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人间客》 1. 阳寿未尽 明夷看着躺在站台上毫无知觉、头破血流的自己被抬上担架,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扬长而去,而自己却定在原地任由路人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她还抱着掉下轨道的孩子爬上站台。 后一秒,她就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灵魂出窍。 明夷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拴住,铁链的另一头是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瘦、脸色惨白、面带微笑,表情和善,头戴写着“一见生财”的白色高帽,手持蒲扇。 另一个身宽体胖、肤色黝黑、面容凶悍,表情严肃,头戴写着“天下太平”的黑色高帽,手持镣铐。 “明夷,时辰既已到了,为何还不肯走?” 伴随着白无常职业假笑而来的,是黑无常的一声怒吼,明夷不禁悲从中来。 她只是下班后见义勇为救了个孩子,不小心在轨道上磕到了脑袋,怎么就严重到要被黑白无常带走了呢? 她爸还在车站外等着接她下班,她妈还在家里做好饭等着他们父女俩回家。 明夷欲哭无泪,只祈祷着救护车能快点到医院,急救室的医护人员们能把她从鬼门关救回去。 明夷对面前的黑白无常挤出一个无奈又礼貌微笑:“不好意思两位,我这才刚被拉上救护车,身体还热着呢,心跳也没停,你们这就着急忙慌地把我带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赶趟了?要不咱们再等等呢?” “我们都是按照章程办事的,来接你,自然是因为你的命数到了。”白无常摇头轻叹,黑无常不语只是一味的拉着明夷往前走。 勾魂锁拴的愈发紧,明夷只好跟着他们踏入城隍庙。 土地公在柜里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随口嘟囔道:“咦,这份怎么这么旧。”提笔唰唰写完路引,啪地盖了印后递给明夷。 明夷接过时瞥了一眼,路引右下角新鲜的印下还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痕迹,都看不太清印记的字了。她想细看时,土地公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下一个。” 明夷被推出城隍庙时,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路引,回头看见庙门口已经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个个脸色灰白眼神呆滞,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的路引。 黑无常一扯铁链:“走,该过鬼门关了。” 再往前走雾气渐浓,隐约可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城门拔地而起,城楼高耸入云,门洞两侧燃着两排碧绿的火焰,照得门上“鬼门关”三个大字明灭不定。 城门前两列鬼差面目狰狞,门洞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条桌,桌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上跳着一簇惨白的火焰。 一个鬼差坐在桌后,正是王判官今日当值。他接过明夷递上的路引,仔细端详着,又翻开阴司档册逐条核对,忽然眉头一皱,把路引翻了个面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他抬头看向白无常,“这张路引印章底下还压着一枚旧印,这分明是从前的亡魂用过了的路引。并不是她的,此人阳寿还未尽,本不该出现在地府的,怎么回事?” 他抬眼看向明夷,目光锐利:“二位,你们勾走魂魄的时候,没察觉这是生魂吗?” 黑白无常齐齐变了脸色。黑无常大步上前,瓮声道:“文书上写的就是明夷的名字,我们按令办事,路引可不是该我们管的。” 王判官冷冷道:“前世的因造就了今生的果,错把阳寿未尽之人勾进了地府。按规矩,路引有疑、魂魄身份存议者,不得私放通关,须由阎罗王亲审。" 他挥了挥手,两旁立刻上来两个魁梧的鬼差,一左一右架住明夷。铁链从黑白无常手中被解下。 所以,她此时命不该绝,是地府搞错了,但为什么不直接放她还阳? 明夷欲哭无泪。 王判官从案下取出一面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面,对着明夷一晃:“带走。” 明夷被押着脱离队伍,沿一条岔路拐向左侧。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白无常站在原地,竟没有跟上来。白无常远远地朝她做了个口型,她辨认出来,是“保重”二字。 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受害者吗? 岔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壁上嵌着一盏盏白骨做的灯盏,灯芯不知燃的是什么,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押送她的两个鬼差沉默寡言,步履极快,明夷不敢言语,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脚下那条狭窄的岔路尽头,竟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花海。 花茎细长挺立,无叶无绿,只有猩红的花瓣在轻轻摇曳,每一朵都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血丝交缠而来。 “这是彼岸花。”押送她的鬼差终于开口,“走吧,走过黄泉路才能到望乡台,阎罗王的殿宇还在后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过彼岸花,花朵穿过她的脚,像穿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可她分明感觉到了冰凉的触感从脚蔓延上来。 “别停,继续走。”另一个鬼差催促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条极宽的河,灰白色的水在不断地翻滚涌动,却听不见丝毫水声。河岸上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忘川”二字。岸边泊着一条窄长的木船,船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船尾立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蓑衣,看不清面目。 押送她的鬼差停住了。 “过了忘川就是黄泉路。”左边的鬼差说,“我们只送到这里,前面自有其他鬼差接应。” 看着两个鬼差转身消失在花海里,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船尾的佝偻身影缓缓直起身,蓑衣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明夷招了招手。 她攥紧那张路引,咬牙抬脚上了船,木船甚至没有吃水的迹象,她踏上去时船身纹丝不动。 船尾的摆渡人解开绳索,木船便自动离岸滑入忘川。河水在船底翻涌,明夷低头看去,灰白色的水面上竟浮现出无数面孔,男女老少的面孔都在水波里扭曲变形,又迅速沉没,被新的面孔取代。 “那是淹死在忘川里的亡魂。”摆渡人的声音苍老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不了河,就永远困在河里,看着岸上的人来来去去,自己却再也上不了岸。” 明夷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对岸。河面极宽,对岸的景物只模糊地透出轮廓,隐约可见一条笔直的路,路两旁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 船行至河心时,摆渡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蓑衣帽檐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路引,拿给我瞧瞧。” 明夷犹豫了一下,将那张泛黄的路引递过去。摆渡人接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又凑到灯笼底下细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 “什么?”明夷没听清。 摆渡人将路引还给她:“没什么,姑娘你上岸去吧。” 木船轻轻抵上对岸,明夷跳下船。 摆渡人的船已经退回河心,他的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只余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雾中摇摇晃晃。 明夷转身,面前是一条笔直的黄土大道,路两侧是成片的幽蓝色火焰,照亮了大道上前行密密麻麻的身影,她攥紧路引,朝着人流 方向往前走去。 黄泉路远比明夷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她原以为这条路应该是死寂的,可当她此刻真正地踏上这条黄泉路时,耳边却涌入了嗡鸣嘈杂的声音。 一群穿着麻布衫的汉子扛着锄头,边走边骂骂咧咧抱怨都怪旱灾导致收成不好,让他们这些庄稼汉饿死了;几个梳着双鬟的少女挽着手窃窃私语,议论着想一起投胎成姐妹;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年轻书生捧着书卷边走边读,嘴里念念有词若是当年有这般用功早考上进士了。 男女老少,衣冠各异。 一个穿着花哨,踩着滑板鞋的少年从明夷身后呼啸而过,戴着头戴式耳机,听那少年嘴里哼的调子,应该是现在某个当红男团的歌。 正当明夷准备赶上大部队时,却有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旁。 “这位姑娘,你是新来的吧?” 是个看起来有些上了岁数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曳地长裙,披着一头及地长发。 “是的,怎么了。” “唉,你且等着吧,我都已经排了两百年了,还没轮到我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所以,这是几百年间各个朝代的亡魂,现在全挤在这条路上了。 难怪现在生育率下降呢,合着地府的鬼想投胎都排不上号。 妇人见明夷满脸震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着了吧?第一次来都这样。” 明夷回过神斟酌着开口道:“您方才说……排了两百年?这地府,办事效率这么低吗?” 妇人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自己那一头及地长发:“可不是嘛。我是道光年间没的,那时候这条路上还没这么挤呢。我这排了两百年,连望乡台的台阶都还没踏上呢。从前我还答应了我母亲,来世还要继续做她的女儿,可我迟到了这么多年,如今怕是要赶不上了。” 明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高台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队伍弯弯绕绕排出去老远,比她在城隍庙门口见到的队伍长上数十倍不止。 “姐,别泄气,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您母亲还在奈何桥头等着您呢?你们的母女缘分自然可以再重新续上。”明夷安慰道。 她正思索间,前方的队伍忽然骚动起来。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手持禅杖,大摇大摆地从队伍最前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一个捧钵,一个提灯,所过之处亡魂们纷纷避让。 老和尚走到明夷面前时忽然停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嗯?小姑娘,你是生魂?” 明夷心头一跳,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老和尚见她神色警惕,笑呵呵地摆手道:“莫慌莫慌,老衲是来助亡魂压怨气的,可不是来勾魂的。只是你这身上阳气还没散尽,在这黄泉路上实在是太扎眼了,让我不注意都难。” 他说着朝明夷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小姑娘,你是不是被黑白无常勾错了魂?” “是。”明夷不打算隐瞒,“他们说我是阳寿未尽,但要等阎罗王亲审后才能放我还阳。”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阎罗王那小子亲审?那你且等着吧。阎罗王一天只审三百个案子,前面排着的少说也有十万八万的,估摸着你那肉身都化成灰了,也未必轮得上你。” 明夷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天菩萨保佑,她盯着面前那张路引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虚无的手掌,想到自己那具还在抢救的身体,想到车站外等着接她却等来女儿被抬上救护车的爸,想到在家里炖了莲藕排骨汤等着她回家吃口热乎饭的妈。 她必须想办法回去。 2. 她回不了家了 明夷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她额前的碎发被阴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她弯腰凑近那位妇人问道:“姐,这两百年,您就一直这么干排着?也没人管管您吗?” 妇人苦着脸叹了口气道:“怎么没人管,每十年鬼差就来一次,把我们这些排得久的老亡魂往前稍微挪一挪。可没两天,新来的亡魂就又把路给堵上了,治标不治本呐。” “那咱们这挪的时候,队伍是要散开重排的吗?” “可不是嘛。鬼差一吆喝,大家就乱糟糟地挤来挤去都想排到前面,我昨天还亲眼见着一个明朝的老头被挤倒在地,幸亏旁魂搀得快,拉了他一把,否则他肯定得被踩的魂飞魄散哦。” 明夷直起身踮脚往前望去,黄泉路上的亡魂乌泱泱一大片,像一群因为地上被人恶作剧般划了一个圈,就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蚂蚁群。 队伍尽头只有两个鬼差在伏案登记,面前的亡魂挤来挤去都想递上自己的路引。现在黄泉路上的场景,像极了一些车站客流高峰期,旅客却堵在为数不多的几个闸机那,谁也不让谁先走,生怕别人占到便宜,结果就是最后谁都过不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明夷转回身低声询问道:“那您认得这管事的鬼差吗?最好是对咱们和善一点的那种性格。” 妇人仔细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个姓赵的鬼差,偶尔会和我们这些亡魂聊两句,他算是黄泉路的鬼差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劳烦您帮我指一下他在哪,我有些事想找他。” 妇人踮脚张望片刻,抬手往队伍中间指道:“喏,又在那给亡魂劝架呢。” 明夷顺方向望过去,果然见一个鬼差叉着腰,正跟个穿长衫的清朝老秀才掰扯。老秀才似乎是和旁魂起了争执,梗着脖子不依不饶。 明夷拨开人群挤过去,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亡魂的脚,她条件反射地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 她凑到鬼差身边,脸上绽出一个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赵爷,不好意思,我想打扰一下你。” 赵鬼差被老秀才缠得头疼得要裂开来,一扭头看见个穿现代衣服的年轻姑娘笑眯眯地贴上来,没好气地挥手嚷嚷道:“新来的就老实排后头去,别想着插队!” “赵爷,我真的不是来插队的。”明夷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无害,“我是来给您支招的。我看这队伍堵得厉害,心里替大家着急得很呐,大家都赶着去投胎转世呢,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呢?于是我琢磨出个疏通道路的法子,您要不要屈尊听听看呢?” 赵鬼差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她问道:“你生前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铁路调度的。我们车站去年一年到发旅客一亿七千五百万人次,日均四十八万,全国客流量第一。”明夷伸出食指晃了晃,“您这黄泉路的拥堵程度,跟我们那春运高峰期比,就是小场面。” 老秀才冷哼一声:“小小女子,大言不惭。” 明夷没理他,继续对赵鬼差说道:“赵爷,我观察了一阵。咱们这黄泉路眼下问题是单通道多向混流,不同方向的走同一条路,好比一个口同时让进去和出去的人共用,不堵才怪呢。” 赵鬼差皱起眉头,似乎被说动了些许:“那你说说看,现在应该怎么办?” “简单的。”明夷蹲下来,在黄土路上画出几道线,“现在黄泉路只有一条通道对吧?我建议改成多通道分流。” 她边画边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首先,最大化开启审核通道,并设置急魂专用通道。其次,人员组织调度应科学配置力量,让鬼差跟着魂流走,定岗定责疏导魂流。最后,优化设计线路,让亡魂少走弯路,根据魂流拥堵情况,由鬼差引导至魂少的道路。并且,提前按亡魂的年代和死因分批次放行,同一批次的亡魂集中在一起审核,比一个个审核要省事得多。” 赵鬼差盯着地上的图画,皱眉道:“你这办法……真的能行吗?” “这是我们铁路系统常用的站内流转优化法。不信您问问新来的亡魂,咱们中国现在的铁路系统有多厉害。”明夷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试一次也不费什么功夫,就算不能成功,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您看呢?” “……行,那你就去试试吧。” 起初是一片混乱亡魂们手足无措,有的走错道被鬼差喝止,有的排了半天发现站错了队,但大约半日之后混乱渐渐消退。 赵鬼差站在高处目瞪口呆。 “嘿,好使,真好使!”他搓着手连声赞叹,“姑娘,你这法子厉害!我这都几百年没见过这条路走得这么顺溜了!” 汗珠顺着额头滑落下来,被明夷用袖子一把抹了,她冲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赵爷,我帮了您这么大一个忙,您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小忙?” 赵鬼差大手一挥:“你说吧只要不违背地府规矩,我赵某人有求必应!” “我的路引被王判官说身份存疑,要等阎罗王亲审后才能允许我还阳。”明夷合拢双手,“您能不能帮我递个话上去,让阎罗王把我的案子往前稍微得挪一挪?我现在心里实在是有点着急了。” 赵鬼差凑近压低了声:“你竟然是阳寿未尽的生魂?” “对啊,所以我这边急着回去呢。” 赵鬼差沉默片刻,点点头道:“那你这确实是件着急的事。行,既然你帮我疏通了黄泉路,这是你对地府实打实的功劳,你便不用排那长队了,直接去第五殿的阎罗王那吧。” 他朝明夷挤了挤眼睛:“这可不是给你走后门呐,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福利。” 明夷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露出来到地府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就快要回家了。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面前,殿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明夷被鬼差押入殿内,高台上设了一把宝座,座上空着,台下数名判官面色肃然,鬼差执戟而立目不斜视,殿内静得毫无声息。 明夷被按着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她这辈子只在单位做心肺复苏考核时,有过喊着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一个大鹏展翅后扑通一声跪下的下跪经历。 女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地府怎么到了现代了还是遵循着古代的官僚主义,她堂堂正正一个好人,还得给阎罗王下跪,真是罪恶的陋习啊。 她看似安分地跪在那里,却偷偷抬眼打量这座殿,殿顶藻井繁复,正中一道牌匾写着第五殿。 嘶,她记得传说里的十殿阎王之一的阎罗王不是应该在第一殿吗?怎么这是在第五殿? 想来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做不得数的,等她回去了可得找那些术士说道说道,这不是误导人吗?幸好她说的是要找阎罗王,若是说要去第一殿,岂不是更浪费时间了。 片刻后,殿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名玄衣男子从屏风后转出,缓步登台落座,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明夷身上。 明夷仰头望着阎罗王无相聆。 无相聆很高,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一把窄腰。他生了一张极为周正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偏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黝黑。他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朝明夷看过来,不怒自威。 明夷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阎罗王长得还挺漂亮的,第二个念头就是他长得好对我又没什么好处,还作威作福地让我跪在这里等着他大驾光临,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你就是被误勾入地府,还帮鬼差疏通了黄泉路上百年拥堵的生魂明夷?” “正是在下,所以,看在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还请阎罗王能许我快些还阳,我家中亲人还等着我呢。” 估计现在她已经进抢救室了,也不知道她爸妈现在得急成什么样了,她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连吊瓶都没打过几次,没让父母在身体健康上操过什么心。 无相聆静静得看着明夷,脸上看起来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明夷刚入职犯错时,她的同校学姐兼带教师父瞪着她时那副三分恼怒连带七分无奈的模样。 他慢慢展开卷宗,念道:“天授三年,地府判官明夷,当值期间擅改生死簿,同情冤死鬼魂、屡次放他们回阳间伸冤,致人间因果错乱。责令革去判官之职,打入轮回,三世为凡人以偿其过。” 无相聆念完,把卷宗搁在案上,抬眼看她:“你,可还记得这些?” 明夷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小到大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自幼最讨厌竞争,上学时从没当过班干部,上班后也没试图考核去管理层,她的前世竟然是地府的判官? “我真的不记得。”她实话实说。 无相聆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淡淡的:“也是,你已轮回百年,前尘尽忘,不记得从前人和的事也正常。”他伸出手,旁边判官立刻很有眼色地递上一本册子。他熟稔地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字,“但地府记载得清清楚楚。你因前世之过,被判为三世凡人赎罪,如今轮到了最后一世。你的阳寿未尽,本不该此时魂入地府,可地府鬼差勾错了年份,提前把你召了回来。” 明夷猛地抬头:“所以我真是被你们搞错了,才硬生生带进地府来的?” 阎罗王沉默了一瞬,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赧然:“……也可以这么说。” 明夷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开口时声音还是抖:“那既然搞错了,再把我送回去不就行了?我阳寿还没到,我爸妈还在等着我呢……” “你回不去了。”无相聆打断她,语气冷下来,“魂魄离开身体超过十二个时辰,若无例外,阳间的肉身便会彻底失去生机。你被勾魂到现在,已经将近六个时辰。就算我此刻放你走,等你走完黄泉路回到鬼门关,再重新办还阳文书,少说也要大半日,已经来不及了。” 她回不了家了,她爸妈等不到她了。 她好想回家,她这一生行善积德,到底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 明夷眼眶倏地红了,整个人气得直发抖,想破口大骂,喉咙里却堵得发不出声音。 这地府好不讲道理,她现在的情况明明是因为他们的失误造成的,就算她前世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可她今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这些前尘旧事又与她何干?如今却让她一个普通凡人承担他们地府的失误,可偏偏她又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无相聆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眶,原本笔直的身躯微微向前倾了些许,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起来,柔声道:“不过,你前世犯下的过错,在这一世倒是有了可以弥补的机会。你前世作为判官擅改生死簿,乱的是凡人的因果。今生作为凡人却被误勾入地府,若肯将功折罪,我可以帮你稳住肉身的生机,待你功德圆满之后,地府可为你破例许你还阳,续你此生未尽的寿命。” 3. 明夷判官 明夷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落下来,她盯着无相聆沉静的眼睛,哑声问道:“那我需要在地府待多久才能回去?” 无相聆抬眸望向殿顶藻井,沉吟道:“快则三年五载,慢则……说不准,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明夷闭了闭眼,昏迷不醒三年五载,她的身体岂不是成了植物人? 可她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有个盼头总比真的彻底死了强得多。 她把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咬咬牙开口道:“成交,你最好说到做到,到时候就放我回去。” 无相聆微微颔首,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一个判官走上前,捧着一卷新文书蹲下身,将文书和朱笔放在明夷面前。 “签字画押吧,待你功德积满之日,地府自然会放你回去的。” 明夷低头看向纸页上的字:此契既立,天地为证,若中途悔约或再生差池,则堕入地狱,永世不得出。 只叹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我上辈子到底给地府造了多大的孽,值得你们这辈子这么折腾我?” 无相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落在明夷身上,眼中浮起一抹贪恋。 好久不见,明夷判官。 明夷捏着那支朱笔,抬眼望向殿上那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她心中叹了口气,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摁上指印。 无相聆从案后站起身来,殿内执戟的鬼差齐刷刷地矮了半截,判官们垂首退至两侧。 明夷扶着冰凉的地砖想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才起到一半便踉跄着往后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狼狈地摔倒。 明夷怔了怔,抬头正对上无相聆俯视过来的眼睛。那双黝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倒影,他很快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 “起来吧,我殿里的人不兴跪礼,方才让你跪着,是给外人的规矩。” 明夷揉了揉膝盖,心里骂了句脏话,嘴上却笑吟吟地应道:“多谢阎罗王体恤,那请问我接下来的工作是?” 莫不是想让她重操前世旧业做判官吧?她真的不记得前世了,她可做不来判官的工作,这阎罗王别赶鸭子上架,让她耽误了亡魂的投胎转世。 无相聆侧过身往殿后走,宽大的玄色袖摆拂过案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明日早上自会有鬼差引你到殿里点卯,你的功德从明日开始计算,若是做得好便能快些攒够还阳。若是做得不好,”他步子顿住,回眸看了她一眼,“你便只能在这地府多待些时日了。” 明夷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人已经转过屏风消失在殿后。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呢?问他yesorno,他回答or是几个意思? 最烦这种领导了。 她被鬼差引到殿侧廊的一间卧房安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地方不大,但东西齐全,榻上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被褥,案上搁着一套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 明夷坐在榻沿上发了会儿呆,她试图理清楚这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可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索性脱了鞋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枕上有极淡的沉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莫名地熟悉,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想接下来该怎么打算,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明夷被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鬼差,瞧着年纪不大,头顶的角还没长全,圆溜溜的脑袋上顶着一对小小的犄角,像刚冒尖的竹笋。 “明姐姐,我是殿里当差的,叫阿圆。阎罗王说请您到殿前作为随侍点卯。”小鬼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脆生生的。 随侍? 难怪昨天怎么都不告诉她,原来坑在这等着她呢。 签劳动合同都是要写清楚工作岗位的,这地府的官可真是够黑心的,比资本家还可恶。 明夷坐在榻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还没换下来的冲锋衣,上面还沾着昨天见义勇为时蹭的灰。她昨晚和衣而眠,此刻衣服皱巴巴地,马尾辫在后脑勺上睡成了一个斜马尾。 她又看了看案上叠着的干净衣服,犹豫了半秒,伸手把那身玄色袍子拎起来三两下套上身。这袍子竟然意外地合身,像是照着她的尺寸裁的,腰间系带一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拍古装写真。 她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拆开,重新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走吧。” 阿圆领着她穿过昨日来时的长廊,彼岸花的幽香从窗外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明夷注意到走廊比昨晚来时亮堂多了,壁上嵌了几盏琉璃灯,火光透过灯罩映出不同于地府其他地方幽绿的暖黄色。 她多看了两眼,阿圆立刻凑过来小声说道:“这是阎罗王今晨才让人换的,说以前那白骨灯不够亮堂。” 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明夷跟着阿圆踏进门槛时,看见殿内比昨日多了一些桌案椅子,坐几个鬼差正坐在长案边说话。 “明夷,过来。” 台上有人唤她。 明夷抬起头,无相聆今日没戴冠,只以一根玄色发带束了发,坐在案后批文书。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垂手站到无相聆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翻那堆黄泉路的疏堵报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这是她上班头一天,初来乍到,她打算先不吭声,把该听的听明白了再说话。 她这随侍当得属实清闲,说白了就是个端茶递水打杂的活儿。她倒不挑岗,反正攒功德不看官大官小,只看干了多少事。她现在巴不得这阎罗王能给她多派点活,让她赶紧把功德攒够回阳间去。 早点回去,植物人苏醒后的复健时间都能缩短,icu的医药费都能少付点。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瘦高个鬼差,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奏报,走路带风地冲到案前:“阎罗王,黄泉路这边刚通顺了一天,望乡台那边又开始堵了,昨日望乡台上甚至有六个亡魂被挤落忘川了。虽然捞上来了五个,但有一个魂体在河里泡了太久,上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得送去养魂殿慢慢恢复。” 无相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捞上来的五个亡魂呢?” “排回队尾重新等了。” 另一个胖些的鬼差接口:“望乡台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鬼差已经加到极限,可还是不够用。唉,原本黄泉路堵着的时候,望乡台上还没这么多亡魂呢。” 明夷在无相聆身后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不会要怪到她身上吧?别第一天上班,功德还没开始积攒呢,就给她倒扣分了。 无相聆沉默了一会儿,殿里也紧跟着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明夷从侧面看见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年累月蹙着眉才留下的痕迹。 “准备拓宽望乡台吧。” “阎罗王,拓宽望乡台不是不行,”鬼差面露难色,“可那望乡台的地基是万年玄铁打的,少说也要至少耗上几十年功夫,这几十年里该怎么熬呢?” 殿里又安静下来,明夷站在无相聆身后,能看见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不同于凡人的冷白色皮肤,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明夷的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把目光挪开。 无相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有话要说?” 殿里的鬼差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她。明夷被这几道目光一盯,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往前探了半步:“阎罗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说。” 无相聆抬眼看向她,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她继续。 “我在阳间是干调度的。我们那套流程,说白了就是把人和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地府现在的堵,和阳间的堵都是一个道理,客流峰值超出了基础设施承载能力,但这并 不是无解的。” 她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只是个随侍,索性绕过案角走到那幅地府舆图前,伸手点了点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三处:“你们看,这三处是地府的主要节点。黄泉路负责输送亡魂从鬼门关到望乡台,望乡台相当于是换乘枢纽,奈何桥是终点站。按铁路系统的逻辑,这应该是一条标准的轨道线路,前段运输、中段分流、末段清空,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整条线就瘫痪了。” 她回头看向无相聆,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那双黝黑的眼睛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左手袖口松开了,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有些松垮的红绳。 明夷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那红绳像是有些年头了,颜色都已经暗淡了。 “继续说。”无相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的想法是在地府建立一套标准化的轨道线路系统。把地府当成一个轨道线路来运营,通过固定班次定时发车,这样亡魂就不用排长队等着自己走过去,而是像坐火车一样,按班次运送,提高投胎转世的效率。” 明夷看到无相聆没什么表情:“你方才说,将亡魂像坐火车一样运送,载具倒好制作,可动力系统该怎么办?地府可不像人间一样拥有电。” “可地府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阴气,我昨天就察觉了,既然阴气能够推动忘川的木船,为何不能够拉动车呢?” “你觉得可行吗?”无相聆问的却是旁边那个瘦高鬼差。 瘦高鬼差被点名,结巴了一下:“回……回阎罗王,这位姑娘说的法子听着有道理,可地府自古便是靠亡魂自行上路、鬼差沿路维持秩序的,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啊。” “从未有过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如今亡魂数量愈来愈多,地府若是再不做出一些跟随着时代发展的改变,只怕是要造成大祸了。”无相聆直起身,朝明夷偏了偏头,“把你方才说的那套方法,写个章程出来交给我。” 明夷心里猛地一跳,脱口问道:“那我写好了您就准我督办这个工程行不行?算成我的功德。” 无相聆已经走回案后坐下了,闻言抬眼看向她,开口时语调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准了。你也不必再做我的随侍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地府的转运副使。” 明夷一怔,地府竟然还有这个职位?不过为什么是副的,那正使是谁? 无相聆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袖摆拂过案面带起一阵风,飘来很淡的沉香味,和她在枕上衣服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明夷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无相聆已经低下头,指间的笔悬在纸面上久久没落下,似乎在想什么事。 明夷收回目光快步出了殿,在廊下站定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有些燥热,她伸手把袖子撸上去。 渡过忘川河之后,她的身体便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却发现左手手腕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圈浅淡的红痕,她揉了揉,并没有被勒住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头一看,阿圆小跑着追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纸:“明姐姐明姐姐!阎罗王让我把这个给您。” 明夷接过来展开,最上面是一幅画得极为精细的地府全域舆图。下面几页是通行数据统计册,写明了每日各关卡通过的亡魂数量、拥堵时段和位置。 她抬头望了望殿门的方向,隐约可见那个玄色的身影还坐在案后,侧脸被灯火勾出一道安静柔和的轮廓。 其实,这个上司人还不错。 她把那沓纸拿着,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廊下的风从花海方向吹来,裹着彼岸花的味道。 明夷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低头看向腕上那圈红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那阵风吹过时,左手手腕隐隐发烫了一瞬。 她倏地把袍子袖口往下一拽遮住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内的无相聆望着穿着旧制判官服的明夷远去的身影,垂眸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有些旧了的红绳,轻声道:“还是这个脾气。” 4. 琉璃灯 明夷抱着那沓舆图准备回到自己的卧房,走在殿廊里朝外望去,视线之内是一片沉寂的灰蓝色,在这里是没有日升月落的景象。 地府只有永远不变的昏暗与潮湿,像阴雨天的夜晚被拉长了无数倍,人看得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与郁气。 她把那沓纸铺在案上,地府全域图画在一整张纸上,鬼门关在最东侧,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向西延伸,途经忘川、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直到最西侧的六道轮回。 沿途每一处隘口都被用笔标注了详细情况,可以看出地府只有一条主路,旁侧偶尔分出几道道,也全都断了,旁边标注着这些是险道或废路。 只有一条单线贯穿到底,所有亡魂不管什么朝代、什么死因、什么归宿,全挤在这唯一的主干道上。用现代交通业的专业术语来说,这就是一条单线半自动闭塞线路,通过能力极其有限,稍微遇到一点扰动就大概率会全线瘫痪。 明夷从装满炭笔笔筒里取出一支,在空白的纸画起了草稿简图。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脑中的构思逐渐凝成一张完整的列车运行图。 窗外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轻响,有什么东西在叩窗。明夷抬头,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圆圆的影子。她走过去推开窗,阿圆正探头探脑地悬在窗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还冒着白气。 “明姐姐,阎罗王让我给你送晚膳过来。”阿圆把碗递进来,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盏琉璃灯,“这个也是阎罗王交代的,说你这的屋子还没来得及更换新灯,让你自行换上。” 明夷接过碗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碗跟人间没什么区别的面条,面上卧着一撮碧绿的细末,热气腾腾地扑上面颊。 她不由得愣了一瞬,地府竟也有人间的面粉和小葱?中国人果然无论身在何处都惦记着种地这件事。 她的确有些饿了,从被勾魂到现在粒米未进,之前被各种事情搅得顾不上这件事,此刻被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她才觉出自己已经饿得发慌了。 她接过面碗和灯盏,道了声谢,阿圆就嗖地缩下窗台不见了。她把面搁在案上,又端详那盏琉璃灯,火苗是暖暖的橘黄色,在这无边的昏暗与寒冷里,这是唯一可以与她相伴的温暖。 明夷心底那点焦躁与不安被这抹暖安抚了几分,低头呼噜呼噜吃起面来,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吃完浑身都松泛了些,也暖和了许多。 她把空碗搁在门外,重新坐回案前,这一坐就坐到鬼差打更报晓。 所谓天亮,在地府也不过是该干活的时辰到了而已。 明夷抬起头时,脖颈和腰脊发出一连串咔嚓的轻响,她仰面伸了个懒腰,顺手揉了揉已经僵硬的后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案上的纸已经画了满满数幅图,她已经尽力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潦草了。 地府这些粗制炭笔虽然被削的像铅笔一样还被布料包裹住只留了笔尖,不会让手上沾到炭灰,但它的顺手程度,到底远不如人间的铅笔,用起来还是不得劲。 她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准备好好地透口气。然而窗外廊下立着一道身影,玄色衣摆在微风里微微晃动。 那人背着双手,正面向花海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廊下琉璃灯印上一道温和的暖色。 无相聆听见窗响声回过头来,玄色长袍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眉目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了一瞬,随即很轻地挑了挑眉,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明夷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一看,满手的炭灰。她讪讪地把手缩回来,耳根有些发烫,小声嘟囔道:“阎罗王这一大早是来催我交差的?周扒皮呐。” 无相聆并未答她的话,他只是将手中拎着的食盒递了过来:“地府的特产小食,虽比不上人间吃食精巧,但尚可让你充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案上摊开的图纸,“你一夜未睡?” 这是来监视她的工作效率吗? “早完成早解脱嘛,我已经通宵写完了章程。”明夷把窗推得更开些,露出一个笑来,“我正想去找您……” “不必。”无相聆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你收拾一下,一刻钟后到偏殿来。我拨了几个人给你,你们直接商议后续计划。” 明夷点点头应下,无相聆却未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才转身沿长廊离开了,两件玄色的衣袖交错,轻轻拂过对方。 明夷回到案前把图纸卷好,打量起食盒里的东西,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模样的糕点,闻着有股枣泥的甜香,但颜色实在是让人没有什么食欲。 她拈起一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竟然意外地发现还挺好吃的。 比年糕甜,没年糕黏。 她三两口吃完这份上司送来的早膳,好好洗漱一番后就揣上已经完成的图纸往偏殿去了。 偏殿设了张长案,上面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殿里站着三个人。阿圆她认识,赵鬼差她也认识,第三个人是个从没见过的鬼差,瞧着五十来岁的样貌,身形矮壮,一张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阖着,嘴角向下撇,一副谁都欠他钱的不好惹的模样。 “明姐姐你来了!”阿圆先看见她,蹦跳着迎上来,“阎罗王说从今儿起我们就跟着你干活。” 赵鬼差冲她拱了拱手:“明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多亏了你的办法,如今我调到这里也算是得了升迁。”他换了身干净的新差服,瞧着比在黄泉路上给亡魂拉架时要体面得多。 明夷笑着还了礼,目光转向第三个人。那矮壮鬼差靠在案边,手里掂着一块玄铁做的圆球,上下抛接着,听见旁边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起过。 赵鬼差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是机关司的莫老,阎罗王特地从那请过来的,听说地府机关术属他手艺最精。不过这人性子有点怪,不怎么爱搭理别人,一说话就容易和对方打起来。” “莫老,”明夷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地府的转运副使明夷,以后还请你多关照。” “嗯。”老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终于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哟,还是一个凡人生魂?” “是。” 老墨把手里的球往案上一扔,滚圆的球体却没有滚落,而是纹丝不动的呆在原地。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打量明夷,他比明夷矮了大半个头,但目光从下往上看时,仍让明夷觉得压力不小:“我在地府干了五百多年,你区区一介凡魂,黄泉路上的土都没踩热乎吧,就直接空降来指挥我干活?” 殿里的气氛倏地冷下来,阿圆紧张地揪着衣角,赵鬼差干咳一声正想打圆场,明夷却已经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颊边两颗浅浅的梨涡,瞧着温和无害,但眼底那点锐光分毫不让:“莫老师傅,我没想指挥你。你是地府机关术的老师傅,我自然是十分敬重你手艺的,可轨道线路这件事不是只靠机关术就能独 立解决的,还是需要一些其他的帮助。”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卷舆图和数据册,摊在长案上铺开,纸张哗啦展开的声响让莫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明夷把笔递到他面前:“莫老师傅,我问你个问题。你知道黄泉路每天通过的亡魂峰值是多少吗?峰值时段从什么时辰开始到什么时辰结束吗?望乡台滞留率最高的是哪个时辰?忘川摆渡的周期是多久?” 莫老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堵得噎了一下,半晌才瓮声道:“……我管的是机关与阵法,魂魄通行之事又不归我管。” “那就是不知道。”明夷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推到莫老面前,“你看这里,这是我摘出来的统计数据。”她用炭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巳时到午时黄泉路通道通过率峰值最高,但望乡台消化不了,所以亡魂堵在黄泉路后半段,未时以后又有一批涌进来,跟前面没消化的叠在一起,就全堵在望乡台底下。” 她抬头看向莫老:“现在的问题不在于路不够宽,这是通行能力不匹配,前面的魂出不去,后面的魂就只能堵在路上。” 莫老盯着她画的图看了好一会儿,明夷也不催他,只自顾自从旁边取来一张新纸,摊开画了一幅简图。 “这便是需要你莫老师傅出力的地方。”明夷把画推到他面前,诚恳地说道,“关于这个新的建设计划,我只空有概念想法却没有技术手艺来支持。所以我不是来指挥你的,而是来求助于你的。” 莫老拿起那张图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拧起来,殿里安静了一阵,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阴气当然能用。”老墨忽然开口,“忘川上的船靠的就是阴气来推动,船底的阵法能把阴气转化为动力。但船小,阵法也小,你这个……这么大一个车厢,原先的阵法只怕是拉不动的。” “那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布置一种更大更有力量的阵法呢?” 莫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他看明夷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似觉得有趣:“我试试,但这么大威力的阵法,我可得好好闭关琢磨琢磨。” “需要多久?” “短则十天,长则半月,你们且等着吧。” 明夷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仍保持着一张公事公办的严肃脸,只点头道:“那就拜莫老师傅了,麻烦你先琢磨一套法子出来。” 莫老没应声但也难得的没反驳,只是拿起那张简图翻来覆去地看。 赵鬼差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凑过来在明夷耳边咕哝了一句:“莫老这人我都认识一百多年了,头回见他跟人聊这么长时间还没和人打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说的东西,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明夷把舆图卷起来,抬眼看向赵鬼差,“赵哥,铺设轨道试验段的选址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鬼差愣了愣:“……你就直接问我?不先问问阎罗王?” “阎罗王说了,咱们自己拿方案就行,允许我们先斩后奏,效率至上,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再找他就好。”明夷冲他眨眨眼,笑眯眯看着他到,“我初来乍到,对地府还不够了解,我想着赵哥你在这地府待了肯定有几百年了吧?经验肯定比我多,地府的哪段路最合适,你的想法肯定比我更好。” 赵鬼差被她这话捧得舒坦了些,仔细想了想才道:“我原先管理的那条黄泉路就不错,整条路又宽又长还笔直,最重要的是那段亡魂最容易堵,效果肯定最明显。但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5. 委任文书 “那段路曾经是被挖开过的,”赵鬼差皱眉道,“听说是前几任长老在的时候计划挖的,后来不知怎的又停了工,只浅浅地填上一层薄土了事。你如今若是要在这条路上打地基,土层怕是会有点浅了,不太合适。” 殿外的天色暗沉,地府不分昼夜只着靠廊下一排排的琉璃灯照明。明夷偏头看了看窗外灰茫茫的景色,想了想说道:“那废道的图纸还能找到吗?” “莫老那应该有存档。” 她立刻侧过身去,朝他唤了一声。莫老正在案上描着符,听明夷问了,他头也不抬只在案上一拍,一张泛黄的旧图纸便凭空落到明夷面前。 明夷也不打算跟他客气,就着灯细看,图纸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色,上面画着曾经的设计图,其中一条正在黄泉路下,过去挖开的地道空隙距离如今的地表不过两丈深。她眉心微蹙:“这地方的土层确实薄了些,可上哪去找土给它铺厚实些呢。” 莫老这才抬起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那就用玄铁呗。” “什么意思?” “往地面钻洞浇灌玄铁的熔浆,待它凝固以后地里便有了玄铁柱作为支撑,在地府里没有什么可以比玄铁更坚硬了,远比用土铺厚实要更适合打地基。” 明夷眨了一下眼,随即眉梢扬起来试探着问道:“你能做到吗?” “能,”莫老慢吞吞道,“但你不许催我。” “没问题。”明夷一撩袍角,拉了椅子坐到他对面,胳膊往案上一撑,下颌微抬,“慢工出细活,这我懂。来吧,咱们从需求头开始捋一遍流程。” 这一捋,就耗费了一整天,中途阿圆和赵哥跑了几趟腿,从机关司搬来一大摞图纸和工具,又从膳房端来午膳和晚膳。 莫老起初还端着架子,可架不住明夷笑意盈盈的模样,到后来老头子也不冷哼了,两人头碰着头凑在舆图上画,似是合作变得很愉快。 莫老在纸上画了两笔:“地府的阴气是由下往上走的,你得让底部接触面更大,才能把气从地底里吸上来推动车厢。”他唰唰把图倒过来添了两道,“把设计改成倒梯形,记住了吗?” 明夷盯着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图,“你说得太对了!”她飞快地记下几行字,又抬起头来问道,“那轨枕呢?我瞧着地府似乎没有什么粗壮的大树可以当做建造的木材来用。” 莫老脸上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枯瘦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襟:“忘川底下长着阴沉木,用作建材可保千年不朽,你当这地府的殿宇都是用什么盖的?” 明夷怔了怔:“水底下还能长树吗?” “这可是我们地府特有的一种树,你们人间可没有的好东西。”莫老说着,手中已经洋洋洒洒画出一副草图来。 赵鬼差和阿圆坐在旁边矮案上,一人捧一盏茶,赵鬼差凑到阿圆耳边,压着嗓子道:“你瞧这俩,跟唱双簧似的。” 阿圆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明姐姐真厉害。” 赵鬼差摇头晃脑:“他们这是棋逢对手呢。” 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明夷的耳朵里。她没作声,只低头拿炭笔沿着黄泉路往望乡台的方向画了一条线。“实验段就从这建到这。咱们先只跑一辆车做来回测试,等实验成功后,接下来一切自然就会顺利了。” 莫老在旁边轻哼了一声:“你就只在纸上画一道线当然轻松了。真做起来哪有这么容易,铺设这个试验段少说也需要三个月。” 明夷把炭笔搁在案上,“万事开头难,明天就开始吧,阿圆你和赵哥把试验段沿途的亡魂通行数据重新统计一番,再吩咐下去把需要用到的阴沉木和玄铁尽快备齐。莫老师傅,您正好可以闭关半个月了,等半个月后咱们再继续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阿圆脆生生地应了,赵鬼差也点点头,莫老没吭声踱步到了殿门口,手里的玄铁球一下一下抛上去又接住。 “莫老师傅。”明夷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老头子脚下一顿,侧过半张脸来。 明夷从案后走出来,朝他拱了拱手。偏殿的暖光落在她肩头,她的脸上还挂着一道炭灰,衬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看人的眼睛格外清亮。“这次多亏您肯出山,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这些想法就永远只是一堆废纸。往后少不得还要常常叨扰您,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莫老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嗯算作答应,转回头大步走出了殿门,步子却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明夷嘴角翘了翘,转身把案上的图纸理齐,抱起整摞往外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廊下的琉璃灯像是感知到她出来似的,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影子跟在她的身后一跳一跳。 长廊两侧种着几丛低矮的幽冥竹,叶尖凝着一点幽光,远看像萤火虫点缀其间。明夷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正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偏头往里望了一眼。 殿门半掩着,无相聆仍然正襟危坐地在那张宽大的案后埋案工作,眉眼低垂,唇线平直,整个人像是由冰雕成的,浑身散发着冷意。 明夷打了个寒颤,本来想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可就在她将将迈出两步的时候,那双低垂的眼眸忽然抬了起来。 目光穿过半开的殿门,不偏不倚地撞上她的视线。 明夷脚步一滞,她抱着一摞图纸,几缕碎发黏在颊侧,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道炭灰,好不狼狈,偏生她自己还是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地看向无相聆。 无相聆的目光从她那双眼睛上缓缓扫过,又在她颊侧那道痕迹上多停了一瞬。 明夷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别开眼,加快了步子从他殿门前掠过去。 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尾音微微挑着,像是含着一抹轻笑:“炭灰怎么又不小心蹭到脸上了。” 明夷一口气走到拐角才停下来,把图纸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往脸上摸了一把,手心又是一片乌漆嘛黑。 她盯着那炭灰看了看,脸腾地热起来。怪不得刚才在偏殿里那三个人一对上她的目光就飞速挪开,赵鬼差说话时眼神还飘忽着,阿圆更是只管低头抿嘴笑。她还以为是第一次正式共事他们比较害羞,原来人人都看见她顶着一张花猫脸跟莫老对着嚷嚷了一整天。 太丢人了。 她一边搓着脸颊一边往卧房走,把脸搓得发红才罢休。 她在案上摊开舆图,拿出炭笔开始画第一 版正式的线路图。 明夷写到后来手腕酸得发僵,不得不停下来甩了甩胳膊。她借着灯光瞥了一眼腕上那道浅淡的红痕,颜色比白天稍微深了一点点,却仍然不疼不痒,她揉了揉手腕,又低头继续画。 直到远处传来鬼差打更的声音,明夷才搁下笔,往后一仰靠上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试验段初步设计图终于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快了,再过不久她就能攒够功德回家去了。 明夷把炭笔搁进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她低头一看,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瓷碟子,碟里依然搁着几块黑乎乎的枣泥糕,还微微冒着热气,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明夷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劲瘦。 “吃完就好好睡一觉,醒了再来我殿中一趟。”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出这字迹出自谁手。 那天无相聆批文书时她站在他身后瞥过一眼,这是他的字迹。 明夷把纸条和瓷碟一起拿进屋里,在案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还带着温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无相聆这是何意?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三两下吃完糕点,又灌了一杯凉茶,起身洗漱更衣,然后仔细把图纸卷好推门离开。 正殿里无相聆坐在上首,今日换了一顶素雅的白玉冠,玄色衣袍外罩了件披风,像是有出门的打算。他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明夷瞥见外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还是一宿没睡?”,他搁下文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垂着眼看她。 明夷面不改色地走到案前:“我已经睡过了。”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两天两夜不合眼的另有其人。 无相聆看了她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拆穿她,抬了抬下颔,朝明夷手上的图纸使了个眼神:“这是画完了?” “试验段的线路图出来了。”明夷上前把图纸在案上展开,点着起点和终点,“我们准备把实验段设置在黄泉路到望乡台这段路,莫老师傅闭关半个月后才能出方案,后续的工期预计只需要三个月左右就能完成。” 无相聆没接话,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微颤,好半响才回神,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垂着眼细看那图纸。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琉璃灯盏的噼啪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这份图纸先留在我这。”他终于直起身来,把图纸轻轻卷好放回案上,又从案角拿起那卷封着朱印的文书递给她,“这是你的委任文书,转运副使的印也在里面。从今日起,你在城中一切行动,凭此印可以调动相关所有资源,不受阻碍。” 明夷接过来翻开,内页写着职权范围和权限等级,落款处盖着阎罗王的朱红大印。她把文书妥帖收进怀里,正要抱拳告辞,抬眼却发现无相聆不知何时已经绕过案角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明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明夷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下台阶时,无相聆却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6. 定魂玉 明夷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无相聆摊开的掌心。一枚墨玉安静地卧在那里,通体温润,表面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泽流转,像她看过的仙侠剧里的圣物一般。 “你把它贴身戴着。”无相聆将项链放进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很快收了回去,语气平淡如常,“对于生魂来说,地府的阴气会日积月累侵蚀魂体,这枚定魂玉能替你稳住魂魄。” 明夷将那枚墨玉捏翻来覆去看了看,质地触手生温,绝非凡品。她抬起头想道谢,却发现无相聆已经退回了案后,他重新正襟危坐地翻开一卷文书,目光低垂,再没看她一眼。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来殿里找我,不必通传。” 明夷把那枚定魂玉戴到颈间,玉坠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了一些。她朝案后那道端正身影微微欠了欠身,认真道:“多谢阎罗王的好意。” “嗯。” 明夷不再多留,转身大步出了殿,袍角翻飞间已经拐上了通往偏殿的廊道。她没注意到,身后案后那道目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抬了起来,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殿门合拢,才缓缓收回。 偏殿门口已经候着了一个年轻鬼差,瘦高个子,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幽白的烛光映得他面目模糊。见明夷出来,他忙迎上前道:“明副使,赵差官让我领您去现场看看。” “劳烦你等了我这么久,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第五殿,穿过几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路两侧的地貌渐渐开阔起来,来时见到的彼岸花与幽冥竹丛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土荒原。 这是明夷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她满心恐惧和茫然,脚下虚浮,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根本没心思多看周遭一眼。这一次她走得从容许多,目光四下打量着。 黄泉路被无数亡魂踩得结结实实,路两旁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青铜灯柱,灯芯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又平添一层森然的冷意。 路上仍有不少亡魂在缓慢前行。明夷注意到,如今黄泉路上的情形比起上次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谈不上多么井然有序,但至少没有魂叠魂的拥堵场面了。 “这就是上次黄泉路疏堵之后的效果。”带路的鬼差见她打量,主动解释道,“赵差官按您教的法子换了管理办法后路上就不那么挤了。” 明夷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脚下未停,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景象骤然一变,大片漫无边际的灰白色雾气横亘在路侧,像一道浑浊的屏障隔开了正常的通道。 “到了,”鬼差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这就是从前的废道。” 明夷走到路边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根特意带来的竿子,往地里一插,土层果然浅薄松散,她轻而易举就戳了进去。 她直起身,从袖中掏出炭笔和草纸,边蹲在地上勾画边问:“这一段路平日里通行什么样的亡魂最多?” “回副使,主要是新来的亡魂。从鬼门关过来的亡魂过了忘川之后头一个落脚地就是这儿,所以新魂多些,老魂大部分已经排到前头去了。” 明夷顿了顿,抬头望向那条灰雾弥漫的废道,沉思片刻道:“新魂初来乍到,情绪定然激动,必须多安排鬼差沿途引导才行,否则一旦出了乱子就不好收拾了。” 她沿着试验段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脚底板已经开始痛,腿肚子也隐隐打颤。在地府待了这几天,她几乎把自己当陀螺使,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偶尔趴在案上眯一会儿就算休息了,现下她的体力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带路的鬼差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看她蹲在地上扶着膝盖喘气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明副使,您要不先回去歇会儿吧,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没事。”明夷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游走飞快,“当日事当日毕,已经在收尾了。” 地府是不急,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可明夷急,她已经打听过了,地府的时间和人间一样,她多在地府待一天,她人间的身体就要多昏迷一天。 鬼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把灯笼提近了些,替写字的她多照一点光。 打更声从远处飘来,明夷终于收了炭笔,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她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听见自己身上咔咔响了好几声。 她回头望了一看来时的路,黄土大道延伸向望乡台的方向,两侧幽蓝的灯火连成两条光带,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明夷望着那条路,心想如果一切顺利,将来车厢沿着轨道滑过,亡魂们不必再等待好几百年才能够投胎转世。 就快了。 回到第五殿时已经过了晚膳时辰。明夷穿过廊下,脚下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明夷偏头一看,无相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旁边,像站在那里有些时候了,檐下的灯火映在他的侧脸,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和的暖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了灰的袍角看到蹭了土的鞋面,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最后停留在她熬得发红的眼睛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去实地勘察了?” “对,”明夷挣开他的手站直了,努力挺了挺脊背,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已经全部摸清楚了,明天就可以正式出方案给你了。” 无相聆没接她的话,只伸手朝她招了招,转身往殿内走去:“先过来吃饭。” 明夷愣了愣,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殿内的长案上摆了一副碗筷,几盘荤素搭配的膳食搁在案面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无相聆的座位前只有一盏茶,看起来已经凉了。 “阎罗王不一起吃点?” “我已经用过了。”无相聆已经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你用完膳就回去好好睡一觉。连续几天不休息,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的。” 明夷在案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白米饭。米粒饱满,热气扑上脸来,熏得她眼眶忽然一酸。 她赶紧垂了眼,捏起筷子往嘴里扒米粒。 大概是太饿了吧,她想。 在地府待了这几天,她一直在逼自己不停地忙碌,就是怕一旦闲下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思绪就会翻涌上来。 她想家,想妈妈爸爸,想每天睡醒之后下班回家厨房时里飘出来的香气,想被她精心布置的房间。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只觉得地府的膳食味同嚼蜡。可她扒饭的动作没停,一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她又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塞,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咽下去。 无相聆坐在案后,手里握着茶盏,目光却从文书上抬了起来,落在她埋头扒饭的发顶上。他看了片刻,又低了头去看手里的卷宗,但那盏茶从 头到尾没有再端起来过。 “我吃好了。”明夷放下碗筷站起身,“多谢阎罗王。”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被叫住。 “明夷。” 她回头,无相聆还坐在案后,他看着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中午之前不许出房门半步。”他已经在低头翻下一本文书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明夷站在门槛边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争辩,道了声“好”便转身回了卧房。 灯下她又熬了半宿,写到后来眼前开始发花,字迹越来越歪歪扭扭,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想再撑一撑,可上眼皮和下眼皮不住地打架。 头一歪,她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手里还攥着炭笔,纸上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拖出一道潦草的尾巴,琉璃盏的灯火映着她伏在案上的身影。 正殿的窗边,无相聆不知站了多久。他目光落在偏殿方向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格上,看了片刻,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氅,推门踏入了夜色里。 推开偏殿的门时,明夷已经睡得人事不知,脸颊压在臂弯里,无相聆俯身把厚氅裹住,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动作轻柔。 明夷睡得昏沉,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落入一片温暖柔软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脸往那片暖意里埋了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明夷一觉睡到自然醒,她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一件玄色厚氅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盯着那件氅衣看了好一会儿,上面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香味。 她记得昨夜自己明明趴在案上画的图纸。 谁把她挪到了床上,谁给她盖了厚氅,不言而喻。 无相聆愈发明显的善意,让她感到有些无措。她捧着那件氅衣发了会儿呆,脸上的温度半天降不下去。 她把氅衣挂上衣架,洗漱一番让自己清醒过来,正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束紧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起了吗?”无相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明夷手一抖,差点把发圈拉断,“起了起了!”她赶紧把头发扎完,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 无相聆站在廊下,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腰间只挂了一枚玉佩,比昨日那身玄色显得温润了不少,廊下琉璃盏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她一眼,似是很满意她刚醒来的模样:“走吧,赵鬼差已经在大殿等着了。” 明夷关上门跟上去,落后他半步走在廊下。她偷偷觑了一眼他的侧脸,发现他今天似乎比往日要松弛一些,步履也不像殿上那样端肃。 “阎罗王今日怎么有功夫亲自来喊我起床?” “午睡醒了恰好路过。” 明夷眨了眨眼:“你还需要午睡?” 无相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带了一抹笑意:“阎罗王也是要休息的。” 明夷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捏了捏衣角,快走几步跟上了他的步子,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朝大殿走去。 “明姐姐!莫老师傅出关了!” 刚绕过转角,阿圆就不知从哪个柱子后面蹦了出来,跳着脚喊道,圆溜溜的犄角跟着她一颠一颠的:“你快去看看,啊,阎罗王大人您怎么也在……” 阿圆看见无相聆,赶紧缩了缩脖子,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明夷脚步一顿,面色愕然:“不是说得十天半个月吗?这才过了一天啊!” 7. 玄铁核 “莫老师傅说他昨晚忽然就想通了关窍,试到第三次就成了。”阿圆拽着明夷的袖子就要往偏殿跑,“人已经在偏殿等您了,拍着桌子说要找您呢,拦都拦不住!” 明夷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无相聆一眼。无相聆站在原地没动,朝她微微颔首:“去吧。我也去看看。” 于是三个人一前两后地往偏殿赶。明夷走在最前面,袍角翻飞几乎要跑起来,阿圆小跑着追,无相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偏殿的门大敞着,莫老盘腿坐在案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神采,连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都翘了起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明夷冲进来,二话不说把图纸往她面前一怼:“你看这个。” 明夷低头一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催动阴气的阵法图。”莫老的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我把从前用在忘川木船底部的阵法效果扩大了数倍。” 他枯瘦的手指沿着图纸划过去:“一个阵法就够拉动车厢从黄泉路跑到望乡台再折返回来了。” “莫老师傅。”明夷抬起头来,兴奋的声音都在颤抖,“您太厉害了。” 莫老被她这直愣愣的一句夸得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少来这套。你赶紧带人把轨道铺好吧,早点弄完,我也好必须去做下一个项目,忙着呢。” 明夷咧嘴一笑,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无相聆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莫老这才注意到阎罗王也在,准备起身行礼,无相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我这里大家不必多礼,劳烦莫老辛苦了。” 莫老笑道:“我这也是头一回碰着这么感兴趣的活计,一点也不辛苦。” 明夷听着这话歪头笑了笑,转头把阿圆和赵鬼差叫到案前,将昨晚熬夜写好的方案在案上铺开。 “趁热打铁,那我们今天就开始正式动工。”明夷在纸面上点了点,“赵哥你带人去打地基,将废道按定好的方案灌注玄铁。阿圆你负责调运材料,我已经找阎罗王批了调拨文书,你直接拿着去库房支取玄铁的阴沉木也好。” 赵鬼差接过方案册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明姑娘,你这是……把大家每天的工作内容工作时间都精确到到时辰了?” “排班自然得准确。”明夷说着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塞进阿圆手里,“不然怎么能在三个月里完成这么多工作。” 莫老哼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他带来的那卷阵法图,卷好往怀里一揣,朝明夷一摆手:“我的任务现下完成了,那我就回机关司了,等阵法图批量做出来了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他走了两步又顿住,偏过头来补了一句,“半个月之内。” 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明夷目送他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赵鬼差道:“对了赵哥,你让人在试验段起点和终点各立一块牌子,上面写清楚施工期间亡魂绕行路线。不要让亡魂误入施工区域,万一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赵鬼差点头应下,领着阿圆也走了。偏殿里一时只剩下明夷和无相聆两个人,琉璃灯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明夷眼下熬夜熬出来的青黑格外明显。 无相聆从门框边直起身来,伸手把案角那碟没动过的枣泥糕推到她面前:“吃了早膳再去。” 明夷囫囵吞枣的吃了几口,含糊地倒了声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无相聆的目光在她鼓起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试验段正式实验那天,我去看看。” 明夷嚼糕的动作一顿:“阎罗王要来现场?” “巡察工程进度。”无相聆已经转身往殿外走了,声音从门口飘回来,“由我推动的地府建设,我自然是要亲自来见证的。” 明夷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阎罗王的本职工作那么忙,每天那么多案子要判,她每次都看见他案上堆了半人高的卷宗,他居然还有闲工夫亲自来巡察一段试验段? 她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案上抱起那卷工序图往外走。不管了,上司要来视察是好事,至少说明重视这个项目。 原来阎罗王是个卷王。 接下来的三天,明夷几乎长在了试验段工地上。 赵鬼差带的施工队效率出乎她的意料。地府的鬼差干起活来不知疲倦,鬼差们分三班倒,昼夜不停。第一天就用玄铁熔浆把废道段的地基浇了个严严实实,第二天开始夯筑普通段路基,第三天阴沉木轨枕已经开始铺设了。 明夷伸手摸了摸轨道表面,忽然感觉到手底下有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像轨道下面有什么在流淌一般,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明夷这才偏头看了一眼,无相聆今日腰间没挂那些繁琐的玉佩挂件,倒像是特意换了方便走动的装扮。 他把拎着的瓷壶放在供明夷临时工作桌案上,“你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忙。” “阎罗王怎么还亲自给下属送茶?”她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倒了一杯浅尝了一口,清甜回甘。 “你是我亲自选择的下属,我自然要对你的身体健康负责。”无相聆站在离明夷两步远的地方,把目光挪开落在远处正在铺设轨道的鬼差们身上。 明夷捧着茶杯喝了两口,整个人因为暖茶松泛了几分。 “你的动作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些。” “那是自然。”明夷把空杯放回壶边,站起身来做了一下伸展运动,“我干活向来讲究效率,早点做完这些工作,我也好早点攒够功德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快,无相聆眸色稍暗。 “嗯。”他只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顿住,声音里明显带了些许哑意,“明天这个时辰,我还来巡察一番。” 明夷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心想这人巡察工作怎么还带定点定时的。 不过他带的茶确实比她以前上夜班时为了熬大夜泡的浓茶 好喝。 施工进行到第五天,轨道铺设进度已经过半。明夷在图纸上把已完成的工作逐一打勾,心里盘算着剩余工期。按照这个速度,轨道铺完只需要再花两天,等莫老那边的阵法图一送来,就能开始试车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大问题就出来了。 第五天傍晚,赵鬼差从施工现场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卡榫,脸色不太好看:“明姑娘,前两天装的卡榫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断了大半。” 明夷接过那截断卡榫细看,卡榫是阴沉木做的,断面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莫老师傅呢?”她问。 “还在机关司呢,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没过多久莫老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一过来就蹲下身把轨道检查了一遍,忽然啧了一声。 “应该是阴气回路的流速太快了。”他直起身来,“卡榫承受不住这种冲击力,就直接断掉了。” 明夷蹲在他旁边着急道:“那怎么办?咱们把阴气流速降下来呢?” “降不下来的。”莫老摇头,“阴沉木本身就会吸引阴气,这是改变不了的特性。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加装一个能让阴气缓冲的东西。”莫老蹲在轨道旁拿手点着接缝处,“在每一道接缝外侧嵌一枚环形符文,把涌上来的阴气先兜进环里转一圈再放出去,流速就被可以慢下来了了。” “那这个环形符文做起来要多长时间?装上去又得耗费多长时间?” 莫老掐着指头算了算:“这么大量的需求,我至少得花上小半个月,而且如果后续出了问题,一个个改也很麻烦。” 明夷心里一沉。 “不过也有更快,质量更有保证的办法。可以直接做一枚大的嵌在轨道起点,阴气上涌之前先过一道总闸,把所有接缝处的流速统一降下来。但是……” “但是什么?” “通常效果大的阵法对阵眼要求也高。”莫老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这个阵法需要一枚千年玄铁核做阵眼才能压制住,可整个地府这种级别的玄铁核只有三枚,其中一枚就在阎罗王那里。” 莫老说完就把目光挪开了,此等宝物,阎罗王怎么可能会同意他们用到这种地方。 明夷抬手拨开被汗水糊在脸上的乱发,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就去找他。”她说。 莫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刚来地府几天的生魂去开口要千年玄铁核?”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你先把阵法的图纸画出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阎罗王,实在批不下来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明夷转身往第五殿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发现脚底板疼得厉害,她这几天每天都在实验段奔走,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挪地走回卧房,进门之后几乎是爬着把自己扔到了榻上。 第二天清晨她醒过来时全身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她从榻上爬起来,洗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过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往正殿走。 8. 克制想念 正殿的门开着,无相聆已经坐在案后批文书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没有好好休息?” 明夷咬了咬嘴唇,干笑着走到案前,“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我有任何需要你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来殿里找你,所以我来现在跟你申请一样东西。” 无相聆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示意她继续说。 “试验段的阴气流速太快导致阴沉木承受不住重新损坏,莫老师傅的解决方案是用一个阵法把阴气统一控制住,但这个阵法必须用到一枚千年玄铁核做阵眼才能成功。” 明夷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无相聆的眼睛,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 殿里安静了几息,无相聆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四目相视片刻,他无法抗拒她这样的目光,起身进入内殿后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 明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锦盒,她没想到会这样顺利。 “打开看看。” 明夷伸手掀开盒盖,里面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玄铁核,表明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核体的光亮更甚。 “这就是千年玄铁核。”无相聆呼吸变得绵长,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既然遇到了困难,就拿去用吧。” 明夷抬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之前预想了好几套说服他的话术,从工作进度到她的功德积攒,再到地府改革的大义,甚至准备了他如果拒绝该怎么迂回争取,但她一个字都没用上。 “地府总共只有三枚的宝物,你就这样直接给我了?”她忍不住问道。 无相聆拿起一卷文书,轻轻敲了敲明夷的脑袋:“我答应过你的承诺,自然会做到。” 明夷站在案前捧着手里的锦盒,抿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抱紧了锦盒朝案后人欠了欠身道:“多谢阎罗王,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无相聆看着明夷的眼神,忽然一怔,眼眶莫名发酸,忙垂下眸道:“去忙吧。” 他又忘了,现在的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明夷抱着锦盒出了正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一路小跑到偏殿,莫老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就这么给你了?”莫老看见她怀里的锦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明夷把锦盒搁在案上打开,莫老凑过去看了两眼,吸了口凉气道:“此等珍贵的宝物,我从前只在长老那远远看过一眼,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 明夷把盒盖合上推到他面前:“咱们抓紧吧,等问题解决了就能正式试车了。” 莫老抱起锦盒站起身,步子快得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办事也太利索了点。”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明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这才靠着案沿慢慢坐下来,抬手揉了一把自己发酸的肩膀。 无相聆对她真的很好,大概是因为可怜她吧,也想让她早点回家。 她揉了揉手腕正准备起身去工地上转一圈,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明姐姐!”阿圆蹦进来,“莫老师傅路上碰见让我过来和你传话,说这个阵法三天就能好,让你这边继续准备试车的事,不用等他很久。” 明夷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偏殿的窗正对着黄泉路的方向,其实隔着重重楼阁和幽冥竹彼岸花丛,是看不见试验段轨道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黄泉路走去。 无相聆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 他远远站在旁边没靠近,只是站在幽冥竹丛边上,看着路灯映照下明夷在临时桌案上埋头苦干的身影,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 他看了很久。 他应该克制一些对于她的想念,他已经在这里等待很久了,既然她现在只想快些回家见亲人,他不介意再等待下一个百年。 第二日清早上工,明夷在桌案上看见一壶茶一碟糕点,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忘记休息。” 明夷把纸条叠好揣进袖中。 到了试验段铺设完工的这天傍晚,明夷站起身来,腰椎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扶着桌案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着那两条从面前一直延伸到望乡台方向的轨道,在路灯幽蓝色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玄铁的光芒。 莫老蹲也检查完毕直起腰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模样:“行了,大功告成。” 明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施工方案的最后一栏打了个勾,她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勾,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一周她每天只在后半夜的时候休息,其余时候不是在实验段干活就是在偏殿改图纸,但她做到了。 回到第五殿后她没有停留,直接往偏殿去,才走了几步路就看见正殿门边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见她望过来便转身隐入了殿内。 明夷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唇间溢出一丝轻笑,继续加快了步子准备回卧房把最后的工作汇报写完。 等她把汇报收尾结束后洗漱完躺到榻上,闭眼之前又摸了一下腕上那圈浅淡的红痕,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之前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现在已经有点明显了。 她盯着那圈隐约的痕迹出神了片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房间里一直都有着淡淡的沉香味,她吸了吸鼻子,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清早阿圆来敲门的时候明夷已经醒了,她换好衣服推开门,阿圆举着一只白瓷碗蹦进来:“明姐姐!阎罗王让我送来的,说让你吃完再去上工。” 明夷低头一看,是碗温热的米粥,她端着碗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米香混着微咸肉沫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阎罗王人呢?”她边喝边问。 “一大早就去大殿了,说让咱们自己忙自己的,不用管他。"阿圆蹲在旁边,圆溜溜的犄角一翘一翘的,“不过他还说了,下午会过来巡察。” 明夷把粥喝完擦了擦嘴:“知道了。” 到实验段时莫老已经到了,正摆弄着阵法,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阵法已经好了,你们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哥他们正在组装车厢,今天就能完工。” 莫老嗯了一声:“行,明天就试车。” 明夷蹲在他旁边看了一阵,忽然问:“莫老师傅,这个阵法要是以后出了故障,会不会把整条路的阴气都截断?” 莫老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远,不会的,这阵法若是真有问题,也得等千年以后了。” “那太好了。”明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忙着,我去帮赵哥那边看看。” 车厢的组装比她预想的要顺利,阴沉木做的内部按她的要求设计了座位,还装了扶手栏杆,停车时亡魂们站不稳的时候还能抓着点东西。 “行了都搞定了。”赵鬼差从车头那边探出头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能试车了。” 明夷点了点头,弯腰检查了一下装饰,等她直起腰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淌了出来,她抬手一抹,手背上殷红一片。 赵鬼差吓了一跳:“明姑娘!你怎么流鼻血了?” 明夷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抬手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没事,可能就是这段时间精神一直紧绷着,没休息好。” 赵鬼差急得直跺脚,“按你的作息和工作量,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试车你别来了。” “明天试车我怎么能不来呢。”明夷把鼻血擦干净,仰头捏着鼻梁缓了一会儿,“行了没事的别担心我,我现在回去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五殿廊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琉璃灯一排排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正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火。明夷经过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隔着门缝看见无相聆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卷文书,却半天没有落笔,他像是在想什么,蹙着眉头。 明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可才走出去几步,身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住。” 她脚步一顿。 无相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过来。” 明夷磨蹭了两秒,慢慢转过身。无相聆已经走到了殿门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垂着的那只袖子上,袖子洇开的那片暗红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的眉头倏地蹙紧了,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袖子翻起来,袖口内侧一片殷红,干涸的血渍已经发暗了。 “怎么回事?” 明夷被他抓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讪笑道:“就没休息好,流了点鼻血,不碍事。” 无相聆没接话,轻轻拨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看见定魂玉的绳子还好好地挂在她的脖子上才松了一口气。 他捏着她手腕的力度收紧了一些,正好按在她那圈浅淡的红痕上。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脸色。”无相聆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生魂,脸色白的和鬼比都差不了多少了。” 明夷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明天就要试车了,我明天开始就能好好休息了。” 无相聆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殿内走。明夷以为他要回去了,正要松口气继续往卧房走,却见他从殿内拎了一件厚氅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廊下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跟上。” 明夷愣了愣:“去哪?” “我送你回卧房。”无相聆站在两步开外等着她,语气不容商量,“我看着你回房熄灯再走。” 明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站在琉璃灯下那道端正笔直的身影,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抬脚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慢慢走着。 廊外的彼岸花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猩红的花瓣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无相聆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放得比平日慢,像是刻意迁就她的步速。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阎罗王。”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哑意。 无相聆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嗯。” “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报答你们了。” 无相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轻得像一声呢喃:“你什么都不用还我。” 9. 拉钩 明夷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无相聆背对着她快步向前走着,明夷却看见他那原本冷白的耳朵,在琉璃灯的暖光下漫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晚霞落在雪顶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就乱了半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踩着他走过的地方往前。夜风从庭院那头穿过来,廊下的灯盏微微摇晃,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有点想逗逗他。 “……无相聆。”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耳朵怎么红了。” 无相聆的脚步终于顿住了,他站在廊下一盏琉璃灯的正下方,暖黄的光从他头顶倾下来,他偏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压着,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耳尖那层绯色比刚才更深了,像被人拿笔尖蘸了薄薄一层胭脂,在上面细细涂抹过一遍。 真不经逗。 明夷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胸口那股又涩又胀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她快走两步,一下跟上他的脚步,并肩走在他身侧,歪着脑袋从下往上打量他的侧脸。 无相聆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垂着眼抖开手里那件厚氅往她肩上披。氅衣落下来的瞬间,明夷鼻尖蹭过领口,一股浅淡的沉香味弥漫开来,竟让她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卧房门很快就到了,到卧房门口无相聆果然停住了,他侧身站在门边等明夷推开门进去,目光从她袖口那片暗红色扫过,眉头又拧了一下:“明天试车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试车结束立刻回来休息,你是生魂,即使有定魂玉帮你稳住魂魄,但阴气仍然会对你有影响,不要待在外面太久了。” 明夷其实还想点说什么,但看见他那副表情,她只能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夷坐仰头看他,忽然问:“你明天会来吗?” “会。”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来,“拉个钩。” 无相聆愣了一下,他看着明夷伸出来的那只手,小指微微翘着,他他喉结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两只小指扣在一起的时候,明夷忽然觉得腕上那圈红痕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苏醒过来,撞了她心口一记。她的笑容僵了不过眨眼工夫,随即松开手朝他挥了挥:“行了,我安心睡觉,你回去吧。” 无相聆收回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下刚刚触碰到明夷的手。 他珍惜着和她每一次的接触。 转身离开时衣摆拂过廊下的幽冥竹叶带起一阵轻响,那个玄色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了大半。 明夷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圈浅淡的红痕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点淡金色的光泽。 她洗漱完躺到榻上,把厚氅挂在衣架上最顺手的位置,翻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沉香味若有若无的,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明夷迷迷瞪瞪坐起来时,发现窗外那丛幽冥竹的影子已经斜到了门槛边。 她换好衣服推开门,阿圆一脑袋蹦进来,身上的铃铛叮当响:“明姐姐!阎罗王说他现在不能和我们一起过去了,让咱们先自己去试验段。” “那他人呢?” “说是有点急事要处理,下午才能过来。”阿圆凑近她看了看,“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 明夷揉了揉眼眶,笑着却没接话,拉着阿圆抬脚往外走去。 试验段那边莫老已经到了,正蹲在轨道起点的阵法旁边做最后调试,嘴里念念有词,赵鬼差带着几个鬼差把车厢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毫无问题。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明夷走过去。 莫老头也没抬道:“我布下的阵法已经稳了,跑几个来回肯定不成问题。” 赵鬼差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比了个手势:“我这的车厢也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明夷深吸一口气,站在自己亲自规划的轨道旁,这是她从前在阳间的时候从未体会过的心情,她冲阿圆挥了一下手:“发车。” 阿圆挥动小旗,车厢底部传来一声沉稳的闷响沿着轨道向前滑动,两侧的青铜路灯随着它的前进而在视线里快速往后移动着。 明夷站在车厢门口扶着扶手,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轨道,运行的不仅比预想的要稳当得多快得多,而且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颠簸。 “明姑娘!”赵鬼差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前面岔路口有个亡魂不知道怎么就无视了警告,突然就闯了过来。” 明夷抬起头,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魂不知从哪条小路斜撞出来,一头栽到了轨道旁,整个人趴在轨道边缘,那女魂抬起头来也是满脸茫然的模样,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做出了如何危险的行为。 明夷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处,她的职业素养让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一把抓住车门框,踩上踏板就要往下跳,想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别人。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车厢外沿忽然亮起一圈光纹,那道光纹快速展开后托住了那女魂的身体,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到到了路边的安全地带。 女魂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车厢远去的方向,似乎才缓过来神。 明夷愣在车门口,手还紧紧攥着门框。 她抬头看车厢外,那圈光纹正在缓缓消散,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又逐渐变淡,最后什么痕迹也没在这片空气里留下。 但明夷看出来了,这道阵法跟莫老布置的阵法不是同一个东西,这套端端正正的符文跟莫老大开大合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夷靠着车门框慢慢坐下来,焦急的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那道光纹在她的脑海里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件厚氅上的沉香味,想起廊下那盏暖黄的灯,想起无相聆偏过头来否认时、耳尖却红得透亮的样子。 车厢抵达望乡台入口时 平稳停住,赵鬼差跳下来冲明夷点头:“今天试车一切正常,跑得比我们预想中的顺利多了,除了没有意料到的亡魂闯入,没有任何其他技术上的问题出现。” 明夷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轨道末端回头看了一眼前方来路。幽冥竹在风里沙沙地响,铜灯柱上的火焰微微摇晃,她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忽然瞥见望乡台方向的石阶上走下一道玄色的身影。 无相聆走到轨道末端站定,离她大约三四步远,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道:“抱歉,我今日来晚了。” 明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视线从他微抿的唇角滑到他衣摆上沾了的些许尘土,她攥紧了拳头,轻声开口道:“车厢外面的符文,是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无相聆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是昨晚睡前突然想到的,就立刻布置了阵法,想着或许你不知道亡魂有时候会突然失控暴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明夷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来,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 “无相聆。” 他终于抬起眼来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明夷这段时间熬出来的眼底血丝还没消净,但目光一如既往地清亮得像初融的泉水,直直地流淌进他的心底。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背后偷偷帮助我。”明夷一字一句地说,“有的事我知道,有的事我不知道。”她顿了一顿,声音轻下去,“我很感谢你。但其实你可以全部告诉我的,如果你跟我说了,我会更开心的。” 无相聆看着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半晌,他垂下眼,嘴角起了一丝笑意:“好,下次我会的。” 明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那你明天早点来,今天你错过了发车,明天我们等你到了再发。” 她说完就转回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衣摆随着步伐翻飞。 无相聆站在路灯旁边,目送她的背影沿着轨道往起点方向走去,幽冥竹丛在她身侧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已经磨得发毛,颜色淡得像一道旧疤。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夷的背影从余光里消失,他才抬脚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昨夜她勾住他手指时跳得还要快。 第二天明夷到试验段的时候天刚亮,晨雾从幽冥竹丛里漫出来,裹着彼岸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轨道两旁的鬼差已经各就各位了,阿圆站在起点的灯柱下挥着小旗练习发车手势,赵鬼差在车头处做最后的巡查。 莫老蹲在阵法旁边笑道:“行了,一点问题没有,别紧张。” 明夷点了点头,正要上车,余光瞥见望乡台方向走来一道身影。无相聆今日换了一身墨绿的常服,腰间只坠了一枚玉佩,步子不紧不慢。 明夷等他走到近前才开口道:“你今天倒是准时。” “我答应过你的自然要做到。”无相聆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昨夜睡得可还好?” 10. 原因 明夷看了他一眼,只冲他笑了一下就跳上了车厢。 今日正式载魂实验的日子,三节车厢坐的都是赵鬼差特意选的情绪稳定且愿意配合测试的亡魂。 明夷站在门口扫了眼然后冲阿圆挥了挥手,阿圆连忙挥动小旗,车厢开始沿着轨道向前滑去。 明夷站在车头处握着扶手,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车厢里坐着的亡魂们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在跑出半里地之后,一个老太太忽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招呼旁边局促站着的年轻女魂道:“姑娘你过来我这边坐下吧,这车稳当着呢,我看你这样一直站着怪累的。” 年轻女魂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后面坐席上的书生探着头看外面掠过的彼岸花海,嘴里念叨着:“这比我当年进京城赶考坐的马车还要快多了呢。” 明夷听着这些热闹的议论声,嘴角弯起来一抹淡淡的弧度,低头在记录册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车厢抵达望乡台入口时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后赵鬼差带着鬼差们引导着亡魂有序下车时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车厢,笑着冲明夷问了一声道:“姑娘,这车以后还开吗?我孙子还在后头没到呢,他走路慢,我寻思让他坐这个会方便些。” 明夷站在车厢门口,她提高声音回道:“开的,我们后面还会有很多趟车,大家都能坐上!” 老太太咧嘴笑着答应了声,转过身跟着鬼差踏上了望乡台的台阶。明夷站在车厢门边看着那些亡魂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高台后,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松动了许多。 傍晚收工时,赵鬼差和莫老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道:“我们成功了。”莫老难得笑出一脸褶子,赵鬼差已经在旁边跟鬼差们击掌了,阿圆抱着旗杆蹦了老高,犄角差点撞到灯柱上。 现在试验段跑通了,全线轨道就可以开始建设了。 明夷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轨道落在旁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无相聆站在那里从第一趟看到最后一趟,一整天没挪过地方,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她,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他眼底的笑意柔和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当晚第五殿设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办的十分简单,只在殿里拼了几张长案,案上摆了地府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吃食,和几坛不知道什么年代酿的老酒,阿圆跑前跑后端菜布碟,赵鬼差带头起哄让明夷讲两句。 明夷站起来举着满满的一碗酒,她还没开口眼眶就先红了起来:“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助,没有你们没日没夜跟我一起熬一起努力,这条轨道是铺不出来的。”她顿了一下,“这碗酒是我敬各位的。” 仰头灌下去的时候酒液入口绵甜,她起初还以为是米酒,结果半碗下肚才发现后劲十足,一股暖意直冲头顶。 莫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慢慢抿着,轻哼了一声道:“少来这套有的没的,只要夸我技术好就行。” 赵鬼差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跟旁边几个鬼差碰了一圈。阿圆坐在明夷旁边,碗里盛的是甜汤,鼓着腮帮子小声对明夷说:“明姐姐,阎罗王今天一天都在陪着我们,连午膳都没回去用呢。” 明夷端酒碗的手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殿的喧嚣热闹,落在殿门口那道倚门而立的身影上。无相聆并未入席,只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人影落在这边,不知是在看热闹还是在看她。 明夷放下酒碗,起身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她走得有点不稳,酒的后劲上来以后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无相聆在她走近之前先一步退到了廊下,等她出来站定才开口道:“你喝了多少?” “一碗。”明夷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补充道,“真的就一碗。” “地府的酒跟人间的不同,一碗也顶得上一壶。”无相聆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你该多用点饭菜。” 明夷靠着廊柱仰头看他,他的眉眼落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酒意让她的嘴巴比平时快了几分。 “无相聆。”她叫他。 他垂着眼看她:“嗯。” “你今天站在那儿一整天,是在等我转头去找你吗?” 无相聆垂落的发丝随着廊下的风轻晃,他端着那盏茶的手收紧了又松开,半晌他才柔声开口道:“回去吧,饭菜都要凉了,你还没吃多少。” 明夷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无相聆的身子僵了一瞬。 “我问你个事儿。”明夷的声音被酒意浸得有点发软,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湿漉漉亮晶晶的,像一对漂亮的琉璃珠子:“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你招来的下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内的喧闹声混杂着酒香味传出来,在阿圆叽叽喳喳的笑声和赵鬼差和大家碰碗的脆响声里,这边的廊下被衬托的安静得出奇。 无相聆被她扯着袖口,垂眸看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他开口道,声音轻得像是像怕惊扰到了什么,“我认识你很久了。” 明夷攥着他袖口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咬了一咬唇,道:“有多久?” 无相聆抬起眼看她,那双黝黑的瞳仁里映着廊下的灯火和明夷的身影,他喃喃低语道:“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明夷没再问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脑海里有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翻涌,像水底下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却在接近水面的时候接连破碎。 “那我以前认识你吗?” 无相聆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多,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手心里抽了出来,然后把她往殿内的方向轻轻地推了半步。 “你该回去了,廊下风大,酒后容易着凉受寒。” 明夷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他站在廊下的灯火里,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中,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也染上了温度。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再追问,转身走回了殿内。 身后廊下的风穿过幽冥竹丛,无相聆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她攥过的那截袖口,他伸手把那几道褶痕轻轻抚平,指腹摩挲着布料上她手心残留的余温,直到殿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尽,才转身往大殿走去。 明夷回到殿内又被人按着喝了点,阿圆怕她醉倒了硬是塞了几块枣泥糕在她手里让她吃点垫垫肚子,赵鬼差在旁边说道:“明姑娘可是立了大功的人,往后地府全线改造还得靠你张罗,可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给喝趴下了。” 明夷捧着枣泥糕慢慢地啃着,脑子里全是廊下无相聆说的那句“我认识你很久了”。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圈红痕,在琉璃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比昨晚又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正缓慢地燃烧着萦绕着。 她放下枣泥糕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起身跟赵鬼差和阿圆打了个招呼就往卧房走去,经过廊下的时候她已经看不见无相聆的身影了。 明夷回到卧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定魂玉,玉坠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了一些,烫的她心口发紧。 她沐浴完躺到榻上盯着床幔上的并蒂莲花刺绣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旋着无相聆的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淡淡的沉香味裹着她渐渐沉入了睡意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玄色的判官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案上摊着卷摊开的生死簿。旁边有人递了盏温茶过来,她头也没抬地接过来喝了口似是已经习惯了,耳边传来一个轻柔温和的声音:“别熬太晚,我在这等你。” 明夷抬起头来,递茶的人站在案侧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冷白手腕和红绳明晃晃地烙在她的视线里。 她越想要看清那张脸,眼皮就越发沉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不清,直到那道身影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截红绳留下了最后一抹浓墨重彩的颜色。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 明夷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门外传来阿圆的敲门声:“明姐姐!阎罗王让我来给你传话,说今天大殿要议事,让你醒了就过去,他有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宣布。” 明夷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推开门准时到了大殿。殿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莫老、赵鬼差、阿圆都到了,另外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判官和鬼差在旁站着。 无相聆坐在上首,已经换回了那身玄色官服,发冠端正,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冷淡。 明夷在案前站定,无相聆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满殿众人。 “昨日我们的试验段运行已经圆满成功,从明日起就启动从鬼门关至轮回台的地府轨道全线改造工程。” 他看向明夷。 明夷吸了一口气,在众人目光的中心站直了身子,声音清亮地大声宣布道:“我们的预计工期是为期三个月,我们会尽力争取让每一位亡魂都能快点转世投胎。” 11. 前世关系 全线改造工程在第二天正式动工。 明夷把从鬼门关到轮回台的工程分成了好几段,每段都安排了一支施工队,让他们同时开工以提高工作效率。 她在图纸上把各段的交界处标得清清楚楚,生怕哪两段衔接不上将来还要返工。甲乙两方同时施工的数学题,她学生时代可没少做。 赵鬼差负责总揽全局,每日都在各段之间巡查,莫老负责带着机关司的人到处布置阵法,阿圆则负责调度物料和帮他们传递消息,抱着文书在地府各处跑得风风火火。 明夷自己则把办公点搬到了施工现场,在忘川段边上搭了个临时棚子,桌案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书。 开工头几日大家都忙得像陀螺一样,明夷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工作了,在各工地之间来回奔走,哪段出了岔子她第一时间就会赶过去,生怕耽误一点时间。 无相聆倒是没再来工地上巡察,明夷起初以为是他公务过于繁忙才没时间过来,直到这一天傍晚阿圆送文书时随口提了一句道:“判官们和我抱怨阎罗王这几天批公文慢了好多呢,案上堆的卷宗比往常都高了好一大截。” 那天晚上明夷收工回卧房,经过正殿时特意放慢了步子,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火,往日里翻文书的窸窣声响却没了,静得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正要走过去,门内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半途强行压下去的。 明夷脚步顿住,她隔着门缝看进去,无相聆坐在案后,他手边的那摞文书果然比平时厚了许多,也没有了往日的规整,放的歪歪斜斜的像主人没有时间精力整理一样。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那道竖纹比往常深了好几倍,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冷白的肤色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明夷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无相聆听见声音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她,脸上的疲惫勉强消散下去几分,开口时声音都发着沙哑:“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 明夷绕到案边半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一片滚烫,她猛地缩回手,眉头皱起来道:“怎么病成这样还在这里工作?” 无相聆偏开脸避开她的手:“不碍事的,我缓两天就好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但明夷看见他连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他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在承受地府阴气的反噬,近来全线改造牵扯的阴气变动太大,反噬比他预料中的要重许多。 明夷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出了殿。无相聆以为她已经走了,又阖上眼重新靠回椅背上,喉咙里那阵痒意涌上来,攥着拳压在唇边闷咳了几声。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比方才急了几分,他睁开眼看见明夷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案角,又把自己挂在架上的厚氅抖开盖在他身上,兜头下来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 “喝点热水歇一会儿,明天要是还烧着就去找医官开药。”明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今晚不许工作了,少干一晚上活地府又不会垮掉。”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那双因发烧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现在倒是管起我来了。” “你可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上司要是病倒了,我们的工程进度也要受影响的,”明夷板着脸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停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轻了几分,“快点好起来吧,我还要……回……等着跟你汇报进度呢。” 无相聆低头看着案角那碗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姜茶里加了一小撮冰糖,甜丝丝的,他端着碗愣了一会儿,嘴角的那点弧度半天都没下去。 喝完茶裹着厚氅趴在案上上闭了眼,空气里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让他难以忘怀的味道,他往氅衣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缓,面颊上的潮红也随着烛火摇曳淡去了几分。 后半夜明夷从偏殿整理完文书回卧房,又绕到了正殿,门缝里的灯火已经熄了,殿里漆黑一片。 她放轻脚步凑过去,屏息听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无相聆出现在大殿时面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明夷站在偏殿门口远远看了他一眼,见他无事了就转头继续忙工作了。 全线改造进行到第二十天时,鬼门关至忘川段率先完工,那天明夷起了个大早赶到鬼门关城门口,站在起点旁边检查。 验收时赵鬼差带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最后冲明夷竖了个大拇指,阿圆乐得直蹦哒,莫老也跟着赞许地点了点头。 明夷望着这条刚落成的路段,心里那块忐忑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出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段时间里这个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 “你来了。”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无相聆在她身后两步远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条轨道上,他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听说鬼门关段今日通了,我就现在过来看看。” 明夷转过身来冲他笑,眉眼弯弯的,一整个月的疲惫都压不住她脸上的光:“你看,这就是起点段。”她伸手往轨道指过去,“从这里出发,以后亡魂就不用排着长队慢慢走了,直接上车就好。” 无相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笑着伸手在明夷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落在发顶只停了一瞬,收回去时轻得像一阵风掠过发梢。 “辛苦你了。” 明夷被这个动作惊得愣在原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耳根腾地热了,她别开脸假装去看轨道,声音又急又快:“不辛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你别随便拍人脑袋好不好。” 无相聆没有接话,但明夷用余光瞥过去,看见他嘴角弯着。他脸上平日不常带笑,那张脸多数时候都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可笑起来眉眼都含着暖意,眼睛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扬的模样像一只狐狸。 明夷赶紧收回视线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把那阵莫名的慌 乱压下去。 全线改造进行到第五十天,望乡台枢纽站落成。这是个换乘站,规模比前面任何一个站点都大了不止一倍。 落成当晚明夷带着阿圆和赵鬼差做了一次测试。列车从鬼门关发车,经忘川段疾驰至望乡台,列车入站后车门打开时门沿正好对上站台,严丝合缝的。 明夷的脸上满是压不住得意,“顺利的话再有四十天就能全线贯通了。” 收工回第五殿时,天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灰白色的圆光,地府没有真正的月亮和太阳,但有时会有一些其他的光影出现在天上。 明夷踩着那层淡光穿过廊下,转过廊角看见正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烛光从敞开的门里铺出来,门开着像是专程给她留的。 无相聆坐在案后,手边摆了两只茶杯,一只放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另一只空杯放在对面等人来斟,见明夷出现在门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明夷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茶汤的热气蒸腾在二人之接,她才开口道:“你上次在廊下说你认识我很久了,具体是多久呢?” 无相聆垂着眼看手里的茶汤,殿里灯火把他整个都照得温润安静,片刻后他慢慢开口道:“你做判官时,我们是同僚。” 明夷端杯的手顿了一下,微微蹙眉道:“那我们……很熟悉彼此吗?” 无相聆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磅礴的情绪浮上来又沉下去,翻涌了几回才慢慢收敛住。 他没有答“熟”或“不熟”,垂下眼轻声喃喃道:“但我们也不仅仅是同僚,你时常忘记用膳,我给你送过很多次,有时你忙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文书摊了一桌连砚台都干了,我就会替你披上外衣。” 明夷攥着杯壁的手微微收紧,她是一个成年人,自然懂得无相聆的言下之意。 他们曾经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关系。 那些画面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里变得无比鲜活,她好像能看见自己埋首案牍时,他出现在自己身边妥帖对待她的场景。 像有人在黑暗里一盏一盏地点起灯,让她看见了记忆里原本放在角落箱子里的,一封封被取出来铺在桌上的画卷。 她腕上那圈红痕又发烫了一下,强烈的灼热感从皮肤底下涌上来,像是她的魂魄也在印证着那些话、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尾音微微发颤。 无相聆垂首想了想,右手轻轻抚摸着左腕上的红绳,沉默了许久才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比方才放的更低些更轻些:“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记得了。那些记忆是前世的,对于如今只是凡人的你来说,知道这些未必是一件好事。若我一早就告诉你我们从前是如何亲近的,你心里便会多一层包袱,会觉得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待我才算对得起我们前世的情分,可这不应该成为你今生的被迫选择。”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压着沉沉的温柔,“我想让你自己重新认识我。” 12. 红绳 明夷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那副端了许久的冷漠外壳此刻裂开一道缝,缝隙底下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 他在等待她,等待她重新认识他、重新走近他,一年两年也好,百年千年也罢,他一直等在这里。 他对她这样好,却从没提过半句从前,是怕她觉得他在用旧情绑架这一世的好感。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 “无相聆。”她轻声唤他。 他抬起眼。 明夷把茶杯放回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不介意你和我提起前从前的事。”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张,说到后面渐渐放松下来,“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不觉得这对我来说是负担,反而……”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道红痕,“反而我觉得,知道得越多,好像越能想起来写什么。虽然只有一点点记忆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样,但总归是有的,比起迷茫,我更愿意清醒。” 她抬起眼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我现在还不困,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跟我讲讲我前世的事吗?越多越好。” 无相聆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沉了许久的光终于浮了上来,他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笑意:“其实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性子、习惯、喜好都一模一样。” 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烛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明夷捧着脸听他慢慢地讲那些她从不知道的、关于她自己的事。 听到她从前在判官殿里跟鬼差吵架吵到隔壁殿里都听得见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相聆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那笑意从眼眸中的一点弥漫到全身再溢出,暖黄的灯火里浑身上下都散着柔情。 夜还长茶还温着,窗外那轮灰白的月影悬在半空,把这一殿的灯火和两个人映成了一幅画。 望乡台枢纽站落成之后,工程推进得比预期还要顺利,后四十天的工期进展飞快。 明夷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忘川段和鬼门关段之间来回跑,但现在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收工回卧房之前,她会绕道经过正殿。 有时候殿里亮着灯她就进去坐一坐,无相聆会把她那只杯子从案边拿出来,添上温热的茶,有时候殿里已经熄了灯,她就站在门口听片刻里面的动静,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再走。 有天傍晚她推开正殿门的时候,无相聆正靠在桌案打盹,手边还摊着一卷没合上的文书,像是实在撑不住了。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微微侧着的那张脸,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浅了些,像是睡着了才能够放松下来。 明夷放轻脚步走进去,在案边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无相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就全卸掉了,凌厉的弧度柔和了许多,眼睫微微颤着,嘴唇抿着,呼吸均匀缓慢,冷白的肤色在灯火下像覆了一层薄薄的蜜蜡,温润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到搁在案沿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松松地蜷着,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明晃晃地露在袖口外面,绳子磨得发毛,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 明夷盯着无相聆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看了许久,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红绳的瞬间,她左手腕上那圈红痕猛地开始发烫,明夷眼前倏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案上,另一只略小一些的手正捏着红绳在那截冷白的手腕上慢慢缠绕,打了结又解开,解开了又重新打,反复了好几次才满意地收手。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抓不住任何细节,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熟悉感漫了满胸,顿感酸涩。 她收回手指下意识攥了攥自己的领口,还没来得及压下那股情绪,无相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他还没彻底地清醒,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光。 明夷蹲在案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先撑不住开口道:“我路过来看看灯是不是还亮着,你继续睡。” 无相聆揉了一下眉心,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明夷从案边站起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指了一下他腕上那根红绳,“这个红绳以前是谁给你系的?” 无相聆沉默了片刻后抬起眼来望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与惊喜:“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在给你系绳子,试了好几次才系好,像是不太熟练。”明夷斟酌着措辞,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个人……是我吗?” 无相聆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着,良久才嗯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给你系这个?”她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很淡很轻:“你当时说,怕转世以后会找不到我,系根绳子拴住了就不会丢了。” 明夷呆住了。 她盯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温润安静的脸,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一堆零碎的画面,是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她捏着红绳的手有点笨拙,几次都没系好,最后系好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人一直安静地伸着手腕让她摆弄,末了说了一句什么,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说“这下你就跑不掉了”。 那些画面像被人打散了的拼图,但每一片都像炉子里的炭火一样灼烫无比,贴着她的胸腔在燃烧。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无相聆像是看出了她现在的局促不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把案角那只属于她的空杯推到她面前,添上了热茶:“夜里凉,先坐下喝口热茶再走吧。” 明夷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延伸,她低头喝了两口,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问道:“我以前给你系这个红绳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无相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道:“我当时……愣了很久。” “你也没说喜欢?” “说了的。”他把茶盏举起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漂亮眼睛,像一个吃到葡萄后心满意足的小狐狸,“我是过了好半天才说的,那时你等得不耐烦了,就紧紧攥着我的袖口,说不回答你就不放手。” 明夷噗嗤笑出声来,她笑着笑着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腕上那圈又开始萦绕着淡金色的红痕,又看了看他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旧绳,忽然觉得这两道痕迹之间隔着漫长岁月遥遥地牵着彼此。 原来这是他们之间的誓言。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做最后一轮测试,你会过来看吗?” “我会来的。” 明夷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的测试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预示着全线轨道工程提前五天完工。 明夷站在望乡台的站台上,四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最后一个端端正正的勾,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做了个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转身要走,余光瞥见站台入口处立着一个人。无相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入口处没进来,隔着整个站台的人群和灯火远远地看着她。 明夷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时手里还攥着那卷记录册。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全线完工了,比预期还提前了五天。” 距离她攒够功德回家又进一步。 无相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和头发里夹着的一小片幽冥竹叶,他抬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拈下来:“我知道了。” 明夷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根一热,正要往后退半步,却听见他接下来那句声音很轻的话:“今晚庆功宴少喝点酒,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眼中那点沉郁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他把拈下来的那片叶子收进袖中,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从容:“晚上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明夷站在站台入口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捏着记录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要跟她说什么事,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不是要庆功的样子。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偏殿,规模比上次大了数倍,连隔壁几个殿的判官和鬼差都过来凑热闹了。 长案上摆了地府能拿出来的各种吃食,酒坛子摞了半面墙,阿圆忙前忙后端菜倒酒,赵鬼差已经跟几个施工队的领头鬼差拼起了碗。 明夷被灌了半碗酒就开始装醉,溜到廊下靠着柱子透气。她还没站稳多久,余光看见大殿方向有一道身影在琉璃灯下被拉的很长。她望过去,无相聆站在廊下一盏琉璃灯旁边,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她。 明夷走了过去,他看见她走过来,站姿依然端正,只是目光在她的面孔上落了片刻,然后他低声说:“你……有空吗?可以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明夷点了点头,无相聆转身往廊外走,她没有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院落,越过彼岸花海和幽冥竹丛,来到一片从未来过的地方。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生着一棵孤零零的树,枝叶落尽了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了,但近处的几道还很清晰。 明夷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字都是同一句,重复了无数遍。 “明夷,我在等你。” 13. 来到人间 明夷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满树密密麻麻的字迹,喉头堵得发紧,眼眶倏地热了起来。 她转头去看无相聆,他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之后我种了这棵树,每当想你的时候就会过来看看,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把所有想对你说的话都写成这一句了。” 明夷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卷着花的香气扑了她满脸,吹得她衣摆猎猎翻飞。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地望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相聆,你等我多少年了?” 无相聆站在两步外,夜风把他的袖口翻起,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微微晃动着。他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在人间的前面两世和这一世,加起来也只有短短两百多年。你在地府等待轮回转世的时间,即使我们无法见面,于我而言也不算是分离。” 按照地府从前的效率,等待一次轮回转世也不会短于两百年,明夷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有找过找过我吗?”她的声音发着抖。 “我偷偷去过人间三次,每次都祈求你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少受些苦,能幸福平安地过完一生。”无相聆垂下眼,“你第一世投胎在江南书香门第,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还是儿童的你与闺中密友在宅府里放风筝的模样。第二世是岭南商贾家庭,家风开明,除了送你去大族家中的学堂读书,甚至有请女先生在家教你西学,我见过你十几岁时穿着西洋服饰在湖边的草地上画画的模样。这一世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了你投胎的家庭,于是我来到医院提前等着,站在产房外面和你的家人一起,听见了你今生的第一次啼哭。” 明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又急又颤:“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无相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会吓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满脸的泪痕上,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你被贬入轮回的时候,判词上写的是三世凡人。阴间鬼若与凡人纠缠,会扰了你的命数,使你短折而亡。” 明夷站在原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脑子里那些零碎的拼图,忽然之间又拼上了几块。 原来那些空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都是因为他。 “你应该让我知道的,”她抬起眼睛望向他,泪光被身后的灯火映得亮盈盈的,“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无相聆终于往前迈了那半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触碰到明夷的脸时还微微发着颤:“可你现在知道了。” 明夷觉得自己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她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贴上他胸口,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映着碎光的眼睛,忽然破涕为笑:“那你这几百年憋了多少话想跟我说?今晚一次说够吧,我听着。” 无相聆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沉了百年的霜终于化了,嘴角浮上来一抹真真切切的笑意。他收回手退开半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往那棵老树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我们就从第一次开始讲。”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棵老树底下,背靠着满是刻痕的树干,夜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裹着幽冥竹沙沙的声响。 无相聆指着一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说:“这是你走之后的第一年,我刚种下这棵树,它还小所以我刻得也浅。” 明夷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道刻痕果然比其他的的浅了许多。 “第二年的在这儿。”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那一年地府有件大案子,我忙了整整一个冬天,你生辰那天我差点没赶上。” 明夷听着他把每一道刻痕的来历讲过去,有一年他卧病不起数月,被医官勒令不许下床,仍要半夜三更偷跑出来。 她听着听着慢慢地歪过头去,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无相聆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讲,只是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肩膀微微僵着不敢动,僵得她都能感觉到他绷紧着身体。 明夷没揭穿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他讲那些几百年里堆积如山的、关于等待的话。 夜越来越深了,彼岸花海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色,幽冥竹的影子随风摇晃,老树上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中明明灭灭。 “最后一笔是半年前的。”无相聆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那时候我还在想,本以为你这一世过完,我才能再一次见到你,却没想到黑白无常提前把你勾回来了。罚你攒功德才能还阳是地府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如今我们可不能再一次违背规矩了。”他轻声咳了一声。 明夷靠在他肩头闷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后才直起身来,侧过脸看着他,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她面上,把那双哭过之后还带着潮意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无相聆,你以后不用再在上面刻字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根系着红绳的手腕,摩挲着那根磨得发毛的绳子,“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相处,因为我已经开始想起来很多以前的记忆了。” 无相聆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去,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就那么停了一会儿。 明夷感觉到他额前的碎发蹭过自己的手背,微微发痒,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堂堂阎罗王,可别哭啊。” 无相聆抵着她手背闷声笑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眼角确实泛着一点水光,他反手把她 的手腕轻轻握住,拇指蹭过她那圈萦绕着淡金色的红痕,低声呢喃道:“好。” 两个人从老树底下站起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明夷拍了拍衣衫上沾的草屑,她转身看着旁边的无相聆,开口道:“等我回人间了,你是不是还得继续这样等我?” 无相聆偏过头来看她,灯火映着他的侧脸,把眉眼弯弯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不等了。” 明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见他笑着补了一句:“换你等我一次好不好?” 明夷噗地笑出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想得美。”说完转身往回走。 无相聆抬脚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并肩穿过幽冥竹丛和彼岸花海,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回到第五殿时偏殿的庆功宴还没散,远远就听见赵鬼差在里头扯着嗓子划拳。明夷在廊下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无相聆:“你的正事说完了?就这?” 无相聆站在廊下灯盏旁边,暖黄的灯火从头顶倾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像是心里那团压了几百年的石头终于搬走了一块:“说完了,这就是正事。” 明夷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了偏殿,一屋子酒气和喧闹扑面而来,阿圆蹦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嚷嚷“明姐姐你跑哪儿去了”,赵鬼差端着酒碗凑过来要跟她碰,明夷笑着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满殿的热闹。 望出去,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没走,隔着窗户看见她看过来便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大殿的方向去了。 明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把那碗酒一口闷了,放下碗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把阿圆和赵鬼差拽回来继续闹。 当晚庆功宴散得很晚,明夷回卧房洗漱完躺到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她现在知道这满室的沉香味道属于谁了,闭上眼很快沉入了睡梦里。 一夜好梦。 全线轨道开通的日子定在一周之后。 这一周里整个第五殿忙得脚不沾地,明夷则和判官们一起敲定了第一批次的亡魂转运名单,从排得最久的那批老亡魂开始,按年代由远及近、按等待时长由长到短依次排次运送。 开通前夜明夷把最后一份名单整理完毕,抬头时窗外已经透出灰白色的晨光,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幽冥竹丛上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洗漱更衣后推门出去,廊下已经站了一个人,无相聆今日穿着阎罗王的官服,腰间戴着整套的玉组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发冠端正。 明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怎么穿戴这么正式。” 14. 赴约 “开通典礼当日,总该像模像样一点。”无相聆的目光从明夷脸上掠过,在她眼角那抹掩不住的倦色上停了一瞬,微微侧过身拉过她的手,轻叹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廊外彼岸花开得正盛,一片泼天的红烧过去,风一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沿途的鬼差判官见了他们,目光不安分地在他二人之间来回辗转。 明夷起初没在意,直到路过偏殿门口时,两个小鬼差凑在石阶下嘀嘀咕咕:“阎罗王跟明副使走那么近……你说那棵树的故事是真的吗?” 明夷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无相聆一眼,他的侧脸笼在光里,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光,面上神色如常,仍不紧不慢地攥着明夷的手往前走。 她压低嗓子到:“我们的事,大家是都知道了吗?” 无相聆垂着目光,那双素来淡漠如水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赵鬼差上回喝酒说漏了嘴,现在半个地府都知道了。” 明夷愣了会,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段时间大家看她的眼神,赵鬼差每次见她都咧嘴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莫老递茶时总要多看她一眼,阿圆更是动不动就拿“阎罗王大人”来打趣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些眼神里藏着这层意思。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的幽冥竹,可她的耳根却烫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像被朝霞灼了似的,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赵鬼差这个嘴呐。” 无相聆轻轻抬起明夷的脸,想让她看向自己,明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的眼底,全是笑意。 鬼门关城门前已经聚满了人,城楼两侧的红绸灯笼挂得密密匝匝,火光摇曳着将整面城墙映得倒不像是阴曹地府,更像是人间哪户富贵人家办喜事。 第一批亡魂已经在城门外排好了队。明夷的目光从长长的队伍里扫过去,都是地府里的老面孔了,有佝偻着背的老头,有抱着包袱的中年妇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们的脸大多苍白而茫然,可眼底又都亮着一点微光。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曳地长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披散的及地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是明夷来到地府遇见的第一个亡魂。 明夷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她记得那妇人说过,她已经排了两百年了,她母亲还在奈何桥那头等着她来世再做母女。 而今妇人排进了第一批,今天是开通日,第一批亡魂将坐上列车去往奈何桥入轮回,即将去赴那场与母亲迟了两百年的约定。 而明夷的父母,也在等待着她的苏醒。 她快步跑了过去,在妇人面前站定时气都还没喘匀。 妇人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认出了她,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姑娘,是你啊。” “姐,你排进了第一批呢。”明夷的声音有些发紧,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今天就能去到望乡台了。” 妇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硌得人生疼,身体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十年的……我娘还在那边等我……我怕她等不了了……” 明夷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肯定能赶上的,我们一定会让您赶上母亲转世的。” 妇人温热的泪水滴在明夷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旁边几个老亡魂也围了过来,明夷安慰道:“今天开始,大家只要上了车,都能一天之内赶到望乡台,后面赶往奈何桥也不会耗费太长时间了。你们等的每一天都值得,从今往后,地府不会再让大家等那么久了。” 城楼上的铜锣突然敲响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锣声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彼岸花丛里几只栖息的冥蝶。 阿圆站在铜锣旁边冲明夷使劲挥手,高高扬着头,脸上笑开了花,赵鬼差在城门内扯着嗓子喊道:“开通仪式开始!” 明夷松开妇人的手,退后两步,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起来,眼角的泪还没干,她冲明夷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站进了队伍里。 明夷转身走到城门前站定,衣摆垂落在红毯上,她抬眼往城楼上看,无相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城楼上方,站在最中央那块匾额下面。 城楼上的风比地面大些,吹得他玄色官袍的衣摆猎猎作响,玉组佩叮当作响,他身边还站着莫老。 无相聆抬手示意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地府轨道全线即日起开通,首批亡魂可以登车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城楼两侧的铜锣同时敲响,亡魂们在鬼差的引导下有序地穿过城门,明夷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地目送他们走过去。 那个妇人经过明夷身边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她转回头去,跟着队伍往列车的方向走了。 直到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明夷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这些日子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第一批列车发车之后的状况比预想中好得多,全程用时比从前走路快了数倍,途中也没有发生任何拥堵和踩踏事件。 虽然地府如今运输亡魂的流量放在阳间客运系统里不值一提,可对于地府来说,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飞跃,积压了数百年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赵鬼差每天巡完一圈回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些。 开通仪式后第五天,鬼帝的嘉奖旨意就到了。 那日明夷正在整理亡魂的名单,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明姐姐,鬼帝的旨意来了!” 明夷手里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她抬头看见阿圆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官袍的使者,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接了旨。 内容大意是地府轨道系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大幅提升了亡魂投胎转世的速度,特此嘉奖第五殿全体,功德册上记大功一件。 她把文书反复看了几遍才抬头望向阿圆,眼底亮晶晶的:“鬼帝以前经常给地府传嘉奖的旨意吗?” 阿圆摇头晃脑道:“我来这的一百年里从没见过,这是我遇到的头一回呢。” 明夷把文书卷好收进袖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转身往正殿走去,廊下的彼岸花落了几片花瓣在衣衫上她也浑然不觉。 无相聆正坐在案前,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目光里带着笑意:“开心坏了吧?”< /p>“那是自然,”明夷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前倾道,“功德册上记了大功一件,距离我攒够功德回家又进了一步呢。” 她说“回家”两个字时,语气轻快无比,无相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层笑意似乎淡了一分,刚要开口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明夷循声望去,一个身着深灰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浑身笼着一股古板,像哪个书院里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学究,手里还捧着一只颇具古韵的锦盒。 他在殿中站定,朝无相聆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语气傲慢:“下官乃第一殿秦观,奉秦广王之命前来恭贺阎罗王主持的工程顺利进行之喜。殿主说这是地府数百年来的大喜事,特命下官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他说完话时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在无相聆面上停了一瞬,又礼貌地低了下去。 无相聆抬手示意阿圆接过锦盒,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多谢秦广王美意,我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秦观笑着应了,又转过身来朝明夷微微欠身,他的目光落过来时温和含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这位便是转运副使明姑娘吧?久仰大名,姑娘以一介凡魂之身在地府做出如此功绩,着实令人钦佩。” 他不仅笑容满面,话还说得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明夷总觉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点什么。 她还了礼:“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诸位地府同僚协助的功劳。” 明夷笑起来便会露出一对梨涡,看着没心没肺的,秦观也摇头笑了笑,又和无相聆装模作样地寒暄了几句才告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明夷转头看无相聆,发现他望着殿门的方向,眉间那道浅纹又浮上来了一丝。 “怎么了?”她问。 无相聆收回目光,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才道:“秦观是第一殿殿主秦广王的心腹,我当年被降调到第五殿后,秦广王便成为了第一殿殿主。我们二人之间对于地府的公务见解,也有些不对付的地方,他算是守旧派里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了。” 地府暗中分为改革与守旧两派,明夷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压低声音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无相聆的目光沉了沉:“好事最易招人眼红,你们这一段时间行事留些神,让赵鬼差和莫老也多注意一些。” 明夷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纸页哗哗翻动,无相聆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后,玄色的衣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清雅的水墨画。 “可他若是找你麻烦怎么办?”她问。 无相聆已经低头翻开了另一卷文书,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我。” 明夷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廊下晚风徐徐吹过彼岸花海,浓郁的花香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走过转角时,余光忽然瞥见廊柱背后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深灰色的衣摆迅速没入转角暗处。 明夷脚步顿了一瞬,心跳快了半拍,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加快了脚步,往赵鬼差值守的方向走去。 15. 我会 明夷找到赵鬼差的时候他正在给鬼差排班,她没绕弯子,把第一殿秦观来贺的事简短说了,赵鬼差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会让线路与站点值守的鬼差多加派一些人手,这部分人手的巡逻时间也会从固定改成随机。 明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远处轨道沿线的灯火连绵不绝,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才转身回了卧房。 接下来的几天轨道运行一切如常,日转运量稳步攀升,第五殿上下都沉浸在工程大捷的喜悦里,大家走路都带风。 按照地府的规矩,明夷作为转运副使,她的功德按转运亡魂的数量质量综合后累计,全线开通之后每天新增的功德数目十分可观。 明夷每天晚上回卧房都会翻出功德册看一遍,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上涨,离那个积满的目标越来越近。 而第一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明夷每次拿到日报先翻异常记录那一栏,但那栏里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可连个亡魂误闯轨道的随机事件都没发生过,那团阴霾笼罩在她心头,散又散不开。 赵鬼差忍不住问道:“明姑娘,第一殿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呢?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明夷看着手里这份日报里依然空白的异常记录,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最好是我们想多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继续加强值守,不要松懈。” 一周后,依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明夷从最开始的警觉慢慢变成了不安。 那天下午她去奈何桥站附近时,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站在桥头往对岸张望,接引的鬼差在她身边轻声劝着,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恍惚的、几乎不敢相信的表情。 明夷记得那女孩,她在整理名单时看见过,她印象很深刻,这是个突遇意外后英年早逝的独生女。 她站在桥头看了片刻,女孩在鬼差的引导下终于过了桥,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明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站在医院的icu外,等着每天探视她的时间到来,像她盼着回家一样盼着她醒过来。 她把眼眶里逐渐弥漫的泪水忍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大步往第五殿走去。 当晚她回到卧房把功德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累计数已经过了大半,按照现在的积攒速度,再有一个月就到够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幽冥竹丛被夜风摇动,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明夷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沉香味从周围涌过来,她闭上眼,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明夷去正殿送日报时,无相聆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便把文书合上藏进了一摞文书里,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这边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明夷问。 无相聆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只是第一殿那边开始收拢人手,秦广王昨日会见了几个守旧派的长老,具体议了什么还没传出来。” “他们还会有动作对吗?” “秦广王的为人我了解,他从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现在越没有动作,后面的动作就越大。” 明夷揉了揉太阳穴:“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我来看着就好。” 明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无相聆把日报接过去放在案上,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探究出什么,但很快收敛了起来。 明夷在他对面坐下来,殿里的灯花爆了几下,把她眼底的光映得微微晃动,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功德攒够后还需要多久才能拿到还阳文书?” 无相聆抬起眼来看她,四目相对时他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浮上来,声音比平日里哑了些:“按照地府规矩,攒够功德之后判官司会下发文书,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你拿着在我这盖章后的文书,就能顺利进入还阳通道了。” 明夷点了点头,避开无相聆的目光,低头盯着桌面,纸页的毛边被她来回摩挲,微微卷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和平常一般无二道:“那我现在开始提前准备交接文书,阿圆跟着我这么久,让她接替我是不会有问题的。” 无相聆垂下目光翻开日报,语气尽量平和道:“嗯,你辛苦了。” 明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说道:“我熬了粥给大家做宵夜,阿圆一会儿会送一碗粥过来给你,记得趁热喝。”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家之前,我得把地府的事都安排妥当才行。” 殿内,无相聆坐在案后望着已经没有人的门口,摊在面前的日报,他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侧过头看着明夷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目光,重新翻开了那份被他藏起来的文书。 无相聆看完后将文书搁在灯盏上烧了个干净,他靠着椅背阖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一惯的沉静。 轨道照常运转,亡魂一批一批地从鬼门关发往望乡台,再经由奈何桥送入六道轮回。明夷的功德册上那个数字一日一日地往上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逼近那道线。 又过了一周,傍晚明夷收工时路过了那棵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一道刻痕。 这是新出现的一道,她上次并没有看见过的。 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卷着花的香气扑了她满脸,她站在树下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距离攒够功德,还有三十天。 次日她正在偏殿办公的时候,殿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无相聆似乎刚刚沐浴完,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也没有束发,就这么端着一只水壶走进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续上了热茶,然后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明夷偏头看了他一眼,灯下的侧脸映着暖黄的灯火,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她收回目光继续忙手里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今天的公务都批完了?” “批完了。” “那你来这是?” 无相聆看着她,面色不改,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些许讨好:“我想陪你一会儿。” 明夷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陈皮水,温度正好。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个时辰,偏殿里只剩灯火跳动和翻文书的声音,她把最后一份文书写完才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无相聆。”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还阳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无相聆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会。” 明夷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文书收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无相聆抬起头来看着她,灯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暖黄的光里,她眼底有连日工作的疲惫,但目光清澈得像水一样,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长廊,廊外的彼岸花海在夜风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浪,幽冥竹叶 沙沙地响。 明夷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道红痕,她摸了摸那道痕迹,烫的厉害。 走到卧房门口,明夷停下来转身看着无相聆,他站在台阶下面与她四目相对,夜风把他还带着水汽的发尾轻轻吹起,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湿漉漉的。 “无相聆。”她说。 “嗯。” “等我还阳之后,你还会在那棵树下等我的对吧?” 无相聆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旧红绳,再抬起眼时偏头朝明夷笑道:“会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明夷看着他那双温润安静的眼睛,想说什么话但还是咽了回去,她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把被风弄乱了的头发理一理。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 无相聆没有拦她,看着她轻轻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她转身推开门,看着她跨过门槛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门合上了。 门内明夷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在案前坐下来,翻开功德册看了一眼今天的累计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剩余的日子,然后她才合上册子,吹了灯躺下来。 直到屋内熄了灯,无相聆才转身沿着长廊往回走,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又攥紧了手,直到指甲把手心戳出来血,他才冷静下来。 第二天中午明夷正在望乡台枢纽站巡视,阿圆忽然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鬼差,那鬼差腰间挂着一枚她没见过的令牌,像是其他殿的人。 “明姐姐!这位是第一殿的差官,说有事要找您。”阿圆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绷得紧紧的。 明夷放下手里的东西,那差官上前拱手道:“明转运副使好,第一殿秦广王有请,大人对贵殿近期负责的轨道转运流程有几点疑问,想当面请教您一下。” 明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只笑着点头应了,她朝阿圆抛了个眼神暗示她快去找无相聆,然后跟着差官往第一殿的方向走去。 第一殿距离第五殿有些远,明夷还是头一回来这里,殿宇的规制与第五殿相仿,但灯盏燃的全是暗绿色或者幽蓝色的火焰,和第五殿暖黄的灯火截然不同。 她被引入偏殿,秦广王并不在这里,秦观坐在偏殿上首的案后,手边摊着一卷文书,见她进来便起身相迎,笑容温和:“明副使,冒昧请你过来,还望见谅。” 明夷在案前站定还了礼:“不知秦大人有何疑问?” 秦观请她落座,亲自斟了茶推过来,语气闲适得像是在和她唠家常:“近日第五殿的功绩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各殿都传遍了,说是百年未见的盛景,我们第一殿也受益良多,原本积压的亡魂文书如今已经清了大半。” “都是各位地府同僚配合的功劳。” “可正是这功绩过于卓著,我们这边才有些疑虑。”秦观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盏时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面上,“明副使是生魂之身,魂体未灭,按理说本不该在地府久留,更何况还干预了地府的工作。如今你在地府已有数月,阴气日积月累,是否对魂体有所影响?若是生了什么变故,怕是会连累你自己。” 明夷端着茶杯并不饮用,面上笑容不变:“秦大人有心了,我的魂体一直有定魂玉护着,并无大碍。” 秦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卷文书,偏殿里安静了片刻,茶水的热气袅袅地浮在两人之间。 “明副使在阳间应该还有牵挂吧?”秦观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还是温和的,“你今年不过二十几岁,父母俱在,若是长期昏迷不醒,二老该有多忧心呢,你当真不想早点回去吗?” 16. 红痕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透出一丝真诚的关切,明夷甚至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在替她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笑了笑,语气却难得地淡了几分:“我父母确实在等我回家。所以我更要把地府的轨道运营好做好,等我的功德攒够了,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就回去了。秦大人与其操心我回不回的去,不如操心操心那些从前排了数百年都没能顺利投胎的亡魂的感受,您说是不是?” 秦观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看着明夷那双在依然清亮的眼睛,片刻后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和,没有再坚持只笑着点了点头起身送客:“明副使说得对,对你来说好好干地府的公务才是正事,那秦某与第一殿就不多留你了。” 明夷起身告辞,转身走出偏殿时步子仍旧平稳如常,直到出了第一殿的大门她才深吸一口气,后背上那层薄汗被廊下的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迎面撞上一个人,无相聆站在转角处,玄色衣摆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明夷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站在这儿?” 无相聆他的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才开口道:“阿圆跑回来说你被第一殿的人请走了,我担心你,就过来了。” “我没事,秦观没把我怎么样。”明夷往外走了两步,偏头看他,“我们回去再说。” 待到走进了第五殿,明夷才开口把方才的对话给无相聆复述了一遍,末了她还补上了一句:“他说我生魂之体不该在地府主持这么大规模的转运工作,还提到我阳间的父母,问我想不想早点回去,估计他想拿这个来劝我主动停运轨道。” 无相聆眉头倏地蹙紧了,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把明夷带到自己身侧,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低声说道:“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明夷没主动挣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无相聆的手背,他顿了一瞬才慢慢放手。 回到第五殿正殿,无相聆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明夷,面色沉肃:“第一殿应该已经开始动作了,秦观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为你好,但实际上是在挖坑。若你还没攒够功德就提前强行还阳,魂魄就不能在这一世结束后安全回到地府,他是故意挑这个时候说的,目的是赌你还没完全恢复曾经的记忆,利用你想还阳的想法而做出伤害自己魂魄的行为。” 明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如果我偏不按照他的想法来呢?” 无相聆看着她,严肃的面容浮上来一点笑意:“那你就继续按自己的想法来做,鬼帝的嘉奖旨意已经下了,有这道旨意在前,他们不敢明着对你做什么,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我们需得多加戒备。” 明夷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人抬手把她脖颈上歪了一点儿的定魂玉轻轻拨正,指尖擦过她锁骨的皮肤时候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你腕上那道红痕最近是不是又亮了一些?” 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淡金色的痕迹在正殿的灯火下清晰可见,比几日前又亮了几分,她伸到他面前:“你看,是不是很明显了。” 随着淡金色的光环越来越明亮,关于从前的记忆,明夷想起来的也越来越多。 无相聆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细看,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红痕,明夷感觉到腕上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一样微微发烫,连带着心口也热了起来。 “这道红痕是当初我签了那份还阳契的时候开始出现的。”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它就像一条红线,一头系着你,另一头系着我。” 无相聆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那道淡金色的痕迹许久才抬起眼来,目光里的温柔像夜色里的月光。 “有些话我还没说完。” 明夷仰头看着他变了神色的表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正经事,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那你还不赶紧说?我赶着回去继续忙工作呢。” 无相聆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嘴角勾起来一抹笑意:“等你功德攒满的那天,我再和你说。” 明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你这个人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偏过头来,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我就先回去了,文书还没弄完呢。” “别熬太晚。” 明夷推门出去了,步子比刚回来时轻快了许多。 正殿里只剩下无相聆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慢慢握紧了手,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窗外彼岸花海在夜风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浪,轨道线路的灯火连成一线,穿过幽冥竹丛和地府的雾气,从鬼门关一直延伸到六道轮回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轨道运行一切如常,明夷的功德册上的数字每日稳步增长,离终点越来越近。她在偏殿桌案上摊开的交接文书也已经写了厚厚一摞,事无巨细。 到第十天的时候,距离功德满线只剩二十天,那天傍晚明夷收工时路过了那棵树。 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竟然又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新痕,这道痕迹刻下的力道远远重于从前。 夜风把彼岸花的花瓣卷了几片落在明夷肩头,她伸手拂去了,转身离开。 回到第五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廊下的琉璃灯一排排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明夷经过正殿时放慢了步子往里望了一眼,无相聆坐在案后批文书,灯火下他被映得温润如玉。 她今天难得没进去,收回目光只快步往偏殿走去。 又过了三天,距离功德满线还剩十七天的时候,事情来了。 那天中午明夷正在望乡台站核对名单,赵鬼差忽然大步跑了过来,脸色沉得像地府的天色:“明姑娘,第一殿那边来人了,一个面生的大人带了几个鬼差在站里头转了一圈,说奉秦广王之命例行检查阵法安全。” 明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莫老拦住了?” “拦是拦住了,但对方放了话,说如果第五殿拒绝配合检查,他们就要上报说我们心虚。”赵鬼差压着嗓子,“莫老师傅让我来问你怎么应付 他们。” 明夷把笔搁下来,站直了身子:“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去吧。” 赵鬼差愣了一下:“真让他们查啊?” “还要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进来查了,让他们从头到尾查一遍,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他们下次就没理由再来了。若我们不让查,他们可以做的文章就太多了。”明夷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走,我亲自去一趟迎接他们检查。” 两人赶到时,莫老正叉着腰站在入口处,对面为首的是个面相方正的中年人模样,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不急不缓地跟莫老说着什么。 明夷走过去朝那大人拱了拱手:“请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那大人转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本官乃第一殿的秦循,奉秦广王之命前来检查阵法安全,多次递了文书都被贵殿拒之门外,不知转运副使该怎么解释这个行为?” “秦大人见谅,前几次是我考虑不周全,忘记告诉他们给你们放行了。”明夷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通道,“莫老师傅带他们进去吧,该看的就让大人看个明白。” 莫老瞪了她一眼,但明夷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莫老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往站里走,秦循带着几个鬼差跟了进去。 明夷站在外面等着,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秦循从站里走了出来,面色如常,身后两个差官手上捧着的记录册一片空白。 莫老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满是得意和不耐烦。 秦循走到明夷面前把文书卷好收进袖中,拱了拱手:“阵法运行良好,一切正常,贵殿确实管理的妥当,本官这便回去复命了。” 明夷笑着还了礼:“赵大人慢走。” 目送那几道身影走远,明夷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她转身看着莫老:“他们动了什么没有?” 莫老拍着胸脯道:“有我在,他们一个手指都别想碰到。” 明夷点了点头,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今天来的是“检查”,但查不出毛病来,那下一步他们就会换别的名目。 她回到第五殿时无相聆已经从正殿出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她回来:“明天开始你出入带上阿圆或者赵鬼差。” 明夷看着他:“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换方向到我身上?” “今天查了阵法,查不出毛病,轨道毕竟大部分都是地府自己人建立的,他们很难找到突破口,那么下一步就只能从你身上下手。”无相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转运副使,是生魂,是地府轨道能成功建立和允许的源头,查人比查物容易做文章得多。” 明夷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查吧,我干的活哪一样不在明面上备案了?他们越是查不出东西,越显得自己的行为站不住脚。” 无相聆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和那双清亮的眼睛,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明夷的脑门,他没有再多说,只侧身让出廊道:“回去好好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明夷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廊下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但她能看见他抿紧的唇线。 17. 还有十日 她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那晚她回到卧房翻开功德册又看了一遍,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沉香味从四周缓缓漫过来,她闭着眼默默在心里数了一遍剩余的日子,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幽冥竹叶沙沙地响,明夷听着那阵声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明夷照常去了望乡台站,各岗位巡了一圈一切如常。但明夷也清楚地明白,第一殿的人昨天来查了阵法被放行,他们也查不出任何毛病,下一步就该换方向了。 果然,当天下午赵鬼差就又拿着一封文书找了过来,上面还盖着第一殿的章。 明夷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内容客气周全,大意是依据地府官员管理制度,各殿在职官吏的人事档案需定期核验存档,转运副使系新设职位且为生魂,其入职批文、功德考核记录及任职期间的公务文书均需报送第一殿判官司存档备查,请第五殿尽快备齐材料送呈。 措辞公允,挑不出半分毛病,连时限都给的宽裕,明夷把文书搁在案上,抬头看着赵鬼差:“他们这是开始查人了。” 赵鬼差眉头拧起来:“可你的档案……你是生魂,本来就不该在地府有正式官身,这份材料该怎么做?” “该怎么填就怎么填,我来的第一天就签了还阳契,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以生魂之身暂代转运副使一职,功德满线即行还阳。这是阎罗王盖了章的,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去,鬼帝也没意见。”明夷说着已经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清单,“入职批文我直接找阎罗王要一份底稿,功德考核记录阿圆那边有备份,公务文书每月都有上报归档,赵哥你帮我跑一趟库房调出来就行。” 赵鬼差接了单子走了,明夷把那份调档函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挑不出任何可做文章的地方,可越是挑不出毛病,她越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傍晚她拿着文书去找无相聆时,他正在案后翻一卷厚厚的册子,见她进来便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顺手把自己面前摊开的东西拢了拢。 明夷眼尖,瞥见册子封皮上褪色的字迹,像是旧档。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第一殿要查你人事档案的事我知道了。” “你的消息倒是快。” “第一殿那边的动作我一直在盯着。”他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明夷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文书扫了一遍,在“还阳契底稿”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她,“这份底稿我直接给你。第一殿要的是入职批文和功德考核记录,这些都合规,你按要求报上去就行。” 明夷盯着他看了一瞬:“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什么?” 无相聆把清单叠好还给她,神色如常:“目前没有实据。只是第一殿这一连串动作,先查物后查人,每一步都合规合矩,每一步都推进的顺理成章,和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了反而不对劲。” 明夷把清单揣进袖中,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太顺利了,我总觉得他们在等着什么发生一样。” 无相聆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你想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明夷摇了摇头,“但应该快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文书等我写完了再过来找你盖章。” 她推门出去了,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翻了几页,无相聆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上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几天明夷把材料备齐送了去,第一殿收了之后当场核对,客客气气地回了封收件回执,说三日内反馈审核结果。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第四天第五天依然没有。明夷让赵鬼差去问了一声,对方只说审核中,请耐心等待。再去问,还是同样的回复。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明夷坐在偏殿案前出神。 审核中?以秦广王的地位,一份人事档案哪里需要他亲自来审,第一殿有那么多的判官,又何至于拖到七天之久?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在审核那份档案,他们只是在拖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彼岸花海在风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波浪,幽冥竹丛被吹得沙沙作响,轨道沿线的灯火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长河。 明夷看着那条又灯火汇聚而成的长河,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秦广王费了这么多周折,又是查阵法又是调档案,每一步都合规合矩,他在等她露出破绽,可什么样的人事档案审核能够做文章?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那份档案本身。 那晚她把第一殿所有明面上的动作都重新理了一遍,从秦观来贺到阵法检查到调阅档案,每一步都放在时间线上,然后把每件事之间的间隔标出来,中间相隔的天数不仅不相同而且没有任何规律。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阵法、人员、时间,最后用笔圈住“时间”两个字。 明夷搁下笔,起身出了偏殿往望乡台站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里值守的鬼差见她深夜过来有些诧异,明夷摆了摆手说查个数据,从架子上搬出列车接发记录册,抱到灯下自顾自地翻看了起来。 她把每趟列车从鬼门关发车到抵达望乡台的时间一一过目,初看没什么问题,全部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但她把册子翻回从前和现在重新比对。 有一列列车的运行时间比起最开始长了许多。 她没有声张,继续往下翻,这列列车每一趟单独拿出来看都和前一趟的间隔都在允许的偏差范围之内,但每天都在缓慢地增加偏差。 有人在这列列车的运行上动了手脚。 改动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直接对比现在和最开始的数据,当天检查时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但如果这列列车继续以这个速度慢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前后班次的间隔就会被压缩进危险范围,到时候就会出现列车相撞的重大安全事故。 明夷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离开了值班室,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把她心头那团散不去的阴霾吹散了一角。 她回到第五殿时路过正殿,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无相聆还没睡,她想了想还是敲了门。 无相聆开了门,见她站在门外便侧身让了让。明夷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把方才在值班室发现的情况说了。末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在调一列列车的运行速度,每天调满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无相聆站在案边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明夷那双在灯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列车的速度受什么控制?” “列车由阴气推动,而阴气由阵法控制,我怀疑有人在那趟列车上布置了其他阵法。” “能查的到是谁布置的吗?”

明夷沉默了一瞬:“我看不出来,又怕现在拦截这列列车会打草惊蛇,只能等这趟列车明天例行检修时让莫老暗中仔细查查才行。他们现在一直都没占到便宜,这是他们迄今为止能想到的最隐蔽的法子了,如果我们能找出证据,他们就没话说了。” 无相聆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淡淡的:“按照你的想法去安排吧,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来找我。” 明夷被他拢头发的手弄得耳根微微发热,低头把记录册收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莫老。”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还站在灯下的无相聆,蹙起眉头,不解道:“你最近总是在盯着我看,听我讲正事时也心不在焉的,你是在想什么呢?” 无相聆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低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快攒够了。” 明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让她还阳的功德,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道了句“晚安”就推开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将她吹得格外清醒,她快步往卧房走去,走到半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红痕,在夜色里仍萦绕着淡金色光泽。 她摸了摸那道痕迹,加快了回去的步子。 第二天明夷一大早就去找了莫老,把她的猜测和方案跟他说了。莫老听完沉默了片刻,从柜子底层翻出一面铜镜,镜面还泛着幽光。 他摩挲着镜沿抬眼看了看明夷:“这东西我可是一般不给人用的,我们可以先在那列列车上放着回溯镜,待那个阵法发动时,这镜子可以记录下来,我就能分析出这是谁布置的阵法了。” “好法子,那我们就先这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明夷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去望乡台站转一圈,但奇怪的是回溯镜没有记录到任何额外的阵法反应,那列列车的速度也恢复到正常情况了。 明夷嘴上说不急,但每天晚上回卧房翻开功德册时还是会默默算一遍剩余的天数。 距离功德满线还有十日。 她合上册子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幽冥竹叶沙沙的声响,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 快了,时间差不多了。 她知道对方也快了,铺垫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试探,他们的耐心也在逐渐耗尽,该有人忍不住出手了。 第二天明夷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去望乡台站蹲守,她坐在值班室里翻昨天的接发记录,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外面的轨道。 莫老的回溯镜已经布好了,但这几天都风平浪静的,那列有问题的车也恢复正常了,反而让人心更悬。 快到晌午的时候,无相聆带着一壶泡好的茶过来了,他进了值班室自然地在她旁边紧挨着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随身带来的一卷文书看了起来。 明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看着书,一脸安静乖巧的模样,她暗自好笑,收回目光继续看记录,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一壶茶快见底的时候,明夷忽然把手里的册子搁下了,转过身子看着他。 “无相聆。” 他抬起眼。 “等我攒够功德还阳之后,我回到了人间去,你能时常来人间看我吗?” 无相聆把文书合上放在膝头,偏过头看着她,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瞳孔映的波光潋滟。 18. 阴阳裂隙 “可以的。”他说。 明夷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一些:“那你能来多久?” “每次来的时间不能太长,阴间鬼差在人间阳体身边待久了会折损他人的命数。但我会来找你的,你家楼下有一棵槐树,我可以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你在楼上就能看见我。当然,只有你才能看见我。” 明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有槐树?” 无相聆把目光垂下去了,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羞红:“你这一世刚出生的时候,我跟着抱着你回家的家人一路,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听着你在哪家发出哭声才离开。” 明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喉头忽然有点发紧,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轨道,声音闷在喉咙里:“你都知道我住哪了,怎么后来也不进去看看我呢。” 无相聆拍了拍明夷的脑袋,偏着头轻轻笑起来到道:“小孩子是可以看见鬼魂的,我怕我跟着进去会吓着你。” 明夷被转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小时候胆子大的很,才不会被你吓着。” 无相聆没有接话,但他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眸又黯淡了几分,值班室的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明夷忽然觉得这安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心口发烫。 她伸手想再倒一杯茶掩饰一下,手刚碰到茶盏,无相聆的手也从侧面伸了过来搭在茶盏的另一侧。 两个人的指尖在茶盏上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相触一瞬又分开来。 明夷的手指缩了缩,茶盏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摔了,无相聆稳住她的手,替她续上了热茶,他把茶盏推回来的时候指腹在茶盏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声音低低地问道:“没烫着吧?” “没有。”明夷捧着茶盏低头抿了两口,觉得耳根的热度半天降不下去,好像随着温热的茶水更加烫了,只好继续低头假装在看杯底的茶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硬地上,闷闷的一声传过来就没了。明夷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抬起眼和无相聆对视了一瞬。 二人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快步出了值班室,站在站台上往轨道方向望去,远处有一团灰白色的烟尘正在慢慢升起来,轨道上停着一列列车,车身微微倾斜着,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撞偏了。 “出事了。”明夷已经大步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衣袍翻飞起来,无相聆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明夷跑到事发现场时已经围了一圈鬼差,赵鬼差蹲在轨道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明夷蹲下来看着轨道。 赵鬼差站起来:“列车过弯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像是地底下冒出来了一股力量,动静很大,但没出大事,只是车上的亡魂受了些惊吓。” 明夷去看轨道底座,发现轨道崩裂了一段,只有轨道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才会造成的痕迹。 莫老已经被阿圆急匆匆叫过来了,他蹲在轨道旁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伸手探了探底座下面的土,忽然皱起眉啧了一声:“这底下不对劲啊。” 莫老把手指从土层里抽出来,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底下有东西。” 明夷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这是什么什么东西?” “像是地底裂了一道缝,透了股不属于地府的味道出来。”莫老把手上的灰末拍掉。 明夷伸手按了按轨道底座旁边的土,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那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刻意贴着去感受根本不会察觉,规律而持续,一下一下地从底下往上顶。 她站起来,目光顺着轨道往远处望,附近的地面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里的土比旁边的颜色深了一截。 “莫老,你看看那片土。”她指了一下。 莫老走过去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那片深色的地面,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直起身来的时候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底下有裂缝,而里面正在往外渗阳气。” “地府怎么会有阳气?”明夷蹲下来用手掌重新贴上那片深色土,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下,地面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暖意从底下透上来。 地府的阴气是冷的,土地摸上去会让人从浑身发凉,但这道从裂缝里渗到地府土地的气息却带着温度。 是人间独有的温度,亦是她久违的温暖。 “确实是阳气。”她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土,“地府的地底下不应该有阳气,除非这道裂缝直接通到了人间。” 莫老面色沉了下来:“通到人间?那就是阴阳裂隙。这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听说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前年前我还没来地府当差的时候。” 他蹲下来又叩了叩那片深色土,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裂隙不大,但阳气在往上渗,地底的阴气和人间的阳气一冲,地表就受不住。列车压上去的时候那股对冲的力量从底下弹上来,把轨道彻底顶崩了。” 明夷站在轨道旁边低头看着那片深色的土,心里把这个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阴阳裂隙,是地府和人间之间的通道。 如果裂缝持续扩大,阳气就会越渗越多,地府的阴气平衡就会被打破,轨道会继续出事,往大了说整个地府和人间都会受影响。 “莫老,你能查出这条裂隙的源头吗?” 莫老从怀里掏出一枚圆盘,盘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繁复符文,他把圆盘平放在那片土地上,手指在盘面中央点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咒语,符文开始缓缓地亮起来,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他盯着盘面上的纹路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抬起眼看着明夷说道:“裂隙的源头是从黄泉路的方向过来的。” “地府表层的土地还能撑多久?” 莫老摇了摇头,叹气道:“不好说。阳气渗得越猛,裂缝就撑得越大,如果继续这么渗下去,轨道会继续崩坏。” 明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她站起来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无相聆。 他的目光落在莫老手中的圆盘上,面色沉静,但眸色深沉。 “你怎么看这个情况?”明夷沉吟片刻,走到他面前,抬头问询道。 无相聆收敛起染上几分凌厉的目光,转头看向她:“阴阳裂隙的出现不是小事。地府和人间的结界一旦破裂,阳气大量涌入会影响亡魂的魂体稳定,也会让地府的阴气紊乱。但这条裂隙不算大,暂时还能控制住。” 明夷把心口那股烦躁压了压:“我想沿着裂隙的走向朝源头走一遍。” 无相聆看着她:“现在?” “对,莫老找出了源头,我得亲自看看情况,你回殿里等我消息就行。” 无相聆侧过身,偏头看着明夷,与她四目相对道:“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明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回去,转身往黄泉路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而行,感受到脚下的土质也越来越软,沿途都受到了阴阳裂隙带来的影响,那股温热的阳气从地底渗上来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一条看不见的暖流在 地底下缓缓流淌。 走到黄泉路从前的废道时,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坡地,坡地上长着几棵枯死的树,枝干扭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明夷在坡地前停下来,那股温热感到了这里忽然变强了,像是脚下的土层变薄了许多,底下的阳气几乎要透出来。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地上的浮土和枯叶,露出底下土层,这里的土地颜色变了,不再是深褐色,变成了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 她用手指戳了戳那片灰黑色的土,土质松散得惊人,轻轻一碰,一股温热的潮气从那个小空洞里涌上来扑在她脸上。 明夷倒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无相聆蹲到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空洞,伸手在洞口上方探了探,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潮气,他把指尖凑到鼻端嗅了一下,面色不易察觉地沉了一分。 “这里的阳气比方才那段浓了太多。”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位置在舆图上标的是什么?” 明夷掏出随身带的舆图展开对照了一下,附近没有标注任何重要的地标,只有一小片空白区域写着“黄泉路废道”以及“魂葬场”。她抬头看了看那片坡地上枯死的老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从前地府处置恶魂的地方,很久以前有些亡魂对于阳间的执念太重,无法入轮回也渡不了奈何桥,地府就暂时把这种亡魂锁在这底下了,等执念消散了再行安置。”无相聆的目光落在那舆图的标注上。 “但若是这些亡魂对于阳间的执念一直消不掉呢?” “消不掉的执念会积在这里,越积越多,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往溢出来,人间的阳气和地底的执念裹挟在一起后能量会越来越大,阴阳裂隙就越来越大。” 明夷站在那棵枯树旁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灰黑色的土,远处的幽冥竹丛被风吹动,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那这些亡魂的执念如果一直消不掉,裂隙会大到什么程度?”她问。 无相聆沉默了一瞬:“会大到把整片土地都掀开。到时候人间的阳气大量涌入,整个地府都会大难临头了。”他偏过头看着她,“所以我们要在它彻底出事之前,找到阴阳裂隙的源头。” 明夷抬起眼来看着他,风从忘川河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拂过眼睫,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你陪我去一趟魂葬场吧。” 无相聆看着她,没有犹豫:“明天一早。” 明夷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灰黑色的土,它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温热的潮气,从地底缓缓吐出来自人间的气息。 她转身往回走,无相聆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幽冥竹丛,脚下的土地在脚步声里偶尔传来一阵细碎的塌陷声,像地底下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应和着他们的脚步。 回到第五殿时天已经暗了,无相聆在廊下停住脚步:“明日早晨,我在这里等你。” 明夷应声后回了卧房,翻开功德册看了一眼,距离满线还有九天,她盯着那个数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合上册子,安静地坐了片刻。 她吹了灯躺下来,闭着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白天那片灰黑色的土地和那个不断渗着阳气的阴阳裂隙。 这到底是地府与人间的连接本身自己出了问题,还是由人为的外部因素推动导致的呢? 但阴阳裂隙问题的源头,确实是出在那些被遗留了太久的亡魂执念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19. 密室壁画 清晨的雾气裹着幽冥竹的清苦气息,从廊下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无相聆就站在那一片朦胧的晨光里,听见门打开的声响微微侧过头来。 明夷推开卧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将往日那些严肃规矩的模样尽数敛去,整个人被这身利落的衣装削去了几分沉郁,露出他本身意气风发的底色来。 晨光将无相聆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望向明夷时,熠熠生辉。 “你今天怎么换风格了,这身衣服我从前都没见过你穿。”明夷打量着他,先开了口。 “穿袍子碍事。”无相聆抬手,将手里准备好的几根绑带递到她面前,“把袖口束起来,会方便行动一些。” 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衣服,宽大的袖口的确拖沓,她也不推辞,接过绑带利落地往上卷了两圈,用力一扎,半截小臂便露了出来。 她手腕间那道环绕着淡金色光环的红痕,便格外明显起来。 无相聆的视线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 两人并肩往魂葬场的方向走去,幽冥竹的叶尖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偶尔有气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明夷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附近的空气越来越沉闷,像是人间暴风雨降临前潮湿又压抑的氛围。 到了那片坡地前,无相聆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绕过那几棵枯死的槐树往背面走去。明夷跟上他,这才看见坡地的另一侧藏着一道入口,石砌的拱门大半截陷进泥土里,只露出顶上弯弧状的轮廓。 门楣上刻着的符文,此刻只剩下浅浅的凸起,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来,无相聆蹲下身,一只手沿着那些模糊的符文抚摸过去。 明夷站在无相聆身侧垂眼看着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他另一只手还紧紧地牵着她,这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个人和她做任何事似乎都是这副模样。 时时刻刻都要确认她在他的身旁。 石面上金色光芒缓缓浮现,沿着他描过的符文脉络流淌开来,石门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那道门缓缓打开,堪堪容一人跳进去。 无相聆先跳了进去,在下面接住了紧跟其后跳下来的明夷。 他们手里照明灯的昏黄光线铺展开来,将石壁上的景象一寸寸照亮。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整面墙壁上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石龛,地上还散落着各种碎片,墙壁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只有这满室的狼藉能让人窥见几分旧日的模样。 无相聆没有多看那些石龛,径直带着明夷走向深处那面更大的石门,显然这扇门后才是这里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地方就在黄泉路正下方。”无相聆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着,“亡魂的执念被锁在这里,年深日久越积越厚,与人间的共振便愈发强烈。这股执念一层一层往上顶,阴阳裂隙就是这么出来的。” 明夷举着灯沿墙壁走了一圈,发现这面石门上的符文纹路清晰、但毫无规律可循,与其说是装饰倒更像是某种机关的组合。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她说。 无相聆抬手施法,石门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温热的气流从门缝里冲出来,裹着一股浑浊而浓烈的气味。 明夷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脸,气流拂过她的面颊时带来黏腻的感觉,让她心里的弦立刻绷紧了。 门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举起灯照了一圈,长方形的密室四面皆是完整的石壁,连一个窗户都没有。 整个空间干净得不正常,没有蛛网,没有积灰,没有丝毫封闭千年后应该存在的陈年污垢。 一处被废弃了上千年的地方,不该是这样的状态。 明夷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手掌心干干净净,她又走到墙边摸了摸石壁的表面,带来一手的潮意,但上面没有青苔。 “这里从未被废弃过。”她笃定道,“而且这里来人十分频繁。” 无相聆沿着墙走了一圈,手中的灯压低了一些,照向石壁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出现的铁质镣铐。 那些镣铐的磨损情况非常严重,显然禁锢的人挣扎过无数次。 他在一处镣铐旁停下来,举灯细看。 那块与镣铐齐平的墙壁上刻着一副简笔画,线条歪斜却带着一股执拗,画上是一个瘦长的人形,站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中间,四面是墙,那人的头仰着往上看。 明夷走过来,她的目光移到壁画旁边的镣铐上,上面划痕密密麻麻,显然这壁画是被禁锢在这里的亡魂,用自己腕上的镣铐一点点地刻出来的。 第二幅画紧接着映入眼中,那个人形这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线条比第一幅更加歪斜潦草。 第三幅画上,人形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正”字。 第四幅画上,那个人形躺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人应该有的轮廓已经完全变形了。 这个不知道名字的亡魂被锁在这间完全封闭的暗室里,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手腕上的镣铐以及和他一样被禁锢在这里的其他亡魂。 他从寻找出口,到趴在地上听外面的动静,再到用“正”字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日子,最后变成第四幅画上那个完全疯癫扭曲的状态。 两人站在那段镣铐旁的壁画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些应该是这里刚启用时被关进来的第一批亡魂。”无相聆开口道,声音低沉了一些,“那时候地府处置对阳间还有执念的亡魂,办法就是关起来,他们觉得关到一定年头,执念自然会散去。” 明夷转回身看着他,手里举着的灯火与密室里的黑暗,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但有些执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的。”她说,“你觉得这个人的执念是什么?” 无相聆的目光从那些歪斜的壁画上移开,落在明夷脸上,灯在他手里微微低垂下去,光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两个人手里的灯被拉开一段距离。 “第一批被关进来的亡魂里,大部分是突然身亡的。有的客死异乡,没能回去见亲人最后一面,有的在战乱里逃往其他地方却再也没能回到故乡,还有的死在回家的路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回到那幅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的画上:“他们的执念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回去续上那一世的寿命,但地府没有办法满足他们这个执念。”

“没有办法。”明夷很轻地念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本身就是属于地府的,她只是来人间历劫的,她还可以有还阳的机会,而普通人却没有。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下一个镣铐旁的墙壁上刻着另一组画,画风与第一组截然不同,线条圆润柔和,一笔一划都带着耐心与温情,不见丝毫戾气,画面上是隔着很远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牵着一根细细的线。 明夷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 “拥有这种执念的亡魂也要被锁在这里吗?”她转过头望向他。 “是。”无相聆低下头,“被关进来的亡魂心里不全是怨恨,有时候,只是心里还放不下还在人间的人。” 明夷往远处看去,大小不一的壁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整四面墙,每一段镣铐旁边都有,越往深处走,刻画的线条就越粗糙潦草,有些只是一些凌乱的划痕,像有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反复用镣铐敲打墙壁留下的。 可以看出每一幅画的痕迹皆出自不同人之手,用手腕上戴着的镣铐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画,隔着千年也仍然能让看见的人从那些刻痕里感受到他们的执念。 像一场无声的呐喊与反抗。 走到房间最深处时,前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它与周围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门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了微弱的光,明夷和无相聆几乎注意不到它。 “这道暗门后面通向哪里?”明夷蹲下来观察那道缝隙,“我不记得设计图上有画另一个密室。” 无相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门,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它应该连接着当年第一殿在黄泉路下方挖过的那条旧道。”他收回手,侧头看向她,“你之前建轨道的时候地基不稳,大家都以为是因为从前挖地道时把土层破坏了,现在想来……” “其实是因为底下还有另一个空间。”明夷接过了他的话。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重新审视那扇暗门。 守旧派在魂葬场旁边建造了这个地下空间,而现在他们利用这个空间,把魂葬场里亡魂的执念引到旧道里,让地府积压的亡魂执念与人间的执念共振,在黄泉路下打开一道阴阳裂隙。 轨道毁坏只是表象,他们真正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改革只会给地府带来灾难。 “亡魂的执念。”明夷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他们肯定利用了很久了,绝对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她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映出眼底的冷意。 “他们把亡魂的执念当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 地府从前不是没有人想过改革。 只是每一次,计划进行到中途就会发生一些“意外”,造成巨大的恶劣影响,然后被第一殿报给鬼帝,要求惩处改革者。 一次又一次,那些改革计划不了了之,慢慢地就没什么人敢再提了。 “如果我们要印证这个猜测,我们就得打开这扇暗门,找到第一殿暗中行事的证据。” 明夷蹲下来,用手贴着门底部的缝隙感受了一下。气流平稳,说明另一侧的空间是有尽头的,并不是通向外面,确实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20. 魂葬场真相 无相聆抬手施法,指间金光渗入石门,那扇暗门却纹丝不动。他眉间微蹙,收回手:“这道门无法用正常法术打开。我们若不想强行破坏,就必须找到与它对应的阵法。” “既然现在没办法顺利打开它,”她看了那扇暗门一眼,干脆利落的做出决断,“那我们就先回去,强行破坏后定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回去想想对策。” 无相聆没有异议,两人一前一后从那道窄缝里趴出来,重新回到坡地上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明夷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乍一见光,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抬手用手背遮住视线,眯着眼睛缓了一会。 她放下手,眨了几次眼,视线才逐渐清晰。 无相聆已经转过身来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轮廓被晨光照出一层金边,玄色的衣摆上沾着尘土,袖口也蹭了不少痕迹,发冠都有些歪了,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素日里光风霁月的阎罗王,难得有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明夷没忍住,嘴角轻轻翘起,又飞快地压平了。 “旧道就在黄泉路下。”她放下手,视线已经完全恢复清明,“第一殿的人把魂葬场的执念引过去,制造出阴阳裂隙是在轨道下自然形成的假象。这样将来就算轨道出事,大家也只会觉得是建设本身造成的。” 她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在无相聆身上。 他没急着回应,反而走近了一步,抬手将她被勾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瞬间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明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又俯下身,替她拍打干净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屑,直起身时看了她一眼。 “你想什么时候进那道暗门?”他问。 “今晚。”明夷答得没有犹豫,语气笃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难,这种事拖不得,得速战速决。” 她说完偏过头看着他,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莫名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眸光沉静,像在等她继续往下说,也像什么都猜到了,只是等她自己开口。 “我需要一个了解地府的人和我一起,”她迟疑不过一息,“你如果今晚没事的话……” “只要是你想要我去做的事,”无相聆打断了她的话,“我都愿意去做。” 明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第五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看他。 “对了,回溯镜,”她说,“能不能用来记录我们的行动?万一将来要自证清白,至少有个东西能证明我们进了密室后什么都没做过。” 无相聆跟上她的步子,肩并肩走在她身侧,步子配合着她的速度:“能。但需要提前布置,而且它的覆盖范围有限,暗门后面空间若是太大,可能照不全所有角落。” 明夷加快了脚步:“只要能记录下来就够用了。我们先回去准备东西,天黑就出发。” 她说着又提速了,几乎是小跑着往第五殿方向走,无相聆跟在她一步之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身后的石门已经重新合拢,泥土和枯叶覆在表面,看不出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只有地底深处那股温热潮湿的气息,还在从石缝里静静地朝外涌动。 天黑之后,两人又在坡地前会合。 今晚没有月亮,天幕暗沉如一口倒扣的铁锅,幽冥竹丛在夜风里摇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明夷把袖口重新扎紧,抬眼望向无相聆。 他也又重新换了一身劲装,没穿早上那件,腰间还多挂了一只巴掌大的袋子,那张冷白的脸在暗沉夜色里轮廓分明。 “都准备好了?”他问。 明夷点点头,无相聆便不再多问,转身拨开拱门表面的浮土,抬手按在门楣那道模糊的符文上。 金色光芒再次浮现,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一圈,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动,朝内打开了一条缝。 落地后明夷就径直朝深处那面石门走去,无相聆跟在她身侧,到了石门前无相聆抬手施法,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打开,那股温热的潮气再次涌出来。 明夷侧身挤进门缝,落地后举起灯环顾四周,密室和她白天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两人在暗门前站定。 “我带了一枚小型回溯镜来。”无相聆说着已经蹲下来,从腰间的黑布袋里取出回溯镜,他抬手将它贴在暗门内侧的石缝里,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从镜面闪过,随即隐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 “这枚回溯镜会记录下暗门开启之后进入者的气息,时间、停留时长都会记下来,做不了假。” 明夷点了点头,转回身重新面对那扇暗门。 “现在能打开了吗?”她问。 “能。”无相聆的手也贴上了门扇的另一侧,“我在古籍里找到了这座暗门上符文对应的解法。但开门一定会留下痕迹,如果第一殿的人来检查,大概率会察觉。” 明夷沉默了一瞬,抬眸看着他。灯盏的光从她手里斜斜地照上去,把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处。 “可如今我们也只能赌这一把了。”她说。 无相聆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他没再多说,抬手施法。 暗门缓缓朝内打开,只开了不大的一道缝,温热的潮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比外面的气息更加浓重,挟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腥臭。 明夷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落地后举起灯环顾四周。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湿滑,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门上的铁栅栏已经锈蚀了大半。 她侧身穿过铁门,举灯往前一照,脚步顿时停住了。 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镣铐和刑讯架,架上残留着暗色的痕迹从架面一直淌到地面,在地砖上积成厚厚一层干涸的硬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腐朽的腥臭气息,沉闷而黏腻。 明夷走近一面墙,举灯照向刑讯架上的铁环,它上面刻着符文,因为被反复的使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大致的纹路还在。 “这是强化执念的符文。”无相聆沉声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另一侧的桌案边,手里的灯照出桌面上摆着的一排排刑具,形状各异,有的像钳子,有的像夹板,每一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是用来折磨亡魂的。通过反复刺激亡魂生前最深的执念,让其不断放大,直到把亡魂彻底逼成厉鬼。” 明夷走到他旁边,顺着灯光看过去。桌案上的刑具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在一件形似面具的铁具前停下来,内侧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地几乎盖满了整个面具。 “这个 是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还要嘶哑。 “这是放大痛苦感知的符文。戴上去之后,亡魂受到的每一点刺激都会被成倍放大,他们死前最深的执念会在这种刺激下被反复强化,一遍又一遍……”无相聆握着灯柄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直到他们彻底失控。” 明夷放下那件面具,转身看向密室深处。 密室中央立着一座圆台,中央嵌着一枚玄铁核,泛着独属于它的光芒。圆台底座延伸出数条细长的管道,贴着地面朝不同方向蜿蜒而去,像蛰伏在地底的藤蔓。 明夷转头看向无相聆:“我记得地府只有三枚玄铁核。一枚在你手里,我用来给轨道布置阵法了,一枚在鬼帝那里,所以这枚……是归属于第一殿秦广王的那一枚。” 无相聆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施法,闭目感受了片刻,再睁眼时,他神色更加冷肃:“玄铁核被他们当作炼化亡魂执念的法器了。” 明夷顺着那些管道的走向看过去,管道分成了几路,有的通往黄泉路方向,有的通往忘川方向,还有的通往六道轮回的方向。 她回到圆台旁,看着那枚玄铁核,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定魂玉,玉贴着她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着温热的暖意。 “它把亡魂被逼成厉鬼之后炼化的怨气吸收进去,”她抬起眼望向无相聆,“再通过管道输送到地府地下各处,那些怨气与人间共振,就造成了阴阳裂隙。” 无相聆蹲在圆台另一侧,仔细检查了整座装置的布置,忽然捻起一粒碎屑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枚玄铁核被反复拆卸过。”他低声说,“它并不一直放在这里。有人频繁地取走它,再放回来。” 明夷接过那粒碎屑,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她小心地把它包进一方帕子里收进袖中,站起来环顾整间密室。 两人并肩站着,灯在他们手里微微晃动,光线在那些刑具和镣铐上滑过,映出长短不一的影子。那些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灯火的晃动扭曲变形,像无数蜷缩着挣扎的亡魂。 “魂葬场根本就不是安置这些亡魂的地方。他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里把亡魂逼成厉鬼,再美其名曰按照规矩把厉鬼解决掉,掩盖住罪行,还能得个劳苦功高的名号。” 明夷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无相聆,目光落在那些刑讯架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无相聆站在旁边,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从痕迹判断,这里至少被使用了数百年,含冤而魂飞魄散的亡魂,恐怕不计其数。” 两人沿着甬道原路返回,把暗门重新合拢。无相聆抬手施法,金光沿着将他们留下的气息和痕迹一一抹去,又收回那枚贴在门缝里的回溯镜,确认记录完整后才转身跟上。 回到坡地上时,夜风迎面扑来,把明夷鬓边的碎发吹得往后扬,她站在坡地上仰头看了看,云层后隐约露出几颗点点星子。 无相聆站在她身侧,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玄铁核的印记每枚都是独一无二的,无法伪造。”他终于开口道,“这枚玄铁核在密室里出现,就能证明秦广王是这一切的背后主使。” “但向鬼帝呈报必须有明确的证据。”明夷偏过头看他,“鬼帝多久来一次地府?” “按照惯例,每一百年有一次巡察,下一次就在七日后。” 21. 博弈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轨道照常运转,魂葬场那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夷每日照例去巡视各岗位,一切都正常,阴阳裂隙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但她知道,那些蛰伏在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翻涌上来把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吞没殆尽。 第三天傍晚,明夷正在偏殿整理文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圆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明姐姐。”阿圆压着嗓子唤了她一声,回头看了一下门外,确认没人跟着才凑近来,“阎罗王要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明夷抬起头,看见阿圆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朝阿圆笑了笑:“我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们能解决,你去忙吧。” 阿圆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对上明夷的目光后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明夷在案前坐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她把桌上的文书一卷一卷收好码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快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灯火通明,无相聆正站在案后看一卷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底有些乌青,但神色仍旧沉稳,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案上那叠卷宗里抽出几页纸递给她。 明夷接过来,低头一看,每张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对应的人近日的行踪记录,什么时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停留了多久,列得清清楚楚。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秦广王那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最近三天的行踪记录,是空白的。 “秦广王三天没有出现在第一殿了。”无相聆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外说是闭关修行,但他的人这两天频繁进出魂葬场方向。” 明夷把那叠纸放在案上,她和无相聆上次进密室时开了那道暗门,虽然无相聆事后用术法抹去了大部分痕迹,但门扇被开启过的痕迹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 守旧派的人在地府经营了数百年,那些细微的破绽落在他们眼里,和明晃晃的线索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警觉性很高。”明夷说。 “地府里知道魂葬场的人极少,至于那道密室,”无相聆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就算是第一殿的人,恐怕也只有秦广王的心腹才能知晓一二。” 明夷把那叠行踪记录推回去,无相聆接过来收进卷宗里,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廊外的天色。 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幽冥竹丛在暮色里摇动着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彼岸花海在风里翻涌着,像血晕开在水里。 她沉默了片刻,转过脸来看着他,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面孔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影里:“他们察觉了密室被动过,但应该还不确定是我们做的。” “所以接下来,”无相聆接上她的话,“他们会先用别的方式试探。” 他绕过案台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他垂下眼看着她的眼睛:“而他们现在最快的办法,就是提前向鬼帝递奏章,在你举证之前,先把罪名按在你头上。” 明夷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鬼帝巡察还有四天,如果他们的奏章先到了鬼帝那里,鬼帝会如何处理?” 无相聆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肩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的彼岸花瓣轻轻拂掉了,擦过她肩头时带过一阵轻风:“鬼帝会在巡察之前就下旨召人问话。他们会说轨道运行导致空间震荡、阴阳裂隙,而你是轨道系统的设计者和主持者,是生魂,是造成地府一切变动的源头。” 他顿了顿,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舍:“他们会把你的身份……作为最大的靶子。” 明夷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那正好,如果他们先把这件事捅到鬼帝面前,鬼帝就会亲自过问,到时候我们把密室的证据一并递上去,谁能赢还不一定。” 无相聆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廊外的风又卷了几片花瓣进来,才终于开口道:“这两日你出入带上赵鬼差,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他收回手,掌心从她肩侧擦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其他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明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彼岸花海在暗红色的暮色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花瓣被风卷起来,扑了她一身,她抬手拂开脸上的几片,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切如常,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早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夷闻声抬起头,只见赵鬼差大步跨进来,脸色铁青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着暗红色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鬼帝司的令牌,面色肃然得像一尊泥塑。 那使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进了殿门便站定,目光越过赵鬼差落在明夷身上。 赵鬼差看了一眼明夷,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攥着拳头退到了旁边。 使者在殿中站定,展开手中那卷文书,带着官腔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内容是鬼帝急诏,有司密奏转运副使明夷以凡魂之身擅改地府天道,主持轨道工程致地层震动、阴阳裂隙扩张,疑为地府变故之源,令明夷即刻前往鬼帝司署当面质询,不得延误。 使者念完把文书合上,面色无波地看着明夷,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明副使,请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夷站在案后,垂着眼听完了整道诏书,面色平静,她朝那使者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劳烦您稍候片刻,我收拾一下就来。” 使者点了点头,退到殿外等候。 明夷转身走进里间,她取下那件玄色厚氅披上,然后把那卷图纸和回溯镜取出来贴身收好,最后她取出那方包着那粒玄铁核的碎屑的帕子一并放进袖里。 她系好衣带,整了整衣领,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沉静,她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推门走了出去。 赵鬼差还站在殿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色青得发灰,他看见明夷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明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手跟着使者走了出去。 廊下已经有四个鬼差在等着,清一色的暗红色差服,腰间配着鬼帝司的令牌。明夷被引到中间的位置站定,四个鬼差两前两后将她围住,姿态恭谨,但防范地滴水不漏。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门关着,无相聆不在殿里。 她收回目光,转回身跟着鬼差往外走。脚步声踏在石道上,被两侧的幽冥竹丛和彼岸花海吞没,只剩下沙沙的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到鬼帝司署的路不算长。 明夷被引入一间偏厅,厅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案台摆在正中央,几把椅子沿着墙壁排开,墙角蹲着一只烧着炭火的铜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厅堂烘得比外面暖和许多。 使者让她在案前站定后便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铜炉里的火苗在面前跳了一下,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伸手解开厚氅的系带,把氅衣叠好搭在椅背上,拉开一把椅子端坐下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炸出一两声轻响,在安静得过分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夷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那扇门从外面打开了,进来的人不是鬼帝。 秦广王走在最前面,身量高大,穿一身暗金色的官袍,袍上绣着繁复的纹样,腰间垂着一枚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生了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眉眼间的线条硬朗而锋利,长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与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走进来时没有看明夷一眼,径直走到案台上首坐下来,动作从容,身后跟着两个鬼帝司的书记官,在两侧落座,铺开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秦观和秦循跟在秦广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地站定,他们进来之后便低眉垂目,面色平和,两人都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明夷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上首的秦广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端正,行止间挑不出任何失仪之处:“转运副使明夷,见过秦广王殿下。” 她心里很清楚,秦广王出现在这里以质询的名义把她召来,由他主问,这一套流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鬼帝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秦广王代行问询,说明鬼帝还没有完全采信守旧派的奏章,但也给了他们一个把话说出来的机会。 这是一场博弈,而她现在站在棋盘的正中央。 秦广王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和蔼,像裹了蜜的刀:“明副使,不必多礼。今日召你来,是因为有密奏提及近日地府地层震动一事,矛头指向你主持的轨道工程。本官奉鬼帝之命先行问询,你且将实情细细说来。” 他话说得客气,面色甚至算得上和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明夷迎着那目光站着,四面八方的压力从无形的方向涌过来。 她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巴,对上秦广王的目光,分毫不让。 “回殿下,”她缓缓开口道,“密奏所言地层震动与阴阳裂隙一事,我确有了解。但此事与轨道工程无关,其源头另有他处。如果殿下允许,我可以详细说明,若殿下认为此事应由鬼帝亲自过问,我亦无异议,随时可以面呈鬼帝。”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铜炉里的炭火啪地炸起几朵火星子。 秦广王饮了口茶,摇头嗤笑一声后抬眼望向她。 22. 鬼帝司署 “明副使说源头另有他处?” 秦广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帘,茶盖刮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搁下茶盏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和蔼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把茶盏搁回案面上:“那本官倒是很想听听看,你所说的他处究竟在何处。” 明夷没有急着答话。 她余光扫了一眼两侧,鬼帝司署的官差分列左右,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明夷和秦广王之间交替移动。 她与秦广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呈到鬼帝案前。 明夷收回余光,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带来的证据,逐一摆在了案面上:“回殿下,我认为地府引发地层震动的原因在于阴阳裂隙,而阴阳裂隙的源头就在魂葬场。那里有一间密室,通过放大亡魂执念,以玄铁核为法器吸收转化后的怨气,再输送至地府各处地下,引起震动。” 她把图纸展开,上面是她画出来的密室布局,又打开那方帕子,露出里面的玄铁核碎屑,在灯火下泛着光泽,最后把回溯镜摆出来。 “这些就是我在密室中发现的现场物证。” 秦广王的目光从那几件东西上缓缓扫过,并未立刻拿起查看,他偏过头,朝鬼帝司署的官差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请诸位且先过目。”他客气又温和,姿态大方得无可挑剔。 两名官差走上前来检查了图纸、帕子和回溯镜,又一一做了记载,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两人检查完后退回原位,朝秦广王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秦广王才伸手拿起那卷图纸,凑到灯下端详了片刻。他看得很仔细,然后他放下图纸,拈起那方帕子看了看那粒碎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回溯镜上。 “明副使,”秦广王把东西放回原处,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本官想问一句,你进入这间密室,是在什么时间?” “四天前。” 秦广王偏头看向身侧的秦观,秦观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念道:“第一殿已于一月前在例行检查中察觉到魂葬场底层有一处异常空间,并于半月前上报鬼帝司署存档,申请对密室进行探查。探查行动已于半月前执行完毕,所有流程均按照地府相关程序规范进行。” 他念完合上文书,退回原位,面色无波。 明夷站在案前,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第一殿已将在密室里的行动存档于鬼帝司署。 这个时间节点一立住,她手里那些证明秦广王暗中在密室有动作的证据就失去了效力。因为他已经在明面上“占据”了密室,他在密室里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可以被解释为合规留下的。 她咬紧了后槽牙,随即尝试把燃起的怒气强行压下去,将掩在袖中的拳头攥紧,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掌心里那点锐痛让她清醒过来。 一定要冷静。 “殿下,”她缓缓开口道,“密室内的设施上没有任何最近一个月内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检查人员进入后留下的常规标记。如果第一殿在半月前进入密室做了探查,为什么现场会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痕迹呢?” 屋内寂静无声,静得明夷能听见门口值守官差的呼吸声都能隔着整间厅堂传过来。 秦广王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抬眼看了身侧的秦观一眼。 秦观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第二卷文书,展开来,语气十分自然地解释道:“明副使问得好。第一殿的检查采用的是通过阵法感知,无需触碰陈设,这也是地府针对古迹勘验的一种标准流程,若是采用接触式检查,会破坏现场原始状态,反而不利于后续取证。” 他把文书合上,朝明夷微微颔首。 明夷心头一沉。 秦观说的“非接触式检查”在地府确实是有据可查的规范流程,她记得在研读旧档时见过相关条目,她如果坚持质疑这一点,就需要拿出反证来证明对方确实接触过密室陈设。 而她现在拿不出来。 她嗓子发紧,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但她面上仍是一副冷静的模样。 “殿下,”她伸出手指了指帕子里的碎屑,“这粒碎屑是在密室中发现的,经确认属于玄铁核在用作炼化的法器后残留的物质。全地府只有三枚这种级别的玄铁核,一枚在阎罗王处,早已用于轨道阵法,一枚在鬼帝处,一直作为镇守的法器,而另一枚,大家从来都没有在外界见过的那枚,归属于第一殿。”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盯在秦广王脸上:“敢问这第三枚玄铁核,是否还在殿下手中?” 秦广王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朝身侧的秦循偏了偏头。 秦循躬身退出去片刻,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他走到案前,将锦盒放在桌面中央,打开盒盖,轻轻转了个方向。 盒内卧着一枚玄铁核。 “明副使说得不错,这第三枚玄铁核确实在本官这里。”秦广王伸手把玄铁核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里,手心朝上,让两侧的官差都能看得清楚。 独属于玄铁核的光芒映在他的掌纹上,“这枚玄铁核,在数百年前本官刚调任第一殿殿主时,就已在鬼帝司署的见证下封存入库,有专人值守,我从未启用过它。今日才刚刚启封,取了来自证清白。” 他让官差看够了,才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 明夷看着那只合拢的锦盒,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如果秦广王真的把这枚玄铁核在数百年前就封存入库再未取出,那她在密室中见到的碎屑就绝不可能是这一枚。 可那碎屑的特征她看得清清楚楚,玄铁核的残留物无法伪造,每一枚玄铁核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 要么,库房里的这一枚从一开始就是赝品。要么,秦广王在某个时间节点打通了关节,在没有上报的情况下偷偷取出过真正的玄铁核。 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密室那枚玄铁核碎屑,一定与秦广王有关。 明夷把这些念头咽下去,只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密室中那一枚玄铁核,又是从何而来的?” 她此刻需要做的不是试图在当下击穿对方的防御,秦广王的每一步骤都有文书作证,他的防御滴水不漏,她要做的,是在这场问询中让他留下尽可能多的缺口。 无论他回答什么,那枚碎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他无法完全抹去的破绽。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却也不能被完全无视。 秦广王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茶盖遮住了他半张脸,在他垂眸的那一瞬间,明夷捕捉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接她那句话。 “明副使,”他放下茶盏,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清响,重新抬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温和得体的神情,“你拿出的这几件证据确实很详细,但本官必须再次重申几个事实。第一,你发现密室时,第一殿已经进入密室做过检查了,时间顺序是你在我们之后进入的现场,密室里有第一殿留下的痕迹,是正常且合规的。第二,密室内物件经初步鉴定,属于古旧设施,已有数百年未使用。” 他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说完了,他便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明夷身上,等待着她反驳。 明夷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针对对方的漏洞继续追问了,那样只会让对方铺出更密的一张网。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疑问留着,留给将来鬼帝过目时去判断。 她朝秦广王端正行了一礼。 “今日明夷所言均已呈于案面,回溯镜和玄铁核碎屑留待鬼帝过目,至于密室内的陈设是否属于古旧设施,”她顿了一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秦广王脸上,但话却是说给旁边的鬼帝司署官差听,“我只想请求鬼帝派人重新调查一次。”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铜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秦广王看着她,缓缓拨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那双眼睛里,终于 浮起了进入这间厅堂以来,第一个不带遮掩的、带着晦暗审视意味的目光。 “明副使的要求合理。”他终于开口应答道,“密室会保持原状,待鬼帝派人重新调查,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官袍上的繁复刺绣在灯火下更加耀眼。 “你需暂留鬼帝司署,等候进一步的旨意。” 秦广王说完朝她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礼节,然后带着秦观和秦循走出了偏厅。 隶属于鬼帝司署的官差也一并退了出去,却并没有带走明夷带来的物证,门从外面合上,门环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扣响,最后门被落了锁。 偏厅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明夷站在案前没有动,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荡。 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几件自己带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从密室带回来的。 可如今,却派不上什么用处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是,秦广王怎么会轻易给别人留下致命的证据,这些可以让她找到的东西,自然早已不会对秦广王产生真正的威胁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幽冥竹在夜风里摇动着模糊的影子,沙沙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彼岸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甜中带涩,和炉里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 明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红痕,她轻轻碰了一下,皮肤底下传来一阵温热,比平日里还要烫一些。 她已在这场问询里输了一步。 也不知道无相聆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明夷在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她的影子在墙壁上随之摇曳。 偏厅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随即门推开了一条缝,官差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只食盒和一只茶壶,搁在地上后将门重新合拢。 明夷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走过去,她把食盒端到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面,旁边还有两碟小菜。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那碗面,觉得这大概是鬼帝司的待客之道,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人是要的关起来的,但饭还是要管的。 她坐下来把那碗面吃干净了,正好能暖一暖空到现在的胃,吃完把碗筷收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搁在门口等人来收,然后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来。 炭火渐渐暗下去了,偏厅里的温度缓慢地降下来,她感觉到身上开始泛起凉意,把厚氅裹紧了一些,沉香味从厚氅上慢慢溢出,萦绕在她周围。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这间偏厅安静得过分,只有炉里的炭火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声音。 她听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换防的、巡视的,她在心里估算着时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明夷猛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隔了好几道墙和走廊,听不清具体内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凝神去捕捉,只听见一句话的半截:“第五殿那位……” 那半句话被另一阵脚步声吞没了。 明夷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扇门上,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贴过去,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外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她正要退回案前,门缝底下忽然塞进来一张纸条,明夷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急促潦草:“无相聆夜入魂葬场,已被鬼帝司察觉。” 明夷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蹲在门边没有动,身后的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在这时熄灭了,偏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冷白如练,斜斜地铺在她膝前的地砖上,将她手中纸条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23. 责任不在她 明夷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她在门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那张纸在她掌心里被她捂得发软。 她终于松了手,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站起身回到案后坐下。 偏厅里黑得彻底,炉子彻底凉透了,连一点余烬的暗红都不剩,她坐在黑暗里,目光落在门缝里那道月光上。 那道月光,冷冰冰地铺在地上,像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边界线。 无相聆夜入魂葬场,在她被羁押在鬼帝司署的同一个夜晚。 他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直愣愣地坐了多久,晨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偏厅里的一切轮廓都一点点勾勒出来,最后刺到她的双眼上时,她才意识到天亮了。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还是昨晚递食盒的那名官差,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差服,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他手里没有端食盒,只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明副使,鬼帝有旨,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明夷站起身来,起身时膝盖发软,她撑着案沿稳了稳身体才站直,官差站在门口等着,目光只平视着前方,没有催她,明夷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衫,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 晨光淋漓地铺在廊道上,亮得有些刺眼,幽冥竹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尖上的露珠被光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带着凉丝丝的清晨气息。 穿过几条回廊,走到一扇比她昨夜待的偏厅大了数倍的正厅门前那官差在门口停步,侧身让开了门。 明夷跨进去。 抬眼的这一瞬间,她看见了无相聆。 他站在厅堂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青竹,玄色衣袍上不染尘灰,发冠也端端正正地束在头顶,没有一丝乱发。 厅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明夷的目光扫过去,两侧官差排开,品级显然比昨夜偏厅里那些高出一截,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人,最后重新落在无相聆身上。 他似乎觉察到了,但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和她来到地府后第一次见无相聆时一样,冷淡得像一尊供奉在庙里的玉雕神像。 他的肤色是极透的白,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如蜘蛛网一般覆在皮肤底下,偏偏又生了一双浓黑如墨的瞳色,眸子敛在眼睫底下看人时,总是深不见底。 上挑的眼尾像是生来就该睥睨众生的,可他此刻垂着眼睫,不笑也不怒,唇色偏偏又是猩红的,那一抹艳色是这张脸上唯一的活气。 这一眼,莫名让明夷觉得他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但就在明夷经过他身侧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看见了他敛在眼睫底下的眸中,有一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明夷扫了一圈厅堂的陈设。 上首那把座椅空着,座前的案面上放着一方龙头镇纸,镇纸旁边搁着一卷摊开的文书,墨迹还没干透。 秦广王坐在侧边的客座上,面前搁着一盏茶,他看见明夷进来,微微颔首致意,面色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明夷被旁边的官差引到厅中指定的位置,示意她跪坐下来,她撇开那官差的手,自己理了理衣摆,脊背挺得笔直地跪下,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上首的座位空着,鬼帝没有露面,但桌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墨迹未干,说明他刚离开不久。 “明副使。”秦广王他开口道,语气公事公办,“你昨夜提出请求鬼帝重新检查密室,本官已将你的请求转呈上去了。正式检查定在今日午后,由鬼帝司署的人带队,第一殿和第五殿各出一人随行见证。你与阎罗王需暂在鬼帝司署羁留,不得参与。” 明夷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秦广王说完之后转身望向无相聆,像一只捕猎的老鹰在调整俯冲角度,语气依然温和:“阎罗王昨夜进入魂葬场底层密室一事,鬼帝已经知晓,不知阎罗王对此有何解释?”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明夷屏住了呼吸。 无相聆的目光落在那把空着的座椅上,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昨夜我打开密室入口进去之后,发现在现场看到的痕迹,确实与明副使呈上的文书中判断的痕迹有出入。” 他顿了一下。 “根据密室遗留的痕迹来判断,它确实已经停用了很多年。但明副使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纰漏,只是因为她关于这方面发经验不足,分不清新痕和旧痕的区别。” 明夷错愕了一瞬。 他用另一个原因解释掉她出示的证据为什么会与秦广王的存档相悖,仅仅是因为她经验不足、误判了现场,而不是刻意伪造了证据。 这样一来,那些证据即使作废,也只能说明她判断失误,而非存心栽赃。从“伪造证据”降格为“经验不足”,罪名轻了何止一等。 秦广王微微偏了一下头,沉声道:“阎罗王昨夜进入密室,就只是为了确认明副使的记录是否只是因为判断失误?” “是。”无相聆压低了声音,垂下眼睫,一字一句道,“进入之后我发现,她的文书内容确实出现了误判,密室里的东西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状态。但她拿出的图纸和影像都是真实记录,不存在伪造,明副使的问题只在于她对状态的判断出了偏差。” 秦广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案面上,搁下时发出略微重了一些的声响,他看着无相聆,目光里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褪去了几分,藏在底下的戏谑意味几乎要浮出水面:“阎罗王,即便明副使只是误判,轨道工程与阴阳裂隙之间的因果关系仍然成立。她作为工程的设计者,即便主观上并无恶意,客观上仍导致了裂隙的扩张,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无相聆没有回避。 “我从未否认轨道工程与裂隙之间的因果关系。但地府工程的立项流程,任何重大工程都需要第五殿殿主批准才能动工。明副使是受令执行,我是发令之人,如果裂隙真的是因轨道工程而生,那是我的决策导致的结果,不是她的手笔。” 他重新抬起眼,越过众人将目光落在上首那把空着的座 椅上,肃声道:“阴阳裂隙如果确由轨道工程所致,责任不在她,在我。我以第五殿殿主的身份批准了这项工程,我当为此承担全部后果。”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就连素来波澜不惊只垂首默立在旁的鬼帝司署的官差也不禁抬起了头。 明夷偏过头去看他,隔着整间厅堂的距离,无相聆站在光明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背朝着敞开的大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面容却隐入阴影之中。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广王的目光在无相聆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轻声笑了,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无相聆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让两侧的官差都能看清楚:“这是地府地层勘测的原始报告,存档时间在轨道工程正式启动之前。报告上明确记载了黄泉路下方土层的脆弱程度。当时负责勘测的地官在结论部分注明了此段地层若承受大规模施工,极有可能引发阴气紊乱和地层松动,建议绕道或加固。” 他把那卷文书合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上首那把空座椅背后,声音拔高了几分:“地府的律例写得很清楚,明知地质隐患仍批准工程的,以渎职论处,若有严重后果,罪加一等。轨道建成之后出现问题,是预设之中的事,不是意料之外的意外。明副使不知道这些,她知道的只有我告诉她的那部分,她只是设计了一套正常的轨道系统,是我把这套系统放在了一段我明知有问题的地段上。” 秦广王靠回椅背里,伸手示意秦观,秦观上前接过那卷文书翻阅了一遍,抬眼看向无相聆,重复了一遍道:“阎罗王方才说,你明知地层有问题仍批准了工程。那本官有个疑问,既然你手握这份勘测报告,为何还要批准?” “因为当时地府亡魂积压已超出运转负荷,既有的流程随时可能崩坏,轨道工程是唯一能在短期内解决亡魂转运的方案。” 他停了一瞬。 “我知道风险,而我选择了承受这个风险。” 秦广王看着他,嘴角那丝戏谑的笑意慢慢地绽开,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无相聆忽然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衣袍的系带。 衣袍系带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得不亚于一道裂帛声。 无相聆低垂着头,手指勾开系带时动作很慢,外袍从肩头缓缓褪下去,露出白色的中衣,紧接着他解开了中衣的衣襟,衣料从肩头滑落。 他站在那里,衣袍半褪,姿态狼狈,可脊背依然挺直着,似一株被风雪压住又强撑着不肯折断的枯竹。 君子正衣冠。 于君子而言,衣冠甚于性命,大庭广众之下解衣,堪称当众受辱。 明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挺直跪着的身躯晃了晃,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膝盖,不让自己瘫坐在地。 没有了衣衫的遮挡,晨光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倾泻过来,照在无相聆袒露的肩颈上,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将所有她不知道的东西都埋在了底下。 24. 夙愿达成 无相聆垂着手站在那里,一道道暗紫色的裂纹从他锁骨的边缘蔓延出来,像老树在地底深处盘错的根系,交错着向下生长,越过肩胛,盘踞在胸膛上,一路探入腰腹被衣衫掩住的地方。 那些暗紫色的裂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厅堂里一片死寂,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明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她攥紧了手,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的目光就这样直愣愣地盯在他身上,挪不开眼睛。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平静地落向上首那把空着的座椅,衣襟敞着,露出那些遍布身体的暗紫色裂纹。 这一幕,已经足够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烙进脑海中。 待厅堂里众人都看清了他身上的痕迹,他才不紧不慢地将褪下的外衫一件件穿戴整齐,动作从容,最后抬起头来沉声道:“我在工程推进的过程中压制阴气波动时,就已经遭受了反噬,这些痕迹,便是我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的证明。”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会出现,也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只是我以为自己能够在地府陷入困境之前找到办法。” 无相聆穿戴整齐后抬起眼眸,他看向上首那把空座椅,这一瞬间,明夷看清了他眼底布满的血丝。 “但裂隙扩张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是我过于自负,才导致现在的地层出现动荡和阴阳裂隙。所有的责任,在我。” 秦广王靠在椅背里没有动,他目光从无相聆已经穿戴整齐的衣衫上慢慢划过,先是挑眉,随即收敛起那抹戏谑,面上恢复了温和沉稳的神色。 明夷站在离无相聆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将衣衫重新系好,盖住了那些身体上可怖的暗紫色裂纹。 他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衣冠端整,面色平静,和平日里那个端坐第五殿里正襟危坐批阅文书的阎罗王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可是她知道,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夷看着无相聆恢复齐整的衣衫,眼前却浮现着刚刚看见的他身上那些一道道暗紫色的裂纹,它们仿佛就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底的角落开始肆意生长,她脑海里开始翻涌出无数个她曾经忽略掉的细节。 全线改造工程开始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后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不太康健,发烧咳嗽是常事,偶尔还会卧床不起几日。 有几次她递文书过去,他伸手来接,她看见他的手都在发抖,那时候她只以为他是因为工作太忙碌而累出来的。 他没有主动让她知道,但也没有瞒着她。 她其实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只是她一直在回避。 回避着她与他不可言说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感情。 上首那把空座椅后面传来响动,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鬼帝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案前站定,垂眼看了一眼摊开在案面上的那卷文书,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无相聆。 “无相聆,你确定要自己承担这份责任?” “我确定。” 无相聆回答的没有犹豫。 鬼帝沉默了片刻,面色骤然严肃下来,目光沉如深潭:“转运副使明夷,因其乃受命行事,便不再究主责,只革去转运副使之职,待在地府继续戴罪立功,责令轨道即日起停运。” 鬼帝的目光转向无相聆,声音又沉了几分:“阎罗王无相聆,明知地层隐患仍批准工程推进,致阴阳裂隙扩张、地府秩序受损,责令革去第五殿殿主之位,按地府律例,降天雷受极刑,再罚入阴阳裂隙深处镇守裂隙,归期不定。” 明夷看见无相聆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 两名官差上前站在他两侧,他转过身跟着他们往门口走去,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明夷看见了无相聆掠过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晨光带着一种暖融融的金色,他跨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光芒吞没了一瞬,轮廓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化成一道剪影,然后从她的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门外的风灌进来,卷起明夷额前的碎发。 秦广王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朝明夷微微颔首,然后带着秦观和秦循走了出去。 鬼帝司署的官差也都一道退下了,脚步声渐次消失在门口。 厅堂里只剩下明夷与鬼帝两个人,炉里的炭火在这片静默中微微跳动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鬼帝站在案后,垂着眼看了她片刻,他伸手将压在文书上的龙头镇纸拿开,把那份文书朝明夷的方向推了推。 “这道旨意,原本是给你准备的。” 明夷看着那卷文书,没有伸手去接,案上摊开的卷帛上墨迹已经干透,上面还没有盖上鬼帝的金印。 鬼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急不缓道:“秦广王的奏章里写得很清楚,你凭借一个未死的凡魂之身擅改天道,又主持地府工程致阴阳裂隙出现造成地府动荡,还伪造证据想将这个罪责诬陷给秦广王。按照地府律法,原本你应该承受灭散魂魄的惩罚,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 “可无相聆赶了过来。他面见我时,说他手中还有一份报告,是他签字批准工程之前就看过的。他说阴阳裂隙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明知道地层有问题依然签了字。他进来的时候,”鬼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明夷身上,“我正在写这道灭散你魂魄的旨意。” 明夷站在阶下,垂眸静静地看着那份差点让她魂飞魄散的旨意。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腔几乎没有什么起伏。 鬼帝站在案后看着她,那双向来冷漠的目光里浮现出一点探究的意味,“你方才也看见了,他当众解衣,露出了那些独自承受阴气反噬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惩罚,但没有犹豫。”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你和无相聆,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性子。这样的场景,我竟见了两次,明夷判官你说是吗?” 话音刚落,鬼帝抬手一挥,金光自明夷腕间迸发,萦绕在她全身。 明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子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里。 门开了。 那些仅剩的还没完全恢复的记忆,此刻猛然全部浮出了水面。 她瘫软在地,双膝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她穿着旧制判官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生死簿,旁边堆着一摞已经被篡改过的卷宗,有官差冲进来质问她为何擅改生死簿,那些质问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画面一闪,她又看见自己跪在鬼帝司署的厅堂里,面前是满座的官员和坐在上首的鬼帝。 她被按在地上跪着,身上那件旧制判官袍已经被人剥去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单薄得能看出她消瘦的肩胛骨。 鬼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天授三年,地府判官明夷,当值期间擅改生死簿,同情冤死鬼魂、屡次放他们回阳间伸冤,致人间因果错乱。责令革去判官之职,打入轮回,三世为凡人以偿其过。” 她一言不发地接受了这个审判,没有反驳和辩白,更没有跪地求饶,她只是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抬起头,又扭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门口被官差死死拦住的身影。 那个穿玄色衣衫的年轻殿主,眼底的情绪翻滚着,抛下了素日里一贯的光风霁月,正在与拦住他的官差不断地拉扯着,不顾体面地朝着她嘶喊着。 他看起来可真狼狈啊,衣袍和头发都凌乱不堪,发冠都歪了,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画面再次切换。 < p>她跪在轮回台前,身后是正要推她入轮回的官差,轮回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往生咒文,那道玄色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袍角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甩开那些挡住他的官差。 无相聆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他紧紧抱着她,手臂箍在她背后的力道大得让她的骨头都发疼。 他的神色间全是溃败,眼眶泛红,声音发着颤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明明可以让我去找证据翻案,我可以去找鬼帝……” 可回答他的,只有她冗长的呼吸声。 轮回台陷入了一段漫长的静默,静得能听见远处忘川河的流水声。 须臾过后,明夷听见了自己的回答,她扒下紧紧环抱在自己身上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抬手抚摸着无相聆泪流满面的脸。 她轻轻地替他抹去眼泪,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睫毛:“那些被篡改了的生死簿,每一笔是我亲手写下的,你拿什么来翻案?我犯下的错,我自己来扛就好,你只需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当你的殿主就好。三世轮回而已……”她甚至笑了笑,“算不得什么很久很久。” 无相聆蹲在她面前,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着:“我答应你,我会在这等你回来的。” 她笑了笑,唇角微微弯起来,掩在眼睫下的眸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轮回台打开了,下面是一片翻涌的混沌,明夷被推了进去。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在原来那个位置没有动,眼睛眨都不眨地紧紧地盯着她。 夕阳从无相聆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血色残阳之中,他的玄色衣袍被染成暗红色,脸上未干的泪痕似一串血泪。 明夷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跪坐在鬼帝司署正厅的地上,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还在微微渗着血珠,腕上萦绕在那道红痕上面的金色光芒消散了。 她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现在,无相聆只是做了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事。 她此刻明白了自己进门时,余光看见了他敛在眼睫底下的眸中,那一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夙愿达成。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份芥蒂。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接受她瞒着他做下的那一切,她替他扛了罪责,她抛下了他。 可他也没有真正地放下过她,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回来,等她想起一切,等她把那笔旧账翻出来算清楚。 可等到最后,却是他自己把所有的罪名扛了回去。 “一模一样。”鬼帝将那份差点让明夷魂飞魄散的文书拿起来,随手扔进炉子里,火舌一卷,卷帛的边缘立刻焦黑卷曲,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看着火焰将它吞噬殆尽,轻声叹道:“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是这个脾气。当初一个为了保下同僚硬生生独自扛下了罪名,如今那个被保下的人又将罪名独自扛了回来。” 明夷似乎能听到自己胸口里横冲直撞的心跳声,正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平静。 最后胸腔里变得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明夷跪坐在地上没有动,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脖颈上挂着的定魂玉,玉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抬起头望向鬼帝:“如今轨道停运,我的功德就不再增加了对吗?” 她记得自己只差一天就能还阳了。 鬼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他的目光里浮动着一点明夷读不懂的东西,还有一点怜悯:“你当初签的还阳契写得很清楚,功德按照轨道工程的收益来计算,停运之后亡魂不再经由你设计的转运系统输送,你的功德就会停止增长。” 25. 五道天雷 鬼帝走下台阶,他停在明夷身侧,俯下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不过,你现在也可以继续留在地府戴罪立功然后再还阳,只不过现在需要换一个方式。比如,找出真正可以让阴阳裂隙闭合的方式。”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映上他的面颊,半明半暗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明夷呼吸微微一窒。 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浑身泛过一阵冷意,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头顶一路淌下。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重新陷进掌心里那几道旧血痕里,新伤叠旧伤,十指连心,痛感顺着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她慢慢松开手,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又被她掐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明夷浑浑噩噩地退下了,膝盖发软,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掌撑住案角才稳住身形,踏出门后,晨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浑身自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幽冥竹在廊外簌簌地响着,她在一根廊柱旁边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 粗糙的木纹硌着她的脊背,她浑然不觉,只是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样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在墙角的玩偶。 竹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明夷整个人都淹没了,那声音听着像谁在低声地、一遍一遍地诉说着些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灰,走出鬼帝司署的时候,门前的两盏引魂灯正晃了晃,火苗在她身后摇曳了一下,像是在目送着她的离开。 经过几重院落的时候路过了一片正在盛开的彼岸花,鲜红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灼人。 她没有停下来看,只是继续往前走,第五殿的檐角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她走到那棵老树底下。 明夷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刻痕,旧的已经被风雨磨浅了,她突然发现了一行新的刻痕,像是匆忙间用发簪一划而就的。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驳如碎金。 她看着那行字。 “活下去。” 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个人当时的模样,他俯下身,墨发从肩侧滑下来,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明夷伸出手,指尖轻轻抚着那三个字,刻痕边缘上还有着木刺,有些扎手,刺进她指腹里了,她却不觉得疼。 她就那样站着,日光从树缝里筛下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站了许久,久到风把一片叶子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才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又攥紧了拳头。 掌心那几道血痕又开始渗血了,血珠从指缝间溢出来,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渗入掩埋着树根的泥土深处。 回到第五殿的时候,莫老站在门廊下,背着手等在那里,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脸色,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神色黯了一黯,只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天雷令已经下了,午时会在轮回台的刑场行刑。” 明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跨进了门槛。 她穿过廊道,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里没有人,案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她走到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她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日头一寸一寸地攀升。 她等到了午时。 上一次她来到轮回台,是前世被打入轮回的时候,这是她第二次踏足这里。 她被带进观刑位置时,刑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秦广王面上挂着温和神色,袖着手,像是在等待着看一出好戏。 几个鬼帝司署的官差,依旧垂首默立在侧,无人出声。 鬼帝没有出现。 正中央立着一根墨色的刑柱,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引雷符文。 那些符文的笔画交错勾连,暗金色的纹路蜿蜒曲折,柱身上萦绕盘旋似蛇一般的黑色雾气。 无相聆被押上来的时候,发冠已被取下,墨色长发散落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 他只穿着素白中衣,衣料单薄,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露出半截手腕,步子不疾不徐,被引到刑柱前站定的时候脊背还是挺直的,像一尊玉雕的人。 两名官差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用锁链扣在刑柱上,锁链勒过腕骨,在他细瘦的腕上多出一截空余。 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口露出一截。 红得刺眼,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滴未干的血。 明夷站在观刑位置最边缘的一角,手紧紧地握着面前的栏杆,骨节咯咯作响。 忽地刮起了一阵风,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灰黑的阴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刑场正上方越压越低,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隔着整层云幕都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压迫感。 明夷听见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引雷符文在那声轰鸣里亮了起来,从柱底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攀爬,暗金色的光芒沿着脉络一路攀升,点亮了每一道符文。 攀到柱顶的时候,云层里忽然劈下了一道天雷。 那道天雷不偏不倚地砸在无相聆身上,雷电落下来的瞬间,整座刑场被照得刺眼,光把所有人的眼前的景象都照得失了颜色,只剩一片空白。 光芒散去之后明夷又看见了无相聆,他低垂着头,散开的长发覆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但他仍站着,锁链绷直了撑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素白中衣上多了一道道焦黑的灼痕。 第二道天雷紧接着落下来了。 这一次更重更沉,整根刑柱都在雷电中震动,发出沉闷的嗡鸣,柱身震颤的余波传到明夷脚底的地面。 无相聆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锁链猛地绷紧,把他反剪的双手重新勒在柱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力道把他的膝盖压得往下弯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身子,脊背重新绷成一条线。 明夷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皮肉绽开后流出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渗进那根红绳里,朱红色的绳子被洇成更深的血红色。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无相聆身上的素白中衣已经被烧穿了大半,露出底下掩盖着的皮肤上那些暗紫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天雷的余烬里泛着一层灼热的光芒,像是瓷器在窑炉里龟裂时的纹路。 他整个人靠在了刑柱上,锁链把他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磨得血肉模糊的伤痕,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落在刑柱脚下的石台上。 可他右手护着左手腕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手指虚虚拢着那根红绳。 第四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这一道比前面三道加起来都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血和烧灼的皮肉气息,呛得刑场上的所有人人喉咙发紧。 捆住无相聆的锁链直接被天雷劈 断,他整个人也被劈得重重倒下,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轻轻地抬起头,散落的发丝后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那道极轻的声音很快就被天雷的余响吞没了,明夷只能隐约地看见他翕动的唇。 第五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引雷符文的光芒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风中摇摆的烛火,明灭不定。 云层也渐渐散开了,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刑场中央那根墨色的刑柱上,也落在无相聆身上,把他满身血污照得分明。 他跪倒在柱前,锁链从刑柱上垂下来,素白的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布满了血色和焦痕。 他低垂着头,散开的长发覆在肩上,有几缕已经焦卷,唇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了,只剩干裂的苍白,嘴角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但左手腕上的红绳仍然被护得完好无损,只是那根红绳已经被无相聆的血完全浸透了。 两名官差上前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环,无相聆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要往前栽倒,被官差一左一右架住了。 他闭着眼缓了缓,然后轻轻挣了一下,婉拒了搀扶,重新撑住了自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膝盖显然吃不住力,身形晃了两晃,但还是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地朝场外走去。 素白的衣袍被血洇出大片暗色,从肩膀到衣摆,深浅不一的红漫延开来,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色脚印。 无相聆经过明夷所在的观刑位置时,距离最近的地方只有一臂宽,隔着那道冰冷的栏杆,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曾经替她拢过头发、牵过她的手,现在血肉模糊,指节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一片刺目的猩红与焦黑。 无相聆走过去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隔着散落的长发看了明夷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色却清亮不已,他扯了扯仍旧溢着血的嘴角轻声开口道。 “别怕。” 明夷的嘴唇动了一下,可声音还是没有出来,他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跟着官差慢慢离开了轮回台的刑场。 明夷攥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了,手掌心一片潮湿,栏杆上留下几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日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暖融融地铺满整座刑场。 中央那根刑柱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剩柱身上残留着一道道焦黑的纹路。 她转过身往第五殿走去,推开门时莫老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图纸,他已经沏了一壶新茶搁在案角,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明夷走进来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滚烫,白瓷杯壁烫得她手心发红,她端着没有喝,只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了片刻的神。 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在空气里升腾起了一片薄薄的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莫老,开口道:“秦广王就算把罪名都推到阎罗王身上,可阴阳裂隙已经不可控了,仍然还在继续扩张,他们已无力回天弥补了。鬼帝真正想要的是阴阳裂隙被彻底封住,天雷刑之后无相聆就会被直接押过去镇守裂隙,以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所以,我需要知道怎么做才能把阴阳裂隙彻底闭合。” 莫老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抬手把案上那卷图纸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也是刚刚整理完资料重新画了一遍建筑图纸才发现的。魂葬场的密室,似乎其实根本就不止一个。” 他抬起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26. 折翼白鹤 明夷低头看着莫老推过来的那卷图纸,纸面泛黄已经磨出了毛边,墨迹也已经褪色。 她展开图纸,魂葬场底层密室的位置上,莫老用笔圈了一处区域,位置在密室下方的一处空白,这里并没有画上建筑结构。 “你的意思是,图纸上这片空白的位置是有问题的?”明夷抬起眼看向他。 莫老翻开一本册子,面上落着一层薄灰,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行行账目,每一笔都有具体的去向落款和日期,他翻到某一页停了,指着一行开口道:“这是魂葬场建造时期的材料调拨记录。我昨晚翻旧档查到的,当年拨给魂葬场的材料数量,”他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上面的数字,远远超出了地上建筑和密室图纸上标注的用量。” 明夷凑近了看那一行数字,案角烛火跳了一下,账面上的总数比申报设计稿应该需要的合理用量多出了将近五成。 将近五成,这个数差得太大了,基本上不可能是记错了或者多报了。 如果魂葬场只有那几间屋子和一间地下密室,按照工程量来估算,是用不了这么建筑材料的。 虽然明夷对建筑材料的用量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她能明白莫老的言下之意。 莫老又翻开了另一本册子,上面画着魂葬场的地基结构图,指着记载道:“魂葬场地基的深度,正式的记档上标的是地下三丈深。但当年有位参与建造的官差在他留下的建造记录里写的却是五丈深。” 明夷站在案前思忖着,目光在那两本册子之间来回了几遍。 如果当年打的地基深度是五丈而不是三丈,那么密室下方应该还有两丈的空间存在。 两丈,藏一间密室绰绰有余。 只是之后有人刻意把这段记录抹去了,把那个空间藏了起来。 莫老合上那几本册子,蹙眉道:“账上的材料数量对不上,地基的深度也对不上。那便只有一种解释,魂葬场底下还有一个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密室。当初建造的时候,申报的图纸上只设计了一层密室,实际动工时却建了两层。建完之后又封死了那个密室的通道,让后来所有人都以为魂葬场里面确实只有一个密室。” 明夷抬眼看着莫老,烛火映在她瞳孔里,亮着两簇小小的光:“地基深度的原始记录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莫老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凝重的神色:“这份建造记录在库房里存了上千年,并不起眼,也没有人翻动过。如果不是出了这种事,我也不会想到去查魂葬场的建造记档。” 明夷垂眸颔首,摩挲了一下图纸边缘卷起的毛边,轻声道:“这件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回摊开的各种资料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在墙面上投下一道剪影。 魂葬场的地面建筑早就被拆完了,地面上只剩一片覆着荒草的坡地,而密室位于地下,明面上唯一可以进入的通道只有坡地那道石门。 上次她与无相聆进去的时候在密室里里外外探查过一遍,并未察觉到还有另一个密室的存在。 思及此事,明夷突然顿住了。 她被鬼帝司署带走羁押那日,无相聆夜入魂葬场。 那一夜,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莫老思索着开口道:“如果那个密室真的存在,而且魂葬场这边的入口被封死了,恐怕就只能直接从地上挖开了。” 明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莫老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幽冥竹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转回身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了:“我们先不要有动作,一旦再次动了魂葬场,秦广王的人就会警觉。他们既然建了那个密室,就一定会留给自己一个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我们先试着暗中找到那个入口。” 莫老点头,指了几处他觉得可能存在的通道位置,她一一记下来,目光在那几处标记之间来回扫过,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位置和魂葬场周围的地形对照了一遍。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阴阳裂隙入口深处,灰白色的雾气裹着从人间渗上来的阳气缓慢地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水。 裂隙边缘的岩壁被阳气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那道裂缝深不见底,越往下越窄,到视线尽头收成一条细长的线,像是天地之间一道裂开的伤口。 鬼帝站在裂隙入口的边缘,暗金色的衣袍被裂隙里涌上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袍角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时隐时现,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裂隙,沉默了片刻才侧过身,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无相聆。 无相聆跪在裂隙入口旁的石阶上,新换的衣衫遮住了天雷留下的伤痕,但仍有血迹不断地从衣料底下渗出来。 素白的衣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的暗红色血迹,似从鬼帝御笔上滴落的朱砂墨汁,在白纸上慢慢地晕染开来。 他低垂着头,墨色长发散落下来,覆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素白的衣衫完全融在一处。 往日里殷红的唇,此刻干裂而灰白,嘴角还凝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一株即将枯死的花,褪尽了所有颜色。 无相聆垂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着,鲜血沿着细长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汇成了一滩血泊。 鬼帝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没有直接下令让你魂飞魄散,而是只罚你受天雷、打入阴阳裂隙吗?” 他并没有等无相聆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秦广王想要你死,你多活一天,他们就多提心吊胆一天,而你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会从阴阳裂隙里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无相聆身上移开,落在那条正在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可我并没有让你死在天雷下。我也并不关心你们之间的争斗,我需要的只是阴阳裂隙能够闭合、地府能够恢复正常秩序。秦广王已经做不到这些了,留着你在阴阳裂隙的深处镇守着,远比让你死在刑场上,对我、对地府,都更有用。” 无相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蜷了蜷,又无力地松开了。 他现在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不够了,只有左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他细微的颤动轻轻晃了一下。 鬼帝走了两步,在无相聆面前停下,他俯下身,声音压得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我也知道,原本今天跪在这里的应该是明夷。你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换她活命,我不拦你。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个事实,即使你自愿为她顶罪、被打入阴阳裂隙镇守,也并不能彻底护住她,让她平安顺遂的活下去。在她找到把阴阳裂隙彻底闭合的方法之前,你就替我守住这条裂隙。你将它压制的越久,就能给她腾出越多的时间,让她找到更多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看好的人选,别让我失望。”他说完直起身来,退后了两步,重新站到阴阳裂隙入口处的边缘。 无相聆的衣衫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湿了大半,他扶着地慢慢地支起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长发从肩侧滑落一缕,散在胸前,衬得那截修长的脖颈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愈发淡极生艳。 阴阳裂隙入口处那些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像是有知觉一般,在他靠近的时候向两侧拨开,露出那道阴阳裂缝。 无相聆站在裂隙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下方不断地涌上来,裹着温热的、带着人间气息的阳气,拂过他垂落的长发,把他散开的发梢吹得轻轻飘动。而阳气也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与魂魄。 无相聆的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素白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挺直脊背,只把右手抬起来,轻轻抚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根被血色浸透的红绳。 阴阳裂隙在他靠近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嗡鸣声,边缘岩壁的碎石簌簌地往下落,坠入裂隙之中。 裂隙的口子在慢慢扩大,裂隙下方那些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往上卷起一道漩涡,无相聆的衣摆被那风掀起。 无相聆的身体刚微微前倾了一瞬,人就已经被卷了下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散开的长发与素白衣衫在雾气与风中翻飞,像一只折了翼的白鹤坠入深渊。 他整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那些翻涌的雾气彻底吞没了,在一片混沌之中,他的右手仍护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裂隙的岩壁在他坠落的过程中缓慢地合拢了一点,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垂下眼帘。 雾气重新漫上来,把那条裂隙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从缝隙深处偶尔透出来的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隔着厚重的雾幕明灭。 鬼帝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雾气下方隐约透出的金色光芒,沉默背着手站在那里,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瞳孔深处映着裂隙里透上来的那一线金光。 过了很久,确认无相聆彻底坠入阴阳裂隙深处之后,他才转过身朝外走去。 百步之外等候的官差看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鬼帝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袍角在他们低垂的视线前拂过。 他走出几步,侧过头对旁边的官差肃声道:“把通往阴阳裂隙的入口封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鬼帝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官差们才开始动作起来,几道禁制符文使裂隙入口附近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光芒缓缓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阴阳裂隙的入口,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罩子。 无相聆已被打入阴阳裂隙的消息,明夷是从赵鬼差口中得知的,赵鬼差又是从鬼帝司署门口值守的官差嘴里听来的,话头在各方之间转了几道手,传到明夷耳中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大概。 鬼帝是亲自将无相聆打入裂隙的,整个过程只有鬼帝和无相聆两个人知晓。 官差退守在百步之外,只知道无相聆在被打入阴阳裂隙入口前,被押着跪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没有人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赵鬼差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明姑娘,鬼帝司署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阎罗王被打入裂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下去了,是裂隙的漩涡把他卷入吞没的。” 他这句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阿圆缩在角落里用手捂着脸,莫老低头看着摊开的图纸一言不发,面上的的皱纹更深了,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明夷坐在案前,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水捧在掌心里传来一点暖意,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垂着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渐渐凉透,温度一点一点褪去,传来一阵冷意,茶水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被烛火晃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端着一盏冷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她想起他在轮回台侧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 素日里光风霁月的人,却当着众人的面,衣衫不整,散落着长发,还满身的血污。 明夷把茶盏放下来,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