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 1. 山神祭(1) 绿树葱葱,洒下的天光被如波如涛的茂密林冠撕扯得支离破碎,斑驳的光块参差不齐地落在绿叶间、落在山地中、落在闭目睡熟的人脸上。 平躺在半山腰缓坡的青年约莫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模样年轻且帅气;一头长长的黑发有些微微的弧度,被精致的头饰高高束起,缀着红珠和白羽的发绳随马尾一同被压在铺满落叶的泥土地上;露出左臂的衣着打扮配上颈间胸前一串又一串的饰品,显出一种野性的美。 风,轻轻地飘过,柔柔地拂动青年的刘海,好似不欲打扰他的安眠。而随着天上的太阳逐渐偏斜,移动的光斑像是晃到了紧闭的双目,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开始有所颤动。 纪宇蓦然从记不清的模糊梦境中惊醒,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不自觉地往身侧一个抄手握住一件金属物,整个人清醒地站立起来,扫视左右之后,当即为自身的现状而瞳孔地震——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陌生且饱含大自然气息的山林里? 作为一名“单身贵族”,纪宇自从离开孤儿院后每天都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在他迄今为止二十六年的人生之中,只为一个小生命负担过“养家”的责任——在那一头大名“乌云白雪”、昵称为“黑米糕”的狗儿因衰老而永远离开他后,他就没有再养第二只宠物。 背后没有依靠的人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需要付出的努力和汗水远比寻常人要多得多,纪宇自然不会是例外。即便并他没有优秀到进入什么211、985,但好歹半工半读地成功让自己获得大学本科文凭,后来还考进事业单位——虽然只是在三线小城市里的。 虽说未成年时每月都有补贴,纪宇却不会胡乱花钱,诸如什么游戏、之类要钱的娱乐,他是直到大学才在宿友的引导下有所了解。但毕竟那时候读书和打工已经占据了他大半的时间和精力,真正深入接触还是在他正式工作之后,然后直至如今,依旧是他下班后的消遣。 纪宇没有玩过cospy,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正穿着一身近乎百分百复刻的万灵鸿辉套,手上拿着的发光大弓也像极了万灵130大橙武金乌回首! 他说不出衣料是什么材质,只知道与肌肤接触的部分实在柔软舒适,每一处细节的处理完美得好似本来就该如此,没有半点违和——可他在这地方就是最大的违和啊! 他努力地回想之前——那是一个无比普通的星期六,夏季的高温让他完全不想离开出租屋,打开电脑就是《剑网3》启动。 他最初创建的账号是在一个大学宿友的撺掇下加入的天策,满级后和另一个宿友一同组了队策藏秀打过几次竞技场。不过在大学时期,他仍是以学业和赚钱为重,仅仅断断续续陪朋友玩过几次便“荒废”了,直到毕业工作以后忽然想起,才正儿八经地每天签到清日常。 他的万灵号虽然有大橙武,不过认真算起来是新建的小号,只不过后来心思更多都花在这个上面,才渐渐追上大部队。所以游戏版本都到了“暗影千机”,他才后知后觉没怎么刷过“栖灵洞天·旧事”这个门派副本,错过了“乘黄小饼”这个背部挂件。 于是趁着时间还早——都不到深夜十二点,快马加鞭一通操作,带着侠客单刷,最终成功掉落,正要一键收取——纪宇脸色一僵,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他忽然眼前一黑,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挪了个地了! “难不成搭上穿越的尾班车了?”纪宇抬手举起手中的金色大弓,如若由乌金白银制作而成的弓身在稀碎的光照下绽放出金色的微光,仿佛与阳光相互呼应,显然与惯常用作cos的材料不同,就像是货真价实的金属制品。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但是结合打扮和环境,很难让他不去联想到文学作品中的“穿越”,而且还是带着游戏账号穿的那种!要是放在十年前,还能算是赶了个时髦,可现在呢?呃,他其实也不太清楚现在流行什么,但他知道什么素材是用旧了的。 打小就适应能力极强,或者说心大且随遇而安的纪宇没过几秒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感受着在身体中默默涌动的能量,还有心思自言自语:“我这是带着游戏账号穿到异界,还是穿到游戏的世界了?” 因为似乎没有什么存在给他一键安装个“记忆插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有没有带着什么任务;他现在也没看到疑似是游戏界面的玩意,不清楚还能不能保有一身的满级的实力、技能又该怎么使用、是否足以自保。 更重要的是——“我这个身体是万灵号的话,我的乘黄呢?”没了又可爱又威猛的“小不点儿”,他就算技能栏还在,都得灰掉一片啊! 思绪正转动至此,仿佛打破了某种隔阂,纪宇蓦然心动间,一道灰影蓦地从天而降!他眼疾手快地将之接住,定神一看,一头长得像是大长耳狐狸幼崽的萌兽便落在他的手中。 “呜呜?(你就是我的契约者吗?)” 刹那间,纪宇似乎听到一声兽鸣和人声重叠,但是他尚未反应过来,却见那头有着一双圆圆眼睛、毛发颜色上黑下白的幼兽拿脑袋往他心口一撞——昏黄的回忆如同时间散落的碎片,无数仿若身临其境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划过,却是浮光掠影,待他回过神来,未曾留下半分。 感觉自己的脑海被许许多多的信息强刷了一遍,纪宇忍着轻微的头痛,熟练地揪着小兽的后颈肉将之抬到与自己面对面对视,迟疑地问了一句:“小不点儿?” “呜呜!(说谁小呢?本大爷一点都不小!)”小乘黄手脚凌空扒拉着,似是很不喜欢这种被拎着的姿态,“呜啊!(本大爷明明就有大名的!)” 作为一个疑似是带着万灵号穿越了的人,纪宇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小乘黄分明开口就是一声兽吼,他自己却能听出了人话这种能够与非人类沟通的“山林弓主”设定。于是他只是盘腿坐下,将大弓放在身侧,也将小乘黄放在他的腿上,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终于获得“自由”的小乘黄扇动着耳朵飘浮起来,伸出一只前爪按在其契约者的心口:“呜……(你的心已经告诉了你答案,为 什么还要问我?)” 看着让人又冷又热的万灵鸿辉套所露出的半边胸膛上,代表着与乘黄一族缔结灵契的纹路此时已然隐没,但是纪宇知道它还在,只要他愿意,就会再次显露出来——当然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回答一声:“玄琮?” 听到自己名字的小乘黄,那张毛茸茸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嗷!(你好,纪宇!)” 看着眼前这头似乎颇为高兴地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的幼崽,明摆着是和他给游戏中的那头喂过三七炖土鸡汤染了色的小乘黄近乎一模一样,纪宇垂目陷入沉思。 这个万灵号好歹是他从100级开始手动练上来的,门派剧情都亲自过了一遍,就算记不清每一句话,但大致上心里是有谱的。 他一上来就问一句“小不点儿”,正是由于游戏中与万灵侠士对缔结灵契的小乘黄就是如此称呼。但就在小乘黄与他提起所谓的“大名”那个瞬间,他的心中突然冒出“玄琮”之名,并且还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其实从小乘黄忽然从天而降并缔结灵契开始,他或者这具身体便似乎“觉醒”了什么东西。只是此前顾着和小乘黄说话没来得及梳理,现下静下心,他当即有了觉察。 首先,他之前嘀咕过的“游戏界面”好像出现了,不过应该不是真实存在,也不是当真如同全息投影般长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更像是一种潜藏在他意识之中的模式,而且“简洁”得令人心酸。 虽然某三的UI经常被吐槽,他自己也曾暗中蛐蛐过,可是“看着”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地图、红蓝条以及技能表,纪宇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气。 小地图点不出世界地图就算了,而且还上了迷雾,他只能看到小小的一片区域,严重怀疑需要他亲自走过的路才能被记录——甚至可能不会,就连地名也没有标注,让他意欲得知此是何处的打算完全落空。 而红蓝条是真的只剩下一红一篮两条“线”,完全没有任何数字,等级也没标——虽然他直觉自己现在就是130满级。 至于技能表……那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感觉,仿佛更像是身体记忆,如果当真碰上战斗,驱动那一招一式将不再是键盘按键,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和反应——与小乘黄玄琮缔结灵契时,他所获得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这部分战斗意识。 想到这里,纪宇取下箭筒数了数。大橙武原本箭筒内配了几支箭他并不清楚,不过万灵有“箭矢”的设定,上限为八。可是他现在数来数去,发现现在箭筒里只有七支箭! 纪宇看了正在扑蝴蝶玩的小乘黄一样,右手重新握住金色大弓,依照“传承”默默运使一式【寒更晓箭】——在游戏里当箭矢数量低于八时能够补充至八枚的技能,于现实之中似乎是一种操纵配套箭矢的玄妙之法,能够将用出的箭矢当场回收。 在他的引导下,箭筒之中的七支箭矢微微颤动,然而始终不见有第八支箭的出现——他彻底意识到,在“箭矢”这一项上,他的上限或许真的被莫名其妙地削减至七枚了! 2. 山神祭(2) 纪宇在很多时候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不过他的确很少会说粗话来发泄。 早已习惯生活上种种挑战和打击的人,就这样安静地接受了现实的无奈。反正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这一身实力具体是什么水平,哪怕知道缺了一支箭会对输出造成一定影响,也难以判断这种影响对自身的未来是好是坏。 而且,他如今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遥远并且尚未发生的未来,暂时不在他纠结的范畴之中。他现在更多思考的是,自己如今到底会是长着什么样,这个身体是属于他的万灵号吗? 可是,他分明记得他的万灵号穿的是玄阙套的装备,外观套的也是天极套,为什么现在却是一身鸿辉套? 他没有“接收”到什么提示、任务或者记忆,搞不懂现在的自己算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只是隐隐有所感觉,身体好像还是他自己的身体,不过比他原本的更加精力充沛,身材也要精壮不少,肤色也变成更健康的蜜色。 “玄琮,过来一下。” “嗯?(什么事?)” 很懂得在自己的契约者独自思考时自顾自寻些乐子的小乘黄一听到招呼声,连忙几步便跑了回来。纪宇则是双手将幼崽捧起,对着那双又大又圆又黑的眼珠仔细地盯着——以之作为一面观照自身的镜子。 好像就是我自己原本的模样……纪宇若有所思地将小乘黄重新放回地面,不太习惯地伸手将长长的马尾撩到身后。 “嗷呜?(你思考完人生了吗?)”莫名其妙地被自家契约者摆弄一番,小乘黄却没有任何不满情绪,只是歪着脑袋问出如此一句。 “算是吧。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纪宇握起弓,将箭筒调整回到合适的位置,而后站了起来,见小乘黄摇了摇头,便继续说道,“趁着天还没全黑,我们下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人烟,问问情况。” 三两句之下确定小乘黄同样对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山上一无所知,唯独知道他们是彼此的同伴、战友,纪宇跳上其中一棵树的树冠,居高临下看到山下似有一座村庄,于是带着跳到他肩膀上趴着的小乘黄开始往山下而去。 . 黄昏之际,日夜之交。 燃烧的火球缓缓从天际落下,黄昏的尾巴染红了半边的天空。而在另外一侧,皎洁的月亮在幽蓝的天色间露出依稀的影子。 朗朗晴空之下,苍梧村一支送亲队伍整装待发。 苍梧村之所以名为苍梧村,只因依傍的那一座山被称为苍梧山。据闻在许多年前,村中只有一家一姓,故而曾被叫做“许家村”。后来村庄规模日渐壮大,外来者越多,许家一族已经不能占据绝对的上风,又逢朝廷登记土地人口,于是在体制内正式落了“苍梧村”之名。 多年过去,现今的苍梧村村长姓吴,坐在这个位置上已近三十年,即便面容衰老却威仪不减。 此时,吴村长位于队伍的最前方,一声“时辰到,上路”落下,其人身后的四名健硕的男子当即沉默地抬起竹制的无顶“花轿”;两旁的吹鼓手同时拿起手中的乐器,一边吹着唢呐敲着鼓锣,一边随着队伍前进。 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低头跪坐在被一朵朵颜色各异的鲜花所包围的正中心,散开的长发间插着一朵凤凰花,身上的衣服与随行的村民无有太多区别,只是配上了一条红色的披帛。 少女的家人走在队伍的后方,神色激动又欲强行压下的父亲、默默抹泪的母亲、懵懵懂懂的弟弟妹妹,在身后人的簇拥下完全无法停下脚步。 为了给这一场“送亲”做足面子,村中的每家每户都至少出了一人加入到送亲队伍之中,神色间或是平静或是忐忑,或是麻木或是将仇恨深藏……尽显人间百态。 队伍缓缓向着苍梧山前进,随着夜色的降临,人们默契地举起了火把。越是靠近起了夜雾的苍梧山,那本是歌颂着喜庆的乐声在稍显幽深的环境下显露出几分诡异。 长长的队伍没有在黑夜和山雾的双重困扰下攀登至太高的位置——甚至半山腰都不到,仅仅是在一个位于山脚附近的洞窟前驻足。 吴村长看也不看因为他们的行动和乐声而被惊得漫天乱舞的飞鸟,在山洞的十丈前停下的老者转身做出一个手势,稀稀拉拉的唢呐声和锣鼓声渐渐停下。 “新嫁娘下轿——”一道老迈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排排被举起的火把不足以驱散所有的浓雾,但已足够送亲队伍看清周边的一切,只是当这些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同一处地方时,注定了接受“瞩目礼”的人必然忍不住紧张惶恐得握紧拳头,将衣裙绞起褶皱。 被称为“新嫁娘”的少女许妙妙咬着下唇,从被放落的花轿上落地。就在鞋面接触到泥土地的那个瞬间,她听见村中德高望重的“神巫”廖婆婆再次高声喊道:“新嫁娘娘家人持礼器上前——” 在意味各异的目光的围堵下,许妙妙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妹妹被推揉着来到她的身边,手上各自持有一把砍柴刀或剪刀。两个年岁似乎还不到十岁的孩童茫然之际,廖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家人为新嫁娘送行——” 闻言,一路上把眼睛都哭肿的许母终于像是忍不住一样将手中缠着红布的柴刀扔到地上,崩溃地大喊道:“为什么今年会是轮到我家妙妙?她的生辰八字不是早就被判定不合天时吗?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养大了一个孩子,你们又要将她从我的身边夺走!” “大胆!”村里地位最高的吴村长和廖婆婆尚未开口,陪伴在他们旁边的中年人便厉声喝道,“在山神居所之前,怎可如此放肆?此前定下此事时你们有怨言而不说,偏生在最重要的祭典上才来破坏,安的是什么心?莫非是要连累我们所有人被山神大人责罚!”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窸窸窣窣地响起交头接耳之声。哪怕听不清楚具体谈论的是什么,哪怕有人投来的是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还是怨与恨。许妙妙不敢再与其他人目光相对,但更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面对如此插曲,吴村长神色不动,一个手势再次让 周围恢复安静,廖婆婆的声音亦再次响起,依旧不急不缓地重复道:“娘家人为新嫁娘送行——” 逼人的目光之中,幼童依旧懵懂,生母嚎啕大哭着紧紧抱住““新嫁娘”不放手,生父举起柴刀的手不住颤抖,脸上的神情尽是挣扎。 刀,终究未曾落下。只因一支远来的箭精准地撞上晃动着火光的柴刀,许父虎口一痛,柴刀便脱手落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问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火光之中那一道未曾被村民看清的箭矢再次化作白光倒飞回到其原本所在的位置。重要的祭典真正遇到意料之外的变故,吴村长等人终于神色微变,纷纷顺着声音和白光的来源转头望去,只见浓浓夜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年扎着高高的马尾,身形挺拔如松;上半身右侧覆着鹅黄之衣,左侧则露出半边的胸膛和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下半身叠有素白和皂黑长裙,又以红绳缚有白羽彩翎作为胸前和腰间的配饰,似是赤足行走,手上拿着一把散发着金光的大弓。 再观其容貌,面部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织中显得异常迷人,英挺的剑眉斜飞入鬓,深邃的眼眸宛若藏着一抹鲜活的火光,天生的微笑唇与稍显狂野的气质结合,融汇出一身既让人心生好感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复杂气质。 “你……你是什么人?” 苍梧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民之间彼此认识却是不成问题的。持弓的陌生来者显然是谁都不曾见过,而若说是外来人,这身打扮同样古怪得很,乍眼看去像是边缘之地未开化的山民,再看却会发现其精致程度比起大城之中的贵人不差几分。 兼之击落柴刀的不明白光令村民不由自主地生出忌惮,纪宇一句问出,现场沉寂片刻,此前曾厉声怒斥许母的中年男子方才又惊又疑地第一个发起质问,只是语气中的色厉内荏完全挥之不去。 “我不是什么人。”纪宇停在这一群人的二十尺处,眼睛眨了眨,再次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原本在山上时是打算直接大轻功飞下山的。只是一来虽然他的身体记忆告诉他很安全,他却不太敢上来就直接跳山这么刺激;二来则是想到万灵大轻功在游戏中的表现,无法确定现实中是照样复刻还是有所改变,可既然有天上下金光的可能,足够让他决定谨慎行事。 于是,他就从山上一步步走下来。 谁知,走到中途就听见一阵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蛮喜庆的,可又似乎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令人感到刺耳和不悦。 仗着穿越后明显得到了强化的五感和身体素质,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牢牢跟在附近不说,还听清了这些人的交谈。 怎么说呢,既是意外又不意外,他发现自己可以听懂这群明摆着是古代人扮相的人们的话语,但是他们说的显然不是他熟悉的中文汉语。 当然,这个不算重点,重点是眼瞧着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奇怪,他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中的大弓—— 3. 山神祭(3) 纪宇尚在暗自回味方才弯弓放出普通的一箭便能轻易地正中目标,对于自己似乎成了个射箭高手的现实接受良好,耳朵便听到那个老迈的女声神叨叨地警告道:“外来者,这是我们村最重要的‘山神祭’,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惊扰了神明!” 当即将心神回归到眼前的事件上的纪宇一眼扫过现场的人马,卓越的视力几乎将所有人的神色变化纳入眼中,无一遗漏——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一场所谓的“山神祭”,然而再不甘的人亦是有所顾忌,敢怒而不敢言。 早已对事件的性质有所猜测并有所计划的他将目光停留在其中两名似乎很有权威的老人身上,开口就是:“‘山神祭’?是祭祀山神的仪式吗?祭祀的又是哪位山神,如何祭祀?” 听出纪宇言语之中对于“山神”的不敬重和不重视,中年男子当场就是一句:“大胆!” 吴村长的回话倒是显得平和而老辣不少,他举起双手望向山巅感慨道:“我等受益于苍梧山,所祭的自然是苍梧山之神明大人。如此祭典代代传承,已有成千数百年……如今吉时将过,不可继续耽搁。年轻人,既然有缘碰上,不如便在原地安安静静旁观始末?” 要问纪宇信不信什么神啊佛的,他也是跟随大众的朴素观念——左眼跳财,右眼跳子不语怪力乱神。只不过考虑到他如今整个人都穿越了,或许多多少少该相信一点玄学,于是在决定出手前十分严肃地通过结缔灵契给在设定上属于神兽的小乘黄传去一句心灵传音: 【你能感觉到这座山是不是有山神庇护吗?或者是别的什么特别强大的存在?】 小乘黄玄琮斩钉截铁地回复他:【我感应过整座山,这里最强大的两个灵力源就只有我们俩啊!而且,你不也是可以感应到的吗?】 被小乘黄这一提醒,纪宇“看向”了小地图。 他的确可以看到,因为目前唯一的地图展示的似乎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山。而且在小地图上,他还看到一连串黄黄绿绿的小点——后来确定指的应该就是山里的动物以及这一队“送亲”队伍。亦正因这些小点实在太多了,他很快就将之屏蔽。 联想到游戏中黄名和绿名的区别,纪宇默默看向作为黄点的吴村长和廖婆婆,看着他们乃至所有村民身上灰蒙蒙的微光,决定相信乘黄和自己“直觉”,依照先前的计划装作一副天真而好奇的模样,特意以一种空灵的语气问道: “可是,既然你们是要祭祀我,为什么又要我待在一边旁观呢?我不能选择不接受吗?” 此言一出,不知多少人面上多出了震惊和愕然,低头的人抬起了头颅投来了目光,麻木的人重新找回了情绪。而最大反应的莫过于被村民尊为“神巫”、自称能够与“山神”沟通的廖婆婆:“放肆!竟敢在神之居所面前胡言乱语,神罚将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神之居所?你是指那个洞吗?”纪宇拿着大弓指向不远处的山洞,“我即是山,山即是我,哪里还需要什么居所?如果真的是有,那也是这片土地。” 拿着从网络里学到的乱七八糟的话语忽悠着,纪宇心知口说无凭,想要让不知是真的深信有神还是装作深信有神的人真正破防,还需要一些寻常人见不着的刺激。于是一句说完,也不等对面的村民还有何种反应,当即通过灵契呼唤小乘黄:【玄琮,该你出场了。】 被特意留在雾气之中的小乘黄站起来抖了抖耳朵,随即—— 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响彻云霄,身形庞大的巨兽蓦然自迷离的山雾中扑出,矫健的四肢轻盈地落在地面,长长的尾巴包围着契约者,凶猛的姿态则是正对着吴村长等人,身上携带着血红煞气即便有所收敛,依旧足以震慑实力低微的普通人。 乘黄真身自带的让人恐惧的特性在这个瞬间撼动了所有人的心防,随着第一个人“扑通”地当场跪下,余下的村民近乎是一片又一片地跪下,短短数息便已经无有一人尚且站立,所有人都在跪地磕头,嘴里喊着“山神大人显灵了”“山神大人息怒”之类的话。 老实说,这不是纪宇想要见到的,在看见第一个人跪下时,他差点双腿一软跟着一起跪下了。只是理性遏制住了他的这种冲动,他这个伪装的“山神”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馅。 伸手抚摸着努力控制神兽对人类天然的压制力的玄琮,被毛茸茸稍稍安抚的纪宇定了定神,稳住内心继续装模作样演完这出戏:“为什么要跪下呢?我不希望低头看人。可以起来回答我,你们究竟打算怎么祭祀我了吗?” 黑白二色的猛兽带来的压迫感真实不虚,而如此猛兽在“外来者”手下却异常“温顺”,结合“其人”无声无息的出场方式、击落柴刀的未知白光以及会自然发光的大弓……或许有人依然不相信纪宇是“山神”,却不能否认纪宇加上乘黄所带来的迫真的威胁。 跪地叩拜“山神”的村民没有尽数起身——譬如“神巫”廖婆婆,不过有大着胆子——或者说是当真听“山神”的话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将所谓的“山神祭”说个清楚明白。 据说,“山神祭”在苍梧村的确起码有数百年的历史了。一开始是五年一祭,后来渐渐变成三年一祭,近几十年来则是一年一祭。到来这几年,更是村里只要一出点什么事就立马办一场祭典,次数愈发频繁。 至于具体是怎么完成这样的祭典,从“山神祭”还有一个“山神娶亲”的别名,就能知道一二——“新嫁娘”正是“送”给山神的“妻子”,而活人要做神明的“妻子”,自然不是按正常的婚假套路来。 其中一个步骤,就是要求“新嫁娘”的亲属亲手在“新嫁娘”身上划开血口,代表这一家人是由衷地向“山神”献上最完美的“祭品”。 之后“新嫁娘”还将会被其父亲或者兄长亲自背入“山神居所”——也就是那一个山洞之内,作为最后的“送嫁”。失血过多的“新嫁娘”大多没有力气自己爬出来 了,然而就算是还有余力的“新嫁娘”,也会被将要守在山洞之外三天三夜再离开的“巡山人”赶回山洞之中。 即便起先看着所谓“送亲”居然还要亲人拿刀就心生不妥,故而选择毅然出手,可是如今从村民支支吾吾的碎语之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纪宇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现在还不清楚这是个怎样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有“神”。然而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存在,会接受这种血腥祭祀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神。而如果没有神,这种受限于时代和认知的愚昧,他也无法多说什么。 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纪宇看着面对着他和乘黄又惊又敬、又惧又怕的村民,淡淡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仪式,以后不要再做了。” 闻言,村民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忍不住看向刚刚才被扶起来的吴村长和仍在磕头的廖婆婆。“神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村长则是再度颤巍巍地跪下:“遵山神令,我等谨遵山神之令。” 被跪得浑身不自在的纪宇不想再留在现场,就怕多呆一秒都会折寿,不过无论心里如何焦急,表面上还是装作淡定平和的样子点了点头:“你们散了吧。” 等到最后一人被搀扶着远去,端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纪宇终于整个人垮了下来,本来还想整个人躺在毛茸茸的大乘黄身上,玄琮却在此时忽然变回了小乘黄,他只好抱住小乘黄发出长叹,无奈地道: “本来还想问问当地人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如今伪装山神演了这么一出,许多问题倒是不好开口发问了。” 不过,事先谁能想到还会有这一茬呢?而且,或许还得惋惜一下他这个穿越者的背包仓库乃至商城居然并没有跟着一块来,不然易容换脸、换外观完全不成问题,想怎么跟人打交道都没有问题。 被揉搓着脸的小乘黄面无表情地问道:“嗷呜?(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 纪宇回头望了望幽深的山洞,有一瞬想要谴责自己的联想能力为何那么丰富,很快他就摇摇头:“还是先下山,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 . 海外汤谷,扶桑神木之所在。 纵然如今应是夜幕覆盖天宇之时,至少于此地而言,却是比白昼更亮。十轮明亮的光球安安静静地栖息于树枝之间,不时才会微微跳动一下,但更多时候则是一动不动。 扶桑神木之下,一望无际的甘渊如同一片荡漾着无尽金光的汪洋,浮动的水面带有别样的寂静,浓郁的白雾在其上飘飘荡荡。突然,一处水面产生波动,一道人影仿若从水中站起,刺目的光化作其身上华贵的玄色衣袍,垂落的衣袂如羽如翎,飘逸之余更多的却是肃穆端庄。 面目被白雾遮掩的人影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眸,似是往星空望去,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无人之地轻轻回荡:“赤水之东,苍梧之野……又有天生神祇诞生了么?只是似乎有些古怪。” 4. 山神祭(4) 天黑,月高,云薄,星稀。 夜幕下的群山平野之间正回荡着幽幽的凉风,拂去白天时的暑热,万家灯火在家人回返之后显得更为明亮。 延续成千上百年的山神祭遭遇意料之外的变故,谁也说不好匆匆下山返回村庄的村民到底有多少是敬、多少为惧……唯一可能肯定的是,今夜之后,“苍梧山神”现身一事在苍梧村将会是人尽皆知。 被搀扶着回到家中的吴村长挥了挥手,让长子与家眷解释今日之事,手脚隐隐颤抖的老人缓缓走进自己的卧室,随后谨慎地闭门关窗。 藏在床下的钥匙解开被锁在衣柜之中的木盒,吴村长从中取出那一枚刻着“监”字的木质令牌,将之供奉在室内那个小小的供桌上,以对待山神祭更为虔诚的姿态,下跪上香:“下民吴友德在此奉请上仙降临,有要事请示。” 吴村长如此叩拜再三,香炉中的三炷线香终于有所变化,原本随风而动的烟气骤然直线上飘,交汇出一团烟雾缭绕的圆球,一道看不清具体模样的人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沉稳冷漠的声音淡淡落下:“汝为何人?启用令牌,所为何事?” “下民恭迎上仙。”吴村长以标准的跪拜之姿,脑门紧贴地面,“回禀上仙,下民吴友德忝为苍梧村之村长,承袭先人之遗志,主持山神祭之要领……今日祭典进行之际,见得苍梧山神,故特意请示上仙。” “哦?”烟雾中的人影声调微扬,“你能肯定确实是神明本尊?” 不等正欲回答的吴村长开口,雾中人影便紧接着道:“罢了,汝等凡夫俗子又能有什么见识……你速速将经过详细道出。” 吴村长对此没有半句怨言,只是将原本的说辞稍作调整,便缓缓将一切的始末尽数如实告知。 雾中人听得似是颇为关注,中途没有出言打断,直到最后才“唔”地一声:“发光的大弓、令人惧怕的猛兽……” 虽然怀疑乃至鄙视乡间凡人的见识,但是考虑到这些被特地挑选出来的凡人多多少少了解少许内幕,以及派中对神祇的重视程度,既然出现了可疑的“人选”,无论那个自称是苍梧山神的青年是否真正的山神,又或者只是一个外来路过的神通者,他们都必须去确定一番。 一念至此,雾中人影漠然道:“此事吾已知晓,待来日确定你之所言的真伪,自会有对应的奖惩。”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燃烧的线香已经到了尽头,积聚在半空的烟气顿时砰然散开,旋即了无痕迹。 吴村长毕恭毕敬地再次叩拜,对着空空荡荡的前方道了一句:“下民恭送上仙。”而后方才颤巍巍地缓缓站起。此时,老人的额头赫然早已磕得见红。 . “这儿附近该不会只有一座村落吧?” 为了制止一场肉眼可见的血腥悲剧,故而急中生智、装模作样演了一出大戏的纪宇终于怀抱着小乘黄真正下了山。只是青年左看看、右瞧瞧,高高的马尾以及一条条垂落的头绳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如今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被契约者抱着完全无需自己走路自己飞的小乘黄在前者手上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嗷嗷?(之前还在山上登高望远时,你就只看到一个村落,没看到别的?)” 关于这个问题,纪宇诚实地回道:“我还看到了一条河,望不见源头也望不到最终的入海口。你呢?你有其他发现吗?” 小乘黄似乎“哼哼”两声,得意地抬了抬脑袋:“嗷呜!(我当然有其他发现!这座山上种着荔枝,而且已经成熟了,可以去摘了吃了!)” 你也喜欢吃荔枝啊……纪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这个小吃货:“应该是山下的村民种的吧?不问自取视为贼也,你之前应该没有去偷吃吧?” “呜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冤枉我!)” 小乘黄生气地拍着耳朵飞起来,给自己的契约者来了一个毛茸茸的头槌。就算完全不痛,纪宇还是夸张地“哇”了一声,一个后仰,伸手按住“伤处”,“委屈”地表示:“好痛哦!” 见状,小乘黄则是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露出“我看透了一切”的神色:“呵!(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吗?你骗不了我!)” 于是本就喜欢毛茸茸的纪宇眼疾手快地再次将小乘黄揽在怀里,又一次狠狠地揉搓如此萌兽的脑袋,心里面的涟漪亦是一圈圈地加深——他果然没有感觉错误,在和小乘黄相处时,他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似他们早已相识,所有的交互异常和谐。 然而,事实上他们从相见到认识,至今才过了几个小时。是因为他穿越的是万灵号的缘故,还是有别的因素影响?纪宇暂时不得而知,也无心为此长久纠结,只是将这个疑问放在心中,等待未来的某一日是否会有解开的机会。 “好了,玩闹暂时到此为止。”放开满脸“生无可恋”的小乘黄,纪宇再次认真地问道,“言归正传,你真的没有其他发现?我的计划其实就是沿着河流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烟。如果没有,再次回来装神弄鬼也不迟。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伙伴,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毕竟过了这么段时间,还有挥霍了不少体力,他却没有半点饥饿或口渴的感觉,有些怀疑这个身体是不是完全不需要进食乃至睡眠。如此一来,他或许没有最困难的生存难题,能够利用的时间也多得很,对于世界的了解,便不用太过焦急。 小乘黄甩了甩头,圆圆的眼睛睁大了点,两点金黄色的“眉毛”在月光的照耀下尤其显眼:“呜……(山下的百姓不好问,山上不是还有能够回答你的小家伙吗?这山里能够修成灵兽或者妖兽的家伙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而就算不开窍的,只要有点灵智,或许也听说过人类闲聊时泄露的信息。)” 听着玄琮这长长的一句回答,纪宇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脑门——和小乘黄你来我往这么久,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现在大概率自带能够听懂大多数兽语的本领。而且就算他自己不懂,让小乘黄去沟通然后给他翻译也成啊!之前一门心思想着要找人,他着实是有点钻牛角尖了。 年轻的弓手当即给自己的战友抛了个飞吻:“走,我们回去找几个当地的朋友问问。” 说话间,纪宇“唤”出了小地图的虚影,此前特意被他屏蔽的密密麻麻的黄点和绿点再次散布在各方。他稍微分辨了一下,确定有一大批小点点集中在大概就是苍梧村的位置,如今山上点点,应该多是动物——如此一看,倒是遍地绿点,黄点只有寥寥几个。 因为小地图上的小点大小似乎是一模一样的,他无法分辨具体都是什么,因此只能与玄琮合作,最后锁定了一头藏在树洞里的灵性小松鼠。不过他没有立即“上门求教”,只因小地图上突兀地多出了两个红点! 突然出现的红点速度极快,显然是直冲山上而来,浓厚的山雾被外来的大风吹散些许,对危险感应敏锐的小动物纷纷四散,分明是要各自避祸。 眼睁睁看着小地图上起初还算稳定的小点点几乎全都乱了,纪宇无可奈何地接受代表着本是与他距离不远的小松鼠的绿点越远,尽可能保持镇定地抬眼望向在雾气中不断向他逼近的两道人影—— 那两个人都是男性,都是四十出头的模样,一人手持拂尘,一人身后背剑,神色严肃而正经,身着的紫衣款式有些像是他曾经在网上看过的道袍又有几分不同,腰间都挂有同样的令牌,只是上面的纹路看不懂是什么。 背剑男子的视线停在飘浮在半空的小乘黄身上,手持拂尘的男人的目光则是扫过纪宇手上的金色大弓,冷冷地问道:“苍梧山神?” 听到这样的问话,纪宇不由眨了眨眼,一来是不清楚这两人是不是在苍梧村的村民听说了什么以及是否特意为此而来,二来则是因为这两个小地图标注的红点,在他眼中也跟此前那些村民和山间小动物一样周身都是泛着灰蒙蒙的微光。 绿黄红三色小点他大致可以理解,大概是和游戏类似,分别对应着友好目标、中立目标以及敌对目标,但是灰蒙蒙的光这一点他应该没有足够的样本暂时无从得知——但是如今的他也只要了解前者,就知道应当如何应对眼前这两个陌生人了。 右手已经搭在箭筒之上,纪宇平静地回道:“你们认错人——啊不对,是认错‘神’了。” “有没有认错可不是你说了算!”背着剑的男子却是冷哼一声,在第一个字音响起时,此人才收回投放在小乘黄身上的关注,已是掏出了一张神秘的符,在灵力的驱动下,黄色的符纸骤然发出一阵亮白的光彩,“拘神之咒,疾!” 面对朝着自身疾飞而至的白光,纪宇下意识就是一招【风尽浮生】往左侧掠飞避开,只是稍作犹豫,即便途中已然抽了一支箭矢,搭上弓弦,最终却并未射向任何一人,仅仅落在二人中间:“你们在做什么?” 眼见符纸发出的白光未曾碰到目标便消失,两个紫衣人露出少许遗憾的神色,背剑男子甚至还发出一个“啧”声。持有拂尘的男子淡定地往身后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一瞥,完全没有因此而担心:“可惜,又是白跑一趟。师弟,走吧。” 背剑男子则道:“不急不急。师兄,此行没有捕捉到山神,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若我没有看错,那人身边的小兽,似乎正是传闻中的乘黄!” 5. 山神祭(5) 乘黄,古籍记载中的瑞兽,特征为“其状如狐,背上有角”,而最惹人在意的,还数传闻之中只要骑上如此“神马”,保底能够增寿千岁!而求长生似乎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至少许多帝皇总是执着于此。 过往纪宇无论是看还是看电视剧、是读正规的史料还是不可尽信的野史,始终难以理解“怕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体会不到年迈之人特有的那种日渐逼近的生命倒计时;也或许他早已习惯过得一天是一天,每一天能够醒来渡过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在选择创建万灵号之后,曾经搜索过“乘黄”,知道游戏和典籍记载并非完全一致——至少游戏里的乘黄背上不像是长了角,那些金色块状物与其说是“角”,不如说是“角质层”。更何况,他还给自家的乘黄染了色,并不是可被称为“飞黄”、“腾黄”的那种原色。 所以如今眼前的两个红点之一表明其人看出了小乘黄是“乘黄”时,纪宇的第一反应是眨了眨眼睛,不太了解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个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的人物?第二个闪过的念头则是,“原来这个世界也有乘黄的啊”…… 直到看见对面的两个紫衣人分别握紧了他们各自的拂尘和长剑,他才缓缓回过味来,看出了两人眼中的渴望或者说——贪婪。他从这份上了脸的贪婪中,看出对面二人对寿命的执着,意识到小地图将他们标记为红点,确实有其原因。 【好讨厌的目光。】玄琮通过灵契向契约者传达其心声,现实中更是如同一只遇到歹人入侵家宅的小犬,做出了明显的戒备动作,好似只要纪宇一声令下,就会立即扑上前去,将来犯之敌撕碎。 纪宇握紧了手中的金色大弓,没有立即对玄琮的话作出回应。他从小生长在最和平的国度,哪怕一个人的生活过得并不容易,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亦见识过不少人性中的善与恶,然而如此直接的杀意,还是第一次遭遇,对面两个红点的对话还旁若无人地持续传入他的耳中—— “师弟,你当真确定那头半黑半白的小兽便是‘乘之寿可三千岁’的乘黄?” “正是!纵然颜色似乎有些不对,但是我曾在派内秘藏典籍中意外翻阅过一本前人杂记,其中便难得地描绘有乘黄幼崽的模样,眼前幼兽与之契合十之八九!” “自从数千年前妖族败退,九州天下间的神兽与异兽亦随之无了踪迹,少有现身;偶有消息传出,也多为妖族肆虐,掀起血腥杀戮,从未有幼崽出没的记载。” “师兄,你考虑太多了。想要知道这头小兽是否真正的乘黄,直接将其擒下便可!若然为真,我们不仅可以获得长生,还能以此弥补此番出行未能为派内捉获天生神祇的失败,作为我们师兄弟二人的进身之阶!” “师弟倒是念着我这个师兄,愿意分一杯羹……” “师兄与我同修多年,感情自然不能跟其他人同日而语。” “只是此事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与师兄一同出手,区区一个不晓得哪来的山野之人,即便是神通者,又有何惧之?” 听着对面两个红点三言两语已经定下将小乘黄捉走的计划,听着两个紫衣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如果他纪宇懂事就让开别挡路乃至亲手将小乘黄奉上,不然别怪他们直接下杀手…… 持弓的青年却是叹了口气,将本是举起大弓放下,原本放在箭矢上的手则是做了一个手势,然后打了一个响指,随即——名为【弛律召野】的技能毫无预兆地在两名紫衣人头上的半空打开一个漆黑的大洞,一头獠牙突出的庞大野猪从洞中跳落悍然冲向二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名紫衣人惊愕万分,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被撞出了几丈外;明明野猪只是一个虚影,撞击却是真实不虚地反应到二人的身躯之上,严重的内出血逼得二人口吐淋漓鲜血,泼洒一地! 头晕目眩之下,两人似乎听到两声急促的拉弦之声,无比疾快的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而后胸前仿佛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强势洞穿,再之后便彻底失去了一切感知和意识。 纪宇看着两个红点彻底成了灰点,一两秒后甚至直接从小地图的标记中消失,缓缓地放下抬起的大弓——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亲手杀人了,而且是在对方虽然展现了杀意,但是尚未真正出手的前提下。 正确来说,那挥动的拂尘和举起的长剑实际上已经将他锁定,将要出手。而他在那一刻仿佛是得知自己被两个红名盯着连连看,在对面的技能临身之前,身体早意识一步直接做出当下最应该做的应对。 他不欲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高尚或者低劣,这是一个事实。此时他整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是无奈自己对于这个现实似乎也是接受良好,并不存在某些文学影视作品中所提到的犯恶心、冒冷汗等等反应,忍不住思考他应该不是天生反社会人格吧? “呜……(我都说了可以交给我,你之前为什么要拒绝?)”小乘黄拍打着耳朵飞到纪宇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后者的下巴。 拥有契约的他们交流起来十分方便,就算嘴上不说,通过契约便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小乘黄在表达了自身对两个紫衣人不喜的感想后,马不停蹄就是表示要给那两个人一个教训。但是纪宇拒绝了,他没有让小乘黄出击,而是亲自动手。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生命竟然如此脆弱。”纪宇再次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想计算他穿越的这半天里到底发出了多少次的叹息,不过他说的同样也是事实。 不知道到底是现实和游戏的区别,还是他面前的两具死尸特别脆弱。他察觉光是召唤了一只偕行动物就将人弄个半死后,已经没有取用任何一支箭矢,只是凭空拉了弓弦发出一击普攻,可是谁能预料用平A都能直接收了两个人头! 正因此事,他如今对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层灰蒙蒙的微光倒是有了几分猜想,不过这个猜想还需更多样本才能证实。 “嗷呜。(别想他们了,想想正事。)”玄琮完全不觉得杀死两个不怀好意的人类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考虑到自家契约者的心情,小乘黄歪了歪脑袋补充道, “呜啊!(那两个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想要杀了你、想把我从你身边捉走,你只是自卫而已——纪宇,你保护了你自己、也保护了我。)” 纪宇抬手揉了揉小乘黄的脑袋:“多谢你安慰我,我没事。” 他就是有些纠结有些矫情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适应力”是不是过于强大,连这种事情都能轻轻松松地接受,怀疑自己的心理状态是不是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个态,自身却不得而知。 但是仔细想想,琢磨这种事情确实没有意义,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无论之后是否会因此引来某些意料之外的变故,事已至此,终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个话题跳过吧。”犹豫两秒,纪宇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心大直接前去搜身摸尸,而是回到之前的计划上,“我们先找几个朋友问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他还记得那两个紫衣人出现的时候似乎是使用轻功或者说驾驭着风而来,而且几次提及“神通者”这个名号,同时还存在乘黄的传说……哪怕那两个自一开始就是红点的家伙十分脆弱,种种细节却足以表明这个世界或许并不简单。 一个不好,万灵山庄这个在《剑网3》中画风尤其不对劲的门派,在来到这里后却成了最“合群”的那个——但是有一说一,就他个人而言,他其实不太想要这种“合群”,毕竟中高武的世界观不好混,修仙乃至神话的世界观估计更加糟心。 “呜呜!(这个就交给我啊!我现在就抓一个过来帮你问话!)” 小乘黄鼻子微微耸动,在纪宇“诶诶诶你慢点等等我”的叫唤声和追逐中,左穿右插,不多时便刨了一个兔子洞,揪出了一只瑟瑟发抖的灰毛兔子——还别说,挺大挺肥的一只,与篮球相比都不遑多让了。 纪宇对着那只可怜地被小乘黄轻轻踩在前爪下的灰兔子无语凝噎,再次叹了口气,随后席地而坐,放下大弓,双手将灰兔子从小乘黄手下“解救”出来,缓声轻抚地安慰道:“你不用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有是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灰兔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听出是一连串骂人的话,纪宇神色一僵,默默给了已经扭头望天的小乘黄一对死鱼眼。然后他努力当做没有听到灰兔子那些囊括了小乘黄祖宗十八代及其并不存在的后代子孙十八代的粗话,温和地问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灰兔子的叫骂声终于停了,灰褐色的眼睛似乎颇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纪宇,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呼呼?(您……是山神大人吗?)” 6. 山神祭(6) 你们都是围观了我在村民面前做的那场大戏吗? 在灰兔子之后,小乘黄又找到了一只野雉、一队狐狸和一窝乌鸦,纪宇和这些山林中的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大半夜,总算了解到少许“世界背景”。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当地兽不是如灰兔子这样的问他是不是“山神大人”,就是直接喊他“山神大人”…… 纪宇琢磨着,有可能是他和那些村民对峙的场面被看去了,最终造成如今的误会。所以他对每一个友好的生灵都给出了同一个回答:“我不是这里的山神。” 可惜,以他对万物的灵敏感知可以隐隐察觉到似乎没有一个相信他这个回答,将信将疑已经是最难得的态度,更多的是“您是山神大人您说了算”“我们会为您隐瞒的”这类为自身猜中了“山神大人”想法而感到骄傲和得意的念头。 对此,纪宇的态度也不好太过强硬,实在是这些小动物们表现出来的这种姿态坦坦荡荡得无比可爱,而可爱的生灵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只好祈祷这座山的的确还没有山神——毕竟按照小动物们的说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没有冒出一个山神来管辖山上山下的一切。 “九州、大乾、监天司……” 喃喃复述着听来的重要信息,坐在山地上的纪宇抬头望向天际。他和小乘黄在山中上蹿下跳折腾大半夜,原本深沉的夜幕已然渐渐消退,天边正泛起鱼肚白,彰显着全新一天的到来。 浅淡的天光无私地洒落大地,公鸡“喔噢噢噢”地昂首长啸,唤醒一夜的静谧。山上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在此昼夜之交更是多出了几分透骨的寒意。夜行的生灵开始转入睡眠,日行的生灵则是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完全没有受到雾气对视觉的干扰或困扰,甚至在山里浪了一个晚上衣服和身体都不曾被水雾打湿的纪宇一边给窝在他怀里的小乘黄顺毛,一边继续梳理着到手的情报。 诸如天有多高、地有多广这样的问题,尚未踏上灵兽之路的小动物是回答不上来的。它们所知道的那些,都是从山下或其他地方的人类口中听来的,十分受限。但对纪宇来说,能够了解一点是一点,他都不挑。 因为小动物的思维方式与人族有所区别,而且念头比较跳脱,在被输入了一大堆信息之后,他不得不在询问时主动引导话题的方向,事后还得自己重新整理。当然他也不会觉得麻烦,不多时便有了成果—— 当今天下,似乎是人族主宰着一切,被称作为“大乾”的人族朝廷掌控着近乎无边无际的权与力——尤其是在数千年的“妖乱”结束之后,妖族被打得退守一隅之地,从此奠定了人族至高无上的地位。 大乾朝廷皇位上的人族共主似乎是姓“姬”,在很久以前就将整个天下划分为九州,但不是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这种说法,而是让纪宇有些耳熟的钧、苍、变、玄、幽、颢、朱、炎、阳。 如今他们的所在地大致属于颢州范围,亦即是天下之西;此山名为“苍梧”,山下的村落则是“苍梧村”,周围的平原被称为“苍梧之野”,在苍梧山西面流淌的那条长河名为“赤水”…… 撇开听到“赤水”时差点条件反射想问到底是哪个“赤水”,“苍梧”这个山名也让纪宇十分怀疑究竟是哪个“苍梧”——小动物说的是兽语,他本来就得先翻译一遍;而它们的兽语就算模仿了人类,仿照的也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与纪宇原本的出生地本就不一样。 如此几次翻译下来,他现在其实就像是听着没有字幕显示的方言,从那些音韵上能够联想到一些词语,却不能肯定事实上就是那样的写法。 言归正传。纪宇在小动物们口中听到的不少抱怨,大概就是妖族败退之后,天下间的神兽和灵兽也随之销声匿迹,非人的万物想要开灵启智据说变得艰难许多,远没有数千年前那么容易。而且一不小心泄露了痕迹,还有可能被人类捉走,被吃掉、被取血、被囚禁…… 至于数千年前那一场关键的“妖乱”人族究竟是怎么赢的,小动物们不知道,纪宇也就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探索其他方面的信息比方说神灵和监天司。 在小动物口中,“监天司”似乎是一个十分特殊的组织,从这个组织出来的人会被称为“仙师”,而那些“仙师”似乎是主管“神灵”之事。但到底是怎么管理、如何管理,就是一问三不知了——因为苍梧村的人族似乎拜祭了很多年的山神,可直到现在“山神”才正式显灵。 纪宇没有和小动物们重复说明自己不是“山神”是伪装来救人等等的车轱辘话,只是耐心地继续搜集信息,而后得知——“听说沿着赤水南下一百五十里,就会遇到一个河鱼村,河鱼村多年来一直供奉着一位河神。” 说出这个消息的乌鸦爹表示纪宇这个“山神大人”如果想要和别的神明“交个朋友”,可以去那边看看。乌鸦毕竟是飞鸟,所到过的地方并非寻常走兽能比,乌鸦娘年轻时也是闯荡过世界的旅游鸦鸦,它竟然还知道在大乾朝廷或者说监天司眼中,神明同样有所划分—— “人类自己就会造神,他们称呼那些神明为‘香火神’。当然啰,好像只有死掉的好人才会被封神,但是人到底是不是好的,都是他们人类自己内部说了算。可是像山神大人您这样的神明就不一样了,人类说是‘地祇’、是‘天生神祇’。” 自然界的乌鸦本来就十分聪明,这个似乎带有点玄幻神话的世界里的乌鸦就更聪明了。乌鸦夫妻一边照顾着它们嗷嗷待哺的孩子们,一边三言两语地说出了许多的亲身见闻,可以说纪宇如今整理出来的世界背景之中,七成都是来自它们一家。 可惜受限于种种因素,还是凡物的它们有很多事情都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玄琮,我们接下来就去河鱼村一趟你觉得怎样?”纪宇抚摸着小乘黄的 小脑袋低声问道。他倒不是去找什么河神——如果有机会见识一番他倒是不介意,不过不会主动去找,他更多是为了跟河鱼村的村民交谈,深入了解这个世界。 被顺毛顺得颇为舒服就差像只猫猫一样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声的小乘黄懒洋洋地回道:“呜……(想去就去呗,我没有意见。)” “现在就启程?”完全没有熬夜熬穿的疲惫,感觉自己精力依旧十分充沛的纪宇如此问道。 小乘黄则是趴在自家契约者手上,慢吞吞地回道:“呜嗷!(随便!反正本大爷不要自己走也不要自己飞,你待我走,去哪都无所谓。)” 纪宇并不介意小乘黄的犯懒,既然和自家战友说好了,他的行动力也是极强。背着大橙武金乌回首、抱着玄琮就起身出发。准备下山之前,他往身后的山林挥了挥手:“我走了,昨晚打扰你们了,谢谢你们——不过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山神,下次回来会给你们带礼物的!” 话音落下,他带着小乘黄从山的另一边离开,往赤水而去,沿着河流的流向一路南下,去寻找另一个人类集聚点。 就在纪宇与小乘黄远去之后,一只棕色的大胖松鼠从一个地洞里钻了出来,三两下飞奔着爬上乌鸦一家的所在的大树,跳到一边的树枝上叫唤着:“唧唧?(你们和山神大人说什么了?山神大人为什么会下山?)” 乌鸦爹拍了拍翅膀,满不在乎地回道:“嘎啊。(我们没说什么。)” 大松鼠顿时急了:“唧!(大家都是老邻居了,干嘛要学人类那套,说话都遮遮掩掩?)” 乌鸦娘动了动脚,摇头晃脑:“嘎嘎。(真的没说啥啊!你要我们告诉你什么?)” 大松鼠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身体一僵,一双眼睛对着对面的树枝似乎发直了。乌鸦夫妻感觉有异,但是孩子的窝就在这里,不能直接跑路,转头一看,之间头上不知何时挂着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大青蛇!这条大青蛇不晓得在树上挂了多久,但这无声无息的靠近足以吓到鸟了。 乌鸦爹勇敢地瞪了一眼:“嘎哇!(是你?你想干什么?)” 大青蛇冷冰冰地扫视全场,“嘶”了一声,竟然开口说起人话来——尽管声音嘶哑难听如同指甲刮黑板,但确确实实并非兽语:“地祇是不可以也不可能远离本体的,否则将会引来反噬。” 大松鼠警惕地看着大青蛇:“唧?(大青蛇,我知道你不简单,是山上最了不得的蛇了。不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过往没有多少交集,你现在过来和我们说这个到底是什么目的?)” 大青蛇这次没有再说人话,而是吐了吐蛇信子:“嘶……(你们当真认为那位就是山神?我都说了,地祇不能离开本体,他能够离开苍梧山,他就不是苍梧山神。而他要是确为山神,这两个家伙让他离开苍梧山,就是在害他……松果儿,你愿意相信哪一种可能?)” 7. 河伯殇(1) 天外天,无边无际的云海连连涌动,似是正在簇拥着一个凌空踏云的人影。 祂身着宛若由日月星辰之光织就的衣袍,不同的生灵从不同的角度观看都会看出不同的颜色,但无一例外都将会是最绚烂、最明艳的色彩。即便是在素白的云海之中,亦显得飘逸且不失贵气,清风扬起间更是勾勒出一副完美的身材。 漆黑的长发黑得纯粹亦黑得璀璨,鎏金发冠之下的脸庞是凡世工匠再如何呕心沥血、精心雕琢都无法媲美的鬼斧神工,一双金眸冷清之余又不怒自威,深邃得如同倒映着漫漫星河……如此神气高渺兼具天日之表的人物以“谪仙”来形容都是一种蔑视。 而事实上,祂亦与人族所创造、所追求的“仙”并非一路——作为天道的化身、神庭之主,祂的真名隐没于天地法则之间。同为天神者,一般尊称祂为“陛下”、“神主”;而地上众生除却这两个称呼,有时会多添一个“天帝”;与祂相熟之存在,则以“帝俊”称之。 相比所谓的“神庭之主”,帝俊自认“天道化身”更能代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祂即世界,世界即祂。可惜,祂终究只是“天”,世界尚有“地”与“人”,三才共存方能长久存续—— 尽管纪元更替之后,曾经的地皇彻底道化为承载众生万物的大地,近乎永久沉寂;曾经的人皇作为众生之“易”,注定游荡于天地间的每个角落,难以汇聚出自身意识;唯有曾经的天皇化作了祂,继续执掌天道,却不得不接受许多前身所未曾经历过的限制。 金色的双眸微微低垂,似是俯视云海,又似是穿透云层的阻隔,俯瞰九州大地。 上一个纪元亦是世界发展的最初,天地人三皇乃是与天地共生的至尊至贵的先天神祇,在祂们诞生之后,天地万物与法则方才开始孕育全新的灵性,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自法则和天地间诞生的“天生神明”随着时间而陆续出现,自此有了“神”之一族。 人皇作为世界的遁去的一,代表了天地间的“变数”,天皇即便知道祂拉着地皇创造了万物,但是这本来就是世界所希望的,故而高居天外,默默坐观天下变幻。 只是说不好到底是发展途中出了差错,还是世界本就注定有此一劫,“天人相冲”竟成了此世的主流——“天”代表自然是执掌天地法则的神祇,“人”在一开始亦并非独指向那个由地皇仿照其自身与人皇而捏造出来的“人族”,而是一切除神明之外的种族。 万物想要发展、想要进步,与天地、与神明的冲突便日益严重。于是不愿屈服于神明之下的万物,与天生便是法则化身的神明走上了对抗之路。 原本后天生灵是无法越过与先天神明之间的鸿沟,然而位列最为尊贵的三皇的地皇不忍自己创生的生灵灵光蒙垢、失去自我,单纯作为神明奴婢,暗中拉偏架;人皇更是分出化身,带领万物不断求变,将名为“可能性”的概念赋予了众生。 等到天皇被“人”的屠神之举惊动,意识到祸患已生,一切已经太迟了。而祂与地皇、人皇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最终也将天人相冲之劫导向更深的深渊——地皇和人皇的解决方法是缓和双方的矛盾,努力从冲突转向合作共存,天皇却是意欲尽灭天下万族,重新衍化新生命。 地皇与人皇想要说服天皇,然而并不成功;生有灵智、拥有自我的万族更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更大规模的战争由此爆发。 帝俊可以算作是那位天皇的转世身,但亦可以当做是与天皇毫无关联的全新个体。毕竟祂并不清楚上个纪元具体都发生了哪些事情——尤其是细节,祂只知少许的大概情况,譬如往昔的最终一战,争锋至于日月无光、世界破碎。三皇为此付出了各自的代价,不得不重塑天地。 纵然如此,新纪元仍是旧纪元的延续,上个纪元的万族并未在天人相冲之劫中尽数灭绝,化作大地的地皇护持、保存了诸多“种子”。这些“种子”后来在新纪元中不断发展,终究形成了如今人世的模样。 而上个纪元的“遗产”,还有一份名为“绝地天通”的仪轨,强势斩断了“天”与“地”尤其是与“人”的联系,相互隔离,彼此互不接触,倒是从根源上规避了“天人相冲”的再犯。 然而这个刻入天地运行规则的计划,却导致作为如今唯一神主的帝俊所能执掌的神道权柄两分——祂仅剩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天神”,而山川河流等蕴生的“地祇”,祂只能感知到其诞生却无法联系。 在此同时,人族甚至还试图利用“香火造神”之法,进一步分裂祂的权柄——祂根本不可能默默忍受而不作出任何应对。 祂知道自己与前身应该是有着不少的区别。比如作为天道化身,祂本应无情无私,不偏不倚,而萌生出“不悦”这一类情绪就足以证明祂已经沾染上了“人”之性情,并不是纯粹的“天”——但祂不打算改变。 祂只是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分离出来,作为一个化身放入人间——是的,“绝地天通”仪轨的存在限制了所有天神无法进入人间、无法与任何人接触,然而祂毕竟是天道化身,拥有部分特权,故而可以成为唯一的例外。 左右虽然有所谓的“神庭”存在,无知的凡人亦将之与人世的朝廷类比,认为两者存在的方式类似,但是事实上神庭从来没有什么“朝会”、没有什么“星官”、没有什么“八部”…… 神庭不过是天地自然衍化出的一方秘地,每一尊神祇的本名都将留在其上,更像是一座专门用来记录神祇数量和座次的大型名籍宫殿。而祂需要差遣某尊神明时,也无须经过层层传话或各种条条框框的仪式,直接发出一道灵应即可。 与万族没有接触的天神只需运行维护天地法则,大多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帝俊需要做的事情,这些天神能够帮到祂的很少,所以许多事情祂都是亲力亲为——诸如破坏“绝地天通”仪轨这种事情,祂也只能自己去做。 缓缓闭上双眼,帝俊锁定不久前于苍梧之野诞生的天生神祇的气息,用于人世行走的化身自云海之上化光穿透无形的屏障,落入大地——寻常天生神祇祂可以不予理会,然而前番察觉到的那个气息却颇有些古怪,祂需要前去确定一番,那一份古怪 之处究竟从何而来。 . 悠悠赤水,缓缓流淌,仿佛历经无穷时光,而未曾改变。 纪宇沿着河流一路南下,始终未能想明白赤水为何名为“赤水”,毕竟从颜色上看起来不像是红色的,两岸貌似也没有什么红土或红树。 自他离开苍梧山,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有赖于他好像当真已经可以不吃不喝不排泄,途中又没有遇到其他人影,所以这一天一夜他完全没有浪费,全都花在努力寻找下游的村庄上。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趁机试用了一把大轻功——应该算是好消息吧?他发现自己的大轻功不是那标志性的金灿灿的会在半空射箭的万灵门派轻功,更像是通用的“萍踪侠影”,几乎没有什么光影效果,就是在速度和距离上不能要求更多了。 作为供大轻功正常运作的“气力值”也没有显示出来,只能全凭自己感觉。好处是恢复速度貌似挺快,不用打坐也会快速恢复。 约莫一百五十里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若非中途小乘黄对什么都颇感兴趣,想要进林子里找野果来吃、想要从河流里捞大鱼来烤……飞一段路走一段路的纪宇不至于第二天才找到河鱼村——哦,正确的说法好像是“何渔村”,意为以何姓家族为主、捕鱼为生的村落。 “纪小哥是从哪儿来的啊?” 纪宇带着小乘黄走近村庄时,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正是中学时期背诵过的《桃花源记》——什么“屋舍俨然”,什么“阡陌交通”,什么“鸡犬相闻”,还有“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几乎每一句都能对得上。 村里人似乎也颇为热情,哪怕他这一身打扮像极了个极为危险的山野猎人,却在他主动说想要“问个路”时,就有好心的大叔凑上前来和他搭话,邀请他到树下乘凉吃鱼。 纪宇含糊地说了一句“从苍梧山那边过来”,然后就和何大叔寒暄几句,从其口中听闻了一些村里的事情。比如何渔村就建在河边,听说是为了方便捕鱼,他们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从未搬迁过。 纪宇好奇地问了一句,难不成村里人不怕这条河会涨潮泛滥? 何大叔当即神秘兮兮地回道:“我们村子世代供奉着‘何水大神’,有河神大人庇护,自然从来无有河水泛滥的危险。” 所谓“何水”,正是何渔村村民对于流经他们村子这一截赤水河段的称呼,“何水大神”就是“何水”的水神。 浅浅解释完这些,何大叔带有几分虔诚地双手合十继续说道:“亦正是有河神大人的庇护,我们何渔村的鱼可是又肥又大,而且肉质鲜美,九州闻名哩!” 纪宇在何大叔的讲述下脑袋一点又一点,终于知道这何渔村居然不大不小算是个“农家乐”景区,“何渔鱼”这一地方特产远近驰名,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在少数。 只是…… “可惜纪小哥你来得不是时候,过两天就是我们村的河神祭。祭典将开,村里是不能留外人的,你如果想要在我们这里住上几天、亲自钓钓鱼,起码得等到五天之后再来。” 8. 河伯殇(2)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有事没事就爱拜祭神明啊? 这是纪宇得知何渔村有“河神祭”后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就是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两天前所谓的“山神祭”在本质上是一场害人的封建迷信活动。这场河神祭将会如何举办,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可惜,何渔村的村民显然将河神祭看得极重,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唯一透露的是从今天下午开始村里就不能留着外人了,他们将要为河神祭做准备,期间也不允许外来客靠近,河神祭结束后才会再度打开村口大门迎客。 在看到道路边有村民铺在地面的摊位,在售卖一些鲜花、手工制品之类的东西,意识到自己身上貌似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纪宇含含糊糊地推了好几个上前推销土特产的村民—— 之前那位请他吃烤鱼的何大叔也是为了卖鱼、卖调料。虽说是吃人嘴软,奈何他实在是被一分钱难倒,只好厚着脸皮转移话题,然后脱身离去。 如今他带着趴在肩上的小乘黄走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忍不住默默叹气,暗自嘀咕着既然把他人给整穿越了,怎么不干脆送佛送到西,给他留点银钱?好歹他背包里还有几个砖,为何直接连同那些杂七杂八小道具一起全都没收了? 哀叹完不翼而飞的游戏背包,弄得他连想要换一套外观都不行,纪宇通过结缔的灵契,悄然向玄琮传去一句询问:【玄琮,这河里真有河神吗?】 苍梧山貌似没有山神,有的只是盲目地给山神献上“妻子”的山下村民。何渔村似乎颇为敬重神明,认为何河之所以多年以来一直水波不兴、风平浪静,还能产出远销河内外的“何渔鱼”,全都是因为河神的恩赐、是因为他们对河神虔诚的回报。 怎么说呢,这种说法听起来比苍梧村的村民敬重山神更符合逻辑——当然,不能忽略在山神祭那会儿因为事件太过紧急,他没能打听清楚苍梧村到底是因何而祭神、拜神,所以觉得苍梧村村民的做法特别没有道理。 但无论有没有道理,他其实不太关心,他更关注的是这个河神祭会不会和山神祭一样,带有害人性命的陋习。 思索间,玄琮的回答很快便传到他这个契约者的心中:【这一段河流底下的确藏了个大家伙。只是……】 【只是什么?】听出了小乘黄的迟疑,纪宇连忙追问。 小乘黄黑色的大耳朵微微一动,像是手掌一样指向河流的位置:【里面那个大家伙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就算是个神,也可能是个害人的邪神。】 小乘黄一句“害人的邪神”,纪宇便按捺不住浮动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诸如《西游记》电视剧中各路吃人的妖怪,联想到各种人害人的惨剧…… 持弓的青年神色顿时稍稍一沉,随即皱起眉头:【你说,如果你我联手,有没有可能打跑那个邪神?不对,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邪神主动索取祭品,还是村民自身的欲望喂出了一个邪神……这些桥段在中都很常见,在现实中也不能轻易下定论。】 小乘黄摇了摇头:【河神是怎么变坏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依照我微薄的传承记忆,想要杀死一个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闻言,纪宇满脸神色像是被噎到那样,无奈地扶额回道:【我明明说的是“打跑”,什么时候说要杀了?你倒是比我想得更深入啊!】 【什么打跑啊,这一点更不可能!由山川河流孕育出来的地祇根本不可能离开自身诞生的本体,在祂们的主场,是可以做到全境瞬移的!而且祂们的本体还能连绵不断地给祂们支持,维持战力不衰。】 小乘黄哼了一声,继续耐心给自家契约者科普关于神明的“常识”,【除非是彻底的碾压,拥有瞬间将周边地脉尽数打碎的超绝实力,否则就算是杀了某一个地祇的驻世化身,很可能回到本体稍微养一养又能活蹦乱跳地冒出来继续作战、继续找敌人的麻烦了!】 【……行了,知道这些就够了。我不会自视过高,挑战高难度。】高马尾的黄衣青年挨着一棵大榕树粗壮的树干遮阴乘凉,睫羽轻颤间默默将何渔村的风土人情收入眼中,纪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暂且先想个办法,看看河神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再决定该如何应对。】 纪宇自认他只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孤儿出身的他以往能够养活自己成长到如今已经很不容易,不会轻易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自顾自地揽上身。 而在此同时,或许是这一条布满坎坷的成长之路上,他也接受过许多善意和温暖,因而不必每时每刻都踩在荆棘之上,所以在一些时候,他又会显得同情心泛滥,或者说同理心太容易共情,为了那份恻隐之心总会尝试努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放在现代社会,他顶多就是给别人帮把口、搭把手,需要时献点血、捐点钱,该搀扶一下的扶一扶,该急救一下的叫个救护车……可是穿越之后所遭遇到的情况,就不能直接套用旧有的经验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也是陌生的。 在与何渔村的村民的闲谈之中,纪宇勉强拼凑出关于这个世界的更多细节。 大乾朝廷的制度似乎更倾向于“分封制”,大乾全境共分九州,于是就有十六路“诸侯王”——共主独自坐镇钧州,坐拥天下。 而不同的诸侯王在各自的封地之中所实行的政策措施多多少少也会有所不同。譬如从苍梧之野到何河这一带都隶属于颢州的天刑王,以律法严谨、刑罚最重著称——至少在数百年前是这样没错。 不过自从天刑王这个位置上的主子换了个人,对于下面城镇村县的态度基本变为一种放养、放权,更多的百姓敬重监天司更胜于敬重官府衙门,表现出来的就是百姓对于神明的祭拜尤其热切。 监天司这个大乾朝廷中颇为特殊的部门存在的历史尤其漫长,漫长到似乎是从一开始便已经随着朝廷的建立而成立。他们所负责的事 务也和“宗教”、“神明”紧密关联——唯有得到监天司认可的神明才是“正神”,而没有拿到相应“执照”的神明全都是淫祀邪神! 让纪宇有点绷不住的是,按照何渔村的村民们的说法,他们祭拜的那位河神貌似就是“有证”的正神,村民祭祀正神是再正常不过的宗教仪式。 可是按照小乘黄的说法,在河里藏着的那唯一一个“高能反应”,其身上携带着难闻的嗜血的腥臭味以及不知餍足的饥饿欲,任何一头瑞兽来了都想捏着鼻子远离,有实力的就恨不得一脚将之踩死。 与村民相比,纪宇自然更加相信自己的小乘黄。只不过作为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前任普通人,他拿不住自己现在的实力水平在整个世界排在哪个档位,也不知道太过多管闲事会不会引来什么因果——虽然就目前所知,这里似乎不是“蜀山”系列的世界观,轻举妄动就是找死。 但是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普通百姓接触不到玄幻的那一面,所以不太了解呢?虽然他其实也不在意这个,他从来随心而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现在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还得为小乘黄负责,他自己被噶了没关系,可他不想拖累玄琮。 想到这里,纪宇悄然展开小地图。 果然,他走过的地方都被小地图记录了,只是似乎仅在他所在的地点周围才有三色小点标注。看着何渔村这块地图上绝大多数都是黄点,绿点少得可怜,何河之中更是有着一个鲜明红点,他又再次将这些小点点屏蔽掉。 手指熟练地搔着小乘黄的下巴,纪宇压得低低的声量仿佛在自言自语:“这桩近在眼前的闲事该不该插手呢?要是插手又该怎么做呢?” . 稍早一些时候,颢州监天司,玉泉一脉,太华之山秘境内。 一处幽静的偏殿之中,宛若长燃不灭的烛火定定地燃烧,映照着三面墙上挂靠着的一块块玉牌。突然,其中一面墙上靠得相对较近的两枚玉牌毫无预兆地迸出一道道裂痕,随后近乎不分先后地整块碎成一地残屑。 本是在殿外之首的紫衣人听到动静,顿时推门入内,看见地上的碎片神色微微一变,连忙将之收敛,而后关上殿门,让同伴继续值守任务,自身则是匆匆往主殿赶去,禀告此事。 当日的执事长老接过碎片,沉吟片刻问道:“可知这两名弟子此前是领了哪个任务外出?” 在来时已经调出相关情报的紫衣弟子回道:“两位师兄收到苍梧村的来讯,来讯提及疑似有苍梧山神现身的线索,故而前去查证。” 执事长老长长地“唔”了一声:“涉及神明吗?此事吾已知晓。不论他们二人之亡故是山神作祟还是有小人挑衅,派内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三言两语说好了事后抚恤的安排,望着紫衣弟子远去,执事长老眼神沉凝——事关神明,此事需要妥善处理,尤其是在已经莫名其妙地折了两个中层弟子的前提下,恐怕少不了要请派中高功出马了。 9. 河伯殇(3) 何渔村一年一度的河神祭开始了。 在前一天,虔诚的村民已经请离了所有的外来客,并在外围布下栅栏、放上写着“河神祭期间不迎外客”的木牌。而在村庄内部,巨大的半人高的香炉被放置在河边,围绕着它搭建起简单的祭坛,诸如猪、鸡、鱼三牲,无论是活的还是熟的,应有尽有…… 距离何渔村五里之外,纪宇摇摇晃晃地坐在树枝之上,闭上双眼借用小乘黄的双眼将村民们祭拜神明的仪式收入眼中。 他一个这么大只的活人在何渔村里自然是无比显眼的,即便再怎么在意所谓的“河神祭”,在村民已经明确表示不欢迎外人旁观的前提下硬要留下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冲突。 他自己本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可是心里面又好奇地惦记着河神祭是要如何祭祀那位似乎有些邪性的“正神”,正在纠结间,还是玄琮主动开口说能够帮他这个忙。 小乘黄得意地告诉他,他们之间缔结的灵契除了远距离心灵传音,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妙用,其中一个就是可以借用彼此的视野观看对方看到的景象。这一点在他们两个呆在一起时用途微弱,但是在他们分头行动时就能发挥出极大的效用。 说到这里,小乘黄又沉下脸“谴责”他这个契约者对他们自己的契约完全不上心,居然彻底忽略了这个功能,需要给出提醒。 纪宇当时心想,这些妙用游戏里可是没有提到半个字,甚至设定都未必有,或许是穿越后一切具现到现实才萌生出来的,他事前该往何处知晓? 就算撇开这点不谈,他此前那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一直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着,对于这种玄幻的事物顶多只有个概念,哪里能够意识到那么多? 不过这些小小的纠结纪宇都没有传达给玄琮,而是干脆坦然地当场秒回一声“对不起”。随后请教小乘黄,他该如何摸索清楚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 【在你需要的时候,你的心自然会给予你一个答案。】——这是当时玄琮给出的回答,说法挺玄妙的,不过纪宇这一两天试了试,似乎当真摸到点边了。 “听从自己的心给出的答案吗?”束着高马尾轻抚自己的心口,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为了他而三更半夜潜入何渔村如今正藏在高高的树冠之中的小乘黄身上,借着玄琮的视角异地同步看着河神祭的“直播”。 何渔村选择祭祀神明的时间正是在午时一刻。此时金乌当空,照得人影只有脚下的小小一块,人间仿若一片光明,无有阴霾滋生。 近乎全村的人大大小小尽皆聚集在被摆好三牲和瓜果花卉的祭坛处,听着大概是“巫”或“祭司”之类身份的老者捧着一张黄纸神神叨叨地念诵着估计是赞美河神的话语,不仅是在何渔村玄琮有些昏昏欲睡,就连纪宇本人同样如此。 浩浩荡荡的祭祀仪式足足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这三个小时里一直像是被迫聚众听校长讲话的中小学生的村民终于陆陆续续地散开,走动时腿脚似乎都有些麻痹、僵硬。 于此相应的是,整个河神祭全程波澜不惊,无非是歌颂神明、敬酒洒酒、切肉分肉……而传闻中确实存在的何水之神完全没有“显灵”的迹象,何水河段一如往常。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小乘黄的提问通过契约从远方传到纪宇心中。 持弓的青年看着迟迟未被拆除的祭坛,稍作思索,回道:【再等等,等到过两天何渔村重新开放,如果仍是没有变故,我们就出发前往下一处地点。】 【行吧,谁让本大爷宠你。】似乎和纪宇一样不会疲倦饥饿的小乘黄没有异议,小小的身体轻盈地挪了个位置,确定视线不会被枝叶阻碍便重新趴下,短短的尾巴左晃晃、右晃晃,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是自寻其乐。 纪宇主动忽略掉“本大爷”这种与小小身体完全不符的嚣张自称,好言好语地顺毛道:【辛苦了,这事儿结束后,我们看看哪里有荔枝卖,我送你一篮子。】嗯,至于怎样搞到钱这个难题,他现在勉强有些头绪了,希望这个世界的物价不要太过离谱。 【一言为定!】果然,有了食物的激励,小乘黄的声音都变得更精神奕奕了。 很难说清是纪宇和玄琮“幸运”还是“不幸”,他们没有等待太久,入夜之后,何渔村便渐渐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白天主持祭典的那一批村中的尊长神色肃穆地再次走到未被拆除的祭坛上,重新布置上另一批鲜花和瓜果,只是原本摆放三牲的位置,如今暂时空着。其余的村民也举着火把先后出门,再次聚拢在祭坛附近。而此番最为不同的是,个别村民抱着幼小的婴儿想祭坛靠近。 不晓得是夜色让人心惊,还是自己看过太多套路忍不住自己吓自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劲的纪宇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直接用大轻功往何渔村的方向赶去。 玉兔上了树梢,十五的月光在无云之夜显得尤其皎洁。子时越发逼近,原本给三牲留出的位置中终于放上了这一场夜间祭典所需的祭品——细数之下共有十二个婴儿被并排放在其上,男婴女婴皆有,然而没有一个被裹着襁褓,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他们只是在嚎啕大哭。 一个婴儿的哭声穿透力便尤其的强悍,而只有要一个在哭,很容易就惹得另一个本不会哭的一起哭,十二个婴儿的哭声汇聚起来,听得人脑袋都忍不住嗡嗡作响。 然而,何渔村的村民却像是耳觉失灵一样,脸上的神色竟是多出几分诡异的狂热,尤其是亲手将婴儿放上祭坛的人,那种“将要大赚特赚”的激动完全无法掩饰。 子时一刻,与白天相似而似乎有所不同的祭文被诵读着,已经趁着所有村民聚集在河边祭坛时进入到何渔村的纪宇打开意识海之中的小地图,看着何河之中的那个前两天一动不动的红点开始移动,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一个扶摇蹿上另一棵大树,望着此前一直缓缓流淌的何河渐渐有了波澜、卷起朵朵浪花;听着村里人不明觉厉、乱七八糟的祭祀之词中多出了“献上人牲十二”的话语,握住金色大弓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心跳的声音一下急过一下,如同擂鼓。 有些事情就算正面遭遇,他依旧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或许这是受限于时代和见识的必然?可是,如此行径,难道就不会有物伤其类的感触?他不懂,但他知道如果所谓的“河神”当真会跳出来用口、用胃收下那些婴儿,他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跳动的心脏共鸣着彼此的思绪,纪宇恍惚间好似与对面树上目光炯炯盯着何河的小乘黄的心情同步——出身神兽、瑞兽的乘黄一族,玄琮同样见不得这种牺牲幼小生命的献祭。 愤怒鼓动着小乘黄的战意,作为其契约者的纪宇因抱有相近的想法于此时与之共鸣,彻底相通的心意令双方的力量悄然交融,集护盾、减伤、加速于一体的【结魂缔约】的效果已尽数在彼此间生效! 就在藏于高处的一人一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时,下方的祭祀也到了紧要关头,念诵到了最后的祭文随着不知何时吹响大大风卷入不停起伏的河中——下一刻,一个硕大无比的鱼头自河流中破浪而出! 那是一个长着极其类似鲶鱼的庞然大物,乍看之下便有百米长短,脸上足有八条的长长的触须似有自己生命一般扭动着冲着祭坛上的婴儿弹射而去,而此时被其突然冲出所掀起的水浪浇了一身的村民却是有序地退离祭坛,仿佛已经排练——或者说经历过无数次那样熟练。 借着水浪托起半边身体露在河面上的大鲶鱼展开犹如双翅的胸鳍,巨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长须的大小都堪比一个成年人。 纪宇不知道自己对上这样的红名能有几分胜算,他凝视着疑似是“河神”的大鲶鱼身周微微的白光,早已经由【金乌见坠】附魔过的蓄力一箭在此时脱弦而出,火亮的金光正中大鲶鱼唇下的位置! 吃痛的大鲶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就连身体也被这一箭撞得往后倒退,卷往婴儿的长须因此受阻!正在此时,玄琮显化乘黄真身,威严的神兽若是从天而降,一爪子将仍然蠢蠢欲动的其中四条长须当场撕裂、扯断! 如此变故实在太过突然,何渔村的村民反应过来时,玄琮已经将祭坛砸碎,将婴儿护在身后,稍远处的纪宇已经进入【白羽流星】的强化状态,箭筒中一支又一支的箭矢被他接连射出,用于恢复箭矢的【寒更晓箭】都已经用了两次! 体型极大的鲶鱼“河神”自然不甘白白挨打,“兴风作浪”就是其真实写照,是玄琮充当了“坦克”的位置,依靠自身的力量将发狂的大鲶鱼摁在河边。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纪宇可以感受到玄琮渐渐有些不支了,而他自身的恢复显然也要更不上输出的强度,然而大鲶鱼显然依旧活跃,从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村民,也好像有意拿起锋利的武器,上前“支援”他们的“河神大人”了。 想起玄琮此前告诉过他地祇不好杀的事,纪宇正要向前者传音,不要恋战,将婴儿们救下带走便且战且退,撤离现场,耳边却意外地响起了一个陌生而低沉的男声: “你希望杀死祂吗?” 10. 河伯殇(4) 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难免会让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折磨,尤其是在这份记忆本就不完整的时候,零星的碎片伴随着大块大块的空白泥沙俱下,那些昏黄的过去在模糊的光影中影影绰绰,却始终难以看清全貌。 帝俊寻着此前的感应一路来到赤水、找到何渔村时,在遥遥看见弯弓搭箭的纪宇的第一眼,心神顿时生出莫名的悸动——天道不应有私,祂与生俱来的“人性”或许是因天地重塑、纪元更替而萌发的错误,也或许源自早已与世同寂的前身在终末之刻所留下的“馈赠”。 绝地天通之计是人族所提,分割了天人界限,自此天道、人道两不相干,本质上是将三皇的权柄撕裂并糅合了。 地皇向来博爱,爱天地爱众生,甘愿将权柄送出而自身化为托举新纪元万物的大地并不令神意外;而人皇与地皇本就是双生关系,密不可分,作为众生万物最初的生变动机,二皇合流衍化人道本就是祂的主意,是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将一切推动到如此局面的主导者。 最早诞生的天皇却不懂人皇和地皇的“追求”,不明白为何祂对神族以及后天万族的一视同仁会被视为“不公”,亦无心理解万族——特别是人族那些天性中的七情六欲五毒,为何被人皇“大言不惭”地视为是推动世界发展的动力,但祂意识到这是天人之间的“道争”。 一成不变又我行我素的神族随着三皇的分歧各自站队,或许从此时开始,事情便逐渐趋向难以挽回的地步……自后世推测往事的帝俊不清楚其中的细节,祂只拥有昔年天皇残留下的少许印记,那些沙砾般细碎的残影单纯是一段段褪色的影像,并不涉及主观的心念。 直至如今,祂遥望着与乘黄合作对战被人心欲望污染的地祇之灵,蓦然心有所觉,意识到起先感应到苍梧山神诞生时为何会伴随着一种古怪的触动,一切原来只源于“故人”重现——上个纪元的人族赤帝之长子,竟然在这一纪元以地祇的身份重生了! 新纪元的天帝抚上自己的心口,双眸凝视着不远方的人,仿佛要将其从头到尾剖开解析。祂的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伤疤留痕,此时对着那道身影,竟隐隐有一种尖锐的痛感闪过,纵然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息,却真实存在过——祂不喜欢这种不受祂控制的影响。 上个纪元天人之劫的惨烈,导致只有少数被地皇刻意保全的生灵得以安然进入新纪元,余者尽皆与旧纪元一同归寂,顶多尚有少许灵性存留,然而不知何时方能重新出现,而且过往的所有,基本都会因天地的更迭而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尤其是那一场大战的直接参与者,令天地破碎不得不重塑的因果业力太重,自三皇往下,尽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祂猜测,人族必然留下了后手,保证在终末之时提出的计划在新纪元顺利落实。曾经在祂的前身身上留下一道伤的人之子能够复生并出现在祂面前,便印证了这一猜想。 旁观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似乎隐隐无法奈何污秽之灵,帝俊意识到,或许这人的情况不太好,甚至很可能并没有恢复曾经的记忆,不然不可能在他自己的主场作战都战得如此焦灼。不过,倘若当真如此…… 帝俊人间化身那双浅色琥珀般的眼睛变得深邃几分,闪过几缕微光——若然如此,或许祂能够利用此时的他,从内部进一步破坏人间的绝地天通仪轨,乃至找出可能存在的旧纪元之辈。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祂真正确定对方如今的状态。 一念至此,帝俊看也不看那个早早已被人族血祭污染的污秽之灵,只是淡然地向纪宇传音:“你希望杀死祂吗?” . 听到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纪宇第一反应看向巨大的“鲶鱼”,以为是这个疑似河神的大家伙在说话,不过很快就发现应该不是。 接下来品出了那一句话的含义,又开始怀疑起是不是何渔村的村民里终于有人“弃暗投明”了,可是树下想要把他弄下来的村民,看起来更希望搞死他。 通过契约在心里面问过玄琮,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然后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左看右看,始终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眼瞧着玄琮因为需要保护破碎祭坛上的婴儿,又得在前方硬抗大鲶鱼的威势,面对拿着菜刀、柴刀、钉耙、铲子涌上的村民只能通过天生特性恐吓,此时难免冒出一些顾此失彼的苗头,一边射着箭矢一边以【引风唤灵】轮流召来偕行动物的虚影协助玄琮的纪宇当即放声大喊: “不知是哪位朋友在说话,我该怎么做?” 此言一出,纪宇听到那个声音似乎“呵”地轻笑一声,他默默将小地图打开并解除了屏蔽之后,一面对着扎堆的红点头皮发麻,一面看着一个黄点仿佛闪现般出现在代表了大鲶鱼这个红点的后方。他撤去了小地图,抬眼照看间,只见河面上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明明是在黑夜,明明相隔不短的距离,许是这具身体视力了得,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身着一身飘逸的玄衣,银白的刺绣在领口与袖口勾勒出精美细致的特殊云纹,衣袂如火在燃烧,又如孔雀的尾翎那么撩人;一头黑发半披半挽,随风飘摇,束发的金冠形如鸟兽,雍容华贵。 至于具体容貌长相……请恕他早已将语文素养还给了老师,他只知在瞥见那张脸时,脑袋似乎被那惊为天人的模样闪到“嗡”了一声,本是纯熟的输出循环因此卡了一秒。 即便如今的他使用技能时似乎不再受限于冷却,但是需要他准确调用大概是“内力”的蓝条,一旦走了神,轻则放不了技能,重则岔气——即自讨“封内”的减益状态。 无声无息接近何河水神的帝俊眼神漠然,随着祂的到来,周围的时空仿佛被莫名的力量凝滞,从呼风唤雨的河神到面容狰狞的村民,尽数定格。但当祂抬眸与纪宇对视时,神色融化为浅淡的笑意,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话语悠悠地淌过河流、穿过遍地的混乱,传入纪宇耳中: “此灵于诞生之前,便被血祭所污;因血祭而催生之后,再也离不开血食,胃口亦会日渐增长。最初或许每年只需一个成年人,而后便是一对童男童女,到了如今则是好上新生儿的口感……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失控只在旦夕之间。” 一眼便看穿大鲶鱼的过去与现在、得知其现状,帝俊并没有对纪宇说出半句谎言,祂只是隐瞒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污秽之灵被某种人道手段束缚,幕后之人不会让其之欲求无休止地增长,而是保持在某个限度上。 可是看不出这一点是对方的问题,祂为什么一 定要全盘道出呢? 如此被污秽之灵祂已经遇到过不止一个两个,如此行径分明是人道玩火自焚、自掘坟墓,该伤心的应该是被摧毁了复苏希望的地皇以及绝对不愿见地皇永寂的人皇,而不是祂。如今有绝地天通的仪轨隔离,天人两分,人道既然要了这一份“自主”,苦果也该自尝。 于是在这一番话之后,帝俊突然伸手——身形庞大的何水河神在祂的五指之下犹如纸糊的玩具,整个身体在一抓之下碎成水流砸落河道,唯独剩下一个紫黑斑斓的迷幻光球被祂握在掌中。随后,祂静静地望向神色间有些惊疑不定的青年,轻声开口问道:“你认为祂该死吗?” 纪宇现在已经知道说话的是什么人了,他此前看着这个长得极好的陌生人站在汹涌的水面上却如履平地,便知肯定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尤其在对方身上,他看到了除灰光、白光之外的第三种微光——红得似火又如血! 就连玄琮也通过契约传了一个谨慎警惕的提醒:【咦?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家伙?此人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我竟看不出其底细。而且一出手竟有如此威势,却单单绕过了我们,十分可疑。纪宇,我们得小心点!】 而不到一两句话的功夫,纪宇只来得及给努力维持不怒自威的模样的玄琮回了一声“我知道了”,下一刻却见原本越战越勇的大鲶鱼竟然就那么轻易地在栽对方手上,顿时惊得神色一片空白,没有立即对神秘来客的询问给出回应,而是下意识问道:“你是谁?你做了什么?” “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帝俊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纪宇,祂已经开始相信,后者估计的确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不然不会表现出如今这般懵懂的模样,内心闪过一个个计划,唇边则是勾起一个弧度,“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将祂的‘神篆’取了出来。” “神篆”?这是什么东西?纪宇脸上闪过茫然的神色,只听玄琮有些迟疑地给他传来一个解释:【我突然想起了一点点相关的知识,好像天生神祇在诞生之初都会根据各自的本体和所执掌的法则或权柄自动凝成一个神篆——这代表了神祇的本质。】 虽然仍是有点不明觉厉,但是纪宇已经尽量将表情维持在“原来如此”上,当做是听明白了一切,而后继续问道:“我知道了。然后呢?你这是杀了祂了吗?” 帝俊再次“呵”地笑了笑:“没有,神祇的消亡没有那么容易,存世之躯被毁并不致命,唯独将神篆破碎,方才能够令灵性重归天地、重新孕育新的神祇。” 纪宇的目光终于从帝俊的脸上挪开,转移到后者手上的光球,好奇地问:“所以你是要将神篆毁掉吗?” “如果我说是呢?”帝俊轻轻的声音,似乎携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你认为祂配当赤水的河神么?” 纪宇摇了摇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祂不是一个好神。” 帝俊继续问道:“你认为百年来服食过近万血食的祂该不该死?” 纪宇因这个数字眼皮一跳,忍不住回了一声:“该!” “那么,如你所愿。”闻言,目的达成的帝俊唇边的笑意多出了几分真诚。下一刻,祂五指一握,手掌中的光球被彻底碾碎,代表这一尊“何水河神”彻底消散。 11. 河伯殇(5) “咔嚓”的声音于现实之中似乎不曾响起,却像是自脑海、从心底间轰然爆发,在紫黑光球在帝俊手中化烟散去的瞬间,纪宇恍恍惚惚似乎听见一声叹息——那是天地在惋惜一尊神灵的消逝。但也只是惋惜,天地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何水河神而停驻。 纪宇轻轻地皱了皱眉,方才他在意识到“大鲶鱼”的确彻底消亡的时候,隐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那种感觉太过轻微,而且转瞬即逝,他完全捕捉不到那个瞬间闪过的灵光,就更别说理清具体究竟为何。 望着玄衣人自重新恢复平静的河流上一步走出,踏上岸边,纪宇想了想,终于从树上跳下,以轻功准确落在浑身戒备的玄琮身旁,扫视着周围依旧凝滞的混乱场面,歪着头看着眼前隐隐泛着红光的黄点,问道:“这位……前辈?朋友?请问该怎么称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帝俊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拿第二个问题反问道:“问我有何打算的你,又是意欲何为?” 纪宇右手抚摸着身边乘黄的背,考虑到面前这个中立单位很可能是比他和玄琮加起来都要强大的强者,斟酌着回道: “如今何水河神虽灭,但何渔村的村民还有被救下的婴儿该怎样处理倒是成了个麻烦。我……我自幼在山上独自生活,对于处理这些事情毫无经验,不知前辈你有什么建议?” 很多时候,救人的瞬间反而是最简单的,难的是后续处理。他看过许多和影视剧大多都是描写、演绎主角如何打趴、赶走欺压普通人的歹徒的经过,展现出其实力和风采,可是少有会提到事后那些或是受骗或是麻木的普通人的未来将会如何、留下的一地鸡毛怎样处理。 一如此时此刻,虽然何渔村没有了一个吃人的河神,但是对献祭人命毫不迟疑的村民在河神逝去之后会做什么,而他自己所以为的救人和做好事一旦处理不好会不会变成另一个祸源等等之类的问题,不可避免地在纪宇的思绪间跳动,让人头痛。 可惜难题摆在面前,他却拿不出什么主意。他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也没有可参考的方案,只能请教“当地人”——虽然他总觉得对面那位“当地人”有一种不会理会他人死活的既视感。 帝俊听着纪宇稍显犹豫的语气,浅色琥珀般的双眸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却是闪过一丝有意捉弄人的兴致,不过祂只是淡然回道:“此处之事,自然由此地之人自行处置。吾暂时定住他们,他们却仍然能够感知到外界,得知他们的神已然不存。” 随着祂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被莫名力量定格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流动。风吹拂而过,村民们意味杂乱的声音高高低低地叫唤着,神色间有惊惧也有狰狞,还有不顾一切的疯狂…… 眼瞧着帝俊无声无息便“飘”到村外,纪宇看了看身边狼藉的场面,感觉自己留在原地估计什么都说不清,只好对着那个高挑的背影高声喊着“请等等”,同时一手抄过变回幼崽模样的玄琮,大小轻功轮流用,终于从一片紧追不放的红点中脱身,并追上了目标。 途中,纪宇和小乘黄之间借着契约的便利,暗中有过交谈。 当了一辈子普通人的纪宇向自己的神兽伙伴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玄琮,你觉得这位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种族?】 这一战消耗不轻的小乘黄窝在纪宇怀里有些没精神地摇了摇头,回道:【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很强、很强!】 纪宇继续问道:【这位对我们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吧?】 小乘黄则是再次摇头:【不好说。即便这家伙亲手除去了何水河神,帮我们接过了弑杀神明的罪责。但是那家伙捏碎何水河神的神篆时特意向你询问的那几个问题,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 隐隐也有类似感觉的纪宇开口时却是带有点迟疑:【应该是多虑了吧?我看这位神秘人还挺值得信任了。这样的强者,本来也没什么理由来算计我们吧?还有,弑杀神明会有怎样的罪责?这位会不会出事啊?】 【不管是正神还是邪神,都是天地法则的灵性显现,杀死祂们当然会遭到业力反噬。不过邪神的话反噬可能没有那么重,要是正神的话那才是真要命!】小乘黄用脑袋蹭了蹭纪宇胸膛,【你也不用太为别人担心着想,那人敢做这种事,肯定有其目的和底气。】 纪宇琢磨着小乘黄的这几句回答,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这听着怎么觉得你好像对那位的感观不太友好?】 小乘黄隔了半晌才哼唧唧地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那家伙就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不是个好货色,离他越远越好!唉!具体我说不清楚啦!反正那人很危险,最好不要和他有太多接触。】 “我还以为你会留下安抚那些人。”纪宇和玄琮说了不到几句,便追上了似乎没有特意走远的帝俊,这位神庭之主好像有心等人,主动停下脚步转身直面带着小乘黄的持弓青年。 纪宇意识到这一点,眼见何渔村的村民不知是放弃了追杀还是暂时没有追上来,反正身后已经没了追兵便顺势停下。此前与小乘黄的交谈尚在心底回荡,此刻见着那人烨然若神的容貌,却是忍不住主动问道:“你是特意在等我?” 帝俊则是不置可否地回道:“如果你喜欢这么猜测,大可认为就是如此。” “无论如何,多谢你在那时候帮了我们一把。”纪宇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抱拳礼,脸上表现出几分担忧,“你是特地为了何水河神而来的吗?听说弑杀神灵会遭到反噬……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或者分担的吗?” 此言一出,原本趴在纪宇肩上的小乘黄不禁站了起来,小脚往他的肩膀踩了踩。 帝俊一眼扫过貌似有些不爽的小乘黄,目光与纪宇那真诚的眼神对视,勾唇一 笑:“如果我说我其实是为你而来的呢?” 为我而来?纪宇看着对方的笑容当场愣住了,还是小乘黄又“恨铁不成钢”地踩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思绪从绝对是走歪了的思路扳正:“好说好说,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背道德底线,有事我们能帮就帮。” 帝俊将对面之人那全然懵懂无知的神色看在眼里,看出了这位炎帝长子还真是遗忘得十分彻底,这对祂来说本来是一件好事,心中却不禁莫名浮现出一抹针对祂前身的浅浅的嘲讽—— 你看,他都彻底遗忘了你,你为何依旧记着他?是因为恨得太深吗?可作为天皇的你,原来也会有如此浓烈的情绪?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转化为我,为何还要将那份残留在心口伤处的钝痛留给我?是为了提醒我该“回报”当初那一份名为“背叛”的仇怨么? 作为完全承担着本体所有“人性”的化身,情绪和情感一直都存在于此身之中,但是帝俊直至现今才知道,此前祂为了神道权柄的“执着”原来只是清淡的小菜,原来祂还能生出更多复杂的感受。 祂品味着这些陌生的情绪,表面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既不亲近又不会太过疏远,只是出声再次问出同一个问题:“我还以为你会留下安抚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上来?” 纪宇听到这个耳熟的问话,揉了揉鼻子,无奈地回道:“我应付不来,所以只能逃出来了。” 帝俊又问:“哦?你不会后悔吗?” 纪宇不解地反问:“后悔什么?” 帝俊回道:“后悔因为你如此仓促的离去,导致那些人愈发疯狂;后悔被你救下的幼儿,再次遭遇不测。” 闻言,纪宇沉默了。他的确有过这样的担心,可是他留下来面对满目被小地图标记为红点的村民又能做什么?红点不代表他们就是该死的坏人,但绝对代表了是对他带有敌意。他一个才获得超出常人的力量没几天的穿越者,应付不来那么复杂的人和事。 故而现在他只能自嘲一笑:“大概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不该留下来多看那么一眼,不该忍不住出手……最终留下烂摊子不说,还连累了旁人。” 被连累的“旁人”轻轻地呵笑一声,转换了话题:“你追上我,又是为了什么?” 纪宇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何渔村之后的事情,听到这句问话,斟酌再三还是如实回道:“我想请教你对何渔村和何水河神之间的血祭还知道多少?此事有没有妥善的处理方法?还有就是……” 他不再目光闪烁地回避着那一张容易令自己脑袋发热的容貌,正正地凝视着眼前人,哪怕心中飘过一句又一句为对方的辩解和回护,现实中则是依旧问出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你在捏碎神篆时是不是还做了什么?我能够感受得到,你那两句问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12. 河伯殇(6)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头顶上的炎炎烈日正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热量,难耐的暑气比蒸笼更为可怕;风好像被禁锢一样,偶尔路过都带着一种酷热,与火上添油无异;大地被晒得干裂,河道近乎干涸见底,树木的叶子都发黄枯黑,压根无法撑起一方荫蔽…… 哪怕这具身体似乎不惧寒暑,纪宇此刻都有种湿黏黏的感觉。可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遥遥望着在扭曲空间的热浪下静悄悄的一排排房屋,高马尾青年的神色尽是茫然——换谁前一刻还在深夜跟陌生人说着话,下一刻却来到一个要晒死人的地方都得懵逼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玄琮,在吗?你在哪?】 身上和附近都看不见小乘黄的身影,就连通过契约心灵传音也找不到兽,彼此之间的距离好似被一堵墙隔开,让纪宇一时不太习惯,更是忍不住担心。 “你不是想要知道何渔村与何水河神的过去么?”属于帝俊的身影伴随着话音落下出现在纪宇眼前,语气如同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你做了什么?”纪宇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金色大弓。他不太想怀疑眼前之人,却又总是按捺不下仿佛从心而起的警惕和提防——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对于无缘由的情绪波动则是不想被其牵着鼻子走。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就因为那份在月色下过分出色的容貌和气质而愣神——他向来喜欢欣赏美好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是风景,是可爱是帅气是美丽,因此而生出好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在此同时他的心口隐隐掠过一点点的酸涩,尖锐的敌意与头痛一起袭击了他。 只是这些变化在当时是一闪而过,犹如朝露,快得他直到战斗结束之后才渐渐回味过来,那时已经和神神秘秘的玄衣人谈上话了。 纪宇不清楚哪些诡异的情绪从何而来,但他确信自己并不乐意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影响,就算品出来了那点警惕,依然忍不住“叛逆”一把——结果转头就被弄到这个地方来。 就在纪宇微微低着头垂目反省以后是不是该顺从一下自身的“直觉”时,帝俊悠悠地解开了他的疑惑:“此处是过去的残影,并非现世。你的躯体和那头乘黄仍在外边,进来的只有你的意识。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忧,无论在此渡过多久,外界不过刹那。” 纪宇可以听懂并稍微理解这每一句话,但是他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做到,也不晓得能够做到这种事情是是困难还是容易,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纠结的情绪中皱了皱眉,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这个忙? 然后他紧跟着继续补充说道:“我连你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实在不能贸贸然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 对此,帝俊只是神色如常地反问道:“这些不是你想知道的吗?” 但我问的时候没想到最终的发展会是这样的啊!纪宇被这话堵得喉咙痒。在瞬间就被转移了地方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太多玄妙神奇的未知,他不能也不该太过放纵自己的本性,以穿越前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对待异界的人和事。 这点认知他本来早在穿越之后就该上心,而不是仗着附带绑定的金手指就过于松弛。不过他这人也是心大,事已至此,就当做是顺利交到一个朋友吧!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条件和要求,故而他收敛起身上外露的那么点刺,重新放松下来: “既然如此就多谢你了朋友——对了我叫纪宇,该怎么称呼你?这个地方是要自行探索,还是怎样?站在大太阳下还是挺热的。” 帝俊看着眼前人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从戒备到审视到狐疑到犹豫再到放松的变化,倒是久违地多出了几分好奇——好奇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不信任祂,却又说要相信祂。这到底是忘得太过彻底,还是忘得不够彻底? 许多杂念一纵即逝,帝俊暂时没有回应关于姓名的问题,只是侧着竖起食指,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回道:“你的问题稍后再谈,现在先看。” 于是纪宇不再说话,而这片被烈日炙烤的大地也渐渐有了变化——帝俊说的“看”的确没有错,他们两个就像是一道徘徊在边缘的影子,看着花开花落、春去秋来,看着这片空间之中的一切以一种极其快速而跳跃的方式,在他们眼前上演着一幕幕戏剧。 纪宇慢慢认出,这里就是何渔村,但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的何渔村。曾经的何渔村的先人是在别的地方生活不下去才搬迁到此地,依靠捕鱼为生。他们也会拜神,什么河神、树神、土地神……信仰像是批发那样,什么都沾点,但从来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在某一年,暴雨三天三夜后,赤水涨潮泛滥,淹了小半个村落,无论是人还是养的牲畜都有所死伤,开垦的农田也不用指望收成了。 何渔村的先人想过再次搬迁,但犹犹豫豫没有下定决心,毕竟赤水相对稳定,河流的涨潮是少见事件,近百年来只是遇着这么一遭。再度搬迁,地点不好找不说,想要定居也是需要时间,而且还不知道当地会不会遭遇其他天灾。 这一犹豫,便是犹豫到遭遇上数月的旱灾,好不容易撑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下一轮的洪水袭击。过去不到三年,村中人口就锐减到仅仅剩下不到半数。而就在他们计划搬迁时,有“仙师”主动找上了他们。 纪宇默默注视着那位存在于过去的“仙师”,听见其自称是“监天司”属下,看着对方那一身酷似是他穿越当天晚上曾经见过的紫袍装扮,就连腰间所挂令牌也颇为眼熟,终于知道当初他拿下的第一滴血和双杀的紫衣二人组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个来自监天司的紫衣人是来引导何渔村村民“正确祭神”的。紫衣人告诉村民,他们之所以会遇上天灾,是因为之前拜神拜得不对,所以神明的灵性降下了灾祸,警告他们尽早“迷途知返”,所以只要做对了事,村庄就能风调雨顺。 村民们惶恐地跪拜请求紫衣人救救他们,表情和善的紫衣人就顺势告诉他们,这片区域方圆百里都是隶属于他们村子边这一截河流的河神的神域。所以村民拜神只能祭拜这一位,不能拜祭其他,不该分薄了河神的香火和信仰。 看“戏”看到这里时,纪宇没忍住问了身边的帝俊一句:“那人说的是真的吗?天灾都是因为河神不满村民的信仰太过分散?” 帝俊对此的回答是:“继续看。” 后续就是何渔村的村民听从了 紫衣人的教导,在自己人都生活得紧巴巴时,在河岸边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祭典,一对生辰八字最为“合适”的未婚男女被当做祭品,“投喂”了河神。 这场祭典之后,何渔村的确风调雨顺了许多年。这些年里村民每一年都会办一场大祭,只是没有再用人牲。直到十数年后,又迎来了连日的暴雨,因为恐惧灾厄再临,于是在大祭之日到来之前,村民们冒着风雨提早办了一场祭典——在这场祭典上,又有两个人被推入了河中。 接下来的两百年,何渔村都是如此:下暴雨了,用人牲祭神;干旱了,用人牲祭神;天太冷了,用人牲祭神;天太热了,还是用人牲祭神…… 因为用人牲祭神之后,村民的渴求都会得到满足,好似河神就是需要接收到人牲才肯“办事”,因此养成了每一年都拿活人祭神的“习俗”。 变故发生在距今百多前年的某一天夜间,已经被命名为“何水”的河段突然涨潮,冲毁了半个村落,卷走了数十个村民,而且无论如何祭拜都无补于事,每天夜晚都会闹上这么一遭,哪怕搬家远离,水依旧追着他们不放,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盯准了他们村子。 雪上加霜的是,白天的时候他们也无法再在何水中捕获到任何鱼虾。失去了这么一份收获,田地又被冲毁,何渔村再度陷入困境。 这个时候,监天司的人又出现了。虽然换个人,但是穿着的仍是那一身紫袍、挂着的还是同样的令牌,所做的依然是引导村民如何“安抚神明”。 紫衣人说,多年虔诚的祭拜让河神认了他们这一批信众。但是神明的思维和人族的思维有所不同,神明认为将人族带走是一种恩赐;然而在人族看来,则是破坏。如今何渔村的狼藉,正是基于神与人的交流不通而造成的。 这个紫衣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会代替村民们与河神对话,做好双方沟通的桥梁。而此人也的确下了河,并且不止是他一人,还有十数个看起来很不简单的紫衣人。 纪宇又看到了那条乌漆嘛黑的大鲶鱼,这时候整条“鱼”还没有后来他遇到的那个那么庞大,但也有三十多米长,其狂躁和混乱甚至更为高涨。他看着那些紫衣人围殴着大鲶鱼,往其身上烙印下一道又一道的符文锁链,即便看不懂,却莫名有种不适感,让他直皱眉。 被束缚的大鲶鱼似乎变得冷静不少,紫衣人悠然回到何渔村,告诉村民已经谈好了条件。他写了满满几张纸,每一张都是教导村民如何血祭——上至调整天气、下至鱼获多寡与种类,每一种都是以人命为代价。 一开始,何渔村只敢每年“投喂”一两个人,保证一年的风调雨顺。后来因为察觉鱼获似乎有所减少,因此咬咬牙又添了一对童男童女,用以祈求丰收,于是事情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因为鱼获果然变多了,而且种类罕见、肉质鲜美,为村庄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没有人能够安定躁动的心,尤其是在发现只有献出亲子的人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收获后,残酷的献祭转变为村民疯狂争取名额的“好事”,导致村长不得不采取“轮流排队”的方式,保证新生儿足够、保证每一户雨露均沾。 而再之后,就是纪宇和乘黄玄琮的意外闯入,这一场“播放”了许久的“电影”终于结束了。 13. 河伯殇(7) 当意识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纪宇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直到听到小乘黄通过契约的传音不停地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才让他彻底回过神来,随即悄悄地将此前经历的一切简单地告诉了玄琮。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事!】小乘黄对自家契约者竟然在自己面前被“抢”走了一段时间一事感到十分震惊和愤怒,【可恶啊!那个家伙根本完全没有将本大爷放在眼里!】 【……你关注的焦点是不是有点歪了?】纪宇有些绷不住。他本来是想要和小乘黄谈谈监天司、村民和河神的事,结果玄琮更在意的是他被至今尚未知晓其名姓的玄衣人带走看了一场异界版“纪实电影”的事。 有一说一,此事发生得突然,而且有点细思恐极,但是如今他好好地去了又安安全全地回来,结果如此,倒是不必再纠结已经过去的事情。 然而小乘黄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幼兽在纪宇肩上踩来踩去一副十分不安且焦躁的样子:【本大爷的焦点哪里歪了?这可是天大的事!那家伙能够无声无息在我面前影响到你的意识,让我毫无知觉,这次是给你看了一些不知真假的片段,下次或许就是直接篡改你的记忆了!】 纪宇的双唇微微一张又重新闭上,他一个普通人对这些神奇玄妙的时候情了解不多,难以真正了解其危险程度,可既然小乘黄是这样说的,他自然是选择相信,望向眼前不远处的玄衣人时,不免重新带上几分审视。 帝俊一看对面那一人一兽就知道他们肯定在私下说了什么,并且还是对祂不太友好的对话。正常情况下,祂如果不是特意要去“聆听”,祂确实无法得知具体在说什么内容,不过祂想要知道也不是难事。祂现下倒是没有执意要“听”,只因单看神色变化,就能猜出个大概。 因此祂也是当作不知,只静静地看着自称为“纪宇”的青年,悠悠问道:“你欠我两个人情,你认还是不认?” 纪宇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怒气冲冲的小乘黄已经拍着耳朵飞起来,挡在一神一人之间,凶萌凶萌地对着玄衣人龇牙:“嗷嗷!(谁欠你人情了!)” 纪宇还在想着还好小乘黄说的不是人话,结果却听对面那位天神一般的人物淡淡地回道:“有没有欠,你说了不算,他认不认才算。” 哦豁完蛋了,对面那位似乎也是懂兽语的……纪宇听着小乘黄“呜嗷”一声,显然是在大声反驳:“他是我的契约者,我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和同伴,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个是一体的,我说的话就是他要说的!” 对此,帝俊的语气依旧平淡:“再紧密的契约都能解除,再亲密的彼此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代表不了他。” 眼瞧着玄琮显然被气得一身黑毛和白毛都炸开了,纪宇连忙将飞在半空似乎想要冲着对面那位来个头锤的小乘黄一把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捂住不停挣扎的小兽的嘴,终于在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中找到了插话的时机:“现在应该轮到我来说两句了吧?” 有些心累的穿越者不晓得为何方才依稀冒出一种自己陷入一个奇怪修罗场的错觉,但是没有将那点古怪的情绪放在心上,轻咳一声先是安抚好玄琮: “是是是,我们是最亲密的伙伴,不过这些事情我总要试试能不能自己解决,不能凡事全靠你挡着,给我一个实践和提升自己与人交际的能力的机会好不好?” 察觉到手底下的小乘黄似乎缓和了许多也没再挣扎了,纪宇很快就松开了捂嘴的手,只是单纯将其抱着,随后抬眼看向眼前人——与那双于月色底下仿佛变得更加清冷明亮的眼眸对视的瞬间,他不由失神了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缓缓地道: “人情我自然是认的——我们合作弑杀河神是一个,之后你给我看了何渔村的过去又是一个。不过嘛,我这人只认朋友和熟人的人情——我当然是已经把你当朋友了,但是我们至今依旧不知你姓甚名谁,又是哪里的人……作为朋友,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此言一出,小乘黄第一个给出反应:【你真要认下这份莫名其妙的人情吗?要是那家伙不怀好意怎么办?】 纪宇面不改色地回道:【我倒是宁愿他第一时间就表现出不怀好意的一面。】这样他就不必再纠结了,决定都能做得果断点,最怕的就是对方先给出的是裹着蜜糖的毒,以及一步步引入深渊的诱饵,让人防不胜防。 【唔……】小乘黄因为纪宇的回答以及传来的思绪陷入沉思。 而在另一边的帝俊听着纪宇再次问起其姓名,祂终于开口给出了一个回答:“你可以称呼我为‘夋’。” “‘夋’?”纪宇虽然能够听懂并理解这个异界的语言,可是像这样只有一个读音的就无法对应上具体是哪个字或词,而且……“这是你的姓还是名?或者说字还是号?” 闻言,帝俊只是反问:“这一点很重要吗?反正你只需要一个称呼。” 但在我们那儿称呼人一个单名或者姓氏会显得太过亲密……纪宇暗自叹了口气,只能选择接受和理解,这大概是异界的风俗习惯,自己需要入乡随俗。然后他重新振奋精神,一边摸着小乘黄的背一边问道:“你希望我怎样去还这两份人情?” “不急。”帝俊当然要让份这所谓的“人情”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而如今尚未是最佳时机,“现在首要之事,还是你如今的状态。” “我如今的状态?”纪宇满脸茫然,“什么状态?有什么是称得上‘首要’的?” 小乘黄也是不甘示弱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呜啊……(就是就是!哪怕真有什么问题,又关你什么事?)” 帝俊看也不看再次龇牙的小乘黄,双眼一刻不曾离开纪宇的身上,只是语气中似乎藏着几分难辨的意味:“作为苍梧山神的你在神域尚未延展至此地 的情况下已然远离苍梧山太久,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什么山神?纪宇愣了一秒,意识到“夋”的意思是将他当做是什么“苍梧山神”,有那么一个瞬间怀疑前两天他在苍梧村村民面前演的那一出“好戏”是不是被对方看到了,一时生出几分莫名的羞耻。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劲,应该不是如此“简单”,故而在皱眉的同时他还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说我是那什么苍梧山神?” 听到纪宇如此发问,帝俊的神色微微有些古怪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正是苍梧山的山神?” 啊?我是山神?纪宇的神色同样古怪,只是和帝俊不是同样的古怪: “我哪里像是山神?说来之前有疑似是监天司的人上来也问我是不是山神,还用了一张什么符之类的东西……说起这个,你带我看的那一段‘过去’中,监天司的人到底对何水河神做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纪宇竟然连自己是山神这一事实都不清楚,着实超出了帝俊的意料。毕竟天地正常蕴养而出的神祇,哪怕天生纯粹如同白纸,却必然会得到天地馈赠的一些“常识”,知晓自身的存在意义和责任——从这一个角度来看,或许“纪宇”本身果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 这一份不在掌控的未知让现任天道化身双眼微微一眯,其中依稀泛起一层华贵的金光,确定眼前人身上确实与一枚散发着黄光的神篆紧紧相系、相互依存,正是苍梧山神的代表。因此,祂不由似笑非笑地低声叹息道:“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不等挑眉的纪宇追问,帝俊已经接着继续说道: “你以为监天司为何命名为‘监天司’?最初人道便是有意以人代天、以人欺天,专门设下监天司在神祇诞生之初便与其缔约,纳入人道掌控之中。发展到如今,监天司早已不满足于作为共主与朝廷的刀,其中各派亦有了各自的欲求。 “譬如此地河神一事,便是管辖本州的监天司派系意图让地祇成为他们力量的源泉,任其磋磨控制,故而在河神之灵尚在混沌、未曾孕育之前,便以人牲血祭污染,好让其生而带怨、成为邪神,令他们得以绕过最初的盟约,将之炼化。” 这番话里帝俊省略了部分内容,却每一句都是真话,听得纪宇也是一愣一愣。脑子渐渐拐过弯来,察觉到这个世界之中,至少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群体的关系估计极其纠结乃至对立。如此一来,“夋”的立场和身份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要说“夋”是站在神明的立场,可是此前对河神的最后一击就是对方动的手,还是说杀了河神反而是一件好事?而要说“夋”是站在人族的立场,这话里话外听着就不太友善,还是说对方其实是人族里的另一派,相互敌视? 穿越者暂时不欲思虑太过不相关的事情,他目前最关注的只有一个:【玄琮,他说我是什么苍梧山神,我真的是吗?】 14. 河伯殇(8) 纪宇对于别人说自己可能是个神这种事情没有多少实感,更对这个身份不太感冒。毕竟依照目前来看,在这个世界的背景之下,当一个神恐怕远没有做人那么好、那么自由,相反还有可能招人忌惮或惦记,代表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个神的话,那是就是呗,只要不妨碍到他想做的事情,他倒是不介意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现在想要弄清楚的,也是“夋”对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话——真话另说,要是谎言的话,他就得考虑对方为什么要骗他了。 因为他本人对此近乎毫无概念,因而只好向作为神兽的玄琮寻一个确定。可惜,被他寄以“厚望”的小乘黄此时在心灵传音中都是支支吾吾的: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按理说,天生神祇一出生就会意识到自己是神,你有这种感觉吗?诶,不对不对!你是从沉眠中复苏,又不是灵性重新投生,你本来就是个人不是神啊!哎,好像也不对?嘶——我的记忆好像不太对劲!】 【从沉眠中复苏?】纪宇低头看了看好像有点晕乎乎的小乘黄,总感觉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小家伙貌似眼睛都成蚊香圈了,整个思维都混做一团,没法回答他。 无奈的穿越者只能记下疑点,而后再次看向笔直如松地站着、一动不动的“夋”,独自说出自身的怀疑:“我听说神明不能轻易离开本体,虽然我不知道离开后会怎样,但我现在都离开苍梧山一百多里了,却和在山那边时没有区别,能跑能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呵。”帝俊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中的嘲笑意味近乎于无,可是那种看着“无知孩童”的眼神却是假不了,看得纪宇浑身不自在,只听祂有些凉薄地回道, “若非这一路你是沿着赤水而行,反噬早已加诸你身。此为好事,也是坏事——好自是好在有赤水为你承担反噬,一时三刻离开苍梧山对你而言不是负担;坏就坏在,你走得越远,承担越重,当你不得不离开赤水的范围,反噬将尽数压下,那将是你难以承受的重量。” “……赤水为什么能够帮我承担反噬?”纪宇听着对方如此言之凿凿,不禁将信将疑地反问。 “如今的你既然尚未意识到自身的真实,此事暂且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帝俊对此却是摇了摇头,拂袖背手转身的动作若行云流水,最后侧头留下一句, “还记得我此前曾言吾之此行是为你而来么?纪宇,我确实有事要告知于你,然而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待到时机成熟,我们还会再见。” 话音落下,祂的身影顿时化光消失,忍不住上前一步的纪宇下意识所伸出的手未能留住半缕尘埃,虚握的手掌中空空如也。 一夜之间,多少天翻地覆、你来我往,纪宇终于感觉到几分精神上的疲惫,单手抱着依旧有些晕圈的小乘黄,目光不由望向身侧缓缓流淌的赤水,神秘玄衣人“夋”的一字一句在他的脑海中持续回荡,扰得他的心神难以安定。 隐隐听见身后似乎传来了村民们的喊打喊杀的交唤,持弓青年没有继续留在原地,带着小乘黄脚尖一点,施展开登萍渡水的大轻功,眨眼间便再次甩了何渔村的村民几条街,很快就消失在天际,在地上跑的村民连尾气都没吃到。 如此折腾一夜,终是到了银月西下之时,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公鸡鸣声,金乌如常升空,黎明的光照于天边迸出一线,而后短短瞬间铺满整个大地,扫去夜间的静谧。 纪宇带着小乘黄坐在一块河边巨石上,抬首望着天上浮云。迷糊了好一阵子的玄琮终于恢复正常,只是整个兽都蔫了吧唧的,唯有被契约者顺毛摸时才精神点。 “呜呜。(这次是本大爷拖了你的后腿了,对不起。)” “小事。此前与那头大鲶鱼交战时,多亏了你我才能安定地留在后方输出——出箭,你本就承担着更大的压力,战后疲惫是正常的。在这方面是我没有及早发现,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缓解,倒是我疏忽大意了。” 纪宇收回了目光,也敛起了乱糟糟的思绪,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乘黄,“你现在感觉怎样?” 小乘黄长长地叹了口气:“呜啊……(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真是奇了怪了,本大爷的传承和记忆为什么好像有所缺失?总感觉我有很多事情是应该知道的才对,却偏偏始终记不起来……)” 纪宇稍加思索,随即问道:“那些事情很重要吗?” 小乘黄迟疑地摇了摇头:“嗷。(我不知道。因为我连自己丢失的具体是哪些传承和记忆都不清楚,没办法进行判断。)” “那就暂时别管了。”纪宇提出自己的建议。 他至今依旧不清楚玄琮究竟是随着他这个万灵号而来的,还是当地的乘黄被“系统”之类的东西契约——瞧这特殊的毛色应该是与游戏相关,可谁知道呢?他这自带的“游戏系统”残缺得吓人,功能根本没剩下几个。 再者,这要真是他的万灵号,为啥他花了足足两个金砖开启的、苦哈哈地跑了一整条任务线的无相楼没有跟着一起来?他可以确定,他现在能够使用的只有万灵的山海心诀,压根没有无相楼这一流派的幽罗引! 而且,游戏之中的那些技能,放在现实里所呈现出来的也有所区别。比如奇穴、秘籍之类的好像直接全部融入到对应的技能之中,而不用逐个逐个选择——这些都是纪宇按照小乘黄之前所说的用“心”体会出来的。 玄琮显然和纪宇一样心大,听自家契约者这样说,就这样点了点头:“呜呜!(我知道了。唔,不过你究竟是不是山神这件事,还是得好好想一想。)” 纪宇也缓缓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头绪,之后就会尝试去确认一下。在那之前,我想问问你,你对夋所说的赤水替我承担了反噬有什么看法?暂且假设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小乘黄曲着前后爪趴下,一副“思考中”的模样,良久才昂起头回道:“嗷嗷!(可能性应该有好几个,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过总结一下,许多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原因——你与赤水有着密切的关联。)” 纪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作出了“7”的姿势抵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与赤水有关?可夋说我是什么山神,不是水神啊?” 小乘黄似乎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我说,那个奇奇怪怪的家伙从头到尾都很莫名其妙耶,我觉得他不值得信任。被这样的家伙盯上,估计日后有得是麻烦,我们最好别管他。” 纪宇眨眨眼,又看了小乘黄一眼,再次确定玄琮是真的很不喜欢夋,句句都在表达自身的不爽。作为小乘黄的契约者,纪宇的心天然就是偏的。可是就算他真的听玄琮的话避开对方,却无法控制夋会不会主动找上门,像对方这种神秘的强者,他当面对上恐怕也是无可奈何。 玄琮此时也在看着纪宇,没多久便突然开口问道:“呜呜?(你说要试一试自己是不是山神……你打算怎么试啊?)” 纪宇摸了摸小乘黄的脑袋,轻声回道:“夋不是说我离开苍梧山之后全靠赤水撑着才没有出事吗?所以我决定试着远离赤水,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 就在何水河神的神篆被帝俊抹除的同时,太华之山秘境内。 宏伟的祭坛之上,一枚枚形状不一的玉块静静地接受着香火的供奉,而每一块玉块的上方都悬浮着一团团大小不一的光影——这正是玉泉一脉世代所“监控”的神明。突然,天圆地方的祭坛中一个鲶鱼模样的玉块竟是裂开破碎,短短的瞬间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鲶鱼玉块破碎的那一刻似乎一切如常,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然而实际上,在常人无法窥测的地方,原本自玉块处发散至于外界、连接着一道道人影的“线”,于同一时间尽数崩裂,来自法则的反噬顺着牵连的线重创了每一个连线之人! 派系老祖玉泉子虽然并未与鲶鱼玉块有所牵扯,但是当即在闭关之地中猛然睁开双眼,一声“前来议事”落下,不到半刻,收到传讯的玉泉高层便陆续赶至老祖的闭关之地外恭候。 玉泉子没有离开闭关的山谷,威严的声音却从中传到外界:“有神陨落,可知原因为何?” 前两天才经手过两名中层弟子外出任务“牺牲”一事,未料尚未交班竟然又撞上派内降服的地祇陨落这等大事,现任执事长老徐某暗道晦气,此时却只能恭敬地如实禀告: “此番陨落的神明乃苍梧之野的何水河神,当时祭坛之中的阵法并未被触动,非是内部出了差错,应是外人所为。因事发突然,而且下手之人尤其毒辣,神篆碎裂后我等难以锁定目标。故而晚辈已经立即派遣弟子前去当地了解情况,还请老祖稍等一些时日。” 玉泉子沉默半晌,而后缓缓地道:“神篆被封存于派内,按理不该被外人所毁。此事寻常弟子难当大任,尔等自行商议该由谁人亲自接手。三天之后,吾只要结果,有功当奖,有过则罚——尔等退下吧。” 被唤来的玉泉高层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异口同声道一句“恭送老祖”后方彼此面面相觑,片刻后换了个地方,开始商量、交换意见。 15. 苍梧山(1) 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苍梧山,纪宇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他不回来也不行。 夋明确指出,他就是苍梧山神,之所以能够离开苍梧山的范围,因为有赤水帮他承担代价和反噬。他想要证实这一点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难——只要接下来的路不再沿着赤水河边走,而是选择远离,想来就能获得一个答案了。 他是如此考虑,现实中也是这样做的——然后随着距离赤水越来越远,他渐渐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压下了一座大山,这份重量随着他与苍梧山、与赤水越来越远而显得愈发恐怖,如同要撕裂他的血肉,要将他挫骨扬灰! 如果不是事先就被夋在临走前动了手脚,如今的情况似乎说明自己的状况确实存在某种问题。在这个方面玄琮再怎么焦急都帮不了太多的忙,小乘黄似乎不能与他感同身受,而且顶多也只能在他走不动路的时候,一点点艰难地将人往赤水边拖去。 纪宇是个较真的人,他没有独自纠结,而是第一时间就去做对比实验——最后发现如果他位于苍梧山范围附近,以及远离苍梧山但靠近赤水时,不会出现不适感;然当他同时远离苍梧山和赤水时,就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愈发痛苦,直至眼前一黑,“自动回城”。 是的,他发现当那种难受的感觉或者说距离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就会失去意识,重新在苍梧山附近清醒过来——小乘黄也跟着他一块“回城”了。 看着在第一次“自动回城”后,残缺的界面中多出了一个“神行”的图标,他想要不承认与苍梧山的关联都难。虽然目前的“神行”只开了三个“驿站”——苍梧山、苍梧村以及何渔村,回归苍梧山甚至完全不需要读条,属于是秒回。 在苍梧山附近来来回回几次,因为停留的时间不长,基本是一回来转眼就重新出门、再次离开,纪宇没有撞见什么人或动物,直到现在该做的实验都做完了,才决定真正地“坐镇”苍梧山,等哪天耐不住寂寞再沿着赤水走出去看看——换句话说,他认命了。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山神,可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接受自己的活动范围受到限制这一现实——当然,如果最后让他知道这事儿是被别人暗中谋害了的,他就算是死也不让对方好过! “嘎嘎!(山神大人您回来了?)”纪宇抱着满脸郁闷的小乘黄走在山路上,最先发现他们的是那对会飞的、去崽儿才出壳没多久的乌鸦夫妻,乌鸦丈夫“老黑”此时正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嘎啊!(您回来得正好,咱们这段时日可是被欺负惨了!)” 乌鸦妻子“小熏”则是在一边给一头雾水的“山神大人”补充前情提要: “嘎……(老黑这样说不行,让我来!山神大人是这样的,这些天您出门在外时,不晓得打哪儿跑来了一头独足山魈,偏要在山间称王称霸、滥杀无辜,大家只能避着它,别让它找着。不过我听说山下村庄就惨咯,夜里被丢了几个小儿,大概都被那头山魈捉走吃了。)” 山魈?纪宇皱起眉。他到现在还是无法将具体的字形字意完全对上,但起码听得出来,苍梧山和苍梧村这段时间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东西闯了进来搞事,苍梧村都丢了孩子…… 一念至此,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两条小鱼干——是的,虽然之前游戏界面并没有显示,但是他的确拥有随身背包,就在他此前在河边捉了不少鱼,然后或是将它们晒干保存、或是直接烤熟、甚至直接新鲜保存的时候,【背包】这一图标就亮了起来。 整整齐齐一百多个格子和他的游戏账号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原本保存的东西全没了,空空荡荡得让人心慌。虽然收藏全没了,不过还能拥有一个方便的随身空间他已经很满足了,至于之后将其他功能全都琢磨过几遍,却压根没能点亮更多图标这一点就无须再提。 纪宇将两条小鱼干抛给了乌鸦夫妻,就当做是手信和给他分享情报的谢礼:“小鱼干是送给你们的,多谢你们的告知,我会尽快调查清楚并解决这件事情。” 他其实对山神这个身份尚有几分将信将疑,只是倘若有妖怪害人,他不知道就算了,如今既然得到了消息,那必定是要管一管的。 乌鸦夫妻一鸟抓住一条小鱼干,“嘎嘎嘎”地连声道谢。纪宇朝它们挥挥手,便打开了小地图、取消了对小点点的屏蔽,顿时一堆绿点便在意识小地图上冒了出来。在养眼的绿色海洋中,少有的零星黄点以及更为稀罕的红点,便显得尤其惹眼。 “这对吗?”纪宇不意外乌鸦夫妻都是绿点,也不意外山上和山下都分布着个别黄点,但他十分意外,为什么两个鲜艳的红点,现在居然全都是在山下的苍梧村? 有些担心村民的安危,只是考虑到对他而言的红点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未必这一个关键,他才能持续保持清醒,没有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去,而是暗中询问小乘黄: 【你体型小不明显,帮我到这两个地方看看那里有什么,有没有乌鸦他们说的‘山魈’——对了,你能感应到那些不好的玩意吗?】 【我想起来了。独足山魈形如小儿,人面猴身,长臂反踵,喜爱在夜间出没。温和一些的顶多偷点钱、做些恶作剧;凶残的那些的确袭击人类,甚至以人为食!】小乘黄思考片刻而后抬头回道, 【这是一种性情有善有恶、能力有高有低的精怪。我毕竟是瑞兽,对于太弱的精怪很能准确感应,但对方会先一步察觉到我的存在。而这些精怪愿意自投罗网的只是少数,更多的会提前跑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第一时间找到并捉住哦!】 【没关系,你的目标比我小,先去确定一下那两个可疑的地方、可疑的存在,我再问问山上的其他小动物有没有更多线索。】纪宇将大致的方位通过契约展现给玄琮,小乘黄点了点头,当即从他的怀抱中跳下,往山下的苍梧村而去。 高马尾的青年想了想,寻了个位置坐下,而后架起了火堆,直接开始烤鱼。在此同时,他点开了自从回到苍梧山范围内便自行浮现的聊天界面,切换到【区域-苍梧山】频道,用意念输入一句话——见过或了 解山魈的朋友请过来一趟,有事相询。 其实完全不饿单纯只是找点事做的纪宇,在堪堪将鱼烤熟之后才迎来了第一个上门的“客人”——那是一头棕色的大胖松鼠,圆溜溜的眼睛特别有神,让人能够看出它脸上那些名为“迟疑”的情绪。 确定小松鼠是一个绿点,纪宇认真思索一番,在无法确定松鼠能不能吃鱼的前提下,安全起见没有盲目投喂,只拿出几粒在路上捡到的鹅卵石:“你喜欢收藏这些石子吗?或者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下次我要是出远门,给你带一些回来。” 大松鼠稍稍犹豫,扒拉出一枚花纹黑黑白白的鹅卵石:“唧唧。(谢谢,我要这个就好了。那个……请问您是山神大人吗?)” 纪宇摇了摇头:“我以前跟其他朋友说过我不是,但有人说我是。这个答案要看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是的话,你们是根据什么进行判断的?” 许是纪宇的态度比较和蔼,大松鼠的神态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它小声地回道:“唧。(是一种感觉,在面对您的时候,我们就像是面对着这一座山,凡是拥有足够灵性的生灵,都不会错认。只不过……)” “‘只不过’?”纪宇很耐心地聆听着并及时地给予一定的回应。 大松鼠“悄悄”地看了纪宇一眼,以更低的声音回道:“唧唧!(大青蛇说山神大人是无法离开本体的,能够离开的就不是山神大人……可是,您如此巍峨、如此博大、如此包容,分明就是山神大人的气息啊!)” “唔,我能够短时间离开是有其他原因的。”纪宇轻咳一声,记住了大松鼠口中的“大青蛇”,没有继续在是不是山神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 他早就发现了,在大松鼠主动靠近他之后,他的周围上上下下都藏了不少小动物在围观,从树上的画眉鸟,到藏在灌木丛的狐狸,再到趴在落叶上的兔子……除了没有水里的,就连蜘蛛和螳螂都似乎在悄悄偷听。 他只当自己没看见那一个个或明显或隐蔽的大大小小的身影,向大松鼠问道:“你见过山魈吗?或者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以及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大松鼠肯定地点了点头:“唧!(我知道!我没有跟那家伙正面撞上,但我的朋友见过,那东西就是来捣乱的!不怀好意!如果不是我朋友会放屁熏走了它,恐怕都要遭遇不测了!)” 大松鼠告诉纪宇,山魈是他这个“山神”离开后的第二天突然出现的。它可以确定,在山魈出现之前,苍梧山附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活动。山魈来了之后,闯入山里见到什么就杀什么,杀完直接放进嘴里啃,山下的村子也去骚扰过,而且很平均地一天在山上、隔天就去山下。 小动物们曾经计划并组织过反杀山魈的行动,可惜山魈身上似乎藏着某些秘密,导致计划失败,还差点损失了同伴。因为这次的失败,它们担心被山魈报复,所以个个都藏了起来,不敢随便现身。幸好——才躲了一两天,“山神大人”就回来了,山里的小动物终于有了依靠。 16. 苍梧山(2) 黑白的身影上蹿下跳,疾飞的速度令其快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小乘黄小心地避开着村庄周围的人影直奔纪宇提到的两处地点。 那两处在小地图上显示存在红点的位置,其中一处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在村庄里而是在外围的一座已经干枯的老井。这也是小乘黄最先赶到的地方,只不过老井附近虽则偶有行人路过,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玄琮也不蠢,没有第一时间就往井里跳,而是将自己看到的同步给仍在山上烤鱼听故事的纪宇,在得知原本在这里附近的红点已经溜了,便转向第二个“藏着”可疑目标的地方——然后发现那里正是村长的宅子。 确定其中一个对自身抱有敌意的红点竟然就是苍梧村的村长,纪宇是有那么一点惊讶的。正巧此时他听完了大松鼠给他说的那些关于山魈的事情,对大松鼠道谢过后,看着它一蹦一跳地离开,周围围观的小动物们也散去了不少,忍不住当场思考起来—— 他在思考,村长的这份敌意到底是指向当初“伪装”成山神骗了整个苍梧村的他,还是指向疑似可能或许就是“山神”的他?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和概念。 不过在试探村长的情况之前,他现在更重要的是与“出外勤”的小乘黄互通有无,追踪那个跑得飞快的红点。 小乘黄其实已经几次调整路线了,可是所追踪的那个红点却总能在其靠近之前突然跑掉,以至于到了现在双方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玩意——不过他们两个心里已经有个数,估计或许那个红点就是那头独足山魈,就算不是,也有可能是别的坏东西。 毕竟玄琮就算顶着个幼崽的模样,本质上依旧是神兽、瑞兽,那些能够察觉到小乘黄散发出来的气息同时又避之不及的玩意,必然存在某种问题。 在发现那个红点几次三番躲着小乘黄跑,却始终在苍梧山一带绕圈子之后,纪宇没有再让玄琮继续活动下去,而是把今天运动量有些超标,但气得仍想继续的小乘黄喊了回来。 等到气鼓鼓的玄琮回道山上,纪宇已经和一批小动物聊过山魈的事情——都是大松鼠离开后陆陆续续过来的。只可惜,小动物们大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顶多描述出独足山魈大概的模样,和玄琮此前的概括差不多,就是感觉那头山魈的面相蛮丑、蛮凶的。 “辛苦了,辛苦了!”看着小乘黄气鼓鼓的模样,纪宇连忙递上一把荔枝哄兽。 小乘黄一看那水灵灵的绿叶子和红彤彤的外壳,摆明是刚摘下来没多久,顿时双眼一亮,“呜呜”地叫着让纪宇帮忙剥壳,始终追不到目标的气都消了大半。 纪宇对此也是放轻松了些——他之前和小动物们聊天时特地询问过山上的荔枝树是不是山下村民特地种植的、做主的是谁,结果得知是天生天养的无主之物,结的果子以往多是被山上的小动物们各自分了,如果还有剩下才会被村民摘了去。 当时和他聊天的红狐狸十分机灵,表示山上的树结的果子用来“孝敬”山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它可以替“山神大人”跑跑腿摘一些来“上供”,还说为“山神”做事无需报酬。 纪宇最后还是收了红狐狸摘来的一斤荔枝,不过他没有让红狐狸白跑这一趟,拿了一条放在【背包】里保鲜的大鱼作为回礼,现在看小乘黄吃得高兴,他的心情也是颇为愉悦。 【那家伙在你上山远离之后,都没再移动了。】纪宇熟练地剥掉荔枝壳,一颗一颗地投喂小乘黄,暗中则是利用契约的便利传音,【看来之前跑来跑去,很可能确实是察觉到你的气息的压制,觉得你是去找麻烦的。】 不论那一个至今尚未确定真正面貌的红点究竟是什么玩意,能够察觉到乘黄气息故而紧急避险这一点基本是不会有错。 玄琮放弃追踪回到山上后,那个此前一直在奔跑转移的红点只是随便晃了晃就没有再次动弹,明显是经历了一遍“危机似乎远去了但不确定再走两步”、“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估计的确是安全了可以休息了”如此这般的心路历程。 玄琮一口一啖荔枝鲜美多汁的果肉,自然地将里面的核吐出来,明明人们总说荔枝吃多了容易上火,但对小乘黄来说,似乎越吃越降火,整个兽都平和下来了:【那是本大爷没有动真格,不然那家伙绝对逃不出本大爷的手掌心!】 【是是是,玄琮大爷最厉害了!】纪宇又哄了几句,看着小乘黄吃得起劲,自己没忍住也抽空吃了两个——味道果然是很清很甜。 小乘黄没有在意纪宇的“偷吃”,吐出最后一枚果核后轻轻哼了一声,跳上自家契约者的肩膀:【你打算怎么办?如果那东西就是我们的目标,想要捉住它,我们或许得分头行动。】 纪宇微微点了点头:【现在换我去追踪,你在山里守着——我倒是要看看,如果是我亲自去找,那东西还会不会察觉到。在那之前,我再次向你确认一下,我身上应该没有什么惹人在意的味道?又或者有没有沾了你的气息?】 小乘黄发出轻微的“咕噜”地声响:【应该是没有的吧?我不确定。因为你说这山上的动物能够察觉到是“山神”气息,我就没有感觉。不过大概是在山上住久了的才会发现,山魈是外来的,未必能够感知到。】 纪宇对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我现在就出发,你在这里多看着点,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立即通知我。】 小乘黄跳到地面上:【放心交给本大爷吧!你那边也要小心。】 纪宇伸手揉了揉小乘黄的脑袋,然后才拿起放手边的金色大弓,从地上站起来——他这一身身衣服貌似有着自我洁净的能力,就算在布满落叶等物的泥土地坐了那么久,依旧干干净净,仿若不染尘埃。 心大的青年一开始归结为“穿越者的福利”、“游戏系统的神奇”,但是现在多多少少还是多出了几个额外的猜想——比如会不会是与他可能是“山神”有关? 没有再深入思考这些不太重要的问题,纪宇打开小地图,确定自己的位置与红点的所在方位后,顿时运起大轻功飞掠而去! 纪宇今天返回苍梧山 时其实已经是下午,中途和小动物们聊了那么久,方才投喂小乘黄以及交流消息又过了一些时间,如今天色已然悄悄昏暗下来,辛勤一天的金乌将要迎来休息,月兔蹦蹦跶跶地前来换班。 夜幕即将降临,同时也是迎来了独足山魈的活跃期。纪宇目前依旧无法确定那个跑得极快的红点是不是山魈,可怜的小乘黄追赶了小半天依旧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但是在山魈似乎颇为神出鬼没、就连想要守株待兔需要守的地方也挺广的情况下,他只能先找出可疑的红点。 所以此时他没有假设红点就是山魈,假设被小乘黄追着跑了那么一段时间会不会晚上就没有精力出来继续折腾了,而是十分平常心地去确定一下对自己抱有敌意的目标。 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纪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比较微妙的距离——换作是小乘黄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那个红点估计就要“应激”地跑路了。 不过他这一晃神时已经再度拉近了一大截距离,小地图上的红点却依然慢悠悠地移动着,显然是没有察觉到不对,不然现在早该一溜烟地影子都跑没了。 纪宇见状心里倒是一定,开始借着这条路绿化程度挺高,栽种了不少树,在树间跳跃着,尽量遮掩自交叠身影,快而谨慎地靠近——近了,近了,他终于见到了这个红点的模样。 【果然好丑啊!】青年忍不住一边和远在山上巡逻的小乘黄同步视觉,一边吐槽,【你们觉得这能叫“人面”?人类长得没有这么不堪吧?】 之前小乘黄形容独足山魈是“形如小儿,人面猴身,长臂反踵”,山里的小动物的描述也差不多是这样,只是多添了一些“脸青青的”、“长着獠牙”、“手持大骨棒”之类的细节。如今纪宇远远望了一眼,完全可以将这些标签尽数贴在那个目标身上,就是脸真的丑到他了。 觉得自己双眼受到了侮辱的持弓青年没有再看第二眼的勇气,故意避开那个生物抽象的脸,目光只落在其身体上,看着那一圈灰蒙蒙的浅光,犹犹豫豫地向在传音里同样“噫”地表示了对独足山魈的嫌弃的小乘黄问道:【这种生物可以沟通吗?】 不过小乘黄尚未回答,他已经拉动弓弦,但没有放上有实体的箭矢,而是用“内力”凝聚出一支“气态”的箭;也没有动用任何一个技能,单纯地仅仅发起一击平A——这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担心目标太过“脆弱”被秒杀了。 他自然是不介意杀掉红名,不过他仍有一些疑问需要“当事人”的解答,死得太快、太轻易,线索多多少少会因此断送部分。 伴随着小乘黄一句“应该可以沟通,但你真的要跟这玩意交流吗”的回复,箭已脱弦而出。独足山魈在面临危机之际,终于有所反应,哪怕只有一条腿,动作却尤其灵活,几下蹦跳险之又险就与金光闪闪的箭矢擦肩而过! 然而,独足山魈躲得开第一支箭,之后还有第二支、第三支……小小的身体不知不觉中被逼得接连丧失闪避的空间,最终在第六支箭下饮恨,被金光贯穿! 17. 苍梧山(3) 纪宇单手提溜着重伤垂死却仍旧不时动弹挣扎着的独足山魈找到玄琮时,小乘黄正在月色下追逐着自己的影子,看起来不仅童心未泯,还玩得十分开心。只是在看到他这个契约者时,整个兽不禁浑身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就地蹲坐,装作此前无事发生一样,慢吞吞地舔着前爪。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纪宇决定当做没有看到小乘黄那些写满了“尴尬”的小动作,举着被他握住独足倒提的山魈晃了晃:“这家伙好像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方法撬开它的嘴?” 小乘黄抬头看了看胸口被洞穿至今依旧滴着血整个半死不活的独足山魈,对着它“吼”了一声。纪宇当即发觉手底下的生物浑身都在抖动,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随即发出一声“桀——”的刺耳之音,却依旧不是在“说话”,单纯是表现自己的“暴怒”与“憎恨”。 见状,小乘黄摇了摇头:“嗷呜。(不用白费力气了,这头山魈没有理智,只有本能,不动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是问不出什么的。)” 纪宇有些好奇地问道:“怎样才算是特别手段?” 小乘黄还没有回答,在一边围观的棕色大松鼠便跳出来“唧唧”地表示它有个好朋友,能力特别适合刑讯,它可以试试喊它的朋友过来帮忙。 闻言,纪宇不由露出几分惊讶。事实上,他抓了山魈回来的这一路上早就察觉到自己被“围观”了,而且围观他的“人数”是越来越多。只是小动物们没有主动冒头,他就权当没看到,不去惊动它们,倒是没想到山上的小动物居然还这么“多才多艺”,连刑讯都懂。 而另一边的小乘黄听到有人将“麻烦”揽了过去,此时也是连忙应道:“呜呜!(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这个,它们有办法就让它们试试呗!)” 对于能否在独足山魈身上找到新的线索突破口,纪宇其实不报多少希望。只是想到这山魈在山里造了不少杀孽,将其交给小动物们处置,报仇也好、做其他事也罢,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于是他顺手将山魈的手足折断,再放在大松鼠面前: “那就交给你们了,不过问不出来也没关系,最紧要的是要小心。虽然我重伤了它,也将它身上原本的利器取走了,但是说不好有没有藏着些别的。要是察觉不对,最好赶紧避开或者来找我们,不用管它的死活。” “唧唧!(我们知道的,一定不会辜负山神大人的期望!)” 大松鼠飞快地点点头,一副拍着胸膛说着“放心交给我”的样子,而后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个声音奇奇怪怪的口哨,随即跑出四只体型比大松鼠小了不止一圈的小松鼠——但这种不到一丈的小松鼠才是正常体型,体长超过三尺的大松鼠才是稀罕物。 四只小松鼠在大松鼠的指挥下拿树藤把独足山魈紧紧地捆绑起来,然后齐心协力将它抬走,大松鼠临走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用不了多久就会给“山神大人”带来好消息。而在松鼠家族将独足山魈抬走后,周围过半的小动物也悄悄地跟着过去,估计是想要近距离看热闹。 因为无论是这些小动物还是山魈在纪宇眼中都是灰色的微光,他实在分辨不出它们之间的实力差距,考虑到山魈其实是有点玄乎的东西在,只能在小动物们身后高声提醒,让它们小心山魈的叫声和目光,不要大意。 看了一眼小地图,确定没有多出更多可疑的红点,纪宇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一圈躲得远远又没有真正地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小动物,从【背包】里取出他之前从山魈身上“搜刮”下来的战利品:“玄琮,帮忙看看这些小玩意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早就通过契约的心灵传音得知纪宇擒拿独足山魈的经过,小乘黄完全不需要再次询问当时的细节,绕着被放到地面的一根半人高的大骨棒、一块拳头大的灰色石头以及一串不晓得用什么牙串起的项链走了两圈,很快就有了头绪: “呜啊!(骨棒是用人的脊椎骨做的,但没有特殊功能;项链上的牙带有些许怨气,估计是那山魈杀死某些有灵性的生灵后留下的‘纪念品’,这种程度暂时没多少影响;倒是这块石头……)” 小乘黄那两个金点似的“眉毛”随着情绪皱了起来:“呜……(这东西有点奇怪,可是具体怪在哪里光用看的我看不出来,或许得摸一摸?)” 虽然自己在将这东西从山魈身上顺下来的时候已经碰过,而且塞进、拿出【背包】时也有所接触,但是纪宇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许“摸一摸”也未必会出事,同时也未必能了解更多——可他自己冒险是一回事,让小乘黄去冒险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他没有立即答应小乘黄继续深入探究的建议,而是叹了口气:“我们对这地方的人事物了解得还是太少了,认识的人也没几个,看来之后得多交几个朋友,或者干脆找个‘老师’补补课。” 说到这里,他莫名想起了那个自称是“夋”的玄衣男子。毫无疑问,夋是他穿越之后所遇到过的“人”之中最神秘的那个,而且作为目前他所遭遇到的唯一一个散发着红色微光的特殊存在,他忍不住打从心底里冒出的丝丝缕缕的忌惮——可偏偏怎么就长了一张戳他心的脸? 小乘黄依稀感应到自家契约者心中那么点纠结的惋惜,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嗷!(你在想什么?你还在惦记着那个故弄玄虚的家伙?不是说好了以后别再跟那人接触吗?)” 我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纪宇没有用嘴直接反问,就连心声也努力地封闭了,不敢让小乘黄知晓,他只是轻咳一声:“好啦好啦,先不提夋的事情,我们——” “不提我什么?”试图安抚小乘黄情绪的高马尾青年话还没说完,中途便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突然想起,将他的话干脆地截断。 纪宇带着一脸惊愕、狐疑和意外地从地上跳起并来了个九十度转身,顿时看见他们方才正在谈论的人就这么突然地踏月而来—— 柔和而皎洁的月亮在其背后静静地洒下莹亮的银光,透过树冠铺下一条宛若白玉造就的小路,依旧穿着一身云纹玄衣的夋就这样几步走到 他们面前,浅色琥珀般的双眸分明背对着月光,却仿佛透着一种淡淡的金光,比月色更为明亮。 率先给出反应的不是被因颜控而被硬控的纪宇而是玄琮,小乘黄浑身炸毛似地飞了起来,开口就是:“吼——(你怎么会在这里!)” 事实上一直在天外窥视着这一人一兽的帝俊只是对着小乘黄轻轻一瞥,那态度和无视相差不大,祂的视线停留在看似面无表情的纪宇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自长袖里探出,往地面一勾,那个被小乘黄认为“有问题”的灰色石头便落在祂的手掌中:“这是联络石。” “联络石?”纪宇若有所思,这个称呼已经足以让他联想到某些事情,只不过……他稍稍收敛起一闪而过的恍然,就对方如此自然而然地进入对话发表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说到这里,青年不着痕迹地往四周扫视一眼,发现原本朝着他和小乘黄投以“注目礼”的小动物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都不见了。 帝俊自然不会说出真相,却也没有说谎,祂只是如同最初一般,用真话掩饰更多未曾说出口的事实:“我听到你提起了我,所以我来了。” “……”纪宇被这种回答弄得一时失去了声音,他很想说一句“你能不能别将某些话说得那么暧昧”,可惜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还是小乘黄玄琮在他这个契约者愣神掉链子的时候,凶萌地接上话题:“呜啊!(我们跟你很熟吗?只是提到你,你就赶过来?而且你究竟是什么来历?被人提到就出现,就算是神祇,绝大多数都没这本事!)” 帝俊用余光再次瞥了瞥乘黄,却仍是只正面对着纪宇回道: “联络石是人族特有的造物,种类和品质有着明确的划分。这枚联络石是最差的一档,而且只能被动接受对面的传讯。最关键的一点,是其一旦远离了最初绑定的主人就会失效,即使重新找回也是再无用处——所以如今它只是一个废品。” 纪宇看着小乘黄已经被“夋”的无视气得直接挡在他和对方之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夋”,要人家与之正眼对视。青年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手将玄琮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看着神色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夋”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心情丝毫没有因为小乘黄而产生波动的帝俊浅浅地勾起唇角,回道:“你不想知道吗?” “因为我想,所以你就告诉我?”纪宇这次没有再将一些“心里话”留在心底,他眯了眯眼睛,同样扬起一抹笑意,只是有些意味不明,“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随传随到,还帮忙解惑,普通朋友可做不到这一点——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闻言,帝俊唇边的笑似乎因此变得温柔可亲起来:“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 “我不会。”纪宇毫不迟疑地回道,“我早就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种好事,掉陷阱还差不多——所以别绕圈子了,你盯上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赶紧说来听听,不然别怪我不讲人情。” 18. 苍梧山(4) 月上中天,皎洁明亮的银辉慷慨地洒满大地。山林之中不知何时起了重重的雾霭,却无阻月色的照耀,经由树冠漏下的光斑在夜风中摇摇摆摆。 纪宇抱着正对帝俊哈气的小乘黄,后者配合地并未在此时出声加入话题,暗中则是通过彼此之间的灵契传达心声:【你就这么直接问了?】 【不然呢?】纪宇叹气。他心里有数,他从来就不是一句话能说出个九曲十八弯的人,而别人的言外之意他如果能察觉到其中的一半已经算他直觉敏锐,而就这,也是时灵时不灵。 有人说他钝感力强,也有人认为他单纯是心大。但无论事实如何,反正他习惯向前看,不会耗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对清醒时顾及不到的事情耿耿于怀、忍不住反复琢磨。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独自一人这么多年,竟然依旧学不会察言观色、不懂左右逢源。至于有没有被磨掉棱角,这个他自己说了不算,而身边的同学、同事则是评价他太直,乃至有些执拗。 穿越后的世界不简单,许多事情他依旧一无所知,对于能力的上限和下限至今仍然摸不准。“夋”作为是他这些天所遭遇到的人事物中最为神秘莫测的那个,就算直觉不曾隔三差五地暗中提醒着他对方很危险,他也会因为其人与众不同的气质和气势只敢远观。 问题是哪怕他主观意识上有心回避,却无法禁止对方主动靠近他,他只能见招拆招。到了这个地步,他虽然仍旧带有不少疑惑,但是起码稍微可以肯定,对方暂时对他应当是没有恶意的——至少目前没有。 他不敢太过挑衅,可也不会太过战战兢兢。而面对这种一看就深藏不露、老谋深算的神秘人,有时候表现得直接乃至“天然”一点,或许能够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纪宇挑了一些一股脑同步给了玄琮,小乘黄似乎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没有吭声,显得尤其安静,连原本瞪着帝俊的目光都变得澄澈几分。 帝俊没有去主动探知眼前一人一兽的心思,不过观其神色,转念间已然冒出诸多猜想。祂并未在此事上花费太多心力,只是回答起纪宇之前那直截了当的“质问”:“但是,我的确是为你而来。” 纪宇挑了挑眉:“劳驾说得清楚一些?”至于已经溜到嘴边那句“你这么会说暧昧的话一定有很多男女朋友吧”实在过分了点,因此被他默默吞回到肚子——毕竟他前面已经说得够直接了,当下不适合“再接再厉”。 帝俊或许知道纪宇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可以不知道,左右祂只回答听到的提问,不过用的是反问的方式:“你现在还认为自己不是苍梧山神?”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山神”这事了……不,不对,这人貌似从一开始确实是冲着这点来的?纪宇现在一听“山神”二字就想要抖一抖,哪怕他的态度已经从“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转变为“我好像还真的和这座山有点关系”。 不过,只算穿越之前的时间的话,他至今一共活了二十六年,就做了一辈子的人。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成了什么山神,就算有带着游戏账号穿越这档子事在前,也难免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更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应当怎么去做。 听着眼前这个明确告诉自己他就是“苍梧山神”的人如此发问,纪宇稍作迟疑,慢吞吞地回道:“你这样问,是希望我怎么回答?告诉你我已经验证过,我似乎与这座山有关?还是告诉你,我的确仍是将信将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帝俊的上下打量着纪宇,忽然问道,“你不愿意接受山神的身份,是因为你更执着于人族的血脉,故而心生排斥?” 对此,纪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毕竟是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的,突然跟我说我是个神,换谁都会感到不适应、感到难以置信。” “‘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帝俊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纪宇的原话,眼底闪过一缕深思。 根据祂此前的了解,“苍梧山神”的现世是在数天之前。而无论是天神或是地祇,从一开始就是天生天养,在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都没有“前尘”,所谓的“后世”在神道之中的正确说法是“神代”——这也代表了一尊神明的彻底消亡。 以祂自身为例,祂的前身天皇与旧纪元一同归寂,代表“天道”的神尊彻彻底底地消失,故而才会有了祂的诞生。哪怕是同一法则、同道而出,甚至很可能本质、相貌等方面都如出一辙,但祂没有前身的具体记忆,很难算得上是同一个神。 这就是天生神明,寻常难以死亡,就算存世之身被毁,也不过是重返本体和法则之中,由天地再次蕴养,很快就能再次出现。然而倘若其所拥有的灵性或神篆被完全破碎,那么迎来的就是“神代”,重新被孕育出来的神,完完全全是空白的全新个体。 天神和地祇生而为神,理论上根本不会存在意识出现差错的问题,将自己当成是人族或者其他族群,更不可能有作为人的体验——唯独本身就是人族开辟出来的香火神道,香火神由人族共主敕封,依赖人道信仰,在被敕封之前,本来就是人族。 诚然如今因“绝地天通”之故,地祇同样被划分到人族共主的管辖之下,但是共主想要敕封后天地祇同样有着诸多限制,亦无法干涉先天地祇的诞生,更别说祂眼前的“纪宇”如今分明就是未曾被大乾朝廷纳入名册的野生先天神祇…… 习惯多思多想的帝俊至此一顿,显然是意识到或许是自身的思维发散得太开,“纪宇”本身便十分特殊,如此说话有可能只是因为记忆混乱……但,这人当真是拥有旧纪元的记忆吗? 纪宇不晓得自己一句话就让“夋”疯狂头脑风暴,但是他听到对方复述自己的话,明显就是表现出了一种在意,他因此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漏嘴了……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只要他别提起穿越的事情,对方应该意识不到问题?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穿越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隐瞒吗?如果是需要隐藏的秘密,他其实在小乘黄面前已经露了不少口风,只是玄琮一直没有关心这方面的问题——同时他也十分怀疑,小乘黄究竟是不是也知道穿越的事情,只不过平时完全不提而已。 诶?想到这里,纪宇短暂地卡顿一下,他怎么这样 顺手地拿小乘黄玄琮和“夋”直接相提并论?小乘黄是他的契约者,他们之间无论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隐秘,在关系上已经是必然的密不可分。可是“夋”这个人说到底至今仍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关系亲疏不同,差别可大了! 眼见“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上了让人感受到“沉重”的思虑,纪宇连忙岔开这个话题,试图为自己此前的嘴瓢挽尊:“总而言之,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一个实感的问题,我缺乏一个能够证明我的确是神的证据——不然最后发现是自作多情,那多尴尬啊!” “你想要看证据……”帝俊神色如常地将万千思绪压下,“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的配合。” 纪宇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可以。怎么配合?” “站着别动,不要抵抗。” 帝俊话音刚落便突然并起剑指,朝纪宇眉心点去。后者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想起刚刚听到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不过,他飞快地通过契约向怀中的小乘黄传音:【帮忙看着点,后续一有不对,你看着办。】 得到小乘黄应诺的纪宇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觉“夋”那温热的指尖已经与他眉心接触,随即眼前一晃,便见“夋”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垂在长袖之下。而他们之间,则是多出了一枚复杂的明亮的篆字。 纵然那本该是他此前未曾见过的“字体”,繁复得如同是被人刻意精心设计过的图案,他依旧在看到那一个“字”的瞬间,意识到其最外层的意思便是“苍梧”——他目前所在的这一座山的名号! 不仅如此,这个泛着黄光的篆字似乎还蕴藏着好些个“字义”,譬如“繁育”、“布雨”、“归藏”……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察觉到这个篆字与他近乎是同源所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好像这个篆字,就能代表他自身! 纪宇尚在思考自己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帝俊已经悠悠地开口道:“这是属于你的神篆。” 神篆?难怪有些眼熟。他不就曾见过眼前这人捏碎过何水河神的神篆,把那个大鲶鱼模样的河神干掉吗?就是那大鲶鱼的神篆长得怪模怪样,颜色也不太一样,他一时半会儿没能将两者联系上……等等,不对! 纪宇在恍然的下一秒神色顿时僵住,忍不住开始担心这个据说是属于他的神篆会不会被“夋”顺手捏碎,然后他这个人也跟着玩完了。 青年那毫无掩饰的神情变化取悦了帝俊,神庭之主故意似笑非笑地道: “神篆平时一般隐没于神祇之躯,常人难见。然而一旦显露在外,那么只要是拿到合适的武器,即使是没有能力的凡人亦有可能将之破坏。而若然神篆遭到破坏,轻则丢失部分权柄、理智受损,重则直接身死道消……” “但是这里只有你和我以及我的伙伴。我们不会贸然行事,而你倘若有心害我,也不必等到现在,和我说那么多话。”纪宇重新恢复冷静和镇定的神色,抬眼看着眼前人, “其实我想说就算如此还是无法作为一个确凿的证据。不过就当我的确是苍梧山神吧,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19. 苍梧山(5) 遥遥天上月,缓缓向西沉。 蓝天白云逐渐取代了月亮与繁星,上升的太阳光芒万丈。 苍梧山上,弥漫一夜的雾气随着晨光的挥洒悄然散去,早间的露水沾湿了叶片,又在日照下蒸发。详谈一夜的两神一兽,如今仅剩纪宇与小乘黄依旧留在原地,帝俊只留下一句“改日再来”便再次消失无踪。 小乘黄从纪宇的怀抱中跳出,拍打着黑黑的大耳朵浮空,低低地“呜”了一声,明确地表示出自己对“夋”的不信任。 “他的确太过神秘,神秘得让人不安。”纪宇肯定了小乘黄的担忧,但亦露出几分无奈,“可是有些事情他说得也颇有道理——我不懂怎么做好一个山神,也不懂这里的人世,但他说这些他都能告诉我、引导我。你放心,我不会完全信任他。而且……” “呜呜!(但是你还是决定要信他一次!)”纪宇尚未说完,小乘黄就气鼓鼓地哼出声来,“嗷啊!(如果他就是故意来骗你上当的呢?如果他就是要一点点引你入坑呢?要知道,人与人的交往最可怕的不是全盘的隐瞒和谎言,而是半真半假的误导!)” 对于小乘黄这番话,纪宇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之前,他直截了当地询问“夋”为什么要找他、又打算告诉他什么……到底是何种目的才能配得上“为你而来”这样的说法。而“夋”的回答,多多少少确实是在纪宇的意料之外,只因对方说: “天下间所有的神祇在成神的那一刻便会知晓自己的责任和能力,唯独你是意外。你不仅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对于山神的职责以及所拥有的权柄同样摸不着头脑。所以你需要正确的指导,让你认清这一切——而我正是那名引导者。” 纪宇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他身上最有价值的就是乘黄玄琮。可以说,他对小乘黄的担忧,比对他自己遭到意外的忧虑更深。在这种前提下,他可以察觉到“夋”对小乘黄的不在意是真实不虚,并不是逢场作戏。 他固然为居然有人不喜欢萌物而不由腹诽对方太没有眼光,但同时也为居然有人完全不在乎神兽以及乘黄族群背后所代表的“长生”而松了口气——虽然这一点从侧面反映出“夋”的不简单,对方兴许完全不必对寿元有所渴望和追求、兴许本身便不逊色于乘黄一族。 只不过玄琮的想法显然和纪宇不同,小乘黄十分坚定地认为“夋”就是对纪宇本身有所图谋,与他们的相识是处心积虑,如今的交谈是心机深沉…… 回想起这个晚上“夋”告诉自己的那些信息,纪宇决定不再继续围绕“夋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别有算计”这个话题纠缠不休,当机立断地转移话题:“先不谈他自身的问题,如今对我们来说,监天司的麻烦才是迫在眉睫。” “呜……(你打算怎么办?)”同样跟着听了一耳朵人类的阴谋诡计的小乘黄顺口回了一句,然后又冷哼道,“嗷!(目前为止,我们所听到的都是那个男人的一面之词,你这是完全信了他了?依我看,最好还是先验证一下,小心别被他给借刀杀人了!)” 玄琮是真的对“夋”这个人十分防备啊……纪宇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夋”表现得那么坦然的情况下依旧对其将信将疑实在有些对不起人家,也显得自己太过多疑。没想到小乘黄是比他更加“过分”,这份对立从相见的第一眼至今竟是未曾消退半分,乃至是有增无减的程度。 面对如此现状,他实在很难不去怀疑,是不是“夋”本身的来历存在那么点问题,比方说恰好与乘黄一族有仇什么的。可是他问小乘黄为何看“夋”那么不顺眼时,玄琮却是告诉他:“是我的直觉在提醒我,绝对得小心这个人、远离这个人,最好不要和他有所交集。” 凡事一旦涉及到“直觉”,很多时候就谈不下去了。毕竟唯心的事情,就算确实有着前因后果,但在绝大多数时候,只有到了适合的时机,才会显露出真正的原因。 而且纪宇本身其实带有点“叛逆”,他的直觉也曾提醒他与“夋”有所交流时必须时刻戒备,可是他偏偏就想要知道,如果不按直觉来,将会得到怎样的后果。 他是个惜命的人吗?或许是的,不然早就因为活得太累而放弃人生。然而,即便他一直挣扎着存活至今,便只是为了求生而活吗?这必然不是,他宁愿轰轰烈烈地死去,也不要平平淡淡地苟活。 所以他那么轻易就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又那么无所谓地到处乱逛。若非无可奈何,都不太愿意接受必须死守一地这个现实。而哪怕不得不“认命”,却也只是为了心中更大的目标或者说——野望。 稍稍闭了闭眼睛,纪宇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尽量将注意力重新回到正在谈论的话题,感慨道: “监天司被赋予监管天下神祇之职责,故而每个地祇诞生之后,都会被纳入名册之中,受其管辖。但是在最初,这种管理亦只是记了个名,地祇依旧拥有不少的自由。可惜许多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在解决何水河神那一夜,夋就曾和他提起过监天司,他也在何渔村的过去中,看到监天司的部分所作所为。只是那时候尚有许多不明晰的事情,直到昨夜夋又给他补充了部分,他如今终于知道监天司打着什么算盘。 按照夋的说法,此世的人族一共分为两类:其一是完全没有特别能耐的“凡人”,另一种则是拥有玄奇力量的“神通者”。 而在“神通者”之中,同样有所划分:一种是祖上曾与神兽、妖兽等非人生灵有过负距离的交情,血脉中天然潜藏着祖辈的力量,如果无法激活血脉潜能,那么就与凡人无异,相反,如果血脉潜能得到激活或者说“返祖”,这一类的人就是最初的“神通者”; 另一种则是不曾拥有任何血脉潜能的人族,在通过一连串学习以及使用某些手段之后,获取了非凡的力量,这一类人往往更多自称为“方士”,将他们所行之道称为“方仙道”,故而外人在面对这类人的时候往往会称呼他们为“仙人”或“仙师”。 如今的监天司之中,正是已经有了宗门派别划分和传承的方仙道占据绝对的上风,依靠血脉潜 能的神通者随着血脉的稀释,大部分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比不上手段一直推陈出新的、与时俱进的方士们。 夋没有给纪宇说明每个方士是如何获得力量的,只是提及到现在的方仙道中最多流派选择的一种方式——“拘神”! 监天司面对神祇时,职能范畴更多是“监”——监控神祇是否沦落为以人命为祭的邪神。一旦发现邪神,监天司也不是自己就上,正确的流程是上报共主,由共主下令处置。 然而,这是最初的朝廷和监天司,到了现在,很多事情早已变换了模样。在方士研究出能够从被囚禁的邪神身上提取法则的种子融入自身,从而获得操控相应权柄的威能后,一切悄悄便变了味道。 自然而然堕落为被认定是邪神的神祇实在太少太少,少到不能满足每一个派别的需求。然而人神之约摆在眼前,他们监天司只能对邪神下手,不能无故伤及正神。 因此,曾经的方士想出了一条毒计——既然自然堕落的邪神数量稀少,那么就后天引导神祇堕化;现有的神祇已被记录在册、受到外界关注,那么就从正在孕育灵性却尚未彻底成型诞生的预备神祇下手。 而想要让那些尚未诞生的神祇在“胚胎”时期便堕化,方法简单又不简单——简单是在于只要撺掇人们对该神举行人牲血祭,便能污染其灵性,保证其一诞生就是会“食人”的邪神,满足被管控的条件;不简单在于神祇诞生的时间未定,或许几年就成,也或许要花费数百年。 得知何水河神正是被监天司的人利用何渔村的血祭投喂而成,因一出生就是邪神,故而他们又打着控制邪神的名号将之封禁、控制,令其变为“家养”,从其身上抽取法则之力,转头又给予了那条大鲶鱼“正神”的身份,让村民继续以血祭养神……纪宇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 最初朝廷和监天司应该是担忧邪神害人,所以才设下了一连串的规则,但是当初的先人恐怕难以预料,后人为了超凡神通,居然亲手将同胞作为祭品,只为了故意炮制出一个邪神。 同时,他很难不联想到他最初穿越到这座山时所遭遇到的那一场由整个苍梧村出动的“山神祭”。结合夋所提到的被监天司的人选中的人类群体里,必然是有其知情者或眼线,他当即意识到,苍梧村的村长之所以被小地图标注为红点,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纪宇对人类这个群体灵活的道德底线多多少少有些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么一桩事情,还是忍不住摇头。不过他一个穿越者,没有立场说什么——而且是真是假还得打个问号。 谁知夋当时偏要问他,对此有何想法,好似很好奇他对这种黑暗的现实所抱有的态度,他只好谨慎地回了一句:“作为听众,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仅此而已。” 察觉纪宇走了神,正在回想着此前与夋的交流,小乘黄飞到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侧脸:“呜?(所以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接触到毛茸茸的纪宇“唔”地回道:“接下来嘛,当然是去诈一诈那位老村长。” 20. 苍梧山(6) 纪宇说是要诈一诈老村长,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苍梧村有所行动,而是趁着大白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在过去百年间,吞噬了一个又一个由苍梧村村民亲手所“献”上的“新嫁娘”的山洞。 处于山脚与山腰之间的幽幽山洞哪怕在日光普照的时候,仿佛亦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气。尽管尚未进入到山洞之中,纪宇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似乎能够看到干涸的血迹为这一片土地染上了名为“不祥”的颜色。 【你要进去看一眼吗?】小乘黄飘浮在半空,小鼻子皱了皱,像是很不喜欢这里的味道或者说气息,就连开口说话都不乐意,只肯通过契约进行心灵传音。 一步步走到山洞边的纪宇自然是没有了事前的犹豫:【就当做是开开“眼界”吧。】 既然无论他想不想要穿越,事实就是他已经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且似乎还成了这座山的山神……说什么要负上属于山神的责任这类大话还太早了些,不过他想要真正在这个世界更好地“定居”下来,就必须“入乡随俗”。 昨夜听了夋那一连串此世高层的阴谋诡计,他便意识到许多事情不是自己不想就接触不到。哪怕一股脑钻进荒山野岭,但是有些人就是专门找偏僻的地方搞事,以避开某些麻烦——摇摇欲坠的秩序也是秩序,在尚未彻底崩溃之前,不能在明面上做的事情,便只能在暗中操作。 夋的临时小课堂暂时没有提及到当世的大乾朝廷具体是怎样一个状态,被尊称为“共主”的那位对于监天司私底下的行动是否知情,如果知情又持有何种态度……但是,只要看到监天司的“毒计”至今至少持续了数百年依旧无人叫停,他差不多知道朝廷和共主大致的立场。 这个世界不仅存在超越凡俗的力量,而且并不和平。他只要察觉到这一实际,就很难心安理得地继续摆烂。而如今,他正是为了未来能够时刻保持镇定和冷静,故而特意前来“练练胆”。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吗?】小乘黄有些担心地绕着自家契约者飞了一圈,如此问道。 纪宇摇了摇头,左手紧紧握了握掌中的金色大弓,便独自往山洞之中走去:【左右距离不算太远,我自己去看一眼就可以了——你也不必与我共享视野。】 伴随着小乘黄一声称得上是乖巧的“哦”,纪宇步步深入山洞。阳光因角度的缘故仅仅照亮了洞口处的一隅之地,越是往内,便越是昏暗。青年的视力在这个时候却是好得“过分”,清晰地看到了地上层层叠叠的血迹,看到一道道陈年的拖痕。 尽管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是看到一具具身上依旧穿有残破旧衣碎片的人类骸骨,他还是差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这种地方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现场最让人受到冲击的画面还不是明显在死前有过挣扎痕迹的骨架,而是零星几具估计是因为年代尚且不算“久远”,因此并未彻底腐朽的尸体,它们的皮、肉、骨斑驳地共存着,或许在这个地方看得不够清晰可以算作一件好事。 纪宇没有在里面逗留太久,在走到尽头数清楚具体数量后便当即退出。等到重返阳光底下并稍微远离山洞之后,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正要组织语言与小乘黄坦言接下来的安排,忽然听到有靠近的脚步声——转头望去,那个瘦小的身影猛然停住,随后传来的是怯生生的少女音:“是……山神大人吗?” “……是你啊。”虽然衣着打扮稍有不同,纪宇还是认出了这个臂弯挎着个篮子的少女,对方赫然正是数日之前那一场“山神祭”的“新嫁娘”。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其实还没有了解过他这个“山神”发话之后,苍梧村如今对“山神祭”有何看法,不由主动搭话,轻声问道:“那天之后,村里人有为难你吗?” 意外撞见“山神”的少女视线不敢落在前者“慷慨”露出的半边胳臂附近,晃眼扫过后当场脸色微红地低头垂目,目光只敢小心翼翼地在纪宇手中的金色大弓和在旁侧浮空的小兽上打转,同时以更小的声量缓缓回道: “那天晚上,您与神兽大人显灵,直言不喜欢山神祭,第二天村长便主持会议,暂停祭典,直到问清您的喜好再来举行仪式。我遭到您的厌弃,是不祥之人,所认不被允许继续留在村里,只好在附近采摘野菜、野果饱腹……” 纪宇稍稍一愣,上下打量少女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应该心里清楚,什么‘厌弃’和‘不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就没想过给自己争取机会吗?还是争取过却无用?” “我知道,村里的大人们怕的是那个‘万一’,即便爹娘想要留下我,必然会遭到其他伯叔的反对,引来非议。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一些,自己离开。” 低头的少女揉了揉眼睛,随后像是鼓起勇气般抬头看着眼前高挑的“山神”,“如果我能找到您,得到您的金口玉言,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纪宇忍不住又看了看这个少女,一时间分不出对方究竟是深信山神,还是丝毫不信。他没有为少女口中所言之事立即给出回应,而是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历年被送入那个山洞的都有哪些人吗?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个山洞会是山神的‘居所’?” 在山洞之中,除了被当做祭品的尸骸,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事物。只是苍梧村这么多年来将之称为“山神居所”,总是会有个原因吧?不至于就是随便找了个地就说是山神的家——如果还真的就这么随便,那就当他想多了。 “我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只记得近些年都有哪些哥哥姐姐被选为‘新嫁娘’。”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道,“村里人都说那个山洞是整个苍梧山最好的风水宝地,因为有山神大人在那处坐镇。” 什么风水宝地纪宇毫无兴趣,猜到这里面或许有监天司的事情,又或许的确只是当年的村民装神弄鬼、随手一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哥哥姐姐’?” 尽管脸色古怪的纪宇问得有点没头没脑,但是少女似乎理解了“山神”想要知道的细节,一脸坦然地回道:“因为过去村里的大家都不知道山神大人您的性别和喜爱,所 以每一次的山神祭都是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之间的男子和女子中挑选一人作为‘新嫁娘’。” 该说你们思想封建愚昧之余又过度开放,还是完全不把人命当人命……纪宇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默默谴责这种平等地创死任意一个年轻人的淫祀活动。 他的目光则是再次在眼前这个依旧脸色泛红不太敢与他直视,说话却冷静有条理的少女身上掠过,无声无息地“打开”意识中的小地图——当天身上明明泛着灰色微光的少女,今日竟然变成了草绿色的光芒;地图上本是代表无害的绿色光点,此时竟转变为了中立的黄点。 到了现在,他对自己能够在不同人身上看到的不同的微光已然有所猜测——小地图上的红黄绿三色小点,代表的是“阵营”;而在他人身周泛现的微光,所代表的大概就是“等级”,或者说是与他之间的实力差距! 如此推算,他见过最多的灰光代表那些人与他的“级别”相差极大,他很容易就能夺去那些脆弱的生命力;像大鲶鱼这样带有白光的目标,则是表明他们之间差距不大,势均力敌;那么,拥有红光的夋估计就是实力远超过他的劲敌;至于眼前的绿光,便是代表对方稍逊他一筹。 暗中已经对少女的身份打了个问号,纪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之后我会去村里一趟——你可以将此事提前告诉村里人,不说也没关系。不过,现在你要先离开这附近。” 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已经在“山神”心底被记为“可疑”的少女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最后“听话”、“乖巧”地离开了,什么话都不敢多说。 而纪宇目送其背影远去,暗中悄然给小乘黄安排了一个任务:【玄琮,这姑娘或许有些问题,我需要拜托你悄悄跟踪她,看看她都去过什么地方、与哪些人接触、都说了什么。】 【冇问题!就交给我吧!】小乘黄似乎对此颇感兴趣,兴奋之下貌似还飙了一句方言。 随着小乘黄领着“任务”蹦跶着走远,纪宇扭头望向山洞的位置,回想着昨夜夋曾经给他提过的一句话“教程”:“你本来就是这一座苍梧山的神祇,山即是你,你即是山。纵然你并无半分认知,但是只要你愿意用心去与山脉沟通,苍梧山自然会给予你应有的回应。” 如此唯心的事情,纪宇选择了相信。他闭上双眼,不断反复默念着“苍梧”和“山神”,去努力地捕捉或许会出现的灵感。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感觉到了—— 恍惚间,他感觉到自身与一个仿佛顶天立地、亘古长存的庞大存在融为一体,他的“身体”膨胀到骇人的程度;他感觉到身上“长”出了许许多多的生命,又有许许多多的小家伙在跑来跑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能够蔓延到“躯体”的每一个角落,并可以轻松地控制…… 纪宇没有放任自己的意识继续发散,更没有尝试将所有信息记住而是任其掠过消散。他回过神来后,第一时间便是锁定了不远处的山洞——一阵轰隆隆的山摇地动过后,原本的山洞已然坍塌,曾经的入口再也找寻不到! 21. 苍梧山(7) 就在纪宇正在已然看不出模样的前山洞现平地上手搓着一座简单的无名之碑时,昨天夜里自荐领了“审讯”任务的棕色大胖松鼠犹犹豫豫地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好像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见状,高马尾的青年顿时朝着大松鼠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大可不必顾虑,靠近便是。 如今他早已退出了仿佛成为一座高山的特殊状态,但是那种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无所不能的感觉仍旧在他的身体和心里徘徊。他只能尝试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以免心态变得太过膨胀,以为自身当真那么了不起,为之后的生活埋下未知的隐患。 事实上,在经历过这么一遭“合体”过后,他对于自己成为了异世界的山神一事基本信了九成,剩下一成属于是谨慎起见,考虑到可能会存在的意外和不测的保守态度。 有一说一,他个人感觉在与整座山“合体”的那个过程中,有点像是“穿”上了一套贴身而厚重的战甲,移动离开原地似乎极为困难,甚至可说是难以动弹。而在此同时,如果只是控制山体范围内的部分,却灵活得惊人,好似无论怎样搓圆捏扁都不成问题。 就像现在,尽管他退出了那种特殊状态,却仍是“藕断丝连”地可以随心所欲地对这座山做些“小手术”——比方说挪动泥土捏一座墓碑。 他本来的想法很是单纯,只是想要将山洞的尸骨好好安葬,将这一块区域划为一片墓地。因为他并不清楚具体每一个人的姓名,所以只能草草地立下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以作纪念。 其实他也有想过,这个世界摆明了并不科学,甚至十分玄学,那么有没有可能存在鬼魂之类的东西。可惜,他对此真的没有多少认知,也不清楚被当做“祭品”的牺牲者们到底是早已轮回,还是处于别的状态。在深入验证了自身如今的身份后,他暂时只能为他们做到这一步。 不过,说不清楚究竟是他自己的操作不够熟练,还是必然会引起那么大的动静。方才那一场地动应该没有从物理或生理上误伤到任何生命,但是在心灵上似乎颇为震撼——瞧,这大松鼠即便得到他的允许,挪动过来时依旧有些颤颤巍巍的模样,不复之前的镇定。 纪宇有些无奈,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只好尽可能温和地主动开口,让大松鼠别担心:“你来是有事要和我说吗?对了,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名字,我该怎样称呼你?” 如此释放的善意显然是有效的,大松鼠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只是圆鼓鼓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战战兢兢:“唧唧……(大家都叫我‘松果儿’,山神大人叫我‘小松’就好啦!咳咳……山神大人,方才是您发怒了吗?有没有我们能够为你排忧解难的地方?)”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生气,就算有情绪也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纪宇现在对于“山神大人”这样的称呼越来越能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不过在小动物面前依旧没有什么架子——他不知道真正的神祇面对其他人或者生灵时会是如何,反正他端不起来,“多谢你们的好意,有事我能自行处理。” 大松鼠松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山神”是怎么说的,它就这样信了,然后连忙道出自己此番前来的最初用意:“唧唧!(山神大人,我们在那头山魈身上拿到有用的东西啦!)” 不用纪宇询问,大松鼠巴拉巴拉地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据它所说,它在山上有几个有“野心”要走“灵化”的道路、成为灵兽的小伙伴,其中一个是一条大青蛇,这大青蛇也是整座苍梧山修炼最用功、目前修为境界最高的一位。昨天晚上,它就是带着独足山魈去找大青蛇,让后者帮忙“审问”一番。 大青蛇的“刑讯”能力,有挺大一部分是依靠于它与生俱来的毒。总之到底是怎样的原理,松果儿不清楚,不过线索确实被问出来了——这头山魈原本是被人为豢养的,不久前被特意丢到苍梧山“放养”,似乎是想要试探什么。 可惜具体情况如何,因为山魈的灵智和记忆曾被某些手段破坏,能够询问到的也只有这些边边角角的信息。而且山魈背后的人还十分狠毒,山魈无论是因何透露了什么信息,都会触发反噬,所以那头独足山魈,现在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松果儿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小耳朵微微垂下,很不好意思:“唧唧……(是我们对不住山神大人的信任,事情未能完满,让您的战利品死掉了。)” “不必道歉,你们做得很好。那头山魈这段时间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既然已经死了,之后随你们处置就好,不用考虑我。” 得到山魈疑似是被人故意弄到苍梧山捣乱这样的信息,纪宇挑了挑眉,却没有太过惊讶。至于其死亡,他也不怎么关心。此时他其实更好奇苍梧山上究竟还有几头“灵兽”,而且都有谁,不过他没有立即询问而是决定之后慢慢了解。 纪宇的“好说话”让大松鼠愈发恢复到往日的活泼,不过很快它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点欲言又止,并再次变回小心翼翼的模样:“唧……(山神大人,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和您说说。就是,那个……)” 纪宇看着眼前这只胖乎乎的、很有灵性的大松鼠,有点想要上手去摸一摸,可是穿越前“不可随便接触野生动物”的观念仍然时不时在脑海跳跃,导致他迟迟不敢出手,哪怕心里痒痒的,手也只敢摸着金色大弓,口中继续放柔语气说道:“不用这么小心,有事直说就好。” 于是再次得到安抚松果儿终于直说了:“唧唧。(是这样的,大青蛇在您之前出游时,曾经在背后说过您的坏话,质疑您的身份。如今它知道错了,它说是它见识浅,有眼无珠不识真神。但又不敢出现在您的面前,所以托我来说个情……山神大人,您不要怪大青蛇好不好?)” 原来还有这回事?纪宇微微一愣,要是大松鼠它们不说,他其实根本就无从知晓此事,反而如今巴巴地过来“请罪”,暴露了自身的“过错”。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武断,或许这世界的神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奇妙能力呢? 再次看了看紧张兮兮的大松鼠,目前对许多事情 仍处于摸索阶段、半桶水乱晃的纪宇没有将话说得太满,稍作沉吟后只是回道:“此事我知道了。” 但具体该如何对待大松鼠的青蛇朋友,还得等到他了解一切之后再作决断——他个人是不介意其他人或者动植物什么的在背后嘀嘀咕咕,只是考虑到对方身份不明、过往做过什么事情也不清不楚,鉴于“山神”身份的特殊,他暂时不敢胡乱说话。 松果儿也没有察觉“山神大人”这样的回话有什么问题,完成所有的“任务”之后,和纪宇打了个招呼便蹦蹦跳跳地溜到山林之中。 纪宇在此时亦终于搓好了一座长长方方的泥土墓碑,低着头捏着下巴,正在思索着要不要刻上几句碑文或者破除封建迷信之类的名言警句,忽然听身后传来一阵低沉而又磁性的男声:“你这是……在玩泥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听出是夋的声音,纪宇转身一看,果然那个才分开了估计还不到两三个时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帝俊似笑非笑地道:“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 祂昨夜突然中途离开,只因从纪宇口中确定了对方对于其自身是一名山神果然没有任何概念,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山神。 祂自然亦是察觉到苍梧山同样存在被人族以血祭污染天地灵性的痕迹,按理来说,苍梧山神的确应该是在这几年内诞生。然而,已经被“污染”的苍梧山神就算没有完全堕化成所谓的邪神,也不可能不受任何影响,可纪宇这位苍梧山神却干净纯粹得惊人。 祂怀疑旧纪元的地皇或者人皇可能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故而特地深入查探一番——毕竟曾经的天皇已经完全由祂代替,于世上再无其他痕迹。但是地皇和人皇究竟是将永世沉沦,还是会重新复苏,亦或是如祂这般经历“神代”,如今仍是未知之数。 而这一次的探查,祂依旧并未察觉到地皇有半分的复苏迹象,这位博爱的大地之母,仿佛当真彻底道化,不为自身保留一丝一点的后路;而人皇的灵机本来就遍布于人世之间,屡屡有所异动,祂亦未能发现有不同于往常的可疑之处。 祂想,果然,“纪宇”此人本身就颇为奇怪,值得好好探索一番。 纪宇不知道眼前看似人模人样的“夋”对他的好奇心和探知欲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峰,他只是带着金色大弓双手环抱胸前,微微摇头:“你想多了。我单纯是好奇你说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怎么处理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会再来。” 已经决定让这个化身留在纪宇身边好好探查其秘密,帝俊自然是以“交友”的态度接近目标,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句谎言——隐瞒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回答也不例外:“我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到很远的地方。而且我说要作为你的引导者,自然不会轻易缺席。” 纪宇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他人的隐私:“那么我的夋老师、夋先生,您的第一堂正式课程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帝俊回道:“如果你愿意——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22. 初现端倪(1) 天高云淡暑气重,仿佛凝固的风吝啬于为人世带来几分清凉。 自山上俯瞰,山下的村民如一颗颗星星,一点点遍布在世代开垦耕种的农田间,顶着炎炎烈日辛勤劳作,如同努力生活的蚂蚁。只是蚂蚁未必会流汗,人却是已经汗流如注,不少男丁已是打着赤膊,背部被晒得发红脱皮。 年事已高的老人们坐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可惜仅能贪来几缕短暂的微风,额上尽是汗珠,高高低低的交谈声,在垄间飘荡: “今年的天气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这段时日是热了点,而且雨水也少了。” “往年即便不是风调雨顺,也不会太过难熬,怎么今年变成这样了?可别影响了收成。” “会不会是因为今年的山神祭没有办好,所以……” “这……可、可这不是山神大人显灵了说不让办嘛!” “山神大人说不喜欢的,究竟是山神祭还是新嫁娘,这可说不好,或许是咱们理解错了呢?” “山神大人具体是什么意思,还得听听神巫的说法。” “唉!谁让廖巫婆那一夜之后就一病不起,没几天就两脚一蹬,人直接没了,怕不是被山神大人唤了去了。这丧事还没办完,新的神巫还没上位,要真是山神大人对咱们村有什么不满,这可怎么办?” “村长在县城里有关系,本身也是见多识广,应该有办法安抚山神大人的吧?” “大概吧,希望吧。” “村长这两天出外,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咱们就等着看就好!” …… 苍梧村村民们此刻的交谈声未能传到正在从村外回归村内的吴村长耳中,但是他对于村子的现状是早已心里有数,老者坐在架着简陋雨蓬的牛车上闭着眼睛看似是在小憩,思绪却无可避免地被各种杂事占据,难得安定。 事实上,自从那天夜里自称是“山神”的青年短暂现身过后,吴村长在这一个多两个月里几乎没有一个晚上能够睡得安稳——尤其是在他将“山神”显灵的消息上告“上仙”之后,老者一直过得十分忐忑不安。 他这个村长全靠“上仙”的支持才能稳坐数十年,像他这样的凡人下民也不可能违背拥有神通妙法的“上仙”。然而,“上仙”的任务是让他时刻关注“山神”的情况——那可是山神啊!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窥探神明的行踪和情况,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如此神仙过招,或许“上仙”和“山神”相互之间难以奈何彼此,但是像他这样一个老迈的凡人夹在其中,无论是在任何一方眼里,都是随手可灭的小角色。 可惜,他没有选择——从他决定拜在“上仙”的伟力之下开始,他就只能是“上仙”脚边最忠心的狗。“上仙”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会得罪“山神”亦在所不惜。 他不知道“上仙”对“山神”具体是有着怎样的图谋,也没有资格知道,他只能日夜祈祷,“上仙”的所求尽快得到圆满,祈祷这场“神仙之战”,不会牵连到他这个一条腿已经踏入棺材的老年人身上。 令人遗憾的是,大概是因为他所祈求的对象——神秘莫测的“上仙”没有满足手下人愿望的权柄、听不到许愿人的心声、没法发成为一个“圆梦大师”……总而言之,现实的情况似乎是朝着吴村长不愿看到的方向狂奔。 这一回还是他继年轻时最初被引荐到“上仙”面前后,第二次有机会亲眼拜见一名活生生的“上仙”,而不是通过拜祭的仪式,遥遥传信。 然而,“上仙”一开口,那冷漠的语气、迫人的气势,顿时就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冷汗直流,当场跪地不起——“就是你上报苍梧山神现身?你可知因你之故,害死了派内两名弟子!” 被叫唤到村外密会“上仙”的吴村长对此自然不能否认,然而得知原来曾经有“上仙”来过还葬身苍梧山上的消息,还是震惊得失去了说话的声音,整个人抖得不成样,难说惊的是原来“上仙”也会死,还是敬畏“山神”说杀人就杀人的狠辣。 带着任务而来的玉泉派执事黑着一张脸,神色很不好看。死亡的两名弟子,他很快就找到了——他们身上所带的弟子令牌就是一种定位的手段,还能记录弟子死亡的瞬间,方便寻找仇敌,而且如果令牌没有遭到破坏的话,短时间内能够保证尸身的完好。 罗姓执事在事发第二天晚上就赶到了“案发地点”,对“枉死”的两名弟子和令牌都完好地躺着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不仅是他们派玉泉,其他派别也是类似,弟子令牌终究是一种特殊的法器,没有那么容易被破坏。如果没有把握却强行为之,很容易会因此而被牵连,因此没有瓜葛和关系的人一般不会贸然出手给自己添麻烦——唯一的例外自然就是杀人凶手,理应会顺手将令牌损坏才对。 然而事实就是,“凶手”纪宇当时完全不了解弟子令牌的效果和潜藏的隐患,直接转身走人;山中对此多多少少有点认知的灵性动物又没有处理令牌的能力,并且不知道“山神大人”的用意,不敢乱动。所以尸体就这样“完整”地留给了前来收尸的罗执事。 既然苍梧山疑似孕育出了山神,并且疑似因此死了两个弟子,罗执事虽然自诩准备完备且有同门接应,依旧没有在山中逗留,一找到尸体就当即带着离开。至于发现苍梧山一切如常,没有山神的踪迹,又在尸体身上看出了他们的死因,都是后话了。 从回收的令牌中罗执事其实没有看清凶手的真正面貌,因为令牌记录下来的画面十分模糊。这种情况,若非是早知内情的“同行”故意影响令牌的运作,那就代表“凶手”是一个“高能”的存在——而能够带来如此的“高能反应”的对象,往往都是神灵! 只是,罗执事尚未将调查结果传回派内,很快就收到内部消息,得知不远处的何水河神被杀,派内长老亲自出马,带人前去了解情况,随便解决苍梧山的问题。他因此被叫去了何渔村,一边汇报一边进行新的调查。 何渔村的调查难度不高,甚至一问村里人就能得到大量信息,知道河神之 死与一名高马尾的持弓青年和一头似马非马、似狐非狐、背上长角的巨兽有关——这种描述与村长当初所描述的“苍梧山神”的形象尤其近似! 然而,如果对方真的是山神,理应不可能出现在何渔村才对。那一身鹅黄衣着的神秘青年,到底是神通者还是别的什么存在,成了玉泉派需要解开的谜题。 罗执事最后还是被派到苍梧村,处理苍梧山神之事。无论持弓青年是不是山神,派内会找人卜算推衍其下落,而苍梧山那边也该有所动作。于是他设下一个计谋,首先就是放出一头独足山魈进入山中闹事,也为了寻找可能存在的山神。 山魈在肆意妄为数天后死亡,罗执事并不在意。毕竟山魈不过是随手落子,关键是在下一步的安排。为了这一步他暗中准备了一些时日,如今准备妥当便召来了吴村长,将要用其煽动村民,借这些人的手,确定苍梧山究竟有没有山神! 垂目俯视着被震慑住的吴村长,罗执事眼中闪过一些轻蔑,三言两语间一个巴掌一个蜜枣,将任务分派下来。望着吴村长蹒跚的背影,紫衣的仙师转身拂袖而去——他不担心吴村长阳奉阴违甚至背叛了派别将一切告诉其他人或山神,毕竟棋子只是棋子,不过是探路的小卒。 . “夋先生”的山神小课堂不知不觉已经开展了一个月,纪宇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了。 当然,如果要问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不是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在苍梧山范围内无限制、无间隔地瞬移;也不是开发出了“目标列表”,在苍梧山范围内只要知道某个人的姓名或相貌,就能将之锁定……而是他的【家园】按钮亮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夋给他讲述的内容是关于“神域”的部分,一如既往地听得人似懂非懂。他也没有想到,这听着听着,残缺的游戏界面居然就多出了一个本应该有却和诸多选项一样神隐多时的——【家园】。 进入家园一共消耗了他十秒的读条时间,而在家园之中,景色与游戏相似而不同——相似的是那两千平被“开发”过的土地,基本就是默认最初个人家园的模样:一座小屋、一棵许愿树、一个鱼池、十五格土地加上水井、茅厕等等,无一遗漏。 不同的是没有了蓝图和其他家具,没有了编辑功能,没有了船夫,没有了……也似乎不能再解锁更大的面积——因为这地方貌似就是一座被茫茫大海环绕的孤岛! 好在游戏中小小的一块地,放在现实变得广阔许多,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完全已经够用,并且还嫌弃走得太累——当然啦,第一次进入家园时他兴奋极了,走了好几圈都不觉得累。 可惜最终发现这个家园除了他没有其他生物,鱼塘里没有鱼,土地里也没有种子,甚至原本爬满藤蔓的架子都是空的,唯一能够安慰他的是,他找到了家园的大仓库,坏消息是,里面的东西也和背包一样全没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剩下——他当初进入屋里打开衣柜时,意外看到空空荡荡的柜子里面,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23.初现端倪(2) 神域,是神祇伟力的一部分,代表了神力所能覆盖的范围——在神域之中,神祇的威能将获得最大程度的发挥和放大,近乎无所不能,是绝对的主场。 在此同时,神域还有明暗或者内外之分。广义的神域所指的正是神之领域,只要是神力能够覆盖的区域就是世人口中神域;而神域的另一面则是指神明的“私人居所”、“控制中枢”、“本质内核”…… “夋老师”口述的知识从纪宇的脑海中平滑地路过,作为一个穿越者却被认为是该世界的山神,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特殊—— 特殊到已经不止一次暗中嘀咕到底是他的神域为了适应他的思维方式,特地自动衍化成他所能接受、所熟悉的游戏家园的模样;还是他真带着个残缺的游戏系统,将神域的概念给“吞”了并加以改造,成为了界面上的【家园】。 但无论真相如何,反正他的神域是跟【家园】绑定了,而纪宇本人对此接受良好。 他也不晓得不接受还能如何,毕竟什么山神、神域也好,带着系统穿越也罢,都不应该是正常人会接触到的奇妙事件。就算他已经决定认同自己的“山神”身份,然而思维方式依旧属于普通人,他根本没办法轻易而快速地转换过来,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正在努力跟上现实变化的穿越者叹了口气,然后就带着好奇在读作“神域”写作“家园”的个人空间摸索,然后发现一切就像是游戏中家园的现实版本,小屋虽小也是五脏俱全,可惜【家园】和【背包】一样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而唯一留下的……纪宇可以对天发誓,在他伸手拿起那张安安静静地躺在空空如也的衣柜中的纸条时,完全不曾预料到会是如此称得上为“惊吓”的内容—— 他摊开纸张,只见其中字迹似乎是由炭笔所写,有些模糊,好在还看得清每一个字。但亦正因他看清了每一个字,他才会为那属于他本人的字迹,以及与此世截然不同却是他最熟悉的简体字而当场愣住! 他拿着纸张的时候就发现这东西的质地不太对劲,显然不是古法造纸术能够制作出来的纸质,但如果说是现代的工艺又有所区别,像是介乎于两者之间的造物。 考虑到他穿越之后除了苍梧村便只是去过何渔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偏远地区活动,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最高科技水平到达哪一条线、整体平均生活水平如何,就算有夋给他补课,他对一些细节依旧不太清晰,无法判断这种纸是不是出自这个世界。 至于会不会是和游戏系统有关、是游戏造物,如今的他更加不了解,毕竟他身上的“系统”又残又缺,虽说瞧着好像是在一点点地恢复,可实际上如何就说不好了。 不过,纸张的质地问题不是重点,重点是纸上记录的文字。这张纸大概是A5纸的大小,如果字写得小一些,写上数百个字不成问题。不过此时纸张上的字算不上小,而且短短几行是一眼就能看全,根本没有多少,然而其中的内容,却看得人后背生寒。 【你好,纪宇。】——此行被划了两道线,书写者应该是想要将它们划掉但没有橡皮擦或者雌黄之类的东西,只能简单地用横线覆盖,不过没有覆盖完全,还是被了解自己字迹的纪宇认了出来。但在此同时,他也在怀疑,这样“明显”的痕迹,是不是书写者故意留下的。 从第二行开始倒是没有划线了,只不过书写者显然尚未写完便不知因何而中途停下,故而只留下不完整的一段话—— 【我也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不是在做无用功,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奇思妙想,也不知道未来的我回想起来会不会忍不住嘲笑自己多此一举。但如果有个万一,譬如我失忆啦、譬如系统有了新的继承人啦……可能就有人能够找到。虽然前提是】 是的,书写者很没良心地停在“虽然前提是”这几个字上。纪宇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依旧没有看到更多的留字,他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试一试火烧水浸之类的方法,看看会不会显示出隐藏的字迹。 不过回头想了想,或许纸张只是普通的纸张,要是没了就直接没了,他就不敢弄一些骚操作,只敢在家园里翻箱倒柜,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东西残留下来。然而结果让人惋叹,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无论是更多的纸张,或者是在某些家具上刻字之类的幻想,全都没有。 挥霍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纪宇终于从看到自己的字迹但是他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写过这种东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认真思考起这张纸上的内容。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书写者似乎有一个“游戏系统”;其次不太能够肯定的是,书写者似乎遇到了某些棘手的事情;最后就是,如果书写者真的是“他”,或者是模仿了他的字迹与他相关的某人,那么对方是基于何种打算、何种境况,才会留下这样的纸条? 纪宇给自己做了一个假设,假设书写者的确就是他本人,那么他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情——尤其是写到一半就不写了!这种断更狗的行为是那么的可恶,就像是在狗狗面前故意拿着根肉骨头却始终不肯给狗狗吃一口! 他努力地模拟了一遍自己的心路历程,最终得出的结果都不太好。因为线索太少,所以他很快就闭上双眼呼了口气,睁开双眼后便决定当做没看过这样的纸张,将其重新放回原处——他不希望将自己搅入一个未知的旋涡,很多时候,做个“心大能跑马”的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呜呜!(那家伙说你进入了神域,怎么去了那么久?)” 纪宇通过小地图离开家园重返苍梧山的第一时间,就被像个小猪一样朝他冲击而来的玄琮撞到胸口,小乘黄的大圆眼睛对着他看了又看,好似在cosX光线,要将他整个人的内内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确定他是不是连跟头发都没有掉。 纪宇无语地揪住在他身上嗅来嗅去的小乘黄的后颈肉,眼角余光瞥了在旁边似笑非笑的“夋”一 眼,通过契约的心灵传音叹气道:【我明明之前就通过契约告诉过你我没事,我在那边也一直跟你保持通话,你现在玩得是什么把戏?】 没错,纪宇进入家园时小乘黄不在他身边,他也就没有带着玄琮一起去,但是他在读条的时候就给小乘黄传音“报备”了。 进入神域版家园——也可能是家园版神域后,他隐隐察觉到,这地方还真的只能他自己进来,除非他给别人赋予通行的“权限”,又或是将之当做一个战场将敌人主动拖入压制。不过小乘黄似乎是一个例外,不需要他赋予权限,就能够和他一样自由穿行。 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他和小乘黄之间的契约将他们两个捆绑得极其密切,什么“你的就是我的”、“亲如一人”之类的说法不完全是夸大,而是现实。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神域能够隔绝内外,而他们之间的契约传音,却是不受限制。 他在家园中的所见也都逐一告诉了小乘黄,并十分严肃地请教过玄琮的看法。其中,他们之前一直有意无意回避着的、关于玄琮本身的来历问题,就此被摆到明面。 而当时玄琮的回答,纪宇是既意外又不意外,小乘黄是这样说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最初似乎在沉睡,然后突然有个声音吵醒了我,我就掉到你面前了。那时候,我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是我的契约者,所以我就和你结缔灵契了。】 【我有乘黄一族的传承记忆,知道许多事情,但是又好像遗忘了许多。我也说不清楚,缺失的究竟是那些记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兽,我只能告诉你,我好像是的,但又好像不完全是——至少本大爷这威武的模样,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通过一番交谈,纪宇可以肯定小乘黄对于什么游戏啊、系统啊、穿越啊之类的话题是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反正和他聊天是完全没有代沟,同时也不觉得他的某些说法存在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问题。 纪宇在明悟到这一点后,就没有继续深入纠结太多,主动撇开了这个疑问,小乘黄同样也没有追问。让人遗憾的是,玄琮对于那张纸条也没法提出什么有参考价值的看法。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虽然小乘黄没有跟着他一起进入家园,可实际上是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现在他从家园离开,分明是知情者的小家伙折腾这么一出戏,又是为了什么? 对此,身上以黑白二色为主的小乘黄用鼻子哼了一声:【谁让那家伙趁着本大爷不在的时候,将你忽悠到什么神域里了?本大爷就是要让他知道,本大爷对他的做法很有意见,下次不准了!】 “你们谈好了吗?”纪宇正因小乘黄的态度感到非生理性的头痛,尚未来得及回答,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们一人一兽“表演”了一小会儿的“夋”忽然如此礼貌地开口问道。 看着小乘黄闻言飞快地扭头瞪着说话的“夋”,纪宇觉得自己的头是真要痛起来了。 24.初现端倪(3) 小乘黄玄琮和神秘老师“夋”之间的暗潮汹涌并没有让纪宇持续头痛下去,因为突然飞来通风报信的乌鸦夫妻打破了现场稍显古怪的氛围。 在山上“进修”的这一个月里,纪宇不是每天都愣愣地啥都没干光“听课”,而是时不时就会做一些小型实践活动——其中最早完成的一项,正是整合整座山的灵性生物。 早在大松鼠松果儿口中,他就已经知道山上有几个小动物打算“进化”成为灵兽。当时他对于什么灵兽不灵兽的了解不多,直至听了“夋老师”的小课堂,才终于心里有谱了。 天下间的飞禽走兽,如果想要蜕去凡身、获得超越同类的寿命和能力却没有特殊的血脉在身的话,一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灵化”,成功则成为灵兽;另一条则是“妖化”,成功便是妖兽。 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灵化”之路要求单纯吸收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等自然精粹,一点点地纯化、改变自身;而“妖化”则是要求血腥的杀戮,通过掠夺和吞噬其他生命进化——广义来讲,灵兽其实是向神兽靠拢,而妖兽则是以妖族为目标。 具体的细微差别纪宇听得只恨没有纸笔给他做个笔记,总感觉知识刚从左耳进去,便从右耳离开。如此枯燥的内容被他记得七零八落,仅仅捉住最关键的一个知识点,那就是很多年前人族为了奠定自身独尊的地位与天下万族为敌。 结果是人族胜了、万族败了,故而万族也被大批量地剥夺了“族名”,统一全都归为“妖族”——于人族而言,邪恶而不正、怪异而不同的存在便是所谓的“妖”。 所以换个角度,愿意亲近人族、帮助人族的就是灵兽,相反是妖兽。人族要是碰到前者或许会捉走当坐骑或者别的,总之大部分有条生路,而后者只会直接宰了,还不会受到指责。至于神兽这种级别,其实是与神祇比肩,属于另一层次的族群,几乎无法后天修成。 当然,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动物才能尝试修炼,而植物却不能。只是植物要开智天生比动物更难,所以数量极其稀少。而且不管是灵植还是妖植,存活率都比灵兽和妖兽低得多——至少纪宇已经统计过了,苍梧山上目前并没有生出灵智的植物,全都只有基本的本能。 所以那些植物会亲近他这个山神,却基本无法像动物一样和他交流,顶多只能传达一些简单的情绪波动。 动物天生就有一定的智慧,即便因为种类不同,高高低低,但有就是有,开智相比植物会更容易些。而一旦萌发灵性,这些比同类更为聪明的个体大多数都希望能够更进一步——让生命得到跃迁或进化,大概是许多生灵本质的渴望。 苍梧山上没有已经修成的灵兽和妖兽,不过走在“灵化”路上的灵性动物一共有四只——一个是和纪宇打过几次交道的大松鼠松果儿,一个是大松鼠提到过的朋友大青蛇叶青,剩下两个是一只山雉和一头白狗。 这四个灵性动物彼此之间都是认识的,其中最强的是大青蛇,最弱的是松果儿;但在此同时,前者的“动物缘”是最差的,而后者则是朋友遍天下。或许这里面也有大青蛇喜欢独来独往的缘故,纪宇还不至于为了了解那么点故事就刨根问底。 总而言之,他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直接以山神的身份收服了这几个灵性动物,让大青蛇和山雉彩羽这两个黄点转变为了绿点。因为大青蛇曾经在背后说过山神的“坏话”,它还低着头送上了一份赔礼。 据“夋”所言,那个“赔礼”还是这个世界的神通者制作出来的储物法器——手镯样式的,内里的空间大概一立方左右,在有着大背包和仓库的纪宇眼中没有什么用处,不过在外界看来,貌似还挺珍贵的。 纪宇也不问大青蛇是怎么拿到手的,他很坦然地收下了。主要是给大青蛇一个台阶,说明它“得罪”他的那件事情就此翻篇不计较了——反正这东西他自己没打算戴着,收下也就是直接塞进【背包】,真要有问题,有本事找到【背包】里去。 夋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声音还好听,无论说起任何事来都是娓娓道来,纪宇的确学到了不少。比如正式向山体范围内所有生灵宣告自身存在这一点,他当天学到了,第二天便这么做了,故而如今整座山的动植物都知道并确信他就是苍梧山的山神。 而这件事情,事实上在天生神祇现世之初就应该自然而然地做到才对,他不仅拖延了那么久,还做出了远离本体这种事情,因此才会在一开始受到质疑。 被整座山的动植物认可之后,除去不能移动的植物,许多胆大的会跑到山下苍梧村乃至山外其他地方的小动物,都成了他另类的“眼线”和情报来源。 明明尚未正式踏上灵化之路却已经足够聪慧的乌鸦夫妻老黑和小熏就是其中的一员。它们本来就是从外界迁来的,“年轻”时还真的曾经闯荡过不少地方,算是见多识广的鸦,兼之会飞本来就是一个优势,常常能够给纪宇带来不少有趣八卦。 乌鸦夫妻欠缺的只是一份走上灵化之路的运气,所以在遇到纪宇之前一直在灵化之路边缘徘徊而不得入。 而纪宇毕竟不是光会占便宜不给好处的人,作为山神的他在请教过夋之后,很快就掌握了点化动植物的能力,不单是能够引导生灵走上蜕变之路,如果他想,甚至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将它们拔擢为灵兽。 只是这种做法会直接断了生灵的前路,一身本领都依赖于他这个山神,无法自行进步,所以他也不打算轻易这样做。他对乌鸦夫妻也只是做了简单的引导,让它们迈过了之前困扰它俩许久的门槛。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意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万灵山庄这个门派除了比其他门派多出了箭矢和唤灵印的设定,还能设置“召唤序列”的顺序。召唤序列的偕行动物有狼、虎、鹰、熊、大象和野猪,不同动物有不同的技能效果,【引风唤灵】和【弛律召野】这两个技能都能 按顺序召唤偕行动物出来作战。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也曾使用过这两个技能,当时与其说是“召唤”动物,不如说是技能衍化的虚影,并非实物。他觉得这样完全技能化就挺好的,不用沦落到他需要自己先捉一只小动物才能用的悲催地步。 不过他后来研究发现,这两个技能还真的能在现实中契约偕行动物,而且是一个技能就能提供六个契约位,也就是他能“签约”十二只不同的动物,而限制是必须是普通动物,灵兽、妖兽就不行了,神兽更是不可能——他既然与玄琮有了契约,就不可能再“勾搭”其他了! 那些被他用万灵技能打上标记的动物将会自动进入他的召唤序列之中,无论彼此距离相隔多远,他一召唤就会立即出现为他作战。但被召唤之后就不能原路遣返了,同时也会受伤乃至死亡——好处是这些动物在常态下也能受到“承契”的加成,最关键的是能够复活。 只是具体是不是这样,纪宇还没有实验过,他只是从技能的反馈中辨析出这些内容,目前尚未真正用这两个技能与任何一只小动物签下契约。 看着飞下的乌鸦夫妻,纪宇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 乌鸦夫妻一个滑翔落到地上,像个人一样低头弯腰“嘎嘎”地说着“山神大人好、神兽大人好、先生好”给纪宇、小乘黄以及“夋”都打个招呼问好——称呼“夋”为“先生”,是因为它们不了解“夋”的身份,听“山神大人”是这样称呼的于是也这样称呼。 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它们说起了来意:“嘎嘎!(山神大人,山下村子里那个老村长回来啦!而且一回来就召集村里人开会,说是要好好准备,给山神大人你塑个金身神像!)” 给我塑个金身神像?纪宇神色有些古怪,悄悄瞥了身边的夋一眼,暗中将小地图打开,锁定老村长这个目标,看着仍是被标注为红点,表情就越发微妙了。 他先是顺手给乌鸦夫妻传了一点灵气:“多谢你们,这事我会关注。如果有时间的话,劳烦大家继续看着点,不过记得注意安全。” 看着乌鸦夫妻离开,他才忍不住向身边人问道:“如果他们真的给我弄了个神像之类的东西,对我有什么影响?” 带领纪宇深入了解神道的老师“夋”淡然回道:“如果你不承认,那么影响不大;如果你承认,神像可以当做是你的化身,可以代你吸纳信仰。” “就着?”纪宇忍不住脱口而出,毕竟只要他不认,苍梧村的村民折腾再多都是白忙活。但是红点吴村长出外一趟回来就说要搞个神像,当真没有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吗? “夋”微微偏过头看向不明所以的高马尾青年,垂眸间似乎有几分欲言又止:“理论上是这样。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能性太多,倘若未曾发生,亦无从说起。” 这样啊……纪宇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决定着重留心此事后续。 25.初现端倪(4) 近来,苍梧村的村民除了农忙还多了一项“大工程”。 吴村长外出访友回到村子,便听说了近来天气酷热、雨水稀少之事,被村民们反复从旁敲击,询问是不是该拜祭一下自“山神祭”当天夜晚之后便不曾显灵的山神大人,是直接求雨水也好,或是只求几句“神谕”也罢,总之就是做点什么,确保苍梧村没有被神明厌弃。 岁数算得上是老迈的吴村长边听边点头,很快就提出了他的建议或者说决定。 首先,就是办好前任“神巫”廖婆婆的丧事;然后任命了曾经被山神“退货”的“新嫁娘”少女许妙妙担任村里新的“神巫”,理由是“山神”太过喜欢她所以才不忍将她带走;最后就是号召整个村子里的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齐心协力为山神建造一座庙。 山神庙的选址最初是选定在昔日被称为“神之居所”的山洞前方,但是在巡山人告知那一处山洞在早前的轻微地震中消失了,村民们为此默然良久,多多少少心里泛起嘀咕,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还是吴村长开口将舆论重新掌握,随即主张选择另一个新的风水宝地。之后便是由新上任的神巫亲自举行仪式卜问天地以及神明,定好地点以及良辰吉日,随后便是大兴土木,砍树烧砖,搭建神庙。 苍梧村这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花费了好些天,并且全程都被纪宇收入眼中。 自从在乌鸦夫妻口中得知小红点吴村长“怂恿”苍梧村村民给他这个“苍梧山神”弄个神像,他就请小动物乃至小乘黄时不时帮他看着点村里的情况。听闻年轻的新神巫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跳大神”时,他就借着村子也在他的神域范围内的便利隐身旁观。 之后在神巫故弄玄虚地借口“神上身”来问卜诸如神庙应该建在哪里、哪个时间是吉日、神像用什么材料等等完全默认这个神庙就应该建设时,他次次都人为地“帮忙”摁住对方的手,写出他这个“山神”对于此事的不认可。 结果,从最初的小绿点变成小黄点的少女,当时立即给他转为又一个小红点,看似纤弱的手爆发出正常成年男性都难以拥有的力量,即便不停颤抖着,仍是要与他的阻挠抗衡到底。 见此,纪宇没有坚持到最后,他率先放开了手——不是他被少女坚定的决心打动,而是想要看着这出戏最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 而没有了他的妨碍,仿佛早就准备好的流程十分顺利地进行到施工的部分,即便中途出现过少许质疑的声音,都被吴村长和新神巫联手忽悠过去。 最终,未来神庙的选址定在了山脚,在苍梧山和苍梧村的中间交界。此时此刻,正值建庙和种田的村民轮班之时,村长和神巫前来巡视神庙的进度,同时对两班交接任务的村民表达慰问,村民们纷纷表示为了村子里的大家、为了山神大人,这么点劳累不算什么。 在稍高处的山上,纪宇俯视着如今已经建好骨架的神庙,看着其乐融融、相亲相爱的村民们,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夋:“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耐心博取纪宇这个特殊的山神的信任以及好感的帝俊,这段时间称得上是有问必答,而且没有一句说的是假话——至于有没有无用的虚话、废话以及隐瞒那就是另一回事。祂自然不介意做那个解疑的人,但是祂也没有窥视其内心的声音,所以现在有些疑问和不解: “你想问的是什么?” 十分怀疑少女身份的纪宇因此顿了一顿,反应过来他小地图上的红黄绿三色小点只有他知道,就算是小乘黄也是得听他说明才能获知,而他之前还没有和夋提到过那个少女的问题,放在对方的角度是有点没头没脑。 不过,他一时没了声音的理由不单是反省自己的失误,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夋这个人越来越没有防备了。这个防备不是指他认为对方是个仇敌或者坏人而起的戒心,指的是两个熟人、朋友之间的那条需要遵守的界线。 关系再好的朋友之间,也总有那么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哪怕是父母和子女也是一样,无法做到有事便直接脱口而出。但是现在,他明显是稍稍越过了这条界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完全不经大脑,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可靠的、不会伤害自己的——这是一个有些危险的兆头。 想到这里,纪宇却是主动截住了这部分的思绪,重新转移到之前的问题上,不过这次他记得要说清楚来龙去脉了: “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差不多两个月前那场‘山神祭’,那个神巫就是当初被选中的‘新嫁娘’,她当时只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而且指向我的情绪应该是比较正面的。但是一个多月前再次见到她时,她似乎已经拥有了超凡的能力,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简单地将少女的转变加以修饰然后尽可能说清楚事情的经过:“再然后就是那一天,我在制止她演戏时感受到了她的敌意——这个倒是挺正常的,毕竟被看不到的人抓住自己的手,是个人都会反感。我不明白的是,她的那份力量是怎么获得的?” 当然咯,这事还有那么一个可能:少女本身就是有能力的人,初时刚好卡在灰光和绿光的分界点,所以在一个月后自动升级变成拥有绿光的群体,而并非他第一时间猜想的那样,以为直接换了个人了。 再说个题外话,这个世界的年月日划分和他穿越前的世界几乎没啥两样,让他感到十分亲切,最重要的是不用再记一套陌生的日历,就连二十四节气都能一一对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最初见她时,她还是个凡人?”帝俊不清楚纪宇具体的心路历程,只是就事论事地提问。 “这个我其实不太能够肯定,因为普通人和稍弱的神通者在我眼中差不多,我只能确定她的实力在一个月内有所提升。”为了别误导了夋,纪宇当即补充说明,“我曾经拜托玄琮跟踪过她,不过盯了几天都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就没有再观察了。” 对于纪宇 自曝其分不清凡人和弱小的神通者这一点,帝俊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于部分天生强大的神祇而言,想要让祂们分清两只蚂蚁之间哪只更大一点同样是个困难的事情。 神祇多为法则的化身,早已习惯了浩瀚,所以在面对一些人事物时,会显得“粗枝大叶”,很少天生就会主动捉细节。很多时候,都是等到吃了亏,才知道该如何关心关注那些以往会忽略掉的东西。 只是以“纪宇”的出身,对方不应该这么“粗神经”才对,是因为轮回转生成为山神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 脑海中飘过的一个又一个的猜想并未让帝俊在当前话题上显得卡顿,相反,祂十分正常而流畅地垂目看向被纪宇抱在怀里的小乘黄,对上那双一路瞪着祂的圆眼睛:“你的乘黄没有任何发现?” 纪宇还没反应过来,小乘黄就当场哼了一声:“嗷呜!(怎么了,你要指责本大爷的侦察能力不过关,被那个人族女子反侦察了吗?)” 对此,作为契约者的纪宇连忙两边端水:“咳!夋他肯定没有这个意思,我相信你的能力。” 帝俊则是看着小乘黄轻轻一呵:“我是想说,纪宇分不清那个人的实力强弱,莫非你也分不清?作为契约的另一方,你不该是与他互补的吗?乘黄一族的感知能力再怎么糟糕,也不该连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的生灵都无法分辨吧?” 听着这番不是阴阳怪气胜似阴阳怪气的“质疑”,玄琮连话语中的内容都没有完全过脑,就当场恼羞成怒似地想要挣出自家契约者紧紧的怀抱给对面的“夋”挥爪子。可惜因为纪宇太有先见之明,小乘黄始终被限制住四肢,难以脱身,只好对着人龇牙咧嘴: “嗷——!(你这家伙——有本事和本大爷单挑啊,别怂!本大爷这就让你知道我们乘黄一族有多大的本事!)” 纪宇一边争取在抱紧小乘黄别让其乱动的同时令对方不至于不舒服,另一边看了看“夋”脸上那种就是故意将小孩逗弄得吱吱哇哇、张牙舞爪后的“恶劣笑容”,只觉心累——这一人一兽从他们三人结伴之后就没有和谐共处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问清楚他们究竟几岁了。 夋的年纪他不清楚,从相貌上看他俩相差无几,但是对方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气势以及渊博的知识,似乎短短二十多年是难以培养出来的,他直觉对方应该比他年长;小乘黄理论上应该比他大很多很多,虽然还是个幼崽,但是寿元漫长的神兽,幼年期可能就是凡人的一生。 只不过考虑到小乘黄和他的穿越以及游戏系统有关,也不能排除小家伙的确是个才“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宝宝。 一念至此,纪宇完全不想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下去,当机立断回归正题,如果可以,最好立即将话题转移:“所以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帝俊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不清楚你最初遇见到是不是她,但我可以告诉你,如今的她是监天司的人。” 26.初现端倪(5) 最初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纪宇曾在苍梧村村民面前露过脸演了一出“真假山神”的大戏。在那之后,哪怕他就呆在山上,却始终不曾山下与村民们有过交流和见面——身份存疑的某少女除外,就算偶尔出现在村子里,都是在学会借用神力隐藏自己身影和气息后,暗中观察。 在纪宇的认知之中,他首先是一个异世穿越者,其次才是所谓的“苍梧山神”。此前二十多年“先入为主”的人生里,他更习惯普通人的思维模式。如今突然成了山神,他不太懂得应该如何与凡人和信仰者交往。 夋的山神小课堂曾经与他简单提起过其他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因为某个复杂的、夋尚未清清楚楚地告知他的缘故,天神无法临凡,人世唯有地祇和人道朝廷敕封的香火神。其中接受朝廷敕封的香火神各有其职,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整个人族服务,等同另一种朝廷官员,几乎时刻关注着百姓,双方关系紧密。 地祇绝大多数都是先天神明,无须依赖人道香火,人族的信仰对祂们来说可有可无,即便被监天司记录在册,很多时候都是听调不听宣,每天都是打卡摸鱼,有极个别甚至连“调”都不听。这样一来,地祇与人族的关系倾向于若即若离,全看神明自身对人族有何想法。 有的神喜欢亲近人类,有的神则是保持距离……倒是不至于故意害人,因为这一类神明会被朝廷一律打为邪神。除非个体实力强大到朝廷不得不退避三尺,不然下场都不会太美妙。 而十分现实的一个关键是,神明的权柄大多为天授,一出生基本就是其巅峰。想要后天努力提升也不是不行,譬如人族的香火神道本身就是一条捷径——大一统的朝廷统御整个人族,人族的共主亦是人道之主,能够借用人道众生之力赋予神祇全新的神职以及提升神阶! 纪宇也是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神明也有等级划分,虽然不是一品、二品这种说法,但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这样的位阶划分也没好到哪去。 简单来说,神明的身份决定了祂们所掌控的法则的倾向以及神力的来源;神明的神职或权柄,决定了祂们能够使用的技能的种类和效果;神明的神阶则如同一个容器,决定了祂们能够承载多少神力和技能。 其中,赤阶是神明位阶中最低的一等,换句话说,紫阶就是最高的一等。不过有一说一,四大天王一般有五个,所以纪宇其实有点怀疑神道的这个七色位阶划分法,搞不好还有隐藏的黑色白色金色银色等等神秘的位阶——绝对不是因为夋告诉他,他的位阶只到黄阶而感到不满。 纪宇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这个苍梧山神排在倒数第三对不起他穿越者的身份。按照夋的说法,人世之中的地祇和香火神,最高也只到青阶,蓝阶和紫阶基本只会出现在不能临凡的天神这一群体之中。也就是说,他这个黄阶在人世处于中等水平,已经算不错了! 言归正传。人道敕封虽然是一条提升实力的捷径,但是因人道敕封而得来的神位、神职和神阶,自然可以再次被人道轻易地剥离。一旦选择了这一条路,那么未来也将被人道掌控,要你生才能生,要你死就只能死,任人磋磨。 而神明正规的晋升路线,终究还是要落在“功德”之上。 顺天为功,应人为德。神明可以与人族接触,乃至为人族做事,但这种交互倾向是一种正常的交易,双方的界线要分得清清楚楚。不过更多时候,神明的职责不是专门为人道服务,而是维持天地的正常运作——这才是神明的本职。 纪宇在了解到这些神明的知识后,就曾经仔细地思考过自己未来的路。 无论想不想穿越,他都已经在这里了,并且还担着个山神的身份,那么就做一行爱一行,在其位司其职,首先就要做好山神的本分,至于面对求神的生灵应当如何…… 他其实现在就是先拿山上的小动物们做个练手,慢慢完善一些双方交往之间需要遵守的规矩。他原本是想着等到他从小动物们身上总结出若干规则后,再扩展到山下的苍梧村,慢慢与“人族”这个思维情绪无比复杂的群体接触。 可没想到,他尚在斟酌信仰和香火对他的影响是有利还是有弊、自己这个半桶水的、还在学习之中的山神能否做个合格的神明,村民们就已经“自作主张”,打算给他建一座山神庙、造一个山神像,再次单方面地执意要拜祭他、将信仰交付给他。 纪宇有小动物们作为眼线,就算自己不去亲自偷听,也没让小乘黄出面,就听说了苍梧村想要打造的山神庙居然还是个分期的大工程!在第一期工程中,村民计划是在秋收之前建好一个小型的山神庙和神像,先来一个应急的用途,之后从第二期开始才是慢慢地扩张和精修。 那天在夋口中得知新任神巫是监天司的人,小乘黄便不服气地隔三差五地偷偷暗中跟踪并观察着少女许妙妙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玄琮的活动范围基本是在他的外神域里,就算突然有意外发生,他都能瞬移过去,纪宇便由得小乘黄去了——他们之间已经商量过了,若然要踏出苍梧山的范围,玄琮得向他先行报备,以防不测。 纪宇本身则是依旧留在山上,摸索着山神和山上诸多生灵的关系,记下一条条交互的准则,推敲哪些可以保留、哪些需要删除,哪些得修改……尤其是在发现【家园】就是他的内神域之后,他想要自己安静思考的时候都有地方可以“躲”了。 在【家园】尚未在残缺的游戏界面上出现之前,他一直是“住”在树上,树枝是他的座椅也是他的床榻,叶子充当形式上的蚊帐和被子——至于夋这个人,往往会整个消失不见,让人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去哪休息了,是不是偷偷背着他在别的什么地方吃香喝辣。 事实上,纪宇也曾半开玩笑似的询问过夋这个问题,而后者的回答是:“我有自己的家。” 听到这个回答的纪宇忍住了追问对方的“家”到底是在哪里、为什么“通勤”时间似乎并不长的冲动,而是尽可能委婉地试探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幸能够去你家做客。” 对此,“夋”则是回道:“那个地方不在你能自由通行的地域。” 很直接的一个回答,直接到差不多是要彻底扑灭纪宇的期望。他这个苍梧山神不能“弃山而逃”,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尽管他似乎能够借用与赤水莫名的联系,只要沿着赤水而行,就能短暂地走出苍梧山的范围 ,不过赤水也是有限的,而夋的“家”,大概也不在赤水周边。 想到这里,纪宇的思绪又不禁偏了偏。这段时间夋教会了他不少东西,可是始终没有提及他与赤水究竟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赤水能够替他分担反噬,除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神祇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如此疑惑,看似有问必答的夋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回答。 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对方曾经许了他一个承诺:“此事我亦在研究,等我有了确凿的答案,我会将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纪宇听得是将信将疑,可是既然对方都说还在研究中,他问也是没用,还不如干脆自己调查。 甩甩头,高高的马尾与长长的发绳晃了晃,纪宇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在——夜色深沉,苍梧村的村民已然陷入沉睡,山上唯有夜行动物仍在活跃。苍梧山神带着幼崽模样的神兽乘黄,来到已经建造得七七八八的山神庙里。 尚未完全竣工的山神庙无人保守,自然也没有点亮灯火,不过夜间室内的黑暗无阻拥有夜视能力的纪宇和小乘黄的视线,一人一兽依旧能够清楚地看清一切。与山神庙类似,山神像同样差不多就要完工,而且进度比神庙更快一截——万事俱备,只差点睛。 纪宇和展现乘黄真身的玄琮都曾正面出现在大批村民眼中,他们既然要建设神庙、塑造神像,理所应当会参照山神祭那个晚上的所见所闻——本应如此。 然而,吴村长和少女神巫提出了异议。曾经在外界闯荡过好些年、在附近城镇都有人脉的吴村长信誓旦旦地说,完全照着山神大人的模样雕塑神像,是对苍梧山神的亵渎。所以要为神明塑像,应当雕塑出山神通用的神像模板,然后通过神巫“开光”,再请山神入驻。 因此,眼前这个神像,是以木头为内部骨架,外侧则是用彩色泥土做出严严实实的大乾官服,发型则是一个丸子头似的道士髻,五官部分只做好了平平无奇的双耳、嘴巴和鼻子,眉毛倒也是有了,就是缺了眼睛——横看竖看都和纪宇没有半点关联。 好学的苍梧山神谦虚地请教过夋老师,吴村长的说法是不是真的,学富五车的夋先生则是回道:“这的确是大乾为山神神像制定的通用模板,但是只会在百姓未曾见过神明存世之身时使用——人总是以自身揣度神明,然而未必所有神明的存世之身都是‘人形’。 “不过,不知者无罪,神明不能因此怪罪百姓。事后可以显露真身,让百姓修改神像,或是自己直接扭转神像的相貌;也可以接纳人形的神像,当做另一个化身;还可以彻底摧毁神像,表示不接纳人族的供奉和信仰。” 纪宇的神色当场变得古怪起来:“但是他们已经见过我,这样的话……”算不算是明知故犯? 当然咯,当初他也以为自己是在伪装山神,谁能想到他还真的就是苍梧山神啊! “夋”似笑非笑地轻呵一声: “所以你比其他神明多出一个选择——你可以降下惩罚,表示你的不满。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看他们是否会得寸进尺。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你选择默认,你的外在就会逐渐被扭转成这个神像的模样,你的神篆也会逐渐暴露在朝廷和监天司的眼中。” 27.初现端倪(6) “真是好算计。” 夜空中,下弦月幽幽地挥洒着荧荧月色,纪宇借着漏进庙内的隐约银光抬头眼前无目的神像。 人终究是群居的动物,哪怕他成了一个山神,然而他心里依旧觉得自己是个人。虽然他暂时没做好与更多人交往的准备,自身的立场亦仍在摇摆不定,但是他并没有彻底远离人群的打算——至少目前而言他还是这样想的。 或许在多年以后,无穷的岁月、世事的变迁将会改变他的想法,但那都是未来的事,而他活在当下。人不能对外来完全没有规划,可是因为太过考虑到未来而忽略现在,更是不应该。 此前坐视、放任一切的发生,不过是为了看看吴村长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如今虽然仍有疑惑,但是基本可以确定的确有事是冲着他这个“山神”而来——他其实不太想要破坏人家的劳动成果,可惜他没有在最初坚决阻止,那么现在只能做坏事了。 纪宇又看了那个神像一眼,摸了摸在他肩上的小乘黄:“来,帮忙将这个神像抬起来。” 他打算直接将整个神像收进【背包】之中。 经过他这些天的尝试,基本可以肯定,别看【背包】里的格子都是小小的一格,可是它们没有限制所收纳物品的大小和重量,相同的物品还能叠加。 唯一算得上是限制的,便是他想要将东西收进去,不是手碰到就行,还得将东西整个拿起来,才能被收入【背包】。至于能不能空手夺白刃之后将别人的武器“偷”了藏在背包,他暂时还没有试过,不清楚会不会出现类似“绑定”之类的规则,以后有机会要试试。 现在,纪宇的心思还是放在处理神像上。小乘黄听到契约者的请求,顿时低声吼了吼,随即化作庞大而威武的乘黄真身,身体利用巧劲往神像一撞,尾巴将其卷起甩向纪宇。后者当即趁机双手抱住这个五尺高的神像,下一刻,神像便又从他手中消失,【背包】则是少了一个空格。 第一步完成了,纪宇便从【背包】中取出早已捏好的一个约莫两个巴掌大的泥人像——泥用的是苍梧山上的泥,整体形象勉强可以看出是一个人傍着一头有角的高大巨兽的样子,只是太过简陋,完全分别不出什么面目五官。 纪宇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想法,他又没有学过捏土,这个泥人像能有个人和兽的大致轮廓,已经是他努力多日的结果,这就是他目前的最高水平,短时间提升不了太多,对自己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他将这个相比神像小了好几圈的泥人像放在了原本神像所在的位置,也没有顾及有没有摆在正中心、有没有歪了角度,他取出箭筒之中的一支箭矢,箭镞对准一边中指指肚戳下,鲜红的血珠刚刚冒出就被他抹在泥人像中人形的那一边。 依旧维持着乘黄真身的玄琮有些不情不愿地“呜呜”一声,但最后还是朝着泥像兽形的那边呼了口气。一番操作之下,本是小小的泥像顿生变化,眨眼间便膨胀起来,整体形象只与一人一兽的真实比例小了一圈,完好地契合这座神庙中供奉着神像的神台。 本来潦草的模样、单调的泥色,也勾勒出了精细的变化以及不同的色彩——人像上的衣着虽然与纪宇那一身鸿辉套有所区别,却看得出大致版型和颜色;兽形的乘黄更是栩栩如生,威武非凡。 纪宇盯着新神像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希望夋所说的凡人无法直视、看清神明的面貌,仅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事是真的,不然摆着个自己的泥像在这里受人拜祭,多多少少还真有点社死。 正巧,玄琮似乎也在纠结类似的问题,不过重点是另一个:“嗷呜!(本大爷还是觉得那家伙有可能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清楚,还不晓得这种做法会不会存在某些隐患。有本大爷在一边和你共同承担也好,虽然我不需要香火。)” “……接下来,就看村里那边是如何应对了。”纪宇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身边因为黑白配色而显得严肃冷冽的乘黄。 今夜前来替换神像是他自己的决定,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在夋口中学到了一些关于神像的知识——比如山神本神用苍梧山山上的泥土亲手捏出一个泥像,无论捏成什么样,最后只要往其中注入神力,便能随心衍化成为与神明直接关联的简易神像。 他自然是不能留着苍梧村所制作的神像,虽然夋也提到如何扭转更改这一类神像的本质,还附带反噬的方法,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捏一个与村民制作的那个交换就好。反正他背包还有许多空位,就算一直留着当个纪念品也不是不行。 只是他当初努力捏土时,一开始其实是不打算带上玄琮的。他问过了夋,如果他也给小乘黄捏个泥像会发生什么。夋则是告诉他,这要视乎他是将乘黄当做自己的半身,还是配祀——前者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后者,有事也会有所牵连,但是程度不至于伤筋动骨。 纪宇当时就直接问过小乘黄自己的意见,他自身是倾向最好不把玄琮牵进神道的事情,但如果对方有心的话,那或许可以试试整一个配祀——即便夋还说了,要是将乘黄纳入配祀,他这个山神要给对方分一个神职或权柄。 但是玄琮开口就说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缔结了紧密的契约,早就互为半身,干嘛要在这种事情上屈居次位?于是,他这个苍梧山神的正统神像的样式,最终便被确定为“与兽并肩同行的人”。 显然,下决定那会小乘黄“嗷嗷呜呜”地一通长篇大论,说得十分兴起,如今冷静了几天,又开始琢磨是不是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大坑了。 对此,纪宇倒是不甚在意,往事在脑海一转,便抱起重新缩小成幼崽模样的小乘黄继续说道:“好处坏处夋之前都已经说过了,该做不该做现在也都做了,且看后来吧。” 被纪宇抱在怀里的小乘黄哼哼唧唧:“呜啊!(我总觉得那家伙是大奸似忠!)”< /p>“哦?此言怎说?”一人一兽才念叨两句,被提到的“夋”忽然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换了一身白衣的来者在夜色中如仙如神亦如鬼魅。 差不多习惯了这位的神出鬼没,纪宇完全没有被吓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问道:“我其实十分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是在我的确想要见你,又或者只是提到你却未必是需要你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帝俊的回答依旧“诚实”得挑不出错:“因为我听到了,所以我来了。” 祂是这个世界的天,所以祂无所不在,也几乎无处不可往。尤其是祂有意留心的前提下,祂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想要出现的地方,少有人能够瞒过祂、拒绝祂的到来。 纪宇眼睛眨啊眨的,心中的好奇没有消减半分: “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你的立场究竟是在哪一方?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之前不问得那么细,是因为我们刚认识不久。如今我自认我们已经是很熟悉的好朋友,再不济也是好老师以及他的好学生,所以现在的我可以知道了吗?” “哦?”帝俊勾唇一笑,一步向前,宽大的长袖上以金丝勾勒着繁复的纹样,观其形状似乎是一头鸟类,在其行走之时,飘扬得如振翅高飞,“对我的好奇应当不止这些,不如一次尽数道出?” 纪宇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是个神秘的人,我的确有很多关于你个人的疑惑需要你的解答。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我更喜欢循序渐进。” 帝俊顺势接口道:“同时也是出其不意,想要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不欲给我留下更多的思考时间?” 纪宇当即“诶诶诶”地摇头表示没有这种小心思,可是看他的神色,摆明是被说中了心中所想。抱着小乘黄的穿越者对上眼前人那双通透又深邃的浅金色琥珀眸,终是轻咳一声:“话题似乎越扯越远了,看来你还是对我心怀芥蒂,不愿分享自己的私事?” 帝俊视线偏向纪宇身后的神像,轻声道:“你喜欢在这里与我谈心?” 纪宇拿不准“夋”的心思,“呃”地回道:“你是想要到哪里去?我配合。” 帝俊将手往纪宇手腕一搭,不等小乘黄条件反射那样想要对着祂的手咬一口,他们三个便一同来到了苍梧山的山顶——山风掠过,抬眼可见天上繁星点点,云淡而悠远。 神庭之主在下一刻便收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悠悠地望向天空:“你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什么?现在可以问了。但是,既然你说了要循序渐进,那么今夜你只有三个问题的机会,想好了再开口。” 纪宇没想到他都已经没有说些“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可以不说”之类的话,只因担心自以为的以退为进会被顺坡下驴,结果还是被捉住了话语中的“不谨慎”。不过三个问题就三个问题吧,他也不挑。 认认真真思索片刻,他缓缓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28.初现端倪(7) “你到底是人、是神,还是来自其他族群?” 这个问题纪宇在初初认识对方时已经开始好奇了。“夋”看着像个人,然而对神道的事情了解太多太多——鉴于自己是个穿越者而不是本地人并且目前与本地人交流太少,他不清楚“夋”的这种知识储备算不算正常。 在日常交谈之中,“夋”其实没有故意在人和神之间端水的痕迹。不过很难说是对方隐晦地夹带私货还是事实确实如此,相对而言,纪宇听在耳中的多为人族对于“非我族类”的阴谋阳谋,正面的有,负面的则是还在其上,数都数不完。 他很能理解“我之英雄彼之敌寇”的道理,但问题是,即便抛开他的山神身份不谈,他作为人的那部分对此还是很想皱眉——人族坑外族不假,在此同时,对于内部的自己人同样照坑不误,他对如今大乾朝廷高层的画像,概括起来便是“自私”和“冷血”。 太遥远的事情他无心深思,但是夋到底是以何种立场告诉他这些事,他却很有深入了解的动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以此立场为基础开口说出的话、笔下写成的文字,全都会带上个人的色彩,绝对的客观中立,几乎不可能存在。 换句话说,了解对方的立场,基本就可以倒推此前所知的信息之中哪些可能存疑——当然,这里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在身份立场这一个关键点上撒谎。 纪宇的第一个问题并没有超出帝俊的预料,祂也没有欺骗或糊弄的打算,微微低头垂目轻笑一声,随即抬首看着眼前目如朗星的青年,回道:“吾乃天神。” “天神?但你不是说过如今天神都不能临凡吗?”纪宇猜过夋会不会是神道的一员,但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承认其为天神,一声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帝俊则是故意问道:“这就是你的第二个问题?” “等等——不是!这个不算进问题里!”闻言,纪宇当即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如果不是一手抱着小乘黄、一手拿着金色大弓,这会儿他连同双手都要摆起来表示否定。 帝俊“好说话”地点点头:“那么你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 被这样一打岔,纪宇的思路差点打结,没能想起之前自己酝酿好的几个问题,愣了一会儿才记起之前偷偷和玄琮借用契约的心灵传音商量过,赶紧“连线”小乘黄帮他回想起来,顾不得追问天神的事情,片刻后斟酌好措辞,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说赤水可以帮我负担离开苍梧山的代价,与赤水有关系的是我本身还是苍梧山,其他神明能不能做到,其他人也会看出这一点吗?” “你这可不仅是一个问题。”帝俊听着听着就笑了,祂猜到纪宇不会那么“老实”,可是现在如此明晃晃的“不老实”,仍是让祂感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果然还是太过友善——是好事还是坏事,当下而言却是说不分明。 纪宇按下那么点心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这就是一个问题,哪里不是问题了?” 帝俊不太在意青年的狡辩,祂在提出允许对方询问祂三个问题的时候,已经预设过纪宇可能会问到的问题。考虑到这段时间他们相处时曾经提及的事情,除去少量问题祂在当前绝对不会给出确凿的答案,其余或是尽数道出,或是说一半藏一半都不是为难之事—— 祂从来不屑于说谎,不至于用欺骗来驱使众生万灵,祂要的是心服口服,有些事情祂只是没有说得太过清楚明白,直达本质。但是祂说得都是真话,只是说得不够详细而已,听者自己想到了别处去,会是祂的错吗? 现在纪宇摆在祂面前的第二个问题,不属于暂时不能回答的部分,也不属于可以说个清楚明白的范畴,故而祂稍作沉吟,而后缓缓回道: “特殊的是你,并非苍梧山,是你与赤水有着一种紧密的联系。至于除我之外还有何者能够看出……我不能给出一个精准的答复,万族各有其异其能,不可小觑。”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 纪宇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过想到本来就是他自己先行将问题串联在一起,好像也没办法指责人家的回答太过敷衍。同时他也不敢随意开口问一句“紧密的联系是什么联系”,就怕被当做是第三个问题了——之前允许他重新组织语言说出第二个问题,再来一次可就未必了。 小乘黄通过契约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纪宇此时的情绪变化,通过传音继续大声地给“夋”上眼药:【本大爷就说这家伙很不老实!是,这段时间他这个老师上课还挺积极的,可这不也是咱们好学嘛!而且光听一家之言容易以偏概全,依我看咱们有必要多找几个人相互验证!】 纪宇摸了摸小乘黄的脑袋没有立即给予回应。玄琮看“夋”不太顺眼,貌似是源于其自身的直觉,而唯心的感觉这一点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寻到缘由。 况且,对“夋”有着不一样的直觉这一点,又岂止是小乘黄一个,他自身同样每次见到这位,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感受:最坚持不懈的无疑是“警惕”,他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源自他自身性情的是对对方卖相的“欣赏”,还有复杂难辨的情绪时不时掠过…… 这一次他可以明明白白地向“夋”提出三个问题,之后说不定还会不会有机会……其实这里他们便默认了夋说的都会是实话,但是倘若对方要说假话,他或许也分不清楚。只是他也隐隐有种直觉,“夋”在他面前的确不曾有过半句虚言。 纪宇有些时候难免会觉得自己太过纠结——他本身理应不是这样会左右脑互搏的人才对,可是他就这样一边相信着夋不会骗他,另一边则是认为对方不可尽信;一边认为对方是个值得交好的朋友,另一边又觉得不应该与其交往太深…… 在家园小屋的衣柜中翻出的纸条在脑海中浮现,对玄幻有所涉猎的纪宇脑洞大开,诸多推想一一飘过,然而自己都觉得想得太多、有些不切实际。通过小乘黄“找回”的几个预备问题被他重新排序,在第三个问题上一时间有些难以决断。 纪宇陷入沉思与为难,帝俊 却是没有催促,好整以暇地直视眼前人,等待对方开口。祂从一开始跟在纪宇身边的目标便十分明确,就是有心观察这位特殊的“苍梧山神”的底细,因此对方的一言一行,于祂而言都有其价值,可以相助祂搭建起对此人的认识。 纪宇不知道帝俊的心理活动——他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亦正因如此,他左思右想之下,忽然做出了一个在原本计划内被推得相对靠后的决定,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人,结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道出了今夜的最后一个疑问: “你说过天神也有分类,神明的真名更是不能轻易让旁人知晓,你的神职是什么才会由是你来做我这个山神的‘引导者’,而且你这个难得可以来到人世的天神应该不会只有来教导我这一个任务吧,‘夋’当真是你的名字吗?” “我似乎没有说过以后便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偏要一口气凑出这么长的问题?”帝俊状若无奈地叹了口气,眸光浮动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还是你觉得我的脾气太好,忍不住得寸进尺的欲望?” “在我面前,你表现得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纪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是你助长了我嚣张的气焰。需要我改变一下对你的态度吗?” “哈!”帝俊轻笑出声,语调明明异常温柔,语气却又似是唯有一片淡漠,“当然不需要,在我面前,做你认为是面对我时最真实的模样即可。” 纪宇看着眼前那皎皎明月都自诩逊色的绝世之姿,一时间有些好奇究竟是所有的神明的外貌气质都是如此动人心魄,还是“夋”这个“天神”尤其不同。对方的嗓音其实颇为低沉,高低算得上是个低音炮,在此同时又有富有磁性,语速舒缓之余,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和谐美。 就算好似其人本身没有几分感情或情绪,只要是经过那阵声音说出来的话,天然便带着一份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而当其人愿意赋予情感,更是听得人容易误以为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有多么重要,可是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只有其人方才知晓。 纪宇也是在与“夋”日复一日的接触之中,后知后觉他似乎可以慢慢听出对方说话语气的真情实感。在给他“上课”时往往是平淡的,无波无澜,聊起闲事时同样大多如此。而有所变化的时候真的太少了,少到一只手已经够用。 哪怕是在现在,他以为自己的问题已经足够称得上是“挑衅”,可是显然仍是摸不到“夋”的底线。想到这里,依旧抱着小乘黄的青年强行按下心里那一阵阵奇怪的感觉,歪头问道:“所以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还能有幸知道吗?” 对此,帝俊悠悠回道:“‘夋’的确为吾之真名,真名亦确实不能轻易泄露,但我不介意告知被我认可的你。我没有特别的任务在身,寻你是兴致使然,教导你是顺势而为。而我的神职……” 说到这里,祂望向天边沉沉落下的月,望向即将升起的日,摊开的手掌缓缓合拢:“这便是吾之职责所在。” 29.初现端倪(8) 日出时分,天光乍破。 耀眼的金色将翻涌的云海染成昂贵的模样,山间残留的雾气在温柔的阳光下逐渐散入世间,声声鸡鸣唤醒了狗吠,垂首沉眠一夜的花与叶亦重新抬起头颅,昂扬面向璀璨。 一夜的山顶问答就此结束,纪宇只觉心中的疑问有增无减。尤其是最后一问与最后一答,他迟疑着怀疑着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太阳、是月亮,还是掌控日月乃至时间,又或是所能联想到的更广更泛的某一个概念? 他是这样想的,便是如此问了:“你这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帝俊偏过头看他,调笑般开口:“三个问题的约定已经结束,你若要追问,便不再是无偿。” “话不能这样说。”纪宇摇摇头,决定为自己争辩, “之前说好三个问题,但那是夜晚的事,现在已经是白日,是新的一天,你也没说昨天三个问题之后,第二天就不能再问三个问题。而且你不还是我的老师、我的引导者吗?我平日肯定还有无数问题要向你讨教,莫非你以后就不会再回答了?” 帝俊则是慢条斯理地回道:“平日的疑问我会照常为你解答。但是关于我个人的私事,短时间内只有这三个问题的机会。之后如何,要看你的表现、看你我的关系。” 感觉自己被吊胃口的纪宇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了想,决定最后再努力一番,问道:“引导者先生,如果我向你讨教日神和月神的名字或外人对祂们的尊称,你可以告诉我吗?哪位将会指向你?这应该不仅是你个人的私事,而是神道之中的‘常识’吧?” 帝俊看出了纪宇的“执着”,目光扫视后者一眼,轻轻地“唔”了一声:“你所提到的确实是我的私事。不过你说得的确有道理,日月双神的称谓并非秘密,告知你亦未尝不可——众生皆知,日神为‘羲和’,月神为‘常羲’。” 等等,这两个称呼是不是有点耳熟?看着神色如常的夋,纪宇忍不住挠了挠脸。 说到耳熟这件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譬如苍梧山的“苍梧”究竟是哪个“苍梧”,他就思考了许久。如今又听到了有些耳熟、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契合脑海中那几个字的名词,穿越者纪某再次冒出“自己是不是该学习一下这个世界的文字”的念头。 事实上,他似乎是识字的。他曾在暗中去过苍梧村唯一的学堂,听了两堂课,看着小孩子们读书写字。那一个个方块字,与他熟悉的简体字、繁体字截然不同,他也看不懂是不是甲骨文或者篆体,然而他诡异地能够“理解”它们的意思。 不过,他觉得这种“识字”不能算是真正的识字。他需要从头学起,而后真正地将自己听到的、理解到的字词和字义,好好地正式“翻译”一遍。就是这桩事情注定会是一个漫长的计划,解决不了当前的问题。 好奇的纪宇又偷偷瞥了帝俊一眼,还是按捺不住冲动,小声地追问道:“既然如此,祂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果然,帝俊淡淡地回道:“这便是我的个人私事了。况且,现在的你应该更为关心山下的村民发现山神庙中的神像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将会有何种反应。” 纪宇当然关心自己更换神像之举带来的后续变化,所以他通过心灵传音,拜托小乘黄先行一步,替他去守着。玄琮满脸不情不愿,但是最终还是从他怀里跳了下去,凶萌凶萌地瞪了一下帝俊,然后几个快跑便下山去了。 留在山上的两“人”相互对视着,山风吹得衣袂飘扬,为帝俊带来几分飘逸的仙气,同时给纪宇送去几分潇洒和不羁。 帝俊看出了纪宇似乎有话要说,祂猜了几个可能,不过无法断定,故而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而纪宇的确在琢磨、在深思、在犹豫,半晌后缓缓开口试探道:“你有没有听过……不,天下间有没有诸如‘帝俊’、‘太一’、‘鸿钧’、‘三清’、‘盘古’之类的传说?” 帝俊的视线停在纪宇的脸上一动不动,突然萌生出想要窥探对方思绪和心声的念头,但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很快又被祂自己打消。 多日的相处足以让祂得知纪宇在“常识”上确实如同一片白纸。而对方这张“白纸”其实也颇为有趣,因为其不懂的只是人道和神道的现状,或者说是此世之事。但是对于为人处世等等,似乎具备一套独属于其自身的观念——若要形容,就像是一个误入的外来者。 然而,祂知道他不是。“纪宇”就是曾经的赤帝长子,是上个纪元曾与祂的前身有过交往的“故人”。不过,祂不会忽略如此可疑的痕迹,祂开始思考,究竟是当初的炎居便是如此,还是转世重现的纪宇有了未知的变化,是否与那个被祂深深藏在心底的隐秘有关…… 祂事先不曾预料自己的另一个称谓竟是如此突然地被对方提起,即便与之并行的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词语。可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是意外还是必然的巧合,既然对方能够道出祂从未告诉其人并以为纪宇此前未曾得知的这个称呼,祂有必要将对其的重视程度再次提升。 “……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因为一时心有所感就毅然试探的纪宇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顶着莫名的压力如此问道。 他很少为已经做过的事情深切后悔,就算后悔这种事情无法避免,也不会让它在心里逗留太久。可是现在的气氛过于奇怪,他的后悔因此存在感突出,就算想要主动压下都快压不住了! “没有。”帝俊的语气没有变化,而祂的回答同样是一如既往的诚实而不老实,祂说尽了真话,唯独没有提到“帝俊”就是祂本身,至于纪宇会不会猜出来,那是另一回事,“帝俊乃天道化身、神庭之主,人道所称的天帝,此名为世人对其的尊称之一。至于其他,我不清楚。” 还真的有?帝俊的回答让纪宇不由自主地愣住了。他那么点从网络得来的神话知识,让他下意识联想到自身有没有可能穿到类似“洪荒”之类的世界。然而,“夋”承认了有“帝俊”,其余的却说是“不清楚”。而博学多闻如“夋”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基本等同不存在。 好消息,这个世界未必是圣人遍地走的洪荒流世界,就算现在的天帝是“帝俊”,或许也不会出现“巫妖 之战”这样的大劫;坏消息,这个世界让他“耳熟能详”的人事物,很可能不止一两个,但是这一切或许会以“面目全非”方式出现。 对于自己大概没办法做个能够“预言”的神棍,纪宇反倒暗自松了口气。很多时候,知道“未来”才是最凶险的危机,尤其是在超凡的世界之中,一个不慎恐怕连死亡都算得上是恩赐。 所以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反而稍微轻松了些,哪怕这个世界存在着似是而非的熟悉感,他依旧可以当做是陌生的异界来对待,而非纠结于自身是否陷入了什么“神话”或“史诗”之中,可以过得自在一些。 只是……纪宇垂下眼睑,偏移开原本与“夋”对视的目光。他对“夋”的身份的怀疑在对方此番回答之后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但是既然对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他便当做毫无所觉吧。况且,山下的山神庙此时也有了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 一日之计在于晨。 公鸡的鸣叫与泛白的天色唤醒了休眠一夜的苍梧村村民,处理过各自的琐事,负责建造山神庙的“工程队”便凑在一起动身,继续未完的修缮,争取在原定的截止日期前彻底完工。 借着充足的阳光,第一批来到山神庙的村民,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很快就从尚未装上的、洞开的大门口直直地看见本来在神座上的山神神像忽然变了个模样! 止不住的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目睹者繁多的“奇异事件”不到半天便在整个苍梧村中传开,几乎所有村民都知道了山神像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昨天最后离开山神庙的人以及最早路过山神庙的人都被拉着到村长屋中详谈,最终确定,的确没有人动过山神像,它是自己突然变了的——变成了虽然村民们都看不清具体相貌,但是第一时间能够联想起山神祭那一夜所遇到的“山神”及其身边那令人恐惧的“神兽”! 一个又一个的村民田也不顾了,陆陆续续、争先恐后地跑到山神庙外跪下磕头;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村长和神巫,山神大人是不是再次显灵了、对山神庙是不是不太满意、他们应该怎么做? 吴村长对此暂时无话可说,少女神巫则是神情自若地表示山神认可了山神庙的存在,更多的她将会举行仪式向山神大人求问……将前来探口风的村民逐一打发。 而在苍梧村村民所不知道的外界,距离苍梧山数十里外的一处临时建好的竹制小屋之中,玉泉派的罗执事已经收到线人和同门的传信,得知山神庙之变。 卖相称得上道骨仙风的中年人抚着长须,似是在低声自语:“苍梧山果然已经有了山神,而且这山神的形象……” 稍微一顿,仿佛在聆听着什么,罗执事皱起了眉头:“是啊,与击杀何水河神之人颇为形似,倘若就是同一人……” 他慎重地点了点头:“不错,事有蹊跷,当谨慎行事,此事便依长老之言——既然发现了新生地祇,我等地方派系理应将此事上告钧州。皇室既有意插手监天司,便由他们先行出面,代我等试探清楚苍梧山神的底细!” 30.裂痕(1) 本就是紧急修建的山神庙在神像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以后,苍梧村的村民带着激动、紧张以及惶恐,以更快速、更高质量的姿态,超规格完成了原本定好的“第一期工程”。如今的山神庙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是一座合格的神庙了。 按照规定和传统,神庙落在成之后将会有一个“启用”的仪式。诸如苍梧村这等偏僻的村庄,仪式由神巫一人主持便已足够;而在有名有姓的大城之中,表面功夫往往会做得更足,就算是个最低位阶的神明,也会办得排场满满。 而迎神入庙这种“民俗”,看似各地自己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实际上仍是划有一条底线——大乾朝廷不允许民间出现淫祀邪神。因此除非当真是与世隔绝、不通人烟的世外或绝境,对现世状况一无所知,否则若要奉行神鬼之事,绝对都得在事前与监天司打好招呼。 被苍梧村村民明里暗里打听山神庙将在哪一天正式开门的神巫“许妙妙”,正是以“已经联络了驻守在附近城镇的监天司仙师,等到仙师来到,一切就能推进”为借口,让村民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擅自进入山神庙以及拜祭山神——当然,倘若有人悄悄拜祭,她也管不了。 事实上,这位看似十分年轻的少女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太多的村中琐事。 作为曾经的“新嫁娘”,少女许妙妙的确是在被山神“退货”后被村民排挤过。现在成了新任神巫,村民也是改了先前的态度,只是她没有住回原本的家中,而是住进了老神巫留下的宅子——这座小宅是神巫或神觋代代相传的,唯有神巫和神觋本人才能住进去。 而现在,只有一人居住的小屋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乌黑的长发被精致的头冠高高束起,鹅黄色的衣衫半掩半露,黑色的下裳摇摆间显出黑色的长裤,以及缠绑在赤足上的细细的黑色布条似是在充当鞋子。 少女一眼便看见了对方的面容,然而很快又悄然忘却具体的相貌。看着这个与山神像颇为相似的身影,这位刚从外面回到宅子里的神巫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她很快就以不符合外表年龄的心境修为强行压下那一瞬间的惊悸,只在脸上残留着意外的神色,语气惊喜地道: “啊——是山神大人吗?抱歉,我实在不曾幻想过山神大人竟然会来到我的家里,现在着实太过高兴了,希望没有冒犯到山神大人。” 和小乘黄轮流跟踪、观察过这位神巫一段时间的纪宇看着眼前的“少女”,想的却是对方要是去到现代拍古偶,大概会很受欢迎。毕竟这位不仅颜值看着起码有中上水平,还算过得去,演技更是甩了各式小花不止一两条街,是足以与视后、影后媲美的水平。 “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你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许妙妙吧?”飘飞的思绪回笼,纪宇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身上那绿油油的微光,直截了当地选择了戳穿。 夋这个人——不对应该说这个天神,虽然神神秘秘的身份十分可疑,但是确实是一本“百科全书”,而且还是个自带“社会学”的“百晓生”,目前除了涉及其人自身秘密的“私事”,其他事情纪宇都是一问一个准,必然能够得到一个解答。 比如他就曾经请教过对方,以他如今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在整个世界是否排得上中等水平?因为他这个问题,夋当初干脆地提出了一个切磋的邀请,让他尽情发挥全部实力,令其亲身体验一遍,以便更好地做出准确的评估。 于是,纪宇还真的和夋切磋了一场——切磋的经过在前者眼中无甚可说,终归结果是夋告诉他,凭借他的实力,世上唯有极个别的存在能够对他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 说得再准确一些,他这个苍梧山神表面上只有黄阶的水平,但如果双方都不在自己的神域之中作战,在同等条件下他两三招就能秒杀黄阶,真正的战力堪比蓝阶甚至紫阶! 当初与何水河神斗得那么焦灼艰难,甚至隐隐处于下风,只是因为他在人家主场作战,河神有着一整条河段可以依靠,而他却是远离了苍梧山,双方并不对等——而他能够在一尊神明的神域之中与之打得不相上下,其实已经可以证明很多问题了。 得知自己的实力水平在抛却苍梧山的主场优势下竟然都算得上是整个世界的前茅,堪比最顶尖的百分之十的那部分人,纪宇看着少女的眼神都微微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这位神巫身周的绿光固然是表明其人的实力仍在他之下,但是这种水平放在整个世界或许已经是真正的中流砥柱的层面了。如此一看就很不简单的家伙,居然在这么个小村庄里装个未成年少女,图的是什么啊? 在山神庙的“神迹”事件之后,苍梧山上以及山下本就稀少的黄点全都转变成了绿点,如此一来,仅剩的两个红点就显得尤其显眼和刺目。 吴村长有问题他是知道的,小乘黄和其他主动来充当他眼线的小动物们已经多次发现这个老村长的“不轨之事”。纪宇如今已经知道吴村长的卧室之中藏着秘密,知道其人几次往外界传信,知道其人与某个上仙有联络。 可是状若少女的“许妙妙”却十分正常,正常到如果硬要说她可疑,那么只能是每一个动作都有问题。这位除了跟自家爹娘和兄弟姐妹相处时冷淡了些,但也有足够的借口——她现在对待其他村民也没有多么热络,就像是“一切都是为了山神大人才会搭理你们”的模样。 纪宇对此还真的有很多槽要吐,这位神巫在外人面前装得很山神有多要好似的,但是他这个山神本神还能不知道么,他压根就没跟这位说过几句话! 而且,如果少女当真有她嘴上所说的那么敬重“山神大人”,那么他这个山神之前几次三番阻止她装神弄鬼的时候,她怎么就不会诚惶诚恐地停手乃至跪下求饶,反倒是“叛逆”地坚决执行到底?< /p>少女神巫不清楚面前看似冷淡严肃的“山神”正在暗中蛐蛐她,在听到纪宇的质问后,双眼忍不住微微睁大了些许,不过痕迹太过微小,如果不是纪宇眼神好而且一直盯着她可能都未必能够发现,证明此人对于自身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神色变化上没有拉垮的“许妙妙”很快就将表情转变成带着些许心慌的疑惑不解,好似听不懂也无法理解“山神大人”为什么这样说,只是因为对“山神大人”的敬重,让她“委委屈屈”地小小声说道:“山神大人说我不是,我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许妙妙’。” “你的伪装的确十分成功。”纪宇看着“少女”的模样,毫无动容,他直接跳过了对方的回答,就当做完全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下去,“即便我去翻找名册,名册也是指向你。” 感谢夋老师的神道小课堂,赶鸭子上架的纪宇恶补了不少神明该懂的知识以及拥有的小技巧。比方说先天神祇虽然不同于香火神明依赖于人道的香火和信仰,但是如果众生愿意奉上自身的信仰、祭拜过神祇,那么双方就会形成一道信仰上的联系。 这个真实身份不明不白的“许妙妙”肯定对苍梧山神没有信仰,但是她坐上了神巫的位置,举行过几次仪式——这些仪式的目的并不单纯,不过确实是与苍梧山神有关,双方有所牵连。 在夋耐心而细致的教导下,纪宇学会了感应那些信仰线,无论是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已经断了的,还是一直存在着的等等全都能够被他一一捞起来。 嗯,没错,他回到家园之后发现,水井和篱笆架子后面那条水渠就是神祇大多都会凝结出来的“信仰者名册”。区别在于其他神明想要寻找某个信仰者时是“翻书”,而他则是要去水渠里捞捞。 话说远了。总之,这样的信仰线是天道法则运行的正常现象,所以神明基本不可能会认错人——特别是认错自己的信仰者。同时,一个人到底是真的信仰某尊神明,还是仅仅嘴上说说,神明很容易就能够辨认出来。 “许妙妙”做得最真实的一点就是,她还真的在苍梧山神的信仰者名册上,而且名册上记载的那个许妙妙就是指向她。 但是,既然纪宇始终认定这人有问题,自然有他的理由——进了信仰者名册的人,神明都能“翻看”他们的过去。而名册中记载的许妙妙,真真切切只是一个普通人,半点超凡力量都没有,从来都不是一个神通者! 名册上的信息无疑是能够跟纪宇最初见过那个满身灰光的绿点少女对上的,然而如今的“许妙妙”则是满身代表了超越常人的强度的绿光,更是对他抱有未知的敌意,成了在小地图上明晃晃的红点。 纪宇也不是完全信任自己身上那个残缺的游戏系统,所以他现在就赶在监天司的人“正式”到来之前,率先前来解决这一个疑团,避免被里应外合,腹背受敌。 31.裂痕(2) 天宇轩豁,万里无云,杲日正当空。 夏秋之交沉积着一股难耐的炎热暑气,风停树不动,行人汗涔涔。哪怕躲在屋檐下、树荫处,乃至房屋中,让人心口发闷的窒息感却仿佛无孔不入,依旧挥之不去。 而不管如此气候有多么熬人,让“许妙妙”额头冒出汗珠的还是此时正在她面前直勾勾盯着她的“山神”,简单直接的单刀直入却给了她极大的危机感——因为她的确不是原来那个真正的许妙妙,她是“借”了这个少女的身体和身份的神通者! 何水河神的意外消亡惊动了整个玉泉一脉,作为颢州监天司中目前势力最为强盛庞大的派别,玉泉派其实也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和压力——监天司内部多的是想要将他们拉下来的人,监天司之外的各个朝廷派系同样对他们这个“出头鸟”虎视眈眈。 一尊河神的消亡兴许是一个意外,但也有可能是一桩阴谋诡计的开端。故而闭关的玉泉老祖都特意下令要整合整个派别的力量,让门人勠力同心地追查此事。 作为玉泉老祖的亲传弟子、玉泉一脉中实力名列前茅的太上长老,她之所以会潜伏在苍梧村中,便是因为击杀何水河神之人有可能与苍梧山神有关,并且在何水河神出事之前,门中就有两个弟子因为验证苍梧山神是否已然诞生而命丧苍梧山,两起事件纠缠起来,扑朔迷离。 更重要的是,她在成为玉泉老祖的弟子之前,其实正是出身苍梧村的许家,当初许姓仍是村中大姓,把持村长一位。时过境迁,苍梧村许姓虽然在岁月流转中延续至今,可惜已经泯然众人,不复昔日威势。 换言之,虽然血脉关系离得有些远了,但是少女许妙妙确实算是她的后人——亦正因如此,她才能以血脉为媒介,施法分出一半的意识,无比轻松地占据了这个身体,借助这个货真价实的后代的命理因果,掩饰她自身的存在。 她当年因为机缘巧合习得了这一门“神通”,可是连玉泉老祖亦津津乐道,颇为赞赏,堪称是在敌营潜伏、卧底的得意绝技,多年来未曾有人或非人能够轻易看破,藏在外壳内部的她。 加上即便事有不密,泄露了情报,遭到危险,损失的不过是那一具被占据的身体,她虽也有失魂之创,却能慢慢养回来,不会累及生命。所以明知道苍梧山若然当真有了山神,苍梧村必然会是其神域的一部分,她依旧是来一探究竟了。 然而,即便过往她也曾遭遇过消息走漏而被追杀的困扰,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当面戳穿她不是原来那人。想到眼前的“苍梧山神”兴许还有着不受本体限制、游荡到何渔村的未知秘密,她心里不由一沉,忍不住担忧会不会存在伤及自身本体的力量。 不过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她仍是稳住了神色,在面对质疑时,维持着茫然不解的样子,表演到最后:“山神大人,您在说什么?妙妙不太明白……” “少女”的装模作样,纪宇事前多多少少是有心理准备的,他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而后忽然举起手中金色大弓,配套的箭矢被他搭在弓身上,手指已然扣弦,箭头正对“少女”的头颅:“你要不要猜一猜,接下来倘若你继续在我面前装傻否认,我的箭会不会贯穿你的头颅?” 被形制特殊的弓箭指着脑袋,威胁到生命的森寒气息迫使这位玉泉派的许姓长老顿感头皮发麻。不过凭借着身体不是她自己的,就算下一刻当场丧命,死的也是那个意识被她压在躯壳深处的远房后人,她便稳得住,可以坚持嘴硬到底: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既然山神大人需要我的命,那……你就拿去吧!毕竟妙妙的命,本来就是属于山神大人的!” 说到这里,“少女”直接“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双眼,满脸毅然的神色,唯独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彰显着她的内心实际上没有那么平静。 纪宇不清楚“少女”不怕死的底气在哪,更不清楚她的底细和隐秘——不过他就算知道也没用,他又没有驱邪(驱散)的本事。 他没有真正将这个小红点当场射杀,还是因为夋的一番话——他曾询问过后者为什么说“少女”是监天司的人,这点是怎样看出来的。那时候,夋给他回答是:“她的身体和灵体并不契合——我看人看的是其本质与命轨,而非外在的皮囊。” 至于因为对方这个回答,他还进一步好奇地追问在对方眼中的他究竟是何种模样,最后得到一个“山神的模样”的答复,这种小事就没必要多谈了。 夋的说法是一回事,纪宇自己发现的不妥之处又是一回事,两者叠加足以证明这个“许妙妙”很有问题。只是此人终究没有主动对他出过手,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因此就算他已经多番提醒自己,应该入乡随俗,做个“杀伐果断”的狠人,却仍是没办法直接下死手。 更重要的是,既然夋说过此人灵与肉不够合拍,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就算下了失手,杀死的也只是面前的“许妙妙”,而对真正的“黑手”毫无威胁? “哼!”想到这里,纪宇缓缓松了弓弦,手腕一转,将箭矢放回腰后的箭筒,却是以手指在“少女”额头上飞快地点了一下—— 游戏技能在现实中没有那么死板,比如他要是打算在一个人身上留一个“标鹄”标记,不仅时间能够随着他动用的神力版内力而延长至天荒地老,而且并不要求一定要真的出招放技能,只要触碰到对方就能标记上。 他如今在“少女”身上留下一个“标鹄”标记,一来是为了随时追踪对方的位置,一有不对便发动远距离打击;二来也是想要试一试,这个标记到底标的是身体还是灵魂,会不会在未来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恐吓过了,就看之后这两天对方会不会因此自乱阵脚。如果还是那么坐得住的话,那么他只好强行将人“绑票”了。 最后再深深凝视依旧抖着身体闭着眼的“少女”,纪宇一个瞬移 离开了这座小屋,回到苍梧山上。良久,察觉到周围已经恢复宁静,披着许妙妙皮的玉泉许长老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潜藏着难辨的神色,只觉自身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不过,她很快就再次合上眼睛,待到重新睁开时,已经看不出异样,在屋里“老老实实”地做了一套恭送山神的表演,然后继续正常的日常生活。 蹲在树上目睹一切的小乘黄甩了甩尾巴,借着契约给自家契约者传音:【你确定这个女的当真会被你的吓得有所动作、自乱阵脚?我瞧着她怎么好像不当一回事啊?】 已经回到苍梧山上的纪宇还没找个地方歇一歇,看看夋这家伙在不在,便叹了口气回道: 【我之前的定计都是针对她是个怕死的人这一点预设的,谁能料到她居然不怕死……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知道她是真的不怕死,之后可以试试围绕这个关键点下功夫。而且打草惊蛇的本身,也是一个不错的策略。现在就看是监天司的人来得更快,还是我们收网更快了。】 监天司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来的会是什么人,并且还有可能做什么……这些问题纪宇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的。 好在他这个穿越者不了解,夋这个土生土长的天神绝对知道。依照人道和神道的微妙关系,这位对监天司估计没有多少好感,不去落井下石都能称赞一番够客观、有大局观,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 就是夋神出鬼没的,给他上过一轮课就悄然消失,等到他要找人又突然出现……在山上左看右看没发现这位的身影,目标列表也没有提示对方在附近,纪宇便寻了个没有小动物的地方,轻轻地呼唤起某天神的名字:“夋——夋老师、夋先生,在吗?你的学生又有事向你讨教了。” “何事?”纪宇话音落下没多久,他眼前的一道光便幻化成帝俊的身影,白衣的天神望着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随叫随到”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 纪宇背靠树干站着,双手带着金色大弓环抱胸前与眼前人对望:“如果我问你,你在我这边消失的时候是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 帝俊的视线从青年的高马尾转移到其脚下,最后又停在对方的脸上,勾唇笑了笑:“人们总说,对一个人的私事和过去产生浓烈的好奇,往往是对其有情而不自知——你也是吗?” 纪宇眨了眨眼,虽然早就习惯这一位有些时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将某些话语说得颇为暧昧,可是像现在这样坦坦荡荡的似乎还是头一回,以至于他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刺激吗?” 帝俊却是神色不变的回道:“我之所言,有何不妥?” “没有。”纪宇摇了摇头,将内心深处那一份不明的悸动压下,“知道你不打算回答了,我们言归正传吧——以你的经验或者别的门路,能否探知监天司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到苍梧山,又是怎样的人马,将会如何对付我这个苍梧山神?” 32.裂痕(3) 车轮轱辘,两匹雪白的好马牵引着贵气的车厢在官道上奔驰,跑动间掀起沙尘滚滚。 车夫喊着“驾驾驾”的声响,挥动着手中的马鞭,明明将马车驶得极快,却因其出色的技术以及马车本身优良的设计而显得极稳,纵然在车厢内看书,也不会晃花了眼——作为这辆马车的主人,大乾朝廷当今共主的第十八子,确实正是在飞驰的马车里翻看着刚到手的情报。 如今天下九州,人族独尊,而整个人族又尊崇着同一位共主,有且仅有一个大乾这一个大一统的政权——不论其余各州的王侯真实感想如何,起码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平,奉共主为尊。 只不过,生灵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想要永恒的稳定,哪怕是在拥有超凡力量世界之中,也是很难达成。即便有某个人的个体实力能够达到无可撼动的第一和唯一,但是除非将人心和欲望完全阉割、剔除,否则总有人会因为各种理由而感到不满、提出异议乃至抗争到底。 而倘若当真要给全天下的强者排列一个榜单,人族共主的排名即使有幸排得颇为靠前,却未必能够挤进前十—— 可能在许多年前,共主之位还是依靠“禅让”传承时,古老的共主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整个能耐都极为出色。只是在转变为一家一姓的血脉继承后,哪怕共主名义上能够掌控着整个人道的伟力,然而真正强大的并非其本人,而是前人留下的规矩和法则。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人道的规则仍然笼罩着整个人世时,共主也的确没有过于努力提升自己去争夺所谓“天下第一”的称号的必要,人道气运自然会庇佑着共主。有所影响的,不过是共主自身实力太差,在遇上危机时要是过度借用了人道之力,将会折损寿元。 不过,这一点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现在天下一片太平,妖族在多年前已经被驱逐至西荒,遁入小世界;秉天地灵机而生的地祇,在人道压制着神道的情况下,也得被纳入朝廷的管理和统治,翻不出浪花;至于人道内部的斗争……乱臣贼子打不破人道之力的防护! 但人都是有上进心的。比如“共主”之称传承了这么多年,不止一位想要将之改为另一个更加“高级”的尊号——原因也很简单、很明显,“共主”一称,实际上是在“皇”与“帝”之下,更像是一个名誉上位居王侯之上的“过渡性”尊号。 但是究竟应该怎么改,只要看到现在共主依旧是“共主”,就知晓曾经出现过的寥寥几次变革并不成功:一来是就算想要虚构一个尊号,那也得有理有据才能服众;二来则是因为想要配上已有的“皇”与“帝”,同样有着不可明说的“历史遗留问题”。 旧纪元的覆灭已经是许多万年前的遥远往事,整个世界里至今仍知晓曾经这段过去的生灵极其稀少,新纪元的众生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天地毁灭重塑过一次。 然而,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依旧流传了下来,有些故人依然未曾忘却——神道三皇、人道五帝,此为旧纪元的时候,最为尊贵之业位,分别对应三才与五方。 虽然当初人道五帝就算全都捆在一起都未必能够真正抵过神道三皇中的任意一位,但是天地所赋予的业位,其位格天然能够得到三皇的认可和接纳,至少可以平等对话。 旧纪元破灭之后,神道三皇再也不全,至今依旧缺神;人道亦仅余五帝遗留下的镇世九鼎以及五帝结界,维持着绝地天通的局面,将天神隔绝在人世之外。 新纪元的“共主”想过要一个“帝位”乃至“皇位”,亦确实有人做到媲美这个尊号的伟业。只是当时天地尚未恢复完全,即便要称帝称皇,那么也只是让人道承认其称号,天地却不能再像旧纪元那样赋予相应位格的业位。 这一来二去的,“共主”便依旧仍是“共主”。但是,随着天下看似越来越安稳,共主位置上的人权欲和野心愈发膨胀,而且在有心人的挑拨和推动下,稳坐共主之位多年的姬姓一脉已经隐隐心动,打算真刀实枪地再来一次“改革”。 首先,便是共主的亲族不再是称“宗室”,而是听取臣下的“谏言”,改为“皇室”;共主的后代子女们不再与各方王侯子女一般共享“王子”、“王女”的称呼,而是改成了“皇子”、“皇女”或“帝子”、“帝女”……由此可见,纵然如今共主仍未改名,却早已直指“皇帝”! 这里头究竟有多少内情、多少博弈与算计,都和现在的十八皇子无关。因为出生较晚、母族又不出彩,十八皇子基本得不到亮眼的“投资”,所以在兄弟姐妹各自抱团的大环境下,他也选择了其中一方投靠——在皇室之中,中立和墙头草永远都是死得最快的。 他投靠的是三皇子一方,虽然这位三皇子不嫡不长,其人的母妃却是来自方仙道的一个大派,是这个派系一位实权长老的亲女儿! 皇室与监天司或者说朝廷与方仙道的关系向来千丝万缕、纠结难分,双方都想要向对方伸手、多侵占对方一分,只看最后谁技高一筹、鹿死谁手……这些复杂的事弯弯绕绕,十八皇子是半懂不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因为他明白,三皇子只需要他这个十八弟撑场面,去做一些对方的身份不方便做的事;而他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够了,知道太多,反而容易招人忌惮,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此番他离开钧州,主要是领了“巡视九州监天司”的任务。关于各地的监天司有没有做出“越轨”的不当操作,朝廷高层其实大多心知肚明,只看有没有人想要动一动。 如今这个任务分派给了本就亲近方仙道的三皇子,三皇子又指了给他这个有名的“应声虫”,显然就是不打算真正“彻查”监天司的事,而他只需要装模作样地在九州各大城镇绕个 圈,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只不过,十八皇子没想到他这一条漫长的“巡视”之路眼看着都快要结束了,竟然还会突然冒出一桩意外来—— 他刚刚收到三皇子的紧急传信,正在颢州游玩的十九皇子突然接到了钧州的传讯,上令这个正好在附近的十九皇子与当地监天司成员一同前往苍梧之野,见证新生地祇的登记入册。 这的确是正常程序来的。先天神祇向来受到朝廷和方仙道的双重重视,每一个新出现的神祇,都需要立即被纳入人道的管辖之中,以免出现意外。而在登记的时候,朝廷官员或皇室成员都是作为人道的一份子作为见证者,也是对监天司势力的一种监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旧法”。如今面对新生神祇,朝廷和方仙道基本是秉持“先到先得”的原则,曾经那些刻印在石碑上的条例,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 十八皇子只是在三皇子面前时懒得动脑、过多地表现自己,不代表他遇事当真就不会动脑。更何况他手上的情报已经告诉了他,苍梧之野的苍梧山多了个山神,貌似还是当地村民首先报告给当地监天司的,官府对此一无所知。 故而此事的蹊跷之处就在于近水楼台的监天司居然将此事还露了给朝廷中枢,怕是藏着什么他不清楚的内幕——现在就不知道十九皇子到底是被某些人当做探路的石子,还是杀人的刀了。 他这个十九皇弟,向来以放荡的纨绔面目示人,若非与太子是一母同胞,估计太子都不想要提携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弟弟。 十八皇子叹着气将情报放下,没有继续深思,只待到达下一个目的地,设法与三皇子的人联系上再去关注这一件已经发生了的意外之事——毕竟目前看来,应该牵连不到他。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十八皇子刚进了城中才下了马车,顿时便收到了两条加急情报——一条来自三皇子,另一条来自当地监天司,提到的都是同一件事——十九皇子命丧苍梧之野! . 时间稍微倒退一点点。 五天之前,本来在温柔乡里玩得好好的十九皇子迷迷瞪瞪地被属下叫醒,接了来自钧州的差事,骂骂咧咧地坐上手下安排好的马车,赶去苍梧之野。 拜摇摇晃晃的马车所赐,十九皇子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开口就问身边的亲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他这个皇子亲自出马? 亲信是皇后特意安排给十九皇子的忠仆,专门给十九皇子分析事态情况以及帮他做好扫尾的工作,十九皇子再怎么骄纵跋扈,勉强还是愿意分出几分耐心。毕竟这位是能够直接跟他母后和大哥交接工作,他不想被念就得多多少少听一点废话。 亲信侍奉十九皇子多时,自然知晓现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很快就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掰碎了一一告知身边这位小主子…… 33.裂痕(4) “人道朝廷敕封香火神明或收录先天神祇,向来是由各地监天司为主导,由朝廷命官或宗室子弟作为辅助以及见证——然而,曾经的神人之契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下面目全非。” 苍梧山上,帝俊正娓娓而谈,低沉而磁性的声线将纪宇缺失的“常识”传入后者耳中,“人族是一个擅长内斗的族群:朝廷与监天司之间在斗,血脉神通者与方仙道之间在斗,九州宗室与王侯之间在斗,九州内部各地方之间也在斗……而神祇,成为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刀’。” 对此,纪宇的第一反应是:“莫非神道内部就是相亲相爱,没有任何争斗或龃龉,和谐友爱?” 帝俊斜瞥一眼:“神道内部同样并不和平,只要有了‘人性’,天上天下便没有了安宁。” “为什么这样说?”纪宇眉头轻蹙,“听你这样说,总感觉‘人性’都成为了祸乱的根源。为什么偏偏‘人性’是个坏东西?” “因为‘人’不仅是人。”帝俊完全没有半点恼怒或激动,心平气和地进行新一轮的教学,“在如今的天下,所谓的‘人’已然独指人族。但是在古远以前、在天地的认知之中,最初的‘人’,所代指的是众生万族——凡有生之灵而非天地法则衍生神祇者,皆可称为‘人’。” 纪宇微微一愣:‘所以你所说的‘人性’的意思是——’ “众生万族之根性。”帝俊走动两步,垂首望着山间云雾、俯瞰山下村落,淡然地继续道, “吾并没有针对人族,而是无论是如今的‘人’,还是曾经的‘人’,自诞生之初便是因为这份有别于天地而多变莫测的欲望和性情,故而才被称为‘人’。只要是萌生了灵性,便逃不开这份动机,连神族也不能完全成为例外。” 说到这里,帝俊稍稍一顿:“不过这些事情与现在的你没有太大的干系,日后你有兴趣了解,我再继续告知。现在,言归正传——你问监天司会如何对付你这位苍梧山神,我不能给你一个绝对的答案,我只能告诉你一些曾经的往事。 “第一个故事,其主人公你应该感到熟悉,正是所谓的‘何水河神’。山川河流自有天地赋予的真名,但是人族总喜欢给以自身出发按上全新的名姓。赤水蜿蜒绵亘,每一个河段便被冠上了不同的名,何水为其一。 “而人以之灵性以最古老仪式祭祀天地,故而催生了神灵的诞生。但是在灵性混沌时便享受过人祭血食的神灵,注定视之为‘正常’,偏偏如今的人道认为需要人祭的神明都是‘邪神’。早已准备好的监天司便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借用人道之力,将其打压、困锁。 “这是监天司在初初设立时,人道所赋予他们的权柄——只要有神明违反了神人之契当中的禁令,监天司就能借助这份规则之力,切断神祇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让祂们失去主场的便利;而后施以法则之锁,封锁祂们的神力和神篆,剥除反抗之力。 “最初,‘邪神’的结局往往被永世封印或囚禁,因为神人之契并没有给予人道处决神明的资格,除非人族将‘邪神’交给神族处置——但人族宁愿每过一些年便加固封印,为后世埋下一个不清楚会不会爆发的隐患,也不愿意去冒神族会不会真的处置‘邪神’的险。 “但是,人族的创造力永远都会让千年不变的神族动容。后来,人族研究出从生灵身上掠夺神通的法门,邪神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生灵?”纪宇听出了一个关键词。 被中途打断的帝俊点了点头:“不错。不单是神明,众生都可以沦为那个法门的‘资材’。三千年前那一场所谓的‘妖乱’,正是源于人族为了掠夺外族神通,明里暗里打杀、囚禁了诸多族群,彻底惹怒的万族,掀起了大战。 “这一战人族与万族正式决裂,最终的结果算作双方平手——人族真正成就了九州独尊的局面,万族不得不开辟小世界,退让出九州;但是人族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无法更进一步完成圈养万族的目标,亦无法将万族赶尽杀绝。” “妖乱”的起因竟然是这个?纪宇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他在山上的小动物口中听说过几次“妖乱”事件,不过起因、经过和结果都不清楚,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在他为此惊讶的同时,帝俊已经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自从万族隐入小世界,九州上已经没有多少异族可供人族掠夺。故而人族很快就定下自行培养、催生异族的策略,在多番尝试下,发现还是在神祇身上进行掠夺方为最佳之策,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性价比’最高。” 后来的事情,纪宇之前已经了解到了,就是各地监天司从监控、巡视有没有邪神诞生,转变为在幕后偷偷操控一无所知的百姓出手促使邪神诞生,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将邪神打败。不仅获得了百姓的感激涕零,还收获了一个能够供应整个派别利用的“神通之源”。 那些邪神有的是被藏在各派的秘境之中,这一类一般是能力特殊又不好控制;有的则是被留在原地“放养”——比如何水河神,这一类的邪神能够提供的神通或是比较普遍没必要隐藏起来作为底牌,或是尚有成长的空间,所以留着让人继续喂养…… “但我应该不是邪神?”听完第一个故事的纪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的确不是。神人之契亦不会将你判定为‘邪神’。”帝俊眼中闪过一缕异色,不过速度太快,纪宇完全没有留意到,只是直觉上隐隐感知到帝俊似乎有些东西没有说清楚,但某位山神还没有冒出疑问,就被某位天神接下来的话语吸引去了注意力, “第二个故事大概是在五百年前,西南朱州有先天山神降世,因为是在南部群山之中,此山声名不显而人迹罕至,人道朝廷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祂的存在。南山一带的地祇亦故意隐藏其存在,有心令其不入‘人道神位图’,处于人道的监视以及控制之外,作为一枚闲子。 “然而,那个山神的存在还是被人族发现了。钧州的监天司总部之中,一直供奉着一册《山经》,每过十年便会举行大祭 激活《山经》,届时一切地祇都将暴露在地图之上。最后监天司和南部群山诸多地祇各退一步,只是将那山神之名录入朝廷神册,不追究诸神隐瞒之举。” 纪宇再次眉头一皱,不理解地问道:“其他神明不知道监天司那边有一册《山经》吗?而且那《山经》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还能将所有地祇暴露出来?” “祂们的确不知道。”帝俊面容沉稳,却又好似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山经》乃是地皇遗泽,其本质天然凌驾于地祇,能够自诸神的意识中抹除自身的痕迹。人道亦并非当真能够执掌《山经》,只是通过古老相传的仪式,激活其勘测山河之能。” “地皇?”纪宇再次抓住一个之前未曾听说过的关键词。 “神道三皇和人道五帝都已经是遥远的传说,你如今没有知道的必要。”帝俊没有深入说明。 纪宇抬眼看了看眼前人,总感觉这位是故意挑起一个惹人好奇的话题又特地只讲了个开头就卖关子不肯说下去。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把这事放一放,没必要对方一放鱼饵,他就迫不及待地上钩,于是他只是问道:“还有第三个故事吗?” 纪宇没有追问“地皇”之事,帝俊倒是神色如常——祂本来就没有打算现在就将旧纪元的事情在对方面前提起,至少在祂确定了某些事情之前不会,故而此时也是微微颔首回道: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八百年前。东方苍州有一湖泊有神灵蕴生,这尊湖神很快就被监天司和朝廷发现。因其并非‘邪神’,故而双方只是打算率先将之纳入自身名下,好在日后以‘大义’驱使。 “不过这尊湖神的脾气却很是暴躁,认为被记入名册是一种束缚,而祂是天生天养的神祇,本该自由自在,因此拒绝交出真名。就算顾及神人之契,没有伤害前来的使者,亦是让他们吃了好大一通苦头,将他们全部逐出自身的神域地界。 “神人之契原本也没有要求神祇必然就要服从,被纳入人道的监管本身是一种义务,而非强硬的命令。只要神明本身在行为上遵从那些条条框框,不曾犯禁,即便游离在人道神位图之外,朝廷和监天司也是无可奈何。” “等等。”好学生纪宇再次听课听到中途就提出疑问,“按照这种说法,为什么第二个故事中的南部群山诸神连想要隐藏一个新生的山神都不行,那个山神本来也没有必定要被登记的义务啊?” 帝俊回道:“因为那尊湖神后来彻底消亡了。” 闻言,纪宇当场愣住:“什么?” 帝俊淡然道:“那一尊桀骜不驯的湖神后来身陷神篆破碎之危,自身存在的根基受到严重的动摇,无法挽留又不停地被撕裂、分割,最终自行消散于天地,就连‘神代’的机会也没有了。” 纪宇茫然:“怎会如此?怎样做到的?” 帝俊唇角一勾,却是毫无笑意:“因为祂是湖神,湖泊就是祂本体、本质。所以当湖泊变为农田,祂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自然便只能消散。” 34.裂痕(5) 帝俊的三个小故事揭露了如今的朝廷和监天司对待不同神祇的各种态度——如果是尚未真正成型诞生的、正在酝酿之中的混沌灵性,便以血祭污之,令其堕化为“邪神”,好将之控制并利用;如果是邪神,那么就是无须任何理由便可以直接动手,这是“替天行道”的“大义之举”; 而如果面对的是没有错处的正神,一开始还是会有商有量地“请”你加入,但倘若执意不肯,那就会转变成“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残忍作风,让你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目前纪宇所获知的信息,神祇似乎是位于一个被人族压迫、压榨的下位,个个都是惨兮兮的小可怜;而人族就是个恐怖的大魔王,顺者昌逆者死,霸道而冷酷。 要是纪宇当真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山神,听到这么些名为“故事”实为“事故”的案例,即便没有被吓破胆,至少也会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同仇敌忾——然而,先入为主真的很重要,他终究是个当了二十多年普通人的正常人类,是在穿越之后才莫名其妙成了异世界的山神。 所以,在听完这三个故事之后,他略作沉吟,第一个反应却是——“在这些故事里,你和其他神祇是在哪里?你们在其中又是怎样的立场?” 纪宇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之人,“夋”的故事很有启发性和警示性。然而除了第二个故事提到了南部群山诸神,无论是第一个故事还是第三个故事,都没有提到其他神明的身影。 难不成神明对同族就是这么冷淡冷漠,坐视同族出事?还是说人族的威势当真如此强横,让其余神明只能眼睁睁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诸如“夋”这样的天神,为何无法降临人世?而“夋”本身既然能够在人世出现、知道那么多“故事”,对方在这些故事之中又是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经历过系统性的教育以及大信息时代的洗礼,他早就习惯辩证地看待问题,知道凡事都不能只看、只听单方面的说法。 虽然绝大多数问题往往都是经历者以及围观群众各自立场的问题,所谓的对错在一开始便有了不同的内心倾向。但是无论自身对其余看法的观感如何,都要先知道全貌再去分析,才不至于被别人带着走,丧失自我决断的能力——这对他一个孤儿来说十分重要。 纪宇的“冷静”没有超出帝俊的预料,毕竟祂早已察觉到,相比起神明,对方的内心更加认可其自身乃是一名人族。不过没关系,反正祂每一句话说的都是事实,不怕质疑,即便对方点出了祂没有说出的一些细节和内情,祂依旧神色如常,不答反问: “你认为我在这些故事中,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认为……”纪宇没有被反将一军的无措,也没有上课被老师提问的紧张,稍微过了过脑,斟酌一下措辞,便开口回道,“是说直觉也好,是这段时日与你相处下来对你的了解所带来的分析也好,我觉得你如果在事前知道朝廷和监天司的所作所为,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帝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那么按照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可能会有怎样的动作?” 听到这个问题,纪宇的思路有点打结,稍稍一顿,屈指按了按鼻头,轻咳一声:“我对你的了解还不算太过深入、深刻,我没有办法作出推测,不然就是凭空造谣了。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吧,我还能通过此事多了解你一分,这样两全其美,岂不极好?” “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帝俊浅淡地笑了笑,倒是比祂平时那些意味不明的笑容更为简单纯粹和真实,点缀得那张脸更为动人,“如今首要之事,还是你——你如今可是已经想好应当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监天司之人?” 有点惋惜没法继续听故事的纪宇沉默片刻,问道:“你口中的神人之契的具体内容都有哪里?那些禁令条例什么的,可以先给我说一说吗?” 帝俊眉毛轻动:“你打算接受‘招揽’?” 这会儿换纪宇没说是或不是,他模棱两可地回道:“先听听、先看看,凡事都可以谈一谈。能动口就没有动手的必要,能合作共赢就没有必要走向对抗。” “遵纪守法”对他而言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他其实至今依旧没有完全适应与过去再也不同的身份和实力,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多么不可一世,应当有着什么强者的尊严。 很多在别人或者说其他神明眼中看起来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倒是接受良好。只要是好声好气和他谈要求、谈条件,别动不动做一些惹人烦躁的小手段或阴谋诡计,威胁他的人身安全和正常生活,他大可只当签了一份长期合同—— 然而,某位苍梧山神自个儿想得再好,都未曾料到对方居然完全不走寻常路。 在“夋”那里得到完整版的神人之契以及各种附加条例之后,纪宇就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与这个世界的人族大一统政权的人员接触。 来者是分两批来的,第一批估计是监天司的人,虽然身上的衣着和他曾经见过的紫袍人员不太一样,但是其上也存在着部分相似的图样。 这一批人员一共有三人,都是飘飘乎御风而至。不过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靠近苍梧山,甚至没有进入苍梧村,而是停留在距离苍梧村最近的十里亭。 第二批人员则是显得“浩浩荡荡”,那是一支足足有六辆马车的车队,带头的那一辆马车还富贵极了,就差直接将“我有钱”、“我有势”写在车厢上。 这两批人员在十里亭完成合流之后,才慢悠悠地往苍梧村靠近。早就接到消息的吴村长带着部分青壮在村口一里外从日升等到日落,迎接着“城里的大人物”进村时,黄昏的尾巴已经在天际留下一道艳丽的晚红。 在确定朝廷与监天司确实派了专人前来,纪宇倒是没有按照之前的打算,将被他恐吓过一次的“许妙妙”直接打晕绑走—— 玄琮以幼崽的姿态盯了她几天,纪宇本身也学着运用山神的“视觉”时不时“看”她一眼,却始终没有发现此人有太多可疑的动作,“乖巧”极了,让他感到一点点有力没处使的无奈,便暂且将计划放下,再等等看有没有机会放长线钓 大鱼。 排场满满的车队没有尽数进入村中——因为路况不允许,唯有最富贵那一辆驶了进来。从车厢走下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脸色虚浮得像是纵欲过度,但是身体素质貌似还行,就算满脸在脂粉堆里混迹多时的纨绔模样,却不至于走路都要人搀扶,再多走几步就喘气。 只是这位“贵人”对苍梧村是嫌弃也是摆在脸上,就连村中看起来最大、最好、最干净的村长大院,在其眼中都像是个乞丐窝。 利用山神天然权柄光明正大偷听土地上人们的谈话,纪宇清晰地听到那位被监天司的人以及对方自己手下称为“殿下”的纨绔青年十分不耐烦地质问:“什么破仪式一定要在白天弄?现在赶紧解决连夜离开不行吗?这种穷山僻壤,本殿多呆一刻身上都要长虱子了!” 然后围着这人转的仆从纷纷说些“天色晚了,舟车劳顿容易疲乏,路上也不安稳,休息不好”之类的话,勉强将他们的主子劝住,在村子里留宿一夜。 监天司的三人组倒是比较沉默,只是在一开始青年纨绔要求立即办事时表示了拒绝,说是还需要做好准备工作,与新生神明的初次沟通不可轻忽,得尊重、尊敬神明,如今天时不对,一切待日出之后再作打算。 然后他们干站着看青年纨绔单方面发脾气,神色好像被冰封一样刻板僵硬,无论是面对“殿下”辱骂式的抗议,还是“殿下”身边之人绵里藏针式的试探,依旧十分有原则地坚持到底。 最终双方还是没有僵持,由青年纨绔一方做出了让步,全都住进了村长家中——哦,对了,那位“殿下”明显很不满意村长家的条件,他的手下从留在村口的马车里取了小到茶壶杯子,大到床褥躺椅等物件将他落脚的房间打理得面目全非,就差没有将屋顶掀了、将承重柱砸了。 事实上,这两批人员还在十里亭的时候,纪宇就能大概感知到了他们——他所能掌控的神域面积能够蔓延至那一处,所以没有派出山上的小动物或者调离监视着“许妙妙”的小乘黄,自己去盯着他们。 监天司的来人很是沉默,一直不发一言,就连等到了青年纨绔一行人,也只是简单地打过招呼,确认过彼此在该次任务中的身份,便直接往苍梧村里来了。 疑似是个皇子的青年纨绔那边人多、嘴也杂,不过他们的马车似乎有着特殊的设计,让他这个山神无法通过与土地的联系直接窥视、偷听车厢内的具体情况。 “看”着双方都在准备今夜的留宿事宜,暂时没有其他有意义的对话或操作,仍在苍梧山上的纪宇稍作思考,再次呼唤起已经“消失”了两天的夋的名字:“夋老师、夋先生,还在吗?” “何事?”帝俊的回应依旧十分及时,只是这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纪宇左看看右看看都没发现对方的身影,只好对着空气问道:“你现在知道这次来的人都是什么来历吗?” 对此,帝俊却是回道:“这一个问题我不打算回答——这是你自己需要面对的考验,吾不欲在过程中插手,吾会等待你所作出的决定。” 35.裂痕(6) 夜色幽幽,月牙躲在朦胧的云层之后,羞羞答答地始终不肯完全现身。繁星亦是徜徉在云海之中,敛去了点点光亮,仿佛无心观看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苍梧村因为外来者的入住纷纷扰扰闹腾了一阵子。无论是好奇“贵人”的模样,还是单纯夜里无事凑个热闹,村民们被“贵人”身边仆从的“威势”所摄,终是稀稀落落地散去,各回各家。只不过村中各户屋中的火光显然比往常要维持更长一些,才陆陆续续熄灭。 伴随着夜行动物的吼叫以及嘶声不绝的虫鸣,偌大的苍梧村终于进入了平静与安宁,而远在苍梧山上的纪宇也没有继续“监视”——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不管监天司那边亦或是朝廷那位“殿下”那边,全都利用了某种手段,让他无法继续“旁观”他们的一言一行。 山神的力量够不到,真真切切的眼睛应该还是有用的。不过考虑到实力差距以及安全问题,就算以大松鼠松果儿为主的小动物们热情主动地提出帮忙,纪宇还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望着一只只小动物“萧瑟”、“落寞”的背影,纪宇感慨地摇了摇头,随即点开了意识之中的小地图,解除了对三色小点点的屏蔽——顿时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以及无比罕见的黄色和红色小点齐齐显露在其上。 在监天司和朝廷的人到来之前,小地图上除去吴村长和真实身份未知的“许妙妙”这两个红点,基本上是一片绿油油;而在这一批两个团队的外来者进入苍梧村后,在红色之外又多出了代表着中立的黄色小点。 所以现在纪宇有一件事情十分想不明白,为什么摆明被他干掉了两个紫衣服的工作人员的监天司,这次来的那三人竟然全都是中立的黄点,反倒是理论上与他此前应该没有任何交集的朝廷来者之中居然藏着几个红点? 而且经过他的比对和确认,他发现那几个红点貌似正是那位“殿下”身边的亲信! 黄衣的苍梧山神此时十分茫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作为黄点的“殿下”身边会跟着几个红点,莫非这里头是藏着什么宫廷倾轧,他只是恰逢其会,被某些人视作可以利用的刀? 可惜这样的猜想纯粹只是脑洞,他目前没有半点证据。再加上“夋”不肯给他透题,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寻找问题的答案。因此原本盯着“许妙妙”的小乘黄,现在已经在想办法能不能在不会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潜伏到“殿下”那一群人附近,好好观察一番。 在这种时候,他就尤其希望自己绑定的游戏账号不是万灵号,或者说不仅仅是万灵号,他特别需要能够隐身的唐门或明教协助他完成暗中的情报收集。 纪宇正思索着接下来要不要下山一趟亲自近距离地看看情况,便通过将自己藏在树冠上跳来跳去尽可能隐蔽自己身影的小乘黄共享过来的视野,他看到监天司的三人神神秘秘地走出了房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村长的院子,看他们前进的方向,似乎是往苍梧山或者山神庙? 他还在纳闷这三个家伙是想要做什么,另一边的“殿下”同样走出了房门,点了几个红点和黄点去敲监天司三人的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便带着人马直接冲出了村长家——而且颇有些吓人的是,那位“殿下”离开前貌似往路边的树看了一眼,总感觉与小乘黄对上了视线! 想到小乘黄的眼睛是黑色的,在夜晚也不会发光或反光,纪宇犹豫着或者只是个意外,倒是当时本身确确实实就在现场的玄琮认为,他们应该“料敌从宽”: 【这人不是什么“殿下”嘛!就算他本身实力不咋地,或许身上带着什么宝物也说不定呢?而且你不是说他身边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对咱们抱有敌意吗?也许这个人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草包呢?】 纪宇觉得小乘黄说得有点道理,不过此时的注意力更多落在监天司三人组身上——他们用飞的速度果然很快,很快就停在山神庙门前。 因为作为神巫的“许妙妙”说过,在山神庙正式被“开光”之前,不能开门“迎客”,村民也不能随意进入或者在外边拜祭,不然很可能会遭遇不祥,故而山神庙如今不仅大门紧闭,而且还被铁链和铁锁锁上。 这种独立一座都是墙连窗户都没有的建筑,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从正门进入,就只能跳上屋顶掀开瓦片跳进去了。 但是监天司的三人组明显就不属于正常情况,其中一人信手凌空一劈,婴儿手臂粗的锁链带着门锁一同断裂,被刷了朱漆的大门就此被推开,庙内的烛台被尽数点亮,照得满室明亮。 纪宇不清楚这三人的具体姓名,便按照他们一个相对较高、一个相对较矮还有一个相对较胖来区分——先前劈门锁的是高个子,点蜡烛的是胖个子,现在凭空取出一捆香的是矮个子。 这个矮个子将香一点,神像前的香炉顿时烟雾缭绕起来。在此同时,此人嘴里念念叨叨一连串,咬文嚼字的,纪宇去掉了诸多莫名其妙的修饰词,最终确定对方说了几分钟,具体意思就一个——请苍梧山神现身一会。 事实上已经在山神庙附近,只是通过神像与自身的联想共享视野的某山神没有立即有所行动。一来,他们说让他出来他就急哄哄地出来,会显得太好说话,不利于谈判;二来则是他也在等,等朝廷那位“殿下”赶到,而这也不需要他等待太久。 让手下驾着马车而至的十九皇子也的确没耽搁多久,便来到山神庙之前,冷笑着下了马车,从怀起取出一柄折扇“唰”地打开摇摇晃晃,大摇大摆像个大爷似的在身边人的簇拥下走进山神庙。 而原本在庙内三人自然也听到的外头的动静,不过一直没有任何反应而已,就连十九皇子都进了庙里,也只是对着人点了点头就当做是打招呼了,关注的焦点依旧是停留在没有半点动静的山神像上。 可是被如此对待,十九皇子的脾气又上来了:“之前本殿让你们赶紧完事你们不肯,硬要说得等天亮……怎么,现在天亮了?不然我们监天司的高人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山神庙了?哼!给你们面子,本殿称呼你们一声‘高人’;给脸不要脸,你们连出现在本殿面前都不配!” 显然,十九皇子十分在意监天司的三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如果不是身边的亲信意外发现这三人似乎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他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接过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事是一回事,他被别人耍着玩、日后没法交代又是一回事! 十九皇子虽然不清 楚监天司三人打得是什么主意,但是既然在亲信口中得知苍梧山这边的新生山神貌似让颢州这边独大的玉泉派都吃了点小闷亏,朝廷又将见证新生神明登记入册的任务交给他,那他只需要做好自己以往最擅长的事情,将此事搅黄了就好了! 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手下实力不凡,自己身上也带着数量繁多的各种防御和保命法器,十九皇子就差鼻孔朝天,完全没打算给对面三人留下任何面子。 对此,监天司的三人相顾一视,高个子沉稳地拱了拱手:“十九殿下,我等不过是提前来到山神庙做好前提准备,正式开始确实需要等到天亮。我们三人只是有心让殿下好好休息一夜,直至到了吉时再请殿下前来。” 十九皇子阴阳怪气地冷笑:“难不成本殿还得谢谢你们?你们监天司的人是什么样,以为本殿不知道吗?就算你们是颢州的人,但在本殿眼中,和钧州的也没多少区别!你们就是想要撇开本殿,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 “哼!你们以前是怎么做事的本殿不管,可是此事本殿被牵连进来了,就绝对不能让你们乱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得在本殿的眼皮底下进行!不然事后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本殿可不希望莫名其妙地吃了挂落!” 事实上的确对这位十九殿下没什么恶意的监天司三人组面面相觑。他们所在的派系在颢州并不起眼,靠山说不上什么话,所以什么最累最苦的活基本都是分派到他们身上——好在最脏那些也轮不到他们接触。 此番突然收到命令,说要让他们到苍梧之野的苍梧村,去将初生的苍梧山神记入名册,他们其实也不了解其中什么内情。不过听说这一次的“册封”居然是走百八十年都难得来一回真的标准流程,朝廷也派了个刚好在附近的皇子过来作为见证,他们就忍不住犯嘀咕。 三人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如果朝廷那位皇子殿下没有额外的命令或提议,他们就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所以在十里亭等到了对方一行人,确认这位有名的纨绔皇子似乎也不比他们知道多少,他们同样松了口气,接下来按照原计划行事就好。 让十九皇子休息一夜,的确是因为正常仪式和吉时本来就在白天;他们在大家都休息之后出门前来山神庙,的确是来做好前期准备;劈开门锁是因为无论这一次他们的行动是否获得成功,门锁都没有必要了,而且这样锁着山神庙的门,其实算是一种对神明的“不敬”。 三人组没有多少和朝廷贵人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只想着敬而远之,没想到还能引起如此误会,而且十九皇子居然这么有想象力,无奈啊!他们只好逐一与对方解释说明——就是十九皇子一脸“你们编,你是使劲编”的表情,让人感觉好像说不说都是错了。 而一直旁观事态发展的纪宇却是暗中点了点头,原来之前矮个子念的那些只是“前奏”。因为不是神明信徒的外人想要引起神明的关注,肯定不是在神像面前上几炷香说几句话就行,而是要慢慢建立联系,约定于是一个声音一点点增强、循序渐进的闹铃—— 在外头抱着汇合的小乘黄一起隐藏着身形的新晋山神表示学到了,也还好他之前没有直接跳出去,不然可能两边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36.裂痕(7) 纪宇现在并不在苍梧山上——准确来说,他在监天司三人组与某位殿下“汇合”之后,便进入了【家园】之中。如今他正呆在家园的那座屋子里,盯着眼前的铜镜。 他也是慢慢摸索出来,房屋里的这个镜子能够当做监控终端的屏幕来用。只要是在他的神域范围之内,他心念一动想要观看哪一片区域,该片区域的一切声色画面就会显示在镜面上——除非那个地方被人施展了某些手段,这才有可能让他的“视线”无法投落。 被纪宇一同带进来的小乘黄沿着自家契约者的手臂攀爬到其肩膀上,这一大一小、一人一兽脸上神色极为同步,两双眼睛聚精会神地通过镜面盯着山神庙的“对峙”。 说是对峙,似乎严重了点,而且因为监天司的三人好像有意退让,基本可以当做是十九皇子单方面地输出其人的不满。而这两方的人来来回回正在争论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苍梧山神的神名和神职,最终应该被登记在哪一本名册之中。 按照夋的常识小课堂,人道那边一开始有且仅有一本“神位图册”,专门用来记录天下神祇。这本图册最初一直是被共主或者朝廷保管,是监天司需要用来登记新生神明时,才会“请”出这本图册,用完之后就会交还。 只是时过境迁,方仙道的崛起导致朝廷与监天司愈发貌合神离,监天司中掌握着“造化”的方士们愈发不甘屈从于朝廷的统治,尤其是在研究出能够从神明身上抽取神通的法门之后,方士们更是不乐意“让”出这份难得的“资源”。 他们没有对原有的图册动手脚,更没有破坏——无论是否有过如此念头,终究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他们只是自己造了本新的。而且,因为监天司内也有派系之别,彼此并非完全一条心,所以结果就是天下九州各有各的神位图册。 而之所以要这样做,最大的原因就是记录了某尊神明的图册,即便不能毫无理由地、随心所欲地强行驱使该名神明,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其行踪、得知其状态,最要紧的是双方在正常情况下不能轻易相互伤害到彼此——最初的神人之契本质上对双方都有着约束。 十九皇子和监天司三人组在争的正是这一点。监天司的高矮胖表示,苍梧山是在颢州境内,苍梧山神按照惯例便应当被录入属于颢州的神位图册;十九皇子则是丢下一句类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话,声明他所代表的才是正统。 对十九皇子一退再退、一让再让的监天司三人组在此事上却十分坚持,兴许是被下了死命令,发现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胡搅蛮缠的十九皇子,便屡次将话题含糊地转移过去,估计是打着暂时避一避风头、骗一骗对方,等到之后真要动手,再来阳奉阴违、暗度陈仓。 可惜,十九皇子没有那么好糊弄,当着人的面就要逼着三人组对天发誓立字据,导致高矮胖三人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作为围观群众,纪宇十分遗憾现在手里没有香香甜甜脆脆的香瓜西瓜蜜瓜,也没有可以吧唧吧唧地嗑着的瓜子。 但是作为他们口中的“苍梧山神”,他更为纳闷的是,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表态呢,对面怎么一副吃定他的模样,都已经开始争论他的“户口”应该落在哪个地方,就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不愿意“落户”吗? 那位排行十九的皇子殿下开口闭口就让他感觉“神祇”这个群体在对方眼中与此刻簇拥、保护着此人的手下没有多少区别,都是理应为其服务的“仆从”;监天司的人口中说着要尊敬神明,做的事也规规矩矩,却也完全无法掩盖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不屑。 纪宇终究是个穿越者,他不清楚其他神明对此是何种感受,反正他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觉正常又不太正常—— 正常在他的确不认为别人一定就要敬畏自己,要是对着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可能更不自在;不正常之处在于,神明再怎么说在自己的地盘上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们表现得这么“狂”,是觉得神明不会在意,还是认为神明不可能因此“怪罪”他们? 或是说……他们身上就有着完善的防御措施,能够保证自身的生命安全?更甚者,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做戏,引诱神明出手,随后反手将他们所做的一切声称为“自我防卫”,将神明判为“邪神”,方便他们镇压、囚禁、抽取神通一条龙? “都怪夋!”想到这里,纪宇小小声地嘀咕一句。他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大开的脑洞、仿佛是被害妄想症般的猜测归结为是夋之前的说法影响了他的判断,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阴谋诡计上靠拢,看谁都像是“刁民”。 “嗷嗷!(你终于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了?)”纪宇的声音再小,对于近在咫尺的小乘黄来说都像是在其耳边说的,忍不住再次表达出对夋的“怨念”。 “咳咳。”纪宇轻咳一声,手掌搭在小乘黄头上,感受着毛茸茸的触感,不禁摸了摸,然后才开口说道,“或许祂有祂的想法或目的,不过我们的确是接受了祂的好意和帮助。而且目前来说,祂在很多事情上应该没有说谎。” 纪宇说着说着,偏移了一瞬的目光再次回到镜面上。这群监天司和朝廷的使者们足以让他管中窥豹,看出了部分细节——比方说如今的人族对待神明群体的真实态度。 有一说一,他现在在情感上还是蛮复杂的。别管是不是莫名其妙,他成为一个山神已经成为了事实,那么他天然就应该站在神明的立场说话做事;可是作为人类的一面才是他真正的底色,他虽然极其不赞同暗害自己人的那部分,但关于人族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他却可以理解。 “呜呜……(这群家伙现在才说在山神庙里吵吵闹闹不太好,是不是太过迟钝了!)” 纪宇的内心莫名有几分“天人交战”的躁动,小乘黄的声音 却在此时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纠结。他趁机放下那些复杂的思绪,回归到山神庙中的“大戏”上,摸着小乘黄的脑袋毫不在乎地道:“你不能要求一直以来就没将‘苍梧山神’放在眼里的人能有多么上心。” 言语会骗人,神色也能被故意控制,但是只要不是接受过专门的训练或者是个演员,一个人真正的想法或多或少能够从各种细节中表现出来。而这群外来者就是明里暗里地从侧面印证了夋之前的说法,确实不是故意诋毁污蔑。 山神庙之中,监天司三人说不过主动出马的十九皇子,只好以“在这里说这些不太好”之类的说辞,委婉地请十九皇子先行离开,无论如何让他们赶紧做好“请神”的准备才是正事,不然此事拖延一天,至尊至贵的十九皇子也得在这种穷山僻壤多呆一天、多遭一天的罪。 十九皇子也不愧是做惯了主子的人,完全不吃压力,甚至转过来压力对面三人,直言请神以及与神对话是监天司的活,他们三人接了任务就该尽早解决,而不是不停地找借口、拖得一天是一天。 十九皇子冷笑着就以朝廷见证者的名义,要求他们在一天之内完成任务,否则他就告到颢州监天司司主那里,让他们接受相应的惩罚。 这出大戏终究还是由黑着脸色的监天司三人再次退了一小步而暂时告一段落,他们依旧不肯松口让出“苍梧山神”的登记,只说先将山神“请”了出来,再与山神好好一谈。 如果十九皇子继续纠缠下去,他们就是会被上头怪罪、被认为没有处理事务的能力,都会选择将当下发生的事情尽数如实上报,是十九皇子故意阻拦,用心不明。 十九皇子自然又是闹了一通脾气,但发现三人组似乎是铁了心,这已经是他们的底线,也就没有退出山神庙,而是让他们赶紧开始干活。 高矮胖三人与十九皇子纠缠了半天,外头的天色隐隐开始从昏黑变为灰暗,丝丝缕缕的光明于天际之间开始酝酿,他们便顾不得其他,快手快脚地按照监天司故老相传的标准流程开始“请神”的仪式。 纪宇带着好学的精神,将这整一套仪式看了下来。大致听出三人组在过程中提到了他们来自于颢州的监天司,提到了监天司的职责与曾经的人神之契,提到他们要请“苍梧山神”现身履行古老的契约……从凌晨折腾到鸡鸣日出,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轱辘话来回说。 等到从三人组的神色里看出他们似乎真的已经完成了仪式的所有步骤,“山神”多多少少理应有点反应,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让人惊疑不定。 纪宇稍微整理了一下不见凌乱的发型和衣着,招呼着小乘黄暂时先留在家园里见机行事,他自己则是直接瞬移出现在山神庙之中,落脚点正是摆放着山神像的神台前方的空位,居高临下地垂目看着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各有动静的人群,平静地道:“有事说事,但我不听废话。” 37.裂痕(8) 半人高的神台站着个一米八的高个儿,居高临下的视线足以将底下诸多人马的表情和动作一览无遗。 纪宇的手腕轻巧一动,手中的金色大弓便随着他的动作在掌中转了个漂亮的圈;搭在腰后箭筒上的右手指尖亦是仿佛轻微地敲打着节拍,哪怕高马尾的发型向来能够为人增添几分少年意气,此时他低头垂目的模样,似乎还真有了一点神佛的慈悲。 眼见下方众人好似被惊得尚未回过神来,暂无一人应答,他也不干等着,故意拖长着语气语调再度开口:“如果没有什么事,那我这就走了啊。” “请留步!” 监天司三人组中的高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如梦方醒般一步踏前,抬手做出挽留的姿态——方才当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失了神,倒不是他们见识短、心血浅,而是当真有被突然出现的纪宇吓到了。 此处是专门为了山神而建的山神庙,山神在庙里出现也很是正常。然而不正常的地方在于,其他神明就算出现也不会毫无预兆,往往是神未至便有风先行,在神明现身之前,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会有某些动静,表明神灵正在靠近、正欲前来。 他们来到山神庙的第一时间便点亮蜡烛,正是为了看火焰的摇曳,留心神明的动向。在准备“请神”仪式时,更是在庙内挂上了一串串的铃铛——这些铃铛一般的风是吹不动的,如果它们有所异动,便证明有神明或者别的强大生灵接近。 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各种准备,似乎都没有起到应有的预警效果。他们可以肯定,如今正站在神台上的那位是突然出现的,相差的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从无到有,未曾引起半点波澜。 至于神台上那位究竟是苍梧山神还是其他……如果神明不欲展露自己的外貌,谁也无法看清神明的模样,神像亦是同理。他们进入神庙的第一眼,便知山神似乎不希望“露脸”,整个神像隐藏在迷雾之中。 不过,山神本神自身却似乎不介意被人看清长相,尽管见过之后记不得全部,但是至少可以确认,对方与神像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换言之,纵然对方并非苍梧山神,亦会是某一位神明,而这位神明,就是这座神庙所要供奉的神明! 至于这一位手上为什么拿着一把闪闪发光一看就不是凡物的金色大弓,就连背着的箭筒以及里面的箭矢都自带微光;而且现身的仅有人形的神明,神像边那头“神兽”却没有跟着出现……这些疑问现在思考还太早了些。 监天司三人最为想不明白的,还是这位为何神明能够出现得如此无声无息。但是他们知道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故而在高个子出声之后,他旁边的矮个子也是神色微动,紧接着询问道:“敢问可是苍梧山神当面?” 终于不是在唱独角戏了,纪宇看了看被手下一圈圈包围保护起来的十九皇子,而后注意力重新放到三人组身上:“我说我是,你们就信吗?我说我不是,你们也会信吗?我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觉得我是谁、希望我是谁。” 纪宇这突如其来的谜语人作风听得十九皇子原地发出一声嗤笑——这位刚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不过是单纯因为毫无心理准备眼前就突然多了一个“人”,受到惊吓是人之常情。现在回过神来了,打量着“苍梧山神”的目光算得上“放肆”。 纪宇可以肯定,这样的目光没有半点下流颜色的味道,却像是买菜的人正在掂量着一块猪肉,说不上来这两种相比起来,哪样会让人感到更为冒犯。 相比之下,这位的手下们最关心的并不是神台上那位是人是鬼,第一时间留意到的是纪宇手中的武器,所以下意识便带着万分警惕,训练有数地将他们主子护在人墙之后。而且貌似还有亲信在他们主子身后小小声劝说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之类的话,请人远离此地。 可惜,不晓得十九皇子到底是自视甚高还是自恃有底牌傍身,因此天不怕地不怕,摇着手中的折扇,开口就是一句:“本殿来这偏僻山区,为的就是苍梧山神——你是,就乖乖听话;你不是,那也得是!不然,你赔不起让本殿白走一趟的罪过!” 监天司三人组显然是有其他话要说,只是被十九皇子这样抢先应了话,脸色变来变去,又红又白的,估计在衡量十九皇子这种作风会不会更容易将山神“逼”到他们这边,同时又在担心山神会不会因为他们一起来而将他们视为一伙,一视同仁,为后续埋下麻烦。 纪宇倒是不至于将他们看做是一伙的,不过他也无法肯定这两边的人当真不是在唱红白脸,他瞥了十九皇子一眼便看向监天司三人,摆明等着听他们几个有什么要说。 被十九皇子抢过话头的胖个子这下子终于有合适的说话时机,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大张黄纸,不过暂时只拿在手上,并未递上前去:“山神阁下,我等今日是为了人神之契而来——不知山神阁下听到了多少、了解多少?可是需要我等从头讲述一遍?” 夋口中的“神人之契”在监天司和朝廷口中成了“人神之契”,这种细微的变化纪宇很能理解——这就是立场不同所致。他看了看胖个子手中的黄色纸张,依稀可以看出其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可惜具体是啥就看不清了。 虽然他之前已经听着他们反反复复说了许多遍来由与目的,但是他还是想要听一听,这群人在他这个“山神”面前会怎样说,所以特地微微颔首示意:“我有时间,给我说说吧。” 十九皇子那边又哼笑了一下,好在被身边的亲信劝了劝,就没有继续发作,只是顶着一张很不耐烦的臭脸双臂环抱地站着,就连扇子都不摇了。监天司三人组则是将他们的说法又说了一遍,就是立足于远古时代的人神之契,他们特意前来记录“苍梧山神”的存在云云。 纪宇听完这一番与此前并无几分差异的说辞,再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希望我怎么做?”这群家伙从头到尾都只提到“为什么要这样做”,半点没有提到“需要怎么做”。 胖个子这 会儿终于将手里的大张黄纸摊开,上前递给纪宇:“山神阁下请看——如果没有异议,阁下只需在这份契约上留下阁下的神名即可。” “本殿劝你想好了再签,你签了这个,就等同自绝于其余八州——” 纪宇刚刚伸手接过那张大概有A3纸大小的黄纸,十九皇子此时终于有些懒懒地再度开口了,这位给身边的人使了个颜色,作为小地图所标注的红点之一,那位看似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便取出了另外一卷黄黄的东西——嗯,很像是现代拍的那些古装剧里的圣旨。 只听十九皇子稍稍昂首,继续说道:“我姬姓一脉才是人道正统,我们手中的神位图册才是人神之契的真正根本!其余各州监天司手上所有,不过是拙劣的仿制品,是增加某些条例,或是修改某些条例,不过是他们的宗主一句话的事!” 十九皇子这番话可谓是毫不客气,与直接撕破脸没有什么区别,可是纪宇看着监天司三人组的神色,却是一切如常,看来这种事早就是心照不宣,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 两边的人马,他都看了看;两份的“契约”,他也全都接了过来了——就是在拿朝廷给的那份时,他尤其小心警惕那个红名会不会突然暴起,结果是白担心一轮,但是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与空气斗智斗勇就是了。 只是,在摊开两份“契约”的时候,突然记起自己好像不识字,纪宇整个人当场气息一滞——尽管他可以理解意思,可是他担心自己这种“理解”可能会差了点意思。 所以他在摊开扫过两眼,看了个大概后,便装作神色如常的样子,将东西叠起的叠起来、卷起的卷起来,还算友好地道:“我需要时间好好看看你们送来的东西,同时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安静思考——你们可以先离开了,如果我有了决定,会通知你们的。” 十九皇子的眉毛都挑得像是要飞到额头,监天司三人组欲言又止。片刻,其中那个矮个子“咳咳”两声道:“契约之上都是昔年人神之契的内容,阁下选择一份直接签名便好。” “既然和神人之契的内容一致,你们让我慢慢回忆一下、对比一下,又有什么关系?”纪宇施施然地直接将两份“契约”塞进【背包】。他可不是他那些初出茅庐的大学同学,刚刚毕业时找的第一份工作往往公司给什么就乖乖地签什么,连合同里面的具体内容是啥都不看。 十九皇子这会儿倒是干脆了——也可能熬了一夜、站了一夜、骂了一夜,终于感觉到疲倦,再也忍不了这狭窄的空间,哼了一声就带着手下撤离了。 监天司三人眼睁睁看着到了“苍梧山神”手上的那两份分别连接着不同神位图册的契约消失不见,看着十九皇子坐上马车离开,面面相觑一阵,最后也是规规矩矩地朝着纪宇作了一揖,随即退出了山神庙。 而看着两方人马确实都在返回苍梧村的路上,纪宇默默地在原地读了十秒的进度条,正如他出现时那般突然,眨眼间他便消失不见,重新回到【家园】之中。 38.裂痕(9) 两份写满墨字的“合同”双双被纪宇摊开在书案上,能认字但又“文盲”的苍梧山神有点小小的纠结——纠结该不该先去把这个世界的文字学全了再来看这两篇东西,还是先行直接一遍,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其实,在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薛定谔的识字状态之后,他就十分有行动力地暗中窥视过苍梧村中唯一的学堂并进行一个“偷学”,就连异界版的《千字文》之类的蒙学教材也都自己抄了一遍,配合着他莫名其妙能够听懂语言、认出字意的“被动技能”,学习堪称神速。 可现在的问题是,监天司和朝廷递上来的两份契约书,不仅一堆乡下小学堂丝毫不会教导的生僻字,而且就如他原本的世界文字也有简体、繁体以及更遥远的篆体、甲骨文之分,契约上的字一看就复杂很多——虽然他仍是可以无障碍理解,但是明显并非常用字体。 “算了,正事要紧。”纪宇轻轻地叹了口气,决定将那么点小小的纠结抛在脑后。 虽说签与不签、给不给出回应这一点的主动权目前为止算是在他手上,即便他不可能无限制拖延下去,不过晾那些“使者”两三天应当是没问题的。而按照他的学习速度,只要找到学习的门路,这几天的时间就够他学懂学会。 不过他既然不是完全看不懂,那就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折腾来、折腾去了,“读书识字”可以添加进以后的日程安排,现在先将已经放在面前的事情解决。 “嗷嗷!(区别还蛮大的,两家都不是什么好玩意!)”玄琮不晓得是从自家契约者那边获得了同样的“通晓文字语言”的神奇能力,还是其本身就拥有这项本领,甚至纪宇本人或许是借了对方的光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小家伙也是可以“读懂”的。 小乘黄正趴在纪宇的肩膀上往下看着——之所以没有跳上桌面,是他们两个异常同步地联想到在不知道踩个脚印上去会不会被认定为“已签名”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小心谨慎点对待这两份“卖身契”。 当然咯,说它们是“卖身契”其实有那么一点夸张。但是两份都与纪宇在夋那边得知的“神人之契”有所区别是一个事实,就连压根没有认真“听课”,靠着纪宇课后复习了解到那些知识的小乘黄都看出来了! 有一说一,朝廷那卷“圣旨”似的契约改动不算太多,而且并不明显,有些地方完全得是抠字眼才能看出与原版的意思有着细微的差别;相比之下,监天司那一张少了一部分条例,又增添了一部分,整体看着好像比原版要少几条,实际上却未必比多几条的朝廷那份要好。 两份契约之中,有部分因为纪宇自身并非本地人以及天生神祇,拿不准究竟是好事坏事,他只说这两份契约差别最大的地方,还是一个活动范围的问题—— 他早就通过亲身经历以及夋的告知里了解到,一般而言,地祇生在哪里就只能围绕自己的本体附近活动,在延伸开的神域之中几乎无可匹敌,但是也跟“地缚灵”一样,无法离开。 而在被登记进入神位图册之后,对于地祇的一个重大好处,就是祂们不再被死死局限于一隅之地,仅能依靠扩张神域而获得更多的活动空间! 譬如要是人道相邀,祂们可以瞬间跨越千万里远去他处,只要不离开太久,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反噬;并且哪怕朝廷或监天司没有“召唤”祂们去帮忙,等到被神位图册记录了神名之后,所有被登记在册的神祇都是彼此的“盟友”,在同盟的神域之间,可以互相通行无阻! 这也是十九皇子之前为什么撂下一句“狠话”,警告“苍梧山神”如果选择了颢州监天司的契约,就是自绝于其余八州——九州不是铁板一块,监天司内部也不是,其中有着明显的地域划分,颢州监天司的神位图册之中,只记录有颢州域内的神祇。 但是朝廷的神位图册不同,朝廷的神位图册仍是最初的那一本图册,被录了名的神祇遍布九州各地。就算后来监天司仿造出了属于各自派系的神位图册“抢”走了不少神祇,但朝廷靠“老本”便足以与各地的图册并肩。 如果当真必须要选择一边进行站队,纪宇原本应该更倾向朝廷那一边。然而十分可惜,朝廷的契约改得不明显,却是将最初的神人之契中平等的“同盟”,改成了“从属”——需要神祇认可神道居于人道之下! 这方面监天司的契约倒是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只是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几条对于人族而言约束更大的条例,并且添加了一条酷似“解释权归XXX所有”的条例,估计是为了方便日后要是遇到某些矛盾,以此更好地获取主动权——这条朝廷的契约也有,就大哥不说二哥了。 “真是麻烦……”纪宇左看看右看看,无奈地再次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哪一边都不想选。可是夋的三个故事仍在他的脑海中回放,即便他心里明白,那位神神秘秘的“天神”必然有某些东西没有说清楚,但是的确很有警示性。 他不怎么相信神道对于人道的咄咄逼人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抵触,不仅一次暗搓搓地询问过神祇当中有没有类似“反叛军”的存在,夋的回答是模棱两可的“现在不能告诉你”——他也是从这类的细节中,隐隐察觉到夋在对着他时,同样藏着几分不可言喻的戒心和提防。 “嗷呜——(你打算怎么办?虽然本大爷不喜欢那家伙,但是那家伙有些话确实有那么点道理,这里的朝廷和所谓的监天司都不是什么好玩意——我觉得他们的路子都走偏了,人道和神道不该如此。)” 小乘黄在纪宇肩膀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很是注意平衡地踩了几脚,又整个趴下去,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 “呜啊!(神祇秉持天命而生,生而强大,是天地的维系者和代言人。众生万族生于天地、长于天地,纵然比不上与天地共生的神祇,却也是世界的孩子。双方不应该是对抗的关系, 也并非注定了彼涨我消、彼消我涨,必然有一个要凌驾在另一个上头,不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想要做到还是太难了。”纪宇微微摇了摇头。 此前夋在谈话中,将世界的不太平归结为“人心欲望”。虽说有点地图炮的嫌疑,可是他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确实这地图炮确实沾点边。然而倘若完全没有了所谓的“人心欲望”,这个世界就真的能好了吗?人心的上进是世界发展的动力,他不认为一潭死水会有多么美好。 世界本身也是认可这一点的——夋没有说得太过明白,不过对方提到了“人”所代表的就是天地之间的“动机”,亦即是“变”这个概念,那么是不是证明,世界本身也是渴望着变化的出现?这份“变”,本来就是世界的期许? 这些念头在纪宇心里悄悄冒了个头,便被他自己重新按了下去——现在思考这些还太早了,而且就算围绕着这点事绕了绕去,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两份契约上,不想要签的意愿还是占了上风,不仅是因为对某些条例的不满意,更是因为在他开始琢磨自己如果要签名的话,他是该写“苍梧”还是“纪宇”、需要用怎样的字体来签时,他这才从冥冥之中获取到一份灵感—— 他是神位或者说神职是“苍梧山神”,但是他的神名或者说刻印在这座苍梧山的真名竟然是“玄琮”! 夋的知识小课堂本质上是一节节的答疑课程,都是纪宇想到哪去就问到哪里,而夋就回答什么——毕竟那么多的事情千头万绪的,就算夋有本事从头开始说个清楚明白,捋顺了各种大小事件,却未必是纪宇迫切想要知道那一些。 可这样也会导致一个必然的问题——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了解得零零碎碎,有些可以串联起来,有些却是孤零零地呆在某个角落,不晓得何时才能与主干拼接到一起。 他之前就没有关心过什么“神名”的事情,哪怕听说了许多遍要神位图册的登记是记录神名,却是下意识以为是写自己的名字。直到如今当真开始深入思考、或许需要用到,他才深挖出这一点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纪宇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看因为在他肩膀上趴得无聊已经跳出窗外活动手脚的小乘黄——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苍梧山神是他的契约神兽,他这个契约者是因为契约的原因被误认了? 他的思绪在“有没有可能是夋认错了神”以及“莫非我俩都有问题”之间徘徊不定,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他该不该将此事告诉他那位立场不明、目的不明的神道引导者……甚至还迟疑着该不该和小乘黄提起。 而他这一沉思,便是大半天过去,无数难题纷纷扰扰,惹得他难以静心。等到有意找些事情分分心、透透气,想起还可以“偷看”一下监天司和朝廷两方的人马都在做些什么,结果“监控”一开——好家伙,这小红点鬼鬼祟祟的是要干嘛? 39.裂痕(10) 神祇只要有心,便能够对神域之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做到实时监控这一点实在一件好事,可惜这个“技能”或者说“天赋”终究不是真正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终端的存储空间,只能看到正在进行时,不能进行回溯,窥见过往——或许未必不行,只是纪宇尚未研究出来。 他不是什么偷窥狂,也没有心思分分秒秒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如今一时兴起,有心看看朝廷和监天司的人现在都在干嘛,结果就是被映照在镜面之上的画面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由好奇起前情。 “呜呜?(怎么了怎么了?)”本是呆在屋外的小乘黄感觉到自家契约者的情绪有些微妙,当即几步快跑着穿过窗户窜进房间里,随后跳到纪宇肩上和他一起看向充当屏幕的铜镜,精神得根本不像是刚刚从小憩中醒来—— 因为彼此的契约,小乘黄和纪宇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不特意使用传递心声的能力,双方的部分情绪波动,依旧会通过契约相互传递,只不过没有特意传音时那么清晰明了。 而这种相互之间的感应也不会让一人一兽感到没有隐私和自由,因为他们要是不愿意“分享”,完全可以单方面截断这种感应,无论是有选择性地拦截又或者完全阻断,都由双方自行决定,自在随心——当然,到底是完全敞开心扉还是有所保留,双方都能够感觉到。 在这方面玄琮完全是坦坦荡荡,这一段时间以来,小乘黄从来都是对纪宇完全开放的。倒是纪宇多多少少会选择屏蔽一些思绪和念头,不太干脆——不过小乘黄表示作为神兽大人,压根不在乎人族这点小小的保留,反正纪宇很少有彻底屏蔽的时候。 前不久,玄琮正是感应到自家契约者难得地彻底封闭了其自身的内心,猜到纪宇应该是有一些不好明说的事情需要思考,所以小乘黄十分体贴地给“多愁”的人类让出一个安静的个人空间,自己跑到屋外运动运动,然后趴在蒲草垫子上小小地午睡了一会。 此时正是因为再次感应到纪宇的情绪,知道自家契约者应该是沉思完了,于是当即清醒过来,并立刻好奇起究竟是何事惹动了纪宇的情绪波动。 “……”纪宇没有开口回答,因为他也不太清楚现下到底算作怎么一回事,不比小乘黄多了解多少。而他这份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心情,完完全全地通过契约的连接被小乘黄感受到,一人一兽在此事上“心意相通”,有此默契自然亦无须多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画面。 因为纪宇之前想要查看监天司三人组和十九皇子一行人的动静,又有点好奇和在意吴村长和“许妙妙”这两个红点,所以镜面上直接分成了几个区块——此时,不同于【家园】之中永远的晴好白天,外界已是华灯初上时,苍梧村中炊烟袅袅,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让出了自家宅邸的吴村长一家暂时住在亲戚家中,目前看来正在与家人享受着晚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监天司三人组老老实实地正在打坐,似乎短时间内没有交谈的欲望,也可能是之前已经聊过一轮,只是纪宇的“监控”开得晚了,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十九皇子那边同样正在用餐,不过这位用的估计都是自带的餐具和食材,座椅都全换了,这人瞧着却还是有点嫌弃;倒是神巫“少女”那一边,纪宇看到了一个本应与“许妙妙”没有多少关系的人、一个意外的人——那个一直紧紧跟随在十九皇子身边的中年人! 纪宇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如果同属他小地图所标注的红点算是一种关系,那的确有。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开始怀疑“许妙妙”有没有可能是朝廷安排在监天司里的暗子,所以现在是双方接头了? 可是通过镜面看到“许妙妙”有些警惕的表情,听到“少女”的话,他又发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前因他不知道,不过现在“许妙妙”开口就是一句:“……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胡言乱语?” 对此,中年管家模样的男人则是回道:“小人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传话之人,信与不信,想来长老早已心里有数。小人做不了任何决定,此行不过是将我家主人的意愿传达给长老,将长老的一言一行回禀给我家主人——又或许为长老引路,与我家主人相见。” 在纪宇这个“苍梧山神”的威胁下依旧老神在在,不曾流露半分异样的“许妙妙”此时脸色却是变来变去,那是与一名山村小姑娘极为不符的老成和复杂,她竟像是崩了“人设”,语气中都多带了几分不客气和阴冷:“如此说话,你还真不怕死?” 中年管家神色如常,甚至还毕恭毕敬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既然小人已经完成了我家主人的任务,那么小人此时的生命同样微不足道。” 纪宇只见披着许妙妙外皮的不知名人士沉默良久,而后吐出一句:“……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此事我会好好考虑。无论如何,我亦只能代表我自己,不可能为我背后的存在应承什么。更多的,你们应该找能够答应的人去谈,” 中年人则是微微一笑,回道:“小人明白,小人会将长老的回答如实回禀——小人告辞了。” 看着“许妙妙”在外人离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家中暂时没有任何行动;看着中年管家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归十九皇子那一头,只是也没见他“回禀”什么,只是单纯站岗……纪宇不由思索中年人代表的究竟是哪一方,“许妙妙”这个“长老”又是哪门子的长老。 此时,小乘黄晃了晃脑袋突然冒出一句:“呜啊?(这些人不是都有办法屏蔽山神的感应吗?怎么现在好像是在密谈的时候就没有用了?)” 闻言,纪宇不由愣了愣。这个确实,监天司的人和朝廷的人都有办法让他听不到也看不到他们都在做什么、说什么,就算他不是每时每刻都开着“监控”,可是十次之中起码有一半会被屏蔽。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其实盯了吴村长和“许妙妙”挺久,从来 没有遭到过屏蔽——大概是后者明知道自己身份有问题,是在偷偷潜伏,所以不敢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情,避免反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或许是中年人找到“许妙妙”那边,所以就算是在谈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也没有弄一个屏蔽?又或者是觉得他这个“山神”没有那么多的闲心,随时随地盯着他们? 纪宇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末了还补充一句:“这个问题其实算不上问题。现在最可疑的是,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代表那个十九皇子去找的‘许妙妙’,他们谈的又是什么?” 就这样聊聊几句,他只能猜测中年人所谓的“主人”知道“许妙妙”的真实身份,派人找她需要她“应承”些什么。可惜他这心血来潮还是晚了些,避开了前面最关键的内容,现在就好像好好看着看着被断章乃至断更那样,心里痒痒的却无可奈何,只能被动地等待后续。 唔,倒也不是只能被动……纪宇或多或少冒出些许蠢蠢欲动,他的思路放宽些、胆子放大些,完全可以直捣黄龙,不是吗? 在这方面,小乘黄完全没有劝阻他的意愿,甚至比他还要唯恐天下不乱:“嗷啊!(我们现在就要去将他们一网打尽来个严刑逼供吗?)” 玄琮如此放飞,纪宇的理智反倒是回来了,伸手熟练地擒住了就要往外边跳出去的小乘黄的后颈肉:“别乱来——你又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故意引诱人上钩的把戏?” “呜呜!(你不是说没有根据的阴谋论要不得吗?)”小乘黄四肢乱舞地挣扎着。 纪宇随手将小乘黄放回到地面上,左手做出一个躺倒着的“7”的手势抵住自己下巴:“我觉得这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还是先行静观其变的好——唔,要不,问问夋?” “嗷!(哼!那还是听你的静观其变算了!)”小乘黄鼻子耸动哼唧一声,像是小猫小狗一样揣着前爪在地板上趴着,有点生闷气的模样。 纪宇低头看了看小乘黄,又想起还有“神名”这个可疑的点。如果仅仅关乎他自己一人,他其实并不在乎,完全不必要为难;可是如果是关乎到他人的存在,他半点都不敢轻忽大意、轻举妄动,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因为自己而害了旁人——不管是谁人。 将飘飞的思绪深藏,不向玄琮泄露半分,纪宇轻轻搓了搓小乘黄的脑袋:“不过有些事情我们也可以动一动,看看会不会打草惊蛇,更早看到这些人在折腾什么——走,我们往村长那宅子丢两封信,将这两份契约还给他们,告诉他们两边我们都不选,除非肯改改条件。” 一旦下了决定,纪宇向来极有行动力,下一刻两份契约便被他悄无声息地丢进了村长家中,并附带了两份内容一模一样的信,里面只写了三个字——“换条件”。并且还为了引起两边的注意,故意和小乘黄同步往三人组和十九皇子的房门丢了石头,惊醒他们。 接下来,就看两方人马会有怎样的反应了。 40.裂痕(11) “不识抬举!” 相比起监天司三人似乎除去皱眉摇头就没有更多的反应,十九皇子那边的反应可是激烈多了,直接就是怒而拍案,看对方那模样,就差没有直接掀桌。至于后续如何,纪宇又被“屏蔽”了,只能用肉眼看见双方似乎都各自关门开会了,只是相隔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对于老鼠、苍蝇都进不去的院子,纪宇也没有心思要山上的小动物冒险潜入,帮他“偷听”。他甚至还让小乘黄回到家园的小屋里,通过他给予的权限帮忙随时盯着有问题的几人,他自己留在苍梧村的树上,遥遥望着村里的动静——当然,他驱动了神力抹除了自己的身影。 沉沉夜雾,模糊了道路,遮掩了人影。纪宇稳稳地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挨着树干,迟疑犹豫又踌躇,微微摇晃的枝条,如同他难以平静的内心。片刻后,监天司和朝廷双方貌似还没有更多举动,他则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唤起了夋的名。 “你似乎有些焦躁和烦闷。”今夜的帝俊换了一身绣有银色纹路的玄袍,款式更倾向常服,长发由一支亮金色的如同一截树枝模样的发簪挽起半数,祂静静地立于树下,微微昂首抬眸的样子,显出了几分悠闲从容。 纪宇望向那张更胜皎皎明月的容颜,浅浅吸了口气,而后长长叹息一声:“我有一个疑问,要是无法弄清楚,恐怕天天都睡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应该求一个答案。只是我现在能够求助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然而,我可以相信你吗?” “哦?原来你依旧信不过我?”被人质疑是否可信,帝俊没有半分动容,即便当场有所反问,但是重点却是下一句,“其实,或许你不必如此纠结,因为我上一次已经告诉过你,现阶段的一些问题,我未必会一一回答。” “这个疑问与现在的事没有太大的关系。”呃,好像不能这样说,关系还是有的,只是碰巧在现在爆发出来了…… 纪宇摸了摸鼻子,跳过这个话题,直接开口询问:“朝廷和监天司的人我见过了,他们带来的契约我也没有接受。不过这期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从古至今,神祇的神名对祂们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天地赋予的姓名?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吗?” 帝俊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眯,稍稍沉默一阵,忽然问道:“你的神名出现了什么问题?” 纪宇被“夋”的直接噎得愣了愣。如果不是他认识的人或非人太少,能够解开他疑惑的更少,他其实不太想要将神名的问题在“夋”面前提起。 可惜,他自己努力过,试图挖掘兴许潜藏在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之中的神秘潜能和直觉,对此却是一无所获。如今这种情况,他虽然对夋的信任程度摇摆不定,但是事实上对方已经是他最能相信的那人,于是他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顾左右而言他: “怎么,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吗?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在契约上签了神名就能够保证约束力,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神名本身就带有某种玄妙的力量,还是因为契约本身?神名一般都会与神明的神职、权柄或者本体直接相关吗?” 帝俊深深地将纪宇的身影纳入眼中,缓声回道:“于神祇而言,神职和权柄是祂们的骨和肉,神篆代表的则是祂们的灵性和本质,神名是将二者统合为一体的根本,亦是神祇在天地间存在的证明。正常而言,神职、神篆和神名相互关联,只是神职和神篆会变,神名却不会……” 纪宇默默地综合过往所知展开理解,大概听懂了神名的意义——抛开那些玄乎的说法,总体来说就是神职和权柄有可能相似乃至相同,神篆也会因为神祇的状态变化而变来变去,唯独神名永恒不易,也是唯一能够直接指向某尊神祇的独一无二的“编码”。 这样旁敲侧击似乎还是无法解释清楚他遇到的疑问,既然已经开口了,纪宇此时也不再迟疑,继续问道:“世上出现过诞生了两个或以上的神祇却共用一个神名的情况吗?” 帝俊一边的眉毛动了动,似乎联想到什么,口中则是回道:“如果共用一个神名而且并非自称或虚构,那么祂们从本质上就是同一尊神。” 同一尊神……纪宇低着头陷入沉思,这意思莫非是在说,他和玄琮算是一体的还是怎样?为什么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帝俊却中途打断了纪宇的思考:“你的神名究竟出了何种意外,让你如此难以平静?” 闻言,纪宇神色微妙,语气中仿佛有几分试探和挑衅:“你不知道?” 帝俊十分心平气和地回道:“我能看见神祇的神篆,但想要知道神名只能在神庭中寻找;而神庭之中固然记录有地祇的诞生与尊名,然而吾仅能‘知晓’,却无法查看详情。” 纪宇借着揉按眉心的动作,手掌稍微遮住了他探究性质极重的目光——他听说过神庭,听闻差不多是神祇的“户口本”,只是这个“户口本”不是一个本子而是一座天地造化的建筑。 视线从手掌下投落望着“夋”沉静的面容,他有些意外对方这个说法,不过想到早前了解到的这个世界的天神和地祇两分,或许与此有关。 树上的人正在斟酌他该如何回答,树下的天神却是已经继续问道:“或者我该问你,你本来以为你的神名为何?你如今的神名,是一个让你感到陌生的名号,还是一个让你感到熟悉的名号?” “我……”瞧着“夋”似乎尚未联想到小乘黄身上,又似乎已经有点想法,纪宇正想要再多扯几句试探,却在此时看到盯梢已久的村长宅子中终于有了动静,当即将话题转移过去,“他们这是打算干嘛?” 看着十九皇子带来的手下从他们停在苍梧村村口的马车上抬下了一个需要四个人合力抬起的密封的箱子 ,好像是往山神庙或者苍梧山那边走去。而监天司三人组被惊动得走了出门,却只是在房门旁边看着事情的发生,对此一言不发……纪宇是真心实意感到了大大的迷惑。 帝俊往喧闹之中浅浅瞥去一眼,看穿了木箱里面的物件,基本已经明了事态将会向何处发展,唇角微扬只是看不出太多笑意:“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不过,想来你很快就会知道。” 纪宇看了看“夋”,确定朝廷的人果然是打算要搞事。但他不是就拒绝了第一版的契约嘛,怎么现在就折腾得这么热闹?回想着某位天神的三个故事,他忍不住跳下来问道:“这些人应该不是打算把苍梧山炸掉吧?” 如此说法倒是让帝俊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哦”,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纪宇从“夋”的反应看不出到底是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唇角下撇,回道: “还不是被你之前的故事吓到了。第三个故事的湖神因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而消亡,我自然也得担心一下他们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苍梧山给炸了——不过仔细想想应该不可能吧?村里还有这么多人,而且那个十九皇子也还……在?” 纪宇迟疑地将最后一个字的音调从陈述转为了疑问,只因他看到了十九皇子的人马貌似正在收拾东西,那位殿下本身更是在簇拥下上了马车,像是要离开苍梧村的样子。 帝俊垂目瞥向纪宇的手,后者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其人手中的金色大弓,天道化身莫名发出一声轻笑,“大发慈悲”地转变了主意,决定给身边的“苍梧山神”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的直觉没有出错,木箱中确实装着一些十分危险的东西。但是直接炸毁一座拥有山神的山所带来业力反噬,他们承担不起。所以木箱里存放的,是诱导山上生灵发狂,从而自取灭亡的东西。” 纪宇猛然转头盯紧了身边的天神:“他们想要做什么?这样灭绝生命,难道就不会有反噬?” “谁说是坏事?”帝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但话语中的内容听得人头皮发麻, “木箱里存放的是对于凡物而言极其难得的宝物,因此它们才难以抗拒进化的本能,将之纳入身体之中,走上人族为它们设定好的道路,最终以自身的生命的终结,令一座具有生命力的山峰从此化为荒芜——而这不过是它们自身底蕴不足,承担不起蜕变的代价。” 帝俊微微偏过头,祂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纪宇的身影已经从祂的身边消失,直接传送到抬着木箱的人群那边—— 看似神色平静实则汹涌着怒意的纪宇不管这群家伙到底打算怎么动用这种危险品,但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是苍梧山神,他也不允许那些灵动的小动物们以及虽然不会说话却隐隐对他表示着尊敬的花草树木,因为他的疏忽和放任出现本不该有的意外! 41.裂痕(12) 现实之中没有游戏只能选中红名攻击的说法,纵然抬着木箱的人在小地图上被标注为小黄点,纪宇依旧可以将他们纳入攻击范围——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故而本是在【家园】之中的玄琮被他召唤回到身边。瞬间以乘黄真身现身的神兽震撼地落在十九皇子手下之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声仰天长啸惊得对面几人忍不住身心的颤抖和战栗,再也抬不动木箱,随即又被一爪子拍倒在地,失去战斗能力。 纪宇沉着脸走到木箱面前,将没有上锁的盖子掀起,只见其中摆放着一个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球状物。看不出这些玩意是不是真的像夋所说的那么危险,高马尾的青年将盖子重新合上,手中的金色大弓被他当成刀剑架在瘫软在地的其中一人颈侧,冷冷地质问道: “这都是什么东西?你们要将这个箱子送去哪里、去做什么?” 黑白两色的乘黄神兽此时也配合着自家契约者抬起利爪,一起做出威吓的姿态。因为直面神兽自然而然萌生的恐惧感让几人瑟瑟发抖,脸上却还是流露着几分迟疑。见状,纪宇便再度开口,继续进行深一步的恐吓:“你们之中唯有最先回答我的人能活,剩下的人都得死!” 不知道对面的一人一兽实际上没有这般凶残,有底线有道德,且认为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他们说不出什么,顶多恼羞成怒将人打晕,没必要为难真凶的“刀”。不过他们终究不是十九皇子的死忠,几个小黄点不敢赌命,为了自身的生机顿时争先恐后地开口: “这些都是殿下让我们准备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殿下让我们将它们搬到苍梧山,每过一段路就埋下一个……小的只是领命行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着几人的说辞基本大差不差,纪宇当即给玄琮递了个眼神——相比起他这个穿越者,玄琮更能控制好力度,维持在能将人拍晕的程度。 通过契约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的玄琮此时用心灵传音问道:【这些人就这样放着?那个十九皇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纪宇沉默一阵,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大弓:“没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直接撕破脸也是一种方法。尊重都是用拳头挣来,有些人有规有矩地礼貌对待,反而会得寸进尺。” 心灵上的交流十分快速且不会产生误会,玄琮感知到自家契约者的想法,当即运使身周的血煞气息将几人卷起,跟随着纪宇一同传送离开—— 在那之前,木箱已经被纪宇收入【背包】,被乘黄席卷的人也被他各自拍了一个“标鹄”,确保他们醒来后如果有不好的行动,他能远距离引爆来阻止。 此时,十九皇子正侧躺在豪华的车厢里休息,车队正要离开苍梧村,突然——道道如同箭矢的锋锐金光从天而降!虽然完美地避开了每一辆马车、每一个人,未曾损伤到任何人事物,却是令车队无法前进。 被骤停的马车惊醒的十九皇子尚未不耐烦地责骂一句“怎么回事”,便听到车厢外一声又一声的“遇袭”“保护殿下”……随即而来响起的,是一声震慑人心的兽吼! 纪宇一招【饮羽簇】逼停了车队,便乘着乘黄跳跃到车队之中,面对纷纷围上前来的人马,当即召唤出一个大象的虚影将阵势破开,自身则是望向十九皇子所在的马车,将那一个木箱从【背后】取出,丢了过去:“姓姬的,你的东西——还给你!” 伴随着木箱一同被被扔过去的还有之前抬箱的几人,而木箱和人最后还是都没有直接砸中马车。十九皇子身边终究是有能人的,那些神通者护卫先是连忙将箱子和几个倒霉鬼半途截下,或是将之慢慢放下或是直接丢在一边,自身则是个个如临大敌地紧紧盯着突然出现的一人一兽。 “是谁竟敢拦本殿的路?”受到挑衅的十九皇子胆子还不算太小,居然敢打开车厢——哪怕仅仅开了一半而且没敢探头出来,许是认出了来者,语气中显得颇为恼怒,“苍梧山神?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辱我姬姓一脉!” “辱人者,人辱之,我们彼此彼此。”纪宇看着场上的大象虚影便足以将普通人的战斗意志击溃、冲散,望向那群散发着灰蒙蒙微光的神通者也没有多么上心,仅仅以平静的语气下达最终通牒,“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地盘——我这里永远不欢迎你和你手下的人再来!” “你说什么!”瞧着被自己派出去的人和箱子都被丢了过来,十九皇子便知道眼前的“苍梧山神”兴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单纯只是被害妄想——却直接猜中的事实。可是,即便暗下毒手在先,自身落在下风在后,十九皇子看起来却好似完全不以为耻、不以为然: “这个天下是人族的天下,是我姬家的天下,本殿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要本殿下‘滚’?你配吗!” 纪宇不知道十九皇子是嚣张惯了,还是确实少了那么几根筋,导致有恃无恐。但是他已经不想说话,就连原本那么一点点有心想要问清对方到底是不是正如夋所说那样净干坏事,他都不想要知道——这种人表现出来的这种性格,压根不可能和他好好说话。 “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骑乘着乘黄神兽的苍梧山神最后丢下这一句话,随即便将十九皇子这一群人全都清一色划入了他研究出来的“黑名单”——然后,原地空留一件件死物以及拉车的马匹,原本所在的人们,全都被他挡在了“苍梧山神”的神域之外! 一气之下将人驱逐出境的纪宇看着现场留下的东西叹了口气,翻身下了乘黄的背,便老老实实地给马匹松绑,而后将十九皇子的“家当”全都塞进了【背包】——他自认这不是“打家劫舍”,而是对方赔付给他的“精神损失费”。 处理好此处的狼藉,他索性将监天司的三人组同 样驱逐出境——他与十九皇子闹翻了,即便未必就是与整个朝廷闹翻,但是也不代表他会接受监天司的“邀请”。 而且在他推测之中,监天司见他和十九皇子闹了矛盾,甚至更有可能提出更多对他不利的条件,他现在没有心力争论,索性眼不见为净。 抱着变回幼崽模样的小乘黄,纪宇望向神域之外的位置。被他驱逐出境的人没有资格再次进入,除非他解除了限制。然而在此同时,他亦没有办法继续“监控”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不清楚眨眼间便经历了斗转星移的十九皇子是如何破口大骂。 他望向轻飘飘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夋”,忽然问道:“我现在的做法是不是最合你的心意?” 一直看戏看到现在的帝俊则是回道:“何出此言?” “我可以感觉出来,你对我以往的态度和立场有点意见。”其实,这方面纪宇想过是该说“不满”、“不乐意”或是其他一些词语,只是考虑到“夋”对于他似乎更倾向人族的态度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意外,那点情绪好像没有那么深刻,他斟酌着只用了“有点意见”的说法。 帝俊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正面承认:“我认为,对于‘好’与‘坏’、‘对’与‘错’,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而你的想法与我的想法有所分歧,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 纪宇轻轻摸了摸对着“夋”翻白眼的小乘黄,发出一声叹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好坏对错来划分,那么许多烦恼都不会是烦恼,许多难题也会变得简单起来。” “看来你的怒气消退了不少。”帝俊斜眼一瞥。 纪宇并不否认:“愤怒这种情绪容易上头,但有个发泄口发泄出来,也很容易消失——我现在只希望,在我被情绪操控时做的一切,不会在未来为此懊悔万分。” 帝俊轻轻地呵笑一声:“你似乎话里有话?” 纪宇没有给出回答。 对此,帝俊突然问道:“如果,我说日后所有后果我愿意与你一同承担——你会不会因此感到放松,为此愿意多信任我一点?” 纪宇认认真真地回道:“……我只会感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比整座苍梧山都要重了。” 凉凉夜风卷起落叶飘过,对视的眼哪怕再如何清澈明亮,却宛若深不可测的海底,看不清真正的面貌,分不出真情或是假意。 最先挪开视线的是纪宇,蓦然的心动,让他思绪翻涌——方才听到“与你一同承担”这句话的那一瞬,他好似感觉曾经在某个时候有某个人与他说过类似的说话,只是他记不得是谁。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那个时候从心底涌上的是一股“怒气”——带有失望与悔恨。 无论他本人对于“夋”的说辞到底是信还是不信,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便已经不停地在警告他“不可信”——可惜,他是个叛逆得连“自己”都不会尽信的人。 42.裂痕(13) “祂怎么敢——!” 约在苍梧山三十里外,十九皇子愣然看着一片平野以及平野上一个个的人,反应过来他们一行人应该是被“苍梧山神”驱逐出了苍梧山一带,连行李都没给他们留下一份,当即不再忍耐脾气,暴跳如雷。 慢了一拍同样突然出现在十九皇子等人附近的监天司三人组相互对视一眼,情绪倒是颇为稳定。神祇,尤其是天生神祇,基本没有一个是好打交道的。这等神明的性情千奇百怪,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纵然与之定下契约、将其神名录入图册亦是如此,何况如今不过是“初识”。 在监天司三人看来,“苍梧山神”已经算是一个情绪稳定,而且颇为“像人”的一个神明了。固然比不得那些天真烂漫且纯良无害的神祇好骗,却起码可以让人摸索出脉搏,不至于毫无头绪,需得一点点试探。 十九皇子命令其手下搬出那个箱子时,三人不清楚对方具体要做什么。不过看那位殿下的模样,估计不是去送好礼,而是打算动用某些手段出口气。至于是怎样的手段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几种可能,类似的手段他们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认为目前暂不需要。 既然作为朝廷代表的十九皇子有心出手,他们没有阻拦的必要。而且他们同样想过等着看看“苍梧山神”在吃了闷亏之后,究竟是会被“吓怕”了,故而彻底倒向朝廷,还是会给到他们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只可惜,坐山观虎斗的渔翁着实没有那么好当,他们也跟着一块被赶走了。 发展到这种地步,虽说不能就此断定他们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但倘若当真要在此事上死磕,避免不了要多费点心思、多冒一些风险——这也是他们有点消极怠工的缘由。 三人同出一脉,并且都是颢州监天司中的边缘人物,本身并不负责苍梧之野一带的事情,此番是临时被调派而来,此事本就颇有说道的地方。 等遇到十九皇子、与“苍梧山神”见过面后,更觉得奇怪——苍梧山神一言不合就将他们驱逐,脾气实在暴躁,却极有逻辑,并非完全难以沟通那一类,这样的任务交到他们手上,到底是为着何种内情? 而十九皇子这位朝廷选择的“见证者”也是微妙,瞧着如今的模样便知这位不适合做这样的事。还是说朝廷那边本来是认为“苍梧山神”很好处理,于是派来这位过来“镀金”? 监天司的三人不清楚其中是否藏有朝廷方面的阴谋诡计,但是他们知道,事到如今,他们大可顺水推舟,第一阶段的任务便就此暂停。之后该是如何,就看他们将这里的事情上报后,上头大人们又会下达怎样的命令。 “三位仙师请留步。”监天司的三人不欲在此多做停留,十九皇子身边的中年管家却忽然开口挽留。 哪怕监天司可以不看朝廷以及皇室面子,自身实力超然的顶尖强者也不必,可是他们三人还没有到那种程度,监天司这个整体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保下他们。所以无论此时内心有多么不情愿,他们确实“留步”了,只是冷淡着脸色,问一句:“殿下还有何吩咐?” “殿下”黑着脸没有主动开口,中年管家则是挤出几分和睦的笑容,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回道:“那位苍梧山神实在太过不讲道理、不通世事,竟然如此无礼!然而,此事终究仍需解决,不知三位可有头绪?若无,不若与我家殿下一同,前去别处密谈一番?” 对此,三人组中的高个子十分果断地表示出拒绝:“不了。之后该当如何,我们还需先行请示护法乃至司主,或许再来便不是我等应该插手的了。十九殿下,我们告辞了!” 监天司三人相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看懂了彼此的心思,均是不欲与十九皇子有太过深入的交情,表面上做足了礼貌的姿态,走得却是毫不拖泥带水,仿佛身后被狗追着咬——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人已经消失不见,完全没有空出让对方开口挽留的余地。 “区区三个小喽啰,居然也——”十九皇子的脾气一直都算糟糕,他从小到大只需要玩乐与放纵,唯有爹娘和亲哥能够让他“乖巧”下来,其他人难以得到一句好话好脸色。 这次他被迫无奈接过这份“枯燥无趣”的工作,主要是因为他的母后暗中告诉他,如无意外,苍梧之野一带,未来或许就会是他的封地。正巧这片地域上多出了一个新生的地祇,便由他前去将对方收服,日后对他也是有好处。 是的,九州之间看着貌合神离,但不还是没有“离”吗?所以九州天下还是他们皇室的天下,除钧州之外,其余八州的王侯不过是代行辅助管理,名义上八州并非他们各自的封地。皇室也一代又一代地将子弟散开分封到各处,只为了夺回掌控。至于结果如何……实在一言难尽。 十九皇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未来要是坐不上那个皇位,就只能被分封到他处,而拜皇后亲娘和太子亲哥所赐,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大概会被分封到颢州——皇后出身的州域,只是尚且不清楚封地具体会是哪一块。 如今似乎是有口风露了出来,可偏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天大的麻烦——或许旁人认为新出现的地祇是一种机遇,但是对于不希望破坏正常生活的人而言,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是令人憎恶的存在。 十九皇子其实不太会收服一个人,他只会简单粗暴地一个巴掌一个蜜枣。面对为了生计塌了脊梁的人不论怎么做都能获得几分不纯粹的感激涕零,对于能挺直腰的人却不好使了。 而当面对与人看似一致实则不同的神明,便更有可能起到反作用——这也是监天司三人组不看好十九皇子,想不明白对方真正意图的原因。要是真的想要“拿下”苍梧山神,这种手段实在让人无语。 但是在十九皇子眼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就像是他身边的亲信此刻所说的那样: “殿下别气。为着那不识好歹的山神气坏了自己,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殿下亲自驾临苍梧山,已经给足了那山神的面子,不料竟是仍不知足;殿下不过是打算略施小惩,那山神竟敢如此冒犯,实在罪不可赦!唉,终究是非我族类,这些异族不识人道礼仪、不懂尊重啊……” 幽幽传入耳中的话语说进了十九皇子的心里,仿若就是他本身的心声——他也有足够生气的原因不是吗?为了这么一桩破事,他星夜兼程还熬了一个通宵,耐着性子和气地说事,结果还不领情! 之后他不过是要给自己出一口气,吓唬一下那个嚣张的山神,让祂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知道自己才是执掌主动权那个,谁晓得下一刻一行人就直接被赶出了苍梧山! 倘若未来苍梧之野一带当真是他封地的一部分,他这个 封地的主人竟然还有一处地方是无法靠近,岂不是会被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和身边的狐朋狗友笑死?十九皇子越想越气,神色也愈发变得可以用“狰狞扭曲”来形容。 身边的中年管家见状,一双眼睛黑得幽深,其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轻飘飘地道:“殿下,我们现在就离开吗?可是,事情尚未办妥啊。而且马车和行李都留在了苍梧山那边,该怎么办呢?唉,苍梧山神实在不通教化!可惜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祂的地方,不能撕破脸皮……” 浓浓夜色之下,十九皇子的脸上好似都多出了些许阴沉的昏暗:“哼!这种不听话的玩意,留着也是祸害!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不如干脆毁掉!” 中年管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故意为难地支支吾吾:“可是……” “没有可是!”十九皇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到、有没有办法做到!” 中年人故作迟疑:“这、这……小的不敢说。” 十九皇子脱口而出:“有什么不敢说的,出事了有本殿担着!” 中年人闻言,当即“诚惶诚恐”地躬身弯腰连连赔个不是,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出了一条计谋,末了还记得说明可能引起的后果: “殿下请看。此为娘娘为了殿下的安全,特意送来的一种特殊药物。如果那苍梧山神是一名恶神,要对殿下不利,便让小的立即在苍梧山范围内打碎瓷瓶,让那山神后悔出手!只是如此一来,不止那苍梧山神不死亦残,就连方圆数十里,恐怕都要生机断绝……” 说到这里,中年人故意一顿,直勾勾盯着十九皇子的表情:“殿下,您确定当真要使用吗?” 十九皇子表情数变:“还要进入苍梧山才能用?” 中年人回道:“此事易也,随意寻个人给些跑腿的辛苦费,让人带进去便可。现在关键只在于,殿下您的意思是……” 十九皇子沉默良久,感受着身边吹拂而过的凉风以及手下们那些各有含义的目光,终是下定了决心:“就按你的去做。后果,有本殿担着!” .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悠悠云海,朵朵白云如同一个个软绵绵的坐垫,托着两个人影飘浮在半空,俯视着人间万象。地面上的人却丝毫不觉,自身头顶不远处那飘荡的云雾之上,居然有“人”将他们的一言一行尽数看去、听去。 得知十九皇子“死性不改”,还想继续不干人事,纪宇此时的心态意外地平和。此前,帝俊一句“有一出‘好戏’正在上演,你可是有心与我一同前去,一看究竟?”他便跟着夋这个神秘兮兮的天神来到这里,现场目睹了监天司三人组的离去以及十九皇子的决定。 此刻,纪宇盘坐在“夋”送来的云上,小乘黄趴在他的肩膀,只是思考“夋”带他来见证这一幕究竟是不是另有目的。 对此,帝俊轻笑一声,反问道:“莫非你觉得这出戏还不够精彩?” “精彩在哪?”纪宇不是没脾气的人,被人一遍遍地针对还能说些什么“宽恕”和“原谅”,但他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各方面都不太对劲,所以才忍耐到现在,去探寻那个根本,消灭那个源头,一劳永逸。 帝俊没有回答,祂端详着纪宇的神色,忽然问道:“你认为那十九皇子如何?” 43.裂痕(14) 问我对十九皇子的看法? 纪宇脸色古怪,忍不住阴阳怪气:“我对他怎么看又能怎样?背后蛐蛐一顿没有意义。” 帝俊也不恼,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能有什么意义?”纪宇将肩膀上的玄琮抱下来,以手为梳来帮小乘黄梳毛,顺道平复自己再次翻滚起来的心绪, “只图自己痛快不顾他人死活的小主子,配上个不干人事满肚子黑水的手下,再加上个隐藏在幕后心思不明的亲娘……我就是用尽自己知道的难听的粗话骂他们一顿两顿又能如何?不过是显得自己无能狂怒又没有素质。” 帝俊察觉到纪宇的情绪起伏,唇角不觉微微一勾,低沉磁性的嗓音富有节奏地缓缓响起:“如果你与他的身份互换,你会如何处理此事?” 纪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和怀中的小乘黄一起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位神神秘秘的天神,一时间猜不出对方为何要提起这样的话题——而既然想不通,他便干脆将话题岔开,让小乘黄跳到那一层肯定不普通的云朵上,自身则提着金色大弓站起身来,右手取出一支箭,偏头问道: “那个瓶子里究竟是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而且,他们这种阴损的做法,真的没有问题吗?” 目前来说,这个世界似乎不存在佛教以及剃光头的和尚,不过“因果”这个概念也不是佛门的专属,只是这个名词和概念被各种玄幻与佛门捆绑才导致经常一起出现,但是这不能代表没有“佛”就没有“因果”。 比如“夋”之前的某些说法,其实便暗示了有些事情是“人在做天在看”,一旦踩过了线,就会得到相应的后果,故而不能肆意妄为,干坏事都得转几轮手脚。 所以他现在就不太明白,不久前想要“出一口气”都知道绕一个圈子的十九皇子,怎么现下就直接装都不装了?还是说,那个瓶子里的玩意,也是那种看似是“糖果”实则抹了一层毒的类型? 对此,帝俊却是眯了眯眼睛,回道:“我不清楚。” 这个回答实在有些超出纪宇的预料,导致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反问:“你不清楚?” 帝俊的神色有种无喜无怒的味道:“毕竟我并非全知,亦非全能——你似乎太过高看我了。” 纪宇将箭矢放回腰后的箭筒,屈指蹭了蹭自己鼻子:“我还真以为天下间的一切都无法让你为难,所有的问题在你面前都不是问题。” “哈——”帝俊发出一声轻笑,酷似是被逗乐了,又好似单纯只是笑声没有任何意义,“‘一切’和‘所有’的概念太广太深,有谁敢承认自己能够真正做到算无遗策?” 纪宇眨了眨眼,故意道:“原来连你也不能?” “多谢你的赞美和期待,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帝俊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话锋却是蓦然一转,“看来你并不希望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所以才将话题越带越偏。 被戳中心思的纪宇沉默片刻,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究竟想要听我说什么?” 帝俊垂目望向云层之下,十九皇子的手下真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备用的交通工具以及行李,好让他们的小主子可以安安稳稳地歇息;决定要行之计亦需寻找一个能够进入苍梧山的人,来将瓷瓶送到合适的位置打碎……一行人忙忙碌碌。 过了一会儿,祂才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如今的大乾是否能够让你满意?” 怎么还是绕到了这里?纪宇总感觉“夋”似乎带有别的目的,可是他已经试过绕开一次,结果却仍是没能绕开去。之前这位无偿给他做了那么多天有问必答的“好老师”,在人情往来上,他倒是不好一味规避——怪只怪他做人还是太有道德了! 心中暗叹一声,默默应和着玄琮通过契约传来的那一句“本大爷就说这家伙无利不起早,是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面上则是不露分毫,佯装成思考一般,片刻后才回道: “我目前只在苍梧村和何渔村呆过,其他的认知都是听来的,说不好大乾朝廷的现状到底如何。而且就算我有所不满又能如何?莫非你打算给我介绍一批‘反抗军’?” 帝俊没有理会纪宇最后那一句轻微的试探,只是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所以,你是有不满的,是吗?” 纪宇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对于是与不是的问题却只能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是。但我也是那句话——让我承认这一点有什么意义?我区区一个走不了太远地方的小山神,你是希望我做什么?” 帝俊不知道是单单听了最前面一句,还是故意忽略后面的几个问句,自顾自地问道:“在你心目中,不配担任共主之人,是否应当继续坐稳此位?” “嗯?”纪宇皱了皱眉,“夋”根本不是个喜欢“键政”的神,可是这些宽泛的问题,又像极了那些私底下泡上一壶茶便对顶头老大以及现状大侃特侃的闲人,总让他感到莫名怪异,却说不清楚怪在哪里,于是他也就没有接这个话题,还主动补丁堵死了追问: “这个问题十分复杂,我说了不算——而且,没有如果。” 对于纪宇谨慎地跳过这个话题,帝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祂也没想过凭着现在的情况就能一步到位,不过是随手一子试一试而已,随即祂便再次提问: “你认为,共主的亲属是否有义务、有资格维护共主的‘荣光’,成为其得力助手;又或是只需要享受,而无需付出一切,乃至凭此身份掠夺更多?” 这问得是越来越奇怪了,纪宇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这个十九皇子和你私底下是不是有过什么仇怨?”不然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从早到晚都在玩针对? 深知与纪宇交谈时必然会被有意无意地带偏话题,和前者面对面的天神显然没有受到这种说辞的影响,平静地按部就班推进自己的套路,抬手指向十九皇子的身影:“其实你是认为,他不配拥有对百姓生杀予夺的资格,是吗?” “是,但是——”纪宇不太想探讨一个有着超凡力量的异界的政体政权问题。 只不过,他话还没有说全,就被帝俊打断:“你之前提问,为何他们突然便不再害怕遭遇反 噬。如果我告诉你,这是因为那位当今共主的十九子承诺一切后果皆由他来承担,而他所需要承担的一切,能够凭借他与共主的关系,转嫁到整个人道……你还认为他们值得原谅吗?” “什么?”被扰乱了思绪的纪宇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有着这样内情,只能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某些人的操作永远能够让人眼前一黑。 纪宇的思路都不连贯了,帝俊则是一句接着一句,步步紧逼:“如果,在你面前有一个剥离这一份‘特权’的机会,你愿意让其人品尝自身酿造的恶果吗?” 纪宇下意识回道:“愿意是愿意,但代价——”是什么? “呵。”某位苍梧山神的话还没有说完,帝俊再次笑了,这一回笑得多出了两分真心的愉悦。 持弓的青年看着眼前的天神忽然做出了一个虚虚握拳的动作,分明没有出现任何异象,前者却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被崩碎了一个缺口;分明没有任何异响,他却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断裂开来—— 更关键是,他看到下方的十九皇子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然遭到了莫名的攻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他的手下几乎乱作一团! 事到如今,纪宇再也不能继续糊里糊涂地将此事一笔带过,他敛起神色,严肃而认真地问道:“你方才做了什么?” 帝俊亦是从坐姿变成了站姿,施施然反问道:“你更想问的,是我利用你做了什么,是吗?” 纪宇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金色大弓的一头指向身前的天神,小乘黄扇着耳朵飘浮在半空,对着后者虎视眈眈:“这是我第二次不知不觉成了你的‘帮凶’——夋,你究竟是谁?亲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连我做了什么都不清楚,为何就定义为‘帮凶’?”帝俊不在乎这种“指责”,不过祂是个喜欢说真话的严谨的神,所以祂仍是多说了两句,“而且,此前抹杀那尊被污染的河神,在你看来也只能用‘帮凶’来形容?” 纪宇神色不变:“你不要岔开话题。” 帝俊语气微妙地道:“再者,这些事情不也是你所希望的么?” “那是你在引导我——”说到这里,纪宇停了半秒,皱起眉低头看向下方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这个人……之前也是在引导十九皇子?这家伙也是故意的?” 这种提醒他注意某些关键点的方式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隐隐将先前看到的事情联系起来的纪宇轻轻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别再发散,当下最要紧的问题不是那些,他很快就将自己走偏的话题掰回正途:“告诉我——你方才到底又做了什么?” “做了一件我谋划了许久的事。”帝俊眸光微动,下一瞬却是直接化光消失,仅仅留下一句,“你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我亦临时有一件要事需要应对——等你我能够心平气和面对彼此,便是我们再见之时。” “夋——!”连忙上前却只是抓了个空的纪宇当场气笑了,学着小乘黄面对夋时惯常的形容词,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44.神与人(1) 九州中心,钧州王庭,共主就寝之所。 大乾朝廷现任共主姬承允猛然从床上惊醒!突如其来的心悸宛若雷击,震得他不由自主地抚上心口。然而他知道,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的心脏、自己的身体上,而是——“怎会如此?人道何以突然警示于吾,姬氏气运生出波澜?” 姬承允尚在苦思莫名变故的缘由,一阵愤怒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冥冥之中灌输到其脑海之中,尽显说话之人的极度不满:“孽障!你究竟做出何事,以至于五帝结界出现裂痕,牵连九鼎震动?” “什么?”姬承允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更因其所言之事震惊不已,满脸惊愕之色。 “速来后山墓林!”幽远的声音冷冷撇下一句便消失无踪,姬承允却不敢耽搁,更不会在此时还折腾什么出行的排场,匆匆穿好常服,便直接从寝室悄然离去。 近乎是在同一时间,北方玄州。 广阔寂寥、人迹罕至的大泽之上,正荡起着一圈圈的涟漪。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轻若鸿毛,立于水面而不落,长长的黑色斗篷浸入水中而不带半分湿意,低低的兜帽将其相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黑袍人昂首远眺向天空,望的却并非繁星与缺月,而是那常人无法见得甚至无从知晓的、由一条条“丝线”编织成的、覆盖整个九州的庞大网络。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掀动了厚重的斗篷,也拂过了黑袍人的兜帽,露出了左边那半张赏心悦目的俊俏面容。黑袍人冷然转身,却见不远处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华贵的玄色衣袍飘逸之余带有隆重的肃穆端庄,垂落的衣袂如同大鸟的翎羽,艳丽且轻盈,朦胧白雾之间,一双金色的眼眸睁开,比起天上之月更为明亮璀璨,令人一见难忘。 为了表示对这一番见面的重视,帝俊收起了位于九州各处的化身,特意融合为一前来,此刻亦是不吝主动开口: “经久以来,吾不止一次有过怀疑,旧纪元的人道既然有意掀起天人之争,又不惜埋下绝地天通的种子,难道便会甘心眼睁睁看着新纪元继承一切,当真愿意相信后人能够承担所有?可惜,此前吾遍寻天下无数岁月,依旧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祂特意顿了顿,金色的双眸艳如烈日,看着黑袍人的目光却比月色更冷:“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方法用得不对——欲寻人道的秘密,便该以人道相逼。我说得对么?旧纪元的人道五帝之一,镇守北方的黑帝——颛顼!” 如果不是此番捉住时机,借故利用了“纪宇”身上所携带的人道权柄,动摇了当初旧纪元人道遗留下来的五帝结界——也有“纪宇”身份特殊的原因,致使长久隐藏于幕后的此人被惊动而泄露了气机…… 祂这么多年走遍九州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居然完全不曾察觉,尚有如此“遗老”从旧纪元的覆灭中存活至今! 黑袍人沉默地抬起左手,从斗篷中探出的手掌苍白得称得上是惨白。他伸手拢了拢兜帽,掩去右半边脸庞,仅仅显露出来的左半边脸英俊依旧亦平静依旧,他以嘶哑的嗓音缓缓回道:“天帝亲临,想来我之言辞无论如何都无法打消你的疑心。故而,我对此无话可说。” “哈——好一个无话可说。”帝俊扬起没有笑意的笑容,低沉的声线隐隐带有压迫,“我十分好奇,除你之外,还有何人能够从旧纪元存活至如今——在曾经的灾劫之中,神道三皇无一幸免,至今三皇业位未能复原,为何作为人道五帝之一的你能够成为例外?” “过去的往事便让它留在过去吧。”黑袍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仅在抬眸间闪过几分难以言喻的色彩,“如果你还是天皇,我或许愿意告诉你这个答案。然而,正如你之所言,如今的你已经是天帝‘夋’,而非天皇‘昊天’。所以——我不会说。” 黑袍人的不配合以及话里话外的针对和机锋,让帝俊唇边的笑似乎愈发灿烂,配合无瑕的容貌容易让人为之炫目,只是其中仿佛的怒意同样不容忽视: “‘天帝’——哈!新纪元没有三皇也没有五帝,吾曾思考你们人道主动将‘天帝’之称冠以我身,所求为何。如今看来,是你的主意?为的正是以人心侵蚀天意,令吾降格。” 黑袍人神色不动:“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神道三皇与人道五帝早已与旧纪元一同沦亡,新纪元的天地业位尚未孕育,说不定会与过去再也不同?太过纠结过去,于现在无益。” “吾仍是‘天’,而你还活着,纠结过去便有其必要。”帝俊终于敛起笑容,脸上的表情与声音一般冷漠,“况且,当真放不下过去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人道气运与五帝结界的动荡并非一次两次,为何偏偏是这一次,你方才被其惊动,泄露了气息?” 毫无躲避地与黑袍人那双愈发难以维持着风平浪静的双眼对视,帝俊不紧不慢地继续祂的戳心之言:“因为‘故人’而露了痕迹的你,是以何种立场,说服旁人不要纠结过去?” 闻言,黑袍人缓缓闭上双眼,良久再度睁开,唯一显露出来的左眼中已是锋芒毕露:“帝俊,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哦?”帝俊微微侧目,“你认为,我是在做什么?” 黑袍人蓦地沉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踌躇该如何言说,片刻后那带着嘶哑的声音才幽幽响起:“故技重施,并不能为你带来多少好处,不过是重蹈覆辙。” 帝俊则是反问道:“为何你认定会是‘重蹈覆辙’,而非‘补偏救弊’?” 对此,黑袍人只是淡淡地道:“你已经不是‘昊天’。” 帝俊颔首承认:“不错,所以祂当初愿意默认你们的‘绝地天通’之计,而吾不愿意——回收神道权柄是应行之事,哪怕是你黑帝颛顼,倘若拦在我面前, 我便只能结束你这一段可称传奇的人生。” 黑袍人闻言不语,帝俊则是继续道:“所以你依旧不打算告诉我么?此番我借机撼动五帝结界,唯独你一人现身,是因为从旧纪元的破灭中存活下来的只有你一人,还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黑袍人突然开口打断,眼中的锋芒转变为丝丝缕缕的复杂, “你不再是昔年的天皇,祂当初分化的白帝化身亦随之一同殒灭,如今的你与人道没有半分牵涉,不久前却突然在五帝结界上撕破了一道缺口。如此,只可能是利用了某位旧纪元的‘故人’之能——你还是比我更早找到了他。” “有趣。”帝俊眯了眯眼,“你似乎知道他早就会在新纪元重生?你能存活下来,我虽然意外,但是观你现状,吾已经猜出七八分。可是他……你们又是如何做到?” 黑袍人沉稳地回道:“我说过了,不可能告诉你。” 帝俊屈指抵着自己下巴,露出几分恍然:“原来你也不知道。” 黑袍人没有接下这句话,镇定自若地继续道:“如果你此行的目的只是如此,那么接下来可以请你离开了。” 帝俊无声一笑:“有恃无恐啊……不担心我对你狠下杀手?” 黑袍人平静地回道:“你大可一试。” 帝俊又道:“你好不容易苟延残喘到如今,莫非当真愿意在事情尚未了结之前,便就此丧命?” 黑袍人则是回道:“你又知道我还有未竟之事?” 一神一人相互对视,宣告这又一轮的试探暂时以平手告终。但祂与他皆陷入沉默时,于天地间沉淀着的静谧,似乎都多出了一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帝俊幽幽一叹:“在你此处得不到的答案,看来需寻他为我解惑了。” 黑袍人眸光微动,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自与帝俊对话至今,终于愿意吐露一句真切的心声:“时过境迁,旧纪元已成过去,一切都是重新开始——旧事不应重提,过错不该再犯。” 帝俊上下扫视眼前人一遍,以反问来回应:“何者为‘错’?” 黑袍人没有再开口,而帝俊也只是“呵”地笑了笑,随即便化光消失,离开前只给前者留下一句:“吾会再来。” 黑袍人目送对方的离去,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在沉思,又好似只是无声享受着这片宁静。 许久之后,又有寒风掠过,改了风向的风吹得兜帽换了个遮掩的位置,左半边脸被掩盖在布料之下,此前一直藏在阴影中的右半边脸庞因此显露——那是与左半边的俊朗截然不同的枯败腐朽,不能单以“丑陋”来形容,更应是称之为“可怖”、“骇人”! 惨白的左手再次抬起,熟练地拢了拢兜帽,在此同时,似有一句轻语自黑袍人的唇边逸出,而后又消散于大泽之间:“炎居老师,真的是你吗?” 45.神与人(2) “咳咳,咳咳咳!” 十九皇子的突然吐血,让其身边的手下和家仆急急忙忙地将人送上备用的马车,匆匆往最近的城镇赶去,寻找良医治疗。 纪宇看了看脚下薄如轻纱却稳稳当当地载着他飘浮在半空的“云朵”,并未追上去——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尚在苍梧山神域范围之内,然而要是再往前一步,那么就是“过境”了。 所以他只是轻轻松松地从云层上跳落,抬头望了望那一层依旧停在原位的“云”,没有将之收起,只是给身旁的小乘黄比划了个手势,一人一兽便瞬间进入【家园】,待通过小屋里的铜镜确认过目前仍在苍梧村之中的两个红点没有异动,便休息一下,顺道静静思考一番今夜之事。 而不再被“苍梧山神”关注的十九皇子一行人,却是始终静不下来,忙忙碌碌地围在他们的殿下身边,可惜随行的医者和神通者都无法探得“病因”,反而烦得十九皇子喘不过气。 事实上,感觉自己是莫名被某种力量冲击得吐血的十九皇子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是谁伤的他。血吐了一口又一口,仿佛有着无形的东西随着那些血液一同离开他的身体,他却无法得知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烦躁之下,十九皇子将那群转来转去一点用都没有的手下驱赶下车,只留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而后者同样没有辜负自家殿下的信任,双眼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彩,身体则是凑近到十九皇子耳边,低声道:“殿下,这恐怕是苍梧山神的手段。” “咳咳!我想也只可能是祂!”十九皇子的思维方式十分直接,近来只有苍梧山神与他不对付,那么对方的嫌疑自然最高,可他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本殿一出生就有人道气运庇佑,万邪不侵,苍梧山神究竟是通过何种毒计,竟然能够绕开人道的保护?” 中年管家看着被自身命格反噬的十九皇子,眼底的异色更为浓郁:“殿下,此神诡异,您乃万金之躯,倘若继续追究,恐怕有损自身啊!不如暂且放这苍梧山神一马,并将此处发生之事上告娘娘和太子殿下,等待娘娘他们为您讨回公道?” “不行!”十九皇子脸色一变,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一直以来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的母后因为他办事不力的失望神色,以及他的大哥那种看废物的眼神,“你手上不是还有那一瓶能够弄死那个小小山神的东西吗?赶紧弄死祂!然后回去说,这里有山神诞生的消息是假的!” 中年管家“为难”地道:“可是寻人也需要时间,而且还得冒着一定的风险,殿下您受伤的消息,却不能隐瞒娘娘他们太久……” 十九皇子晃了晃头:“我不管!总之我的情况不许说出去!那个苍梧山神也得让祂死!” 中年管家直勾勾地盯着十九皇子,压低声量道:“这……好吧。但是殿下,小的可以联系一位很好的帮手,不过需要您赐予小的一件信物。” 十九皇子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沉重有些混沌,想也不想便问道:“你还需要什么?” “小的需要殿下的身份令牌,以此代表殿下与那人沟通。”中年管家低眉垂目,嘴角却是勾起一个堪称邪异的弧度,“小的身份卑微,人微则言轻,唯有高贵如殿下,方能驱使那些肆意妄为的神通者,心甘情愿为您付出一份力量。” 略感晕眩的十九皇子此时已是闭上双目,依靠在车厢堆叠的软被褥上,一声一个动作,将自己的身份令牌从怀中取出便扔向中年管家的位置:“东西给你了,不要让本殿失望。” 中年管家躬身应道:“小的定不负殿下重托!” 随着十九皇子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其出去,中年管家声称立即去办,便脱离了这一行人。手持皇子令牌的的中年人低头一笑,尽是嘲讽。蓦然,他的手掌亮起一层黑色的光芒,等到片刻之后光芒消退,那一块代表了十九皇子身份的令牌已然不见。 同一时间,远在苍梧村中的“许妙妙”忽然睁开双眼。本是在床板上闭目休息的她霍地惊醒,低头一看,一块令牌以及一个瓷瓶伴随着黑色的光芒落入她的怀抱。这位玉泉派的许姓长老神色数变,终是无法拒绝那一句随着黑色光芒而至的“是时候行动了”。 “少女”当即翻身下床,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在静谧的深夜,踩着比猫儿更轻的步伐,往苍梧山而去。 风静,云懒,月低垂。 声声虫鸣衬得此夜愈发幽深,近乎于无光的环境却未能阻止“许妙妙”的脚步,她就像是一个足不沾地的女鬼,又快又准地往山神庙靠近,如一道白影般掠过。 然而,她仍是在距离山神庙尚有一半路程的中途停下,逼迫她无法前行的不是别的,正是因为眼前那一个高挑而显眼的身影—— 金色的大弓和箭筒以及其中的箭矢散发着犹如阳光般的金色光芒,半披半露的鹅黄色上衣和玄色下裳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身材;精致的发冠之后,高高的马尾蓬松而微卷,缀着红色珠子的发绳轻轻摇摆,出色的面容纵然无法记得每一处的细节,却不能否认一眼之下的惊艳。 “这么晚了,你……到底是想要去哪里?” 直接拦在路上的纪宇望着眼前的“少女”,内心暗道一声“好险”。 作为苍梧山神,他和小乘黄在苍梧山周围几乎是可以做到瞬移,即便是进入【家园】也不过是需要十秒的读条,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而他们一回到小屋里,就立即开启了“监控屏幕”,打算看看小红点们有没有好好睡觉,乃至出现更多的红名。 结果,他很快就发现吴村长那边似乎一切正常,唯独“许妙妙”那里突然“失联”了。他当即心里就是一个咯噔,立马打开意识中的小地图,看到那个正在移动的小红点,想也不想就即刻将对方拦下——小乘黄此时仍在小屋中,帮忙盯着另一个小红点。 “许妙妙”的脸色在黑夜中变了几变——她知道当下的环境再怎么昏暗,自己的神色变化在神祇面前都是明亮如白昼。 她此时不作控制,是因为她心里明白,在她已经藏匿起自身存在的情况下依旧被“苍梧山神”堵住,足以证明或许自己一直都被紧紧盯着,此时继续装模作样,已经没有意义。</p >一念至此,这名“少女”的眼神瞬间变为凌厉,蓦地甩出一张紫色的符,高声喝道:“镇山!” 随着她的动作,紫符上的朱砂骤然亮起一阵光芒,恍若化作一道道锁链冲向纪宇所在的位置,似乎要将他捆绑起来! 纪宇的反应也是极快,一式【风尽浮生】便往旁侧冲刺而去,途中还不忘抽取一支箭矢射出一击【劲风簇】——只不过他闪得快,那道符纸却还会转弯,追着目标不放,而不再伪装的许长老也掏出了一柄拂尘,猛然往近在咫尺的箭矢扫去! “嘭”的一声,是许长老的灵力与纪宇之箭碰撞后引动的爆炸。许长老扫开了风驰电掣的一箭,却仍是被余劲逼退数尺。而纪宇那边,符纸化作的锁链仍在落在他的身上,不过那些本身便像是虚幻的锁链,亦是如同虚假一般,在他的身体穿过,而后再无更多反应,就此消失。 “怎么可能?”眼见自己的符咒失效,面对着纪宇接下来毫不留情的【霖集簇】、【饮羽簇】二连发,许长老只记得匆忙地闪避或扫开那一道道的金光,都顾不上反击之事,她猛然盯向纪宇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之色,“你根本不是山神!” “哦?”随着【寒更晓箭】的牵引,被射出的六支箭矢重新回归到箭筒之中,一阵光芒闪过,纪宇以【空弦惊雁】附魔其中五支箭矢,有心激发打断和控制的效果,现实之中不必担心会轻易“冷却”以及“过时”,他搭箭上弓也不急着松开,口中问道, “所以你这招数原本是专门针对神祇的?” “许妙妙”这一手他其实也有点眼熟。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夜晚曾经碰上过两个估计是来自监天司的紫衣人,那两个人用过一种黄色的符纸,只是当初他们念的是“拘神之咒”,而且那种符咒貌似没法追踪,不会拐弯——莫非是同一门套路? 不再装傻的许长老此时脸色却是又青又白又红,说话的声音都有点破音:“你竟然不是山神?你怎么可能不是山神!” “真奇怪——”纪宇感觉那位虚假的“少女”似乎有些破防,但他只是“啧啧”两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的时候,说我是山神的人是你们;当我认为我应该是山神了,说我不是的人又是你们……所以我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神,你们到底有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许长老好似被说得有点红温了,证据就是这位突然间如同天女散花,洋洋洒洒地祭出一大叠的符纸,层层代表着符咒启动的光芒亮起,袭向纪宇! 纪宇稍稍犹豫了一瞬,没有尝试硬抗,再次用着【风尽浮生】外加前后左右几个小轻功轻盈地闪来闪去,并且在留意着这边动静的玄琮打算出来帮忙时,赶紧通过契约传音让小乘黄继续呆在【家园】之中,连连表示自己应付得来—— 对方针对神祇的手段似乎对他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可是考虑到那个他感知到的莫名其妙的神名,那些手段会不会伤害到玄琮却是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纪宇也不打算再拖延下去,短短一秒之内,五支附魔过的箭矢便被他快速地全朝着“许妙妙”尽数射出! 46.神与人(3) 疾飞的箭矢快若流光,来自玉泉一脉的许长老再也不敢分心,不得不全力以赴,然而效果不佳——她虽竭尽全力躲开了第一支箭,正欲反击时却被第二支箭正中手中拂尘,因此被震落在地,失落了武器。 此时,第三支箭已是避无可避,她只好以肩膀硬扛下这一箭,护身的法器就此破碎,素白的衣服上也沁出了血色。慌忙之间,她意图使出神通,却蓦然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动弹,就连灵气亦难以维持运转,并隐隐有岔气之危!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动弹不得的许长老只能眼睁睁看着第四、第五支箭正正命中她的右手和左脚的关节,整个人被接连冲击得倒退了一步又一步不说,被贯穿的部位顿时炸开朵朵血花,更是如同被灼伤,痛得意识都要模糊起来。 更让她绝望的是,除去被箭矢带得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倒退,她竟然依旧找不回对自己手脚的控制,经脉之间灵气的流动都变得愈发阻塞,而她对此没有丝毫的解决之法——唯一让她能够稍微心安的,还数这具身体并不属于她自己,纵然死去,也不过是损失了这部分分魂。 “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纪宇没有趁着“许妙妙”被他定身、封内的劣势乘胜追击。他看出了对方的“无畏”,想起之前与之交谈时,这位表现出来的对死亡的不在乎,十分怀疑此人是否存在着什么未知的后手。而且,“许妙妙”连夜跑了出来、装也不装了,这究竟是打着怎样的主意,尚属未知。 身体动弹不得、内息无比紊乱,许长老即便有心动用一些手段,想要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此刻却连脑袋都昏昏沉沉,思绪犹如陷入浆糊之中,难以转动,故而迟迟没有回答。 一句问出得不到回应,纪宇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差不多了解到这位大概是暂时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有些迟疑是要直接将人砍了,还是找个地方关着——前者对方似乎不怕死,搞不好还遂了她的意;后者他的【家园】之中没有“监牢”,没地方可以关押,真让人苦恼。 思来想去,他还是准备上前将人敲晕过去,先捆绑起来关着,试着审问清楚幕后究竟藏有怎样的算计——不然老是被针对却不明缘由,实在太过麻烦。毕竟向来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不过,纪宇刚开始动作就遇到了意外——他的金色大弓确实是往“许妙妙”后脑敲了下去,对方一开始也确实有双眼一翻昏迷过去的迹象,可是不到一息的功夫,“少女”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与“凶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纪宇正要反思自己的手法是不是学得不对,却猛然发现对方似乎不太对劲——那双原本无比正常的褐色眼睛,如今竟是变得全黑! 持弓的青年下意识就是一个后撤,却见“许妙妙”仿佛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偶,紧随着他的移动而动,整个人像是猫科动物捕捉猎物时那样,四肢并用地朝他扑来——他当机立断,立即同时召唤出熊、鹰、狼三种偕行动物的虚影,试着往相反的方向将对方引开并加以追击。 纪宇的策略起到了应有的效果。虽然对方明显是冲着他而去,但是在“嘲讽”的影响下,双手双脚无论是受过伤还是尚且完好,都呈现出了一定的扭曲,以一种骨骼都发出“咯咯”声响的诡异姿态转向了动物虚影所在的方位。 看到这样的一幕,纪宇当即眉头一皱——总感觉这人的意识和身体好似产生了割裂,而这种割裂并非完全由于他的控制。动物虚影对其的“嘲讽”是引动其身心都朝着那头看着就皮糙肉厚的熊靠近;在此同时,好似还有一股外力,尝试夺去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令其维持原状。 如此激烈的疼痛下,“许妙妙”眼中的黑色似乎都褪去了些许,脸上冷汗直冒。她仿佛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对身体的操控,颤巍巍地取出一张符,随后微光一闪,整个人就消失不见! 纪宇愣了愣,转念打开小地图,发现代表着“许妙妙”的小红点居然已经在差不多一里外,他当即瞬移过去,却见又是相同的光亮一闪,这一次似乎便逃到五里外! 如此几次,纪宇意识到这人是在用心逃跑后,他没有追出苍梧山的地界,而是在某一次瞬移之后坐视对方的又一次逃脱,自身却是留在原地张弓搭箭,开始蓄力—— 在他发现现实的技能和游戏的技能有相似又有微妙的不同时,他就想过要试一试,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感应到超出视野范围内的被他打上“标鹄”的目标;原本技能说明就说是“超远一箭”、在游戏里指的是四十尺的【白虹贯日】,现实中会不会有更加夸张的效果。 涌动的“神力”猛然下降了一小截——虽然下一刻便全部恢复过来,感应之中不停远离的目标早已脱出了苍梧山的神域范围,并且仍在不停移动…… 纪宇没有等待对方自己停下,转瞬间已是松开弓弦——临近黎明之际,苍梧之野上,蓦然有一道璀璨的金光如火流星那般划过,所过之处宛若带着焚烧一切的灼热气息,却快得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不见踪影。 有意识遁逃的“许妙妙”心头顿时浮现一抹致命的危机,然而亦是正在这一刻,双眼之中此前褪去的黑色重新覆盖而上,“她”蓦地取出那一块来自十九皇子的身份令牌,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随即—— 一阵黑色的微光闪过,本是往另一个方向遁逃的“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十九皇子所在的车厢之中,虚弱的十九皇子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一道“火流星”便从遥远处轰然落下! 车厢的一面侧壁被锋利的箭头洞开,形制特殊如同通体皆是由金铁制成的箭矢贯穿了“许妙妙”以及在那一瞬被“她”强行抱住的十九皇子,熊熊火光点燃了整个车厢乃至前头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的机关马。 在一连串“救火啊”“不可让殿下出事”等等的背景音下,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悄然回到这一行的队伍之间,望着火焰中从“许妙妙”七窍里涌 出的黑雾将“她”的身体融化,仅仅留下十九皇子那胸口中箭、浑身遭到火焚的尸体,唇角勾起一个与之前的“许妙妙”同款的弧度。 而还在苍梧山上的纪宇,此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箭不仅命中了遥远的目标,甚至还额外附带上一个十九皇子。他的小地图不会标注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只能从冥冥之中的感知里察觉到一个“标鹄”的对象消失了,但是到底是“标鹄”被驱散了还是目标死了,他并不知道。 在苍梧山逛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事物,然后收到小动物们送上来的水果套餐,逐一道谢过后便回到【家园】里面,和小乘黄分享着那些酸酸甜甜混做一团的果子吃——哦,玄琮只肯吃荔枝,山上的荔枝树现在都被啃光了,所以嫌弃地表示不吃。 “嗷哦?(就这样放那个家伙跑路,真的好吗?还有那个村长,要不要索性把这个老家伙一块处置了?)”提问的小乘黄那短短的尾巴正一摇一摇的,整个兽坐在藤蔓下的秋千上晃悠晃悠,好不悠闲。 纪宇拿衣服擦了擦一个青色的不知名果子,一口咬下三分之一的果肉,然后被那股子又酸又涩的味道刺激得整张脸不由自主地皱了皱,不过之后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三分之二两三口全啃了,只吐出一枚两头尖尖的果核,随口回道: “我其实也不太能够确定那人究竟是跑掉了,还是被我重伤了——反正我的箭只会追着被我标记的人攻击,没死就算她幸运。至于那个老村长……先放着吧,这人与监天司有关,监天司那边的问题能够解决,这人就算不了什么。” 纪宇也不是那么心大,将箭射出就完全不管的人。他是发现超出他视野范围的箭只会追着被他用心锁定的目标,他才敢管射不敢埋,所以不是很担心会伤及无辜—— 因为【白虹贯日】貌似是沿途都会有连带伤害,他当时还特意是对着天空上射出的,只是他也不能确认这条“抛物线”最后会是降落到哪里。在感应到远方那个目标的消失,他就直接将箭矢召回,可惜整一支箭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有没有命中或者碰到别的什么玩意。 “呜啊!(那就先不谈他们了!话又说回来了,自称叫‘夋’的那家伙要是再来找你,你真的还要跟他做朋友吗?)”小乘黄向来对除自家契约者以外的凡人没有多大兴趣,问过就算,话题又转回到神秘的“夋”身上。 闻言,纪宇的神色有些尴尬有些纠结有些复杂,他挠了挠脸,目光偏移,没有与小乘黄对上:“……怎么说呢,我终究得弄清楚祂究竟利用我干了什么,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小乘黄以一双死鱼眼盯着纪宇,喉咙发出轻微的一声“咕噜”,好似在暗骂着什么,好半晌才“哼”了一声: “嗷呜!(你对那家伙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如果只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本大爷虽然知道不多,但是多多少少有点感觉——我可以告诉你,这事肯定与人道气运有关!)” 47.神与人(4) “人道,气运……” 永远都是晴朗白天的家园之内,纪宇和玄琮一人一兽分别坐在两个可以当秋千晃动的像个摇篮的木制摇椅上,在已经爬满藤蔓的架子下乘凉。扎着高马尾的青年顺手挑起自己脑后的一缕长发,连带着发绳一同绕着玩,口中则是慢慢咀嚼着小乘黄所说的词语。 夋的知识小课堂提过“人道”,也提到“气运”。在如今,人道和神道是相对的概念;而气运听起来似乎有些虚无缥缈,却也是真切地存在着——之所以称为“气运”而不是“命运”,那是因为“命”由天定,而气运则是流动的、不确定的。 因为这些东西一听就很复杂、很玄奥,而且当时纪宇自认不急着知道这些与他并不怎么相关的事情,更多集中在别的问题上,所以对此所知甚少。 小乘黄对自家契约者的学习进度了如指掌,此时也没有卖关子,爽快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呜呜……(我可以感觉得到,那个所谓的大乾将全九州的人族统合为一体了。共主就像是坐镇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能够通过那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络感知、掌控每一个节点。在这个前提下,每个人的气运不再是散落的,而是被整合为一个整体……)” 玄琮不是个擅长说故事乃至讲课的神兽,纪宇从其跳跃又重复的解说下,默默理解一番,大致明白到九州天下的人族基本是被完完全全地串联起来,人道气运凝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即便有人涨有人落,但是有着那么庞大的基数在,稍稍平均一下就是没有变化。 而这一种整合明显不是建立一个大一统朝廷就足够,也不单单是各地基层的努力,还有一些别的设置,就好像“天神不得下凡”一样,是一种无比特殊的仪式。这种仪式还十分稳固,不容易崩溃,并且很可能内部的高层也不能肆意妄为。 结果,这么一套仪式貌似就在纪宇与“夋”的三言两语之间,忽然受到某种冲击,就连玄琮这头不在人道之中的乘黄神兽都短暂地感应到了。 “所以,祂是怎么做到的?”多多少少心里有点数了,纪宇却发觉自己的疑问变得越来越多,“为什么这里还有我的份?难不成我还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小乘黄忿忿不平地跺了跺小脚脚:“嗷啊!(无论如何,这件事就证明了那家伙主动接近你果然是不怀好意!以后千万不能再上祂的当了!)” 对此,纪宇的回答十分现实:“问题是我们和夋之间的信息差实在太大,我也无法判断在什么时候会突然上了当——运气好些,就像现在这样能够察觉不对;运气不好,怕是被祂给卖了还会替人家数钱呢!” 小乘黄十分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呜啊!(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和那家伙说话啊?彻彻底底就此分手不好吗!)” “‘分手’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纪宇揉了揉玄琮的黑毛脑袋,手指往小乘黄眼睛上方那两点酷似眉毛的金黄色点了点,岔开了话题, “话又说回来了,玄琮,你还是不能确定这里有没有你的同族,而你又是从何而来的吗?作为神兽,有没有可能在我俩之间你才是那个山神?” 小乘黄摇了摇头:“嗷嗷。(至少在千百里范围内应该是没有我的同族的。而且听那家伙之前说的那些历史故事,就算真的还有同族存活,估计现在也是藏在远离九州的洞天秘境或者小世界内,我也不可能隔着空间感知到。至于说山神……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纪宇此时没有继续隐瞒:“因为我在感应所谓的‘苍梧山神’的‘神名’时,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玄琮’——这应该是你的真名吧?” “啊?”小乘黄的摇椅顿时停了下来,甚至被吓得都会说人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音,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嗷?(我就是直觉本大爷的名字叫做‘玄琮’……但,你在感应‘神名’的时候,浮现出的是我的名字?好小众的说法!)” 纪宇斜斜地瞥了小乘黄一眼:“看来你是给不了我一个确凿的答案了。” 小乘黄闻言,顿时露出气鼓鼓的模样,不过没过两秒就当场表演了一出“泄气”的小短剧:“呜呜……(可恶啊!本大爷绝不服输!你等着,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想明白的!还有还有,这种事情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你绝对别跟那家伙提起!)” 看着玄琮“仇大苦深”地皱着一张小圆脸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成功将小乘黄的注意力从“夋”身上转移开的纪宇可不打算将话题转回去,更不会提起这事早先已经在夋面前露了点底,此时果断屏蔽了那么点心虚,从行动到言语上都在顺毛摸: “好好好,以后我不会在祂面前提起这个——我等着你给我解开疑惑。” 小乘黄狐疑地看了自家契约者一眼,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本来就被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烦恼着,左思右想直觉貌似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心大地抛在脑后没有理会:“呜啊!(是你说的哦!本大爷会监督你的!)” “好啦好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纪宇继续顺毛摸,丝毫不提他虽然从未骗过玄琮,但是在个别事情有所隐瞒的事实。 被顺毛的小乘黄身心都舒畅了,双眼眯成一条线,决定不去思索那些烦心的事,之前的话题算是彻底翻篇了。 接下来的两天,玄琮都呆在【家园】里好好地沉思,试图从种族传承中找寻问题的答案。而纪宇除了在家园陪伴小乘黄,时不时顺顺毛,就是回到外边,打开小地图开启“巡山模式”——检查小红点和小黄点。 同时,他也是怕了十九皇子那种古怪的药物,找到“兽缘”极好的大松鼠松果儿,拜托它告诫山上的小动物们,近来无论碰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好第一时间先通知他去看一眼,千万千万千万别随便接触和靠近。 “巡山”时随便遇到谁他都会问上一句,确定大家都知道并放在心上,才稍稍安心一点——没 办法,他对于山神到底能够做到哪种程度、哪些又做不到等等从未接触过的玄妙事件尚在探索之中。 目前为止,除去小屋里的铜镜成了“监控器屏幕”、水渠成了“信徒名册”,他还探索出【家园】之中那棵许愿树也产生了“异变”——他好像不能上香许愿爆点金币出来了,反而是信徒们由衷的渴求会化成一条条红带挂在树枝上。 他也是某天发现原本好像没有挂着任何东西的许愿树上突然多出了两三条显眼的红带,一时兴起解下来看过才知道,他家的许愿树成了被人的“许愿树”,要他这个“山神”选择是否去满足他人的愿望。 而既然许愿树发生了这种变化,树前那座鼎状的香炉自然也不能“幸免”。上面没有插着线香,也没有线香烧完之后留下的香根,唯有一层不算太厚的“香灰”——似乎代表的就是他目前所能获得并收集到的信仰。 纪宇不太清楚家园里其他的家具会不会还有更多未知的变化,但是他知道这种事情急是没有用的。他已经发现了,不晓得到底是“异变”是一直慢慢地将某个家具改造,还是察觉这种“异变”需要满足某些“契机”才行,他之前没有找到的变化,不代表日后就不会出现。 正因如此,他决定“随缘”。 放平心态乃至可以说是心大的苍梧山神兢兢业业地巡了几天的山,暗中也曾隐匿身形往苍梧村中观察过,发现村民一开始虽然对神巫“许妙妙”的突然失踪感到慌乱,但是很快就被吴村长那“神巫被山神大人召去享福”的说法安抚下来了,并且为推举下一任神巫做准备。 纪宇无法评价这种说辞和做法,只能感慨作为如今唯一的小红点,吴村长这位与监天司牵扯不清的老人家着实在胡编乱造上颇有天赋。 其实这两天他也在等,等监天司和朝廷的反应。可是倏忽间两天过去了,然后又是两天,再来两天……苍梧村依旧没有迎来第二波“客人”。而作为能够监控整个神域的山神,他也没有留意到陌生人靠近苍梧山——这一带就苍梧村一个村子,村民的面孔他大致已经记下。 因为无法打开人物面板也看不到自己的“人头数”,所以压根不清楚自己一箭收了两个人头的纪宇,就在纳闷着大乾朝廷和监天司是不是也有走程序特别缓慢的毛病的时候,先一步迎来了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的“夋”。 早已“访友”结束的帝俊暗中观察过纪宇,确定后者的情绪已经重新平复,兼之来自人道新一波的试探即将到来,故而特地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现身。 执掌日月星辰的天道化身来时与此前的去时一般无影无踪,如果不是纪宇早已习惯这位的画风,即便如今是在大白天,恐怕都会被狠狠地吓一大跳。 而既然都是“老熟人”了,纪宇扫视着对方那一身看起来很是精致的新衣,目光停在那张百看不厌的脸上,“哟”地挑了挑眉:“这不是我们的夋老师吗?怎么,现在出现,是终于想好了该如何敷衍我的说辞了?” 48.神与人(5) 苍梧山上,郁郁葱葱。天光洒落间,被茂密的树冠打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犹如天外繁星改换了位置,于大地上闪烁。 帝俊每一次找上门来,纪宇身边总是清清静静,没有旁的灵性生物徘徊,就像是下意识忽略了这片区域一样——玄琮不算,作为与纪宇互相缔结契约的神兽,小乘黄向来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如今亦是如此。苍梧山神双手环抱在胸前,左半边身体挨在一株老树的树身上,周围唯有“夋”一个神,小乘黄也暂时不在身边。轻微的山风拂过,勾起纪宇几缕发丝飘扬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天神,仿佛会说话一般“谴责”着后者当初干了“坏事”就跑路的不道德行为。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质问,帝俊显然十分淡定:“如果你喜欢听敷衍,我也可以选择说给你听。” “说得你好像很为我着想那样。”纪宇姿势没变,态度本来也不想变,可是听着对方这样说,仍是很没出现地软化了两分——虽然下一刻又硬气回来了,“好吧,那你说说你所认为的真话,我听着。” 有一说一,这样的态度实在算不上有多好,不过考虑到纪宇本身就是“受害人”一方,如此强硬地要个说法也可以说得过去。就是如此隐隐透露着对另一个人的“恃宠而骄”,好似当真不会担心被“恼羞成怒”地算账,或许称得上是一种信任——至少帝俊本身不觉得有问题。 对着这些小脾气表现出“宽容”和“大度”的天道化身不疾不徐地问道:“你现在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是如何看待?” 纪宇当即反问:“你说的是哪件事?是朝廷的十九皇子打算下黑手,于是被我赶跑了;还是想说你不知道怎么利用了我,扰动了人道气运,貌似间接伤到了十九皇子这件事?” 帝俊轻轻地“哦”了一声:“你察觉到了人道气运的变化了?” 纪宇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诚实地回道:“是我的战友告诉我的。” 帝俊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回道:“既然已经知晓,何必再问?” 我那种“知道”可以说是“知道”吗?纪宇没有暗自撇撇嘴,没有将这句话脱口而出,而是执着地追问:“我知道的和你要说的是完全两码事。无论如何,你确实欠我一个解释,我需要听听你的说法。” 听到这里,帝俊却仍在继续绕圈子:“你还记得么?我说过,你若想要深入了解我的‘私事’,暂时不能再是‘无偿’。” 纪宇皱了皱眉:“这也是你的‘私事’?” “是的。”帝俊顶着纪宇一脸的“我不信”淡定地回道,“你想要了解我的‘私事’,必须拿出交换的代价。” 纪宇差点就气笑了:“那我呢?我被你坑了也是白坑?你的‘私事’需要代价来交换,我被伤透的心就完全不值钱了?” 这下子换帝俊挑起了眉:“你真被我伤透了心了?” 纪宇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夸张地回道:“不然呢?莫名其妙被身边自认为的好朋友利用,难道是一种十分愉悦的体验?或许有人的确能够从中感到兴奋,但很可惜,我只是个普通的正常人,没有变一个态。满腔真心实意的付出几乎全喂了狗,还不让人心酸心寒心痛了?” 帝俊扶着额头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这种画风,又像是被这真真假假各掺一半的表演戳到了某个点,过了好一阵子,才将那掩去自身眼神的手掌放下,忽然问出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前世与今生算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纪宇的第一反应是:“谁的前世和谁的今生?” 帝俊这会儿说得倒是直白:“我的前世与我的今生。” 纪宇不免为此一愣,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神清骨秀、秀姿天成的天神,一时间有些接不住这样突然的话题,挠了挠脸才回道:“我不认识你的前世。” “你也不需要认识。”听着纪宇如此坦然的回答,帝俊眼底闪过一抹莫名的色彩,“所以在你看来,前世与今生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对吗?”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纪宇莫名其妙,忽然间忍不住警惕起来,“你该不会又在引诱我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帝俊“呵”地笑了:“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在你眼中,是那一尊享用人祭血食的堕神不该灭,还是那个不知敬畏的宗室子弟并非德不配位?” 纪宇没有立即给出反应,他盯着眼前的天神好一段时间,终于站直了靠着树身的身体,双手也都放了下去,只不过握住金色大弓的左手紧了紧:“你又在试图转移话题,试图将你利用我的事实与我个人的意愿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眉间隐隐的疲惫毫无作伪地表露出他的心累:“我的确看不过那些人那些事,也不是什么和平万岁的大圣人,我有着自己的妄念。但是我想要解决这些人这些事,与被人利用着达成目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在我看来,这不是双赢。 “一码归一码,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那么我只好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这个朋友,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我们过去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未来也不会有。” “……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帝俊的神色依旧淡定,不过语气中多出了几分请教般的探寻和好奇,“那么如果利用过你的人或者非人,曾经与你关系极为亲密,不仅仅是‘好友’的程度,你亦是会选择决绝地断开一切关联吗?” 这话问得古怪,纪宇听得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古怪,语气中更显疑惑:“为什么要这样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帝俊缓缓地回道:“吾十分好奇,你对于亲近之人的底线,是否会随着关系的深浅以及事情的轻重而产生变化。” 纪宇的表情变得更加莫名其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帝俊将持弓青年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睫羽微垂,勾唇一笑:“如此,会是发生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你恨不得将曾与你海誓山盟一生一世永不相负的对象杀之而后快?” 纪宇一声茫然的“啊?”尚在唇边未能泄露而出,帝俊的眉眼已是蓦地凛然起来,两步上前,逼近的姿态让前者忍不住后退一步,背部碰在树干上。只听这位神庭之主以柔和的声调,说着令人冷汗直冒的话语: “我的前身,纵然 并非直接命丧于你手,然而你是唯一在祂身上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的人,只因祂从未怀疑过,你竟然当真意欲置祂于死地。” “你在说什么?”纪宇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地响,眼前好似炸开了朵朵烟花,有种不真实的晕眩感,骤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声似乎在促使他反驳——可是,他又要反驳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会承认前世的债、前世的缘么?”帝俊最终停在距离纪宇身前仅有半步的位置,“还是说,你认为现在忘却了一切的‘今生’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过去种种便应留在过去,只过属于如今的你的人生?” 前世,今生……“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纪宇都能够理解,但是将它们连起来之后,他只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好像是走上了小船的甲板,被汹涌的海浪晃得要死要活,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找不准方向感。 他想要说一句“荒谬”,质问一句对方是不是在骗他,可是他看着“夋”的神色,居然感觉这位说的好像都是真的——不,应该说是对方眼中的“真实”! 脑袋隐隐作痛的苍梧山神将手摁在自己额角上,连带太阳穴揉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无法让疼痛减轻。他也无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等到再开口时方觉自己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沙哑了:“……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回应。” “我知道,因为你全都忘了。”帝俊看似很好说话地如此应道,“不必担心也无须有负担,因为我其实也不清楚每一个细节以及具体内情。所以我此时更多只是好奇,你对前世与今生,究竟是如何看待?” 不晓得是不是被坑了至少两遍终于被坑出了经验,还是因为“夋”这一回信息量极大的话语将人都冲击得迟钝起来,确实是脑袋空空给不出更多反应,纪宇艰难地将来龙去脉捋清,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闻言,帝俊带着几分可惜地发出一声轻叹——祂的确是感到了可惜,可惜没有问出“纪宇”对“前世”的看法、没有将结果导向祂所期待的方向。 前几日与上个纪元的黑帝一会,祂便知道对方无论如何都会设法见一见“纪宇”。上一纪元之事或许会被揭开,也或许不会,祂却不能坐视出现最坏的局面,必须先将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上。 只可惜,即便纪宇展现出对祂的相貌气质没有多少抵抗力的模样,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却从未让祂太过顺意——与神兽为伴之人,对待与自身紧密相关之事终究有着几分野性的直觉。 譬如方才祂所说的实话之中就有几分矛盾,对方纵然被祂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明显察觉到了那么点不对劲,开口便是有所保留——不过祂亦确实曾经有过好奇,祂的前身在那一段神人之恋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如果换做是祂…… 帝俊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思,祂看向面前似乎因为冲击过大而迟迟未能回过神来的俊朗青年,轻声道出了一个无疑是“火上浇油”的消息:“如今大乾共主的十九子已然证实命丧苍梧之野,死因是被利箭传心并遭遇火焚——对此,你可有头绪?” 49.神与人(6) “你说什么?谁死了?十九皇子死了?还是被利箭穿心?” 被所谓的前世今生、债与缘惊得近乎脑袋一片空白,纪宇一开始没能迅速反应过来这个突然转换的话题,缓了两个呼吸才意识到“夋”方才所说的具体内容为何。 对此,他也是立即将那些不知真假的烦心事强行按下,逼迫自己别再去思考,找回理智,将注意力放在现在的话题上:“他怎么死了?谁干的?” “你还没有意识到么?”帝俊似乎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是死在你的箭矢之下——而过去了这么多天,大乾朝廷亦是通过各种方式,确定了‘苍梧山神’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闻言,纪宇满脸的莫名其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杀了十九皇子了?我只是将他赶出了苍梧山的范围,顶多造成了一些心理创伤,但我没有从物理上消灭他啊!谁在冤枉我?” 帝俊慢条斯理地回道:“这可不是冤枉。那个人的死亡,的确与你脱不了干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正事,纪宇逐渐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暂时抛在脑后,微微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天神。 帝俊却是玩味一笑:“你是打算从我口中得到答案?你不认为你太过‘依赖’我了么?纪宇,你究竟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纪宇对于这种程度的“调情”和“挑衅”已经能够面不改色:“你说,我就听。至于信不信、信多少,我自有判断。” 帝俊继续逗他:“若然我让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呢?” 纪宇将金色大弓往怀里一抱,歪着头回道:“那你今天主动来找我到底是为了啥?就为了跟我说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前世今生?当然咯,你也说你不是全知全能的,倘若你真的不知情,我也不会看扁你——这点你可以放心,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哈——”帝俊这次笑得倒是多出了几分真情实感,表露出祂的一丝兴味,“你似是仗着我对你的容忍得寸进尺。” 纪宇许是有点破罐子破摔在身,又或者当下没了委婉行事的心思,将话说得尤其直白,直白得像是内心的吐槽:“你要是真的不满意我这样,你好歹表现出你的不满和抗拒啊!怎么我瞧着你倒像是乐在其中?所以能怪我在跟你说话时丢了一些与人相处间的边界吗?不能吧!” 纪宇其实也是有着应该尊重、敬畏强者的意识,可惜这几个月来他所遭遇到的人和事,不足以让他找准那个合适的“度”——山上的小动物们对“苍梧山”是着充足的敬畏,哪怕他再怎么“亲民”、再能讨小动物们喜爱,其实亲近他时,小动物们都带着几分颤抖和紧张。 苍梧村村民在这方面也是不适合作为他的参考,他们对神秘莫测的神明的敬重、对村长和神巫等实权者的遵从都显得有些卑微了;而监天司与朝廷之人的态度亦是十分复杂,看似是敬,又暗含着一种高姿态的骄傲…… 他观察了无数人与人、人与兽、兽与兽之间的关系,始终没有一种能够套在他和“夋”的相处上。他认为他和这位神神秘秘的天神起码算是“朋友”了,只是这位朋友无论是在学识还是实力上估计都强得过分、强得不容亵渎,属于遇到就该敬而远之的狠角色。 然而对方的态度无疑是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他的疑惑,这位对他的态度包容友善得可说是“过分”了,过分到容易让人产生人生十大错觉之一——现在此其口中听说了所谓的“前世”,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切都有因果联系,不是无缘无故”。 只不过他现在头又痛又混乱的,实在难以正常面对这些信息,CPU都超频了处理不过来,得尽快冷却重启一下,才能更加理性地去看待。 而听了纪宇这番真心话的帝俊,安静地凝视眼前人良久,继而幽然一叹:“如果这就是你的本性,我大概愈发能够理解,吾之前身当初为何会因你而心动。” 这样一种对待天地众生“一视同仁”的独特态度,偏偏又不同于天道视众生为刍狗的“不仁”,如此区别于绝大多数人的特殊,足以引来“天”的侧目。 正在持续为“前世”而烦恼的纪宇有些不自在:“……能别说这个吗?” “不能。”帝俊笑得眯起双眼,“即便我不在你面前提起,日后总会有人与你提起——你的‘故人’,并非唯独仅有吾一个。” 纪宇欲言又止,有心问一问所谓的“故人”,但是最后只是说道:“我们言归正传——你说十九皇子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是不是因为那天我射向‘许妙妙’的箭出了意外?” 他十分肯定,自己向来都是弓箭不离身,不可能被其他人拿走“借用”,而他射出的每一支箭矢,他基本都是看着它们出去又将它们重新引回来——唯一的例外就是追杀“许妙妙”那天,他用了【白虹贯日】,来了一招超视距的超远程攻击! 不晓得是因为游戏系统是个残血版,还是因为其他,他在这个世界杀人也好、杀别的也好,都跟游戏pve杀怪一样,不像pvp还有提示,究竟有没有杀成功,得自己去做判断。 这一点本来不是问题,但是在他一时兴起折腾起超视距技能,并貌似做出了某种不得了的祸事之后,他就迫切需要有个明确的参考。 要说如果他真的是误伤了乃至误杀了旁人会不会内疚,那肯定是有的,即便这一次被误杀的对象是那个做事挺不成熟的十九皇子,他还是忍不住开始反省——对于未知果然需要保持敬畏,不可过度自大、自以为是,事情未必当真与自身所以为那样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大乾朝廷会不会接受‘意外’这种说辞,谁也无法保证。”对于纪宇提出的可能性,帝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他们想要的是你的解释,或是其他,想来你很快就会知道。” “ ……他们还敢派人来?是不怕死还是想要直接动手了?”纪宇琢磨着一个皇子疑似被他这个“苍梧山神”杀死并且是发生在他们起了冲突没有谈拢条件之后,估计得将他放入某份加急名单了——就算还没有到那程度,预备役的资格总是有的。 但他最纠结的问题还是——“‘许妙妙’到底死没死?她到底是怎么利用我对她的杀招将十九皇子带走的?” 帝俊目光一闪,悠悠回道:“你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你口中的‘许妙妙’是颢州监天司玉泉一脉的太上长老,擅长分魂附体之术,少有人见过她的本体,向来在外行走的只是被她附身的人。” “分魂,附身……换句话说,‘许妙妙’的身体是别人的,不是那个监天司长老的。我就算杀了‘她’,害死的也是另一个人?幕后之人依旧隐藏在幕后看戏,逍遥法外?” 纪宇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一点夋之前就曾经和他提起过,祂说“许妙妙”的灵魂和身体并不统一,所以他起初也没有直接下死手。如今得到更多线索,一切都能够连起来了,只不过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只是让他更为无奈。 帝俊似乎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叹:“如果我告诉你,被附身之人早已无药可救,你会不会感觉好受一点?” 纪宇则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祂:“真稀奇,你在安慰我?” 帝俊平静地回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了。”纪宇摸着下巴皱起眉,“所以她是故意找十九皇子做替死鬼,还是一个意外?我那一箭还伤到了什么人?” 帝俊“呵”地一声:“一箭双雕还不满足么?” 纪宇看了祂一眼,虽然这话听着不太顺耳,但是好歹侧面告诉了他,他那一招【白虹贯日】应该是一次性收了“许妙妙”和十九皇子两个人头。 不过他还是纠结这两人的相遇究竟是意外还是设计——他可是没有忘记,十九皇子手底下那个中年管家模样的小红点曾经以“合作”的名义找上过“许妙妙”! 可惜,“夋”这家伙再一次在扰乱了他的心绪之后,顿时拍拍屁股走人了——长着一张完美的面孔,浑身缠绕着超然、神秘以及威严气质的天道化身似是很替纪宇考虑那样说道: “今天你所了解到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想来需要时间来沉淀,我便不再在你面前令你难以心安——之后我会再来寻你。” 就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这位再次在纪宇面前化光消失,只有天知道祂到底是去了哪里,又是不是真的离开了,亦或是只是装作离开,实则潜伏隐匿在某个地方看戏。 面对这眼熟的一幕,纪宇只能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而后毫不迟疑地读条进入【家园】好好思考“夋”给他带来的那些难题。 而在此时,于苍梧山百里之外,苍梧之野上一支来自钧州的车队正在不断向苍梧山逼近…… 50.神与人(7) 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谁也不曾预料到十九皇子竟然当真会如此突然地死在苍梧之野。 十八皇子想过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或许有朝一日会死去,但在他的想象中,对方或许是因为作践身体太过而损了底子以至于暴毙,或许是因为皇室内部的阴谋诡计而被囚禁、被谋杀,又或许能够命好地寿终正寝……却没有想过对方的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 不管十九皇子是个多么无能嚣张的纨绔子,也别管排行是不是相对靠后,他终究是当今大乾共主的亲子,是“皇后”嫡出、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横死颢州,坐镇此州的天刑王也需要努力找出真凶,洗脱自己的嫌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钧州方面的责备。 毕竟颢州明面上虽说是二王共治,然而实际上另一位“王侯”并非朝廷敕封,而是亘古以来便拥有的尊号——“西王母”! 西王母一脉常年隐居昆仑,不会轻易涉足外界、干涉大乾事务,同时更不会轻易让外人踏入他们的地盘;整个昆仑更倾向由西王母“自治”,大乾朝廷亦无法插手西王母的更替。 换言之,整个颢州除去昆仑一带,其余地域都归天刑王管,天刑王就是颢州的老大哥——这也意味着一旦州域之内发生什么大事,总绕不开他。 但问题是,现任的天刑王向来是个不管事的,一心追求方仙道上的圆满,早就彻彻底底地放权下去,王府原本的权力与职责被当地监天司瓜分、侵占大半。此番十九皇子命丧苍梧之野,依旧未能让这位出关,仅仅派人传话称会配合钧州方面处理。 围绕十九皇子的意外身亡,朝廷与监天司之间、朝廷与监天司内部各个派系之间究竟进行了多少博弈,如此详尽的消息,凭借十八皇子现在的情报网是难以了解到这些细节。他唯一庆幸的是,此事现在已经无需让他来接手,而是转由钧州的特派使者处理。 亲自接待过来自钧州的“特使”,并遥望他们远去,因十九皇子之死而在颢州停留了数天的十八皇子第一时间便决定立即离开此地——既然此事已经确定不需要他插手,他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如此是非之地,未免之后再次因为其他“意外”不得不滞留。 他可是一个惜命的人,也没有多大的野心,这种涉及到新生地祇与人道朝廷的矛盾的危险任务,能够不碰还是别碰为妙。十九皇子的后台比他更硬,就这样还莫名其妙地死了,都不晓得究竟是算计还是真的是意外玩脱了,真要出事了,找谁说理去? 撇开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钧州的十八皇子,来自钧州的特使、太士雍良坐在奔驰的马车上,闭眼养神间回忆着共主姬承允的交代—— 如今的大乾朝廷,最初设立时用意是司掌神祇的“太士”,地位显得十分尴尬。他们本来的职责正是成为人族与神祇之间沟通的桥梁,消除误会、维持好双方的友好关系,算是一种对神专用的“外交人员”。 然而监天司的壮大,挤压了太士们的生存空间和存在意义。尤其是在方仙道现世之后,人族的神通者不再局限于血脉之中传承,有了更多的可能性,与神祇之间的关系亦因某个秘法而变得微妙起来,太士的信用在神祇眼中逐年下滑…… 虽然如今这一职位尚未被撤销,却成了有名的清闲衙门,出了名的事少钱少还没有半点权力,几次三番有人“好心提议”让太士从六卿之中“搬家”,换其他更值得的职位上位。 对于大乾朝廷而言,祖宗之法也不是完全不能改变的,只不过要经过漫长的考察和斟酌,起码迄今为止,太士这一“虚职”在不明事理的百姓眼中,还是个“大官”;而在神祇的领域,太士所代表的意义亦未曾有变。 雍良起初不是太士,甚至是一名纯粹的武职,后来因故而被调任到这个位置,算是一种别致的“养老”方式——事实上,如今的太士们,超过一半都是领着薪水另类养老。 此番被共主派到苍梧之野,一是他尚算年轻,二是神通者的身份亦让他有着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姬承允信任他这个老部下! 十九皇子的意外身亡在钧州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只是共主当时的心思似乎尚在他处,没有太过在意这个儿子的死亡,直到得知其出事的时间点,才开始重视起来,答应了“皇后”的哀求,请人占卜出十九皇子的死因。 在了解到十九皇子生前是去了哪里、要做什么,而“凶手”疑似就是作为其任务目标的苍梧山神,共主姬承允决定派出太士雍良,负责处理十九皇子的身后事以及关于苍梧山神的处置。 尽管表面上共主姬承允好似是隐隐为十九皇子的死暗藏怒意,一副想要为那个十九子报仇的样子,但是私底下被共主召去秘密谈话的雍良很是清楚,姬承允的态度其实十分谨慎乃至保守,不止一次叮嘱他首要之事是好好查清十九皇子在苍梧之野那边具体都做了什么。 面对苍梧山神这个疑似“不服王化”的“杀子”仇人,也是倾向让他先行观望一番,是否与其他神祇有所不同,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作决断,还让他记得日日汇报进度和具体情况。 雍良深知姬承允的性格,所以对其如此戒备乃至有些摸不准的踌躇的奇怪态度,便愈发不解起来,直觉告诉他此事或许还藏有一些他所不清楚的内情。不过他当武官做习惯了,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在共主已经有了明确命令又不会误事的前提下,他只会选择遵从。 短暂与滞留颢州的十八皇子交谈过,得知这位并不清楚十九皇子的事情,他便当即往十九皇子尸身停灵的城镇赶去——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去做,现在他首先就得先行检查一遍十九皇子的死因,以及询问起身边之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监天司那边对于共主死了个儿子这件事情有没有其他动静、会有什么动静,暂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如果计划有变,需要他解决更多的麻烦,能够与他直接联系的共主姬承允必然会有全新的命令下达。 . 回到【家园】之中的纪宇自然不清楚大乾朝廷为了十九皇子的死派出的“特使”是带着 “查案”的心思来的,并且将与他这个“苍梧山神”会面的时机放在后来。 更加不清楚在自家老祖宗们口中得知五帝结界与人道气运有所动摇的共主姬承允,在了解到自己儿子的死讯后将之前的变故联系起来有了怀疑,故而态度倾向了稳健保守又忧虑重重,丝毫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打算。 他此时正对着手中那张写着简体字的纸条出神,思考“夋”所说的前世到底又几分真、几分假,亦是怀疑对方口中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还是别的谁。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就是我的字迹……”高马尾的青年叹着气将纸条重新折叠好,放回最初发现它的位置——衣柜之中。 他先前几乎差点秒信了夋的说法,下意识就默认自己真有一个“前世”,这张被他发现的纸条实在“功不可没”——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写过这样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一个疑点,他初时就已经怀疑起自己的穿越到底是他以为的“第一次”,还是“二进宫”。 而前世今生的说法,似乎很好地解开了这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只不过这是出自夋的口中,可信度起码要打个折扣——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每次面对夋时,内心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同样因此得到了解答,或许正因他们的“前世”有过什么,“今生”才会有如此反应。 “啊啊——好烦啊!”纪宇双手抱着脑袋甩了又甩,好似这样就可以将烦恼通通清除,可惜不过是自欺欺人,夋的一句句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之中回荡,想忘都忘不了。 独自发疯了一阵,感觉输出了不少怨念的纪宇终于重新冷静下来,低头看向被拿到身前的箭筒。或许,有件东西能够成为进一步的证据,就是不清楚夋那边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而且……假设那家伙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作为“天神”的对方,其前身又会是怎样的身份?而他的“前世”如果当真与对方的前身有着比较暧昧的关系,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会走向相杀? 他终究还是认真思考起之前夋的那一个询问,他自己会因为何种变故,选择对身边亲近的人狠下杀手——究竟会是误会,还是完全出自自愿? 同时,他也在思考夋对待他的态度。这个神神秘秘的天神自称没有多少记忆,不清楚细节,那么找上他的目的到底会是“重温旧情”还是“报仇”?目前所表露出来的态度看似是前者,实际情况上却或许是后者——谁让这家伙在他毫无知情的时候就利用了他至少两次! “我该不会是和人道或者赤水有什么关系吧?”纪宇忍不住暗自嘀咕。 没办法,苍梧山神的神名是“玄琮”,夋利用他撼动了人道的气运,而他和赤水又有着神秘的联系……如此综合起来,实在很难不去展开联想。可惜,他对于那些有的没的,当真是没有半点记忆,现在都只是空想。 而且……还有人来打断他的思路。 察觉到有陌生人进入了苍梧村边缘的山神庙,并进行了一次“敲门”的动静,纪宇当即将注意力转移到神庙处了解情况。 51.神与人(8) 苍梧村村民联合建造好的山神庙在前任神巫“许妙妙”失踪两天后,便匆匆正式“开门营业”,随之而来的就是被全新推举出来的新任神巫——应该说是神觋——因为连续两任神巫似乎都不太讨山神欢心,所以在几轮推举商讨后,换成一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郭姓老爷爷。 村里的青壮给这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在山神庙旁边建了座小庐,方便新上任的郭神觋看顾山神庙、与山神联系,基本上吃住都在这小庐里。 纪宇之前旁观过苍梧村村民给山神庙办的“开张”仪式,如果当做传统民俗来欣赏,倒是挺有意思的,可是只要想想他们拜的那个山神就是自己,某位穿越者就浑身不自在,总感觉刺挠刺挠的。 玄琮那边就是看热闹看得很起劲了。纪宇对于苍梧村这一系列操作保持沉默,任由村民猜测究竟是默认还是拒绝;而小乘黄看着村民们唱歌跳舞,遇到喜欢的就直接丢个果子过去表示欣赏。 因为问不出、找不到是谁在恶作剧,村民便一致认为那些酸酸涩涩的果子是山神的“赏赐”,故而特地带回家中供起来,仅有极个别人直接吃进肚子里,也算是一种宾主尽欢、双向奔赴了。 如今太阳尚未下山,老迈的神觋一般都会留在山神庙里,或是打扫地面、或是擦拭供桌等物件来保持神庙的干净卫生——也是在没有人前来拜祭山神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显得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但现在那名让纪宇每次看到总是欲言又止想去“敬老”一下让老人别这么忙活,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的郭神觋并不在山神庙里——小庐也看不到人,不晓得是不是回到村里去了。 整座山神庙附近完全没有半个人影出没,就连有时候会跑过来送上一些小玩意作为“供品”的小动物们也都没有出现,好似周围被清空了一圈无人带一般。 而在山神庙之中,此刻傲然立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此人一身紫色系的衣袍,腰间缀着一枚水滴状的海蓝色吊坠,单手负在背后,微微昂首抬眼凝视着前方的山神像;面如冠玉似是不满三十,眉心处有一点水钻般的装饰,却是满头霜发,神色肃穆的模样倒是颇有气势。 纪宇的目光落在家园小屋中的铜镜上,通过镜面看着供桌上正在燃烧的那一支粗如食指的长香,袅袅烟雾在神庙内飘荡,带来了几分不真实之感——他前不久所听到的或者说感知到的那种类似于被客人敲了敲门的感觉,正是这位未知人士在神庙上了一炷香。 他不太能够理解这是怎样的一种原理,反正应该是符合玄学的规则就是了,总之他隐隐有感,这位是特意询问他这个“山神”能否现身一见。 纪宇不清楚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之后又做了什么,山神庙附近这种类似用“清场”的状况是巧合还是对方故意营造的……细细打量着那一身似乎有些眼熟又好似截然不同的衣着,他利用契约给在山上玩耍的玄琮说一声,让小乘黄在一边待命,自己则是独自去面见来者。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毫无征兆地瞬间出现在神像旁侧,站在供奉神像的神台之上俯视,纪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现在亲眼看到人才发现,这个被意识中的小地图标记为小黄点的陌生人,身周散发的微光原来是绿色的,这也是继“许妙妙”之后,他所遇到的第二个绿光。 纪宇的态度欠缺一定的礼貌,语气中也没有多少的客气,长得还算凑合的白发男子却是主动奉上一个笑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敢问可是苍梧山神当面?鄙人姓简名图,忝为颢州监天司副司主,这厢有礼了!” 颢州监天司的副司主?算是个大官了吧?纪宇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人,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金色大弓:“颢州监天司副司主简图是吗?我知道了。所以像你这样的大人物突然来到这么个小地方,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诶,鄙人区区一介跑腿传话的小角色,可配不上‘大人物’这种说法。”自称名为“简图”的男子夸张地一个后跳,眼角余光扫过纪宇手中长弓时闪过一丝小心翼翼,只见他连连摆手,用恭维的语气说道,“如您这样的神尊,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所以你到底找我干嘛?”纪宇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表情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可是言语中则是持续催促,“如果只有这些废话,那么你可以离开了——你不想走,我走也行。” “神尊且慢——且听鄙人一言!”简图拳头虚握放在唇边轻咳两声,脸上模式化的笑容终于逐渐淡了下去,抬头望着不曾从神台上下来的“山神”,认真地询问,“敢问神尊是否认识一位姓许名芊芊的神通者?” 姓许的?许芊芊?纪宇短暂地愣了愣,不可避免地联想到某位占据了少女许妙妙身体的幕后黑手,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我见过一个姓许的神通者,但是她不叫‘芊芊’,而且我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是叫什么。” 简图好似思考了片刻,然后才继续问道:“敢问神尊可知这一位的行踪乃至生死?” “你们监天司的自己人,你们来问我?” 虽然从夋口中侧面了解到“许妙妙”应该已经死了,但是纪宇不清楚占用那具身体的幕后之人的具体情况如何,想起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和不重视,还让这人利用了自己的箭多收了十九皇子的人头,不清楚接下来还会遇到怎样的麻烦,持弓青年的脸色就忍不住黑了黑。 察言观色满分的简图看出了“苍梧山神”的不痛快,连忙表示这事与他没有直接关联,爆出了一个猛料:“神尊勿怒,神尊勿怒啊!鄙人不过是个跑腿的,受到他人所托,前来问上一问——只因拜托鄙人的那位想不到门 下弟子竟会在其眼皮底下突然失去了气息,不知所踪。” 纪宇对于眼前此人的说法有些好奇,但是他没有多问——有时候,太过诚实的陌生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可信,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多的阴影,所以他只是“哦”了一声:“总之,我不知道。你问完了就可以离开了——还是你需要我亲自请你离开?” “神尊且慢——鄙人尚有要事未讲啊!”不复最初时那一脸肃穆的简图,表情丰富得让人大开眼界,说话的语气和情绪比演戏的角儿都要饱满,飞快的语速似乎代表着其紧张和迫切,“敢问神尊,可有意愿在人神之契上留名?” 纪宇上下扫视对方一阵,摊开右手:“你也是想让我归入神位图册的说客?先说好你是想要让我在哪一本神位图册上留名,而且你们的契约我也得看过才行,如果有我不喜欢的条例,我不会签。” “神尊说笑了。”简图没有拿出任何契约,而是站在原地礼礼貌貌地拱了拱手,“天下间唯有一本神位图册,再无其他;而人神之契亘古未变,神尊应是生而知之,又何必多看?” 咦?纪宇奇怪地有多看了这个自称是颢州监天司副司主的神通者两眼,莫非这位还是个“崇古派”、“保守派”不成?可是信奉这种观念的人,真的能够成为颢州监天司的二把手吗? 纪宇心里的怀疑又多添了一笔,莫名联想到夋之前两次“坑”他的事迹,他突然不怎么敢胡乱说话,带着点谨慎不置可否地回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之前遇到过不怎么好的经历,现在暂时不想多谈。” “当然,当然。神尊您请随意!”简图后退一步,微微躬身,“神尊,鄙人此行尚有最后一件事——敢问神尊可是已经有了专属的司祭?如果尚无,您觉得鄙人如何?” 啊,这是在自荐吗?如果不是所站的位置还是有点受限,纪宇也想倒退几步而非单纯后仰,他神色微妙地反问道:“你认真的?” 简图的表情终于在此刻恢复到端正严肃的正人君子模样:“是的,鄙人是真心询问神尊,是否愿意收下鄙人这一个司祭?” 纪宇想也不想,第一时间拒绝了这份求职:“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你可以离开了。” “既然如此,鄙人便先行告退了。”不知道算不算意外,简图并未纠缠,而是微微一笑,又行了个礼,就退出了山神庙——至于之后去了哪里,“苍梧山神”仅能追踪到神域的边缘,便失去了其人的踪迹。 而彻底离开了苍梧山神域范围的简图,甚至十分谨慎地远离了赤水流通的区域,才在一片漫漫无人迹的荒野上驻足,随后并起剑指往自己眉心一点,再往腰间吊坠一点,恭敬地低头垂目躬身,轻声道: “尊上,按照您的吩咐,晚辈已经与那位苍梧山神有过接触。接下来该当如何,请您示下。” 52.神与人(9)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自称是颢州监天司副司主的简姓男子离开之后,山神庙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客流”,无论是神觋、村民还是小动物们,再次在神庙周围出没。 纪宇没有打破这份祥和,借用神力隐藏在暗中不曾现身,独自回忆并思索着那个叫简图的人的一言一行—— 监天司在每一个州都有一个总部,而分散到每一个郡、每一座城镇或村庄是否建立分部,则是由不同的派系负责;而就算设立,大多都是被称为XX派、XX宗、XX门或者XX观之类的,当地的监天司成员会自称是监天司的人,但更多时候会突出自己的派系特征。 来自总部的监天司成员则往往相反,一般会将其派系出身模糊化,更着重“监天司”这个大家庭。毕竟除非是一家独大,不然每个总部之内聚集的都是各个派系的精英,太过于为自家派系揽风头、实力又不够的话,容易受到排挤和敲打。 每一个州的监天司总部,其中的最高话事人往往是一名司主以及两名副司主,在其之下还有更细致的划分,不过这些并非是现在的重点。 夋的知识小课堂曾经简单地给纪宇提到少量关于颢州监天司的“常识”。比如如今的颢州监天司之中,名为“玉泉”的派系尤其势大,那位以自身称号命名了整个派系的“大方士”玉泉子正是颢州监天司的司主。 不过这一位从很多年前就已经躲在秘境里闭关不见外人,更多时候只是占着个名头——当然吩咐手底下的人办事时,也差使得十分利索。 而在其人之下的两名副司主中,其中一个位置常年被玉泉子的徒子徒孙锁定,另一个位置才是颢州其他派系的神通者们的奋斗目标——唉,可惜当时他没有问清楚现在颢州监天司总部那两个副司主究竟是怎样的人。 纪宇摇了摇头,还是想不出那个叫简图的究竟是打着怎样的主意,便暂时将这一次见面抛在脑后。稍稍旁听了一下这一小段时间来来往往上香的村民所祈祷的“心愿”,他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回到【家园】里面。 永远是晴朗白天的家园天空飘过几朵浅浅的云,阳光明媚而不会太过刺眼,隐隐已经无惧寒暑的纪宇更是察觉不到温度的差别,只觉日光晒在身上温温柔柔还暖洋洋的。 几步走近两天没有处理又缠上十几条红带的许愿树,作为没有找到“一键收取”这个便利方式的家园主人,某位穿越者只好自己亲手将那一条条“许愿笺”解下来—— 然后将诸如“山神大人保佑生个大胖儿子”、“恳求山神大人赠我万两黄金”、“希望山神大人送我十个八个肤白貌美又有钱有权的妻子”等等这些山神大人完全做不到——能做到也不会做的乱七八糟的心愿丢到灶台里等着点火烧掉,把剩下几条祈求风调雨顺的留在掌中。 这个世界有一个点纪宇很是在意。尽管他穿越以来只在苍梧村和何渔村两个人类聚居地停留,但是这两个村的村民都曾经提到过,如果神明“庇佑”,那么一年到头都将会是风调雨顺的好时节——正是为了安抚躁动的神明,两个村的人才会那么热衷于“祭神”。 像这种环境不好就肯定是神明有意见的说法,在唯物的世界观中,那肯定只是百姓将自然界的变幻莫测归结为是虚无缥缈的“神”在闹事,安慰自己和他人只要安抚了神明就能好了。 然而这个世界真的是存在神明,并且神明的力量亦的确很是强大而玄妙。只是这里的神明事实上亦不能肆意妄为,人神之契的初衷就是为了限制神明行为,让祂们顾着点人类的存活,加上真正的“邪神”其实并不多…… 所以在这个世界的百姓看来,或许风调雨顺才是“正常”,要是有“不正常”就必然是神明有不满的地方了——但是作为“苍梧山神”,纪宇对着那一个个希望他脾气好点,别再天天大太阳挂着、多下点雨的愿望,他现在其实是懵懵的。 其一,他不知道这种有炎热干旱倾向的天气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但是他什么都没干,应该不是他的锅——如果是这一切的缘由就是因为他啥都没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二,他也不清楚“山神”到底有怎样的职责、能够做到哪些事情,在他微薄的认知里,他总觉得降雨这样的事情要不找河神要不找龙神——夋的神道小课堂还没有讲到这一块,他之前也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了解这些。 倒是在山上到处溜达的玄琮在听到他的碎碎念后,传了几句话过来:【谁告诉你山神就不能下雨了?有神力傍身,一切皆有可能!】 纪宇诚恳地回道:【我一直以为人们拜祭山神,更多是为了让山神保佑上山采摘、狩猎的人能够安全并获得丰收,而小动物尊敬山神同样是为了生命安全以及温饱……我甚至曾经思考过,如果日后当真遇上两方的矛盾,应该怎么处理。】 小乘黄似乎哼哼了两声:【想得太遥远了你!而且这种小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咱们山上没有走妖化之路的兽类,都不会吃人,它们自己平时也会避着人类的活动,不会随随便便凑上去。如果双方真的出现了什么矛盾,那么肯定是其中一方踩过线了!】 纪宇没有说话。玄琮的话有点道理,但是更多时候,“道理”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尤其是面对着有灵智的生灵的时候,时间足够长了,就总会出现让人眼前一黑的事情。 他曾经考虑过要不要给双方写明一连串应该遵守的规章制度,只要违反就按照规则来决断,谁也不能说是“不教而诛”。但问题是,现代社会法律那么完善了,仍是有钻空子乃至故意违反的人,他一个人也背不出整本法律条文,更怕明文写出后,反而给了某些人搞事的灵感。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山神应该怎么降雨啊?我没什么头绪,要不你来试试?】 小乘黄“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你是山神还是我是山神?自己 的责任自己解决!】 对此,纪宇幽幽地回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告诉过你,“苍梧山神”的神名是“玄琮”。】 契约的另一边,小乘黄彻底没了声响,就像是两个连麦的人之中,其中一个关闭了麦克风,半点声音都没有传来。 纪宇冷哼一声——他就知道!之前玄琮说要思考思考他们的神名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挺有模有样地呆着家园的小屋里皱着小脸苦思冥想。 可过了没多久,这家伙坐不住了,时不时往外边跑,逗完猫科动物就逗犬科的,什么大蛇小虫都不怕,遇上了都摸一把。起初还记得回来跟他说说话,后来就直接留在外头,就算被他呼叫,只要不是十分危急紧要的事情,就根本不回来了,一副玩疯了的模样。 纪宇本来还琢磨着小乘黄这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估计还小,所以没有理会。但是察觉这小家伙似乎断断续续地屏蔽了一些心理活动,他这才隐隐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转念一想—— 哦豁,小家伙该不会是因为之前“发誓”要他等着看,结果自己啥都没能憋出来,所以觉得不好意思没脸见人了吧?他特意将这一份思绪传了过去,结果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没有,他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再次想起这一茬,纪宇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个小家伙。从【家园】中离开站在苍梧山山顶抬头望着落日的余晖,思绪犹如被山风吹动的高马尾,一晃又一晃。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个月了,当时大概是夏季,如今估计着就要入秋,理论上将要秋收。不过他现在才想起来,这几个月下来,他似乎当真没有看到苍梧村周围下过雨。往日村民浇灌基本都是挖井、挖地下水——赤水在山的另一边,想要打河水需要绕路。 这样依山却不怎么傍水的小村庄,过往好似不太为干旱而烦恼,直到近年乃至今年,年年愈发频繁的“山神祭”,彰显他们曾经的“好日子”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了——之所以那么积极地建造山神庙,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让山神听到他们渴望“风调雨顺”的心声。 可是,如果“降雨”这事真的是他这个山神该做的事,他又该怎么去做?夋曾经概括性地提到过,许多事情神明自身需要的时候就会有所感应,而他此刻对此仍是一片茫然。 苍梧村中有独特的储水设计,井水之类的地下水暂时也够用,今年顶多是相对歉收,日子还过得下去——所以村民也没有太多焦急不安。不过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到了明年很可能就会逼得他们陷入更深的缺水危机。 既然他现在与山神这个位置关系密切,看来总得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天气和气候大概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与神明是否有关。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这一类概念如果当真也有个神明,大概率应该是属于“天神”,但这个世界又有着“天神不能临凡”的限制…… 他实在有些在意,天气和气候到底有没有神在管。 53.神与人(10) 赶鸭子上架的山神大人尚有许多需要学习弥补的不足之处,而时间如同流沙,点点滴滴不容置喙地落下,不为任何人事物而停留。 日落了又升,几天匆匆过去,纪宇提着小半桶从【家园】水井打上来的井水站在山顶上,深吸一口气,他接下来将要做一件很“没素质”的事情——提起水桶,径直将桶里的水往山下泼了下去! 装不到木桶十分之一的井水,总量约莫和一大瓶三升的汽水相差无几,算不上“多”,撑一把伞就能挡住。然而,随着纪宇的动作,被泼洒的井水竟迅速凝结成为一层雨云,稀稀落落的毫毛细雨笼罩苍梧山方圆十里,润物细无声。 这一场细雨持续了不到三刻,很快,雨云被太阳晒开,阳光重新铺满大地,只有泥土中湿润的气息以及树叶花瓣上的水珠,证明过这一场雨曾经存在过。 “嗷呜……(还真让我猜对了……咳咳!本大爷就说了嘛,咱家的水井里有着水脉的味道,你瞧,这不就用上了吗!)”小乘黄玄琮难得没有在旁处乱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悠到纪宇脚边,毛茸茸地蹭了蹭,然后一脸骄傲地抬起脑袋,一副“快来夸我”的模样。 将水桶顺手塞回到【背包】,纪宇弯腰单手揽起玄琮,摸了摸小乘黄黑色的小脑袋:“是是是,你最胖了!” “呜呜?(你是有口音吗?说的是‘胖’还是‘棒’?)”小乘黄满脸不高兴地转头盯向自家契约者,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和成了“^”形状的小嘴,构成一个凶萌凶萌的小模样。 纪宇也是睁着眼睛说着瞎话:“我说的就是棒(胖)啊!这事不重要,我们先揭过——折腾几回终于搞懂了降雨的难题,来击个掌相互庆贺一番吧!” 小乘黄熟练地攀爬到纪宇的肩膀上,随后才“纡尊降贵”地大爷似的举起一只前爪往后者竖起的掌心撞了一撞:“呜啊!(这回你得好好感谢本大爷!)” “对对对,都是你的功劳。”纪宇好脾气地哄着。 不过,此事仔细说来,纵然玄琮只是动了动嘴,真正动手做实验的是纪宇本人,却不能抹去小乘黄“一言惊醒梦中人”的绝妙点子——让他试试将【家园】里的水拿出来。 考虑到小乘黄本身就是神兽,而且还有“神名”这个关键点在,他并不认为玄琮是在胡说八道。而且为了避免水与降雨当真有着联系,他甚至还是斟酌着尽可能拿少一些试试。还是小乘黄不耐烦地说量太少没用,才又多装了点。 在泼井水之前,家园里包围整片陆地的“海水”、水渠和鱼池的水,都被他试过,没有丝毫反应,直至轮到了井水,结果就是化作如今这场短暂的细雨。 不管是他【家园】中异变的物品又多了一个,还是【家园】的内神域化逐步加深,总之“山神究竟能不能下雨”这个难题终于得到了解答,现在剩下的就是使用的井水的多寡与降雨量以及范围之间的比例问题——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总算多了一门“手艺”的苍梧山神松了口气,遥遥望去一个方向,揉了揉小乘黄的脑袋,问道:“似乎又有‘客人’来了,你是和我一起看看情况还是怎样?” “嗷嗷!(本大爷不想见那些人!你如果有急事再叫我吧!)”小乘黄摇了摇头,顿时从纪宇肩上跳了下去,不过没有落地,那双大耳朵扑腾着将小小的身体撑了起来,整个兽飘在半空,不多时就飞入山林之中。 纪宇不在意小乘黄的“社恐”和“临阵脱逃”,他先是回了一趟家园小屋通过铜镜旁观一番此次的外来者,再斟酌之后的应对。 此时此刻,作为苍梧山周边唯一的一座村庄,已经干旱几个月的苍梧村在将要入秋时终于迎来一场短暂的降雨,仿佛预示着秋季的步伐愈发靠近。而伴随着这一场“秋雨”而来的,还又一辆外来的马车,以及车上的人。 上一次有一看就不简单的外来者来到村中,还是十九皇子的车队。事实上,苍梧村的村民并不知晓十九皇子的身份,只知对方是从钧州远道而来的“贵人”,监天司的三人组也是只可远观的“仙师”。如此大人物来到苍梧村落脚,主要为的是苍梧山神。 至于后来这些贵人和仙师在村里呆了没两天就连夜不见了人,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他们才上任没多久的神巫“许妙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底下揣测着,他们的神巫是不是被城里来的富家公子勾走了。 最清楚事实真相的“苍梧山神”还没有听说过这些坊间流传的八卦,无法主动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稍微知晓些许内情但是又有更多其实是不知情的吴村长倒是听过这些说法,可是他顾虑重重,连谎言都在迟疑该如何去说,也就没有管束这些流言的流传。 这一回,同样是自钧州而来的马车再次进入了苍梧村,不过这一次仅有一辆,人也不多,太士雍良本身也不是个太过高傲、不好打交道的人,很快就以“游历的学子”为名,博得了村民的信任,几番交谈下,也听到了村民们近来最热衷讨论的话题。 顺着与之交谈的村民的意思,微笑着回了一句“正欲前往山神庙拜拜”结束话题,雍良在携两名侍卫一同向山神庙步行的路上,陷入思索。 在前来苍梧村之前,他已经见过了十九皇子的尸体以及那一群惶恐不安地守着这位的仆从们,并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在他们立场上的一个“真相”。 总而言之,就是十九皇子已经“降尊纡贵”亲自去过山神庙与苍梧山神对话,但是苍梧山神并不领情。他们殿下懒得热脸贴冷屁股,所以留下一份“礼物”就要离开,不再受这蛮野山神的气。 没想到那山神不知好歹,不仅扣下了他们的马车和行李,还大半夜将他们全部人驱赶到数十里外!他们好不容易拿出备用的机关车连夜赶路,没想到突然天降流火,正中十九皇子所在的车厢…… 雍良见过十九皇子的尸身,看到了确有火焚的痕迹,但很明显的,后者胸口处那个酷似被箭矢穿透的伤口才是真正的致命伤,这可不是“天降流火”可以造成的。十九皇子的仆从有部分跟随过自家主子前去山神庙,知道苍梧山神手里就拿着弓箭,怀疑是对 方打击报复。 对于这种说法,雍良没有吐露半点评价,问过这群仆从和守卫十九皇子之前想要留下的“礼物”到底是什么,结果个个要不支支吾吾要不完全茫然不知,让他们拿出来看看,也说在混乱中已然失却,他便明悟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凭借“特使”的身份,雍良给十九皇子做了一场祭奠仪式,随他而来的人手有一部分就此分流,被他安排护送十九皇子的尸身返回钧州安葬,他自身则是继续往苍梧山而去,亲自见一见那位新生的地祇。 十九皇子手下有人提起过要与他同行,但是被他拒绝了,并且为了防止被缠上,他直接命令这群人护送十九皇子回返钧州,自己挑了个时机就从中脱身,轻装上路。 如今来到苍梧山下的苍梧村,与村民交谈几句,他便知晓这里的村民能够透露的信息更少,唯一或许值得关注的,便是那个随着十九皇子一行人近乎同时“失踪”的神巫。 打好腹稿的太士在进入山神庙之前整理好衣着,命手下架设好木桌,放上带来的礼器,带着些许陌生地走完一套有所简略又不失庄重的祈神仪式,末了再躬身作揖,自报家门:“大乾太士雍良,求见苍梧山神。” 从发现有马车靠近苍梧村便一直盯着铜镜的“监控屏幕”直到现在,纪宇松子都剥了一小碟,尤其是在看对方“跳大神”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就吃了不少,等听到那人自称是“太士”,他便挑了挑眉。 还好,这个是他了解过的知识点之一。大乾朝廷之中,有三个看似职能十分贴近的官职,即太祝、太卜和太士——这三个职位,都与神祇关系不浅。 先说“太卜”,顾名思义,这个职位是倾向于算命、卜卦这一类的。而求问的对象自然就是天地神祇,希望从中得到解答或预兆。不过按照人道朝廷如今对待神祇的态度,太卜敢问、神祇会答,但是最终有没有人会相信,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再说“太祝”,这个职位与神祇的关系才是最深刻的一个,换一种说法就是“司祭”——对,也就是前两天那个颢州监天司副司主突然跟纪宇说想要成为苍梧山神的司祭那个“司祭”,这是一个古老而传统的说法和名词,放在民间普罗大众眼中,约等于就是“神巫”“神觋”。 之所以说司祭与神祇的关系最为密切,便是源于每一名司祭都需要全副身心地信仰、追随和侍奉着某一尊神明,不可动摇。在此同时,司祭也将会成为神明附身的容器,作为神明的眼与耳、神明的手和脚,能够使用神明的威能,代表神明的意志。 至于最后的“太士”……如果说太祝与神明之间往往是一对一,那么太卜和太士都倾向一对多:前者就像是一个挑选着不同搜索器找寻尽可能准确清晰的论文资料参考的社恐单机学生,后者则是一个靠人脉关系,与不同教授直接对话问询的社牛交际小能手。 考虑到太士一般更多作为神道与人道之间沟通的桥梁,定位为“使者”和“信使”。纪宇想了想,还是决定现身见一见,听听大乾朝廷有什么想说的。 54.神与人(11) 大乾太士雍良的到来不似颢州监天司副司主简图那般无声无息且突然,至少在纪宇眼中,前者是做足了全套客套的流程,摆满了诚意,就算接下来的对话并不会太过顺心顺意,也得见上一见才行。 从小地图上看到雍良居然是个绿点,反而他身边的两个手下是黄点,纪宇稍加思索,还是没能太过理解。不过考虑到此前十九皇子这个小黄点身边跟着一堆小红点,或者这就是大乾朝廷的人的特点吧。 瞬间从【家园】中转移到山神庙之内,纪宇这一次在旁人面前出场,倒是没有再与神像争位置,而是跳落到地面与眼前人平视。看着这一主二仆三人身上灰蒙蒙的微光,持弓青年终于隐隐有些相信,夋说他的实力足以排入天下前列的说法。 没有继续回想那个不晓得又跑到哪去的神神秘秘的天神,纪宇转了转手中的金色大弓,问道:“大乾派来的太士,你找我有什么事?” 目睹纪宇的突然出现,雍良眼神微凛,一个抬手,在其两侧的两位手下再次倒退几步远离,唯有他自己一人走进了山神庙,拱手回道:“此行请见苍梧山神,正是有事相询。” 纪宇轻轻地“唔”了一声:“有什么事情就直接问吧,不用绕来绕去。” 他是这么说的,而雍良也是直来直往:“请问山神,是否与吾主之十九子的亡故有关?” 哇,这么直接?纪宇的双眼忍不住睁大了一点点。这人自称是“太士”,就是表明是人族共主派来的使者,其人口中的“吾主”只会是那位共主,而“十九子”当然就是那位十九皇子。但是他没想到,这位居然就这样直接问出口了。 他穿越以来见了不少人或者非人,也和个别人说过一些话,但是会这么直接的还是少数——尤其是这种有点身份背景的人。就像是之前他见过的简姓副司主,一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就是始终讲不到点上,而这才是这类人的标准画风。 面对这种难得的直接风格,本来就不喜欢绕圈子的纪宇同样直截了当地回道:“我其实也是在旁人口中听说了你们十九皇子的死亡,不清楚具体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我也不能确定他的死和我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不如你先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纪宇的回答应该没有超出雍良的预料,只因其人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圆球:“既然如此,山神应该不介意一观十九殿下的遗骸,以了解其中内情?” 话音落下,那枚白瓷般的圆球忽然亮起光芒,凌空投影出一幕影像——正是雍良此前检查十九皇子尸首时同步录下的画面! 纪宇眨了眨眼,终究没有露出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的模样,不就是个全息投影的录像嘛,他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但是他还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科技”还能发展到这种程度啊! 心中暗自碎碎念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是不是有点歪,表面上某位穿越者维持着淡然的神色平静地看向投影出来的画面——貌似还是以某人的角度为第一视角的。 曾经见过几次的十九皇子躺在冷气直冒的冰窖一样的地方,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死气。将大概是后来换上的衣袍解开,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尸体上有着灼烧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又集中在胸口的位置,集中在那道贯穿前胸后背的致命伤上! 纪宇不由自主地伸手挠了挠脸颊。他之前其实没怎么留意过自己炮制出来的箭伤,不清楚被他射杀的人或非人尸体会呈现怎样的状态,如今倒是开了一回眼界——如果十九皇子的确是死在他的【白虹贯日】之下的话。 沉吟片刻,纪宇转头看向雍良:“实话实话,我看不出来他的死是否与我有关,我只能告诉你,几天前我确实针对某个目标射出了一支超出了我的视野范围并且无法预知落点的箭,但是当时我针对的目标不是你们的十九皇子,而是一个占据了他人身体的神通者!” 雍良闻言,眉头一皱:“请问山神,那名神通者是何来历?为何会引来您的追杀?” “我也不清楚她的来历。”纪宇有所保留地回道,“我只知道前两天有颢州监天司的副司主特意问过我这个人。” “颢州监天司……”雍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请问山神,是哪一位副司主?” 纪宇没有隐瞒:“他自称姓简名图。” “……多谢山神告知。”雍良又拱了拱手。 纪宇摆摆手,仍是不太习惯太过客气的说话方式,即便有点欣赏这人的直接,但仍不足以让他给出太多的优待:“如果没有其他事,你们可以离开了。” 雍良千里迢迢从钧州来到颢州找到苍梧之山这样称得上“偏僻”的山区,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对话几句便离开。不过他也没有硬要留下继续纠缠,而是退后一步:“今日便不再打扰山神。这段时日雍某将留在苍梧之野,之后或会再来求见山神。” 对此,纪宇只是不置可否地回道:“随意。你去哪里不需要向我报备。” 雍良再次行了一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出山神庙。纪宇通过小地图可以看到这位留在了苍梧村之中,不过只要不做坏事、不破坏他平静的生活,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去留问题—— 唔,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他有心想要离开苍梧山一段时间,沿着赤水河看看更多地方的风土人情——那么长一条河,应该不至于没有几个聚居地吧?哪怕活动范围有所受限,但是他不能仅仅呆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面,得多长长见识,才不会再轻易被骗。 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回到家园小屋,好好回想一番这轮短暂的见面和对话,忽然一道柔和的日光透过门口照入神庙之中,夋那高挑的身形自光中幻化而出,头上那一支似是树丫的发簪在光照中闪过了金灿灿的光华。 纪宇第一反应是往意识中的小地图一瞥—— 此前雍良折腾了那么一出“跳大神”所得到的成果颇为可观,其一自然是“苍梧山神”愿意给人道的太士一 个面子,其二便是路过打算进入山神庙上香或者供奉供品的村民和小动物都因为如此仪式而自觉远离,没有靠近打扰,就连郭老神觋也留在了小庐里,没有出来。 如今雍良等人离开,小绿点们却好像还没有察觉一般,没有靠近山神庙,以至于周围百米范围内仅有夋这一个黄点。 纪宇歪了歪头,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稀客啊——你也有事要找我?” 帝俊轻笑一声反问道:“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不能寻你么?” 手中的金色大弓又被转了转,纪宇点点头地回道:“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我,绝大多数情况下的确就是这样。往日要不是我有事主动找你,你主动过来找我同样也是有事要说。” “哦?”帝俊的双眼笑得眯了眯,“那么这一次可以是一次例外——或许我是单纯思念你了,所以想要见一见你?” 转动的长弓顿时一停,纪宇看着眼前笑容挑不出错误却难以让人看清真伪的天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很久之前就觉得不吐不快的一句话问了出来:“你这么会说暧昧话,身边应该有不少亲密的知心人吧?” 帝俊倒是神色自若:“如果我说‘是’,你会吃醋么?” 纪宇在被莫名戳了一下之后,现在也是恢复平常心了:“这句话更应该去问你的正缘——如果有的话。” “哈——”这尊集合了所有“人性”的化身再次笑了笑,帝俊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眼尾,看着对面的纪宇因为祂这个动作眸光微微一颤,原本不太爽利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些微的安抚,口中回道,“所以,我现在不就是正在询问你么?” “……”察觉到自己怎样说都说不过对方,为了避免错觉的加深,纪宇十分灵活地转移了话题,“你究竟是来干嘛的?要是来看我的话,现在应该看完了?我还有些事情,没什么时间招待你,不如改日再约?” 帝俊的笑意淡了淡,似乎有些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我在你面前从未有过谎言,你为何总是选择性相信呢?” 纪宇对此的回应是直接一个转身,表明真要这样说下去他就立即走人的决心。 见此,帝俊再次开口时语气便正常了不少,不再带着那种似乎是在调笑的意味:“此番前来,确实是我一时有所触动,起心动念间,便出现在你面前。” 纪宇身体没有动,仅仅偏了偏头问道:“什么触动?” 帝俊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淡然回道:“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旧伤,在目睹类似的伤势时隐隐作痛。既然静不下心来,我便只好来寻扰乱我心绪的人。” 这下子,纪宇忍不住重新转过身来与“夋”面对面:“什么旧伤?什么类似的伤势?方才那个、那个珠子投影的画面你也看到了?你一直就藏在附近偷窥?” “吾不需要隐藏,也无须‘偷窥’。”帝俊直接跳过了纪宇前两个问题,“只要吾愿意,日月星辰皆可为吾之耳目。” 55.神与人(12) 你是不是越来越懒得装了? 这是纪宇听到“夋”说的那句话后的第一反应。然后他又转念一想,这位好像也没怎么伪装。人家只是没有一次性将事情说得太全而已,而是将那些信息一点点地逐渐“泄露”给他,于是每次见面都给他带来一份“惊喜”与新鲜感。 当然,这些算不上是什么关键——毕竟他对这位的真正身份早已有过怀疑,只是没有充分的证据,无法直接下定论,却不代表他完全一无所知。而他的心思在早期更多也是倾向于这样的“天神”为什么偏要盯着他,怀疑过是不是他的穿越者身份被这位发现了。 以至于前段时间听说了还有“前世今生”的事情,他其实下意识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来历还是瞒得好好的。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所谓的“前世”还不晓得具体是怎样的情况,根本不能提早放下心来。 甩甩头甩开那些杂乱的思绪,纪宇眼神微妙地看着眼前的“大放厥词”的天神:“你这是想要表示你的同事关系十分和睦融洽,甚至到了亲如一人的程度;还是想暗示我,你的真正来历比我认知中那个形象更加了不起?” “你要这么想也是可以的。”帝俊没有明着承认,也没有太多的否认,祂的目光在纪宇腰后的箭筒以及放在其中的箭矢上一扫而过,“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疑问了?” 明知“夋”估计是想要将话题绕回到所谓的“旧伤”上,纪宇故意回道:“的确没了,所以我们下次再见吧。” “装聋作哑不是一个好习惯。”帝俊倒是不恼,甚至十分心平气和,“有些事情你不去看、不去听不代表它不存在。相反,越是回避,兴许它们越是会浮现在你面前;又或是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席卷起更高的巨浪向你袭来。” 纪宇沉默一会儿,问道:“这是你的亲身体会吗?” 帝俊则是回道:“如果你喜欢这种说法,那么可以当作为‘是’。” 纪宇抿了抿唇,双手带着金色大弓在胸前环抱:“我对你所说的‘前世’没有半点记忆,而且口说无凭,你拿不出证据来,让我很难相信你的说辞。” 帝俊抬眸问道:“你想要怎样的证据?” 纪宇谨慎地回道:“谁主张,谁举证。现在提出我们之间有一段‘前世今生’的人是你,所以是你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而不是我想要看怎样的证据。” 帝俊轻叹道:“然而作为裁决之人的你又如何保证自己的公平?你若不愿承认,故意说谎,所谓的‘证据’又有何意义?” 纪宇的态度也是坦然:“是的,没错,我没办法保证——但是按照你的说法,在那一段‘前世’之中,应当还存在第三方吧?把人找来做裁判不就可以了吗?” “哦?”帝俊的双眸闪过一丝金色的微光,“原来是想要向吾打听此事?” 纪宇连声否认:“这一点是你之前自己说的,是你说就算你不提也会有人和我说起——这个意思不就是还有别的知情人吗?我不能随便离开苍梧山找不了人,总不能天天盼着你口中的‘知情人’找上门吧?要是人家真的不打算找来呢?这样一来,我只能让你去说服对方了。” 帝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你怎么知道,吾与你口中的第三方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纪宇双手一摊,尽显“不负责”的嘴脸:“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甚至不清楚第三方找上来会是寻仇还是叙旧,当然更不可能了解你的关系网。但我也不需要担心这个,还是那句话,需要举证的人是你,这些都是你需要烦恼的事情。” 帝俊唇边噙着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容轻轻摇头:“无须我来牵线,那人已经找上了你,你与之见面或是对话,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看着纪宇因为自己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愣了愣的模样,祂故意顿了顿才曼声继续说下去:“你猜了寻仇,猜了叙旧,可曾猜测过或许会是一桩情债?” 正为“夋”一句近乎明示的话而努力回想这段时日自己所见过的人里哪个最可疑,待听到对方最后半句,纪宇眼角轻微地抽搐一下,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总将什么情啊爱啊摆在嘴边很不符合你的人设——我是说你的身份吗?” 帝俊反问道:“哪来的不符合?” “用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身份,活着比常人漫长无数年岁的寿命,结果遇到点事就情绪化地要死要活要咳咳咳……”纪宇飞快地挠了挠额角,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吐槽的欲望,好在最后还是临时刹了个车,没有将现代的事硬贴到异界上,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凡事都往‘情’上靠拢,只会显得太过刻意,就好似是故意想要隐瞒着什么,让人对真相更加好奇和在意。” 对此,帝俊的反应却很是平淡:“因为再怎样宏大的叙事,拆分下来究其根本,或许便是源于你所回避的那一点‘情’,或者说——‘人性’。” 纪宇再次愣了愣,若有所思地道:“听起来,你似乎挺在意这个‘人性’。” 关于“人性”这个名词在这个世界中的意义和解释,“夋”已经提起过不止一次两次,而每一次能够表示出中立客观的态度已经算好,毕竟字里行间的各种微妙根本掩盖不住。 帝俊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将隐隐有点歪掉的话题掰了回去:“所以你不相信在我之外,你尚有一份未了的情债?” 怎么又是绕回到这里?纪宇其实不太喜欢和夋“谈情说爱”,因为提起这个话题,总会让他这个本来就是弯的感到很不自在。可惜,虽然他口中老是说着“没事就离开”,但是实际上他不介意与夋东扯西扯多说几句——谁让他平日就没有几个交谈的对象。 截住将要飘飞的思绪,纪宇忍着没有深思对方这句话之中是否还藏有其余含义,叹着气回道:“你这样说,是想表示你在所谓的‘前世’之中,其实是个第三者,还是说我们的‘前世’根本就不是你说过的那种关系,又或者早就分开了,没有那么亲密?” 这会儿若有所思的人变成了帝俊,祂做出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愿闻其详。” 纪宇轻咳两声,却格外正经地回道:“在我看来,一个人的本性很难改变。如果‘前世’真有那么一个‘我’,而‘我’已经有了一个相伴一生的人,那么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其他‘情债’。如果是对方单方面的,‘我’也会想办法处理,而如果处理不了的那叫‘孽债’。” “原来如此……”帝俊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纪宇很想问一句“你记住了什么”,但是又特别害怕对面那位再次说出一些让人难以招架的暧昧话,害怕之余暗地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而这又加深了他的害怕,所以最后双唇仅仅微微张了张,就又乖乖闭上了。 而他不吭声,帝俊却忽然问道:“那么,上一次那一个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么?” 纪宇下意识反问道:“哪个问题?” 帝俊不厌其烦地重复:“会是发生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你恨不得将曾与你海誓山盟一生一世永不相负的对象杀之而后快?” 纪宇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很难说是真的在痛还是心理作用,他只能回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清楚那些事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帝俊摇了摇头:“你亦无须知道,我问的是现在的你;亦无须要具体细节,我问的是你的底线——你可以当做是一个假设来回答。” 纪宇默默地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回道:“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说得分明。我只能说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那么肯定是那个人做了一些我绝对接受不了的事情。但是……” 他接着没有说下去,他是个穿越者,而且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见过最可恶的事情就是“人祭”。然而就算真有那么个与他“海誓山盟”过的人存在,而这么一个人要是当了邪神,他也只会很没出息地跟对方一刀两断,然后自己找个对方找不到的地方蹲着,未必能够狠下杀手—— 以他目前的阅历,他压根就想不出来他对着夋那张脸是怎么能下得了手的! 但亦正因为他无法推想,所以才更加排斥对“前世”深挖太多。因为如果夋所说的都是真话的话,那么曾经的他应该是经历过如今的他无法想象并绝对难以接受的痛苦,说他是鸵鸟也好是没出息也罢,他实在不想没苦硬吃——反正他更习惯活在当下,而不是回忆过去。 帝俊定定地凝视着纪宇,双眼一眨不眨,看到原本与祂对视的后者都忍不住移开目光,而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然后不等纪宇回话,祂忽然又将话题转回到上一个:“其实情之一字,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亲情、友情等等其他的情谊。为何你似乎认为我所言的‘情债’之意,必然代指‘爱情’?” 纪宇下意识回道:“这不是你自己——” “我在最开始有说是什么吗?我是在你认定‘情债’的性质是爱情之后,才顺着说下去的。”帝俊笑了笑,看着纪宇瞪圆的双眼,不等对方的反驳便再次化光消失,“我期待我们下一次的见面。” 56.神与人(13) 不提纪宇再一次被某个撩完就跑的某天神给气笑了,事后还被玄琮嘲笑“活该,谁让你记吃不记打”,于是又羞又恼地将小乘黄从头到尾搓揉一遍这等琐事。 留在苍梧村租了个屋子暂住的朝廷特使雍良,此时已然将自己此行的所见所闻以及部分分析通过秘法传送给远在钧州都城的共主姬承允。 事到如今,纵然尚有一些细节并不明晰,雍良却差不多可以将十九皇子的死亡真相还原出来——十九皇子与苍梧山神必然是没有谈拢并且产生了矛盾,十九皇子有心报复,因此惹怒了苍梧山神。 不过苍梧山神当时只是将人赶走,没有赶尽杀绝。但是苍梧山神在后来追杀另一名神秘的神通者时,不知为何牵连到十九皇子,造成了十九皇子的死亡。 此事苍梧山神未必是直接的杀人凶手,其中还隐藏着一个意图不明的神通者,然而十九皇子的血亲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却是未知之数——这里尤其是指共主的那位发妻,那个出身颢州天刑王府曾经的主脉、尤喜弄权的女人。 多年以来,共主一脉的姬氏与各州王侯不知联姻了多少次,相互之间的血缘关系错综复杂,“共主必娶各州王侯后裔”也成了心照不宣的一条铁律。现今的共主姬承允,其正妻高氏便是上任天刑王的嫡女。哪怕如今的天刑王之位是由旁系夺了过去,高氏的身份仍在族谱之上。 颢州天刑王府中的内部倾轧,雍良并不清楚,也没有去了解的打算。作为太士,他只需要听从共主的命令,高氏作为共主配偶,想要使唤他,也必须先行取得共主的许可。只是共主姬承允向来尊重这位发妻,后者会不会吹吹耳边风,这是谁都难以预料乃至阻拦的。 其实在遥远的过去,共主的配偶是能够与共主共享部分的权力。只是道随时移,很多事情在岁月的流逝之下逐渐变了形貌,共主配偶所拥有的权力被渐渐打压,到了现在甚至早已完成了从“共主自身准许便能持有”过渡到“就算共主愿意也不能拥有”的程度。 即便此事本质上是对共主权力的一种约束和限制,但是共主配偶逐步从能够登上台面的“另一个共主”,转变成只能隐藏在幕后的“共主家眷”,也是不争的事实。 高氏却不是一个愿意认命的人。尽管她这一脉在继承天刑王之位的争夺中输了给旁系,当时也曾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但是一直都有风言风语流传,说现在这位天刑王的“一心向道”,渴望着炼制所谓的“不死药”,为此甚至对西王母一脉虎视眈眈,就是这位共主正妻的报复。 雍良不怎么关心这些传言,不过他知道有时候高氏说的一些话,确实可以影响到共主的决断。想到姬承允对于“苍梧山神”的态度颇有些古怪,他说不好此事最终会导向何种局面。 不过,雍良万万没有想到,他尚未等来理应不会耽搁太久的来自共主姬承允的回应,却在第二天清晨被一位“客人”敲响了房门—— 颢州监天司的副司主简图笑眯眯地站在门外,还算正式和郑重地行了一礼:“来自钧州的贵客你好,鄙人忝为颢州监天司副司主,不知可否借用你一些时间,好好聊一聊呢?” 雍良神色微微一凛,不清楚这位不属于玉泉一脉甚至还是散人出身的神通者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找上他,更是难以推断对方为何找上他。不过本来就有一件事情需要这位配合的他没有将人拒之于门外,而是将人邀请入内:“简副司主客气了,请进——” 而在此时此刻,作为苍梧山神的纪宇其实不知道曾经分别与他对话过的简图和雍良竟然凑到了一块,并且即将进行一场对话,只因他现在正对着一个貌似“可怜”的少年头疼。 事情发生在一刻钟之前。 即便纪宇现在的身体好像已经不会饿、不会渴也不会累,但是他依旧保持着人类的习惯,按时吃一点东西、补充一点水分,晚上没事也会好好地闭眼睡一觉。 优秀的睡眠质量,注定他常常会醒得很早,他也渐渐习惯了。每天一早起来就是打开小地图确认有没有红点出没,然后开始巡山——当做徒步锻炼,和山间的小动物们打招呼。 今天也不例外,陪着他在【家园】里休息了一夜的小乘黄精力充沛地撞入山林,开始新一天的鸡飞狗跳。他本人也是从山脚开始,准备慢慢登山——结果,在山神庙门口的意外发现,直接拦下了他的脚步,至今未能走出半步。 无论是日间还是夜间,山神庙一般情况下其实都是不会关门、锁门的。因为在当真有神明显灵的世界,没有百姓或者寻常生灵会进入神庙里捣乱,他们或它们都不敢冒犯神明。而被神明认可的神庙往往也会自带一种威压,拒绝一些疯疯癫癫不通人性的存在靠近,会将之吓跑。 因此,不管是哪里的、是谁的神庙,一旦正式投入使用,基本都是维持大门敞开的状态,广迎来客。就算会有流浪者或乞丐进去“借住”,大部分神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特意将人赶走。 这些小常识纪宇也曾听苍梧村的村民提起过。只是苍梧山方圆数十里便只有苍梧村一个人类聚居地,而苍梧村之中不存在流浪汉和乞丐,也没有村民落魄潦倒到需要到神庙里过夜,所以他遥遥望见庙内似乎躺了一个人影时,还真是小小地被吓了一跳。 从小地图上确认,那个瘦小得像个少年人的身影是一个小绿点,他才轻手轻脚地慢慢走过去确定情况,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大清早就躺庙里了——至少能在小地图上被标注出来,就证明是个活着的。 而随着他的靠近,他渐渐看清了躺在地板上的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长长的头发完全没有束缚,而且有不少披在脸蛋前,将那一张脸遮掩大半。不过从凌乱的长发露出的空隙中 ,还是可以看得出这个少年是个小帅哥,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少年采用的是侧躺的姿势,并且好似很没安全感地缩成一团,身上的黑衣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出好坏,整体给人一种小可怜的既视感。 然而,纪宇也看清了这个“可怜”的小身影上泛起的那一层有些粉粉的——就像是白光与红光不停摇摆所致的微光,所以某位打算“爱幼”一下的苍梧山神直接沉默了,脚步亦随即停下,不再靠近。 已知小地图上的红黄绿三色点代表了某个人或者非人的阵营或者说一种态度,而这些人或者非人身上那一层只有他能够看见的微光代表的就是他们的实力,那么他眼前这个貌似是个尚未长大的少年人,实际上是一个实力与他不相上下或者略微胜过他的友好目标?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样一个必然很不简单的角色,到底为啥要躺在他庙里啊?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找到监控摄像头的代替品,给他一个可以观看事件回放的机会! 不晓得是刚好睡醒了,还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后又突然停下,神秘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眼眸的颜色似乎也比一般人要深一些。这双眼里面没有刚睡醒的懵懂,也没有属于这个身形、这个年纪的天真,而是如同一潭深不可测的池水。 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已经给远方的小乘黄知会一声,纪宇此时后退一步,倒是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好?不知怎么称呼?” 黑衣黑发的少年闻言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也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纪宇在这个时候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少年将青年的神态和动作看在眼底,忽然叹了口气,随即将手放在领口轻轻一扯——纪宇只觉眼前好似掠过了一块黑布,眨眼间,眼前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与他身高相差无几的成年人的身影,厚重的黑色斗篷包裹着其人全身,就连面容亦在兜帽阴影的遮掩下看不真切。 只听这位不仅一秒换装甚至还从少年体型变为成男体型的神秘黑袍人以略显嘶哑的声线回道:“你可以称呼我为‘高阳’。” “你好,你好,我叫纪宇。”纪宇点了点头,虽然这位的出场似乎比起当初的夋还要神秘两分,但是他的“直觉”好似没有多少反应,或者说这份感应早在看到对方的第一面已经有了,那便是“可以亲近”。 尽管对于眼前人的身份浮想联翩,却不妨碍纪宇开口询问:“我是不是吵醒你、打扰你了?我现在就走,你自便?” 对此,自称为“高阳”的黑袍人很是直接:“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听着这句明确的话,纪宇再也说不出“离开”,于是顺势问道:“是有什么事吗?虽然我不太赶时间,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直说。” 而高阳闻言,还真就直说了:“我只是来看一眼而已……如今心愿已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57.神与人(14) 呃,真的吗?怎么我有点不信…… 纪宇暗地里嘀嘀咕咕,再次怀疑起眼前这位是不是夋口中所谓的“情债”——就算不是,估计也会是个为了“前世”而来的,毕竟现在的情况是他不认识对方而对方似乎认识他。 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对方说“不会再来”似乎也变得可以理解了。大概是眼前这位在看过之后,知道“今生”与“前世”不能混为一谈,知道应该保持距离,这很符合正常的逻辑——所以现在反倒换成纪宇本人开始迟疑该不该提起“前世”、提起“夋”的那些事情了。 稍作思考,纪宇决定依照自己的性格,开口问道:“听你的话,莫非我们曾经认识?” 自称“高阳”的黑袍人拉了拉兜帽,平静地回道:“‘曾经’只是曾经,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过去的事,故去的人,便让他们随风而去吧。” 不是,哥们,你是怎么做到好像说得很直白但又好像是在做谜语人的?纪宇一时间思绪有些打结,虽然他听懂了对方的每一句话,并且能够清晰地明悟到对方说的大概就是放下所谓的前世这件事,但是这话听着莫名觉得有点古里古怪的。 高马尾的青年歪了歪头,手指忍不住往额角飞快地挠了挠,一双眼睛盯着眼前看不清容貌的黑袍人——这人说了要走,结果到现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就是等他说话的样子,与其人的话语可谓是言行不一了。 他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无法分析其心理活动,不过很多时候看人就是看对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所以这位应该也没有其自身所说的那样,那么轻飘飘地“放下”吧? 纪宇没有继续深思,并且决定立即丢下一个大的,看看能不能震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有个天神跟我说过,你是我的‘情债’之一,这是真的吗?” 他其实不能确定这位自称“高阳”的兄弟到底是不是夋口中的“情债”,但是并不妨碍他暂时将这个说法套在对方身上,无论接下来对方如何反应,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有价值的反馈。 上个纪元的黑帝闻言沉默了片刻,路过他身边的风似乎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被轻微掀动的兜帽隐隐约约露出半边俊朗的苍白面容,深邃的双眸仿佛是被投落一枚石子的湖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良久,“高阳”才以一种纪宇很难分析清楚其具体意味的语气反问道:“这是帝俊的原话?” 等等,你在说谁?纪宇为某个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的名词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名称也曾出自于他的口中,当时“夋”给他的回答像是在提起别的谁而非此神自身—— 他虽然曾经怀疑过“夋”的真实身份,但是如今这样貌似被第三方盖章了,他仍是有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而且这样一想的话,他怎么觉得“高阳”这个名字似乎也有点耳熟了? 纪宇不太能捕捉到拿到一闪即逝的灵光,只好就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下去:“你说的‘帝俊’是谁?我认识的那个天神自称名为‘夋’。” 对此,“高阳”老神在在、状若无意地揭了某个不在现场——至少看起来不在现场的天神的老底:“我们所说的就是同一尊神——如今的天道之化身、神庭之主、天帝。‘帝俊’是对祂的尊称,而你所知道的是祂的名。” 哪怕有过怀疑,然而此时此刻得知真相,纪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同时忍不住追问:“既然如此,你又是什么身份?和祂是什么关系?” 黑袍人再度按下兜帽挡住自己的脸:“我没有身份,和祂也没有关系。” 纪宇眼皮一跳,继续追问:“那我们呢?你似乎对夋的说法不太认可,那么你本人不如解释解释,我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我们之间也没有关系。”黑袍人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是你,他是他。与我有关系的是他而不是你——不是吗?” “……”纪宇没办法直截了当地说一句“不是”,但是单单一个“是”字亦同样说不出口,在这个让他烦恼的问题上只能暂时保持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所以你今天过来其实是为了确定我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如今你应该是确定了,是失望还是庆幸?” 黑袍人摇了摇头:“我此番前来,确实只是为了看你一眼,然后给你提个醒——不要相信帝俊,也不要与之有所往来。祂是神道的主宰,与人道的立场天然对立。祂亲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完成祂的谋划。” 脑海里闪过一句“这位和小乘黄估计很有共同语言”,纪宇微微眯了眯眼,听不出喜怒地问道:“可是,我现在就是苍梧山神啊!你却是让我别信我们神道的老大……我不去相信祂,难不成应该相信对神明各种限制压迫、阴谋阳谋一起招呼的人道吗?” 黑袍人的回应同样平平:“你之所言,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你是否确实为神道神祇;其次需要确定的,便是你所了解到的一切是否为真实。” 纪宇“嚯”地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我是山神,而且认为夋告诉我的都是假话?唔,是不是山神这一点可以暂时不提,但是人道对神祇做的某些事情,我可是亲眼所见。” “眼见未必为实,况且个别人亦代表不了人道。”黑袍人嘶哑的声线好似多出了几分冷漠,“你若只愿相信自己相信的,大可随意。我只能告诉你,你身上的人道庇护并非全无代价,你对人道的影响并非没有反噬……贸然涉足,害己害人。” 嗯?纪宇皱了皱眉,迟疑地打量眼前人一番:“……说完如此掷地有声的警告,你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来一个突然消失,来表现你的神秘性?” 黑袍人淡定地回道:“我之去留,无需你的费心。” “那么你是希望谁来费心?前世的‘我’吗?”纪宇看着被他一句话干沉默的黑袍人,忍不住再次挠了挠额角——这个世界的人和神真的太复杂了! 比如“夋”这家伙,说话很好听是吧,结果直到现在依旧是个立场不明的小黄点,每次对话都让人无比纠结;又比如现在在他面前的“高阳”,这人说话挺不好听的,然而人家是个友善的小绿点,颜色都不带变的,而且就算是被他用话怼回去,居然都没有脾气耶! 纪宇用自己的手掌抹了把脸,趁着闭眼时将眼底的微 妙之色敛去。 “高阳”短短这几句话,听着是有些刺耳,却透露了一些他在意的信息。更关键的是,说着如此不客气的话,这人表现出来的模样却是截然相反的“好脾气”——如果真的是如言语中那般冷硬,现在就应该表现得更不客气,而不是堪称“乖巧”地依旧和他一问一答! 叹了口气,双眼再次往沉默得有点久的黑袍人身上扫过,纪宇轻咳两声: “很抱歉,我没有过去你认识的那个人的记忆,无法与你叙旧,但我想你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你才会这般容忍现在的我。我不应该仗着‘过去’的交情蹬鼻子上脸、胡言乱语,这是我的错,我道歉。不过有一些事情,我的确很需要一个答案,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告诉我?” 随风而动的兜帽下露出一只沉寂的眼,黑袍人问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瞧——纪宇唇角微微一动,对方这种“配合”的态度真的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亦是十分复杂,有种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凌乱的美感。稍微缓了缓,他才找回自己声音:“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在你们眼中,‘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黑袍人的脑袋稍稍抬了抬,“既然你不记得曾经的过往,又何必强迫自己找回?” 纪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是的,我其实并不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前世’、更无心追寻所谓的‘前世’发生过什么……然而,很多事情如果我维持一无所知的状态,那么很可能会导向我不想要得到的结果。 “譬如你之前的那一番告诫,我可以听得出来,你似乎在忌惮着什么,所以说话间克制又保守。可是我能够理解,却对其中隐藏的事物完全无从知晓,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能感觉得到,自己身边缠绕着不少的麻烦,倘若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或许在某一天就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这是纪宇的真心话,也是在他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夋”利用了至少两次之后,最为焦躁烦恼的难题——他很不适应这种旁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状态,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感受到了十二万分的不自在。 然而,他不能从“夋”口中了解所谓的前世——不是因为担心对方不会告诉他或者跟他说谎,在这方面,那位天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信誉的,说了能告诉他就不会隐瞒,而且句句保真。但不撒谎不代表不会掺杂着某些私心,而且漏了那么一两句,很可能整件事就不一样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对方早就跟他说过,他们的前世是“相爱后相杀”的关系,而且那位似乎记忆也是不全的,在这位口中听取那样重量级的故事,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超前了。 但是“高阳”不同,纵然今日才是“初见”,话也没有说上太多,他却能够感觉到这位尽管同样不好打交道,不过应该是个可以打探“前世”的大好人选。 再者,他的确很想要知道,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前世”到底是他还是别的谁,如今难得遇到这么一个“好说话”的人选,无论如何都得试着问上一问! 58.神与人(15) “高阳”最后还是没有说起人,他说的只是事: “曾经,这方天地遭遇过一场可怕的劫难。起因,已在岁月的消磨下变得模糊不清;经过,再也没有谁愿意提起;结果,便是如今你我所能看到的一切……” 从厚重的黑色斗篷下抬起的手臂苍白得可以称作是惨白,黑袍人拳头虚握,听起来颇为平静的语气中似是隐藏着更深的未知情愫:“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人道与神道最终定计绝地天通,将人道还于万族,让神明归于神道,令天人两分,互不相干。” 纪宇眼皮一跳,下意识想要提出反驳,想说瞧着现在这状况,分得还不够细致。不过黑袍人没有给他留下中途打断的空隙,正紧接着说下去:“而为了‘绝地天通’之计能够安稳推行,曾经的人道五帝留下了九鼎镇压人道气运,并以自身化为阵眼分割天人界限,拒绝神明临凡。” 说到这里,黑袍人藏在兜帽遮掩下的双眼投向了轻轻皱起眉的纪宇,久久凝视:“五帝领域与镇世九鼎是维持天人两分的根基,不可动摇。帝俊有心补全神道权柄,故而在过往许多年中,明里暗里动过不少手脚,却始终未能撼动半分——唯一一次的例外,便是蒙骗了你。” “我为什么能够让祂做到这一点?”终于找到合适的说话时机,纪宇的嘴动得比他的脑筋更快,一句问话就此脱口而出。 “因为你拥有一半控制赤帝领域的权限,以及白帝领域的全部权限。”黑袍人如此回道,选择性地隐瞒下一句,因为他与纪宇曾经的关系,在气运牵连之下后者实际上可以在紧急之时,接过至少十分之一的黑帝领域的控制权限。 当然,因为他尚在人世,他才是黑帝领域的最高权限者,其余四方的领域也能间接操控,所以不久前才能够在察觉不对时,及时止损,镇压异动。但亦正因如此,他的存在终究是被帝俊发现,无法继续隐藏下去。 纪宇一脸的莫名其妙和茫然:“我为什么会有这些权限?我与赤帝和白帝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两个完全的或者是两个短斤缺两的他都可以联想到好几个可能,可是这种一个是完全体另一个则是只有一半,他多多少少想不通缘由。 然而很可惜,“高阳”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黑袍人只是回道:“那些并不重要,你只需要谨记,你与人道牵连极深,你的意志能够影响人道气运的流动、影响人道的变迁,这就足够了。” 纪宇沉默片刻,尝试弱弱地给自己喊一声冤枉:“但我只不过是顺着祂的话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以后我必须谨言慎行,最好什么话都不要乱说吗?又或者说,连类似的念头都不能有?” 黑袍人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实在太过轻微,纪宇无法肯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一个幻觉,只见“高阳”摇了摇头,回道:“言语与文字皆是沟通的桥梁,凡事一旦以声言之、以字记之,便会在天地间流淌,不再是秘密,也容易被人利用,搭建成对方想要的仪轨。” 纪宇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一张在【家园】小屋的衣柜里找到的明显是没有写完的纸条。而就在此时,他眼前这位“好说话”的黑袍人,身影亦渐渐变得“稀薄”起来。 持弓的青年见状,不由踏前一步,伸手如同挽留。然而黑袍人依旧宛若海市蜃楼般,缓缓在其面前消失,最终仅仅留下一句:“我们也许将会再见,也许不会。无论未来如何,我其实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老师。” “等等!”纪宇抓了个空,留在原地皱了皱眉,随即叹了口气——他最讨厌说一半留一半的人了,偏偏每次遇到这种人都因为种种原因奈何不了他们,只能默默记下这个闷亏,等着不晓得还有没有报复回去的机会。 不过,现在人走了,他倒是可以自己一个人慢慢认真思考、复盘之前的对话了……和小乘黄打了声招呼,纪宇当即读条进入【家园】,在这个没有外界打扰的私人地盘好好地安静下来。 “五帝领域,九鼎镇世……” “夋”——或者说帝俊曾经和他提起过“神道三皇”和“人道五帝”的概念,如今听来,这人道五帝之中应该是有“赤帝”和“白帝”,而神道三皇之中也有一个是“地皇”。或许,他可以大胆推测,三皇便是天、地、人,而五帝则是对应青、赤、白、黑、黄。 再配合黑袍人提起的“绝地天通”,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听说过“高阳”这个名字了——有赖于网上对于“绝地天通”这一事件的讲述和演绎,什么神话论、正史论、外星人论……各种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对于如此事件的主人公,也是有所耳闻。 所以他现在开始怀疑起那个神神秘秘的黑袍人是否与黑帝有关,甚至另外一个名字就是“颛顼”! “不过问题又来了……”纪宇忍不住嘀嘀咕咕。但不管是因为黑袍人“高阳”的告诫,还是他自己的谨慎,都没有将余下的思绪吐露,而是让它们留在心里。 他琢磨着,这个世界有些人和事,似乎能够和他学到的语文、历史乃至看过的神话对上,但又有部分令人陌生,所以他应该不是穿越到“史前”……吧?可能只是一个相似的异界? 唉,就算不想穿越,也都穿到这个世界过了好几个月了……纪宇叹了口气,没有再做或许某天就突然穿回现代社会的美梦——尤其是,如果他还真有个“前世”的话,这就证明他在这个世界逗留的时间,很可能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按理说,有个“前世”,差不多就是当着他的面说他至少死了一次,就算没有死掉恐怕也没有多好的境遇,不然就不会有“今生”。只是对于这一点,他反倒接受良好——因为随身这个残缺的游戏界面,他甚至对此有了某种猜想,不过验证的代价太大,他不想做这个实验。 想到这里,纪宇摇了摇头,撇开对生死之谜的思考,手背抵着自己下巴,双眼放空 ,继续回忆着此前的交谈过程——“高阳”说,人道和神道吸取前番“大劫”的教训,决定以“绝地天通”之计令天人两分,人归人、神归神。 但是就纪宇目前所知,这种划分好像并没有那么彻底,神道——起码地祇这一个群体,似乎成了特殊的模糊地带的成员,本应属于神道的祂们被人道纳入管理。在这方面,“高阳”本身也说了,帝俊的神道权柄是不完整的——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意图补全。 他不清楚这是计划出了差错还是本身就是这么安排,他可以察觉到其中还有许多细节是对方暂时没有提及的,所以现在才会给他一种缺了不少关键点的感觉,就连推测的线索都不足,硬要猜下去,不过是乱开脑洞。 总共就没有说几句话,能够提取的信息终究有限,左右扒拉扒拉,现在就只剩下赤帝和白帝这两个疑问了——他的“前世”究竟是干嘛的,怎么会跟这两个称呼有所联系? 假设他当初也是带着万灵号穿越来的,那么不应该更倾向黄帝那一方才对吗?按照游戏设定,万灵山庄的正牌苍梧君,可是出身有熊氏的有为青年!唔,不过如果这里的五帝与他所知道的五帝有所重叠或相似,他与白帝有关,好似也很正常? 纪宇纠结地思索着,可是如此一来,和赤帝那一半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虽然可以用炎黄是一家来解释,但还是有很多讲不通的地方。而且他与赤水之间的联系,同样仍是一片迷雾啊! “啊——!”对着窗外空地怒吼一声,发泄出被谜语人折腾出来的闷气,纪宇深深两个呼吸,终于恢复冷静,将那些未解的谜题抛在脑后。 至于说“高阳”到了最后要走了还抛下“老师”这个称呼这件事,他现在倒是显得淡然淡定——既然想到他可能与“白帝”有关,那么被疑似是黑帝的某个黑袍人叫一声“老师”并不会太过突兀。 只是在没有充足的证据之前,他不能也不会轻易下定论,毕竟很多事情依旧疑云重重。 挑挑拣拣将个别对话的内容和自身的想法通过契约传到玄琮那边,暂时将此事放下的纪宇将注意力投向了铜镜的镜面上——如今展现的画面,正是在大乾太士雍良的家中! 他也是看到代表“高阳”的小绿点真的消失之后,才发现雍良身边除了两个小黄点手下,又多了个小绿点,一时有些好奇到底是某个村民还是又来了个外来者,结果一看才知道——居然是曾经的小黄点、颢州监天司的副司主简图! 某位苍梧山神一边感叹那位简副司主这才几天怎么就突然从黄点变绿点了,一边聚精会神打算听听这两个人聚在一起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可惜,他打开“监控”似乎有些晚了,这两个人已经聊到了最后,如今正在以让外人看得牙酸的礼仪道别。 纪宇有些遗憾自己可能错过一出“好戏”,却忽然收到小乘黄的传来的心声:【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事简单啊!求本大爷告诉你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