胡楷这时倒也算是有眼力见儿,忙道:“那薛蒙是薛将军的儿子,自幼习武,他和冯小将军一样大,从小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不,好不容易冯小将军回京了,却因为你……呃、君后的缘故不得不提前回去,所以,薛蒙才怀恨在心让我们来找你麻烦。” “他们这群人都是以你为头吧。”他举着刀,扫了扫众人。 寒芒闪过众人的脸,胡楷的语调陡然提高了许多,越说越有底气了,“是,但这都是他们撺掇的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轻易听了那薛蒙的话!” 这般推脱的懦弱之态,任是谁见到都不禁觉得恶心。 时云起忍住心里的厌恶,轻笑着道:“好啊,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去将那薛蒙捉来!将功折罪,我就放了你。” “不、不、不……”胡楷惊恐地摇了摇头,又立刻喊,“那薛蒙虽然没上战场,但依旧拳脚了得,他们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我就是要这么做,你要反对我?” 胡楷对上时云起那摄人的目光,瞬间吓慌了,见周围的人被解了绑,敢怒不敢言的瞪着他,才又大叫:“你们的卖身契都还在我这!我死了你们也要没命!你们呜呜呜……”小才子已经将那人的嘴巴重新堵了上去。 出门后,不知何时出去的萧令仪正靠在外门边上。 时云起与她一同靠在了一旁,“这麻烦事还真多!” 萧令仪不置可否,“怎么?几年没见血,你的性格难不成温和了不少?” 时云起摇了摇头,“也是没想到会与冯慎有关,毕竟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先进去了。” “砰!” 时云起关上了门,回到刚刚那间房里。 血的腥味尤为明显,胡楷脸上纵横的血迹已渐干涸。在他旁边,被押进来另外一个人。 “半个小时,还挺快的。”时云起感慨了一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吱呀——” 门再度被推开来了,时云起连眼皮都没抬。 很快,冯煦就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他身侧。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是犯罪!迟早要被皇上抓进大牢……”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正叫嚣地挣扎着。 “啧啧,薛蒙,皇上就在这呢?”时云起拿着刀用侧面抵住他的下巴,让他被迫抬起头来。 “皇上?!” 在薛蒙惊惶的那一瞬间,时云起便收起了那把锋利的刀。 冯煦表情凝重地开口,“云起,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会处理好的。” 薛蒙见缝插针地叫屈,“求皇上为臣做主啊!时老板他命人对臣拳打脚踢,又擅自将臣虏来,是要杀了臣呀!” 时云起讽刺地一笑,“看看,人家求您做主呢?我这人见识少,还没看过你当皇帝时,是怎样处理事情的呢?” “好,你要是害怕的 话就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后,冯煦就变得严肃起来了,整个人的腰身又挺了挺,冷漠的视线直棱棱地盯着地上的人,“说,薛蒙,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朕才能饶你一命!” “臣什么都没做!冤枉啊!冤枉啊!” “真的?如果你不说,朕也会调查清楚,要是欺君之罪诛你九族!你再说一遍你真的对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薛蒙吓得浑身一颤,缓了会才脸色惨白地小声道:“求皇上开恩,臣、臣叫了胡楷他们今日来找时老板的麻烦……” 说完这句话后,薛蒙就像泄了气的气球,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 “你可知时老板的身份?” 薛蒙点了点头。 冯煦又提高了音量厉声呵斥:“朕曾下诏:君后与朕地位一样,待他需如待朕!” 岂料这时薛蒙却挺直了身子,愤愤不平地喊:“自古女子为后,皇上怎能立一位男人为后,并且还为了他不惜责罚了小慎,还有丞相大人!” “责罚?是冯慎跟你说的?还是连丞相?”冯煦的眼眸深了深。 这位薛蒙的家世虽然了得,但却是任的闲职,都不用去上朝,宫里的事情,他是如何知晓的呢? “不、不、不!皇上,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臣、臣是从饮仙居知道的,那边文人墨客多,消息也传得快,好多都是在那里听到的……” “说来说去,都是君后这身份到来的麻烦啊。”时云起嫌弃地看了冯煦一眼,语气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又轻轻松松地提出解决办法’,“那我不当这君后不就可以了。” “啊……”薛蒙大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想都别想!” 彷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冯煦侧了下身,紧紧地盯着他。 但时云起就是这么的有的放矢,依旧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一你还没追到我,二我不是自愿成为君后的,三这个身份只给我带来了麻烦。” “云起,麻烦我都会解决掉!”而我迟早会追到你,你也迟早会愿意的。 薛蒙心下大震,竟是脱口而出,将心里想的一下子说了出来,“竟然是你不肯?竟然是皇上逼迫的你?” 皇上顿时黑着脸怒瞪着他。 “呃……”薛蒙觉得他好像吃到真瓜了。 时云起看着他点了点头,才又专注地发问:“具体是谁说的,还记得起来吗?” 还沉浸在震惊余波里的薛蒙,好半天才强迫着让自己的思绪重新回来,又触到皇上那要刀人的眼神,这才又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点都没再反抗,将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枫花集。对,就是这个名字,每月在饮仙居举行两次,有人专门散布宫里的消息,我那天也是误闯了进去听到冯慎这件事情的,后面又去了几次,才弄明白时老板就是君后,于是便想了这么一个拙劣的办法来找君后的麻烦……” ‘枫花集’时云起碾磨着这几个字,总觉得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沉吟了会问道:“那胡楷你是怎么找到的?” “也是在枫花集认识的,是方大人介绍给我的,今日想着让他来这打探打探点消息,谁知道这第一次就被你们捉住了,还把我也供了出来。” 忽然,萧令仪闯了进来,眼疾手快地近身至薛蒙面前,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手的,那之前被时云起搁置在桌子上的刀,赫然出现在她手心,直接架到了薛蒙的脖子上,“你说你只是让胡楷打探打探点消息?他可是直接闯进我们这里,明目张胆的掀桌子!” “啊!我、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我真没有,要说的我都说了……皇上,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啊……” 69. 枫叶集 第六十七章 时云起看他这惊慌的神色倒也不像说谎。 萧令仪只好心有不甘地将刀移开了。 薛蒙许是也反应过来了,觉得此事事有蹊跷,死亡威胁解除后就喘着气向他们表明心意:“……臣、臣有罪……今日谢皇上、君后饶臣一命,臣感激涕零,往后愿以死报答!” ----------------- 距离薛蒙、胡楷这事已经三天了。 京城中,关于时云起这位君后的消息甚嚣尘上。 “昨日,一大批的文臣张起了锣鼓上谏,有人说……说兄长身为君后,却在外面抛头露面,有失身份!又有人说皇上立男子为后,必阴阳失调,江山无后,社稷动荡!更有人说、说……兄长乃为妖邪,魅惑主上,是不祥之兆……”时越越说声音越小。 时云起已经忍不住站起了身,怒骂道:“他妈的!我什么时候想当这什么破老子君后了!” 时越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心中又忍不住想:兄长怕不会要蹿到朝堂上将这话都说了吧,那皇上的面子…… “继续说。”时云起不耐烦地催促道。 “最后群臣都请求皇上废除君后,重立女子为皇后,但惹得皇上大怒!重重斥责了所有人一番!今日,皇上更是直接提拔了一批寒门,又将柏启贤请了回来,只由柏启贤大人的一句‘君子成人之美。’便引得众学士闭了嘴,纷纷称赞起君后来了。”说到后面时越心里虽依旧担心但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说到柏启贤大人时更是充满了尊敬。 “柏-启-贤,”时云起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你给我讲讲这人。” 没等时越开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柏启贤,咸阳人士,三岁启蒙,五岁中举,十二岁便是状元,门下学子众多,是梁国最最受读书人尊重的文人,也曾是我的老师,梁国三大家族——连、崔、王现任的家主都是他的学生。” “原来是他!” 冯煦眨了下眼睛,“你竟然认识?” 时越也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废话!听母亲说他小时候还抱过我。”虽然他早就没有印象了,但显然和这柏启贤扯上关系也不是件坏事。 就见冯煦了然地笑了,“难怪他会那么容易答应我的要求,亲自为你说话。” 虽然这事是解决了,但平白无故受那么一大气,时云起的心情自然不好,话里也就带了气,“冯煦,你今日特意找过来,是为了这点破事?” 话落,冯煦倒也不恼,只是也不说话,将目光投向了时越。 很明显的,他是在赶人走。 但是向来机灵的时越今日却像是不知道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云起看到这,心里却乐了起来,到底是他弟弟,为了他都不怕皇上了,他这便宜弟弟真是越长大越顺眼了! 虽然心里高兴,可毕竟他和冯煦这摊烂事也不好叫其他人也牵连进来,所以他安慰地对时越开口:“前些天叫单韵从拂国送来的琉璃佛已经到了,你跟小和子去库房取了,就当作三天后的饯行礼。” 时越有些失落的看着他,犹豫着还是应了下来:“谢谢兄长。” 时越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下时云起和冯煦两个人了,氛围瞬间冷清了下来。 时云起挑了挑眉,“什么事儿?” 冯煦故作不语,凑到他近前,才道:“今日枫叶集有活动。” “薛蒙不是说的每月十二号?”时云起眯起眼睛,恶狠狠道:“那臭小子敢骗我!” 冯煦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寒凉,“那日之后我就叫青刃一直盯着。这次应该是意外,柏老师站出来发声,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还愣着干嘛,一起去看看吧,”时云起下意识地拍了下冯煦的肩膀,“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搞些什么鬼?” 冯煦见他如此熟捻的动作,顿时有些诧异,他还以为时云起又要借机闹着摆脱‘君后’这个身份,以后天高皇帝远,与他再无干系了。 看着走在前方的人,冯煦不禁就笑了。 “当初我这饮仙居是被一个姓马的人买下了,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位马老板。” 冯煦听他嘀咕着,笑意渐深。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走在大街上,那时的时云起总是想方设法地揽住他的肩膀,让人看了幼稚又好笑。 冯煦想着想着就又小跑了上去,时云起感觉身体被微微撞了一下,肩上突然一沉,某种熟悉的味道瞬间充斥在他周围。 “小心马车。”冯煦略带笑意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上传来的,嗡嗡的、麻麻的、酥酥的……时云起心脏乱怦怦的跳,声音大的他一时都要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渐渐冷却下来的时云起,自然也想起了以前他在大街上费尽心思主动揽上冯煦脖子的时候,没有一次是成功的,那时的冯煦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他亲昵的。 想到这些,时云起就莫名气愤了起来,粗暴地将冯煦的手打了下来,恶声恶气道:“拉拉扯扯干什么!” 但冯煦就像是那时越挫越勇的时云起一样,离开后又放回来,最后,就这样,两人吵吵闹闹的进了饮仙居。 “为了正事,不要引人注目。”一进饮仙居,冯煦就故意在时云起耳边低声说了这句话。 时云起虽不乐意,但到底还是未将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挥下去。 于是,青刃见到粘着像连体婴儿的他俩时,眼球眨了又眨,最后只好直视前方,一五一十地说:“帖子上写的是琴雅房,但根据以往聚会的地点来看,每次地点都会与前三次的不一样,而这次的地点却和上一次的一模一样。” 时云起:“太急了来不及换地点了呗!” 青刃:“这也是一种可能,但……” 没等青刃说完,时云起忽然想到了什么,坚决地否定了,“不不不!薛蒙是不是说过他们有什么暗号来着?” 冯煦:“看帖子!” 话落,一张素雅的帖子就在他们眼前展开了。 内容如下: 在琴雅房接头, 须知琴非琴来雅非雅。 房中有水波浪涨, 岸上楼台才是家。 但若只解琴雅意, 误入精巧亭台家。 三人盯着里面的内容又琢磨了起来。 片刻后,时云起和冯煦几乎同时出声。 时云起:“玲珑轩?” 冯煦:“潮汀阁?”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瞬。 青刃由于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一时之间左看右看,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时云起当机立断 ,“分头行动,我去玲珑轩,你去潮汀阁。” “不好,我和你去玲珑轩,让青刃去潮汀阁。” 时云起想也不想地反驳,“饮仙居大门要有人守着,青刃去那里。” 人手完全足够,冯煦看出了时云起是不想和自己待在一块才这么说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好让步,不甘的应了声“好。” 玲珑轩曾经是群儿居住的地方,时云起常去,自然是驾轻就熟。但是这地方熟,人也免不了熟,好在他有点功夫在身,才避开了好些熟面孔。 ‘早知道就应该打扮一番’,时云起这样想着又一次快速转身躲过一个差点认出他的人。就这样,他有点难度的偷偷摸摸进到了玲珑轩。 玲珑轩其实并不算大,但现在的布局改了后,时云起一眼看去却觉得有些空旷。 外间没了榻子,屋内只摆放着一张圆桌、若干凳子和一张屏风,屏风的位置靠里了很多,时云起正小心翼翼的朝屏风后面走去。 原来,里面只摆着一张古筝,其他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脚步微顿,停了下来,细细凝听着,屋外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传来一个略带得意的声音,“……放心吧,就算有人看到了帖子,也发现不了,愚蠢的人会以为是在琴雅房;聪明的人则会认为是在潮汀阁,只有真正熟悉恩泉的人才能知晓是在玲珑轩呀。” 另一个更低的声音则道:“老扶,我还是觉得不安,就算有人去了其他地方,发现没人了不是就会找到这里来吗?” “放心吧,我在那两处都安排了人,况且咱们这次集会的时间短,足够撤离了呀。就算走不了,咱们就说是朋友凑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又能怕谁呀?” “吱——”门开了。 “说得也是,今日又能听恩泉弹琴了,真是好奇,没见到过他的样貌。” “听说他的脸在一次大火中烧毁了,此后便再不肯露面见人了呀。” 时云起此刻正紧张地藏在房梁上,不过人都来齐了,也不见有人发现他,就慢慢松懈下来了。 虽然之前在大典上见过这些官员,但时云起还真就一个都没记住,现在听着他们这群人毫无营养的谈话,忍不住想,冯煦天天上朝会不会也这样无聊啊。 “邓大人,就等您老了,您可算来了呀。” 时云起OS:“总算来齐人了嘛,可真是磨蹭!” “要不是今日可以听到恩泉弹琴,我是打算不来了,太危险了。” 时云起OS:“又是恩泉,每个人进来怎么都要说上这名字一遍,这他妈是邪教组织啊!还是说传销比较合适?” “没事,没事,这不大家都来了,恩泉办事您还是放心的呀。” “我这……” 听着每个人都互相客套的废话,时云起思绪渐渐飘远…… “叮……”琴声响起,这嘈杂如闹市般的聚会终于安静下来了,时云起终于又打起了精神,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家伙!这些人在听到琴声后就像是听到某个指令一样,个个正襟危坐地坐到了凳子上,不言不语不乱动。 接着,就这么,这么的听了一首曲子。 期间,时云起还刻意盯着好几个人看了,真的是一点都不动,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啥玩意!? 就这么坐着直愣愣地听曲儿? 70. 踩雷! 第六十八章 当然不止是他,其实大家都是这样的懵逼,只是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听懂后心灵得到洗礼的满足感。搞得时云起越发怀疑刚刚这琴声里有些什么,但他毕竟不是连笑那样的大才子,真是什么都没能听出来。 不过很快,下面有人动了,时云起将目光锁到了那个人身上,是那位每句话都要以“呀”结尾的奇葩怪人,正疾笔写些什么。 他看过去的这个角度正好被这人的脑袋挡住,只看得到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段正移动的笔头。 四周静悄悄的,时云起想方设法地偷偷变换姿势,将自己的两腿倒挂在房梁上,伸长了脖子去看,总算是有心不负苦心人,被他看见了几个字。 但很快,这人应该是写完了,就传阅给下一人了,偏偏地每个人都极其谨慎地匆匆一瞥,既将其护在自己身前,又看得极快,搞得时云起根本来不及偷瞄。 只见转了一圈回来,众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那位“呀”的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张纸烧毁了。然后,所有人起身离去。 真是魔幻了,当琴声响起后,他们这些人直到离开都再也没说过话,而就连离开时,那动作也是极其的机械统一。 正当时云起立在房梁上敛目思索时,忽然一阵风袭来,眼前一暗,时云起差点从这跃下去。 “是我。”冯煦微弱的气息吹到他脸庞。 没等他回应,忽然一道精光自下方射来,“谁?” 时云起迅速换了站位,将冯煦挡在了身后。 在冯煦反应过来时,时云起已经主动跳下了房梁,临跳下前还特意捏了捏冯煦的腰。 那是叫冯煦藏好的意思。此刻的冯煦虽心领神会地藏在暗处,却没有一刻是现在这般紧张。 他藏的这处,刚好够一个人的体积,是时云起原先就看好的地方。这地方什么都看不到,面前横着几根粗大的横梁,将几乎所有的光线都遮挡住了,只可以靠听来辨别下面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位恩泉的弹奏者还没走,时云起在跳下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卸下了面纱,一眼看去,脸上哪里有什么毁容的痕迹,整张脸分明光洁无暇,没一点伤痕! 更令时云起意外的是,这竟然是位他见过的人! “纪泉?!”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纪泉旁边的侍从不怀好意地低声道:“主子,那人看到了你……” 纪泉幽幽地看着他,语气如记忆里那般细声细气,“好久不见,时云起。” 时云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审视般地看着他,“啧,我要是没记错,纪家在定王倒台那会儿,就没了!今儿倒是让我开了眼界,纪家的人没死绝呀!” 纪泉笑了两声,用有些古怪的语调道:“你都可以从牢里出来,我又为何不行?” 见他不语,纪泉又故意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和当今圣上是旧相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不舍得……” 时云起目光冷凝,未等纪泉话落,空旷的屋内就听到干脆利落的两声脆响。 “啪啪……” 纪泉左右脸颊瞬间红肿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举动,谁都没有想到!纪泉更像是被他打懵了,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随便打人啊?”过了一会,那位一直在旁边伺候纪泉的侍从终于反应了过来。 纪泉也回过神来,强压下那股屈辱摇了摇头,“小莲,不要紧。” 小莲一边心疼地看着纪泉的脸,一边叉腰生气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背后的东家是谁?” 一个答案浮现而出,时云起嘲弄道:“谁啊?” “宫里那位最大的。” “哼!” ‘无法不在意,根本就无法视而不见!’虽然理智叫时云起不要冲动,但情感还是叫他憋不住嘴道:“那你们还他妈敢在那人眼皮子底下干些妖言惑众的勾当!” “你懂什么?出头鸟的结局都不是好的,现在那位君后才不是圣上的最爱,我们主子才是。”小莲得意的昂了昂头。 出头鸟、挡箭牌……可真是全都在时云起头上踩雷! 时云起怒极反笑,毫不客气地反击,“你家主子算什么东西!他妈的五年前比不过老子,现在就更比不过了!说个话扭扭捏捏的,都听不清说的什么!那位的眼光才不会这么烂!”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刚刚来的那些大臣,你都看到了吧,他们可全都是按照上面那位办事的!你还敢打我家主子,我……” “小莲,别说了。”纪泉轻声劝道,又委屈地对时云起说:“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惯我,但你也没必要偷偷闯到我的地盘来撒野,要是叫那位知道了……就不好了。” 小莲:“就是,你这强盗土匪,我要把你绑了告官!” 时云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完全没将那些威胁看在眼里,甚至都要对这主仆的一唱一和感到无语了,斜眼看了上方一眼,“还不快下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冯煦从横梁上飞下。 自始至终,冯煦都紧张地盯着时云起。 纪泉惊恐地看着来人,愣怔了好一会,突然凝泪看着冯煦,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似乎受时云起的威胁一字都未言。 看着他这样,时云起的火气就蹭蹭往上涨,以前这纪泉也是那般的喜欢装可怜。 “啧啧……”时云起用愤怒的眼神看着冯煦,示意:看你干得好事! 冯煦已经听了所有对话,此刻既是满面委屈又是怒气冲冲,生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好感又没了,当即对着那俩人大声呵斥:“朕这些年为了找云起,才懒得搭理其他事情。别以为以前认识朕,就能和朕扯上关系!” 纪泉:“冯煦,你……” 冯煦怒道:“叫皇上!” 小莲吓得大叫了一声:“皇皇皇上!” “皇上,您不是曾说讨厌时云起嘛,说他一直缠着你,你很厌恶他……”纪泉的声 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埋越低,面前之人的气势早不像几年前,无形的威压令纪泉都要呼吸不了。 “朕不曾对你说过,你别他妈乱说!”冯煦气得甩了衣袖,又有些慌乱地看了眼时云起,见到时云起讽刺的笑意,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可皇上你那时的神情、动作,我看在眼里,你就是很烦时云起!”纪泉笃定地道,似乎也在搏冯煦最后的一丝认可。 冯煦攥紧了拳头,那些冷遇云起的过去,他每每想起自己都后悔得要死。 该死的!还敢在他面前提起,要是云起不理他了该怎么办? 他不敢去看时云起,只死死地盯着纪泉,一字一字咬牙道:“过去,是朕对不起他。他时云起,现在、以后,都轮不到任何人来指摘——就连朕也没这个资格!” 纪泉趴倒在地上。 “青刃,将人关进大理寺!着重审理,看是否还有定王余党。” “是,青刃领命。” 待人一走,冯煦那威严的气势就完全消失了,眼圈有些发红地望着时云起,“云起,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打住!别说这些。” “你知道吗?云起,刚刚纪泉他们说你是出头鸟、挡箭牌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停止了,我动都不能动了,我下梁子的力气都没了。直到你说我的眼光才没有那么差,我才又重新活了过来。那、那是不是说,你也肯信我了……” 他眼里闪着星星,布满了希冀。 “我是为了恶心他,而且他本来就比不上我一根汗毛。” “我知道。”冯煦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死死盯住了他的双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但真的只有这些吗?时云起,五年前,你为了他跟我吃醋!我不懂,我认为是你无理取闹!但现在,你还是这么做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是不是……还爱我?” 吃醋?确实是吃醋,他时云起心里清清楚楚。自从回到梁国后,他总是希望自己满不在乎、毫无所谓,可再见到冯煦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自己败了,那种强烈的心动,只有在冯煦身上体会得到,只有冯煦带给他最致命的吸引。可他也绝不会再低头,他不会允许自己再犯贱一次! “你别自作多情。”他这样说。 捏着时云起肩膀的双手陡然一松,冯煦身子晃了晃,靠到时云起的身上,无限悲伤地抱住了他,细声呢喃着,“……云起。” 时云起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动,但也许他的心脏也停止了,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铜像一般矗立不动,深深叹了几口气,那双手始终没落到冯煦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冯煦从他身上离开,擤了擤鼻子,又将眼泪擦干,才像没事人一样看向他。 “你……”时云起顿住了,他本来就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恰巧两人同时开口,他就快速地改口,“你先说。” “我心情不太好,云起陪我去喝酒,行吗?” “好。” 71. 喝酒 第六十九章 “对了,云起刚刚想说些什么?” 冯煦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时云起也不禁难过,“没什么。” 冯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时云起看得出来,他现在很消极。 “吁……” 两匹马呼啸而来。 一红一白,红的那匹像极了时云起五年前养的“红瞿”。 冯煦牵过来那匹红色的马给他,临了拍了拍马背,温柔地道:“别怕,你母亲以前就是跟着他的。” 马儿似乎听懂了,顿时温顺不少,时云起摸了摸它的毛,纵身一跃,“红瞿什么时候离开的?” “嘚嘚嘚……” “在你离开的那年冬天,她在秋日诞下红煜后,过了三个月后走的,离开时没吃什么苦,走得很平静。” “谢谢你。” “云起,你别跟我客气。” “嘚嘚嘚……” 风儿把他们的对话吹远,两人沉重的心,也渐渐被风吹得轻快了不少。 ----------------- “随便找位置坐。”老金抬眼看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下,才忽然看出来人,猛地站起了身,“老板!” 时云起朝他眨了下眼。 待看清后面来人时,老金的脸色却是赫然沉了下来。 “没关系,他已经知道我是这里的老板了。” 老金勉强地笑了笑,“嗯嗯……” 其实老金根本不是担心这个,他心里也隐隐察觉出冯煦这人——应该是个身份地位很高的人,只是实在是对他的印象好不起来。 当初他的老板第一次带这人来的时候,他老板就被害得痛哭流涕,失控砸了好多桌椅,店里被迫歇业了三天才重新开业,就这一次也就罢了。老板离开的这些年里,这人来了几十次,每来一次都基本要关一次店,可偏又有钱,每次过后都赔他一大笔钱,老金只好一次又一次硬着头皮笑着迎接这人上门。 另一点便是老金惊奇地发现此人与老板有些莫名的神经质很相似,这人先前喝不了酒,却非要硬喝,每次喝得都差点要了命,惹得店里顾客还以为他在酒里放了毒药。后面他猜也许是酒喝多了,这人忽然有一天就能喝了,但能喝了吧,又闹起酒疯,吓跑了好多顾客……反正,这人虽长得眉清目秀,但酒品却比他老板还要烂! “生意怎么样?”时云起一面跟在冯煦身后上楼,一面同老金说。 “还不错,盈利一直保持在一成以上。”老金说着就想掏出账本给他看。 “那就行,”时云起侧身停下,拍了拍老金的肩膀。除了时府东院,这酒肆算是他当时唯一没有卖掉的产业,也是想着留给老金,便道:“改明儿去官府那盖个过户文书,这酒肆就给你了。” “……这、这哪行啊!老板!” “说送就送,你老板我可从不说假话,少啰嗦了,快点上酒来,今日我们可是来喝酒的。”时云起推拒着老金往楼下赶。 老金为难地还想做挣扎,“老板……” 时云起瞪了他一眼,老金只好认命下楼,打算以后再和时云起说这事。 冯煦此刻正凭栏远眺,此时正值黄昏,一层一层晕黄的晚霞同远方迭峦的山峰融为一体,仿若仙境。 老金很快就将店里的酒送了上来,有女儿红、桂花酿、竹叶青、葡萄酒……总之该有的酒都送了一坛上来。 时云起坐下,瞥了眼对面的冯煦,“你现在会喝酒了?” 冯煦没抬眼,正将那女儿红往自己酒盏倒,“学会了,我现在酒量很好。” 倒完后,又见他换了桂花酿倒入时云起的酒杯中,时云起顿时叫道:“为什么换桂花酿?” “你胃不好。”他倒酒的姿势不变。 时云起看着酒面微微泛起的涟漪,心也动了动,“难怪先前每次宫宴上都让我喝的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调查我?” 冯煦抿了口酒,并不否认,“我想知道云起离开的五年里发生过什么。” 时云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所以你都知道了?” 他虽好酒,却从不嗜酒,那五年,每一次醉酒几乎都是因为冯煦。 当时他明明是潇洒离开,明明早就不在梁国了,明明对冯煦这个人深恶痛绝,但心里脑里却还是时时想起冯煦。 那些彰示自己愚蠢的过去,令他恨不能立马忘记! 但忘记如果能那么容易,痛苦就将不复存在。那时,唯有喝酒,醉酒后脑子一片空白,时云起才彻底想不起任何烦恼的人和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了冯煦买醉,冯煦又何尝不是? 原本滴酒都沾不得的冯煦,在一次又一次的酒精里彻底免疫了,但越醉却越想云起。 “云起,你觉得我是怎么学会喝酒的?” 时云起好不来气,“我他妈怎么……会知道……”说着他愣了一下,一个念头突然亘横在他脑中。 冯煦仰头大口喝着酒,性感的喉结滚动着,红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两人四目相接,一瞬间,时云起就觉得他完完全全读懂了这一切。 冯煦喝了又倒,一点都不停,看得时云起都不免心惊,直到一壶又一壶的酒见了底。 冯煦彻底红了脸,直直望着面前的人,皱着眉头痛苦地自叙,“喝个烂醉也喝,喝得头痛也喝,只要叫我喝了忘记了你就行,就这样,就这样……也不知怎么的,还真的生出免疫力来了,再怎么 喝也不能倒头大睡,不能再将你忘记了……” 嘴里吹出的酒气让时云起都要醉了,他将那甜甜的桂花酿一口饮尽。 “冯煦,你的情报过时了,我的胃病早他妈就好了!”说着他提高声音大喊,“老金,上酒!” “我不信!” “爱信不信!” 冯煦有些慌乱地用手挡住时云起要拿起的酒壶,“别……” 时云起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晓得分寸。” 冯煦看了眼他认真的神情,才缓缓将手移开。 两人默默地喝着酒,说了好多好多,感觉要将那五年分开时未说过的话说尽。 “云起,我那时没想害太子的,真的,真的……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而已,可我太蠢了、我太蠢了……”冯煦带着哭腔道,“我中了先皇那老头的阴谋!误会太子将我的身份揭露,又让先皇用你的性命威胁我!呜呜……” 当年那些事,他虽有猜测,但今日这件事情的全貌才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整个人忽然就吐出了一口久违而畅快的气。 整个人忽然就吐出了一口气,一口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憋在心里的气。 “我、我那时真是又蠢又瞎,什么能力都没有,也不能保护你、你……呜呜……” 冯煦看起来喝醉了耍酒疯,却感性极了,任由眼泪不要命地留下来,“我还故意将二哥的死按在你的头上呜呜呜呜……因为、因……因为我……想……让……我……恨你……”他说得越发上气不接下气,每个字都异常艰难。 时云起也觉得眼球酸涩,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冯煦,我……”时云起说着就哽咽了,他的心很乱很乱。 冯煦忽然将手指抵在了时云起的唇上,也许是酒精的刺激,冯煦虽然还流着泪,但说话却流利了起来,“……明明是我错了,我却自私地要恨你毫不留情的离开我……明明是我没有抓住你……明明看到你回来后,心里很高兴,却又忍不住用了些混蛋的招数拴住你,更是嘴硬得乱说话……” “呜呜呜呜……” 两人莫名哭了好久,又喝了好多好多的酒。 时云起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他们后面是说到哪里了,他明明没喝多少酒,却还是头痛脑胀,像醉酒了一样。 而且这晚醉过去后,他整夜整夜都梦到冯煦,冯煦的笑、冯煦的哭、冯煦的愤怒、冯煦的哀求…… 刚一醒来眼前也是这张脸,冯煦哭了半宿的眼睛泛着微红,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地散布在上面,红润的嘴巴微启,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了。 时云起都能感受到他均匀呼吸吐在皮肤上的温润湿气,仔细一看,他那一半的身体都被冯煦抱着。 72. 假章 第七十章 时云起动了动,将搭在他身上的手脚挪开,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倒是没有四肢酸痛。 许是听到动静,冯煦微眯着睁开了双眼,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云起,早……” 冯煦冲着他笑了笑,但好像只是路过,时云起见他熟练地向衣柜走去。 小和子被他昨日支去新宅了,东院这边又没有置办新的下人,冯煦倒是晓得自己动手。 时云起就看着他挑出一套金丝棉衣麻利地穿上,又拿出一套极为相似的金丝锦缎朝他走来,但也不给他,看这架势倒是像要伺候他穿衣。 要死! 一个他以前眼里的天之骄子,一个现在万人之上的皇帝,昨晚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今早又温顺乖巧地伺候他穿衣。 ‘这是恋人之间该做的事情吧?’时云起想,一边抬起手,让冯煦将衣袖穿过。 ‘昨日那顿酒之后他心里就好像已经不气冯煦了……’ 忽然,冯煦欺身靠近,打断了时云起心里的思索,全身都已穿戴妥当,冯煦正为他系腰带。 “好了。” 冯煦刚一抬头,就撞进了时云起眼中,没等他嘲笑冯煦那肿的如大白馒头一样的眼睛,就被冯煦迷恋的眼神摄住。 ‘操!’时云起心里暗骂了一声,将眼神移开,大步朝门外走去,但是耳尖上的薄红早已不知不觉蔓延到脖颈处。 时云起用嘴巴吹了一个口哨。 “吁……”一道闪电般的红影停在了门口。 “红煜,还是你听话,驾!” “云起,等等我!”冯煦在身后追。 ----------------- 冷风将所有燥热都吹散掉,时云起见冯煦没有跟上来,便寻了一处小店坐下来吃早点。 “新鲜的早点哟,包子、饺子、豆浆、油条、烧卖……”商贩卖力地叫喊着。 时云起来了一屉小笼包、一碗豆浆。刚吃到一半,就看到个熟悉的轮廓。 萧令仪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嘿,怎么躲这来了?” 时云起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小笼包,“我能躲什么?这不吃早饭嘛!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萧令仪看了看厨灶,“我要豆浆、烧卖和油条。” “老板!再加一碗豆浆、两个烧卖、一根油条。” 显然老板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话刚说完就送了过来。 时云起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看向正在泡油条的萧令仪道:“拂国有消息了?” “猜的真准!”她用筷子将浮在上面的油条往下推了推,“单韵明日就到咱这了,拂国的一切都搞定了,咱们的麻将版图终于完成了。” 时云起听着也不免心潮澎湃,“还真是!全世界都跑了一趟。” “以后,打算定居在哪?”说完萧令仪将一小段泡的软烂的油条连里面吸食的豆浆都一并放入了口中。 时云起听到这话,却陷入了沉思中,很久都没说话,久到萧令仪将所有的早餐都消耗殆尽了。 当然,萧令仪吃饭一向速度很快。 “要不考虑考虑梁国?”两人起身离开,萧令仪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我觉得这地方住得还蛮舒服,国家富强、百姓富庶,更不会动荡不安……” 时云起仍旧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淡淡道:“……嗯,过几天再说吧。” 萧令仪跟在他身旁点了点头,忽然发现身边的景致不太对,“咦,这方向不是去翠云楼的,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去趟衙门,过户。” 昨日时云起答应了将酒肆过户给老金,就打算尽早办了。 这样一说,萧令仪就好奇了起来,时云起只好将这事简短的告知了萧令仪。 只是时云起没想到,萧令仪竟然还瞄上了这事。 “我替你去,”她说着顿了一下,有些期待地看着时云起,“今日是查账的日子,我可不可以和你交换一下?” 每月十七日都是查账的日子,虽然他们在各国的据点大小不一,但都配备有专门的信使,不管他们身处何处,都有信使将账本送来。而每年三、六、九、十二月的查账之事更是重中之重,不仅有前个月的账,还要重审前季度的账本。 账面繁琐,不说萧令仪了,他时云起也不想看,奈何当初账本是采用他仿造的现代表格设计,当初他自己更是打包票负责到底。所以,时云起只好答应了萧令仪的要求,让萧令仪代他去给老金办过户,自己负责萧令仪那三分之一的账本去了。 末了,时云起反复交代了几次,又将自己的私印给了萧令仪,才放心地改了方向,去了翠云楼。 时云起这边审账倒是审的流畅,但萧令仪那边办事就不太顺利了。 没一会,萧令仪就一个人灰头土脸的 回来,“哎!你这事比看账都要麻烦。” “怎么回事?”时云起放下账本,瞧了眼她,笑道,“是老金不肯,还是衙门打你了?” “别说了,那老金也忒顽固了!好说得说才说动他去过户,结果衙门说你这章是假的,搞得那老金瞬间变了脸色要走。” 时云起感到奇怪:‘怎么会是假的?难不成是没打点?’ 这样想着,他一把将账本甩到萧令仪膝盖上,“既然事情没办妥,承诺就不作数,你自己看账吧。” 这次萧令仪倒是没再苦着脸,站起身将账本悉数放回桌上,略有些卖关子地看了几眼时云起,看得他都要心里发毛了。 “怎么,发现我又变帅了?” 萧令仪摇了摇头,略有些失望地道:“你不诚实哦?” 时云起脑海里闪过各种事情,难道他和冯煦的恩怨情仇萧令仪全都知晓了? “果然,你这表情!”她故意将尾调拉得老长,听得时云起越发疑惑才控诉道,“你时云起身为京城里的首富,里面有一大半的产业都是你的,竟然忍心让我自己花钱去住酒楼!” 没等他开口,又听萧令仪道。 “说,什么时候背着我和单韵偷偷跑来梁国做生意了?” “什么?!” “别装傻充愣啊!那每一家店用的都是你的章——一朵云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就差了那么一小点。衙门为了说明我这是假章,一一都拿出来给我看了!你他妈偷偷置办了这么多产业,却给我个假章,差点要因为做假证被官府捉起来了!” 时云起怒道:“这他妈谁这么缺德?不仅盗用我的身份还盗用我的章!还他妈搞得我的真章是假的?” 萧令仪其实早就信他了,见时云起那么激动,气更是消了一大半,语气顿时冷静了不少,“不过,那面章上字体虽然没错,但章面上平平整整,不像你的,还有好几处破损的裂痕,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那可不是,这章还是他母亲在世时亲自为他寻的好玉雕刻的,用了这么些年,难免会磕磕碰碰。 “你给我仔细说说看,都有哪些产业,我就不信我捉不出这个贼人!” “饮仙居、丝韵坊、如意楼、南珠玉坊……” 时云起越听越是眉头紧锁,怎么全都是他之前在梁国时的产业,而且还有那家南珠玉坊——专门经营南疆等特色产品的铺子,原是冯家的产业。 73. 讨伐 第七十一章 他这一打听啊,还真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唯一透露出的就是——这是个大人物! 与他有联系的大人物,能这么有能力的大人物,可想而知是谁,只是心里所想,到底还是想要落到实处。 时云起已经三天没见到冯煦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以往不管多忙都会来他身边露一脸,这几天消失的都没让青刃送个口信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没想到的是,冯煦竟然不在宫里!冯府、京城内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到底会去哪里了呢? 时云起找了一天,有些焦急地回到了翠云楼,刚喝了几口茶解渴,青刃来了。 来的正好,总算让他逮到了一个不可能不知道冯煦行程的人,天晓得他之前在宫中时,那些太监宫女听到他的问话,不是瑟瑟发抖地说:‘奴才不知!’就是一脸表忠心道:“皇上的事情,奴才们不能私下议论!”,但再三逼问了也是一脸惊惶地道:“奴才不知!” 真是让他碰了一鼻子灰还不解气! 这下看到青刃了,也是没好气道:“有什么事?” “皇上让我给君后带个话,他这些天去皇觉寺了。” “哦?”看样子要几天才能回来,要不问问青刃吧,他天天跟着冯煦身边也许会知道。 这样想着,时云起就又试探道:“那我问你一件事情吧,你们主子有没有私自刻印一个这样的私章。” 说着,时云起拿着自己的私章在青刃眼前晃了晃。 青刃也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生气,冷冷道:“君后,你都不问问皇上去皇觉寺干什么吗?” 时云起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问的,寺庙不就是祈福、祭祀之类的活动。青刃,你别转移话题,刚刚问你的话呢?” 青刃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那私章一眼,不悦道:“在君后走后,皇上就将君后之前的那些产业都收了回来,还特意造了一个君后的假身份!至于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除了皇上,君后必是最清楚的。” 真的是冯煦啊! 是为了他吗?是为了换回他以前被骗走的钱,所以五年来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情…… 难道这次去皇觉寺也与他有关? 莫名其妙消失这么多天,今天才派了青刃传信,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原先还毫不在意的时云起,此刻却是忽地慌张了起来,有些急切地询问青刃:“冯煦……去皇觉寺做什么?” 青刃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似乎在挣扎什么,时云起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始终没有催促,等待青刃的回答。 “皇上他……” 时云起没来由地心慌,青刃的语气越发艰涩。 “……他代替君后去了皇觉寺。” “代替我?” “世家一派原本打算将君后诱惑到皇觉寺进行讨伐!” 世界“嗡——”地一声,令时云起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朝堂中,对于皇上立男人为君后,且后宫只此他一人的做法不满已久。还以为先前有柏大师为他说话,这矛盾至少能平息些时日,没想到反而是进一步激化了! 时云起当即命令道:“带我去找他!” “不!皇上让我在这期间守着您,不能让您有意外!” 青刃急急拦在他身前。 时云起眼神一暗,沉声道:“仔细跟我说说,那皇觉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安排的探子,前些天来报,以连丞相为首的世家文人一派,打算将君后引诱到皇觉寺,以此要挟皇上废除君后,重立新后选秀,充实后宫。” 古有马嵬坡之变,他时云起竟然在这异世成了祸国妖后了!还真是令他意外! 青刃斟酌着补充道:“不过,原计划是让连丞相引诱君后前往,但他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上书皇上在那日去皇觉寺祭祀祈福。” “所以冯煦他妈的就自己去了?”时云起气得忍不住大喊,“阴谋都知道了,还赶着去送死啊?” 青刃有些委屈地替冯煦打抱不平:“皇上还不是为了借此铲除这些人,他说:他再也不想你面对这样的危险!” 时云起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大喊:“他要是在这次意外中出事了,我就要成为梁国的千古罪人了!” “君后放心!皇上特地留了后路,一旦出现变动,我一定会将你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时云起头皮发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冯煦一定不能有事!他要去找他,他要将一切都说开! 时云起缓缓地放开了紧抱自己的脑袋,尽量让自己 冷静下来,过了会,才开口:“他带了多少人?” “五十多人。” “这么少!算了,现在随我去皇觉寺!” “君后!皇上他不让你去!” “他们偏要让我滚下君后这个位置,我还就他妈就要坐稳了!除了我自己不要,谁都别想拉我下来!” 撂下狠话,时云起才不管青刃的阻拦,他现在是发了恨了,谁也别他妈想阻止他! 怎么听君后这意思是……后知后觉的青刃急急地跟上时云起。 “等等我啊!君后!” 时云起在外五年,也不是没自己的暗卫,待听到指令后全都来了,萧令仪和刚到的单韵收到消息也匆匆赶来了。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皇觉寺去了! 穿过御街,绕道前方的皇觉路,一路向北,这条一向寂静的路上,今日竟然响起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时云起起先还以为是他们自己人的,但渐渐却发觉出不对来,带着一小队人打算前去探探情况,这才发现是冯慎带着冯家军正朝皇觉寺前进。 是自己人,时云起就放心了,一行人高高兴兴地与冯慎汇合。 但冯慎一看到时云起就怒火丛生,冲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时云起!我三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青刃赶紧上前解围,“冯小将军,快放开君后!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有几百人,现在将皇上困在了寺庙中,刚刚放话,要么将时云起交出去,要么……直接废帝!”冯慎重重地推开了时云起。 青刃:“废帝?先帝之子全都没了,他们要立谁?” 冯慎:“卫王,这里面有卫王的手笔!” “将我交出去!”时云起毫不犹豫道,“我先去办一件事,办完事情后就将我交出去!” 冯慎咬牙切齿道:“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干什么?我真恨不得现在弄死你!为了你,五年前我二哥命都没了!现在,三哥又危在旦夕!” 时云起铁青着脸,只道了句“走!”就带着青刃两人离开了。 路上时云起几乎整个身子都在抖着,当年的那些惨事!没有谁比他更痛!他懂冯煦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不希望自己再陷入那种境地,所以才选择以身犯险。 74. 火灾(一) 第七十二章 没想到刚走不到五百米,就遇到了他想找的人。 “天风!” 听到声音,那身形却走得更快了,像躲命一般往前。 但是时云起的轻功功底本就厉害,这些年又精进不少,一息时间下来,还是让他拦在了天风面前。 “天风!天风!”时云起的语气有些喘,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一开口就阴阳怪气道:“你躲什么躲!你主子最近是抽什么风?干了这么多事,够厉害的哟!” 天风皱着眉头不满地瞪着他,“主子因为公子,已经被老爷责罚了!” 时云起大言不惭地道:“他都做丞相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听他爹娘的话,真是愚孝!” 天风虽然被时云起这不客气的语气弄得很不喜,但心里又莫名觉得这话说得对。 “既然如此,让你的主子干脆彻底换条路走。”时云起单手撑在天风的肩膀上,仿佛早就想好了一切胸有成竹道,“我给他铺条阳光道——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作奸犯科的事,都成!随他高兴。” 时云起说完又沉吟了一会,盯着天风有些犹豫地道:“……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曾想当位教书先生……” 天风有些愣怔地瞧着他,对于他主子的处境,除了跟在身边的自己,根本就没人知晓,而他还是有次帮主子整理东西时才瞧见的。 世人只知往日的连二公子如今贵为丞相,一人之下,可官场上向来尔虞我诈,一旦行差踏错,就将万劫不复,主子只能日日小心;可在外也就罢了,时府亦是如此!自从他家大公子出事后,连家所有的人都将家族复兴的重担放在了主子一个人身上,老爷夫人极尽严苛、动辄打骂,事事都要求公子做到最好。 只是自从时夫人死后,连府趋炎附势不再怎么搭理时府后,时云起对自家主子的态度向来都是讥讽与嫌弃。哪怕自家主子忍受着亲人的责骂,背地里默默做了许多,他时大公子依旧不领情,此刻又怎会做出此等好事? 见天风没什么反应,又解释道:“当然,我有可能记错了,连笑他想做别的了,那也行!” 想不到最懂主子心的人,竟然会是时大公子这个向来对主子没好气的人! 只是若能随主子所愿…… 他想,他真的想赌一把…… 天风看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模样,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极其认真地强调,“君后说的可都是真的?皇上也支持?” “当然!我时云起说出去的话,就没有不算数的。”时云起昂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至于冯煦,他听我的,天风,你就放心好了!” 天风蠕蠕道:“就怕主子他不愿意……” “没关系,你与我的交易不必说出来,”时云起早就想好了对策,从袖笼里掏出一个东西来,“你只要将这个玉佩帮我送还给连笑,问他还记不记得之前给的一个承诺。” 天风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大惊,“原来你……早就有法子了,却还是先和我提条件。” 时云起笑了笑,“我是生意人,明白这做生意也不能让人吃太多的亏啊。” “主子向来重承诺,君后完全可以直接找到主子拿出此玉佩,主子绝不会拒绝的。我想君后今日迂回来找我,其实也是想帮主子一把。天风不尽感激!”说完,天风郑重其事地向时云起弯腰行了大礼。 时云起不卑不亢地受着,天风一点就通,计划必定更能顺畅,虽然他有十分把握连笑看到玉佩后会答应他的请求,但若是有身边人的万分支持,执行起来自然也要少了很多麻烦。 办好这件事情了,时云起总算放心一大半了,但还是得赶紧去和冯慎会合。 返回路程不到一半,冯慎一人的身影就焦急地出现在视线中,一看清时云起后,很明显变得怒火中烧。 时云起担心冯煦,即使知道冯慎此时的态度会不好,还是急急大喊:“小慎将军,你怎么过来了?冯煦怎么样了?” “皇觉寺着火了!你就是故意的吧!我刚才就不应该放你走!”说着冯慎就一拳朝时云起打去。 “什……什么?!着火了!” 时云起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简直不敢相信,偏偏又是火,上次冯煦被人追杀,就是被人往山上放了火。 不敢想冯煦现在的处境,是不是也像那时一样,被困在了火场中,还受了伤,奄奄一息。 青刃忙将冯慎从他身边拉开。 时云起已经不管不顾了,只想着往前冲去,快点寻到冯煦,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来不及,本来还运筹帷幄的时云起此刻忽地慌张了。 一路上的每一秒对时云起来说都是煎熬,自打听到这消息后,他的鼻尖就始终萦绕着一股浓烟,怎么都挥散不尽。 而袅袅烟雾也慢慢出现在视野中,那原本本应望见的寺庙屋顶,此刻已经被浓烟吞噬,再见不到一点往日恢弘的景象。 周围都是茂密的森林,若火势得不到控制,只怕是越烧越大。 随着距离越近,时云起就越心惊。 一到山脚下,时云起就随手抓了一个小兵问道:“什么情况?” 小兵本来还不耐烦,乍一看清来人,忙回复:“火势已经弱了不少,马上就能灭了。” “找到皇上没有?” “没有。” “后山有找过吗?” “通往后山唯一的出口在一栋小杂物屋里,那里火势烧得最旺,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只有大火……” “卫王他们是从后山逃走的?” 小兵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知情。 冯慎赶来了,解释道:“大概率是。等我们的人看到异常情况,爬上皇觉寺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不过听僧人说,看他们进了 杂物屋,而那杂物屋正通往后山。” 顺着皇觉寺一排排的台阶,一路向上,一路祈祷,心里紧张的时云起手心里满是汗。 临近傍晚,终于爬上皇觉寺了。 天空和云都离得好近,风速也是山下的好几倍,庭院内一棵榕树上飘着一排排数不清的木牌,乒乒乓乓发出声响,时云起极快地瞥了眼被风吹得掉到身边的木牌,形状和之前小阙子给他的一模一样,就连字迹都一样,上面写着:云起,岁岁平安,没有落款。 让我岁岁平安,你呢?冯煦,你现在…… 是否也平安…… 时云起加入灭火队伍中,他得忙起来,只有这样,心里的恐慌才能暂时压下去。 皇觉寺的大火终于灭了,他们穿过被烧过的殿宇,来到后山,便发现这处明显被卫王那伙人处理过,设置了专门的防火带,只要火势蔓延到此处便会停止。 瞄进后山,找了半天,火把下,时云起的视线却异常清晰,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让他发现了被落叶故意遮蔽、干涸已久的血迹,顺着这点,又找到几块碎布,正是冯煦离开他那日所穿的衣服。 捏着碎布的时云起,心脏骤然停止,面色惨白,好在下一瞬他的心脏又被重新注入了新鲜血液。 “我记得后面有个山洞”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时云起急道:“山洞,在哪里?” “在那边!” “带路!” 时云起一把扯起那位说话的人,一行人快速前进,又绕过一个山头。 众人刚到附近,就见那布满植物的洞口忽然着了起来。瞬间化身为一个烟囱,浓烟袅袅。 呛得人不停咳嗽,连眼泪都出来了,火势大到人根本靠近不了,而这附近又没有水源。 “皇上也许不在这……” “不!”此刻时云起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竟是不顾阻拦坚持往里闯。 火将他身上的衣服都点燃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火球,青刃急急地护在他身边,本想拉他出来,却被带着一齐滚进了洞里。 冯慎大骂了一句:“疯子!” 滚了几圈后,那灼烧的痛感终于消失了。 只是洞内本就氧气稀薄,洞口浓烟滚滚喷薄出的热浪更是充满了整个山洞。 好在这个山洞是个露天山洞,烟雾不至于全都闷死在里面,借助月光也让时云起勉强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虽然他们进去后,山洞已是一片死寂,但细细看来,里面却是发生了不少心惊胆战的事情。 这不过几尺的山洞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人,个个都血流不止,几乎没一个还有气的。 扫视了一圈人后,时云起终于发现了冯煦,他拖着一把剑,现在正闭眼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上满是血迹,尤其是右腿处,完全是被血水浸润着。 “冯煦!冯煦!” 75. 火灾(二) 第七十三章 时云起紧紧地抱住了地上的人,颤抖着又轻声叫了几下,“冯煦、冯煦……” 怀里的人依旧没动。 “你睁眼看看我啊……”时云起慌乱地摸了摸冯煦的额头,又摸了摸脸蛋,冰冷的仿若死人,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君后,主子身上带有止血药。” “对,药、药,我身上也有护脉丸,吃了药就能好,吃了药冯煦就能醒过来……”时云起像找到救命稻草喃喃诉说着。 青刃将水递了过去,两人配合着将药灌了下去。 过了一会,也不知是药效确实好,还是这洞内浓雾越来越大,没一会就见冯煦皱了皱眉头,连呛了几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云起……云起,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时云起握着冯煦的手,语气特别后怕,“我再也不离开了,冯煦。” 冯煦听后显然变得很激动,苍白的脸孔终于出现了一丝血色,“真的吗?” 时云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煦虚弱地笑了,目光却倏地一定,像是终于清醒过来,突然认清了此刻的处境。他忍着痛吸了口气,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对时云起发起催促,“快走……你得赶快离开这儿……”紧接着,他抬眼看向青刃,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青刃,现在、马上带他走!” 火势越来越大,里面的浓烟多得要致人死亡。 时云起紧抱着冯煦大喊:“我上次能在山火里救你一次,现在就能再救你第二次,我不走!你不是最不想要我离开吗?” 烟熏的鼻子特别难受,两人脸上都不自觉间布满了泪水。 冯煦推了推他,“听话,赶紧离开!青刃,快将他拉开呀!” 时云起摇着头,将冯煦抱起,“你知道的,我时云起向来说话算话,我说了不离开你了,就不离开了。冯煦,你听着,你要想咱俩以后好好的,就他妈给我活下去!” 冯煦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他一点都不想拒绝了——原先那个眼里心里都有他的时云起又回来了。 那短短一瞬的时间,记忆如潮水翻涌,冯煦感觉他几乎将一生都回忆了一遍。 但变化又是那样突然,冯煦的眼神在下一秒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时云起感到自己被猛然拽了一下,淬不及防地跌向了后方,紧接着一股热浪喷溅而出,直直洒了他半张脸。 等时云起转头看的瞬间,就是冯煦被人刺了一刀在肩膀上,青刃正提剑贯穿那个歹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时云起失神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抹了把脸上的血,神色忽然变得惊恐起来,扑到冯煦身上大喊,“……冯煦!你他妈……别吓我……你把眼睛睁开!我不准你死!你说过要我和你在一起的,你敢说话不算数?” 山洞里回应时云起焦急心脏的只有刚刚自己凄厉的回声。 青刃将剑抽出后,就一直保持着双腿跪倒在地的姿势,许是被时云起的喊声惊醒。 他慢慢站了起来,用尽量冷静的语气道:“君后,这里可以出去,咱们先出去吧。” 因为青刃知道,他再怎么担心,此刻还是必须镇定下来。在皇上来到皇觉寺的那天起,他的任务就变成了保护君后。所以即使皇上真的死了,他也得强撑起精神将君后送出去,保护好他。他一定不可以辜负皇上委托给他的最后一个承诺。 洞口已经出不去了,他们只能赶快从头顶上方的豁口爬上去,好在洞内藤蔓丛生,借力试了几个角度,总叫他们出去了。 出来后,四面都是森林,这里是个全新的方位,看着距离离皇觉寺不远,实则隔了两三个山头。 好在冯煦身上常年带着不少的伤药,时云起又每隔几小时就喂一颗保命丹,肩膀和腿部这两处豁大的伤口算是止住血了。 只是,半夜冯煦还是发起了烧…… 他们只好冒险去到京城外一个暗卫常用的驻点里取药,药虽然取到了,但青刃为了引开敌人与他们分开了。 时云起背着冯煦漫无目的地走着,借着月光和星星的照耀,感觉也不算太暗,只是临近寒冬的夜晚很冷很冷…… 也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人似乎动了动,早在前几个小时,时云起摸了摸冯煦的额头,便知他已经退烧了。 “……唔,这是在哪?” 细小的声音嗡嗡的,却通过后背清晰地直达他的心脏。 “你醒了?” “嗯,这好像是京郊东边……”冯煦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还记得吗?上回山里起火,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就在京郊东边的糯布山上,那里有一处围场。” 冯煦笑了笑,像是在回想,然后时云起就感到脖子一紧,冯煦紧紧地贴到了他后背,喃喃道:“这次又是云起你救了我,我还以为我能保护好你了呢……” 时云起忽然感到背后一片湿润。 “出息。”时云起哑声道:“刚才谁扑过来替我挡的那一下?这次算是扯 平了。”他托着冯煦腿弯的手往上掂了掂。 两人都没再说话,时云起的脚步加快了些。 很快,他们就到了当初的围猎场里。 原以为多年无人打理,早已荒废得不成样子了,谁知还是那么干净整洁。 时云起背着冯煦猫着身子刚要跨过栏杆时,忽然塔上火把一亮,上面竟然有人! 也不知是敌是友。 两人的身子俱是一僵,却见那上头的人正挥舞着火把像是在打招呼,又听到一阵熟悉的哨声。 时云起彻底放松了下来,大喊:“还不给我滚下来接驾!” “气性那么大干嘛!”那人从上面跳下来,半披散着头发,脸圆圆的,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俩。 这人便是单韵。 “没被缠上?”时云起调笑道。 单韵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这些天一个人在佛国,也不知怎么的就入了那国王的眼,天天扰得他不耐烦。不过,时云起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他这背上背着的想必就是他那相好吧。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不介绍介绍?我可不像某些人哪,混到要逃命的地步……” 刚说出口,就感受到一道冷芒直朝他射来,是时云起背上的那人,这股无声的威慑之力竟叫单韵后背微微一凛。 ‘倒是护得紧’单韵心下挑眉,遂改了口,“开玩笑开玩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解决好问题了?” 时云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身后的冯煦这才收回那道冷飕飕的目光。 “……唉哟!……皇上……君后!” 许是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屋内也奔出来了一人,可不就是任信官嘛! “怎么你也在这?”时云起有些意外。单韵和萧令仪出现在这倒是不奇怪,这任信官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小子,偷偷跟踪我,被我逮住了。”萧令仪幽幽地跟在任信官背后说。 任信官灿笑了几声,“杂家这不是担心皇上嘛……想着君后的这些朋友定是不会不管您的……皇上受伤严重吗?” “既然你来了,正好,就将他背到屋里去吧,重死了。” 话落,时云起忽觉背上那道目光黏得紧,顿了顿,又改口:“算了,就几步路了,不麻烦了。” 冯煦神色明显放松了下来,贴近他耳边,轻声说:“云起辛苦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时云起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背着他稳稳朝里屋走去。 76. 疗伤 第七十四章 又累又饿又困,待安置好冯煦后,时云起垫了口粥就睡了过去。 只不过,才眯了一会儿,时云起就闻到一股食物的焦香,一闻到香味就自动起来了。 他寻着香味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院子里竟然架着烧烤架,上面用竹签串着一串串的肉,正烤得焦香冒油,单韵微微挪动着身子往上面洒香料。 “好香啊!还是有你在最好了!”萧令仪懒躺在一旁的椅子上,由衷地对单韵夸道。 单韵是他们三人之中最会美食的,不仅会吃,最重要的是会做,只要有他在,他们就从来不会吃不好。 当然,他那看起来有些硕大的身子,有大半的原因也都是出在吃上面。 和人分享自己做好的美食向来很令单韵高兴,他高兴地大喝:“这些羊肉串都可以了,大家快来吃吧!” 萧令仪在听到这一口令后很快就抓起了几串在手里,一直隐在黑夜里的暗卫也都蹿了出来。 时云起接过单韵给他的羊肉串,大力咬着上面的肉。 不知何时,冯煦也出现在了院中,是任信官和一个暗卫搀扶着他出来的。 “你也出来了,很香吧,来得正好,牛肉串、五花肉、鸡翅都烤好了!”单韵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 时云起转眼看过去,想也没想地替冯煦拒绝,“他是病人,羊肉牛肉都不能吃,烧烤都太油腻了,最好不吃!” 单韵撇了撇嘴:“吃一点没关系啦。” 时云起仍旧皱眉不语。 还是冯煦冲单韵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吧。” “诺,那就都给你。”单韵将手里拿着的烧烤递给了旁边的任信官,还特意交代,“很好吃的哦,你一定要吃的干干净净。” 任信官有些受宠若惊,目光转向冯煦,见他默许,这才接过来。 时云起一边咬着肉串一边思索着,“大夫什么时候能来?” 萧令仪:“已经在路上了。” 听闻这消息,时云起悬着的心才总算有了点着落,可紧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火气又窜了上来,生气地瞪了眼任信官,“没事别领着他出来!” 又对着一旁的冯煦恶狠狠道:“你这条小命不要了?” 冯煦有些无辜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想要见你。” 冯煦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下子就撞进了时云起的心里,那言语中对自己的依赖瞬间就消散了他心头的怒火,语气也软了下来,“饿不饿?” 冯煦摇了摇头,很快又在时云起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好,那等我一会。” 时云起动作麻利,快速利落地熬了一碗青菜瘦肉粥。 “给,喝了。” “也不知道青刃怎么样了?”吃着粥的冯煦无声地喃喃自语。 时云起心中也随之一暗。 当初他们与青刃兵分两路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忽然,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紧接着就听一人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众人进了屋内。 大夫看了看冯煦身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肩膀上的伤也已经止住了血。 “伤口处理得很及时,目前已经不出血了。”大夫顿了顿,指向伤处边缘,“只是我猜你们当时应该是情况紧急,所以伤口难免沾了污浊,若容这些秽物留在皮肉之间,随伤口长合,日后恐藏污纳垢,酿脓作痛,反成隐患。” 任信官皱了皱眉发问:“那现在要怎么做?” 时云起深吸了一口气:“要重新挖开伤口进行清洗和清创。” 大夫点了点头,“这位公子看来很清楚啊。眼下务必再作清洗,将创口彻清,方得干净愈合,免生后患。” “那可是要很痛……”萧令仪话音落,便自知失言,慌忙抬手掩口,截住了还未尽的话音。 “你在我身边。”冯煦撒娇般拉住了时云起的手。 尽管那手几乎都没有力气,时云起还是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冯煦一步,直到腿部都碰到了床沿才站定下来。 时云起:“其他人出去吧。” 冯煦:“大夫,开始吧。” “嗯。” 时云起依言将麻沸散喂给冯煦。药汁苦涩,冯煦却喝得干脆,末了,唇边还残留些许水渍,眼神已有些涣散,冯煦却还是固执地又拉住了他的手。 只是那所谓的‘拉’,其实只是碰到了而已,力道轻得不值一提,时云起反握住了他的手,安心下来的冯煦气息逐渐绵长安稳下来。 与大夫对视一眼后,大夫遂开始动手清理,几乎瞬间血气就充满了时云起的鼻间,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要呕出来,但时云起还是忍住了。 但真正最难受的还不是这,是他的心。 听着冯煦不时溢出一声极力隐忍的闷哼,感受到那握住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掐得他掌心生疼,可都似乎不及自己的心头。 “难受就别忍着,想叫就叫……”时云起空出来的右手用温热的布巾,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颈间冒出的虚汗。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时候,而是处理完后,麻沸散的药力渐渐散去,那股疼痛才始觉厉害。 冯煦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破碎,额上刚被擦去的冷汗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鬓发。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再没漏出半点声音,只有那只搭着时云起的手,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发着抖。 时云起能做的只有陪着他,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渐渐好转,慢慢睡 去,才也跟着昏昏睡去。 昏沉间,冯煦始终没有松开手,偶尔眼睫颤动,悄悄偷看时云起一眼——彷佛那只手,那个人,便是他此刻唯一的止痛良药。 ----------------- 冯煦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们已经不在围场了,而是转移到了新宅。 意识里的恐惧渐渐被眼前宁静、温暖的阳光驱散,冯煦有些艰难地转动眼球,终于在看到那熟悉的脸孔时,彻底清醒了过来——云起没有离开他!云起现在就在他身边!他有些失而复得般迫不及待地坐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时云起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身体还微微发着抖,“我做了一个梦……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云起……我不会走的……我舍不得你……” 时云起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忽然,冯煦又像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抬起脸来,迫不及待地盯着时云起,“你说了……活下去,就在一起。你、你不能骗我。” 冯煦游移不定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着,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时云起抬手抚上了冯煦的脸颊,慢慢吻了吻他。 冯煦回吻他,又再次认真地确认道,“不骗我?” 时云起佯装有些微怒,“我时云起向来言出必行!骗你干嘛!” “你知道吗?你刚回来的时候,我真的时常想将你用铁链拴起来,让你哪里也不能去,”冯煦迷恋般地吻吻他的脖子,“但我得忍着,不想要彻底失去你。” 时云起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冯煦的背,心中不禁一酸,“有病!” “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想着都要发疯了……”冯煦在他耳边低语。 冯煦紧紧抱着他,缓缓躺到了床上,时云起微微动了一下,就被冯煦牢牢抓住,“不要动。” 他只感到自己全身都叠到了冯煦的身上,就像是个婴儿一样,被冯煦抱在怀中,脸紧紧贴在上了冯煦的胸口上。 “冯煦。” 毕竟冯煦身上还有伤,他心里稍微觉得有些不妥,但又实在对这温馨的氛围生了一股贪恋。 他抬头看了看冯煦,冯煦也正注视着他,眼神分外温柔。时云起看着,倒也不觉得支起脖子来的酸痛了,就这样对视了几秒后,两人似乎都读懂了些什么,时云起就任由冯煦将他拉过去轻吻。 “嗯……” 吻逐渐加深,身体也变得火热起来,冯煦将手指紧紧握住,时云起回应着他。 “睡吧,安心的睡,什么都不用想……” 两人相拥而眠,没多久就听到了时云起的呼吸声。 尽管冯煦受伤时睡了很久,现在已经很清醒了,但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却也不觉得无聊,只要看着时云起安心睡在自己身边,他就一点都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77. 平息 第七十五章 在冯煦养伤的这几天,京城已经翻天了,卫王带了一大批的人攻入皇宫。 这几日,京城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叛军挨家挨户在进行搜查。 而新宅刚好隔绝在内城外,还尚未有人前来搜查。 不过,若是京城内查不到,只怕没几天也要查到他们这处了。 好在这几日,青刃、冯慎、甚至时越、秦将军都找到了新宅这里。 原来,冯煦早在之前就有布局,在交代好冯慎后,又召见了时越和秦将军,让其带领兵马驻扎在京城北部、陵河处等候消息。 至于他们是怎么寻来的?自然是青刃这个好帮手。 在与他们分离的这几日,青刃并没有闲着,而是联系了各方势力,那些人一见到青刃寻来便知时机到了。 而青刃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却竟然是因为任信官,那位公公在角园留了痕迹。 在青刃交代到这的时,任信官可是得意的紧,“那是咱家第一次见到皇上的地方,我当时想着这角园荒废良久,至今都无人把守,许是没人能找到这儿;乃怕就是故意寻来,也看不出这鬼画符是个什么东西!” 青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看不出来,这鬼画符画的丑极了,我辨了好久才看出点信息来。” 任信官当即飞了一记白眼给他。 就这么地,这么幸运地让青刃找到了云雀楼藏于京城的暗桩,顺利地与他们接到头了。 ----------------- 几日后,艳阳高照,秦王和小慎将军急急从门外奔来。 也不管通报,就明晃晃地闯进了冯煦的寝殿。 “谁?”冯煦紧皱眉头,一剑将床上的纱帘刺了下来,人衣衫不整地从里面跃出来。 秦王一见到他,就急急开口道:“皇上,卫王已围困福寿宫,意图矫诏胁太皇太后,伪称先皇遗命,以篡正统。” 冯煦虽不悦,但还是忍着烦躁,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 “备马,回宫!” 待所有人出去后,冯煦才又急匆匆地跑回内室,紧紧搂住了里面的人,声音刹时软了下来,一点都没刚刚皇帝的威严。 “云起,你说好不离开的。” 时云起看着他一言不发,一时让人看不出喜怒。 冯煦顿时紧张了起来,又重复了一句,“不离开……” 时云起怒道:“别想让我陪你一起送命啊?” 冯煦急道:“我一定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你相信我。” “勉强信你一点吧,反正我不会等你。”时云起偏了偏头嘴硬道。 冯煦搂着他转过头来,轻轻吻上他的脸颊,沉声道:“云起兄,我等你就行,不管你走到多远我都会等着你回来。” 炽目的阳光,照得冯煦脸庞异常清晰,时云起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就像昔日他曾见过无数次的这个少年。只是这次少年说话时,不像之前那样厌烦,而是如起誓一样倔强认真地盯着他。 “……如果这次我真的死了,那我也不配站在你身边。上一次我没做到的事,这次我一定做到,我一定一定不要让你离开。” 说完这些话,冯煦便走了。 有些事情,是要一个人去做的,有些责任,也是要一个人去承担的。一个男人的成长是能主动且坚定地为自己心爱的人遮风挡雨。 所以,冯煦下了严令,不许他参与分毫。 只是时云起又岂能做到真的坐视不管?他还是偷偷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京城的一举一动。 每次听人汇报时,时云起都不禁暗叹:不愧是逼宫大戏,局势跌宕起伏,好几日都紧张地令他晚上睡不着觉。 先是刘成义倒戈卫王,将太皇太后从福寿宫里救出,再是容安公主对前太子之死耿耿于怀,说服了秦将军趁机刺杀皇上,好在有 惊无险地是,被冯煦提前察觉,亲自登门请罪,再三恳求,容安公主才放弃之前的谋划。 如今这阶段算是局势明了,皇上与卫王这番剑拔弩张的对峙已近故事尾声,相关人士都站好了队,只为搏最后一战,但这最后一战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终结了。尤其是在连丞相表明真正立场,带着禁卫军临阵倒戈时,场面要多混乱有都混乱。 时云起想想就觉得滑稽,还是第一次在听汇报时笑了出来。 “怎么,不担心你那小情郎了?”萧令仪听到笑声后,也好奇地走了过来。 时云起嘴角的笑意依旧忍不住,乃怕听到萧令仪的调侃也毫不介意地摇了摇头:“不担心,不担心!” 而恰巧就在他话落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冯煦身披战甲,正昂首阔步朝他而来。 “啧啧,难怪呢!”说完这声后,萧令仪也识趣的离开了,只留了他们两人在屋内。 “云起,我回来了!”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见你,见你,还是见你……我想每天每天都能见到你!” 突然,冯煦发问:“云起,你有想过和我的以后吗?” 时云起想了想,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虽然他喜欢冯煦,却从一开始就为这段关系下了定义——一场随心的、短暂的、从不想以后的恋爱。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 说实在的,时云起就连现在也依旧都没有想过这段关系的以后。 “没关系,就算不想也没关系,反正不管怎样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一起度过。” “嗯嗯。” 冯煦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些天,他先在朝堂上以雷霆手段处置叛乱余党,昭告天下敌军已灭;待朝局初定,随即下旨废除六宫旧制,以明媒正娶之礼册封时云起为唯一君后。自此二人平起平坐,共掌四海,诏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