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帮死对头养女儿这件事》 1. 死对头 神山之上仙雾缭绕,神山之下春日迟迟,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往。 “喂,都听说了吗,女魔头殷九幽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哪!” “真的假的?她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吗?那等人物也能死?” “千真万确啊,听说是练邪功走火入魔,最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要我说,这就是天理昭彰,活该!” 山脚下的露天茶铺里,几个修士围坐在桌前,一边等茶水,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而被他们议论的女魔头本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炉前拨弄炭火。 她吸了吸鼻子,手里拿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控制着火候。 她本名殷以微,入了魔教后,大家都喊她殷九幽。不过现在,她叫——殷枝。 不错,殷以微确实死了,七日前,在她一统魔界的庆功宴上,她高兴,多喝了杯酒,随后天旋地转,一脑袋昏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女魔头殷九幽就已经成了世人嘴里的死人,她的魂魄被她的好友,天下第一医修林夕若从百鬼口中救下,施用禁术,暂时安置在了这副躯体里。 她给自己取名,殷枝。 不为什么,她会写的字少,“枝”字算一个。 正想着,那个讨人厌的修士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桌子:“老板,茶好了没,渴死了!” “好了——” 殷枝冷笑,面无表情地将水壶从火上提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往壶里弹了一撮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泥灰。 她把茶水倒进几个粗陶碗里,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满面春风,把茶水稳稳端了过去。 “几位客官,茶好了,慢用。” 青衫修士说的口渴,端起碗灌了一大口下去。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咽进去的茶水尽数吐了出来:“噗——这什么味?!” 殷枝刚走两步,闻言转身,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客官?” “一股怪味!又苦又涩!怎么做生意的你——”青衫修士皱着眉头咂嘴,表情一言难尽。 殷枝语气诚恳:“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天枢山的特色茶。这水是从天枢峰后山的灵泉接的,茶叶是山腰上野生的老茶树上摘的,泡出来的茶就是这个味儿。喝了有利于修炼。” “真的假的?”青衫修士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殷枝满眼真诚,“天枢宗的弟子每天都喝这个,不然您以为他们修为怎么涨得那么快?”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眼中的怀疑渐渐被贪婪取代。 “那……再来两壶?” “好嘞!” 殷枝转身去烧水。 呵,一群蠢货。 不过话说回来,仙门这块招牌是真的好用。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天枢”两个字,这群人就跟饿狗见了肉包子似的,什么都信。 她在火炉前蹲下,往壶里又加了点“料”。 最近运气不大好,碰见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修。她的目标是找个能堂堂正正进入天枢宗的正派弟子,用点小手段,借他的名义进入天枢宗。 混进去之后,凭她的天资,飞升指日可待,等拿到天枢宗的顶级法器九转回元鼎,她就能重铸肉身,再次成为那个天下第一的殷以微。 等她把肉身重铸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杀回魔教。 殷枝正想得热血沸腾,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朝茶铺走来。 她抬头一看,是个白面修士,一身素净的白袍,眉眼生的平平淡淡,让人记不住长相。 小白脸走到茶铺前,咳嗽两声:“有野山茶吗?” 殷枝暗想,这人有品。她最爱的也是野山茶,够劲,过瘾,还便宜,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但也正因低贱,卖它的茶铺少之又少。 “有有有,客官里边请。”殷枝热情地招呼。 小白脸坐下,补充道:“野山茶。两壶。一壶在这喝,一壶带走。” “好嘞,您稍等!” 殷枝手脚麻利地泡好两壶野山茶,一壶放在他面前,一壶用竹筒装好,好让他带走。 小白脸拿起茶碗,凑过去喝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脸色骤变,方才平淡无波的双眼里生出几分寒意。 他把碗放下,声音沉了下来:“你在茶水里加了什么?” 殷枝浑然未觉,一边往壶里加水一边随口答道:“加了点果树叶子和金银花叶,这样就没那么苦了。全天下仅此一家这么喝,怎么样,好喝吧?” 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贴上了她的脖子。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殷枝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丝丝凉意。 周围瞬间死寂,那几个散修见势不对,立刻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殷枝没动。 她垂下眼,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剑—— 剑身通透如冰,无一装饰,流光转动如冰下活水,方才剑出时如凤鸣泣。 天下十大名剑排行榜第三,断念。 等等,它的主人是谁来着? 殷枝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过头。 一道金光从那人头顶倾泻而下,白面修士如泡沫般碎裂,白袍崩解,黑发转银,不过一息,那普普通通的青年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衣袍的年轻男人。 他一头银白长发松松挽起半束,两支素白玉簪固定,余下的留在风中翻飞,面容生得极清隽白皙,眉眼线条却很凌厉,瞳色淡,鼻梁直而窄,浑身气质矜贵逼人。 是即墨聆。 天枢山仙尊,也是和她打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天下第一的死对头。 “魔界的奸细?” 低沉的男声在死寂中响起,好听,却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全盛时期的殷以微,此刻早已撸起袖子拔刀相迎,可现在,她这副躯体连炼气都未稳。 殷枝气恼,自己死了,天下第一就这么白白送他了。 殷枝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杀意尽数压下,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不是!” “铮——” 瞬间,脖子上的剑又近了一分,锋刃几乎要割破皮肤。 “殷以微,”即墨聆紧盯着她,“是你什么人?” 殷枝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馅,即墨聆是如何看出她和殷以微有关系? 殷枝颤抖:“我、我一个平民女子,怎么会跟那个女魔头扯上关系……” 殷枝看见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现在的脸,平凡、陌生,绝不是她原来的样子。 “平民女子?”即墨聆冷笑一声,剑锋丝毫未退,“加乱七八糟的叶子,这壶野山茶的做法,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他微微倾身,目光死锁住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个人,就是殷以微。” 殷枝的心猛然一沉。 她一个从小没人要没人疼的草根,爱喝茶但没钱,于是满山薅野草树叶泡茶,结果阴差阳错搞出了一个独特配方。 后来某次和即墨聆打完架,两人都没讨到好,她累了渴了,便跑去山下借了个茶壶,自顾自的泡茶喝。 见即墨聆在一边等她等的无聊,殷枝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碗。 那时,这位贵公子一脸嫌弃地坐下,一脸嫌弃地端起碗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问:“你加了什么?” “毒药,”她又灌了一大口,笑得张扬,“毒死你,就没有人跟我争天下第一了。” 即墨聆瞪了她一眼,她这才笑嘻嘻地给人好好解释。 那日,他只尝了那一口就再不肯喝了,她还心疼了好久。 几百年,她以为他早忘了。 可他不仅记住了,还凭借这一口茶认出了她。 “说话。”即墨聆的声音冷了下来,剑锋徐徐逼近。 冷刃割破皮肤,一滴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垂落,砸在她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只要再往下一寸,她必死无疑。 即墨聆的耐心消耗到了极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不老实交代,殷以微是你什么人!” 殷枝被逼至绝境,闭上眼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她是真的怕死。 可脖子上的剑,停住了。 茶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炉膛里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即墨聆的眼神变了。 殷枝睁开眼,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珠,总算松了口气。 她看向即墨聆,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即墨聆收了剑,站在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眼前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粗制滥造的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眉眼舒展,比殷以微那张……过于张扬的脸看着让人舒服多了。 长的不像。 只是……隐隐之中,有一股劲,又很像。 即墨聆神色已平静如常:“既是殷以微的女儿,你不在魔界,在天枢山做什么?” 殷枝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闪过自己看过的话本里的桥段。 她低下 头,眼眶迅速泛红:“我……我自从被我娘生下后,她嫌弃我灵根太差,就把我扔给了我爹。我和我爹相依为命,后来我爹也死了,我想去找我娘,却不想还没到魔界,就听到了我娘暴毙而亡的消息,魔界残暴,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就想上天枢宗拜师,修复灵根……” 说完,她抬头看了即墨聆一眼,那人还是那副样子,那个表情,丝毫没有为她所动。 殷枝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听说天枢宗是天下第一门派,就想来碰碰运气。可他们不收我,连比试的资格都不给我。我没办法,只好在山脚下开个茶铺,想着……等攒够了灵石,就给自己报名入学……” 殷枝演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娘那么厉害……我总不能给她丢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 最近仙门各派招收弟子,三日前,她确实上天枢宗拜师,可那群修士狗眼看人低,连比试的资格都不给她,就把她赶下了山。 即墨聆的眼睫动了一下,沉默了。 殷枝的心又提了起来。 片刻后,即墨聆发问:“既然殷以微一开始就不要你,你为什么还会做和她一样的野山茶?” 殷枝继续瞎扯:“我爹是个小茶馆的老板。当年我娘游历天下的时候,路过我爹的茶馆,住了一段时间。那壶野山茶的做法,是她教我爹的。我爹又教给了我。”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她是殷以微的时候,确实喜欢游历天下,也确实经常在山野小店里落脚。至于她会不会教一个茶馆老板泡茶,会不会和他渐生情愫留个孩子,谁知道呢? 更何况,自她入了魔教,便和即墨聆一刀两断,二人已经快一百年没见了。 对面,即墨聆又沉默了。 殷枝等他等的直发毛。 终于,他再度发问:“殷以微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殷枝愣了一下。 还在试探。 他只信了七八成,剩下的,不让他亲眼看到证据,不会放下。 可她身上能有什么遗物? 可说没有,怕是骗不过即墨聆了。 “我爹说…”殷枝低下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我娘最爱喝野山茶,其次是茉莉花,最喜欢喝的酒是宫花红。对了,说到红,她最喜欢穿红色,暗红,像干涸的血一样。她说红色衬她,因为她是魔女。她打架前喜欢吃几个蜜饯,要是打人打不过,就把核往对手身上吐,打赢了也吐……” 听到这,即墨聆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心里顿时烦躁无比。 “够了。”他冷声打断。 殷枝立刻闭上了嘴。 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样……可以证明我是她女儿了吗?” 即墨聆没回答,抬手,一道微光从他指尖飘出,落在殷枝身上。 殷枝没躲。 那道微光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即墨聆的指尖。 即墨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殷以微天资卓越,她的女儿,灵根怎么烂成这样? 殷枝在心里庆幸,她这具身体是林夕若从乱葬岗随便捡的,灵根能好才有鬼。要不是她前世修炼的记忆还在,这幅身体怕是连炼气都做不到。 “你想上山拜师?”即墨聆问。 殷枝坚定点头:“想!” 有东西从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 “我和你娘有过些交情,”他说,“看在你娘的份上,我让你参加入门试炼。” 殷枝愣住了。 她没听错吧? 和她打了一辈子的死对头,竟然愿意帮她的“女儿”? 即墨聆继续道:“但能不能通过考核,成功进入仙门,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殷枝拼命道谢:“谢谢即墨仙尊!”” 即墨聆没再说话,拂了拂衣袖,转身而去。 走出三五步,忽地停住。 他侧了半张脸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殷枝答:“殷枝。” “随母姓?” “嗯。我爹说我娘比较厉害,就随我娘姓了。” 殷枝从他那半张脸上看到了“这家人怎么没一个靠谱”的嫌弃表情。 他把头转了回去。 “三日后,入门试炼,记得来。” 说完,他足尖轻轻点地,月白色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殷枝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死对头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竟然愿意帮她的“女儿”? 2. 仙门试炼(一) 三日后。 殷枝站在天枢山脚下,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色道袍,浑身不自在。 她已经两百年没穿过白色了,殷以微的衣橱里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红。 她今日本也想穿红色来,可林夕若不让,说她是来拜师的,不是来打架的。 可她还是不听话,偷偷往剑柄上系了根红布条。 这才像她。 天枢山高耸入云,山脚到山门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殷枝都觉得这群仙家人无聊透了,修这么多台阶干嘛? 别的修士三三两两从她头顶飞过,踩着飞剑或者驾着法器,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殷枝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她现在的修为太低了。这具从乱葬岗捡来的身体灵根稀烂,修为约等于没有。别说御剑飞行,跑快两步都喘。 所以只能走。 爬到半山腰,她靠着石栏往下看了一眼,山脚的茶摊已经小得像一粒灰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草根殷以微,十五岁,揣着攒了三年的灵石,一个人走了三千里路来天枢宗拜师。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爬上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只要能走到山门前,凭借自己的天资,一定能拜入仙门,有所成就。 结果呢,守门的两个弟子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只闯进家门的野狗。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 她不肯走,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对着她上来就是一脚。 她被踹下台阶,滚了好远。 “就你这种出身,也配来天枢宗?” 殷枝闭了闭眼,把这念头甩出去,继续往上爬。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整个人累的差点没跪下去。 天枢山门就在眼前。 两根巨大的石柱冲天而立,柱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灵兽,顶端没入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 石柱之间悬着一块巨匾,上面刻着两个金色的大字——问道。 不过问和道两字之间,裂了一条狰狞的缝。 没错,她劈的。 两百年前她破了合体期,修为与当时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即墨聆比肩,她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独自一人来到天枢山门前,一剑把这两字劈碎了。 她站在碎石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眼高于顶的仙门弟子,道:“这两个字,你们也配!” 那感觉,说实话,挺爽的。 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还没修好这门。缺钱? 进了山门,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地面铺着汉白玉,缝隙间镶嵌着金色的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四周玉柱林立,高处设观礼云台,居高临下,可将整片场地尽收眼底,周遭还有青松环绕,灵气徐徐飘荡。 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那些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按门派分成大大小小的圈子。 仙门是多个派系的总称,其中为首的是各方面都甩其他门派一大截的天枢宗,再往下,最有名的便是瑶光阁和玉衡剑派。 此刻,天枢宗弟子穿着一色的月白长袍,腰间束着银色腰带,瑶光阁的弟子则在袖口绣着七星图案,玉衡剑派的人更张扬些,佩剑的剑鞘上都镶着各色灵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还有些靠砸钱进来的散修,站在演武场边缘,孤零零的,没人搭理。 殷枝靠在一根柱子旁,把剑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道友。” 她没理。 “道友?” 殷枝依然闭着眼。 “道友!” 这回声音更近了,下一秒,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殷枝睁眼。 面前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像年画娃娃,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料子看着就好,脚上蹬的靴子都是灵兽皮做的。 从头到脚,没一处便宜货。 殷枝上下打量他一番,在心里给他这一身行头估了个价。 “你谁?” 少年被她看得有点慌,搓了搓手,道:“在下…在下姓周,周千安,清河郡人氏。敢问道友…道友尊、尊姓大名?” 原来是来套近乎的。 还是个小结巴。 殷枝没接话,反问他:“你哪个门派的?” “哪、哪个门派都不是。” 殷枝懂了。这种人便是靠砸钱进来的散修。 殷枝对仙门弟子没好感,对富家公子也不感兴趣,随口道:“殷枝。没门派。” 周千安却丝毫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姑、姑娘……在下观你面相,非同一般。一会儿试炼,能不能……” 他吞了吞口水,接了下半句:“能不能护在下一程?” 殷枝愣了两秒,笑了。 她道:“你从哪看出我非同一般了?” 周千安挠了挠头,老实道:“我、我爹说……这种其貌不扬的,最、最是厉害。” 一身不值钱的道袍,配上街上十块灵石一把的剑,确实“其貌不扬”。 殷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千安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诶诶诶——”周千安追上来,“姑、姑娘别走啊!在下可以付钱的!” 殷枝头也没回:“付钱也不干。” 她现在这修为,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还护别人?她又不是活菩萨! “剑王冢的三品宝剑一把!” 殷枝的脚步停了。 剑王冢的宝剑分了六个等级,三品已是不凡,一把能卖上千灵石,虽然远不及她之前的那把,但和她现在用的地摊货比起来,还是极有诱惑力的。 她慢慢转过身,重新打量了周千安一遍。 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从小不愁吃穿长大的。 她摸了摸手里的便宜货,脑袋里天人交战。 最终,理智打败贪念,她心下一狠:“不行不行!什么级别的宝剑都不行!我真护不住你!” 周千安还想劝,远处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小结巴——过来!” 殷枝顺着声音看过去。 七八个人,穿的都是瑶光阁的袍子,领头的那个尤为扎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人模狗样,但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她最是讨厌。 他朝这边扬扬下巴,一脸不耐烦。 周千安脸色微变,小声对殷枝说了句:“在、在下先过去。” 殷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人谁?” “瑶、瑶光阁王阁主的儿子,王陵。”周千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咱、咱们惹不起。” 说完就小跑着过去了。 殷枝看着周千安站在王陵面前,低着头,乖顺的像只鹌鹑。 王陵漫不经心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头顶。周千安下意识猛地一缩脖子,肩膀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身侧几个跟班见状,哄笑出声,毫不掩饰其中的嘲弄。 王陵手掌搭在周千安肩头,力道缓缓加重。直到周千安疼得皱起了眉头,也半分不敢反抗。 殷枝斜斜倚靠在石柱上,望着这一幕,终是没忍住,无声翻了个白眼。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种场面,她还是忍不了一点。 哪怕她现在只是个灵根稀烂的平民少女,自顾尚且无暇。 殷枝放下抱着的胳膊,扬声喊道:“喂,结巴,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千安抬头,朝她看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王陵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殷枝迎着那道目光,说道:“你刚才和我商量的事,我还没同意呢。过来,我们再谈谈。” 周千安看看王陵,又看看殷枝,面色复杂。 王陵嗤笑一声,一把按住周子安的肩膀,冲殷枝道:“这位道友,我跟小结巴的事还没完呢。你等会儿呗。” 殷枝道:“不,行。” 王陵笑了,掐着周子安的肩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趾高气扬:“我偏不放人,你能把本公子怎么样?” 殷枝把剑换了只手,抬脚就要过去。 “宗主到——”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滚滚如雷,压过了场上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天边几道流光划过,高处的云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正中的三把石椅还空着。 仙门的三大门派,以天枢宗为首,左右依次是瑶光阁和玉衡剑派,再往两边是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 又一道流光落在云台正中那三把石椅前,光华散去,三道人影显现。 最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就凶巴巴的,殷枝不认识,但猜得出来,应当是天枢宗宗主,江曜。 她要是没记错,应当是……即墨聆的舅父? 据说是一个常年闭关的老怪物,平日里不管事。 左边的位置,即墨聆坐下了,他穿了身银白流光袍,袍面上的银线云纹用灵力织入丝缕,随人的呼吸明灭,仿佛活物 。配上他那头如霜似雪的白发以及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坐在那里宛如神祗。 不过殷枝已经欣赏不来了,自她认识他起,他就是这副贵公子的样子,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她看着就累。 右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留着短须,面相精明,这位她倒是认识,她劈天枢宗的门匾时,他在一旁气得胡子都歪了,是天枢宗副宗主,名孟长溪,人称孟长老,宗里大小事一手抓。 三把椅子,三个人。 场上所有弟子齐刷刷弯下腰:“见过江宗主,见过谢仙尊,见过孟长老。” 殷枝慢了半拍,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 孟长溪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被灵力放大,传遍整个场地。 “今日,由老朽宣布,试炼的规则如下——” “比试设在葬魂林,位于天枢山以北三百里,是仙门与魔界的交界之处。林间妖物横行,诸位的任务就是斩杀妖物,以妖丹计数。时限三个时辰。斩多者胜。” “此外,葬魂林中有一只修炼了百年的画妖,精通幻术,诸位需多加小心。谁若能擒获此妖,无论其他成绩如何,直接收入门下。” 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孟长溪抬手压了压,继续说:“比试期间,两条规矩。其一,不得自相残杀,更不得伤及同门,违者逐出仙门,永不录用。” “其二,葬魂林凶险异常,进入之后,生死自负。若自觉不敌,可捏碎玉牌求救。但捏碎玉牌,即视为放弃比试。” 说完,他一挥手,人群中飘出数十枚玉牌,精准地落在每个弟子手中。 殷枝接住玉牌,翻了翻,除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没什么特别之处,顺手揣进怀里。 孟长溪坐下了。 场上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殷枝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周千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小声说:“道、道友,我、我们一起怎么样?” 殷枝看他一眼:“你不怕那个王陵了?” “怕、怕啊。但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殷枝没再说什么。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下面,点名入场。被叫到的人,走至演武场中央,结界会将你送入葬魂林。” 那人一挥手,演武场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结界。 “瑶光阁,赵承志。” 一个高个子青年走出人群,踏入云台中央。地面亮起一圈灵纹,光芒闪过,人已经不见了。 “玉衡剑派,孙婉清。” 一个女子走进去,消失了。 …… “天枢宗,王陵。” 王陵踏入结界。 点名继续。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弟子走入结界,还有一些散修,零零散散,也都进去了。 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散修,周千安。” 周千安深吸一口气,看了殷枝一眼:“在、在下先进去了。你、你快点来。” 殷枝点点头。 周千安进入了结界。 场上只剩殷枝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女身上,剑上的那根红布条尤其扎眼。 殷枝倒是镇静的很。 “天枢宗,殷枝。” 殷枝听见这个前缀,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没想到即墨聆给自己归到了天枢宗弟子,她以为自己和周千安一样,顶多算个散修。 在天枢山脚下摆摊也算天枢宗吗? 云台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天枢宗的?怎么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难道是个外门弟子?” 殷枝没理会。 她迈步走向场地中央,踏入结界前,抬头朝云台看了一眼。 即墨聆端坐在那,单手扶额,目光懒懒散散落在她身上。 殷枝冲他微微颔首,意思是—— 喂,我进去了。 殷枝收回目光,踏入结界。 灵纹在她脚下亮起,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云台上,孟长溪也疑惑,看向念名字的弟子,问道:“这是哪个弟子?怎么没听过?” 那弟子拿着名单欲言又止,三日前,即墨仙尊找到他,让他加个名字上去。他乖乖照做,没敢多问。 一旁,即墨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主动开口解释,道:“故人之女。” 孟长溪朝他看过来,想多问一句,看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又识趣地咽了回去。 随即,结界关闭,那弟子一声令下: “试炼——正式——开始——” 3. 仙门试炼(二) 殷枝落地葬魂林,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惊起林间几只灰扑扑的鸟。 林子密得不像话。古木参天,枝丫交错如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浓浓的妖气。 远处隐约传来念咒的声音,一个玉衡剑派的小弟子追着一只蜘蛛精跑。 与之对应,她低头一看—— 周千安正蹲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一只灰毛兔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对着它的后腿施法疗伤。 那兔妖倒是乖,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红眼睛眨巴眨巴的。 殷枝看的满头问号。 “我说,结巴。”她蹲下来,指着那只兔子,“这是妖。你不抓它,给它疗什么伤?” 周千安头也没抬:“它、它连人形都还没化、化成,抓它干、干什么。” “它就算没化形也有妖丹了。”殷枝瞥了一眼兔子的眼睛,红得异常亮,是妖气凝聚的象征,“这片葬魂林,成形的妖本就不多,所以才把试炼地设在这里。你抓一个放一个,还给疗伤,怎么通过试炼?” 周千安终于施完法,轻轻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抖了抖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无辜:“我、我爹说了,他、他有钱,安、安全第一。我不管能不能、能不能通过考核,都能拜入门下。” 殷枝沉默了一瞬。 有钱真好。 她哈哈两声,不再废话,挑了一棵最高的树,双手抓住最低处的树枝,脚蹬树干,三下五除二往上爬。 动作一点也不优雅,像只野猫。 那棵树忽然抖了一下,树干轻颤,枝叶哗哗作响,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人在抱怨。 周千安慌了:“这、这是个树妖!” 殷枝骑在一根粗树枝上,不耐烦地拍了一下身下的树干,“啪”的一声脆响—— “安静点,不然收了你。” 树妖委屈巴巴的收了声,整棵树安静如初。 周千安松了口气。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空中那一片巨大的云幕。 葬魂林中的画面清晰如镜,王陵已经收集了快半袋子的妖丹,其他人没有这么多,但也不少,而周千安和殷枝—— 一个在给兔妖疗伤,一个在恐吓一只树妖? “那个散修……在搞什么?给妖疗伤?” “还有那个天枢宗的弟子,爬树妖?她是来试炼的还是来踏青的?” 孟长溪坐在即墨聆左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着云幕上那个骑在树杈上的姑娘,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偏过头问:“承音哪,敢问这位……是哪位故人之女?” 承音是即墨聆的字。 即墨聆目光落在云幕上,没动。 她们母女俩还真是相像。姑娘家上树,一样的粗鲁,一样的不可理喻。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娘泡的茶很好喝。” 孟长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围几个其他宗派的人也听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吭声。 即墨仙尊口中的“故人”,泡茶很好喝——这是什么鬼答案? 葬魂林中。 周千安在树下仰得脖子都酸了:“你、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闭嘴,别吵。” 画妖的住处在哪里来着? 她蹲在树上看了好一会,终于在西北方向的山涧附近,看到了被藤蔓掩着的一道狭长裂缝,隐隐有雾气从里面溢出,灰色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找到了。 她从树上滑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 “走。抓画妖去。” 周千安瞪大了眼:“画、画妖?百、百年修为的那个?咱、咱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就跑呗。” “跑、跑得掉吗?” “跑不掉就认栽。” “……” 周千安说不过她,转过身指了指林子深处隐约可见的那些妖物身影,几只腐骨鸦蹲在枯枝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你、你抓这些小的就好了啊。” 殷枝道:“抓一只画妖就能完成的事,干嘛要抓那么多?” “……” “再说了,”她抬了抬下巴,“你刚才不是还给兔妖疗伤,挺心疼它们的吗?” 周千安跺脚:“我、我是心疼他们,但、但是我更心、心疼我自己!” 殷枝笑出声。 “喂,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周千安咬咬牙追上去,“我、我躲起来等你行不行!” 殷枝回眸一笑:“放心吧,我罩着你。” 试炼三个时辰,殷枝和周千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那个山洞。 到了洞口。 殷枝一屁股坐在了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周千安挨着她坐下去,仰头靠着石壁,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问:“我们为、为什么不、不能飞过来呢?” 殷枝累的怀疑人生:“我不会啊。” 周千安愣住:“你、你不会御剑飞行?” “我刚到炼气期。炼气期会个屁的御剑飞行。” 周千安的表情变了。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妖气滚滚的洞口,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殷枝,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刚到炼气期?” “对啊。” “我、我刚到筑基。” “哦。所以呢?” “咱、咱们两个刚入道行的……”周千安指着洞口,“来、来抓百年画妖?” 殷枝被他惊恐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你怕什么,我说能抓住,就一定能抓住。” 周千安“噌”地站了起来:“走走走,我、我们赶紧走。趁、趁还没进去——” “都到妖洞门口了,岂有逃跑的道理。” 这话不是殷枝说的。 二人回头,王陵正从林间走出来,腰间装妖丹的袋子满的快溢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个个叉着腰,一副看热 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殷枝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起身,用剑把周千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王陵被这场景逗的一笑:“两个草包,还互相保护上了。” 身后那几个人笑起来。 殷枝没接话。她偏过头,目光在周围的树梢上扫了一圈,开口:“这林里贴满了传音符,挂满了千里镜,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云台上各位宗主长老就能听到看到。王公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免得大家觉得王阁老教子无方,如此出言不逊。” “教子无方”四个大字被咬的格外的重。 演武场,云台之上,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僵,正是王陵的父亲,瑶光阁阁主王正清。 殷枝不说还好,她一说,场上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切切私语几句,都觉得这个王陵着实气焰过盛。 葬魂林里,王陵的脸色也僵了。 “你也就嘴皮子厉害。”他忍住骂人的冲动,指了指洞口,“孰强孰弱,进去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周千安拽了拽殷枝的袖子:“你别、别冲动……” 殷枝答应的痛快:“好啊。” 王陵不屑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嚣张得不像话。 殷枝转头对周千安道:“你不用进去,在外头待着就行。” 周千安听到殷枝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可、可是——” “在外头待着。”殷枝的语气不容商量。 王陵插话:“别啊,小结巴,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多可惜。” “区区一个画妖,”殷枝打断他,“我一个人就够了。” 王陵眯了眯眼:“你确定?” “当然。” 王陵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行。公平起见,我也一个人进去,我们一决高下。” 他朝身后三人摆了摆手,三人便退至十步以外。 王陵转过头,看向殷枝:“不如咱们赌一把如何?” “赌什么?” “谁先抓住画妖,谁赢。输的,答应赢的一个条件。什么都行。” 殷枝挑眉:“成交。” 殷枝转身走进了洞口。 王陵跟在她身后。 灰色的雾气吞没了两道身影。 洞里没有传音符和千里镜。云台上,葬魂林的画面停在了洞口,灰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天枢宗的真的进去了?” “刚炼气期?她怎么敢的……” “王陵虽然跋扈,但实力确实不错,金丹期了吧,年轻一代里算有天赋的。” “真是自讨苦吃呦……” 即墨聆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色的云幕上,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戒。 从前殷以微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她的女儿倒是和她一个德行。 刚到炼气期,提了把破剑,就敢去抓百年大妖? 即墨聆换了个姿势,微微松了松筋骨。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位“故人之女”,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4. 仙门试炼(三) 殷枝和王陵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甬道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室,高逾三丈,四面石壁上挂满了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山水、人物、花鸟、走兽,应有尽有。 墨香带着妖气,王陵皱眉,捂住了鼻子。 “哇——两个人!”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叽叽喳喳的。 “几十年没人来了,这次一来来两个!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殷枝答。 “哎,真是可惜了。” 那声音让殷枝想起了林夕若那个刚学会说话和走路整日口无遮拦调皮捣蛋的欠揍女儿。 “行了行了,两个就两个,一起玩!”画妖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则很简单——我这里全是画,你们一人选一幅,猜哪幅是我的真身。猜对了,我放你走。猜错了——”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留下来陪我玩。玩到我腻了为止。” 王陵迈步走向石壁:“好,答应你。” 殷枝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壁的画,一幅幅走马观花的看过去。 王陵在一幅画前停下。 那幅画上是一个少女,梳着双髻,脸颊圆圆的眼睛弯弯的,蹲在花丛中,手里捧着一把野花,笑的开心极了。 王陵伸手取下:“我选这副。” 殷枝扫他一眼,走到了石室的另一边。 她拨开层层叠叠的画卷,选了一幅画。 画有些旧,画上也是一个少女,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画轴,身子蜷缩成一团,周围围着几个大汉,对她一脚又一拳。 殷枝抬手取下:“我要这个。” 画妖问:“你们决定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决定了。” 白光闪过。 王陵消失了。只她一人站在满壁的画中间。 “恭喜你,猜对了。” 画妖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殷枝低头,看见手里的画仿佛在动,里面抱着画的女孩对她调皮的眨眨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画妖好奇地问,“那么多画,好看的不好看的,笑得开心哭得伤心的,你怎么就偏偏选了我这一幅?” 殷枝毫不客气:“你管我呢,我就喜欢这个。” 画妖深吸一口气,忍住脾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了解妖嘛。” “妖和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活够了,或者没活够,才成了现在这样。” 画妖突然狡黠一笑:“你既然这么了解妖,那你应该知道——妖是最不讲信用的。” 殷枝看着手里的画,画中少女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你猜对了,但我不打算放你走。” 白光暴涨。殷枝眼前一花,脚下失重,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攥住,往下一拽—— 她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是:“留在这陪我吧——” 殷枝睁眼,看见了一条河。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形态。 好像……一团空气? 冬日。河水浅了,露出大半截干涸的河床,半边是枯草,一丛一丛的,被刺骨的寒风压得贴在地上。 “……我说了几遍了!养不起了!第三个了,前头两个都还饿得皮包骨,这一个你让我拿什么养?!” “我能干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织布、洗衣裳……我能赚到钱的……” 男人怒吼道:“你赚的那几个铜板够干什么?家里一点粮食也没有了,你养得起谁?!” 女人不依不饶:“可她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是张嘴要吃的,你拿什么喂她?” 男人转过身来。殷枝看见了他的脸,一张被日晒风吹后饱经沧桑的脸。 他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襁褓,毫不心软的抢了过来。 女人哭的声音沙哑:“你别动她——” 婴儿被裹在碎花布里,小小的一团,脸冻的发白。 襁褓被男人放在了枯柳下的石头上。 “不要——” 女人伸手去抢,被男人一把拦住,强硬地拽着往前走。 “回家!家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再多一张嘴,你让我怎么养!” 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河滩的尽头。 场景碎裂,重组。 黄土路上。冬日的太阳又低又淡。 一个老乞丐沿着路边慢慢地走。 他一条腿跛了,撑着一根竹竿,拖着一条伤腿,背着一个破包袱,怀里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在包裹中蠕动了两下,突然放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哇——哇——” 老乞丐低头,拨开襁褓,看着脸冻的青紫的婴儿,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沙哑的嗓子发出嗬嗬的笑声:“还活着呢,小丫头。” 他把竹竿扔在一边,把婴儿裹进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里,用胸口那点热气暖着她。 婴儿睁开眼睛,不哭了。 老乞丐浑浊的眼望了望寸草不生的庄稼地,对着什么也不懂的婴儿自言自语道:“饥荒呦,谁都苦啊。丫头,你爹娘不要你了呦,我捡你回来,也不一定能养活你,顶多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能不能活,全靠你的命了啊。” 老乞丐低头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捡回竹竿:“丫头,我们走。” 画面再碎,再组。 “有个小叫花,没爹又没娘——” “蹲在巷口装可怜,其实是个小流氓——”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缩在墙角,穿的破烂不堪,面前摆了个破碗,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着眼睛,想忽视眼前的一切。 围着她的几个孩子却接着唱: “小叫花,没饭吃——” “趴在地上啃泥巴——” “小叫花,没人要——” “活该你哭又闹——” 他们围着她,走成一个圈,一边走一边拍手,拍一下唱一句。 路过的行人看了几眼,皱了皱眉头,但没有人制止,没有人停下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死孩子!” 一个跛脚的身影从街那头急匆匆赶过来,挥舞着竹竿赶那群小孩走。 小孩子们见老乞丐来了,立刻笑着跑远,还不忘回头给爷孙俩做个鬼脸。 老乞丐对着那群小孩啐了一口,俯下身去看女孩:“你个死丫头,他们骂你打你会不会还嘴!会不会还手!你活该你……” 女孩没抬头。 老乞丐骂够了,从怀里掏出个炊饼,一口没吃递给女孩:“快吃!整天被欺负,什么也讨不——” 话还没说完,炊饼被女孩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老乞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女孩抬头,满脸泪痕,肩膀在发抖:“你为什么捡我?你捡我干什么?你捡了我,就是让我跟你一起受苦!他们打我、骂我、往我碗里扔石头,你——”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抖。 老乞丐等着她说完,然后撑着竹竿站起来,手指着女孩半天没说上话。 “你,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还不如让你冻死饿死在河边!” 说完,老乞丐拿竹竿狠狠抽了女孩一下,一瘸一拐的走开了。 女孩抽泣两下,等老乞丐走远,抹了一把眼泪,捡起地上的炊饼,狼吞虎咽的吃着。 吃完,她站起来,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不远不近的跟在老乞丐身后。 街上,卖蜜饯的、卖漂亮颜色的布的、卖糖葫芦的,沿街摆了一溜,吆喝声此起彼伏,却怎么也和她没关系。 画面撕裂,缝合。 破棚子。冬天下着雨,雨水从棚顶的窟窿里漏进来,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棚子很小,角落堆着破棉絮和烂稻草,老乞丐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 丫头跪在他旁边,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老乞丐嘴不厉害了,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 他的呼吸很重,五脏六腑像要被吐出来。 “爷爷,”她喊他,“爷爷,你别睡,天亮了我去讨馒头给你吃。” 老乞丐勉强转过头,两滴浑浊的老泪流下来。 < p>老人气若游丝:“丫头,爷爷要走了。” 他的手伸出来摸摸她的脸,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指甲黑紫。 “丫头,你别怪你爹娘不要你,这年头,谁也不容易……” 女孩安静听着,没有哭闹。逃荒这一路,生离死别,她看得太多。 老乞丐又道:“丫头,你也别恨爷爷。你记住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雨水从棚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滴在她的头顶上,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伸手擦擦雨水,也擦擦老乞丐脸上的泪,企图欺骗自己:“爷爷,我知道了,你睡吧。今天我自己上街,我不吵你。” 老乞丐点点头,合上了眼,再也不动了。 女孩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爷爷,我碗呢?” 没人回答。 女孩又重复一遍:“爷爷,我碗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女孩蹲下去,推推地上的人:“爷爷,你快告诉我,我碗呢?没有碗,我怎么给你带回来饼吃?” 地上的人被她推的摇摇晃晃,还是一动不动。 女孩再也骗不过自己,瞬间暴哭起来:“爷爷——爷爷——” 没有人理她。 狭小的空间中,她呆呆得从清晨坐到黑夜,晚上,她挖了个坑,把老乞丐背进去的时候,她才发现,爷爷怎么这么轻。 画面再碎,再组。 巷子。冬天,没有雨,但风很大。她十岁了,身上穿着一件捡来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她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馒头,还没有来得及咬一口。 几个半大少年围上来,领头的那个踹了她一脚,馒头从她手里飞出去,滚到泥水里。 她扑过去捡,被人从背后踩住了手。 “叫花子,”领头那个蹲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叫一声爷爷,我给你一文钱。” 她趴在地上,没有说话。那只踩在她手上的鞋底碾了一下,她手背上的冻疮被碾破了,血混着脓水流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地。 …… 等他们欺负够了,笑够了,散了。 她一个人蹲在巷子里,把手伸进袖子里捂着。 等缓过来了,角落里有一堆被人丢弃的杂物,她过去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能去卖。 她翻了翻,被最下面压着的一把剑吸引了目光。 一把铁剑,锈迹斑斑,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上的缠布已经烂了一半。 铁剑比她整个人还长,她握着剑柄,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鬼使神差,她把它扛在肩上,歪歪扭扭地走回了棚子。 那天夜里,她对着棚子外面一根枯树干,举起了那把剑。剑太重了,她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剑尖往下一沉,栽进泥地里。她咬着牙拔出来,缠了一块破布,继续砍。 枯树干上的皮被她砍掉了一层,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她看着那道新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她又举起了剑。 从那以后,她除了乞讨就是砍,每天都砍。天亮了砍,天黑了砍,下雨了也在砍。没有人教她剑法,她就自己琢磨怎么举、怎么落,怎么用这个铁块块保护自己。 她的手臂粗了一圈,虎口上的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她开始去偷看别人练剑。散修之地,偶尔有人路过,在空地上比划两下。她蹲在树后、蹲在墙角、蹲在草垛子里,把那些动作记下来。 她对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握住了这把剑,就没有人能把她踩在地上了。 可还是有人能把她踩在地上。 巷子里。她十一岁,怀里抱着那把剑,几个比她大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来。有人一脚踹在她背上,她往前扑倒,剑脱了手,滑出去老远。她爬起来去捡,被人在膝盖后面踢了一脚,又跪了下去。 他们围着她,一个人踩住她的剑,一个人踩住她的背。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抠,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她没有哭。 “叫花子,还想学剑?哈哈哈哈哈哈——” 殷枝躲在幻境里,看着眼前被欺负的遍体鳞伤的女孩。 这是十一岁之前的自己。 5. 仙门试炼(四) “你不用这么硬撑的。” 殷枝看着浑身是伤的自己,没有哭。老乞丐死后,她再也哭不出来了。 “你看,你也很难过。”画妖的声音藤蔓般缠绕着她,“难过就不要走了,留下来陪我,我会让你永远快乐的。” 殷枝没有回头。 她听见了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那只画妖终于化形了。 一个穿蓝色衣裙的少女突然出现,正歪着头和她对视,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奇异的光。 “留下来吧,”画妖朝她伸出手,留下来,就不用再——” 殷枝趁她说话毫无防备,一瞬间挣脱幻境,白光闪过,她回到了挂满了画的石室,终于不再是个只能看不能动的木偶了。 她即刻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黄纸朱砂,灵力微光一闪。 “定!” 动作之快,画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变回了一幅画,乖乖被殷枝握在手中。 符咒封印了画妖的法力。石室的另一边,王陵猛然从幻境中抽离,手里还抱着他选的那幅画,背对着殷枝,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殷枝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拿着画妖,右手从墙上随意扯了一幅画,直直朝王陵砸过去。 砸的位置正好,砰的一声,王陵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殷枝得意一笑,举起手里的画卷:“小画妖,你的幻境,还是没能困住我。” 那个欠揍的童音变成了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你——你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不被我控制!” 殷枝把那幅画举到眼前。巴掌大的小人从画里探出半个身子,脸颊气的圆鼓鼓。 殷枝道:“我只是法术不好,但你的幻境,考验的不是神识吗。” “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殷枝笑:“我习苍生道。见过众生百象,入世出世,仍怜众生,岂能被你三言两语蛊惑。” 画妖猛然一怔。 这世上,习苍生道至如此境界的,只有一人。 殷枝屈指,弹了画中人一下:“怎么,阿婳,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吗?” 阿婳沉默了两息,咬牙切齿:“殷—以—微!” “不错,就是我。” “我就知道!你这么鸡贼,哪里那么容易死!” 殷以微同阿婳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葬魂林中。 彼时的阿婳,比现在还要贪玩的多,最喜欢忽悠一些画痴,把他们困在山洞里给她作画。 时日一久,惹得不少人记恨。 当时的殷以微修为已是不凡,闯出了些名堂,便干起了替人收妖的行当。 这捉的第一只妖便是阿婳。 阿婳精心构筑了幻境,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 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能困住殷以微。 许是第一次捉妖没什么经验,殷以微又心软,见她只捉弄人而不伤人,便只揍她一顿给个教训,之后随便捏了个泥丸当妖丹交了差。 彼时的阿婳被揍得鼻青脸肿,捂着脸呜呜地哭:“你……你这个下手不知轻重的蛮人!” 殷以微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啊,下手是有点重了.......” 二人的梁子,便是那时结下的。 想到这,殷枝唇角勾了勾,环视起这满墙满壁的画来:“你还真说错了,我确实是死了,你如今看到的,不过借尸还魂。” 她又拿起一副名家山水图细细端详,道:“几百年不见,你这仿人笔迹的本事见长啊。” 阿婳反驳:“我这是真迹!真迹!” 殷枝笑笑没说话。 阿婳又问:“你既然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为何到现在才拆穿?” “自然是想看看几百年过去了,你长本事了没。” “长本事了吗?” 殷枝瘪瘪嘴:“凑合。” 画妖接着问:“所以,你又来我这做什么?” “做什么?你可知,今日仙门试炼设在此处,取你妖丹者,可直接拜入门下?” 阿婳气炸:“这群恶修士!当葬魂林是他家呢!!!” 殷枝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王陵,又指指洞口:“你看见了,除了地上躺着的这个,山洞外还有不少人等着取你性命。小画妖,你要想活,就得乖乖听我的。” 阿婳仍心存戒备:“你同他一起来,我怎知你是否同他一伙?” “我既然百年前不取你性命,今日自然也不会。”殷枝打开画卷,同画上的少女对视,“只要你配合我,让我通过这次入门试炼,我定保你平安。” “试炼......等等,你要拜入仙门?!” 殷枝坦然:“是。” 阿婳惊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你,昔日魔女殷九幽,拜入仙门做什么?!” “说来话长,事后我再同你解释。” 阿婳思索片刻,才松口道:“那可说好了,我助你通过试炼,你可不能把我交到那群老狐狸手中。” “成交。” 殷枝卷起画卷往外走,路过王陵的时候,拿脚尖踢了踢,没醒。 阿婳吐槽:“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困不了他太久,毕竟是个金丹期。” 甬道里漆黑一片,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殷枝还没走出山洞。 “第一次来我就想说,你这甬道修的未必太长,走一趟能把人累死。” 阿婳道:“你懂什么,越是往里,蛇虫走兽就越少,画保存的就越好。” 殷枝嗤笑:“就你那些仿制品,有什么收藏价值。” 阿婳炸:“我有一大半都是真迹!真迹!” 话音未落,殷枝腿上狠狠一痛,往前踉跄一步,半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扶住墙才得以保住平衡。 “殷以——” 阿婳一个“微”字尚未落地,殷枝便掌心一空。 她猛地转头,十步之外,王陵面色铁青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幅画卷。 她想起身,可小腿疼的厉害,使不上半分力气。 王陵道:“别白费力气了,你的腿伤到了筋脉,一时半会好不了。” 殷枝冷眼看他:“你可知这次试炼,有一条规矩,便是不可伤及同门?” 王陵却反问:“我伤你了吗?” 他一步一步朝殷枝逼近,道袍下摆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你叫殷枝是吧?”他蹲下身,和殷枝平视,“很好,本公子记住你了。” 他眼里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疯狂:“你且记住,今日伤你的不是本公子,是这只画妖,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能从这里安然无恙的走出去,才是真笑话!” 殷枝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把她还我。” 王陵举起手中的画卷:“还你?当然可以。” 他起身退后一步,摘掉上面的符咒,抬起右手掐了个诀,手腕一翻,那副画卷闪过一道金光,阿婳的妖丹便已离体,稳稳落在了王陵手中。 阿婳骂骂咧咧的声音停止了。 他把阿婳的本体扔过去,砸在殷枝面前:“喏,还你了。” 殷枝忍无可忍,从腰侧拔出剑,挥动法术,朝王陵飞过去。 只是剑还没碰到王陵,便被弹了回去,落在殷枝脚边。 王陵抚掌大笑:“就凭你,还想动本公子!” 殷枝指节握的吱吱作响:“你卑鄙!” 王陵收好妖丹,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路过殷枝的刹那,她猛的伸手,抓住了王陵的衣袖,眼里怒意翻涌:“你给我等着。” 王陵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道:“殷道友,我们后会有期!” — 离试炼结束还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陵回到了演武场。 场上已经汇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攀比着拿到的妖丹。 王陵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天枢宗的弟子凑过来,问道:“听闻王兄捉那百年画妖去了,结果如何?可有受伤?” 王陵从一兜子妖丹中取出阿婳的那枚,回答:“幸不辱命。” 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真捉到了?不愧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啊!” “王阁老真是教子有方啊!” “这般天资,旁人如何企及,天枢宗那位新来的弟子,怎敢与王公子相争。” 云台上,王正清捋着胡须,朝着王陵微微颔首,神色满是骄傲。 孟长溪朝他拱手,恭维道:“王公子真是天骄之辈,后生可畏啊!” 他侧过头,转向主位上的江曜:“宗主看,这孩子,比起当年的承音,如何啊?” 即墨聆本在扶额沉思,听到旁人提起自己,懒洋洋投过来一个眼神,眸底掠过一丝漠然。 他才没这么笨。十八岁,他已经破了化神。 江曜自上场后便极少言语,他平日里闭关多了,最不喜这种闹腾场面。 听到孟长溪问话,他只客气颔首,算作回应。 场上人越来越多,时间快到了。 可云幕上的画面依旧停留在黑漆漆的洞口,殷枝迟迟未现身。 怎么回事? 就算是殷枝输了,也没有躲着不出来的道理。况且,方才王陵走后,那个散修便进去了,到现在二人还未出来。 即墨聆觉得不对劲。 一旁,计时的香燃的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即墨聆思索两息,抬手在广袖里掐了个诀,看似人还在座位上,实则已经飞了一魂一魄出去。 — 山洞里,王陵走后。 殷枝腿疼的一步也走不了,疗愈的法术她会的不多,但现在,她的实力太过于差劲,一点术法都施展不出。 她只好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外挪,蹭了一手的尘土。 “殷枝——殷枝!” 是周千安的声音。 殷枝燃起一丝希望,朗声回道:“我在这——” 不多时,周千安出现在视野里,跑出来一头的汗。 看见殷枝的伤腿,周千安连忙过来搀扶:“你、你没事吧,方才我看见王陵出、出去了,实在担忧你,我、我就进来了。” 殷枝愤懑道:“我抓住了画妖,却被他夺了功劳,还伤了我一条腿!” 周千安目瞪口呆:“你、你真把那画妖捉住了?” “当然。” 周千安惊的合不拢嘴,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道:“我、我先给你疗伤。” 殷枝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腿伸了过去,道:“你先帮我把筋脉接上,能走就行,我们得赶紧回去。” 周千安不说话,低着头安安静静对着她的腿施法,那样子和他给兔子疗伤时一个样。 殷枝静静等候许久,周千安还没有结束。 她估摸着再拖下去,怕是赶不回去了,逾时未归可是直接被拒之门外的。 她伸出五指在周千安眼前晃了晃:“喂,小结巴,好了没,我们该走了。” 周千安停止施法,从他的百宝袋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一粒,递给殷枝:“吃、吃了。” 殷枝警惕:“这什么?” “帮、帮助你恢复的药。” 自从那日在魔界,殷以微喝了杯酒就一命呜呼,她便长了记性,再也不吃外食,更何况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给的东西,她有多少条命去挥霍? 殷枝:“不吃行吗。” 周千安想了想:“也行。” 他一手按住殷枝的膝盖,一手捉住她的脚踝,上下一用力气,咔嚓一声—— “啊——!” 殷枝疼的呜哇乱叫,抽回自己的腿抱住,眼泪都要出来了。 周千安:“不、不吃药的话,就会,就会有点疼。” 殷枝瞪他:“你早说啊!!!” 后知后觉,殷枝伸伸腿,发现竟然不疼了。 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整条腿已经恢复如初。 她惊呼:“小结巴,你真神了!你修为一般,没想到医术竟如此高超!” “那、那是自然。我家是靠开草药堂起、起家的,我、我虽然修为差了些,但我、我医术厉害啊。”周千安得意一笑,“不、不过时间太短,我、我也只能暂时帮、帮你接上,你这腿,还、还是要静养几天。” “无妨,待回了天枢宗,自然有人帮我疗伤。”殷枝又问,“话说,你医术如此厉害,为何不直接拜入步无雨门下,做个医修?” 林夕若是天下第一医修,可惜生在魔界。这第二,便是天枢宗的步无雨。 “我、我也想啊,可、可我爹不让,他、他说我得去仙门拜师,学点真本事回来。” 殷枝漫声道:“你爹说的不无道理,你这家大业大的,终究需要一个有本事的守着。等你学了真本事,跟人打架时便可一边掉血一边自愈,真是两全其美啊!” 想到这,殷枝拍拍他的肩膀,颇为语重心长。 她不会多少疗愈的法术,之前跟即墨聆打完架,他可以坐在一边自顾自疗伤,而殷以微只能拖着一身伤去找林夕若,没少吃亏。 周千安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你说的轻巧!” 即墨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这副场景。 他本体未出,旁人看不到他,他却看得到旁人。 见到殷枝嘻皮笑脸的样子,即墨聆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却听见周千安道:“所以你现、现在怎么办,功劳就、就白白给王陵了?” 殷枝边往外走边回答:“怎么可能。” “那、那你现在怎么办。” 殷枝道:“先出去再说。” 周千安没动:“来、来不及了,你又、又不会飞,赶回去已经要超时了。” “这倒是,”殷枝的脚步停下,偏了半个头,眼神一路滑到周千安身上,“但这不还有你吗。” 周千安面漏难色:“我、我是能飞,但我可带不了你啊!” 谁料殷枝突然哈哈大笑,从袖中翻出一物,举起,问周千安:“你看这是什么?” 周千安老实回答:“这不是、是试炼开始前发的玉牌吗。” “不错,”殷枝把那墨绿色的小牌子翻了个面,露出上面“王陵”两个大字,“是王陵的玉牌,只要我把他捏碎,王陵就什么都得不到。” 试炼开始前,孟长溪便说了,每人一块玉牌,当遇到危险时捏碎,会有人把你带出来,代价是失去比试资格。 殷枝听的时候便觉得是个漏洞,倘若想让一个人出局,那岂不是捏碎他的玉牌就好? 周千安又一次被她震惊,问道:“你、你什么时候偷的?” “自然是他从我面前大摇大摆过去的时候。” 当时,她跪在地上,王陵的玉牌挂在侧腰间,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借说话的名头抓住了他的衣袖,顺手便将玉牌摘了下来。 殷枝攥紧玉牌,猛地发力。 玉牌寸寸碎裂,一道金色光幕瞬间将她裹住。 殷枝看向周千安:“小结巴,我先走一步,我们演武场见。” 金光把殷枝拖起,极速朝外飞去。 即墨聆不远不近地看着,心底暗叹,自己这遭当真不该来。 她和她娘一样,锱铢必较的性子,怎么会让自己吃了亏? 只是这下,演武场上,怕是要热闹一番了。 6. 仙门试炼(五) 演武场边,九十一盏魂灯静静排列。 每一盏灯对应一个人,灯亮则人在,灯灭则人出局。 就在殷枝捏碎玉牌的那一瞬,最上方那盏刻着“王陵”二字的灯,毫无预兆地熄了。 这个异动顿时成了全场的焦点。 “怎么回事,魂灯怎么突然灭了一盏?” “有人捏碎了玉牌,求救呢。” “啊?谁的灭了?” 离得近的弟子瞪大双眼,惊呼出声:“是王陵——王公子的灯灭了!” 人群像被搅动了的水,一层一层往魂灯的方向涌。 “王公子求救?他怎么可能求救,他人不是在这吗?!” 听到这话,王陵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快步拨开人群,走向魂灯。 没出错,最上面一层,灭了的那盏确实刻着王陵二字。 “怎么回事?”王陵面色阴沉。 后知后觉,他低头去寻挂在腰间的玉牌,早已消失不见。 是谁?是谁拿走了他的玉牌? 周围的议论声铺天盖地,王陵强压下情绪,猛然转头,四顾全场。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了。 只剩下两人未归。 殷枝,和那个小结巴。 王陵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知谁喊了一声:“快看,那个天枢宗的回来了!” 王陵顺着那道声音看去,殷枝和周千安一前一后出现在场中央,玉牌碎裂形成的金光笼罩着她。 与此同时,即墨聆的一魂一魄悄然归位。 众人神色微变,了然地交换了眼神,王陵的玉牌,竟然是她捏碎的。 “铛——” 沉重悠远的钟声自天枢宗山巅传来。 随即一声:“试炼——结束——” 所有弟子都停下了动作,有人欢喜有人忧。 而下一刻,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王陵身上。 就在钟响的前一刻,属于他的魂灯,灭了。 这怎么算? 王陵面色阴沉,看向殷枝。 对方却丝毫不觉有什么,大大方方朝他回看过来。 王陵双拳紧握,上前一步,朝着主位上的人拱手,道:“宗主,诸位长老,此事与弟子无关,是殷枝偷走了弟子的玉牌,故意将其捏碎,还请宗主做主,还我公道!”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落向殷枝。 主位上,孟长溪见此乱象,已是不悦,厉声道:“殷枝,他说的是真的吗?” 殷枝迎接着无数道审视的目光,没有否认:“是真的。”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热闹了起来。 “放肆!”孟长溪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扶手,“你可知窃取同门玉牌,坏了试炼规矩,该当何罪!” “孟长老,开始前您定下的规矩,是‘玉牌碎则出局’,哪一条规定必须是自己捏碎的了?” 孟长溪被问的一噎,场下静了一瞬,便又是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殷枝言之有理,有人觉得这就是在胡搅蛮缠。 即墨聆颇为玩味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你、你简直是在诡辩!”王陵转头看她,眼中怒火喷涌而出,“分明是你偷了我的玉牌—” “王公子都能以别人的成果作为自己的功劳,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殷枝冷声打断他的话,“怎么就成了强词夺理?” 众人神色骤变,这中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陵指着她说:“你、你血口喷人!” 殷枝继续道:“在山洞之中,明明是我拼死捉住了画妖,王公子却趁人之危,窃取我的成果,还伤了我一条腿。我捏碎王公子的玉牌求救,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你满嘴谎言!”王陵怒。 “是真是假,王公子手里那只画妖最清楚。”殷枝从怀中取出阿婳的真身,“把她的妖丹还给她,找她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王陵脸色微变,自知不占理。 他即刻转头对孟长溪道:“长老,并非弟子不敢,只是一个妖的话,实在不能信!况且她区区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抓住百年画妖?分明是狡辩!” 殷枝冷笑一声:“你分明就是——” “够了!”孟长溪厉声打断她的话,“今日是仙门试炼,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孟长溪看了眼议论纷纷的众人,又瞥见一旁眉头紧锁的江曜,以及脸色铁青的王正清,心中已有决断。 他忍无可忍地转向演武场边的几个弟子,命令道:“殷枝窃取同门之物,破坏试炼,还不快把她拉走!” 过来两名弟子,左右架住殷枝的胳膊,要将她往外拖。 即墨聆不语,默默注视着她。 周千安暗自为她捏了把汗。 殷枝实在气不过,挣扎着不肯走。 眼看就要出了演武场,她猛地抬头,朝着主位上一直沉默的江曜喊道:“敢问江宗主,山门外刻着的二字是什么?!” 孟长溪脸色大变,急声喝道:“还不快把她拉走!” 殷枝被拖着往外走,声音却掷地有声:“是‘问道’!敢问宗主,天枢宗所问,究竟是什么道?!道讲究公平,而宗主多年闭关不管事,可知道如今的天枢宗,全凭身份高低来论?贫寒人家,何来出头之日!”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即墨聆稍稍侧目,望着那个奋力抵抗的少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殷以微。 她来劈“问道”的牌匾时,他其实也在,站在不远处的山上,默默关注着一切。 待她走后,孟长溪让人修缮牌匾,他才露面,看了眼狰狞的裂缝,对那几个弟子道:“留着吧,给你们长记性。” 主位上,江曜终于抬起手:“放开她。” 他的话极有威压,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立刻松了手。 江曜目光深邃,望着殷枝道:“你这是怪我闭关多年,不管事了?” “是。”殷枝揉揉酸痛的手腕,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身为宗主,仙门之首,受万家香火供奉,为众人之榜样,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可知道,仙门的风气已经泛滥成了什么样?” “你大胆!”孟长溪怒。 江曜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殷枝身上,示意她继续说。 殷枝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场:“从前,殷以微落魄之时,曾上仙门拜师,却被一番羞辱,从此便处处与仙门作对,成为仙门心头之患。敢问宗主,天枢宗再这般狂放傲慢,还要亲手给自己培养出多少对手?还要辜负多少人才?” 江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向左右:“殷以微年少时曾上山拜过师,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的孟长溪,见他眼神闪躲,便知怎么回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枝,语气平静:“你是什么人?” 殷枝拱手:“弟子青城人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死后,弟子欲上山拜师,却因身份低微被驱逐下山。幸得即墨仙尊赏识,给了弟子参加试炼的机会。弟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画妖实乃弟子所擒,弟子虽修为低下,但因从小走南闯北,神识过人,这才得以擒获此妖。” “宗主不要信她的鬼话!”王陵急忙开口。 “够了。”江曜淡淡开口,打断了王陵。 他看着殷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殷枝,你说仙门不给普通人机会,那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一指场中央:“你和王陵现场比试,看谁能率先突破画妖的幻境,擒获此妖。可行?” 殷枝眼中光芒大盛,毫不犹豫:“行,但弟子还有一个请求。” “说。” “若弟子赢了,天枢宗必须收我入门。王陵今日的成绩,便算不得数。” 江曜微微挑眉:“那你若输了呢?” 殷枝仰起头,目光灼灼:“任凭天枢宗处置,绝无二话。” 江曜点头,转向一旁的王陵:“王陵,你意下如何?” 王陵实有些露怯。 他敢去抓画妖 ,一是为了在他爹面前证明自己,二是他不觉得一只画妖能有多厉害。 可在幻境里走一遭,他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只画妖的实力。 太逼真了,那个幻境太逼真了,若不是殷枝封印了她的法力,他尚不知自己还要被困在里面多久。 可全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殷枝道:“怎么,王兄不敢?” 王陵握紧双手:“那就,比试一番。” — 场上只剩了殷枝与王陵两人。 全场人注视着,王陵不得已归还妖丹,片刻,阿婳便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阿婳环顾四周,那些弟子还好说,云台上的人,个个都不敢惹。 逃跑是行不通了。 她求助般看向殷枝,后者手里拿着剑,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剑柄上敲了敲,意思是,别怕,有我在,别硬杠。 江曜问:“画妖,我问你,今日先擒拿住你的,是你左右哪位修士?” 左边是殷枝,右边是王陵。 阿婳回答:“不瞒仙者,这两位修士同时入了我的幻境,但先挣脱幻境擒住我的,是左边这位女修士。” 场上顿时议论纷纷,孟长溪和王正清闻此言,脸都绿了。 王陵的心越来越沉,不敢抬头直视云台上的父亲。 “怎么可能,她一个炼气期,何来如此强大的神识?” “这妖最是狡猾,定是提前与天枢宗的那个串通好了!” “安静!”江曜开口,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画妖,此二人相持不下。你速施幻境,困住二人,令他们在幻境之中分出高下。” 阿婳思索片刻,点了头。 “我会将你们困于同一幻境,就,方才在山洞里的情形吧。” 语毕,阿婳抬手结印,一副画卷虚影在她身后展开,淡墨般的妖气顺着指尖缠绕至殷枝和王陵,转瞬便将二人一同拉入幻境之中。 画卷消失,场上的三人便一同不见了踪影。 — “怎么办怎么办,殷以微你快救救我!” 殷枝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处于阿婳的山洞口,一旁是满面愁容的阿婳,一边是着魔般的王陵,双眼失神地往甬道里走。 见殷枝盯着王陵不放,阿婳道:“你不用担心他,这人也就修为尚可,神识一塌糊涂,最容易被别人操控了。” 阿婳的幻境影响不到她,此处只有她们二人,王陵正被操纵,殷枝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茶没,给我变个出来,方才说了一堆,可把我累坏了。” 阿婳气急败坏:“你还有心情喝茶?!你知不知道如今这情况,我出去就没命了!” 殷枝漫声道:“放心,我说能保你平安,就一定能,今日,我定让王陵好好长个教训。” 阿婳焦急地来回踏步:“我还有那么多宝贝,我不能死啊不能死……” 殷枝突然看着她道:“阿婳,我如今隐藏身份来到天枢宗,你可知为何?” 阿婳停脚:“我怎么知道。” “我被魔界背叛,功成身死,”殷枝回忆,“如今我改头换面混入天枢宗,是为偷到他们的法器九转回元鼎,重铸肉身。” “阿婳,看在我救了你两次的份上,你可愿帮我?” 此话一出,阿婳彻底沉默下来。 她望向地上没个坐样的殷枝,眼前这人虽自称魔女,被世人唾弃,行事却远比满口正道的仙门中人坦荡。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阿婳开口,暗藏戒备,“盗取法器风险滔天,天枢宗守卫森严,即墨聆更是修为深不可测。一旦败露,你我二人都将无处容身。” 殷枝道:“我若拜入天枢宗,定有诸多迈不开腿的地方,此后,魔界那边,还需你帮我多多盯着,你若答应我,我定保你今日平安。” 阿婳心头一动,沉默两息,终于松口:“那我便,再信你一次。” 殷枝笑着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土:“时候差不多了,你配合我把这出戏演完,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7. 仙门试炼(六) 演武场上一片空白,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也敢和我们瑶光阁叫板?” “真是不自量力,还自称是我们天枢宗的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周围一片切切私语,江曜全都听在耳朵里。 他痴迷修仙多年,虽端坐宗主之位,却从不管事,宗里大小事务都由孟长溪代理。 方才殷枝的话对他而言,可谓是振聋发聩。仙门试炼每五年一次,开始前,他还在奇怪,往年参加的人数少说也有上百,最近几年怎么越来越少。 如此看来,哪里是参与的人变少了,分明是有人暗中使诈,堵了寒门上升的路。 他正思索着,只见场中央骤然腾起一缕淡墨妖气,一卷画卷的虚影凌空舒展。 一道白色的身影一纵,从画卷之中跃出,稳稳落地。 周围顿时沸腾。一时间朝她看过来的目光,有质疑,有赞叹。 “怎么可能,怎么是她先出来?” “这小女子竟真有如此强大的神识?王公子都不敌?” “厉害啊!姓殷的果真都给咱们寒门长脸!” 殷枝听见这话,得意一笑,朝高处的江曜拱手:“殷枝,不辱——” 话还没说完,虚空里画卷的虚影再度翻涌扩张,一股强劲磅礴的力量骤然席卷而来,死死缠住殷枝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重心猛地一偏,便被重新卷入画卷泛起的墨色光幕之内。 画卷光影一晃,转瞬消散,场中恢复平静。 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梦一般。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孟长溪面色凝重,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二人在幻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长溪犹豫片刻,朝向主位上的江曜,开口道:“宗主,这情况……怕是不太对,为保二人安全,不如提前终止比试?” “不必。” 一旁从始至终未作声的即墨聆先开口。 他朝场上扬扬下巴:“放心,出不了事。” 江曜不答,算是默许,一旁的孟长溪也不好再开这个口。 一旁,王正清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脸上有些挂不住。 自己儿子竟连一只画妖都降服不了?甚至不如一个刚炼气的小弟子? 笑话!真是笑话!他若真是输了,场上这么多人,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王正清的手垂落在广袖中,悄悄结了个印。 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光自他手中飞出。 只是还未飞出云台,便与另一道灵光相撞,瞬间烟消云散。 王正清大惊,顺着那道灵光的方向看去。 即墨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即墨聆偏过头,恰好与他对视上。 王正清尴尬地转了回去。 这个殷枝,究竟是什么人,连一向不多管闲事的即墨聆都偏向于她? — 且说幻境中,王陵本还处在山洞里挣脱不得,不知为何,下一秒,便到了一片混沌之中。 天地间一无所有,只一片灰色。 是妖气。 王陵知道自己还处在画妖的幻境,可对方不现形,他并不好下手。 王陵大喊:“画妖,速速现形,我饶你不死!” 刮来一阵妖风,大的像有人给了他一巴掌。 阿婳也确实有这个私心。 王陵被激怒,拔剑出鞘,一跃而起,朝那阵风狠狠劈过去。 风迅速散去,王陵扑了个空。 突然,天边被劈开一道裂缝。 殷枝单手撑地,稳稳落下。 王陵指着她,道:“你还敢出现!” 殷枝起身,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王陵不明所以,难不成这也是幻境中的一部分? 谁料下一秒,殷枝缓缓举起两只手,伸出两根拇指,朝下,对着她。 意思是:你,不行。 王陵怒不可遏:“你找死!!!” 怒火上涌,他举剑朝殷枝而来,招式狠辣,不留情面。 也在此时,殷枝的眼睛盛满了妖气,阿婳上了她的身,与其共生。 阿婳带着殷枝,不反击,只用轻功躲闪。 五六招之后,王陵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完,给剑注入灵力,向殷枝投来致命一击。 殷枝道:“阿婳!时候到了!” 剑离殷枝的脖子只三寸的时候,幻境消失,二人回到了演武场上。 于是众人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 王陵双手持剑,眼中盛满杀意,殷枝仰着脖子向后,只要剑再向下一寸,她必死无疑。 王陵正被怒气冲昏头脑,突然眼前景象一亮,他抬头,对上云台上无数双眼睛。 理智回归,王陵心头一紧,及时将剑锋收住。 殷枝这才保住一条命。 所有人登时张目结舌。 “这……王公子竟要取她性命?” “想来方才那天枢宗的出了幻境,又被王公子拉了回去!” “试炼开始前不是说了,不可伤同门性命吗!王公子……唉!” 王陵听着这些声音,后知后觉,自己又上了殷枝的当。 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再与那妖串通好,在众人面前,让他身败名裂。 王陵瞬间气的牙痒痒。 殷枝朝他一笑,缓缓举起手中的画妖。 那意思是,你,输了。 “竟真让那天枢宗的抓到手了?!” “我就知道!真是给咱们寒门修士长了脸!” “王公子怕是要被罚喽!” 王正清见场上情形,大吼一声:“逆子!伤及同门,还不收剑!” 王陵拿着剑的手都在发抖,即刻收剑入鞘。 王正清赔笑着朝向江曜:“宗主,犬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还请宗主开恩,饶过犬子这次。” 江曜叹了口气,问:“王陵,这结果,你可认?” 殷枝本以为王陵会咬她一番,不认输赢,却听王陵低声道:“弟子认。” 殷枝颇有些意外。 江曜最终裁决:“瑶光阁弟子王陵,窃同门果实,伤同门性命,剥去此次试炼成绩,不再收入门下。” “天枢宗弟子殷枝,擒获画妖,破格录取,其余弟子,按妖丹计数,从高到低收录。” “此外,为整我仙门风气,天枢宗外门从此对外开放,散修但凡测验合格者,可收为外门子弟,每月换新,提供道修、法修课程,成绩优异者,可参加仙门试炼,拜入内门。” 此言罢,场外参与不了试炼,只能来看热闹的散修一片欢呼。 唯周千安愁眉苦脸:“那、那我爹投的十、十万两灵石算、算什么。” 殷枝笑,没想到江曜平日里不管事,这一管起来,还真挺上道。 云台上,即墨聆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热闹,果真是热闹。 殷以微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没想到今天,她的女儿竟替她做到了。 — 试炼结束,便是拜师。 除去王陵,收集妖丹最多的前十人,则能收进内门。 孟长溪宣读完名单,转向一边,道:“无忌,到你了。” 即墨聆右边,一墨发男子静坐席上,衣衫端正,人却坐得松散歪斜,神情闲散,全把这次试炼当热闹来看。 闻声抬眸,笑意漫在眼底,答了声:“来了。” 说罢便起身左移两步,行至云台正中,毫不客气地把江曜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殷以微见过,不熟,只知他自称天下第一卦修,说世上就没有他算不出来的事。 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还有待考量,总之仙门的规矩,每位弟子拜入内门之前,都会经他手先算一卦,选出适合的道修与法修,再去择师。 言无忌抬手,一道星卦阵落下,铺满整个演武场,同时,他手中多了一套星衍算筹。 他道:“来吧,你们哪位先上?” 一位天枢宗的弟子先行迈至阵中央。 言无忌漫不经心掂了掂手中的算筹,指尖轻扬,数十根紫竹凌空飞出,顺着星卦阵的纹路缓缓排布。 阵内淡淡的星辉缓缓缠绕在那弟子周身,算筹起落浮沉,不断变换排布。 言无忌垂眸观望浮动的筹棍,片刻后道:“先天金气扎根神魂,心性沉稳果决,杀伐之根浑厚。” 他抬手一引,悬浮的算筹尽数落回掌心:“无情道,剑修。下一位” 那弟子闻言躬身行礼:“多谢言卜师指点。” 最终,那弟子被收入孟长溪门下。 越往后能挑的师父便越少,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进卦阵,殷枝倒好,立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看着,还有功夫和周千安闲聊。 周千安问:“你、你打算拜谁为师?” 殷枝:“有谁算谁,我不挑。” 周千安恨铁不成钢。 她当真不在乎拜谁为师,她前世的记忆还在,只要修复了灵根,不用别人教,她自己的本事比云台上任何一人都强。 “喂,那个姓殷的姑娘,到你了。” 殷枝正想得出神,抬头一看,言无忌正噙着笑看她。 殷枝把剑丢给周千安,抬腿朝卦阵中心走去。 待她落定,数十根算筹凌空旋起,顺着卦阵流转的星辉缓缓排布,丝丝微光朝着阵中殷枝缠绕而去。 时间差不多了,可言无忌的卦却迟迟没有算完。 言无忌闭眼,眉头越来越皱。 瞬息之间,悬浮的算筹不受控制地左右震颤,卦象纹路开始变得扭曲紊乱。 随即,只听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响,半空中,紫竹算筹纷纷失力,噼里啪啦地尽数坠落在地。 笼罩演武场的星卦灵光转瞬消散大半。 言无忌脸上闲散的笑意一滞,原先漫不经心的神情淡去。 他睁眼,道:“不用继续算了。” 殷枝立在原地,不明所以。 “你的命轨被外力牢牢遮蔽,一片混沌。”言无忌微微眯眼,“五行难辨,根骨不显,我的算筹窥不透你的过去与气运,自然无从判定你适合修习何等道途。” 此话一出,比殷以微先坐不住的,是即墨聆。 他快步上前,走至言无忌身边,单手结卦,朝殷枝飞去。 卦阵笼罩在殷枝头顶,不过几息,便碎了一地。 果真什么都算不出来。 言无忌露出一丝散漫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还会算卦?” “看你整日算来算去,再笨也该学会了。”

其实他也只会皮毛,不过这也足以说明,殷枝的命格,果真不一般。 究竟要多么强悍的实力,才能将一个人的命格遮住? 周遭弟子窃窃私语,人人面露惊奇,谁也不曾听闻这等奇事。 言无忌转向江曜:“宗主,这怎么算?” 听了言无忌的话,江曜面色沉重。 如此卦象,于天枢宗而言,是福是祸,尚不好说。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江曜只能道:“既然算不出来,那就让她来自行决断,修习何种道法吧。” 言无忌转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见了,小姑娘,现在该你自己决定了。” 他又道:“无情道修行最快却最痛苦,逍遥道最为轻松但涨修为最慢,红尘道渡劫最为容易,无间诡道……” 说起来没完没了,殷枝听着就烦,她活了三百年,什么不知道? 她打断:“言卜师,我选——”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言无忌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说,“若这些你都不喜欢,我还有一道推荐给你。” 殷枝无语,她何时说了不喜欢?这人话怎么比她还多? 面上,她配合着问:“什么道?” 言无忌:“你猜?” 殷枝:“……” 下一秒,言无忌的声音传遍全场:“苍—生—道!” 殷枝猛然抬头。 场上顿时一片骚动,连即墨聆和江曜都有几分错愕。 苍生道,从殷以微开始,自殷以微结束,修它的天才,千百年就出了这么一个。 历尽众生苦,犹怀恻隐心,可谓是难如登天,试问全天下,几个人能做到? 况且,仙门从无修习此道的人。 江曜开口:“无忌,休得胡言。” 可言无忌的样子,实不像在开玩笑。 有那么一瞬间,殷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 言无忌看了殷枝半晌,忽地笑出声:“我开玩笑,你莫要当真,说吧,你心意哪道?” 殷枝:“逍遥道。” 无情道不体世间疾苦,而苍生道正与其相悖,除了它,殷枝修哪门都行。 “可以。”言无忌点头,“那法修呢?剑修?体修?符修?其实你来跟我学卦修也不错——” 殷枝打断他:“言卜师,我选剑修。” 言无忌颇为遗憾:“真不跟我学卦?” 殷枝摇头:“不。” 言无忌伤心地叹了口气:“行,你有这天赋,学什么都会成功的。还剩一人门下未招满,瑶光阁的温河长老,他也是逍遥道,你可愿意?” 殷枝看过去,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她之前听过他的名号,就是实力一般。 不过管的少,正合她的意。 殷枝答:“弟子愿——” “意”字还没出口,便听见另一道女声:“凌月斗胆,想收此女入我门下,还请温长老莫怪!” 殷枝:“???” 谁要收她??? 一冷脸女子缓步上前,一身素白剑裙,墨发用一支寒玉簪束起,眉目清峭,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殷枝总觉得在哪见过。 谢凌月道:“温长老,我收徒向来只看缘分,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便斗胆,请温长老割爱了。” 温河笑笑:“老朽今日已收了一名弟子入门,既然谢师侄欢喜这丫头,带走便——” 话又没说完,便又被一人打断:“师妹,今日,怕是不能如你愿了。这人,我要了。” 即墨聆这“师妹”二字一出,殷枝彻底想起了这冷脸女子是谁。 是即墨聆的小师妹,玉衡剑派,谢凌月。 她们二人仅有的几面,因为即墨聆,都很不对付。应当说,是谢凌月单方面的不对付,她视殷以微为情敌的存在。 见此情景,众人皆是一怔,这女子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从不收徒的谢凌月与即墨聆争了起来? 谢凌月亦没想到即墨聆会开口抢人,问道:“师兄修习无情道,如何教的了逍遥道?” 即墨聆回:“我只教剑术,道这种东西,还得自己悟。况且你我同一师门,不也修道不同。” 谢凌月无言以对。 温河是个识眼色的,退后两步,笑笑:“小女,你我今后是无缘了,这剩下的两位,个个修为不凡,你自行决断,老朽我山中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话说完,带上他新收的徒弟,一溜烟就不见了。 殷枝当真无语到了极点,如此趋利避害,怪不得没人选。 言无忌看热闹看得起劲,见殷枝原地不动,催促道:“喂,小师侄,快选啊。” 一边是曾经的死对头,但胜在不计较,甚至还帮过她,性格……也还说的过去,看在“殷以微”的情分上,应当不会为难她。 一边是曾经有过过节的人,莫名其妙就要收她为徒,性格不好说,至于会不会为难她,看那人不苟言笑的样子,还真说不准。 殷枝低头盘算一番,再抬头时,心中已有决断。 “我选——” 全场目光落在她身上。 殷枝继续:“即墨仙尊!” 言无忌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承音,恭喜你啊,人生中第一个徒弟,终于有人替我烦你了……” 8. 无情道 言无忌踏入院门时,即墨聆正静坐在蒲团席上闭目打坐。 他这座庭院是整个天枢山最为幽静的地方,四下静得只余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即墨聆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周身气息淡得仿佛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 言无忌刚迈入庭院,便听见廊上的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打破沉寂:“你那新收的小徒弟呢?” 即墨聆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若找她,便明日再来。” 言无忌笑笑,自顾自找地方坐下:“不,我找你。”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故意提起苍生道?” 即墨聆:“你有话快说。” “你小徒弟的命格,当真不一般,我算尽天下事,也只见过两次。”言无忌神色变得严肃,朝他靠近一步,“另一个,是殷以微。” 即墨聆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你想说什么?” “承音哪承音,”言无忌道,“你助她参加试炼,又破例收她为徒,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见即墨聆不答,他又补充道:“你和殷以微打了几百年,再无人比你更了解她。你那徒弟,当真和她一点关系也无?还是说,你连我也不愿告诉?” 即墨聆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问道:“这事,你可有告诉旁人?” 言无忌:“什么事?” “命格的事。” “除你我二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沉默片刻后,即墨聆答:“她是殷以微的女儿。” 言无忌噌地从一旁站了起来。 他惊愕来回踱步,许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女儿?竟是殷以微的女儿?” 即墨聆便将三日前,山脚下茶铺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他。 言无忌听完后,却只问了一句:“你信了?还是……你想信?” 即墨聆蓦地愣住。 那日从山下回来后,他后知后觉,那女子的话实在诸多破绽,可他还是信了。 或者说……他就是想信。 他敬佩殷以微,觉得那样一个惊世之才,实命不该绝。 就算是死,她的骨血,也应该留在这世上,生生不息。 况且今日,殷枝身上那股子弯不下腰的劲,和殷以微太像。 言无忌见他思绪这般深沉,便不再追问,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自有你的打算。那丫头的性格,我也喜欢。只要她不与魔界为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便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言无忌话锋一转:“你小徒弟的事说完了,再来说说你的吧。” 即墨聆抬眸,眼中平静无波:“我什么事?” 言无忌口中念念有词:“玄烨镇南野,辰枢定北溟。南北双星至,举世两争锋。” 这是世人为即墨聆和殷以微编的谶语。 “可我昨夜夜观天象,南天玄烨星已彻底熄灭,北天辰枢星悬于云霭之间,已是摇摇欲坠之象。” 即墨聆自然听懂了他话中的隐喻。 魔界在南,仙门在北,他出生时,北天之上,一颗星辰骤然亮起,光芒太盛,赐名辰枢,众人皆道这是大吉之兆。 直到两百年后,南天之上,突现另一颗星辰与之对峙。 数年后,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横空出世的草根,殷以微。 而如今,南天星灭,北天星将明将暗。 言无忌自知不便多言,端起茶盏将剩下的一饮而尽,正色道:“承音,无情道不易,我知你心中苦楚,只是,莫要做傻事。” 无情道,摒弃一切杂念,万事以道为先,到最后,只会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即墨聆就是这样一个空洞了百年的木偶。 爱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 恨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 他活了五百年,世界于他而言,无滋无味。 直到殷以微死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对手也没了。 同样的高度,哪怕只剩一人陪着,便也不觉孤单,可现在,真真切切只余下了他一人。 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他算是体会到了。 即墨聆苦笑了一夜,三日前,殷以微头七,他变了样子下山,打算看在打了几百年的情分上,去给殷以微上柱香,随后便自尽了此残生。 天意弄人,偏偏在他想给殷以微带壶茶时,遇到了她的女儿。 看着那张和殷以微一点也不像的脸,鬼使神差,他竟信了。 他总觉得,殷以微命不该绝,或者说,苍生道不该绝。 及此,言无忌不再多言,大步朝外走出。 不过几步,便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对了,我昨夜又为你卜了一卦,你接下来,有一劫,怕是不好渡。” 即墨聆问:“什么劫” “情劫。” “我修无情道,何来情劫。” 言无忌大笑着离去:“我言无忌天下第一卦修,从不出错。这劫你若渡得过去,便可突破大乘,得道成仙,若是渡不过去,便是前功尽弃,前程尽毁!” 即墨聆颇有些不耐烦,闭上眼,不理会他的话。 他又想起方才言无忌所说的命格一事。 她们母女二人命格相同,倘若殷枝的命格被殷以微所改,那么又有谁,能改得了殷以微的命格? — 试炼大会结束后,所有抓获的妖丹被移交天工府,熔铸成抓妖的法器。 来收殷枝手里阿婳的那枚时,她捏了个泥球,略施小计,骗了过去。 拜入天枢宗的弟子第二日才正式入门,殷枝站在山顶望了望,她要是下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今天走一遍,明天还得走一遍。 干脆不下山了,反正她也没什么东西要拿,衣服什么穿阿婳的就好,于是偷摸溜进后山,找了个僻静无人处,把阿婳放了出来。 听说殷枝是如何保下她的妖丹时,阿婳一脸担忧:“我本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法子,敢情就是捏个泥丸蒙混过关,你就不怕他们看出来?” “我干捉妖的行当一百多年,捏过的泥球垒起来比这山都高,放心,看不出来。” 阿婳勉强相信,挨着殷枝坐下:“所以接下来,你真打算拜你那宿敌为师?” 殷枝道:“除此之外,你有更好的法子,能让我拿到九转回元鼎?” 阿婳哭丧着脸:“我只担心我自己,一直跟你身边,万一哪天被即墨聆发现了,我……” 殷枝宽慰:“放心,都替你想好了,从这前行五十步,有一山洞,你就安心住在此处,我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来找你。” 阿婳依旧愁眉不展:“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一块是天枢宗几代宗主的墓地,放心,绝不会有人来。” “你可真会找地方!”阿婳顿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对啊,你为何会对天 枢宗的情况如此了解?连他们家祖坟在哪都知道?” 殷枝漫不经心:“我挖过。” 阿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 晚上,殷枝就在阿婳的幻境里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她去内务处领了衣服,随便找个地方换上,便找她那便宜师父去了。 天枢宗大得很,殷枝靠着两条腿,差点没走断。 即墨聆的院落藏在天枢山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青竹环抱,天然形成了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安静的不像话。 殷枝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琉璃覆瓦,玉砖铺地,整座庭院处处一尘不染,用料极尽华贵。 果真讲究。 殷枝正欲抬脚迈入,还未落地,便又收了回来。 她环顾四周,扬声朝半空喊道:“即……师父,你莫要再拿我取乐了。” “师父”两个字,她可谓是喊得咬牙切齿。 昔日死对头变成了自己的师父,像什么话! 霎那间,金砖白玉的府邸便消失不见。 殷枝再望去,脚下已是万丈深渊,她立在悬崖边上,方才只要迈出那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左边,真正的府邸藏于丛丛竹叶之中。 方才的一切,不过幻境而已。 她抬头,半空中,即墨聆一身墨青,衣袂翻飞,立在剑上负着双手,正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殷枝看向他:“阿婳的幻境尚困不住我,这便更是小儿科了。” 即墨聆神色严肃,目光紧锁住她:“殷以微当真什么都没教给你?” 殷枝编得有理有据:“我自出生就没见过我娘,她又能教我些什么?” 即墨聆沉声追问:“那你的神识,为何这般强盛?” 这绝不是一个十七八岁、刚刚炼气的入门修士该有的。她的神识,怕是她娘殷以微来了,都难以分出高下。 殷枝歪着脑袋故作沉思:“许是遗传?” 即墨聆狠狠给了她一记眼刀。 殷枝立刻笑盈盈解释:“我当真不知,身边人都称我早慧,也许是在我爹的茶馆里帮工,见的人多了,遇的事多了,世间百态都尝了一遍,就这样了。” 即墨聆显然没信,踩着剑缓缓回到地上,继续发问:“你爹的茶馆在何处?” “青城蒲家寨玉溪村,师父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 反正她都让林夕若安排好了。 即墨聆没答,视线落到她身上,从头到尾缓缓扫了一圈。 半晌,他皱眉出声:“你这衣裳哪来的?” 殷枝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疑惑道:“这不是天枢宗弟子统一配发的衣服吗?” 这人从小就在天枢宗,连他们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即墨聆:“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丑。 即墨聆没说话,收回目光。 等等……他现在是她的师父来着? 既然是给人当师父,是不是应该教点什么? 没想到他第一次当师父,竟是给殷以微的女儿。 那么他教她的剑术,该是殷以微的路数还是自己的? 思及此,他开口询问:“会剑术吗?” 殷枝心说我不仅会,还能打你个落花流水。 殷枝:“一点儿。” 他道:“舞给我看看。” 9. 剑出鞘 逞英雄不易,装菜鸡也难。 殷枝没灵力却有记忆,真耍起剑来,依旧行云流水吊打一片,不过褪去灵力加持,仙侠变武侠就是了。 显然,在即墨聆面前,她还得维持自己的菜鸡人设。 她拿捏着分寸,敷衍地耍了几招后,手腕顺势一松,剑哐当一声落地,滚到即墨聆脚边。 即墨聆的脸瞬间黑了。 她尴尬地笑笑:“师父,我的剑……能给我吗?” 这是剑? 分明是铁片。 即墨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武器,抬指一扬,那柄剑瞬息就烧成了灰烬。 简直污了他的地方。 殷枝看着一地的渣渣,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我的剑!” 即墨聆瞥她一眼,命令道:“跟过来。” 等到他转过身,殷枝攥紧拳头,朝着空气愤懑地挥了一拳。 即墨聆在崖前停下,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她:“能下去吗?” 殷枝望了望深不见底、雾气沉沉的断崖,诚实回答:“不能。”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后领被人揪住,身体骤然失重,随着即墨聆腾云驾雾。 不过几息,二人便落地崖底。 他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殷枝被扯得脖子疼,心中怒意登时又多了几分,可转身看即墨聆—— 这人竟嫌弃地掏出帕子在擦手? 他有病吧! 殷枝觉得这个孙子快当不下去的时候,即墨聆抬手,对着一块石壁施法念咒。 “天地归寂,万象息声——开!” 轰然一声,面前的石壁从中裂开,涌出一扇巨大的石门。 殷枝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这是什么?” “法器库。” 殷枝心头一惊,法器库,那些她要的东西,会不会也在这? 即墨聆再一用咒,石门轰然大开。 “进来。” 旁边石壁上刻了字:弟子请勿入内。 即墨聆显然不在乎,殷枝更是不在乎。 内里黑暗一片,即墨聆一扬袖,百盏烛火亮起。 殷枝看得目瞪口呆,两侧层层叠叠的兵器架自地面一直垒至穹顶,什么剑啊刀啊枪啊,应有尽有,无一不是珍品。 虽说魔界也有兵器库,但魔教内部连年混战,所谓的库房,不过摆设,哪有天枢宗这么大阵仗? 殷枝是个武痴,什么兵器都会一点,这会儿活像老鼠钻进了米仓,什么都想拿起来使两下。 即墨聆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回头,殷枝正抱着一把唐剑爱不释手。 他无情打断:“过来。” 殷枝不情愿地跟过去,试探着问:“师父,我能自己挑一把吗?” “不能。” “……” 她就不该问他。 面前已然没路,可即墨聆一招手,再度出现了另一间内室。 殷枝跟着进去,双眼更是无处安放,这里的宝剑数量虽比外头少,却更是不凡。 她指向一把双剑,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莫不是‘斩仙’?魔教教主夜九渊的那把?” 即墨聆点头:“是。” “这座石室收藏的不是剑,是战利品。”他环顾四周,“天枢宗的惯例,凡上门挑衅,要么留剑,要么留命。不过能被收藏在这,都是有些身份的,也算他们的荣幸了。” 殷枝心念这算什么荣幸。 即墨聆走到一个红木剑匣旁,取出里面的东西,举起来问她:“认得吗?” 剑身通体泛红,剑柄缠绕着鲛绡,剑格雕琢成并蒂花枝样式,只看外表,并不觉得这把剑有什么,可一旦剑刃出鞘,锋利无痕,一股杀伐气质便扑面而来。 是殷以微早期的佩剑。 在她登顶天下第一之后,曾有过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荒唐日子,四处上门挑战各大门派来证明自己,还曾闯入剑冢,掳走铸剑长老,让他亲手为自己锻铸一把剑。 就是现在即墨聆手里这把,位列天下名剑榜第二,叫必赢。 剑成后,殷以微爱不释手,日日随身相伴。没过多久,她携此剑登门,前来挑衅天枢宗。 应战的是天枢宗上一任宗主,江清,打到最后,江清眼看不敌,竟用阵法把她困了个彻底,殷枝退走之际,剑被对方截下,留在了天枢宗。 失剑之后,殷以微心疼得日日睡不着觉。她不甘心,数次悄悄潜入天枢宗打探剑的下落,次次无功而返。 谁料没过多久,江清骤然离世。殷以微趁乱混进天枢宗,看着他被葬在后山,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的剑会不会也在? 于是殷以微就把后山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看来,自己的剑竟被当做了战利品,还留给后人看笑话? 殷枝心里思绪翻涌,面上依旧乖乖回答:“没见过啊。” “这是你娘早期的配剑,打输了,被天枢宗扣下了。”即墨聆拔剑出鞘,寒光骤然闪过,“叫什么,不输。” 你才叫不输,你全家都叫不输。 她的剑明明叫必赢。 即墨聆把剑扔给她:“看看,合手吗。” 隔了一百多年,殷以微再拿起必赢,差点就要热泪盈眶。 也是在殷以微拿到手的那一刻,镶嵌在剑柄上,那颗暗淡的红玛瑙突然亮起。 神器认主。 即墨聆瞳孔骤然一缩。 当真是……她的血脉? 而殷以微此时的注意力全然被必赢吸引,她后来的佩剑,虽说也都是剑冢一等一的,但终究没有哪一把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殷枝拿在手里好好端详了一番,耍了两招,赞叹道:“我……娘的品味真不错。” 即墨聆正了正神色,合上了剑匣:“出去吧。” 殷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任务,摸清天枢宗的法器藏在哪。 她凑到即墨聆身边,试探着问:“师父,您方才说这里是法器库,可为什么我只见了武器,不见法器?” 即墨聆回:“天枢宗有大大小小四十九个法器库,你今日所见不过其中一个,法器比武器珍贵得多,不会放在这。” 四十九个……就算她一个一个找,也很难找完啊! 殷枝顿时头疼。 即墨聆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问道:“怎么,你想要法器?” “我看周千安有一兜子法器,以为……都有呢……” 这是真的,周千安的百宝袋里全是他爹给他买的法器。 即墨聆漫声道:“法器对修士的要求更高,就你这点灵力,暂时还催动不了。” 殷枝“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拿回了必赢之后,方才对即墨聆的怨气已无影无踪,殷枝跟着他出了洞门,再被他揪着衣领回到地面也毫无怨言。 他的院子叫清心苑,不是很大,但看起来就很贵。 院子里很空,正常修士都喜欢装高雅,往院子里种些竹啊菊啊的,但即墨聆这除了一块石头,没别的装饰。 殷枝嗅了嗅,有些不对劲:“师父,有妖气。” 即墨聆扫她一眼,朝那石头唤道:“石心。” 顿时,石头化形成一个身形清瘦的黑袍少年。 殷枝暗叹,不愧是全天下臭毛病第一多的人,连家里的妖都收拾得这么得体。 “见过尊上。”石心躬身行礼。 即墨聆淡淡颔首:“方才动静,你都听见了。往后殷枝在清心苑修行,你安排下。” 石心垂首应下:“遵命。” 待石心退下,殷枝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这院里,难道上上下下都由一只妖来打理?” “百年前偶然所得,无害人之心。”即墨聆语气平静,“便收来做灵宠,替我打理院子了。” 殷枝顿时哈哈大笑:“别人的灵宠都是龙啊鹤啊的,你的竟是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哈哈哈哈哈——” “还有,江宗主和孟长老竟同意你收只妖当灵宠,胡子都气歪了吧,哈哈哈哈哈——” 即墨聆忍无可忍,给她一记眼刀:“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他在院中?” 殷枝:“因为乖?听你话?好养活?” “因—为—话—少!” 殷枝闭嘴了。 “滚出去,下午再来找我修道!” 殷枝便抱着必赢乖乖出了院子。 — 殷枝没地去,就去后山找了阿婳。 山洞无人,她握着必赢,耍了一个时辰才停下,彻底过了把瘾。 估摸着到了饭点,殷枝才朝膳堂走去。 像即墨聆这种高阶修士自然是不需要用膳的,可对于殷枝这种刚入门的来说,不吃饭是会饿死。况且,就算是殷以微时期,她也坚信人食五谷杂粮,极少辟谷。 膳堂人不算少,殷枝自走进起,便收获目光无数。 一半是因为她在试炼大会上的壮举,另一半,则是因为她手里那把剑。 “那便是殷枝?大会上痛斥江宗主的那个?” “何止啊,即墨仙尊和谢师姐都抢着收她做徒弟呢!” “快快快看她那剑,莫不是天下名剑排行榜第二、殷以微的那把?” 殷枝无视这些话,挑了几样爱吃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自顾自吃得开心。 用罢,殷枝一抹嘴,正欲拿着碗离开时,“啪嗒”一声,一把剑摔在了她对面的桌子上。 周遭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抬头,是谢凌月。 谢凌月向来不爱笑,往日殷以微只当她天性寡言,此刻却清晰感受到她眉宇间的怒意。 她出声:“见过谢师姑。” “你的剑哪里来的?”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殷枝有些措不及防,不过一把剑,就算是殷以微的,就算她再讨厌殷以微,可人都死了,她还想怎么样? 她答:“我师父给我的。” 谢凌月又问:“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剑?” 她怕这人拿她撒气,干脆全部推到即墨聆身上: “我师父……没有告诉我这是谁的。” 殷枝看着谢凌月眼中的不悦又多了几分。 对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命令道:“把剑给我。” 凭什么给她? 殷枝双手把剑抱在怀里:“我不给。” “给我!” “凭什么给你?” 谢凌月要气炸了,再不和她客气,直接上手去抢。 两人用胳膊过了几招,谢凌月略一施法,殷枝的肩膀便疼得厉害,必赢还是被抢了去。 谢凌月站起身,阴沉着脸看她:“不要以为自己在试炼中出了风头便不知天高地厚,这把剑,你还不配!” — 殷枝回到清心苑时,石心正在廊下扫地。 看到殷枝,他略微点头示意,说道:“殷姑娘回来得正好,师尊正在竹林等你。” 殷枝得了令,顺着青石小径走入竹林。 风拂过成片的冷竹,沙沙声不绝于耳。 即墨聆独自坐在石案一侧,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水汽袅袅升腾,正慢悠悠饮茶。 中午,谢凌月找麻烦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对付不了,但即墨聆绝对可以。 她开口告状:“师父,我中午在膳堂,遇到了谢师姑,她——” 还未等她说完,即墨聆便从桌旁拿起必赢,朝她丢过来:“不必说了,拿着。”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殷枝接过必赢,还是没搞清楚状况,怎么这剑又回到了即墨聆这里? 她问:“谢师姑来找过你了?” “嗯。” “她今日究竟为何发脾气?” “没什么。”即墨聆放下茶盏,“不过我也同你说清楚,这毕竟是你娘的东西,我才给了你。你带着它出去,着实高调了些,难免引来非议。是用是藏,你自己决定,我不强求。” 殷枝思索片刻,回答:“我想带着它。” 即墨聆应下:“好。。” 他站起身,缓步朝殷枝走近:“昨日大会上,你说你想修什么道来着?” 殷枝答:“逍遥道。” “为什么?” “就……好修?” 即墨聆颇有些无奈:“逍遥道讲究独善其身,不被旁人因果拖累。单拿昨日试炼上你为那散修出头一事来讲,殷枝,你做得到吗?” 殷枝被他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弄得满头雾水。 即墨聆语气郑重,继续道:“你同殷以微一样,冷眼旁观的事,你做不到。” 殷枝一怔。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神色恢复平淡:“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殷枝,你该修苍生道。” 殷枝摩挲着手里的必赢,道:“师尊劝我修苍生道,就不怕我步我娘后尘,将来反了仙门?” 空气骤然凝固,静得落针可闻。 即墨聆盯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你若心存这般念头,不必等到功成,我便会亲手杀了你。” 殷枝一时难以分辨,他提起苍生道,究竟是刻意试探,还是真心提点。但无论如何,那双眼底暗藏的杀意,绝不是假的。 殷枝故作轻松,率先打破这紧绷的氛围:“我开玩笑的。我也想和我娘一样,修苍生道,接她的班,可就算我想学,也没人能教我啊。” “不需要教。你神识过人,极有天赋。道这种东西,需要自己悟。”他行至殷枝身侧,“我与你娘打了几百年,她的剑法、道诀我都了解,可在你瓶颈时帮你。不过,你记住,我让你学苍生道,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而是我觉得,苍生道不该绝。” 她若学起苍生道,必然是进步最快的,而之所以不学,是觉得在这仙门中,太过于另类。可如今,即墨聆都如此劝她了,她岂有不学的道理? “好,我学。”殷枝点点头,“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我的灵根是断的,怕是什么道都难修。” 即墨聆道:“我那日看过,你的灵根并非先天残缺,是后天被人强行斩断,尚有修复的余地。” 她当然知道,林夕若曾帮她修复灵根,奈何功力不够,没有成功。 “转过身去。” 殷枝依言转身。 磅礴的灵力自即墨聆掌心溢出,他抬手摁上她的后脊,从腰部一路移至脖颈。 一股酥麻酸胀的感觉蔓延开来,殷枝觉得像有虫子爬过她的骨头,一寸一寸得发疼。 不知多久,即墨聆终于收手,道:“修复乃是长久之功,若贸然全部修补,怕你承受不住,往后每日这个时辰,你前来找我。” 殷枝已是疼得满头大汗。 看她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即墨聆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去找步无雨,让她给你开几方补药,滋养灵力。” 殷枝缓了口气,道:“师父不和我一起去?我冒然前去找步医师,怕是不妥。” 即墨聆的脸色明显僵了僵。 他轻咳一声:“……你自己去便好,报我名字。” 10. 听天阁 拜入天枢宗后,殷枝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石心给她安排的住处在清心苑最东头,离即墨聆的房间十万八千里。 她住下当晚,石心便带了一堆衣服首饰给她,用料无一不奢华。 殷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即墨聆的臭毛病。 死矫情。 她每日上午去找即墨聆习剑,大多数时候,这位大爷都悠闲地坐在一旁饮茶,偶尔提点两句,每当见她动作偷懒,便冷冷扫过来一眼:“手抬高。手腕用力。少偷懒,不然加练。” 明明他教她的剑法融合了他和自己殷以微时期的路子,偏偏还对她指手画脚,殷枝几次差点气得当场发飙。 下午,即墨聆帮她修补完灵根,二人便一人一块蒲团,坐在林中静心凝气,修习道法。 一个修无情道,万般尘事,这个斩断,那个也斩断。 一个修苍生道,世间羁绊,这个留下,那个也留下。 明明泾渭分明,可两人一高一矮坐在一处修行,竟然意外得和谐。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每日要去步无雨那喝药。 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即墨聆不与她同去。 第一次见面,步无雨绕着她转了一圈,用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步无雨红唇微张:“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承音为什么会收你做徒弟?” 殷枝一时语塞,步无雨又问:“你师父怎么不和你一块过来?” 殷枝结结巴巴答:“他……他……有事?” 步无雨思索片刻,随即潇洒转身,一身的饰品叮叮当当响:“定是我前日送他香囊,他害羞了。” 殷枝:“???” 这都什么瓜?! 后来她去膳堂吃饭,才听几个弟子小声议论:“步医师追即墨聆仙尊多年,今日送汤明日送药的,吓得即墨仙尊为了少去找她疗伤,自学医术,都快成半个医修了,哈哈哈……” 好笑吗,她只看到了一个绝望的即墨聆。 原来这人会疗愈法术是这么回事,哈哈哈哈…… 步无雨见不到即墨聆,全把感情寄托到了殷枝身上。 “我步无雨长得漂亮,脾气又好,况且,我可是天下第一医修,就该配天下第一剑修。不然,我宁死不嫁!” 殷枝心说天下第一医修不是你,天下第一剑修也不是即墨聆。 分明是她殷以微! 步无雨给她煎药,嘴巴一刻没停,滔滔不绝地讲她和即墨聆的故事,殷枝一次听着还新鲜,一段时间后,已经成了一种折磨。 殷枝默默得想,她和言无忌一定聊得到一起,毕竟话一样多。 这几日里,言无忌倒是也来过,和即墨聆坐在一起侃大山,时不时逗一下殷枝,但即墨聆不理他,殷枝也不想理他。 他待了一会儿,自觉没趣,留下一句“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样!”,骂骂咧咧就走了。 同时,殷枝也没忘正事。只是最近,她知道即墨聆盯得紧,所以不便有太大动作。 她心里门清,即墨聆主动暴露位置,让她进法器库,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她在蛰伏…… — 再见周千安是十天后,殷枝刚踏进步无雨的院子,便听见她道:“灵犀花轻拿轻放,碾的时候力气小点,别把花脉捣烂。知道没?”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知、知道了!” 殷枝错愕一瞬,果然在桑树背后,看到了被挡住的周千安和步无雨。 一个正在拣药,一个正在碾药。 见她来了,步无雨笑道:“今日来这么早,我还没给你挑完药呢。” 周千安闻声抬头,看到是她,高兴得站了起来:“殷枝!我、我正愁怎么找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殷枝莫名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回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你拜入步医师门下了?” 周千安表情一言难尽:“我、我拜到了瑶光阁温长老门下,就、就那日本该收你的那位。可刚和他学了几天,他听、听说我喜欢医术,便、便让我每日下午来步医师这学医,顺便习道。” 其实就是懒得管他。 “怎么,我这个师父,不比那个老头教你得多?”步无雨插话,“还有,你们俩认识?” “试炼时认、认识的。” 步无雨拍拍手起身:“那更好说了,往后她的药都由你来煎,还有这些送往玉衡剑派的、那些送往宋家堡的,你也一块煮了。老娘回去睡个美容觉。” 说着就边伸懒腰边往外走。 周千安急忙阻拦:“步、步医师!” 殷枝拦住他:“别喊了。” 周千安一脸愁容:“不、不是,她,她只让我帮她整理药材,什、什么东西都没教我呢!” “你修的什么道?” “逍遥道。” “行了,我教你。” 周千安心说你道行还没我高,教得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人许久未见,聊着聊着一下午就过去了。周千安给她煎了药,殷枝喝完就同周千安一道走了。 “你要回瑶光山?” “不,不然呢。” “王陵也在瑶光山,可有欺负你?” “他不在了。” 殷枝吃了一惊:“怎么死的?何时?” 周千安急忙解释:“瞎说什么呢!他、他拜入孟长老门下,不住瑶光山了!” 殷枝心道这有背景的就是不一样,不管能不能通过考核,最终都能拜入门下。 前方是个岔路,殷枝往左,出山门的路往右。 殷枝道:“呆子,就算王陵不在,你也不要让其他人欺负了你。我先回去了。” 周千安挠挠头:“其实我还有一事。” “什么?” “你、你可知道仙门有一规矩,不论哪门哪派的弟子,一月必须下、下山历练两次,不然、不然通过不了考核。” 殷枝当真不知道这规矩,即墨聆从未同她讲过:“怎么历练?上哪历练?” “就是捉妖。民、民间的百姓碰上妖祟作怪,便会上报听天阁。我、我们就等待听天阁分配任务,或者,咱们自己去、去听天阁领任务。” 殷枝点点头,问:“能组队吗?” “当然可以,最多三、三人一队。”周千安靠近她几分,“所、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殷枝道:“我修为还没你高,你确定要找我?” 周千安答:“但、但是你鬼主意多啊,而、而且不是还有一个名额吗,我、我们再找个厉害的就行了。” “……”就当他夸她了。 “行吧,那先去听天阁!” — 听天阁矗立于外山的高台之上,由青灰巨石垒筑,檐角悬着数十枚青铜铃,一旦有百姓前来投案,铃音便会响起。阁前立着两面丈高的玄色石碑,刻满各地上报的妖异怪事。 阁内光线偏暗,成百的木架层层叠叠堆放着厚厚的卷宗,正中设一张主案,由一个二十多岁的师兄主持,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听了他们的来意后,他懒洋 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些都是最近登记的诡案,根据妖物等级不同,从高到低分成魑、魅、魍、魉四个等级,你们可自行挑选。当然,抓获的妖的等级不同,所获得分值也不同。” 殷枝翻阅着册子,随口问:“这分值有什么用?” “考核加分,以及,可以兑换丹药,甚至法器。” 听到法器,殷枝手微微一顿。 她倒不指望凭借几个积分就能把九转回元鼎这种顶级法器拿到手,但是,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法器库的位置。 她一行行扫过卷宗,什么兔妖偷萝卜案、蛇妖偷鸡案、青蟒化形挡道案…… 她指着一个麻雀精偷食香火的案子,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居然是一个魍级的案子?” 到底怎么分的级? 师兄嘿嘿一笑,拿起笔把这案子勾掉:“不好意思啊小师妹,这案子有人选了。” “那这个水獭怪偷干粮的案子呢?” “也有人选了。” “这个鼠妖偷大米的呢?” “还有人选了。”那师兄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这个怎么样,魑级的案子,适合刚入手。” 殷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一桩女童日日做噩梦的案子。 周千安插话:“要、要不我们就先选这个吧,毕竟、毕竟第一次历练。” 殷枝却奇怪:“其它案子都写了什么什么妖的,为什么这桩案子不写?” 师兄答:“报案的是他们家里的仆人,讲的不清不楚,半天没说明白家里闹的什么妖,就先这么记上了。” 殷枝扫了眼那案子后面对应的分值,少的可怜。而且组队的话,分值均分,到手里就更没几分了。 这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兑换法器。 而且,她看出来了,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把简单的案子归类到高等级上,给人刷分。 想到这,她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开口:“我不要这个。我要魉级别的案子。” 那师兄直截了当:“我不说了吗,没有。” “前面那几页分明就有!” “被提前选走了。” 殷枝恼火,这天枢宗风气都成了什么样! 殷枝小手一指就要上去干,被周千安一把拉住:“你别、别冲动!” 他死死抓着殷枝的手腕,低声劝道:“我们第、第一次就先选个简单些的,日后再作打算。你我刚、刚拜入师门,莫要惹事!” 殷枝胸膛微微起伏,冷眼瞥了一眼那师兄,满腔火气无处发泄。不过,她知道周千安说的没错,他们刚入山门不久,最好别惹事。 她重重哼了一声,收回指向对方的手。 周千安赶紧转头道:“师兄,我们就这个。” 那师兄波澜不惊地在案子后面打了个对勾:“报名字。” “瑶光阁,周千安。” 殷枝没好气道:“天枢宗,殷枝。” 听到这名字,那师兄悄悄抬眼打量。 平平无奇,脾气倒不小。 “行了,地址在河西镇陈员外家里,你们需在三日内侦破此案,不然算作历练失败。若是事态失控,立刻传讯回宗门,切勿逞英雄。记住,历练的第一要求是:保命!” 周千安应下,拽着殷枝出了门。 走出大门,殷枝还是不解气,悄悄掐了个诀,那师兄手里的笔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噌的一下飞到他脸上,画了个王八。 那师兄左右抓不住那笔,气得地大喊:“谁干的!” 殷枝偷笑一声走远了。 11. 无影祟·鬼婴(一) 简陋的露天茶棚下,周千安如坐针毡。 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眼珠子时不时往殷枝身侧瞟,瞟一下缩一下,像个不怀好意的小偷。 阿婳盯着他这番动作,嗤了一声,拽了拽殷枝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不是对你有意见,”殷枝头也没抬,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他是怕你。” “怕我?我虽然是妖,可又不会吃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殷枝闷笑了一声,扬声冲周千安喊:“听见没?她说不吃人,你怕什么。” 周千安擦了擦掌心的汗,声音又低又急:“下山抓妖,你、你带一只妖同行,这不合规矩吧。” 他又道:“而、而且,她不应该被你抓到,送、送去做成法器了吗?” “合不合规矩,既然下了山,就是我说了算。”殷枝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她在葬魂林被我收服,早已心悦诚服,甘愿追随于我。”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阿婳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拆穿。 殷枝收了玩笑的意思,正色叮嘱:“阿婳是自己人。在山上一个人太闷,我就带她出来透透气。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她的身份,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周千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弱弱点头。 殷枝站起来,朝茶棚里头喊了一声:“大娘,结账。”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客官,一共十七文。” 周千安付钱的空当,殷枝顺便问了句:“大娘,河西镇离这儿还有多远?” “顺着这条道往前走,二三里地就到了。”老板娘抬手往远处一指,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客官,你们要是往河西镇去,可得当心。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几人对视一眼,殷枝又从周千安的钱袋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怎么个不太平法,大娘可否给我们仔细讲讲?” 老板娘看了眼那十文钱,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陈员外一家是四年前搬来的河西镇。 陈伯卿为人正直,乐善好施,在当地极有威望,其夫人杨氏更是以美貌闻名,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是一段佳话。 一年后,杨氏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名圆宝,白白净净的,逢人就笑。 本该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却在半个月前出了怪事。 三岁的圆宝白天还好好的,可一到夜里就开始说胡话,翻白眼,浑身冰凉,行为怪异。最吓人的是——她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陈员外连忙请了大夫来,大夫一把脉,差点被吓死,三岁女童,脉象竟是喜脉。 后来又请了好几拨捉妖的,全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近找的一个捉妖师更是从陈府出来之后就疯了,满大街说胡话。 “打那以后,镇上再没人敢靠近陈府半步。几位还年轻,去到镇上一定要当心哪!” 听完,周千安吓得脸都白了。 殷枝挤出个微笑:“多谢大娘提醒。” 三人出了茶棚,走出一段路,周千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殷枝,这案子好像没有师兄说得那么简单……要不、要不我们回去叫些人来?” 殷枝望了望河西镇的方向,心里另有一番盘算:“不,我们得去。” 民间厉害的捉妖师也不少,陈员外不缺钱也请的起,怎么可能一连这么多捉妖师,个个无功而返,甚至还吓疯了一个? 况且,她在魔界待了几百年,各色妖物见了个遍,还没见过有哪一种,可以让一个三岁孩童怀了身孕。 除去有人作怪,那便只剩了一种可能。 陈府招的不是妖,是鬼。 妖有形,鬼无形,妖可渡,鬼难收。妖干了坏事还有商量余地,鬼不一样,鬼是人生前怨念所化,困得越久越疯,疯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一股怨气在四处乱撞。 鬼族在人间作祟多年,她当年入主魔教,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带兵清剿鬼族。 一百多年了,她再没见过有鬼现身。倘若真是鬼,那便真麻烦了。 怕周千安吓尿裤子,这话殷枝没同他说,只道:“情况如此危急,圆宝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得抓紧时间过去。” 周千安腿肚子发软:“我们、我们怕是解决不了啊……” “谁说的?我的必赢是吃素的?你这一身法器是用来打水喝的?阿婳几百年妖力是跟你闹着玩的?”殷枝回头数落他一番,“来都来了,能不能争点气。我们先去看看情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再传信回山。” 周千安面漏难色,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暮色将至的时候,三人进了河西镇。 镇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但街上的人个个绷着脸,来往皆步履匆匆,有人路过他们身边,见是外人,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三人在一处卖饼的档口停下,殷枝问:“大姐,请问陈员外府上怎么走?” 那妇人诧异地扫了他们一眼,像看几个怪胎,抬手指了个方向。 “多谢。” 三人拐过街角,一堵青瓦高墙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墙头门框贴满了泛黄卷曲的符纸,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了色,风一吹簌簌地响。 阴森古怪的氛围让周千安打了个寒颤。 殷枝问:“阿婳,可有嗅到妖气?” 阿婳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妖气,但是……阴气挺重的。” 殷枝颔首:“这满门的符纸,你可能进去?” 阿婳不屑一笑:“这才什么品级,也就压制些我的法力,放心。” 殷枝便走去敲门。 好一会,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漏了双眼睛,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是谁?” 殷枝亮出天枢宗的令牌:“在下天枢宗弟子,殷枝。这位是瑶光阁,周千安。我们是奉听天阁的令,前来查案的。” 门开了。老人已年过半百,突然扑通一声给三人跪下:“几位少侠!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救救陈府啊!” 三人忙去拉他:“职责所在,莫要客气。天快黑了,快带我们去见你家老爷夫人!” 那人姓李,是陈府的管家。李叔在前方躬身引路,领着几人穿过一道道回廊。 殷枝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两侧,庭院里的花木还没到凋零的时候,枝叶却已经蔫了大半。石阶上的青苔不是寻常的青绿,而是暗绿,好像……尸斑。 又途经一方水塘,水面浑浊凝滞,死水一潭,连蚊虫都不肯落。殷枝一路看过去,心里已然有数。阴气郁结到这种地步,看来邪祟扎根此府,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李叔在一处房门口停下:“三位少侠在此稍等,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李管家引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来,正是这里的主人,陈员外,陈伯卿。 陈伯卿比殷枝想象中年轻,三十左右的样子,风度翩翩,眉眼端正,但应该是好些天没合过眼,面色憔悴得很。 “三位少侠远道而来,陈某感激不尽。”他拱手作揖,“恳请诸位出手,救救小女。” 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 了哭腔,殷枝连忙伸手去扶:“员外不必多礼。” 接着她便不再寒暄客气:“还请员外把令爱的状况细说一遍。” 陈伯卿苦笑着点头,把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跟茶铺老板娘说的差不多,圆宝入夜便犯病,白日便如常。并且,圆宝的肚子在夜里会动,脉象诊出喜脉,请了好几波大夫都无济于事。 殷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是院中树木过于浓密,还是此地阴气太重,府外天光尚有几分亮堂,宅中却已昏暗沉沉。 “天色将晚。”殷枝收回目光,“陈员外,劳烦带我们去看看令爱。” 陈伯卿颔首,边走边叮嘱:“小女近日精神极差,受不得惊扰。诸位进屋之后,尽量少说话,更莫要追问她什么。” 李叔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夹着符纸烧过的焦味迎面扑来。门窗上各色符纸贴了又揭,揭了又贴,各种法器摆满了案几。 这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个法坛。 床沿坐着一个女子,岁数与陈伯卿相仿,怀中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身子。孩童把脸埋在她衣襟间,看不清。 那妇人五官生得不错,保养得又好,如今眉眼间虽全是疲惫,但白里透红的底子依然看得出。 正是陈伯卿的妻子,杨玉荷。 殷枝与她微微颔首示意,接着就在床前蹲下,拉了拉圆宝的衣襟,开口唤道:“圆宝,让姐姐看看你,好不好?” 圆宝不配合地往杨玉荷怀里缩了缩,脑袋埋得更深了,伸出一只小手去推殷枝。 殷枝眼疾手快,顺势反握住圆宝的那只小手,冰得不像话。 她将她手背翻起,果不其然,指甲发黑。 圆宝使劲扭动挣扎,殷枝仍紧抓不放,三根手指抚上她的手腕。 脉搏倒是没什么异常。 殷枝终于松开圆宝的手腕,趁她哭闹扭头的间隙,把她的小脸掰转了过来。 圆宝似乎是受了疼,小脸皱起,两行泪珠滚了下来。 杨玉荷有些不悦地看了殷枝一眼,殷枝不在乎,一只手托住小孩的脸,一只手撑开她的眼皮。 眼下发黑。这下几乎可以肯定,陈府闹的就是鬼。 殷枝松开手,圆宝扑向杨玉荷,哭个不停。 殷枝起身解释:“夫人见谅,天快黑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杨玉荷轻哄着孩子,低声道:“没事儿。” “李叔,还劳你出来一趟,准备些东西。” 出了房门,周千安已是一脸菜色。 殷枝怕告知实情把他吓跑,先对周千安道:“我记得你有辟邪的法器,去给院子四个角都摆上。” 周千安老老实实地去了。 支走了他,殷枝才对李叔道:“李叔,这满院子的符纸都摘了吧。” 李叔有些为难:“这……这……” “这符纸不管用的。”殷枝说着便取下窗上贴着的几张,“给我带些黄纸、朱砂、灵石过来,我要布阵。要快。” 眼下这情况,除了相信也别无他法。况且,眼前的少女虽然年轻,看起来却稳重得很,李叔支吾两声,还是照办了。 一时,只剩殷枝与阿婳二人。 阿婳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这里不是闹妖,是闹鬼啊。” 殷枝头也不回继续揭窗上的符纸:“你见过鬼?” “虽说鬼族百年前就被你灭了,但我还是见过几次的。”阿婳撇撇嘴,“我提醒你,鬼可比妖难搞多了。” 殷枝轻笑一声:“抓鬼不难。但是要找出陈府为什么招鬼,可就难了。” 12. 无影祟·鬼婴(二) 超度邪祟,乃是对付鬼魂最好的法子。可以殷枝如今的修为,根本没法做到。 那便只能先困住鬼。周千安在院落四角埋下法器充当四枚镇魂钉,殷枝画的符咒南北两处各贴一道,廊下叮呤当啷挂满了灵石,由此,一座简易的囚阴阵就布好了。 陈府下人本就不多,自从出了事情,剩下的人,甚至就连跟了杨玉荷多年的婢女都跑了个干净。陈伯卿是个软心肠,怕祸及旁人,便也不拦着。如此一来,偌大的府上竟只剩了陈伯卿夫妇和孑然一身的李叔。 布置好一切,又安抚好圆宝,殷枝客客气气地把四人请出了院子。 周千安死死抱住门框,一脸难以置信:“我我我我也要走?” 殷枝点点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面不改色地胡扯:“对。这个法阵规定了,只有两人能在内,你自己算算,你和阿婳谁法力更强?” 周千安仍不放手:“那那那我不比你厉害?” “行啊,”殷枝眼看推不动,放开他后退一步,把必赢递给他,“那你拿着必赢,等到妖怪来了,记得把它插到阵眼上。” 周千安默默松开了门框。他连阵眼是什么都不知道。 殷枝呵呵一笑,一剑打在他屁股上:“快走啊傻子,一会妖来了我可护不住你!” 院子里只剩下殷枝和阿婳。周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殷枝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必赢横在膝头,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脑子里胡思乱想。 阿婳百无聊赖地盘着颗石头:“我说,你这阵又打不死鬼,困住它有什么用?你可别指望我,这阵法对我也有压制作用,我俩最多打个五五开。” “不用你打,困住它就行。”殷枝回过神,“我已传信回天枢宗说明情况,今晚救兵定是来不了,只要困它到明日,自会有人来。” “明日?”阿婳挑了挑眉,“那今晚呢?这囚阴阵虽然能困住鬼,但以你我的灵力可不够撑到天亮的。” 殷枝狡黠一笑,拔出必赢,红色的剑身周遭笼罩了一圈金色的光泽:“你看这是什么?” 阿婳瞪大双眼:“谁谁谁给你的灵力?莫不是即墨聆那个死鱼脸?” 殷枝把剑收回剑鞘:“正是。” 阿婳朝殷枝挪近几分,拱了下她的肩膀,眼里的八卦藏都藏不住,揶揄道:“看来他对你这个小徒弟很上心嘛……” “上心?呵呵。”殷枝眼中没有半分被特殊对待的自得,全是对即墨聆的鄙夷,“那你可知他给我的剑注入灵力时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他给剑注入灵力,这样下了山,就算我死了,剑也能自己飞回他手里。我死了不可惜,可惜这剑!” 殷枝越想越来气,对着阿婳好一顿吐槽:“这人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在天枢宗,我每天都受他的气!衣服不能有褶子,说话不能太大声,连我喝什么茶、茶杯放哪都要管我!还有……” 阿婳津津有味地听着,昔日无法无天的魔女殷九幽,竟也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廊下挂着的灵石却不合时宜得轻响了起来,殷枝讲到尽兴处,蓦然收了声。 阿婳没听到,催促着她:“怎么不讲了,你快——” “嘘——”殷枝打断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哪传了过来,殷枝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全神贯注地盯着圆宝紧闭的屋门,手下意识按上必赢。 忽然,一道蓝光从两人右侧的回廊拐角处疾射而出,快且无声,直直冲向阿婳。 阿婳反应过来,猛地抬手去挡那道来势汹汹的灵力,背后却被人偷袭,突然贴上了一道符纸。 登时,阿婳整个人动弹不得,整套动作只在一瞬间。 殷枝急忙去帮她摘下,指尖还未碰到边缘,另一道灵力便从二人背后冲向她的手。 殷枝不得已收回手,皱着眉朝背后看去。 一道人影从月亮门的阴影处缓缓走出,墨发高束成马尾,一身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锐气。 殷枝的剑拔了一半,厉声问:“你是谁?” “一品捉妖师,祁连川。”那人毫不犹豫地自报家门,把指间剩余的符纸折了两折塞回腰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阿婳,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殷枝,“本来我听说今日府上来了人捉妖,还担心这单做不成了,没想到,呵……” 他轻笑一声,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不过看在你们布下这阵法的份上,等得了赏钱,我分你们一半。” 阿婳双臂停在空中,整个人只剩一张嘴能动,开口便骂:“我呸!还赏钱!你从后门溜进来,陈员外和夫人怕都不知道你这个半吊子捉妖师的存在吧!你这哪里是捉妖,分明是私闯民宅,要被砍头的!” 祁连川回答:“我们这行的规矩便是如此,管你什么手段,谁先抓到,赏钱就是谁的。” 这话他说的没错。殷枝在加入天枢宗之前,干的就是捉妖的营生。这行的规矩的确如此,像祁连川这样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品捉妖师,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殷枝面色沉肃,看着他道:“你放了她,今夜不论我们谁先抓到手,功劳都算你的,赏钱我们一分不要。” 祁连川缓步走近:“捉妖师这行当,信誉是最没用的。” 阿婳破口大骂:“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我们天枢宗受委托前来,同你们这满身铜臭气的捉妖师不一样!不一样!” “竟是天枢宗的人?”祁连川负手,颇为玩味地围着阿婳打量,“天枢宗自己知道有你这么个徒弟吗?嗯?小妖?” “你——” “祁连川,你即是一品捉妖师,便也见过不少妖,知晓妖也有好坏之分。这只妖从不伤人,因此被我师父——即墨仙尊养在山里,做些杂务。此桩案件情况着实不一般,你捉妖的本领再强,也插不上手。”殷枝忍住一棒子把他打晕的冲动,沉声道,“我们只完任务,不要赏钱,大不了等事情结束,便告诉陈员外功劳在你。如今情况紧急,还请把她放开。” 听到“即墨仙尊”,祁连川稍有迟疑,似在思考她的可信度。 殷枝见他犹豫,便又道:“我手里这把剑,乃是我师父传与我的、天下名剑榜第二的必赢,由此可证明我的身份了吗?” 祁连川 踌躇两息,权衡利弊之后,抬手撕下了阿婳背后的镇妖符。 阿婳揉了揉酸胀的胳膊,绷着一张脸,无声痛骂着祁连川。 “呜——呜——” 忽然一阵劲风刮过,三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 “吱啦——” 廊下的风铃拼了命地响,殷枝眯着眼朝圆宝的房门看去,门扇豁然敞开,一阵黑风飞了进去。接着元宝凄厉地叫了一声,接着没了声音。 风止,门合上了。 殷枝立刻飞身上了屋檐,阿婳和祁连川跟了上去。 三人拨开一片瓦,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圆宝如同孕妇一般倚靠在床头,小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孩子别怕,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别怕,别怕……” 场面诡异得不像话。 隐隐约约,祁连川看到了她那双被阴气占满的眸子,漆黑一片。 他低声道:“鬼上身?” 殷枝侧头看他一眼:“你还懂鬼?” “鬼族百年前就灭了,会抓鬼的捉妖师已不多,我师父一个。” 几人没再多言。 突然,圆宝浑身一阵抽搐,从床上走至桌前,发疯般把桌上的东西摔到地上。 “我不喝药!我不喝药!让我走!让我走!” 阿婳瞧着奇怪:“她人还没桌腿高,怎么碰到的桌子?” 祁连川回:“仔细看,她脚不沾地。” 圆宝整个人漂在空中,发泄完又回到床上,忽然撩开衣服,圆滚滚的肚皮下真的有东西在蠕动。 她开始拍打自己的肚子:“都怪你!都怪你!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来这!” 祁连川下意识移开目光。殷枝看着圆宝下手越来越重,心知不能再拖,与阿婳私语两句,便飞至院中。 阿婳叫了祁连川,二人飞至廊下。 囚阴阵的阵眼便在这院中央,殷枝拔剑插至地中,念道:“阴阳定界,剑引清光,镇邪缚祟,万鬼避让!” 一阵金纹从剑中荡开,与四枚锁魂钉碰撞后,一层光幕腾空而起,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 符纸上的朱砂突然泛起红光,廊下挂着的灵石嗡嗡地响,突然,哗—— 房门轰然大开,一声哀嚎传来,圆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痛苦地打滚。 “还不离开!”殷枝大吼一声,手上的剑再一用力。 可那鬼魂却迟迟不肯离开元宝的身体,圆宝承受不住阴气侵蚀,疼得在地上不停扭动。 祁连川在一旁见情况不妙,忙制止道:“快住手!鬼魂与孩子的经脉纠缠过深,你这样强硬剥离,会伤害孩子的!” 殷枝清楚其中利害,几息之后,鬼仍旧不肯离开圆宝的身体,殷枝没办法,只能把剑抽离阵眼。 光幕消失,一时间,整座院子安静如初。 下一刻,趴在地上蜷缩打滚的圆宝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空洞的眸子死死盯着殷枝,周身黑气翻涌而出。 阿婳高声提醒:“小心!” 话音未落,圆宝的指尖忽然长出漆黑利爪,嘶吼一声,径直朝着殷枝飞扑而来。 13. 无影祟·鬼婴(三) 圆宝的动作快得不像话,那具小小的身躯被鬼魂操控着,利爪直直朝殷枝面门抓来。 殷枝侧身躲过,那一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在身后的廊柱上留下数道长长的爪痕。 祁连川掏出符纸掷向圆宝,被她转身躲开,又追着殷枝攻击。 殷枝不敢拔剑,剑的力量太强,恐会伤害圆宝。当圆宝再朝她飞扑而来时,她只用剑鞘横在二人中间,挡住她的利爪。 她朝一旁大喊:“阿婳!幻境!” 阿婳凌空而起,在空中飞速勾出一道弧线,紫色的光纹凭空而起,如一面巨大的屏障挡在殷枝面前。 殷枝不再与圆宝对峙,侧身一转,圆宝撞到那层屏障之上,却并没有如预料般进入幻境。 反而,她像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叫,抬起利爪,对那面屏障重重一拍,屏障碎了。 阿婳脸色煞白:“阴气太重了,我的幻境支撑不住!” 小孩的动作太过灵活,祁连川的符纸一连几次都没有投到她身上。 那鬼还在纠缠着殷枝不放,祁连川大喊:“你们两个把她拖住!” 殷枝来不及多想,把必赢往地上一插,赤着双手迎上。 圆宝再次向她飞来,她顺势抓住圆宝那两只挥舞的小胳膊,整个人被压着向后倒退。 同时,阿婳从侧面扑到圆宝脚下,一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向下拽。 圆宝的力量出奇得大,但在两人的禁锢下,至少不再是无法近身的状态。 祁连川冲上来,左手按住圆宝的后颈,右手二指并拢,在她后颈偏左的位置戳了下去,瞬间,圆宝的身体如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抽。 祁连川的手在圆宝的背上游走,从肩颈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直到膏肓,最后,按住她的命门,抽出一道符咒,咬破自己的手指,朱砂被血浸透后骤然亮起,他抬手,对着圆宝的后颈贴了下去。 圆宝发出一声尖啸,随即整个人如同崩坏的弦一样瘫软了下来。 几缕黑雾从她的七窍之中流出,到空中又聚集在了一起,向远处逃也似的飞走。 祁连川下意识想追,却听阿婳尖叫到:“殷枝!” 殷枝抱着圆宝一同倒在地上,后背磕在地上,重重一响。 阿婳把暂时昏倒的圆宝抱到一边,忙去看殷枝的伤势。 方才,殷枝紧紧抓住圆宝的两只胳膊,圆宝动弹不得,利爪便狠狠刺向她的小臂。 瞬间,两条胳膊的脉络变成了黑色,阴气顺着伤口爬满她的身体。殷枝忍着疼痛不肯松手,如今鬼祟一逃走,整个人已有些神志不清。 阿婳看到袖子下面触目惊心的血痕,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办?!你不是捉妖师吗,快想想办法!” “阴气入体,需要用大量灵力逼阴气离体,你的妖力怕是不行。” 阿婳急道:“这不还有你吗!” 祁连川望着那两道漆黑的爪印,颇有些为难。 “你等什么呢,快救人啊!” 祁连川却面露难色,纠结几秒,他蹲下身,在殷枝身上下了道禁制,道:“我只能保证阴气不再蔓延,其他的,我做不到。” 阿婳脸涨得通红,气着:“若不是我的妖力救不了人,用得着你!亏你还是一品捉妖师,竟如此见死不救!” 祁连川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涩意,终是没开口,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阿婳焦灼万分,想到前院还有周千安,急忙起身往外走,路过地上插着的必赢时,一拍脑袋:“怎么把这宝贝忘了!” 她拔出剑来,周身金色的光晕亮得人睁不开眼。阿婳抬手一引,剑上的灵力便源源不断地输入了殷枝体中。 阿婳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殷枝,突然,在她相引的那道灵力旁又多了一道灵力,她还以为祁连川想通了,一回头—— 即墨聆竟不远不近地站着。 阿婳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倏然一滞。待殷枝手臂上的黑纹渐渐褪去,阿婳收了手,默默退至一边。 于是殷枝醒来时,先看到的便是一身白衣,在黑色的夜色格外显眼,再往上,她看到了即墨聆那张冷冰冰的死鱼脸,一只手腾在半空。 即墨聆以为她至少会说一句“你怎么来了?”或者“谢谢你救我”,没想到她第一句竟是:“你来的可真及时啊。” 仗打完了知道来了。 即墨聆懒得同她解释,收回手道:“你剩下的五脉,接上了。” 殷枝瞬间哪哪也不疼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你说什么?” 她的八脉断了七脉,即墨聆日日耗费力气替她疗伤,也才刚接上一脉,方才阴气入体,竟还替她把剩下的接上了? 即墨聆道:“寻常阴气侵蚀经脉,但你经脉寸断,多处缺损空洞。方才阴气涌入四肢,本能填满了你经脉断裂留下的空隙。我临时转变功法,没有驱散阴气,而是以灵力锁困阴息,逼迫阴气在断脉之间架起根基,再以灵力在外重塑脉壁,才将你剩余经脉尽数接上。” 殷枝闻言一喜:“还有这好事?” 即墨聆又淡淡补充:“但阴气已经融入新生经脉之中,潜藏未散。长久留在体内,后患无穷。往后修行,你要时时压制脉络里的阴息,极易招惹邪祟,滋生心魔。” 殷枝郑重点点头:“对了,师父你怎么来了?” “看到了你的传讯符。” 他夜里常常是睡不着的,两个时辰前,他坐在断岸边,忽见天边一道亮光,他便伸手拦截下来,竟是殷枝送往听天阁的求救信,说陈府有鬼怪作祟,怕是不敌。他即刻动身,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鬼祟从陈府上空逃走,他便追了上去,打死它们才回来。 殷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接着问道:“我那传讯符不是送往听天阁的吗?怎么被你拦下了?你来时可有见那鬼祟?还有……” 阿婳瞧着没她的事,生怕即墨聆反应过来一把捏碎自己的妖丹,悄悄抱了一旁地上的圆宝,蹑手蹑脚打算溜走。 “等等。” 阿婳浑身一僵,停了脚步,僵硬转身:“仙、仙尊。” “去告诉这家的主人,鬼祟已灭,可安心了。” 殷枝一脸震惊:“你把鬼打死了?” “嗯。” 殷枝急地跳脚:“那鬼只是个婴儿!你超度就好了啊!何必下此狠手!” 即墨聆不解:“这鬼魂四处作祟,超度它作甚?” 两人一来一往吵了起来,一个习无情道最是无情,一个习苍生道坚信万物有灵。 阿婳瞧着颇为无奈,只求即墨聆千万别瞧出些什么。 把圆宝放到床上,阿婳便往前院去了。 祁连川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子,问道:“方才那位,可是即墨聆?” 银发, 玉袍,青剑。阿婳没好气地回答:“除了他还有谁?” 祁连川绷着一张脸,继续问:“你们方才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什么事?哦,赏钱啊。”阿婳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他说的是赏钱的事,便没好脸色了,“你做了什么?鬼不是你灭的,还害的我朋友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个见死不救的家伙,还想要赏钱?做梦!” “你怎如此言而无信!”祁连川阴沉着脸,停下脚步,“若非我将鬼逼走,你同你朋友今天就死那了!” 阿婳朝他走近两步,毫不示弱:“我的朋友受了那么重的伤,若非救得及时,她还是会死!” 祁连川气得面色涨红:“总之,你要反悔是吗?” 阿婳道:“你都能见死不救,我言而无信怎么了。” 祁连川手指着她,好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拂袖而去,从侧门飞走了,只留下一句:“我就不该信你一只妖的话!” 气走了祁连川,阿婳才迈步向前院去。方才院里动静太过吓人,四个人在前厅里坐立难安,一见阿婳来,全都围了过去。 杨玉荷忧心忡忡道:“女侠,敢问我女儿……” “已经没事了,被我抱到屋里去了。” 杨玉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夫妇二人互换过眼神,陈伯卿又问:“那邪祟……” “先前招的不是妖,是鬼,不过已经被打死了。” 周千安瞪大了眼:“竟然是鬼?” “对,看样子,是鬼婴。” 陈伯卿夫妇和李叔脸上闪过不同程度的微妙表情。 夜色太晚,陈伯卿吩咐李叔为他们布下饭菜,又安置了房间暂且歇下,几人没有拒绝。 殷枝实饿坏了,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即墨聆本在她旁边,后嫌她吃相难看,抱着剑去门口站着。 吃了一半,她才想起了什么,环顾一周,不见祁连川的影子,便问坐在窗前的阿婳:“那个捉妖师呢?” 阿婳抬眼:“走了。” “走了?”殷枝面色一怔,放下碗筷:“他拿到赏钱了?” 阿婳轻哼一声:“别提他。你阴气入体太深,需要用灵力逼去,那人却眼睁睁见死不救!要不是那剑里存了灵力,仙尊又来得及时,你就死了!他还想要赏钱,做梦!” 殷枝喝了口水,又问:“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我怎么知道。” 殷枝不再多言。 周千安吃饱喝足,放下碗筷,问道:“我们、我们这算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殷枝打了个饱嗝:“当然不行。” 她转向门口举头望月的即墨聆:“师父,鬼族重现,你可有什么想法?” 即墨聆反问:“你想怎么样?” 百年前,殷以微歼灭鬼族,在大□□隅布下四枚镇魂钉,以大地为盘,引天地法则布下宏大阵法,欲渡尽世间阴魂,断绝生死孽障,令天地之间再无厉鬼作祟。 可如今,消散百年的鬼祟,再度现世人间。 殷枝低声开口:“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想查。” 即墨聆倚着门框,白衣浸在清冷月色里,点点头:“那便查吧。” 周千安问:“你、你是觉得陈府有问题?” 殷枝起身:“鬼魂岂会无缘无故寄生在一个三岁女童身上,这陈府,一定有问题。” 14. 无影祟·鬼婴(四) 阿婳抱臂:“你说的容易,偌大个陈府,怎么查?” “明日我们先去陈氏夫妇那打探一番。”殷枝起身,“今夜,得先麻烦周千安一趟了。” 周千安冷不丁被提起,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什么、什么意思?” “阿婳,你可还记得鬼魂上圆宝身时,说了什么?” 阿婳皱着眉回忆:“它说……孩子别怕……还有……马上就能出去了?” “你忘了最重要的,”殷枝道,“它说,它不喝药。” “不喝药……什么意思?” “那鬼婴直往人肚子里钻,说明生前还在娘胎里未出世。那么它说的话,就是它娘说的话。这鬼魂绝对和陈府脱不了干系,周千安,你趁夜进陈家的库房瞧瞧,有没有什么线索。” 周千安应下了。 — 次日,殷枝睡醒,洗了把脸踏出房门,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伸了个懒腰,一抬眼,李叔不知何时立在了院门口,笑眯眯看她。 殷枝挥挥手,迈步朝他走过去,路过周千安和阿婳的房间,门户大开,人已经不在了。 李叔憨态可掬,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对她笑眯眯道:“殷姑娘,其他几位少侠都起来往前院了。夫人怕您不认得路,让我过来带您一趟。” 殷枝客气道:“夫人有心了。” 到了前堂,陈伯卿正陪着阿婳与周千安闲聊,见她起了,忙吩咐李叔为她准备早膳。 殷枝关心道:“圆宝今日情况怎么样?” 陈伯卿喜上眉梢:“多亏了少侠,小女今日好了不少,她娘陪着,终于肯用些吃食了!” 殷枝点头:“那便好。” “对了,几位少侠稍等片刻。” 陈伯卿起身离开,一时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殷枝问阿婳:“你起来怎也不叫我?” 阿婳笑:“这不看你昨日太过劳累,又受了伤,想让你好好睡一觉嘛。” 殷枝没回话,环顾四周,不见即墨聆的身影,便又问:“即墨聆呢?” 周千安回答:“师、师尊昨日刚进房间,便说、说住不惯,走了。” 住不惯? 怕不是离了他的金宅子嫌这寒碜。 “死矫情。”殷枝痛骂出声,“他去哪了?” 周千安道:“不、不知道。” 谈话间,陈伯卿回来了,手上端着巨大一托盘,上面蒙着红布。 陈伯卿掀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多谢几位少侠对我小女的救命之恩,陈府上下无以为报,唯此心意,望几位收下。” 殷枝回绝:“为民除害乃仙门职业所在,向来不索报酬,陈员外勿要坏了规矩。” 陈伯卿还是坚持,几人连忙拒绝,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等场面安定下来,几人落座,殷枝道:“员外莫要怪我多嘴。古往今来,鬼魂虽凶,却不会无缘无故缠上人,尤其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令府……莫不是惹上了什么东西?” 陈伯卿脸色一僵,又即刻恢复如常:“这事说来也奇怪,我陈伯卿为人坦荡,邻里皆知。实在不知怎么招了晦气,害了我家小女。哎——” 他长叹一口气,又道:“鬼祟凶险,人眼睛又看不着,哪里招了它也说不定。事情已罢,且让小女好好休养,我也不想追究了。” 眼看陈伯卿铁了心不想同他们多讲,殷枝随意附和了两声搪塞过去。 李叔带了吃食回来,怕他们多等,殷枝用得不多,用罢,便向陈伯卿提议去看看圆宝,随后几人就该打道回府了。 陈伯卿应下,领他们至圆宝房内,小女孩缩在杨玉荷怀里,正抱着一把拨浪鼓无精打采地玩。 圆宝尚记得昨日殷枝的粗鲁动作,看到她,又朝她娘怀里躲了躲。 杨玉荷打圆场:“姑娘别介意,这孩子,又耍小孩子脾气。” 殷枝在圆宝面前蹲下:“我们圆宝,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圆宝这才畏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乌圆的眼睛看她,瞳色已然清明许多。 殷枝上下仔细打量了圆宝一圈,鬼祟一死,府中阴气渐渐散去,圆宝身体虽仍亏欠,但气色此昨日看起来好多了,指尖的黑青也褪去不少。 她着实高兴,忙叫周千安给圆宝把上一脉,开些药方疗养身体。 周千安把脉的空当,殷枝与杨玉荷闲聊:“我这位同门呀,师从步无雨,虽然修为一般,但医术很是了得。” 杨玉荷投来一个敬佩的目光,步无雨,在天下医修中也是数得上号的啊。 殷枝又道:“夫人这阵子照顾圆宝实在辛苦,我瞧着,面色都憔悴了不少呢。” 杨玉荷的反应却出奇的大,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很是在意,即刻抚上自己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婳趁机接话:“我瞧着也是,咱们女人,当真需要保养,尤其年岁见长,一不留神就长些皱纹什么的。哎,来都来了,小结巴,一会顺便帮夫人也把一脉,开两副美容养颜的药呗。” 杨玉荷有些心动,半推半就的,周千安抚上她搭在膝头的手。 片刻,周千安起身,拿起笔墨去开药,将注意事项一一告诉李叔。 等结束,几人对视一眼,出了房门。 陈伯卿候在门口,拱手道:“奔波辛苦,几位少侠若不嫌弃,不如我备下马车送几位回程?” 几人找了个借口拒绝,陈伯卿便不强求,和李叔一路送二人至巷口。 分别之际,陈伯卿眉眼含笑,由衷赞叹道:“几位少侠与之前来的几位不一样,陈某当真敬佩,谢过几位救命之恩。” 殷枝听着不对:“如此说来,之前还有天枢宗其他人来过?” 陈伯卿和李叔对视一眼,似乎是没料到他们并不知此事,李叔解释道:“几位不知?这已经是小人第三次上山报案了啊!” 殷枝摇头:“我从来不知。” “小人第一次报案,只来了一位你们的同门,只是......哎!他连小姐都没看,说这根本没妖,留了两道符就走了!”李叔越讲越气愤,“第二次,乌泱泱来了六七个人,还是一样的说辞,装模做样施了几道法,就向我家老爷索报酬,几个人连吃带拿......” “李叔,够了!” 陈伯卿面色沉郁,厉声制止。 殷枝越听脸色越不好,她原以为听天阁那群人就是仗势欺人了些,没想到竟监守自盗至如此地步! 周千安愤懑道:“这也太、太欺负人了!天枢宗为民除害,怎能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殷枝拦下他,对陈伯卿和李叔交代道:“多谢李叔告知此事,我们三人的确不知,待我回山后,定会向上通报,查清楚此事,还诸位一个交代。” 分别后,三人走出一段距离,周千安仍愤愤不平:“这这这听天阁也太欺负人 !怎、怎可拿百姓性命开玩笑!” 阿婳向来不喜天枢宗的人,就听一乐呵:“我就说吧,内忧外患,仙门迟早倒台!” 殷枝强压下怒火,向他们道:“这件事情待回了天枢宗,我定会找听天阁地问个清楚。现在,我们需得先把鬼婴的案子查清楚。” 街上一家茶铺,几人找了位置坐下,点了壶茶,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阿婳缠着周千安给她买了好多零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殷枝:“接下来,怎么说?” 殷枝问周千安:“尚没问你,你昨夜查的如何?” “奇怪的很,”周千安道,“我昨夜穿墙进、进库房仔细查探了一番,账本上,大概一、一个月前,陈府陆陆续续购入过一批药材,总和在一起就、就是一副药方,那药方用处挺多,不过......” 他停了停,阿婳是个急性子,催促道:“快说呀。” 周千安面露难色:“不过有、有一用处是给人养、养胎的,可我今日把了陈夫人的脉,并无怀孕、小产之象。” 阿婳一愣:“奇了怪了,那这药是给谁吃的。难不成给陈伯卿的小妾?” “我问过李叔,陈伯卿并无小妾。”殷枝答。 “难不成......养的外室?” “陈伯卿又不是个蠢的,若真是外室,怎会光明正大记账在府上,不怕被他夫人知道了去?” 阿婳点点头:“有道理。那这药,究竟是开给谁的?” 殷枝支着脑袋苦想:“总之,这药能记在账上,陈伯卿和他夫人必定是都知道的。” 三人丝毫没有头绪,一时寂静。 街上人影纷杂,吃的穿的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四个女人走过,其中一个大着肚子,走路小心翼翼的,月份看起来不小。其他人把她围在中间,都投来慈爱的目光。 一个道:“快生了吧?请稳婆了吗?” 那孕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回答:“孩子他爹都准备好了!” 其他人打趣地揶揄了几句,便又听她道:“但愿这一胎能生个儿子,光宗耀祖,可就看他了。” 另一个道:“我给你的药方喝了不是?定让你一举得男!” 瞧到这,殷枝收回目光。 她从不觉得男女有什么分别。在魔界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部下成亲,她经常会想,自己要不要娶个男人回来,从此她在外征战,他在内顾家,两个人再要个孩子,最好也是个女儿,跟她一摸一样的那种。 阿婳漫不经心开口:“陈家这么大家业,竟只有一个女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药,是夫妇俩为了生儿子买的?” 周千安接话:“我、我都说了,陈夫人没有小产的迹象。” “谁说是她生了,”阿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位孕妇身上,“找别人替她生呗。” 这话入耳,周千安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半晌才回过神:“你你你是说陈家借腹生子?” 阿婳不置可否。 殷枝听完,也认同的点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若真是这样,夫妇俩一致同意租妻,那为何孩子会先天流产,还化成鬼婴索命?这其中,怕是有冤案。” 阿婳吃饱喝足起身,把剩下的蜜饯揣进怀里,两边一手拉一个:“好了好了,空想没用,我们溜进陈府找找线索就是了。快点查完案,留下一天,我们还能在这附近玩上一圈呢!” 15. 无影祟·鬼婴(五) 临近晌午,三人再次来到陈府。 后门处,阿婳正欲穿墙而入,忽又想起什么,怔怔望向殷枝:“你能进去吗?” 殷枝心说从前是能的。 阿婳思索几息,道:“要不你在这候着,我和周千安进去瞧瞧?你这一不会穿墙二不会隐身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殷枝环顾四周,望见不远处那棵槐树下几个择菜的大妈,点了头:“旁边有人,你们离远点再进去。” 陈府内,阿婳隐了身,大摇大摆行在路上。 旁人用肉眼自然是瞧不见他们的,但架不住周千安自己作贼心虚,鹌鹑一般缩在阿婳身后,怯生生道:“我们这样私、私闯民宅,是不是不太好?” 阿婳说就你事多。 后院没人,二人分头把几个空厢房翻了个底朝天,半点线索也无。 周千安累得满头大汗:“现在怎、怎么办?” “药……药……”阿婳原地踏步,独自喃喃,“走,去煎药的地!” 灶房。 阿婳与周千安正欲抬腿迈入,忽从案台后站起来一人,周千安本就心虚,被这么一吓,退后半步,踩到了一根断柴。 杨玉荷被动静吸引,在围裙上抹了把手,便出门查看。 她左右望了望,连只猫儿都见不着,自觉奇怪,挠了挠头,又回屋切菜去了。 周千安已被阿婳拉至远处,待人走开,阿婳作势要揍他,压低声音道:“喂,小心点!” 拐角处,李叔拎着一串肉出现了,见灶房里杨玉荷正忙活,急忙加快脚步,把肉搁在案上,夺过她手中的菜刀:“夫人!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日后交给老奴就好,哪里用着您亲自动手!” 杨玉荷淡淡一笑,退至一旁:“闲着也是闲着的。对了,圆宝呢?” ” “老爷陪着在前厅玩呢,放心吧。” “……” 二人盯着这边的动静,周千安忽然道:“其实有一事我、我也觉得怪。这陈员外出身商贾,按道理,他夫人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何我、我今日与她把脉时,见她指腹如此、如此粗糙,布满厚茧。” 阿婳挑眉:“此话当真?” “这,这还能有假!” 谈话间,杨玉荷已从灶房退了出来,二人紧跟着她,往前院去了。 前堂,圆宝有了些精气神,终于肯从屋里出来见太阳了。陈伯卿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她,一手拿了个木丸逗她玩。 杨玉荷走近,伸手帮陈伯卿把垂在地上的衣摆掖了掖,温声道:“仔细脏了衣裳。” 陈伯卿回头,笑得柔情:“多谢夫人。” 杨玉荷面色泛红,找了个离丈夫最近的地方,拿起针线。 晌午阳光下,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和父亲一起玩着游戏,母亲坐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倘若没有那档子事,当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阿婳瞧着陈伯卿,长叹一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不多时,李叔端菜上桌,朝他们道:“老爷,夫人,小姐,吃饭了。” 陈伯卿道:“李叔辛苦了。” 坐定,陈伯卿将圆宝抱至膝头,吹的不烫了,再一点一点喂她吃。 杨玉荷却只是坐着,桌上连她的碗都没有。 阿婳正欲鸣不平,只见李叔去而复返,端来一碗嫩面条:“夫人请用。” 随即便熟稔地在桌前坐下,看来必是得了夫妇俩的准许的。 桌上有鱼有肉有菜,杨玉荷却只用一碗滴了几滴油星的面条,阿婳疑惑:“这陈伯卿怎么也不像苛待妻子的人啊。” 陈伯卿挑了口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道:“夫人可尝尝,这鱼炖得软烂的很。” 杨玉荷轻轻摇头拒绝,但架不住陈伯卿和李叔三请四请,最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她点点头:“着实不错。” 陈伯卿见她咽下去,颇为开心,把鱼朝她那边挪了挪:“夫人这段时间劳累了,多用些。” 香味一路飘到两人鼻子里,阿婳舔了舔嘴唇:“我饿了。” 周千安小声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等会吧。” 直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饭桌上的三人依旧没有散场的意思。 阿婳跺了跺脚,打算叫上周千安离开。 “哎呦——” 杨玉荷不知为何,突然捂着半边脸叫了起来,陈伯卿忙把圆宝送到李叔怀里,起身去扶妻子。 “夫人可是又牙痛?” 杨玉荷冷汗顺着额角下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伯卿面色紧绷,急忙扶了杨玉荷往后院去。 阿婳和周千安一路跟上,在一间偏房停了下来。 周千安颇不好意思:“进、进去吗?” “废话。” 房间内,陈伯卿让杨玉荷先坐下,自己拿了一个小盒子来,打开,里面是些骨匙、细银探针什么的。 陈伯卿取了骨匙和桑纸,温声道:“夫人张嘴。” 杨玉荷听话地把嘴巴张大。 阿婳和周千安找了个能瞧清楚的地方,皆吓了一跳。 之前他们和杨玉荷交流不多,如今看着,她那口牙果真恐怖。好几颗牙蚀坏过半,牙冠缺了一角,断口粗糙发暗,另有两枚是象牙雕就的义齿,色泽厚重,与真牙的通透全然不同,两侧牵出细如发丝的金丝,缠在邻侧完好的本牙之上。 这口坏牙,和杨玉荷的年纪果真不符。 陈伯卿半点没有嫌弃,挑了灯盏上前,先用骨匙把塞牙的食物残渣处理干净,又用银镊把金丝锢牢,边做还边哄着杨玉荷,脾气好的没边。 阿婳扯了扯周千安,示意他该走了。 — 另一边,自阿婳和周千安走后,殷枝便去街边买了袋果脯,朝槐树下那群择菜闲聊的妇人走去。 殷枝笑着一人分了一把:“各位大姐中午安!我是旁边街上新搬来的,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都是些朴实的庄稼人,一点心意也就熟识了,殷枝坐下,故作轻松的与她们闲聊。 殷枝跷着二郎腿:“我搬来的时候听说呀,这方圆几里,最有威望的当属陈员外,不知是何方神圣?” 一个挤眉弄眼得示意她小点声,指了指她后头那幢红墙:“嘘!你后头那座宅子就是他们家的!” 殷枝假装吃了一惊:“这么巧!” “可不是!但他们家呀,最近不太平的很,要不是这块有井,我都不乐意来!” 殷枝瞪大眼:“我也听说他们家的事了,这陈员外究竟为什么来的镇上?平白带了晦气!” “这我倒不知道了。这一家呀,对底下的农户不错,邻里也都有帮有助的,就是家里的事,半点不跟外人说,家里的下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嘴严。” 另一个尖酸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陈夫人善妒吗!” 殷枝配合的做着表情:“这话怎么说?” “这陈夫人呀,年老色衰,又只生了个女孩,生怕丈夫在外头养个小的,平日里,陈员外去哪她都跟着,半点都甩不开。” 殷枝皱眉:“年老色衰?陈夫人瞧着年轻的很哪!” 那说小话的妇人示意众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家男人在府衙当差,一不小心瞥见了陈家的户籍,这陈夫人,竟然是大宏四年出生的!” “大宏四年,这陈夫人竟然四十多了!” “对呀,比陈员外大了十多岁呢!” “那怎么还瞧着这么年轻?” “保养的好呗!你是不知道,这陈夫人一个月要去几趟胭脂铺子!” 殷枝眉头紧锁,静静听着,心头疑问不减反增。 又胡扯了一会,她抬头瞥到阿婳和周千安出来了,便跟众人说自己回家吃饭,溜了。 三人找了个僻静无人处,阿婳先开口:“奇了怪了,陈夫人年纪轻轻怎么长了一口坏牙?” “你若知道她已四十有三,便不奇怪了。” “这、这么大!” 殷枝便把方才听来的消息与众人讲了一遍。 “如此看来,这夫妇俩都不简单,背后定有故事。阿婳,你可有办法带我进杨玉荷的卧房瞧瞧?” 阿婳思考几息:“有自然是有的,你不怕被发现就行。” 周千安面漏难色:“不、不太好吧?” 殷枝和阿婳让他滚。 阿婳探过府里的情况,揽过殷枝的细腰,从后墙嗖地翻了进去。 殷枝没法隐身,阿婳打头阵,先给她探路,一路东躲西藏,总算摸到了夫妇俩的卧房。 阿婳穿墙,从里面开窗,把殷枝放了进去。 一间极为典雅的屋子,檀木书案,素色绣屏,一派沉静古朴的书香世家格调。 只是临窗的妆台堆得满满当当,与屋子素净的气韵格格不入。 各种银脂盒和螺钿妆奁层层排布,驻容养颜的药、粉大大小小近数十件,密密铺满妆台,瞧着过分了些。 阿婳嗤笑一声:“果真是个注意保养的,怪不得如此年轻。” 二人只观察屋子里的陈设,并不随意摆弄,实在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传来,殷枝惊道:“有人来了!” 出去自然是来不及了,阿婳捏了把汗,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那一副山水图,道:“有办法了。 ” 随即抓住殷枝抬指一变,二人已然进入画中,成了两条小黑鱼。 殷枝感觉自己正置身潭水中,兴奋地甩甩尾巴:“牛啊!” “那当然。” 不多时,杨玉荷开锁进入,秀美的脸上尽是愁容。 她倒了杯水,大口灌入,喘着粗气。 平息下来后,她走到妆台,打开一青瓷小罐涂抹了起来。 二人在画中说话,旁人是听不到的。阿婳道:“这陈夫人怎么越瞧越奇怪。” 待杨玉荷静静梳起了头发,门再次开了,陈伯卿迈了进来。 “夫人原来在这里。” 杨玉荷垂下头,闷闷不乐。 陈伯卿拿过她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打理着妻子那头秀发,透过镜子,他看到了妻子那保养得体的脸。 陈伯卿夸赞道:“夫人真是越来越美了。” 杨玉荷却半点高兴不起来,捡起桌上的一根白发给他看:“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陈伯卿笑着接过去,举手拔下自己的一根银丝,与她的缠绕在一起,伏在妻子耳边,道:“你我在一起十多载,青丝到白发,白发到青丝,如此纠缠,甚好。” 杨玉荷颇为感动,拍拍丈夫的手。 可当她抬头看到丈夫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时,心又沉了下去,喃喃道:“我还是找几副驻颜的方子好……” “夫人!”陈伯卿假怒,捏了捏妻子的肩膀,“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老也好,死也罢。衰老本就正常,你也会,为夫也会,何必揪着不放?” 杨玉荷还想说点什么,看到丈夫认真的神色,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圆宝还在前院呢。夫人不想陪她玩会吗?” 陈伯卿挽了杨玉荷,出了门。 待二人走远,殷枝和阿婳从画中出来,阿婳道:“这陈伯卿看着实在不像个薄情寡义的人,怎能做出典妻一事?” 殷枝摇头,和阿婳出了陈府,与周千安汇合,一同找了个地方吃中饭。 午后,殷枝想起了那位大姐所说,府衙之中有陈家的户籍,一边差周千安溜进去翻查,一边差阿婳继续进陈府盯着。 阿婳问:“那你干什么?” 殷枝嘻嘻一笑:“趁我灵根恢复,自然赶紧去修炼,升上筑基就能飞,我们就不用靠两条腿回山了。” 周千安立刻道:“修炼重要,你你你赶紧去。” 殷枝找了个没人的树林,拔出必赢,挥动风声。 一下午,她几乎没停过,连呼吸都随灵力运转,原本堵塞的经脉一点点被灵气冲开,丹田之中,那团微弱的灵力越聚越浓,隐隐有了凝实之势。 夜幕四合时,殷枝最后一剑劈出。 “轰——” 周身灵气骤然炸开,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她站在漫天飞叶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闭眼感受了一番丹田。 下一刻,她睁开眼。 筑基。 她成功了。 殷枝收剑入鞘,嘴角慢慢扬起来:“终于不用走路了。” 她得意转身,正欲下山,一抬头,即墨聆腾在远处一棵树上,负手而立,不咸不淡地盯着这里。 她被吓了一跳:“即......师父你何时来的?” 她的剑上有他的灵力,她刚拔剑出鞘时他就感应到了。 但即墨聆并不想同她解释,问道:“你何时才能适应,我是你师父这件事?” 殷枝心虚地摸摸鼻子,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差点念错对他的称呼了。 好在区区筑基期,殷枝的剑法使得简单,不至于被他看出破绽。即墨聆又道:“剑术倒是进步挺大。” “多谢师父夸赞。” “跟你娘,很像。” 他这句话说的颇有些危险的味道,殷枝的表情僵了僵。 她装傻:“那是我娘,自然相像。” 她抬腿往前走,还没两步,突然,断念自即墨聆脚下飞出,直刺在殷枝面前。 殷枝被逼得后退两步,冷着脸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即墨聆轻踩落地,朝殷枝逼近:“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捉鬼?” “鬼不是我赶走的,是昨日你见到的那个男子,他是捉妖师。” “呵,你倒是会断章取义。”他冷哼一声,“就算鬼不是你赶走的,那囚阴阵,总该是你布下的吧?” 殷枝坦然相认:“是。” "鬼族沉寂百年,你倒是说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还是说,又是你爹教你的?" 殷枝说:“就是我爹教我的。” 她应得痛快,倒让即墨聆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 16. 无影祟·鬼婴(六) 即墨聆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爹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为什么会捉妖?” “我娘在世时,曾编写过一本书,记载了她毕生的功法、心经以及剑术,她捉鬼的阵法便在其中。”殷枝理直气壮,瞧不出半点破绽,“只是还没编完,我娘就因故回了魔界,这本书便留给了我爹。长大后,我爹知我灵根不行,习不了道,便在阵法上多教我了些。” 即墨聆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发出灵魂一问:“你娘识字?” ??? ??? 殷以微捂住胸口,差点被他气出病来。 她以前的确不识字。曾经有一次和即墨聆打完架,她坐下来,手里拿了根木棍,冷不丁说:“死鱼脸,你教我写字吧,我长这么大,还只会写我自己的名字呢。” 也许是那天赢了她心情好,即墨聆沉默片刻,问:“你想写什么?” 殷以微看了看手中的树枝,说,那就写“枝”吧。 即墨聆站地笔直,双指施用灵力,地上便出现了一个端正的小楷。 殷以微坐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拿着木棍一笔一划地学,画画一样。 最后写出来的字丑得出奇,偏她自我感觉良好,缠着即墨聆再教自己两个。 即墨聆嫌弃地扭过头,直到被她烦得不得了,一挥袖御剑走了。 往日之耻历历在目,后来殷以微入了魔教,也是魔界独一份的地位。她想,倘若让手底下的知道自己老大原来大字不识几个,岂不是丢人? 从此日日缠着林夕若,跟着她习字。 至于她说的那本功法,她在魔界时的的确确编写过,本想着完成后流传于世,能帮天下寒门一把,却不想还没写完就一命呜呼,那本书也因此不知去向。 回到当下,殷枝回怼道:“我娘可是魔女,怎么不识字?” 即墨聆不同她计较,毕竟百年未见,她学会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又问:“那本功法如今在哪?” 殷枝脱口而出:“你别想偷学!”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不已,狠狠打自己嘴巴:“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即墨聆颇有些无语,偷学殷以微?除非他疯了! 即墨聆瞪了她一眼,重复:“在哪?” “我爹有一本拓印的,当宝贝跟什么似的,他死后我也不知道哪去了。” 想要她的毕生心血?没门! 即墨聆便不再管这事了,问她:“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殷枝答:“我们已经快查清楚陈府的事了,查完就走。” “你接下来去哪?” “客栈,和阿婳还有周千安汇合。” 即墨聆侧身让路,示意她走,自己则不急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殷枝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跟站了鬼没区别。 鬼她还不怕呢。 —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殷枝到了才知道,昨夜即墨聆是宿在了这里。 还一掷千金,豪横地包下了整个客栈。 殷枝不满地小声嘟囔:“就这一家客栈,你都包了,旁人怎么办?” 即墨聆许是听到了,背地里吩咐小二把门开了。 不多时,周千安和阿婳匆匆赶来,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点了些酒菜。 即墨聆瞧了他们一眼,转身回楼上去了。 阿婳目送即墨聆进屋才道:“一下午这夫妇俩都在陪圆宝玩,我都累了他们还不累。我又在院子里仔细搜查了一番,什么线索都没有。” 周千安道:“我倒是在府衙找到了陈家的户籍,只是不知、不知为何,上面除了生辰什么都没写,奇怪的很!” 事情一下又陷入了僵局。 殷枝心头愁云笼罩,默默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直到阿婳戳了戳她的胳膊,挤到她耳边说:“你看那是谁?” 她顺着阿婳指的方向看去,祁连川还是昨日那身装扮,神色颇显疲惫,目不斜视地大跨步朝柜台走去。 “你们这......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 小二答:“七十文钱一晚。客官住吗?” 祁连川摸着衣侧踌躇片刻,道:“不用了,多谢。” 见此情形,殷枝抽过周千安的钱袋子,冲到柜台前,摸出几块碎银放下,道:“给这位公子来间最好的房。” 祁连川拧着眉,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又瞥到了不远处落座的阿婳,神色变得不大好。 他拂袖要走:“谁要你的破钱!” 殷枝急急伸手拦他:“给你个赚钱的法子,要不要?” 祁连川的脸色更不好了。 但脚步诚实地停下了。 殷枝去钱袋子里翻了翻,摸出一块金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算定金,你帮我破了陈府的案子,我另有奖钱。” 祁连川抿着唇沉默几息,正好望见她身后,阿婳正支着脑袋看好戏。 他吐出两个字:“骗子。” 殷枝回头警告了阿婳一眼,转过身对祁连川道:“昨日是我那朋友无礼了。不过这次,我当真不骗你,你帮我破了陈府的秘密,我再给你今日十倍的奖钱。” 祁连川暗自考量着眼前的人,没了动作。 殷枝又掏出块金子:“够不够?” 看来祁连川是真缺钱,他面上依旧硬,手却软了,接过殷枝手里的钱财,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殷枝说不急,领他到三人桌前,叫人添了双碗筷过来。 阿婳偷偷拽她:“你喊他过来做什么?” 殷枝答:“先把人留住,有用。” 饭毕,殷枝趁休息的空当,把昨晚至今,他们查得的线索通通告诉了祁连川。 祁连川听完却说:“你们忘了一件要事。”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 “昨夜上那孩子身的小鬼,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殷枝啪得放下茶杯,惊道:“你此话当真?” 祁连川答:“昨夜鬼从孩子身上离开后,我瞧得分明,绝对不止一个。况且你仔细想想,那孩子在房间内说的胡话,不觉得割裂吗,绝对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 殷枝最后阴气入体严重,脑子已经模糊不清,自然不记得那鬼逃走时是一个还是俩。 不过如今想想,那鬼附身圆宝时说的话的确诡异,仿佛不是一个人...... 她问阿婳:“你可看清楚了?” 阿婳也是一头雾水:“我当时急着扶你,哪里看得清楚!” 祁连川继续道:“今日,我从那鬼说的喝药一事入手,查了镇上大大小小十多家药房,发现一件奇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到众人面前:“陈府曾派下人去药房购入过几批药材,每家只买一种,说是泡水喝。另外,还暗中让人去几家小药房购入过同样的,只是数量大了许多,掌柜认出那是陈夫人身边的,这才告诉了我。” 殷枝看过字条上的几种药材,喃喃道:“倒是和账本上的对上了。” 传到周千安手里,他急速扫过,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急说:“不对。” “哪里不对?” “数、数量不对!”周千安指着药材后面的数量给他们看,“这副药名佛手散,多用于养胎安胎。其中有一味名为当、当归的药材,当时账本上并没说明它的剂量,我便、我便理所当然认为是用来给人养胎的。可从陈府购入当归的数量来看,这药,怕是给人堕胎用的!” 这副药中,当归少了,是安胎;多了,可是要人命的。 阿婳道:“这便说得通了,那鬼婴,必是在陈府被堕下的婴儿。” 周千安拿着字条的手在颤抖:“还、还不对。” “又怎么不对?” “你、你方才说,昨日见到的鬼魂只有两个。”周千安心头捉急,偏嘴又说不快,脸憋得涨红,“可、可从这佛手散的药量来看,绝对不止、不止两个人用!” 殷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推的滋滋响:“那是几个人用的?” “至、至少五个!” 五个人的堕胎药,就该有五个被堕下的婴儿,可昨夜,他们只见到了两个...... 殷枝脸色铁青,立刻拿起必赢向外冲:“不好,圆宝有危险!” — 到了陈府,众人都发现不对。 白日里还只是淡淡萦绕在陈府上空的阴气,此刻却不知从哪里重新聚了回来,甚至比昨夜更加浓厚。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殷枝、祁连川和阿婳最先赶到,周千安上楼去叫即墨聆,晚了一步。 阿婳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还真让那小结巴说对了!” 殷枝盯着四周翻涌的黑雾,神色一点点沉下来:“今晚,怕是还有一场恶战。” 她回头看向两人:“阿婳,你去取些朱砂来。祁连川,你跟我布主阵。” 祁连川挑眉:“你要布引魂阵?” “你会?” 祁连川点头。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陈伯卿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推开窗户,探出半张脸:“几位少侠,这是——” “把窗户关好!” 殷枝头也没回:“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保护好圆宝。” 陈伯卿脸色煞白,赶紧缩了回去。 殷枝拿着符线,飞快在地上勾勒阵纹,一个落笔,另一个便立刻填补灵石,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动作默契地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可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 地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不好,来了。” 殷枝话音刚落,狂风骤起,几人甚至睁不开眼。 黑暗中,隐约传来女人尖细的哭声,孩童咯咯的笑声,还有无数凌乱的脚步声。 下一瞬,几团漆黑的鬼影从不同方向飘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冲圆宝的房间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屋檐—— “轰!”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黑雾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凄厉的尖啸。 屋顶之上,即墨聆手持配剑,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即墨聆垂眸看了一眼下方,抬手在陈府四周落下一道结界。 “师父小心!”殷枝高声提醒。 即墨聆已经被数只恶鬼盯上,黑雾骤然分散,从四面八方朝他扑去。 他手指刚搭上剑柄,还未拔出,便听殷枝道: “别杀!” 即墨聆动作一顿。 她一边画阵一边喊:“先拖住它们,阵马上就成了,能超度!” 即墨聆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松开了剑柄。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在鬼影的追击下,不出剑,只闪避。 那些恶鬼一次次扑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殷枝看得牙痒。 这人怎么看得比一百年前又强了些? “发什么呆!” 祁连川一把挡开扑向她的鬼影:“画你的阵!” 殷枝回过神,继续落笔。 周千安看见漫天鬼影,脸都白了,但还是咬牙冲了上去:“我来帮你们!” 殷枝翻身躲开一击,冲他喊道:“先管好你自己!” 阿婳迟迟未归,三人只能暂时各守一方。 即墨聆飞身来到殷枝身旁,帮她拦下攻击:“去布阵!” 殷枝得令,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 “朱砂来了!” 阿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进入结界,将一小盒朱砂塞进她手里。 殷枝接过,立刻拔出必赢,用剑尖蘸满朱砂,随着剑锋划出火花,一道巨大的血红色符咒瞬间铺展开来。 “轰——” 整个陈府的地面都亮了,金红色的阵纹从地下升起,将几只恶鬼牢牢困在其中。 殷枝站在阵心,双手结印,口中缓缓念起超度咒: "玄黄开路,浊厄尽消,万灵释缚,同赴逍遥!” 那些黑雾开始疯狂挣扎,尖锐的嘶吼声几乎刺破耳膜。 一只又一只鬼影被阵法抽离,黑气渐渐褪去,最后化作一点莹白的光。 直到最后一点白光消失,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阵灭,即墨聆缓缓抬手,结界随之散去。 陈伯卿夫妇这才战战兢兢地推门出来,隐约还能听到圆宝恐惧的哭声。 “多谢仙尊!多谢几位少侠!” 两人连连作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几人脸上却已没了早晨的客气,颇冷漠地瞧着这对道貌岸然的夫妇。 殷枝刚要开口询问— 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身后掠过,快得连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殷少侠!” 陈伯卿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那东西狠狠撞进殷枝后背。 殷枝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竟一点点变成了漆黑,全身布满黑筋,露出一排森白的尖牙。 “别杀我—别杀我—” 她声音嘶哑,下一秒,整个人骤然暴起,十指化爪,直直朝即墨聆扑了过去。 即墨聆敏捷地侧身避开。 殷枝一爪落空,猛地转身。 即墨聆没有拔剑,只是抬手在她肩、颈、腰间连点数下,如同昨日祁连川对圆宝那样。 殷枝身体一软,一道黑影猛地从她体内冲了出来。 众人惊呼一声,但那鬼魂却并没有攻击他们,反而在院中盘旋了一圈。 先绕过周千安,又绕过阿婳,然后是杨玉荷。 最后—— 猛地朝屋里的圆宝冲去! “圆宝!”杨玉荷尖叫。 即墨聆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道灵力。 黑影被狠狠击飞,在半空中翻滚几圈,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即墨聆抬手,掌中灵力已经凝聚,一掌下去,它必然灰飞烟灭。 “别杀它!” 恢复神智的殷枝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即墨聆垂头望她一眼,掌中灵力渐渐散去。 那道鬼影似乎知道不敌,飞快朝远处逃去。 殷枝立刻飞身追上。 周千安急得大喊:“你、你追它干什么!” 即墨聆眸色微沉,道:“你们在此地保护他们。” 随即自己立刻追了过去。 17. 无影祟·鬼婴(七) 那道鬼影像一缕黑烟,殷枝紧紧跟着。 穿过一片荒草后,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殷枝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并不宽,水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月光落下来,泛着灰白色,鬼婴就在河边停了下来。 殷枝没有过去,躲到一棵老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河水吞噬的眼泪最多,阴气最重,那鬼魂似乎受伤了,吸取天地阴气,在疗伤。 不知为什么,殷枝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以前见过很多鬼,厉鬼、恶鬼、冤魂,有的凶狠到为了报仇可以屠尽一村。 可眼前这个,太小了。 小得连恨都显得可怜。 小的连杀人都做不到,只能夜夜去到陈府,在他人肚子里寻求温暖。 还没出生,连话都不会说。 夜夜呢喃的,都是她母亲生前的话。 今夜,她已经看见了四只鬼婴,加上昨夜那一只,五个。 至少五个孩子,五条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看这个世间的命,就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即墨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白衣融进月色里。 他什么都没问,看了一眼远处的鬼婴,抬起手。 殷枝下意识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即墨聆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片刻,没说话。 他掌心的灵力缓缓凝聚起来,却并没有化作杀招,从即墨聆掌心缓缓飘出,落在那只鬼婴身上。 鬼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起来,可那股灵力没有伤害它,只是温柔地将它包裹住。 一点一点,它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化作肉色的一团。 殷枝忽然觉得胸口一疼。 即墨聆闭着眼,额角已经隐约浮出一层薄汗。这种超度之术极耗灵力,比一剑斩杀这些鬼魂要困难得多。 直到最后,那只鬼婴的身体彻底化成一片白雾,飘向夜空。 殷枝走到鬼婴方才停留的位置,蹲下来,拨开河岸边的杂草。 这里的阴气比其他地方浓重得多,一阵湿冷的风从草丛里钻出来,殷枝忽然看见一抹淡淡的蓝色。 她伸手拨开,一朵小小的花藏在泥土里,花瓣呈淡蓝色。 幽冥花。魔界才有的东西。只生在阴气极重的地方。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面色如常地将杂草拨开,没有说自己认识。 即墨聆站在身后,没有问。 “那只鬼一直待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里要么和它有关,要么……”殷枝看着河面,“和它的母亲有关。” 她的手继续往下摸,忽然碰到了什么,她扒开泥土,一道浅浅的车辙印露了出来。 “马车。” 她开始沿着车辙一路走。 车辙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雨水冲淡了,有些地方又被杂草覆盖。 她走了很久,终于,在一片更荒僻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一座磨坊。 磨坊很老,屋檐都塌了一角,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殷枝走过去,拔剑,咔的一声,锁应声落地。 门一开,“哗啦——” 一堆旧柴突然倒了出来。 殷枝往后一退,等尘土散去,她才发现那些柴火几乎堵住了整个门。 不像是自然堆放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把门堵起来。 她皱了皱眉,更加确定这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伸手便开始往旁边搬。 即墨聆看了她一眼,将剑鞘伸过去,帮她把那些沉重的木柴挑开。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清出一条能进去的路。 殷枝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磨坊。 里面很小,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角落,旁边是一架石磨,两样东西都蒙着一层布,积满了灰。 殷枝缓缓往里走,忽然觉得不对。 墙。墙上画着一幅极其诡异的符文。 殷枝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这是镇魂符。 旁边,还有,火麒麟。 魔界的规矩,要镇多少魂魄,就要给麒麟画上多少只爪子。 她越数越心痛,六个,六个人死在这里,而且,一尸两命。 殷枝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强行压下去,伸手掀开了马车上的白布。 灰尘扑面而来,车厢里什么都没有,可殷枝没有放弃,一点点检查车厢。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最后,她在车轱辘的一道缝隙里,看见了一抹暗红。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血迹已经干了,混着泥土,牢牢嵌在木头里。 殷枝声音哽咽:“她们应该是在这里被杀的。” 即墨聆没有说话。 两人又将整个磨坊检查了一遍,没有更多东西,这才走出去。 可刚走出门,殷枝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方才从马车上掀下来的那块布上。 她停了片刻,眉头轻轻皱起来。 这东西……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殷枝是走回去的,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很凉,可她脑子里却乱得很。 六只爪子的火麒麟。 幽冥花。 那五只鬼婴。 她心里堵得慌,需要一个人缓缓。 即墨聆远远跟在她身后,能保证她的安全,但不至于打扰。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阿婳、周千安和祁连川已经在门口等着,陈伯卿夫妻也站在那里。 “多谢几位仙长——” 夫妇俩满脸感激,殷枝却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平静得可怕。 众人出了陈府以后,殷枝却忽然绕了个弯,朝着陈府后院去了。 几人虽然不明白,却还是跟了上去。 殷枝掐诀,身影瞬间隐去。 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进后院。 陈伯卿正在与杨玉荷告别,拉着妻子的手,在晨光里笑得温柔:“铺子今日该开张了,我去看看。” 杨玉荷点点头,声音却不知为何沙哑的厉害:“早些回来。” “嗯。”陈伯卿笑了笑,颇有些苦涩的味道,“你照顾好圆宝。”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照顾好自己。” 杨玉荷突然紧紧抱住他:“知道了。” 没人看到的地方,杨玉荷掉了颗眼泪。 几人跟上去,陈伯卿离开陈府以后,果然去了自己的铺子,交代伙计开张,又检查了一番账目,随后坐下来吃了些东西。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周千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殷枝没有回答。 直到陈伯卿起身离开,她才转头:“跟上。” 她这才找到机会将昨夜在磨坊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祁连川的脸色逐渐凝重,说:“你在等他自己露馅?” “昨夜过后,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他了。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众人跟着陈伯卿一路走,他买了不少东西。 香、纸钱,还有一些祭品,统一跟老板说是祭拜父母的。 越走越偏,最后,他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 这里的房屋已经很老,有些院子甚至已经荒废。 陈伯卿站在其中最大的一间宅子前面,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以后,才推门进去。 几人翻墙而入。 只见陈伯卿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摆上祭品,点香。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有什么事情,你们冲我来——” “别害我的女儿——”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她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人站在墙后,面面相觑。 祁连川率先低声道:“这里应该是他养外室的地方,为了生孩子。怕被杨玉荷发现,所以养在这里。” 阿婳脸色难看:“养这么多?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即墨聆、周千安、祁连川:“……” 还没等他们反驳,殷枝已经走了出去,撤去隐身术,她道:“陈伯卿。” 陈伯卿猛地回头,看见突然出现的殷枝,脸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 祁连川等人也从暗处走出来。 “陈伯卿。”祁连川拔剑,“你杀害妇女,残害无辜,还有什么话说?” 陈伯卿疯狂摇头:“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 殷枝盯着他:“河边那座磨坊,是你的吧?” 陈伯卿脸色骤然变了。 殷枝继续问:“我问你,里面的血迹怎么来的?” 他彻底没了声音。 许久,他才颓然跪倒:“我认!我都认!人是我杀的!” 陈伯卿痛哭流涕,全然没了之前的绅士风度:“求求几位少侠,放过我妻子和女儿!是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殷枝看着他,面对他的虚伪,神色冷漠,问:“为什么这么做?” 陈伯卿闭上眼,告诉他们真相: 杨玉荷自从生下圆宝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大夫说,她以后不好再生养了。 可陈伯卿想要儿子。 而且,随着杨玉荷年岁渐长,年老色衰,他便更加管不住自己。 所以,他就在外面养了几个女人,让她们替他生孩子。 他把她们安置在这里。起初风平浪静,可纸包不住火,后来,邻里渐渐知道了。 陈伯卿怕坏了名声,便说她们都是他手下人的妻子,男人出海死了,暂时住在这里。 可事情越闹越大,杨玉荷嫉妒心强,对他管的最严了,他怕这件事传到玉荷耳朵里— 所以,只能把她们一个个处理掉。带到河边的磨坊,一尸两命。 周千安听得脸色铁青:“你、你这个畜生!人命在你眼里,还、还没有你的名声值钱吗?!” 陈伯卿只是不停磕头:“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殷枝怒火翻涌,问:“尸体在哪?” “河边。” “哪边?” “河边的小山。” “带路。” --- 走了很远,山风越来越冷,河边的小山丘上,陈伯卿带着他们来到一块无字碑前。 他指着地面:“就、就是这里。” 殷枝看着那块碑,命令他:“挖。” 陈伯卿愣住:“什,什么?” “我说,挖开。” “可……” 殷枝话里带了些脾气:“让你挖,你就挖!” 陈伯卿不敢再说话,蹲下来,一把土,一把土地挖。 用手挖。 手指破了,血混进泥土,锦袍污迹斑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陈伯卿双手鲜血淋漓,头发散乱,面色狰狞,没了半分体面样子。 碰到棺材板时,陈伯卿的双手已经没了知觉。 扒开泥土后,六具红木棺材,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祁连川脸色铁青,上去便给了陈伯卿一脚:“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伯卿被踹得摔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扇着自己:“都是我的错!我知错!” 殷枝却没有动,看着那六具棺材,忽然命令:“打开。” 陈伯卿脸色惨白:“少侠……” “我让你打开!” 陈伯卿没办法,依言打开其中一个。 腐臭味瞬间扑了出来,众人下意识后退。 棺材里躺着一具女尸,尸身已经腐败得看不清模样。 殷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下一具。” “死人……”陈伯卿哆哆嗦嗦道,“惊动死人,怕是不好......” 这下,连祁连川都有些认同:“要不......” 殷枝忽然冷笑:“死人?” 她拔出必赢,剑尖轻轻一挑,另一具棺材盖轰然打开。 众人吃了一惊,空的! 殷枝打开第二具,还是空的! 紧接着,第三具,第四具,依旧空空如也。 殷枝怒目盯着陈伯卿:“这剩下的,还用我打开吗?” 陈伯卿跌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浑身冒冷汗。 殷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陈伯卿。你妻子犯下的错——” “为什么是你来还?” 18. 无影祟·鬼婴(八) 殷枝对杨玉荷的怀疑从她第一次来到陈府时便开始了。 鬼婴日日来到陈府,明显是和陈府有仇,却偏偏往圆宝肚子里钻。按道理说,杨玉荷生育过,且年龄更大,鬼婴若是在女人肚子里寻求温暖,她应该是最佳人选。 可为什么宁愿选择几岁的圆宝,也不去找杨玉荷? 这件事在昨晚得到了验证。最后偷袭的那只鬼婴上了殷枝的身,殷枝意识尚未模糊之迹,只觉得肚子涨的厉害,有东西在动,分明是那只鬼进了她的肚子。 可当鬼婴被即墨聆从她体内打出来后,她看到它绕过男人们,在阿婳身边盘旋几圈,偏偏却对杨玉荷避如蛇蝎。 不进男人的身尚能理解,不进阿婳的身也能理解,毕竟一鬼一妖水火不容,可不进杨玉荷的身,又是为什么? 直到她看到杨玉荷的香囊。 她的香囊太过于奇特,殷枝从第一次见面便记得。像她这样的人家,香囊多布料华贵,精致小巧,而她的不一样,像是用百家布缝合而成,花色不一,布料不一,挂在身上,着实有些惹眼突兀。 殷枝每次都会多看几眼。 昨夜在磨坊,她原以为盖在马车上的是一块布,临走的时候才发现形状奇怪,竟然是一件裁剪过的衣服。 藏红的颜色,白色花纹。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直到回去之后,她看到了杨玉荷腰间的香囊,转身之时,另一面露出来。 其中一小块,藏红的颜色,白色花纹。 殷枝瞬间明了。 鬼穷凶极恶,却在某些情况认主。若以身饲养,成为寄主,便会百鬼不倾,唯你发号施令。但反噬也极强,会大大折寿,极易坠入魔道。 鬼如何识主?靠的便是自己的生前之物。那件衣服出现在磨坊,就应当是死人的,她的衣服被杨玉荷裁下一块,其他受害者也是如此。用这些布制成香囊,戴在身上,便百鬼不倾,鬼婴伤害不了她,只能去找府中剩下的女人,就是几岁的圆宝。 那么就有另外一个问题,鬼婴成为冤魂,按道理,鬼母也该存在,可它们却从未出现,去了哪里? 殷枝想到了河边的幽冥花,大胆猜测,杨玉荷应当是和魔界的人做交易,魔界许诺了她什么,而要求是,她要成为他们的替罪羊,成为寄主,饲养鬼母。 而鬼母,大概已经去了魔界。为什么要养鬼母?背后怕是有更大的秘密,殷枝不敢多想。 归根到底,陈伯卿只是替罪羊。 “陈伯卿,你妻子犯下的错,为什么是你来还?” 突然,天空下起了小雪,飘飘然落下,天地苍茫一片,像是给每一具棺椁盖上薄被,安抚每一个蒙冤的灵魂。 四月飞雪,必有冤情。 陈伯卿瞳孔骤然一缩,人明显的慌张,不断地磕头认错,额头上沾满泥土,磕在石头上,鲜血丝丝渗出:“少侠我认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怎么罚我我都认!我妻子女儿是无辜的啊!求你们放过她们!——” “无辜,”殷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六具棺材,“最无辜的是她们吧。十一条人命,怎么来的,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五只鬼婴,对应五条人命,孩子留下,魂魄飘荡人间,女人的尸体送往魔界,成为鬼母。这是那五具空的棺材。 而有尸体的那一具,应当是杨玉荷的贴身仆人,知晓一切秘密,最后被杀人灭口,由于不是孕妇,没有利用价值,所以藏在了这。 “陈员外,我说的对吗?” 殷枝双眼充满血丝,怒气翻涌,一把揪过陈伯卿的衣领。 人前彬彬有礼、乐善好施的陈员外,如今在这里,面色青紫,破败不堪如同半个死人。 他拳头握紧,冷汗直流,依旧嘴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的妻子无罪,求你们,抓了我,抓了我.....” 其他人听了真相,也是大吃一惊,倘若真和魔界扯上关系,就不是他们管得了的。 "你的妻子若真是无罪,跑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几人齐齐向后看去,即墨聆落地,身后,一个黑衣少年揪着一个女人的衣领,把她扔到地上。 少年是石心,被即墨聆喊过来捉人,就是逃跑的杨玉荷。 杨玉荷被扔在地上,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应当是逃跑的行囊。 “夫人!夫人!——” “夫君!——” 陈伯卿挣脱殷枝的束缚,手脚并用地朝杨玉荷爬过去,两人哭的不成样子,活生生一对苦命鸳鸯。 殷枝见他们额头相抵,紧紧相拥,苦命情深,不觉得同情,只为那些冤死的灵魂惋惜。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相拥的二人,扯开杨玉荷后脖上的衣领,果然,一朵黑色的彼岸花图腾出现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这事宿主的象征,鬼族的印记。 她拔剑架在杨玉荷脖颈:“与魔界勾结,残害无辜,你还有什么话说!” “夫人!——”陈伯卿想要朝殷枝扑过去,被石心一脚踹开。 杨玉荷紧盯着陈伯卿,尖叫一声,声泪俱下:“我认!我都认!你别伤害我夫君——” — 陈伯卿和杨玉荷来自几百里外的司徒镇。陈家做生意,在当地颇有声望,陈伯卿是家中独子,自然备受宠爱。 初次见面,陈伯卿七岁,杨玉荷二十。 她是被婆家卖到陈府的下人,那时她还叫柴女,说是因为贱名好养活。 陈伯卿看着她粗糙泛红的脸,却觉得好看,恰逢池中荷花开得正旺,便给她了名字,叫玉荷。 商贾之家,家里最不爱听的便是读书二字。 陈伯卿偏不信,那时候年纪小,偷偷藏了一本《论语》在床底下,趁着没人时翻出来看。 他其实看不懂,但杨玉荷懂。她说,少爷,这句话不是这么断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原本是童养媳,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读书人,只是命不好,十五岁那年便得病死了。 她成了寡妇,婆家嫌她晦气,便将她卖到了陈府。 于是他便开始缠着她教自己,叫她姐姐,她也真像个姐姐。 他挨了父亲的骂,她替他藏书。他偷偷跑出去玩,她替他瞒着。他生病,她守在床边一夜不睡。 那七年里,他渐渐长大,玉荷却不再年轻。 逐渐,陈伯卿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觉得她只是姐姐。 可惜,在一副未完成的美人图里,陈家知道了他的心事。母亲大怒,给杨玉荷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家里的马夫,草草将她送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整整六年。 二十岁,陈伯卿去外地做生意,在一条巷子里重新见到了她。 她瘦了,老了,脸色苍白,全身青紫。 后来他才知道,她嫁的那个马夫不能生育,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陈伯卿恨不得当场杀了他,从前藏在心里的那些感情,在重逢之后重新生了根。两人开始偷偷见面。 她的丈夫发现了他们,以此为要挟,找他要钱。 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那天,两人争执起来,陈伯卿失了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夫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陈伯卿吓坏了,杨玉荷强装镇定,拿出帕子为他擦手,说,我们私奔,你敢吗。 于是他们逃了。 离开故土,一路向西。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没有人认识他们。 在那里,陈伯卿重新做起生意,几年时间,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逃犯,变成了当地人人称赞的陈员外。 他终于让杨玉荷过上了好日子。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叫圆宝。 那几年,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直到圆宝出生后,几年里,杨玉荷忽然老得很快。 她大他十三,鬓角却开始生白发,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她常常坐在镜子前发呆,有时候还会旁敲侧击地问他:“若是我以后不好看了,你会不会……” “不会。” 他连她后半句话都没让她说完。他拔下自己的青丝,和她的缠绕在一起。 如同他们紧紧纠缠的命运。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 可她怎么不信呢。 她怎么不信呢。 杨玉荷四处寻找美容养颜之药,陈伯卿只当妻子爱美,任她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找上门,说自己是有名的江湖术士,有一味返老还童的药,给她试试。 杨玉荷试了,果然第二天年轻了十岁。 听到丈夫的夸赞,她心动了,找那人要方子,竟是活剥孕妇胎中未成形的婴儿...... 杨玉荷吓坏了,连忙拒绝。 可她看到丈夫越来越忙,心中疑窦丛生,看到他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心中都觉得不对。 她大了他十三,十三啊...... 她出生贫苦,而他,天生拥有一切。他对她的好,终会在某一天,在她容颜尽失之时,转嫁给他人。 最终,她妥协了,与黑衣人做了交易,她寻找孕妇,把她们养在暗处,等待时候成熟之时,喂她们喝下堕胎药,领到磨坊,生剥婴儿。再用马车拖载大人的尸体,交给等在河边的黑衣人。 他用这些尸体做什么?她问了,他没说,只让她剪下一块她们的衣服,做成香囊戴在身上,就能摆脱罪孽。 五次之后,黑衣人说够了,之后的尸体就不要再送了。 而这时,怨气太重的鬼婴已经缠上了圆宝。 杨玉荷夜夜哭泣,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到处求神拜佛,求它们冲自己来,不要伤害自己的女儿。 而等陈伯卿知道她酿下滔天大错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在她的贴身婢女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那些失踪的孕妇,那些死去的婴儿,还有一具又一具被送走的尸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年轻。 他愧疚,心痛,他爱自己的妻子,深深地爱着,不管她变 成什么样子。 可她怎么不懂呢。 他知道一切真相后,却并没有告诉杨玉荷,暗中处理了一切,包括那个婢女。 如同那日他为她杀了那个马夫,他又杀了那个婢女。 他的妻子一定清清白白,一定。 他告诉杨玉荷,这一切都是巧合,鬼魂不讲理,谁知道哪里撞上了呢。 暗地里,他处理干净她养孕妇的房子,还有磨坊,画上镇魂的符咒,为她洗刷罪孽。还打了六具棺椁,立下无字碑,做好最坏的打算。 直到昨夜殷枝一行人突然出现,他瞬间明白他们没走,一直在暗地里观察。 于是待他们走后,夫妇俩对视了很久,杨玉荷从他含泪、柔情却并无埋怨的一双眼中,明白他知道了一切。 陈伯卿让她逃,向南走,越远越好。圆宝会有李叔照顾。 那是诀别。天亮后,陈伯卿出门,引开殷枝一行人,杨玉荷出逃。 他要顶罪。 — 听完他们的故事,殷枝怒气中多了几分悲悯。 情之一字,给人力量,如陈伯卿顶罪;又让人犯蠢,如杨玉荷自作孽。 谁都不无辜,除了圆宝。 雪下大了。落在那具女人的尸体上,如同一双翅膀。 杨玉荷看着陈伯卿变白的头顶,瘫坐在地上,凄凉一笑:“夫君,我陪你白头了。” 她大他十三,不一定看得见他老去的样子,却在死之前,与他共白头。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她吟起了他说给她的情话。 “伯卿,我这一生太苦了。”她声音哀婉,嘴角却噙着笑,"我总是不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直到今天,我终于懂了。是我一直在犯蠢,至少在死之前,我明白你是真的爱我。" 听到“死”,陈伯卿如同惊雷,扑倒在地,挣扎着爬向杨玉荷:“玉荷!不要——” 杨玉荷跪在殷枝面前:“少侠,我犯下的错,当由我来还。我丈夫所作一切全是为我,还请少侠从轻发落。圆宝和李叔无罪,还请少侠饶他们一命。” 最后,她歪头看向陈伯卿,露出一个笑:“伯卿,我爱你。” 说完,杨玉荷迎着漫天飞雪,扑向殷枝竖在地上的剑。 “不要!——” 迟了,鲜血四溅,杨玉荷应声倒地,红色渲染了雪夜。 陈伯卿大脑空白了几息,随即大喊一声杨玉荷的名字,目眦近裂,痛不欲生。 他爬过去抱住杨玉荷尚有余温的尸体,紧紧贴在胸口。 殷枝看到杨玉荷的嘴巴张了张。 “我——爱——你——好——好——活——着——” 不可能的,谁都不无辜。 待杨玉荷彻底咽了气,陈伯卿冷静下来,抱着她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一具空着的棺材前,轻轻放进去。 她爱美,陈伯卿就扯下自己的袖口,替她擦干净脸,手,衣服。 最后,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已经失去温度:“各位少侠,今日不全是我妻子之错,还有我陈伯卿的,我都认。” “我会写下认罪书,烦请各位交给官府。只求放我女儿一命。” “孩童无辜,还请各位代劳,将圆宝和李叔送到安全之地。” 陈伯卿撕下自己白色的里衣,咬破手指,血和雪和泪齐齐掉下: “罪人陈伯卿,百里外司徒镇人士,与妻杨玉荷共犯杀人之罪。妻杨氏因惧衰老,误信邪术,以孕妇胎盘可驻容颜,先后害死数名孕妇及腹中胎儿。余知情不报,非但未曾阻止,反替她遮掩行迹。此事七条人命,皆因我夫妻二人一念之私而起。 罪在我二人,与幼女陈圆宝无关。 幸得诸位仙长提点,迷途知返,现偿命于此,家财全部上交,唯求放过吾女。 陈伯卿亲笔” 写完,陈伯卿朝向离他最近的祁连川:“少侠,请借宝刀一用。” 祁连川看向其他人,见他们没有意见,才把刀给了陈伯卿,接过他手里的认罪书。 陈伯卿举起剑,架在脖子上。 漫天飞雪,雪白一片,陈伯卿就当这是他们的葬礼。 “玉荷啊,你太不了解我了。”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带着圆宝好好活下去。” “可你忘了——” 他转动刀柄,鲜血流出,与此同时,最后一句话说出:“你死了,我又怎么会独活——” 我爱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容颜。 你老了,我也会老。 你丑了,我也会陪着你丑。 就连你犯了错,我都可以替你担。 司徒到河西,几百里地;夫妻十载,犹嫌不够。 所以,我怎么会独活。 刀应声倒地,陈伯卿刚好落进妻子的棺材。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 随后,缓缓闭上眼。 众人安静了好一会。雪停了。 即墨聆最先摆脱这沉重的氛围,上前替他们把棺椁合上。 “走吧,下山。”他说 19. 算旧账 几人天不亮下山,处理完陈家的事情已经是晌午。 官府念在李叔是个忠仆,对陈伯卿和杨玉荷的所作所为只是知情,却并未过多参与,于是只罚了几大板子。 阴气散尽,圆宝气色终于恢复如常,睁着乌圆的眼睛看一群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几乎快要搬空,哭着喊着要找爹娘。 一群人在一旁看着,总觉着不是滋味。 官府已经派人去了百里外的司徒镇,通知陈伯卿家人,询问如何安置这名孤女。 殷枝不大放心。等李叔领完罚回来,殷枝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伤养好后,如果陈家不认这个孩子,或者对她不好,就带圆宝换个地方生活。可以去天枢山脚下的桃林镇,她可以找到他们,等他一死,她会再给孩子找个归宿。 李叔千恩万谢。 同时她才知道,昨日即墨聆瞧出其中的猫腻后,喊石心来捉人,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谁知道在村口,他就找到了迷途知返、回来认罪的杨玉荷。 殷枝道:“陈伯卿和杨玉荷谁都对不起,唯独对得起对方。” 阿婳叹气:“可见情之一字,当真蒙蔽人心。” 即墨聆在一旁听着,颇想反驳她。无情道无情道,修到现在,他已经连正常人的感情都没了,到底哪里好?像他们这样惊天动地一场,他觉得未必不好。 结束了这一切,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要打道回府。 殷枝记得答应祁连川的事情,也知道他真的缺钱。搜刮完周千安和即墨聆,就把钱给了他。 人多眼杂。在祁连川离开时,殷枝与他切切私语两句,约了地方见面。 — 四人御剑到宗门口,殷枝看着被她劈成两半的“问道”二字,心中把这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屁。 不远处,听天阁高耸入云,也冠冕堂皇。 她接任务时,那个师兄说,就是一个女童日日做噩梦的案子。 呵,陈家人三次上山求助,不认真对待就算了,竟然还私自收受财物。若这一次去的不是他们,不敢想圆宝还要遭罪多久,最后会不会阳气耗尽,早早夭折?! “师父,”殷枝难得这么认真地叫他,“今日我怕是要给你闯些祸出来了。” 即墨聆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到了听天阁,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如果你认为你做的是正确的,那就去吧。”他回答。 殷枝知道他是个嫌麻烦的,以为他会让自己“别惹事。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没想到这人应的这么痛快。 于是殷枝甩甩手,脚一蹬地,神色不善地朝听天阁而去。 周千安想拦都没时间拦,朝即墨聆作了个揖,辞道:“弟子、弟子也去看看。” 于是也朝听天阁飞去。 — 听天阁内。 到了休息时间,何居把卷宗与登记册放回书架,里面还夹着几本话本子。 门突然开了,声响很大。何居蹙了蹙眉,回头一看,一个黄衣少女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是即墨仙尊那位亲徒。在试炼大会上一战封神,又颇受即墨仙尊的宠爱,他本以为这人有些本事,没想到一个区区魑级的案子,三天三夜了都没解决。 他嗤笑一声,继续整理书架:“你回来迟了。三日之期已过,你没通过此次历练。” 殷枝缓步踏入,声音冰冷:“我有话问你。” 何居被她说话的语气惊到了,心中只觉得好笑,入门才几天,口气就敢这么大。 “目中无人。”他道了句,坐回自己位子上,“说吧,什么事?” “山下百姓去哪报案?” “山下闻机处。” “那你管什么事?” “整理卷宗,给案子分级,再给山中弟子分配任务。” 殷枝明白了,害虫不止他一个,既然要捉虫,那就抓个彻底。 于是她又问:“闻机处管事的你可认识?” “那当然,我师兄!”何居慢悠悠品了口茶,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你到底什么事?别耽误我休息!” 殷枝说:“把他叫来。” 何居气笑了,把茶一饮而尽,起身整理衣衫要走,小声嘟囔一句:“你还命令上我了!” 下一秒,一把浑身通红的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殷枝重复:“把他叫来。” 何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殷枝:“你、你敢杀我?我可是天枢宗第三十二期弟子!” 天枢宗弟子众多,便以期数相论资历高低。每三十年为一期,殷枝是第四十期,何居排三十二,在山中已经算资历老的了。只是他资质平平,始终升不上去,不知道哪里通的关系,找到了听天阁的肥差。 殷枝此举无异于冒犯师长,何居怒不可遏:“你大胆!别以为自己拜入即墨仙尊门下,就可以为所欲为,目无章法!” “你以为我此番前来是谁的指示!”殷枝剑锋又离他近了一寸,“我今日既然能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必是得了我师父准许的。把他叫来,不然,你们一块掉脑袋!” 虚张声势虎假虎威,谁不会嘛。 即墨聆的名号果然好使。那何居果然露怯,知道自己惹不起,于是哆哆嗦嗦去摸传讯符:“我叫,我叫。” 半炷香时间后,何故进门,看到何居如坐针毡地坐在那,一旁,一男一女正在翻看卷宗。 “何故,是你吗?”殷枝问。 “是。”他应下,走到何居身侧,问他,“谁叫我干什么,下山喝酒?” 何居看看殷枝,没敢答话。 何故有些恼:“不是你——” 话未说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何故抬头,看见了殷枝阴沉的脸。 “你是何——” “你是何时去的闻机处?”她打断。 何故不悦,正欲与她较劲,被何居抬手死命拦下,小声解释道:“这是即墨仙尊的徒弟!得了仙尊的令来的!” 何故疑惑地看了殷枝一眼,一袭显眼的鹅黄衣裙,一旁立着那把大名鼎鼎的剑。 那位即墨仙尊最嫌麻烦,山中大小事务他一向不管,但不管事归不管事,威望却是一等一的。毕竟他作为仙门中武力最强者,全靠他镇着魔界那帮人呢。 除此之外,他对他那徒弟也是不一般。众人以前不知道,如今他收了徒弟,才知道这人护短也是一等一的。天枢宗弟子统一着白色服饰,统一铁制佩剑,唯独他那徒弟日日衣着不重样,怎么鲜艳怎么来,更不用说她手里那柄佩剑,那可是天下第二的名剑!比那墨聆自己那把都要厉害! 何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不要与她作对,这气受就受了,于是乖乖回答:“半个月前。” “好。”殷枝与周千安抱了四五本卷宗放在桌上,一一展开,“这上面的每一个案子,报案人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分的级,怎么破的案,结果是什么,都一一说给我听。” 她说这番话的语气、神情,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讲出来的,太过庄重老成,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威慑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冒冷汗。 何居率先打开第一本案卷:“丙辰年三月二十一日,玉溪村……”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殷枝吼人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 ...... “让你照着书给我读了吗!当时这上面的能信吗!当时什么情况,报案人如何同你讲的,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想!” …… “区区兔妖偷萝卜,你竟然把它分到了魉级?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收了他们多少钱?说!” …… 后来就连周千安也气急:“这位老者不、不远千里三次上山来报案,你连听都、都没听完!甚至、甚至连来的是同一个人都不知道!” 殷枝则骂另一个:“还有你,放任弟子去百姓家中胡作非为私收财务,你好大的胆子!万幸这次去的是我们,再耽搁几日,这孩子就没命了!” …… 两个时辰后,殷枝和周千安神清气爽地打开听天阁的大门,留身后何居同何故师兄弟狼狈地收拾桌案。 殷枝甩甩手,留下一句:“答应了你们今日不会动手,我便做到。倘若你们今后再搬弄是非,不认真记录案情,不合理划分等级,胡乱分配案件甚至私自出售,就别怪我不客气。” 随后领着周千安扬长而去。 她可不是为了欺负他们才来的这。她死了不过半个月,鬼族便重现人间,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若这鬼婴案只是个开头还好,起码没有别的百姓受灾,若是因为何居何故两人的不作为导致漏网之鱼,那才真坏了,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好在折腾了这么久,每个案子她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再没有和鬼族沾边的。两人也就是胡闹了些,亡羊尚可补牢。 何故看着她潇洒而去的背影,心中悲愤交加。这人仗着自己是即墨仙尊的亲徒,也太狂妄了些!吼他们骂他们就算了,竟然还用剑敲他们脑袋!剑不重,但敲他们时明显使了力气,他到现在后脑勺都还疼。 “他奶奶个腿的,”何故咬咬牙,越想越气,“给她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说着就要追出去寻仇,被何居眼疾手快地拦下:“她得了即墨仙尊的令!算了吧……” “即墨仙尊即墨仙尊,你就这么怕他?今日莫说他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恶气!”随即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骂人。 直到打开门,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出现在他眼前。 何故 瞬间腿软:“师……师尊?!” 他怎么会在这儿?那方才自己骂他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 何故看着声势大,其实是个软骨头,也没几分本事,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有人罩着。但若是即墨聆来了,上头的人也不一定能保他。于是立刻砰砰砰三个响头:“弟子错了!弟子口出狂言!弟子罪该万死……” 即墨聆却好脾气道:“起来吧。” 他环顾四周,没什么打斗痕迹,再看这两人怒气冲冲又委屈巴巴的样子,便知她一张巧嘴指不定又编了些什么,让这二人甘愿为她做事。 即墨聆目光落回何故身上:“我记得听天阁一直是孟长老在管?” 何故疯狂点头:“是是是。” “今日之事,就当我为他除害了,让他不必登门感谢。你懂我意思吧?” 何故愣在原地,没听懂。还好后面的何居反应快,连连应下:“弟子懂!弟子懂!” 即墨聆点个头,转身走了。 何故还跪在地上,一脸蒙圈,问何居:“什么意思?” 何居骂:“蠢货!嫌麻烦不想让孟长老上门找他,警告我们呢!” 何故心有不甘:“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要和仙尊作对?”何居揉揉脑袋,还疼着呢。 — 大闹完听天阁,殷枝又去后山找了阿婳一趟,天完全黑透之后,她才回了清心苑。 进门,看见一个小的木头脸在扫地,大的木头脸在一旁喝茶。 殷枝心想,一天一夜了这人怎么还不累,转念一想,醒着也好,指不定孟长溪什么时候找上门。 殷枝匆匆给他打了个招呼,就要往自己屋里跑。 “站住,”大木头脸说,“过来。” 殷枝停了脚。看这架势,孟长溪应该来告过状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殷枝先发制人:“我去听天阁可是经过你同意了,你可不能骂我!” 即墨聆不理她,指指对面的位置:“坐下。” 殷枝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乖乖坐了过去:“有话您直说。” “你娘那本功法在哪?” 怎么还是这茬,难不成这人真想偷师学艺? 殷枝心里奇怪又防备,回答:“我真不知道。我爹那本都是他凭记忆写下来的,我娘那本真的就更不知道哪去了。” 即墨聆不死不休:“那你爹那本呢?” “不知道。反正他没带进棺材,也没让我找到。可能一把火烧了,怕我拿出去卖钱吧。” 真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即墨聆问完了,朝她摆摆手:“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殷枝不可置信:“没事了?” 她大闹听天阁都不算事? “你走不走,不走过来练剑。” 殷枝拱手:“师父再见。” — 子时到,新的一天开始。 何居和何故刚躺下没多久,屋里便响起“啪”的一声。 何故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是什么,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谁?!” 他猛地坐起,只见一只巴掌大的纸片小人站在床沿,脑袋上画着两点黑墨,正举着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 “.......” 四目相对的瞬间,纸人抬手,又是一拳。 “砰!” “快起来!有鬼!” 何居刚翻身坐起来,纸人已经窜到他面前,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 “啪!” 何居捂着鼻子:“抓住它!” 两人当即扑过去。 纸人却灵活得不像话,左躲右闪,一会儿跳到桌上,一会儿钻进床底。两人追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将它堵在墙角,何故一把扑过去—— 纸人贴着他的手腕翻身而过,顺势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啪!” “啊——!” 兄弟二人被一只纸人追着满屋乱窜,挨打挨得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纸人跳上窗台,朝他们挥了挥小拳头。 下一瞬,又猛地冲回来。 “啪!啪!啪!” 三拳,精准落在两人脸上。 何故捂着红肿的脸,悲愤欲绝:“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纸人停在窗边,挺起胸膛。 仿佛在说—— 怎么着,就是姑奶奶我。 — 另一旁,殷枝睡得正香,迷迷蒙蒙间睁眼朝窗外看,月光刚好照在青石桌案上。 子时到了,阿婳捉弄人的纸人总算派上用场了。 殷枝轻笑一声,翻身继续睡觉。 只说昨天不打你,又没说今天。 打的就是你! 20. 故人归 第二天,殷枝睡醒,太阳已经不早了。 等她磨叽了一番出门,刚到前院,便看到一个背着手气势汹汹的背影,大跨步走出了清心苑的门。 殷枝立刻缩回廊后,只探出半个头。 这老头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即墨聆站在庭院中,目送孟长溪离开后,朝殷枝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出来吧。” 殷枝这才慢吞吞走了出来。 自从殷枝来了清心苑,孟长溪来这的次数都快赶上他前一百年来的了,今日说她穿着有伤宗门风化,明日说她拿的剑太过张扬,总之看殷枝哪哪都不顺眼。 每次他来,即墨聆就迎;他说,即墨聆就听着,也不反驳也不同意,最后孟长溪自己把自己气走,然后下次还来。 即墨聆嫌孟长溪唠叨,却也不让殷枝改。殷枝说他得了一种病,叫穷病,见不得穷酸玩意的病。即墨聆觉得有道理。 “你打人了?”他问。 殷枝回答:“我没打啊。” “嗯。”即墨聆顺着她,“你没打,你那朋友画的纸人打了。” 今日孟长溪来,即墨聆还疑惑,自己昨日分明警告过那两人,怎么还敢告状?一问才知道,昨夜那二人被一个不知哪来的纸人揍得鼻青脸肿,被一早去听天阁的孟长溪看到,不过两人还算嘴硬,怎么都没把殷枝大闹听天阁的事捅出去。 孟长溪看着那邪门的纸人,陷入了沉思,第一时间就到清心苑来找殷枝。 他问即墨聆你那徒弟呢?即墨聆说不知道。问他可见过这东西?即墨聆说没见过。总归就是一问三不知,成功气走了孟长溪。 殷枝嘻嘻一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在他面前坐下,正要拿杯子倒茶,被即墨聆一把夺过去。 “别拿我杯子。”他道。 殷枝小声骂他一句,这人忒小气,一套茶具而已,用都不让用。 即墨聆伸手,屋里,一只杯子便到了他手中。 他把杯子给了她,顺便警告:“孟长老已经意识到山中有妖物了,你那朋友若还在后山待着,怕是要吃苦头了。” 殷枝喝了口水:“你早就知道阿婳藏在后山?” “嗯。”他不置可否。 他夜里经常睡不着,便绕着天枢山一圈一圈地走,某日不知怎么到了后山,发现妖气太重,随着气息一路走到山洞,就看到了满屋满室的画,地上还有一些他让石心给他那徒弟安排的饰品和衣服。 要么是她让妖吃了,还能留个清净;要么是二人日日在这厮混。他想到试炼大会上,殷枝和那画妖配合默契,坑了王陵一场,便知道是后者了。 不过他懒得管。让石心跟了她们两天,发现不过聊一些女孩子间的话题,最多吐槽自己不近人情琐事一堆云云,也就作罢了。 殷枝怕他误会,解释:“阿婳不是坏妖。她和石心一样,都没有害人之心,只是贪玩了些。” “嗯。”他点点头,“你若愿意,可以把她带回清心苑躲两天。” 殷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竟然同意我把一只妖带回清心苑?!” 即墨聆起身,神色无波无澜:“石心都在这了,不差这一只妖。” 殷枝千恩万谢。 等她叽哩咕噜感谢完,即墨聆从衣袖中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开口:“把你胳膊上的疤涂一涂。” 那日被圆宝抓伤后,她的手臂就留下了三道抓痕,黑青色,看着挺吓人。不过她倒是不在乎,又不给别人看。 但毕竟是即墨聆一番好意,殷枝把药拿在手里,看到了瓶身上的牡丹,这是步无雨的独家记号。 一想到即墨聆去步无雨那就必遭一番调戏,殷枝便觉得好笑,看他今日心情不错,就八卦了句:“师父,你和步医师……” 即墨聆脸瞬间黑了,转身就走。 殷枝急忙起身去拦,即墨聆已经驾雾离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我要出门几日,你若是想死,就多惹些祸出来!” — 出门好啊,她也要出门。 即墨聆前脚刚走,殷枝后脚就去后山领了阿婳,这次去见祁连川情况特殊,便没叫周千安,也没带必赢,二人赤手空拳溜下山。 殷枝与祁寻川约在离天枢山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等她和阿婳到的时候,祁连川已经等在了村口,在……卖菜。 粗布麻衣,斗笠,与那日风姿卓绝的捉妖师形象大不相同。 阿婳拿起一颗白菜,笑嘻嘻问:“怎么卖啊?” 祁连川头也没抬:“一文钱一斤。” 阿婳:“你堂堂一品捉妖师,沦落到卖白菜了?” 祁连川终于抬头,冷冷看她。 “你买不买?” 阿婳把白菜放下:“不买。” “……” 祁连川深吸一口气。 殷枝赶紧把一袋钱放到那堆菜上:“耽误了你出去捉妖,实在抱歉。这堆菜我买了,聊一聊?” 祁连川一品捉妖师,干成一笔赚得钱不算少,但今日殷枝说要来,他出不了门,便只能挑着菜来卖,赚钱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 祁连川也不客气,收了钱,收起菜摊,与她们找了个茶棚坐下。 “一壶野山茶!”殷枝喊。 阿婳撇嘴:“净喝些穷酸的。” 祁连川摘下斗笠,擦擦脸上的灰,又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 他知道几人身份不凡,心肠不坏,却也难免心存戒备。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殷枝不急不忙地给他倒了杯茶:“我想见一下你师父。” “我师父不便见客。”祁寻川回答。 阿婳无声翻了个白眼:“忘恩负义白眼狼。” 祁连川瞪她一眼,解释道:“非是我不愿让你们见,实在是……我师父得了重病,不便见客。” 殷枝望着街上几个勾肩搭背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思量片刻,对他说:“我与你师父或许认识,你帮我带句话,若他仍不想见我,那便算了。” 祁连川同意:“什么话。” 殷枝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开口:“噗呲噗呲哈哈。” “......” “???” 阿婳大笑出声,连一向严肃的祁连川都忍俊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话???” 殷枝尴尬到脚趾扣了个天枢宗出来,都怪那时年轻,定的暗号没轻没重,老了又说不出口。 祁连川起身:“行了,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待我回去问一问师父。” —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祁连川便回来了,气喘吁吁对二人道:“师、师父让我快点请你们过去。” 祁连川住的地方不大,院舍狭小且不向阳,进去之后阴阴沉沉的,好在收拾得很是整洁。 阿婳疑惑:“你一品捉妖师,挣的钱都做慈善去了?” 祁连川打开卧房的门,叹了口气:“进去你们就知道了。” 屋内萦绕着一股药膳和腐烂物混合的难闻味道,光线昏暗,靠里的木床占了大半间,床上躺了位老汉,白发皱纹,衣衫还算干净,但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满是脓疮。 老人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白翳膜,看不见半点光亮,只能茫然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谁......谁......” 殷枝鼻子一酸,朝阿婳眨眨眼,对方秒懂她的意思,大剌剌揽过祁连川的肩膀,把他往外带:“你不知道你那天打鬼有多帅!哎,你那符怎么画的,快教教我……” 祁连川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回头看,却见殷枝已经把门闭上了。 等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阿婳才放开他,揉揉胳膊:“累死了。” 祁连川锁着眉,一脸担忧:“她不会害我师父吧?” 阿婳:“放心。谁都有可能害你师父,唯她不会。” “你们为什么会认识我师父?” 阿婳懒得同他编,也怕口供对不上,干脆回答:“等殷枝出来了你问她。” — “朹素,别来有恙。” 门一合上,殷以微浑身像被抽掉了力气,却仍旧对着床上的人强颜欢笑。 朹素双眼空空,仍伸着一双手向她的方向,气若游丝,颤声道:“殷九幽......女魔头.....是你吗?” 殷以微径直走向他。朹素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急忙制止:“别......我身上有疮......” 殷以微已经不管不顾地握住了他满是疤痕的手:“你都叫我殷九幽了,殷九幽会怕这个?” 眼角留下两滴老泪,朹素反手握紧了她:“你还是那个女魔头,没变,一点没变......” — 殷以微和朹素相识于两百年前,一个是天资卓绝的天才捉妖师,一个是吊儿郎当的魔教小霸王,两人为争一壶酒不打不相识,却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共饮于天下第一酒楼十花楼。 那夜月亮正圆,二人喝醉了便跑到楼顶舞剑,一人着红衣,一人着蓝服,剑光交错,锋芒相撞。 于是之后不久,民间便传开一段谣: “红捉妖,蓝魔郎。 十花楼顶醉舞霜。 明月痛饮,意气张扬。” 一百年后,殷以微受魔教教主夜九渊的邀约,加入魔界,再见朹素。 朹素是夜九渊的弟弟,与魔界有巨大的分歧,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四六。 殷以微是个暴脾气,既然答应夜九渊打理魔界,就顺便帮他把弟弟也打理一下。在她好一顿打好一顿骂后,朹素幡然悔悟,跟着殷枝打天下。 她在魔界初来乍到,很多人不服气,唯独他和林夕若听她的话,三人一起灭鬼族,收狐族,自诩为魔界三侠。 平定魔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成。鲜血铺道,无数抉择横亘眼前,每一步都煎熬刺骨。殷以微修的是苍生道,见过私欲横流,看过人心诡谲,历经无数次人性试炼,始终守住本心,以苍生为重。 可朹素做不到,于他而言,心底的偏爱永远无法割舍。 在一场劫难里,抉 择摆在眼前:是护住林夕若一人,还是保全整座村子的百姓。争吵骤然爆发,殷以微含泪救下全村百姓,林夕若却永远失去一条手臂。 朹素望着好友空荡荡的袖管,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仿佛这是殷以微对他们友情的背叛。 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巨大的争吵,朹素说他累了,跟着她平天下太累了,他不想当这个英雄了。于是他离开了殷以微和林夕若,离开了暗流涌动的魔界,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直到现在,两人再见,一个死过一次,暂居别人的身体;一个自废修为,做回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 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霸王老了,得了病疮,跟她吵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我实在没想到,在死前,还能见你一次......”他满眼泪花,“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殷以微强作镇定,紧紧握住他的手,回答:“你的身法,我怎么会忘?” 会捉鬼的捉妖师本就不多,殷以微当时见到祁连川便好奇。等到争斗开始,祁连川的身法,和她这位故人太像太像。 朹素沉默几息,总算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口:“当年的事,你还怪我吗?” 殷以微沉默些许,便又听朹素道: “以微,我是个俗人。我看不惯魔界纷争,所以游戏人间,直到你来了,激起了我心里那点斗志。可我终究做不到坦然接受牺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在意之人成为大道权衡下的祭品。你的苍生道,我看懂了,但我却永远无法认同。 世间大道万千,可我的心装不下芸芸众生,我放不下夕若残缺的手臂,放不下这份血淋淋的代价。只要再留在你身边一天,我便永远困在这场矛盾里,一边是你要坚守的大义,一边是我难以释怀的伤痛。所以我累了。我确定自己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不愿意再做这个英雄,不愿再卷入这些取舍。 可我毕竟见识过你的大道,心里的天平始终难以平衡,我再也成为不了那个无拘无束的朹素。所以我主动散去一身修为,自废根基,褪去神通,从此只做一介凡人,了此残生。” 他一口气将深埋心底多年的话说完,紧张的出了汗。他怕自己得不到原谅。 但殷以微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理解。 “我不怪你,从来不怪你,真的。” 朹素望着虚空,声音越来越轻:“殷以微...殷九幽...女魔头...这么多年,你累不累?” 朹素离开的第十年,林夕若也走了,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和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于是平定魔界这条路上,真正只留下了殷以微一人。 “世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看到我加入魔教,就叫我殷九幽;看到我杀人不眨眼,就叫我女魔头。我理解,没什么好解释的。” 朹素却听的更难过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殷以微轻轻抚去他的泪:“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 殷以微再也忍不住了,偷偷转过身抹眼泪。 朹素伸手去触她,身上的疮口隐隐阵痛:“魔头,我快死了。” 殷以微抓住他:“你不会死,我有的是办法救你。” “没用的,成山什么办法都试了。”朹素轻笑,“不要强行更改凡人命运,你比我更懂的。” 若用法术强行疗愈凡人,更改他人命数,会遭天谴。 “我去找林夕若,她一定有办法。” “命数在此,什么办法都没有用了。”朹素摇头,“将死之际,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徒弟叫祁连川,字成山,是我二十年前捡来的半妖,被我用法力强行封印......” 殷以微有些吃惊,她在祁连川身上完全看不出妖的影子:“竟然是半妖?” “对,他娘是我的一位故人,他有一半的凤族血脉。这小子颇有天赋,也孝顺。我将他托付给你,愿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朹素卧床多年,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她已经平定了魔界,不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在死之前,他想的不是殷以微能把祁连川培养成才,而是他能帮她完成她的事业。 “我会把他带走,会好好教他,你放心。” 朹素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能再见到你,我死而无憾了。” 方才的谈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松开殷以微的手,道:“把成山叫进来吧,我对他说两句。” 殷以微强忍悲痛,明白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成山,你师父叫你。” 殷以微打开了门,再次望了一眼垂垂老矣的朹素,走了出去。 祁连川飞奔进去。 在外等着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过去三人在一起的日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半个时辰后,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师父——” 殷以微闭眼,泪滴落下。 她再也见不到那个风华绝代的魔界小霸王了。 21. 见生死 夜。即墨聆落地清心苑,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拿剑支撑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言无忌早在门口等候,见他伤得不轻,忙过来扶:“承音!——" 石心帮忙,二人才合力把即墨聆搀进屋里。 即墨聆的白衣已经被染红了大半,露出的伤口向外翻着皮肉,弥漫着黑滚滚的的魔气。 言无忌扒开他的衣领,白皙又紧实的皮肉下,血管呈现淡淡的黑红色,已然魔气入体。 他低骂一声,一边赶紧让石心喊步无雨过来,一边掌心聚力,朝即墨聆伤口缓缓施去。 一个时辰后,在步无雨的治疗下,即墨聆体内残余的魔气终于被去除。 步无雨翘着兰花指拔下他身上的银针,轻轻瞪他一眼:“想死直说,我给你开药。死在魔界,多给我们天枢宗丢人!” 即墨聆脸色苍白如纸,合上外衫,对步无雨道:“多谢。” 言无忌:“不送。” 明摆着送客,步无雨收拾了东西,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小声骂道:“过河拆桥,用完就扔!” 待她走远,言无忌的目光重新落即墨聆身上,问他:“去魔界了?” “嗯。” “为了你那徒弟?” “是。”他说。 言无忌轻笑一声:“我就知道。说说吧,干什么去了?” 即墨聆体力不支咳了两声,沉寂片刻,才慢慢道:“去找一本书。” “书?”言无忌疑惑,天枢宗的藏经阁有千上万本书,什么没有,“什么书。” “殷以微的书。”他道。 言无品便不再问了。他算是看出来了,任何事情但凡涉及殷以微,这人便什么麻烦都不怕了,比如收殷枝那个麻烦精为徒,帮殷以微养女儿。即墨聆和殷以微作对多年,说爱,太荒唐;说恨,两人本该恨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如果非要下个定义,那便只能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 “我去了殷枝出生的地方,见到了殷以微过的生活。”他又道,“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开一家茶楼,当个闲散客,想爱就爱,想恨就恨。要什么清心,要什么断念。” 同样是天下第一,到头来,她有家有期望,爱恨情仇都体会了个遍,而他呢,仿佛生来就是个木头人,到死都一无所有。 他说到这,言无忌松下去的弦又紧了起来。 这也是他来的原因。言无忌夜观天象,发现象征即墨聆的辰枢星又开始闪烁,实非祥兆。他倒不怕即墨聆出什么事,毕竟殷以微死后便没人打得过他,他只怕即墨聆自己想不开。 “承音,你别冲动。”言无忌忧心道。 即墨聆自嘲地笑笑,自怀中拿出一本书册。言无忌随意翻看了两页,狗爬似的字体,丑的出奇,记录的东西倒是挺有用,从阵法到心经无一不全,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但小人图倒是画得栩栩如生。 他看了眼书名:《天下第一的毕生绝学》 “……倒是符合殷以微的路子。”言无忌艰难开口。 即墨聆为了得到这本书,先去殷枝住的玉溪村,把她家翻了个遍,没找到,又改头换面混入去魔界,去了殷以微的居所。 那里已然荒草丛生,他一无所获。直到听说夜九渊为了彰显自己的重情重义,厚葬殷以微后,他怀疑东西会不会和她一起装进了棺材。于是他在殷以微的坟前思考了几息,说服自己左右都是为了她的女儿,于是一掌劈了个洞,在墓中的一个书箱里找到了这本没写完的功法。 奈何动静太大,夜九渊察觉后,带人在他出来时包围了这地方,若他强闯,必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只是殷以微的坟怕是要遭殃了。即墨聆回头望了一眼昔日死对头的棺椁,无奈叹了口气。 算了,死者为大。 他拔出断念,边打边把人往远离坟墓的地方带,颇废了一番功夫。谁料夜九渊使了阴招,把他困在阵法里,俨然和他不死不休的架势。他鏖战了一天一夜,不过,能杀他的人已经死了,这东西,困不住他。 “岂有此理,这个夜九渊,净玩阴的!”言无忌怒不可遏,狠狠一敲桌子,“我这就去告诉孟长老,势必要去给你讨个说法。” 即墨聆拦他:“别去了,我不想让他知道。” 言无忌压下怒火,转身看即墨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杂念,恐怕......也没有生念。 言无忌双手攥紧,实在不知怎么劝他。他是自己的朋友,无情道苦,自己对他的心疼是真的。可若劝他弃无情道、自废修为做个凡人,那天枢宗怎么办? 他只能道:“承音,你知道你苦。可天枢宗离不开你,我亦舍不得你。若这世上当真没了你眷恋之物,你考虑清楚,我不拦你,” 说完便不必多言,转身而去。 即墨聆目光落回到那本殷以微手写的经书上。 殷以微啊殷以微。 天下第一这么累,你为什么还那么想当? — 朹素对祁连川的遗言中,说外面那位女侠是他的一位故友,在他死后,让祁连川跟她走。 祁连川不知道师父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殷枝的关系。他问过,殷枝不想骗他,于是屡次避而不答。 殷枝要他跟她回天枢宗,祁连川不肯,坚持要为师父守孝七天。这七天,殷枝和阿婳便一直陪着。 她让阿婳传信给林夕若。第三天,林夕若秘密前来,在祁连川出门采买时摘下面纱,用仅余的一只左手抚摸朹素的棺椁。 “我实没想到,我们三人再见,竟是这番模样。”林夕若感慨,流下两行热泪。 想起往日三人一起走南闯北的光景,再想到今日的两死一伤,殷以微和林夕若相顾无言,内心却是血雨腥风。 殷以微望着林夕若空荡荡的右臂,喃喃道:“朹素生前问我可还怪他,如今我想问问你,你可还怪我?” 殷以微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细腻着呢,知道林夕若自从失去一天手臂后,虽然说着不怪她,可背后始终郁郁寡欢,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存在裂痕。 “以微,我能理解,我不怪你。”林夕若笑笑,“我是个正常人,失去一条手臂,难以接受很正常。但你忘了,我也是一名医者,若因我害整个村子的人丢了性命,我良心何安。” 殷以微看着她跪在地上,用一只手艰难起身,心中颇不是滋味。 林夕若走到殷以微面前,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轻巧道:“听说你灵根恢复了?这么快?” 殷以微便把前日子陈府闹鬼的事情告诉了她。 “阴气入体反而疏通了经脉……这倒是个法子,待我回去研究研究,万一成功了,便能救治更多先天灵根断裂的修士了。” 殷以微无奈:“这是重点吗,重点不应该是鬼族为什么会重现人间吗?” 林夕若这才反应过来,尴尬一笑:“对哦,鬼族为什么会出现?” 殷以微摇摇头,觉得林夕若真是一孕傻三年:“我怀疑是镇魂钉松动,并且,和魔界脱不了干系。你在魔界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林夕若仔细回想一番,道:“你也知道,我自从成婚后便不再管魔教的事了。你死后,夜九渊把你风光大葬,随后便自封为魔尊,如今魔界大小事务,都是他一手在管。不过这人野心不小,鬼族重现是不是他搞得鬼,还真不好说。” 林夕若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惊声道:“还有一件事。一日前,你那死对头即墨聆大闹了魔界。好像……刨开了你的坟。” “???” 殷以微惊了,这人说他要出门,结果是去挖自己的坟??? 她气得头疼,问林夕若:“他挖我坟做什么?” “不知道,听说事后夜九渊带人进去清点了一番,什么也没丢。搞得他都以为是天枢宗设的局。” 殷以微皱着眉思考,总不能是即墨聆想她了进去看看她吧? “别想了,他如今是你师父,你回去后直接问他不就好了。”林夕若轻拍她的肩头,柔声道,“既然灵根恢复了,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殷以微答:“灵根恢复,一切都好说了。以我的天资,用这副身体修炼上几年,依旧可以做回那个天下第一的殷以微。不过我目前还是留在天枢宗,一方面等待时机偷得法器,另一方面,有个不显眼的身份搞清楚夜九渊想做什么。” 林夕若担忧地叹了口气:“你要查鬼族一事?” “是。” 以她现在的力量对抗夜九渊,怕是螳臂当车困难重重。林夕若却也知道拦不住她,从袖中取出一瓶药,道:“此行注定不易,你务必小心。此乃焚天丹,服下后,可瞬间将你的法力拉至全盛,只是时间有限。” 殷以微眼睛一亮:“有这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你别高兴的太早。它毕竟是门禁术,药效结束后人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不可频繁服用。若非死战,切忌随意服用。” 殷以微接过去:“知道了。” 说着,殷以微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宝剑形状的木雕,上面系着红绳,递到林夕若手中,道:“你家那小家伙快过生辰了不是?我这做干娘的怕是赶不过去了,喏,送她个小玩意,让她别嫌弃,等我回去了,再教她功法。” 她如今穷途末路,却仍惦记着孩子,林夕若颇为感动,收下木雕,道:“我代小瑾谢过你这个干娘。” 殷以微摆摆手,怪她生分了。 祁连川快回来时,阿婳放哨,林夕若与二人告别,一溜烟走了。 待她走后,殷枝念及即墨聆是个多疑的性子,她又三天未归山,于是给石心传了封信,让他告诉即墨聆自己和阿婳在祁连川这里,让他不要忧心。 她还想问一句他去魔界刨“她娘”的坟做什么,想了想还是作罢。 信传出去,没想到第二天,竟然把周千安等来了,还带了即墨聆的口信,只有两个字,“随你。” “……” 殷枝摸不清他的脾气,干脆不管了,三人一同陪祁连川守孝。 七日后,给朹素过完头七,殷枝再不管祁连川的意见,连哄带骗地把人带上了天枢宗。怕山门口的弟子拦路,殷枝还提前联系了石心,让他前来接应。 等回到了清心苑,殷枝在门口探头探脑,恰好即墨聆从廊后走出,见她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轻嗤一声,道:“又惹事了?” 殷枝嘿嘿笑着,迈步进来:“怎么可能。” 即墨聆瞥了眼她空荡荡的身后:“就你一个?” 你那群狐朋狗友呢? 殷枝轻咳一声,不自然地低下头,然后,自她的身后,走出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 即墨聆瞪了眼走在最后的 石心,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在?” 石心垂下头,结结巴巴:“殷姑娘......说有东西不好带进去......让我去帮忙......” 即墨聆扫过那一排低着的脑袋,真当他这是收容所呢!没好气道:“下次直接丢下山!” 殷枝赶紧凑上去:“师父!他们你都是见过的呀!周千安是瑶光山的弟子,阿婳你已经同意她住这了,还有祁连川,没有他,鬼婴案可破不了!” 她朝祁连川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祁连川是个孤儿,又刚死了师父,相识一场,你就行行好,收留他两天,等到下个月外门更换弟子,他就走了。” 即墨聆看向祁连川,应当是刚守完孝,祁连川一身素衣,白色发带收起墨色长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满眼写着疲惫。 “你多大?”他问。 “二十。” “修什么道法?” “符修,无间诡道。” 即墨聆指尖聚起一道金光,飞到祁连川身上。 片刻后,金光回到他手里,即墨聆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随即收起手,道:“留在清心苑吧,修行上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殷枝大喜,戳了戳还没反应过来的祁连川,道:“快拜见你新师父呀!” 即墨聆瞪她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你倒是会顺竿爬。” 祁连川依旧僵在原地不为所动。拜即墨聆为师,确实是顶好的选择,可师父才去世七日,他便不管不顾另拜他人,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师父? 于是,祁连川面对即墨聆的背影,撩起衣服下摆,“扑通”一声跪下,朗声道:“承蒙仙尊厚爱,能拜仙尊为师,实乃我祁连川之幸。我自幼丧父丧母,全凭我师父一人拉扯长大,传道授业,教授功法,是师亦是父。如今师父去世方七日,若我为自身前途另择他人,实在有愧于我师。因此,这个师我祁连川不能拜,望仙尊体谅!” 即墨聆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半个头,回他:“随你。” — 石心又给阿婳和祁连川安排了住处,在殷枝的隔壁,同样离即墨聆的房间十万八千里。 晚上,石心又送来了一堆衣服首饰。祁连川摸摸那价值不菲的衣料,心里有些难安:“无功不受禄,这衣服......也太好了些。” 殷枝和阿婳已挑上了,头也不回地告诉他:“拿着吧,这人有穷病,看到穷酸东西就浑身难受的病。” 周千安在院子里赖着不肯走,死皮赖脸地要石心也给自己一间房:“他、他们都住这,我、我也要!” 石心为难:“你是瑶光山的人,而且,仙尊并未安排。” 周千安不管,耍赖似的往祁连川床上一躺:“我不管。你们都住这了,我、我也要。” 又指指殷枝:“你、你快去帮我求求仙尊!” 几人颇好笑的瞧着他撒泼。殷枝笑笑,松开抱着的手臂:“行了,我帮你去求他,快起来吧,丢人!” 总归她今日要去寻即墨聆的。 等她找到即墨聆时,他正立在山后的断崖边上,月光照在他那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上,风从山底吹过来,青色衣袍翻飞。 殷以微与他相识几百年,都不明白他为何生了一头白发。 正想着,即墨聆突然回头,看到在原地发愣的少女,开口:“找我?” 殷枝回神:“啊,是。” “什么事?” “我听说......师父前几日去了魔界?” “嗯。” “还刨了我娘的坟?” 说得真难听。即墨聆心想,要不是他,你娘的坟才是真遭了殃。 “没有。找了样东西而已。”他声音冷冷的。 殷枝疑惑:“什么东西?” “你娘的东西。” “......”殷枝被无语到了,“真有用的信息啊。” 即墨聆很明显不想同她多说,问:“还有事吗?” 殷枝心底骂他一句,回答:“还有。” “说。” “鬼族重现人间,我怀疑是镇魂钉松动。因此过几日,我们打算去一趟西边,查看镇魂钉的情况。师父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即墨聆回的痛快。 殷枝不死心:“若镇魂钉真出了问题,天地法阵便不足以镇住鬼魂,鬼族重现,百姓可就遭殃了!师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即墨聆闻此言,却突然咧嘴笑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殷枝都很少见他笑,现在一见,真是和鬼没什么两样。 即墨聆道:“我修无情道,拯救苍生的事情,不归我管。你另找他人吧。” “???” 殷枝惊了,这是一个仙门弟子说出来的话吗? 顿时心中便有些气,亏她先前还觉得这仙门之中,即墨聆还算有骨气的,如今一看,竟是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和那江曜孟长溪有什么区别? 她气道:“无情道便什么都不管了吗?那百姓供奉你的香火算什么?你作为天下第一,不更应该担负起拯救苍生的职责吗?算我看错了你,这事,你不管,我管!” 于是置着气便走了。 即墨聆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又想到了殷以微。 拯救苍生是她们的职责,他就算了吧。 他已然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