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牧师,带娃冒险》 1. 序 晴空万里,刺目的日光透着墨绿的树冠,投下斑驳的疏影。 这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举目是苍茫的绿色,碧绿的草地托起层层绵密的厚叶。 唰——唰—— 古雄盯着草皮,操着枯草捆绑的大扫帚,心不在焉的胡乱打扫。身上的粗麻布汗衫很宽松,但他身板高大结实,穿起来还是短了半截。 积叶很厚,上头还沾了许多鸟哔哔,一帚子下来也没带走几片。 又扫了一阵,他停下手,扭头看看身后。 红瓦白墙的平房角落,堆放着未处理的木头。水井边还放置了个大木盘,塞了几十个不知怄了多久的餐具,苍蝇蚊虫乱飞,散发着阵阵恶臭。 剑眉微微一皱,男人的表情更臭了。 正当他差点把扫帚掰断之际,忽的,丛林间传来了悉悉率率的声响。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上摩擦拖行,破碎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痒,脊背发凉。 他抬头一看,距离头顶不足半米处,此刻正垂挂着著一根成人手臂粗的……藤蔓。那株古怪的植物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表面看起来相当滑腻,可愣是有种被毒蛇死死紧盯的感觉。 古雄神色骤变,当即急退数步。 面对男人的虚张声势,为首的藤蔓倒是一点也没在意,如蛇一般直立起来,晃了晃圆乎乎的脑袋四处窜了窜,活像个检查工作的监工。 然后,它在空中虚晃了几下,一枚淡紫色的小型法阵浮现在半空。 古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 就在他准备一锤打爆这个诡异法阵时,噗的一声闷响,凭空甩下了一柄……平底锅。 男人并没有动作,只定定盯着藤蔓,手中的扫帚越抓越紧。 数十条同样粗细的藤蔓,同时从灌木丛中冒了出来。没有眼耳口鼻,密密麻麻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周遭渐渐安静了下来,成堆藤蔓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继续靠近。 一藤一人在默默对峙,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蓦地,古雄眯了眯眼,扫帚一摔,一把抢过了平底锅走向厨房。 相比起他那不足十坪的房间,厨房的空间看起来大得多。 案台上不但用具一应俱全,就连煮食用的火炉都搭了三个。即便是用原始的石头堆砌而出,但看得出,每块石头都经过精心的打磨,磨合度刚刚好。 木制的储藏架子上堆满了各种食材,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块透白色的水晶静置顶板,冰凉的白雾倾泻而下,覆盖成一幕厚厚的雾帘,以确保食物的新鲜度。 藤蔓看上去很是兴奋,主动的挑选了好几种食材。看着竹篮里的晶莹剔透的蔬菜,和一条死不瞑目的鱼,古雄毫不客气的抓起一根手臂粗的兽腿 ,塞了进去。 条件再艰苦,他从不在吃方面亏待自己。 熟练的切剁香料,刮鳞去皮,再用切好的花肉榨出香油。藤蔓静静的呆在后头,尖头跟随男人的动作摇头晃脑。 给刚蒸熟半边的鲜鱼淋上特制的酱料时,伴随着嗞嗞的声响,冒出了大量焦香的白烟。 而一直动也不动的藤蔓,不知何时数量越来越多,直至塞满了窄小的门口。那些植物身上的颜色变得更加青郁,最后缠在古雄的肩膀旁,啵的开出了一朵小白花。 古雄不着痕迹的弯弯嘴角。 待最后一个菜装盘,古雄把碟子码在托盘里。转身发现,原本挤得门口水泄不通的藤蔓,仅剩下寥寥数根,围着托盘打转。 眼眸半垂,古雄不着痕迹的摸上砧板,握紧菜刀藏在身后,神态放松的看着藤蔓:“喂,该轮到我吃了吧?” 藤蔓扭过来看了看他,没做反应,拎着托盘沙沙的退了出去。 眼见厨房里的植物悉数离开,古雄眼底倏地爆出精光。 就是现在! 他抄起菜刀扑身猛的一砍! 咣当! 一声闷响,男人就着往前劈斩的姿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他的身后,一截半垂的藤蔓甩开了卷缠的平底锅,攀上了男人的虎腰,把人一提,轻松拎了出去。 2. 刺客 古雄是个混混,人称熊哥。 曾经。 手下兄弟一大帮,平常下街小巷,偶尔接点站台业务。 在一次愉快的夜宵后,古雄与其中一名下属,就组织的管理与经济问题,进行了一次不甚愉快的讨论。尽管掀了桌爆了樽还互相扯了衣领,但他并没放在心上,毕竟兄弟就是兄弟。 结果,古雄在明沟里翻了船。 怎么滴兄弟?老子在前方挡枪眼,你在后面捅刀子,嫌我死的不够快是不是?咱是不是到后面找个地方研究一下,什么叫怒放的绳命? 可惜双拳难敌一杆枪。 身受重伤,意识模糊。就在他以为肯定嗝屁之时,忽然手臂爆发出一道紫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就像台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手机,彻底当机了。 一觉醒来,古雄来到了异域。 很幸运的,他还活着,奇迹般的完好。 很不幸的,他穿越了,还遇上了战斗力爆表的藤蔓。 古雄:……草! 不是没试过各种逃跑方式,可这藤蔓好像在他身上装了个跟踪器。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它立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没等他有所反应,就劈头盖脸一顿抽。 这次失败的偷袭,并没有带来过多的影响。 第二天一大早,古雄在藤蔓温柔的倒吊中醒了过来,又开始了作为仆人的一天——扫地擦窗,整理杂物,洗衣做饭,和藤蔓单挑。 顶着张猪头般的脸,他叼着青草蹲坐在洗衣盆前,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尽管有大树的庇荫,可额前的碎发还是被热汗打湿,半开的领口露出蜜色的肌肉,铺满薄薄的细汗,还有隐隐约约的纹身。 相比起做饭的仔细,这衣服洗得可谓狂野。 盆里红红绿绿的布料扭成一团,浑浊的水质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古雄抡起木棍使劲搅拌,遥望着远处的高塔。 石塔足有百米,外头被粗壮茂密的藤蔓裹得严严实实,只偶在间隙中漏出灰败的坚石。它就像个沉默的卫士,伫立在森林的深处,默默注视着整片大地,终年不见天日。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睡美人的古堡。 当故事中奇幻的城堡出现眼前,比起那些“王子与公主”的浪漫邂逅,他更喜欢的是掩藏在传说中的藏宝图。 古雄暗搓搓的期待着。 搅了半天也不管干净了没,他撩起湿漉漉的布料用力一甩,一条暗红色长袍便摊了开来。皱巴巴的布料上绣着耀目的金丝,十分精致。 这是一件童装。 洗了几天·衣服,清一色的童装。 这古堡的主人不该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吧? 边想边把衣物搭上麻绳,古雄看了看天色,决定去犒劳自己的胃。 最近几天,不晓得从哪飞来了十多只鸟,连着好几宿站他房顶上开会。不仅害他总睡不踏实,还在门前拉了一地气味浓郁的哔哔,光是清扫都花老半天。 这鸟肠胃似乎有点问题。 待会儿吃完饭得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抱起木桶,古雄哼着歌悠哉的向厨房走去。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高塔上,一抹小小身影悬浮在窗前,看着底下高大的身影,小脚丫轻轻晃了晃。 ** 古雄的房间,十坪不到。 窄小的单人床,半人高的木柜,一张简陋的圆桌,古欧洲贫民风。 这里的生活很单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水没电。天黑下来后,要么瞪着蜡烛发呆,要么早早上床睡觉。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自然选择了后者。 因为今天,古雄要干件大事——溜。 皓月当空,夜风簌簌,偶有几声凄厉的嚎叫响彻深林。 利落的脱去外套,男人换上黑色劲装,盖住左后腰的大片纹身。谁也不会想到,十几天前这里有片深可见骨的伤口。 古雄要回去,回去原来的世界。 这地方很怪异。 那棵诡异的魔植明明是守护着什么东西,可对于他这个“入侵者”非但没有杀他,反而还救了他。难道就单纯想要个打扫的仆人?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这条小命暂时有点利用价值,可再往后就难说了。 他得要逃。 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古雄没法硬碰。他用十几天的安分,让藤蔓彻底放下戒心,终于换来了今晚逃跑的好机会。 探进床板底,古雄抽出一个包裹。 里头除开手机钱包钥匙等物品外,一个小礼盒露了出来。淡蓝色的缎带沾染了些许墨黑的污渍,但毫不影响盒子的精致。 【哥哥,我等你的生日礼物噢!】 注视着盒子好半晌,古雄再次扎紧了包裹,眼底已无半丝犹豫。 猫腰潜行至门边,男人如同一只矫捷的猎豹。 可一触碰到门板,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古雄吃痛的缩回了手,鼻间竟传来阵阵塑料烧焦的臭味。 怎么回事? 野兽般的直觉给了他十分不好的预感,他从不会忽视直觉,这是眼睛比头脑先察觉到异样。古雄剑眉微蹙,推开一条门缝,静悄悄的探出头。 午夜的森林并不安静,群山化成了一只只巨兽的影子,蠢蠢欲动的埋伏在四周。 忽的,古雄耳朵微动。 他听到远处的高塔传来轻微异响,像是石块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角落晃荡片刻,又迅速溶进了黑暗。 难道是主人回来了? 要真的话,以后就更难逃了。 鼻翼动了动,古雄喉间上下滚了一下。 又等了一阵没见动静,他轻轻推门,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可就在出门的瞬间,耳边凄厉的嚎叫戛然而止,忽然浑身寒毛一立,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 噗嗤! “呃!”左臂一麻,骤然传来剧痛。 古雄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进墙角,然而还未站稳,紧缠的追击再次逼了上来。 昏暗的环境为他提供了逃跑的机会,可是对方的身手实在太过敏捷,尽管他凭借经验闪过要害的攻击,但身上还是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伤口并不深,带着一种难以言 喻的麻痒,似是带了毒。 一味挨打可不符合古雄的性格。 啐了口唾沫,他抓起扫帚狠狠抡了上去。 “你是谁!?”古雄厉声大吼。 他敢打包票这货绝对不是堡主,要是对方想要干掉他,一开始不救他就是了,没必要大费周章。而以往听到点风吹草动的藤蔓,现在也见没半点动静。 借着错身的机会,古雄使劲一踹,胸口被划出长长的口子。他疼得龇牙咧嘴,怀中的包裹被打掉在地。 哐当! 蓝色的礼盒应声落地。 糟了! 古雄急忙想扑身去捡,却被锋利的武器逼退数步。 惊恐,焦急,疼痛……连日的郁愤终使得古雄彻底爆发。 “操!”他红着眼睛,攥着扫帚拖把发狠冲了上去。 也不知是这几天扫帚用得多还是怎么样,在他狠辣的进攻下,刺客竟挨了好几下,双方逐渐拉开了距离。 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古雄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样子。 这人身穿着黑色劲服,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之中,猩红的眼珠在暗影里幽幽闪烁,正死死盯着自己。似是厌烦了追逐,那人直接掏出双刃。喂了毒的利器闪着荧绿的光,刀身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特殊的徽记,让人毛骨悚然。 身经百战的古雄对杀气尤为敏感,一看情况不妙,立即反手横扫跳离战圈。 不过刺客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身形一晃,向着男人的方向飞扑了过来,瞬间闪到了面前。 眼见躲不过去,古雄脑中一片空白。 玩球了。 就在这时,古雄的右臂上泛起了柔和的紫光。 头顶扫过一丝微风,一点微光在高空闪烁,飞速盘旋而下,在昏黑的夜里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眨眼之间,白烛浮空,如同撒旦的灯。 古雄一抬头,见到凌空悬浮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银色长发无风自动,在耀目的烛光中,这人的五官看不真切。他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丝绸睡衣随意挂在修长的身上,很是宽松。 古雄怔住了。 这是谁? 那刺客脸色突变,从男人身上飞快撤离,两柄锋利的匕首紧紧护在胸前,身形逐渐虚化融入了环境中。然而阵列的烛光却如同太阳,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同白昼,一切隐匿无所遁形。 他狠一咬牙,浑身忽的冒出丝丝血雾,漆黑的刀身布满咒文,隐秘的徽记瞬间大亮。 下一刻,刺客猛地跃至半空之中。 咣! 一声钝响,无形的气墙激起一圈圈浓白的能量波。他激起浑身力量,朝着气墙发狠攻击,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 然而银发男子只抬起眼皮,薄唇紧抿,面上不带半分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蓦的,他抬起一手,咏唱起厄长有节奏的魔法。每一个字自口中浅唱而出,在宁静的月光下,带上了一种让人感到无比惊艳的魔力。 刹那间,泛起无数浮光。 四系元素笼罩了他的身体,明亮的光辉映照得宛若神祇。 3. 小孩 银发男子掌心一翻,炽热的火芒幻作尖矛,聚成了狂野火焰环绕周身疯狂的跳跃,如诅咒般的杀气弥漫开来,朝地狠劈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气墙四分五裂,却又在一声惨叫之后戛然而止。 “啊!!” 这一切只发生在呼吸间。 扑通一声重物落地,鼻间漫上淡淡的焦味,古雄低头一看,一具焦干的尸体映入了眼。 呕…… 头一回见到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他捂住口鼻脸色青白,脑袋嗡嗡作响。 “呵……”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古雄连忙抬头,撞入了一双冰冷的银眸里。 悬浮半空的男人长得容貌俊美,倒是不说五官长得有多么精致,可混在一起竟有些模糊了男女。唯独那枚莹蓝色的水滴状耳坠,幽幽的泛着辉光。 把银白色的长发一捋,目光往院落扫了扫,秀眉轻轻蹙了起来。他扬手一挥,那些因打斗而散落一地的杂物,居然缓缓飘起,自发朝着原本的位置飞去。 在漫天纷飞的物件里,男子缓缓下降,视线紧锁着古雄,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 直至走至跟前,古雄才回过神。 当望向那双淡漠的银眸时,他只觉脖子缠上一道冰冷的气息,就像被潜伏的猛兽锁定原地,瞬间浑身僵硬。 这个人……很他妈危险。 眼角扫到还冒着黑烟的尸体,他不着痕迹的后退几步。 银发男子在古雄身上打量一圈,视线在手臂上略微停顿。直至对上戒备的神情,他的眼底漫出几分意义不明的光,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下一刻,古雄腰间一紧,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扯了过去。 清冽的气息笼罩周身,他动也不敢动,生怕变成第二具焦尸。他睁眼看着男子伸手轻轻覆上手臂的亮纹,指尖透过粗糙的布料,缓缓摩挲着。 突然,一股淡淡的酥麻传遍周身。 古雄皱了皱眉,忍不住瞥了一眼,发现对方的左腕上,竟也泛起了紫色的光纹。腰间的手紧了紧,那双银眸闪过一丝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什么东西? 似乎察觉到古雄的紧绷,银发男子轻笑一声,冰凉的手指覆上了颤抖的眼睑,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嗓音空灵而悠长。 古雄眼皮沉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银眸,神识迅速坠入了黑暗之中。 他到底是谁…… ***** 第二天,古雄在床上惊醒。 他摸摸身体,发觉身上清清爽爽,一丁点伤口也没留下,衣服也被换洗过了。 ……梦?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包裹不见了。 昨晚的银发男子不知所踪,刺客的尸体也消失了,古雄琢磨着,应该被藤蔓拖去做了花肥。 一想到藤蔓他就来气,昨晚居然躲起来装死,真想劈了这棵没用的东西拿去烧柴。 不过说来也怪,今天比起之前,这棵魔植似乎温柔了那么一点点。不仅没让他去做苦力,还没催他干活,只领他到高塔里面,便不见了影踪。 这是古雄头一回进入高塔。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甚至装修也很朴素。 高塔里的家具并不多,原木书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除了一组暗红雕花沙发,还有些像是古董的摆设,上头精细繁复的花纹,放在博物馆里也毫不违和。 然而最让古雄震撼的,是书。 无数的书。 巨大的木架贴服在石壁上,沿着塔身直通天顶,上面整整齐齐排满了各色书籍。米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书脊上,封皮上的文字荡漾着斑斓的光。 这是银发男子住的地方。 这里的书少说也有十几万本,难道他都看过了? 古雄随手翻了本。 里面印满了陌生的字符,每段落的空白处,有几行字体苍劲的标注。连续翻了好几本,都是如此。这就意味着,它的主人不但每本书都看过,且必定对书里的内容全部有所了解。 轻轻摩挲着书页,触感冰凉舒服,底下的文字亦随着指尖的动作,微微荡漾起淡淡波纹。 这个会变魔术的家伙,只简单挥挥手,就把那牛逼哄哄的刺客给秒得渣都不剩。魔法玩得那么溜,还看那么多书,那传送魔法肯定也很在行,搞不好会知道穿越回去的方法。 眼眸半掩,古雄心里有了计较。 要不……问问看? 然而直到傍晚日落,古雄还没见到那名银发男子,也没找回丢失的包裹。 失望的叹了口气,他正打算去做饭,忽然耳根一动,听到后方丛林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 只见交叉密布的藤蔓外,站着一帮身着素衣的男女,朝着古堡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这座古堡并没有设立大门,只有藤本植物稀稀落落的垂吊在外,他们却也不走近一步。摆下竹篮,念叨了一阵,最后又行了个跪拜礼,一行人才陆续离开。 每隔两三天,就会有祭拜者成群结队的来到附近,摆下东西念叨几句就走,也不知道是在拜什么东西。 不过古雄并不在意他们拜的谁,他只对这些祭品感兴趣。 等人走远,他立马凑过去翻看。 篮子里装满了各种食物,有蔬菜精肉,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而古雄的目标,就是埋在篮底的精致木盒。 专心鼓捣一阵,木盒应声打开,一块块金砖露了出来。随同金光一并散逸的,还有一丝淡薄黑气。古雄忽的觉得后腰有点瘙痒,但很快又被眼前的金砖吸引去了。 金砖! 啧啧,这边的信徒还真是有钱。 就在古雄伸手想拿时,一个信封从角落漏了出来。 他脸色骤变,身体比脑子还快,连忙后退半步。 什么东西? 被自身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盯着信封拧紧了眉。 这信封颜色素雅,表面烫金的字体娟秀整齐,隐隐飘来一股淡香。 可在古雄眼里,就像一块喷香的鸡腿,上面布满了长毛蜘蛛。他浑身的感官都在抗拒这个东西,特别是左腰,传来一阵阵难耐的刺痒。 古雄想走,可又不想跟金条过不去。 犹豫许久,他挑开信封,胡乱抓了几块金条塞进衣兜,就想把东西恢复原状。孰料一个不小心,还是摸上了信封。 皮肤碰触信封的瞬间,仿佛摸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左腰像被万针刺蛰,古雄痛得几乎跳了起来,使劲挠着后腰。 “嘶!” 失去着力的信封掉落在地,一丝几不可见的黑烟迅速消散在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静静的躺在草地上,那种诡异的感觉竟已无影无踪。他偏头想了想,还是捡了起来。 藤蔓从背后冒了出头,似乎对这封信很好奇。 三两下撕开封口,里面只有单薄的卡片,印着个大大的徽记。古雄看不懂上头龙飞凤舞的文字,看起来像是邀请函。 这个徽记看着有些眼熟…… 怎么跟刺客那个印记有点像? 还是说这边的字都长一个样的? 就在这时,那信封像被人用力抽走,快速飞向半空。古雄连忙伸手想去抓,转 身发现身后站了一个……小孩。 小孩伸手抓起信封,淡淡的银眸注视着他。 这孩子约莫七八岁,身穿一拢红衣,玄纹窄袖。他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微卷的红色短发被整齐的束在身后,水滴状的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蓝光,正神色淡漠的审视着男人。 古雄认得这身童装。 没想到那身犹如咸菜的衣裳穿起来……就像个洋娃娃。 他是这里的主人? 古雄轻轻嗓子,“你是谁?” 小孩没说话,瞳孔如同无机质的金属,充满了深深的探究和困惑。这目光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男人脑中闪过了“千年姥童”几个字。 “你——” 未径的话语被藤蔓打断,只见魔植不知何时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缓慢却不可抗拒的攀缠上麦色的脖项,压迫着大动脉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脊背发凉。 把玩着信封,小孩慢慢抖开信函扫了一眼,又把目光锁在对方身上。他忽然启唇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清脆,只可惜唯一的听众完全听不懂。 古雄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忽然听到一道声响。 咕噜…… 刚刚还气场十足的小鬼愣住了。 一大一小在大眼瞪小眼,缠绕的魔植顿了顿,慢慢的松开来。 古雄眉梢半挑,“哟?” 小孩目光很淡,抿着唇没有说话。 【臭小子,想吃糖不?】 【哼!臭哥哥!我,我才不吃!】 古雄眼底一柔,忽的想逗逗这小鬼,便蹲下身咧嘴一笑,“小子,来点好听的就给你做好吃的。” 似乎看出了不怀好意,小孩表情冷漠的盯着他看。 “呿,一点都不可爱。”古雄顿时感到很无趣。这娃看着可爱,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 “你叫什么?” 小孩紧盯着他,神色闪过一丝困惑。 嗯……好像没听懂。 “算了,跟个小屁孩较什么劲?”古雄站直起身,高大的躯体挡住了周遭的光线,只留下耀目的金边。他扬起下巴,神情带着一丝不羁与叛逆,漆黑色眸子里晕着流光。 “古雄,记住老子的名字。” 小孩银眸微闪,似乎有些失神。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古雄打算去厨房做点吃的。结果转身就见到藤蔓卷缠着平底锅,在后头兴奋的扭来扭曲。 古雄:…… ***** 为图省事,今天的晚餐很简单。 藤蔓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把菜端去高塔,而是拎着托盘滑进了房间,古雄发现小小的身影早已端坐在桌子旁。 辛苦做的饭菜有人捧场,他不想承认心情挺好的。 不知名的兽肉被炖得烂熟,在蛋液的包裹下泛起模糊的油光,上头淋上一层酱油,蛋类独有的香气顿时溢满房间。 小孩仔细观察盆里的饭菜,挺拔的小鼻子微微翕动,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对于小孩来说,勺子稍微有点大,但无损优雅的吃相。他吃得很认真,似乎是要细细品尝出饭菜里头每一种香料的味道。 古雄并不饿,只陪着吃了点儿,大部分是小孩在吃。直至石锅见了底,对方才放下勺子。 年纪不大,饭量不小。 接过藤蔓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小孩深深的睨了男人一眼,慢悠悠起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回头淡淡的开口。 “洛斯。” 古雄怔愣了一会。 呿,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4. 洛斯 洛斯是个安静的小孩。 安静得近乎隐身。 经过古雄连日观察,发现在大部分时间里,洛斯会呆在高塔。 有时看书有时写作,偶尔也会搞些看不懂的研究,不过那接连不断的恐怖爆炸声,让人完全不想知道是研究什么玩意。 极少时候,洛斯也会出来走走。通常在大半夜,有次把起夜的古雄吓得差点没憋住。 其实对于洛斯的身份,古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孩子看上去跟昨晚的银发男子有几分相像,约莫是那人的儿子或是亲戚。而且从他洗了多天的童装来看,这小子八成是个留守儿童。 同为留守儿童,古雄多少能理解孩子的想法。 反正自己也留下了,算是有个吃饭的地方。要是自己帮忙带一下孩子,等那男子回来后,搞不好会看在这份上,给他开个传送门,送他回去。 打那以后,餐桌上多了一套餐具。 慢慢的,菜谱从大鱼大肉转向了营养均衡,各种深色蔬菜成了餐桌上的常客,分量也变成了早好午饱晚少,偶尔还会加餐,做些下午茶什么的。 洛斯也察觉到这种转变,他面上不显,依旧慢条斯理的全部吃完。 可当看到古雄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时,小孩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抗拒,最终在男人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的喝完。 古雄甚是欣慰,觉得这孩子懂事听话有教养,好带。 直至他某次打扫房间,在柜子底下扫出一堆类似蔬菜的残渣。 于是,古雄把第二天的菜谱,全换成了洛斯最讨厌吃的蔬菜。 瞪着盆子里花花绿绿的菜叶,洛斯看着古雄端来一大杯热牛奶笑意盈盈,脸色登时跟菜叶似的。他默不作声的走了,饭也没吃。 “爱吃不吃。”古雄哼了哼,啃了口胡萝卜。 如是几天,两人都没有让步。 最后,担心会把小的饿坏,古雄还是妥协了半步。 一把年纪跟个小鬼斗气,就算是赢了也不光彩。 古雄自我催眠着。 盯着汤碗里漂浮的一丁点肉末,洛斯眉头轻蹙,倒也不再坚持,安安静静的把饭菜吃完,还自动自发的喝光牛奶。 古雄以为熊孩子已经知错了,结果转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庭院角落,把餐盘里的洋葱,悉数喂了屋外的鸟兽。 “臭小子!!”古雄登时血压暴涨。 我说前阵子怎么全是鸟哔哔! 他撸起袖子冲门外去,拎着领子把小孩喷了个狗血淋头。尽管言语不通,但男人生气起来还是相当的凶神恶煞。 洛斯啧了一声,把剩余的洋葱藏在身后,扭头跑向了高塔,边跑还边往地上撒。 古雄:…… 以前继父很忙,母亲也只顾着自己的事业,他也曾帮忙带过弟弟。七八岁的男孩虽然皮实,不过板下脸来还是会害怕的。 可这小家伙油盐不进的,自己也没那资格去管。想着帮忙照顾一下,以后兴许能让银发男子送他回去。 现在看来,没戏。 眼尾扫到墙角一堆废纸,古雄捡起来一看,竟是邀请信函,连同封面的徽记,跟前些天收到的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那十来只鸟兽,正欢快的啄食着草地上的碎屑,才反应过来这些是信鸟。 能养得起信鸟的都不是一般家庭,也不知道是哪家倒霉贵族,精心饲养的鸟兽惨遭毒手,信没签收不说,还搞得食物中毒。 男人揉揉太阳穴。 年纪小小,熬夜又挑食。 古雄寻思着这种生活不太健康。小孩子就得多接触阳光,看这细胳膊细腿,估计一阵风吹过都得跟着跑。 于是,他给洛斯定制了一套时间表。 第二天一大早,古雄冲进洛斯房间,把睡梦中的小孩挖了起来。 “起床啦!” 他系着围裙,手里托着一盘喷香的浓汤,还照着小孩的脸一直扇着风。 睡眠不足的洛斯表情很臭,但抵不住浓汤实在很香。鼻翼翕动了好一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被拉下了床。 吃过早饭,就是运动时间了。 他硬是带着洛斯绕着房子跑步,也会教他广播体操。尝试了几天,他们的进度依然卡在“原地踏步——走”之后的伸展运动。 古雄放弃了。 果然,运动细胞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 闲暇时间,古雄会陪着洛斯看书。 书他是看不懂的,主要还是因为那套沙发实在很舒服,非常适合打盹。顺道可以监督小孩,每隔一段时间看看远处的绿植,保护眼睛。 有时洛斯也会写书,古雄就在旁边,手指跟着比比划划,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歌。 兴许是被歌声打动,洛斯塞给了他一本书,让他去边上看。他随手翻了翻,里面画满了可爱的插画,似乎是一本幼儿绘本。 古雄:…… 字是看不懂,图案倒是看得出来是个什么故事,他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种安静也就只持续了一会,没过多久,古雄又拿着读物对着洛斯指手画脚。 “这个怎么念?” 洛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古雄挠挠鼻尖。 虽然让个小孩教读书挺丢人的,不过现在也没外人,这脸丢了也没人看。 洛斯想也不想的别过了头。 然而,他低估了男人脸皮的厚度。 由于语言不通,古雄说的话,洛斯自然是听不懂的。于是,他就起劲的喊着小孩听得懂的那两个字。 “洛斯!洛斯~洛斯……洛斯!” 洛斯:…… 在抑扬顿挫的叫唤下,小孩没有办法,终于冷着脸翻开书本,一字一顿的念了起来。 清凉透彻的童音在高塔回荡。 洛斯念得很认真,表情像是在研究学术著作。淡淡的银眸在书页上专注流连,就连周遭的气流也安静了下来,不敢打扰。 古雄听不懂,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照书念。不过他并不在意,侧躺在沙发上支棱着脑袋,边听边点头应和。 在很小的时候,他爸偶有回家,他妈妈总是心情很好,晚上会给他讲几个童话故事。他总舍不得睡觉,因为这一觉醒来,房子又只剩自己一个。 这导致了有一段时间,古雄甚至非常讨厌童话故事。直至长大之后,他明白了,有些事情与童话无关。 它也就是个故事而已。 慢慢的,应和声逐渐 小了下去,洛斯抬眸一看,发现男人竟已经睡着了。 笨蛋。 小孩立刻合上了书,继续伏案写写画画。 房间顿时陷入了安静。 清风拂过树梢,似是在耳边留下残音,除了羽毛笔在羊皮卷上摩擦的声音,整个空间静的像没有活人。 跟他过去沉眠的数百年一样。 洛斯睡了很久,久到连他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只发现一觉醒来,变成了七八岁大的小孩。 他的记忆有一大段的空白,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丢在了外面的世界。但他并不在意,只想在往后的日子里,安静的呆在高塔研究魔法。 洛斯以为,会一直独自一人。 直至—— “呼……” 蓦地,一道呼吸声打破了安静。 洛斯手下一顿,停下写了一半的话,把笔移开以防墨汁滴到羊皮纸上。他掀起眼皮,终于看向了窝在沙发上的男人。 古雄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微微皱着。 不过比起初次见面的濒死模样,现在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 洛斯记得古雄出现的那天,结界范围附近出现了诡异的空间波动,再仔细一查,地面赫然出现了一名昏迷浴血的男人。 明明高塔外围设置了防御结界,可这人竟能突破结界跑了进来。 难道跟手臂的印记有关? 突的,微弱的能量波动自空气中传导而来,洛斯旋即看向高窗。 没过多久,湛蓝的天空亮起了一点金黄,一直金黄色的信灵拖着短短的尾巴,熟门熟路的从窗口钻了进来。 洛斯摊开手,金灿的光点缓缓落在掌心,砰的一声脆响,幻化成一封素色的信。 “嗯……” 刚要开信,古雄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小孩立马停止了动作。确认男人并没有转醒,他才再次轻轻的揭开上头的封蜡。 这是一封庆典的邀请函。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无关重要的东西,唯独最后提到了一点点关于【魔族】的内容。 魔族…… 洛斯又想起那封带着邪能诅咒的邀请函。 过几天是圣灵节,一个很重大的节日,这种庆典的邀请函,洛斯最近收到不少。 这次的祭典小孩原本就无意参加,有趣的是,部分邀请函上沾染了邪能的力量。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古雄居然把邀请函上的诅咒驱散掉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看起来不会半点法术,甚至连通用语都听不懂,为何能驱散掉掉元素属性最强烈的邪能诅咒? 这倒是让他提起了那么一点兴趣。 银眸看着落款遒劲的字迹——道格拉斯,旁边还印有象征着圣职者的徽记。 洛斯指尖扫过下巴。 或许今年,他该过去看看? 就在他认真考虑时,古雄呼吸一滞,双眼一瞪,猛的坐直了身,抬头看向窗外。 洛斯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几秒。 “草!怎么睡着了!?”古雄依旧睡眼惺忪,手脚却已爬了下来。他赶着还在怔仲的小孩,“别看了别看了,该是运动时间了。” 洛斯:…… 洛斯认真的思考着要直接他再多睡一会儿。 5. 出门 一下午鸡飞狗跳。 晚上用餐的时候,倒是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在古雄灼灼的目光下,洛斯安安分分的用完餐。轻一弹指,一枚圆形的小玩意儿跳到了对方怀里。 古雄接过来一看,是枚金属材质的指环。繁复的雕花里头,斑驳的刮痕积满了细灰,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 戒指? “给我?”古雄指了指自己。 洛斯微微颔首,说了些什么,向藤蔓又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古雄:??? 古雄一句都没听懂,他摩挲着指环细致的纹路。 兴许是想要给点辛苦费吧? 他耸耸肩,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当洛斯费力的扛着比他高一大截的法杖,一副旅行者行头出现在房间门口时,古雄还窝在床上呼呼大睡。 洛斯薄唇紧抿,眼底笼罩上了一层寒霜,表情也变得阴森起来。 咚! 法杖用力一杵,明明看上去没用多大力气,偏偏抖落了横梁的灰。候在门外的藤蔓顿时一个激灵,竟嗖嗖的钻进房间,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行李箱,翻箱倒柜的往里头塞衣服。 “干啥了?!”睡梦中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睡眼惺忪。 小孩冷冷看了半晌,忽然指尖一弹,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嗖的射进对方的脑门。古雄只觉额头像是被大木棍抡一锤子,顿时失声惨叫,人间清醒。 “不是说好今早出发吗?”耳边传来一道略带清冷的童声。 古雄怔住了,茫然的看向洛斯,“你说啥?” “……我只等半刻钟。”不再搭理男人,洛斯半抗半拖着法杖走了出去。 此时,古雄才后知后觉。 他居然能听懂了? 等等,这是去哪? 完全不给他消化的时间,藤蔓扒起衣服就往头上套。 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不一会儿便收拾得差不多了。藤蔓不声不响的从行李箱后冒出头来,缓缓卷起箱子的把手。 一巴掌拍开卷缠上来的植物,没想藤蔓又缠了上来,这次直接卷紧了他的手腕。挣了挣没能挣脱,古雄皱起眉。 “干嘛?” 藤蔓不会说话,问了也是白问,不过当洛斯冷眼扫过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藤蔓瑟缩了一下。 “你想一起去?” 藤蔓柔软的躯干又缠得更紧了些,圆圆的尖端往怀里蹭了蹭,啵地开出一朵小白花。 先不说这趟旅程会去多久,就这枝干都比他大腿粗的玩意儿,砍件分十个行李箱也未必塞得下。再说了,植物离了土还能活得下去? 不想废话,古雄掰开死命痴缠的魔植,换上鞋子准备出发。 被拽开的藤蔓蔫了一会儿,它抖了抖躯干,慢慢缩了回去。 就在古雄以为它终于知难而退时,肩膀被什么东西轻戳了一下。扭头一看,赫然是之前丢失的包裹。 礼盒! 瞳眸一缩,古雄伸臂便要去抢,只可惜藤蔓的反应更快,迅速举到男人够不着的地方,卷着方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冷眼盯了半晌,男人哼笑道:“敢跟老子谈条件?” 藤蔓嘚瑟的扭了扭枝桠。 一人一藤对质了一会儿,最终古雄咬牙切齿的啧了一声,“被发现了老子可不管你。” 察觉对方的妥协,藤蔓高兴的手舞足蹈,从善如流的把方盒递到男人手中。 古雄快速翻开包裹仔细检查。 掀开礼盒盖子,一把小巧的短匕被紧紧包裹在柔软的棉絮里。匕首仅有巴掌长短,成年人握着稍嫌短小,少年的手刚好合适。圆滑简约的金属线条构成精巧的把柄,汇聚末端凝成一条细小的盘蛇,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 古雄仔细查看,尽管盒子边角已有些变形,可把柄上繁复张狂的雕花依然无损。摩挲着刀背上浅浅的刻痕,看着上面隐约显现出的“武”字,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蓦地,男人感到左腕一阵瘙痒,低头一看,只见一根细如尾指的幼枝悉悉索索的缠卷了上来。藤枝围着腕部扭了一个环,最后在顶端拧了个结,展出一小片翠绿的嫩叶,朝他挥了挥。 瞪了嫩叶一眼,古雄把礼盒塞入贴身的口袋。 ***** 既是远行,那肯定不能用走的。 洛斯让古雄去马厩牵马,从没骑过马的男人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激动,感觉自己也能当上一回套马的真汉子。 然而,被那只脚踩烈焰满嘴獠牙的玩意儿在屁股狠咬一口后,他忽然开始怀疑人生。 裤子被撕开个大洞,这坐骑是不能要了,最后古雄回去快速换了条裤衩,出来时小孩已坐上了飞毯。 布料看起来软塌塌的,他坐上去立即凹下一个深坑。毯子摇摇晃晃的兜了起来,不等他坐稳,魔毯在毫无预警之下,如一支利箭般猛冲出去。 半个身子陷进了毛毯里,古雄两腿上翘,双手死抓住毯子边缘不放,姿势十分不雅。耳边的风声不断呼啸 ,他抬头往上看去。 蔚蓝的苍穹包围在四周,脚下高大的丛林变得渺小,鸟兽在远处伴飞,时而仰头发出高亢的嘶鸣。缠绕在手腕的藤蔓,偷偷舒展开着嫩叶,正迎风飞舞。 脸庞被劲风割得生痛,可古雄却觉得豁然开朗,头顶的太阳散发着耀目的光,近的仿佛触手可及。 这一刻,他就是天空的主宰。 古雄心情大好,止不住哼哼着歌。 忽然感受到打量的视线,他扭头看去,发现小孩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男人老脸一红,忙移开视线,边尝试拯救深陷魔毯的下半身,边寻找话题。 “咳……这是去哪?” “城区。”洛斯倒是有问必答。 “去那干啥?” “参加庆典。” “庆典?” 古雄蓦地想起角落那堆邀请函,有些困惑,“你不是不去吗?” 洛斯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改变主意了。” 原本他确实没打算去,不过既然身为红衣主教的道格拉斯盛情邀请,那去看看也无妨。 而且,他对这个能解开诅咒的仆从,也很感兴趣。 洛斯阖眼冥想,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静静的看着线条柔和的侧脸,古雄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小鬼有些看不懂。 对于洛斯,他挺好奇的。 平时不吵不闹,说是堡主,却从不提出过分的要求。独居在荒郊野岭也不见害怕,遇事不慌,本事还不小。小小年纪,就表现出超出年龄的成熟……虽然有些挑食,也有调皮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娇纵。 若是长大了,啧啧啧……那得多妖孽。 难道这就是贵族人家富养的少爷? 古雄忽然对小孩的原生家庭提起了兴趣。 “小鬼,你一直住在这吗?”好不容易摆正坐姿,古雄拉起了家常。等了半天,见洛斯没半点反应,他又开始锲而不舍的追问。 “你这毛都没长齐的,怎么也没个监护人?” “以前是谁给你做饭啊?” “家里还有谁啊?你爸妈呢?” “你爸是不是银发的?” “他是不是也会魔术?” “我突然能听懂,是你念的咒语吗?” “你们这魔术是遗传吧?” …… 在男人喋喋不休之下,洛斯终于开了金口。 “再发出半个音节,我就把你丢下去。” 古雄:…… 6. 进城 一望无际的森林在急速的飞行下,很快到了尽头。魔毯缓缓降落在宏伟的城门外,古雄有些意犹未尽。 经过卫兵短暂的盘问,两人进入了城镇的南大门。 晌午时分,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群冲散。古雄杵着法杖,下意识牵起洛斯的手。 小孩僵直了,在对上男人警惕张望的目光后,并没有说什么。 两旁店铺林立,运货的马车川流不息,行人摩肩继踵热闹非凡。 古雄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正处在某座巨大的影城中,而身边这些奇装异服的人,仅是群演而已。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有人吆喝着在道路两旁拉起巨大的横额,有人给路边的设施装饰,虽然大家各做各的,可配饰上头全都印有个统一的符号。 他并不明白上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城里貌似在准备大型活动,还挺隆重的。 走了一段,古雄发现依旧听不懂路人的对话。 奇怪,今早明明…… 男人想问,可洛斯只闷声不吭的一直往前走。玄黑的斗篷把小孩纤细的身躯套了进去,宽大的兜帽遮去大半张脸,只有盈蓝色的耳饰格外引人注目。 掌心的小手微凉,古雄越看越觉得这娃营养不良,小武在他这年纪起码肉墩肉墩的,便暗自决定要把小孩养胖点。 来往的马车融汇在一片喧嚣声中,两旁的商贩热情叫卖着,却全然引不起洛斯的兴趣。反倒是跟在身后的古雄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带翅膀的鱼,长角的羊鼻子,能穿人的魔镜…… 当路过魔法材料店的时候,一直埋头前行的洛斯似乎见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古雄隔着外头的玻璃瞅了瞅,见橱窗内摆着几个瓶瓶罐罐,其中一个里头浸泡着半截断掌。察觉到外人的目光,断掌微微抽搐了一下,竟在掌心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脸色一变,急退数步,反倒是缠在手腕的藤蔓激起了好奇心,拉扯着想要一探究竟。 “我去看看。”说罢,洛斯便兀自推门进去了。 古雄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对面忽然传来热情的吆喝声,扭头一看,是一名穿着法袍的……侏儒。 但见那侏儒手执一柄魔杖,在半空中挥舞几下,一排笔势豪纵的火焰字符便缓缓浮上半空。随着高度的提升,字符的属性开始变幻,从火焰化为水流,又再转换成紫光,最后变成了青蓝色的闪电,在空气中炸裂开一团小小的烟火。 古雄愣了愣,眼底闪闪发亮。 …… 半晌,洛斯托着一枚圆滚的肉球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抬眼却见一名牛高马大的男人,蹲在一堆五六岁的孩童中,鹤立鸡群。 当最后一道火蛇穿过微型冰环,高温与极寒瞬间炸开了大团的白雾,惹得孩子们惊叫不已。得到鼓舞的侏儒法师见时机成熟,便默念咒文,翻手捻了个晶莹剔透的寒冰球来。中空的球体里雪屑纷飞,仔细一看,还藏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雪兔,蹦蹦跳跳煞是可爱。 古雄瞪大了眼,藤蔓惊得伸直了小叶片。 洛斯:…… 小观众们被这个神奇的魔法制品所惊艳,叽叽喳喳的叫嚷个不停,而那侏儒则是晃了晃脑袋,笑眯眯的伸出五个指头。小朋友一见,登时失望的扁起嘴,咬着手指眼巴巴的瞅着寒冰球不放。 见状,古雄垂眸暗忖。 这玩意儿稀奇古怪的,要是能带回去,小武见了肯定喜欢。他仿佛看见一名清秀的少年,抱住他的腰身兴奋的叫喊着“谢谢哥哥”。 古雄嘴角微翘,从口袋里掏半天,最后犹豫着摸出一块金条。 侏儒一见金条,立马双眼发光,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把冰球往男人怀里一塞,几乎是一把夺过了对方的金条。 冰凉的触感刺得指尖泛疼,在小朋友们艳羡的目光下,古雄小心翼翼的把冰球放进腰包,回身便见洛斯抬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古雄:……呃。 他清清嗓子,“完事了?” 看了看他的腰包,洛斯又扫了他一眼,一脸嫌弃的转身离开,古雄赶忙跟了上去。 就在男人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吼叫声,还伴着几声刺耳的惊呼。 古雄困惑的扭头看去,只见一辆豪华马车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飞驰。惊恐的路人纷纷避让,不过还是有些被吓呆的没来得及躲开。 他本不想理会,可当看清那抹不知所措的身影后,一刹时脸色变了灰色,当即失声大吼。 “小武!”< /p>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古雄箭步冲至那人面前,长臂一伸把人推离了马路,自己却因冲击力过大跌趴在地。奔驰的马车已驶至面前,眼看就要被踩踏于马蹄之下,他下意识的蜷成一团,以迎接猛烈的撞击。 草! 咣!—— 四周传来抽气声,一阵天旋地转,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古雄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身处原位,而那马车早已飞驰而过,只扬起一地尘埃,和周遭讶异的人群。 古雄连忙坐直身子上下查看,正纳闷着,耳边忽而响起一声冷哼。 “蠢。”洛斯一脸嫌弃的瞪着自己。 古雄:…… 对了,小武! 他急忙四处张望,见到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跌坐在对面马路,脸色白得吓人,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意外中回神,只瞪大水灵的双眼看向这边。 “小武!”三两步冲到少年面前,古雄紧张的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少年先是一愣,困惑的皱了皱眉,接着露出和煦却又疏离的微笑,说了些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是感谢的话。 古雄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不是熟悉的语言。 对了,他不是小武。 尽管两人长得非常像,无论是五官,还是体型。 但他不是小武,不是他的弟弟。 “啊……不用谢。”古雄尴尬的松开了手。 少年刚想说什么,忽然眼神顿了顿,直勾勾的盯着他身后看。古雄还未来得及扭头,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扯住了。 “走了。”洛斯表情淡淡的。 古雄迟疑片刻,又回头看了看少年,却发现对方只注视着洛斯。他摸摸后颈,便任由小孩牵着自己离开了。 少年咬紧下唇想说些什么,可手伸至半空又悻悻缩了回来。默默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他不由自主的抚上胸口,感受底下撞击指尖的强劲跳动。 刚刚那个身影…… 不一会儿,一辆镶金的白色马车驶至路边,几名神职人员从车上冲了下来,把少年团团围住。面对几人担心的责备,少年做了个鬼脸。在神职人员的簇拥下,登上了马车。 临行前,少年撩开窗帘,又望了眼两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7. 饭店 古雄基本是被洛斯扯着走的。 愣着双眼看着前进的人群,直至来到了一家餐馆门口,他才发现今天滴水未进,而自己却没有一丁点胃口。 午市的餐馆座无虚席,又恰逢庆典在即,三层楼坐满了人。 作为城镇中最大的餐馆,伙计看人的眼光堪称毒辣。这人穿得破破烂烂,还带着个小孩,看也不像是有钱的主儿,他也懒得招待,只抬眼往楼上指了指。 环顾四周,洛斯领着男人径自往空位走去。 有人看了想抢占,可在快要靠近之时,周遭的气流变得凝固,小区域的空间像是受到了挤压,整个动作肉眼可见的迟钝了下来。 坐在附近的佣兵有所察觉,开始四周张望。 木凳比较高,洛斯费力的爬了上去,莫名的沉重感随着小孩的落座,消失的无影无踪。古雄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跟随着一屁股坐了下去。 啪咔! 座下传来一声脆响,古雄脸色微变。倒是洛斯像没察觉到异样,依旧闭目养神。他丢下一句“我去点菜”,便匆匆起身离席。 躲到楼梯转角,他连忙掏袋子,却摸上了一手碎冰。原本圆润的球体已经被压得支离破碎,中心的小雪兔身首异处,雪屑溢满腰包。 看着满手狼藉,古雄突然有些乏力。 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在瓷白的地砖上,反射起刺目的光晕,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角落。明明是闷热的上午,可手中的碎冰却沿着皮肤表层,直冷到心底。 古雄想起了方才的少年,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也对,小武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现在应该在学校和朋友玩耍,享受母亲和继父的疼爱,怎么会像他哥一样窝囊? 换了个时空,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古雄咬了咬牙。 藤蔓似乎感应到什么,小叶子讨好的蹭了蹭。 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偏偏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既已发生,古雄实在不愿多想,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他答应了小武,要为他庆祝十六岁生日。 他必须要回去。 楼梯的角落冷冷清清,大厅的喧嚣在楼道间回响。 又愣了一会,古雄用力抹了一把脸振作起来。 多想无谓,楼上还有个小鬼在嗷嗷等吃呢,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把冰球的残渣扔在角落,沉步往柜台走去。 去新餐厅不知道点什么菜? 看看别人点啥就好了。 看不懂菜单又不会说的古雄表示毫无压力。 指着人家的餐点订了餐食,他趴在柜台上边等边看热闹。 大厅里,雇佣兵的小声讲大声笑,旅人讲述着各种奇遇。吟游诗人笑着微微鞠了一躬,拨弄琴弦,在众人的起哄中开始缓缓吟唱。 悠扬的乐曲配合醇厚的嗓音,让人逐渐沉迷在歌声中,如清冷的流水安抚了躁动的心。 这是大陆上非常著名的歌曲《洛斯》。 从被受冷落的家族弃子,到独闯魔域,降服神器,挥剑弑龙……最后成为伟大的法神,保护了加拉兰格人界大陆。随着歌声,法神跌宕起伏的一生,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然而古雄听不懂,他只隐约发现这首歌里,多次提及“洛斯”这两个音节。 听着大家叽里呱啦的讨论着“洛斯”,他不由得眉心动了动。 “洛斯?” “洛斯。”其他食客点点头,一脸崇拜。 古雄眨巴一下眼睛,手指往楼上指了指,“洛斯。” 突的,空气陷入了安静。 古雄:? ***** 古雄刚站起身,原本紧阖的银眸立刻微睁。 看着那个消沉的高大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楼,洛斯歪了歪头,有些搞不懂男人怎么忽然不对劲了。 垂眸凝视着木凳上的碎冰,他撇撇嘴。 寒冰幻术,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就连偏僻的乡民都看不上这种东西,那男人居然花了一块金条买了下来。 毫无价值的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 不过鄙视归鄙视,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看着也闹心,那个男人果然还是适合张狂的大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洛斯不自觉的勾勾嘴角。 偏头一想,他抬起小手捏了个指诀,一枚小型法阵浮现在掌心。万千粒子自四面八方集结而来,冰蓝艳红炫紫青绿,瞬间凝成一个巴掌大的圆球。 那小球通体透明,四系元素幻化成各种状态。时而是暴躁的喷火龙,时而是恬适的鲸兽,时而是急速的风漩涡,时而又是灿烂的迷你烟花。 看着不断变幻的魔球,洛斯竟有几分期待古雄的表情。 此时,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叫嚷,小孩迅速把魔球收入空间戒指,再次阖起眼装模作样。 噔噔噔…… 突的,楼梯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纷杂的吵闹,莫名其妙的冲上来一堆陌生人,仔细一看,人群当中居然还有旅馆老板。 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到小 小的身影,立马把洛斯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洛斯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没开口,就被一名中年大妈紧紧抓住了手。 “洛斯大人?您是洛斯大人?!”她激动得满脸通红。 洛斯一怔,小脸骤变。 “你认错了。” 他想赶紧起身,却很快被人摁在座位上,细瘦的手臂被死死抓住,压根撑不起来。 小孩无处可躲,只能任由一张张大脸凑上鼻尖。甚至能看见毛孔,那些眼睛瞪得浑圆,浑浊的口气喷涌而出,呼吸不顺,耳边沸反盈天……脑海嗡鸣不止,洛斯却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他只觉有股能量在体内翻滚,晃眼间,鲜红的短发闪出银白的光。 “够了!” 猛一拍桌,一道冲击波骤然爆发,把人墙冲退数尺之外。 洛斯环顾四周,抬手一扬,一道劲风就在人群中冲开了一条通道。嘭咚一声钝响,一名长相英俊的男人不知从何处跌趴在他脚下。 纤细的身躯散发出无边的杀气,众人不敢动弹,就连刚还豪横不羁的雇佣兵,此刻亦安静了下来。 “卧槽……”被地板磕得生痛,古雄还没缓过气,便感到缠在手腕的藤蔓瑟瑟的往袖子里面缩。他抬眼就见那张稚嫩的脸庞阴恻恻的,水滴状的耳饰变成墨蓝,竟有几分可怖。 居高临下的睨着男人,洛斯危险的眯了眯眼。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古雄。” 饱含暗怒的童音,让汉子缩了缩脖子。 诺大的厅堂霎时鸦雀无声。 “哈哈哈……” 忽然,楼下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萦绕在空气中的窒息压迫感骤然散去。众人不禁松了口气,不由自主的往外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红袍的矍铄老者笑眯眯的走进餐馆,他登楼拾级不赖人扶,身后跟着几名黑袍圣职者,而十几名骑士护卫则驻守在餐馆外。 本就没多少位置,现在更显拥挤。 红袍老者行至洛斯面前,也不管小孩脸色铁青,像是欢迎老友般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神情欢悦的说着什么。 古雄忙爬起身,悄无声息的躲在人群中。 见状,洛斯的脸更臭了,他扬首瞪视着老者,淡眉快拧成了麻花。 虽然古雄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已逃过一劫。也得亏他听不懂,不然肯定呆愣当场。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红袍老者露出慈祥的微笑,并恭敬的行了个礼,“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 8. 教堂 红袍老者的出现,及时阻止了偶像见面会的踩踏事故,他极力邀请两人到舍上一聚。小孩盛情难却,被人半拖半拽的拎上了马车。 两人一上车就开始激情热聊,古雄听不懂,只能支棱着脑袋看向窗外。 “没想到加拉兰格守护者大驾光临,真让老头子受宠若惊。”老者杵着拐杖,“礼数不周,还望阁下见谅。” 洛斯瞄了眼正在发愣的男人,但很快又收回目光,“我不是守护者。” “不喜欢这头衔?那我换一个。”红袍老者自然没有错过这表情,“时间操控者?元素之王?弑龙者?还是……法神呢?” 洛斯冷冷的瞥了一眼。 “好好,嫌老头子啰嗦,不说了不说了。”老者捋捋胡须,“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对上一次你来这边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得有三百年了吧?当时我好像还只是个神父呢。” 面无表情的盯了一阵,洛斯淡淡的开口,“你大费周章给我送了信灵,就是为了说这些?道格拉斯。” “当然不是。”面对几近无礼的小孩,被称作道格拉斯的枢机主教亦不恼怒,他忽的压低声音,“庆典的邀请函,您看了吧?” 洛斯没有任何表示。 当一个人书写了一张羊皮纸,那么他身上的魔法光环,就会不自觉的分出一小部分附着到该物品上面,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个魔法定律。 “光是写过的字迹都附着了这么强的能量。”道格拉斯微微眯起眼,“这个家族,不简单。” “你怀疑他们跟魔族勾结。”洛斯的声音不带起伏,“有证据吗?” “这不老头子才要找您过来嘛!”老者嘿嘿一笑。 在这片大陆中,勾结魔族那后果是没有任何家族能承受得住的,所以许多活动,都进行得相当隐秘。 作为红衣主教的道格拉斯,身份就摆在那,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要调查只能是委托其他人。而强大又生面孔的洛斯,无疑是最佳人选。 话说,他以前也没少给对方发信,不过大多都已读不回。 这次怎么那么爽快就出来了? 不着痕迹的瞟了古雄一眼,道格拉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是——” “与你无关。”洛斯嗓音微沉。 “明白明白。”道格拉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立刻惹得小孩脸色又冷了三分,他连忙带开话题,“不过认识您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见您身边带着人呢。” 洛斯抿着唇没有回答。 古雄只听懂了洛斯的那部分,而且小孩还越说越冷。 “咋了这是?”他忍不住投去视线。 “没事。”洛斯敛眉掩去情绪,偏头望向窗外,看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突然有点后悔作进城的决定。 由于城镇大办庆典,城主广发邀请,各地的名流贵族前来观礼,并鼓励城里的大家族热情接待。 这种能拓宽人脉的好事,大家族自是欣然接受。 道格拉斯下榻的家族是城中有名的望族,一下马车便有两排穿戴体面的侍应恭候大驾,玄关处挂着一枚巨大的镶金家徽,跟邀请函上的一模一样。 望着奢华的大门,古雄忽觉后腰刺痛,浑身泛起麻痒,忍不住伸手抓了抓。 粉丝见面会搞得这么大,旅馆肯定是住不下了,主人家力邀对方留宿,好让他能尽地主之谊。不过洛斯却言辞委婉,态度坚决的表示这几天暂住修道院。 道格拉斯表情讶异,但什么也没说。 主人家也不再坚持,又硬是请小孩留下来吃顿便饭。 按照规定,这种饭局中,仆从是没资格参与的。 古雄对饭局不感兴趣,他觉得这个庄园让人十分难受,不是这里痛就是那边痒的,只想赶紧开溜。 但比这更难受的是饿。 饿了一天的他没有饭吃,实在顶不住,最后趁着无人注意,溜进了后厨。 于是,正在与主人家虚与委蛇的洛斯,扭头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厨房,出来时怀里还揣着只鸭子和几块饼子。 洛斯:…… 笨蛋。 ***** 待两人终于回到落脚的修道院,垫肚子的饼都快消化完了。 修道院的客堂坐落在后院,是石砌的排房。 房间内仅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桌面放置着一尊光明神的小雕像——亦是这里唯一一件装饰品,不过转眼被洛斯丢进垃圾桶。 古雄发现藤蔓安静得有些古怪,抬手一看,却见原本青翠的幼枝已透出蜡黄,嫩叶正蔫了吧唧的耷拉着。他连忙把藤蔓放进玻璃杯中,用清水浸泡着。 “活该,谁让你非要跟来?”看着它垂头丧气的可怜相,古雄没好气的弹了弹杯子,“好好看家不行?非得活受罪。” 小叶子有气无力的抬了抬,又浮趴在水面上半死不活。 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我饿了。” 古雄:??? “你不刚吃过吗?” “……” “晚上吃太多不长个儿。” “你做是不做。” “……” 疑惑着为何去了晚宴的洛斯没吃东西,但这个小问题很快被他抛诸脑后。最后,两人在后院烤了只喷香的脆皮鸭。 更深露重,后院忽而黑烟滚滚,守更的修士以为走水,立马敲锣打鼓的跑去找帮手。十几人拎着水桶往院子里头冲,却见一大一小正蹲在火堆旁啃鸭腿。 众人:…… 这次烤鸭事件让修道院的神父大为震怒,但两人实在没有触犯条例又不能赶人,只好把“谎报火情”的修士关了禁闭,勒令两人不得随意走动,并新加了一条“不得私自烤鸭”的规定。 对此,洛斯表示乐得清闲。 本来在森林里他就深居简出,现下除了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房间里看书或是冥想。 可古雄就差点发了霉。 他坐在廊道外闷闷的支着下巴,边哼着歌边歪头看向房间。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撒满一地,散射到洛斯白皙的小脸上,暗红的发丝映衬着浅金,耳饰折射出璀璨的晶光。他背脊挺直的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从容闲雅。 可惜性格孤冷,让人难以靠近,但并不妨碍他长大成为一名少女杀手。 思及此,男人忍不住摁紧眉头上的褶子。 小孩努力学习是好,可这一天到晚宅在房子里,也不怕闷出病来。再这么下去,自己都他妈快神经病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好几位修士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个个兴奋的往前厅簇拥,里里外外堵了三层人。尽管被挤得浑身难受,他们脸上却洋溢着期待与崇拜,活像那帮脑残粉。 又过了一阵,人潮中传来惊呼,竟慢慢的朝着这边移动。 这谁啊? 古雄伸脖张望着。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嘹亮的口号,几名骑士护卫迈着划一的步伐,从门口两边正步进入,一名红袍老者被簇拥在正中央。他拄着华丽的权杖,两队黄袍修士缓缓跟在身后,显得气派十足。 而那人,正是洛斯的“相识”道格拉斯。 神父见状,连忙笑着迎了上去,恭敬的行了个礼。老者露出慈祥的微笑,干枯的手掌在胸前比划几下,又轻轻按在男人的额头献上祝福。 老者的出现让人群产生了一小阵骚动,许多人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而有些更是脸色潮红眼泛泪光,小修士几乎喜极而泣。 古雄:…… 他目光往后一扫,呼吸顿住了。 只见酷似古武的少年,身穿黄色的丝绸长袍,手里抱着一柄沉重的权杖,安静乖巧的站在老者身后。见到大人物,黄衣少年恭敬的行了个礼,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怯场。 倏地,古雄想起前几天曾经救过的少年。 然后,道格拉斯在簇拥之下,敲了敲洛斯的房门。 然后,木门依旧静悄悄的。 备受尊崇的红衣主教,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闭门羹?! 这看在他人眼里可不得了! 房里的人居然对枢机主教如此不客气? 他到底什么来头?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兴许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道格拉斯扫了一眼。在发现坐在角落看戏的古雄后,他面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朝男人招了招手。 倏地,众人的目光全部压向了男人。 搞什么? 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古雄慢腾腾的走到红袍老者身边。在经过黄衣少年时,他尽量错过视线,不想与对方有任何目光上的交接。 少年显然也发现了他。他讶异的半掩着嘴,眼珠子在道格拉斯与男人身上徘徊。 见老者比了比门板,古雄犹豫了一阵,抬手轻叩门板。然而还未摸上木门,门板就被猛的拉开。 洛斯仍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不堪其烦的皱了下眉,连眼皮都未抬。 “满意了吗?” 古雄愣了愣,才意识到这不是跟自己说的。 道格拉斯爽朗大笑,他用力拍拍男人的肩,错身走进了房里。吃瓜教众纷纷挤了过去,想要看看到底何方神圣。 嘭! 房门随之关上,就在古雄的鼻尖前。 古雄:…… 草!臭小子!拽什么拽! 忍住踹门的冲动,他恶狠狠的转过身,朝着一众打量的目光扫了一眼。本就心情不爽,现在还要被人当猴看,这谁能忍? “看啥看?!没看过小屁孩吗?!给老子滚!” 尽管古雄说的话没人能听懂,不过其丰富的肢体语言已充分表达了语义。这里多是和平柔弱的圣职者,皆被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后退数步。 黄衣少年愣了好一会,便被身边的圣职者急急忙忙的拉走了。 9. 花语 听着外头的动静,道格拉斯笑着摇摇头。 “哎呀哎呀,好有活力的仆从呢。” “有话快说。”洛斯面色不虞,噗的一声,道格拉斯的衣袖燃起了火苗。 “别气嘛!”老者一巴掌拍去火焰,“老头子也没办法呀!这敲门您不开,那就只能劳烦你家的小仆从了。” 洛斯并未纠正对方的说法,因为他深知只要开了个头,这老家伙能扯个没完。 见小孩不接话,道格拉斯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 “好吧好吧,说回正事。”他毫不客气的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晚上您也去看过了,有什么发现没?” “没有。”洛斯翻过一页书。 “一点线索都没有?” “嗯。” “奇怪……”道格拉斯皱起紧巴的眉。 他怀疑那家族与魔族勾结,想让小孩帮忙寻找证据。 然而洛斯观察了一晚上,没有发现半点魔族的痕迹。不过他注意到了一点,古雄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浑身挠痒。 蓦地,洛斯想起了那封被驱散的信函,手指拂过下巴。 听说神圣力量越强的人,对暗影邪能的敏感度便越高。连红衣主教都无法察觉的能量,难不成那家伙发现了? 他不由得望向窗外。 只见古雄用力伸了个懒腰,紧实的腰窝露了出来,浅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浮了一层金边。他似乎无聊透了,竟翻出了之前那本幼儿读物,专心的看了起来。 ……绝不可能。 洛斯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几天前,有刺客闯进结界。”他垂眸摩挲着粗糙的书页。 “刺客?”道格拉斯神色一凛。 要知道,洛斯所在的高塔,外围布下了重重结界,普通的中阶职业者根本连门都找不着。到底是什么人,要雇佣高阶职业者去刺杀他? “他身上的印记,和这个贵族的家徽一模一样。”洛斯的语气淡淡的,仿佛被刺杀的人只是个毫不相关的第三者。 老者思索片刻,“你认识这个家族的人?” 洛斯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当真与魔族勾结的话……”道格拉斯危险的眯了眯眼,“那就是魔族想要杀你。” 这次,洛斯并未否认。 曾经,他击退魔族,封印魔神。魔族会置他于死地,也合情合理。 虽然这些事情,洛斯是一件都不记得了。 “那看来还真是一伙的。”并未注意小孩的走神,道格拉斯捋捋胡须。 “前段时间,护城队在附近的森林里,抓到了一名暗影邪徒。”老者兀自往下说道,“要知道,这里可好几百年没见过魔族的身影了。” 也正因如此,这次庆典之所以如此隆重。城主打算当场进行净化仪式,一来能杀鸡儆猴,二来看是否能引出余孽。 “如果这家族真的与魔族有勾当,那必定有所动作。”道格拉斯自信的笑了笑,忽的想起什么,又腆着脸凑了上来,“后天的庆典,你会去吗?” “不去。”洛斯拒绝得毫不犹豫。 “哎呀,您不在场,这万一有意外可不好办咯。”道格拉斯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 “有枢机主教坐镇,能出什么意外?”然而洛斯不为所动。 “谁知道呢?例如囚犯被放跑之类的……”见小孩依旧事不关己的模样,道格拉斯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两声,“您不带小仆从出去逛逛吗?” 闻言,洛斯眼底微动。 “难得出来一趟,让他开心一下也好嘛!”见状,道格拉斯说得更起劲了,“搞不好人家很想去呢!” 洛斯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启唇。 “不用你管。” 而事实上,还真是让道格拉斯说中了。 被人指指点点了一下午,古雄的怒气值已飙至临界点。就连一向不管闲事的洛斯,都发现男人有点不对劲。 倒不只是对方一回来就黑着脸,还因为晚饭的菜色——剁肉饼剁鱼饼剁菜泥剁果酱,面食剁了没法吃,所以主食换成了刀削面。 看着一桌子杀气腾腾的饭菜,他瞄了瞄古雄。对方正狠狠的嚼着饭,表情狰狞得犹如一只护食的杜拉斯暴齿龙。 垂眸思忖片刻,洛斯放下牛奶杯,兀自舀了一勺菜泥,“知道圣灵节吗?” “圣灵节?”古雄眨巴了一下眼睛。 ***** 一千年前,神族与魔族在人类大陆,展开了旷日持久的第三次天魔大战。 战争持续数百年,白骨露野,民不聊生。最后在人类法神的帮助下,神族和人类合力击退魔族,赢得了后世的和平。 为了此次胜利,每年秋收后的第一个礼拜日,被定义为圣灵节。 作为一年里重要的节日,城里举办了为期一周的庆祝活动。不但在道路两旁增设了各种摊位,每到整点,城中央的喷水池还会有精彩的音乐演奏。 鲜嫩的兽肉被铁枝逐块串好,摊贩光着膀子一口火水喷到烧红的火把上,瞬间爆裂出炙热的火团,腌好的肉类立马飘散出独特的焦香,引来围观群众的阵阵叫好。 “卧靠!”古雄挤在人群中,用力拍拍小孩的肩,“快看!” 洛斯一掌扫掉肩上的手。 古雄接了满手肉串,“吃不?” 小孩扭头就走。 早已习惯洛斯的无视,古雄耸耸肩,啃着肉串边哼着歌边四处张望着。忽然一声惊呼,人又跑得没影。 看着男人再一次淹没在人潮之中,洛斯揉揉眉心。 他为什么要多事? 现在可好,短短的一条美食街,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出来。 洛斯不明白,圣灵节年年如此,既吵闹又拥挤,有什么好看的? 就在他独自怄气的当口,衣袍蓦地被人扯住了。 洛斯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提着一口硕大的竹篮,怯生生的说道:“你,你要买花吗?” 花? 男孩吃力的提起竹篮,掀开上头洗得发白的破布,一堆由金属拧制的假花便出现在眼前。他挑了其中一支。 “这是月梦花,花语是永恒相守。传说它拥有神奇的力量,能让相爱的人得到幸福呢!” 说罢,男孩红了红脸。 这个世界的金属冶炼比较发达,许多穷人会从中捡拾废弃金属,制作成简单的工艺品,以帮补家计。可是制作者大多水平有限,做出来的装饰完全没有艺术感可言。 毫无用处的东西,连观赏的价值都没有。 按道理,他俩年龄相仿,男孩不应该向他推 销才对。许是这身衣裳看上去比较贵重,晓得不是普通身份的孩子。 见洛斯皱起小脸,小男孩连忙又挑了另一朵更大的,在衣摆上使劲蹭了蹭,递到洛斯跟前。 “买吗?” 视线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徘徊,洛斯终是接过了假花,掏出一枚金币递到男孩跟前,“不必找零。” 兴许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金额,男孩愣了愣神,登时攥紧了金币露出灿烂的笑意,“谢,谢谢你!” 看着小男孩高兴的跑远,洛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假花。 铁丝的表层早已褪了一层色,乍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细长的铁丝卷缠而上,绕过弯曲的枝梗在两边折了一片叶子,最后汇聚于顶端扭出了三四瓣花瓣。 正午的太阳打在上头,反射出刺目的光晕。 永恒……吗? 小手把玩着花,洛斯若有所思,直至肩膀一记重拍,才惊回了神智。 “哦哟?”古雄咬着竹签探头一看,顿时起了兴趣,“收到花啦?谁送的呀?” 洛斯小脸一黑,薄唇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把花塞到对方怀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切,小屁孩! 古雄不满的撇撇嘴,他弹了弹手腕的小叶子,“喂,这小鬼是不是青春期提前了啊?” 小叶子扭了扭,伸长幼枝想要去够手上的肉串,却被对方灵敏的躲过去了。 *****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终于在祭典开始前十分钟赶到了目的地——位于主城北面的露天圆形剧场。 作为庆典的主场地,剧场被布置得相当隆重,外墙被重新粉饰一番,坐席中加入了许多节日的元素。 如此重要的祭典,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参加,于是邀请函就成了身份的象征。得到城主邀请函的客人在他人艳羡的目光下走入会场,而没有邀请函的人只能在外头徘徊,看能否蒙混过关。 经过重重安检,两人来到了会场出入口。检查过洛斯的邀请函后,接待人员虽然心里狐疑,但依旧面带微笑正准备带领他们入内,下一刻,站在后头的古雄被守卫拦了下来。 “没有邀请函的人禁止入内。”守卫冷冷说道。 洛斯神色淡淡的,“他是我的仆从。” 如果是成年人,守卫也许就放行了,可眼前这是个还没他剑高的小鬼,守卫自是不予理睬。 接待见情势不对,随即堆满笑容打着圆场,但守卫异常坚持,双方交涉许久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虽然他们的对话古雄大部分都没听懂,可是守卫不时投来无比熟悉的蔑视,结合接待微妙的态度,让他明白过来。 古雄啐了一口唾沫,推了洛斯一肩膀,“要看你自己看,我走了。”也不等洛斯反应,他黑着脸扭头就走。 洛斯刚想伸手,却被一个身影拦了下来。 “洛斯阁下!”见到小孩,黄衣少年兴奋的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可是主教大人在侧,他不敢造次,只能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又见面了,老朋友。”道格拉斯倒是一点也没客气,上来就揽住了小孩的肩小声说道:“你小子说着不感兴趣,可到得比谁都早。” 洛斯眉头紧蹙,对这种肢体接触很是抗拒,可又挣脱不开。他探头见男人已经走远,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10. 庆典 踩着重重的步伐,古雄只觉积聚在胸口的闷气无处发泄。原本冷硬的长相在愤怒的晕染下,更显得凶神恶煞,吓得路人纷纷避让。 妈的,真不爽。 少了洛斯的带路,古雄在人潮中漫无目的的穿行,盛怒中的男人并没有察觉身边的行人越走越少。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一处偏僻的廊道里。 这什么鬼地方? 愤怒的头脑逐渐冷静,抬头看看四周陌生的建筑,古雄用力啧了一声,随手拦下一名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 “你,好……门,大门?”脑子正努力组织着有限的词汇,却被对方大声的呵斥打断。 那人上下打量着男人,叽里呱啦的吼了一大堆,见古雄依旧站在原地无动于衷,顿时面露不耐,竟举起棍子劈头就打。 侧身轻松一闪,古雄皱起眉头,“喂,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见一击未中,这名工作人员更生气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雷动的欢呼,那人愣了愣,立刻收起棍子暗骂了几句,又伸手指了指后方,就骂骂咧咧的跑走。 古雄眉头一挑,扭头看了看那人所指的方向,思索半晌,迈步往前走。 随着廊道的深入,脚下的道路越走越窄,周围的光线愈发昏暗起来。 古雄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是什么会场的出口,反倒像走在一条弯曲向下的道路,仿佛通向哪个密室。又走了近半刻钟,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开始考虑往回走。 蓦地,石墙的另一边再次传来震天的呐喊,回荡在狭窄的廊道里让人双耳嗡鸣。古雄掏了掏耳朵,禁不住好奇的伸长脖子,透过墙体高处的小洞往外头看。 外面围着一圈圈看台,约有三十多层,依次层层升高,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从衣着配饰不难分辨出,观众席分了好几个区。 最下面前排的人数最少,守卫也极其严密,应该是皇权一族的专属位置;第二层随从众多,估计属于贵族的专区;第三层的观众衣着华丽,八成是富豪地主一类的观众;而最上面一层的全是站席,肯定是普通平民的位置了。 当看到场地中央的表演区时,古雄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误打误撞进入了露天剧场。刚刚那个人,搞不好把他当作是这里的苦力了。 古雄正踮起脚尖努力张望,忽然在皇权专区,扫到了一抹无比熟悉的身影。 洛斯? 还未想明白,古雄突的发现洛斯身边坐着的,竟是当天救下的那名少年,那名红袍老者亦相伴在侧。他亲密的拉着小孩的手臂,开心的有说有笑。 古雄愣了愣神,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这个宗教气氛浓厚的国家,神职人员的地位相当高,在某些小城镇里,一名主教甚至能跟城主平起平坐。他知道少年的身份并不简单,可没想到居然会高得如此离谱。 古雄的位置离他们有很远一段距离,即使视野开阔,他也只能勉强看清几人的身影,没过一会就被前头的宾客挡去了视线。他眼神微晃,登时没了看戏的心思,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缓的继续往前走。 小武,云霄飞车好玩不? 好玩好玩!爸爸,我还想玩海盗船! 没问题,走! 妈妈,快跟上嘛! 别跑太快!哎,这孩子…… …… 太阳像一抹黄金,很吝啬地只涂染了石洞边缘,落在墙壁就只剩一例黯淡的墨蓝。男人大半身体都隐匿在晦暗的阴影里,仅有微弱的余晖打上小半张脸,映出模糊不清的线条。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木门时,古雄才察觉,他竟沿着廊道走到了底。 门边的火把明明灭灭,他伸出手掌,上面布满大大小小十几道伤疤,有些看上去像是烟头烫出来的。垂首盯了许久,他倏然轻声一笑。 并非不知晓兄弟之间的差距,只是每有一点相似的画面,不堪的 回忆总会如潮水般淹没自己,似乎在无时无刻的耻笑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用力的抹了一把脸,古雄深深呼了口气。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什么名堂吧! 使劲推了推门板,里头的铁锁应声而开,沉重的木头在石板上刮起沙哑的摩擦声。古雄迈步进去,里头阴暗无光,仅有的两簇火把压根照不进深处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腥气,引得人鼻头不适,硕大的木箱和杂物被整齐堆放在两旁,看起来似乎是仓储的地方。 蓦地,后腰传来一阵难耐的瘙痒,他忍不住伸手挠了挠,眼睛却紧盯着四周异状。 “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就在古雄打算撤离的时候,廊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咣当……” “谁?!”古雄浑身寒毛一凛,里面一片死黑,他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可除了刚刚那道金属撞击的声音,就再无其他异动。 听错了? 低头见藤蔓没半点动静,依旧懒懒的伸展着小叶子。古雄终究是好奇心战胜了直觉,拎起桌面的烛台,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去。 越深入,腰间的刺痒感越发强烈。古雄边走边抓,终于在几乎抓破皮之前,他见到了真容。 只见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边缘,摆放着一座立米见方的大铁笼,拇指粗细的铁栅锈迹斑斑,上头黑红的污渍不知是脏旧还是血。忽闻一道浅浅的呼吸声,他凑近一看,发现角落里居然蜷缩着一道黑影。 几缕烛光照到铁栅上,打下斜长的黑影,微弱的光线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仔细没看清是何物,古雄索性蹲下身来,整张脸贴到铁笼上。就在他双手碰触到铁笼的瞬间,铁栏的表面闪起了微弱的金光,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此举成功引起了笼内生物的注意。它蠕动了一下,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人类? 11. 链接 光线过于昏暗,古雄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名男子。 那人身披一席破旧的黑色长袍,头罩挡去了大半张脸,徒留下一双鬼魅的眼睛。尽管看不清其五官,可那双血红色的瞳眸,却在漆黑中灼灼发亮。 那男子一见古雄,原本无神的双眼逐渐聚焦,泛红的眼珠上下游移。当视线集中在其腰间时,男子微微眯起了眼。 “天神?” 什么? 被那犹如实质的目光一扫,古雄喉头一紧,忍不住后退半步,身上的寒毛争先恐后的竖了起来。 大哥,把你脸上的分辨率调低点好吗? “不,是人类。”男子自言自语着,慢慢倾直上身,朝他伸过手来,过于迂缓的动作仿似在视网膜留下了重影。 黑瘦的指节像一节节枯骨,古雄甚至能闻到刚进入房间时,盈满鼻间的气味。 那种让人作呕腐烂的味道。 用力耸耸鼻子,男子瞪圆着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古雄。 “真香……” 古雄:……? 噔! 在碰触到铁栅之时,男子像碰到了烙红的金属,猛的缩回了手发出痛苦的低吟,同时亦震回了古雄的神智。 他偷偷松了口气,捻捻手指,察觉掌心竟满是粘腻的汗水。顾不得后腰灼烧般疼痛,古雄打算赶紧离开这处诡异之地。 可就在他即将退到木门的时候,他发觉周身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还未搞清是怎么回事,脚下陡然冒出一个紫黑色的半球。 古雄脸色骤变,急忙想要跳开,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轰的一声巨响,连人带屋整个罩了进去。 暗紫色的光纹沿着内壁流动,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型领域。他使劲在光壁上砸了一拳头,但除了留下圈圈淡弱的波纹外,毫无影响。 “他妈的……有人吗?!” 当扯开嗓子的求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时,古雄这下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脊背紧贴着木门,他边注意着角落的动静,眼珠边四处打转想要找防身武器。幸好那家伙被关着一时半会出不来,不然—— 咣! 还没侥幸完,背后猛烈的碰撞声让古雄差点跳了起来,惊觉那碰撞的声音竟接二连三的从深处传来。 他要破开笼子! 古雄顿时头皮发紧,麻溜的翻箱倒柜。 金属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急,撞击的力度亦越来越大,终于在一堆箱子后头找到根粗木棒,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轰鸣。 咣当!—— 之后,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屏息蹲伏在木箱后,木棍平横于胸前,古雄攥得紧紧的。 寂静在狭小的结界中蔓延,黑暗深处响起了悉悉率率布料的摩擦声,继而一片死寂。 古雄尽量缩在阴影里,杂乱的心跳敲击着耳膜,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烛影摇动光波,像水晕一样在黑暗里浮荡,就连空气也凝固了般。 男人弓起身子,紧抓木棍的指尖几近发白。 沙……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趴在手腕的藤蔓,倏地伸直了叶子。 见叶片笔直指天,古雄眉心跳了跳,忽然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他僵直着脖子缓缓抬头,随即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 下一刻,男子咧开了一口白牙。 “抓到你了。” “靠!” 古雄一跃而起,抡起木棍狠砸下去,趁男子退避的当口,他连滚带爬的躲到另一个掩体后方。不过男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但见他哑声吟唱,一个小型法阵当即浮现在古雄脚下。 心底一惊,他连忙就地翻滚。回头一看,数只干枯的骨手便从阵内穿地而出,若不是他及时闪躲,现在小腿处估计早已血肉模糊。 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古雄数次在男子的杀招之下堪堪逃脱。猛烈的进攻没有片刻停滞,室内的木箱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个回合下来,现场变得一片狼藉。 “呼……呼……” 粗鲁的抹去眼角的汗珠,他躲在木箱后喘着粗气。 尽管努力闪躲,可他身上依旧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已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心里明白,对方就是想用高强度的密集攻击来消耗自己,压根不可能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男子这边也讨不了多少好处,由于长时间的囚禁,其体能本身已所剩无几,施法的速度亦逐渐慢了下来。 他奶奶的,老子不打你,你都不晓得我文武双全! 古雄狠狠咬牙,并没有察觉,此时他的手臂上,已浮现出一枚淡紫色的印记。 然而男子相当谨慎,一旦察觉古雄有接近自己的意图,他便立刻用更凶猛的攻击把之逼退,使双方一直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一时间,战况陷入了胶着。 咋办? 低头看看藤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古雄眼珠一转,捏捏柔软的茎身。 “喂,咱打个商量好不?” 懒懒的蠕动一下,藤蔓甩了甩小叶子。 ***** 此时的洛斯,有些坐立不安。 耳边回响着城主慷慨激昂的陈词,他眸光微动,轻轻摩挲着左腕泛起的微光。 这个印记,在古雄来的时候出现过,后来在那晚遇袭的时候再次出现。洛斯暂时无法确认这印记到底是什么法术,只知道是一种很古老的契约法术,约束对象有两个人。 一个是古雄,另 一个就是他。 从刚刚开始,洛斯就察觉体内有股莫名的骚动,警告他必须要立刻赶去某个地方,不然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至于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枚印记与他的生命产生了共鸣。 毫无疑问,它在召唤自己。 能与生命共鸣的印记…… 生命链接? 但,这不是只有灵魂伴侣才能结契的法术吗? 洛斯的思绪有些混乱。 坐在隔壁的少年首先发现了异状,他关切的凑过身来:“怎么了?” “无事。”洛斯把手腕一遮,不着痕迹的远离了些。 少年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察觉对方的小动作后,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只当是对方性格使然,又开心的寻找话题。 此时,城主冗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他心潮澎湃的宣布了一个大消息——禁卫军在森林附近抓到了一名暗影邪徒。 瞬间,底下一片哗然。 自从神魔大战后,魔族在人间的影响逐渐减弱,城里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暗影教派的消息了,现在在附近出现了黑暗势力? 当然,城主的目的并不是制造恐慌。他慷慨陈词,并保证在其领导下,黑暗势力绝对没有立足之地,以增强镇民对其统治的信心。 见观众的情绪再次被调动,司仪随即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把犯人押上来!” 许多平民只从绘本或是吟游诗人里听到这段传说,对于能亲眼见到暗影邪徒,大家显得相当激动。可过了许久,表演台上迟迟不见任何动静,底下的观众逐渐躁动。 在众多贵客面前丢了颜面,城主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他抓住负责人就是一顿喷。 “这怎么回事?!” “请城主息怒,属下这就派人去——”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跟司仪咬了一会耳朵。那司仪随即脸色煞白,悄然走至城主身边说了几句,洛斯眼尖的发现,就连城主的神色也有些不太对了。 几人交头接耳,部下点了点头,迅速跑了出去。最后司仪踉跄着脚步上台解释,因某些技术原因,此环节暂时押后,现在有请歌舞队上台演唱。 观众虽多有不解,但有舞娘献舞,很快就把此事揭了过去。只有少数知情者,正不安的窃窃私语。 眼角瞄到周围的守卫在快速集结,洛斯眼底微动,快速跳下椅子。 见状,少年不解的眨巴一下眼睛,“阁下,这是去哪?” 以为是得到的依旧是冷漠的回应,没想小孩竟对他淡淡一笑,瞬间化开了眼角的寒冰。 “洗手间。” 12. 恶斗 “轰隆!” 古雄才刚跳出战圈,猛烈的暗影能量随即在身后炸开,藏身的木箱瞬间被炸得粉碎。捂住被木屑击伤的手臂,他迅速躲藏至下一处掩体。 经过激烈的缠斗,仓库内尚且完好的木箱已所剩无几,再这么下去,他就只剩下成为活靶的份。而男子亦意识到这一点,接下来的攻击反倒缓和下来,只不徐不紧的释放低阶法术,颇有种戏弄的味道。 压下翻滚的怒火,古雄咬紧牙关,默默估算着时间。 咔哒! 脚下的断木让男子眉头一跳,他分神瞄了一眼。 就是现在! 侧身闪过擦肩而过的法术,古雄紧了紧胸前的木棍,一个跨步朝对方冲了上去。 “喝!” 没料到古雄会突然反击,男子愣神的刹那,竟被其缩短了双方的距离。他神色大变,连忙在胸间快速画出一道符文,下一个瞬间,一道墨蓝色的护盾便立在两人之间。 嗙!—— 木棍以惊人的力道撞上护盾,古雄登时被震得虎口发麻。原以为定会被震成数截的木棍,却意外的完好无损,反倒是护盾瞬间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痕。 两人皆是一愣,竟就着这个姿势保持了两秒。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 古雄自认不是高手,所以他派了一名“高手”潜伏在后。 沙沙—— 数十根藤蔓,如盘蛇般从四面八方俯冲过来,朝着他的方向快速进攻。 “什么?!” 男子大惊失色,急忙挥出一道暗刃欲图割断,只是藤蔓反应更快,迅速窜出一条粗壮的枝条,把其手臂迅速缠住并大字拉扯开。 不消片刻,男子已被五花大绑。 “呼……”古雄终是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腰间已经痛得发麻。他掂了掂木棍,居高临下的瞅着对方做无用的挣扎。 “呵,你小子有点意思,居然敢打老子?”用木棍挑起对方的下巴,古雄直视那双如鬼火般的眼睛,啧啧称奇,“上次在我面前嘚瑟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叫唤声最大的就是他!” 嘭! 一拳狠揍上去,男子的脸登时肿了半边,哇的一声吐起血来。 古雄怔了怔,看了看拳头。 古雄:? 不过这男子也是硬气,硬生生挨了打吭也不吭。他激喘几息,吊着眼睛紧盯古雄,瞳孔的颜色愈发血红,嘴角竟扯起了诡异的弧度。 “呵……” 嚣张的笑容让古雄万分不爽,他抡起木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笑!笑你麻痹笑!” 他揍得正开心,不想男子的身体倏地冒出了大团死黑的雾气。 首先中招的藤蔓用力抽搐了几下,竟嗖的一声松开了束缚,在空中痛苦的挥舞枝干,似乎想要摆脱雾气的纠缠。 什么? 古雄停下了手,震惊的看着植物原本饱满翠绿的表层,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脱皮,他甚至能听到皮层爆裂的脆响。 不消片刻,整株植物变成了枯死的木屑,树皮噼里啪啦的漫天纷飞。 失去了支撑,男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浑身皆被浓郁的死雾缠绕,身形愈发模糊起来,唯有那双猩红的双眼,仍旧散发着鬼魅的光。 浑身一凉,古雄脑海被满屏的卧槽洗了屏。 ****** 此时,门外早已挤满了人。 看着门缝漏出的丝丝黑气,为首的战士队长表情无比严峻。 “队长……”年轻的队员白着一张脸。 当初为了抓这魔人,已经有好几位队友永远留在了森林,最后是他们拼死释放法术,才把对方彻底压制。 有些脾气暴躁的早已叫骂起来,“该死的!之前不是千叮万嘱让他们严加看守吗?人都死哪去了?!” 若是有人及时发现,他们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 “这看守里面铁定有内鬼!”他恨恨说道。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首要任务,是把这名逃脱的暗影邪徒抓回来。幸好门板结实,囚犯被困在里面暂时出不来,似乎有个倒霉鬼也被关在一起了。 战士队长倒是不露辞色,他摩挲着腰间的大剑,“城主大人怎么说?” 队员顿时支吾起来。 “大人他……” “说!” “是!大人下令,要、要活的!” 此话一落,底下随即怨气冲天。 “城主存心要咱们死!”一名猎手咬牙切齿。 当初城主计划把净化仪式在祭典中举行,队长就曾极力反对过。 虽说这魔人已被大型的神圣法术束缚住,不过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可城主为了在众贵客面前不落面子,依旧一意孤行,哪会料到这怪物居然破解了咒语跑了出来? 若是让他逃跑了,这小城往后就别想太平。 “队长,现在怎么办?”手下焦心的盯着门板,恨不得看穿两个洞来。 能怎么办?! 他们刚才尝试强行突破,可这魔人的结界牢不可破,不但把他们所有的攻击吸食得干干净净,还把之化为己用,令防御越来越牢固。 感到空气中的暗影能量愈发浓烈,队长猛地握紧了剑柄,扬手让所有人退至后方,“待命。” 尽管现在情况危急,不过队长心里清楚,今天在场的贵客中有一位声望极高的枢机主教。据说他曾经参与击退过三大魔仆之一的奥莉亚,相信只要有他在,情况肯定能得到控制。 纵然这样会拂了城主的脸面,可到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是!” 就在队长暗自祈祷演出尽快结束之际,人群后方突的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人?!” 循声望去,只见尽头处立着一个红发男孩,晶蓝色的耳坠甚是显眼。尽管他个头不高,可面对一群身材高大的卫兵竟也毫无惧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小孩? 摸不准这是哪个大家族的孩子,队长不想贸然得罪,还是上前几步恭敬的行了个礼,“阁下,有什么能帮助您吗?” 环视一圈,洛斯的视线在木门那端顿了顿。 “找人。” 眉头紧了紧,队长随即礼貌一笑,“如您所见,此处是仓储杂物之地,并没有其他人。这里很危险,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小孩没有回话,只是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廊道的尽头处。 ***** 黑雾逐渐朝四周扩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粘在皮肤上针扎般疼。古雄眼仁酸涩难忍,被逼得节节后退,更别说是近身了。 干他妹夫的! 男子似乎终于缓过劲来,慢慢的直起身,双眼瞪视着古雄的方向,抬手抚上了脸颊的伤口。 突然,迎面爆开一道冲击波,一股磅礴而又厚重的气息从天而降。古雄只觉身上被压下了千斤重量,顷刻被压趴在地上动惮不得。 “呜……”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撑地试图抵抗,可沉重的气场又把身体禁锢在原地。 紧咬的牙关漏出几丝呻吟,古雄涨红着脸,蓦然察觉眼前出现了一双破旧的布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砰地一声,脸颊的剧痛让他脑袋一阵嗡鸣。 草! 古雄奋力挣动,换来的是更狠毒的抽打,渐渐的,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待反抗逐渐微弱,男子俯下身子,鼻子 在他身上用力嗅了嗅,最终停在了腰间。看他的眼神仿佛是饥渴的鬣狗,盯着一块肥美的生肉。 能量,纯净的能量。 好饿,真饿啊……好想吃掉。 如枯枝般的指头动了动,一道乳白色的能量从男人的后腰徐徐抽起,被指尖渐渐吸收。 腰间传来的剧痛让古雄微微发颤,他咬牙默默蓄力尝试着冲破桎梏,可神智却愈发模糊。他的呼吸变得缓慢,一幕幕被尘封的画面渐渐漏了出来。 痛!好痛! 别打,别打了! 不!住手……住手! 爸—— 倏地,他只觉脑内一紧,头痛欲裂。 “啊!” 下一刻,一道金黄色的能量自体内爆裂四散,巨大的光球顷刻淹没了整个房间,外围厚实的暗影能量瞬间被吞噬殆尽。男子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压制在这股迅猛的能量之下。 顷刻间金光耀目,漫室横流。 与此同时,房外的人即刻感应到此间变化,所有人紧盯着房门鸦雀无声。 队长脸色铁黑,随即对所有人下达战斗命令,又命人马上通知负责人,尽快撤离观众,并把现状告知枢机教主,请求支援。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扭头一看,才发现那小孩竟还站在原地。 “阁下,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立即离开。”虽说年纪小,可好歹也是个贵族,队长耐着性子好生相劝。 然而洛斯并不领情,只是阴郁的直瞪着门板,眼底流露出说不出的烦躁与不易察觉的……惊慌? 看着再怎么成熟,小鬼就是小鬼。 队长心里不由得嗤笑,眼下情况危急,他实在没有闲心去安抚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如果您执意孤行,那在下只能多有得罪了。” 在队长耐心耗尽,正准备命人把他强硬抱走之时,洛斯终于有了反应。但见他身形微晃,竟毫不犹豫的往前迈步走去。 “小孩!”队长怔住了,登时伸臂抓住了领扣,“你不能过去!” 如此强烈的能量波动,即便是毫无法能斗气的平民,也会感觉到不适,可他竟还要跑去送死?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傻了? “滚开。”阴恻恻的睨了一眼,洛斯面若寒霜。 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几名下属被吓退了几步,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给个小屁孩给唬住了,队长顿时恼羞成怒。 “你——” “滚开!” 一声暴喝,洛斯眼底凶光大盛。 下一刻,汹涌澎湃的元素粒子自体内迸发而出,周身的魔力猎猎作响,并迅速往外扩散,空气中游离的元素粒子顿时凝成一层透明的护盾。 在场的人脸色大变,下意识想施法防御,可还没来得及运气,就被猛烈的气场直接击趴在地。就连其中等阶最高的队长,也只能勉强抵挡下来,他吃力维持着斗气护盾,浑身僵硬的瞪视对方。 好强的能量! 幸好洛斯并没打算动手,只把威压外扩一息便收了回来。他垂眸瞥了瞥手腕,用力握紧了拳,再次朝木门走去。 这一次,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队长隐约见到,男孩的手腕上泛起一片模糊的紫光。 嘎吱!——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室内漏出一道耀目的金色,可转眼又变为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墙壁砖隙间,还残留着几缕银斑。 走进仓库,一股焦烤的臭味扑面而至,洛斯指尖燃起一小簇焰火,缓缓往深处走去,忽见不远处站立着一具烧焦的人形。 洛斯神色一凛,刚想上前仔细探查,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他回身一望,只见一株细幼的藤蔓缓缓朝自己爬来,一抹高大的身影在角落蜷缩着。 13. 主教 古雄并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获救的,在睁眼就见到坐在床边安静看书的洛斯,他就晓得自己是活下来了。 对于那天的混战,洛斯没多问;对于典礼的情况,洛斯也没多说。偶尔古雄想要八卦一下那诡异男的境况,也被小孩的冷漠给噎了回去。 小孩虽是看起来有些社恐,但人还是挺细心的。 端茶递水不说,还特意到修道院的食堂替他排队打饭,甚至每天帮他打水洗漱。一开始还有些笨拙,可后面次数多了之后,也越发熟练了。 洛斯端着一碗肉汤,舀起一勺吹去了白气,递到了男人嘴边。古雄一脸便秘的抿着唇,紧盯着勺子。 “张嘴。” “我自己——唔!” 趁着说话的空隙,小孩利落的灌了进去,又开始吹第二勺。 “我自己来。”古雄尴尬的舔舔嘴角。 “我不想洗被单。”不过小孩不为所动,再次把勺子贴到嘴边,“张嘴。” “……”男人无法反驳。 前些天他尝试着自个吃饭,但酸痛的手臂连汤碗的重量也无法支撑,哗啦一声,洒满一床。 让个小孩伺候着,古雄觉得有点丢人。可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就像被轮番群殴,尤其是后腰,疼得跟断掉一样。他只能认命的当个废人,足足躺了三五天,才勉强能坐起来。 看了看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已被处理得当,他沮丧的半垂眼皮。 自从来到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好像变成了个废物。过去所积累的技能在这里一无是处,别说回去了,离了洛斯,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毫无自保能力。 “张嘴。” 小孩清冷的声线打断了男人的胡思乱想,他机械的张嘴任由勺子塞了进来。鲜香的肉汤冲淡了心底的苦涩,古雄慢慢的放松下来。 个人之于世界,要么和谐,要么被和谐。他能做的只有努力适应,努力变强,再寻找返回现实世界的办法。 眼底闪过坚决的光,可又很快蔫了。 说倒是容易,那个牛逼哄哄的银发青年没个着落,总不能还指望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给他整个传送门出来吧? 正当他想得出神,手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物件。低头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冰晶小球。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房间里,普照的地方让人有些晃眼。在阳光的照耀下,小冰球晶莹剔透,四系元素在内里千变万化,绚烂缤纷。 古雄只一眼就被吸引住了,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了那只身首异处的小雪兔。 “这给我的?”他讶异的瞪着眼。 洛斯搅拌着汤勺没有说话。 这个冰球,比起侏儒法师做的更为精致,各系元素的控制十分精准,凝结的效果丰富多彩。古雄小心翼翼的托在掌中摩挲着,细细看了许久,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摔了。 这个小武见了定会喜欢。 男人不觉莞尔。 “谢啦,小鬼。”古雄露出一枚爽朗的笑容,下一刻就被木勺堵住了。 “话真多。”洛斯表情淡淡的,只有耳廓泛起淡淡的粉。 明亮的阳光在树叶上涂了一圈圈金色的光环,微风吹拂,闪烁着一地碎金。房间内的空气缓慢流动,一时间只有勺子碰撞的声音,和屋外温柔的沙沙声。 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率率的声响,古雄偏头一看,只见小藤蔓正泡在杯子里,小叶片朝他懒懒的打了个招呼。 被其半死不活的模样逗笑,他深深的舒了口气,主动凑到了勺子旁边吸溜了一大口。 管他丫的。 ***** 许是听到了古雄的真心祈祷,老天高空掷物,随手扔下来个翻身的机会。 当晚,小小的客堂来了几位贵客。 道格拉斯面目和蔼的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身边的紫袍神父则一脸严肃,后面还有三五名黑袍牧师垂首站立,本就不大的房间现下更是拥挤。 这是古雄头一次近距离观察老者,他晓得这位长者备受尊崇,隐约感觉对方的身份并不简单。 看着坐在床边的洛斯脸色不虞,男人有些纳闷。 这老头大晚上跑过来是想干啥?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红袍老者依旧笑眯眯的,不徐不慢的开口说了许多。完了他又盯着古雄,似乎是等待着什么。 房内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古雄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回答。一个字都没听懂的男人,不着痕迹的瞟了眼端坐在侧置身事外的洛斯。 后者漫不经心的翘起了腿。 “道格拉斯。” 哦,原来是自我介绍。 古雄刚想开口,小孩又道:“古雄。” “古雄?”道格拉斯笑着点点头,又陆陆续续说了一大堆话,间或用担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他问你感觉如何?”洛斯这次翻译的很快。 “谢谢关心,感觉好多了。” “没死。”并且言简意赅。 众人:…… 道格拉斯盯着洛斯半天,倏地轻声哼笑,接连询问了好几个问题。 洛斯听了后眉头半挑,两人默默对峙了好一阵,才淡淡的开口道:“他问你今年多大,家里几口人,哪方人士,是干什么的。” 话语间,淡色的银眸锁住男人。 查户口似的问话让古雄颇为不自在,但想想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他们要查也查不出什么花样,没啥好隐瞒的。 “二十六,家里四口人,我妈和后爸,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是……外国来的。”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洛斯的反应,“以前是自由职业,有活儿就干,偶尔帮人处理下麻烦。” 洛斯偏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外地人,就他一个。” 古雄怔了怔,倒也没有纠正。 反而是一旁的道格拉斯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半信半疑的盯着小孩猛瞅着,好像对这名翻译的专业性提出了质疑,结果被一句“不信自己问他”给堵了回去。 老者决定不在这问题上纠缠,蓦地神情严肃的盯着古雄,语调沉稳的说了一大段话。 各人的反应很是有趣。 身后那帮神职人员震惊得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首先回过神来的神父结结讷讷的劝说着什么,但道格拉斯倒是笑着摆摆手,看起来并不在意。 而洛斯的眉间则渐渐透出冷峻之色,说到最后,整个人凛若冰霜。只是这种冷酷无情放在一张肉墩白嫩的小脸上时,只让人想伸手搓揉按扁。 见状,道格拉斯的笑容是愈发温和,甚至还带有几分……得意? “喂,他说啥?”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古雄推了小孩一肘子。 “他问你要不要跟他一起骗人。”洛斯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古雄:? 道格拉斯狠狠刮了小孩一眼,站起身来向着古雄连连摆手。他时而指向厚厚的经书,时而又朝自己比划,想想好像不太合适,又一把拽过身后的牧师指手画脚。 古雄一头雾水,只大抵听出了什么修士牧师之类的词语。 瞥了眼努力手语的道格拉斯,洛斯终是慢条斯理的开口道。 “就是入教。” 入教? 彼时的道格拉斯正被众牧师力劝,看样子这入教手续似乎不太符合流程。然而老者抬手打断了几人的喋喋不休,尽管笑容依旧,但眼神中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威压。 被这道目光逼得有些气闷,牧师登时哑口无言。 他干嘛非要自己入教呢? 作为标准的无神论者,古雄对什么神没多少概念。他可是个混混,尽管手下人不多,但大小也是个头儿。形象气质跟那种奉献博爱的神职人员,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古雄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身穿长袍抱着个书经,逢人就说“您好,您相信光吗?” …… 古雄摸了摸手臂上的疙瘩。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他在这边举目无亲,跟洛斯又非亲非故。万一人家老子回来了,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一脚踹开,那他可真是连个要饭的碗都找不着。 还不如加入个什么组织,就算真有个好歹,也能混口饭吃。反正那么多善男信女打钱,看他们地位挺高的,应该不介意多养一张嘴吧? 话说入教之后不晓得会不会有什么福利,人家听个讲座都会送纸巾送鸡蛋什么的。 就眨眼的功夫,古雄心里有了计较。 “会学魔术吗?”他摸摸下巴,“例如说那些空间传送,穿越未来之类的……” “你学这个做什么?”洛斯眉头微颦。 “那一个月发多少钱?”古雄支吾着扯开了话题。 “没钱。”洛斯面无表情。 这句道格拉斯可听懂了。 他当即上前拍拍男人的肩,捣蒜般的点点头,然后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卷羊皮卷轴递了过去。 狐疑的揭开漆红的封蜡,古雄看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忍不住撇撇嘴。 这写的啥玩意儿…… 忽然意识到这货不识字,道格拉斯又把卷轴塞到洛斯手里,讪笑着说了什么,笑容里带了些许讨好以及几分胸有成竹的算计。 洛斯抿紧了唇,思量许久,才拿起卷轴快速浏览。 众人沉默了下来,古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小孩身上,而洛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泛黄的羊皮文稿之中。 烛光摇曳,拉长的阴影如水波般漾进黑暗,大家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仿佛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良久,洛斯终于放下了羊皮纸,荧蓝的耳坠微闪,半垂的银眸若有所思。 发什么呆呢! 等了半天没下文,古雄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上面写的啥?” 这是一则普通的委托悬赏,内容是到废墟驱鬼。 作为光明神的使者,经常会接到驱邪祈福等委托请求,这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这个委托所在的废墟…… 他好像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回过神来的洛斯凝视着男人,轻微的眯了眯眼。 “你想要钱?” “……要。” 14. 烦恼 最后,洛斯还是勉强答应了。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接到圣职队伍要离城的消息。当天下午,在城主和民众的夹道欢送下,大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作为仆从,古雄本是只能随车的,可在洛斯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也有幸体会了一把贵族车辇。古雄甚是感动,觉得这娃是体恤他伤刚好还需要静养。 平时没白疼,今晚的牛奶加量! 车队缓缓行进,当马车经过一处贵族庄园,外头传来了呼天抢地的求饶声。 雄撩开帘子看去,但见一群护卫军把大门守得严严实实,好几名身着华服的男女被五花大绑的押了出来,皆是披头散发,高喊冤枉,但很快就被人蒙上麻袋塞进了囚车。 他抬头一看大门的家徽,讶异的发现这正是给洛斯送邀请函的大家族,那天去饭宴的地方。 “他们犯啥事了?”职业所然,古雄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洛斯偏偏脑袋认真思索,撩在耳后的碎发散下了几根,“勾结魔族,私用邪术,拐卖幼童,贩卖禁品。抢劫纵火,绑架勒索,故意伤害,结党营私,企图颠覆皇——” “等等等等!”古雄连声打断,这搁他们那都够毙几回了,“那你们那天……?” “吃顿饭而已。” 古雄:…… 洛斯靠坐在软垫上开始闭目养神。 呿!不说拉倒,装什么深沉! 看着男人扒拉在窗边认真吃瓜的样子,洛斯陷入了沉思。 其实庆典那天发生的事,非常有戏剧性。 这个家族买通了看守者,打算趁人不备放走囚犯,没想到古雄竟误打误撞闯了进去,还净化了暗影邪徒。最后真正接应的同伙进不去,反倒被外围的护卫队抓个正着。 经过连夜审讯,顺藤摸瓜拉起一大片。 外头对这名以一人之力净化异教徒的人议论纷纷,还传言是什么神降,天天堵在门口看热闹。若不是有道格拉斯的护卫拦着,小教堂的大门都差点被踏破了。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洛斯才接受了主教昨晚的提议,先去大修院暂避,还特地让人多准备一驾车辇。 不过对于洛斯来说,这都无关紧要。 沉眠的这数百年来,他所在高塔是冒险者争相探寻的神秘区域,对于那晚的袭击,洛斯早已见怪不怪。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古雄被卷了进来。 尽管变成了小孩模样,可在偶尔施放大型法术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时间恢复原貌。 事后,洛斯本可以消去记忆,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于是,古雄成了这数百年间,唯一见到过洛斯真容的活人。 洛斯轻抚着腕间的皮肤,又看了看古雄手臂的位置,突然觉得之前没有消去对方的记忆,真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当古雄再次遇险的时候,那枚古怪的印记再次亮了起来,比起之前几次的感觉都要来的强烈。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这枚印记与他体内的魔能,他的生命产生了共鸣。 毫无疑问,这是生命链接的印记。 它在召唤自己的灵魂伴侣。 能做到这点,只有一种可能——这枚印记是洛斯施放的。 生命链接是什么? 是与对方共享生命,最简单来说,就是同生共死。一旦一方死亡,另一方绝无独活的可能。而如果对方陷入了险境,另一方可凭借印记,立即传送到对方的所在地,或是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 从古至今,只有极度契合的灵魂伴侣,才会愿意结下这种链接。 也只有极度契合的灵魂伴侣,才能够结下这种链接,而不会被印记反噬而亡。 这代表着什么? 古雄,是他的灵魂伴侣。 他们结了生命链接。 得出这一结论的洛斯极度震惊,其震撼的程度,绝不亚于道格拉斯跑来跟他说光明神的坏话。 且不说他俩之前从没见过,光是他跟一个人类结下生命的链接印记,就足够让他惊得看不下书。 在将近两千年的时光里,洛斯自问是个享受孤独的人。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主动跟一个人类结下这样的羁绊,关键还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洛斯忍不住按下抽痛的额角。 在那段被遗忘的岁月中,“自己”究竟做了多少让他震惊的事? 然而,古雄并不知道小孩正在纠结什么,他照例每天监督小孩吃饭喝牛奶,领着他在有限的空间做运动(?)。 经过十数天的旅途,车队离开了荒野丛林,重新返回官道,进入巴亚城的庇护范围。 大部分时间里,洛斯多是在冥想,有时也会看看书。可古雄哪都不能去,就只能在马车内跟小孩大眼瞪小眼,连偶尔哼个曲儿都遭人嫌弃。 百无聊赖之下,他硬是拉着洛斯教说话。 洛斯原本是拒绝的,可耐不住古雄的软磨硬泡,只得拿着幼儿读物,开始一字一句的慢慢教。 这边的语言,跟古雄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基本没有一个音节是相同的。所幸,两边的语法结构还算相似,只要记住常用字词的发音,还能勉强理解。 不过就是发音这一块,古雄学得很艰难。他看洛斯说得很轻松,可一轮到自己,舌头跟牙齿各有各的想法。 “看我嘴型。”洛斯耐着性子又示范了一遍,“书。” 古雄紧盯着小孩的薄唇,并尝试作出模仿,“猪。” 洛斯:…… 怎么听着好像被骂了? 洛斯决定换一个教。 “河。” “鹅。” “海。” “矮。” “……蠢货。” “蠢货。” 忽的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洛斯登时不再说话。 见小孩识破,古雄咧嘴一笑,搂住了脖子戳戳小脸蛋,“小子,多笑笑嘛!瞧你这张小脸,笑起来多可爱。” “……放开我。”挣了许久没能挣开,洛 斯的脸更黑了。 没有一个成年男人被人称赞可爱,会觉得高兴。 尽管洛斯看着是个未成年。 “好好好,不逗你了。”古雄捏着小孩的脸蛋又搓揉了一阵,才不舍的松开了手,他伸手按上了洛斯的眉心,逗趣的说道。 “烦恼飞飞!” 洛斯:…… “小鬼,别老是皱眉。”古雄笑着搓乱了一头红发,“放心吧!要是以后教堂那些家伙再来烦你,我把他们都撵出去。” 尽管洛斯什么也没说,但古雄还是看得出来,小孩对教会来的人,非常反感。 虽然不清楚原因,可他知道洛斯是个社恐,喜欢安静。老呆在不喜欢的地方,以后可能会长歪了。既然都帮人家看孩子了,那必须得照顾好。 毕竟他还得靠人家的传送门回去。 洛斯顿了顿,看了对方一眼。 他确实不想跟去,只是昨天委托上的卡隆废墟,他隐约有印象。他猜想以前应该去过那个地方,并且不止一次。 他想找回那段消失的记忆。 但是要做不代表喜欢,尤其是与光明神相关的一切。 不过……有这么明显吗? 洛斯沉默片刻,不着痕迹的摸摸眉心。 这么几天过去,在洛斯的谆谆教导下,古雄倒也能磕磕巴巴的说上几句话来。 就在他努力复习新学的几个短句时,外头传来了嘹亮的吆喝声。 “入城!” ***** 作为二级王城,巴亚城的商贸活动自是比三线小镇繁华许多。 宽阔的街面商铺林立,两边的建筑规划得井井有条,尽管已时值黄昏,运货的马车川流不息,购物的行人摩肩继踵,热闹非凡。 当车队驶入中央大道时,马路上飞驰的车辆自觉的替他们空了一条道。在见到马车上代表祭司的特殊徽记后,街道两边的平民不约而同的朝车队鞠躬致意。 车队驶过了热闹的商业区,沿着大路一直上,驶入了一座宏伟的教堂——加赛尔大修院。 这栋哥特式建筑外形华丽,外墙用洁白的砖石堆砌而成,尖锐的屋顶突兀破云。远处传来古老的钟鸣,回荡在空阔幽静的广场内,既庄严,又肃穆。 由于洛斯并非神职人员,所以被安排在修道院的专属套间里。 古雄特意要了个清净的角落,位置离其他院舍有段距离,隔壁就是小山,门面还有一片很宽阔的院子。 洛斯以后还能在外头运动运动。 古雄很是满意。 洛斯:…… 与之前的小教堂相比,里面的配套自是齐全不少,不过转眼的功夫,所有与光明神有关的物件,皆被洛斯清理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有个小修士过来带他去办理手续,身为翻译的洛斯自然而然也跟了过去。 小修士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以前只听说过上学带随从,现在都流行上学带儿子了么…… 15. 流程 加赛尔大修院,是光明教派培训圣职者的学院,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是巴亚城管辖区域乃至整个圣维国最著名的修道院之一,甚至在加拉兰格大陆,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神魔大战结束后,大陆百废待兴,各地的修道院成为教养人们的中心。许多牧师游走在大陆各处,教育民众恢复对学问的兴趣,而这些受到高等教育的人可以提供重要的社会服务,不少人当上城主的助手。 久而久之,修道院就成为了城市的中心。直至现在,加赛尔大修院在城市中,依然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大修院共划分为三个区域。 一个是对公众开放的祈祷区,许多重大祭祀典礼都在这里举行;一个是有着悠久历史的教学区,仅对修生和神职人员开放;最后一个是近几十年才规划的生活区,专供修生和客人休息。 由于有道格拉斯的推荐,登记也只是走个流程。在小修士的指引下,古雄一口气签了十多份文件。 洛斯拿起其中一份,对着那疏朗有力的签名细细的研究起来。 怕被看出端倪,古雄一手抢过文件,“你若想要,老子回去给你签二十个。” 眉梢微挑,小孩没有说话。 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登记,小修士边走边介绍修道院的环境,又带他们去领取学习用品和生活物资。直至中午时分,才把所有手续处理完。 小修士十分贴心的建议先午休,下午再带他们去找道格拉斯院长。 古雄抱着一大摞沉重的包裹。 除开十数本厚重的教科书外,他还领到两套……校服。其实说是校服也不准确,因为这是大陆统一的修士着装。 看着路上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古雄目光变得遥远。 小时候不爱念书,高中还没毕业他就在社会鬼混,在同龄人正享受十七岁仲夏的时候,他早已操起拳头抢地盘了。 要说遗憾,铁定是有的。本以为这辈子应该是没有穿上校服的机会,不想穿越之后,竟莫名其妙的再次来到校园。 待回过神来时,古雄发现洛斯正抬头看着自己。他掂掂沉重的包裹,快步跟了上去。 “现在去哪里?” “吃饭。”侧头看了看高高的书堆,洛斯不着痕迹的放缓了脚步。 “你知道饭堂在哪?” 洛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古雄顿时有些心虚。 方才小修士带路的时候,关于院舍的介绍他是一句都没听懂,便索性看风景去了。 这不是还有洛斯吗?这小子肯定记得住。 古雄心安理得。 忽的,身后传来了叫唤声。 “洛斯阁下!” 这声音—— 古雄愣了愣,扭头看去。 来者是那名酷似古武的少年,只见他兴奋的朝这边招了招手,后面还跟了好几名穿着同样服饰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刚下课回来。 洛斯小脸皱了皱。 见到两人,少年显得异常雀跃,和同伴打了声招呼,快步跑到他们跟前。他弯下腰与小孩平视,“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您,好巧!” “嗯。”洛斯淡淡的应和,又别过了头。 见少年顿生尴尬,原本没打算搭话的古雄眉心轻蹙,蓦地上前半步,操着不太熟练的语言说道:“你好。” 少年愣了愣,随即粲然一笑,“我记得你,上次在马路上多亏有你搭救,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古雄半听半猜,“嗯。” “嘻嘻,你真有趣。”少年朝他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艾瑞德,是这里的四年修生,很高兴认识你。” 古雄没听懂,不过握手的姿势他是认得的。他连忙想回握,却忽然发现自己压根腾不开手,“古雄。” 艾瑞德也没在意,他打量着男人的资料。 “你的手续都办好了?” “?” “什么时候上课?” “?” “噢……我能看看吗?” 叽叽喳喳的连问好几个问题,艾瑞德伸手就翻古雄的书。 “《基础药理学》啊,真怀念呢……哇!居然是《里夷苏大陆史》和《飞行魔兽大全》!现在的新生已经学这么深了吗?当年我可是复习了好久才考过呢!咦?这是什么……” 看着艾瑞德大呼小叫,古雄眼底闪了闪,嘴角微微扬起,不自觉的漫上一丝宠溺。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冷飕飕的童声。 “我饿了。” 霎时间,气氛有几分尴尬。 “啊……你们,你们还没吃午饭呢。”艾瑞德面露难堪的干笑着,“那就不打扰你们了,以后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看也没看对方,洛斯走开了。 见艾瑞德有些失落,古雄剑眉轻皱,不过也没什么表示,只朝他抱歉的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眼见两人渐渐走远,艾瑞德面露苦涩。肩膀突然被人用力一拍,他扭头一看,发现同伴们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 神色一顿,艾瑞德垂眸掩去眼底的黯然,很快扬起和煦的微笑,“我没事。” 为首的金发麦肤男子眉头一拧,轻声问道:“不舒服?” “啊?”艾瑞德怔愣了,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昨晚的功课没做完……” 有人立马酸溜溜的开口,“哎哟哟,三阶修士居然说功课没做完哟!这让咱们这些学渣可怎么办呀!” “是呀!下次月考只能排第二了呀!” “放心吧,你那倒数第一无人能撼动。” 艾瑞德小脸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 几人又取笑了几句,便勾肩搭背的朝宿舍走去。 那金发男子盯着艾瑞德半晌,又看了看古雄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 学院有自己的食堂,而且伙食不错,最重要是免费。 古雄吃得相当满足,洛斯除了对男人打来的牛奶有点嫌弃外,倒也没什么挑剔。 考虑到下午要去见院长,古雄寻思着自己受人家提携,怎么说也要穿得正式点,于是特意回宿舍换上了新分配的“校服”。 不过男人的身材过于高大,学校的尺码穿起来有种“爆衣”的视觉效果,他在镜子前又是吸气又是含胸,硬是把自己塞进了长袍里。 草,勒死老子了…… 伟岸的身材撑起米白色的衣袍,金边刺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与麦色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反差。古雄一改平常散漫的体态,腰背挺得笔直,连表情都是紧绷的,生怕步子迈得太大把衣服给扯爆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咋看之下,犹如艺术馆里的雕塑,居然有几分禁欲的味道。 洛斯支着下巴,看着男人正努力跟绑带搏斗,水滴耳饰莹莹发亮。他的眼睛上下扫了好几个来回,才朝对方勾勾小手。 “?”古雄不解的弯下腰。 小孩抬手替男人扣好了白色的披肩,银眸半掩低声说道。 “笨蛋。” 在小修士的带领下,两人走至教学区中最高的建筑,一位身穿黑袍的辅祭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几人七弯八拐的来到了廊道的深处,越走越深,最后停在了一扇四米高的红木雕花大门前。 辅祭推开厚重的大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左右两侧分立着高大的书架,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大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皱巴巴的文件散落一地,连旁边的会客沙发也不能幸免,甚至还有几个烟斗。 两人进来的时候,道格拉斯正埋首案台眉头深锁,嘴里的烟斗吧砸着。见男人正怔愣的盯着自己,他七手八脚的把烟斗藏了起来,扬起笑脸迎了上去,看起来像朵皱巴巴的菊花。 “下午好。” 见到男人身边的洛斯,道格拉斯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反倒是古雄的着装,让他眼前一亮,绕着看了一圈。 寒暄过后,他快速收拾了沙发上的杂物,拉过两人坐了过去。 “其实这次找你过来,是有份文件需要亲手……嗯?稍等一下。”道格拉斯嘟囔着,在凌乱不堪的书桌上翻箱倒柜,“奇怪,我记得好像放这里……” 好半晌,他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翻找出一份卷轴,郑重的递给男人。 “这是给你的。” “给我?”剑眉微皱,古雄翻开了羊皮纸。 文稿边缘鲜红的丝绸包裹着,纸张上面印有薄薄的金丝,圣职者徽记覆盖在最显眼的地方。抬头用金墨写着笔势豪纵的连笔,底下青墨签名的地方还戳了个钢印。 “呵。” 蓦地,身侧传来一道冷笑。古雄扭过头,见洛斯拿起桌子上的小陶罐,慢悠悠的端详起来。 “这是……?” “毕业证书。”洛斯掀开了陶罐嗅了嗅。 “啊?”古雄脸皮一抽,瞪着文稿。 在成为见习牧师之前,首先要通过一系列测试,才可以在小修道院接受修生的培育和陶成。好比如之前的小修士,就必须先在小修院进行学习。 而诸如加赛尔大教堂这种级别的大修院,则是为那些有足够理论知识的修士所准备的,修院会为其提供必要的历练和合适的指导。在经历最重要的考验后,即可接受圣秩的圣祝,成为一位合法的见习牧师。 好家伙,他这头才新生入学报道,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赶着毕业了? 铁打的修道院,流水的修士。 这哪是流水?这特么都洪水了! 草!这该不会是什么野鸡学校吧? 16. 法神 似乎看出了男人的质疑,道格拉斯有条有理的解释。 学院有分为理论与实战两类课程,只要学分或是职业等阶达到标准,都可以申请毕业。 只不过圣职者多是以传达神旨和祈求神降,即便是战斗牧师,由于有了专司惩戒的圣殿骑士,所以多是主修辅助或是祝福类神圣法术。 毕竟本就稀少,谁还愿意把这金疙瘩推向战场? 这也就导致了修道院重理论而轻实战。 加赛尔大修院地位特殊,尽管也有实战课程,但相比起一般学院的多样性,修道院的实战课就显得有些单一。 委托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实战。 为了让修生能在修习理论知识的同时,能逐渐接触外面的社会,许多高年级修生会接到各种各样的社会委托,以提高自身修为和等阶。所以一般正规大修院的修士得达到三阶,才能毕业成为见习牧师。 这很好理解。 但入学不到两天完全没有任何等阶的修生接到委托,这就很难理解了。 当然了,他是特殊推荐来的,操作上的弹性也会更大。只是不管过程如何,想要顺利毕业,必须得通过一系列考核,这规定无论是谁都必须得遵守。 古雄斟酌半晌,“那毕业之后,我还能留下继续学习吗?” 他并不清楚“证书”这玩意儿在世俗的世界认可程度,但他深知,“证书”只是个敲门砖,必须掌握一技之长,才能保证不饿死。 他得要学点基础法术傍傍身,起码再遇到诡异男时,不用站着挨打。 洛斯瞅了男人半天,才悠悠的翻译道。 “他担心你赶他走。” 古雄:???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担忧呢?我的孩子。”道格拉斯哈哈大笑,枯槁的大手覆上男人的额头,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安抚着小辈,“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前额传来温暖触感缓缓融进了心灵,古雄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下来。尽管他没听懂,可是对方的答复似乎已经传达到了脑海中。 接着,道格拉斯又给他递去一份卷轴,“这是你的委托。只要完成了,就可晋升见习牧师。” 古雄接过一看,这就是之前在小教堂里看到的那一份。 之前洛斯跟他提过一嘴,委托的内容是去废墟驱鬼。古雄没见过鬼,但是以前电视看不少,虽不知道真假,但流程应该差不多的…… 吧? 古雄心里没谱,他还想多问两句。 不过道格拉斯全然不给他机会,表示如果没有其他疑问,明日即可启程,示意其可先行回去准备。 明天?这么快? 古雄瞥了瞥洛斯,对方没有反应,他只能识趣的起身告辞。直至被那名辅祭领出大门外,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怎么好像成工具人了?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古雄亦不再纠结,一门心思放在了即将开启的冒险旅程之中。比起闷在教室念书,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古雄心情愉悦,开始哼起不着边的调子,脚步轻快的往宿舍走去。 悠长的钟声响彻院区,刚下课的见习修士们成群结队的走出教室,赶往下一间客堂。而准备上课的修士则抱着厚重的书籍,三三两两的候在门外。 古雄双手插袋,与他们错身而过。 而此时,在校园的某个小角落,一名修士瞥了瞥阳光下的高大身影,其余几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他就是院长心心念念的学生?” “就是他?” “谁啊?” “就圣灵节那天,把庆典闹得鸡飞狗跳的人。” “听说他独自一人把暗影邪徒给净化了。” “啊?可那是要一整队圣诗班才能办得到耶!” “难怪会被破格录取。” “对了,老是跟他一起的小孩是谁啊?” “听说他是法神转世。” “什么法神?不就是个骗子。” “你叔好歹是亲卫队的,该不会也相信民间那套鬼话吧?” “他说亲眼所见,说得可吓人了!” “行行行,你对你对。” “欸你——” “我听隔壁班说这次考试啊……” …… *** “哎呀哎呀,法神洛斯莅临指导,真是让这小房间蓬荜生辉啊!” 道格拉斯拿来两个杯子,脸上笑呵呵的。他张开双臂展示着身后成片的书架,“你看我这书房怎么样?” 洛斯靠坐皮椅上,小小的身躯陷进去一半。 “真话?假话?” “当然是好听的话。” “那我闭嘴。” “……” “你这臭脾气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道格拉斯失笑着摇了摇头,“我这面子不够大,请不动你咯……” 小孩动也不动,“你约他过来,又故意支开他,只是想说这些?” “闲聊嘛!”往陶壶中缓缓注水,道格拉斯状似无意的开口道:“话说,阁下可曾听说过格雷?” 此话引起了洛斯的注意,“卡隆城?” 道格拉斯笑眯眯的把溢香的热茶端到面前。 “对,卡隆城之主,格雷·里斯。” 一千年前,加拉兰格大陆的人族领地,爆发了第三次神魔大战。 为了保卫家园,法神带领人族奋力抵抗。 最终,魔神阿诺德被封印于魔魂石内,由当年的魔法之都卡隆城代为守护。 四百年后,人族长公主奥莉亚背叛了子民,投奔魔神,成为了三大魔仆之一的嫉妒之王,并举兵攻打卡隆城以夺取魔魂石。 结果卡卡隆城之主格雷·里斯,居然抛弃子民,临阵逃脱。 之后,奥莉亚降下惊天诅咒,献祭了卡隆城内的数万条无辜的生命。 魔法之都,一夜沦陷。 “魔神……”洛斯摩挲瓷白的杯柄,柔顺的红发遮挡住大半张脸。 “这事当年传的沸沸扬扬,不过我参与讨伐奥莉亚的时候,已经是百年以后的事了。”道格拉斯偷偷看了看小孩的脸色,“对这事,你有印象吗?” 洛斯阖起双目,“没有。” 对这个答复并不感到意外,道格拉斯吹去热茶的氤氲,“可惜啊,不然还能打听打听法神当年的英姿。” “有事说事。”洛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独特的清香让他舒了口气。 “前两天,莫马村的村长登门拜访,这些 茶叶就是他送来的。”道格拉斯指了指陶罐,“听说他们村子附近经常闹鬼,还受魔兽轮番滋扰,希望教会能帮助他们。” “我知道。”洛斯表情依旧淡淡的,“委托我看过了。” “对您来说,这委托肯定小意思。”缓缓搅动着茶匙,道格拉斯呵呵一笑,“若是完成之后还有时间,可以到村子附近的卡隆废墟看看。” 洛斯端茶的手一顿,眼底微冷,周身的空气变得凝滞起来。 “你要找魔魂石。” 身为红衣主教,这丝异样自然逃不过道格拉斯的眼睛。在圣阶职业者眼里,对方的行径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但他只轻笑了声,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 “别着急发火嘛,老头子什么时候坑过你?” 小孩没有说话。 道格拉斯拍拍胸口,“既然是委托,自然不会让你白忙活,关于酬劳方面,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而且……” 洛斯垂眸敲了敲沙发扶手。 “卡隆城是水泽之乡,魔法之都,元素能量充沛。”老者拎起滴水的茶匙,笑得像只狐兽。“搞不好会有元素精华呢……” 眼神微顿,洛斯神色不变。 沉睡数百年,醒来就变成了七八岁的模样。 除了容貌的变化,他体内的魔能亦产生了絮乱。尽管关于咒语的记忆还在,但比起巅峰时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平常不施展法术还好,一旦施展法术,会出现很多无法预知的后果。 洛斯很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而修复魔能最快的办法,就是吸收足量最菁纯的元素精华。 这确实切中了他的痛点。 “这报酬如何?”道格拉斯胸有成竹。 思索片刻,洛斯把威压收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虚伪的家伙。” 晓得对方是不追究自己的先斩后奏了,道格拉斯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不觉得太无聊了吗?有空也不找我聚聚,每次都得三番五次的请你。”他忍不住抱怨道:“你难得出来一趟,就打算换个地方继续隐居?” “清净。”洛斯头也没抬。 道格拉斯被噎得说不出话。“早知这样,当时帮你找地方沉眠的时候,我就给你选个大城市,随便在哪挖个地下室都比现在好。” 看着小孩悠然的模样,他摸摸下巴,“话说,你小子不是一向讨厌别人打扰吗?怎么这次心血来头收了个下人?” “阁下从没推荐过任何学生,不也连哄带骗的把人拐过来了。”瞥了眼对面那张满是八卦的老脸,洛斯又自顾再满上一杯。 “合理的人才招募,怎么就成哄骗了?”道格拉斯笑得有些无赖,“不过没想到你为了他,居然甘愿搬离居住多年的地方。当初我以为你肯定反对到底,都做好预备方案了,怎么就忽然答应了呢?” 在这个世界中,等阶制度非常严苛。 虽说仆人和主人是雇佣关系,但在契约生效期间,主人对仆人有着绝对的掌控权。而允许仆人去学习进修的主人,说实话,这几百年来,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茶香氤氲了视线,敛眉沉思半晌,洛斯嘬一口清茶。 “多事。” 17. 出发 这是古雄第一次出门冒险。 两人在雇佣兵商城中,买了些魔法材料和救急的药物,还有一大堆不同属性的魔法卷轴。 由于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物资,古雄把学院刚发的书全带身上,外加换洗的衣服和各种干粮。他没忘这次的目的,拿个破麻袋子装了一大堆十字架,可惜没找到蒜头,只能作罢。 洛斯:…… 除此之外,古雄还带上了洛斯送的冰晶球。 这么些天过去了,冰球竟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他想了想,又拿出了蓝色礼盒,用小方巾抱住一并包住,小心翼翼的塞进包裹里。 洛斯瞄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又移开了视线。 他没想到男人竟会把这小东西随身携带,明明只是个随手做的小玩意。 真是……笨蛋。 看着鼓鼓囊囊的袋子,洛斯收回了让男人自己背的想法。他面无表情的掰过对方的手,开始教他如何使用那枚空间戒指。 在古雄震惊的目光中,小孩把十多斤重的行囊塞进了空间戒指。 空间戒指是由精通空间系法术的魔法师制作的。 每个戒指的空间大小都不一样,这视乎制造者的水平而定。低中阶的法师做出来的比较小,有些只有一个单元,约等于一立方米。而达到大魔导师水平的,则能做出将近上百个单元。 古雄对这小戒指爱不释手,“这能装下多少东西?” 洛斯认真想了想,“不清楚。” 男人没再追问,这戒指又脏又旧,估计也装不下多少。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东西也不多,即便是最小的单元他也很满足了。 这个问题,洛斯确实没考虑过。 因为他做出的空间戒指,跟普通的戒指不一样,都是弹性位面。如果塞下了两个单元的物品,它就两个单元的大小,如果是两千个单元的物品,那就是两千个单元的大小。 不过很快,古雄又担忧起来。 “戒指那么小,弄丢了咋办?” “不会弄丢。”洛斯很笃定的说道,“魔法戒指会认主,除了主人谁都无法取下。” “那要是买的戒指不就用不了了吗?”古雄剑眉皱了皱,他还打算以后有钱了,换个新戒指呢。 新的? 为什么还要买新的? 心里这么想,不过洛斯还是回答了,“解除契约,就可以易主。” 当然,也可以强行破解契约,或是直接杀掉原主,只要等阶够高,不怕魔法反噬就行。 古雄把玩着戒指,开始琢磨着要塞点什么东西进去。洛斯也不管他,收拾了些消耗药水和魔法卷轴,这些在野外生存可比什么都管用。 翌日,踏着朝阳出发。 对上次在庆典中遇险一事心有余悸,古雄强烈要求防身武器。拗不过他的坚持,在出城前洛斯还是带他去了趟魔法武器店。 看着琳琅满目的魔杖法杖,古雄兴奋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真男人就该舞刀弄枪,耍棍这算什么? 老子又不是和尚! 然而大早上许多店铺还没营业,要买别的就得等上好几个小时。洛斯端着一柄木杖细细研究,淡淡撂下一句“爱买不买”,就不再理睬了。 有总比没有好,古雄开始专心挑选起来。 缠在手腕的小藤蔓,亦悄悄的探出叶子好奇的四处张望。 主要提供魔法职业者使用的法杖,其材质的传导性至关重要,一柄优秀的法杖不但能大大提高施法者的攻击力,还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保命的作用。 古雄不懂这些,他把木杖逐一摸了个遍,最后挑了一根铸铁法杖,柱头镶嵌着颗碗口大的白水晶。他掂了掂重量,耍了一套棍花,满意的点点头。 “我要这个。”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铁打的武器肯定比木柴的耐用。 洛斯一看,立即拧起了眉,“不行。” 古雄一听,登时拉下了脸,“为啥?” 说好让他自己挑,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并未搭理对方,小孩往橱窗位指了指。 “老板,拿那个看看。” “好嘞。”胖老板麻利的取下武器。 洛斯看中的法杖乍看之下并不起眼,可杖身用不同属性的墨水,刻满了繁复的咒文,直到杖头的枝梗嵌入一颗透明晶石。 这老板也是个有眼力的。这两人尽管衣着朴素,可手拿的那柄法杖一看就不是凡物,即便上头没有花里胡哨的咒文,但绝对能把店里头任何一款高价品都比下去。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粗鲁的推开了。 “哟嚯~这么早就来客人啦,生意不错嘛!” 三五个混混打扮的青年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叼着烟头四处打量,当目光落到老板手上时,他仰仰鼻子。 “慢着,这武器爷要了。” “啊?这……”胖老板为难的瞄了瞄洛斯,“这法杖已经有客人要下了,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男子的音量倏然拔高,“这钱付了没?没付爷就能买走!” 身后几名大汉围了上来,胖老板哆嗦着点头称是,连忙把法杖交到男子手中。 “这多少钱?”男子把玩着杖身。 “裸,裸杖两万……”胖老板小声说道。 “两万?!这破玩意儿两万!”大汉瓮声大吼,吓得胖老板差点缩到柜台下。 “诶,不急,先看看再说嘛。”男子笑得不以为然,视线却一直在两人身上徘徊着。 古雄一看就晓得这是来搞事的,他眸色一沉,危险的眯了眯眼。 反观洛斯像全然没听到,又转身挑选起来。没过一阵,他盯着一款金木法杖。 但还没开口,男子就先了一步,“老板,那个拿我看下。” 胖老板战战兢兢,“哪,哪个?” 面对古雄逐渐阴翳的脸色,青年咧开了嘴。 “那小鬼看上的那个。” “你他妈什么意思?”古雄冷声说道。 “哦哟哟,真凶。”男子夸张的拍拍胸口,同伙笑成一团。他轻佻的走上跟前,扯起一抹嚣张的弧度,“怎么?只准你挑,就不准我买?嗯?谁定的规定?” 双拳紧握身侧,古雄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很生气?”男子笑得一脸跋扈,压低声量附耳说道。 “来打我呀。” “你——” “老板。” 一把扯住男人的衣袖,洛斯扫了对方一眼,指着手里的铁制法杖淡淡的开口道:“就要这个。” 胖老板愣了愣,立马捣蒜般的点着头。 相比起惊人的两万,古雄这柄五十金币的法杖就容易接受多了。三两下付清款项,小孩拉起还在跟对方互相瞪眼的古雄,不慌不忙的从几人中间穿过。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男子啐了一口。 “走了走了,无趣。” “啊?”胖老板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客官您不买了吗?” 孰料,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法杖甩到柜台上,“买什么买?滚!” 慌忙接过木杖,胖老板不晓得哪里得罪了这流氓,紧抱着点头哈腰的把几人送了出去。 ***** 莫马村,位于巴亚城西北方的偏远村落,乘坐马车单程需要近半月,交通极其不便。加上本地并无什么特色景点,村里人口也不多,来往的商队就更少了。 其实闹鬼的情况来由已久,不过以前仅是扰人清梦,顶多是吓哭小孩子。可近一年的情形是越发严重,毁坏屋舍人畜不安,加之上外头肆虐挖坟的魔兽,甚至在白天也能听到渗人的喊叫。 这事弄得全村鸡犬不宁,吓得肉兽都不下崽了。 古雄抱着一堆枯枝,一脚深一脚浅的返回两人扎营的地方,还未靠近,鼻间便飘来浓郁的腥臭。他皱皱鼻子,不禁加快了脚步。 地上的干柴横七竖八堆在一块,帐篷散落一地,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数头人身羊蹄的魔物被堆在不远处,黑血染了一地。 其中一头最为强壮的魔物,眼睛的位置徒留下两个血窟窿。 这种魔物古雄叫不上名字,但他并不陌生。 昨天半夜,他们的营地就被几头人身羊蹄的魔兽袭击了,幸好藤蔓在营地附近守着,三两下就把魔物给干掉了。 不过战后的营地一片狼藉,他们不得不半夜起来挪窝,整晚都没睡好。 身着素色长袍的小孩,半躺在悬空的飞毯上,正对着一块圆形物件仔细端详着。见他回来,只轻轻瞥了一眼。 “好慢。” 古雄:…… 古雄有些肺疼。 提起抓来的野鸡去毛放血,过了许久,飘来阵阵诱人的焦香,小藤蔓忍不了饿,偷偷卷了个鲜甜的果子,嗞嗞的吸了起来。 给小孩张罗好晚餐,他就地而坐,抓起大鸡腿啃了一口。 由于条件有限,这几天终于不用喝那些该死的牛奶,洛斯对每一顿饭都非常满意。 低头瞄了瞄烤得金黄的脆皮,他鼻翼翕动,立马拧眉看向尸体堆。他掏出一纸卷轴轻轻撕开,数具尸体顿时淹没在烈火之中。 头一回遇到这光景,古雄怔愣了半天回不过神,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屁孩竟生出几分安全感。 不过回头一想,人家年纪虽小,可好歹是原住民,在森林里独居也毫无压力,估计这情况都司空见惯了。 饭餐过后,古雄又掏出铁杖研究起来。 摸摸圆滚滚的白水晶,蓦地发现原本清澈透亮的晶体,变得浑浊起来,似是充盈着乳白的水。 嗯? 偏头想了想,他学着电视上那些巫师的样子,把手掌覆盖上去。 忽然,平静的水晶球盈满了浓密的白雾,球体中心冒出小光点,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倍膨胀,直至满盈了整个球体。 小藤蔓似乎也感觉到了能量的异动,从树干上垂了下来。 就在光球即将冲破球壁之际,白皙的小手忽的往上头一摁,那刺目的光球忽闪几下,迅速黯淡下去。 他脸皮一抽,“喂!你——” “不会用就别乱用。”洛斯站了起身,丢下一句“守夜”,便抱起书钻进了帐篷。 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古雄用力戳戳火堆,小藤蔓则似老友般,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 靠! ***** 午夜的天幕,半个月亮斜挂着。 白天闷热潮湿,入夜后的森林依旧有几分寒凉。古雄紧了紧肩上的毛毯,往火堆里添些柴火,又继续研究起手中的书。 这本书是学院发的基础神圣法术,专门记录咒语。这两天他缠着洛斯教了几个法术,虽然不能揍人,可用于自保还是不错的。 文字是看不懂,不过可以“同声翻译”。 “勾哭卡死坤第阿诺,提K那死扣挖基米……扣扣挖几米……嗯?不对……” 就在古雄抓耳挠腮的苦记咒法时,距离营地数十米开外的草丛,传来了悉悉率率的声响。 “嘶……好痒!” “……阿嚏!” “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嘘!” 一人给了一拳,俩小弟终于是安分了下来。 其中小弟冻得直打摆,“大,大哥,要蹲到什么时候啊?” “就是,不就个菜鸡牧师。”另一小弟挠挠满是包的小腿,“我们完全可以在他发现之前揍他一顿啊。” “闭嘴!”狠狠剐了对方一眼,为首的混混警惕的望了望远处。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老大对这菜鸡如此紧张。 之前在武器铺的时候也是,明明可以在店里就宰一笔了,可老大偏要放他俩走。这倒好,人家一出城门就嗖的飞个没影,害哥几个在后头死命追。 混混没空搭理这俩傻缺。 牧师是个弱鸡,但他身后的主人可不是。 尽管那小鬼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这种高阶职业者特有的威压感,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除了对斗场,城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斗殴,违者格杀勿论。倘若那天当真动手,根本不需要对方出手,他们就会被巡逻给灭了。 话说回来,为何只有自己能感受到威压? 蓦地脊背一凉,混混打了个寒颤,使劲擦擦手臂。 “妈的,咋这么冷?” “就是啊,这森林也太冷了吧。”小弟哈着白气。 “老大,要不动手吧!”另一人紧抱双臂。 那小弟委屈巴巴的嘟囔着,混混开始动摇。 其实他也不想大老远跟来,还不是为了这牧师带的法术戒指。那枚戒指的花纹很老旧,但他绝对不会看错,那是法神独有的印记。 法神制作的空间戒指! 这要是卖去黑市,他下半辈子尽享荣华富贵了! 金银满屋的景象让混混晃神,他收回思绪,这地方太过蹊跷,倒不如快些解决的好。 就在他下令动手之际,忽的发现俩小弟闪得老远,正一脸惊恐的瞪着自己。他眉头一皱,刚想发火,肩膀却传来一阵阴冷。 混混愣了愣,扭头一看,正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啊!!——” 18. 撞鬼 半打瞌睡的古雄被这道冲天的惨叫惊得跳了起来,抓起法杖摆出了防御姿态。 “什么?!” 循声看去,只见三名佣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挥舞着武器在空中比划,所过之处尘土漫天落叶飞扬,看似战况相当激烈。然而在古雄眼里,另一边位置空空如也,若不是地面打斗的痕迹,他还以为这几人半夜在发疯。 等等,这些人…… 此地离巴亚城上百里,而他们竟会出现在这,要说真就这么巧,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正当古雄抄起家伙准备动手之际,迎面扑来一道犀利的杀气,那几人一声哀嚎,瞬间跌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他咯噔了一下,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三人正遭遇袭击,可袭击者呢? 正晃神,一股凶狠的能量波带起周身的落叶,直冲面门。 古雄一惊,急退数步,方才站立的位置立马出现了两指粗的深坑,上头似乎还隐隐倒插半支尾羽。然而转眼间,竟随风飘散,徒留尘土飞扬。 鬼?! 古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连忙翻箱倒柜,掏出十多个款式各异的十字架抓在手心,口中还大声念叨着奇怪的咒语,一股勇气油然而生。 原来电视那些人这么大声念咒,是为了壮胆。 古雄突然悟了。 鬼:…… 也不知是否十字架起了效果,那些进攻的幽灵还真是停了手。 古雄正庆幸着,可下一刻,手中的十字架竟兀自飞起,啪叽一声掉落在地,就像是有人拿起来扔掉一般。 古雄:…… 耳边传来异响,像是有人在讥笑。 很快,幽灵的进攻又开始了。他们似乎是找到了乐趣,竟也不下死手,只像逗弄玩具般试探,让人相当窝火。 奶奶的,少看不起人! 古雄狠一咬牙,趁对方攻击间隙的当口,翻手把法杖齐眉立于地,右手覆上白水晶,开始默念起“翻译”的咒语。 清澈的水晶体泛起浓密的白雾,在中心处凝结成一枚耀目的光斑。光斑越来越大,待鬼魅察觉异样时,整颗球体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轰!!—— 一声巨响,法杖冲出炽热的波浪,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滚滚浓烟腾空而起。金黄的光斑飘散至半空,空间竟产生了扭曲,在爆炸的瞬间隐隐映照出人的模样。 “咳咳……”古雄灰头土脸的爬将起来,眼底却闪闪发亮。 靠!牛掰! 就在他打算再次施法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童音。 “说了,不会用就别乱用。” 但见洛斯红发蓬松,身着一袭宽松的睡袍,稳稳的立于后方,淡蓝色的水护结界莹莹发亮,身后的帐篷等杂物丝毫无损。 他拧眉昂头瞅着古雄,隐隐有些不满与嫌弃。迅速撕开一张卷轴。 银白色的小型法阵浮于脚下,他轻声诵唱,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迅速往四周扩散。 咣—— 古雄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原来空无一人的草地,逐渐显露出数道人影。 咚! 而伴随这人影同现的,还有一只体型庞大手里抱鱼的……棕熊? 古雄:? 棕熊:?? 幽灵:??? 洛斯:…… 洛斯白皙的脸蛋透着粉红,悄悄别过了头。 他奶奶的!这哪来的熊?! 棕熊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它手里抱着宵夜左右看了看,当目光触及那堆青白色的半透明人影时,当即绒毛炸成团,啃到一半的宵夜也不要了,夹着尾巴一路嗷唠着就跑远了。 这些幽魂身着战甲,手持各种武器,从眉宇间淡淡的戾气看来,不似一般平民。他们似乎也察觉潜伏的优势不再,几名较为冲动的幽魂抡起大剑再次冲了上来,可惜所有招数皆被结界悉数抵挡。 鬼…… 看着这几道半透明的身影,古雄头皮发麻。 淡淡的扫了一圈,洛斯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名似是队长的女幽魂身上。 女幽魂仔细打量着二人。 “你们不是奥莉亚的部下,你们是什么人?” 奥莉亚? 洛斯眼神微闪,但很快又复归平静,“我们是外地的旅者,前来拜访格雷阁下。” “小孩,你是在找格雷?”女幽魂警惕的眯起了眼。 “有些问题想亲自向城主请教。”一反往常的冷淡,洛斯态度恭敬。 “请教?”幽魂皱起了眉,莫得嗤笑一声,她抱胸斜睨着小孩,“就算你们不是敌人,但我凭什么要带你们去?” 她心里清楚,这些所谓旅者,其实是一群不怕死的投机者,为了宝藏命都可以不要。这种人她是见多不怪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一大一小,这种组合倒是新鲜。 “就凭这个。” 说罢,洛斯手一扬,一枚圆滚的球状物往前方抛去。小球轱辘滚至女幽魂脚下,她低头瞄了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周遭安静得有些古怪。 古雄好奇的凑去一看,是枚血红色的眼珠。 他顿时想起那堆死不瞑目的羊身人。 这是啥? 男人不认得,可幽灵是认得的。 原本,他们都是卡隆城的居民。 自从城主献上魔魂石,奥莉亚降下惊天诅咒,他们与卡隆城一同沦陷,尸骸永远留在了卡隆废墟中无法安息。 后来,那些人身羊蹄的魔兽在废墟大肆劫掠。它们不但盗掘随葬品,甚至还偷走了他们的骸骨用于邪恶仪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尸骨被玷污,极度愤怒的幽灵誓要复仇。然而他们的斗气始终比不过存活的魔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杂碎,用亲人朋友的尸骸为非作歹 。 这是他们心中的一条刺。 而这颗眼珠,就是属于这些畜生的首领——该死的魔奴队长。 他们竟然杀掉了那些魔兽?还杀掉了魔奴队长? 无论目的是什么,对幽灵而已,这两人替他们了却一桩心愿,算得上是恩人了。 “既然有贵客到访,那我们也不能失礼才是。”队长轻笑一声,“若你真想见格雷的话,我可以送你去。” 身后的下属愣了愣,连声反对,“队长!” 抬手打断话语,女幽魂扬了扬下巴,“走吧。” 古雄愣住了,他并不知晓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幽灵突然改变了态度。不过眼下并不是八卦的好时机,他快速收拾行装,扛着两根法杖跟了上去。 二人在黑夜中赶路,周身被弥漫着灰白的寒气包围。 幽魂走路不需照明,也不必考虑障碍问题。 可人则不同。 往西走了近半小时,在第四次差点被带进阴沟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处矮丘附近。附近斜立着坍塌的矮墙,女幽灵在一堵破烂的拱门前停下脚步。 四周黑压压一片,只能依靠手中的火把勉强看清。 古雄扫了一眼,不禁泛起嘀咕。 这就是城主的老窝? 乱葬岗都比这豪华。 径自走至拱门中央,女幽灵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个古怪的手势。 唰—— 突然,周遭狂风大作,渗人的死气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空气骤然下降至冰点。 古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晃神。 但见浓密的白雾如同有生命般,逐渐把颓垣败瓦紧紧围拢起来,破损的缺口被悉数修补,转眼间,一栋栋辉煌的建筑群便展现在面前。 这时,成百上千的幽魂从大街小巷中冒了出来。他们服饰百态年龄各异,有叫卖的商贩,有挑担的农夫,有闲聊的妇人,也有玩耍的孩童,原本死寂的山岭顿时热闹非凡。 有几名小童迎面跑来,古雄反射性的想躲开,但预料之内的肢体碰撞并没有发生,他们被穿过去了。他摸摸胸口,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在幽灵打量的目光中,他们一直往深处走去。 不知是否错觉,古雄总觉得这些幽魂身着的服饰,虽然风格与平常大街上见到的无异,仔细看却又有所不同。他不由得扯扯洛斯的衣袖,压低声量附耳道:“这,什么地方?” 洛斯斜睨了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女幽魂嘲弄的哼笑了声,“怎么?你们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说好要当面请教吗?” 所幸幽魂也没有纠缠,只见她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骄傲的行了个骑士礼,“我是王城护卫队中队长米连娜,欢迎来到水泽之乡——卡隆城,后面就是格雷·里斯的宫殿。” 下一刻,她扯起一抹厌恶的嗤笑。 “如果有机会的话,帮我啐他一口。” 19. 城主 说罢,米连娜领着他们走进殿内。 里殿相当宽敞,与外头的喧嚷截然相反,仅有伶仃仆从游荡,十分冷清。 古雄偷偷戳戳墙体,看似结实的墙壁竟登时破了个洞,白雾从中汩汩漏出。他脸皮一抽,急忙缩回手指,若无其事的跟在洛斯身后。 当走至一扇高大的拱门时,米连娜随意指指后头。 “就是他。” 没有任何引见,没有任何介绍,中队长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自己的上司一眼。 相比起古雄的讶异,洛斯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撩起披风拾级而上,在房内环视一周,终于在一个书架角落找到了模糊的阴影。 “格雷阁下。” 那抹阴影一惊,瞬间如流水般融化,下一刻便在两人面前凝成一道高大的身影。 这个幽灵看起来仅有二十来岁,五官周正英气勃勃,身着精美的法师长袍,手中却拿着几根发霉的骸骨。他皱眉打量着,似乎对这两个不速之客相当意外。 “您好,这位……小先生。” 耳边响起了醇厚的嗓音,可幽灵的唇瓣未动分毫。 被对方的称谓噎得不清,洛斯闭目调整呼吸。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得到您的指教。”他的视线在后头满箱的白骨上顿了顿,“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的……研究。” “这并不是我的研究。”格雷自嘲一笑,把骸骨小心翼翼的放进宝箱之中,“这些是我族人的尸骨。” 古雄一听,困惑的皱起了眉。 尸骨? “我很抱歉。”洛斯手掌一翻,递去了一枚血红色的眼珠,“希望这个东西能让您得到慰藉。” 格雷一愣,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你,你杀了魔奴队长?!” 洛斯未置可否。 “谢谢您,小英雄!您真是帮了我的族人一个大忙,难怪米连娜会把你带来这里。”格雷激动的上前几步,郑重的行了个礼,“有什么是我能帮助您吗?” “其实只是小事,相信您一定知道。”努力把小字忽略,洛斯淡淡笑了笑。 “神魔大战之后,魔神被封印于魔魂石,传说魔魂石被藏在卡隆城内,魔族女王奥莉亚还曾攻城抢夺。”顿了顿,小孩直直望入对方的眼眸中。 “想请教您,魔魂石是不是还在城内?” 俊目半眯,格雷的目光如实质般在这一大一小身上扫射。 半晌,他轻笑了声。 “原来是为了这事。” 秀眉挑了挑,洛斯背手而立,“听城主的意思,这传闻是真的了?” “当然,毕竟这一战都写进史书了不是吗?”尽管笑容依旧,可格雷眼底露出嘲弄的光。 洛斯定定的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你帮助了我的族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盯着小孩脸上与年龄不符的神色,格雷敛起所有表情,看着二人若有所思,“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魔魂石,但我有条件。” 洛斯安静的等待下文。 格雷眼眸半垂,看不清表情。 “替我的子民,办一场超度仪式。” 思忖片刻,洛斯侧身让出道路。城主看了一眼,走出大厅。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后头的古雄戳戳小孩的肩膀,“喂,你小子啥时候做掉队长的?” “你回来之前。”洛斯头也没回。 “事先计划好的?” 其实还真不是。 洛斯知道,这种人身羊蹄的魔兽有个特性——喜欢挖坟,收集尸骨。 它们一向在森林横行霸道,居住地离卡隆废墟并不远。洛斯猜想,卡隆城的幽灵应该没少被骚扰,估计还会结仇,杀掉纯粹是顺手卖个人情而已。 更重要的是—— “它们吵到我看书了。”洛斯嫌恶的皱起了眉。 古雄:…… ***** 在行至大门口时,米连娜早已离开,两名护卫站在两边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城主的存在。格雷也没责怪的意思,依旧淡笑着颔首走了过去。 几人避开了大门,拐了几个弯转进偏僻的后花园。 由于白雾只能修补建筑的破旧,灰败的后院依旧保持着杂草丛生的状态。途中坑坑洼洼,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挑选的路径较为偏远,几乎没遇到游荡的孤魂。 突然,几道灰白的身影自草丛里冲了出来。 古雄浑身汗毛炸立,操起法杖就要自卫。不过对方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朝着格雷就是一唾沫。 “你个懦夫,还真有胆子敢露面?!”几抹幽魂平民打扮,脸上的狰狞看得人心底发憷。 格雷愣了愣,难堪的喃喃一句“我很抱歉”,就快步越了过去。 看着洛斯淡定的小身影,又看看挡在路中央的幽魂,古雄默念句阿弥陀佛,也硬着头皮往前走。 如是被拦路数回,尽管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但男人满是探究的眼神,还是让格雷相当尴尬。他斟酌数番,最后还是轻轻解释道:“请原谅我的人民,他们的无礼并不是针对你们……” 理解的点点头,不过古雄依旧纳闷,见幽灵一脸落寞,他也没好意思问出口。 洛斯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三人又安安静静的走了半小时,终于来到一处破败的建筑群前。 四周一片寂静,漆黑中的古城墙颓然无色,只有屹立的石塔在月色的掩映下透着些许沧桑,诉说着其曾经的辉煌。 但古雄总问道若有若无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不着痕迹的瞄了瞄洛斯,惊觉原先神色淡然的小孩,早已一脸严峻。 “城主阁下,这里是——” “你也察觉到了对吗?”哼笑一声,格雷捏了个指诀,脚下咒阵顿现,“欢迎来到卡隆废墟。” 他语气一顿,偏头露出一抹讥讽的微笑。 “我的葬身之地。” 瞬间,光芒大盛,迎面的冲击波仿佛把他们震入另外一个次元。 古雄堪堪睁开双目,只见天空泛起朦胧的灰,全然不似午夜的黑暗。烈风在废墟深处啸叫,夹杂着隐约不清的哀嚎, 听得人心神发慌。 他还在探头张望,身后突的响起一道洪亮男声。 “请留步!” 但见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走上前来,为首的骑士长行了个礼。鹰眼扫了一圈,在小孩身上稍停,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幽灵身上。 一见是熟人,格雷登时笑得爽朗。 “好久不见,穆维克,我最信赖的骑士长——” “城主,请留步。”面对幽灵的热忱,穆维克表情冰冷伸手一拦,“您不能进去。” 格雷神色一僵,“不必担心,这两位是杀掉魔奴队长的勇士,他们——” “他们是谁,要干什么,我并不在乎,毕竟每年打着各种名义葬身此地的废物并不少见。”一脸反感的瞄了两人一眼,穆维克视线再次紧锁着城主。 “唯独是您,禁止入内。” 说罢,身后的幽灵士兵倏地上前半步,个个脸色不善,大有强制动手的意思,格雷的表情亦变得相当难看。 霎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被骂废物,没有人还能保持笑容,古雄登时冷下了脸。 “既然城主不便,那我们自己进去就可以。”一直没有说话的洛斯打破了沉默,他朝格雷微微颔首,“感谢您的带路。” “你帮助了我的族人,这是应该的。”深吸了口气,格雷终于调整好情绪,只是语调颇为乏力,“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废墟里,请注意安全。” 洛斯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拉着古雄越过一众士兵,走了进去。在经过骑士长之时,古雄倨傲的哼了一声。 看着挑衅的背影,穆维克倒也没有阻拦,他扭过头望向神情凝重的幽灵城主,露出一抹嘲弄。 “还记得城主大人上次到访,都快六百年前。”一名卫兵讪笑着。 “可不是嘛!”另一名卫兵不以为然,“那次奥莉亚的军团才刚到,城主大人就立刻丢下大家溜得没影,我们找都找不着人。今天居然敢露面了,真是让人惊喜。” 穆维克按剑慢悠悠的上前半步,看着这位曾经效忠的主人。 “我想,接下来应该是叙旧时间了吧?城主大人。” ***** 越往深处,周遭的雾霭愈发浓重。开始还能看见十米开外的范围,可随着路程的深入,现在只能勉强看清三米内的轮廓。 “小鬼,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扛着两根法杖在后方警戒,古雄抱胸瞪着在前面四处查探的小孩。 “解释什么?”洛斯低身捡起一柄折断的箭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城主,石头。”古雄对他的敷衍相当不满。 “是魔魂石。” 摩挲着残留在指尖的粘腻,洛斯扔掉箭头,翻掌唤出一块油绿的晶石,上头还套着一枚咬了两口的甜甜圈。小孩嘴角微动,捏着手指扔掉面包圈,转身把晶石塞到对方手中。 “拿好,跟上。” 古雄额角一跳,差点没把水晶捏爆,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对方的噤声手势打断了。 “嘘。”洛斯脚步一顿,脸上是说不出的严峻。 20. 废墟 神色一凛,古雄快步上前,猫腰蹲至身侧。 浓雾隔绝了探查的目光,然而浑浊的哀鸣,不断忽远忽近的敲击着耳膜。 洛斯轻念咒文,一阵微薄的风墙瞬间自脚底卷缠周身,雾障褪去不少。待看清眼前的光景时,古雄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颓垣败瓦中,一具具腐烂的尸骸仓皇逃窜。它们惊恐着,尖叫着,怀揣着已成白骨的婴孩,背负破旧的铁箱。若不是它们尸身肿胀发大,表皮布满青绿色的腐肉,他甚至有种这些东西还活着的错觉。 一部分尸体被金属长矛死死钉在乱石之中,它们挣扎哀嚎,却无法逃离,只能保持死前遭受极刑的惨烈状态。萧风在破败的废墟间横冲直撞,渗人的惨叫断断续续,纷乱过后数秒的寂静,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着这人间炼狱,古雄登时喉头发紧,跟在小孩身后一言不发。 有了藏匿的法术,二人在尸山中安然穿梭。尽管风墙已削去大部分气味,但鼻间满是浑浊的腐臭,依然让人作呕。 “啊!”忽然,一名佝偻的尸骸重重摔倒,背包里的杂物散落一地。它急忙把落物塞回破烂的兜布里,还慌张的往后张望。但还未收拾好,就被脚下倏然冒出的死气缠绕周身。 古雄一惊,下意识想伸手去拉,迎面是张冷漠的小脸。 “别多事。”洛斯拦下对方的动作。 “让开!” 古雄用力拨过小孩,刚要拉起尸骸,但依然晚了一步。只见一道青色的焰火倏地从地面窜出,那尸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转眼就被烈焰吞噬。 耳边凄厉的惨叫让男人抿紧了唇,他狠剐了洛斯一眼。 “你拦我干嘛?” 小孩神色未变,伸手指了指火堆。 疑惑的低头看去,他发现原本还相当猛烈的焰火,不知何时竟逐渐熄灭。而前一刻还在苦苦挣扎的尸骸,现正拖着焦黑的身体,以诡异扭曲的姿势慢慢爬了起来,再次把背包抱在胸前,开始仓皇逃窜。 古雄倒抽一口冷气,好久才找回声音。 “这是什么?” “……惩罚。” 不再理会震惊的男人,洛斯冷脸前行。 无休止的酷刑,无尽头的绝望,永世不得安息,死亡成了最奢侈的解脱。 行至坍塌的广场前,洛斯终于停下了脚步。摩挲着石壁,指尖立刻沾满了魔力特有的反光,他皱眉暗道一声“奇怪”,便开始在空间戒指内翻箱倒柜。 古雄站在断壁前,神色复杂的抬头望着上方。 那是一具身穿长袍的尸骸,它的四肢悬空奋力挣动,不过腹部被一根金属长矛穿透,死死钉在上头。尸骸的下巴只有一点点皮肉挂在脸上,舌头耷拉在外头发出咿咿呀呀的乱叫,仅剩下的一颗眼球却紧盯着地面。 循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不远处正趴伏着一坨破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悄声走去,赫然察觉那是一具发大的婴儿尸体。 上方的尸骸语不成调,纵然已极力伸手,可禁锢的躯体分毫未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婴孩哭得撕心裂肺,连拥抱都做不到。 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古雄喉头上下滚动,唇角不自觉的抖了抖,忽然大骂一声“草”,三两步踩上石碓,使劲把尸身的长矛往外拔。 就在双手触及长柄的瞬间,一个古怪的法阵浮现在尸骸身上,它登时尖声惨叫起来,反抗得更是激烈。 掰了半天没见半点动静,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目压下·体内的浮躁,暗暗调动全身的力量。过了一阵,星点的亮光慢慢在手指间聚集,他的双手漫上了淡黄色的辉光。 辉光愈发刺眼,如同裂纹般沿着长柄快速渗透至顶端,缓慢但坚定的布满了整个法阵。 但是这些,古雄都没有看到。 啪咔!!—— 不堪负荷的法阵闪烁数下,消散在空气之中,而长矛亦应声粉碎。 惨叫声戛然而止,失去束缚的尸骸猛然往下坠落。如同剥落的石灰,腐烂的肉·体在途中化成一滩齑粉随风飘散,一抹青蓝色年轻灵魂缓缓飞升。它面露解脱之色,空洞的双眸凝视着古雄的方向,笑盈盈的行了个礼。 谢谢…… 耳根的阴凉让古雄不由得挠了挠,他尚未感受到助人的快乐,就被人一棍抡翻在地。 “嗷!”吃痛的捂住后脑勺,他刚要破口大骂,才方回头,却见附近的尸骸悉数停住了动作,正瞪着空洞洞的眼窝,齐刷刷的看着他。 …………呃。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古雄,也撑不住这一眼千年,心虚的看了眼恨不得把他敲死的洛斯。 下一刻,尸骸低声咕哝着什么,竟不约而同的朝二人的方向蹒跚前进。这时,古雄才猛然惊觉,原先遍布周身的风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无影无踪,而手中莹莹发亮的宝石,早变得黯淡无光。 尸骸慢慢的涌了过来,向两人伸出了血淋淋的胳膊。 看着不断往后缩的男人,小孩暗骂一句“蠢货”。 “咋办?”古雄紧张的鼻头冒汗,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毫不犹豫的一脚。 “有人要充英雄,就自己去收拾烂摊子。”说罢,凌空掉下了几颗紫色晶石,一个淡紫色的法阵在胸前闪烁,小孩整个人便消失不见了。 草!这小鬼还真他妈的见死不救啊! 边痛骂对方的冷血,古雄边挥舞着法杖试图逼退尸群,然而被击中的尸体只趔趄了几步,很快又有新的补上位置。 赤·裸裸的白骨,近在咫尺的腐肉,让人作呕的气味,仿佛从毛孔间钻进体内。眼看着退路越来越窄,好汉子古雄终于开始虚了。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忽而传来异动,在阵阵渗人的哀嚎中,夹杂着法术施放的声响。彷如魔咒一般,簇拥的尸群在一阵骚乱之后,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它们无视了男人的存在,又开始了争先恐后的逃难。 周而复始。 怎么回事? 蓦地,衣角被用力一扯,古雄酿跄几步跌坐在地,下一秒被尖锐的晶石硌得跳了起来。 “嘶!” 他垂眸一看,拳头大小的晶石仍旧在小孩 周身不断凝结掉落,现已经没过了脚背。 远处再次传来古怪的异响,尖细而扭曲,听起来像某种生物的语言。雾色逐渐散去,在颓垣败瓦之中,竟出现了许多披坚执锐的……怪物。 他们上半身依旧为人型,可下半身连接的却是三条粗圆的触手,如章鱼般立于地面。长满鳞片的上身覆盖着坚硬的铠甲,手臂化为野兽的利爪,还握着各式锻造精良的利器。 “说!东西在哪?!” 怪物呲起尖牙,满是倒钩的长舌伸了出来。 他们一手抓着逃跑的丧尸,按在石墙上,地面上,水洼中,把尖矛,匕刃,刺刀,甚至是手掌,狠狠刺穿残破的身躯,利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着它们,凶神恶煞的逼问着什么东西。若是有丧尸因承受不住而失去意识,他们则使用更暴戾的方法把之弄醒。 它们哭喊,求饶,依然无济于事。 倏地,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轰鸣的雷声几乎震碎宇宙。凄厉的嚎哭响彻大地,明明是子夜时分,天空竟灰蒙蒙的。 犹如人间炼狱。 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古雄只觉手脚变得像冰一样凉,身体的每一部分几乎都在颤抖。 看了看脸色煞白的男人,洛斯眼底微闪,没有抽出被抓得生痛的手掌。 就在这时,旁边的过道透出几抹黑影。 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在几个怪物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虽身着铠甲,但下半身却只套着小短裙,完全遮不住傲人的体态,金属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节奏的敲击声。尽管乍看上去与人类无异,但尖长的利爪已显示出其非人类种族。 女子挑高的眼尾四处环视,心不在焉的听着旁边的怪物汇报情况。 “都说说吧。” 一旁的怪物忙不迭的讨好一笑,“阿茜瑟大人,属下正在没日没夜的对那些肮脏的生物审讯呢!真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身后的怪物连声附和。不过除了回报的那只稍微有点人样,其余的皆相当抽象。 “那都问出什么了?”阿茜瑟的目光在两人藏身的位置顿了顿,秀眉一拢,似乎是想走过来。古雄不由得喉头发紧,呼吸都不敢用力。 “大人,您是知道的。”那怪物干巴巴的搓搓手,“这些废物啊,活着的时候就胆小怕事,而且又贪婪成性……” “哦?”闻言,阿茜瑟收回了目光,媚惑的眼眸望向对方,“你的意思是要女王大人给他们点甜头?” 怪物赧然的挠挠头,“这……嘿嘿,没有点利诱还真是不太好开口……” 她勾起对方的下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给它们,还是给你呀……”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 怪物神色骤变,急退数步用力摆摆手,“属下的意思是请大人再给一点时间,定能让这群该死的废物吐出魔魂石的下落!” “哼,蠢货……”阿茜瑟撩撩卷发,鄙夷的扯扯嘴角,转身朝广场的怪物大声说道。 “都给我听好了!谁找到魔魂石,奥莉亚女王将重重有赏!” 21. 兄妹 底下的怪物们一听,发出了振奋的吼叫,下手的力度更是狠辣几分。而那名怪物则眼神阴翳的盯着妖娆的背影,可当对方转过头来时,随即换上了献媚的笑容。 “米格多,刚真没有入侵者?”满脸狐疑的紧盯着对方,阿茜瑟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绝对没有!”米格多信誓旦旦,就差点指天发誓了,“属下一直在这监督,一旦有情况,立刻向大人汇报。” 见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阿茜瑟又漫不经心的吩咐了几句,几人便又走去其他区域巡查了。 确认他们已然走远,古雄才把近半个身子都淹没在晶石的洛斯抱了出来。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摸摸背部,才察觉早已被冷汗浸透。 “诅咒之海的魔人,奥莉亚女王的手下。”小孩紧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诅咒之海位于魔境边缘,与人界的天际线接壤。但自从神魔大战之后,魔神陨落,魔族自此元气大伤,虽然偶有些小妖过来骚扰,可如此大张旗鼓的犯境,已经好久没听说过了。 这些家伙想做什么? 古雄听了剑眉紧拧。 这委托是要帮村民驱鬼,要搞定那帮丧尸就有够头疼了,现在还有个什么女王参合进来。而且这帮魔人……不忍直视这近乎屠戮的场面,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触及满地的晶石。 “那这些又是什么东西?”古雄捡起一块晶石掂了掂。 难得的,一贯淡漠的小脸上闪过了一抹不自然,扬手把晶石全收进戒指内。 “魔法制品。” “魔法制品?你不说不熟练吗?” “嗯。” “那这些——” “所以才有魔法制品。” 古雄:? 忽然,洛斯眸色一冷,冷不丁的开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愣住了,“没事啊。” 然而洛斯并未应答,又过了一阵他又慢慢的说道,“不说是吗?” 下一刻,周身萦绕的气流逐渐凝固。就在男人大惑不解的时候,小孩右手一握,眼前的空间蓦地出现了一丝扭曲,伴随着惊叫声,两团青色的半透明雾气大咧咧的撞了进来。 “啊!——” “?!” 古雄面色铁青,一把扯过小孩护在身后,举起法杖就要抡过去。 “别别别!”其中一团较淡的青雾当即立了起来,“我,我们不是魔人。” 说罢,薄雾如流水般从雾团中心倾泻而下,又迅速凝聚成一道身影,一名身穿长袍的年轻男幽灵飘在两人跟前。他捏捏吃痛的肩膀,紧了紧手中的水晶球,尴尬的笑了笑。 “洛斯大人,我叫瑞安,这是我妹妹若娜,我们是卡隆城的居民。” 正说着,瘫在地上的雾团亦幻化成一名年轻女子的模样,在男子的搀扶下飘起来。她按住生痛的屁股,狠狠的瞪着古雄,“我说你这人也太粗鲁了吧!不就是借你的结界躲了一小会儿嘛,犯得着拉拉扯扯吗?!” 被莫名其妙怼了一顿,古雄还没来得及喊冤,很快就被对方的话震惊了。 “偷偷进了结界?!” “什么偷偷?我们好歹从你刚到广场的时候就跟着了好吧!”若娜不以为意的扬起下巴。 “跟一路了?!” 奶奶个腿儿!难怪刚那几只怪物在到处瞎晃,原来是这俩玩意儿搞的鬼! “话说你也太弱了吧?居然一直都没发现。”完全无视了男人逐渐拉长的脸,若娜的目光滴溜溜的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清纯秀气的脸蛋透着几分调皮,“你是来寻宝的吗?怎么还带着个孩子?” 仆从这俩字实在开不了口,古雄嗫嚅着憋了半天。 “老子是他监护人!” 眉心一跳,洛斯幽幽的瞥了瞥男人,对方立即心虚的挪开了眼。 “监护人?”陌生的词汇让若娜歪了歪头,她眼珠一转,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嘿,你们在找什么宝贝呀?我知道那些宝藏在哪噢!想要我告诉你吗?” 被幽灵吵得脑壳痛,古雄恶狠狠的剐了对方一眼。 “关你屁事。” “喂!你——” “若娜。” 轻轻拉过女子,瑞安缓缓摇了摇头,若娜只得哼了一声,气鼓鼓的退到一边。 “让您感到了冒犯,我很抱歉。”瑞安躬身行礼,清秀的脸庞露出儒雅的笑意,“其实我们正在寻找父母的灵魂。” “灵魂?”古雄看了看结界外永无止境的屠戮。 “是的。”瑞安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凄然之色,唇角还挂着勉强的笑意。 卡隆城,隶属于人族地域圣维国,也是最古老的都城之一。 与圣维国其他都城的丰富族群不一样,卡隆城的族群较为单一,常住人口大多为人族。在最繁荣的时期,也会有铁人族或是地精族前来通商,但它最为人所知的身份,则是圣维国最大的魔法之都。 由于魔法盛行,许多魔法旅者对卡隆城趋之若鹜。不过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来说,这里就是温暖的港湾。他们本是卡隆城的居民,有着幸福的四口之家,生活平淡,可也幸福。 然而这一切,就在奥莉亚长公主降下诅咒的那一刻,地覆天翻。 那天,他和若娜侥幸逃脱,父母却被困在废墟中饱受折磨,即使已然身死,但灵魂依旧不得安息。作为子女,他们实在无法心安,誓要找到父母的灵魂。 前几日,瑞安利用占星球占卜到最近会有旅者进入废墟,能够帮助他们找到父母。于是,两鬼便在古雄踏入卡隆城后,悄咪咪的跟了过去。 占卜…… 这种封建迷信的玩意儿,能信吗? 古雄脸皮抽了抽。 尽管对他们的遭遇十分同情,但现在自己也是樽泥菩萨,正愁着委托呢,哪能顾得来这么多?更何况…… 他偷瞄了眼一直默不吭声的小孩。 更何况这家伙肯定反对。 盯着那颗巴掌大的圆球好半晌,洛斯收回目光。 “所以,你们是想我们帮忙找到父母?” 古雄讶异的瞅着小孩,他还以为铁定会被拒绝了,没想这小子居然爽快的应下来了? 还挺爱多管闲事的。 他忍不住勾勾嘴角。 若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啥意思?”男人皱了皱眉。 倏地,若娜堆起谄媚的笑,露出一口白牙,围着古雄绕了一圈,“就是在找父母之前,可能还得麻烦您去找一个人。” “谁?”古雄有些忐忑。 “巴尔德长老。”女幽灵撇嘴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个酒鬼。” ***** 巴尔德是城主的顾问,曾在宫廷中做过一官半职,深得城主信任。可惜他嗜酒如命,对官场毫无野心,每天不是去找不同的小姑娘撩骚,就是跑去荒郊野岭散步。 当然了,最大的兴趣还是亲手调试各种魔酒。 找他的原因也很简单,虽然他游手好闲,可再怎么着也是个官,对附近的地形也非常熟悉。尤其是现在危机四伏,有个能带路的人,安全系数也高许多。 这个人人并不难寻,瑞安再次激活水晶球占卜,便确定了位置。只是附近魔人及其爪牙众多,光凭他俩,没办法潜入敌后。 借助洛斯的晶石结界,众人绕过了一票魔人,很快就在围墙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巴尔德。看着白须老者侧躺在草坪,对着怀里的大花瓶上下其手,周围散落着各种酒瓶罐子,酒气差点把人给熏过去。 古雄:…… 就这猫样还指望他带路? 怕是直接给带敌人窝里去了! “长老,长老?”瑞安推了推老者的肩膀,不过后者只嘟哝了几句,转身又开始打起鼾来。 “呿,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若娜翻了个白眼,蹲下身来在长老耳侧倒吸一口气。 “长老起床啦!!格雷·里斯找你有事啊!!——” 不止是巴尔德,其余几人也被吓得不轻。 “城主……城主找我?”惊醒的巴尔德腾的坐直了腰,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不行不行,得赶紧,赶紧溜……” 众人忙不迭按住他,忽然,洛斯警觉的回首细听,示意大家躲到巨石后方。 不多时,两名魔人出现在不远处。 “这有动静。”其中一只怪物侧耳四处探查。 “哪来的动静……”另一怪物把玩着黏糊糊的肉块,满脸不耐,“我警告你,你别为了得到奥莉亚大人的奖赏在这装模作样。” “蠢货,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长矛抵住对方的咽喉,那魔人嗞嗞锋利的犬齿。 “想打?”对方随即咧开了嘴面露狰狞。 说罢,俩魔人抄起武器就扭打成一团。 此时,躲在巨石后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耳边尽是野兽般的嘶吼和拳肉撞击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 饶是自认硬汉的古雄,都遭不住这种血肉横飞,鱼死网破的打法,看得龇牙咧嘴的。他忙把小孩搂进怀里,大掌捂住双眼,就怕这种马赛克画面会留下什么不良反应。 狗日的,连切磋都下死手啊! 洛斯被男人护着,被闷得透不过气,挣扎了下没能挣脱,也就不费那劲了。 若娜缩在兄长的怀里狠咬着手臂,生怕自己会惊叫出来,而瑞安则动作轻柔的安抚着小妹,神色凝重的注视前方,淡青色的身影微微闪烁着。 而还没酒醒的巴尔德被众人压在身下,脑子迷迷糊糊的到处张望。他只觉胃被挤得难受,一道热气翻涌而上,忍不住张开了嘴。 “嗝!——” 众人脸色骤变,七手八脚的去捂他的嘴巴,没过一阵,又七手八脚的捂住自己的口鼻。 22. 指责 两只魔人动作一顿,警惕的环顾四周。 “等等,好像有气味。”其中一只怪物用力嗅了嗅,猛的皱起了眉,“这味道就像是条死了几天的金鱼。” 正说着,他们身上方才还连皮带筋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不到一会儿连疤痕都不见有。 另一个魔人朝巨石看去,微微眯了眯眼,但很快又扭过头去,推搡着同伴,“算了,走吧走吧。” “不对,你没闻到?” “什么味道?你昨晚用死鱼洗澡了?” “艹!那恶心玩意儿谁会用!” “你啊。” “你找死!” ………… 确认怪物已经走远,几人立马逃了出来,贪婪的喘着粗气,而始作俑者还坐在地上傻笑。 遭受过毒气攻击后,众人此时已清楚意识到,这不着调的酒鬼是靠不住了,要进废墟的核心区域得另想法子。几人合计,打算回头去找格雷带路。 没想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我反对!”若娜双眼瞪圆,鼻尖微微动着,“之前只有我俩的时候,不一样没事吗?干嘛找那个家伙?” “哪里没事?之前都差点曝露了。”瑞安眉心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若不是及时探查占星球,进了古雄的结界,现在我们还能站在这?” “对呀,现在不是还有结界在嘛!”抓住了重点,她围着古雄飞绕一圈,“我们现在很安全,只要探路的时候注意点就成了。” “你我都知道,结界的有效范围很小,一旦遇上了紧急情况,根本走不脱。” “可以靠近一点。” “没有人知道路。” “慢点走嘛!我不赶时间。” “有人带路不更快吗?” “那为什么非得是那个懦夫——” “若娜!” 一直温和儒雅的幽灵顿时冷下了脸,原本盈溢着温暖的眸子隐隐闪烁着怒焰,“我说过了,格雷大人不是懦夫。” 被对方的怒气噎住了,若娜恼怒的紧咬下唇不言不语。 瑞安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缓下语气,“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道理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一直跟着你,你得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权衡利弊。” 许久,若娜瓮声瓮气的开口道:“……我不想见到他。” 瑞安深深的叹息一声,很是无奈,“无论你怎么想,毕竟格雷大人是城主,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各城区的——” “我不管!”若娜咬牙切齿,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我不要见到他,我不去!” 说罢,便嗖的一声消失个没影。 “若娜!” 忧心的看着离去的背影,瑞安的嘴唇动了动,苦笑道:“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对女子的任性早有所料,古雄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其实若娜本性不坏,她只是太挂念父母了,所以……”他终是轻叹一息,“但有些事情,并非表面所看到的那样。” 不知为何,古雄总觉得瑞安的身影忽明忽暗,不过考虑到对方是个幽灵,这也许只是透光的问题。回想起在外头见到镇民对格雷的态度,他对若娜的表现并不意外,倒是瑞安的反应似乎跟其他幽灵都不大一样。 “你看起来并不排斥格雷。” “当然,我对城主大人非常尊敬。”瑞安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直直的盯着男人,“他为了子民,为了卡隆城所做的一切牺牲,大家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一说起格雷,外表柔弱的男子竟如打了鸡血一般,古雄稍微斟酌了一下,“那……那他是为了子民做了些啥,才让人如此……前仆后继?” 闻言,刚还振振有词的瑞安马上泄气的垂下了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斯走了过来,神色淡漠的指了指蹲在地上傻笑着拔草的巴尔德。 “走吧。” 古雄:…… ***** 当众人沿原路返回广场时,就见入口处围了一大圈卫兵装扮的幽灵,而站在中间的,赫然是他们要找的格雷。 “有些人就是胆子匹配不上身份。身为一城之主,面对敌人攻城,竟然逃跑了。”其中一名卫兵阴阳怪气的说道。 “不仅丢下自己的子民,就连魔魂石都不要了。”另一人立马附和,“他还是魔魂石的守护者呢!真是无耻。” “哎呀,当初我们还死守了好几天呢!” “所以摊上这种城主,我们活该倒霉,哈哈哈!” …… 格雷紧咬下唇,双拳垂在两侧攒的死紧。 “……对不起。” “对不起?哈!”卫兵怒极反笑,身上的戾气隐隐作动,虚幻的身影逐渐膨胀,“奥莉亚女王率兵攻城,你作为城主,作为九阶大法师,在团队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了?!”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一个个冲上去,一个接着一个……他们都倒下了!在死去的前一刻,还在高喊口号!” “你的懦弱撕裂了我们的家园,毁掉了整个城市。不光是废墟之外的人民流离失所,那些在废墟里的可怜人,被你害的无法安息!” “我没有!我……我只是——” 格雷急着想要解释,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你还在狡辩!”其他人怒不可遏的大吼,颤抖的指尖指着男人的鼻头,“如果当初你能参战,起码能抵挡住奥莉亚的诅咒,卡隆城就不会沦陷,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我们就这样被诅咒了数百年,只因为你的胆小怯懦!” 嘴唇翕动着,格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发颤的环视众鬼。 “请你们原谅我,我希望作出补偿……” “我觉得你什么也做不了,城主大人。” 众卫兵居高临下睨着浑身颤抖的男人,死死的盯着。毫无血色的脸上,溢满了无比的怨恨,和渴血的盛怒,仿似要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失败者。” “你这个懦夫!都是你造的孽!” “去死吧……谋杀犯!” “呸!屠夫!” …… “不……不!不要说了!” 格雷脸色青白,伟岸的身躯摇摇欲坠,整个身子不住的颤抖,他惊惶万状的捂住双耳,可那一声声咒骂依旧一字不漏的传了进来。 “别说……” 双腿再也无法承受的趔趄几步,缓缓的躬下腰身。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铁靴,他抖着唇,慢慢抬起头来,仰视着这位曾举剑起誓永不背叛的骑士长,带着几不可见的乞求。 “穆维克……” 骑士长冰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和深深的鄙夷。他垂眸注视着男人,漫不经心的向前一步,蓦地半眯起眼。 “杀人凶手。” 格雷全身一震,腮边的肌肉一下子变得僵硬,明显地抽搐起来。 “住口!别说了!求求你……” “格雷大人!” 眼见那抹身影逐渐虚化,瑞安当即飞了过去,挡在他们之间。他面容冷峻的昂着首,“骑士长大人,您这样对待城主,恐怕僭越了吧?” 穆维克挑了挑眉,眼神冰冷的睨着格雷,“真没想到,城主大人的魅力不减当年。即便当了缩头乌龟,居然还会有爱慕者愿意追随。” “你——” “喂,在这嚷嚷啥呢?”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穆维克转头看去,就见一男人扛着两柄法杖,腋下夹着满身酒气的老头,手里还牵着个半人高的小孩。他拖着步子慢悠悠的走来,神情慵懒,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 人类?只一秒穆维克便想起来了,“居然没死。”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啊。”古雄冷笑道,废话也不多说半句,一把抓起格雷的衣领拖着就往里带。 “借你们主子用一下。” “站住!” 话音刚落下一刻,十几个卫兵挡在男人跟前,锋利的剑刃直对准他的要害处,“队长有令,格雷大人不得进入广场半步!” 格雷往后缩了缩。 我说你这老大也当得太窝囊了吧,几个喽啰看把你哆嗦的…… 忍不住翻了翻眼皮,古雄眉宇间陡然露出凶悍的神色,“你这鬼还他妈的要不要脸?以多欺少,以下犯上,十根手指都不够剁。你们倒说说,身为一城之主,哪个旮旯是他不能去的?” 这段话男人是用自己的语言说的,中间还加带着几个这边的词语。众卫兵纵然听不懂,但也从未见过这种反客为主的货色,登时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人类,这与你无关。”穆维克冷冷的开口道。 “呵,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古雄仍旧背对着,似笑非笑的扯起嘴角。 “身为骑士长,活着没能保护主人,死后倒是开始蹦跶了。里面一大堆平民在受苦就睁眼瞎,搁门口对着个软蛋城主要死要活的,合着柿子就挑软的往死里掐呗?” 看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侧脸,洛斯眼角微微弯了弯,耳饰莹莹发亮。 捕捉到几个有限的关键词,所有人都怔住了,视线不由自主的往骑士长身上移去。 穆维克额上的青筋跳了跳,由于他的实力以及地位就摆在那,哪个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连城主都得礼让三分,谁人敢如此造次? “头一回看见这么有深度的狗货,真是涨见识了。”啐了一口唾沫,古雄掂了掂张目结舌的格雷,眼睛里透着阴森的光芒,“让开!你们主子要进去,再敢拦着老子弄死你们!” 看出了对方的肢体语言,穆维克脸色阴沉倒是没再阻拦,卫兵对视一眼,缓缓的让出了一条道。 这时,男人才扭过头去,黑眸斜视着骑士长,神色冷厉可怖。 “你的地位,谁给的?” 用纯正的语调说完,古雄夹一个提一个牵一个,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良久,一名卫兵战战兢兢的走到穆维克跟前,“骑士长,他们……” “无妨。”穆维克摆摆手,深深的缓了口气,“你带着弟兄们务必要严守各个缺口,绝不能让一个魔人活着离开废墟广场,骚扰城民。” “是!” 他又仔细分派了各队的任务,才飞跃到废墟的制高点监视着整个区域。 看着那几道身影在浓雾中逐渐淡去,穆维克收回目光,垂眸凝视着腰间的佩剑,指腹沿着剑首繁复的雕纹摩挲,感受着指尖冰冷的触感,眼神飘得很远。 23. 潜入 在格雷的带领下,几人绕开了魔人聚集的地方,在城区的小道里畅通无阻。 被毁坏的平房,粉碎的光明神石像,腐朽的泡水木箱,引来不知名的水生动物在附近徘徊。街道上空无一人,藤系植物野蛮生长,萧萧风声,远处模糊的哀嚎声,在残缺的石墙间回荡。 由于城主的状态实在糟糕,瑞安搀扶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脸色才见稍缓。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格雷拍了拍对方的手。 “能帮助您,我感到很荣幸。”瑞安莞尔而笑,却掩不去眼底的担忧,“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需要休息一下吗?” 城主缓缓摇了摇头。 “只要一踏进来,就会想起我的子民所遭受的苦难……”格雷眯起双眼深呼吸,下定了决心,“不过,我会坚持带你们到更近的地方。” 看着男子发狠的抓住开始颤抖不已的手,洛斯不动声色的说道:“为何不解释?” 格雷怔了怔,自嘲的扯扯嘴角神情落寞,“这太难了,他们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而我根本没办法直视他们的眼睛……他们都是我可耻的印记。” 可耻的印记? 古雄越听越迷糊了,“那你都干了些啥?” 不知想到什么,格雷闭上双目,唇瓣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我临阵退缩,给我的城镇带来了灭顶之灾,是我害死了他们。因为我的懦弱,他们死后也不得安息,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双手下意识的紧掐住咽喉,身形忽明忽暗,那英朗的脸上涂满了憔悴的疲倦和深深的痛苦。说完之后,他像是解脱一般浑身脱力,无声的喘着粗气。 洛斯目光灼灼的紧盯着对方的嘴巴。 “语言诅咒?” 闻言,格雷唇角抿得死紧,双手在地面抓出五指,微微点了点头。 语言诅咒是一种暗影系的控制法术,它不但令被诅咒的目标无法施放某系法术,而且会让他对某部分事件的陈述自动噤声。若是强行发声,喉咙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住,甚至会让目标死亡。 “他们还没有原谅我,这不怪他们。”他喘了口气平复情绪,又恢复成那位儒雅沉着的卡隆城之主,“我依然是他们的城主,就算死了,还是会尽我所能保护我的子民。” “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替他们着想?” 古雄自认不是好人,谁敢得罪他的,立马就给他办个倒霉套餐。一碰到这种舍己为人的主,他就来火。 都是头一回做人,凭什么让你? “抱歉,请原谅骑士长的鲁莽。”格雷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他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只是……” “得了得了,少替那狗东西说情,听了都犯恶心。”古雄啧了一声很是不屑。这一路上格雷一直解释,再听下去,自己怕是会忍不住回头揍他一顿。 对此,瑞安表示非常敬佩。 要知道,能当上骑士长靠的绝不是嘴皮子功夫。作为圣维国的大城之一,卡隆城的武装力量绝对不是吃素的,而身为队长的穆维克功不可没。 老子能不能打得过这无所谓,那狗东西敢不敢还手才是重点。 狐假虎威这招万试万灵。 古雄瞥了瞥一脸疲乏的格雷,搓了搓鼻尖。 被夹在腋下的巴尔德睡得很死,嘴巴一抽鼾声震天。格雷困惑的看了半天,惊觉竟是熟人,“这是……巴尔德长老?他怎么了?” 一旁的瑞安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洛斯神情冷淡的开了口,“喝多了。” 确认并无大碍,格雷稍稍安心,接着又面露不解,“你不是圣职者吗?怎么不用神性之力为他驱散呢?” 驱散? 结果古雄更为不解,“你是说,我可以驱散……醉酒?” 城主微微颔首,“你不知道?” 剑眉一拧,男人当即恶狠狠的剜了洛斯一眼。 “你咋不说?” “你又没问。” “……臭小子!” ***** 时间紧迫,古雄没空去查到底是哪条咒语能醒酒,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这委托搞完就拿钱滚蛋,于是便换出藤蔓吊着腰身,这么扛了一路。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了一处破落的院子前。 越是接近院子,格雷的神色越是畏怯,脚步愈发虚浮,但依旧咬牙往前行进。 “到了。” 四周全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和湖泽,稀稀落落的长着及腰深的荒草,残缺的砖石上雕刻的花纹早已爬满苔藓。冷风吹过,低矮的灌木枝叶疯狂摇晃,透过纷乱的枝叶,隐约看见远处有一座古老的石砌高塔掩映在一片荒草古树之间。 终于,他们走至能远远看到大门的地方,似乎有些青色的身影飘过,格雷浑身畏缩,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那就是……是黎明魔法学院。”他费力的指了指不远处,“一切开始的地方。” 湖泽的另一边是两层高的魔法学院,那里曾是全圣维国的魔法研究中心。现下古城墙颓然无色,只有那屹立的石塔依然在日光下透着金黄,一如全盛时期曾经辉煌的古城。 眼见有些幽灵注意到这边,格雷怯畏着蹲下身,捂住耳朵喃喃自语,高大的身躯佝偻着。 “抱歉……我,我只能到这儿了。我实在,不敢去看他们。”低沉的声线哽咽喑哑,他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 古雄见了也闹心。不过结合之前的情况,格雷的出现并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会给他们带来危险,还不如让他自己在外头呆着。原本瑞安想要留下来陪城主,却被后者以想要一个人静静的理由坚定拒绝了。 瞟了幽灵一眼,洛斯神情淡漠的说了声“走吧”,便头也不回的朝石塔走去。 趟过水洼,绕过巨石,登上宽阔的石级,众人很快便来到了坍塌大半的石拱门前。期间有身穿学袍头戴尖帽的幽灵错身而过,纷纷对其侧目。 看着脚下残缺不全的石阶,洛斯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曾经…… 忽然,脑海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眼前的废墟变成了一座古典而庄严的圆顶建筑,院子里绿树成荫,三五个头戴尖帽的魔法师正在树下低声讨论,青蓝色的魔法喷泉在远处凝成各种形态。 他走过了林荫大道,行人纷纷向他脱帽致意。直至来到了雕刻着魔法符文的圆拱石门前,一名身着华丽长袍的中年女子带领着一众高阶魔法师,恭候在前。 她面带优雅的淡笑行了个法师礼。 “欢迎您的到来,洛斯阁下。” …… “小鬼?” “嗯。” 被低沉的 男声唤回了神智,洛斯半垂眼帘掩去了情绪,继续沉默的往前走。 古雄:? 刚要迈脚进入,就被一名身穿制式法袍头戴尖帽的老者给拦住了,从胸口纹着魔法学院的标志来看这,貌似是学院的管理者或是督学的老师。 他眼神炯炯的在记人身上巡视,在看见古雄和洛斯之时,脸色明显不善。 在过去有许多盗宝人偷偷潜入学院,妄图偷取学院遗留的资产或是咒术书去变卖,可那些人类只会暴力夺取,不少珍贵的资料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作为幽灵,虽说还有部分魔能在身,但比起准备充分的盗宝猎人,也是无法正面对抗的,这让身为院舍管理者的他烦不胜烦。 自从附近出现了魔人部队,那些蟊贼倒是少了许多,绝大部分都在进入学院以前就被魔人给干掉了。 好说歹说都没能说服对方,只能退出去重新再想法子。 几人蹲在墙角窃窃私语。 “可能问题出在衣着上。”古雄摸摸下巴。 偷鸡摸狗的事以前没少干,这天都没黑全,怎么着也得搞点同款乔装一下。兴许这老头子眼神不好,真就把他们放进去了呢? “只是我们从哪弄制服去呢?”瑞安皱着眉头。 洛斯沉思片刻,“偷。” 古雄顿时五雷轰顶,瞪着小孩满是难以置信。 一直以来,洛斯在他心中就是个呆板无趣内向又有点自命清高的小傲娇,这种“龌龊”手段压根不屑用的,万万没想到这个字居然会从小孩口中说出。 完了,老子把孩子带歪了…… 正当男人还在对孩子的滤镜修修补补时,一道女声从天而降。 “偷?这个我在行。”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若娜,笑盈盈的凑了过来。 “若娜!你上哪去了?!”瑞安气急,逮住幽灵就要开始说教。若娜见情况不对,丢下一句“我去找找”就再次溜个没影。 没过一会儿,幽灵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有中级火焰法术书,泡水的魔杖,两顶标准尖顶的巫师帽,还有一件……完全透明的学院长袍。 “怎么只有一套?”古雄拎起衣袍往身上比了比。尺寸也不合身啊,这特么是童装吧? “哎哟,能偷到就算不错了。”这里的幽灵魔法造诣都不低,她只是个一阶小剑士,又不是神出鬼没的潜隐者,“这还是趁那个侏儒打瞌睡的时候扒拉下来的呢!” ……侏儒。 古雄瞅着这小号法袍一脸蛋疼,瑞安瞄了眼洛斯欲言又止。 “你——” “我不是侏儒。” 洛斯的脸色不大好看。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腆着脸坐到身边,“可是这尺寸只有小孩子能穿——” “我不是小孩。”斩钉截铁的否认,银白的瞳眸透着怒火,细看耳廓还有点泛红。 “好好好,不是小孩不是小孩。”赶紧哄了两句,古雄举起衣服好一顿吹,“哇!这衣服也太他妈好看了吧!谁穿上一定贼拉风!你真不试一下?” 洛斯皱着眉心犹豫许久,最后才低声道,“我可以去,但我不是小孩。我只是……” 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汇,他只能放弃的叹了口气。 “我只是没长大。” 众人:……? 巴尔德:——嗝儿! 24. 新生 “啊对对对,你不是没长大的小屁孩,你是没长大的好汉子!”连骗带哄的揉揉小脑袋,古雄上手去解小孩的纽扣,“来换衣服吧好汉子,赶紧搞完赶紧收工了。” 若娜小声嘟嘟囔囔,“什么没长大,不就是个小鬼么……” “若娜,不得无礼。”见妹妹做了个鬼脸,瑞安也只能宠溺的摇了摇头,很快又板起了脸,“待会儿你一定要藏好,千万别任性,不能乱跑,绝对不要走出结界的范围。我不能一直跟着你,你得要学会照顾自己。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的跑了多危险,要是被魔人发现了……” 若娜撇撇嘴满脸不耐,但深知若是驳嘴,只会招来更高阶的唠叨,只能老老实实的嗯嗯啊啊好好好。 刚套上衣服,洛斯浑身竟开始褪色透明并冒出青烟,待穿戴完毕,他看上去如普通幽灵一般,只是衣摆有点拖地。 古雄怔住了,连忙伸手去捞,当触碰到温热的躯体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边整理好,那边的唠叨也告一段落。五人兵分两路,洛斯和瑞安去学院搜寻线索,古雄和若娜则在外头接应,至于巴尔德……别捣乱就好。 又再细细嘱咐一遍,两人才在若娜的催促下再次走向大门。 “新生?”管理员狐疑的打量着两幽灵。 “是的,老师。”瑞安规规矩矩的回答道。 这斯斯文文的高个子倒是能感受到有几分元素波动,可这小孩…… 他周围的元素怎么是静止的? 管理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自然界中飘离着各种元素粒子,不同环境之下的浓度也各有不同。魔法师与其说是施法,倒不如说是利用自身的磁场去操控元素粒子,以组成不同等阶的法术。例如学院周围湖泽山林众多,所以许多学生更愿意主修水系和风系法术。 施法者的修为越高,对元素的控制也就越是精确,能量也越强。 当魔法师专精某系法术时,他的磁场会有意无意的吸引相对应的元素聚合。通常魔法修为更高的人,以此观察周身的波动,大抵能推断出其精通的法系以及等阶,甚至在对方调动元素之时作出防范。 这种元素静止,要么是跟元素完全无法亲和的人,由于没有魔法天赋,这类人一般只能选择其他职业例如剑士猎手;要么就是对元素的操控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身边的每一颗元素都在其掌握之中,为他所用,以调用最少的元素组合最强大的法术。 可要达到这种级别的最低也是十阶魔导师了,即便是当年的格雷城主,也只到达九阶大魔法师,堪堪摸到门槛而已。何况就算是毫无亲和力,元素只会无视他,也不可能乖乖定住不动。 眼下这小孩不过七八岁,总不可能是魔导师吧? 话说他这衣服怎么回事? 帽子也太大了吧…… “那个……老师?”久久不得回应,瑞安惴惴不安。 莫不是被发现了吧…… 察觉到身上的视线,洛斯压低帽檐。 管理员轻轻嗓子,拉长着脸掩去尴尬,“既然是新生,怎么这个时间点才来?开学时候没给你们讲过规矩吗?” “我感到非常抱歉,老师。那个……”不擅长撒谎的瑞安绞尽脑汁,“我刚来的,对这片区域还不太熟悉,今天又起晚了,所以——” “哼!不务正业。”管理者横了他俩一眼,终是侧过了身,“一年魔法生的学堂在西边的斜坡下面,你们最好快一点,还能抢在第二声钟声敲响前赶过去。” 第二声钟声? 要知道卡隆城的报时大钟,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炸成铜粉了,还哪来的钟声? 按捺住疑问,两人只点点头,安安静静的走进大堂。 甫一进门,他们就愣住了。 尖尖的半圆拱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头顶漏了进来。枯藤,蛛网,残梁,断瓦,都在微弱的月光下一览无余。 沿着昏暗的廊道走了一段,开始还疑惑着为何这么著名的魔法学院,只有区区两层高,他们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们正站在学院的顶层——闻名于整个人类国度的魔法学院,已经整座沉入水底。 涓涓水流通过石壁缺口倾泻而下,连接着一条幽深狭长的步梯,一直通往地下,两人踏过盘旋的阶梯往下走去。 廊道两边聚着数位身穿同款制服的魔法见习生,或是讨论着今天的课程,或是坐在角落安静看书,见两人走过,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注意。 身后的流水声逐渐远去,他们终于来到了学堂。 墙边置立着巨大的书架,周边还摆放着许多炼金器材,有部分已经被坍塌的墙体压倒,瓦砾碎片和书本残页散落一地,上头结满蛛网,附了魔咒的扫帚正孜孜不倦的清扫着。 而导师和学生们对这狼藉的环境视而不见,依旧轻声讨论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洛斯几不可查的紧了紧眉心。 这些幽灵…… “喂!你们俩小子在做什么?” 被身后洪亮的女声吓得一抖,两人回头看去,见一身穿导师长袍的中年女幽灵正瞪视着他们,枯木魔杖在手上节奏的敲打着。 “老师……”生怕露馅,瑞安向前半步挡去了洛斯的身躯。 导师……或许学院的导师会知道些情况。 思及此,洛斯侧身施礼,“老师,您知道魔魂石吗?听说它被镇压在这里。” 忽然,硕大的学堂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干咽了一下唾沫,瑞安不着痕迹的把小孩护在了身后。 女导师敲打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老师。”瑞安连忙摆手,掌心冒出了冷汗,“我们……我们初来乍到,对于规矩不是很清楚,请您原谅。”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要好好听讲,不该问的东西就不要问。”幽灵导师放松下来,很快又面露不悦,魔杖敲打的更频繁了,“你过来,给我看看练的怎么样了。” 瑞安连忙应下,便跟着女幽灵去了练习区。 作为魔法师,魔杖可谓是最基础的技能之一,不过瑞安主修的是 预言系的法术,这实操起来是状况百出,很快整个练习区就充满了惊呼与怒骂声。 “拜托你能安静一会儿吗?我正在写一份很重要的论文。你这除了敌人谁都击中的魔杖,真的很吵!” “非,非常抱歉!” …… 看着远处的鸡飞狗跳,洛斯寻思在这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百无聊赖的踱步至书架旁。 由于房间内魔法能力充沛,许多书籍收到了失控的魔力影响,犹如卷入无形的力场中,漂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着。而小部分由高阶咒术师编写的宝典,本身已蕴含了大量魔能,它们如有生命般在房间里到处乱窜。 捡起一本破烂的书,洛斯拍开蛛网,翻了几页。 这是一本关于圣维国地域的魔物百科大全,从长翅膀的咖啡鱼,到解毒用的菊花茶,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当翻到狼人部分的时候,封皮上的咒文忽闪数下,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狼人幻象竟从书页上冉冉上升。配合着文字内容,狼人族群的特性开始逐一展示,包括生活习性,外形特征,生物学特征,分布情况以及演化历史等等。 无趣。 把书扔到一旁,洛斯又抽起了第二本。 这本是关于海底巨人的记录。 这是一种生活在海底深处的人型生物。他们体型庞大并是近战好手,擅长使用铁锚或鱼叉攻击入侵者,若是有陆地生物进入他们的领域,便会毫不犹豫的掀起风浪,捣毁船只。 海底巨人甚少来到陆地,传说中他们在海底有自己的宫殿和部落,但没有确切的资料记录。书中还记载了他们崇拜鱼人,与诅咒之海的魔人是死敌。随着魔人对陆地的犯境愈发频繁,他们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接近地面世界。 除此之外,上面还详尽记录了海底巨人的求偶仪式……? 啪——! 用力合起书籍,洛斯面无表情的把它塞进书架最角落。 幸好这是纯文字版。 面对这一大柜的书籍,洛斯不敢再乱翻。倏地,一道阴风自后脑勺快速略过,他眼神一凛,回手抓了过去。 啪啦啪啦…… 布满划痕的法术魔典在小手里挣扎着,无论如何折腾都逃不开。小孩两指并拢,在封面上飞快的划了道符文,砰的一声脆响,魔典喷出一股青紫色的烟尘,它抽搐两下,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龙语要术第五卷……初版?” 洛斯两眼绽放出星子,立马翻了几页,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最后,小孩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他指头微动,那本残破的魔典瞬间消失不见。 仰看正漫天飞蹿的各种魔书,洛斯抿唇一笑。 ***** 与此同时,古雄正盘腿坐在角落的草丛里,对着那本厚重的《基础神圣法术指南》发着愁。 “圣言祝福……坚韧祝福……?”逐一对比之前洛斯教过的法术,貌似没有一个哪怕是听起来像是带醒酒功效的。 他奶奶的,都啥玩意? 男人刚硬的五官皱成一团麻布。 25. 那天 醉瘫在地的巴尔德依旧呼呼大睡,那鼾声就像是破了个洞的老旧手风琴。男人越听越烦躁,干脆用布团堵住那张大嘴。 “这是在做什么?”百无聊赖的若娜好奇的凑过头来,一瞅见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开始头脑发昏,“噢……光明神在上,这是什么黑魔法!” 懒理幽灵的胡说八道,古雄找了一条看着比较靠谱的咒语,给对方指了指,“怎么念?” “净化术?”若娜疑惑的瞄了男人一眼,从善如流的念了一遍。见古雄点点头,转身就摁着巴尔德的天灵盖,操着不大标准的发音重复了一次,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你要给他驱散?” “驱散?”眼珠一转,古雄立马把书摊到对方跟前,“哪个?” 这下若娜更懵圈了。 一个能制造出如此强大的遮罩结界的魔法师,居然目不识丁?而且好像话也说得不大流利,经常会夹杂一些听不懂的方言。 话说他应该是奥术精通的魔法师吧?怎么开始研究起神圣系的法术来了? 真是个怪人。 不过性格乖张的魔法师不在少数,若娜是个剑士,对魔法体系仅是略知一二,大部分是通过身为兄长了解的。 或许他们最近流行跨行吧? 她无所谓的耸耸肩,翻出驱散的咒语教古雄念了一遍。 乳白色的柔光自掌心逸散,在额头上轻轻扰荡片刻,就被缓缓吸收。巴尔德只觉得如泡在温泉中睡了个懒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来,舒畅无比。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刚要打哈欠,发现嘴巴闭不上了。 “嗯?这是什么?小孩子的衣服?”扒拉出满是口水的布料,巴尔德茫然的环顾四周,抬眼便和一个英俊的青年大眼瞪小眼,“你是谁?这是哪里?” 他记得之前好不容易绕过那些怪物,正在皇家后院调酒喝呢,怎么突然来到这鬼地方了? 欸?他新调的酒呢? “长老!你可终于醒了!” “哎呦!” 被吓得一哆嗦,巴尔德眯眼看了这大呼小叫的女幽灵好一阵子,“这不是瑞安的小妹若娜吗?你在这干什么?” 果然都不记得了…… 若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整个过程添油加醋的给描述一遍。包括但并不仅限于他们如何历经艰辛才找到他啦中途又遇到了什么危险啦迷路的过程有多曲折啦他的醉酒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啦等等等等。 当然,与格雷相关的关键字眼是直接被屏蔽的。 “那这么说,现在就是等那俩小子出来就行了?”巴尔德摸摸胡须。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若娜点了点头。 盯着古雄手中的晶石,巴瑞德咧开一口黄牙,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俩来帮我找找东西呗?” 古雄忍不住战术后仰,“找什么?” “材料呀!”巴尔德眼珠子一转,又认真的强调,“炼金用的。” 半推半就的溜出学院,两鬼一人偷偷摸摸的来到城区的街道里,在巴尔德的带领下,他们七绕八拐的走了一段,进入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这看似是储物用的仓库。 房内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墙壁凿出的小高窗,尘埃在光线中起舞。房子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挂在墙壁要掉不掉的,整个房间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角落堆放了许多木箱,架子上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东歪西倒。 一进门,巴尔德就开始上蹿下跳。 “云雾菇,水银原液……啊哈!黑烟鱼油!居然还藏了这么多邪皇草,之前给我一点都不肯,这奸商……啧,都烂掉了,浪费。嗯?这是什么?” 扬开眼前的尘埃,古雄呛得满脸通红,“这是哪里?” “城里最大的材料商铺,许多炼金师都会在这边购买材料。”捏起一颗脱水发黄的叶片,若娜撇撇嘴,“当然了,除了炼金材料,这里还能买酿酒用的东西。” 瞥了眼老者欢天喜地的背影,不知道为何,男人有种“我就知道”的感觉。 “以前这人可多啦,要进来买东西,还得提前预约呢。”不知想到了什么,若娜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过那都是好久以前了,现在这些垃圾估计都不值几个钱。” 察觉女子情绪有些低落,古雄忽地皱起眉来。 啧,女人就是麻烦…… 但他还是努力扯了个话题,“你以前经常来这帮衬?” “怎么可能?这可是出了名的黑店,随随便便一个小玩意儿,那价格能吓死你。”若娜瞪圆着眼睛大声反驳,她扔掉了枯叶,漫不经心的戳了戳架子,“但种类齐全倒是真的,要啥有啥,只要你有钱,还能订购呢!” 说着,若娜滔滔不绝的谈起了往事。 过去为了赚零花钱,她经常跑去城外的森林搜集材料,完了拿过来这边倒卖。对她这种行为,瑞安极力反对,他认为独自出城太过危险,总觉得自己的小妹会吃亏。 对此,若娜不以为然。 女生又如何? 剑士嘛,总得有些信仰,才对得起这把剑。 可惜她的等阶不高,只能欺负欺负低阶魔兽,或是跟雇佣兵组队。然而那些雇佣兵见她是女子,战利品经常被其他人瓜分,最后到手的材料少得可怜。 瑞安向来以和为贵,但每每知道后都会相当生气,抱着颗水晶球上门找人理论,一言不合就干起来。作为三阶魔法师,他有时候打得过,但更多时候都是落败收场,回来还要把若娜臭骂一通。 她觉得这非常丢人,可又没法说通自家兄长,于是每回出城只能挑瑞安有事出门的时候,跟做贼似的。 飘近高窗,若娜抬手望着窗外的街道,语调低沉。 “那天的天气不大好,眼看风暴就要来了。零花钱早就用光了,哥哥又刚好约了导师,机会难得,我只能硬着头皮跑到森林,想着抓几只烈焰鸡就立马回家。”倏地,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想到哥哥回来早了,他一看我不在家,就气呼呼的跑到城外逮我。” 似乎察觉到气氛的转变,古雄静静的看着幽灵,“然后呢?” “当时,我俩在森林里为了最后一只猎物大吵一架。”语气顿一顿,若娜青绿色的脸隐隐有些发白,“父母见已经到了饭点,我们还没回来,就跑到广场上去找……结果,结果……” 用力咽了口唾沫,她下意识的攥紧拳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好似冻住了一般,晃都不敢晃一下。古雄也不催促,只沉默的走到幽灵身边,轻抚着微微颤抖的背。 “那时候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我看到天空有个巨大的漩涡,就在中央城区的上方,张开着血一样大口……漩涡中间有很多紫黑色的幽灵窜了下来……不,不是幽灵!它们是魔鬼,是怪物!!” 若娜语气急促,双眼瞪得浑圆。 一声巨响震撼着大地,山岳怒吼,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无情的砸向尖叫的人群,震起的灰尘漫天飞舞。高塔从中间腰斩,一间间平房被夷为平地,坍塌的楼房像倾斜的洪水般淹没了街道。时间停格在那一瞬间,哭声、尖叫声、哀嚎声,撞击着耳膜。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漩涡慢慢变大,越来越大…… “哥哥拉着我跑了好久,我跑得腿都软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惊恐的抱住双臂,紧紧的靠在墙壁上,恨不得把墙挤穿。 “但是很快,它追上来了 。” 她抱着头慢慢蹲下,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瞬间充满了阴暗又凄凉的银白。总觉得周围一切都是那么的阴森恐怖,总觉得自己跌进了万丈深渊,什么知觉也没有,一丝淡淡的死气从她身上散溢开来。 “若娜!”察觉到幽灵的不对劲,古雄连忙半蹲,把她搂进怀里,后腰泛起了不起眼的淡光。 然而对方却置若罔闻,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唇微微抖动,依旧自顾自的喃喃低语。 “我们逃不掉,逃不掉!”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怪异,又尖细。 “我看着它就罩在头顶,看着黑色的魔鬼冲了下来——” 嗓音一噎,若娜失声的张了张嘴,双手缓缓捂住了脸。 古雄幽幽的叹息一声,用力的把她紧紧包裹住,不言不语。 若娜最后的记忆,是猛扑过来把她抱住的瑞安,和占星球爆发出刺目的亮光,然后她便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过了许久,她再次启唇,“后来,哥哥带我赶去广场想去寻找父母,可我们看到的却是,却是……” 眼睛紧闭着,用牙狠狠的咬着下唇,若娜面目狰狞,原本青色的身影竟有些发红。 “该死的叛徒,天杀的懦夫!都是他害的,都是他!” 若娜浑身颤抖,“他抛弃了我们,抛弃了大家!自己躲了起来!!他是城主,是大法师!少了他,我们根本抵挡不住……根本……” 闻言,古雄皱了皱眉头。 格雷逃跑了? 刻骨铭心的仇恨,像火山般在胸口炸裂,“要不是他的傲慢愚蠢,要不是他的贪得无厌!父亲和母亲就不会死,哥哥就不会死!!大家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一种又苦又辣的气体郁结了喉头,只能呜咽着抽着气。男人垂头沉默不语,温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冰冷的背。 待情绪稍稍平复,若娜惨笑一声,压抑着发颤的声线。 “哥哥总是对我说,那家伙是有苦衷的,但我没法原谅,我也不想理解!我不想再惹哥哥生气,可我又忍不住要发火,所以,所以……” “所以刚刚你就故意飞走,然后偷偷跟在身后?”低声接过话头,古雄目光平静的凝视着对方。 那视线如有实质般,暖暖的柔柔的,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热量,驱散周身的冰寒。她逐渐心平气和,脑子也恢复了一丝清明,慢慢的点了点头。 “你哥虽然啰嗦又鸡婆,说到底还不是担心你。”男人满脸英气却面沉似水,平静的目光幽幽的望着前方,脸上带着淡然之色,“作为哥哥的,哪个不希望当弟弟妹妹的保护神?他只想你能开心快乐,不再活在仇恨中。” “不过,还有哥哥在,哥哥还在我身边。”若娜蜷缩着身体,脸蛋深深的埋在膝盖中,声音模糊不清,“只要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傻瓜。”古雄眼底一柔,粗鲁的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温暖的大手满是硬茧,摩挲着头皮却很是舒服。若娜顶着个鸡窝头,心里舒坦多了,但还是努着嘴,一把拍开魔爪。 “没想到你这人看着野蛮,实际上还挺温柔的嘛。” “去你大爷的,老子哪里野蛮了?” “咦惹,果然不能夸。” “……” 高窗的光线穿透青绿色的身体,整个轮廓泛着模糊的光晕。若娜整理着凌乱的碎发,唇角牵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朝男人歪了歪脖子,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 古雄抿了一下嘴唇,撇过了脸,耳廓发烫。 啧,女人就是麻烦。 26. 调酒 等瑞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时,洛斯周围已摞满了成堆的书山。而他本人则端坐在大靠枕上,慢腾腾的翻阅着。 瑞安眨了眨眼睛,“那个……洛斯大人?” 抬眸看看来者,小孩又把目光拉回到书页中,“你回来了。” 取了一本翻看了几页,晦涩的古文字让幽灵皱起了眉,“嗯……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你指的是你的线索还是我的?”伸手把书拿了过来,咻的一声,沉沉的古籍消失不见,洛斯又递过去几本厚重的。 见状,瑞安已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摇了摇头,无奈的笑着接了过去,“都一样,你的就是我的。” 手下一顿,小孩不解的偏了偏脑袋,莹蓝的耳饰闪了闪,“为什么?” 刚遇到这兄妹时,他就觉得有些怪异。 虽然口头答应要帮忙寻亲,可魔魂石的优先级依旧是最高的。这点无论是讨论行动计划还是实际执行,洛斯都毫不掩饰。 眼前这个幽灵自是心里清楚,但为何还这么尽心尽力的去帮他呢? 现在还做这番表态,这到底是—— 垂眸盯着破旧的皮革封面,瑞安轻轻阖起双目。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上头凹凸不平的文字随着指尖漾起圈圈微亮的波纹,细碎的光粒徐徐飘舞。 “星辰告我,神降墟于方近数日,但将我心祈诚,尽我之所能助,诸神必助我愿。” 神?洛斯暗自冷笑,银眸更是阴寒。 “那你见到神了?” “见到了。” 瑞安并不抬头,神情未变,仔细的擦拭着书皮上的尘埃。 “与神同名者,成千上万。找人多的时候上街大吼一声,能有十数个回头。”他的回应让小孩莫名有些窝火,忍不住反唇相讥,“难不成每个‘神’的要求你都要一一回应?” 何况…… 洛斯拿着书籍的手紧了紧,面上冷若冰霜。 “何况祈神的代价,你可有考虑过?” 摊平古籍最后一页折角,瑞安把分好类的书给小孩递了过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并无所长,只有这占星之术尚且过得去,我愿为大人尽微薄之力。” 洛斯并没有去接,只双目紧盯着对方,然而那笑容不减分毫。他把书缓缓拿了过来,“这些小事,我会去处理,用不着你来操心。” 轻搓着粗糙的封面,小孩的眼神依旧不可琢磨,说话也不带语调,“倒是你,如果你还想多陪陪家人的话,这种法术少用些吧。” 瑞安怔住了,低头盯着愈发透明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重新带上温暖的淡笑,“多谢大人关心。只是……” 他顿了顿,轻轻阖上眼眸。 “我用与不用,差别不大了。” ***** 另一边的零元购三人组,古雄百无聊赖的到处闲逛,看能不能淘到些值钱玩意儿,例如什么点石成金的原液之类的。 蓦地,他发现木架的角落忽然闪了一下。 好奇的凑过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角落的光点竟也越发明亮。古雄挪开杂物,只见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装着凝胶状的液体,隐隐透着墨绿色的流光,看着跟果冻有些像。 这是啥? 他伸手刚要去接,倏地后腰传来一丝刺痒,同时,身后传来老者的失声大吼, “别碰!” 呲…… 说时迟那时快,瓶身被男人接触的瞬间,喷涌出一团烟灰色的雾,古雄只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痛无比。而那瓶奇特的液体,快速闪烁几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闻声赶来的巴尔德愣住了,三两步冲了个过来,夺过瓶子仔细端详许久,又上下打量着男人。 “你没事?” “???没有。” “没一点毛病?” “……你骂谁呢!” “奇怪……” “?” 看着这瓶失去活性的恶魔之血,巴尔德皱起眉头捋捋胡须。 恶魔之血,顾名思义,取自魔境内的魔人血液,是提炼抗魔原液的重要材料。魔人的等阶越高,其能量也就越大。刚刚这种高纯度的恶魔之血是可遇不可求的高级货,可相对的,若是不作任何防护直接触碰,对人体的腐蚀性极强。 眼前这小子居然直接把它给净化了不说,看上去还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家伙…… 眼珠子转了转,巴尔德状似无意的开口问到:“你是圣职者?” 古雄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不晓得琢磨出什么,巴尔德突然咧咧嘴,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跑,待会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经过愉快的自助购,巴尔德收获满满,喜笑颜开的把东西分门别类,然后尽数扫入空间戒指,心情大好的老者兑换承诺,带他俩去了个好地方。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城区外的密林里。 荒郊野岭,人迹罕见,目之所及全是参天大树。唯独在他们附近有三块刻着雕文的石头,周遭萦绕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离子,不知什么用途。 古雄蹲在草堆里,瞥了眼盘腿捣鼓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老者。 “老头,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这远离城区,没人打扰,魔人也不会找上来。”一手举着盛有透明液体的烧杯,另一手捏着烧瓶小心翼翼的导入少许粉红色的液体,巴尔德一眨不眨的盯着混合反应,随时调整用量,“醉了也没人管,还不是好地方?”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古雄翻了翻眼皮。 嘭的的一声脆响,烧杯升腾起淡淡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味道,他皱了皱鼻 子。 “长老,你带我们来着干嘛?”若娜好奇的看着巴尔德不断的往里添加各种粉末。 “试酒呀!”轻轻晃荡着烧杯,巴尔德嘿嘿笑了两声,路出一口白牙,“这是我最近调试的新酒,快尝尝。” “酒?”女幽灵嫌弃的扯扯嘴皮,“待会儿还得办事呢!” “哎哟,找那魔魂石做什么?”他又把烧杯往古雄跟前晃了晃,“看你是个识货的,要不要尝尝看?” 古雄愣住了。 用来做什么? 说实话,他也不晓得洛斯为啥非得要找那块石头。 明明他们的委托就是替村民驱鬼,好让村里安生一些。不过看小孩的态度,对那东西还挺执着的,也许那是个什么镇墓兽之类的玩意,带着可以辟邪吧…… 烧杯里的液体紫里透粉,颜色怎么看怎么诡异,古雄脸皮抽了抽。 喝了这个怕不是会直接上天。 见古雄不喝,巴尔德拉下了脸,“魔魂石比你们还安全,还费那劲干嘛?” 他本是好酒之人,又是调酒方面的行家,尤其精通烈酒。在他看来,调酒就是一种炼金术,他的每一款酒精都是独一无二的炼金艺术品。以前都是别人来求他的配方,哪有人像他们这般给脸不要脸的? 古雄感觉有些不对劲,“喂,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外面的魔人?” “哎呦!紧张有什么用呢!”又再掏出一个烧杯,巴尔德在空间戒指里挑挑拣拣,“再说了,这镇压魔魂石的可不是一般玩意。上面除了有历代卡隆城之主的魔能契约外,还有受到光明神祝福的神——呃……” “?圣物?” “不是,但也差不多。” 把研磨好的植物粉末倒进杯中搅拌均匀,巴尔德不知上哪掏出一根小试管要开塞子,把里头的液体全倒了进去,“反正没有圣能的力量,即便拿到了你也开不了,还不如高高兴兴喝个小酒。” 仰头把液体喝完,古雄吧砸一下嘴。 香醇的液体攸然滑过舌尖,润润的过喉入嗓,一道暖流浮动在腹间,奇特的果香游离在鼻息里。醇厚丰满,尾净悠长。 好酒! 不过对古雄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而言,更像果汁。 “这酒娘兮兮的,不爽。”他的评价很中肯。 “什么不爽?!”巴尔德瞬间跳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摁头安利。什么让肌肤嫩滑紧致啊收缩毛孔啊,还炫耀以前那些贵妇如何求着他去调制,都没答应。 一说起美容,若娜就来劲了,嚷嚷着也要尝尝,巴尔德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中的烧杯。 “来试下这款。” “这是啥?” “噢!这喝了可以生发!” 偷瞄了瞄对方稀疏的颅顶,若娜不住暗暗吐槽。 嗯……这功效恐怕不大行。 27. 时间 把图书馆里看得上的书全扫了个遍,两人又在里头逛了半天,依旧没能找到任何突破口。 先前尝试过旁敲侧击,可这里的幽灵态度蹊跷,对魔魂石的动向忌讳莫深。洛斯隐约察觉这里头有一丝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同为幽灵,为何学院的幽灵跟那些卫兵,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此时,一名学徒坐在角落,抱着书本愁眉苦脸的喃喃自语着。 “防护系,咒法系,预言系,死灵系……我感觉自己看着这本书已经过了快数百年了,可我还是看不懂它。” 感觉? 洛斯愣住了,定定的站在原地,脑内飞转。 【快一点,抢在第二声钟声敲响前赶过去。】 【导师和学生们对这狼藉的环境视而不见。】 【安静点,我正在写一份很重要的论文!】 【我感觉自己看着这本书已经过了快数百年了。】 …… 对了,时间! 不会响起的第二声钟声,打扫不完的污渍,永远写不完的论文,修习了数百年的法术…… 整个学院的时间,都是静止的。 可是,这跟广场废墟的丧尸无法解脱的轮回又不太一样。这里所有的幽灵,对他们的动作都能作出即时的反应,可继承事件,也能连续。 他们都死于那场惊天浩劫之中,只剩下迷失的灵魂在徘徊。一部分灵魂失去了自我变成四处游荡的幽灵,就像城区外的那些平民;而一部分仍有生前的记忆,和过去的本能,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只重复着往日的行为。 就像学院的幽灵。 洛斯神色晦暗不明。 除了少数精神力较高的人能侥幸抵抗诅咒幸免于难,大部分毫无斗气魔力或是等阶较低的平民,要么变成行尸走肉的丧尸,要么变成游荡的孤魂野鬼。 “洛斯大人?怎么了?”敏感的察觉小孩的思绪突变,瑞安困惑的看着对方。 抬起眸子看向瑞安,洛斯动了动薄唇,收回目光,“没什么。” 当奥莉亚降下诅咒,整栋学院被沉入湖泽,当时学院内的所有学徒,导师皆来不及走避,葬身湖底。 奇怪的是,这里的幽灵皆是有法术基础的学徒和导师,为什么他们看上去也被困在了时间的诅咒里?并且他们似乎依旧有部分自主意识。 这到底是…… 望向不远处的幽灵,洛斯暗暗紧了紧双拳,决定做个试验。 “你站在原地等我,不要过来。” “啊?这——” 不等对方询问,洛斯快步走向站在学堂深处的一位长袍老者,恭敬的施礼。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是什么问题?我的孩子。”这位幽灵导师年纪较大,须发已快要及腰。他微微弯腰看向小孩,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是绘制符文法阵呢,还是法术咒语?甚至是异界大陆的各种生物,我都能替你解惑。可如果是有关塑能系的期末考试,那么答案就是——不行。” “谢谢老师。”洛斯依旧低垂着脑袋,“我是想请教,关于灵魂石的事情。” “灵魂石?噢,那可是一种黑暗仪式,孩子。”似乎对这个议题感到意外,幽灵导师满是皱纹的眼皮睁了睁,“你想了解哪方面呢?” 斟酌半晌,洛斯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我想知道……魔魂石。” 刹那间,一室安静。 “魔魂石?他们居然找魔魂石!” “他们是谁?” “是长公主的手下……” “怪物。” “叛徒!” …… 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洛斯勾勾嘴角。 果然如此。 若是受到奥莉亚诅咒的影响,这些幽灵只会记得生前的事情,也就是灾难发生之前的事。可是这里的幽灵,跟外面的卫兵一样,他们利用自身的魔能,抵抗了部分诅咒,拥有灾难之后的记忆。 但他们为什么要装作陷入了时间的轮回? 殿堂内的空气几近窒息,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幽灵导师才慢悠悠的直起身子,周身的魔力隐隐作动,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 “孩子,你知道魔魂石里面封印的是谁吗?” “知道,魔神阿诺德。” “那你知道擅自打听魔魂石下落的人,会被驱逐出学院吗?!” 下一刻,幽灵身形暴涨数尺,他面目狰狞的狠瞪着洛斯。巨大的水体自幽灵身上爆发,水离子在四周高速缠绕,如刀刃般锋利。小孩身上的衣袍部分被切割成布条,脸上也被割破数道伤口,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搅成肉泥。 “洛斯大人!”身后传来瑞安焦急的叫唤。 扬手阻止了瑞安,洛斯擦掉脸上的血痕,平静的启唇。 “抱歉,我没有意识到。” 良久,暴动的水离子慢了下来,幽灵导师的身影亦逐渐收缩,水离子在其身后徐徐流动。 “魔魂石已经被长公主抢走了,它不在这里,我的孩子。”他收敛了眼神的杀气,但脸色依旧带着警告,“你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努力成长,以法神为目标,利用自身的力量福泽平民。” 洛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魔魂石还藏在卡隆城,这是得到格雷亲自确认的。如果像他们说的那样,已经被奥莉亚抢走了,那外头的魔人又是在搜个什么劲?何况是城主亲自带他们过来的,说明学院这帮人肯定知晓魔魂石的下落。 但为何幽灵又要矢口否认? 甚至对窥见者起了杀心。 不过眼下的情况并不是追问的时机,洛斯垂首躬身,乖巧的应了下来。 “我明白了,老师。” 这下,周遭的元素离子才彻底冷静,幽灵导师脸带微笑,又恢复成一位慈祥的老人。正待他张嘴要说些什么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脚下的石砖剧烈抖动,屋顶的碎石纷纷坠落,原本摇摇欲坠的书架轰然倒地,扬起大片尘埃。 怎么回事? 洛斯晃了晃,连忙稳住身形,眉心紧皱着看向四周。房内的幽灵似乎亦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住了,纷纷停下了手茫然的到处张望,就连勤快的扫帚都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晃动只持续了数秒便停了下来,然而幽灵们并没有跟往常一般继续手下的事,依旧神情怔愣着,似乎在等待着命令。 爆炸? “洛斯大人!”此时,瑞安飘了过来,语气急促的低声道:“这里的幽灵不对劲,我们不如快些离开吧。” 洛斯刚要点头,不料腕间突然传来一阵炙痛,低头一看,一道浅紫色的亮纹正在其上幽幽流转。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耳边蓦地响起刺耳的啸叫。 “保护魔魂石!” 忽的蓝青色的魔火熄灭了,整个大堂彻底暗了下来。所有幽灵瞬间化成一道道魅影,争先恐后的飞向门外。四处怪声大作,如同鬼啸悲鸣 ,时远时近,万籁杂呈,低昂不一,让人心旌摇摇,入耳惊悸。 洛斯神色一凛。 糟了! ***** 遮天蔽日的烟尘冲天而起,林子深处腾起一枚小型蘑菇云。巨大的冲击波卷起厚厚的沙子,附近的树冠被刮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古雄踉跄着从烟雾中爬了出来。 若娜亦是满身狼藉,边打理着乱糟糟的长发,边瞪着老者大声质问:“长老!你配的不是瘦身酒吗?这是什么见鬼东西!?” 同样灰头土脸的巴尔德,则蹲下身子拨弄着一地残骸,困惑的喃喃自语着,“没道理啊,这方子的爆炸力不可能才这么点……哪里的剂量搞错了?” 感觉呼吸终于稍稍顺畅,古雄挥开面前的尘土,视线朦胧中发现他们方才坐着的位置,竟被炸开了一个洞。他走了过去,探头往里瞅了瞅,看着像是一条隧道,里面黑乌抹漆的深不见底。 扭头望了眼俩幽灵依旧吵得不亦乐乎,古雄摸摸下巴,翻身跳了下去。 隧道不见五指,古雄摸着墙壁小心翼翼的往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尚算平整,手下的触感冰凉刺骨,但光滑的触感却说明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 不多时,视野的尽头透出了莹蓝的亮光。 两个小火盆上盛满了魔粉,微弱的魔火在上面跃动,在微光的映衬下,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密室? 瞬间,什么绝世珍宝地下墓穴隐士高人古墓美人等各种弹幕在脑海里略过,古雄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仔细的端详起石门来。 门板上刻满了天花乱坠的文字,男人一个都看不懂,剑眉轻皱,伸手在凹凸有致的痕迹上摸了摸。 突然,古雄后腰泛起一丝瘙痒,指尖触碰的位置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的石子,惊起一圈圈泛着金光的涟漪。 轰隆隆—— 下一刻,沉重的石门在他面前缓缓而开。 这请君入瓮的架势令好汉子犹豫的退了半步。 忍不住挠挠后腰,古雄谨慎的观望,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里室空间并不大,墙壁四周漂浮着苍白色的蜡烛,隐隐只能看个全貌。除了两个摆满东西的书柜和办公桌外,只剩下些简单的家具和瓶瓶罐罐。 明明还在盛夏,可这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人淹没。丝丝冷气从衣物的缝隙处钻了进来,古雄搓搓鼻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偶有一束细长的能量在石壁表面游走而过,在快速掠过几圈后,去势一扭便潜入了地板之下。整个房间,似是被什么能量桎梏住了一般。 “什么人?!” 正到处张望的古雄被这道嘶哑的女声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却见一抹青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飘在半空中。 眼前的幽灵年近四十,一头扭乱的长发向天冲起,像白色的火焰硼散开来。她身穿制式的导师长袍,虽已残破不堪,但依然能从精致的刺绣中看出其主人地位尊贵。 “人类?”幽灵正恶狠狠的盯着他,狰狞的五官十分渗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把人撕成八块,“你来这里做什么?!” 古雄此刻有些卡壳,编了七八个理由全都说不出口,思来想去还不如如实交代算了。 “我想找魔魂石。” “魔魂石?!” 熟料,那幽灵闻言脸色勃然大变,大嘴一咧,飚出一声震天的怒啸。 “入侵者!” 28. 钥匙 “唔!”这已经不是生物能发出来的声音,古雄耳膜剧痛,忍不住捂住双耳。 成百上千的白色魅影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连同房内的光线均被幽灵吸收殆尽。就眨眼的功夫,眼前的灵体身型暴涨,原本纤细的双臂伸长及地,撑得足有腰身宽。相比起粗壮的躯体,比例正常的头颅反倒显得格外小型,只是赤红的双眼瞪得浑圆,犬齿暴突,面容狰狞可怖。 风声,鬼啸,惨叫,在耳际环绕,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古雄被震得头晕目眩,手臂亮起一抹紫红色的印记,还没回过神来,忽觉眼前略过一道冷风。 咻的一声,成寸长的利爪堪堪挡在了面前,幽灵挣动了一下,小臂粗细的藤蔓正死死的缠绕着青白色的手腕。 卧槽! 古雄浑身汗毛炸裂,身形急退数尺,当即回身想要逃出去,却发现石门早被关得死死的。他暗骂一声妈的,便掏出两根法杖抵在前胸,大喝一声冲了上前,使出一套即兴双棍法,竟意外的把幽灵逼退数米之外。 “你这个无礼的恶魔!” 然而眼前这幽灵并非仅靠肉搏,她见讨不了好,身形倏地升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晃眼间,男人脚下冒出了近两米的法阵,诡异的字符高速旋转。他表情骤变,立马飞扑向逃出战圈,才刚站稳,数十根尖锐的冰凌如利箭般自头顶急射而去,插地数尺。 古雄脸色青白,随即有些后怕,可也不容他多想。在藤蔓的配合下,他堪堪躲过几次致命攻击,不过始终近不了幽灵的攻击范围。 咋办?! 他咬咬下唇强迫自己先定下来,在幽灵刚念完咒语,又被藤蔓纠缠上的空档,他抓起其中以柄法杖,朝着对方的脑袋狠狠掷了过去。 “啊!——” 被砸中的幽灵惨叫一声,怒气大盛,环绕周身的元素粒子猎猎作响。她施法逼退了藤蔓,转身正要解决烦人的入侵者时,却见对方竟已疾冲至面前。 古雄身形一闪,使出浑身之力,抡起铁杖往幽灵面门狠狠劈去。后腰的纹身猛然爆出耀目的金光,连同铁杖的水晶亦相互辉映。 咣! 视线一晃,眼前的幽灵竟变成了人类的模样,手中的法杖断成两截,即便满面血污头发凌乱,可眼神依旧坚韧沉着。她颤抖着手捂住胸口,环视周边围成一圈的魔人,嘴角扯起一抹决绝。 【来吧!恶魔!你们休想得到任何东西!】 古雄怔了怔,脑海中陡然闪过破碎的画面。一瞬间,魔导师再次变成了幽灵的模样。 “不!”她张大嘴巴仰天长啸,露出了惊讶,恐惧,愤怒,以及……淡淡的解脱。 “必须……保护……魔魂石——” 哗啦一声,灵体爆裂,散下满室流光。 在飘逸的碎金之下,一把巴掌大的钥匙,徐徐下降。 静待片刻,古雄警惕的竖着耳朵,确定已无任何异样,才扶着老腰站起身来,走到钥匙跟前。 这是一柄款式古老的钥匙,由于长时间存放在潮湿的地底,它的表面已经严重腐蚀,斑驳不堪了,只能稍微看到少许雕文。 这是啥? 还没等他伸手去拿,一道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你这小家伙还真拿到钥匙了?” 回头一看,巴尔德拎着烧杯施施然的飘了进来,后面的若娜正蹲在石门处探着头,好奇的到处观望。 这听起来怎么—— 古雄眉头半挑,反应过来了,“你是故意领我们来这的。” “你小子有话可别乱说啊,我就是觉得这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打算喝个小酒的哟。”巴尔德笑嘻嘻的晃晃烧杯,随即仰头抿了口酒,“谁晓得这黎明学院的院长大人竟会在这闭关修炼呢?哎哟,这实属巧合,巧合。” 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狡黠,古雄不由得嗤笑。 这糟老头,坏得很。 “哎呦呦!这是什么呀?一把钥匙?”怪叫着越过男人,巴尔德绕着钥匙飞了一圈,“是开哪的呀?这房子看着也没门呀!” 暗暗翻了个白眼,古雄没好气的开口道:“你就赶紧说门在哪得了。” “什么门?”煞有介事的巴尔德眨巴一下眼,“我可没见过这玩意,你待会儿爱问谁问谁去。” 装,继续装。 古雄仔细回忆了一下,这老头先前提过,魔能石上头既有什么契约,又有什么圣器镇压,可能开门之后还有许多机关陷阱什么的。难道他的意思是,待会儿去找格雷问问看? 斜睨着一脸事不关己的老者,男人轻笑一声,“行吧,就听你的。” 说罢,他伸手去取。 “等——!” 熟料,就在他刚摸上钥匙的一刹那,钥匙迸发出刺目的耀光,一时光芒万丈。 古雄只觉腰间一热,一道暖流从身体中心顺着血管朝着指尖奔涌而去,整个人就像在温水里泡着一般,十分舒服。 那原本破损不堪的铁器,被光华逐渐熔去了腐锈,展现出原本的样貌,金灿的质地下,暗红色的光纹涌动着,璀璨无比。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停 止,连呼吸顿住了。 古雄诧异的张张嘴,盯着金钥目不转睛,胸膛一涨一股的,一道道热气朝着天灵盖往上冲。他总觉得对这物件无比亲切,很想把之据为己有;而它也想属于自己,一直在引诱着他摘下来。 古雄被一根钥匙诱惑了。 也可能是被它的金光所迷。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毛病。 或许是喝了假酒。 思绪千回百转,古雄决定遵循内心的感觉,轻轻握住了把柄。 咻—— 转眼间,金钥碎成点点星光,围绕着古雄旋转跃动着,似是欢迎,似是打闹。不一会儿,又飞速没入了左手手背,一个奇怪的金色符文呼吸明灭,半晌就彻底消失了。 而原本金钥漂浮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枚足有篮球大小的紫黑色晶体。磅礴的黑雾自晶石中心倾泻而出,冷若冰霜,细听还散发着微弱的嗡鸣声。 室内的空气再度流动。 当晶石显形时,饶是一直没个正型的巴尔德都脸皮紧绷,他满脸震惊的瞪着晶石,又对着古雄欲言又止。 这就是魔魂石。 没有陷阱,也没有机关。 这得来的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 古雄眉头拢成了小丘,心里头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有种黑暗的东西隐藏在深处。 想到洛斯还在学院里头,他决定拿了魔魂石就赶紧带着小孩离开这鬼地方。 反倒是若娜看什么都新鲜,“这是什么?” 男人刚要启唇,倏地,他注意到晶体的核心表面映射出了某种险恶的东西。 “这是魔魂石,可爱的小姑娘。” 猛地回头,却见两个三爪魔人手持武器,站在石门边桀桀怪笑着,仔细一看,是之前遇到的那两个魔人。 古雄头皮发麻,急忙把俩幽灵拉到身后,低头看向结界晶石,惊觉它早已黯淡无光。 他妈的啥时候—— “真顺利,这个白痴的人类竟然把我们带到了魔魂石面前。”一个魔人颇为无趣的抠抠指甲。 “噢,或许他们以为咱们是瞎子呢。”另一个慢条斯理的逼近,脸上满是讥讽之色。 “嗯,你确实是个睁眼瞎。”伸出长舌舔舔嘴角,魔人阴笑着,“不过有个狗鼻子。” “……你他妈的才是狗!” 话音刚落,那魔人阴狠的猛冲过来。古雄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见对方举起弯刀,耳边响起若娜的尖叫,他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完球了。 29. 祝愿 魔魂石现世的那一刻,蜷缩在树荫下的格雷颤动了一下。 为了确保晶石的安全,历代卡隆城之主都会抽离一丝神识,与自身过半的魔能结契承印,灌注到魔魂石之上。 格雷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那两人得到了魔魂石,教会的人很快就会来接手,长公主的注意力就会从卡隆城上转移,那么他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偿还他的债。 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经过那场惊天的灾难,大部分的市民已变成行尸走肉的幽灵,早已忘记过去,只剩下了日复一日的本能,甚至是对他的恨意。 但自己不能放弃他们。 再过几十年,或许数百年,在诅咒松动之后,他就能找到解除的办法。不,也可以跟教会那帮人合作,虽然那帮人虚伪狡猾,就跟以前一样。 不过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周旋。 正想着,格雷忽然神色一僵,震惊的瞪大了眼,一动不动的蹲坐着。没过一会儿,修长结实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周身正微微的颤抖着,俊脸上泛起难掩的红潮。 他眉头紧蹙轻声喘息着,手指在地面上抓出道道印痕。 该死的家伙…… 就在他苦苦忍耐之时,远处传来了略带焦急的呼唤声。 “格雷!” 按捺住不适,格雷尽量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才站起身来,却见只有洛斯一人从远处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幽灵。 “怎么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魔魂石被奥莉亚抢了。”洛斯气喘吁吁,白皙的脸蛋漫着绯红,长话短说,“他们抓走了古雄和巴尔德。” “什么?!” 格雷脸色惨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股股的冷汗。他心中骇然,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猜想,眼睛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恐惧之色,还有茫然。 若是让奥莉亚得到了魔魂石…… 那—— “他们还打伤了我哥!”大声打断了对方的思绪,若娜心急如焚,“你,你能不能救救他?” 这时,格雷才发现她的怀里抱着个幽灵。 瑞安气若游丝,虚弱的躺倒在地。他被利器所伤,单薄的胸膛被刺了个穿透,然而最致命的是武器所夹带的魔能,正在不断腐蚀着所剩无几的魂体,青白的躯体快速闪烁,几近透明。 格雷抿紧了唇,心知能做的已经不多了,可面对满是希冀的子民,始终说不出个不字。他只能暗暗叹气,把手覆在伤口处。 “我尽力。” 温和的能量如流水般缓缓注入,被可怖的伤口快速吸收,尽管看起来毫无起色,但好歹瑞安的脸色看起来好了那么一点。 若娜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那两个魔人攻击了古雄和巴尔德之后,立即转向要对付自己。她很害怕,整个身体都软了,提不起一丝力气,更别说反抗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带着狞笑,慢悠悠的举起长矛—— 噗嗤一声,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若娜眼前出现了一抹修长的背影,非常的熟悉…… “哥!” 强忍剧痛,瑞安体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直击魔人面门。可他到底是灵体,并不能把它们致死,只能任由它们挟持了人质逃离现场,而身受重伤的幽灵,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若娜慌了神。 在她眼里,兄长是那样的强大,那样的万能,她从未想过兄长竟有一天,会如此虚弱无力的躺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恨恨的咬紧牙关,追悔莫及。 要是我听话,待在原地不乱跑……要是我那天乖乖的待在家哪都不去,哥哥就不会为了我冒险出城,父母也不会去广场,就不会……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 不多时,瑞安悠悠转醒,在对上若娜泫然若泣的脸时,他艰难的扯扯嘴角。 “哥……” 若娜瞪着眼睛,竭力制止抽泣。 洛斯轻抚着护腕,方才透亮的光纹已经黯淡了下去,仅剩下微弱的光。这说明古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尽快把人救出来。 盯着格雷的手,他半垂眼眸,“你能找到它的位置吗?” “魔魂石上有我的契约,在我解开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带走。”动作一顿,格雷很快恢复常色,“那些怪物抓走他们,估计也是想要以此为要挟。” 但这逃不过洛斯的眼,“你知道他们被抓去哪里?” 犹豫片刻,格雷才幽幽开口,“能感知到。” 但……他有些累了。 千百年来,为了这颗石头,他与他的子民已经承受了太多。眼下魔魂石虽说被抢,可奥莉亚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曾经的他,也有过伸张正义福泽子民的崇高理想,可现实的打击让他快承受不住了。怨恨,自责,屈辱……这一切一切,让格雷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所以,当洛斯他们提出想要找魔魂石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至于其他事情——他只是个魔能被封的孤魂野鬼,他在意与否,也无关紧要了。 低头看着气色虚弱的瑞安,格雷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至于魔魂石…… 也许,顺其自然也是一种选择。 似乎察觉到格雷态度的变化,洛斯皱起了眉,寒意逐渐漫上瞳眸。 还没等他开口,瑞安就先行一步动作了。 他一把抓住了格雷的手掌,硬生生的拉离了伤口,没有被吸收的元素粒子快速游荡,转眼就飘散在空中。 几人对瑞安的动作表示不解,若娜不明所以的瞪着眼,“哥?你做什么?” 忍耐住彻骨钻心的疼痛,瑞安半靠在若娜身上,眼神坚定的直视着格雷,“格雷大人,可能大家对您有诸多误会。但我知道,您从未逃避……一直在守护大家,一直在努力恪守着誓言。” 格雷愣住了。 格雷愣住了。 见瑞安激喘不止,若娜急得大吼,“你别说话了!” “当年,长公主与魔界的勾当,其实您早、早就发现了。”瑞安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始终使不上劲,只好作罢,“你是极少数敢于忤逆她的人。” 早在第三次天魔大战之时,长公主奥莉亚就已经私底下与魔神阿诺德有联系了,这在奥莉亚的心腹中引起多少争议。 作为深得长公主信赖的部下,格雷经常与圣维国的上层贵族联络。但是他的宫殿位于卡隆城,距离圣维国的首都足有数百里远。于是,他清清楚楚的见证了阿诺德对人类上层贵族的影响,同时没有因魔族的诱惑而堕落。 魔神陨落之后,封印其灵魂的魔魂石藏在了卡隆城。长公主想方设法的想的到魔魂石,重新复活魔神。 只有极少数人敢于忤逆她,格雷·里斯就是其中之一。 格雷浑身颤抖。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发紧的喉管让他只能合上双目,死死攥紧双拳,“可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称职的领导者。” 当年,格雷的计划十分大胆,但也很直接︰摧毁魔魂石。这样魔神阿诺德的灵魂便会随之粉碎,同时也可使魔族群龙无首陷入大 乱。 为了完成大计,他得使用镇压在黎明学院深处的圣器:天神之钥——传说中能开启通往天界的钥匙。 遗憾的是,长公主的势力已经深深渗透了格雷的宫殿。格雷手下的圣阶魔灵法师得知了他背叛长公主的计划,便报告给了长公主奥莉亚本人。 “不,你是。你是最好的城主。”瑞安低头轻轻的在格雷手背行了个吻手礼。“为了大家,为了正义,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奥莉亚很快就惩罚了格雷和他的臣民。 她发动了令人惊惧的奥术之力,降下了强大的诅咒,从而释放出了一股黑暗能量,波及到了全卡隆城的所有居民。 同时,长公主投靠魔族的阴谋,亦彻底暴露。 从那天起,卡隆城的所有人就无法体会到死亡带给他们的解脱,他们的灵魂永无止境地在这片土地上徘徊。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城主没有效忠长公主。 “那些怪物,得到了魔魂石,肯定会挑起战争。到时候,就会有成千上万个若娜……现在只有、只有你能把它找回来,只有你能做到。”瑞安睁着圆眸,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眼底却燃烧着星火。 “这次,您也会、会保护大家的,对吗?” 格雷脸皮紧绷得有些抽搐,并没有回答,只把手再次覆了上去,“你好好休息,我帮你治疗。” 熟料,瑞安拽着手指死活不松开。 “大人,您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大英雄。”他笑了,笑容很轻,轻得像随时要消失一般,“能成为您的子民,我感到非常荣幸。” 闻言,格雷怔住了,眼角酸疼不已。 只觉得有一道温热的暖流从心尖划过,早已冰冻麻木的心脏产生了丝丝裂纹,很暖和,很刺痛。 伤口火辣辣的,瑞安疼得青筋一抽一抽。他仰头看着若娜,脑海中浮现着各种小妹的样子,高兴的,生气的,难过的,紧张的,淘气的……刚刚她背着自己狂奔的样子,则是从未见过的帅气与担当,经过这一千多年的陪伴,他的妹妹,长大了。 瑞安笑意更深,眼角如弯月。 咬牙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他吃力的举起占星球,直直凝视着洛斯的眼,眼神平和安静。慢慢的,双眼亮起了青色的辉光,浑身泛起光雾,如夜空中不灭的星,微弱而又闪亮。周身点点星尘旋绕飞舞,渐渐凝聚于晶石之上。 “洛斯大人,请接受我的微薄之礼。” “你——” 小孩脸色骤变,却已是来不及了。 下一刻,辉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啪咔一声脆响,占星球应声碎裂,三两个乳白色的小光球从中摇摇晃晃升至半空,徐徐飘向了洛斯的方向。 瑞安本就忽闪明灭的身躯,浮起了无数星光。 “不要!!” 终于反应过来的若娜失声尖叫,她紧紧搂住怀中的身体,失去的感觉让她五官扭曲,“哥你不要走!不!” 眼前的事物漫上了白光,仿佛松开了桎梏,瑞安解脱般松了口气,再次露出温和儒雅又盈满宠溺的淡笑。 “我祝愿,若娜能为欲行之事,偿其愿,永远幸福快乐。” 嘴唇哆嗦着,若娜疯狂的摇着头。她拼命的想把飞散的星光抓过来,可依然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兄长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幻。 “哥哥!不!不要!!” 最后,瑞安偏头深深的注视着洛斯,在小妹的哭叫声中,化作了薄薄的光尘,随风飘去。 凝视着掌心的光球,洛斯慨然叹息着收拢五指,低声自语。 “你的祭品,我收到了。” 30. 选择 怀里空无一人,若娜面目呆滞,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以前,她每次受了欺负,哥哥总会替自己出头,受到威胁,哥哥一定会挺身而出。虽然很多时都以失败收场,可当他伤痕累累的回到家时,怀里总会揣着她原本应得的那份报酬,然后再把她痛骂一顿…… 可现在,她没有哥哥了。 一瞬间,若娜感觉头昏脑胀,世界就像被揉了之后再展开,混混沌沌的一片。脑子一阵阵的空白,被钉在那里,眼前的土地好似要裂开似的,每根发丝头发都在抖动着。 都是他,都是他的错—— “格雷·里斯!”怒火燃烧着若娜的心,她的喉咙,她的全身。瞬间,她身形暴涨,原本清脆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都是你可耻的软弱,你至大家的生命于不顾,害死了我家人,害死了我哥!” 格雷嗫嚅着唇瓣没有反驳,只痛苦的阖上双眸,“对不起,我——” “你这个懦夫!你不配得到他的尊敬!你不配!” 愤怒的瞪视前方,若娜脑中只剩下炙热的仇恨,全身发出刺眼的蓝光,一股强大的能量从体内爆发出来。 “够了!” 一声低沉的暴喝,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即将异化的灵魂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她嘶声尖啸着,试图挣脱桎梏。 “放开我!你放开我!” 然而回答她的,是越发收紧的束缚,还有麻痹全身的雷电之力。她痛苦的挣扎半晌,直至快要力竭,身上的咒力才逐渐减弱。 若娜跌跪在地上,浑身无力的抬头看去,察觉洛斯手腕上泛起了紫红色的咒文,原本鲜红色的卷发竟变成了顺滑的亮银,散溢在半空中无风自动。他的脸色阴沉,冰眸凛冽,周身的元素暴动,整个人显得莫测高深。 “我现在很忙,没空陪你在这发疯。”此时小孩的嗓音低沉喑哑,全无孩童的清脆,却依旧渗着寒气,“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立刻散去你的记忆,从今往后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幽灵。要么我找神官超度,让你开始新的人生。” “我一个都不要选!”若娜梗着脖子大吼着,“我要报仇!我要——” “这由不得你放肆!” 锁链倏然收紧,洛斯眼神陡变,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狠厉之色,心底莫名的不安让他耐性耗尽,水滴状的耳坠闪烁着冰蓝的光。 幽灵瞳孔畏缩,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暴走的能量亦随之安静下来。 良久,洛斯亦收起了威压,变回一头鲜红的卷发。他凝视片刻,慢慢走到幽灵跟前,暗暗吟唱了一段古老的咒语。不久,掌心出现了一枚亮紫色的小晶石。 “一旦遇到危险,你就拿着这个晶石。在这个结界里,你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会非常安全。”洛斯软下语气,又恢复成了童音,他把结界石放到对方手中,“好好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看向格雷,“城主大人。” 格雷沉默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点犹豫之色。 “请随我来。” 刚走数步,洛斯脚下一顿,又看向仍旧失魂落魄的幽灵。 “当年,奥莉亚发动惊人的咒术之力,整座城市无人幸免。以你的等阶,却没有像城外的平民一般,变成迷失的灵魂四处游荡。这里面的原因,你有没有想过?” 说罢,洛斯便头也不回的随着格雷远去了。 若娜两眼发怔,脑中嗡嗡作响。她呆呆的看着四分五裂的水晶球,指尖轻轻摩挲着。 ***** 夜幕笼罩着幽深的厅堂,四下里一片漆黑,只从破碎的窗棂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夜风从门窗的缝隙间钻入,得大堂里的魔火一阵摇曳。 这里曾是卡隆城的议事大厅,城主的办公地点。曾经人声鼎沸的大堂,现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与荒凉。 靠坐在柔软的靠垫上,阿茜瑟单手支棱着脑袋,另一手把玩着发梢,三根粗大滑腻的触手正托着紫黑色的晶石细细把玩着。 “这就是魔魂石?” 伸手承接住倾泻下来的黑雾,冰寒刺骨,却又浓烈得让人心生畏惧。白皙的指尖勾起一丝薄烟,情不自禁的探出红舌嘬吮,她享受的半眯起眼。 是醇厚的黑暗味道。 “这么小小的石头,居然封印着伟大的魔神……不可思议。”竖直的瞳孔凝视着晶体,暗地里的流光如凝胶般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丝流光一晃而过。她隐隐觉得漆黑的浓雾底下,有一张面孔若隐若现,似乎也正与她对视。 渐渐的,她的目光变得涣散,似是受到了某种诱惑,双手下意识的摸上了魔魂石…… 嗞啦!—— 蓝紫色的奥术之能瞬间爆出星火,阿茜瑟讶异的看着逐渐暗淡的符文,又瞄了眼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勾勾嘴角。 “真是有趣的小东西。” 眼皮动了动,她笑得更加妩媚了,“噢……我们有客人来了。” 正想着,大堂的暗角突然冒出了一抹身影。 “大人,那两名囚犯怎么处理?”米格多恭敬的走了出来,“是要杀掉?” “真是粗鄙。”眼眉一挑,阿茜瑟尽是嫌弃之色,粗壮的触手瞬间化作白皙的大长腿。 表情一僵,米格多很快又笑得一脸谄媚,“大人教训的是。” “来者皆是客,得展现女王大人的待客之道。”阿茜瑟扭着腰站起身来,盘玩着晶石,“带去囚室关押起来,注意别弄死,拖得越久越好。” “是,大人。” 隐去眼底的狠辣,魔人很快消失在大堂里。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大门前。 “尊敬的格雷城主,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娇媚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他们抬眼一看,视线立刻捕捉到女魔人的身影,以及那颗魔魂石。格雷想冲进去,但发觉整个厅堂皆被强力的结界遮罩了起来。 “恶魔!在我杀了你之前,交出魔魂石!”他狠狠的捶打着结界,然而只在表面激起了淡淡的涟漪。 “杀我 ?哈哈哈!”似是听到什么笑话,阿茜瑟仰天大笑,“一个魔能被封印的幽灵,一个口不能咒的废物,你的魔能几乎都在这破石头上面了,你拿什么来杀我?” “啊,你说我把这些魔能悄悄的吸收了,那我的等阶会不会有很大提升呢?”她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妙极的提议,“横竖那位大只要身体,肯定不会介意分我一点。” 格雷的神色十分难看,鬓角有一条青筋轻轻跳动。 “该死的恶魔!”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斯上前半步,“他在哪?” “他?噢……你是说那两个可爱的囚犯对吗?”歪头思索片刻,阿茜瑟煞有介事的点点朱唇,“被米格多带下去了,也许正在哪个地方被疼爱着吧?呵呵……” 闻言,格雷脸色唰的发白了,洛斯神色依旧,只是面前的结界突然啪咔一声,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痕,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现在的小孩子真凶,一点都不可爱。”不过阿茜瑟丝毫不见紧张。 “放了他,魔族。”小孩微微眯起了眼,“我会让你活着离开。” “活着?你?”轻蔑一笑,她不再理睬,只轻托着魔魂石看向格雷,艳红的舌尖舔舔嘴角,身形逐渐隐没。 “晶石我就先带走了,那么亲爱的城主,这次你又会选哪边呢?” 刚说完,哗啦一声,结界崩裂稀碎,与此同时,无论是魔人还是晶石,都已不见踪影。 闭眼认真感应着能量波动,格雷低声说道:“魔魂石被带走了,与他们不在同一个方向。” 闻言,洛斯拧起了眉头。 如果优先营救人质,那魔魂石上的契文随时会被破解,而且格雷极有可能会遭受魔能反噬;可如果优先去找魔魂石,那古雄和巴尔德的境地会非常危险。 小孩不清楚晶石上的魔能可以坚持多久,但手腕上的炙痛又时刻警告着他古雄正身陷险境。他看了看幽灵,正在组织语言说服对方先行救人,格雷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我知道他们被囚在哪。” 洛斯愣了愣,没有说话。 看出了对方的诧异,格雷不由得苦笑,“我不能坐视无辜的人再因我而丧命。” 当年,其实还有挽回的机会。 在奥莉亚降下诅咒的那一刻,若是他联合所有高阶职业者奋力抵抗,卡隆城虽说依然遭受极大的破坏,还至起码不会沦陷,对城内居民的伤害亦能降到最低。 可是,格雷选择了魔魂石。 他丢下了绝望的子民,无视了他们的哀求。他第一时间冲到黎明学院,让院长和长老们设下强大的结界,以保护魔魂石不被抢夺。 而代价,就是他和他的子民。 最后,格雷被已投靠长公主的死灵法师活捉,硬生生的把灵魂抽离□□。尽管王城护卫队员奋力抵抗,但卡隆城还是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城市尽毁,学院沉没,生灵涂炭。 格雷顿了顿,轻声自语。 “我已经选错一次了。” 31. 逃脱 嘀嗒——嘀嗒—— 烦人的水滴声不间断的在耳边响起,古雄正在某不知名的深山老穴里挖着宝藏。潮湿的地穴十分阴冷,他挖了很久,眼看就要开箱子了,忽然觉得鼻头瘙痒难忍。 “阿嚏!” 古雄醒过来了。 可惜没有开到宝箱。 他正趴在一个狭小的铁笼里,手脚被绑在身后,浑身上下全是摩擦的伤口。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尖的瘙痒依旧有增无减,他低头一看,只见小藤蔓正用嫩叶戳着他的鼻孔。 古雄:……阿嚏! 巴尔德正盘腿坐在铁笼外,离他有数米远。 “噢!天呐,这种味道真是特别,但要是加点罗布鸟蛋的蛋清,那就更好了。”见男人醒来,老者大声嚷嚷着。掌心动了动,一个玻璃烧瓶咕噜着滚到眼前,沿路还撒下淡绿色的水渍,一股洗脚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古雄皱起鼻子,但不得不说,神智清醒了不少。 “老头?”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巴尔德又快速调配了一剂药水,随手撒了过来,“啊,守卫大人,请问材料拿好了吗?这杯酒的反应超过时效性,只能倒掉了。” “催什么?你也不想想你要的都是什么材料?”此时,在拐角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声音,那怪异的嗓音极有辨识度,一听就知道是魔人的,“这里是牢房,不是厨房!” 这时,古雄才发现他们正身处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里,仅有的两三个火盆放得很远,完全照不清全貌。洞穴四壁在渗着水,阴森寒冷,旁边还放置着许多空置的铁笼子,还有些掉在头顶,里面的骸骨挤满了蛛网。 这是魔人的地下牢笼。 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洛斯的身影,这让男人稍稍松了口气。 “是的是的,我只是对美酒的浪费感到沮丧。”听到远处传来黏糊的摩擦声,巴尔德赶紧示意男人装晕,他又从空间戒指掏出了一些材料,飞快的调好了一杯酒水,“我这新款酒精肯定比以前那些更有特色,大部分材料都有了,只剩下几样还没弄到。” 古雄反应过来,啪叽一下倒在地上装尸体。 刚说完,一个身材高大的魔人抱着一个积灰的麻袋走了过来,扔在巴尔德跟前,“这些东西够了吧?” 老者检查了一下,嘟嘟囔囔,“嗯……我想还需要一些酒杯,要是有高脚杯就更好了。” “你这吊死鬼还真是啰嗦。”魔人皱起眉头,捏紧了手中的三叉戟。 “优秀的配方固然能增强酒精的魅力,但品相同样不能忽视。噢……”头头是道的描述在锋利的尖叉面前止住了,巴尔德努力咽了口唾沫,陪笑着用手指挪开,“但如果守卫大人等不及的话,用这个碗装着也可以。” 说罢,巴尔德便埋头认真的开始调酒。 魔人好奇的盯着他的动作,“你确定这些东西调出来的酒会比前几次的好喝?” “当然,大人。我的美酒造型和风味必须来自一种独一无二的生物。”巴尔德十分自豪的扬起下巴,手下动作不见停顿,“我只会限量供应一次,所以它必须得用特别的材料,但我能保证它非常特别。” “特别好喝?”魔人隐隐有些期待。 巴尔德但笑不语,只熟练的搭配着各种物料。不多时,一杯淡蓝色的液体便调配完成,汩汩白烟从杯体流出,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味。 古雄鼻头抽动,努力强忍打喷嚏的欲望。 “太棒了!这真是个美妙的开始!”他笑眯眯的双手奉上,“我恳求您能跟我分享美酒所带来的欢乐!” 魔人大喜,抓过碗来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确实特别,噢!”他回味般的咂咂嘴,蓦地身形一晃,“我眼前的景物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嚏!” 歪着头看了过来,魔人眯起了眼,“嗯?这奴隶醒过来了——” 咣当! 魔人应声而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后方的藤蔓甩甩铁棍,悉悉率率的在他身上找钥匙。 巴尔德掏出手绢淡定的擦拭着手,把魔人庞大的身躯又踢远了些,他掏出一瓶红色的药水抛给男人,“大人,您看错了,请允许我为您再来一杯。” 重获自由的古雄活动活动身体,把药水一饮而尽,身上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四处搜索,翻了一柄趁手的铁棍。 “其他人呢?” “不清楚,可能在外面。” “你认识路吗?” “废话。” “那还等啥?” “哎哟,我觉得刚刚不敲晕这怪物也能药倒,只是体质不一样,作用时间出现了点偏差。回头我修正一下剂量,保准一瓶药倒一大片…… ” “是是是,走吧走吧。” “刚那方子我本打算把它献给宫廷里的某位夫人,这或许能提升我在某些社交圈子里的地位。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哎哟,便宜这家伙了……” …… ***** 有了格雷的引路,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关押囚犯的洞穴附近。虽然一路上多有魔人卫兵阻拦,但在洛斯的反击下纷纷溃逃。然而他心里清楚,自己的魔能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就算有了古雄的帮忙,要抢回魔魂石得要速战速决。 “唔!” 突然,走在前方的格雷重心一歪摔倒在地。洛斯急忙上前查看,惊觉对方的灵体竟逐渐消散,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抽离。 “他们开始仪式了。”格雷头痛欲裂,他在小孩的搀扶之下艰难的爬了起来,“要、要快些……” 话还没说完,眼前蓦地涌出一大团黑雾,一双暗红色的蛇瞳在暗处里泛着魔魅的光。两人如临大敌,当即摆出了战斗姿态。 只见一抹体型硕大的八爪魔物在黑雾中显形,它肥大的肢体滴着滑溜的粘液,上面附有围着利齿的吸盘,表皮满是坑坑洼洼的疙瘩,看起来非常可怖。 可它的上半身,却是位婀娜多姿的女子,她留着一头橙红色的卷发,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她媚眼一扫,蜿蜒蠕动着腕足,朝着他们行来。 “好久不见,格雷·里斯。” 格雷瞳孔猛缩,浑身僵住了。 这个声音…… “噢,抱歉。”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玉手一挥,头发被规规矩矩的扎了起来,下半身旋即变成了穿着素色长裙的修长双腿,“这样好些了吗?” “奥莉亚!” 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格雷气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真要好好的感谢你,这么多年来替我看守着魔魂石。”奥莉亚身姿优雅,慢条斯理的走到格雷跟前,似笑非笑的俯视对方,“不单用自身过半的魔能封住了契印,还让学院那帮老顽固陪着做戏,可谓用心良苦。” 她的幻象非常高,就连身形高大的格雷都只能仰头看着,虽然现在的仅是个幻影,可依旧散发出强大的压制力。 她弯下身,调情般勾起对方的下巴,“来,我可爱的小城主,你想要什么赏赐?” 32. 反抗 “滚开!”一把打开白皙的手,格雷气喘吁吁的踉跄几步,怒火在胸口翻腾着,“你出卖了你的子民,背叛了这个国家,你没有资格站在这片土地上!” 说罢,他右手奋力上举,一枚小型法阵跃于掌心,硕大的水球朝着奥莉亚冲去,却穿过了幻影,啪的一声,打在地面留下一摊水渍。 “怎么才用这种法术?你引以为傲的禁咒呢?”扯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奥莉亚动也不动,“当年我到这边来的时候,你的反抗可不止那么一点点呢!” “噢,对了。”倏地,她挑了挑秀眉,煞有介事的伸出食指点点额头,摇头失笑,“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你不能说话了。” 只见她双手摊开,默念了一句咒语,一具身材伟岸的男性躯体登时出现在她怀中。男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宛如一个乖巧的洋娃娃。 目光落到男人的脸上,洛斯眉头一颦。他偏头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唇角绷紧没有说话。 “你这个疯女人!” 瞪着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格雷脸色发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底除了噬人的怒火外,还隐藏着刻骨的恐惧。 他想起了被强行剥离灵魂时,切肤断筋的剧痛,灵魂仿佛被地狱的烈焰消融,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被千万根细针研磨…… 痛不欲生。 可是奥莉亚似是完全没听到一般,纤纤玉手从脖子处温柔的轻抚着,一直来到掌心。她牵起修长宽大的手掌,慢悠悠的把玩着每一根手指。 “你刚刚是用哪只手丢我来着?” 忽的,一道紫黑色的焰火自她指尖迸发,男人的手掌瞬间被烧得劈啪作响。 “啊!唔……!” 格雷失声惨叫,又立刻紧紧咬住嘴唇不肯出声。他抓住绞痛的右手,手指的关节处因为用力,已变得有些发白。 魔焰只持续一息便熄灭了,见幽灵虚弱的喘着粗气,奥莉亚心疼的吻了吻受伤的手背,叹了口气,“可惜呀,多好看的小脸漂亮的嘴,若是肯听话,也不至于被我缝起来。” 指尖沿着硬朗的线条,经过紧闭的星眸和高挺的鼻峰,来到了单薄的唇瓣上,在粗糙的缝线上细细描绘着——格雷的嘴唇,被魔线缝了起来,四周还残留着粗大的针孔。 “你不知道,那天我的死灵法师长有多生气,差点把我杀了,他现在对你可是寸步不离呢。”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格雷气得眼角发红,“你们这些恶魔……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尽管嘴硬吧,你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奥莉亚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其实本王也并非不通人情,你只要服个软,你身上的小诅咒,连同外面那帮贱民,还有商量的余地。” 格雷瞪大了双眼。 【我觉得你什么也做不了,城主大人。】 蓝紫色的雷电撕裂苍穹,妖风伴随着仓皇逃命的人群,穿梭在街头巷尾,巨大的漩涡笼罩大地,朝着他的城市张开血盘大口。 到处是一片瓦砾,到处是恐慌的人群,到处是让人无法直视的场面。有人哀叫嚎哭,尝试祈求宽恕;有人拼死反抗,试图保卫家园;有人惊慌失措,努力逃出生天;有人涌到市政厅,呼唤上位者的庇护…… 然而,格雷站在广场的正中央,被困在法术牢笼之中。 他看着他的子民与自己错身而过,没有一人能发现他的存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子民在苦苦挣扎,他却无能为力。 【大人……只有你能做到。】 “可怜的凡人呐,一辈子老实本分,却被为政者视为草芥,只因那可笑的自尊,导致永世不得安宁。”幽幽的叹了口气,奥莉亚黯然神伤,指尖轻抚男人的喉结,“也不知道他们临死之前,想到的是什么。” 冷眼看着这个脆弱的幽灵,她深知,这很快就不属于他自己了。只要抽离其放在魔魂石上的灵识,他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跟着走,天知道那位死灵法师就这事跟她你念叨了多久。至于那些纯净的魔能……权当是赏给下属好了。 感受着手下的触感,奥莉亚突然有几分不舍。 她沿着结实的胸膛摸索,在上逗留片刻,轻轻揉捏着腹肌,一根化形的触手缓缓朝着下方探去,而怀里的躯体却安静乖巧,没有半丁反应,“喜欢我这样吗?嗯?” 格雷浑身僵硬的像一块石头,脸色白的吓人,又马上泛起红潮,双拳几乎要掐出血。 “住手……你个恶魔!” 奥莉亚笑得花枝招展,凑到男人脸侧轻轻厮磨,如情人般只用两人听到的声音耳语。 “告诉我,平常他都是怎么疼爱你的?” 格雷咬碎一口银牙,目眦尽裂。 颤颤巍巍的站直了身体,他的瞳孔流光异动,双目逸散出丝丝莹蓝色的粒子,周身寒冰元素随之嗡鸣震动,一股凛冽的寒冬之气徐徐凝聚。幽灵的身体渐渐伸展变大,头顶密云幔卷,隐隐有烈风割裂又快速弥合。 双唇艰难的启合数次,终于,格雷挣脱束缚,声音低沉而又悠远,默念出古老的咒语。 “我,格雷·里斯——” 【大人,您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大英雄。】 “是卡隆城之主——” 【能成为您的子民,我感到非常荣幸。】 “是魔魂石的守护者……” 【这次,您会保护大家的,对吗?】 冰蓝色法阵在脚下若隐若现,格雷艰难的摊开双手,眼睛爆发出刺目的耀光,受到召唤的元素离子飞速集结,转眼间,便凝成一枚雪白的光球。 “我绝不会!向你屈服!!” 突然,一个巨大的墨蓝色法阵笼罩大地,繁复的雕文高速运转,周遭狂风大作。下一刻,光纹爆亮,数百道锋利的冰锥从天而降,夹 带着惊人的深冬之寒,向着奥莉亚疾射而去。 轰隆!—— 平地炸起震耳欲聋的巨响,刹那间飞沙走石。 在迷蒙的视野中,格雷努力喘着粗气,突然浑身一震,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滑倒在地。 “格雷!”扬手套下护盾,洛斯赶忙扶住几近虚无的躯体。 烟雾散去,奥莉亚站在冰坑之中毫发无损,只是身上原本整洁的长裙破开了数道口子。她垂眸看看消失不见的躯体,难得带有一丝嗔怒。 “啊呀,真是小气,摸一下怎么了?” 她抬眼望向搀扶着幽灵的小孩,慢条斯理的走了过去,站在护盾前就停了下来。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洛斯,然而对方依旧神情冷漠,没有惊惧,没有求饶。 良久,她缓缓启唇。 “你——” “死开!你个丑八怪!”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夹带着风声,奥莉亚微微侧身,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块擦身而过,冲着洛斯面门飞射过去。 啪! 一声脆响,被护盾弹到了脚下。 她轻声哼笑,才一转身,“唔!” 第二枚石块,狠狠砸中了光滑的额头。 这下,连洛斯和格雷都愣住了。 三两步冲了过来,古雄把洛斯护在身后,上下打量着,“你没事吧?”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才是被抓去的那个? 深深的看了看高大的背影,洛斯摇了摇头。 而随后赶至的巴尔德,一见格雷的伤势,连忙收起调笑,开始翻箱倒柜的调配修复灵魂的药剂。 奥莉亚错愕的定住了,过了一会儿,温热的紫色血液沿着额定蜿蜒而下。 现在的她只是幻影,本体身处千里之外的魔域,按道理说是不可能伤到她丝毫的。即便是位及魔导师的格雷,在魔能被封之下,方才施放的咒术也仅是撕破了衣服而已。 可是这个人类…… 她摸了摸血迹,又瞄了眼石头,眼底掠过阴翳,最终眯眼盯着这个高大男子。 “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 细长的眼眸在男人和小孩之间来回转动,此时已全无魅惑之色,有的是探究以及……好奇。奥莉亚收回目光,翻出一条精致的手帕拭去脸上的污渍,倒也没再追问。 “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再做无用功,魔神大人的降临,是早晚的事。”身后浓雾再现,她优雅的走入其中,“你们能做的,只有欣然接受。” “赶紧滚!恶心!”古雄啐了一口唾沫。 无视了男人的谩骂,奥莉亚定定的注视着洛斯的银眸,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她恭敬的行了个礼,黑雾笼罩,身形一虚,转眼已无踪影。 大人,后会有期。 粘腻的嗓音自脑中响起,洛斯拧紧眉头,感觉头皮阵阵抽痛。 33. 暴打 “我知道……他们在哪。”格雷说话已经相当困难,但依然坚持同往。 “你能不能行啊?”瞅着幽灵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古雄剑眉皱了起来。 然而格雷只慢慢摇了摇头,不发一语的踉跄着领路。 即便格雷已是幽灵状态,可是要破解一个大魔法师的魔契,饶是吸食恶魔能量的魔人,也要借助大自然的力量。 诅咒之海是魔域与人类陆地接壤的地方,也是奥莉亚阵型的大本营。越是接近深海,魔人的能量就越是强大,当一行人循迹来到海岸线的祭坛时,格雷的魂魄已经无法触碰了。 利用魔血以及骸骨摆下简易祭坛,阿茜瑟站在大型法阵中央,潮水拧成大腿粗细的墨绿色水柱,从四面八方冲击着悬浮于上方的魔魂石。 此时,铭刻在上方的魔契已然松动,表面浮现出丝丝裂痕,蓝晶色的魔能自缝隙中逸散,很快又被阿茜瑟吸食殆尽。 此时的阿茜瑟已恢复原本的模样,粗大的肢体表面暗纹流动,被吸收的能量很快转化成魔纹,沿着布满鳞片的皮肤往上伸展。 “妈的!”一见到自己历尽艰辛才取得的晶石正被人吸食,古雄登时火冒三丈。 侧眼看了看来人,阿茜瑟鄙夷的勾勾嘴角,“你们总算来了,城主大人,我都快吃饱了。” 格雷跌跪在地上,五官因剧烈的痛楚变得狰狞无比。 古雄懒得废话,抡起两柄法杖扑了上去,却被一道半透明的结界挡住了。 洛斯翻手掏出两张雷火卷轴轻轻撕拉,澎湃的雷电能量夹杂着炙热的炎火,从羊皮纸上冲天而起,混成了一枚脸盘大的光球。 轰! 只消一刻,结界就破开了一个大洞。 阿茜瑟微微眯了眯眼,当即加大了魔能。激烈的能量在掌心翻滚,魔能石被各种力量互相拉扯,发出沉闷的回响。 正当洛斯又要再次施放咒术时,啪咔一声脆响,晶石的魔契裂开了一道痕,大量魔能倾泻而出,其中还掺杂着少许墨黑的雾。 “唔!” 太阳穴仿似被数十根针刺了一下,洛斯身形一顿,手中的法术卷轴掉了下来。 垂眸看了看手腕,洛斯惊觉手腕上竟再次泛起了熟悉的咒文。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一直以为这个咒文只会在古雄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激发,可现在怎么—— “其实站在小孩子的角度来说,你已经很棒了。”翻手又印上新的法阵,阿茜瑟笑得很是甜蜜,只是配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格外有冲击力,“等姐姐忙完,教你更厉害的招数。” “不好,她要破开封印了!”巴尔德脸色大变,连忙翻出两三个黄绿色的药瓶狠狠扔了过去。 烧瓶爆裂的瞬间,一大股酸臭气体炸了出来,冒出滚滚绿烟,所及之处皆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滋滋作响。 然而在源源不断的补充下,被销烂的肌肉快速生长,不一会儿又恢复原样,甚至变得更强悍。 “不愧是九阶大魔法师。这高阶魔能实在醇正,完全不似那些半路出家的魔法师,连皮带肉的吃进肚子,都没能有这么大的提升。”阿茜瑟半眯起眼享受着□□的新生。 “你个畜生!” 格雷的身形越渐透明,好似被抽取的并不是魔能,而是他的生命。古雄勃然大怒,对准结界的薄弱处玩了命的猛攻。 “女王的勇士,拦下入侵者!”阿茜瑟高声呼喊,成百上千的魔人怒吼着,如潮水般向几人冲了过来,几乎要淹没。肌肉虬结的双臂挥动着各种武器,下一刻就要把他们剁成肉泥。 轰隆!—— 一声巨响,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无数须茎迸发出来。 这些根茎,像葡萄藤一样,在魔人的惊恐的目光中一条条缠绕上了他们的身体,直至再也无法从外侧看出身影。与此同时,它的叶子突然变成锐利的刺,刺刺朝里。 所刺之处,哀嚎不断。 白色的裂网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那结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阿茜瑟眼也没抬,“米格多,拦住他们。” “遵命,大人。不过……您也是知道的。”一直缩在角落的米格多马上谄笑着走上前去,“这些天,咱们对大人那可真是丝毫不敢怠慢。嘿嘿,这帮手下有功劳也有苦劳……” “急什么,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女魔人斜了对方一眼,皮笑肉不笑,“这魔能不还多着呢,肯定少不了你们。” 米格多神情稍滞,又扬起了讨好的笑容,忙点头哈腰连连道谢,“多谢大人。” 他转身望向后方已快支撑不住的格雷,心道这能量肯定是所剩不多了,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当即凶相毕露,他拉出隐藏在手臂的大刀,恶狠狠的瞪着古雄。 “杂碎,准备好棺材吧!” 古雄一听,乐了。扭扭脖子活动活动肩膀,他的双眼明亮如星,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呵,你这肺活量是多少啊,能把牛皮吹的这么大。” 话音刚落,整个人如利箭般疾驰而去,一个跨步就冲到对方跟前。抬手格挡住扑面的刀锋,另一手猛的横扫,就把对方的攻势打断。 米格多大喝一声,大剑灵活一转朝着脖子处绞杀,古雄双杖格挡住枯木直插过来的利刃,堪堪在距离面门十公分处停住,凶猛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痛。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人与怪物的接触就在短短那么一瞬。眨眼的功夫,一人一魔已打了十多招。 眼见格雷越发虚弱,焦急的米格多定下心神。 他虽职位不高,但好歹是个身经百战的主。他跳出战圈,掏出一把匕首用尖端刺穿了掌心,淡红色的血液立即涌出并流淌在它带爪的手上。紧接着,他念诵了几个古雄从来没听过的咒词,这些咒语刺人耳膜,而它手上的血液也开始燃烧起来。 洛斯一见脸色大变,忍住剧痛低吟了一段晦涩的咒文,一枚淡紫色的法阵顿时在男人脚下显现,“远离他!” 古雄立马头也不回的急退数尺。 下一刻,两柄双刀爆发出凌厉的威能,立刻翻飞如两扇绞肉架,不断交替进攻,逼得男人频频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击之力。偶有失手被击中的地方,皆被紫色的护盾悉数挡下。 一看情况不妙,古雄眼神轻轻眯起,面沉如水,配合藤蔓的掩护,一个猛击逼退了魔人。在对方即将袭上面门的前一刻,手下使劲一撩一挑,叮的一声,那大刀就被挑飞了老远。 “什——”魔人大惊,下个瞬间男人竟已冲锋在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向外一拧,卡擦一声,他吼出渗人的惨叫。 “啊!!你!你——”托住无力的臂膀,这时的米格多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个圣职者!“你不是牧师吗?!” 这家伙拿棍的方式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我什么我?”扬起下巴,古雄笑得张狂,“没见过暴力牧师吗?” 与此同时,男人后腰上的金纹蠕动,如有生命般往外渗透,不断朝周身蔓延。他自是不清楚,可其他人皆是看在了眼里。 洛斯银瞳骤缩。 这种能量波动…… 米格多神色阴沉不定,倏地他扯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只见他高举没有受伤的手,用一种古怪的语调高声呼喊。 “糟了,他在召唤魔人!”巴尔德扶着格雷,脸皮绷得死紧。 不多时,平静的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备坚执锐的魔人战士从水底纷纷冒出了头,鲜红的魔眼似是滴血。几十,数百……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的把祭坛围得密不透风。 而此刻的洛斯早已无暇顾及其他,他只觉头痛欲裂,冷汗顺着脊背一直往下滑落。像是有许多人扒拉着他的头皮朝着不同方向撕扯,耳边不断传来怪异的低语,忽高忽低,如泣似诉。 大人…… 大人! 魔神大人! 啧! 洛斯眼底露出一丝狠戾,颤着手掏出一张火系法术,毫不犹豫的撕开两半。翻滚沸腾的火能量在胸前积聚,他浑身放出魔法的光芒,阖目凝神咏唱着冗长的咒语,一枚硕大的法阵登时在脚下展现。 随着咒法的持续,一头数米高的熔火元素巨人从法阵中缓缓直起身来。 受到召唤的巨人睁开虚无的双目,只顿了顿就朝着结界缓缓走去。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它举起巨拳狠狠一砸,哗啦一声,厚重的结界登时四分五裂。 “什么?!”阿茜瑟神色大变,她不得不打断了仪式,在巨人的攻击下仓皇逃窜。 熔火巨人大手一挥,离阿茜瑟最近的两名魔人突然发出了怪叫,然后全身燃起火焰。她愣住了,正要转头看个究竟,不想另外两名魔人也似干柴一样浑身窜出了火苗,最后惨叫绝望的倒在地上变成一团焦黑。 就在所有人以为战况逆转之时,巨人突的浑身一顿,脚下趔趄几步,居然如熔岩般融化,还没过几秒,耀目的岩浆流了一地。 古雄看傻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袍竟也冒气了滚滚黑烟。 古雄:? 而洛斯已用尽自己最后的魔力。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这该死的身体! 小孩不甘心的碾紧了拳。 手忙脚乱的把火势扑灭了,此时的古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沃日! 密密麻麻的触手在陆地摩擦,刺得耳膜酥麻,他用力搓搓手臂上的疙瘩,脸上难得露出了犹豫之色。 “怎么?怕了?刚不是叫得很凶吗?”察觉对方的退缩,米格多笑得狰狞,他单手召出一枚魔火,瞪大双眼凶光大盛。 “去死吧!” 忽然,一道强烈的气旋擦身而过,咻的一声,魔人狼狈的往下一趴,堪堪躲过了一发致命的瞄准。他刚抬起头,身后立刻传来了震天的怒吼。 “卡隆城的勇士们!杀!!” 古雄怔了怔,回首望去。 但见手持大盾的骑士长驾驭着幽灵战马,身后跟着成群的幽灵战士,一片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中,冲锋陷阵。无数个英勇战士冲上了战场,与体型庞大的魔人短兵相接。当中有训练有素的护卫,有手持利器的平民,甚至有几人之前曾指着格雷骂得狗血淋头。 合力击退围攻的魔人,骑士长踏马走到格雷跟前,翻身下马半膝跪地。 格雷脑子一片空白,难以置信的睁着眼。 “穆维克?” “格雷大人,我们来晚了。” 穆维克半垂着头,默念咒语,一道温暖的圣光洒在格雷的头顶,然而对方却仍未回过神来,不断喃喃自语。 “为什么?” 并没有回答幽灵的提问,穆维克解下披风盖在格雷身上,上头金灿的符印登时大亮,把城主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骑士长站起身来,他面容坚毅沉稳,唰的抽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在逆光下闪耀着金光。 “勇士们,保护城主!” “杀!!” 金革之声,硝烟弥漫。 34. 效忠 有了幽灵护卫的参战,战况迅速逆转。 魔人被压制在海岸线十数米开外,米格多被击退,躲在了阿茜瑟身后,断臂软趴趴的垂在身侧,显得很是狼狈。 仪式被迫中断,阿茜瑟大发雷霆。 “真是一帮废物,饭桶!”她扬手就给了米格多一巴掌,“连个死人都拦不住!” 捂着脸的米格多低垂着头颅,看不清他的表情,阿茜瑟再次筑起防护结界,把众人都抵挡在祭坛之外。他突然发难,朝着女魔人的腰腹凶狠的砍下一刀。 毫无防备的阿茜瑟登时血流如注,震惊之下能量动荡,失去控制的魔魂石闪了闪,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竟敢攻击我!”回过神来的阿茜瑟勃然大怒,她捂住创口恶狠狠的盯着对方。尽管吸食了大法师的能量,但要真正化为己用还需要适应的时间,并且这一刀是用了十成的力量,所以复原的速度也十分缓慢。 “哼,愚蠢而又傲慢的女人,真他妈的受够你了。要不是为了魔能,谁会来伺候你?”米格多甩去刀刃上的血迹,他面现狞容,目射凶光,“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话落,他扬手挥刀朝着晶石狠狠砍去。 咣! “唔!” “啊!” 人群传来两声痛呓。 一个是面色稍有好转,但依旧虚弱的格雷;另一个则是再也压抑不住剧痛,几近昏厥的洛斯。 “小鬼!” 一直注意着战况古雄,这下才发现小孩脸色苍白的可怕,浑身微微抽搐着。他赶忙跨步过去,想要把人抱起来,不想才刚碰触上,对方如触电般痉挛,旋即被发狠推开。 “滚开!” 数道风刃迎面袭来,古雄躲避不及,脸上登时带出了大大小小的血痕。他怔愣着看向洛斯,倏地察觉对方的眼眸竟有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的竖瞳,不过眨眼间,又变回了银灰。 觉得左臂莫得刺痛,他扭头一看,见到手臂上再次出现紫色的咒文。 这古怪的徽记他已经见过两三回,但每次出现都是在紧急的情况下,而且时间都不长。事后他也曾撂起衣袖仔细检查过,但除了有个打了预防针的疤痕外,啥都没有。 不过男人现在也没心思去琢磨这是啥东西,眼里全都是小孩虚弱的脸。 洛斯喘息未定,抱紧双臂似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几乎要冲破胸膛奔涌而出。他无法控制,被男人碰触的地方如被烈焰灼烧般,几乎要融化灵魂。 “别碰我……我休息一下就好。”实在没有气力多加解释,他只能回避对方关切的视线。 即便不清楚事情的起因,但古雄隐约觉得,定是那颗魔魂石造的孽。 小孩脸色铁青缩成小小一团,平常扯气高昂的表情全然不见,只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古雄神色间渐渐透出冷峻之色,继而化作凶恶之态。 他扛起两把法阵站起身来,朝着祭坛沉步走去。 ***** “米格多!你好大的狗胆!” 阿茜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小人物,居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她捅了个大篓子,“你是不想活了!” “呵,我可还没活够呢。”阴恻恻的扯扯嘴角,米格多怒视着这曾经的上司。 她气急败坏,但碍于魔魂石在对方手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撂狠话,“若是让女王知道,你以为还有几天能活!” “这好办。”新仇旧恨在胸膛剧烈翻搅着,米格多半眯的眼睛忽然凶光大盛,“只要不让她知道就可以了!” 说罢,他举起挥刀发狠砍碎了结界石。 笼罩祭坛的护盾猛烈闪烁几下后逐渐消失,卡在这个档口,米格多奋力跳入海中,摆动着巨大的触腕往深海游去。 “叛徒!” 阿茜瑟大惊失色,立即转身也想要跳水逃命,可又实在不甘心。她释放了水盾,试图趁人不备夺回晶石。 然而捡回晶石还没走两步,就遇上了个气势汹汹的煞神。 “嘿!你看哪呢?丑八怪。” 古雄歪脖笑看前方,笑意却未达眼底。 到底是水栖的魔法师,当碰上陆行的近战牧师,就毫无招架之力。每当她想要释放抵挡,总被凌厉的攻击打断,不一会儿就节节败退。 阿茜瑟也想不懂,她已经吸食了高阶魔能,其他幽灵的攻击几乎对她是毫无作用。可为何这个大块头牧师,操着两根法杖就把她揍得鼻青脸肿? 女魔人想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她只想拿了魔魂石赶紧撤退。看准攻击的间隙,她跳进海里,回首望向岸上的人,饱含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阿茜瑟松了口气,随即又得意起来。 虽然过程十分艰难,但她依然出色的完成了奥莉亚女王的任务,还把魔魂石的能量据为己用,回去之后还能得到女王的嘉奖。 至于那个叛徒…… 她阴骘的扯扯脸皮,暗暗发誓要他生不如死。 思及此,阿茜瑟舒坦了许多,就连腰腹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她甩甩长发,以胜利者的姿态准备转身下潜。 噗嗤! 阿茜瑟身形一震,感觉胸口一阵灼热麻痒,很快又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她使劲喘了口气,低头一看,只见一尾锋利的羽箭穿膛破肚,箭尖上除了她紫黑色的血液外,还残留着一些血红色的液体。 为什么? 她惊惶万状,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吃力的扭过头去,只见中队长米连娜弓如满月,搭载弓弦的利箭头上,还带有点点猩红。 察觉到她的视线,站在一旁的古雄笑容灿烂,朝她挥挥手,掌心上的伤疤还在滴着血。 血……? 这不可能! 阿茜瑟面如土色,嘴唇抖得厉害。 这个男人明明就是个连等阶都没有的普通人类,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克制邪能的力量?! 压根不晓得女魔人所想,古雄嘴巴动了动,做了个自己方言的唇语。 再会。 紧勾弓弦的手指轻轻一放,箭矢夹带着汹涌的斗气朝着阿茜瑟直直射去。一声惨叫,她的身体如同漏气的皮球,迅速脱水直到只剩下一块干煸的皮囊,漂浮在水面。 见首领身死,其余的魔人顿时方寸大乱,配合着幽灵护卫的的回击,纷纷抱头逃窜。 外泄的魔能从尸体上喷射而出,在半空之中游离一阵,就直直冲着格雷的方向撞了过去。一阵强光之后,格雷喘着粗气,身形看着比刚刚凝实多了。 而那颗失去控制的魔魂石,则缓缓升至天空,像是受到外力的牵引般,慢慢的飘到了洛斯跟前,停了下来。 此时的魔魂石上,魔能所剩无几,维持的魔契亦已消融大半,已无法提供必要的保护。 没有魔人的作乱,洛斯痛意锐减。他抬手在半空划了道符文,硕大的紫红色半透明气泡冒了出来,把晶石整个包裹住。 他扭过头去,见古雄站在数尺开外,只皱眉注视着自己,掌心上尽是未干的血迹,顿时心头泛起一丝异样。水蓝色的耳坠微闪,他语气柔和的说道:“扶我一下。” “可是……”古雄还是有些犹豫。 “你扶是不扶?”可惜温柔不过三秒。 “……” 嘴巴骂骂咧咧,却是动作轻柔的把小孩抱至平整的石板上。洛斯拉过想要替他检查的大手,白皙的手掌覆盖其上,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温和的注入伤处。 “这是谁教你的?” “老头,他让我用力握住箭尖,给它上点血。” “多管闲事。”洛斯莫名的有些气恼,“别人让你上就上,就不带动下脑子?” 明明是救人心切,这反过来还遭人嫌,古雄登时拉下了脸,“臭小子,要不是见你半死不活的,老子才懒得搭理你呢!” “闭嘴。”把手上的伤口处理完,洛斯又抬手覆上英俊的脸。清凉的水雾滋润着伤处,按下了肌肉的愈合带来的刺痒感。古雄绷紧的脸皮拉的更紧了,忍不住想要躲,却被小孩捏着下巴掰了回来。 “别动。” 见男人表情一言难尽,洛斯又恢复成那张淡漠的脸,眼底却闪过一丝情绪。 明明那么弱,还非要逞英雄。 蠢。 “小鬼,你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 “……” “老子救你你居然还笑?你没有心!” “闭嘴。” ***** 在骑士长的搀扶下,格雷费力的坐在一块大礁石上。他看向面前列装整齐的护卫队,还有手持棍棒普通人。 “穆维克……你们为什么要来帮我?”他看向骑士长,有些局促不安,“我以为,你们都看不起我。” 一直冷脸沉默的穆维克弯下腰,柔化了眼底的冰寒。 “大人,我们都知道了。” 这时,人群逐次从中间分开,一名身着战士盔甲的女幽灵缓缓上前。 格雷愣住了,“若娜?” 古雄见了也很困惑,他环视一圈,发现没找着瑞安的身影,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扫了洛斯一眼,若娜捏紧掌心的结界石,闷闷的开口道。 “我都看到了。” 闻言,格雷愣了数秒,想起自己那种不堪的样子被子民瞧见,表情霎时变得相当难看。脸色红白青绿黑的转了一圈,最终化成尴尬的干笑。 中队长米连娜接过了话头,“幸好若娜马上跑来告知,属下才能及时赶到,不然……” 她紧紧咬住下唇。 倏地,站在一旁的骑士长后退半步,眉头尽是冷峻之色,脸皮绷得死紧。他腾的一下屈膝跪在了格雷跟前,用力之大,甚至把护膝下的石板磕出了裂纹。 “属下不力,让大人身陷险境,请大人责罚!” 格雷满脸错愕,“穆维克,你——” “请大人责罚!” 说罢,身后的护卫队员纷纷下跪,垂着头等候发落。 “这是在什么?你们快起来!” 格雷着急的想拉,可对方纹丝不动,他不由得苦笑,“我虽然守住了魔魂石,但自知不是称职的领导者,没能给大家安定的生活,还害得你们不人不鬼的。你们的怨恨无可厚非,是我自找的——” “格雷大人,我之前的行为对您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感到万分抱歉,不敢奢求您的原谅。”穆维克轻声打断了他的妄自菲薄,垂眸掩去眼底的内疚,“但是,任何有勇气与邪恶反抗的人,都值得我们衷心敬佩。” 下一刻,骑士长神色坚毅的握紧右拳,抵住心脏,声如洪钟。 “王城护卫队愿重归您的麾下,誓死追随!” 浑厚的嗓音在岸边回荡,众幽灵随之躬身行礼,伴着舒展的浪声,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格雷唇瓣微颤,眼角发红。 大家…… 就在这时,若娜走到格雷面前,目光如水,“大人,对于您以前的行为,我一度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 “可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她莞尔一笑,面露解脱之色,“我哥说的没错,格雷大人是最好的城主,是他的骄傲,是个大英雄。” 她顿了顿,眼底是说不出的坚定与从容。 “也是我的。” 言罢,若娜后退半步,神情肃穆直视着格雷的眼睛,右手握拳抵住心脏,庄严的屈膝下跪。 “若娜愿效忠卡隆城之主,誓死追随。” 我的人民,他们为我而战。 看着子民跪了一地,格雷感到胸口又胀又满,喉头滚烫哽咽难言。他差点失声痛哭却又强自拉扯着嘴角,露出欣慰的笑,低沉的嗓音颤抖不稳。 “我格雷·里斯,定竭尽所能,誓让我的子民重归安宁。” 35. 仪式 大战过后,如何处理魔魂石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格雷提出解除魔魂石上面的魔契,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 “超度仪式?”古雄眨巴一下眼睛。 “是的。”格雷点了点头,“您也知道,我的子民遭受了诅咒,他们的灵魂正在饱受折磨,可是作为城主,我却束手无策。” “也不算是交换条件,或许叫请求更贴切。”他满面愁容,眺望着广场废墟的方向,“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他们安息。” 古雄默然了。 经过这么一遭鸡飞狗跳,他当然清楚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可他这牧师头衔就是个挂名,实际上没干半点有关系的事,那些晦涩难念的咒术,来来去去就只会那几句。让他举行仪式,能不能安息不晓得,就怕惹怒了哪路神仙,把人家给坑进地狱了…… 这种损阴德的事儿,绝对不能干。 “不是不想帮,只是我水平有限。”古雄很是为难,“要不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派几个厉害的神官——” “您的意思我明白,这点您不必担心。”以为对方是介意等阶的事情,格雷信誓旦旦的保证,“您的能力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这点我非常确信。至于礼器的话,一切从简即可。” ……不,你没明白。 绞尽脑汁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他朝洛斯投去求援的目光,疯狂的打着眼色。然而对方却像是灵魂出窍般,只一直猛盯着他的腰,没半点回应。 忍无可忍的古雄一巴掌搂住小孩的肩,皮笑肉不笑的威胁道,“小鬼,你觉得呢?” 温热的吐息打在额头,满鼻子是男人的味道,洛斯身体有些僵硬,忍不住别过脸,“你是监护人,你决定吧。” 古雄:……沃日你大爷! 最终,在男人的淫威之下,洛斯提出需求,“礼器方面其他的可以省,只是经书必不可少。” 毕竟许多神圣祷文是又长又烦,进入正题之前还得说一大堆谢天谢地的话,他可没兴趣在这种东西上多费心神。 “经书?”格雷偏头沉思。 突然,站在旁边的巴尔德意有所指,“大人,属下记得封印魔魂石的是神族留下来的圣物……” “噢,对了,圣物!它能变幻成各种形态呢!那可是个好东西。”格雷恍然大悟,“它在哪?” 仔细回想片刻,古雄确定自己没见到看上去像圣物的玩意,如果他们指的是那把破烂钥匙的话,“被我吸了。” “吸了!” 这下,不止格雷,连洛斯的表情也变得很古怪。 “嗯。” “吸哪了?” “喏。” 大大方方的抬起左手,除了缠绕在手腕的小藤蔓害羞的缩了缩,麦芽色的皮肤没见半点印子。对上几人狐疑的眼神,古雄表情坦荡,“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弄出来。” “这简单,你只要心里召唤它就行。”巴尔德有问必答,“你也可以让它变成你需要的物件,越详细越好。” 这么简单? 古雄半信半疑,但还是闭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经书他没见过,字典还是见过的。 倏地,他只觉手背一阵灼热,怪异的符文呼吸明灭着,柔软温亮的光团子缓缓冒了出来。它在半空中蠕动了几下,在众人的注视下搓揉变形,渐渐变成了书籍的模样。哗啦一声,表面的金光徐徐褪去,一本巴掌大小的书籍出现在了眼前。 上头赫然印着《新华字典》四个大字。 还是第十一版。 古雄:…… “这种文字,我好像没见过。”格雷的眉头拢成小丘,“是哪片大陆的古语吗?” 洛斯斜睨了古雄一眼。 古雄翻开里头扫了眼。前半部分确实是字典,后半部分……嗯,看不懂。看来只是封皮换了,里头的馅还是纯的。 “还能把它变成其他东西吗?” “当然。”巴尔德十分笃定。 然后,一道金光闪过,变成了《新华字典》,第十二版。 古雄剑眉一皱,琢磨着事情有些不对劲。 “你不说可以变吗?” “哎哟,封面这不是变了吗?” 古雄:??? “‘其他’的东西呢?”男人的表情开始咬牙切齿。 巴尔德回答得很认真,“你可以变成‘其他’书。” ……劳资日你二大爷! 早知道还不如变根木棍什么的,打架的时候好歹能抡两下子,现在变个字典?! 草! 最终,古雄跟着洛斯站在废墟广场的中央。 他拉着洛斯的手,手里捧着第十二版《新华字典》,按照刚交待的方式闭目冥思,敛息凝神。待男人周遭的元素已经安静,洛斯右手杵着木法杖,唇瓣轻启,开始吟唱冗长的咒语。 所幸,即便是封皮换了,圣物依旧是圣物。 随着平铺无伏的声调,米黄色的书页无风翻动,点点金光灿烂的星光跃然纸上,快速升至半空,凝聚成一句句古老的经文,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着。 而此时的古雄,发丝在空中飘舞,浑身逸散着绚烂的辉光,手中的书文璀璨夺目,腰背挺拔如松,凌厉的脸线透出圣洁肃穆。他进入了某种放空的状态,身体里有道暖流慢慢游走着,心底萌生出莫名的安全感。 洛斯的声音并不大,却依然在空旷的广场中回荡。高高低低,万千声息,惊喜悲乐,全都杂然并奏,让人听了甚是难过。 经年阴沉的苍穹,渐渐散去了阴霾,久违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折射出道道光束倾洒大地。细碎的灰尘迎着天光飞舞,平静的水面变得斑驳陆离。 原本慌忙逃命的残躯,或是在四处游荡的幽灵,似是受到了感召,纷纷停了下来。它们迎着耀光,等待着,聆听着,腐烂的□□在温暖的圣光下剥落、粉碎,被束缚了数百年的灵魂向光而行,冉冉飞升。 在无渊的痛苦和孤寂里徘徊的灵魂, 愿你们从樊笼中飞出, 追随这一束光, 抵达彼岸…… …… 看着一道道安息的灵体,站在远处的幽灵们悲不自胜,泪如雨下。 仪式过后,格雷依约解开了魔魂石上的魔契,洛斯立刻吟咏封印的咒文,把晶石收在特制的容器之中,收进了空间戒指。 古雄答应格雷,回去修道院之后,向道格拉斯汇报此事,并转述他对圣职者的请求,让希望转世的灵魂能得到救赎。 闻言,格雷十分高兴,心头大石总算是放下一半了。 至于格雷,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若是无法取回肉身,那他的灵魂始终会受制于人。不过在他看来,要处理奥莉亚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王城护卫队连同部分自愿留下的幽灵,决定继续保护城主守卫城镇;巴尔德说他还想喝酒,一溜烟就跑得没影;若娜要追随格雷,继续寻找父母,也留下不走了。 把人送出城后,若娜笑着目送两人离去。 待他们走远,若娜才回过头去,看着空无一人的后背怔怔出神。她摸摸脖子上的白水晶项链,眸光里好似蒙上了若有若无的雾气,眼角渐渐潮湿,几滴晶莹的泪珠轻轻滑落。 青绿色的身影逐渐隐去,朝阳穿透密林,碎光铺洒在草地上。古雄再次回望,森林深处已没有了古城的踪影。 “走吧。” 男人伸了个懒腰。 一大一小直接坐飞毯返程。 “所以每次你使用法术的时候,有可能会出现错乱?”古雄惊讶的眨起眼来,“仅仅是由于你的不熟练?” “嗯。”尽管洛斯撇过了眼,但男人依旧捕捉到了一丝心虚。 有古怪。 “只要熟练就好了?” “也许。” “也许?” “也许会更糟糕。” “……” 这真是个感人肺腑的答案。 古雄暗自决定,以后非必要,绝对不会让洛斯使用法术。 许是头一回进行这么长的仪式,他实在没忍住困顿,蜷缩在软毯上就睡了过去。 听说这种睡姿的人内心非常缺乏安全感,洛斯注视着宽阔的肩背,上衣被凉风掀了起来,露出隐隐约约的纹身。 他忍不住伸手轻抚,触感并不光滑,但是很温软,底下凹凹凸凸的,似乎掩盖着伤疤。 洛斯眉心紧了紧,轻手轻脚的掀起下摆,纹身显出了全貌。 这是一只咆哮的猛虎。它并未如常见的图案一般五颜六色,只寥寥数笔雕刻了大体,没有完全遮盖底下蜜色的肌肤。于是,他很快发现这猛虎的血盆大嘴对着的,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足有巴掌大,深可见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很难让人想像,受了如此重的伤后,这人是如何存活下来的。从肌理和愈合的疤痕判断,这应该是法术性的伤害。 随着男人的呼吸频率,流畅的线条有规律的收缩变形。猛虎多了一分灵动,神秘,以及……一丝丝性感。 洛斯忍不住伸手轻抚,不想一道金灿的亮纹徐徐浮现,在肌肤下透出辉光。 小孩的表情陡然一变,只有眼中微微闪动的光芒,泄漏出这次他真的起了疑心。 这种能力波动…… 天神之力? 但是,天神之力是光明神与生俱来的能量,为什么—— “嗯……” 腰部的瘙痒让男人瑟缩了一下,洛斯飞快的缩回手,水滴耳垂随风摇曳,他降低了飞行的速度。 ***** 等飞毯降落在大修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早前收到洛斯传信的道格拉斯,已带领一众人马严阵以待。他们个个身披墨色斗篷,宽大的兜帽罩住整张脸,拔尖的帽顶似是一颗颗锋利的铆钉,冷月之下颇为渗人。 洛斯脚一着地就被众人包围了起来,古雄皱着眉头也想跟去,却被旁边的辅祭请了回去。 “我待会就回去。”小孩看了一眼,淡淡的解释道。 看这架势像搞什么邪恶仪式,古雄虽是不愿,但有道格拉斯微笑着保证安全,他便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辅祭离开了。 而转眼间,道格拉斯敛起所有表情,冷眼直视着还没到他胸口的小孩。 “请跟我来。” 狭窄的阶梯一直往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逼仄的暗道不见五指。沿路上没有一盏灯,仅靠领头的火炬照亮前路。 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极轻,生怕吵醒不知名的怪物。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穿过一扇小门,走至一宽敞的密室之内。 密室很高,阴森森的,四周燃烧的火盆照不见顶。石壁大大小小刻满了各种符文咒语,偶有数道光束在底下快速游走,字符若隐若现。 密室中央筑有两米高台,地面用白玉金纹铭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四角各立一尊真人等高雕像,分别是天神,圣教军,神官,惩戒骑士。白玉雕像的双眼镶嵌着颜色各异的晶石,看着价值不菲。 洛斯望了望,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