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钓得帝王归》 1. 初遇 阳春三月,东风一吹,京城中繁花盛开,万卉争奇斗艳。安浔侯府牡丹正盛,团团红色犹如繁星点点,缀满侯府,汇成花海。 而此刻,侯府花宴举办得如火如荼。 名门望族王侯贵女赏景而来,花宴中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镇国大将军沈珩之女沈萦竹站在长姐沈怀蓉身侧,一身月白襦裙,绣着苍翠玉竹。 沈府声势名望京城无人不知,这沈家小姐更是生得一副可称为耀眼的好皮囊。眼底暗含清波,好似初春融水,清澈而透亮,正朝某一方向望去,似乎在瞧什么人。 她外表娴淑,各家小姐来往向她见礼,沈萦竹皆客气微笑回礼。 前些日子,沈家长子在边塞九战九捷,收复大周失地,立下累累军功。沈家权势滔天,这沈小姐还是如此谦逊,众人纷纷觉得难得。 沈萦竹表面微笑,实则腹诽: 这些王侯贵女有说有笑,满嘴客套话。真正来赏景的人又有几何?个个心里暗藏鬼胎,就想借着今日宴会结识好儿郎,好令自己终生无忧。 沈萦竹平日里看不惯京城小姐这些做派,可今日,她却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她们。 沈萦竹勾了勾唇,暗笑一声。 好巧,她今日也有想要勾搭的郎君。 此时,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公子,带着春风几许,从沈家二女面前走过,而后便在苗圃边缘站定,玩弄着几枝牡丹花,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几分风流成性,几分漫不经心。 此人正是安浔侯府的主人——萧泠洲,萧家嫡出长子,母亲是当朝皇后的妹妹,年方二十便封为安浔侯,京城中人有目共睹。 偏偏此人不近女色,久久未娶,连花宴这种大场面也很少与女子交谈。 沈萦竹的视线停留在萧泠洲身上,殊不知长姐沈怀蓉正盯着她看。 沈怀蓉拉了拉沈萦竹的衣角,说道:“阿姊,萧泠洲此人高深莫测,讨厌刻意攀附,你莫要多生事端。” 沈萦竹微微一笑,眼中清波便荡起了涟漪:“阿姊,我只是觉得苗圃周边的花开得更盛,多看了几眼罢了。” 沈怀蓉就此作罢。 正巧顾家千金顾令姝上前赠花,沈怀蓉只好客套几句,不让沈家失了脸面。 沈萦竹则悄悄地移动步子,错开闲谈人群,向萧泠洲靠近,却在一处青石上乱了脚步,险些被绊倒,手中绣着细竹的手帕滑落,掉在萧泠洲跟前。 沈萦竹脸色微红,青涩地低下头,准备拾起那块手帕,一双白皙的手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不料,另外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撞入她的视线,先她一步拾起了手帕。 沈萦竹抬眸,萧泠洲正盯着她。 他的眉眼凌厉,脸部棱角分明,却生着一片薄唇,双尾扬起,弯似月牙。 七分疏离冷漠,三分温润有度。 萧泠洲将拾起的手帕递到她手上。 他垂眸看着眼前女子,脸色红润,眼角也带着一抹红,偏偏睫毛氤氲着水汽,眼中清波掀起万丈波澜,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不同于其他贵女浓烈的胭脂味,她身上带着清新的淡香,像极了雨后新竹的气味,在心间萦绕,久久不散。 沈萦竹接过手帕,身体不经意间颤了一颤,随即行了一礼:“劳烦侯爷。” 萧泠洲冷笑道:“姑娘不必多礼。” 他曾见过贵女假意讨好,句句尽是谄媚之词,不过眼前这一女子倒是温顺柔和、天真可爱。 沈萦竹微微抬起身子,却还是低着头:“臣女失了礼数,扰了侯爷的兴致。想来侯爷在此赏花,应是对花木感兴趣,沈府里倒是种了许多青竹,改日我命人送侯爷几竿可好?” 沈萦竹知道,萧泠洲油盐不进,将话题转至府中事务,便少了几分阿谀奉承之嫌。况且她刻意提及沈府,想来也应该猜到了她的身份。 “姑娘不必,青竹种于府中最显风骨,怎可随意折断?”萧泠洲的话听起来淡漠,实则字里行间透着风趣,像是在谈笑风生。 沈萦竹脸上还浮着羞红:“臣女考虑不周,侯爷见谅。” 此时,不少贵女微微侧目,投来鄙夷的眼光。 要知道,萧泠洲平日里态度冷硬,一向对谄媚贵女冷淡回绝,不留一分情面。 今日难不成铁树开花了? 沈萦竹抬眸,眼底柔情似水,又带着几分倾慕之心,让萧泠洲迟迟没有回过神。 短短片刻,萧泠洲脸上的淡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笑意。 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一如带着暖意的春风,悄然将他的心偷走。 直到管事唤他招待贵客,他才移开视线,拱手告别。 当日花宴落幕,姐妹二人辞别,踏上回府的马车。 沈萦竹与丫鬟碧波坐在一起。 碧波白日里亲眼见到沈萦竹与萧泠洲的交谈,不过她也知道丫鬟的本分,没有上前打搅。 现在,趁四下无人,碧波轻声问道:“小姐,萧侯爷素来冷硬,您为何要上前搭话呢?” 沈萦竹撩起垂落的发丝,眼中的柔情尽数褪去,变得冷静沉敛。 她轻叹一声:“只有萧泠洲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所用。” 沈家世代忠烈,祖辈多年镇守边关,到了沈萦竹这一辈,更是军功无数。 于是,仅一个沈府,就坐拥五万精兵,权力可想而知。 而这也必定引来皇帝的忌惮。 倘若失了君心,会招致多少杀身之祸? 萧泠洲是安浔侯,掌漕运,也是名门大府,若是两家联姻,文官武官强强联手,这京城之中沈府的地位,又有谁能撼动分毫? 她的目的,就是勾引萧泠洲,让他心甘情愿做她的垫脚石,从此有的是荣华富贵,甚至可以享尽安乐。 沈萦竹回府后,修书一封,字句皆是当日与萧泠洲的感言,措辞含蓄有礼,还带着一些少女的青涩懵懂,还提议可否改日再见。 第二日,她便让碧波送去了安浔侯府。 一日,两日,三日,萧泠洲迟迟没有回信。 这叫沈萦竹乱了心,明明那一日,萧泠洲的眉眼温和,多少应该是动了情的,怎会连信都不回? 碧波问道:“侯爷一直不回信,当真可恶,会不会……会不会他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 沈萦竹看起来有些颓败,她未料到萧泠洲如此油盐不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然而她思忖片刻,改了主意。 萧泠洲 这条路走不通,她总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可以另找靠山。 宫中诗宴来临,沈萦竹心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她随长姐沈怀蓉进宫,倒是多接触几位公子,总能再寻到一个依仗。 于是,她起身去了沈怀蓉的院落,向她央求道:“长姐,三日后的诗宴,我想去开开眼界,能不能带我一个?” 沈怀蓉知道沈萦竹的性子,平日里不爱读书,但总爱耍点小聪明,要是去了宫中,不得把宫里闹个天翻地覆。 沈怀蓉先是不同意,然而沈萦竹软磨硬泡之下,她还是心软了。 她警告道:“到时可得注意分寸,你出事了我也没办法保你。” 沈萦竹连忙答应,不过也没有多少放在心上。 三日后,宫中诗宴如期举行。 沈萦竹跟在沈怀蓉身后,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已经在心里打好了算盘,一会儿不论哪一位王公,一律主动示好,给人留下好印象准没错。 御花园中,桃花开得正紧,还依稀有梅花点缀,好一幅春光画卷。 花亭中人影幢幢,是皇子们在交谈,但沈萦竹猛地一惊。 亭中一人摇着把白折扇,墨色锦袍与之格格不入,谈笑间,嘴角扬起,尽显风流。 那是萧泠洲,他竟然和皇子混在一起,若不是沈萦竹见过他,不然可真把他也当成了皇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先前的计划瞬间落空,不过又有一个计划悄然生成——自然是再次勾引萧泠洲。 沈萦竹暗自道: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诗宴开始时,沈怀蓉入座。 想来沈怀蓉在府中教养极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到了沈萦竹这里,就干啥啥不行,作诗么——略懂一点,不过也是三脚猫功夫。 于是她趁机溜走,缓步走到了花亭附近。 花亭里只剩萧泠洲一人,皇子们都吟诗作赋去了。 沈萦竹观察了良久,见萧泠洲手中折扇轻摇,对着一处桃花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似的,用折扇挑弄着桃花,莫名有些好笑。 沈萦竹藏住她的盈盈笑意,若是萧泠洲瞧见她这副模样,还不得先拿她开刀? 最后,萧泠洲离开了花亭,走到了一念桥上。 沈萦竹佯装路过,从他身边走过。 她一脚踩到青石台阶,刻意装作摔倒,这一个角度背朝一念湖,若是没有人扶,她应当是直直摔入冰冷湖水的。 她在赌,萧泠洲是否还有情意可言。 下一瞬,腰部搭上一只手,轻轻一用力,她便又站稳了脚跟。 那只手只是平坦地放在身后,也没有过多的举动,一点分寸也没失。 她赌对了,萧泠洲并非没有感情,他的一举一动足以证明一切。 “沈二小姐,莫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萧泠洲的话带着点戏谑。 他看到了沈萦竹方才滑倒的模样,踩到台阶没往前倒,反而朝湖中倒去。 不是故意的,难不成还能是生理疾病? 但当他看到一双楚楚可怜的双眼时,心脏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竟有那么一瞬相信了。 萧泠洲心道完蛋,赶紧阖目。 2. 猜情 可下一秒,一只软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有些冰凉,却还带着特有的温度。 萧泠洲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只白嫩嫩的手,侧目便又看见了一张委屈的脸,像是在跟他置气。 沈萦竹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与御花园中的桃花无异。她问道:“前几日我送给侯爷的信,为何迟迟没有答复?” 春风微动,扫着两人的脸庞,一片桃花悄然落下,停在沈萦竹的碎发上,平添一番风味。 萧泠洲握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并不是没收到信,只是想看看这样一位弱女子,心里藏着多少小心机,如今再次相见,这刻意落水的戏码,他非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有趣。 诗宴上人声鼎沸,精妙的诗句层出不穷,轻易地就盖过了一念湖边的声响。 不一会儿,萧泠洲脸上的尴尬消失,变得一脸板正。 他淡淡地说道:“姑娘送的信我收了,不过于闺阁规矩而言,姑娘难道不逾礼吗?” 沈萦竹怔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在闺阁之中,教条束缚,对女子而言,最重要的是忠贞,其次便是教养、礼义。 而沈萦竹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只要装乖道歉,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当别人将教养礼义送到她面前,先前的骄纵就会烟消云散。 她沉稳下来,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若是我与你单独相处,被有心之人瞧了去,毁的可是姑娘的清誉。我未回信,便是在为姑娘考虑。”萧泠洲摇着扇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沈萦竹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发丝垂落,显得有些不堪。 她顺着驴背下坡,巧言道:“多谢侯爷提点,是臣女考虑不周。” 萧泠洲注视着她的头顶,发丝有些乱了,但不张扬。 她这副模样,莫名有些乖巧可爱。 萧泠洲浅浅笑了一下:“姑娘身处闺阁之中,竟还有心思在这御花园漫步?就不怕有人怀揣狼子野心,毁了姑娘的清誉?” 沈萦竹撅了噘嘴:“臣女和侯爷一样,爱赏花作乐,连这也不可以吗?” 萧泠洲略微有些忧色,他在担心刚才玩花的举动,会不会被她看见了,他可丢不起这人。 没有思虑多久,一位婢女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婢女身着浅蓝色长袍,腰间坠着一串白珍珠,似乎不一般。 她笑眯眯地招呼了萧泠洲:“小侯爷近来可安好?” 萧泠洲颔首,应了一声。 婢女侧目瞥见了沈萦竹,观察了一番:“这位可是沈二小姐?” 沈萦竹又是一愣,她这是第一次入宫,怎会随意让一个婢女认出来? 思忖片刻,她才明白,这次赴宴的人都是故人,而多出来的、没有见过的这一位,自然只有沈二小姐。 沈萦竹敛了那一分慌张,乖巧地颔首。 婢女笑道:“皇后娘娘刚到后殿,让小侯爷久等了。” 萧泠洲说道:“无碍,我正打算前去拜见。” 婢女侧过身来:“方才娘娘还说今日难得高兴,沈二小姐如此端庄温婉,娘娘必定喜欢。不如随奴婢一同前往后殿,陪娘娘说说话吧?” 沈萦竹面上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当朝皇后是萧泠洲的姑母,血缘亲近,若是能讨皇后欢心,拉拢萧泠洲的事便又多了一重助力。 她乐呵呵地点头道是。 随后沈萦竹跟着他们进了后殿。 与她料想的不一样,这后殿雕梁画栋,刻的尽是些自然花鸟,全殿找不出一个金银摆设,却又有主子的独特气质。 透过屏风旁的一株兰草,影影绰绰地瞥见皇后的朱颜,略施粉黛,如同空山幽兰,润白的肤色遮住了她的皱纹,清新脱俗却又带着一身贵气。 见他们进来,皇后放下手中的诗卷,笑道:“泠洲来了。没想到沈二小姐也在,真是热闹。” 萧泠洲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侄儿特来向姑母请安,恰逢沈二小姐也在一旁,便一同过来了。” 沈萦竹甜甜一笑,屈膝跪拜,没有半分贵女架子。 皇后打量了一会儿,眼底藏着笑意:“早就听闻镇国大将军次女乖巧温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快快起身,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沈萦竹道谢起身,随后与萧泠洲一同落座。 萧泠洲在心里冷笑一声,好一个乖巧温顺。 皇后先和萧泠洲说了一些家常琐事,全然没顾旁边多出来的外人,像把沈萦竹也当成了家人。 随后话题转到沈萦竹身上,她说道:“沈二小姐平日里喜欢些什么?” 沈萦竹不假思索道:“平日里喜欢绣些翠竹,做点竹香糕点。臣女看殿中也有竹型浮雕,那一抹姿色,简直不是臣女刺绣可以驾驭的。不知娘娘喜欢竹子吗?” 沈萦竹预览过室内的陈设,已经基本料定皇后喜欢景物,这一番言语只是为了勾起皇后的兴趣,好让她产生好感。 皇后答道:“当然是喜欢的,不知有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绣竹。” 沈萦竹连忙拿出手帕,一幅精致的绣竹展现出来,色泽简直苍翠欲滴。 皇后连声叫好,甚至上前来取过:“沈二小姐如此好的手艺,估摸着京城最好的裁缝,在沈二小姐面前,也得退避三舍。” “娘娘谬赞了,这样简陋的绣竹,不足挂齿。” 沈萦竹伶牙俐齿,哄得皇后神魂颠倒、飘飘欲仙。 一旁的萧泠洲只笑笑,不说话。 皇后依旧端详着:“沈二小姐这块手帕当真精妙,可否赠予我?” 沈萦竹喜不自胜,笑道:“娘娘开口,小辈自然答应。” 前殿再次传来阵阵惊呼,皇后这才意识到诗宴还在继续。 皇后说道:“诗宴已经开始了许久,沈二小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要错过。” 沈萦竹颔首道是,退下了。 后殿只剩姑侄二人,皇后这才敛了笑容,直接切入正题:“这沈二小姐品性容貌极好,姑母瞧着你们二人甚是般配,不如……” 萧泠洲转而一脸严肃:“姑母莫要说笑,侄儿府中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谈婚论嫁。” 他句句都是推辞之言,但脸上不经意间浮起一层殷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萧泠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地心底一阵悸动,脸上一阵燥热。 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皇后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经了然,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萧泠洲似乎觉得这里待不下去,这偌大的后殿,空气怎会如此压抑,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便起身向皇后告辞,回到花亭透透气,手里的扇子就没停下过。 萧泠洲退下后,皇后将贴身宫女叫进来,吩咐道:“你往后多留意沈二小姐,看看她是否有别的婚约在身。” 宫女躬身领命退下。 皇后又捧起那一本诗卷,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若有所思。 沈家是将门,有军权在手,倘若两家联姻,于萧家而言,可以再添一分助力,于皇后孟氏一族而言,也可以多一重臂膀,今后,她在这后宫之中,或许也能谋得更多的威望和话语权 。 百利而无一害。 —— 沈萦竹回了前殿,吟诗作对环节已经结束,紧接着是提笔赋诗环节,不少世家公子贵女上前挥墨,文采斐然。 沈萦竹则站在后面发呆,百无聊赖。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先前的画面——沈萦竹即将落湖,萧泠洲轻轻扶住她,却没有靠近。 萧泠洲满嘴礼仪教条,将他的情绪生生盖住。 若是他没有半分动心,方才不会扶住她;可若当真有情意,他为何还是那么疏离? 看她作茧自缚、一身狼狈,才应该是没有情意的表现。 沈萦竹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一旁响起的女声骤然打断思绪:“沈二小姐为何独自站在这里?难道是连赋诗也不会?哦,不对,估摸着连诗也看不懂吧。” 如此尖酸刻薄,不是顾令姝又能是谁? 顾令姝是顾尚书之女,仗着自己家有权有势,处处对他人出言攻击。 前几日花宴上,她就纠缠着沈怀蓉,让沈怀蓉无从脱身。 如今,目标对象变成了沈萦竹。 沈萦竹按捺着气愤,回怼道:“顾小姐,若是你会,为何不直接上前赋诗呢?这么大的台子,难道不够你闹的吗?” 顾令姝不改尖酸嘴脸,反倒变本加厉:“方才吟诗作对环节,我可是拔得头筹。反倒是沈二小姐,刚才迟迟不见你人,说不定又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萦竹没有一丝慌张:“顾小姐,说话何必这么难听。我去做了什么与你何干?难不成赏花要向顾小姐你汇报?前几日的赏花宴上,世家公子贵女赏花也要向你汇报?顾尚书掌管礼部,偏偏他的女儿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真是可笑。” 沈萦竹的气势不弱,反而压过了顾令姝。这番有理有据的回怼,顿时让顾令姝火冒三丈,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萦竹再次添油加醋:“看来顾小姐只会吟诗作对,不会说话,这时候成哑巴了?” 顾令姝觉得自己颜面尽失,一时失去了理智,她抬起手就向沈萦竹挥去。 沈萦竹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她会动粗。 顾令姝的手掌直直地落在沈萦竹的肩膀。 不知是平时装摔装惯了,还是真的弱不禁风,沈萦竹身子一歪,向一旁倒去。 一旁恰好放着一盆兰草,下面是一个圆石墩。 沈萦竹的额角撞在石墩上,顿时头破血流。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眼前白花花的,还有阵阵虚影。 “小姐!”碧波见状赶紧跑了过来,看见瘫坐在地的沈萦竹,额角的血流下眼角,煞是狰狞可怖。 碧波从身后扶住沈萦竹:“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沈萦竹只觉得周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她,人影幢幢,满堂哗然。 顾令姝也顿时脸色煞白,几乎咬紧了后槽牙。 这样窘迫的境地,简直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沈萦竹暗自想着:这次是你弱势,顾小姐你,斗不过我的。 不远处,萧泠洲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倒地的沈萦竹,以及一旁不知所措的顾令姝,已经知晓了大概。 他手中的扇子不摇了,脸色也阴沉下来。 许是顾忌礼义,他没有上前扶起沈萦竹,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顾令姝,训斥道:“宫中诗宴,顾小姐当众伤人,该当何罪?” 他的周身似有团团寒雾,带着盛冬最凛冽的风,叫人喘不过气来。 沈萦竹靠在碧波身上,头晕目眩,心里却在笑: 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3. 拉扯 殿内止不住地喧哗,顾令姝还试图辩解:“是她先出言顶撞,我一时气愤,并非有意为之。” 然而,根本无人听她一面之词。 不出一会儿,前殿传来銮铃的清脆响声,一乘銮驾停在殿外,流光溢彩,甚是亮眼。 随后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周身威风凛凛,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顾令姝,开口道:“宫中诗宴本是风雅趣事,现如今却一团乱。你身为礼部尚书之女,当众闹事,眼里可还有尊卑礼法?” 顾令姝这下毫无辩驳之力,径直跪下,磕头认罪,嘴里还不停说着:“臣女知错。” 皇后命人将顾令姝带到偏殿,还直言要传口谕给顾尚书,让他好好管教自家女子。 处理完顾令姝,皇后这才看向沈萦竹,眼里的冷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 沈萦竹额角的鲜血还没止住,有些触目惊心,让皇后生出了一丝怜惜。 皇后吩咐贴身宫女:“快将沈二小姐扶去凤仪宫,传太医立即医治,切不可怠慢。” 宫女应下,便去扶起了沈萦竹。 二人即将离去时,皇后回过头瞥了一眼萧泠洲,眼里似乎藏着笑意:“泠洲,你随她一同过去,太医的药方繁杂,你替姑母和太医沟通,也算代我尽一份心意。” 萧泠洲听出了此话的言外之意,无非是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好撮合二人的婚事。 但当下人多,萧泠洲不好推辞,只好应下。 于是,一行人顺着宫道一路步行至凤仪宫。 沈萦竹甚至觉得走路都轻飘飘的,一旁墨色锦袍黑压压的,似浓重的烟雾,让她觉察不出一点情绪。 萧泠洲脸上也确实没有什么情绪。 去代替姑母沟通,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沈萦竹步入凤仪宫,在榻上坐下,而萧泠洲则在屏风后立着,似乎很矜持。 太医开了金疮药,本该递给宫女上药,他却直直走出去,放在了萧泠洲手里。 太医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若不是皇后准许,萧泠洲不可能在此候着,既然皇后准许,那总归是希望发生什么事的。 萧泠洲本来还扇着他那白折扇,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直到一个瓷瓶傲然立在手中,冰冰凉凉的,似乎他的心脏也在一瞬间凉透。 “侯爷闲来无事,来给沈二小姐上药吧,她的额头磕得不轻。”太医从容地说道。 萧泠洲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又瞥了一眼殿内,有些茫然无措。 不过太医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领着宫人走出殿外。 于是,偌大的凤仪宫,只余二人。 萧泠洲缓步走至榻旁,看见泪眼婆娑的沈萦竹。 额头的鲜血已然干涸,方才的宫女擦去了流下的血迹,现在裸露的是一道伤口。 沈萦竹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充盈着泪花,朦胧了他的脸庞。 萧泠洲暗自想着,从初识到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泪水。 既然已经见了那么多次,他内心的情绪怎么还是被受伤牵动。 酸酸的,好像还有一点苦涩。 萧泠洲心知,不该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自古成王败寇,有多少人死于女子之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吧? 萧泠洲在内心挣扎一番,最后还是认了输,在沈萦竹旁边坐下。 他用手指蘸了一些药膏,轻轻地为她上药。 沈萦竹的气息似乎就在手边,他用尽力气不去想它。 沈萦竹之前哪受过这种委屈,伤口一阵又一阵钝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着她。 在涂药时,更是疼痛难忍,萧泠洲每碰她一下,她就往后缩三分。 到后面,她几乎都要躺下了。 萧泠洲忍无可忍,调侃道:“好歹也算将门之女,怎如此弱不禁风?” 他企图用言语的方式,将他内心的焦躁压下去。 然而,这话传到沈萦竹耳中格外刺耳。 此刻受伤的明明是她! 他不懂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攻击。 沈萦竹露出一块完整的眼白,以示自己的不悦。 她权当没听见,起了身,任由萧泠洲上药。 萧泠洲自然看见了她的白眼,无可奈何,也权当没看见。 他这样的风流人物,怎么会自己找罪受呢? 他继续为她上药,这一次她没有躲,倒是有些乖巧。 这么乖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心里快速又生一计——若是她主动装晕,倒在他的怀里,他会作何反应? 这样一来可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二来可以将她柔弱的形象立稳。 绝对是一个好方法。 沈萦竹说倒就倒,萧泠洲刚上完药,缩回手,下一秒,沈萦竹就眼睛一阖,直直朝着萧泠洲的方向倒去。 萧泠洲下意识托住她的腰肢。 这一托,让萧泠洲瞬间想起了方才的一幕,竟也是这样的触感,柔弱又有温度。 这不想也罢,可偏偏他想了呢。 萧泠洲脸上一阵燥热,恼羞成怒,于是戳破她的诡计:“沈二小姐不必演了,方才上药的时候尚且清醒,怎的,上完药便晕厥?还故意往我身上倒。沈二小姐好算盘。” 这句话的效果不凡,脸上的燥热尽数压了下去。 沈萦竹瞬间僵硬,这倒下的姿势让她进退两难。 她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萧泠洲薄情的眉眼。 她一怒之下,挣脱开去,向榻旁挪了一点距离,别过脸不再看他,似是把他当作眼中钉。 被人戳破心思,让沈萦竹陷入无穷的窘迫。 萧泠洲看着她脸颊红润的侧影,暗自思索着:从初遇到现在,沈萦竹几次三番靠近他,让他第一次与女人靠得这么近,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那么沈萦竹呢?主动投怀送抱,是为了什么?除了心悦他没有第二种解释。 萧泠洲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意味。 世人皆言: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却觉得人心好猜,他了如指掌。 这时皇后回至凤仪宫,看见的是这样一幕——沈萦竹静坐不语,有点傲娇,萧泠洲盯着她看,脸上藏着笑意。 气氛甚至有些微妙。 皇后心中已经猜透几分,却没有点破道明。 二人似乎都沉浸在情绪里,没料到皇后已经走到了跟前。 二人几乎同时看见跟前的人。 萧泠洲立即行了一礼。 而沈萦竹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马上就要俯下身子行礼。 皇后看着沈萦竹的伤口,未免心疼。 她赶紧叫停,顺势拉住了沈萦竹的双手,她开口道:“沈二小姐今日多有不悦,这才进宫一次,就受了伤,还是我照顾不周啊。” 沈萦竹摇摇头:“这事与娘娘无关,是臣女没能好好应对顾小姐,这才受的伤。” 皇后拍了拍沈萦竹的手,笑道:“若是以后在这宫中受了欺负,你就来找我,保准 灵通。” 沈萦竹觉得,皇后甚至比她的生母慈善,这样的热情款待,是她从未见过的。 从此,在宫中,她便又有三分倚仗。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 皇后满脸热情,她是真的喜欢这孩子。 她叫太医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命宫女将沈萦竹送回将军府,又嘱咐萧泠洲自行回府。 —— 沈萦竹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几近黄昏。 长姐沈怀蓉早就回府,却迟迟不见沈萦竹。 沈珩担心不已,询问了沈怀蓉,这才得知沈萦竹在宫中闹出了事情。 刚踏入府中一步,她便被请去了正厅。 正厅里,沈珩正襟危坐,面色却不是很好,隐隐带着沉郁之色。 她自然不希望父亲担心,于是敛去了脸上的疲惫,装作无事发生,一如常态地行了一个礼。 不料,额头的伤口轻而易举地出卖了她。 沈珩训斥道:“今日宫中诗宴,多少朝臣世家,你竟然当众闹事,完全不知道谦让,甚至闹到了受伤的地步,你让沈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沈萦竹唯唯诺诺,默不作声。 “皇上本就对沈家的权势心存芥蒂,如今你闹这一出,相当于授人以柄!” 沈萦竹听到皇上,面色一紧,今日入宫的目的,本就是拉拢朝臣,希望沈家立于不败之地,没想到这么一个闹剧,竟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萦竹低头认错:“女儿知错,今日是女儿冲动鲁莽了,往后谨遵父亲教诲,必定谨言慎行。” 沈珩见她额头的伤口,于心不忍,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时,下人突然禀报:“安浔侯登门,送来了数盒金疮药和珍稀药材,说是侯爷特意寻来,治疗沈二小姐的磕碰外伤,想助沈二小姐早日痊愈。” 沈珩蹙了蹙眉,看向沈萦竹,问道:“你什么时候同安浔侯有了交集?” 沈萦竹不好欺瞒,但也没有全说:“今日诗宴,在后院正巧遇见安浔侯,没想到兴趣投合,都喜欢赏花,就相识了。” 沈珩思忖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想来认识安浔侯也不是一件坏事,不过安浔侯素来不喜女子,沈萦竹又是如何让他主动登门造访? 沈珩没能思索多时,赶紧起身出门迎接。 安浔侯可不能怠慢。 二人交谈一会儿,安浔侯便已离去。 这就导致沈萦竹走到门口,却没有见到安浔侯的身影。 沈珩这才意识到,若是安浔侯肯在朝堂之上美言几句,今日的闹剧便无伤大雅。 沈萦竹这是捡了个宝。 沈珩脸上的阴霾散去,拍了拍沈萦竹的肩,让她回去了。 夜幕降临,沈萦竹独自坐在闺房,端详着安浔侯的金疮药。 明明可以遣小厮来送,他偏要亲自登门。 到了门口,却跑得比狗还快。 连再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沈萦竹猛地将药瓶扔出,药瓶发出沉闷的一响,滚到了窗棂下。 可转念又一想,安浔侯登门造访的事,明日就会满城皆知,安浔侯这是有了帮助沈家的念头。沈萦竹转悲为喜,去将药瓶捡起来,抬头便看见浓浓的夜色。 庭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好似星光点点,药瓶则反射着清透的光芒。 萧泠洲啊萧泠洲,将这药瓶横亘在我们之间,是什么意思呢? 4. 爬墙 萧泠洲回安浔侯府的时候,天空已经一片阴暗。 他的心也像这暗夜一样,被蒙上了一层纱。 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了。 到将军府的时候,他明明有些激动,心脏砰砰乱跳,像是迫不及待要见一个人。 但是当他看见沈萦竹姗姗来迟、在院内留下一个剪影时,他后悔了。 他在想,沈萦竹会不会只是贪图他的权势? 或者说,她跟京城中的贵女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个狼窝里的崽子。 萧泠洲跑了。 车夫驾着马车一溜烟似的,就跑了没影。 沈萦竹到的时候,怕是连“尾气”都没吃到。 回至府中,萧泠洲思忖着,还是觉得不对,若是京城中传出他暗夜到沈府的消息,岂不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与沈府有关系。 萧泠洲叫来贴身侍卫:“你去掩盖下今晚的行踪,除了你我,以及沈府的人,不可让更多的人得知。” 侍卫似乎有些难堪:“侯爷,恕属下粗鄙,这恐怕有些不现实。” 萧泠洲轻叩桌面:“何出此言?” “您是安浔侯,在这京城中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众人的眼睛似乎有些难遮。”侍卫分析道,“除非——用另一个舆论来掩盖。” 萧泠洲勾了勾唇,笑道:“这岂不简单,就拿今日顾令姝当众出手的事件就好了。”我要让顾家颜面扫地。 侍卫俯身应是。 侍卫走后,萧泠洲拿出白折扇,正是白日里扇的那把。 他闷声开始题字,狼毫毛笔蘸了墨,在萧泠洲的手里舞动。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还有些潇洒的意味。 萧泠洲一直都有作诗的习惯,一般写的是当日的所见所闻。 他本该写下:诗宴英才传墨香,桃花婀娜爱清风。 却不料,毛笔停在爱这个字上,怎么也写不下去。 他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场诗宴,不是那片桃园,而是那位姑娘的身姿。 就好像手里握着的不是毛笔,而是她纤细的腰肢。 萧泠洲不自知地又脸红了,他狠狠地将毛笔一摔,毛笔的墨扫过诗句,堪堪掩盖了全部的字。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掩盖自己的情绪,把白折扇扔进了火盆。 火舌新奇地舔食着扇子,不出一会儿就烧了个精光。 萧泠洲懒得收拾桌上的残局,拢了被子就睡。 而另一边,沈萦竹揣着药瓶也睡了。 暗夜一片漆黑,二人各自躺在床榻上,看似岁月静好,实则一个都没有睡着。 —— 翌日,沈萦竹早早起了床,脸上挂着黑眼圈,她急忙梳妆,坐在妆奁前,慢慢地为自己上妆。 黑眼圈掩盖掉了一大半,沈萦竹甚是满意。 不过后来,就没有她满意的事了。 一整天过去,都没有传来萧泠洲夜登沈府的传言。 碧波忙得不可开交,一遍又一遍地打听消息,回到沈府还要遭受沈萦竹的训斥。 天又一次黑了,碧波带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她告诉沈萦竹,京城中都在传顾令姝出手打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碧波还试图讨好沈萦竹,她说:“京城中无不为小姐您打抱不平的,他们都在讨论您温柔贤淑的形象呢,还有人说小姐出嫁后一定会是一个贤妻。” 沈萦竹眉头瞬间紧锁,她甚至想把手里的胭脂扔到碧波的头上:“贤妻?” 沈萦竹知道额头流血的痛,她没有扔在碧波头上,反倒转过一个角度,扔在地面。 胭脂瓶顿时碎了一地。 碧波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道贤妻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 沈萦竹腹诽道:她可不是什么乖巧的种,她要的是滔天的权势,无人可以动摇。 至于贤妻这个词,她反感到了极致。 没有哪一个女人愿意一辈子束缚着,做男人的附属品。 眼看着碧波就要三跪九叩,沈萦竹却扶住了她的额头。 碧波这样的人,自小就是贱籍,她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一生。 别提是男人的附属品,她都可以是所有普通百姓的附属品。 沈萦竹明白,这种情绪叫作同命相连。 她不会为难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碧波的额头抵在沈萦竹手上,在那么一瞬间感觉不可思议。 碧波抬眸看见的便是沈萦竹清纯的脸,带着几分忧愁。 她连忙道谢,一天的疲惫似乎也挥之而去。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有哀怨,有自卑,却总是被他人小小的举动触动。 碧波甚至想起了她早已过世的父母,那是她一生的可遇不可求。 不过现在,她不该想那么多,她起身退下了。 —— 那一日,沈萦竹思索了一夜。 以萧泠洲的能力,要将漫天的流言蜚语压下去,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这么做,简直让沈萦竹怒火中烧。 那一日来沈府,跑了还不够,还要压下所有传言,就这么敢作不敢当? 承认他爱上了她,很难吗? 沈萦竹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她暗自道:要让萧泠洲死心塌地,让他甘愿放弃自己的所有,来追求她,讨好她,至死不渝。 沈萦竹相信自己的实力,她说到做到。 又是一天,天刚蒙蒙亮,玄鸟在床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沈萦竹把碧波叫进了屋子,脸上还带着笑,和昨晚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碧波有些没睡醒,打着哈欠,却吓得一激灵。 一下子就清醒了。 碧波摸摸自己的额头:“我是不是病了?” 这一番作态,很难说是碧波病了,还是沈萦竹病了。 四下有些惊人的寂静,碧波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沈萦竹率先打破这场寂静,她说道:“你都陪了我好些时间了,也没见你换件衣裳,看着实在可怜,我今日自掏腰包为你买件衣裳可好?” 碧波更懵了,她想了许久,只说出一个字:“啊?” 沈萦竹不等她反应,就已经走出了闺房,留下一句:“跟上。” 沈萦竹借着买衣的由头,轻易地走出了沈府,临行前甚至挖了一小段竹子,装在包袱里。 沈萦竹轻车熟路地走到安浔侯府,随即一拐,走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里安静地立着一座石雕:一个女子头 戴朱钗,从面容上看,雍容华贵却不乏慈祥和煦。 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娃娃,在身后还跟着一个娃娃,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 沈萦竹猜这是用来祈福母凭子贵的,而这样一座雕像看上去很好攀爬,从雕像上到院子里不成问题。 这里没有人会路过,所以她可以做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将包袱扔在一边,告诉碧波自己的打算:她顺着旁边的雕像登上院墙,碧波将披帛递给她,碧波拉着一端,沈萦竹拉着另一端,她可以借力慢慢爬下院墙。而后,碧波把包袱扔给她。 碧波脸上的错愕已经掩不住了,但是她已经站在了这里,想跑都来不及。 沈萦竹调侃道:“你愣着干什么?难不成怕了?进去的是我又不是你。” 碧波无奈只好顺从。 想象的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沈萦竹爬雕像的时候,就非常吃力,时不时要往下滑,还差点摔下来。 每每脚滑,她总要发出一点吐槽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碧波都有些慌张,她不仅得扶着沈萦竹,还得安抚她的情绪。 这姑奶奶真难伺候! 碧波说道:“别说话了,待会儿要被侯爷发现的。” 沈萦竹只当耳旁风,毕竟爬上去是真的不容易。 可当她站上了院墙,她就后悔了。 眼前一位墨袍男子,摇着扇子,正看着她。 他的发丝一动一动的,平日里的沈萦竹应该觉得可爱,但她现在只觉得惊悚,从内及外,一刻不止。 碧波真是个乌鸦嘴! 沈萦竹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明明站得这么高,却一点威风都没有,反倒像无家可归的小猫咪,上了别人家的墙,摇尾乞怜呢。 沈萦竹不自觉地腿有些软,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动静,像鞋底划过砖瓦的声音。 没错,她再一次脚滑了。 沈萦竹从高墙之上坠落,应该会特别狼狈才对。 而她的衣袂飘飞,青色的襦裙飘飘摇摇,带着初夏的温和,散布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像是刚出生的青蝶,还没有被教会怎么飞,就暗自上了墙头。 这只青蝶堪堪从萧泠洲面前坠落,空气里也沾满了她的竹香味。 萧泠洲伸出手,将她搂住。 这柔软的触感,一如一念湖上的那种感觉。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过分的举动,偏偏这次,他不想放手。 隐隐的竹香似迷魂药一般,熏陶着他,让他沉浸在这温柔乡里。 这种想法充斥心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疯了。 可事实确实如此,他没有放开手,也不想放开手。 沈萦竹一瞬间有些错愕。 他应该接住自己,这是她想到的。 他抱住自己久久不放,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他这么快就开窍了? 那句“你是喜欢我的,对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墙外传来一声“小姐,你还好吗?”,这几乎打断了所有的情绪。 萧泠洲甚至都放开了手。 沈萦竹腹诽道:带上你简直是个累赘,你能不能识相一点呢? 5. 交易 沈萦竹愣着看了看萧泠洲,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爬别人家墙头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萧泠洲没有缓过神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就有些触动,心里隐隐地有些不自在。 方才抱住她不放手的举动,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沈二小姐,这是何意?”他试图把问题抛向对方。 若是之前,沈萦竹现在应该马上装可怜,委屈到泪流满面,一如她与他的初遇。 可是现在,沈萦竹把小时候受的委屈都想了一遍,眼泪却一滴也挤不出来。 沈萦竹垂眸不去看他,低声说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萧泠洲紧紧地握着折扇,轻蔑地笑了笑:“沈二小姐方才叫得有多大声,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莫不是当我聋了?” 沈萦竹的手臂蹭了蹭两边的胯:“我,我那不是想见你吗……” “所以你就来爬我家的墙?” “额……”沈萦竹本来也没料到会正面碰上他,她只是想在侯府院里种一竿竹子。 她想要他看到那竿竹子的时候,能想起她,能意识到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还在等他。 她觉得:竹子本就生命力顽强,也好生长,院子里多出一竿竹子,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所以呢,她就这么站在了这里。 一个女子莫名其妙出现在院子里,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唤了碧波:“我没事,你把包袱扔进来。” 此时,比起沈萦竹,院外的碧波状态更是不好。 她冷汗涔涔一声都不敢吱,院内侯爷的声音她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这声音震慑感十足,透过厚厚的朱墙,径直传给了碧波。 碧波只能认命把包袱扔进去,怕殃及她这样的草民。 毕竟,里面有她家的姑奶奶,和别家的太爷爷。 哪一个她都惹不起。 院墙内,沈萦竹接住包袱,拿出了层层布匹包裹的一节竹子。 她瞥了一眼偏院的环境,还是几日前紧蔟的牡丹花。 她笑着说:“我来这里,是有一个交易要做?” 萧泠洲看着她手里的竹子,表示不解:“什么交易?” 沈萦竹走到一处苗圃旁:“我想要拿竹子换牡丹花,不知侯爷同意吗?” 萧泠洲刚想拒绝,却被沈萦竹怼了回去。 沈萦竹抿着嘴笑了,像牡丹花一样艳丽:“侯爷别不同意嘛,我是真的喜欢。” “你看我家中平平,只有竹子,可我学不来竹子那样傲岸的节操,只想做牡丹这样的俗物,不必恪守礼教,但赴人间烂漫。” 沈萦竹此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机,只想找一个如意郎君谈婚论嫁,仅此而已。 她明白,萧泠洲不想传出谣言的原因,是怕她贪恋他的权势,心中存有芥蒂。 她此番言语,是想让他放下戒备。 萧泠洲看着沈萦竹绝好的容颜,与牡丹花相映成景。 她脸上的妆粉似牡丹的艳丽,眼里荡的清波却绵软悠长,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单纯。 萧泠洲相信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沈二小姐是不是忘了,我先前说过,竹子种在府中才最显风骨,你拿了这么小一节竹子是何意?” “侯爷有所不知,这一段竹子是新生的,你看,还嫩绿嫩绿的,这样的竹子种在土里可以成活,过几天它就会长大,最后可以长成完整的竹子。这样,竹子就是种在您的院里了呀。” 沈萦竹捧着那节竹子,当块宝似的。 萧泠洲说道:“那你准备种在哪里?” 沈萦竹:“种在你的心里,好吗?” 萧泠洲那么一瞬间表情有些扭曲。 她是疯了吗?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萧泠洲扭头就走,似乎并不是很想理这个疯子。 沈萦竹拦在当道,笑容还挂在脸上:“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萧泠洲走不掉,转而偏过头去,手绕起来,在胸前打了个结。 沈萦竹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拖到了牡丹苗圃旁:“就种在牡丹花旁边好了,你看着我种。”说完还乐呵呵地看着他笑。 萧泠洲这副模样,有点像惹急了之后浑身带刺的刺猬,实则没有什么定力,一哄就好。 沈萦竹刨了个坑,把竹子插进去,再盖上土,压实,种竹子的任务就这么完成了,对沈萦竹来说轻而易举。 萧泠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默默地注视着沈萦竹种完竹子。 沈萦竹用包袱套着手,一点手都没脏,她可得意了,抬头对萧泠洲又是一个媚眼。 萧泠洲:“……” 沈萦竹说道:“我可种完了,侯爷愿意施舍哪一盆牡丹花给我呢?” 萧泠洲四处张望,细细挑选着牡丹花,视线最后停留在角落的那一盆。 角落里的牡丹花因缺少光照,个个矮小,连花都小了许多。 萧泠洲指了指角落的那一盆:“就那个。” 沈萦竹:“?” 萧泠洲又补了一句:“这么弱不禁风,跟沈二小姐你很配。” 沈萦竹:“???” 沈萦竹在心里已经骂了萧泠洲几百遍:他竟然在说我弱不禁风! 萧泠洲似乎猜到了沈萦竹的想法,他辩驳道:“第一次,你差点滑倒,掉了手帕。第二次,你差点坠湖。方才,你又从这墙头坠落。这整整三次,还不够说明你弱不禁风吗?”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沈萦竹无从辩驳。 这下生气的人变成了沈萦竹,她应道:“好好好,就这盆,我就是弱不禁风的牡丹,行了吧?” 沈萦竹正想走,面前却树立着一堵高墙,活似铜墙铁壁。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回去的方式。 她眼珠子一转,没有想到妙计,又觉察到后面的人不为所动,怔愣住了。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 最后还是萧泠洲打破这份寂静:“沈二小姐,你是想从墙上再爬回去呢,还是走正门啊?” 沈萦竹顺坡下驴:“自然是走正门。” 萧泠洲又调侃道:“走正门让人发现你的行踪可不好,会毁了你的清誉,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沈萦竹腹诽:你都有手段将自己的行踪掩盖得严严实实,我就没有吗? 这话当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她还有保持好自己不谙世事的形象呢。 她说道:“侯爷放心,我会走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萧泠洲派人开了大门,送沈萦竹到了门口。 只见沈萦竹四处张望,一旦有人,就缩回脑袋、躲在墙后。 直到大街小巷看不到一个人影时,她昂首挺胸地出了大门,没事儿人一样,脚步走得甚至有些轻佻。 就好像这不是安浔侯府,而是她的家一样。 萧泠洲轻笑一声,心道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他目送沈萦竹离开,啪的一声关上大门。 他这样子,像在……关门放狗。 —— 沈萦竹出了安浔侯府,就前往方才爬墙的小巷。 碧波手里拿 着不知哪来的一块破布,在擦那个石雕。 沈萦竹满脸疑问:“你这是干什么?” 碧波一惊,脸色极差,仿佛已经魂飞魄散,她畏畏缩缩道:“方才小姐踩脏了石雕,奴婢怕被人发现,就想着擦擦。” 沈萦竹回了一声:“哦。” 沈萦竹觉得这一声——应该是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的,不知怎的,传到碧波耳中就变成了罪无可恕。 碧波“哄”的一声跪下,反复念叨着:“奴婢罪该万死。” 沈萦竹问道:“罪在何处?” 碧波答道:“不该偷听小姐和侯爷讲话,也不该擅自擦这石雕……” 说到这里,碧波终于抬头看了沈萦竹一眼。 沈萦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手里还抱着一盆牡丹花。 心情——似乎不错。 碧波愣住:“啊?” 沈萦竹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解释清楚,毕竟刚刚的场面属实有些微妙,只听声音恐怕听不出个大概。 她只是拉起了碧波,笑道:“走,我们去买衣裳。” 碧波:“啊???” 碧波没有料到沈萦竹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买衣裳的事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心里暗自道:错觉,一定是错觉! 但当她走进成衣铺,一堆衣裳展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不是错觉。 她说道:“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我一直都这么好,你现在才知道吗?” 这真正的理由——跟萧泠洲玩开心了,沈萦竹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她笑眯眯地转移了答案,逗得碧波喜开颜笑。 —— 最后,衣裳也买完了,沈萦竹抱着一盆牡丹花,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途中,她看见了一个姑娘,戴着幂篱,踏进了绣芳楼。 此人的身形竟然与沈怀蓉一致。 沈萦竹悄悄跟碧波说:“那个是我阿姊。” “小姐不会认错吧?这里可是青楼。” “从小到大生活了那么多年,她的身形我还认不出来?” 沈萦竹挥了挥手:“走,跟上去瞧瞧。” 碧波却拉住了沈萦竹:“小姐你直接闯进去是不是不太好?会被人认出来的。” 于是,沈萦竹也买了一顶幂篱,将牡丹花盆暂时安放在了门口。 她就这么自在地踏进了绣芳楼。 她的身形窈窕,仿佛出水芙蓉,不用刻意扭捏,就已经尽态极妍。 说是这绣芳楼里的舞姬也不为过。 她轻易地便融入了这样的环境,没有引来丝毫关注。 沈萦竹跟着沈怀蓉,从外厅移步至内厅,再看着她走上绣芳楼的二层。 不料,她与一位公子擦肩而过,她的幂篱堪堪被他腰间的玉佩勾落。 这下来得不巧,沈萦竹觉得自己的头皮生疼,一时都想骂他,可想到她不能让别人发现的事实,却又暗自作罢。 她急忙捡起那顶幂篱,就要往头上套,却发现那位公子一直盯着自己看。 难不成是认出自己了? 站立良久,那位公子开了口:“姑娘恕罪,某无意为之。” 沈萦竹这才放心,她心说:你没认出来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真是个碍事的。 这下好了,人也跟丢了,等会儿要一个个偷听了。 沈萦竹戴上了幂篱,在幂篱里面给了他一个白眼,就走了。 那位公子还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暗自道: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6. 偷听 沈萦竹顺着沈怀蓉走的方向,走上了二层。 她在客房的门口走走停停,窃听着里面的动静。 二层共有十二间客房,有十一间房门紧闭,想来找的也不麻烦。 她一路找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客房听见了沈怀蓉的声音,除了沈怀蓉的声响,沈萦竹还听到了男子声音,低沉却不沙哑。 沈萦竹哪里接触过那么多的男子,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她心想:沈怀蓉不会被挟持了吧? 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沈怀蓉进绣芳楼时,泰然自若,明显是自愿的。 那么既然是自愿的,岂不是沈怀蓉有了爱慕的人? 沈萦竹听见里面说道—— 沈怀蓉:“那日诗宴聊得好不痛快,我今日邀约,是希望再与殿下畅言。” 男子:“今日好酒好诗,可以尽欢愉。” 沈怀蓉:“殿下题字赋诗样样在行,令我好生佩服。” 男子:“不敢当,不敢当。” 沈萦竹那日只顾着勾引萧泠洲,全然忘了还有长姐的存在,难道那日两人一见钟情了吗? 说不定在很早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相处甚欢了,只不过沈萦竹没发现而已。 这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小,沈萦竹听不真切,她选择将耳朵贴着房门,整个身子也靠了上去。 只听见嘎吱一声脆响。 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谁?” 沈萦竹感觉自己完蛋了,称为殿下的,可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惹不起。 况且这个房间是最后一间,离楼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现在跑到一层应该是来不及的。 沈萦竹在心里暗骂道,这房门怎会如此弱不禁风!连她都不如! 心里怨声载道,完全无济于事。 她甚至料想到那位殿下会杀人灭口,她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握住。 力气不大,但在沈萦竹心里重似千斤。 那个人将她拖进了旁边的空房,再轻轻地关上门,从外面看,几乎万无一失。 沈萦竹听见旁边传来的开门声,身子还是紧绷的,像一块压实的棉絮。 那男子出来探望了几眼,没觉得有异常,就又回去了。 沈萦竹听见关门声才放下心来,抬眸看见的就是刚才撞见的公子。 方才,他抓了两个人的手,一个是沈萦竹,一个是碧波,两人被拽进空房,这才没有被发现。 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沈萦竹呆呆地站着,凝视着那位公子。 她如此呆,并不只是因为他在生死时局救了自己,还因为她从他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情绪。 那种情绪千丝万缕,却又似有似无,好像有点惆怅,还带着点儿苦涩。 他伫立着,对上她的视线,似乎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萦竹看不透他,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呀?” 他的视线向地上一扫,最后还是停留在了地上,似乎是不敢再看她的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沈萦竹反问道:“仅此而已吗?” 他行了一个礼:“姑娘,这次还是我冒犯了。”他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沈萦竹面前,“这个给姑娘当作赔礼可好?” 沈萦竹又是一懵,她刚刚那句话只是想说,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什么,可是把她当作了别人,抑或是想要利用她换来什么好处。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总归是她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给的玉佩,她哪敢收? 沈萦竹连忙拒绝:“公子救了我,应当是我给谢礼才对,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 沈萦竹看看四周,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碧波手里只有刚买的衣裳,然后她想到了门口放的牡丹花:“我没有什么谢礼,不知安浔侯府的牡丹花可不可以当谢礼啊?” 那位公子笑了笑:“安浔侯府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在下只是一名小小的县丞。” 沈萦竹无奈道:“好吧。”她又想了想,“讲了许久,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到时我派人将谢礼送至府中可好?” 他说:“我叫唐允舟,是钱塘县丞,这几日进京考核,只在外城宣南小院小住二十余日。” 沈萦竹心道:这么小的官,还离这么远,怪我太认真,我还以为是个大人物呢。 “好,我改日送过去。”沈萦竹只想着敷衍了事。 “那么姑娘叫什么呢?” “我叫沈萦竹,镇国大将军沈珩之女。” 唐允舟眼中突然闪现了一丝错愕,随即就被掩盖,他尴尬地笑了笑:“久仰大名,姑娘若是有事,可以请便。” 他紧紧地握着那块玉佩,青筋暴起,却在脸上挂着笑。 沈萦竹觉得他很是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仓皇逃出绣芳楼,没有一丝留恋,抱着牡丹花盆,招呼碧波回府了。 回到府中,她越想越奇怪,这个人对她偷听的事没有一点关心,注意点全在她这个人上。 若是正常小官,听到将军沈珩的大名,恐怕都避之不及,反倒是他,一点害怕谨慎都没有。 重要的是,她随口一提的谢礼,他是真的要! 好像是故意要跟她牵扯上什么关系! 沈萦竹隐隐有些后怕,毕竟偷听的把柄还在他手里。 —— 沈萦竹走后,客房只留下唐允舟一人,他表情空虚,眼神空荡荡的,身体似乎已经被人掏空。 “像,实在是太像了。”他连说起话来都轻飘飘的。 他解下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的纹路,迂回盘旋,雕出的是一个少年郎的模样。 头戴白玉冠,手握黑墨笔,仪表堂堂,有着文人书生的气质。 那是曾经的自己。 五年前,他刚过门的妻子离奇失踪,只留下了一个玉佩,就是他手里的这块。 他爱慕她许久,费尽心思只为把她娶回家。 而最终等来的,是出嫁那日的风波。 他几乎踏遍了钱塘县的角角落落,依旧没能找到她。 她能去哪儿?不在钱塘县又在哪儿? 唐允舟一直在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才让她去得这么决绝? 可事实是没有。 唐允舟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了后来的悲情,再到了现在的绝望。 他找不到她了。 他把她弄丢了。 唐允舟初遇她时,她还是一名乐姬,一手古琴弹得精妙,所以在她消失后,他时常会去各个青楼看看,这甚至成了一种习惯。 可他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的人了。 这次进京考核,他习惯性地又踏进了青楼。 他预想到的,不过是搔首弄姿的舞姬,和挤眉弄眼的乐姬,除此以外,不会再有其他。 直到沈萦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有三分像她,他便惊惶失措。 她却一声不吭地走了。 唐允舟从来都没有这种感受,心里一片阴沉,在见到她时,生出了一大片赤忱,却被她一盆水浇凉。 仿佛在告诉他:死心吧。 怎么可能死心? 他悄悄跟着她,发现她在偷听别人的消息。 他没有上前打搅,也没有告密,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大树扎了根。 她在偷听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还在他面前就好。 他们本该没有什么交情的,偏偏沈萦竹笨手笨脚,让唐允舟找到了机会,续上了恩情,还是一个生死之交。 他握住沈萦竹的手,就像当年他买下她的卖身契、带她出青楼那样。 时间不同,心境更是不同。 异世易地, 物是人非。 他心中生出那么一丝侥幸,会不会她就是他曾经的妻子。 他递出那枚玉佩,就是为了证明这件事。 他想了无数种答法,可以是慌张认下,可以是逃避推脱,也可以是出口痛骂。 但沈萦竹一样都没有做到。 她感谢他,甚至要送他谢礼。 唐允舟在那么一瞬间慌了神,是她故意不认,还是他找错了人? 他心道,他不会认错的,他追了她五年,也看了她五年,脸上的轮廓甚至痣长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他收回玉佩,紧紧地握着,心里的情绪杂乱如麻。 他快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像一头牛在心里撞,撞得他千疮百孔。 他问她,她叫什么。 她说她叫沈萦竹,是镇国大将军沈珩之女。 一个无自由的乐姬,和一个世家贵女,身份地位悬殊,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唐允舟虽然迷茫,但他还是把她当成了那个人。 因为,他娶的那人——叫月萦竹。 不管她是不是曾经的月萦竹,他都想把她留在身边。 把曾经的遗憾、愧疚,尽数补足。 —— 沈萦竹待在府中,对唐允舟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 沈萦竹并不认识什么唐允舟,什么钱塘县丞,更不知他喜欢什么。 那么谢礼送什么好呢? 根据她的观察,唐允舟似乎对那枚玉佩很是爱不释手,因为他时不时就会摸它两下。 但是他还要送给她欸。 沈萦竹并不觉得那时候自己应下了,他真的会给,毕竟拿人手短总会有报应。 最后,她精挑细选,给了一块相似的玉佩。 一模一样是买不到的,她只能尽量找些相似的。 于是,她看中了那一枚刻着年轻姑娘的玉佩,上面的姑娘花容月貌,头上挂满朱钗,看着和唐允舟腰间挂的那块很像。 正好凑个对。 挑完玉佩,沈萦竹很是满意,叫碧波给那位公子送去了。 沈萦竹心道:我可送谢礼了嗷,你可别出卖我了。 —— 沈萦竹脑子又是一转。 这天也快黑了,沈怀蓉总该回府了吧。 不出一会儿,沈萦竹已经坐在了沈怀蓉的闺房里。 沈怀蓉如往常一样,问道:“这么晚了,你来我何事?” 沈萦竹心说藏得还挺深,她可不敢直接道破,转而说:“阿姊,我也不小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你说我嫁给谁好呀?” 沈怀蓉挑起一边眉:“你不也就十八么?我都还没有出嫁呢。” 沈萦竹说道:“寻常人家十五就出嫁了呀。” 沈怀蓉:“可我们不是寻常人家,我们是将门,出嫁之事关乎家族,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沈萦竹托着腮,看起来天真无邪:“那你说该嫁什么样的人?” 沈怀蓉思忖片刻,答道:“首先呢,这个人权势要够高,配得上将军府的地位。其次呢,这个人要有真情,不能随意撮合。” 她又补了一句:“感情之事不可强求,必须得是两情相悦。” 沈萦竹插上一句:“那阿姊相信一见钟情吗?” 沈怀蓉:“哪有那么容易?反正我不信。” 沈怀蓉打量着沈萦竹:“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沈萦竹连忙否决:“哪有哪有。”是你有才对吧。 晚上,沈萦竹回了自己的闺房。 她暗自推理,跟沈怀蓉聊天的那个人,一定是有权势之人,还应当跟沈怀蓉相处甚久。 沈怀蓉常常进宫,什么大宴小宴,一律都没落下,相处甚久的恐怕就只有宫里面的皇子了。 哦~喜欢皇子呀,那岂不是又有一座靠山了? 7. 娶你 相比沈萦竹休闲懒散的生活,顾令姝就差很多了。 她被禁足一个月,连诗宴的第一名也被取消了,京城里流言也传了个遍。 这对顾令姝来说简直如雷轰顶。 顾令姝躲在院子里,骂了沈萦竹一晚上,不过倾听的对象是只麻雀。 顾令姝哪里找得来听她骂人的好伙计,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顿时火上浇油,向它扔石子还扔不走,只好对着它骂起了沈萦竹。 “她自己弱不禁风,摔了个狗啃泥,关我什么事啊!” “叽叽叽叽。” “那些人都有病是吗?就没有一个人信我的!” “叽叽叽叽。” “那个皇后也是,装什么腔弄什么势!皇后很了不起吗?我以后也要当皇后!” “叽叽叽叽。” 麻雀摇头晃脑的,看起来有些不屑。 “喂,你听得懂吗?傻鸟!” “叽叽叽叽。” …… 那几日,顾令姝一直在发疯,不过很快,她的丫鬟小翠送来了好消息。 “小姐,我在绣芳楼门口见到了沈萦竹。”小翠如是说道。 顾家虽是文人世家,家里的公子小姐们文学素养都不差,偏生的府中“环境”极为恶劣,处处都是明争暗斗,丫鬟也不例外。 这不,小翠也来讨好顾令姝了。 “我看见沈萦竹抱着一盆牡丹花,放在了绣芳楼门口,然后带着幂篱进去了。” 顾令姝终于露出了笑,虽然笑得贼眉鼠眼,但没人在意,她说:“绣芳楼啊——沈萦竹竟然还会去这种腌臜之地,也不怕脏了眼睛。” 小翠见主子笑了,也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来:“小姐,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大姐那里下的寒骨散吗?就是长时间放在身边,就会莫名染上风寒的那个。” 顾令姝道:“当然记得啊。这东西好用得很,连太医都查不出来。也是可怜我那长姐,风寒入骨,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哈哈哈……” 小翠邀功道:“我在那花盆的土里,埋进了寒骨散,若是沈萦竹将它放在闺房,不出一月,她就会染上风寒。” 顾令姝拍拍手掌:“好,真是太好了。” 顾令姝腹诽道:沈萦竹你等着,我要跟你争一辈子,至死方休。 —— 前些日子,沈萦竹的长兄沈国平歼灭北戎数支军队,收复了九座城池,大周朝的势力蒸蒸日上。 北戎粮饷供应空虚,选择了向百姓强征,边关百姓不堪重负,叫苦连连。 沈国平寄来的家书中也提到,边关征战时,死亡的人里,百姓占多数。偌大的北庭几乎被夷为平地,军队所到之地哀鸿遍野、寸草不生。 沈萦竹也看着沈珩的脸,从平淡转为忧虑,一连几天,都看不到一点笑容。 沈萦竹看着也很揪心,这虽夺回了大周的领土,却制造了杀戮。 北庭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沈珩上书请求止战,却遭到回绝。 一个武官在朝中的分量无足轻重。 那些文官只知收回领土,保大周权威,站成一队反对沈珩。 沈珩虽没有放弃,但这样的结果总是让人心塞。 就在今日,长兄又传来家书,不过这次不再是捷报,而是噩耗,沈国平在军营中遇刺,一箭刺穿了他的肩膀。 军营的士兵抓到刺客,却发现刺客实际上是死士,已经服毒自尽了。 看刺客的样貌不像是北戎人,因为他身上整整齐齐穿着中原的服装。 如果是北戎派来的,何须大费周章行此一举? 沈家人都清楚,这是来自皇上的警告,目的就是警醒他们,赶紧收回所有失地,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沈国平的性命在皇上手里。 沈珩不得不从,但他也得考虑,若是大胜而归,沈国平甚至沈家所有人,是不是都没有了价值,那时候皇上眼里还容不容得下他们。 在沈萦竹看来,沈家危在旦夕,她要快点做出抉择。 沈怀蓉倘若嫁给了皇子,本应该是件好事,但进度属实让人担忧,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联姻的地步。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萧泠洲身上,若是他起了文官支持的头,那么皇上考虑的时候,总得掂量掂量安浔侯的分量。 沈萦竹和萧泠洲的婚姻遥遥无期,那就退一步,不想得那么长远,只要让萧泠洲站在沈家一边就好。 沈萦竹干不出再爬人家一次墙的龌龊事情,她采用了第一次的方法——修书一封。 她提笔写下见面的请求,表示兄长遇害自己心情郁结,想要请他帮忙,地点约在了绣芳楼。 她现在终于明白长姐为什么选择在青楼见面了,因为酒楼人员混杂,大多有世家的眼线,而青楼则是纨绔子弟休闲娱乐的场所,没人想在这里惹是生非。 她让碧波将书信送过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 沈萦竹乐呵呵一笑,他同意了。 翌日晌午,沈萦竹乖乖地待在绣芳楼里的客房。 等候许久,沈萦竹也想了很久。 沈国平被箭刺伤会是什么感受,是不是疼得要命,瘫在床榻上动都动不了? 作为额头磕伤都要大哭一场的弱女子,沈萦竹想都不敢想。 她甚至幻想到了伤口的样子:一个巨大的创口,汩汩往外涌着血,周围还聚积着白色的脓水。 她都抑制不住害怕,以至于萧泠洲来的时候,她的眼里还闪着泪花。 萧泠洲看着也很是心疼,他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别哭。”你哭了我也会伤心。 这是第一次,他触碰她的肌肤。 很柔软,还带着哭泣时特有的温度。 沈萦竹颤巍巍地问道:“箭伤是什么样的,很痛吗?” 萧泠洲是一个文官,他也没经历过战场的拼死搏杀,但他知道,那很痛。 他却只字不提“痛”这个字,他答道:“那是一种来自战场的荣誉,只有保家卫国之人才配拥有。” 沈萦竹抬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这种荣誉有什么用呢?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保护不好。” 萧泠洲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到了窗边:“看,这里是周朝的大好河山,边关守住了,才有现在的太平盛世。” 窗棂刻着枝条,宛如鲜活的小苗蜿蜒环绕,生生不息,而窗户外面,亭台楼阁,高低错落。 近处可以看到嬉戏打闹的孩童,听到亘古不变的叫卖声,闻到作坊新出炉的糕点味。 远处楼房与天空交会成一条线,阳光朗照下,天际线染上一层嫣红。 近处是烟火人间,远处是盛世画卷。 萧泠洲似乎想证明给她看,战场的荣誉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近在当下。 沈萦竹相信,它是真实的,可是这片太平盛世换来的代价,是沈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呢? 她不敢赌。 沈萦竹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萧泠洲的手:“可我还是怕。” “我怕沈家一日覆灭,所有人都遭受了兄长那样的代价;我怕天下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尸骨无存;我更怕有一天……我会见不到你。” 沈萦竹感觉到萧泠洲的手颤动了一下。 他的心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直冲向了沈萦竹。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疯狂,心脏跳动的频率接连上涨,涨到后来,鼻子竟有些酸酸的。 曾经有人调侃他:你像块木头似的,哪有人会喜欢你啊? 他也确实 是这么表现的,他以为自己无情无爱、铁石心肠,他不需要去爱别人,也不用得到别人的爱,到最后,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爱可以改变很多事。 爱,可以在心情平淡的时候,带来生活里没有的甜,一如她爬墙头时,他的那一份欢欣雀跃。 爱,可以在心情崩溃的时候,将人拉回理智,就比如现在,沈萦竹可以想起面前的他,可以找他哭诉,而不是默默承担。 他完全可以将沈萦竹拉回现实,然后在背后推她一把。 这样,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萧泠洲的眼底藏着悲悯,他第一次对别人生出了恻隐之心:“没事,你有我,我可以帮你。” 沈萦竹擦了擦泪,眼里已经有了红血丝,她呜咽着问道:“你怎么帮我?” 萧泠洲明白,沈家世代忠贞,进谏不可能只考虑家族安危,定是心向百姓的。 但文武官员人数相差甚多,没有哪一个官员想要蹚这趟浑水,即便那是正义的。 朝堂之上,其实只缺了一种人——身先士卒之人。 只要文官阵营中多出那么一个支持武官的人,局面就不会那么被动。 原本拉帮结派的老东西们,都会思虑武官那边的状况。 若是众人都选择了武官,他们可不好下台。 这样一来,该分崩离析的分崩离析,该忠言进谏的忠言进谏。 萧泠洲的眉头紧蹙,却在眉眼之间传递出一种柔情来:“我会支持沈家。” 我会在生死时局救你,也会让天下大安,只愿你福禄安康、幸福永存。 你只需要等着我——等我做完一切的公务,也等我来爱你。 沈萦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黑色的浓墨化开,浮光流转,栗色的瞳孔罩上金光,明亮如星。 你看,这样的光只为你闪现。 不要慌张,不要害怕,有人会帮你,有人会来爱你。 沈萦竹扑进了萧泠洲的怀里。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抱他。 那一刻,她明明没有任何想法,却义无反顾地过去了。 好像,她只是想要一点温暖而已,一点她从来都没有体验到的温暖。 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受,身体僵硬,只有心脏一块是活的,还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的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里。 此刻,没有人会注意她的表情,是那么怪异,连沈萦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样的。 脸颊、鼻尖都是红润的,眼里带着还没落完的泪,显然是在哭的。 但她嘴唇却颤抖着,浅浅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似笑似哭。 她心道:你能帮我就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萧泠洲的状态也没有那么正常,他顺势搂住了沈萦竹,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说不出话。 眼前的亭台楼阁糊成一片,到后面,连窗棂也难以看清。 朦胧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眼眸。 他怎么会哭? 他有美满的家庭,有几乎与皇子齐平的权势,他明明什么都有。 可在一瞬间,它们全部都化为乌有。 他看不清前路,亦看不清自己。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是他的情绪确实受到了沈萦竹的触动。 像一棵小苗,发芽抽枝,一点点地绕在了他的心间。 他有一句话藏在心底:你在我府中种的那棵竹子成活了,它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一天一天长大了,一天一天变粗了。 等到明年牡丹再开之时,我娶你回家看。 二人只说了几句话,却在心里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那一日,云舒霞卷,花香飘了满城。 8. 柔情 几日后,朝中传来消息,安浔侯上书边关停火,将家国大义、百姓安危讲得振振有词,不少文官赞同,朝中局势扭转。 皇上本是否决的,奈何朝中支持者甚多,不得不同意。 如此一来,沈国平便可以在边关暂时养伤,听候朝廷的进一步安排。 另外,还有不少官员造访沈府,来赞扬沈家的丰功伟绩。 但沈萦竹知道,这样的局势只是一时的,没有足够的权势,这些人依旧会拍拍屁股走人。 与此同时,朝中还下发了公文,说是要为当朝太子选定婚配,京城中适龄未出阁女子必须参选,沈萦竹、沈怀蓉亦在其列。 沈萦竹想着:这次的选秀沈怀蓉应当会积极参与,以她的才华和姿色,被选中似乎轻而易举。 只是不知道她爱慕的那个男子是不是太子,如果不是,那就又乱套了。 只是沈萦竹已经夺取了萧泠洲的感情,皇后也有意撮合她和萧泠洲,这时候不好再引起太子注意。 但以当前局势来看,她们二人中必须有人攀上高枝,而且越快越好。 这让沈萦竹思绪杂乱,费尽心思,还是想不到好办法。 沈萦竹只能认命,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萦竹又瞥了几眼公文,参选时间明晃晃地写着两日后。 怎么会这么急? 当朝太子已经年满二十,按理说太子十八岁就该选秀了。 将军府上下筹划多年,培养家中嫡女,但迟迟不来消息,这说明皇上对太子并不上心。 将军府这几个月放松了管理,这才有了沈萦竹悠闲的好日子。 今天突然来报,时间还如此急,难不成是宫中出了变故? 这样的事沈萦竹猜不到,她只知道,自己的清闲日子算是到头了。 于是,她又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里写道—— 侯爷近来可安好?臣女几日不见侯爷,心中甚是想念。 首先感谢侯爷愿意帮我,臣女无以回报。 不过臣女最近又有一些烦心事,朝中传来消息要为太子殿下选定婚配,两日后臣女就要进宫选秀了,臣女自知不堪,定是选不上的,况且臣女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只是这位心仪之人藏得太过深,让臣女无处会面。 可惜,再过两日臣女就要进宫,这一去也不知有多少日子。 望君勿念。 —— 沈萦竹写完这封信的时候都在笑,她都想象到萧泠洲拆开这封信时的表情,无非是满脸笑容,可能还会有点不屑。 沈萦竹照例给萧泠洲送了过去,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他说不用对他太过想念,她明日午时就能见到他。 地点约在安浔侯府旁的小巷里,他会在那里等她。 沈萦竹疑惑,他难不成是想让她再爬一次墙? 翌日,沈萦竹正午出门,这次的借口是寻找丢失发钗。 门口的小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沈珩,除非当面碰上,沈萦竹出门并没有很大问题。 这次出门,沈萦竹连碧波也没带,径直前往了那个小巷。 走了一半,看见街头一处卖着画像,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那位小贩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京城美男子画像,半两银子一张。” 沈萦竹的目光对上其中的一张。 眉清目秀,脸上棱角分明,是很英俊的一张脸,只是嘴角上扬,上扬的弧度很大,甚至有些怪异,与脸上的冷漠格格不入。 沈萦竹心道:上面是面对其他女子的萧泠洲,下面是面对她的萧泠洲。 一半冷漠,一半热情,简直是萧泠洲本人无疑。 沈萦竹立在那摊贩前,指了指那张画像,说道:“这张画像可有原型?” 那小贩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外城画匠手绘设计,按照女子心中的美男子标准来画的,没有原型,京城里独一无二。” 沈萦竹心说:女子难不成都喜欢这种怪异的男子吗? 还独一无二呢,我都能把原型找过来。 沈萦竹灵机一动,又想到一个鬼点子,不如将这张画像带给萧泠洲,让他自己辨认辨认,觉得像不像。 她说道:“这张画像我要了。” 随后摸摸腰间,空无一物。 她突然想起,平时都是碧波带银子,她只负责买,而今日既没带碧波,也没带装银子的香囊。 她脸上浮现出尴尬。 小贩随口道:“姑娘还是带好银子再来买吧。” 沈萦竹赧然,这样被拒绝的感受并不是很好,搞得自己像个穷鬼,来故意打扰人家的一样。 沈萦竹刚想走,旁边一位公子就递出了半两银子,他说道:“我给她付了吧。” 沈萦竹顿时喜开颜笑,这样的恩公一定要好好感谢。 她抬眸,对上的是唐允舟的眉眼。 他眼里暗含秋水,眉梢微弯,笑着对上沈萦竹的视线。 沈萦竹一愣。 沈萦竹心道:我没记错的话,他是钱塘县丞,来京城考核,住在外城宣南小院,这几日考核已经结束,他不好好待在外城等消息,来内城干什么? 这是来寻仇了?我送的谢礼不满意吗? 唐允舟见沈萦竹有些错愕,他开口道:“姑娘别误会,我只是碰巧路过。” 沈萦竹心说;也是真巧,能从外城走进内城。 他接着说道:“姑娘的谢礼已经收到,感谢姑娘的好心,让我的玉佩有了伴儿。” 沈萦竹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客套道:“收到就好,不过今日实在抱歉,又欠了唐公子的人情。” 唐允舟道:“没关系,这点东西不足挂怀,姑娘不必还了,外城派人送也挺累的。” 沈萦竹笑了笑,拿着画像走了,留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就好像只是一个陌生人。 沈萦竹腹诽:你还知道累呀,你是怎么好意思收谢礼的? 她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或者什么目的。 不过还好,他只在这里待二十余日,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她慌。 唐允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作痛。 她的言谈举止,跟他的妻子不像。 是故意为之吗? 唐允舟得不到答案,但他不想放弃。 月萦竹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其实看出来了,那张画像跟萧泠洲很像。 前几日考核的时候 ,他见过萧泠洲,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几眼,就将他的面貌记在了心里。 沈萦竹那这张画像难道是喜欢他吗? 他承认,萧泠洲的脸出众,几乎让人过目不忘。 虽然他没有那么好的皮囊,但他有一颗热忱的心,一颗从五年前染上鲜红色、时刻滚烫的心。 没关系,我还有二十天的时间,我会追求到底。 —— 沈萦竹走了,她还留了个心眼,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在离开唐允舟视线后,才调转方向,走了一条分岔路。 她走了许久,才走到了那条小巷。 她走进小巷前,还在东张西望,确认附近没人才敢进去。 沈萦竹终于松了口气,但是走到那个石雕前还是提起一口气。 她走路耽搁了些时间,这明显已经到了正午,怎么没见萧泠洲? 不会没等她就先走了吧? 沈萦竹试图叫萧泠洲:“喂,你在吗?” 她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轻轻地叫。 她把手贴在脸上,做出一个喇叭的样子。 “我在呢。”墙对面传来声音,清亮又稳重。 沈萦竹问道:“你怎么在里面?” 她的脸上染上忧色,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想让她爬墙的,是吧? 里面的萧泠洲似乎已经猜到沈萦竹的想法,他说:“往小巷里面看看。” 沈萦竹侧目去看,只见石雕的旁边多了一个洞,这个洞恰好立在视野盲区,从小巷外看,正好被石雕遮住。 刚刚沈萦竹进来的时候,也没能见到,是因为她在想心事,根本没有注意。 但现在看到了,沈萦竹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染上了三分怒意。 他想让她爬洞啊! 沈萦竹走到那个洞前,细细打量一番。 这个洞的大小恰好能供她通过。 沈萦竹:“……” 萧泠洲说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就进来吧。”他的语气听着,想都不用想,就是在笑。 沈萦竹待着不动,却没有任何别的好方法,只好爬那个洞。 她将画卷放在洞旁边,然后蹲下来,双手撑地,慢慢地往前爬,地上的小石子咯地手掌和膝盖生疼。 浅绿色的襦裙被地面一点一点染脏,一言难尽的狼狈。 她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萧泠洲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沈萦竹的手帕掉落时,她捡起来的小手,就白白嫩嫩,让他心都化了。 这次也一样,他看着她匍匐前进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萧泠洲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心,他上前扶起沈萦竹,一如先前捡起她的手帕一样。 他不是故意想要报复沈萦竹,而是这是见她最方便的方式。 他没等沈萦竹闪着泪花的眼进入他的视线,就先一步抱住了她。 萧泠洲用低沉的语调说道:“对不起。”不应该这样对你,不应该让你受委屈,更不应该嘲笑你。 他原本阴郁的眼眸里投射出无尽的柔情。 我这样做,只是希望你能记得,安浔侯府里,有一个人会永远等你。 9. 真心 沈萦竹本来都快委屈死了,眼泪也都准备好了,可她却进了温暖的怀抱。 洋洋的暖意,似初春的阳光,充斥着她的心头。 方才堵在喉间的酸涩化开,眼泪也悬在了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萧泠洲抱紧她,像是人在荒漠里寻到了最后一滴水,不肯占有它,想要把它当作神像供起来。 萧泠洲淡淡地说道:“别哭,就当我欺负了你,以后给你机会还回来。” 沈萦竹的眼神放空,任由眼睛里的泪水风干:“你为什么要道歉呢?爬墙的事是我咎由自取,连现在爬个洞的事都要哭。” 沈萦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反倒觉得对不起你了。” 萧泠洲的那句“我喜欢你”藏在心头迟迟没有说出口。 沈萦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松,随后额头有一块冰凉凉的,但又柔软至极,仿佛初春新化的雪。 萧泠洲放开沈萦竹,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我喜欢你啊。 他说不出口,但他用行动证明了。 沈萦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来的是哭过以后的清醒。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兴高采烈得恨不得向全世界证明,他彻底爱上了她,她的勾引计划圆满完成了啊! 但是她没有,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地撞着胸膛,不是高兴,反而有点意外,有点酸涩,又有点迟来的爱意。 像是一个疯子挖光全世界、找到了另一个疯子的同病相怜。 她不敢承认自己也动心了。 她脸皮薄,她会再哭一遍。 她小声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丰富多彩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本来只有无穷无尽的枯燥,她只会学别人的心机,耍一些学来的小心思。 直到这一天,她明白了,有一个愿意包容她的人,可以将她的世界点亮。 萧泠洲自知做出了疯狂的举动,但他不后悔,反而有点心满意足。 至少他的一腔爱意有地方流露,不会全憋在心里。 他说:“沈萦竹,进宫选秀的路难走,但我会陪你。” 沈萦竹的表情还是木木的,她回道:“这是第一次,你叫我的名字。” 萧泠洲笑了笑:“是啊,萦竹才是你真正的名字,沈字这个家族的名讳,从来都不能完整地形容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我现在靠近你了啊,我也了解你了啊。” 沈萦竹也接上一个笑容:“好啊,萧泠洲。” 先前的勾引、利用,已经烟消云散。 她可以重新开始,真心地走向他,然后再嫁给他,这一切还不算太晚。 安浔侯府里,牡丹顶着艳阳,婀娜多姿,尽显风光。那竿竹子已经拔节生长,翠叶次第铺开。 沈萦竹注意到了它:“它活下来了。” 萧泠洲点头应是。 沈萦竹说道:“你给我的那盆牡丹花开得也正好,小是小了点,但好在健康。我把它放在了我的闺房,这样我就能日日见到它。” 她接着说道:“就像见到你一样。” 萧泠洲挑了一边的眉:“你真是有心了。另外,这里是我的偏院,平日里不会有人来,若是你想见我,可以随意。若是你想看看竹子的长势,当然也可以来,我送客一贯有礼。” 沈萦竹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关门的时候可没这么有礼,那声音大的呦,真怕我没听见。” 萧泠洲:“是吗?” 他假装想了一下:“不记得了,之前的事不必提,也不会作数哦。” 沈萦竹撅了撅嘴:“好你个萧泠洲。” 她站了片刻,突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份大礼:“我有东西送你要不要?” 萧泠洲的笑意尽达眼底,这一幕,倒像是在谈笑风生:“如果还是竹子的话,那就算了。” 沈萦竹侧着脸看他:“你看不起谁呢?我带的可是大礼。” 萧泠洲:“哦?是吗?那让我瞧瞧。” 沈萦竹在那个洞前再次蹲下,伸手往外掏了掏,脸几乎要靠到粗糙的墙面上。 萧泠洲走过来扶住她的脸:“小心些。” 沈萦竹拿到了那张画像,却被他的举动怔住。 她待在原地,抬起眼来看着他,眼里闪着星星:“我没那么脆弱。” 萧泠洲这个角度看过来,她手臂纤细,身子也单薄,蹲着的时候小小一只,仿佛是一只呆萌可爱的小仓鼠。 特别是她说那句“我没那么脆弱”的时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仓鼠在啃食坚果。 萧泠洲嘴角弯弯:“好吧,那让我看看是什么大礼。” 沈萦竹这才起身,站起来后头顶才到萧泠洲的肩头。 她拍拍自己身上的灰,整理整理衣裙,装作很郑重的样子,然后拿出那张画像。 她慢慢地将画像展开,里面是半冷漠半笑的诡异人像。 萧泠洲刚才碰她脸的那只手还麻麻的,跟触电了一样,虽然他现在的态度有些不屑,但他还是认真瞧过去了。 这不瞧还好,这一瞧他浑身都不太好了,电流噌地一下爬满全身,麻麻的感觉几乎让他晕过去。 他认出来了,这是极其怪异的自己。 萧泠洲:“你怎么……这个……” 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沈萦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像不像你。” 萧泠洲结巴着说:“这个……还是……” 沈萦竹心道:说了个寂寞。 她转而正经地说:“说不出来的话,你可以先不说,让我来好好分析。” “你我见面的第一次啊,你站在那苗圃边上,脸上冷得像刺骨的寒风,跟这张画像的上半部分一样。” “那这下半部分……” 沈萦竹思忖片刻,这几次和他见面,他的脸上时常带着笑容,她一时不知道说哪一次才好。 “前一刻的你,就这么站在我面前,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跟这张画像的下半部分一样。” 萧泠洲赧然,他第一次在沈萦竹面前脸红了:“是挺像的……” 他试图压制体内翻滚的热血,调侃道:“真是一份大礼。” 沈萦竹笑道:“那个小贩还说京城里找不到原型呢,真是胡说。” 萧泠洲叹道:“改日,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去那里说理,这么骗人可不对。” 他又小声咕哝道:“若是能找到你一样的画像就好了。” “嗯?”沈萦竹表示质疑,“我的名气可没有侯爷你大,想找到我费劲得很。” “本侯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如果到了我找到 的那一天,你得等我啊。” 沈萦竹宠溺地笑了笑:“好啊。” 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像是个小孩,说的话都这么幼稚。 她都想要嫁给他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呀? “我不会走的。”她会一直看着他,一直等到他娶她的那一天。 —— 当日夜里,两人一夜安眠。 沈萦竹甚至想到了她出嫁的那一天。 各家张灯结彩,灯火连了满天,她走在鲜花铺成的路上,慢慢地走向他,然后对他说一声:“我爱你。” 重要的是,所有的名门望族皆登门道贺,万人空巷。 沈家的地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权力、声望,甚至爱人她都拥有。 一梦酣畅淋漓。 —— 两日后,宫中选秀如期而至,此次参与的人只有世家贵女,皇上明摆着就是要拉拢朝中势力。 恐怕今年突然选秀,就是因为皇上李氏一族势力孤微,难以立足。 所有秀女乘坐青帷骡车,在玄武门前停下,按照门第品级排成了一列。 沈萦竹的骡车在第二位,前面是沈怀蓉。 而沈萦竹的死对头顾令姝排在第三位,沈萦竹的家世地位压她一头。 下了骡车,沈萦竹才发现寥寥几个人,所有人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女。 从沈萦竹身后的视线看过去,所有贵女一目了然。 她们个个端庄谨慎,穿着一致的白色襦裙,头上插着一致的白玉簪。 这么看着总有些不太舒适,和她们平日里的作风太不一致,反倒让人生厌。 当然,沈萦竹和沈怀蓉身上也是这样的衣裙,这是为了弱化装扮差距,免得有些人眼红,生出多余的麻烦。 即便是这样,沈萦竹和沈怀蓉的样貌还是出众。 沈怀蓉长着一张鹅蛋脸,再配上一对远山黛眉和杏儿眼,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美人。 沈萦竹则不一样,她的脸要更瘦一些,眉毛似柳叶,生着桃花眼,眼里暗含清波,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沈萦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往后看那些贵女,很快引来顾令姝的不满。 她就站在沈萦竹身后,看着沈萦竹的脸就挂在面前:“沈二小姐东张西望干什么?” 顾令姝前几日被沈萦竹害得老惨,现在抬眼又见这样的脸,一下子火气冒了老高,如果不是宫中选秀,她现在还被关在那间房子里,跟那只傻鸟为伴。 沈萦竹看着她的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活似一个老太婆。 沈萦竹腹诽:说得真难听,这个老太婆怎么就爱叭叭说话? 她装作不在意,脸上反倒浮现一丝笑容,满脸不屑:“反正不是在看你,顾小姐不必自作多情。” 顾令姝蹙起了眉:“你!” 她卡在一个“你”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想来也是想起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多生事端。 顾令姝偏过脸去,不再看她。 沈萦竹也回了头。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你吝啬一眼。 不一会儿,引路太监走了过来,步履缓慢,有些从容。 他手里拿着一支拂尘,静静地靠在臂弯里,并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他说道:“各位姑娘,请随咱家前往大殿,皇后娘娘、陛下等候多时。” 10. 做主 众人随着引路太监前往正殿,人人都小心谨慎,队伍排得笔直,没有人自乱阵脚。 在途中,沈萦竹甚至都没能听到脚步声,她也只好拿出这些年在将军府学的教养,一双绣花鞋小巧可爱,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 玄武门离宫中大殿有一段距离,沈萦竹暗自发着牢骚,这样走路怪费劲的。 只见前边的沈怀蓉站得笔直,丝毫没有松懈。 这让沈萦竹推测,她那日碰面的男子就是太子。 不久后,众人行至大殿。 大殿里,金碧辉煌,朱红的墙壁和立柱刻着龙,不同处的龙神情样貌各不相同,据说是由京城里最好的工匠打造而成。 从沈萦竹的角度看过去,都能看见那龙肆意张扬的胡须,以及身体上突出来的鳞片,当真惟妙惟肖。 尽管这些龙神情不同,但传达着一致的感觉——来自君王的威严。 这种感觉从里及外,不少贵女心生畏惧,但都得硬着头皮上去。 大殿的规制较大,一众贵女进去后还有很大的空间,这就导致她们站在大殿中央,离皇后皇帝还有一段距离。 倒是有点望尘莫及的意味。 刚到大殿中央,在引路太监跪下之后,她们也齐刷刷地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没有事先的安排,却出奇的整齐,想必也没有人想被注意到。 行完礼后,她们抬起头,跪地等待指令。 引路太监起身站在一边,笑着说:“各位姑娘,一个个上前去,跟皇后娘娘和陛下对话,皇后娘娘和陛下满意才能领取绿头牌,才有进入下一个环节的资格。” 他微微俯下身子,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那就从沈大姑娘开始吧。” 沈怀蓉上前去了,沈萦竹跪在原地有些发愣。 还有单独对话的环节呢? 两个最有威严和权势的人,等会儿会看着她一个人,沈萦竹想想就有些发怵。 她就晃了一会儿的神,沈怀蓉就已经退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绿头牌。 啊?这么快的吗? 沈萦竹无奈之下,只好战战兢兢地上前去。 在皇后和皇帝面前再次跪下,规规矩矩地再行一次礼。 只见皇后面上带着笑,还是从前那样温柔祥和,高贵但不矜娇。 而一旁的皇帝则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面色看着并不是很好,略显苍白。 沈萦竹心道:原来是生病了呀?怪不得这么急着给太子成婚。 她强装镇定,脸上浮着浅浅的笑,跟那些世家贵女看着无异。 皇帝盯着沈萦竹,脸上没有丝毫触动,像一个木偶一样,死板地说道:“沈将军手握重兵,在边关立下军功,小姐平日里心中可有什么看法?” 沈萦竹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太子的妻子基本上只是一个称号,或者说是一个虚衔。 皇上联姻此举只为拉拢朝中重臣,既然如此,他必定希望这个未来的皇后能好好待在后宫,不插手朝中事,这样皇帝的权力就不会削减半分。 沈萦竹眼中柔光几许,藏着女子的安分,她从容地答道:“家父兵权是天子所赐,保家卫国是家父的本分,臣女只知恪守礼教,不敢妄议朝政。” 皇上微一点头,皇后笑着说:“可。” 旁边的太监递上绿头牌,沈萦竹连忙接到手中。 沈萦竹又行了一礼,谢道:“谢娘娘、陛下赏识。”随后退回原先的队伍。 沈萦竹脸上表情分毫未动,其实心里沾沾自喜,这样的考法在家中就学过好几个标准答案了。 这我还能答不对? 后面的贵女依次上前,沈萦竹本以为大家都能过,没想到除了前面几个,后面的一律没有绿头牌。 个个愁眉苦脸地退回来,好像欠了别人几万两银子似的。 最后,所有的人都轮完了,引路太监宣布:“只有五位姑娘获得绿头牌,接下来各位姑娘随我出大殿,等候安排。” 沈怀蓉率先起身,后面的人也齐刷刷地起了身,走出大殿。 她留意了前五个人,除了她和沈怀蓉、顾令姝外,还有刑部尚书之女宋碧婷和礼部侍郎之女姜霏雪,都是爱说客套话的人了,平日里都见惯了。 一有什么大场合,都得小姐小姐叫几句,看起来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实则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一出去,沈萦竹就听到后面的贵女唉声叹气,甚至有些在交头接耳,可能也是觉得无所谓了吧。 “这怎么只有前五个人才有呀,我觉得我答得没什么毛病呢。” “就是就是,话说陛下问了你什么问题?” “还能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家中权力大,我有什么看法呗。” “这不巧了,我也是。” “欸?我也是。” “我也是。” 沈萦竹听着后面的交谈,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 陛下只选前五个,是因为前五个家中势力很大,正好符合太子妃的人选,但也不好明目张胆说出来,只好采用这种委婉的方式,间接淘汰掉他不想要的人。 真是个好算盘。 其实这样的交谈无可厚非,但偏偏传入了太监的耳中。 太监厉声呵斥道:“没有才能就别妄议是非,娘娘陛下还在殿内,你们也不怕掉脑袋?” 后面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队伍已经走出大殿,太监正色说道:“方才没能拿到牌子的可以自行离去,宫中事务繁多,就不送了。” 后面的贵女悄然离开,走了老远又开始骂骂咧咧地交谈。 太监是听到一点的,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对剩下的人说:“你们随我前往别院,进行下一场考核,由教养嬷嬷来评定。” 太监走了几步路,回过头来又说道:“绿头牌请保管好,若是丢了,失去考核资格。” 随后,一行人走到了别院。 率先入目的是立在院子正中央的教养嬷嬷,身穿茶褐色长袄,头上插着一枚乌木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看上去就狠厉万分,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此时,沈萦竹没有多少窘迫,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该争取太子妃的名额,只要品行端正,不出什么大麻烦,悄悄落选了便好。 于是,她四处看看,院中种着几棵柏树,夹杂在中间的还有几丛兰花,很是素雅。 倒也是个纾解情绪的好地方。 教养嬷嬷说道:“小姐们,少安勿躁。” 她平静地说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接下来十天,小姐们会在这里暂居,我会结合平时的情况进行评估,最后推选出一人。” 贵女们点头应是。 沈萦竹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放养的意味,自己不求争第一,但她总觉得有人要害她,特别是那个顾令姝。 她瞥了顾令姝一眼,顾令姝正挑弄着发丝,低着头在笑。 沈萦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她肯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教养嬷嬷说道:“没事就散了吧,随便挑一间屋子住下便可。” 大家一哄而散。 沈萦竹找了个离兰花丛近的房间,没什么意思,就是好赏花。 每次看到兰花,就会 想到一个人,想到一个人之后,就会笑一笑。 这样的休闲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沈怀蓉就住在沈萦竹旁边,这样好打个照应。 —— 第一日,沈萦竹为了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同时也得满足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于是暗自绣起了花。 她把周围那一圈兰花绣进了手帕里。 兰花丛倚着青石,叶子细长,碧绿青葱,素白花瓣里缀着淡黄花蕊,看起来不张扬,但有韧性。 就跟现在的沈萦竹一样。 她看着手里绣好的手帕,微微一笑。 教养嬷嬷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不时会起身在窗外瞥一眼她们的动静。 沈萦竹在绣花,沈怀蓉在抄写诗文,顾令姝在即兴写作,宋碧婷在看《闺范》,姜霏雪在看《内训》。 第一日岁月静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日,沈萦竹对着柏树开始绣,这也是百无聊赖的无奈之举。 正午时分,太监来院中通报,皇后娘娘要见沈萦竹和沈怀蓉,顺便让教养嬷嬷也去一趟。 沈萦竹知道,这是皇后的保护之举,但是这也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反倒容易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她也没办法拒绝,只好前去。 她们一同走到了凤仪宫的暖阁,只见皇后安然坐在梨花木椅上,神情一如从前,笑着看着她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见沈萦竹和沈怀蓉又要行跪拜礼,皇后立马叫停:“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过来吧,坐在我身边。” 沈萦竹已经见怪不怪,她总是这么热情,见到喜欢的孩子总是按捺不住地对她好。 沈怀蓉则是一愣,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更何况这是皇后呢? 沈萦竹已经坐在了皇后左边的椅子上,于是沈怀蓉过去坐在另一边。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就比较微妙了,全场只有教养嬷嬷是站着的。 沈萦竹第一次在教养嬷嬷的眼里看到了吃惊,还有点慌张的意思,两只手都不知要在哪里安放。 她行了跪拜礼,然后对皇后说:“这两位小姐都是里面教养好的,不过娘娘你如此行事,是不是有点……额……不合礼数?” 皇后则是笑了笑,打趣道:“你个死古板的,在我面前哪用得着什么礼数,平日里装装样子也就算了,到我这里还又跪又拜的,真是闹得没意思。” 教养嬷嬷满眼难以置信,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跪拜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停? 这么偏心吗? 沈萦竹则在帮教养嬷嬷说话:“娘娘,你就别这样对嬷嬷了,她在别院里待我们不差。” 皇后的笑容很是精彩:“当然了,因为我提前安排好了呀,特意采用了这种安闲的方式,住在别院就像住在家里一样,不用那么约束。” 她随即又对教养嬷嬷说道:“好了好了,你就退下吧,今日就是让你看看我这两个心肝宝贝,表明我的态度,你知道怎么做吧?” 无非是平日里善待,最后推选她们罢了。 教养嬷嬷应是,退下了,看起来有些惆怅,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多了几条。 沈萦竹心道:善待“老年人”吧,她看起来也不容易。 皇后看了看身边的沈怀蓉,她垂着头,有些拘谨。 皇后说道:“你不用担心,昭儿已经跟我说过,他心意于你,作为母亲的,我倒是很乐意让他娶你。” 将军府的权势,京城里数一数二,陛下也不会介意的。 于是,她就直接做了这个主,相当于内定了。 11. 温热 沈怀蓉微一蹙了蹙眉,她倒不是不赞同皇后的这个做法,她只是怕那些贵女心存报复,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沈怀蓉随即变得喜开颜笑:“感谢娘娘的恩宠,臣女感激不尽。” 皇后笑道:“不必客气,以后便是自家人。没有什么事的话,你也可以回去了,我叫人送送。” 沈怀蓉也被送走了。 于是,暖阁里只剩沈萦竹和皇后。 皇后依旧咧着嘴笑:“今日主要是来看你的,瞧瞧你,这几日不见,感觉又瘦了。” 沈萦竹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娘娘莫要说笑。” 白嫩嫩的小手搭在脸上,露出一双纯净的眼睛,没有一丝玷污的痕迹,甚是清纯可爱。 皇后心都软了三分,心道怪不得萧泠洲那小子铁树开花了。 —— 一日前,萧泠洲刚来找过皇后。 他铁着脸,却说出了让她意外的话:“我喜欢沈萦竹。” 那时候的皇后根本没有怎么注意他讲话,只是粗略地应道:“好。” 没过一会儿,她的意识回笼,才发觉他说的话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你说什么?” 萧泠洲的脸染上一层薄红,却怎么也不能复述出刚刚的话。 皇后心里已经明白了,她刚刚没有听错。 她笑道:“等昭儿婚期定好,我为你和沈萦竹赐婚。” 萧泠洲则拒绝道:“还是为时太早,等太子殿下办完婚礼吧。” 皇后拍拍萧泠洲的肩:“你小子真是耐得住性子,就不怕沈二小姐跟别人跑了吗?” 萧泠洲:“不会的,两情相悦才是大事。” 皇后:“晚点就晚点吧,不过你是怎么说出两情相悦的话的?跟谁学的?” 萧泠洲低下头,脸还是红的:“我自己悟的。” 皇后开怀大笑:“开窍了呀。” 萧泠洲本来就垂得很低的头,垂得更低了。 —— 皇后用指头叩了几下木椅扶手:“泠洲,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出来吧。” 暖阁和偏殿只有一处屏风遮挡,可以来去自如。 只见萧泠洲从偏殿步行而来,面无表情,一如第一次见他时的冷漠。 他鞠了一躬,抬眸说道:“感谢姑母招待。” 他总是这么有礼,在姑母面前也不意外,但沈萦竹却看出了一点转移话题的意味来。 皇后没有说那句“快快请起”,反倒调侃道:“在偏殿躲了这么久,也没见得我招待你了。” 萧泠洲则微笑着化解了僵局:“能在姑母的偏殿里待着,是我修来的福分,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资格进去呢?” 皇后:“这嘴跟抹了蜜似的,但还是没有沈二小姐甜。” 萧泠洲:“此话怎讲?” 皇后:“这还用问吗?看看面相就看出来了。” 萧泠洲脸上冷若冰霜,沈萦竹则笑容可掬。 沈萦竹心道:当真形象! 萧泠洲默不作声,皇后则又发话:“你们两个去御花园里摘几朵花来,看看谁摘的更合我心意。” 皇后此番话说得委婉,看似是一场竞争,实则给足了他们私人相处的时间和空间。 况且现在正午的时间,太阳有些烈,后宫的嫔妃都不愿意出门,闲杂人等又没有机会逗留,御花园相当于他们二人独处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 萧泠洲径直扭头前往,沈萦竹立马跟上去。 春日的阳光四溢,没有那么轻柔,带着一点儿力度,沈萦竹娇嫩的皮肤裸露在阳光下,立即晒红了一个度,她低下头去,尽量不让自己晒到太阳。 牡丹花香俏皮地从花丛里钻出来,浮在二人的鼻尖,清新但不刺鼻,有点浪漫的气息。 一片花瓣在风中肆意飘摇,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沈萦竹的头顶。 她刚想去取,却发现萧泠洲蓦然回首,像是已经感知到了这一切。 萧泠洲顿住脚步,回去帮她取下头顶的花瓣,动作轻柔,不敢用大力气,他怕弱小的沈小姐受伤。 属于男子的力度,在她面前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三分。 他只为沈萦竹放下姿态。 萧泠洲垂眸,就看见沈萦竹微红的脸蛋,他以为她害羞了:“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不动你了。” 沈萦竹有点懵,她也没有抗拒呀。 她摇摇头:“没有,你很好。”好得胜过初春所有的花,胜过正午热烈张扬的光,也胜过梦里贪婪而又无知的那个她。 沈萦竹似乎觉得这一句不够,她又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风移影动,花丛正摇着身子给他们喝彩。 浮香暗动,花香只愿意将他们团团包围。 萧泠洲眼里的淡漠尽数褪去,眼眸里仿佛装着太阳,带着温度。 那种温度从心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只要他们再对视着,这种温度便永无止境。 萧泠洲按捺住内心吻她的想法,喉结滚了滚。 这里是御花园,没有人敢在这里做这么冲动的举动。 萧泠洲扭过头去:“我们去摘牡丹花。” 沈萦竹红着脸蛋说:“好。” 萧泠洲去了御花园的正中央,因为他觉得那里的花开得最艳。 沈萦竹则去了御花园靠近花亭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的花开得好,而是她不想再晒太阳了。 这不去也罢,这一去沈萦竹便吓了一跳。 沈怀蓉和太子李昭正待在花亭,二人相谈甚欢,脸上都挂着笑。 更甚者,太子李昭低过头去,在沈怀蓉的嘴角浅浅地亲了一下。 沈怀蓉回应道:“我会拿下这次的选秀,然后嫁给你。” 太子宠溺地笑了笑:“好,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沈萦竹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只是恰好路过罢了。 但是,偷看太子接吻这样的丑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沈萦竹后背发凉,冷汗涔涔,立在花丛后直发抖。 突然,有人在后面捂住她的嘴,将她往一旁拉,力道大得惊人。 她想尖叫出声,嘴巴却被捂得死死的,像被焊在了那里。 沈萦竹侧目去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泠洲。 萧泠洲将她带去了御花园的另一边,最安静无人的角落。 他紧蹙着眉,语气中也带着慌张:“那是太子殿下的私事,你怎么能偷看呢?” 沈萦竹看着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男子,失去了先前拾起花瓣的贴心、从容和温柔,连捂她嘴的力度都大得惊人。 完全没了文人风范。 沈萦竹有些恼。 方才是装给她看的是吧? 她敛了局促不安的神态,反问道:“侯爷刚刚难道没看到吗?”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是刚受过惊。 萧泠洲眼里只有她的桃花眼,似是将她的脆弱一同揉进了情绪里。 他知道她有些不愉快,于是说道:“抱歉,不该怪罪你。只是……”只是我看到你在那里会慌张,会担心,会怕你受他的伤害。 这些他都难以启齿,最后他换了个说法:“只是我想摸摸你。” 两个人顿生羞赧。 萧泠洲说了一个更难以启齿的话来,真是脑子没跟上嘴。 沈萦竹晒红的脸顿时又红了一个度:“你不要这样说嘛。” 她趁萧泠洲不备,跳起身在他脸颊留了个吻,还是温热的,带着独她一份的青竹香。 只有这样清新的感觉才是他心脏的加速器。 不论何时何地,他总想要见她,即便在他府中,抑或是皇后的偏殿。

刚才按捺得太久太久了,以至于他现在突然爆发。 沈萦竹几乎是想用最快的速度仓皇逃离,手腕却被人抓住。 在意识到的时候,嘴上已经冰冰凉凉的,随即像被电到了一般,涌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被萧泠洲强吻了。 二人的脸皆涨得通红,吻的时候脸和脸贴在一起,竟然是同一个温度。 耳边传来喜鹊的叫声。 “喳喳喳喳。” 那雀声清亮动听,落在御花园外的枝桠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瞧不真切,止不住地起哄。 萧泠洲缓缓退开些许,鼻尖蹭着她的,温热的呼吸彼此交错。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带着些喑哑:“你听,连喜鹊,都知晓我们的心意。” 沈萦竹的长睫微动,眼底漾开一层水光,眼角染上绯红:“嗯。” 她捏住他的衣襟,按捺住自己的些许窘迫,随后又转过头去,对着那只喜鹊说道:“不许叫。真是聒噪。” 话音未落,萧泠洲的指尖抚上她的眼角,暖暖的,还有点粗糙感。 喜鹊的叫声愈发喧闹。 初春的暖风捎着牡丹花香,从二人身上拂过,最后停留在二人之间的缝隙。 这次,他们裹挟着春风,将一腔赤忱的爱意,尽数诉说。 —— 种着柏树和兰花的别院总是有些清冷,特别是沈家两位小姐和教养嬷嬷走后,院子里就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不知是柏树发出来的,还是兰花丛发出来的。 顾令姝本来作诗就很郁闷,盯着一张白纸迟迟落不下笔。 寂寞的氛围下,顾令姝心绪一团乱。 凭什么皇后偏心那两个人?凭什么她们不能有机会争取? 白纸上晕开一团墨,墨水映出她愤懑不平的脸。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为了不引起另外两位贵女的注意,从窗户翻出去,径直前往沈萦竹的房间,刚入房就闻到一股竹香。 这个味道本来就不难闻,但顾令姝想到这是沈萦竹的体香时,心里连连作呕。 她一只手捂着鼻子,尽量不让自己闻到这个味道,另一只手则在香囊里掏东西,随后在里面掏出了一包黑色粉末,用团团布包着。 这个东西就是寒骨散,那日在沈萦竹的花盆里放的,她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书桌上的花盆里,寒骨散与土壤融为一体,肉眼根本识别不出来。 顾令姝暗自笑了笑。 寒骨散裸露在空中,会导致身边的人寒气入体,一般五日以上才有效。 沈萦竹拿回家的那盆,就算她真的放在闺房里,没有到五日,照样不会有效。 只是可惜没能等药效发作,她们就被遣入了宫。 这一次,沈萦竹必须还得待九天的时间,在这期间让药效发作,简直绰绰有余。 顾令姝的嘴角剧烈上扬,脸上都出现了一层皱纹,表情近乎扭曲,她心道:“沈萦竹,你斗不过我的。” 没等她把笑容收回,窗户就又翻进了一个人,那人是刑部尚书之女宋碧婷。 两个人先是警惕着,像是静静矗立的柏树,不敢做过多的举动。 两个狼狈为奸的人,意外碰了面。 “你也是想来栽赃沈萦竹的吧。”顾令姝问道。 宋碧婷这才放松了警惕:“原来是同路人呀,真是不巧。不过你用什么东西栽赃呢?” 顾令姝自知寒骨散的秘密太过深重,所以编出了另一样东西:“伪造沈萦竹勾结外男的证据。” 宋碧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倒是有点猥琐:“哦?是吗?我这里就有呢。” 她拿出一封折皱的书信,在顾令姝面前展开,上面写着沈萦竹请求安浔侯改日再见的话。 不是别的,就是沈萦竹第一次没收到回信的那张! 12. 面具 顾令姝一愣,问道:“你是从哪里拿到的信?竟然和沈萦竹的字迹一致。” 二人做起恶事来,连最起码的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 宋碧婷露出一副阴险的嘴脸:“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她又招呼了一下顾令姝:“既然你我准备做同样的事,那么就应当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泄露了秘密,你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顾令姝僵硬地点了下头,有不满但也不敢说出口。 宋碧婷打量了一下四周,又道:“你觉得藏在哪里好?” 顾令姝指了指沈萦竹的床铺:“写信不希望别人看见的,都会藏在很私密的地方,褥子下面是个好地方。” 宋碧婷思忖片刻,觉得是个好主意,她刚准备将褥子撩起来,却先在被子里看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看起来很新,表面光滑没有折痕,像是刚放在这里的。 除了她们两个,院子里还有谁? 恐怕只有那个姜霏雪了。 姜霏雪是礼部侍郎之女,父亲的官位比她们小一等,平日里也还算乖顺,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种作风。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宋碧婷将那封信拆开,发现里面写着她给沈萦竹的邀约,她让沈萦竹夜里从窗户翻出去,去一念湖边碰面,并以沈萦竹私自进入安浔侯府的事当作威胁。 宋碧婷和顾令姝二人大眼瞪小眼,都表示不可思议。 其一,沈萦竹竟然私下里进了安浔侯府,看来他们之间的恋情不假。 其二,姜霏雪竟然还了解沈萦竹私下里的事,那是有多见不得人,此人藏得实在深,让二人皆有点后怕。 宋碧婷蹙了蹙眉:“你跟姜霏雪熟吗?” 顾令姝答道:“不熟,她平日里都规规矩矩的。” “此人实在阴险,你我还是多关注关注她,以防万一。还有,先等她们之间的事处理完,到时候沈萦竹没出事的话,就举报她,反正都不许好过。” 顾令姝点头表示同意。 宋碧婷随即又问道:“你为何只考虑沈萦竹,不考虑沈怀蓉呢?她夺得推选的概率也很大。我是因为沈萦竹的信件,那么你呢?” 顾令姝很快回答道:“那日我推倒她的事,你不知道吗?”顾令姝悄悄给她一个白眼,似乎是不想再提那样不堪的过往。 宋碧婷也不占下风:“哦,懂的懂的,我可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举动。” “你!” “你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总要自己承担,罢了罢了,你我多说无异,反倒坏了盟友关系。” 顾令姝心道:你自己先提起的事,还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真是叫人恶心。还有什么盟友,我可不认! 然而,这些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她们怕事情暴露,各自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 牡丹花香依旧久久萦绕,久久不散。 萧泠洲莞尔:“在这宫里,必须步步为营,莫叫人拿了把柄。” 沈萦竹调侃道:“那我们是在……干什么呢?” “这次不算数。” “那什么时候算数?” “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 “真是狡猾,什么都让你一张嘴说了去。” 沈萦竹噘着嘴,有点小傲娇。 能有宫里的这么一大助力,她还是很开心的。 萧泠洲道:“御花园西北角,也就是靠近别院的那一侧,那里会有一个侍卫值岗,在夜里值岗的那位是我的心腹,若是你想见我,可以告诉他时间,我会按约前往。” 沈萦竹眉梢弯弯,很是满意:“好。” 萧泠洲凝视着沈萦竹,太子吻沈怀蓉的画面蓦地蹦进脑子。 这么想来,自己倒像是在学太子。 他立马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自己可跟太子不一样,他那是情难自已。 萧泠洲咕哝道:“太子殿下的事,与你我二人无关,我们只需顺其自然。” 沈萦竹:“好,这次选举的获胜者显而易见,我就是怕有心之人要戕害我。” “别怕,在这宫里,还有皇后娘娘为你撑腰。” “谢谢你。”阳光透过花丛,在沈萦竹脸上投射出金色的碎片,她弯弯的长睫留下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眼里一闪而过的忧虑。 随后,他们各自摘了一朵牡丹花,回到了皇后的暖阁。 皇后正拿着剪子,在修剪室内的兰草,一剪下去,兰草从中间断开,垂垂落地。 看起来像在爱护花草,但她从中间剪的举动有些匪夷所思。 皇后见他们回来了,招呼他们过来:“你们这是去干嘛了?这么慢,都够我摘一百朵花了。” 她见沈萦竹的脸蛋有些红,额头还冒着汗,一眼便看出这是晒的:“你过来,怎么晒成这个样子了?都怪我,忘记给一把油纸伞了。” 沈萦竹垂眸道:“娘娘费心,能为娘娘摘花已经是我的荣幸,怎么好再要娘娘的东西?” 皇后见沈萦竹娇滴滴的模样,嘴里还带着蜜,心中畅然:“让我看看你们摘的花,我来评选评选。” 只见萧泠洲手里的花妖艳,是鲜红的颜色,个头也大,几乎能遮盖整个手掌。 沈萦竹的花则不然,她的花甚至还是一个花苞,是淡粉色,里面还有清晨未干的露珠,鲜嫩又有生机活力。 皇后注视着沈萦竹手里的花苞,含苞待放的模样惹人爱怜,竟与娇羞的沈萦竹有些相似。 皇后莞尔道:“比起娇艳多姿的大花,我更喜欢含苞待放的花苞。” 萧泠洲有些不满:“姑母您……之前说过:越是开得艳的花,越容易引来注目,这种万人空巷的感觉,是什么都代替不了的。” 皇后当然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刚坐上皇后之位,争争抢抢了半生,以为自己做到了天下最高的位置,没有人可以对她无礼,也没有人可以干预她。 但是她错了,一旦母族——孟氏一族失去权势,后宫的嫔妃就会变得飞扬跋扈,踩死她像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直到后来,妹妹的夫君成了户部尚书,妹妹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了安浔侯,她的处境才好一些。 这也是她对萧泠洲上心的原因之一。 现在,皇后看着那朵妖艳的牡丹,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妹妹执意将她送上了这个位置,她现在只想归去,去那山间田园,做一个风月闲人,就此平淡地度过一生。 若是可以,她现在想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初来这世上,还不必懂世俗纷争,只需要躺在那里,不问世事。 那该有多好。 在沈萦竹和萧泠洲眼里,皇后愣住了,像结成了一块冰,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皇后心知,不该同他们说这些语重心长的话,但她的心像是郁结了一般,久久说不出别的话来。 沈萦竹看出了皇后心中的难言之隐,解围道:“人的兴趣总是会变的,娘娘现在喜欢就是喜欢。”沈萦竹把花苞放到脸颊边,“您看,花苞是不是跟我一样可爱?” 皇后渐渐地从愁绪里抽离出来,脸上的僵硬感也好了很多,她说道:“不是,你比花苞都可爱。” 她的所言非虚,沈萦竹的样貌全城难寻。 沈萦竹笑道:“娘娘又说笑了。” 皇后先前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她抚了抚沈萦竹的脸颊:“我说的是实话。” 萧泠洲立在一边,看着她们的这副作态,像是戏台上的伶人,说变脸就变脸。 不过他也 不敢吱声,毕竟眼前这两位,一位是他的姑母,一位是他未来的妻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了声。 皇后和沈萦竹齐刷刷地看过来,留下萧泠洲的一片尴尬。 他敢说他为什么笑么? 萧泠洲咬紧了后槽牙,强行狡辩道:“我只是清清嗓子,你们继续。” 她们两个当真回过头,又开始交谈,全然不管他这个人。 萧泠洲松了松后槽牙,算是放松下来了。 —— 沈萦竹回别院的时候已经日暮,天际五彩斑斓,美如一幅油画。 除了她,所有贵女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沈怀蓉也不例外。 她刚刚踏进别院,教养嬷嬷就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向她打了声招呼,又说道:“为了姑娘们的安全,别院夜里会落锁,不能随意进出。” 随后教养嬷嬷从她身边错过去,啪地一声将别院大门关上,落了一把铜锁。 沈萦竹漠不关心地走回了房间。 其实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屋子里的青竹香混进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浓不淡,像是胭脂气味。 沈萦竹料定:有别的贵女进来过! 果不其然,她在被子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姜霏雪写给她的。 姜霏雪让她今夜从窗户翻出去,到一念湖边碰面,甚至还拿她去安浔侯府的秘密当作威胁。 沈萦竹简直怒火中烧,竟然有人窥探她的隐私,还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给她重重一击。 她非常生气,生气到可以将姜霏雪从屋子里拖出来,狠狠打一顿,然后撕烂她的嘴。 但其实她只有生气。 如果你从她的情绪里面找,是找不到一点慌张的。 没错,她很从容。 只不过是翻别人墙的事,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 她就是有点想笑,她还想看姜霏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戏码。 那一定会很精彩。 沈萦竹将那封信放回原位,她可不蠢,这样重要的证据她是万万不会扔的,倒打一耙才最合她的心意。 —— 入夜,晚风吹过雕花窗棂,发出簌簌的声音。 若是他人,恐怕会觉得这声音像鬼哭狼嚎,但她是沈萦竹,她反倒觉得这声音像姜霏雪的尖叫声,好笑得要命。 沈萦竹听着这声音,静静地坐在床榻上。 即便是在夜里,她也没有一丝困倦。 终于到了出去的时机,她轻轻翻开窗户,轻巧地翻下窗棂,身姿轻盈得像飞天的蝴蝶。 她下了窗棂第一步,并不是去一念湖,而是湖外围的御花园,她走到御花园的西北角,找到了那个所谓萧泠洲的心腹,他脸上戴着面具,身子有些瘦,个子还挺高。 沈萦竹没有开门见山,反倒问道:“你为什么戴着面具啊?宫里的侍卫能戴面具吗?” 沈萦竹确实没见过戴着面具的侍卫,况且萧泠洲也没有提前说。 厚重的面具底下隐隐传来一道声音:“脸烧伤了,很丑,戴着面具是为了不吓到人。”那道声音低沉,还有一些沙哑,有些怪怪的。 “好吧。” 沈萦竹其实还是有点怀疑的。 若是宫里侍卫,面前多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心平气和听她讲话? 她又问道:“我是逃出来的,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道声音又传出来:“侯爷交代过,夜里来找我的漂亮姑娘,一定会是沈萦竹,要竭尽一切保护她的安危。” “哦?是吗?那倒是侯爷费心了。” 沈萦竹莞尔,她听着他的声音,莫名觉得好笑,像只青蛙在呱呱叫。 她乘其不备,将他的面具取下,露出来的赫然是萧泠洲的脸。 13.反算 萧泠洲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天上:“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萦竹先没有这个问题,反问道:“怎么玩我,你开心吗?”她的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傲娇。 萧泠洲虽然一脸错愕,但不妨碍他说笑:“是挺开心的。” “你……”沈萦竹挑起一边眉,表示不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的这副模样,在萧泠洲眼里像是在调戏他,他回道:“好,那我就好好说话,好好问问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萦竹笑道:“这还不明显?你戴着面具呢。” 萧泠洲微微皱着眉,表示不解:“可是,那个侍卫确实烧伤了呀,平日里也确实戴着面具呀。” 沈萦竹则又说道:“是吗?那就是你的声音太怪了,像湖边孤芳自赏的青蛙。” 萧泠洲被她这句话整笑了:“青蛙和孤芳自赏是能放在一起的吗?” “我说能就能。”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不过我的声音就这么像青蛙吗?这么不堪入耳?”萧泠洲的眼睛覆盖上一层浓墨,不能说吓人,只是有点高冷。 沈萦竹看着那团浓墨,心道萧泠洲抓错了重点。 她说的,是刚刚他故意压低声线的声音,并不是指他本人的声音。 沈萦竹回道:“我要不把刚刚你发出的声音,再给你模仿一遍?” 萧泠洲这才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呵呵,那倒不必。”语气中不可避免地有些窘迫。 沈萦竹往前踱了一步,靠他更近了。 她终于能看清浓墨里的眼睛,宫灯的亮点在眼里散开,瞳孔映出沈萦竹的脸。 她嘴角弯弯,盯着他说道:“不过,侯爷是怎么纡尊降贵,肯来装作一个侍卫的?还是一个烧伤脸的侍卫。” 萧泠洲离她很近,她温热的呼吸在他脸上化开:“今日皇后将你们叫了出去,必定会引起她们的不满,这夜里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我猜你肯定会有麻烦。既然有麻烦,就肯定会来找我的心腹,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今天我站在你面前,当然是为了帮你解决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至于为什么肯扮作烧伤脸的侍卫,当然是因为戴着面具更好假扮喽。我料定,除了你,没有人会认出我。” 沈萦竹莞尔:“侯爷还挺自信的嘛。” 她伸出手指挑弄了几下他的衣襟,很粗糙,果真是侍卫的麻布衣。 她又说道:“侯爷方才说得不错,我确实遇到了麻烦。”她将房间里看到的信告诉了萧泠洲,“可惜,你我交往的事被发现了。那个洞……恐怕要堵回去了。” 萧泠洲:“那个洞,我会解决,我会让他恢复最初的模样。倒是你,出了这样大的麻烦,你准备怎么解决?” 沈萦竹:“当然是亲自去会会那个贱人,等我走后,差不多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报备上级,领一队侍卫去一念湖——抓那个贱人。” 萧泠洲蹙了蹙眉:“感觉很危险,你能不去吗?” 沈萦竹也皱起了眉头:“不去?难道等她告发我吗?” 沈萦竹戾气十足地说道:“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萧泠洲觉得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放她走。 她走后,他的心里突突直跳,他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 —— 沈萦竹步行至一念湖畔,远远地,她便瞧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姜霏雪。 她又拿出了她的看家本领——装柔弱。 说演就演,到了姜霏雪的面前时,她的眼角已经微红,感觉一揉就碎。 沈萦竹唯唯诺诺地站着,没有过多的举动,只是结巴地说道:“你……你能不说出去吗?” 姜霏雪一见这样的作态,心中不免傲娇,于是开始仗势欺人:“你自己做的丑事,难不成还要我兜着?” 沈萦竹还是带着结巴的腔调:“没……没有,只是希望姐姐通融通融,我以后定不会做这种傻事。” 姜霏雪眸光凌厉:“谁是你姐姐?你以为叫我一声姐姐就可以一笔勾销吗?做梦!” “可是……” “可是什么?你做错了事不用付出代价吗?总得拿出你的诚意。” 沈萦竹眼里已经涨出了泪水:“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进宫之前首饰什么的,都不让带。” 姜霏雪眼里透出那么一丝不耐烦:“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想要的东西你完全给得了。” 沈萦竹已经挤出了一滴泪水,泪水悄然从脸颊滑落,留下一条笔直的泪痕,她说出的话也带着破碎:“我不知道——” 姜霏雪顿生怒意:“你能不能别哭,真丑!” 沈萦竹抬眸看看她,眼里装着满天繁星:“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姜霏雪几乎是怒不可遏,她狠狠跺了一下地面,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我要你和沈怀蓉滚蛋啊,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你们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萦竹哭唧唧地说:“姜小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走可以,但你为什么要骂我?” 姜霏雪抿了一下嘴,还翻了一个白眼:“我骂你怎么了,私通外男难道不恶心吗!” “我觉得,你骂人的时候,也挺恶心的。” “你什么意思,信不信,我明日就上报教养嬷嬷,到时候别说失去资格了,你会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的。” 沈萦竹的长睫带着泪珠,遮盖住了她原本的情绪:“那也没有关系,阿姊肯定会得到推选的。” 姜霏雪几乎要动手,但还是抑制住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拉你阿姊一起回家不好吗!至少多拉了个垫背的。” 姜霏雪这就暴露了此次的真实用意。 她若是直接举报,走的是沈萦竹一人,沈怀蓉依旧可以拿到推选名额。 可若是她威胁沈萦竹成功了,走的就是沈家两人,这样两个最有竞争力的人就“落马”了,简直一箭双雕。 沈萦竹心道好计谋。 沈萦竹委屈巴巴地说:“我的阿姊那么好,我为什么要拉她下水呢?” 姜霏雪面部甚至有些抽搐:“是不是真的要我骂你!你这张嘴、这个脑子白长了是吧!” 沈萦竹:“你又骂我,呜呜。” 她含着泪,透过朦胧的夜色,看见御花园里奔走的人影,影影绰绰的,但能看出来他们的局促不安。 救兵就快要到了。 沈萦竹心里透亮如镜,她心知:夜里那人叫她出来、威胁她,本算不得什么滔天罪过,最多是一场口舌纠纷,可她偏不,她想要添砖加瓦,给姜霏雪扣上一个百口莫辩的惊天罪名。 沈萦竹抓住姜霏雪的手腕,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她猛地将姜霏雪推离湖边,自己则立在临湖的边角。 姜霏雪被突如其来的手制住,完全猝不及防。 她摇着姜霏雪的手,装作反抗时无力地颤动,她大声呼喊道:“蒋小姐,我只是说了你几句,你为什么要推我?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沈萦竹的声音凄厉,音色都有些颤抖,听得人心头发紧。 姜霏雪则是一阵错愕:“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要血口喷人!” 在沈萦竹面前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她早已深陷沈萦竹的算计。 沈萦竹摇晃着手,身体颤颤巍巍,在侍卫到来的前一刻,身子一歪,落入湖中。 她的衣袂飘飞,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素色衣裙在夜里格外耀眼。 落湖的刹那,她满脸绯红,眼睛还死死盯着姜霏雪,像是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仇人。 “扑通——”落湖的水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包围,刺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发颤。 她眼里的盈盈弱弱,瞬间散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冷得透彻的清醒。 她的脸上没有浮现一丝慌乱,恰恰相反,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显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笑。 她在笑姜霏雪的束手无策,笑姜霏雪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大网。 沈萦竹不会游泳,但她在湖里却没有挣扎,她带着笑沉入湖里,像是宫里发疯的妃子,早已勘破体面,生死不畏。 素色衣裙吸满了湖水,沉重如铁,拖着她向湖底最深处去。 她睁着眼,湖水和泪水在眼眸里激荡,红血丝多得惊人,看过去一片猩红。 她睁眼是为了看一个人,看那个从水上游下来的人。 那人脸上戴着面具,脸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不曾移动分毫。 他过来抱住沈萦竹。 明明是在水里,缺氧的环境,他却靠近沈萦竹的耳朵,像是在耳鬓厮磨。 他浅浅地咕哝了一句:“你是真的不要命了?”你不珍惜,我还珍惜呢。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还在水里,传达得本该模糊不清,但在沈萦竹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沈萦竹呼吸已经不畅,但她依然回答了他:“我在乎体面。” 她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根本就是无用功,反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这是她口中所谓的体面。 然而,只有沈萦竹知道,她说假话了。 体面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她不挣扎的真正用意,其实在他身上。 只有在湖底,在这种冰冷刺骨的环境里,她想要他来救她。 任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以,只能是他。 在生死患难的时候,救她的人情弥足珍贵,她会用一生来报答,至死方休。 沈萦竹心道:你看啊,你就是那个救我的人,我这辈子就送给你了。 送给你了—— 在冰冷面具的遮盖下,沈萦竹看不到萧泠洲的脸,但她总能察觉到他的担忧、焦虑,以及淡淡的恻隐之心。 萧泠洲抱着她,将她拖上了岸。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待在岸上喘气。 岸上起争执已经有一会儿了,姜霏雪在侍卫面前强行“狡辩”。 “我没有推她,她自己跳下去的。” “她还跟男人私通,我亲眼看见的。” “真的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侍卫们盯着他,像一只猫在盯着一只刚捉到的老鼠。 “你亲眼看见她私通?我还亲眼看见你推她下水的呢。” “大半夜的,你们二人待在这里干嘛?看看你这副模样,是你叫她出来的吧”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姜霏雪还试图回怼,却被上岸的二人打断。 面具男说道:“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推入一念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我们只能向上禀报,让内务府出面处理,定当公正!” 14.黑夜 一边的沈萦竹虽成了落汤鸡,但说话起来没受一点影响:“姜小姐,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会让你痛下杀手。” 她委屈巴巴的,眼里一片猩红:“你能不能不要信口雌黄,我屋子里还有你约我出来的信。” 旁边的侍卫也跟着说道:“你看,有证据,还有什么好说的?” 侍卫将姜霏雪挟持住,带到内务府去了。 他们告知面具男,让他送沈二小姐回别院,并且今晚特许他提早回营房休息,会有别的侍卫来轮岗。 于是,侍卫走后,一念湖边就只剩沈萦竹和萧泠洲。 初春的夜晚有些凉意,夜风悄悄钻进二人的衣襟和发丝,不知不觉地降了体温。 沈萦竹瞥向他。 说实话,她并不是真的想惹是生非,只是这别院里要加害她的人很多,今日没有,明日也一定会有。 而今日解决了一个,明日就可以少防备一个。 这本就是一件一劳多得的事情。 她今日本来的打算与现在的局面大差不差,只是下湖救她的人变成了萧泠洲而已。 但她依旧有些沮丧。 她觉得自己给萧泠洲惹麻烦了。 她静静地看着萧泠洲,没想得到他的回应,她只是想再看看他,过几日可能就看不到了。 萧泠洲似乎察觉道了她的情绪:“你怎么了?不开心?” 他湿着身子,衣服黏在身上,突出了他身上的轮廓,有些消瘦但不至于病恹恹的。 沈萦竹摇摇头:“没有。” 萧泠洲宠溺地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一瞬间便了然:“撒谎。” 沈萦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暴露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泠洲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眼角,又像触了电一样弹开:“你眼睛红得像吸血鬼。” 沈萦竹的眼睛确实很红,因为她不仅哭过,还进了湖水,现在眼睛里一阵又一阵刺痛。 但这并不妨碍她看他,她小声地说道:“那是因为刚刚哭过,不能代表我的情绪。” 萧泠洲呆呆地立在那里:“不只是眼睛,一定还有别的地方,但我说不上来,我只是站在你身边,我就能感觉到你的愁绪,还很浓。” 不管你现在什么姿态,我都可以清楚洞悉。 沈萦竹抿着嘴苦笑:“是吗?被你发现了。” 萧泠洲眼里传递着爱意,这种爱意与先前不同,这次的反而带着点苦涩,和一种身不由己的意味来。 他压低了声线,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不要藏着,藏着会更难受,你可以告诉我。” 沈萦竹心中也有点苦涩:“我今天给你惹了麻烦,害你全身都湿透了……对不起。” 说到后面,沈萦竹的声音甚至有些呜咽。 即使萧泠洲湿透了,他周身依旧没有寒意,反倒有些男人特有的温暖:“别说对不起,是我执意要跳下来救你的,因为我怕,怕那些侍卫动了你,毁了你的清誉。” “都到这个时候了,谁还会在意清誉呢?” 萧泠洲清了清嗓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在意。” 沈萦竹的眼里似有一汪江水,将她的柔弱单纯展现得透彻:“我没了清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萧泠洲似乎是觉得刚刚的话说错了,赶紧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男人的爱。” 沈萦竹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是你啊!” “对,是我。” 沈萦竹粉嫩嫩的手抚上眼角,是他刚刚摸过的地方。 这个地方生来敏感,一有什么别样的感觉,她都能瞬间感知。 她感知到了他抚摸着她的眼角,也感知到了他的手瞬间弹开。 沈萦竹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只摸了我一下?”她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喏,就是这里。” 萧泠洲的手指摩挲着衣襟,粗糙的布料让他尤为清醒——清醒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现在只是一个侍卫,只是一个值岗的侍卫,身上穿的、脸上戴的、衣服上佩的,都无疑配不上她。 况且他还湿,爬上岸的时候碰了地上的泥,他还很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手是湿的,还有点脏。” 沈萦竹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不大不小,他的手刚好罩住她半张脸。 她的脸很白,还水嫩嫩的,像刚出水的白莲。 她笑着说道:“我怎么会嫌弃,是你救了我。” 如果说,刚刚触碰他眼角的时候,是细细的一缕电,那么现在的他,就快被电麻了。 整块手掌都像被一层电云笼罩了一般,让他不能再动,不敢再动。 沈萦竹又说道:“你戴着面具好怪呀。” 其实沈萦竹乍一眼看过来,他戴着面具的样子是挺俏皮的。 她只是觉得,他方才落了水,面具里面应该进了很多的水,而这个水捂在里面,肯定还没有干。 他这样戴着,肯定是难受的。 但是他就这么看着她,哪里还会管他自己难不难受? 于是,沈萦竹就用说他面具怪的方式,来提醒他,可以摘下面具,不用再忍着了。 萧泠洲也是非常的听话,他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虽然有些水泡久了的浮肿,但整体来看,依旧是一位英俊的翩翩君子。 萧泠洲开口道:“现在还怪吗?” 沈萦竹回道:“不怪。” 沈萦竹眼里的红血丝褪去了一小半,露出一点纯净的、从来没有被玷污过的白净。 看上去很是清纯动人。 其实,她和上次在一念湖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分别。 他看出她心里有十足的心机,却还是弥足深陷了。 只是上一次,他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腰肢,这一次,是直接将她抱着从湖里救出来。 他离她更近了。 他相信有一天,他可以靠她更近。 他想要把她当做心头的宝,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触碰。 萧泠洲心道:沈萦竹,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爱你,直到这次生死之交,我才发现,我爱你爱得是那么撕心裂肺。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我相信,那不会太久。 沈萦竹凝视着萧泠洲,他耷拉着眼皮,有些倦色。 她开口说道:“你很累的吧?都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我没猜错的话,明日你还要上早朝,满打满算,你睡觉只能有三个小时了。” 萧泠洲本来想说:我看见你就不累了。 但这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太过肉麻,也可能是因为,沈萦竹已经拽着她走了。 走至半路,沈萦竹蓦地停下脚步。 萧泠洲以为前方有什么不测,他迅速挡在沈萦竹面前,像是花瓣在保护弱不禁风的花蕊。 沈萦竹愣住了,她偏过头,视线对上萧泠洲的眼睛:“前面没什么东西啦。我停下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萧泠洲这才舒了一口气:“什么问题?” “你怎么回家?” 按理说,萧泠洲代替了原来的侍卫,就应该按照侍卫的作息轮班,刚才他们也说了,让他回营房歇息,难不成他真要在那里睡一晚? 不行不行,那多累呀。 沈萦竹微微蹙起眉,满是担忧之色。 萧泠洲从容地回道:“我既然能安然地代替他,自然也能安然地回去。那个侍卫现在就在营房,我只要把面具什么的还给他,就可以出宫了。” 沈萦竹还是有些焦虑:“宫里守卫这么严,你怎么出去?” 萧泠洲:“我在宫里混了挺久的,小时候我就经常偷偷进宫,来看姑母,这宫里的看门的侍卫,我都认得。” 沈萦竹心道:你还挺有能耐,怪不得侍卫里面还有他的心腹。 沈萦竹道:“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萧泠洲则道:“我都还没有送你回去呢,这么说话是不是为时过早?” “行,那你送我回去。”沈萦竹看着萧泠洲的脸,“你还是戴上面具吧,到时候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萧泠洲戴上了面具,说了声:“好。” 不出一会儿,二人就走到了别院。 夜晚的风依旧扫着他们的身躯,凉凉的,外面的衣服已经有些干了,头发也不再滴水。 但是这在沈萦竹眼里,倒是有点覆水难收的意味。 他们又要分别了。 沈萦竹觉着,继续在门口待着,只会平添离愁,于是她按捺住心中的不舍,叩响了别院的大门。 沉闷的嗡鸣在夜里格外惊悚,像是人死后胸膛未尽的喘息。 不久,里面传来金属链子的声音,随后教养嬷嬷打开了门,只见两个落汤鸡站在门口,从这个表情来看,愁眉苦脸的,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教养嬷嬷似乎是还没睡醒,砰地一声关上大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大半夜的,关在院子里的人在外面敲门?想想也不可能。 然而,当她的意识回笼,她才感知到,门口的似乎是活人。 那个女的,是沈萦竹,那个男的,穿着的是宫里的侍卫服。 教养嬷嬷悄悄地又打开门,一男一女还站在门口,她问道:“怎么回事?”她转过头看着沈萦竹,“你不是在房间里吗?怎么出去了?” 面具男率先开口:“嬷嬷还不知道吧。方才姜小姐将沈二小姐骗到一念湖,不仅污蔑她私通外男,还将她推下一念湖,企图灭口,我领命救下沈二小姐,这才没有性命之忧。” 他的声线又被故意压低,听着有些不自然:“姜小姐已经被拖入内务府了,相信内务府会还沈二小姐一个清白。” 教养嬷嬷如坠冰窟,被吓得脸色惨白。 白日里,皇后还特意提醒,沈萦竹和沈怀蓉是她的心肝宝贝,这才过去半天,就闹出了事情,沈萦竹还被推下了湖。 这要是让皇后知道,不得扒了她的皮,吃了她的肉。 教养嬷嬷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她结巴地说道:“我……我不是……锁门了吗?” 沈萦竹回道:“没锁窗。” 教养嬷嬷先是一愣,再面露愁色,她无奈道:“沈二小姐,你进来吧。” 她这样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她转而对面具男说:“是我看管不利,给内务府惹了麻烦,我会去向皇后汇报的。” 面具男点头应是,教养嬷嬷重新将门锁上。 而后,就再没了声音。 漫长的黑夜里,一切都显得死寂。 15.甘甜 翌日,沈萦竹被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宫城,有人痛骂姜霏雪人面狗心,有人可怜沈萦竹遭此劫难。 要问谁心里想法最多,当数别院里的几位贵女。 顾令姝心里有些恐慌,这一天连写诗的纸卷都拿不住,手老是嘚瑟。 她哪能想到沈萦竹有这么大的能耐,不仅没能被姜霏雪压制住,还送姜霏雪进了内务府审理。 简直是好手段。 其实她并没有为姜霏雪惋惜,这也确实是姜霏雪罪有应得。 她担心的是,当日她看见宋碧婷放书信,虽然那是真的,但她不保准沈萦竹也能轻易化解。 可若沈萦竹将宋碧婷也赶下了台,她肯定也会被揭露。 宋碧婷肯定要拉她当垫背的。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她只能看着事态发展下去,等宋碧婷扒出书信的事。 她要寄希望于宋碧婷的手段。 另一边,宋碧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手里的书根本看不进去,意识一直在外神游。 魂不附体。 —— 凤仪宫的暖阁里,教养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正位的座椅之上,端坐着皇后,左边,则端坐着沈萦竹。 与昨日的状态如出一辙。 若不是教养嬷嬷记性还算好,不然她就真的以为活到了过去。 皇后厉声说道:“我昨日怎么说的?” 教养嬷嬷小声回答道:“要……要保护好沈小姐们。” 皇后正气凛然地说道:“那你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教养嬷嬷冷汗涔涔:“没有没有,我落了锁的,只是……”她瞥了一眼沈萦竹,“只是沈二小姐是从窗户翻出去的。” 皇后一愣,也是有点懵。 沈萦竹委屈地说道:“是姜霏雪在我被子里留了信,威胁了我,我这才翻窗出去的。”她垂眸看了看教养嬷嬷,“这与嬷嬷无关,是我执意要出去的。” 说罢,沈萦竹就从木椅上起身,看这架势,是要和教养嬷嬷跪在一起。 皇后命令道:“不用跪,我哪里责怪你了?” 沈萦竹则鞠了一躬,坐回木椅上,脸上满是从容。 又是如此偏心的待遇,教养嬷嬷心中已经了然,谁叫沈萦竹那么招人喜欢。 沈萦竹也没歇着,她又开始放糖衣炮弹了:“这次是我咎由自取了,倒是娘娘,不用如此挂怀,小心伤了身体,臣女只是落了水,并没有受伤。” 皇后将沈萦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上,又用右手在她的手上拍了两下:“你还关心起我的身体了?你自己的身体不用关心吗?没受伤是另一码事,染了风寒才是大事。” 沈萦竹小声咕哝道:“我没有这么脆弱啦——” 她垂着头,长睫盖住眼睛,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咪。 皇后的心似乎瞬间被萌化了:“下次小心些,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我来为你做主。” 沈萦竹抿着嘴笑了:“谢谢娘娘恩宠。” —— 回去后,别院里的贵女,除了沈怀蓉,都心生胆怯。 见沈萦竹迈进别院,她们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仓皇逃窜,躲回房间。 好像只要躲回去,就能避免什么一样。 后来,内务府传来消息,姜霏雪取消选秀资格,逐出皇宫,遣回姜府,之后不许参与任何宫中选秀。 更严重的是,朝廷向其父送了警示文书。 其父本就是小小的礼部侍郎,在外本就被人压过一头,而此次,有了警示文书,在朝中就更抬不起头了,短期内升迁是不可能的了。 姜霏雪虽然没有重罚,但回了姜府就要接受其父滔天的怒火,想来也不会好过。 夜里,别院不仅大门落了锁,窗户也被封死了。 这下,任是谁也出不去了,连麻雀进来都得爬个墙,费点劲。 今夜,沈萦竹一夜安眠。 接下来,一连三天,都没有沈萦竹什么事,大家都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尽量将自己表现得规规矩矩。 乱子出现在第四天。 晌午时分,宋碧婷突然向教养嬷嬷举报,说是亲眼看见沈萦竹在写信。 现在她们都在宫里选秀,有什么传信的必要吗? 显然,她的意思是,沈萦竹有在搞怪的意思,不是想私会外男,就是再找帮手。 这几日下来教养嬷嬷可以说殚精竭虑,脸上都有了些皱纹,让她的老态展露无遗。 在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教养嬷嬷本来想直接回绝,将写信只是一笔带过,奈何宋碧婷的态度太过强硬…… 教养嬷嬷无奈叹了口气,随后秉公办事,叫来内务府的人进行搜查,外人不可进入。 内务府的人将沈萦竹的房间搜查了个底朝天,乒乒乓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修葺房间。 很快,内务府的人从沈萦竹的床榻底下搜到了一封书信。 沈萦竹也没想到,这封书信竟然就在她身边,她没有丝毫察觉。 可是,这封信当时送给了萧泠洲,并且没有回信,那个在她屋里藏信的人,是如何拿到它的? 太过蹊跷。 沈萦竹不信萧泠洲会随意把信给别人,更何况是她的死对头呢。 当他们将书信取出来的时候,全场都投来诧异的眼神,宋碧婷也不例外,她蹬鼻子上脸说道:“没想到,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子殿下的选秀里,你竟然心在外男那边。” 书信上面字字句句,皆是沈萦竹的青涩讨好,最后一句更是惊人,她写下:不知侯爷可否改日再见。 这几乎一目了然,这封信是沈萦竹写给萧泠洲的。 在其他贵女眼里,满是谄媚迎合,明显是要攀附权贵的意思! 别院里面炸开了锅,沈萦竹和宋碧婷在针锋相对。 宋碧婷强硬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这可是证据,明摆着的。” 沈萦竹则狡辩道:“是有人要陷害我,这不是我的字迹!” 宋碧婷见招拆招:“这有何难?把书信送到内务府比对字迹就可以了,保证公平公正。” 沈萦竹不屑地说道:“那就去呗,反正我也不怕,倒是宋小姐,你为什么冒汗了。”她看起来是真的不慌,脸上满是从容淡定。 宋碧婷则不然,她确实冒汗了,但她依旧强装镇定,后槽牙被死死咬紧,她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沈萦竹反倒笑了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呀。” 宋碧婷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意思?” 沈萦竹勾了勾唇:“没什么意思,就是等人来证明我的清白。” 宋碧婷调侃道:“这封信明显就是你的字迹,可以说,你刚刚就是在写这封信,你能有什么清白!” 沈萦竹嗤笑道:“我都说了,这不是我的字迹,宋小姐何必咄咄逼人?” 宋碧婷还欲回怼,却被门口的銮铃声打断。 是皇后来了。 皇后踏进了别院,走得沉稳,连步摇都没有晃动多少,满是天下之主的气质。 院子里的人皆行跪拜礼,从皇后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蜷缩的后背和黑乎乎的头顶。 行完礼后,众人直起身子,跪得笔直。 只见皇后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在鼻子前挥舞, 她对身边的侍女说道:“我不是吩咐了吗?别院住人的时候要好生打扫,灰尘什么的都不要有,我这一进来就有些头疼,感觉是灰尘太多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皇后又说道:“不对不对,我这头疼愈发厉害了,想来应该不是灰尘,是有个人站在我面前,惹得我头疼。” 宋碧婷心道:那个人肯定是沈萦竹,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连皇后都不想保她了。 随后皇后看着宋碧婷,愁眉苦脸地说道:“好像是你。” 宋碧婷冷不丁一愣,心脏连着身体的器官一起猛颤,像是要直接爆体而亡,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冷透了。 连这样的大麻烦都可以原谅吗? 她没敢吱声,默默地听着皇后说下去。 “你们真是吵闹,这一会儿的工夫,消息都传到我凤仪宫了,你们是要翻天吗?” 底下的人暗自摇摇头。 “什么信啊?还私通外男?拿来给我瞧瞧。” 内务府的人递上那封书信。 皇后看到那句“不知侯爷可否改日再见”的时候,眼里的荫翳瞬间散去,可以说是明亮如星。 她是很高兴的,沈萦竹和萧泠洲暗地里有打过交道,岂不是婚约来日可期? 她撮合婚事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她怎么会不高兴? 只是,现在这个场合不对,沈萦竹在选秀,若是爆出来这是真的,沈萦竹的声名就受损了,会被别人另眼相看的。 就此看来,沈萦竹她必须保,还得是那种背地里的,不能让人看出来。 皇后按捺住自己的欣喜,绷着脸说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还是得由内务府的决断,若是真的,沈萦竹逐出宫门,若是假的,宋碧婷你可想好了,诬陷别人同罪。” 宋碧婷这时候也没有台阶下,只好应道:“臣女知道。” 皇后不苟言笑:“知道就好。”她将信交还给内务府的人,“那便去查吧。”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皇后已经做好了盘算,内务府理事的人与她相熟,要鉴定一个假的字迹岂不容易? 皇后摆驾回府,走前还吩咐道:“为了公正,先将沈萦竹和宋碧婷关入内务府,等待字迹比对结果出了,再放出来。” 内务府的人听命将二人关进了单人小间。 —— 沈萦竹待在新房间里,惬意地喝着牡丹花茶。 说是关押,其实待遇不错,会有宫女前来送水送吃的,还有专门陪伴聊天的侍女,不仅身体上充实,精神上也很充实。 沈萦竹知道,她和宋碧婷关在不同的地方,是为了防止争执。 但沈萦竹不知道的是,宋碧婷没有这样的待遇,她所享受的一切,是有人别有用心安排的。 牡丹花茶的甘甜味道,在沈萦竹嘴里化开,浓郁的花香层层叠叠涌入咽喉,沁人心脾。 能有如此美妙的味道,应该是御花园里新开的牡丹做的吧。 沈萦竹嘴角扬起,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味,她问道:“这个牡丹花茶是从哪里送来的?” 旁边的侍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身边空空荡荡的,好生寂寞。 沈萦竹自觉有些尴尬,刚刚岂不是在和空气聊天? 不过下一秒,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半开的窗户那儿响起:“是从膳食局送来的,今年新开的牡丹花经过六道工序,历经三天三夜才制作而成。你手里的这杯,是第一批。” 沈萦竹扭头看过去,一个人戴着面具,懒洋洋地靠在窗棂上,满是随性潇洒。 沈萦竹只一眼,便看出了他眼里的盈盈笑意。 他用指关节叩了几下窗棂,发出叮叮的脆响:“真是不巧,又见面了。” 16.倒下 沈萦竹偏过身子,又抿了一口牡丹花茶:“还不巧呢?难道不是您特意过来的吗?”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么好的房间,这么特殊的服务,这背后能没有人安排吗?” 萧泠洲还是以那种低沉的声线说道:“真是聪明。” 沈萦竹第一次听到他夸自己,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她反倒调侃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故意压低声线。” 萧泠洲似笑非笑:“那要是被发现了呢?”被发现就见不到你了哦。 沈萦竹莞尔道:“没有关系,被发现了我陪你一起进牢里。” “哦?” “就算是牢底坐穿,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萧泠洲摘下了面具,并不是他想让沈萦竹看看,而是他咧嘴笑的时候,脸颊会咯到面具的边缘,有些不舒适,像是有人捏着他的脸,不让他笑一样。 摘下面具,沈萦竹发现他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萧泠洲说道:“好啊,你可不许反悔。” 沈萦竹从容地放下茶具,牡丹花在茶汤里晃晃悠悠,最后稳定在中间,她说道:“萧公子啊,你来这里应该不是来看我喝茶的吧?这书信的事可还没解决呢。” 她起了身,走到萧泠洲面前,与他之间存在一墙之隔:“你难不成想看我套上私通外男的罪名,一世囚禁在你府里吧?” 萧泠洲嘴角弯弯:“也不是不可以嘛。” 沈萦竹装成一副恼怒的样子,她提起手,握紧成拳,迅速往窗棂上捶去,却轻轻落下,只发出了一小声当啷。 窗棂也是个戏精,它颤颤巍巍地往旁边一偏,好像在说:“吱吱,你不要打我哇,嘎吱吱。” 实际上,它还为沈萦竹和萧泠洲留下了更大的空间。 沈萦竹噘起嘴:“你好好说话,怎么解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萧泠洲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沈萦竹的脑袋:“这时候怎么不聪明了?” 沈萦竹:“?” 萧泠洲笑道:“要想瞒天过海,只需一步。”他竖起一根手指,“交给皇后娘娘处理。” 沈萦竹无语道:“你说了个寂寞。” 萧泠洲把那根手指放下:“怎么会是个寂寞?皇后娘娘神通广大,她只需要一出面……不对,她只要让下人出手,就可以买通内务府的人,然后将书信判定为伪造的,即可。” 沈萦竹歪着嘴,看起来有些欠欠的:“那么问题又来了,皇后娘娘那里的下人都可以做,你为什么做不了,你难不成比不上一个下人?” 萧泠洲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刚刚那句话说得轻巧,还是有点幽默的意味在里面的,只是为了突出皇后“救世主”的形象,但是沈萦竹这么说来,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以至于萧泠洲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 萧泠洲迟钝地说了一个字:“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萦竹笑道:“不是你不能做,你只是想来陪我对不对?” 萧泠洲也没想到,是她来给他解围,说得还那么舒心。 他暗自点了点头。 沈萦竹调侃道:“啧啧啧,白长了一张嘴。” 她嗖地一下又想到一个问题:萧泠洲只说那封信,那他知不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给他的? 沈萦竹觉得直接问有些尴尬,于是转换了一个方式:“你觉得,娘娘会怎么处理那封信?” 萧泠洲回道:“这种东西,还是交由我保管比较好,至于内务府那边,随便写一封伪造的就好了。” 沈萦竹还是觉得不对劲:“你拿着那封信干嘛?” 萧泠洲莞尔道:“沈二小姐的青涩之言,这世上绝无仅有,当然要留作纪念。” 沈萦竹跳进了自己挖的坑,她心道:你小子,就爱整些有的没的,这种东西你也藏?我的体面就这么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萦竹捂住自己的脸,表示不想看他。 白嫩嫩的手掌轻易地便盖死了整张脸,特别俏皮灵动。 萧泠洲则轻轻地拨开她的手,像是一个园丁挑弄着一盆娇小的花。 他说道:“你写的信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这次取到一定好好保管。” 沈萦竹的小手还耷拉在脸颊边,眼中闪现着诧异:“你是怎么丢的?” 萧泠洲挠了挠头,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我放在窗边,第二天就没了踪影,我猜……是被风刮走了。” 沈萦竹:“嗯?” 她心道:你一句被风刮走了,就撂了这么大一桩事给我?害得我巧舌如簧,与宋碧婷撕破脸皮。 萧泠洲垂下头:“这件事是我抱歉。” 沈萦竹委屈地说道:“把我害得好惨。” 萧泠洲隔着墙,伸手抓到了沈萦竹的衣袖:“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有困难我们就一起去面对好不好?” 沈萦竹无奈道:“好吧,这次至少又解决掉一个。” 萧泠洲蹙了蹙眉:“还剩一个顾令姝。那天她推你后,我就已经调查过,她在顾府里本就受到苛待,这才养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可以说,她心机深沉,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接下来的几天你一定要小心。” 这些沈萦竹当然知道,只是……顾令姝手段千奇百怪,根本防不胜防啊。 但她有预感,她一定会下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沈萦竹回道:“好,我会小心。”再怎么慌乱也不能传递给萧泠洲。 她见萧泠洲还站在窗外,于是问道:“你确定要站在外面吗?不进来喝口茶?这个什么膳食局送来的、有六道工艺的、历经三天三夜制成的、第一批的牡丹花茶,要尝试一下吗?” 不得不说,沈萦竹的记性是真好,那么长的句子她都记下来了。 萧泠洲浅浅地笑了笑:“这个膳食局送来的、有六道工艺的、历经三天三夜制成的、第一批的牡丹花茶,我就不喝了,留给沈二小姐慢慢品味。我呢,还要扮作侍卫前去巡逻,晚上才有机会换人,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走前,还在窗棂上留下了一枝刚采摘的牡丹花,刚刚说话的时候一直放在脚边,没有送出去。 离别的时候,沈萦竹才有机会饱饱眼福。 沈萦竹心道:好啊,知道藏着,那我就把藏着的情话,留给下一次见面的你了。 —— 沈萦竹下午的时候就被放出去了,她心安理得地回了别院。 与此同时,宋碧婷不服气,她想要把顾令姝当作垫背的,于是向内务府禀告,她这封信是顾令姝伪造的,那天她们一起进去藏的书信。 然后呢,就有了顾令姝和内务府的人的斗智斗勇。 下午至傍晚的一个时辰,顾令姝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道理,诸如—— “她在诬陷我,她就是想拉个垫背的。” “我没有做过,书信的纸跟我写诗的纸都不是一个材质。” “她没有证据,你不能信她啊。” …… 沈萦竹都听倦了,她合上房间门,自己在里面闭目养神,懒得听她胡搅蛮缠。 最终,顾令姝拗过了内务府的人,保住了选秀的名额。 教养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内务府的人就这么被她说服了。 别说教养嬷嬷了,沈萦竹都有点佩服顾令姝。 顾令姝除了 爱挑别人的毛病、爱跟别人言语攻击之外,她还是有脑子的,说理这一块儿战斗力很强,也难怪那日她拿了吟诗作对的头魁。 不过,这对于沈萦竹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顾令姝留在身边,依然是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一天就爆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萦竹愈发觉得自己身体不舒服。 慢慢睡的时间够久,她还是时常会昏昏欲睡,有一次绣着绣着就倒下头睡过去了,针还捏在手里。 不过还好,没有伤到脸,只是针尖戳到了左手的食指。 沈萦竹醒来的时候才感知到左手的钝痛。 所谓十指连心,沈萦竹不该被戳到了手还没有醒过来,她自知奇怪,但也无处可说。 很快,日子到了最后一天。 沈萦竹起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感觉都要飘走了。 沈萦竹咬咬牙,鼓励自己,最后一天,熬过去便过去了。 一出门,就见到了教养嬷嬷,她是来传消息的,说是举办一个小活动,剩下的三个人每人陪一位后宫主位赏花,至于是哪一位,就由抽签决定。 沈萦竹还没怎么听清规则,抽签桶就摆到了面前。 一根、两根、三根,好像有三根。 然而,沈萦竹眼里突然又多出来一根,好像有点重影。 她病得不轻,连有几根都分不出来。 沈萦竹昏昏沉沉的,伸出一只手,没有去抽签,只是挠挠头。 教养嬷嬷有点急了,她奉皇后的命,要求她暗地里做手脚,让沈萦竹抽到她那根签。 她递到沈萦竹面前的时候,已经用身子挡住了另外两个人的视线,并且悄悄用手指指着皇后的那一根。 谁能料到沈萦竹不但没抽,还挠挠头。 这是什么意思? 教养嬷嬷说道:“沈二小姐,可以抽了。” 沈萦竹嘴比脑子先运作:“好。” 她伸出手去抽,完全错过教养嬷嬷指的那根,在她的视线里,只有不知几根的签子,没有她的手指头。 教养嬷嬷:“!” 教养嬷嬷反手抓住她的手指,放在了那根对的上面,沈萦竹这才取到了对的那根。 教养嬷嬷舒了一口气,给剩下两个人抽。 沈萦竹现在脑子里面一团乱,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浮现出来。 诸如—— 我手里这根是皇后,那还有谁是后宫主位? 后宫嫔妃有谁啊? 欸,抽了签子要去干嘛来着? 最后,还是教养嬷嬷提醒她,要去陪皇后娘娘赏花,沈萦竹这才动身前往凤仪宫。 为了她们的安全,内务府特意派了侍卫,每人两个,紧跟在身后。 沈萦竹倒是隐隐觉得不自在,因为这两个侍卫都没有戴面具。 —— 到了凤仪宫,慈祥亲切的皇后迎上来:“好可爱的小姑娘,这几日不见,我都想你了。” 沈萦竹的身子烧得滚烫,实在是与这一片热情格格不入。 人在支撑到身体极限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她最能托付之人,沈萦竹也一样。 她问了一句:“侯爷今天没来吗?” 这句话在皇后面前匪夷所思,因为沈萦竹忘了最基本的礼数,跳过皇后问了萧泠洲。 没等皇后思索缘由,沈萦竹身子一虚,就直直地往后倒去,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唯独触觉还在,她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投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冷得像冬天化不开的积雪。 17.消融 沈萦竹靠在他冰冷的怀抱里,已经没了意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萧泠洲赶到的时候,他就看见她直直地往后倒,一如一念湖边的一幕。 是真的想碰瓷吗?她不至于装成这副模样。 是真的柔弱吗?她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还能向他开开玩笑。 萧泠洲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任由她投入自己怀抱。 萧泠洲是冬天寒冷的冰雪,沈萦竹便是夏天炽热的太阳,仅仅是这样抱着的举动,就快要让萧泠洲化掉。 从心头一直融化到手臂——抱着她的那只手臂。 从前她装柔弱的时候,他不屑一顾,不敢过多地触碰她。 但是现在,她真的晕过去了,他就想死死地抱紧她,接触得越多越好,接触得越久越好。 这样,就没有人能夺走她,阎王也不可以。 四周落针可闻,萧泠洲硬生生抱着她,连皇后都有那么一刻失了神。 他当真这么爱她? 在这宫里,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譬如代替侍卫去轮岗,亲自安排她的住处,写一封伪造信代替暴露的信。 他白日上朝,夜里轮岗,一天下来几乎是连轴转。 这些皇后都看在眼里。 但皇后知道,这样下去,再硬的身子骨也是要熬坏的,所以她劝过萧泠洲:“就借一个缘由,将沈小姐送回府里,你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萧泠洲给她的回答是:“再微不足道的缘由也会毁了她的声誉,我不想让她受挫。” 皇后看来,萧泠洲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从前有多少冷漠,现在就有多少热情。 现在的他,看到沈萦竹过来会笑,看到沈萦竹落湖会闷闷不乐,听说沈萦竹被陷害会生气,就好像他是沈萦竹一样,与沈萦竹同感。 皇后撮合婚事只是无心之举,看着晚辈一个个谈婚论嫁,她看着会很欣慰。 但是萧泠洲不一样,他一次次走近她,一次次护住她,一次次为她改变自己。 这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婚事,这是人的一辈子,是人的心之所属。 皇后也是第一次见,爱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死心塌地。 而现在,萧泠洲抱着昏倒的沈萦竹,溃不成军。 脖子上的青筋冒起,感觉它也要参与这次的反抗。 萧泠洲心道:你不是说,就算牢底坐穿,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吗?现在你我都没有进牢,你为什么不能好好陪我? 晕过去的陪伴跟没有陪伴,有什么区别? 我只要你醒过来,再看我一眼。 我会让所有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为你闯。 萧泠洲决绝地放开沈萦竹,喊来宫女:“快去请太医!若是沈二小姐出什么事,你们拿人头来抵!” 萧泠洲的周身似乎有一团火,浓烈的怒气瞬间将整个凤仪宫都包围,再配上正午炽热的太阳,感觉凤仪宫都要被燃烧殆尽。 宫女们都吓坏了,萧泠洲从来没有说出过如此粗鲁的话,更何况是在皇后面前,他谦逊有礼的形象彻底崩塌。 宫女们自然不敢说什么,战战兢兢地下去请太医。 萧泠洲则握紧双拳,准备走出暖阁。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身牛劲,走起路来地面都像要层层碎裂的样子。 皇后是有些懵的,但她理智尚在,她急忙喊住萧泠洲:“你要去干什么?” 皇后心里其实是懂的,他想□□。 沈萦竹出了事情,肯定是别院里的秀女所为,沈怀蓉是亲姐姐,不可能下此毒手,所以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顾令姝。 那个曾经推倒沈萦竹的贱女人。 萧泠洲想要找顾令姝报仇。 萧泠洲干巴巴地说道:“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皇后看着萧泠洲的背影,心里都有些发怵:“你这个样子出去,是想让对方掉只手,还是掉只脑袋?” 她的意思是,萧泠洲现在的情绪太不稳定,会做出傻事,若是真残害了顾令姝,陛下怪罪下来,她也保不住他。 萧泠洲顿住,回过头来,略微回了些理智:“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后说道:“你不该这么冲动。” 萧泠洲紧锁着眉头,脖子上的青筋依然没有退下来:“我知道,但是、但是我总该为了她做些什么,难不成亲眼看着她被奸人害死吗?” 皇后微微有些愁眉苦脸,但不至于忧郁:“你的情绪我都懂,作为姑母的,看着她受罪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可是你这样出去并不能为沈萦竹讨回什么,反而会连累到你。” 皇后看向窗外,两只麻雀停在枝头,缩头缩脑:“你难道希望沈萦竹醒来之后,她喜欢的人成了一个罪人吗?” 萧泠洲默不作声。 皇后继续说道:“你明白的,凡事都得靠证据。若是你还有良知,就去一趟内务府吧,趁着秀女陪嫔妃赏花的时机,让他们将别院搜查一遍,找到陷害的证据,那样奸人才能真正落网。” 萧泠洲的怒意终于有些消减,他微微欠身:“晚辈明白了。” 随后萧泠洲便戴上了面具,又扮作侍卫的模样,踏上了前往内务府的路。 于是,偌大的凤仪宫,空空荡荡的,又只剩皇后一人。 皇后靠窗听着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心里像是被人揪着。 她觉得萧泠洲跟自己很像。 她少时也爱冲动用事。她会为了一盆被人糟蹋的花,将那人打得体无完肤;她也会为了一张被人揉皱的花鸟图,将那人的脸踩在脚底下。 可是,她也是名门贵族之女,生活中处处受礼教束缚,不可妄言,不可妄动。 就那两件事而言,她也付出了自己的代价——跪在祠堂一天一夜,对着祖祖辈辈抄写孟氏家规。 她想做窗外自由的鸟,到头来却只能做樊笼里的金丝雀。 她有了这样的结局,她不希望萧泠洲也去做那种傻事。 身在名门贵族,便注定了他们的身不由己。 不如就事论事,用尽能用的一切,将名门贵族的优势化为己有,利用内务府的权力,让这件事尘埃落定。 —— 萧泠洲戴着面具,向内务府慎刑司郎中禀告情况,并说明自己是奉皇后的命,来请求搜查证据。 内务府立即奉命,不仅派出大量的人,还将别院围住,将贵女关进了内务府。 这样就不会有证据销毁的情况。 可惜的是,内务府的人搜查了整个别院,并没有发现毒物、药物。 人人都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沈萦竹不至于突然染了恶疾,也不至于刚开始就昏迷。 可是偏偏没有找到证据。 凤仪宫的寝房里,太医皱着眉为沈萦竹诊断,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症状,只是耐着性子探查生病的缘由。 过了不久,太医摇摇头,说道:“恕某才识浅薄,沈二小姐只是染了风寒。” 萧泠洲带着怒气:“ 风寒怎么会迟迟不醒?” 太医讪讪道:“这……某找不到缘由。” “找不到那就继续找,沈二小姐没醒,你就一直不许走!”萧泠洲的态度强硬,说起话来都有些咄咄逼人。 太医只好遵命:“好,某会尽力而为。” 沈萦竹睡了两日才醒过来,太医便在凤仪宫待了两日,长时间的重压下,太医脸皮耷拉着,甚至有些颧骨凹陷。 沈萦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面容凄苦的中年人。 本就虚弱的她又是一惊,几乎魂不附体,她以为自己死了,眼前的这位是阎王。 她哑着嗓子说道:“阎王,我不想下地狱。” 太医也是一惊,晕倒的人说醒就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还在叫他阎王。 太医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凤仪宫,而不是她口中的地狱。 确认完,他急忙向外喊道:“快来人,沈二小姐醒了!” 萧泠洲第一个冲进寝房,看见躺在床榻上惊魂未定的沈萦竹。 沈萦竹本来就瘦,经过这两天的昏迷,更加消瘦了,先前肉嘟嘟的脸,现在都可以看到明显的下颚轮廓。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一片煞白。 萧泠洲顿时心里苦涩,止不住地冲上前抱住她,他几乎是用一种凄惨的语调说着:“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宫里,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太医见状捂上眼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灰溜溜地跑了。 沈萦竹身体依旧有些发软,只是被他抱住后,萧泠洲贴心地扶住她的后颈,让她有了支撑。 在沈萦竹看来,萧泠洲的身体有些消瘦但很结实,她触到的地方硬硬的,很有男人的魄力。 偏偏他说出来的话与这结实的身体完全不符,他的声音是沙哑的,还带着点哭腔。 沈萦竹回道:“这与你何干?是我身子弱,这才晕倒了。” 萧泠洲的胸膛紧紧贴着沈萦竹,以至于沈萦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猛烈,带着野性。 萧泠洲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这样的状态不像普通的风寒,反倒像中了一种毒,可惜的是,这种毒连太医都诊断不出,应该是一种稀有的毒。”他闭上眼,不让自己的怨气散发出来,“我能猜到,就是顾令姝干的,可是我很没用,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 沈萦竹依偎在他怀里:“不怪你,要怪就只能怪顾令姝,是她太阴险。其实……其实也可以怪我,是我行差踏错,让她钻了空子。” 萧泠洲缓缓地放开沈萦竹,动作堪比蜗牛,好似是在放下一个极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还放在沈萦竹的脖子后面,于是他在沈萦竹旁边伏下身子,脸靠她靠得很近。 温热的呼吸在脸上散开,一时有些湿湿的。 萧泠洲凝视着沈萦竹,他宠溺地说道:“怎么可以怪你?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将她全身心护好,她委屈了是我的错,她情绪低落是我的错,她受伤了我就罪加一等。” 他还附上:“你准备怎么罚我呢?” 沈萦竹顿时羞赧,苍白的脸上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罚你亲亲我。” 萧泠洲的呼吸对上她的呼吸,缠绵交错着,像是难以分离的一对鸳鸯。 沈萦竹觉得脸上燥热,呼吸的水汽氤氲着她的脸庞,却又有一点冰冰的感觉贴在嘴角。 那种感觉顺着嘴角缓缓移动到中间,冰冰的感觉一点一点被捂热。 终年不化的雪山,在这一刻,消融了千里冰封的寒凉。 18.承认 沈萦竹阖目,羽睫轻颤,似乎是沉溺在这爱河里。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想抓住他,奈何双手失了劲道,只能抬到他的手臂上。 她已经退烧了,但长时间躺在被窝里,手臂还是温热的,与萧泠洲的温度几乎一致。 萧泠洲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现在你好点了吗?” 沈萦竹没了力气,却还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嘴角扬起:“我一直都很好。”我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好了。 萧泠洲莞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手还放在沈萦竹身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在颤抖,像是一次次为她突破自己的防线、为她倾尽所有后的吃力。 沈萦竹睁开眼,对上萧泠洲的眉眼:“你是不是很累?” “怎么会呢?我看见你醒来就全然不累了。” “那就是在我醒来之前,你做了很多事,很累。” 萧泠洲没想到,在沈萦竹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本来是想说自己不累的,偏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恰巧相反。 萧泠洲冷不丁说道:“我说错了,我能收回重说吗?” 沈萦竹翘起一边的嘴角:“当然不可以,在我的面前,你不许说谎。” 萧泠洲乖顺地说道:“好吧。” 这一次,萧泠洲服了软,全身的傲气一哄而去,仿佛毛茸茸的小猫咪。 “真可爱。” 萧泠洲懵懵的:“啊?” 我——可爱? 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可爱应该由我来对你说吧? 沈萦竹的眼神很单纯:“你没听错,是真可爱。”可爱得不可方物。 萧泠洲依旧一脸懵。 沈萦竹则笑了笑:“可爱不仅仅可以指一个人的外貌,也可以指一个人的神态,一个人的内心。”她放在萧泠洲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一只乖顺的猫咪,“你的内心纯真可爱,像一个小孩子,三岁不能再多了。” “我三岁那你几岁?” “我肯定比你大。” “大三个月,也不能再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生病时忧郁的氛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轻松的氛围,弥漫了整个寝房。 这样的氛围足以让人沉溺,足以带走所有的病痛,足以将他们的内心填满。 萧泠洲将放在她脖子后面的手抽走,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沈萦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翻遍了整个别院,没能找到害你的毒药,但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居高临下的时候,锐利的下颚线展露无遗,但没有生人勿近的禁忌感。 沈萦竹顺着视线,看向萧泠洲:“你准备怎么做?” “再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别院,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沈萦竹尬尬地笑笑:“没用的,既然是从未见过的毒药,就算它放到你面前,你也不会有所察觉。” 萧泠洲蹙起了眉:“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萦竹虽然生病了,但头脑依然清醒,她很快就想到了解法:“不,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 “让顾令姝亲口承认。” —— 夜里,赤月悬空,黑压压的乌云萦绕当空,风雨欲来。 顾令姝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做贼心虚。 她知道自己害了沈萦竹,也知道内务府的人一刻不停地搜查别院。 她心知自己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坏的事,天理不容,心里的重压时时刻刻折磨着她,把她折磨得体无完肤。 若是他们搜查到了寒骨散呢?若是他们都指认她呢?若是没有人信她呢? 她是不是再也没了希望,落入沟谷里再也别想翻身,再也别想被人瞧得起? 不行,绝对不行。 她还没有站在世界的最顶端,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不能有这样的下场。 她紧紧地咬住牙,按捺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在她们被放出来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屋里的熏香飘着缕缕青烟,以一种环绕的姿态缓缓升空,一点一点溜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顾令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上了皇后之位,还亲手将皇帝送上黄泉。 她成了女帝,满朝文武皆对她俯首称臣,大周的百姓也对她敬仰有加,称赞她为千古贤君、万古大能。 她踏着无数人的尸骨,为的只有她自己。 不知不觉中,这个梦被彻底颠覆。 顾令姝坐在久违的帝位上,看着朝臣的脸瞬间扭曲,他们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猪狗不如,骂她贪赃枉法。 她脸上一僵,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手上鲜血淋漓,不停地往下滴着血,血迹将她团团包围。 这鲜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所有她害死的人的血。 她身下,是无数人给她的报复。 她的耳中还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像是她害死他们时的悲苦哀嚎,这个声音穿透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给她以无尽的折磨。 空间在一瞬间换转,她的身下不再是鲜血,而是一层层堆叠的尸骨,个个面部狰狞,死不瞑目。 有一个人从尸骨里爬出来,挥动双臂,张牙舞爪。 她以为自己要没了小命,颤颤巍巍地往后躲,却遽然脚步落空,滚下了那座尸骨山。 她的身上沾满血渍,鼻子里闻到的满是腐臭,她几乎是瘫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慢慢地向她走近。 那个人身体完好,不知为什么会在尸骨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过来。 顾令姝被吓得魂不附体,却硬生生被气势压在原地。 渐渐地,那人模糊不清的脸,变得清晰可见,柳叶眉,桃花眼,居然是沈萦竹的脸。 她笑嘻嘻地说:“皇后做够了吗?该让给我了。那么你嘛,就下地狱去吧,我想他们都挺愿意的。” 他们? 只见尸骨像活了一样,缓缓向她伸出手,顾令姝尖叫着,撕裂喉咙叫喊道:“沈萦竹!你要干什么!” 不要! 顾令姝从梦中惊醒,周围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熏香的烟袅袅升空。 她冷汗涔涔,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她希望刚刚就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的眼里朦朦胧胧的,偌大的房间里,虽然点着蜡烛,但是桌子椅子糊成一片,看不真切,她也没想仔细看。 周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声音,她感觉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倏然,房间的大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顾令姝哆嗦着往后躲。 “咚咚咚——” 顾令姝将被子呼到自己头上,连头带脸,一丝不漏。 “咚咚咚——” 顾令姝蜷缩成团,挤在床榻的角落。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顾令姝边 上停住。 有人拨开了她的被子,力道大得像隆冬凌冽的罡风,蓦地让她浑身发颤,她的眼睛离开被子看到的第一幕,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面具是青铜做的,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与她心中阎王的形象完美重合。 “我还小,不想下地狱!不要抓我下地狱!” 顾令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面前的人推开,迅速跑出房间,在空荡的宫中小路上仓皇逃窜。 她一气之下,绕过所有有侍卫守卫的地方,跑到了一念湖边。 一念湖边偏偏灯影幢幢,她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在空中浮动。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会这么亮,那会是什么? 顾令姝心里发怵,看向被点亮的一念湖,湖里却映着一张张人脸。 她猛地往后一退,却撞到一个结实的身体,回头便看见那张面具,透过面具的两个孔,是森然盯着她的瞳孔。 面具之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要下地狱了,我来接你走,告诉我,你的罪行。” 顾令姝瞳孔涣散,如果可以,她想直接跃进一念湖,不了了之,可惜湖上映出的人脸太过可怖。 她不敢。 她挣扎着说道:“我……我只是下了一点寒骨散,罪不至死,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下地狱。” 面具依旧阴森森的,里面又传来声音:“哦?寒骨散藏在何处?如实告知,便减轻你的罪行。” 顾令姝讪讪道:“就有一点撒在了花盆里,一盆是在沈萦竹的别院房间,还有一盆是在沈萦竹的闺房。寒骨散只会让人染上风寒,根本不会有多大的危害,是沈萦竹她身子太弱,这才晕倒的,我真的没有害她性命。”顾令姝当面跪下,语气里甚至有些疯,“对,我没有害她,我没罪,我不用下地狱的,对不对?” “你不用下地狱,但要进监狱。”这一道声音正义凛然,干脆利落。 顾令姝三跪九叩,在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但又突然觉得不对,她猛然抬起头:“监狱?!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晓。来人,拿下!” 顾令姝瞬间被捆缚住,没有任何逃窜的能力,她挣扎着,大喊:“我没罪,你不能抓我。” 周围团团围过来人。 湖里映着的人脸,实际上是湖对岸站立的排排侍卫,而那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实际上是侍卫提着的宫灯。 顾令姝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了罪行。 直到这一刻,顾令姝还是懵的,她只感觉到周围有很多很多人,多得数不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脸可以被她看清楚,是因为熏香里的迷药还没有失效。 她挣扎着看向那个面具,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那边又传来声音:“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带下去,关进诏狱。” 顾令姝被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于是,偌大的一念湖,只剩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背影单薄,宫里照明的路灯投射过来,留下一长条黑影。 这人头顶上空,血月一点点散去红光,染上月白之色,白得清澈,白得透亮。 朦胧的夜色,万物蒙尘,这人摘下面具,清秀隽永的脸庞显露无疑,只是这张脸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静静站在湖边,等着黎明的到来。 他心道:沈萦竹你看,暗夜里,总会有人替你驱逐黑暗,点亮正义的曙光,你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只需要在梦醒之后,迎接我回来。 19.面子 翌日清晨,沈萦竹昏昏沉沉地醒来,昨日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身体略微有好转的迹象,至少有力气抬起手,抬起脚了。 沈萦竹像是一只龟壳着地的乌龟,双手双脚往上伸。 刚出被窝,寒意就顺着四肢溜进身体,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看来还没有完全好,这种风寒真是要命。 她心知这不太美观,可是一连几天瘫在床榻上,四肢都有些麻木,她甚至都怕自己醒来会变成一只懒得动的乌龟,那样是不是没人要她了? 她抵抗着寒意,让自己的四肢舒展开来。 “嘎吱嘎吱——”门从外面被打开,萧泠洲踏步进来。 沈萦竹忘记收回自己的手脚,姿势被萧泠洲看得清清楚楚,她急忙收回目光,侧身一睡,脸朝里,眯上眼睛开始装睡。 萧泠洲早就看见她醒了,猝不及防被她的动作给搞蒙了。 她这是想干什么?是不想见他的意思吗? 在萧泠洲看来,她这个姿势,手伸在外面,脚露在外面,不像是睡着了,像是香消玉殒、骤然离世了。 沈萦竹闭着眼睛,耳朵听着他那边的动静,等待着萧泠洲的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自己被萧泠洲看到了,但是她脸皮薄,定是要装作没被看到,这才能给她一点点安慰。 门外阳光热烈,照进屋子里带着些暖意,并将萧泠洲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泠洲莞尔,她这样子其实也挺可爱。 他慢慢走上前,影子渐渐地爬上她的头,她感觉眼前黑下来,是他遮住了窗外耀眼的阳光。 萧泠洲一只手伸过来,将沈萦竹的被子盖好,裸露在外面的手和脚被盖紧。 寒意一扫而空。 沈萦竹还是那副装睡的模样,不过嘴角有些上扬,像是在笑,究竟是宠溺的笑,还是嘲笑,还得萧泠洲仔细辨认。 如果是宠溺地笑,沈萦竹现在应该在想:哇,他好贴心呀,他真的很爱我。 如果是嘲笑,沈萦竹现在应该在想:呵呵,我被子还用得着你盖吗?他好蠢呀。 萧泠洲暗自想着,其实哪一种他都不是很满意。 第一种表达方式很肉麻,第二种表达方式很卑微。 沈萦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并没有猜透她的想法。 她想的其实是:他竟然没有直接撕破脸皮,我的脸面保住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上扬了,憋不住了。 另一边,萧泠洲顶着日光,黑色的外袍被照亮,他肿胀着眼皮,黑眼圈也挂在脸上。 他昨夜没怎么睡觉,很长的时间都在担心沈萦竹的身体。 他不断在想:罪魁祸首已经抓到了,可是她说只是染上风寒,换作普通人都不会昏迷,那她的意思岂不就是,沈萦竹并非普通人,她会更严重吗?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谁都不会知晓。 他心里隐隐作痛,却也无可奈何,昨夜在一念湖边吹了许久的风,他才有些冷静下来,只不过现在,他又有些浮躁了。 沈萦竹现在已经可以动了,可她装睡起来谁都不认,只是暗自窝在被子里。 她明显是不想他管的。 他等了那么久,沈萦竹却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可能还不是很好,他需要再等等。 阳光继续照着他的后背,莫名地一阵炽热,好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背后爬动,他将身后的门一合,视线没有移开沈萦竹,那个安静躺着的睡美人。 他的心脏肆无忌惮地跳动着,似乎靠近她才能缓解。 最后,他终于等不住了。 他走上前,在沈萦竹边上躺下,没有碰到沈萦竹的身体。 他的身体只躺在边上,半边的身体悬在空中,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阳光的暖意散去,只留下身边那个人周身的寒气,沈萦竹又是一个寒战,她不想让自己的体温冷下来,于是识相地往里面挪了一点位置。 萧泠洲:“?”原来你还没死啊? 萧泠洲也往里面挪了一点,身子不再悬空,这反倒让他得寸进尺,他掀开她的被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沈萦竹:“?”不是,你想干嘛? 沈萦竹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很冷,全然没有之前的那种炽热。 她的身体像是贴上了一块寒冰,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不颤抖,闭上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若不是她知道自己生了病,她还会以为旁边的人染了什么恶疾,治不好的那种。 窗棂外的鸟雀舒适地哼着旋律,很有节奏,一点一点的,时间流逝过去。 沈萦竹想要偷偷去看他,好奇他现在作何模样,于是悄悄地睁开眼,斜睨过去,就发现萧泠洲靠了过来,二人还对上了视线。 ! 这下沈萦竹是彻底不能装睡了,她呆呆地看着萧泠洲,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萧泠洲先打开了话题:“你好一点了吗?” 沈萦竹尴尬地笑了笑:“我好多了。” “是吗?但我看你刚刚的样子,像是病得不轻。”萧泠洲的头抬在沈萦竹上方,他可以看见沈萦竹勾起的嘴角,他还指了指她的头,“脑子没有烧坏吧?” 沈萦竹几乎是弹跳起身,由侧躺变成盘坐,堪堪错过萧泠洲的头,向旁边的墙靠过去,背抵在了墙上,她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烧坏脑子?” 萧泠洲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了一点笑容:“好啊,你证明一下你脑子没烧坏。” 沈萦竹一下子僵住了。 脑子没烧坏怎么证明? 难道要向他背诵一遍三字经吗? 不行不行!那太没有面子了。 沈萦竹蹙起了眉,暗自生着气。 萧泠洲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结倒是有些纾解了,他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证明?我来告诉你,你先说出你的名字。” 沈萦竹虽然有些懵,但还是照做:“我叫沈萦竹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萧泠洲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是你的姓,竹才是你父母取名时的用意,可能是想到窗外种的竹子,就想把这个字取进名字里,但是呢,一个竹字太过简单粗暴,不够有文采,于是加了一个萦字,营造出一种烟雾环绕、似有似无的氛围。总而言之,只有这个竹字是你特有的名字。” 沈萦竹一脸不耐:“你在瞎扯些什么?难不成我要回答,我是竹?” 她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 “我是竹”谐音“我是猪”,她竟然承认自己是猪。 沈萦竹一瞬间脑子短路,随后再一想,导致她说出这句话的罪魁祸首,是萧泠洲,他这是想要故意引她上套,让她说出这句话的! 沈萦竹意识到后,愤怒地撅起嘴,将枕头扔过去,砸在萧泠洲的胸膛,她说道:“你在调戏我。” 她本来是想要说得严肃一点,以展示自己的威严,偏偏声音有些甜美,导致她说出来的话没 有了气势,倒像是在开玩笑。 萧泠洲被枕头砸中,软软的触感在胸口蔓延,他没有丝毫损伤,他嘴角噙着笑意:“看来是真的脑子摔坏了,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沈萦竹恼羞成怒,她皱着眉头,眼角都有些褶皱,她一脚将萧泠洲踢下床榻,自己独占鳌头。 听着萧泠洲摔在地上的沉闷响声,看着萧泠洲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沈萦竹终于心满意足,她笑嘻嘻地说道:“你脑子摔坏了没?这么大的床都躺不住。” 萧泠洲狼狈地撑地坐起来,刚刚她踹她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没关系,至少验证了她的力气,她生的病确实快好了。 他转而又笑起来,勾起的嘴唇怎么也放不下来:“抱歉,我皮糙肉厚,摔不坏。” 沈萦竹这下开始怀疑他的精神问题了。 他是怎么做到,被人踹下去,还能再笑出来的啊! 他是脑子出了问题吗? 然而不等沈萦竹反应,房间的门又被人打开。 金步摇、金朱钗,以及空山幽兰般的容貌,不是皇后又能是谁? 皇后刚推开门,便看见盘坐在床榻上的沈萦竹,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的萧泠洲,以及被扔在地上和萧泠洲作伴的枕头。 皇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得有些怀疑,她的手还放在门上,迟迟没有收回。 沈萦竹猜想:她想关上门再推进来一次,确认自己没看错。 从沈萦竹和萧泠洲的表情来看,这样的场景并不出人意料,二人像是刚刚说笑完,嘴角扬起的弧度忘记收回了。 在看见皇后进来的时候,萧泠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噌地起了身,板正地站在一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萦竹则还是那个姿势,只不过脸上有点僵硬,嘴角有些迟来的酸意。 皇后其实已经猜到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床上,无非就是一个把另一个踢下去了,萧泠洲总不可能自愿坐在地上吧。 她温和地说起了正经事:“昨夜顾令姝如实说出了罪行,现在已经被关进诏狱,并且内务府已经成功找到顾令姝放置的寒骨散,沈二小姐家中的也已经取出,只不过调查这种稀有的毒药还需要一段时间,等到时机到了,自然会做出判决,只不过你的身体……” 沈萦竹问道:“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不劳娘娘费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顾令姝毒害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顾令姝犯下这样的罪行,恐怕要进去承受牢狱之灾了。” 沈萦竹抿了抿嘴:“好。” 皇后又问道:“沈二小姐,这宫中小人众多,仅仅十天,你就已经遭受了三个人的坑害,不知你的心里可有不适?” 沈萦竹蹙了蹙眉:“是有一些,但是这毕竟是宫中,我也得好好想想自己的不是,她们都针对我总是有原因的。”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想,可能她们是把我当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想除之而后快。” 沈萦竹这番话,其实是将权势引来杀身之祸的道理说了出来,而这个道理是皇宫里的潜规则,既然是潜规则,那么便几乎没人会提,特别是在皇后面前。 而后,沈萦竹又说了一句话,让屋子里燃烧的火烛都抖动了一瞬。 她说:“娘娘,您在宫里,是不是时常也会被困扰?” 站得笔直的萧泠洲,现在夹在二人中间,隐隐约约闻到了点炮火味儿。 她怎么敢说的? 20.草莓 皇后同沈萦竹一样出自名门望族,她登上这个位置,当然也会有别人的陷害,只不过那都是曾经了,她现在已经将后宫的嫔妃都踩在脚底下,地位无法撼动,她们也只能望其项背,陷害的蠢事自然也不会做。 但是沈萦竹现在问她,她的过去是否也会有这种困扰。 答案是肯定的。 她曾经被关在冷宫里,不吃不喝捱了两天,是她的妹妹送来吃食,才没有饿死渴死。 她曾经被推下城墙,肋骨断了三根,是她的妹妹为她寻来良医,才没有性命之忧。 她的下场,比沈萦竹惨得多。 想到这里,她鼻子酸酸的,好似那不堪回首的过往,仍旧刺痛着她。 皇后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在一边的桌上放下了一个护身符,随后便留下一个身影,扬长而去。 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自己的悲剧不想跟别人讲,但是她希望沈萦竹能好好保重,哪怕这个护身符可能不会带来好运。 沈萦竹莫名地也有些苦涩,她待在宫里确实也有一段时间了,宫中的阴险,她早就品味过了,只不过她碰巧有人相助,又碰巧有一个反制的突破口而已。 她看向一边站立的萧泠洲,身体僵硬得像块冰,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出这样的话来,很蠢,很笨?” 萧泠洲回道:“没有,你能这样问,说明了你很独特,这宫里绝无仅有。” “是吗?可我觉得,你在说违心的话。” 萧泠洲踱步至沈萦竹面前,窗外的光线直射在他的脸上,冷淡的脸也照出了几分热情阳光。 他说道:“怎么会?”我一看到你,什么违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的心脏早就属于你。 我看见你会止不住地心跳加快,而这种感觉只会在你面前出现。 萧泠洲:“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会说谎。 沈萦竹望过去,光线在眼里闪出明亮的点:“好吧,是挺纯洁的。” 萧泠洲拿起桌上的护身符,为沈萦竹佩戴上:“这是皇后给你的,一定会很灵。” 沈萦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怎么看出来灵的。” 萧泠洲只笑笑,不说话。 这个护身符不仅承载着皇后的祝福,萧泠洲为沈萦竹戴上它之后,它便又添上了萧泠洲殷切的祝福。 他许愿,沈萦竹以后再无苦难,能和他长长久久,再不分离。 沈萦竹问道:“你笑什么?” “觉得你可爱。”萧泠洲在她耳边说道。 沈萦竹瞬间闭嘴。 他是怎么说出这么肉麻的话的! 护身符已经悄然坠在沈萦竹腰间,红色的布料和沈萦竹素色的衣裙格格不入,沈萦竹回归了正经的话题:“你可有问过顾令姝寒骨散的来历,这么危险的毒药,若是进了别人的屋子,就不好了。” 萧泠洲一愣:“没有。”他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 沈萦竹蹙了蹙眉:“那不行啊,一定要好好盘问,我去一趟诏狱还是很有必要的。” 萧泠洲四肢收紧,被单被抓得起了褶皱:“你被她害得昏迷,身子还没好,去什么诏狱?想被她再害一次吗?” “不是啦。” “我看你这样子就是。” 沈萦竹冷不丁翻了个白眼:“你难不成想看着,像我一样的人被坑害?我有你帮助,她们有吗?” 萧泠洲反倒勾了勾唇:“她们当然没有这样好的人的帮助。” 沈萦竹又翻了一个白眼:“我的重点是在这里吗?你能不能走点心?” 萧泠洲的手还拽着被单,褶皱一直延伸到沈萦竹前面。 沈萦竹说道:“还有,这个被单被你摧残成什么样了,能不能放开,如果它有脸的话,它早该骂骂咧咧的了。” 萧泠洲放开了手:“我看,不是被单骂骂咧咧,是你骂骂咧咧的吧。” 沈萦竹傲娇地偏开脸。 萧泠洲:“我算是明白了,我今天要是不同意,你会看我哪儿哪儿不顺眼的。” 沈萦竹回道:“你猜对了。” 萧泠洲猛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导致她往侧边一倒,变成了一个侧躺的姿势,他则顺势在床榻边上坐下,离她很近。 沈萦竹一脸错愕:“你干嘛?” 萧泠洲则笑嘻嘻地说道:“没干什么呀,再次测试一下你身体的恢复程度。” “我觉得该叫太医给你治治脑子!” 萧泠洲的脸猝然往下,在沈萦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颗小草莓,红红润润的,煞是好看。 沈萦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又干嘛?” 萧泠洲笑道:“这是我专属的护身草莓,全京城仅此一颗,保准灵验。” 沈萦竹张牙舞爪地从萧泠洲面前挣脱:“我惹你了?” 萧泠洲回道:“惹了。” “……” 从沈萦竹现在的状态来看,她的发丝凌乱,脸上红润,躺的姿势也非常奇怪,脖子上还挂着一颗草莓,像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沈萦竹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萧泠洲的脾性:爱人不听话,就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听话。 沈萦竹哪里肯服气,她说道:“你护身草莓都给了,这是要和皇后娘娘‘争宠’啊,我要去汇报给皇后娘娘!”沈萦竹嗖的一下起了身,向木门跑去。 “等一下!” 沈萦竹得意地回过头,就发现萧泠洲盘腿坐在了角落,和她先前坐的一致,他笑着说:“你还没有给我回礼。” 沈萦竹气得狗急跳墙,她今天算是明白了,萧泠洲——是!真!的!有!病! 她怒意冲天:“我不去皇后那里了,我直接去诏狱好了,反正某人也没有脑子。” 沈萦竹一把拉开了木门,正午耀眼的阳光直射而入,让她眼睛一眯,随后耀眼的阳光瞬间散去。 天突然黑了?沈萦竹心想。 随之而来的,是眼睛上暖暖的温度,她的眼睛被人盖住了。 盖住她眼睛的那个人,在耳边心安理得地说道:“我就知道,正午的太阳会很刺眼。” 嗯?还给他整上优越感了?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我若执意要去,我陪你去,你在里面盘问顾令姝,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如此便罢。” 沈萦竹没有回应他,把他的手拿开,径直朝着诏狱走,萧泠洲则跟在身后,她没有拦。 萧泠洲见状,当作默许。 —— 诏狱内,入目皆是灰调的石墙,走进里面,感觉温度都下降几分。 墙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先是有水从穹顶落下,看来这诏狱是真的简陋,很多年都没有修葺的那种。 就算没有修葺,整个诏狱也没有可以供人出去的口子,比笼子还封闭。 顾令姝的那间牢狱,是整个诏狱最好的一间。 至于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她的那间有两个铁栊,采光较好,她不至于见不到光。 铁栊是方方正正的,阳光穿过铁栊,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小方块,不过这个小方块还有黑色条纹,暗示着顾令姝在劫难逃。 沈萦竹在牢笼外面站定,风 采不减当年。 顾令姝躺在草垛上,衣服上沾了灰,脸上也有点脏,看起来很是狼狈,不过从头到脚,没有伤口,想来是没有动用刑罚。 没关系,她光是躺在这里,就有她好受的了。 顾令姝看见牢笼外面站的仇人,蹙起了眉,脸上是遮不住的厌恶:“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这个样子你很开心是吗?” 顾令姝直接来了三连问,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沈萦竹眼角弯弯,回道:“你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是不是在这牢里很无聊?无聊得都有点想我了?” 顾令姝咬紧后槽牙,恶狠狠地说:“你这样子真是恶心!你简直有病!” “那又怎么样,你出来再给我下一次毒呀。” 顾令姝一下子便起了身:“你个贱人,自己身体不好,晕过去了,还要来怪我,我就操了!” 沈萦竹笑道:“原来,狗急了是会咬人的呀。” “你!” 沈萦竹切入正题:“不过,你这个寒骨散是从何处取到的?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顾令姝大笑着,像是疯了:“哈哈哈,你不会也想毒害别人吧?果然是沈萦竹,心里阴暗的很!怕不是想要毒死你那亲姐姐,自己谋得这太子妃之位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沈萦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丝毫没有被她的脏话惹到:“那你还真是多想了,太子妃之位本来就不该是我的呀,我就压根没想要。” 顾令姝笑容一僵:“你什么意思?”我先前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把你搞下台,结果你说你本来就不想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萦竹很有心机,她在骗我! 沈萦竹回道:“我的阿姊才会是太子妃呀。” 顾令姝抓起草垛,就往外面扔,但是很显然,草垛被栅栏拦住,没能砸到沈萦竹,她骂道:“你个畜生,给我滚!” 她张着血盆大口:“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想要,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宠爱!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就是因为生的一个没你好看的外表吗?!我就只能被你踩在脚底下?!” 沈萦竹似笑非笑:“你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差在哪里,我来亲口告诉你。你差在处处算计别人,不管代价何在,你差在以自我为中心,却忘记了别人也是人,最重要的是,你差在没有一点同命相怜的同情心。” 顾令姝疯癫地靠在石墙上:“呵呵呵!同情心,好一个同情心,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有何用?就比如现在,你同情我?” 沈萦竹回道:“你坏事做尽,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现在的我们同命相怜吗?你又放错了重点。”她顿了顿,又说道:“这倒是跟我方才问你的问题对上了,我刚刚问你寒骨散的来历,不是为了让我来陷害别人,而是为了救别人——那些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顾令姝捂着脸,脸上是诡异的笑,眼睛里却流出泪水,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伤心:“好啊!让我下‘地狱’,她们进‘天堂’吧。沈萦竹你记住,救她们的是你,不是我!我不会有同情心,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沈萦竹莞尔:“我拭目以待。” 当日下午,顾令姝交代了寒骨散的来历,称它是一种从西域来的毒药,这种毒药害人其实已有先例:西域两位嫔妃争宠时使用它,最后落得双双堕胎的结局。 对于宫中的太医来说,至关紧要的事是研制出解药,然后让天下之人不会再受毒物控制。 这件事本来该告一段落了,偏偏又有人找了顾令姝,时间是在当天傍晚。 21.笑意 翌日,沈萦竹被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宫城,有人痛骂姜霏雪人面狗心,有人可怜沈萦竹遭此劫难。 要问谁心里想法最多,当数别院里的几位贵女。 顾令姝心里有些恐慌,这一天连写诗的纸卷都拿不住,手老是嘚瑟。 她哪能想到沈萦竹有这么大的能耐,不仅没能被姜霏雪压制住,还送姜霏雪进了内务府审理。 简直是好手段。 其实她并没有为姜霏雪惋惜,这也确实是姜霏雪罪有应得。 她担心的是,当日她看见宋碧婷放书信,虽然那是真的,但她不保准沈萦竹也能轻易化解。 可若沈萦竹将宋碧婷也赶下了台,她肯定也会被揭露。 宋碧婷肯定要拉她当垫背的。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她只能看着事态发展下去,等宋碧婷扒出书信的事。 她要寄希望于宋碧婷的手段。 另一边,宋碧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手里的书根本看不进去,意识一直在外神游。 魂不附体。 —— 凤仪宫的暖阁里,教养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正位的座椅之上,端坐着皇后,左边,则端坐着沈萦竹。 与昨日的状态如出一辙。 若不是教养嬷嬷记性还算好,不然她就真的以为活到了过去。 皇后厉声说道:“我昨日怎么说的?” “要……要保护好沈小姐们。” “那你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没有没有,我落了锁的,只是……”她瞥了一眼沈萦竹,“只是沈二小姐是从窗户翻出去的。” 皇后一愣,也是有点懵。 沈萦竹委屈地说道:“是姜霏雪在我被子里留了信,威胁了我,我这才翻窗出去的。”她垂眸看了看教养嬷嬷,“这与嬷嬷无关,是我执意要出去的。” 说罢,沈萦竹就从木椅上起身,看这架势,是要和教养嬷嬷跪在一起。 “不用跪,我哪里责怪你了?”皇后命令道。 沈萦竹则鞠了一躬,坐回木椅上,脸上满是从容。 又是如此偏心的待遇,教养嬷嬷心中已经了然,谁叫沈萦竹那么招人喜欢。 沈萦竹也没歇着,她又开始放糖衣炮弹了:“这次是我咎由自取了,倒是娘娘,不用如此挂怀,小心伤了身体,臣女只是落了水,并没有受伤。” “你还关心起我的身体了?你自己的身体不用关心吗?没受伤是另一码事,染了风寒才是大事。” 沈萦竹小声咕哝道:“我没有这么脆弱啦——” 她垂着头,长睫盖住眼睛,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咪。 “下次小心些,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我来为你做主。” 沈萦竹抿着嘴笑了;“谢谢娘娘恩宠。” —— 回去后,别院里的贵女,除了沈怀蓉,都心生胆怯。 见沈萦竹迈进别院,她们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仓皇逃窜,躲回房间。 好像只要躲回去,就能避免什么一样。 后来,内务府传来消息,姜霏雪取消选秀资格,逐出皇宫,遣回姜府,之后不许参与任何宫中选秀。 更严重的是,朝廷向其父送了警示文书。 其父本就是小小的礼部侍郎,在外本就被人压过一头,而此次,有了警示文书,在朝中就更抬不起头了,短期内升迁是不可能的了。 姜霏雪虽然没有重罚,但回了姜府就要接受其父滔天的怒火,想来也不会好过。 夜里,别院不仅大门落了锁,窗户也被封死了。 这下,任是谁也出不去了,连麻雀进来都得爬个墙,费点劲。 今夜,沈萦竹一夜安眠。 接下来,一连三天,都没有沈萦竹什么事,大家都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尽量将自己表现得规规矩矩。 乱子出现在第四天。 晌午时分,宋碧婷突然向教养嬷嬷举报,说是亲眼看见沈萦竹在写信。 现在她们都在宫里选秀,有什么传信的必要吗? 显然,她的意思是,沈萦竹有在搞怪的意思,不是想私会外男,就是在找帮手。 这几日下来教养嬷嬷可以说殚精竭虑,脸上都有了些皱纹,让她的老态展露无遗。 在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教养嬷嬷本来想直接回绝,只是将写信一笔带过,奈何宋碧婷的态度太过强硬…… 教养嬷嬷无奈叹了口气,随后秉公办事,叫来内务府的人进行搜查,外人不可进入。 内务府的人将沈萦竹的房间搜查了个底朝天,乒乒乓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修葺房间。 很快,内务府的人从沈萦竹的床榻底下搜到了一封书信。 沈萦竹也没想到,这封书信竟然就在她身边,她没有丝毫察觉。 可是,这封信当时送给了萧泠洲,并且没有回信,那个在她屋里藏信的人,是如何拿到它的? 太过蹊跷。 沈萦竹不信萧泠洲会随意把信给别人,更何况是她的死对头呢。 当他们将书信取出来的时候,全场都投来诧异的眼神,宋碧婷也不例外,她蹬鼻子上脸说道:“没想到,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子殿下的选秀里,你竟然心在外男那边。” 书信上面字字句句,皆是沈萦竹的青涩讨好,最后一句更是惊人,她写下:不知侯爷可否改日再见。 这几乎一目了然,这封信是沈萦竹写给萧泠洲的。 在其他贵女眼里,满是谄媚迎合,明显是要攀附权贵的意思! 别院里面炸开了锅,沈萦竹和宋碧婷在针锋相对。 宋碧婷强硬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这可是证据,明摆着的。” “是有人要陷害我,这不是我的字迹!” “这有何难?把书信送到内务府比对字迹就可以了,保证公平公正。” “那就去呗,反正我也不怕,倒是宋小姐,你为什么冒汗了。”她看起来是真的不慌,脸上满是从容淡定。 宋碧婷则不然,她确实冒汗了,但她依旧强装镇定,后槽牙被死死咬紧,她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呀。”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等人来证明我的清白。” “这封信明显就是你的字迹,可以说,你刚刚就是在写这封信,你能有什么清白!” 沈萦竹嗤笑道:“我都说了,这不是我的字迹,宋小姐何必咄咄逼人?” 宋碧婷还欲回怼,却被门口的銮铃声打断。 是皇后来了。 皇后踏进了别院,走得沉稳,连步摇都没有晃动多少,满是天下之主的气质。 院子里的人皆行跪拜礼,从皇后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蜷缩的后背和黑乎乎的头顶。 行完礼后,众人直起身子,跪得笔直。 只见皇 后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在鼻子前挥舞,她对身边的侍女说道:“我不是吩咐了吗?别院住人的时候要好生打扫,灰尘什么的都不要有,我这一进来就有些头疼,感觉是灰尘太多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皇后又说道:“不对不对,我这头疼愈发厉害了,想来应该不是灰尘,是有个人站在我面前,惹得我头疼。” 宋碧婷心道:那个人肯定是沈萦竹,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连皇后都不想保她了。 随后皇后看着宋碧婷,愁眉苦脸地说道:“好像是你。” 宋碧婷冷不丁一愣,心脏连着身体的器官一起猛颤,像是要直接爆体而亡,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冷透了。 连这样的大麻烦都可以原谅吗? 她没敢吱声,默默地听着皇后说下去。 “你们真是吵闹,这一会儿的工夫,消息都传到我凤仪宫了,你们是要翻天吗?” 底下的人暗自摇摇头。 “什么信啊?还私通外男?拿来给我瞧瞧。” 内务府的人递上那封书信。 皇后看到那句“不知侯爷可否改日再见”的时候,眼里的阴翳瞬间散去,可以说是明亮如星。 她是很高兴的,沈萦竹和萧泠洲暗地里有打过交道,岂不是婚约来日可期? 她撮合婚事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她怎么会不高兴? 皇后按捺住自己的欣喜,绷着脸说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还是得由内务府决断,若是真的,沈萦竹逐出宫门,若是假的,宋碧婷你可想好了,诬陷别人同罪。” 宋碧婷这时候也没有台阶下,只好应道:“臣女知道。” 皇后不苟言笑:“知道就好。”她将信交还给内务府的人,“那便去查吧。”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皇后已经做好了盘算,内务府理事的人与她相熟,要鉴定一个假的字迹岂不容易? 皇后摆驾回府,走前还吩咐道:“为了公正,先将沈萦竹和宋碧婷关入内务府,等待字迹比对结果出了,再放出来。” 内务府的人听命将二人关进了单人小间。 —— 沈萦竹待在新房间里,惬意地喝着牡丹花茶。 说是关押,其实待遇不错,会有宫女前来送水送吃的,还有专门陪伴聊天的侍女,不仅身体上充实,精神上也很充实。 沈萦竹知道,她和宋碧婷关在不同的地方,是为了防止争执。 但沈萦竹不知道的是,宋碧婷没有这样的待遇,她所享受的一切,是有人别有用心安排的。 牡丹花茶的甘甜味道,在沈萦竹嘴里化开,浓郁的花香层层叠叠涌入咽喉,沁人心脾。 能有如此美妙的味道,应该是御花园里新开的牡丹做的吧。 沈萦竹嘴角扬起,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味,她问道:“这个牡丹花茶是从哪里送来的?” 旁边的侍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身边空空荡荡的,好生寂寞。 沈萦竹自觉有些尴尬,刚刚岂不是在和空气聊天? 不过下一秒,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半开的窗户那儿响起:“是从膳食局送来的,今年新开的牡丹花经过六道工序,历经三天三夜才制作而成。你手里的这杯,是第一批。” 沈萦竹扭头看过去,一个人戴着面具,懒洋洋地靠在窗棂上,满是随性潇洒。 沈萦竹只一眼,便看出了他眼里的盈盈笑意。 他用指关节叩了几下窗棂,发出叮叮的脆响:“真是不巧,又见面了。” 22.积雪 沈萦竹偏过身子,又抿了一口牡丹花茶:“还不巧呢?难道不是您特意过来的吗?”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么好的房间,这么特殊的服务,这背后能没有人安排吗?” “真是聪明。”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沈萦竹第一次听到他夸自己,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她反倒调侃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故意压低声线。”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被发现就见不到你了哦。 沈萦竹莞尔道:“没有关系,被发现了我陪你一起进牢里。” “哦?” “就算是牢底坐穿,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萧泠洲摘下了面具,并不是他想让沈萦竹看看,而是他咧嘴笑的时候,脸颊会咯到面具的边缘,有些不舒适,像是有人捏着他的脸,不让他笑一样。 摘下面具,沈萦竹发现他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好啊,你可不许反悔。”萧泠洲说道。 沈萦竹从容地放下茶具,牡丹花在茶汤里晃晃悠悠,最后稳定在中间,她说道:“萧公子啊,你来这里应该不是来看我喝茶的吧?这书信的事可还没解决呢。” 她起了身,走到萧泠洲面前,与他之间存在一墙之隔:“你难不成想看我套上私通外男的罪名,一世囚禁在你府里吧?” “也不是不可以嘛。” 沈萦竹装成一副恼怒的样子,她提起手,握紧成拳,迅速往窗棂上捶去,却轻轻落下,只发出了一小声当啷。 窗棂也是个戏精,它颤颤巍巍地往旁边一偏,好像在说:“吱吱,你不要打我哇,嘎吱吱。” 实际上,它还为沈萦竹和萧泠洲留下了更大的空间。 沈萦竹噘起嘴:“你好好说话,怎么解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萧泠洲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沈萦竹的脑袋:“这时候怎么不聪明了?” 沈萦竹:“?” “要想瞒天过海,只需一步。”他竖起一根手指,“交给皇后娘娘处理。” “你说了个寂寞。” 萧泠洲把那根手指放下:“怎么会是个寂寞?皇后娘娘神通广大,她只需要一出面……不对,她只要让下人出手,就可以买通内务府的人,然后将书信判定为伪造的,即可。” “那么问题又来了,皇后娘娘那里的下人都可以做,你为什么做不了,你难不成比不上一个下人?” 萧泠洲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刚刚那句话说得轻巧,还是有点幽默的意味在里面的,只是为了突出皇后“救世主”的形象,但是沈萦竹这么说来,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以至于萧泠洲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 萧泠洲迟钝地说了一个字:“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你不能做,你只是想来陪我对不对?” 萧泠洲也没想到,是她来给他解围,说得还那么舒心。 他暗自点了点头。 沈萦竹调侃道:“啧啧啧,白长了一张嘴。” 她嗖地一下又想到一个问题:萧泠洲只说那封信,那他知不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给他的? 沈萦竹觉得直接问有些尴尬,于是转换了一个方式:“你觉得,娘娘会怎么处理那封信?” 萧泠洲回道:“这种东西,还是交由我保管比较好,至于内务府那边,随便写一封伪造的就好了。” 沈萦竹还是觉得不对劲:“你拿着那封信干嘛?” 萧泠洲莞尔道:“沈二小姐的青涩之言,这世上绝无仅有,当然要留作纪念。” 沈萦竹跳进了自己挖的坑,她心道:你小子,就爱整些有的没的,这种东西你也藏?我的体面就这么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萦竹捂住自己的脸,表示不想看他。 白嫩嫩的手掌轻易地便盖死了整张脸,特别俏皮灵动。 萧泠洲则轻轻地拨开她的手,像是一个园丁挑弄着一盆娇小的花。 他说道:“你写的信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这次取到一定好好保管。” 沈萦竹的小手还耷拉在脸颊边,眼中闪现着诧异:“你是怎么丢的?” 萧泠洲挠了挠头,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我放在窗边,第二天就没了踪影,我猜……是被风刮走了。” “嗯?” 她心道:你一句被风刮走了,就撂了这么大一桩事给我?害得我巧舌如簧,与宋碧婷撕破脸皮。 萧泠洲垂下头:“这件事是我抱歉。” “把我害得好惨。” 萧泠洲隔着墙,伸手抓到了沈萦竹的衣袖:“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有困难我们就一起去面对好不好?” “好吧,这次至少又解决掉一个。” “还剩一个顾令姝。那天她推你后,我就已经调查过,她在顾府里本就受到苛待,这才养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而且她心机深沉,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接下来的几天你一定要小心。” 这些沈萦竹当然知道,只是……顾令姝手段千奇百怪,根本防不胜防啊。 但她有预感,她一定会下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沈萦竹回道:“好,我会小心。”再怎么慌乱也不能传递给萧泠洲。 她见萧泠洲还站在窗外,于是问道:“你确定要站在外面吗?不进来喝口茶?这个什么膳食局送来的、有六道工艺的、历经三天三夜制成的、第一批的牡丹花茶,要尝试一下吗?” 不得不说,沈萦竹的记性是真好,那么长的句子她都记下来了。 萧泠洲浅浅地笑了笑:“这个膳食局送来的、有六道工艺的、历经三天三夜制成的、第一批的牡丹花茶,我就不喝了,留给沈二小姐慢慢品味。我呢,还要扮作侍卫前去巡逻,晚上才有机会换人,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走前,还在窗棂上留下了一枝刚采摘的牡丹花,刚刚说话的时候一直放在脚边,没有送出去。 离别的时候,沈萦竹才有机会饱饱眼福。 沈萦竹心道:好啊,知道藏着,那我就把藏着的情话,留给下一次见面的你了。 —— 沈萦竹下午的时候就被放出去了,她心安理得地回了别院。 与此同时,宋碧婷不服气,她想要把顾令姝当作垫背的,于是向内务府禀告,她这封信是顾令姝伪造的,那天她们一起进去藏的书信。 然后呢,就有了顾令姝和内务府的人的斗智斗勇。 下午至傍晚的一个时辰,顾令姝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道理,诸如—— “她在诬陷我,她就是想拉个垫背的。” “我没有做过,书信的纸跟我写诗的纸都不是一个材质。” “她没有证据,你不能信她啊。” …… 沈萦竹都听倦了,她合上房间门,自己在里面闭目养神,懒得听她胡搅蛮缠。 最终,顾令姝拗过了内务府的人,保住了选秀的名额。 教养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内务府的人就这么被她说服了。 别说教养嬷嬷了,沈萦竹都有点佩服顾令姝。 顾令姝除了爱挑别人的毛病、对别人进行言语攻击之外,她还是有脑子的, 说理这一块儿战斗力很强,也难怪那日她拿了吟诗作对的头魁。 不过,这对于沈萦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顾令姝留在身边,依然是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一天就爆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萦竹愈发觉得自己身体不舒服。 就算睡的时间够久,她还是时常会昏昏欲睡,有一次绣着绣着就倒下头睡过去了,针还捏在手里。 不过还好,没有伤到脸,只是针尖戳到了左手的食指。 沈萦竹醒来的时候才感知到左手的钝痛。 所谓十指连心,沈萦竹不该被戳到了手还没有醒过来,她自知奇怪,但也无处可说。 很快,日子到了最后一天。 沈萦竹起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感觉都要飘走了。 沈萦竹咬咬牙,鼓励自己,最后一天,熬过去便过去了。 一出门,就见到了教养嬷嬷,她是来传消息的,说是举办一个小活动,剩下的三个人每人陪一位后宫主位赏花,至于是哪一位,就由抽签决定。 沈萦竹还没怎么听清规则,抽签桶就摆到了面前。 一根、两根、三根,好像有三根。 然而,沈萦竹眼里突然又多出来一根,好像有点重影。 她病得不轻,连有几根都分不出来。 沈萦竹昏昏沉沉的,伸出一只手,没有去抽签,只是挠挠头。 教养嬷嬷有点急了,她奉皇后的命,要暗地里做手脚,让沈萦竹抽到指定的那根签。 她递到沈萦竹面前的时候,已经用身子挡住了另外两个人的视线,并且悄悄用手指指着皇后的那一根。 谁能料到沈萦竹不但没抽,还挠挠头。 这是什么意思? 教养嬷嬷说道:“沈二小姐,可以抽了。” 沈萦竹嘴比脑子先运作:“好。” 她伸出手去抽,完全错过教养嬷嬷指的那根,在她的视线里,只有不知几根的签子,没有她的手指头。 教养嬷嬷:“!” 教养嬷嬷反手抓住她的手指,放在了那根对的上面,沈萦竹这才取到了对的那根。 教养嬷嬷舒了一口气,给剩下两个人抽。 沈萦竹现在脑子里面一团乱,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浮现出来。 诸如—— 我手里这根是皇后,那还有谁是后宫主位? 后宫嫔妃有谁啊? 欸,抽了签子要去干嘛来着? 最后,还是教养嬷嬷提醒她,要去陪皇后娘娘赏花,沈萦竹这才动身前往凤仪宫。 为了她们的安全,内务府特意派了侍卫,每人两个,紧跟在身后。 沈萦竹倒是隐隐觉得不自在,因为这两个侍卫都没有戴面具。 —— 到了凤仪宫,慈祥亲切的皇后迎上来:“好可爱的小姑娘,这几日不见,我都想你了。” 沈萦竹的身子烧得滚烫,实在是与这一片热情格格不入。 人在支撑到身体极限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她最能托付之人,沈萦竹也一样。 她问了一句:“侯爷今天没来吗?” 这句话在皇后面前匪夷所思,因为沈萦竹忘了最基本的礼数,跳过皇后问了萧泠洲。 没等皇后思索缘由,沈萦竹身子一虚,就直直地往后倒去,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唯独触觉还在,她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投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冷得像冬天化不开的积雪。 23.消融 沈萦竹靠在他冰冷的怀抱里,已经没了意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萧泠洲赶到的时候,他就看见她直直地往后倒,一如一念湖边的一幕。 是真的想碰瓷吗?她不至于装成这副模样。 是真的柔弱吗?她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还能向他开开玩笑。 萧泠洲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任由她投入自己怀抱。 萧泠洲是冬天寒冷的冰雪,沈萦竹便是夏天炽热的太阳,仅仅是这样抱着的举动,就快要让萧泠洲化掉。 从心头一直融化到手臂——抱着她的那只手臂。 从前她装柔弱的时候,他不屑一顾,不敢过多地触碰她。 但是现在,她真的晕过去了,他就想死死地抱紧她,接触得越多越好,接触得越久越好。 这样,就没有人能夺走她,阎王也不可以。 四周落针可闻,萧泠洲硬生生抱着她,连皇后都有那么一刻失了神。 他当真这么爱她? 在这宫里,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譬如代替侍卫去轮岗,亲自安排她的住处,写一封伪造信代替暴露的信。 他白日上朝,夜里轮岗,一天下来几乎是连轴转。 这些皇后都看在眼里。 但皇后知道,这样下去,再硬的身子骨也是要熬坏的,所以她劝过萧泠洲:“就借一个缘由,将沈小姐送回府里,你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萧泠洲给她的回答是:“再微不足道的缘由也会毁了她的声誉,我不想让她受挫。” 皇后看来,萧泠洲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从前有多少冷漠,现在就有多少热情。 现在的他,看到沈萦竹过来会笑,看到沈萦竹落湖会闷闷不乐,听说沈萦竹被陷害会生气,就好像他是沈萦竹一样,与沈萦竹同感。 皇后撮合婚事只是无心之举,看着晚辈一个个谈婚论嫁,她看着会很欣慰。 但是萧泠洲不一样,他一次次走近她,一次次护住她,一次次为她改变自己。 这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婚事,这是人的一辈子,是人的心之所属。 皇后也是第一次见,爱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死心塌地。 而现在,萧泠洲抱着昏倒的沈萦竹,溃不成军。 脖子上的青筋冒起,感觉它也要参与这次的反抗。 萧泠洲心道:你不是说,就算牢底坐穿,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吗?现在你我都没有进牢,你为什么不能好好陪我? 晕过去的陪伴跟没有陪伴,有什么区别? 我只要你醒过来,再看我一眼。 我会让所有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为你闯。 萧泠洲决绝地放开沈萦竹,喊来宫女:“快去请太医!若是沈二小姐出什么事,你们拿人头来抵!” 萧泠洲的周身似乎有一团火,浓烈的怒气瞬间将整个凤仪宫都包围,再配上正午炽热的太阳,感觉凤仪宫都要被燃烧殆尽。 宫女们都吓坏了,萧泠洲从来没有说出过如此粗鲁的话,更何况是在皇后面前,他谦逊有礼的形象彻底崩塌。 宫女们自然不敢说什么,战战兢兢地下去请太医。 萧泠洲则握紧双拳,准备走出暖阁。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身牛劲,走起路来地面都像要层层碎裂的样子。 皇后是有些懵的,但她理智尚在,她急忙喊住萧泠洲:“你要去干什么?” 皇后心里其实是懂的,他想□□。 沈萦竹出了事情,肯定是别院里的秀女所为,沈怀蓉是亲姐姐,不可能下此毒手,所以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顾令姝。 那个曾经推倒沈萦竹的贱女人。 萧泠洲想要找顾令姝报仇。 萧泠洲干巴巴地说道:“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皇后看着萧泠洲的背影,心里都有些发怵:“你这个样子出去,是想让对方掉只手,还是掉只脑袋?” 她的意思是,萧泠洲现在的情绪太不稳定,会做出傻事,若是真残害了顾令姝,陛下怪罪下来,她也保不住他。 萧泠洲顿住,回过头来,略微回了些理智:“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该这么冲动。”皇后说道 萧泠洲紧锁着眉头,脖子上的青筋依然没有退下来:“我知道,但是、但是我总该为了她做些什么,难不成亲眼看着她被奸人害死吗?” “你的情绪我都懂,作为姑母的,看着她受罪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可是你这样出去并不能为沈萦竹讨回什么,反而会连累到你。”皇后微微蹙着眉头。 她看向窗外,两只麻雀停在枝头,缩头缩脑:“你难道希望沈萦竹醒来之后,她喜欢的人成了一个罪人吗?” 萧泠洲默不作声。 “你明白的,凡事都得靠证据。若是你还有良知,就去一趟内务府吧,趁着秀女陪嫔妃赏花的时机,让他们将别院搜查一遍,找到陷害的证据,那样奸人才能真正落网。” 萧泠洲的怒意终于有些消减,他微微欠身:“晚辈明白了。” 随后萧泠洲便戴上了面具,又扮作侍卫的模样,踏上了前往内务府的路。 于是,偌大的凤仪宫,空空荡荡的,又只剩皇后一人。 皇后靠窗听着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心里像是被人揪着。 她觉得萧泠洲跟自己很像。 她少时也爱冲动用事。她会为了一盆被人糟蹋的花,将那人打得体无完肤;她也会为了一张被人揉皱的花鸟图,将那人的脸踩在脚底下。 可是,她也是名门贵族之女,生活中处处受礼教束缚,不可妄言,不可妄动。 就那两件事而言,她也付出了自己的代价——跪在祠堂一天一夜,对着祖祖辈辈抄写孟氏家规。 她想做窗外自由的鸟,到头来却只能做樊笼里的金丝雀。 她有了这样的结局,她不希望萧泠洲也去做那种傻事。 身在名门贵族,便注定了他们的身不由己。 不如就事论事,用尽能用的一切,将名门贵族的优势化为己有,利用内务府的权力,让这件事尘埃落定。 —— 萧泠洲戴着面具,向内务府慎刑司郎中禀告情况,并说明自己是奉皇后的命,来请求搜查证据。 内务府立即奉命,不仅派出大量的人,还将别院围住,将贵女关进了内务府。 这样就不会有证据销毁的情况。 可惜的是,内务府的人搜查了整个别院,并没有发现毒物、药物。 人人都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沈萦竹不至于突然染了恶疾,也不至于刚开始就昏迷。 可是偏偏没有找到证据。 凤仪宫的寝房里,太医皱着眉为沈萦竹诊断,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症状,只是耐着性子探查生病的缘由。 过了不久,太医摇摇头,说道:“恕某才识浅薄,沈二小姐只是染了风寒。” 萧泠洲带着 怒气:“风寒怎么会迟迟不醒?” 太医讪讪道:“这……某找不到缘由。” “找不到那就继续找,沈二小姐没醒,你就一直不许走!”萧泠洲的态度强硬,说起话来都有些咄咄逼人。 太医只好遵命:“好,某会尽力而为。” 沈萦竹睡了两日才醒过来,太医便在凤仪宫待了两日,长时间的重压下,太医脸皮耷拉着,甚至有些颧骨凹陷。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面容凄苦的中年人。 本就虚弱的她又是一惊,几乎魂不附体,她以为自己死了,眼前的这位是阎王。 她哑着嗓子说道:“阎王,我不想下地狱。” 太医也是一惊,晕倒的人说醒就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还在叫他阎王。 太医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凤仪宫,而不是她口中的地狱。 确认完,他急忙向外喊道:“快来人,沈二小姐醒了!” 萧泠洲第一个冲进寝房,看见躺在床榻上惊魂未定的沈萦竹。 沈萦竹本来就瘦,经过这两天的昏迷,更加消瘦了,先前肉嘟嘟的脸,现在都可以看到明显的下颚轮廓。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一片煞白。 萧泠洲顿时心里苦涩,止不住地冲上前抱住她,他几乎是用一种凄惨的语调说着:“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宫里,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太医见状捂上眼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灰溜溜地跑了。 沈萦竹身体依旧有些发软,只是被他抱住后,萧泠洲贴心地扶住她的后颈,让她有了支撑。 在沈萦竹看来,萧泠洲的身体有些消瘦但很结实,她触到的地方硬硬的,很有男人的魄力。 偏偏他说出来的话与这结实的身体完全不符,他的声音是沙哑的,还带着点哭腔。 沈萦竹回道:“这与你何干?是我身子弱,这才晕倒了。” 萧泠洲的胸膛紧紧贴着沈萦竹,以至于沈萦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猛烈,带着野性。 “你还不知道吧?你这样的状态不像普通的风寒,反倒像中了一种毒,可惜的是,这种毒连太医都诊断不出,应该是一种稀有的毒。”他闭上眼,不让自己的怨气散发出来,“我能猜到,就是顾令姝干的,可是我很没用,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 “不怪你,要怪就只能怪顾令姝,是她太阴险。其实……其实也可以怪我,是我行差踏错,让她钻了空子。” 萧泠洲缓缓地放开沈萦竹,动作堪比蜗牛,好似是在放下一个极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还放在沈萦竹的脖子后面,于是他在沈萦竹旁边伏下身子,脸靠她靠得很近。 温热的呼吸在脸上散开,一时有些湿湿的。 萧泠洲凝视着沈萦竹,他宠溺地说道:“怎么可以怪你?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将她全身心护好,她委屈了是我的错,她情绪低落是我的错,她受伤了我就罪加一等。” 他还附上:“你准备怎么罚我呢?” 沈萦竹顿时羞赧,苍白的脸上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罚你亲亲我。” 萧泠洲的呼吸对上她的呼吸,缠绵交错着,像是难以分离的一对鸳鸯。 沈萦竹觉得脸上燥热,呼吸的水汽氤氲着她的脸庞,却又有一点冰冰的感觉贴在嘴角。 那种感觉顺着嘴角缓缓移动到中间,冰冰的感觉一点一点被捂热。 终年不化的雪山,在这一刻,消融了千里冰封的寒凉。 24.承认 沈萦竹阖目,羽睫轻颤,似乎是沉溺在这爱河里。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想抓住他,奈何双手失了劲道,只能抬到他的手臂上。 她已经退烧了,但长时间躺在被窝里,手臂还是温热的,与萧泠洲的温度几乎一致。 萧泠洲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现在你好点了吗?” 沈萦竹没了力气,却还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嘴角扬起:“我一直都很好。”我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手还放在沈萦竹身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在颤抖,像是一次次为她突破自己的防线、为她倾尽所有后的吃力。 沈萦竹睁开眼,对上萧泠洲的眉眼:“你是不是很累?” “怎么会呢?我看见你醒来就全然不累了。” “那就是在我醒来之前,你做了很多事,很累。” 萧泠洲没想到,在沈萦竹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本来是想说自己不累的,偏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恰巧相反。 萧泠洲冷不丁说道:“我说错了,我能收回重说吗?” “当然不可以,在我的面前,你不许说谎。”沈萦竹翘起一边的嘴角。 “好吧。” 这一次,萧泠洲服了软,全身的傲气一哄而去,仿佛毛茸茸的小猫咪。 “真可爱。” 萧泠洲懵懵的:“啊?” 我——可爱? 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可爱应该由我来对你说吧? 沈萦竹的眼神很单纯:“你没听错,是真可爱。”可爱得不可方物。 萧泠洲依旧一脸懵。 “可爱不仅仅可以指一个人的外貌,也可以指一个人的神态,一个人的内心。”她放在萧泠洲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一只乖顺的猫咪,“你的内心纯真可爱,像一个小孩子,三岁不能再多了。” “我三岁那你几岁?” “我肯定比你大。” “大三个月,也不能再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生病时忧郁的氛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轻松的氛围,弥漫了整个寝房。 这样的氛围足以让人沉溺,足以带走所有的病痛,足以将他们的内心填满。 萧泠洲将放在她脖子后面的手抽走,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沈萦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翻遍了整个别院,没能找到害你的毒药,但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居高临下的时候,锐利的下颚线展露无遗,但没有生人勿近的禁忌感。 沈萦竹顺着视线,看向萧泠洲:“你准备怎么做?” “再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别院,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沈萦竹尬尬地笑笑:“没用的,既然是从未见过的毒药,就算它放到你面前,你也不会有所察觉。” 萧泠洲蹙起了眉:“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 “让顾令姝亲口承认。” —— 夜里,赤月悬空,黑压压的乌云萦绕当空,风雨欲来。 顾令姝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做贼心虚。 她知道自己害了沈萦竹,也知道内务府的人一刻不停地搜查别院。 她心知自己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坏的事,天理不容,心里的重压时时刻刻折磨着她,把她折磨得体无完肤。 若是他们搜查到了寒骨散呢?若是他们都指认她呢?若是没有人信她呢? 她是不是再也没了希望,落入沟谷里再也别想翻身,再也别想被人瞧得起? 不行,绝对不行。 她还没有站在世界的最顶端,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不能有这样的下场。 她紧紧地咬住牙,按捺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在她们被放出来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屋里的熏香飘着缕缕青烟,以一种环绕的姿态缓缓升空,一点一点溜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顾令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上了皇后之位,还亲手将皇帝送上黄泉。 她成了女帝,满朝文武皆对她俯首称臣,大周的百姓也对她敬仰有加,称赞她为千古贤君、万古大能。 她踏着无数人的尸骨,为的只有她自己。 不知不觉中,这个梦被彻底颠覆。 顾令姝坐在久违的帝位上,看着朝臣的脸瞬间扭曲,他们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猪狗不如,骂她贪赃枉法。 她脸上一僵,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手上鲜血淋漓,不停地往下滴着血,血迹将她团团包围。 这鲜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所有她害死的人的血。 她身下,是无数人给她的报复。 她的耳中还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像是她害死他们时的悲苦哀嚎,这个声音穿透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给她以无尽的折磨。 空间在一瞬间换转,她的身下不再是鲜血,而是一层层堆叠的尸骨,个个面部狰狞,死不瞑目。 有一个人从尸骨里爬出来,挥动双臂,张牙舞爪。 她以为自己要没了小命,颤颤巍巍地往后躲,却遽然脚步落空,滚下了那座尸骨山。 她的身上沾满血渍,鼻子里闻到的满是腐臭,她几乎是瘫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慢慢地向她走近。 那个人身体完好,不知为什么会在尸骨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过来。 顾令姝被吓得魂不附体,却硬生生被气势压在原地。 渐渐地,那人模糊不清的脸,变得清晰可见,柳叶眉,桃花眼,居然是沈萦竹的脸。 她笑嘻嘻地说:“皇后做够了吗?该让给我了。那么你嘛,就下地狱去吧,我想他们都挺愿意的。” 他们? 只见尸骨像活了一样,缓缓向她伸出手,顾令姝尖叫着,撕裂喉咙叫喊道:“沈萦竹!你要干什么!” 不要! 顾令姝从梦中惊醒,周围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熏香的烟袅袅升空。 她冷汗涔涔,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她希望刚刚就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的眼里朦朦胧胧的,偌大的房间里,虽然点着蜡烛,但是桌子椅子糊成一片,看不真切,她也没想仔细看。 周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声音,她感觉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倏然,房间的大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顾令姝哆嗦着往后躲。 “咚咚咚——” 顾令姝将被子呼到自己头上,连头带脸,一丝不漏。 “咚咚咚——” 顾令姝蜷缩成团,挤在床榻的角落。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顾令姝边上停住。 有人拨开了 她的被子,力道大得像隆冬凌冽的罡风,蓦地让她浑身发颤,她的眼睛离开被子看到的第一幕,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面具是青铜做的,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与她心中阎王的形象完美重合。 “我还小,不想下地狱!不要抓我下地狱!” 顾令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面前的人推开,迅速跑出房间,在空荡的宫中小路上仓皇逃窜。 她一气之下,绕过所有有侍卫守卫的地方,跑到了一念湖边。 一念湖边偏偏灯影幢幢,她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在空中浮动。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会这么亮,那会是什么? 顾令姝心里发怵,看向被点亮的一念湖,湖里却映着一张张人脸。 她猛地往后一退,却撞到一个结实的身体,回头便看见那张面具,透过面具的两个孔,是森然盯着她的瞳孔。 面具之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要下地狱了,我来接你走,告诉我,你的罪行。” 顾令姝瞳孔涣散,如果可以,她想直接跃进一念湖,不了了之,可惜湖上映出的人脸太过可怖。 她不敢。 她挣扎着说道:“我……我只是下了一点寒骨散,罪不至死,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下地狱。” 面具依旧阴森森的,里面又传来声音:“哦?寒骨散藏在何处?如实告知,便减轻你的罪行。” 顾令姝讪讪道:“就有一点撒在了花盆里,一盆是在沈萦竹的别院房间,还有一盆是在沈萦竹的闺房。寒骨散只会让人染上风寒,根本不会有多大的危害,是沈萦竹她身子太弱,这才晕倒的,我真的没有害她性命。”顾令姝当面跪下,语气里甚至有些疯,“对,我没有害她,我没罪,我不用下地狱的,对不对?” “你不用下地狱,但要进监狱。”这一道声音正义凛然,干脆利落。 顾令姝三跪九叩,在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但又突然觉得不对,她猛然抬起头:“监狱?!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晓。来人,拿下!” 顾令姝瞬间被捆缚住,没有任何逃窜的能力,她挣扎着,大喊:“我没罪,你不能抓我。” 周围团团围过来人。 湖里映着的人脸,实际上是湖对岸站立的排排侍卫,而那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实际上是侍卫提着的宫灯。 顾令姝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了罪行。 直到这一刻,顾令姝还是懵的,她只感觉到周围有很多很多人,多得数不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脸可以被她看清楚,是因为熏香里的迷药还没有失效。 她挣扎着看向那个面具,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那边又传来声音:“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带下去,关进诏狱。” 顾令姝被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于是,偌大的一念湖,只剩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背影单薄,宫里照明的路灯投射过来,留下一长条黑影。 这人头顶上空,血月一点点散去红光,染上月白之色,白得清澈,白得透亮。 朦胧的夜色,万物蒙尘,这人摘下面具,清秀隽永的脸庞显露无疑,只是这张脸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静静站在湖边,等着黎明的到来。 他心道:沈萦竹你看,暗夜里,总会有人替你驱逐黑暗,点亮正义的曙光,你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只需要在梦醒之后,迎接我回来。 25.上床 翌日清晨,沈萦竹昏昏沉沉地醒来,昨日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身体略微有好转的迹象,至少有力气抬起手,抬起脚了。 沈萦竹像是一只龟壳着地的乌龟,双手双脚往上伸。 刚出被窝,寒意就顺着四肢溜进身体,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看来还没有完全好,这种风寒真是要命。 她心知这不太美观,可是一连几天瘫在床榻上,四肢都有些麻木,她甚至都怕自己醒来会变成一只懒得动的乌龟,那样是不是没人要她了? 她抵抗着寒意,让自己的四肢舒展开来。 “嘎吱嘎吱——”门从外面被打开,萧泠洲踏步进来。 沈萦竹忘记收回自己的手脚,姿势被萧泠洲看得清清楚楚,她急忙收回目光,侧身一睡,脸朝里,眯上眼睛开始装睡。 萧泠洲早就看见她醒了,猝不及防被她的动作给搞蒙了。 她这是想干什么?是不想见他的意思吗? 在萧泠洲看来,她这个姿势,手伸在外面,脚露在外面,不像是睡着了,像是香消玉殒、骤然离世了。 沈萦竹闭着眼睛,耳朵听着他那边的动静,等待着萧泠洲的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自己被萧泠洲看到了,但是她脸皮薄,定是要装作没被看到,这才能给她一点点安慰。 门外阳光热烈,照进屋子里带着些暖意,并将萧泠洲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泠洲莞尔,她这样子其实也挺可爱。 他慢慢走上前,影子渐渐地爬上她的头,她感觉眼前黑下来,是他遮住了窗外耀眼的阳光。 萧泠洲一只手伸过来,将沈萦竹的被子盖好,裸露在外面的手和脚被盖紧。 寒意一扫而空。 沈萦竹还是那副装睡的模样,不过嘴角有些上扬,像是在笑,究竟是宠溺的笑,还是嘲笑,还得萧泠洲仔细辨认。 如果是宠溺地笑,沈萦竹现在应该在想:哇,他好贴心呀,他真的很爱我。 如果是嘲笑,沈萦竹现在应该在想:呵呵,我被子还用得着你盖吗?他好蠢呀。 萧泠洲暗自想着,其实哪一种他都不是很满意。 第一种表达方式很肉麻,第二种表达方式很卑微。 沈萦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并没有猜透她的想法。 她想的其实是:他竟然没有直接撕破脸皮,我的脸面保住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上扬了,憋不住了。 另一边,萧泠洲顶着日光,黑色的外袍被照亮,他肿胀着眼皮,黑眼圈也挂在脸上。 他昨夜没怎么睡觉,很长的时间都在担心沈萦竹的身体。 他不断在想:罪魁祸首已经抓到了,可是她说只是染上风寒,换作普通人都不会昏迷,那她的意思岂不就是,沈萦竹并非普通人,她会更严重吗?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谁都不会知晓。 他心里隐隐作痛,却也无可奈何,昨夜在一念湖边吹了许久的风,他才有些冷静下来,只不过现在,他又有些浮躁了。 沈萦竹现在已经可以动了,可她装睡起来谁都不认,只是暗自窝在被子里。 她明显是不想他管的。 他等了那么久,沈萦竹却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可能还不是很好,他需要再等等。 阳光继续照着他的后背,莫名地一阵炽热,好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背后爬动,他将身后的门一合,视线没有移开沈萦竹,那个安静躺着的睡美人。 他的心脏肆无忌惮地跳动着,似乎靠近她才能缓解。 最后,他终于等不住了。 他走上前,在沈萦竹边上躺下,没有碰到沈萦竹的身体。 他的身体只躺在边上,半边的身体悬在空中,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阳光的暖意散去,只留下身边那个人周身的寒气,沈萦竹又是一个寒战,她不想让自己的体温冷下来,于是识相地往里面挪了一点位置。 萧泠洲:“?”原来你还没死啊? 萧泠洲也往里面挪了一点,身子不再悬空,这反倒让他得寸进尺,他掀开她的被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沈萦竹:“?”不是,你想干嘛? 沈萦竹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很冷,全然没有之前的那种炽热。 她的身体像是贴上了一块寒冰,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不颤抖,闭上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若不是她知道自己生了病,她还会以为旁边的人染了什么恶疾,治不好的那种。 窗棂外的鸟雀舒适地哼着旋律,很有节奏,一点一点的,时间流逝过去。 沈萦竹想要偷偷去看他,好奇他现在作何模样,于是悄悄地睁开眼,斜睨过去,就发现萧泠洲靠了过来,二人还对上了视线。 ! 这下沈萦竹是彻底不能装睡了,她呆呆地看着萧泠洲,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萧泠洲先打开了话题:“你好一点了吗?” 沈萦竹尴尬地笑了笑:“我好多了。” “是吗?但我看你刚刚的样子,像是病得不轻。”萧泠洲的头抬在沈萦竹上方,他可以看见沈萦竹勾起的嘴角,他还指了指她的头,“脑子没有烧坏吧?” 沈萦竹几乎是弹跳起身,由侧躺变成盘坐,堪堪错过萧泠洲的头,向旁边的墙靠过去,背抵在了墙上,她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烧坏脑子?” 萧泠洲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了一点笑容:“好啊,你证明一下你脑子没烧坏。” 沈萦竹一下子僵住了。 脑子没烧坏怎么证明? 难道要向他背诵一遍三字经吗? 不行不行!那太没有面子了。 沈萦竹蹙起了眉,暗自生着气。 萧泠洲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结倒是有些纾解了,他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证明?我来告诉你,你先说出你的名字。” 沈萦竹虽然有些懵,但还是照做:“我叫沈萦竹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是你的姓,竹才是你父母取名时的用意,可能是想到窗外种的竹子,就想把这个字取进名字里,但是呢,一个竹字太过简单粗暴,不够有文采,于是加了一个萦字,营造出一种烟雾环绕、似有似无的氛围。总而言之,只有这个竹字是你特有的名字。” 沈萦竹一脸不耐:“你在瞎扯些什么?难不成我要回答,我是竹?” 她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 “我是竹”谐音“我是猪”,她竟然承认自己是猪。 沈萦竹一瞬间脑子短路,随后再一想,导致她说出这句话的罪魁祸首,是萧泠洲,他这是想要故意引她上套,让她说出这句话的! 沈萦竹意识到后,愤怒地撅起嘴,将枕头扔过去,砸在萧泠洲的胸膛,她说道:“你在调戏我。” 她本来是想要说得严肃一点,以展示自己的威严,偏偏声音有些 甜美,导致她说出来的话没有了气势,倒像是在开玩笑。 萧泠洲被枕头砸中,软软的触感在胸口蔓延,他没有丝毫损伤,他嘴角噙着笑意:“看来是真的脑子摔坏了,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沈萦竹恼羞成怒,她皱着眉头,眼角都有些褶皱,她一脚将萧泠洲踢下床榻,自己独占鳌头。 听着萧泠洲摔在地上的沉闷响声,看着萧泠洲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沈萦竹终于心满意足,她笑嘻嘻地说道:“你脑子摔坏了没?这么大的床都躺不住。” 萧泠洲狼狈地撑地坐起来,刚刚她踹她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没关系,至少验证了她的力气,她生的病确实快好了。 他转而又笑起来,勾起的嘴唇怎么也放不下来:“抱歉,我皮糙肉厚,摔不坏。” 沈萦竹这下开始怀疑他的精神问题了。 他是怎么做到,被人踹下去,还能再笑出来的啊! 他是脑子出了问题吗? 然而不等沈萦竹反应,房间的门又被人打开。 金步摇、金朱钗,以及空山幽兰般的容貌,不是皇后又能是谁? 皇后刚推开门,便看见盘坐在床榻上的沈萦竹,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的萧泠洲,以及被扔在地上和萧泠洲作伴的枕头。 皇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得有些怀疑,她的手还放在门上,迟迟没有收回。 沈萦竹猜想:她想关上门再推进来一次,确认自己没看错。 从沈萦竹和萧泠洲的表情来看,这样的场景并不出人意料,二人像是刚刚说笑完,嘴角扬起的弧度忘记收回了。 在看见皇后进来的时候,萧泠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噌地起了身,板正地站在一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萦竹则还是那个姿势,只不过脸上有点僵硬,嘴角有些迟来的酸意。 皇后其实已经猜到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床上,无非就是一个把另一个踢下去了,萧泠洲总不可能自愿坐在地上吧。 她温和地说起了正经事:“昨夜顾令姝如实说出了罪行,现在已经被关进诏狱,并且内务府已经成功找到顾令姝放置的寒骨散,沈二小姐家中的也已经取出,只不过调查这种稀有的毒药还需要一段时间,等到时机到了,自然会做出判决,只不过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不劳娘娘费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顾令姝毒害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顾令姝犯下这样的罪行,恐怕要进去承受牢狱之灾了。” “好。” “沈二小姐,这宫中小人众多,仅仅十天,你就已经遭受了三个人的坑害,不知你的心里可有不适?” 沈萦竹蹙了蹙眉:“是有一些,但是这毕竟是宫中,我也得好好想想自己的不是,她们都针对我总是有原因的。”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想,可能她们是把我当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想除之而后快。” 她这番话,其实是将权势引来杀身之祸的道理说了出来,而这个道理是皇宫里的潜规则,既然是潜规则,那么便几乎没人会提,特别是在皇后面前。 而后,沈萦竹又说了一句话,让屋子里燃烧的火烛都抖动了一瞬。 她说:“娘娘,您在宫里,是不是时常也会被困扰?” 站得笔直的萧泠洲,现在夹在二人中间,隐隐约约闻到了点炮火味儿。 她怎么敢说的? 26.同情 皇后同沈萦竹一样出自名门望族,她登上这个位置,当然也会有别人的陷害,只不过那都是曾经了,她现在已经将后宫的嫔妃都踩在脚底下,地位无法撼动,她们也只能望其项背,陷害的蠢事自然也不会做。 但是沈萦竹现在问她,她的过去是否也会有这种困扰。 答案是肯定的。 她曾经被关在冷宫里,不吃不喝捱了两天,是她的妹妹送来吃食,才没有饿死渴死。 她曾经被推下城墙,肋骨断了三根,是她的妹妹为她寻来良医,才没有性命之忧。 她的下场,比沈萦竹惨得多。 想到这里,她鼻子酸酸的,好似那不堪回首的过往,仍旧刺痛着她。 皇后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在一边的桌上放下了一个护身符,随后便留下一个身影,扬长而去。 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自己的悲剧不想跟别人讲,但是她希望沈萦竹能好好保重,哪怕这个护身符可能不会带来好运。 沈萦竹莫名地也有些苦涩,她待在宫里确实也有一段时间了,宫中的阴险,她早就品味过了,只不过她碰巧有人相助,又碰巧有一个反制的突破口而已。 她看向一边站立的萧泠洲,身体僵硬得像块冰,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出这样的话来,很蠢,很笨?” 萧泠洲回道:“没有,你能这样问,说明了你很独特,这宫里绝无仅有。” “是吗?可我觉得,你在说违心的话。” 萧泠洲踱步至沈萦竹面前,窗外的光线直射在他的脸上,冷淡的脸也照出了几分热情阳光。 他说道:“怎么会?”我一看到你,什么违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的心脏早就属于你。 我看见你会止不住地心跳加快,而这种感觉只会在你面前出现。 萧泠洲:“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会说谎。 沈萦竹望过去,光线在眼里闪出明亮的点:“好吧,是挺纯洁的。” 萧泠洲拿起桌上的护身符,为沈萦竹佩戴上:“这是皇后给你的,一定会很灵。” “怎么看出来灵的。”沈萦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萧泠洲只笑笑,不说话。 这个护身符不仅承载着皇后的祝福,萧泠洲为沈萦竹戴上它之后,它便又添上了萧泠洲殷切的祝福。 他许愿,沈萦竹以后再无苦难,能和他长长久久,再不分离。 沈萦竹问道:“你笑什么?” “觉得你可爱。”萧泠洲在她耳边说道。 沈萦竹瞬间闭嘴。 他是怎么说出这么肉麻的话的! 护身符已经悄然坠在沈萦竹腰间,红色的布料和沈萦竹素色的衣裙格格不入,沈萦竹回归了正经的话题:“你可有问过顾令姝寒骨散的来历,这么危险的毒药,若是进了别人的屋子,就不好了。” “没有。”他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 “那不行啊,一定要好好盘问,我去一趟诏狱还是很有必要的。” 萧泠洲四肢收紧,被单被抓得起了褶皱:“你被她害得昏迷,身子还没好,去什么诏狱?想被她再害一次吗?” “不是啦。” “我看你这样子就是。” “你难不成想看着,像我一样的人被坑害?我有你帮助,她们有吗?” 萧泠洲反倒勾了勾唇:“她们当然没有这样好的人的帮助。” “我的重点是在这里吗?你能不能走点心?” 萧泠洲的手还拽着被单,褶皱一直延伸到沈萦竹前面。 “还有,这个被单被你摧残成什么样了,能不能放开,如果它有脸的话,它早该骂骂咧咧的了。”沈萦竹说道。 萧泠洲放开了手:“我看,不是被单骂骂咧咧,是你骂骂咧咧的吧。” 沈萦竹傲娇地偏开脸。 “我算是明白了,我今天要是不同意,你会看我哪儿哪儿不顺眼的。” “你猜对了。” 萧泠洲猛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导致她往侧边一倒,变成了一个侧躺的姿势,他则顺势在床榻边上坐下,离她很近。 沈萦竹一脸错愕:“你干嘛?” “没干什么呀,再次测试一下你身体的恢复程度。” “我觉得该叫太医给你治治脑子!” 萧泠洲的脸猝然往下,在沈萦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颗小草莓,红红润润的,煞是好看。 沈萦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又干嘛?” 萧泠洲笑道:“这是我专属的护身草莓,全京城仅此一颗,保准灵验。” 沈萦竹张牙舞爪地从萧泠洲面前挣脱:“我惹你了?” “惹了。” “……” 从沈萦竹现在的状态来看,她的发丝凌乱,脸上红润,躺的姿势也非常奇怪,脖子上还挂着一颗草莓,像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沈萦竹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萧泠洲的脾性:爱人不听话,就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听话。 沈萦竹哪里肯服气,她说道:“你护身草莓都给了,这是要和皇后娘娘‘争宠’啊,我要去汇报给皇后娘娘!”沈萦竹嗖的一下起了身,向木门跑去。 “等一下!” 沈萦竹得意地回过头,就发现萧泠洲盘腿坐在了角落,和她先前坐的一致,他笑着说:“你还没有给我回礼。” 沈萦竹气得狗急跳墙,她今天算是明白了,萧泠洲——是!真!的!有!病! 她怒意冲天:“我不去皇后那里了,我直接去诏狱好了,反正某人也没有脑子。” 沈萦竹一把拉开了木门,正午耀眼的阳光直射而入,让她眼睛一眯,随后耀眼的阳光瞬间散去。 天突然黑了?沈萦竹心想。 随之而来的,是眼睛上暖暖的温度,她的眼睛被人盖住了。 盖住她眼睛的那个人,在耳边心安理得地说道:“我就知道,正午的太阳会很刺眼。” 嗯?还给他整上优越感了?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我若执意要去,我陪你去,你在里面盘问顾令姝,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如此便罢。” 沈萦竹没有回应他,把他的手拿开,径直朝着诏狱走,萧泠洲则跟在身后,她没有拦。 萧泠洲见状,当作默许。 —— 诏狱内,入目皆是灰调的石墙,走进里面,感觉温度都下降几分。 墙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先是有水从穹顶落下,看来这诏狱是真的简陋,很多年都没有修葺的那种。 就算没有修葺,整个诏狱也没有可以供人出去的口子,比笼子还封闭。 顾令姝的那间牢狱,是整个诏狱最好的一间。 至于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她的那间有两个铁栊,采光较好,她不至于见不到光。 铁栊是方方正正的,阳光穿过铁栊,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小方块,不过这个小方块还有黑色条纹,暗示着顾令姝在劫难逃。 沈萦竹在牢笼外面站定,风采不减当年。 < p>顾令姝躺在草垛上,衣服上沾了灰,脸上也有点脏,看起来很是狼狈,不过从头到脚,没有伤口,想来是没有动用刑罚。 没关系,她光是躺在这里,就有她好受的了。 顾令姝看见牢笼外面站的仇人,蹙起了眉,脸上是遮不住的厌恶:“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这个样子你很开心是吗?” 顾令姝直接来了三连问,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你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是不是在这牢里很无聊?无聊得都有点想我了?”沈萦竹欠欠地说道。 顾令姝咬紧后槽牙,恶狠狠地说:“你这样子真是恶心!你简直有病!” “那又怎么样,你出来再给我下一次毒呀。” 顾令姝一下子便起了身:“你个贱人,自己身体不好,晕过去了,还要来怪我,我就操了!” “原来,狗急了是会咬人的呀。” “你!” “不过,你这个寒骨散是从何处取到的?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顾令姝大笑着,像是疯了:“哈哈哈,你不会也想毒害别人吧?果然是沈萦竹,心里阴暗的很!怕不是想要毒死你那亲姐姐,自己谋得这太子妃之位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沈萦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丝毫没有被她的脏话惹到:“那你还真是多想了,太子妃之位本来就不该是我的呀,我就压根没想要。” “你什么意思?” 顾令姝心道:我先前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把你搞下台,结果你说你本来就不想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萦竹很有心机,她在骗我! “我的阿姊才会是太子妃呀。”沈萦竹说道。 顾令姝抓起草垛,就往外面扔,但是很显然,草垛被栅栏拦住,没能砸到沈萦竹,她骂道:“你个畜生,给我滚!” 她张着血盆大口:“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想要,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宠爱!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就是因为生的一个没你好看的外表吗?!我就只能被你踩在脚底下?!” “你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差在哪里,我来亲口告诉你。你差在处处算计别人,不管代价何在,你差在以自我为中心,却忘记了别人也是人,最重要的是,你差在没有一点同命相怜的同情心。”沈萦竹似笑非笑。 顾令姝疯癫地靠在石墙上:“呵呵呵!同情心,好一个同情心,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有何用?就比如现在,你同情我?” “你坏事做尽,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现在的我们同命相怜吗?你又放错了重点。”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倒是跟我方才问你的问题对上了,我刚刚问你寒骨散的来历,不是为了让我来陷害别人,而是为了救别人——那些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顾令姝捂着脸,脸上是诡异的笑,眼睛里却流出泪水,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伤心:“好啊!让我下‘地狱’,她们进‘天堂’吧。沈萦竹你记住,救她们的是你,不是我!我不会有同情心,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我拭目以待。” 当日下午,顾令姝交代了寒骨散的来历,称它是一种从西域来的毒药,这种毒药害人其实已有先例:西域两位嫔妃争宠时使用它,最后落得双双堕胎的结局。 对于宫中的太医来说,至关紧要的事是研制出解药,然后让天下之人不会再受毒物控制。 这件事本来该告一段落了,偏偏又有人找了顾令姝,时间是在当天傍晚。 27.树林 有一位公子,身着鸦青道袍,风尘仆仆,在顾令姝的牢房前停下,他看向顾令姝,眼里有轻蔑,有不屑,还有点鄙夷的意味。 他说道:“你不是想出去吗?我可以帮你。” 顾令姝瞥了他一眼:“我谁都不信,你肯定跟那个沈萦竹一样,想来嘲讽我。” “顾小姐多虑了,这天下可以嘲讽的对象那么多,我为什么要煞费苦心来这诏狱呢?” 顾令姝斜睨着他:“这天下像我这样入狱的可不多,恐怕这京城已经传遍了我的绯闻,想看我笑话的多如过江之鲫,不缺你一个。” 对面又传来笑声:“哈哈哈,没想到顾小姐生性多疑,不过你可能猜不到,我的目标是沈萦竹,我们该是同路人的。” 一听到沈萦竹,顾令姝直起身子,终于正眼看他:“你想要干什么?” 他双手握住栅栏,脸贴在两根栅栏之间,浅浅一笑就有点惊悚吓人:“我要娶她为妻,将她带到钱塘江畔,从此在那里度过一生,届时就没有人会再来扰你的清静。” “你是谁?你竟然想娶沈萦竹为妻。” 他笑道:“我是一个小小的钱塘县丞,但我跟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她据为己有。” 唐允舟这几日不见身影,暗自打听沈萦竹的消息,他得知她去了宫中选秀,又得知她被人害得昏迷,而害她昏迷的人就是面前这个狠辣的女子。 他其实并不待见她,但为了得到更多关于沈萦竹的消息,这个死对头再好不过了,若是再给她一个生死之交,她岂不是会成为他最听话的棋子? 顾令姝冷漠地回道:“你要的是沈萦竹,你凭什么帮我?” “凭你知道沈萦竹更多的消息,以及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态度,我要你成为我的谋士。” “仅此而已?”顾令姝明白,自己了解沈萦竹的确实比别人多,但这并没有那么多的利用价值,对于他这番话,她其实是持怀疑态度的。 唐允舟的手死死握住栅栏,手上的青筋暴起,若不是他站在牢房外面,都该把他当成判了死罪的疯子,他语气里带着执拗:“你要明白,我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若是没有你这样的谋士,我根本无法娶她回家!” 顾令姝似乎已经麻木了,她说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么高的能力。”时至今日,她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她尽力就可以办到的,譬如拿下选秀的推选,她根本无能为力。 唐允舟猛地一砸栅栏,栅栏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像是愤怒的哀号,他说道:“这京城里可还有谁比你更了解她!” “似乎没有。”顾令姝思忖片刻。 “那不就行了!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出去不好吗?!” 顾令姝本来的态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在这样诱人的条件之下,她有点动摇了:“你准备怎么救我,这诏狱密闭得连一只鸟都进不来,你会有这样的能力救我出去吗?” 唐允舟见顾令姝顺从了,他终于放开手,手心里慢慢印出红色的痕迹:“这你可以放心,我在这京城里豢养了一批死士,若你同意,今天夜里,他们会放一场大火,届时管理诏狱的侍卫会被引走,你就跟着来救你的死士走,他们会护你安全。” 他顿了顿,又说道:“等事成以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你哪里都可以待。” 顾令姝的表情有点起色:“好,我答应你。” —— 日暮时分,天边的云卷起紫红色的淡彩,小树林里的柏树都被罩上了一层紫光,空气里还弥漫着草木香,和沈萦竹身上的雨后青竹香融为一体,令人如痴如醉。 萧泠洲靠在柏树上,轻轻地摇动手里的折扇,发丝随着风一动一动的,好不惬意。 他的脸上映着霞光,浅浅的一层,就将他的精神气拉满,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心情很好,像是刚刚捡到了一车银子。 他开口道:“你知道吗,我平日里喜欢带白折扇,这不仅仅能改善我急躁的情绪,还能表现……”他瞥了一眼沈萦竹,“表现我潇洒风流的形象。” 沈萦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潇洒。 风流。 沈萦竹还想到了那日在花亭里的一幕——萧泠洲等急了,在拨弄牡丹花。那个样子别提有多可爱。 萧泠洲绷着脸说:“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别的贵女都这么说。” “可我不是别的贵女呀,我见过真正的你,潇洒风流明明是装的,你最喜欢的是看我,对不对?” 萧泠洲挑了挑眉:“你看你,总是将我的心思猜得那么准,我之前是喜欢赏花作诗的,只不过在见了你之后,我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去做那些事情了。” “我都猜准你的心思了,那你觉得我喜欢做什么呀?”沈萦竹莞尔 萧泠洲歪着嘴思忖片刻,说道:“喜欢耍点小聪明,来偷偷见我。” 沈萦竹有点恼了,她想起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偷偷爬他家的墙。 喂,他能不能忘记这个事啊?怎么一直揪着不放? 日暮的紫光越来越淡,天空逐渐暗下来,只剩点点余光。 沈萦竹挠了挠头,妥协道:“好吧,你我二人半斤八两。” 萧泠洲的后背贴着柏树,柏树粗糙的树皮斑驳着,像是历经岁月留下的不可消弭的痕迹,他如同那棵柏树,一旦扎下了爱意的深根,就会不可抑制地守护她,即便为了她耗尽身体极限,也绝不会飘飘然离去。 他任由柏树粗糙的树皮咯着后背,这种冷硬的质感让他如梦初醒,确认眼前的这个姑娘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他说道:“你说,我遇见你之后,赏花作诗的兴趣没了,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我的眼里装满了你,再也容不下其他? “是因为你是一个顶好的人,很好很好,好到看着我就忘记了别的一切。”我从前那么坏,带着心机暗算,可你还是愿意帮助我,这样的你是一个顶好的人。 皇宫里,灯火葳蕤,宫灯顺着 树林的缝隙,为二人罩上浅浅一层金光。 他们的眼里映照着彼此,也反射出点点灯光,亮得纯净。 寂静的小树林里,氛围看似岁月静好,实际上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转动着,一点一点朝着美满的未来迈进。 萧泠洲在这一刻手软了,捏着白折扇的手垂落,不是无力,是心脏跳动得太快,占满了他所有的力气:“我不是一个好人啊,我让你落入了冰冷的一念湖,还让你中寒骨散昏迷。” “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这些都可以一并抹去。”沈萦竹的眼底含着清波。 “真的?”萧泠洲靠着柏树的背有些发麻,似乎已经和柏树融为一体。 “真的,永远都不会变。”沈萦竹软软的声线下,透着意外的坚定,“你看,我四肢健全,身体安康,哪里是有毛病的样子?”她还转动着身体,试图展示自己的“完好无损”。 萧泠洲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 他其实很开心,但他总隐隐约约觉得不自在,是这小树林太偏僻了吗?让他产生疏离感了吗? 好像不是。 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忧愁,像是面前的珍宝要被人偷走。 他终于离开了那棵柏树,拉起沈萦竹的手,软绵绵的,像他的心一样柔软,他说道:“你抱抱我。” 沈萦竹其实有点懵,默默靠在树上的人突然想要她抱他,但她没有回绝,立马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的双手环抱着他,脸刚好埋在他的怀里,她闭上眼睛,小声说道:“是不是太黑了,你有点怕?” 萧泠洲顺势也抱住了她,看着她黑黝黝的头顶,在淡淡的宫灯之下,浮现着层层叠叠的金光,他答道:“没有,只是好久没抱你了,有点怀念罢了。” 他怀里的她软软的,像是一个棉花糖。 他先前的忧愁有些淡了,他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她治愈了他,他闭上眼,有些干的眼睛滋润起来。 怀里的那个姑娘说道:“想抱我了,那就多抱一会儿,现在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萧泠洲的喉结滚动,他咽下口中的苦涩,任由她给他的甜涌上心头:“好。” 暗夜里,偏僻的小树林里,一片死寂,却有两个人互相依偎。 二人不知抱了多久,直到一股呛人的烟味飘进咽喉。 萧泠洲猛地睁开眼,只见四周的柏树已经烧起来了,一眼望过去,没有出路。 他惊慌着放开了沈萦竹。 这个小树林是在诏狱附近,几乎在皇宫的边缘,而他们所站的地方正好又是小树林的边角,旁边就有一堵朱墙,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此刻,树林的外围已经全部烧了起来,从原路出去根本行不通,那怎么办?跟着沈萦竹在这里陪葬吗? 他确实慌了,他自己受伤可以,但她不行。 他不能再一次放手不管。 沈萦竹看到一片火海的时候,几乎要吓晕过去。 是谁?是谁要他们的命? 28.逃亡 刺眼的红光扑腾着,迅速爬上树枝,蚀尽枝头的每一片树叶。 所到之处,只余黑色的残枝。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沈萦竹自发地咳了两下,萧泠洲就递过来一张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他皱着眉,额头被挤出了皱纹,这是第一次,他皱眉皱得如此用力,好像心里有诉说不完的忧愁,他说道:“保护好你自己。” 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沈萦竹顺势按住了那块手帕,手帕贴在口鼻上,但这不妨碍她说话:“你也是,我们一定有办法出去的。” 萧泠洲还是愁眉苦脸的,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从墙上爬出去。” 沈萦竹回头望着高高矗立着的朱墙,墙面平整,根本没有落脚点。 事态紧急,萧泠洲没等沈萦竹回应,就一把抱起了她。 萧泠洲单薄的身体,此刻看来,无比强壮。 原来,在生死关头,谁都有潜力变成那副模样。 萧泠洲是从腿上抱住她的,这个姿势很像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但可惜,他没有鲁智深那样大的力气,沈萦竹也不是一棵杨柳。 他的力气不足以带着她爬上墙头,但他可以将她送上去。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受伤。 他的手腕环抱着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后,她可以直接坐在他的肩上。 沈萦竹看着旁边吃力的他,有些淡淡的愁:“你还好吗?” 萧泠洲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他嘴硬道:“我很好,你先踩着我的肩膀上去,你先走。” 他将手放在她的绣花鞋下面,用尽全力将她托举起来,然后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 巨大的重量一时让他肩膀吃痛,但他没有丝毫抱怨,连吃力的表情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僵硬地一笑:“好啊,你可以爬上去了。” 沈萦竹站在他的肩头,双手恰好可以触碰到明黄色筒瓦,她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双膝磕在坚硬不平的筒瓦上,瞬间红了一大块。 她早就没有曾经那般脆弱了,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忍着疼,爬上墙头。 她爬上去了,但她一回眸,还有一个人在与她深情对望。 不远处,火苗张牙舞爪,吞吐着火舌,像是在和他们挑衅。 火快要烧过来了。 沈萦竹看着萧泠洲,还时不时瞥一眼火势,她伸出手,惊慌地说:“快,我拉你上来!” 萧泠洲却在原地愣住了,他知道,以她的力气,几乎不可能把他拉上去,如果可以,那她……也会受伤。 他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既然她都出去了,自己死在火里,也是好的,至少他护住了她。 但他看着沈萦竹的脸,莫名地一阵酸涩。 他舍不得。 沈萦竹见他没动,也没有伸出手拉住她,就已经知晓了他的打算。 她从袖中拿出他给她的手帕,上面绣着青竹,有点像她送给皇后的那一块,这本来该是一种萧泠洲在乎她的表现,现在却像是他留给她的遗物。 她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先前压抑住的泪水也奔涌而出,她哭喊着:“你要干什么?!” 他要做的事,她明明知道的,可是她还是问出了口,也许是难以置信,也许是心存奢望。 萧泠洲没有回答她,只是回过头,不去看她。 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沈萦竹哭丧着脸:“你要在这里等死?” 萧泠洲咬紧牙,脖子上的青筋冒起,似乎是在抵制一种情绪。 他明白,自己不能死,他不能留沈萦竹孤独一生,他是在想办法,想一个不会伤害到她、又能自救的方法。 沈萦竹的泪水如珍珠般掉落,她一向是个敏感的人,他寻死,她不仅会怕,她还会记一辈子。 她哭喊道:“你是想要我记你一辈子吗?不可能的,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你若还是寻死,我就跳下来陪你!”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明明那么惜命,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像有个人陪她就可以连命都不要。 萧泠洲猛地回过头:“不可以!我只是在想办法,你再等等。” 他瞥了一眼宫墙边傲立的柏树,苍翠的叶片闪着火光。 他选择从那棵树爬上去。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便到了萧泠洲附近,火舌舔舐着枝条,离他只有两步路的距离。 同时,四周传来叫喊声:“走水啦!快来救火!” 原本寂静的树林,多了噼啪噼啪的燃火声,还多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来救火了。 萧泠洲扒着树皮向上爬,沈萦竹则大声呼喊救命。 沈萦竹原本的声音是软软的,清亮的,在这一刻,却是无尽的凄厉,像是野狼丢失小狼痛苦的哀号。 萧泠洲的手被树皮磨破,皮肉被树枝划伤,他也不管不顾,径直向上爬。 赤红的火舌就在他衣摆边上,火星在他衣服上烧出几个微小的洞。 他其实不怕,但是沈萦竹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他感同身受。 他蹙着眉,爬到了树的中段,离墙头只有三尺的距离,恰好有一根树枝蜿蜒至墙头,顺着爬过去再好不过,可偏偏他踩上去的第一脚,枝条就在嘎吱作响,还向下方歪着。 他沙哑地求助道:“你能帮我把树枝往上拉一下吗?不用多大力气。” 沈萦竹哭成了个泪人,勉强伸出手,拽着那根树枝,萧泠洲的身影伴着那根树枝糊成一团,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场梦。 她希望这是一场梦,至少梦里的事可以由自己做主。 萧泠洲抓准时机,猛地踩了一脚树枝,扑上墙头,被磨破的手掌扒在筒瓦上,身子一甩,就爬上了墙头。 当他回望身后,树枝已经应声断裂,而沈萦竹的手里抓着断裂的残枝。 她没有放手,也不想放手,她呜咽着说道:“你没事就好,但是这根树枝我不想扔掉。” 萧泠洲惊魂未定,他看着沈萦竹泪眼婆娑,说不上来的酸涩,他沙哑地问道:“为什么?” “我救不了你,可这根树枝却能救你,我要把这根树枝打造一下,给你做一个护身符,然后连带着我这个人,一起送给你。” 沈萦竹的嘴角有点抽搐 ,鼻子红了,脸也红了一大片,显然是哭得不行。 她此时此刻想的不是怎么保命,而是怎么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她将树枝横放在手里,凝视着对面那个死里逃生的男子。 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呛人的、滚烫的黑烟像吞吃人的怪物,向他们靠近。 萧泠洲爬过去,轻轻搂住了她,没让手里的血迹弄脏她的衣服,他轻声道:“我不需要什么护身符。”你就是我的护身符。 沈萦竹手里拿着树枝,没有抱住他,只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还在嘴硬,刚刚你差点就死了,我根本没有护身的功能。” “有的,是你让我看到了生的希望。” 萧泠洲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 不会是他感动了吧? 不会的,他只是一块冰冷的木头。 是黑烟迷到了他的眼才对。 侍卫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二人坐在墙头,互相依偎,都是一愣,但事态紧急,黑烟熏多了也是会有生命危险的,他们不能放任不管。 有几个人搬来了长梯,将他们救下来了。 —— 另一边,诏狱的侍卫纷纷赶来救火,一时诏狱里没有人看管,一位死士冲进诏狱,将栅栏砸开,而后带着顾令姝,走到了皇宫的西北面。 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一堵高墙。 顾令姝慌张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那位死士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她扛起来,向墙外抛出去。 那个情形像是在……抛尸。 顾令姝先是“啊”了一声,而后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她怕打草惊蛇。 但是!他把她当人了吗! 她害怕地闭上眼,想象到下一秒她就会狠狠摔在地上,这么高,会摔断腿的吧? 死士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墙外有人接应,墙外的人将她接住,然后一把塞进麻袋,当作运输的货物。 完了,真没把我当人。 于是,顾令姝有惊无险地出了皇宫,出了京城,一直运到了山野里的破庙。 顾令姝被他们从麻袋里拎出来的时候,几乎傻眼,这个破庙只有几个发霉的蒲团,和一座已经碎裂的神像,连屋顶都有点坍塌,站在里面都可以看外面的风景。 顾令姝平时养尊处优惯了,一进破庙都有点头晕,她问道:“你们的主子呢?我要见他。” 死士黑着脸:“主子的事无法告知,你只需要待在这里等他来。” 顾令姝斜着眼看他,满脸不屑。 还是个忠诚的属下。 死士很快就走了,只留顾令姝一人在风里凌乱,不是她故意要吹风,是这个破庙根本就挡不了风! 顾令姝只是笑笑,没有关系啊。 她在牢里已经想明白了,她现在出去,只能舍弃她礼部尚书之女的名分,改头换面,重新做一个人。 她可以寄人篱下,也可以远走高飞,但是,她绝对不能容忍那个害她进牢的人,留在京城里继续招摇撞骗! 她不求走上这世界的顶端,只求把沈萦竹从她的世界赶走!不惜一切代价! 29.想你 萧泠洲和沈萦竹二人被救下来后,侍卫嘴碎将这件事传开了,一时满城流言蜚语。 有人说沈萦竹刚过选秀期限就和男人混在一起,没守女子贞节。 有人说萧泠洲铁树开花,终于开了情窦。 有人说二人早就有了交往,在故意羞辱太子。 传到外城唐允舟耳中则变了味儿,他听到的是,萧泠洲和沈萦竹私会,在小树林里勾勾搭搭,做一些□□之事,然后树林起火,差点将这两个人烧死了。 □□?烧死? 第一样,他完全不能接受,他的前妻就没能和他一度春宵,对于沈萦竹,他还抢了先? 他怒不可遏,他食指收拢,她送的玉佩就快被他生生捏碎。 他找不回月萦竹,但是,沈萦竹只能是他的,谁都不许动! 他会把他该有的东西拿回来。 至于这第二样,就得好好问候一下那批死士了。 此刻,死士里面的头目随影跪在他面前,脸上一道疤痕,像是已经身经百战。 唐允舟的眼神犀利,迅速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向随影砸去,茶杯在额角碎裂,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流下。 唐允舟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他几乎是疯癫了,做出这么出格的事。 其实他早就疯了,在月萦竹失踪的那天就已经疯了,这些年来,他行事越来越鲁莽,越来越冲动,好像他的妻子找不到,就要让全世界陪葬一样。 后来,他唯一一次装得像一个文人墨客,是在沈萦竹面前,他放下自己的姿态,要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可是她没有。 那又能怎么样?就算她不是月萦竹,他也可以让她成为月萦竹,成为他身边的花瓶,弥补他那残破不堪的回忆。 这样,就好。 一次又一次搜寻她的踪迹,一次又一次埋下算计的种子,可面前这个人,差点将她害死了,他怎么能不疯? 他愤怒地说道:“我让你在附近放火,你怎么能把她烧了?你怎么敢的?” 随影不动声色地回应道:“那片小树林离诏狱很近,而且夜里没有什么人,是放火最好的地方,只是……属下忘记确认里面有没有人,属下有错,甘愿认罚。” 唐允舟抬起眸,眼里一潭死水:“死士,就该有死士的自觉。” 话音刚落,随影提起佩刀就要往脖子上抹。 “等一下。”唐允舟改主意了,他突然不想杀他了。 因为他又想起了月萦竹,她曾经对他说过,不能滥杀无辜,要善待每一个性命,每每他忍不住要杀人的时候,这句话总会回荡在耳边,就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他往旁边望了望,除了他的影子别无他物,他说道:“下次要再犯错,我不会饶了你。” 随影俯身应是,退下了。 —— 这几日,宫里出了大事,顾令姝跑了,小树林着火了,萧沈二人差点被烧死,选秀结果尚未公布。不仅是朝廷,就连后宫也忙得不可开交。 萧泠洲和沈萦竹的传言自然也飘进了皇后耳中,皇后盘算着给他们表表态,表明他们的关系。 出事的第二日下午,皇后这才抽出时间,将萧泠洲和沈萦竹约来好好谈谈。 皇后依旧端坐主位,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为你们二人敲定婚姻可好?” 沈萦竹:“不可。” 萧泠洲:“不可。” 皇后问道:“有何不可?” 沈萦竹:“还没……没准备好。” 萧泠洲:“太子殿下的婚礼将近,现在不合适。” 皇后明白,太子的婚姻只是借口,萧泠洲也是没准备好的意思,但是这满城的谣言总得压制住吧,她妥协道:“谣言不能不治,两位即日起可以不必避嫌,我会传下口谕,宣明你们二人已经情投意合,只是婚期暂缓,这样可好?” 沈萦竹:“好。” 萧泠洲:“好。” 二人莫名其妙地有默契,看似羞涩内敛,实则等这一天很久了。 沈萦竹捋捋头发,装作毫不在意,萧泠洲又拿着那把白折扇,不经意地扇了扇。 这情形,有些微妙,皇后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看着两个人浅笑的模样,她说道:“二位既无异议,那我便不留你们了,宫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二人笑着答应了。 —— 当日傍晚,选秀结果出来了,沈怀蓉获得推选,皇后和皇上为他们选定良辰吉日,就定在六月初六。 这对沈萦竹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因为沈家长女即将嫁给太子,将军府就得到了帝王之家的护佑,对如此强大的权势,皇帝只会避而不谈,从而将将军府的忌惮冰消瓦解,那么远在边关的兄长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沈萦竹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直接飞到兄长所在的边关,去问候问候他的情况。 沈怀蓉既然已经得到推选,沈萦竹也没有待在宫里的必要,所以晚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回了沈府。 时隔多日,再进沈府,心境完全不同。 她没猜错的话,她离府前一日,心里想的应该是:怎么才能再见萧泠洲一面?怎么才能巧妙地化解宫中选秀的危机? 不过现在,这些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此刻想的是:既然有了皇后的口谕,什么时候再去见萧泠洲好呢?什么时候再把他拖上床呢? 一道声音瞬间打破了她所有的希冀:“沈二小姐,沈夫人在院中等你。” 沈萦竹轻车熟路地回道:“好。” 她刚进沈夫人的小院子,就看见沈夫人在对着一枚朱钗黯然神伤,她细细抚摸着朱钗的表面,嘴里咕哝着些什么。 沈夫人总是这样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病。 她见到沈萦竹进来,便将朱钗放回了妆奁,她招呼沈萦竹过去:“好孩子,过来吧,让我好生瞧瞧,最近在宫里受了好多的苦,都是我这为母的没能照顾好你。” 沈夫人脸上已经有了很多皱纹,脂粉盖不住她的苍老之色。 沈萦竹走了过去,任由沈夫人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她说道:“母亲,不怪您,是我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诡计,不过事 情已经过去了,再提也没有意义,母亲您说是吧?”她笑了笑,“我想要那个开心的母亲。” 沈夫人微微一笑:“好。” 沈夫人一直凝视着沈萦竹的脸,表情和平时的不大一样,她的笑容里总有一些别的情绪,说不上来是哪种,就是有些怪怪的,沈萦竹问道:“母亲平日过得可开心?” 沈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看着你们谈婚论嫁,我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以后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她顿了顿,蹙着眉盯着沈萦竹的脸,“比起沈怀蓉,我更舍不得你。” 沈萦竹对上她的视线,说实话,平日里沈夫人对她尤为上心,对她不敢打也不敢骂,她的懒散也是沈夫人一手惯出来的。 可是,沈怀蓉则不是如此,家中对她看管极为严厉,怕她举止不端,怕她品行不优,这也就导致沈怀蓉性格内敛,就连沈萦竹也看不透她,若不是她亲眼看到沈怀蓉私下与太子交谈,她还真以为沈怀蓉情窦未开呢。 沈萦竹不明白,为什么沈夫人偏爱她?是她长了一张可爱的脸吗? 她回道:“母亲不必不舍,我会常来看您的。” 沈夫人的视线未从她脸上移开,只是说道:“好。”她的眼里装满柔情,仿佛在看一个宝贝,一个她珍惜已久的宝贝,“母亲只是想看看你,想来今年年底,你就要出嫁,来年院中竹笋长大,我邀你回家看,好吗?” 沈萦竹笑道:“好呀,到时候我给您一个惊喜。” —— 第二日,沈萦竹就在暗戳戳想着如何再和萧泠洲见面,这皇后已经下了口谕,本来应该万事顺利的,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出去的办法,不是出不了将军府的门,是进不了安浔侯府的门,毕竟那边还有萧泠洲的一堆祖宗虎视眈眈。 春风拂过窗棂,带来院子里翠竹的清香,和沈萦竹的体香融为一体。 一个纸飞机飘飘荡荡,从窗户飘进来,停在桌上的一盆兰草上。 沈萦竹注意到了它,将它捡起,纸飞机里面赫然写着字:萧某请姑娘出来一见。 哦?这下不用想办法了,真是方便。 于是,她信步踏出了闺房,只见地上已经积满了纸飞机。 沈萦竹:“……” 不能扔准一点吗? 突然,又有一架纸飞机从墙上飘过来,停在了沈萦竹的头上。 沈萦竹更无语了,她朝墙外喊道:“我收到了,你别扔了。” 她默默拾起地上的纸飞机,这样的话被人瞧见了可不好,她一拾才发现,地上的纸飞机整整有三十多架,拾得她都累了,也不知道萧泠洲到底带了多少纸飞机。 她拾完纸飞机,将它们藏起来,就出了门,拐到小巷里,萧泠洲拿着一个包袱,沉甸甸的,她问道:“你到底带了多少张啊?” 萧泠洲莞尔:“有两百多张。” 沈萦竹蹙起眉,调侃道:“你写那么多张不累吗?不如直接将印刷铺包下来,那倒省心了。” “那怎么办呢?我在纸上写一次,就想你一次。” 30.入府 沈萦竹答应了他,但当她踏上去安浔侯府的路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后怕。 万一她一进府就遇到他的父母怎么办?万一她不受府里人的待见怎么办?万一…… 沈萦竹的脑子里藏着一堆问题,思绪杂乱。 他们挽着手从集市横穿出去,人们皆不管不顾,淡然路过。 这路上,本来该是一路顺利的,偏偏有一个人蹭着沈萦竹的手过去,光滑的布料很舒适,但沈萦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宽的路,不该蹭到才对,那个人像是故意的,要引起她的关注。 沈萦竹瞥了一眼,只看见了他的侧脸,能够分辨出他表情冷漠,看不出什么情绪,从他的五官来看,像是一个人,一个曾经见过的人。 她细细思虑片刻,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答案——唐允舟。 十多日过去,她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 可他故意来蹭她,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看到她和萧泠洲挽着手不满?在沈萦竹看来,他们不认识才对。 他究竟想干什么? 沈萦竹思考的时候是有些愣住的,身体动的幅度很小,却被萧泠洲洞悉,他问道:“怎么了?” 沈萦竹从一堆问题里抽出来,回道:“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萧泠洲:“谁?” “我不记得了,就是觉得眼熟。” 沈萦竹心道:我总不能说自己跟一个钱塘县丞眼熟吧,还是一个有生死之交的。 沈萦竹的眼睛透亮,萧泠洲没有怀疑,挽着她的手继续前进。 很快就到了安浔侯府门前,沈萦竹在门外尴尬地一笑,问道:“我突然改主意了,我能不进去吗?” 萧泠洲勾了勾唇:“不可以哦。” 他几乎是把沈萦竹拎进去的,一进门就闻到了牡丹花香,不浓烈,很是好闻,沈萦竹顿时不抵制了,她对萧泠洲说道:“你不用拽着我,我自己会走路。” 萧泠洲笑道:“我还以为你体弱多病,不会走路呢,刚刚还挺想把你抱进去的。” 沈萦竹尴尬地说道:“大可不必。” 随后,二人便顺着小道去萧泠洲的院子。 想来,沈萦竹也不是第一次来安浔侯府了,不知怎的,她还是有点不识路,若不是跟着萧泠洲,她早在里面绕晕了。 其实也不怪她,她上次只顾着勾引萧泠洲了,哪里有心思去记路? 弯弯绕绕的小道,再配上沿路种植的牡丹,是大户人家的彰显。 而沈萦竹出身将门,除了沈家二女,其他人都是武夫,都没有闲工夫去种些妖艳花卉,种竹子也是因为它好成活,平时不用怎么打理。 没有花卉,自然少了些乐趣。 沈萦竹问道:“这里只有春季有花吗?” 萧泠洲答道:“是的,不过其他季节会有连片的绿叶,郁郁葱葱的,也很好看。” “跟我家中的竹子比,哪个好看?” 萧泠洲答不上话了,毕竟他没有进过沈萦竹的府里,没有看见过她家的竹子,他敷衍地说道:“差不多吧。” 二人快要走到萧泠洲的院子了,突然被一个女人叫住,她说道:“泠洲,你带谁进来了?” 沈萦竹顺着声音望过去,那人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头上戴的簪子珠钗过多,感觉很沉,沈萦竹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住的,在府里也戴那么多,是有什么用意呢? 瞧她的容貌,有点苍老之色,应该是萧泠洲的母亲,当朝皇后的姐姐。 她的容貌没有皇后看得舒服,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了皇后那独一份的淡雅。 沈萦竹不好无礼,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萧泠洲微微欠身,回答道:“这位是沈府次女。”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沈萦竹,说道:“好。”她没有什么评价,眼神淡漠,好像对她不感兴趣。 她又说道:“泠洲,你去把这几日店铺的营收和府中的支出点算一下,我已经遣人将账簿放在了你书房的桌上,待会儿会有人来取。” 萧泠洲说道:“好。” 然后她便翩然离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简直太过冷漠疏离,跟第一次和萧泠洲见面时,他耷拉的那张脸一样,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泠洲拉着沈萦竹进了他的院子,牡丹花依然灼灼盛开。 沈萦竹反握着他的手:“你的母亲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哦?” 沈萦竹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和皇后的性格一点也不一样,让我很没有亲切感。” 萧泠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这挺正常的,你和你姐姐的性格也不一样。” 沈萦竹知道,姐姐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的原因,无非是平日受到了不同的教育,那皇后和他的母亲,难道也是一个原因? 沈萦竹没有否定:“是有点道理吧,不过你的母亲平时对你怎么样?” 萧泠洲思忖片刻,说道:“平时一般只说正经事,别的她都不管我,总是那副冷漠的样子。” “就没有一点亲切?” “没有。” 沈萦竹顿时止声,她的母亲把她当心肝宝贝,亲切得要命,就算是沈怀蓉,也会有很多慰问,萧泠洲这样的状况,沈萦竹确实没见过。 沈萦竹不怀好意地说道:“你就没想主动过去交谈交谈?增进一点感情也是好的嘛。” 萧泠洲回道:“不想去,哪有给自己找麻烦的。” 沈萦竹腹诽:果然都是一个样,冷漠到极致。 沈萦竹问道:“她说的什么账簿,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 萧泠洲招呼了她:“跟我来。” 沈萦竹随着他进书房,书房里摆设整齐,有一面墙上摆着十几把写了诗句的折扇,文房四宝安静地待在书桌上,与那本账簿做了邻居,空气里还弥漫着墨香,典雅的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 萧泠洲在书桌前定住,没有直接坐下,转头就发现沈萦竹在看摆着的折扇,他赶紧挡在她身前,说道:“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点粗陋的诗句。” 沈萦竹看着他一脸不情愿:“给我看看怎么了?一定有鬼! ”她避开萧泠洲的身子就要去看,可惜又被萧泠洲挡住了。 萧泠洲说道:“不可以,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就是我的私事,没有区别,我们之间的关系告诉我,应该坦然。” 萧泠洲站定,像一块搬不开的巨石:“真的不可以。” 沈萦竹见他的语气太过强硬,身子推也推不开,只好放弃,她妥协道:“好吧,我去看账本。” 萧泠洲捂着她的眼睛转换位置,将她带到了书桌前,他随便翻了翻,里面就是又多又乱的数字。 沈萦竹一眼看过去脑子晕晕的,这让她想到了私塾里枯燥乏味的课堂,一看就想睡觉,她说道:“哎呀,我犯病了。” 萧泠洲转过头看着她:“犯什么病了,我看你没有什么症状呢。” 沈萦竹捂着头,装作一副快晕倒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道:“数字文字敏感病。” 萧泠洲浅浅一笑:“别装了,这其实不难懂,只要把这最后的数字相加就好了。” 沈萦竹回道:“可是,我连相加也不会。” “正常的,京城里有几个姑娘会?” 沈萦竹想了想:“除了那些没有钱进私塾的,恐怕都会了。” 萧泠洲一愣,确实有道理,他安慰道:“我不是会了嘛,你又不需要会,以后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来解决,你就负责待在府中安生……养老。” 沈萦竹龇牙咧嘴地说道:“谁养老啊?你可比我大,要养老也应该是你先!” 萧泠洲宠溺地说道:“好好好,我先就我先,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沈萦竹撅了撅嘴:“算你识相。” 萧泠洲低头看着账簿,指了指每页最后的数目,说道:“这些是已经算好的,我只用再核对一遍,不需要太久。” 沈萦竹瞥了一眼,她虽然不会算数,但这些基本的数字还是认得的,比大小这些基础的也会,她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毛病。 除了下发的粮饷之外,其他全是负数,岂不是一直在亏空? 沈萦竹装作没看到负数:“开这些店铺有钱赚吗?” 萧泠洲尴尬地笑了笑:“之前是有的,只不过这几个月有些亏空。” “唉,那很不好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店铺亏空的原因?” “想过,这些店铺卖的是他国漕运来的新奇物种,现在百姓有了技术,通过种子就可以实现自主栽培,大家有了亲自种植的产出,也就不会买漕运运来的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 “选取他国未被栽培的物种,满足百姓独特的需求。” 沈萦竹笑了笑:“你这一番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商贾呢。” 萧泠洲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这么正经的话应该没有笑点才对,他偏过头一看,发现沈萦竹斜着眼,在看放在一旁的折扇。 他急忙打住,将沈萦竹的头扭过来:“不许看!” 沈萦竹笑得更厉害了,嘴角像是要咧到天上去:“折扇里面可是有蹊跷的哦,我发现啦!” 31.补偿 萧泠洲用一种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她,嘴硬地说道:“不许说!” 沈萦竹的肩膀被他抓住,挣脱不开:“哎呀,就这点事,承认了又不会掉块肉。” 萧泠洲留下一个字:“会。” “你怎么掉肉,我咬你吗?” 萧泠洲思忖片刻,回答道:“你会在我的内心上咬掉一块肉,我的心空荡荡的,还怎么来爱你?” 沈萦竹笑道:“你别说废话了,那扇子上面写的就是爱慕之言,不会掉肉,只会更加爱。”她的笑容欠欠的,萧泠洲有那么一瞬想遮住不看,奈何她又开了口,“我要不要念给你听?” 她在得寸进尺! 如果可以,萧泠洲想把她直接丢回沈府,再也不见。 他此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浑身带刺,谁都不想靠近,偏偏沈萦竹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让他硬邦邦的刺瞬间软化,他锐利的眼神也柔和几分,他问道:“你干嘛戳我?” 沈萦竹回道:“摸摸你脸上有没有刺,生气的时候活像只刺猬。” 萧泠洲说道:“那你就像仙人掌,老是要来刺我。”你把折扇的事揪着不放,刺到了我的自尊。 沈萦竹只是笑笑:“你当刺猬,我就当仙人掌,反正谁也别放过谁。” 萧泠洲像是被逗笑了,握住她肩膀的手一松,沈萦竹就赶紧挣脱,跑到了折扇前面。 她将折扇上写的字念出来:“诗宴英才传墨香,桃花婀娜爱清风。明眸温婉藏风情,淡淡相思心里封。” 萧泠洲反应很快,但不及沈萦竹的嘴快,他捂住她的嘴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萧泠洲无奈地说道:“脸都丢尽了。” 沈萦竹笑道:“怎么会呢?我送给你的书信,是不是也在诉说我的爱慕之情?” “那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 “你姑娘家家的,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我是男子,不追妻反而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这传出去要叫人笑话的。” 沈萦竹抱着手臂:“我看谁会笑话你,你是大名鼎鼎的侯爷,谁人见你都得给你几分脸面。” 萧泠洲偏着眼睛:“可是,已经有人笑话我了。” 沈萦竹一脸疑惑:“谁呀?” “那个人不仅笑话我,还一点脸面不给。” 沈萦竹越听越不对劲,但她还是问了下去:“啊?” 萧泠洲回答道:“是你!” 沈萦竹想了想,她刚刚确实笑话他了,还把扇子上的字念出来了,确实没有给他脸面,只是……他竟然敢直接道破! 他没想给她台阶下。 沈萦竹说道:“侯爷,你这一招挺强啊,反将一军嘛,要是用在打笔仗上,别提有多风光了。” 萧泠洲从容地应对道:“我已经在打笔仗了……” 萧泠洲和沈萦竹针锋相对良久,谁也赢不了谁,只会耍些嘴皮子。 院门突然被叩响,那边传来声音:“我是管账的账房,来取账簿。” 沈萦竹被吓得一激灵,问萧泠洲道:“他会管我们吗?我站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萧泠洲看看自己,又看看沈萦竹,二人都脸颊发红,像是刚刚争论上了头,若是账房进来看见红着脸蛋的二人,指不定会以为发生了什么过分的举动。 萧泠洲回答道:“账房不爱管闲事,只是我们二人现在的状况有点特殊,还是躲起来比较好。” 他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就那里,躲进去。” 院门外又传来声音:“侯爷在吗?我直接进来了啊。” 沈萦竹腹诽:这是你的院子吗?主人没同意就随便进。 门外脚步声临近,沈萦竹无奈之下只好躲进柜子,谁承想,柜子里面堆满了杂乱无章的书籍,只留下小小的一个空间给她立足。 好啊,合着书房的整洁都是装出来的呗,要把自己留在这个柜子里,也像是故意的,就是要玩她。 沈萦竹气势汹汹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随后合上柜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账房又敲了敲书房的门:“侯爷在吗?” 这次侯爷纡尊降贵地给了回答:“既然都进来了,还问什么?” 账房将门打开,客套地说道:“还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这账簿临时有些用,需要赶紧来取,这才冒犯了侯爷。” 沈萦竹透过柜子细小的缝,看到账房的脸,贼眉鼠眼的,还时不时给出一点难看的微笑,用小人来形容绝对不为过。 这位侯爷则开始装腔作势:“是不是平日里安生惯了,才没了规矩?你之前也都是直接闯进来的,若是我不说,你能闯几次?” 账房赶紧解释道:“侯爷此番话,在下惶恐,在下只是尽自己本分里的事,没承想失了规矩。听了侯爷的话,在下以后绝不再犯。” 萧泠洲说道:“没有下次。” 他把账簿交给账房,账房便灰溜溜地跑了。 沈萦竹从柜子里走出来,实际上应该说是爬出来的,书籍太多太挤,脚都快没地方放,她调侃道:“你就继续针对我吧,说吧,是不是故意的?” 萧泠洲回道:“不是。”他挠了挠头。 沈萦竹瞥了一眼书桌,账簿还安然躺在书桌上。 她怕自己看错了,还多看了几眼,那本书上一笔一画、顿挫有致地写着“账簿”两个大字。 她心道:萧泠洲怕不是脑子烧坏了,该给的账簿没给,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他刚刚给出去的是什么? 沈萦竹一瞬间脑子宕机,她的视线飘忽不定,看看书,再看看萧泠洲。 萧泠洲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异常情绪,瞥了一眼桌上的书。 他一惊,身子猛地一跳,木椅被他摇得发出尖叫声,他说道:“怎么会这样?我不是给他了吗?” 萧泠洲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装得太过头,全然忘记了正事。 他思忖片刻,想到之前桌子上应该放的是《史记》,自己将那本《史记》交给账房了! 萧泠洲感觉自己的脸面保不住,他撑着额头,透过指缝看 着沈萦竹微微扬起的嘴角。 刚刚她笑得也够多了,已经无所谓了,他说道:“你想笑就笑吧。” 沈萦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不仅仅在笑萧泠洲刚刚做的蠢事,还在笑他说的话。“你想笑就笑吧”这句话就是在说:我颜面扫地了,你看你的笑话,我不管了。 沈萦竹偷偷靠近他,在他耳边说道:“我喜欢笑,我可以笑一辈子。” 萧泠洲撑着额头的手差点泄力,他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粉嫩嫩的,带着青涩的樱粉色,他反手将她的下巴捏住,揪到自己面前,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说实话,他是没忍住,她的脸看起来很好亲。 沈萦竹脸上的笑突然僵住,她问道:“你干什么?” 萧泠洲回道:“你笑话我,总该有点补偿的,对吧?” 沈萦竹被气坏了,他自己说的,她想笑就笑,这一会儿过去,就要要补偿,这不是不怀好意,还能是什么? 她说道:“你跟那个管账的一样,没有规矩可言,我让你亲了吗,你就亲?” 萧泠洲勾了勾唇:“那怎么办呢,我就是想亲你了。” 沈萦竹气鼓鼓地说道:“你泼皮!你无赖!” 她举起拳头就在萧泠洲身上砸,在萧泠洲看来像是挠痒痒。 最后,沈萦竹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终究没能敌过萧泠洲的唇枪舌剑,她放弃了打他的想法,转而看向桌上孤零零躺着的账簿。 她刚刚看过了,账簿基本上是被写满的,应该是用了很久了,但是这个外皮怎么看着这么新? 像是……刚刚抄出来的。 沈萦竹又砸了一下萧泠洲,说道:“这个账簿看着不太对啊。” 萧泠洲蹙了蹙眉,问道:“有什么问题?” “它为什么会这么新?” 萧泠洲想了想,之前他收到的账簿也都是这样新的,他一直以为是账房保管妥当,才让旧账簿看起来像新账簿,现在想来确实不太对劲,哪有每周送来都是新账簿的道理,不可能完全没有变化。 萧泠洲端详着那本账簿,正面和反面都没有折痕,侧边没有泛黄的印迹,真的跟新的一样。 萧泠洲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每周送来的都是新的。” 沈萦竹想到贼眉鼠眼的账房,顿时有了猜测,她问道:“你觉不觉得那个账房有问题?” 萧泠洲也回忆了一番:“好像是有点,他每次进来都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样,而且,他刚刚走的时候确实没注意他手里的东西,不然也不会任由我把《史记》给他。” 沈萦竹分析道:“那问题可就大了,他这副样子明显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想要把你手上的账簿交给某个人,至于要做什么……只有他本人知道,但平心而论,账簿的作用也不多,我猜是做假账。” 做假账啊,那是有多贪财,这府里贪财的人确实难找。 萧泠洲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道:“看来,待会儿要好好问候一下那位账房了。” 32.破绽 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浮尘在空中缓慢移动。 沈萦竹侧靠在萧泠洲坐的木椅旁,不怀好意地咯咯笑:“哈哈,你准备怎么问候他呢?像刚刚一样,装得很威风吗?” 萧泠洲也跟着笑了笑:“你之前想到的诡计就已经很多了,不管是故意落湖,还是用迷魂香激发顾令姝愧疚心,哪一样都如鱼得水,那么这次,你应该有办法让他直接道明真相吧。” 沈萦竹听着身子一抖。 她原来重心几乎全放在了木椅边上,这么一抖,身子从木椅边上划过,她瞬间失去了支撑,向一边倒去。 她倒腾着腿,绣花鞋在地上踩踏的声音,像是在弹一曲杂乱无章的曲子,最终她没有重蹈摔倒的覆辙,在萧泠洲的椅子背后立住。 萧泠洲回过头,就看见沈萦竹趔趄了好几下,最后站定,好像在……跳舞,他笑着说:“进步了,这次没有摔倒。” 沈萦竹:“?” 他这是在和上次对比,不过上次是哪一次呢?是她被顾令姝推倒的那次,还是在萧泠洲面前滑倒的那次? 沈萦竹想了好久,其实哪一次都不是很光彩! 她气愤地蹙起眉,对萧泠洲说道:“你故意的。” 萧泠洲笑着问道:“故意在哪儿了?” “你故意提起摔倒的事,是想让我难堪,还有,你故意拿我想的诡计开刀,是在调侃我,害得我身子一滑。” “哦?这么听来,好像我更有理一点呢,你自己听听,有多大的因果关系?” 沈萦竹眼神犀利,还带着点小傲娇:“我说关系大,就关系大。”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大的说辞?再者,我身子娇弱,若是真的滑倒了,跟面前这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你是真的会诡辩,说得我都信了。” 沈萦竹站在木椅后面,双手握着椅背,她说道:“呵呵。” 萧泠洲歪着头,手臂放在椅背上,将沈萦竹的手压在下面:“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账房的话可不好套。” 沈萦竹抽出在椅背上的手,两只手交错着拍了拍,像是在拍干净手上的灰。 她嫌椅背脏。 她在椅子后面的空间来回踱步,手捏着下巴,在很认真地思考问题。 估摸着走了三四回,她开口问道:“还有迷魂香吗?” 萧泠洲冷漠地说道:“没有。” 沈萦竹在两侧摊开双手,还摇摇头:“我无能为力,我想到的就是有卑劣的手段,搞不好账房要断根胳膊,或是断根腿,这么血腥的事你还是别听为好。” 萧泠洲不用猜都知道,她这是要严刑拷打一番账房,逼他说出实话。 沈萦竹又说道:“小侯爷能说会道,怼人的功夫一绝,这嘴巴上的问候,还是交给萧侯爷吧。” 说罢,门口就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这么快的节奏,应当是跑起来了。 账房也真的是急不可待。 沈萦竹抬步走回柜子,脸上透出从容,合上柜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浅笑,像是要看一场话剧,一场精彩无比的话剧。 萧泠洲抿嘴笑了笑。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账房急匆匆地打开院门,再急匆匆地打开书房门,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好了,这次连门都没有敲,规矩什么的是真的忘了。 萧泠洲没等账房开口,就先说道:“我刚刚说,进来的时候要经过我的同意,你就当耳旁风?”他的语气很严肃,再配上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仿佛一只吃人的厉鬼,要将账房活吞了去。 账房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请求同意,平日里走得习惯了,这次也一样,他讪讪地说道:“侯爷,是在下无礼,只是事态紧急,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拘礼。” 侯爷淡然说道:“你上次进来也是这么说的。” 账房紧蹙眉头:“侯爷,你要相信在下,这次和上次一样紧急。” 萧泠洲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现在盯着账房,嘴角更是下降了一个弧度,这一番话听来,萧泠洲觉得他蠢得很。 敢问账房这句话和上句话的区别何在?一本正经地说事态紧急,事态紧急就可以无礼吗? 萧泠洲明显是要问责账房的过错,账房却一味地说着紧急,像在渴求萧泠洲放过他的罪责一样。 萧泠洲的心是冷的,他可不会同情一个做假账的工具人。 他厉声说道:“你已经无礼很多次了,我可以直接告诉府中管家,将你辞退,安浔侯府并不缺你一人。” 账房一下就懵了,他还希望萧泠洲通情达理些,原谅他的过错,将账簿拿回来,没成想他不仅没有原谅他,还要辞退他。 他双腿一软,嗖地一声就跪下了,随后还三跪九叩,好像这样才能博取萧泠洲的同情一样,他的声音都是抖的:“求侯爷饶恕,再给在下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不会再无礼。” 他还跪拜着面前这座岿然如山的一尊大佛,嘴里说着:“我还可以发誓,要是再无礼就断子绝孙。” 躲在柜子里的沈萦竹透过柜门,看到这么一幕,嘴角不觉地上扬,发誓还发得那么狠,自己什么德行不知道吗? 萧泠洲在木椅上安然坐着,全然没有先前的幽默雅趣,脸垮得爹妈都快不认识了吧。 沈萦竹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议题:论如何讨好萧泠洲。 对她而言,只要她装得柔弱一点,清纯一点,再抱他几下,就肯定能讨好他;对账房而言,这样的举动显然是不现实的,他既没有娇弱的外貌,也没有清甜的声音,更何况——他是个男的。 男的,那就更不好讨好了嘛。 沈萦竹灵机一动,除非他对着萧泠洲喊出她的名字,夸她沉鱼落雁,夸她倾国倾城,夸她闭月羞花……那么萧泠洲还可能高看他一眼。 可惜的是,账房恐怕都没见过她吧。 沈萦竹歪嘴笑着,那你就等死吧,反正 没人救你。 账房发完了誓,见萧泠洲还是不为所动,觉得跪地求情并不奏效,但他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要起了账簿,他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双手作揖:“侯爷,在下这次来只是想拿回账簿,侯爷你刚刚递给我的是一本《史记》。” 这位侯爷在桌上轻叩了两下:“你看我这桌上有账簿的影子吗?” 账房抬眸瞥了一眼,桌上只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张宣纸,没有账簿,他讪讪地拿出《史记》,问道:“侯爷认得这本《史记》吗?你刚刚给我的。” 萧泠洲略微低头,他的眼窝在灯光下黑着,像化不开的墨:“不认得。” 账房眉头锁得更紧了,都压出一条皱纹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个字:“啊?”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无礼,讪讪闭口。 萧泠洲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刚刚给你的就是账簿,你自己搞丢了,不去你走过的地方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疏漏了,让人钻了空子,反而来我这里闹事,是什么意思啊?” 账房又磕了一个头:“在下没有什么意思,在下知错了,这就退下。” 萧泠洲又厉声呵斥道:“账簿事关安浔侯府财务机密,要紧的很,你说说你刚刚去哪里了,我命人去寻。” 账房回答道:“在下只是去了偏院的账房厅,在那里搁置了一会儿……然后再打开就变成了这个,想来……也是账房厅里出了内鬼,我现在去将每个人都搜寻一遍就好,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账房说这话的时候,有几个字结巴了一下,眼睛还老是向一边看,沈萦竹眼尖,一下就发现了他的破绽,只是那边那位坐着的侯爷浑然不知,指尖在书桌上滑动,有几分漫不经心。 萧泠洲说道:“你赶紧去把账簿找到,不然有你好看的!” 账房抬起头,对上他那刺人的眼神,有点胆寒。 萧泠洲抿了抿嘴,好像有点不耐烦,他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账房赶紧起身跑了,跑的速度比第一次还快,他心里念叨着:不知道侯爷今日怎么了,脾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随便便就要吃人呢。 沈萦竹蹑手蹑脚地从柜子里爬出来,已经没有第一次爬出来时的狼狈,像是已经有了经验,她踱步至萧泠洲面前,笑嘻嘻地说道:“萧侯爷好手段,把这账簿放在抽屉里,当做无事发生,只是,萧侯爷的眼神还得再练练,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有发现。” 萧泠洲一脸疑惑:“哪有破绽?” 沈萦竹站在账房原来的位置上:“他刚刚说回去账房厅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总是朝着一边看去,显然是有心事的,那么既然有心事,他刚刚说的就是假话。” 她移步至萧泠洲身边:“那你说,他刚刚应该去干嘛了?” 萧泠洲一本正经,像是在私塾里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了,他说:“是去向做假账的那位主子复命去了?” 沈萦竹笑道:“我们小泠洲终于长脑子了。” 33.阿姊 萧泠洲的脸有些发灰,像是被纸糊了一样,他回道:“真没想到,萧谐音小,让我的名字听起来小了一个辈分。” 他的双臂托在书桌上,一只手的手指捏着鼻根,貌似在掩盖自己的尴尬。 沈萦竹笑眯眯的,慢慢靠近他,将脸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们小泠洲害羞了,对不对?” 萧泠洲嘴硬地说道:“才没有。”他的手指还是捏着鼻根,捏的劲有些大,鼻根连带着印堂微微发红,“还有,你不许叫我小泠洲,不好听,不爱听。” 沈萦竹看着他发红的地方向外晕开颜色,渐渐地将整张脸都染成这个颜色。 原来是真的害羞了呀,他怎么不敢承认呢?是脸皮太薄了吗? 沈萦竹蹭了蹭他的肩,像是在挑逗一个玩物,她说道:“好,但我不保证,有些时候我会胡言乱语。” 萧泠洲:“……”你是想玩我吗? 他差点口吐芬芳,但是他平日的文学教养微妙地拦住了他,他出口就变成了:“你家人还好吗?” 他委婉地问候了一下她的家人,浅显易懂。 沈萦竹一怔,随后将下巴从他的肩上移开,她噘嘴笑笑:“都很好,只是我看你这个样子像是犯病了,是一种极难治疗的——神经病。” 萧泠洲朝她挥挥手:“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了。” 沈萦竹:“这就不想看见我了?这才过去多久呀,我就让你厌烦了?” 萧泠洲:“没有,只是看到你脑子就有些痛,你离我远一点就好,门还是上次的门,我就不送客了昂。” 沈萦竹:“……”呵呵,你等着,要是你不来我家请我,我是不可能再踏出将军府的大门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沈府。 —— 沈府一如原初,沈萦竹刚踏进去,淡淡的竹香味就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她的脑子似乎都灵动了几分。 碧波迎了上来:“小姐去哪里了?奴婢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 沈萦竹答道:“去安浔侯府了。” 碧波:“啊?又是爬墙去的吗?” 沈萦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爬墙啊,你个榆木脑袋,皇后都下了口谕,我自然是名正言顺进去的。” 碧波呆呆地点了几下头:“是哦。” 沈萦竹刚想甩掉她,进去闺房,碧波猛地拉住她的手,说道:“小姐,府里发生了大事。” “什么大事啊。”沈萦竹抽回手,手上泛着红,是被碧波捏出来的,她斜着眼看她,“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碧波说道:“刚刚沈大小姐被老爷和夫人喊了去,吵了很久,奴婢没有听清,然后就看见沈二小姐在祠堂里跪着。” 沈萦竹本来还在气愤碧波的手劲,没轻没重的,把她的手臂拽红了,但听到沈怀蓉被罚跪的事,被吓得一激灵。 沈怀蓉一直都是乖巧顺从的,还很有规矩,她怎么会跟父母吵架,还去了祠堂罚跪呢?况且她已经和太子敲定了婚姻。 沈萦竹赶紧跑到祠堂,只见沈怀蓉笔直地跪在里面,面前是祖祖辈辈的牌位。 沈萦竹让碧波候在门外,然后向沈怀蓉走去,她在沈怀蓉旁边跪下,对着牌位行了跪拜礼,起身之后才问沈怀蓉:“阿姊,你怎么会跪在这里?” 沈怀蓉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泛白,脸上血色也没有多少,像是刚受了什么刺激,她回答道:“我之前出去见太子殿下的事被发现了。” 沈萦竹想了想,应该就是在绣芳楼会面的那次,不过这样一件小事,应该不会闹大才对,她问道:“你不是已经跟太子殿下定下婚了嘛,去会见太子殿下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吧?” 沈怀蓉侧过头看着她,脸上淡淡的忧色:“私自会见外男,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事关沈府名声。” 沈萦竹蹙了蹙眉:“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考虑什么名声啊,只要嫁给太子殿下,沈府的权势还有谁能撼动?父母肯定是被最近的事冲昏了头脑,我这就找他们说理去。” 沈萦竹起身就要走,沈怀蓉回过头,没有拉她,只是留下一句:“没用的,犯错的是我不是你,他们不会允许我做错事。” 沈萦竹脚步停下了。 没有藤蔓缠住脚,没有石头挡住前路,可她却怎么也迈不出下一脚。 她从小到大是被溺爱的那一个,她既没有沈怀蓉那样的待遇和感受,更没有设身处地站在沈怀蓉的角度考虑。 她想起了十岁那年,她抄不出经书,将它推给了沈怀蓉,被发现后父母罚了沈怀蓉,说沈怀蓉包庇她的过错,应该罚。 她又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她跟沈怀蓉出去踏青,她被石子绊了一跤,脸上摔得青紫,父母知道后罚了沈怀蓉,说沈怀蓉没有保护好她,应该罚。 沈怀蓉永远是被罚的那个。 沈萦竹那时候还不懂事,以为惩罚很轻,所以没有求情。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沈怀蓉的惩罚不仅仅只有罚跪那么简单,父母还一直在诛她的心。 沈怀蓉的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吧,只要沈萦竹在世一日,她就不能妄想得到她所拥有的爱,就好像她不是父母亲生的一样。 沈萦竹知晓这一切,却只是安然地享受着,没有想过沈怀蓉看不到、得不到、妄想不到。 她该有多可恨啊。 沈萦竹回头,对上沈怀蓉的视线,眼神飘忽不定,但语气无比地坚定:“若是他们不同意,我就过来陪你一起跪着。” 沈怀蓉冷漠地说道:“不必了。”你跪下的惩罚我消受不了。 沈萦竹走回沈怀蓉身边:“为什么?你不该这么不自信的,你要相信父母是爱你的,只是比我少了一点而已。” “我的好妹妹。”沈怀蓉垂下头,“你知道吗?你安分一点才是最好的方式。” 沈萦竹蹙着眉,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啊?不可能。” 沈怀蓉暗自说道:“你若是向他们求情,他们只会认为我胁迫了你,你要知道,我在他们心里的 地位猪狗不如,逃得过这次,逃不过下次。” 沈萦竹抓住沈怀蓉的肩膀:“怎么会呢?母亲前几日还说看着你谈婚论嫁很高兴呢。” 沈怀蓉回道:“那是不用再见到我这张臭脸,才开心的。” 沈萦竹几乎要被逼疯:“真的,你信我,他们爱你的,很爱很爱,只是方式不对了些,严厉了些,仅此而已。” 沈怀蓉眼皮耷拉着,充满了疲惫之色:“沈萦竹,你最好离开这里,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她为什么不信呢? “等到你出嫁那日开始,你就永远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如果你想,你可以永远不见我。”沈萦竹将手松开,垂在身侧,明明没有用力,却鼓起了青筋。 沈怀蓉只留下一个字:“好。” 她这是默许了吗?真的不想再见她了? 沈萦竹没有办法再接下一句话,只好心灰意冷地走了,她踏出祠堂的前一秒,回头看了沈怀蓉一眼。 娇小的身子在地上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孤零零的,没有人作伴,她粉色的衣裙沾上了灰,有些黯淡,像她们此刻的心情一样,黯然失色。 沈萦竹走后,沈怀蓉放在身子两边的手捏得死紧。 她一直都是一个悲观的人,只是她伪装的很好,没有人发现而已,她多次想在被罚的时候一刀了结了自己,那样活着就没有这么累了。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沈萦竹夺走的,可偏偏沈萦竹总能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 沈萦竹会在她背经书郁闷至极的时候,将一朵小黄花插在她的头上。 沈萦竹会在她生病卧床的时候,亲自将药送过来,还在药里放了十几颗糖。 沈萦竹还会在她被众人嘲笑的时候,将其中一个嘲笑她的人拉倒,让笑话转移到那人身上。 这样的沈萦竹真的很难恨起来。 沈怀蓉没有想过夺走她的溺爱,也没有想过父母溺爱她时的样子,只是好好做好自己——一个将军府举止得体、气度翩翩的贵女。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怪沈萦竹。 她只是想着,沈萦竹不能参与这场纷争,这场纷争背后,是所有世家贵族难以言说却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教,沈萦竹她不爱听的。 她不想让大家都撕破脸皮,闹得不愉快。 那这一切都由她来承受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这些年来已经有过很多次,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祠堂里,祖宗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沈怀蓉看着有点森然可怖,像是死去之人在盯着她一样,她拜了三下,说道:“我此番行事,不仅失了自己的脸面,还有损沈府的声名,我在此跪罚,还望列祖列宗海涵我的过错。” 春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渗透进骨子里的冷,像是直接冻进了她的心里,牌位前的烛火猛地摇晃,没有被吹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沈怀蓉腹诽:就连祖宗也不满我的作为吗? 没关系的,沈萦竹她好就行。 34.来箭 天空高悬,明明没有雨,却阴沉沉的,怎么也瞥不见太阳。 沈萦竹走在回闺房的小径上,心里感觉被什么东西压着,梗梗的,平日里爱说话的碧波也没有发话,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沈萦竹心里想着:沈怀蓉原来这么讨厌我吗?我不声不响地就分走了父母的爱啊,如果我是她,我也会恨这样的人的。 她说得没错,滚得远远的,就是二人最好的结局。 沈萦竹问碧波:“你有姐妹吗?” 碧波挠了挠头:“好像没有吧,过去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将军府?” “七岁。” 碧波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就比沈萦竹小一岁,这样的年纪让人很难想象她初入府时的模样。 “七岁的事情还记得吗?”沈萦竹问道。 碧波回道:“还依稀记得一点——父母护住我的事。” 沈萦竹本来只是想知道:现在的年纪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事,也就是间接地在问,沈怀蓉是否还记得她们孩提时的往事,不料问到了碧波关于父母的事。 从府里的人耳中听说,碧波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戚,只好卖身为奴,勉强谋得生计,没承想她的父母其实亡在七岁那年——她进府之前。 沈萦竹问道:“是什么事?能说说吗?” 说到这里,二人已经走到了闺房,沈萦竹搬了把椅子,让碧波坐在了自己对面,这也是碧波第一次有机会和沈萦竹平起平坐。 碧波垂着头,眼底一潭死水,但她没有瞒着,将自己的往事摊在沈萦竹面前:“我七岁那年春节,父母还很健康,生活也有乐趣,我们一起守岁,一起看爆竹,即便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我们还是咧着嘴,互相笑笑。” “这样的事,我本来应该不记得了,可变故发生在后一天凌晨,一群劫匪闯入家中,几乎盗走了所有珍贵的物品,他们拿着刀,气势很凶悍,像是要亲手送我们下黄泉一样。” “他们没有杀我们,就只是拿走了珍贵的物品,可那些几乎是我家所有的家当,我们都想不明白,村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抢我们一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有一卷竹简,是前朝一位帝王亲笔书写,在当代价值连城,我们只知道那是前辈留下来的遗物,要好好保存,没想过这么珍贵。” “父亲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家财已尽,数年打拼来的东西付之一炬,没有这些东西,我们活不下去。” “于是,父亲选择了硬碰硬,在他们出村子的前一刻,拦住了他们,一个人怎么可能拦住一群人呢?父亲被绑起来,塞进了麻袋里,这副架势看起来不像是直接杀死他,而像是……虐杀。” “我的母亲没忍住,冲上前就要抵抗,她打掉了对方的一颗牙,还一脚将他们的马车踹翻了,可惜这并没有多大用处,反倒让劫匪们变本加厉,他们绑走我的母亲后,就在推测周边我的存在。” “他们说:我的父母都是混蛋,他们的孩子也不能放过。” “他们四处找,最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我,将我也绑了去。他们将我们绑得严严实实,运到了悬崖之上。” “父母在这时弯了脊背,哭喊着求他们放过我,那个掉了牙的劫匪满脸不屑,主张将我们三个一起扔下去,这样就不用一直听到他们的叫喊声。” “我们被扔下去了,父母为了让我活命,将我死死抱住,用自己的身躯将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幕,父母死不瞑目,肢体几乎扭曲,身上的血流了满地,就连我的衣裙上都沾满了,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后来,我被附近的人救走,他们说将军府是一户好人家,奴婢待遇不差,就卖身来了府里。” 碧波的脸平淡如水,却有一滴泪啪嗒掉了下来,落在茶桌上,浅浅的痕迹,透着清浅的光亮。 原来,她的曾经也是那么不堪、破碎。 风吹过窗棂,扰动着沈萦竹的发丝,她说道:“你还怕吗?”亲人枉死的感觉可不好受,况且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孩提时心灵的创伤可能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不怕了,在将军府里,你们都待我很好,我……想把这里当家了。” 沈萦竹端起桌上的茶壶,为碧波酌了一杯,递到她的面前,她说道:“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碧波摇摇头拒绝:“小姐还是自己喝吧,奴婢品不出什么味道。” 沈萦竹将茶杯晃了晃,淡黄色的茶水晶莹透亮,将二人的脸都倒映在杯中,她微笑着说道:“你刚刚还说要把这里当家,你要是不喝,就是不认我这个家人。” 碧波瞪大了双眼:“奴婢只是觉得这里像家,没有想要和小姐混上关系的意思。” 沈萦竹笑道:“傻丫头,喝下这杯茶,我就认你是家人,这是我的意思,与你无关。” 碧波一双眼睛透亮干净:“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碧波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沈萦竹一怔:“傻丫头,别喝那么快,小心呛到了。” 碧波壮气地说道:“不会,我喉咙眼大。” 二人相视一笑,皆是被这句话逗笑了。 沈萦竹也给自己酌了一杯,入口带着清香,微苦但不涩:“我希望你永远都这样开心。”忘记过去,才会有未来。 窗棂外的竹林传来簌簌的响声,斜阳剪下碎金,沈萦竹透过碧波,仿佛看见了她的姐姐。 三年前,外出踏青时,沈怀蓉与她对饮,喝的不是茶,而是酒,那时候沈萦竹逞强,一连灌了好几杯,看着沈怀蓉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再叠起了重影。 酒后失态,她笑着把她推在地上,将地上的杂草拔下来,一根一根地插在她的头上。 明明那时候酒是甜的,连沈怀蓉的脸一起成了她的虚浮幻梦,但此刻回想,那酒无比酸涩,刺痛着她的咽喉,一切皆成梦幻泡影,一 碰就裂,一碰就碎。 竹林的响声愈发躁动。 沈萦竹抬眸,一支箭倏然穿过窗棂,堪堪从沈萦竹的脖间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距离不多不少,想要警醒她,却又没有伤她性命。 “谁!谁在外面!”比沈萦竹的惊慌来得更快的是碧波的呼喊声,她用着义正词严的腔调,想要保护好沈萦竹。 外面当然不会有回答,碧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窗棂关上,随后一只手托着沈萦竹的肩,一只手拉着她的臂膀,将她放倒,踢进了床榻底下,她跟着躺在沈萦竹旁边,坚定地说道:“我不允许他们伤害我的家人。” 沈萦竹:“……”我没有受重伤,还没死呢,你这么激动干嘛? 在碧波看来,沈萦竹一直盯着她看,视线未曾移动分毫,好像对她的行为感激涕零。 窗外没有箭再射进来,竹叶依旧簌簌作响,与此同时多出来了一道声音——碧波的“贴心”甜话。 “小姐,你没事吧,你脖子上红了,还流了一点血。” “小姐,你不会被吓傻了吧,不怕不怕,奴婢在这里呢。” “小姐,你还能说话吗?不会被箭卡坏了喉咙吧?” “小姐,你能说话的话,就搭理搭理我,我真的很忧心。” 沈萦竹:“……”这一箭就划破了点皮,血也是只挂在表面,要是碧波再多说几句,恐怕已经结痂了。 碧波慌慌张张地摇她的肩膀,沈萦竹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地上摩擦,沈萦竹无奈地回道:“我没事。” 碧波赶紧放开手,拍拍自己的胸脯:“小姐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又要痛失一个家人了呢。 沈萦竹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听见墙外的声音?” “没有欸。” “刚刚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大,恐怕那不是竹叶声,而是坏人的脚步声。”沈萦竹一字一句分析道:“还有,刚刚的箭特意算好了位置,没有伤到我,说明那人射箭的武艺高强,而我被他盯上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利害关系。” 碧波蹙着眉,她的身躯将床缝外的光亮挡住了一半,看上去像在发光,她问道:“可是……可是小姐你会牵扯到谁的利益呢?就算有人,但他没理由用这么大的阵仗啊,将军府的戒备挺严的。” “那就说明这利害关系很大,妨碍了他们的生存,这才不惜动用射箭威胁的方式。” “小姐,你怎么可能妨碍别人的生存呢?小姐平时可是连只鸡都不敢杀。” 沈萦竹:“……”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也是要面子的。 碧波又问道:“那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沈萦竹回答道:“他们既然要警示我,总该有些提示,我猜提示应该在刚刚射进来的箭上。” “小姐真聪明,奴婢完全想不到。”碧波还是躺在那里,泰然自若。 沈萦竹又说道:“那你倒是出去啊,你不出去我怎么看?” 35.刺杀 碧波灰溜溜地爬出去了,主仆二人待在床底的事,传出去可不太美观。 沈萦竹也跟着爬了出来,掸掸自己身上的灰,侧目看到了那支箭,方才它擦过沈萦竹的脖颈射到了木梁上,如今结结实实地挂在上面,沈萦竹拔它的时候都得费点劲。 沈萦竹细细端详着那支箭,发现箭尾卷着一张小纸条,展开来里面写着:明日城外上香,带上你的人头。 沈萦竹:“?” 什么叫带上我的人头?我去了难道不带着头去吗?想要我的命只说呗,何必说得这么隐晦,这么怪异。 沈萦竹眉头微蹙,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明日要去上香的? 明日是四月初二,是望麦丰收日,人们大多在此日进行小麦灌浆,都期盼着今年五谷丰登,这本是民间的小日子,跟沈萦竹这种将门世家谈不上关系。 但偏偏沈夫人敲定日子,将此日定为家中的祈福日,每逢此日,家中就要轮着选一个人去外城寺庙祈福,这明日就刚好轮到了沈萦竹。 沈萦竹也没有想到,自己要去祈福这件事反倒被坏人提前告知了。 说到祈福,沈夫人选的是外城的寺庙,说是避开人群更为灵验,也就是因为避开了人群,每年祈福的人不一样,城中知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也许就只有常住在京城的那些公子贵女们。 这么说来,那个坏人就基本锁定了范围。 沈萦竹其实很好奇,自己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加害于她?还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或许只有明天见到了才能断定。 沈萦竹逃不开身,因为祈福的事已经定好了,而且她不想要父母担心,墙外突如其来的箭可不容小觑,但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去送人头,她在晚上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她通传沈夫人加派人手,将随行的侍卫从二十人增加到了三十八人,然后让碧波给萧泠洲带信,让他借一个理由去外城寺庙,带上随行侍卫,表示自己可能遭遇不测。 这下两方的侍卫加起来,沈萦竹不信打不过坏人,况且她这沈府嫡女的身子金贵得很,要是真打起来,他们也没办法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沈萦竹想的正投入,几乎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复命回来的碧波喊住了她:“明天能不能带上我?我保证不捣乱。” 沈萦竹对于明天的幻想突然被打断,有些恼,她回道:“不行。” 碧波委屈巴巴地问道:“为什么呀?” “这还用为什么?明天那么多人,坏人好人聚在一起,必定会是一场硬仗,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当炮灰吗?” “可是……我也想帮上忙。” “听我的,你帮不上忙。” 碧波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嘤嘤嘤,小姐刚刚说我是家人都是骗我的,到危机时候就把我抛下不管。” 沈萦竹:“……” 说实话,沈萦竹无语了好几次了,若不是看在她单纯没有心机的样子,沈萦竹早就把她送给沈怀蓉了。沈怀蓉要不要她不知道,反正沈萦竹不想要了。 —— 翌日清晨,沈萦竹便踏上了去祈福的路,马车周围整整齐齐排列着侍卫,这个架势不像是去祈福的,像是去领兵打仗的。 沈萦竹知道会有人突袭队伍,于是在腰间配了一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大动静,周围也只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一片安静祥和的样子。 半路,马车突然停下,沈萦竹叫了几声车夫,没有得到回应,她一瞬间脑子空白,这样的遭遇她是想也没有想过的,周围安静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向她伸出手,将她拖出去。 沈萦竹手里拿着刀,放在车帷前,企图在歹徒拉开车帷的那一刻,抹了他的脖子送他上路,可惜她蓄势待发了良久,仍然没有看到人影。 她手臂都快举酸了。 最后,她终于按捺不住,暗自拉开了车帷的一角,透过那小小的缝隙,她看到了躺下的车夫,岿然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怎么会呢?刚刚明明没有动静的,车夫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沈萦竹将车帷全部拉开,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侍卫,还有杂草丛生的空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沈萦竹细细观察着,侍卫的身上没有刀痕,地上也没有一丝血迹,不像是死了,像是睡着了。 不是受伤倒地的,还能有什么原因? 沈萦竹的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答案:被迷晕了。 然而此刻想起为时已晚,沈萦竹探出去观察环境的时候已经掉进了圈套,外面弥漫着无色无味的迷魂香,沈萦竹呼吸时已经吸入了很多,它们侵入肺腑,将她的脑子弄得昏昏沉沉。 很快,沈萦竹就浑身泄力,她将刀子插在马车上借力,却还是被软下来的四肢拖倒,眼前朦胧,树林里人影幢幢,绿色和灰色糊成一团。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沈萦竹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 一片树叶翩跹,悄然落在沈萦竹的脸上,冰凉触肤。 沈萦竹慢慢睁开眼,就看到了蔚蓝色的天空,以及层层叠叠的白云,呼吸里淡淡的青草香。 她竟然没有死。 沈萦竹的手支撑着地,让自己坐起来,手掌触及一块湿润的土壤,不由得有些难受。 她这是在郊外,眼前是一处破庙,想到自己来祈福的目的,沈萦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是去外城寺庙的,不是去郊外的破庙的,是谁要捉弄她? 沈萦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同时她还瞥见了身旁散落的信件,杂乱无章,估摸着有不下十张。 信件摆在这里总有它的道理。 沈萦竹拆开其中一张,里面写着—— 定远侯,深夜送信实属抱歉,你先前所说经我查证确有其事,沈家势大权大,确实不能再有一次联姻,沈府二小姐不能嫁给安浔侯。 落款是户部尚书费旗。 沈萦竹将剩下的书信拆开,囫囵吞枣地一看,里面写的都是抵制她的言论,平时满嘴客套话的王侯将相,在信里满嘴喷粪,将沈萦竹的形象说得猪狗不如。 但 是,谁做了绑架的事,然后把证据摆到受害者面前的? 这完全行不通。 沈萦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抬头便看见了顾令姝:“怎么是你!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让我放弃联姻。” 顾令姝将沈萦竹手里的信件抢走,慢条斯理地将它们都撕碎,然后撒在空中,纸片飘然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她说道:“你以为我会仿写这么多字体吗?你真当我是天才?” 沈萦竹不服气,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扔向顾令姝,洁白的衣裙瞬间被弄脏:“那你把它们都撕了干什么?还不是做贼心虚?” 顾令姝说道:“当然不是,我一看到你就恨,恨不得你像纸片一样,被我撕碎,斩落成灰,零落成泥。” 沈萦竹反倒笑了笑:“可惜我没有。”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一致地垂在脸旁。 顾令姝皱着眉:“你总是这么趾高气扬。”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三颗牙,看起来对她很嫌弃。 她蓦地一抖,踉跄着往后踱了几步,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她颤颤巍巍地扶住破洞的墙,强行将自己稳住,她说道:“那些信件你信不信?” 沈萦竹回道:“不信。” 顾令姝闭了闭眼,终于从那种痛苦的状态脱离出来,她再次向沈萦竹靠近:“把我救出来的就是户部尚书费旗,他将我炼制成药人,企图让我为他所用,他让我劫持你,威胁你,让你长记性,永远不触犯他们的逆鳞。” 她顿了顿,又说道:“而我,将他们的书信偷出来,就是为了向你证明,他们的诡计。若是这次你放弃联姻,他们便会收起獠牙,可是你一旦与他们利益相悖,他们就又会向你出手,那时候的你,在劫难逃,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永远离开这里。”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将他们的想法和盘托出,若是换作别人,沈萦竹就信了,可面前的人是顾令姝,她的阴谋诡计从来都不会放在明面上。 沈萦竹问道:“那你呢?你想一直做一个药人,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吗?” 顾令姝瞪大双眼,眼睛里泛着血丝:“当然不会。”我还等着比过你的那一天呢。 “那你准备怎么做?” “杀了你,回去换解药!” 说罢,顾令姝拿起一把刀,正是之前沈萦竹拿到的那把,她将刀抵在沈萦竹的脖子上,说道:“我刚刚给过你机会了,可是你不仅没有逃,还要蹬鼻子上脸!” 冰凉的刀片在脖子上格外吓人,沈萦竹一动也不敢动,神色却意外地镇定,她说道:“顾令姝你清醒一点,我死了,你也逃不过衙门的搜查,费旗不会来救你的!”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一起死!”顾令姝红着眼,被嫉妒、虚荣、欲望冲昏了头脑。 沈萦竹感觉到刀片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她整个人都抵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刹那间,她的身后冲上来一个人,用手在她的脖子上一砍,顾令姝便晕了过去。 沈萦竹如释重负,惊喜地看向顾令姝身后的男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疤。 他不是萧泠洲。 36.执拗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脸上的疤痕纵横,悄无声息地遮盖住他原本的样子,她说道:“小姐,救驾来迟,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请小姐随我来。” 沈萦竹去过安浔侯府两次,都没有见过这样子的人,此人应当不是萧泠洲的手下,但不是萧泠洲,又能是谁?谁会愿意来救她? 沈萦竹放不下心,只是微微一笑,客气地说了一句:“好。”这里荒郊野岭的,沈萦竹确实没有地方去了。 她站起身,衣服上沾了土,紫色的衣裙此刻有些发灰,但她毫不在意,她径直上了马车。 她还总是张望着,侧过头看看茂密的树林。 她其实想等一个人,一个真正来救她的人,可惜什么都没有。 沈萦竹坐在马车里,那个男人就充当了马夫,无需命令,马车就已经起航。 那个男人的背影被阳光拉得老长,看起来总有一种清冷的感觉,像是来自遥远的江湖,沈萦竹问道:“你是谁?” 那个男人答道:“你不问问救你的人是谁,问我的名字干什么?” 沈萦竹回道:“就是好奇。” 那个男人答道:“我叫随影,如影随形的随,如影随形的形。” “你平时都这么介绍自己的吗?” 随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错愕:“怎么了?” 沈萦竹透过车内的雕花窗棂,看到一片苍翠的树林,和上车之前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跟我见过的侍卫不一样。” 随影没有回答她,他其实不是侍卫,而是死士,一出门就要为人拼命的那种。 沈萦竹推开窗户,将头往外探了探,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随影却突然停下了马车,他转过头来,对沈萦竹说道:“你不要想着跳车,很危险,会摔断腿的。” 沈萦竹:“啊?可是我没想跳车。” 随影的眼里平淡无波,他跳下马车,将窗户从外关上了,他说道:“抱歉,主子有令,小姐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萦竹:“……”我真的没想跳车。 随影又驾起马车,直直地朝着目的地前进,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情,所以事事总得留个心眼。 不一会儿,马车在一栋废弃的楼前停下,随影招呼沈萦竹下车。 这栋楼的构造独特,呈一个圆筒状,黑瓦白墙,倒像是江南来的,进入里面,各个摆设都堆积了厚厚一层灰,墙壁上还挂着蜘蛛网。 再往里面走一走,沈萦竹就看见了很多乐器,琵琶、古琴、古筝、竹笛应有尽有,还有一旁挂着的女子衣裳,清一色的大红大紫,只是经过时间的沉淀,不再光彩夺目。 这样的陈设,明显是一个青楼该有的,救她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沈萦竹随着随影一路走到了花厅,本来应该是歌姬、舞姬待客的地方,现在只有简单的几张客桌、客椅,以及舞台对面一个墨黑色的帷幕。 沈萦竹问道:“你家主子在这里吗?” 随影答道:“就在那个帷幕后面。” 沈萦竹嘴角噙着笑,救她还搞得这么神秘,一定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思的,是贪她的权势呢?还是贪她的美色? 帷幕后面传来悠扬的琴声,音色空灵缥缈,好像来自无名的虚幻之地,随后琴音几颤,像是从虚幻之地坠落,坠落后便不复得。 沈萦竹是听过这曲子的,那是《庄周梦蝶》的曲子,借了庄周与亡妻的典故,传递悼念的破碎感,他为什么弹这么悲凉的曲子? 一曲落罢,帷幕后面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这里的王侯将相都不待见你,你伤心吗?” 沈萦竹听着这声音总有一种熟悉感,她回答道:“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他们不待见我,是他们的思想龌龊,我为何要受他们的影响,反倒叫他们笑话。” 那人拉开帷幕,露出一张清隽的脸,不似萧泠洲那般温和有度,他的这张脸有点冷硬。 沈萦竹微微一怔,说道:“唐允舟,你想要怎么样?几次三番地靠近我,还救了我三次,你究竟意欲何为?” 唐允舟扯了扯嘴,我想要娶你,你信吗? 这样的话他终究说不出来,她怕他跟人跑了,他转而说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看到你被人追着陷害,追着刺杀,同情而已。” 沈萦竹忍不住了:“你同情我?那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荒郊野岭、荒无人烟,连蜘蛛网都有。” 唐允舟回答道:“因为,只有这种地方,我才会有机会同你说上话。” 沈萦竹回道:“你骗人,你但凡在遇到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点正常人的思想,你就不会呆呆地看着我离去,你完全有机会说话。” 唐允舟:“大错特错,我来同姑娘好好理论一番,第一次,是在绣芳楼里,姑娘偷听差点被发现,看到我只顾着离开;第二次,是在画像小贩那里,姑娘拿了画像就想走;第三次,是在集市里,你牵着安浔侯的手,我根本没有机会搭上话。” 沈萦竹盯着面前这个人,将重点放在了安浔侯上:“你认识安浔侯?!” 唐允舟回道:“本来不认识的,可是姑娘和安浔侯情投意合的事传遍了京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你手的人,只能是萧泠洲,你说对吧?” 他这一番话说得没错,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在暗中观察她。 他连她去哪里了,有什么关于她的传言,他都知道,更何况今天她被绑架,连萧泠洲都没有找到她,唐允舟就这么轻易地将她带到这里,还能优哉游哉地弹曲子。 他是一点也不慌呀! 沈萦竹回道:“说吧,你今天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对我说什么?” 唐允舟的手抚着黑色帷幕,这里破旧不堪,只有这帷幕是新的,光滑得有些泛光,他说道:“我想说,这京城不安全,沈姑娘还是另谋出路吧。” 沈萦竹不置可否,她侧目,一条眉毛微微扬起:“那你就没有一点私心?” “有一点吧,我同姑娘说这些,其实是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p>“什么交易?”沈萦竹脚尖点地,她明白,这种故弄玄虚的人最有心机。 唐允舟回道:“用我的一纸婚约,换你的一生安宁。” 沈萦竹上前给了他一记耳光,清脆得吓人:“你放肆!” 沈萦竹当然没有想过,他靠近自己是为了娶自己,只是今天,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她明明有中意之人,唐允舟却一次次靠近她,打她的主意,就连救她的时候,都只有娶她这一个目的。 她想起了她和萧泠洲逛集市的那天,他从她手臂蹭过,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现在她突然明白了,他这是想吃她的豆腐! 眼前这个男人将她的自尊心狠狠践踏,她的爱是能用来做交易的吗?显然太过愚昧! 唐允舟挨了她的一巴掌,脸上染上绯红,嘴角也有些破皮,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力道大得惊人。 唐允舟说道:“你应该明白,这是保命最好的办法。” 沈萦竹抬起手又是一记耳光,她的眼里充满怒火,看上去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全然不管自己弱势,在如此卑微的环境下,她也能动他。 唐允舟的嘴角洇出血迹,他却不管不顾,他的咬肌鼓了鼓,按捺住来自心间的冲动:“你打够了吗?” 沈萦竹瞧着他隐忍的模样,他明明脸上很疼,却像个疯子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一把锐利无比的刀,就要穿过她的身体,沈萦竹后退一步,被他盯得心里发怵。 唐允舟一抹嘴角的血迹:“我对你,只会有这么一个交易,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这个交易不会变。” 沈萦竹蹙着眉,又后退一步,她说道:“你好坏,你是个大坏蛋,我不想理你,你放我走。” 唐允舟的眼眸一片阴翳,眼珠子墨一样的黑,他说道:“我保证,成婚之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动你分毫,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让步,实则根本没有把沈萦竹的心理考虑进去,成婚这件事关乎她的未来,任是哪个女子都不会将自己的命运随便交给这样的人——一个见面都没有几次的男子。 沈萦竹再次后退,她有些后怕了。 然而她撞到了一块结实的胸膛,那人在她恍惚间将她抱住,低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我来带她回家。” “终于,你终于来了。”沈萦竹拉住他的手臂,似乎永远都不想放开。 萧泠洲冷漠地看向唐允舟,唐允舟的嘴角还带着血,脸有些肿了。 萧泠洲带着侯爷特有的气质:“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来人,拿下。” 唐允舟只是笑了笑,嘴角的血流下,眸中尽显执拗:“是我救了她!” 萧泠洲问怀里的人:“是这样吗?” 沈萦竹轻轻点了点头。 萧泠洲还是来晚了,不过就算双方都已经认定事实,萧泠洲依旧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他说道:“到衙门解释去吧!” 37.争宠 萧泠洲身后涌上来一群侍卫,他们拔剑相向,神色狠厉地盯着唐允舟。 唐允舟被众人围住,被寒刃指着,脸上却没有慌张,只是凝视着他怀里的那个姑娘,她安静地待着,不哭也不闹,发丝垂落,盖住她娇小的红唇。 唐允舟心道:真可笑啊,不管是月萦竹,还是沈萦竹,都不会给他三分脸面,她们都只想跑,永远只会留下一道背影给他看。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她的这两巴掌,不仅仅打在他的脸上,还透过他脆弱的皮囊,在他的心上留下两道疤痕。 他似笑非笑,对着怀里的姑娘说:“你希望我被抓吗?若是我被抓了,你会很开心的,对不对?” 沈萦竹没想过他会这么疯,但此刻,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所以她疯狂思考着现在应该表现出什么情绪。 强硬一点吗?她和唐允舟应当是见过很多次,才会起这样的争执,对陌生人,强硬的态度不合适。 温柔一点吗?那也不对,她不会对一个疯子好说好话。 最后沈萦竹缩进萧泠洲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道:“他看起来像是疯了,可确实是他救了我,你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沈萦竹清楚地明白,刚刚带她来这里的侍卫不是一般人,唐允舟出行总不可能只带一个,剩下的那些,就等着唐允舟一声令下,两边兵刃相接,萧泠洲未必能打得过他。 唐允舟此刻就看着她,丝毫没有在意身边的寒刃,有些从容,这恰恰证实着她的猜想。 他现在疯了,可萧泠洲没有,最好的切入口就在萧泠洲身上,只要萧泠洲放他一马,唐允舟就不会追究,他的目的……是她。 萧泠洲冷冷地回答道:“若是我没来,他就要对你下手了。这样的人不能放过。” 沈萦竹说道:“没有意义的,我们拿不出证据,况且何必为了这种人劳神伤心呢?”沈萦竹刻意说得小声,她怕唐允舟突然暴走。 萧泠洲思忖片刻,他将一个侍卫手里的剑抽过来,抵在唐允舟的脖子上,他鹰隼般的眼眸透着杀气:“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萧泠洲将剑丢在地上,反手横抱起沈萦竹就往门外走,临走之前,还宣示主权一般瞪了唐允舟一眼。 敢动我的女人,你也配! 沈萦竹像块棉花糖,静静地待在他的臂弯里,她透过萧泠洲的肩膀,看到停在原地不动的唐允舟。 唐允舟攥着拳头,指尖嵌入掌心,青筋也跟着冒起,眼里的阴鸷显露无遗。 沈萦竹看不懂他的情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自己明明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风变得猛烈了些,客桌前挂着的黑色帷幕在空中摇晃,在沈萦竹被抱出门的那一刻,飘然落下了。 一如唐允舟的心,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裂得不成样子。 唐允舟咬住了自己嘴里的肉,沈萦竹的目光越是冷淡,他咬得越紧,一阵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好啊,你总是这么排斥,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沈萦竹走后,就只留下满场的寂静,这里破旧的青楼太过冷清,连一只鸟雀都不想进来。 顾令姝从后厅走进来,脚步不徐不疾,她说道:“演这么一出戏给她看可不够。” 顾令姝虽然成了唐允舟名义上的谋士,但她说起话来还是目中无人。 唐允舟说道:“这本来就是你出的主意,现在搞砸了,你说,我还会用你这颗废棋子吗?” 顾令姝回答道:“现在这样的状况,除了我,没人会帮你,沈萦竹本来就狡黠,这一次是我失算,不过她应当相信了世家排挤她的事实。” 顾令姝眸中闪过算计,她歪嘴一笑:“离她逃离已经不久了。” 唐允舟目光淡然:“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了你?” 顾令姝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往后退一步,唐允舟刚刚被扇了两巴掌,现在的情绪和疯没什么两样。 说来,他这么狼狈,确实拜她所赐。 她想通的时候,唐允舟已经捡起了地上扔的剑,慢慢地向她靠近,而这把剑,刚刚抵在了唐允舟的脖子上。 顾令姝现在知道怕了,她收起小人得志的嘴脸,讪讪地说道:“你不要慌,沈萦竹马上就会是你的了,我保证。” 唐允舟继续向她靠近,破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不许你提她的名字,你跟她一样讨人厌。” 顾令姝回道:“没……没有,我只是想帮你解决她而已。” 唐允舟将剑插在客桌上,剑直接贯穿了客桌的木板,留下寒光闪闪,他说道:“我知道,离我离开京城还有两天的时间,若是你没有办成功,我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说罢,唐允舟扭头就走,不留一分情面。 顾令姝觉得自己劫后余生,刚刚唐允舟刺人的眼神,实在让她后怕,她相信,唐允舟有那么一瞬间,是想直接杀了她的。 她试探着喊住了他:“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沈萦竹身上无处下手,可以在萧泠洲身上下手,他们现在带的人手不多,是出击的最好时机。” 唐允舟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在萧泠洲身上下手,我有什么机会夺回她?” “要是沈萦竹得知费旗要萧泠洲的性命,沈萦竹不会坐视不管,她会主动退出,那时候,你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唐允舟冷笑一声:“好。” —— 春风吹过十里郊林,四周都弥漫着清新的味道,像是雨后山林里淡淡的幽兰味,也像清晨薄雾未散去前的青草香。 沈萦竹还窝在萧泠洲怀里:“你到底想抱我多久?” 萧泠洲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像是要去打仗的。 沈萦竹看着他眼里的那种狠劲:“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萧泠洲终于纡尊降贵说话了,可惜只有两个字:“听了。” 沈萦竹在他怀里很 久了,保持这个姿势其实也不是很舒服,现在她的腿有些麻了,她也不好直说,只好又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再说点话?” 萧泠洲不为所动,结实的胸膛抵着她软软的身体,他硬气地说道:“不能。” 沈萦竹心道:完了,聊天又聊死了,他怎么像块木头啊? 她猜测道:“你是不是生气了?”看见我和唐允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里很不愉快? 萧泠洲这次终于开始输出了:“你们二人看起来挺愉快的,我不来,你是不是跟着他跑了?” 愉快? 沈萦竹赶紧打住:“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愉快的?我明明是被强迫的。”她挑起一只眉,有点傲娇地说:“你看到他脸上的红印子了吗?是我打的。” 萧泠洲回道:“哦?是吗?那你可真厉害。” 沈萦竹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还有点酸酸的,他好像吃醋了,沈萦竹捋起他鬓角的一撮发丝,在手里绕了绕:“萧侯爷生气了也很可爱。”像一只炸毛的猫咪。 萧泠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别捋了。”再捋就真的炸毛了。 沈萦竹起哄道:“你放下我,我就不捋你头发了。” 萧泠洲很听话,将她放下了,随后自己往前走,没管已经站在地上的沈萦竹。 沈萦竹啧了一声,真是傲慢,她刚想迈步跟上他,就发现不对。 她的腿麻了,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食她的肉,她根本迈不出一步。 她尴尬地顿在原地,挠挠头想要掩盖些什么,后面的侍卫从她身边走过,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考虑她的死活。 沈萦竹慢慢闭上眼,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我看不见,那么谁都看不见我。 她企图掩耳盗铃。 可这终究没有逃过萧泠洲的法眼,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看见沈萦竹停住又折返,他走到沈萦竹面前,问道:“你让我把你放下来,下来之后又不走,你这是故意想跟我作对吗?” 沈萦竹一脸羞赧:“没有没有,只是人家救我的时候都有马车坐,你为什么没有?”她撅着嘴,“我想要坐马车。” 萧泠洲反倒扣住她的手:“你就这么想回去,看那个吃人的‘君子’吗?” 沈萦竹一脸疑惑:“啊?你有没有听清我说话?我说的是我想坐马车,我累了。我举他的例子,只是为了说明……” 萧泠洲把她的话补全:“说明我比他差。” “不是!”沈萦竹真是越说越不对,她立马解释道,“说明他矫揉造作,跟你没关系。” “油嘴滑舌。” 说到这里,沈萦竹的腿麻差不多好了,她抬步往前走,没有露出异样:“来吧,走回去就走回去。” 萧泠洲招呼了一个侍卫过来:“去把马车拉过来。” 沈萦竹一愣:“啊?” 萧泠洲抽出挂在腰间的白折扇,又摇了起来,似乎是想烘托出他潇洒随性的风格,他扯了扯嘴:“我不会比他差的。” 38.过去 沈萦竹嗤笑一声:“又在说笑了。”她贴近萧泠洲的身体,嘟着嘴,“有马车怎么不早说,害我久等,我现在这腿也酸,胳膊也酸,怎么办?” 萧泠洲回道:“不能怎么办,上了马车就什么都好了。” 沈萦竹盘问道:“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你很憋屈,或者是嫉妒?” 萧泠洲合起手上的折扇,在沈萦竹的肩膀上敲了敲:“你觉得呢?如果你站在我的角度看,你会生气吗?” 沈萦竹推开他的折扇:“我那是被迫的,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生气,我哪有你那么死心眼?” “那你躲什么?” 话说道这里,萧泠洲已经向沈萦竹靠近,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沈萦竹无奈地说道:“那你不要装得这么吓人好不好?你一直在向我靠近,我只能退后呀。” 萧泠洲笑道:“不,你还有第二种解法。” “什么?” “贴过来亲亲我。” 沈萦竹一怔,她急忙四周看看,说道:“这不好吧,你的侍卫刚刚才走,马上就会回来的,让他们看到这一幕不好的。” “没关系的,一下就好。” 沈萦竹被他拽到怀里,娇嫩的脸蛋触碰到他的胸膛,里面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沈萦竹的脸又红了,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被他的胸膛撞的,还是靠他太近情难自已。 沈萦竹想把他推开,可惜没有那么大的力道,只好妥协:“就一下下,我答应你。” 萧泠洲将她放开,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蛋,自己的脸上也有了些温度,他微微一笑,闭上眼,等着她的柔软的唇贴过来。 耳边传来嗖的一声,比她的唇来得更快的是飞驰的箭,它瞬间刺破了萧泠洲的肩膀,留下白衣上漾开的鲜血。 沈萦竹一惊,就看见了鲜血淋漓的肩头,箭穿过锁骨旁边一点的位置,惊悚的箭头染了血,依旧闪着寒光。 沈萦竹几乎在那一瞬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她捂住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动。 她曾经在绣芳楼里,向萧泠洲哭诉,自己害怕兄长受箭伤的模样,她那时候还臆想,想着伤口会是什么样,他会有多疼。 可是今天,她真正见识到了箭伤的模样,那个受伤的人不是她,而是萧泠洲。 萧泠洲没有喊疼,也没有拔下那支箭,他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怒吼:“快跑!”有一支箭,接下来就会有千支百支。 周围簌簌作响,似乎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他们,只要他们有所动作,那些箭就会齐刷刷地飞扑过来,将他们吞没。 萧泠洲将她挡住,推着她往前跑,侍卫还没有回来,他们现在没有胜算。 身后飞箭齐响,身前姑娘惶恐,萧泠洲忍着痛,将她护住。 身后的箭声不绝,可没有一支射到萧泠洲身上,全都歪七扭八地插在地上,仿佛只是吓吓他们。 萧泠洲推着沈萦竹跑到了树林深处,里面阴森森的,两个人的脸也黑了下来。 沈萦竹看见萧泠洲的伤,鲜血已经布满了他整块肩膀,还有一些流下来,染在他的手臂上,煞是狰狞可怖。 萧泠洲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喊疼,他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没事吧?” 沈萦竹眼里闪着泪花:“我怎么会有事呢?你看看你,你受伤了,还是很重的伤,很疼的,对不对?” 萧泠洲苦笑着,嘴角抽动着往上扬:“没有,看见你就不疼了。” 沈萦竹脸上的绯红没有褪去,反倒加深了颜色,泪水沾上脸庞,红色的脸蛋泛着光亮:“你又说谎,你流了这么多血,你需要救治,你说,你的侍卫去哪里了?我去叫他们啊。” 萧泠洲侧着身子抱住了她,一只手臂耷拉着,另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没让自己的血沾到她身上:“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你不用去。”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在我身边你才最安全。 猛烈的风卷动着树叶,周围几声乌鸦叫,满是凄厉。 沈萦竹委屈地说道:“那我怎么才能救你?我不想像兄长受伤那样,只能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萧泠洲眉头紧蹙,犀利的疼痛让他难以说话,他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找点草药就好。” “啊?” 萧泠洲放开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地:“就那颗草,可以做草药,你挖出来便好。” 沈萦竹没有反驳他,只是埋头挖起了草,她心知肚明,这并不是草药,而是一颗平平无奇的杂草,院子里长满地的那种,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担心,仅此而已。 沈萦竹白嫩嫩的手扒开土壤,将杂草一点一点挖出来,可不争气的眼泪滴答落下,流进土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发明了什么眼泪浇花的新奇方法。 土壤沾在沈萦竹手上,白色的掌心和土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杂草长长的一条,被握在手里,沈萦竹没有将它弃如敝履,反倒将它当成了至宝。 沈萦竹小心翼翼地拿给萧泠洲看:“你看,这是能救你的草药,你很快就没事了。”她的声音破碎至极,却在极力地说出那么一点甜。 你看啊,我可以救你的。 萧泠洲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好。” 侍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他们终于获救了。 萧泠洲被带回安浔侯府养伤,他这个伤势,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 事后,沈萦竹想到这件事依旧有些后怕,在她的认知里,以费旗为首的名门望族只是针对她,不想让将军府的权势太过强大,而他们如今竟然对萧泠洲下手了,这可是一箭刺穿肩膀的重伤。 离他的命门那么近,他差点就没命了。 费旗他们真是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当真可恶,可沈萦竹也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冲进人家府里闹事吧。 那其实不算闹事了,应该是送命,把自己的命亲自交到他们手中。 沈萦竹坐在闺房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了之前萧泠洲送她的那盆牡丹花,娇弱但灵动,在无光的 屋里长得也很好,只不过现在她不能再看到它了,它的土壤混进了寒骨散,已经被处理掉了。 沈萦竹心道:牡丹花没了,她看不到它了,难道萧泠洲也要像牡丹花一样,永世不见吗? 此刻沈萦竹的心里有些动摇,但她还是没想放弃,她可以暂时避一下锋芒,万一他们放弃了呢? 入夜,窗棂被风刮得呼呼响,沈萦竹怎么也睡不着,她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明日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翌日清晨,朝廷传来消息,萧泠洲遭到朝中权臣的弹劾,他们说萧泠洲喜好女色,出门在外不注意形象,早就已经受到了百姓的非议,陛下大怒,对萧泠洲的信任跌落谷底。 沈萦竹明白,这是费旗他们在拉帮结派,想要将萧泠洲赶下侯爷之位。 萧泠洲受了重伤,自然不可能在朝廷上辩驳,就只能待在家里,任由他们给自己安上不洁的名号。 这样下去,他就不会只是受外伤那么简单了,他会得心病的。 沈萦竹觉得自己不能向他们屈服,她得去看看萧泠洲,慰问一下他。 说走就走,她出行前还特意带上了幂篱,挡住自己的容貌,这样就不会让人发现了。 幂篱白纱随步伐轻舞,漾开一层层波纹,透过白纱,沈萦竹看得见小径的轮廓,路上人三三两两,与沈萦竹擦肩而过。 唯独有一人,在沈萦竹面前停下,他轻轻掀起沈萦竹的白纱,让沈萦竹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眼中的红血丝未曾褪去,眸子里的黑眼珠直直盯着她。 他是唐允舟。 沈萦竹想跑的,她不想看到他,只是他捏住了她的幂篱,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她跑不了。 沈萦竹垂眸,羽睫盖住她的眼睛,清纯的脸颊带着白皙的光泽,神态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唐允舟很难猜测她的情绪。 唐允舟微微一笑,好似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唐允舟笑着问她叫什么,沈萦竹乖巧地回答自己的名字,只不过这次唐允舟换了语气,换了神情,他问道:“你叫什么?” 沈萦竹被他的话说懵了,他不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亲口告诉过他的。 沈萦竹微微往后退一步,手指摩挲着垂下来的幂篱白纱,她的眼中映出唐允舟的脸,他没有疯态,反倒有些深情,沈萦竹小声地试探道:“我是沈萦竹。” 他手指一顿,捏白纱捏得紧了几分:“你真的不姓月吗?” 沈萦竹眼中一阵错愕:“啊?我为什么会姓月?” 唐允舟回道:“你该姓月的。”你该是我那久久未谋面的妻子。 他从腰间拿出那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年轻男子的纹样:“你还记得它吗?” 沈萦竹想了一下,如实地回答道:“记得,你总是佩戴着它,我那日送你的玉佩是仿着这个送的。” 唐允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放回玉佩,神色暗淡了些,但能够看出他眼里的执拗,他说道:“做我的妻子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不要像五年前一样,离开我。 39.太难 嫩绿的树叶轻轻飘落,小径上遍布着青苔,两个人立在小径中央,时间似乎就在此刻静止。 沈萦竹没有想过,唐允舟再次和她见面,竟然还是说出娶她的话。 她的心里装了萧泠洲,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沈萦竹往后挪了一步,青苔被她踩在脚下,素白的裙摆在上面微微一蹭,她说道:“可是,我不喜欢你。”你做这么多事没有用,我的心里不会有你。 唐允舟将白纱搭在了她的毡帽上,沈萦竹白皙的脸蛋裸露出来,他轻轻地说道:“没有关系的,我只想要留下你,然后看看你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吓到面前的小兔子。 沈萦竹回道:“你可知,留下一个不爱你的人,对于你来说,是累赘,对于我来说,是囚笼?” 唐允舟抿了抿嘴:“我知道的,可是,在我这里,我可以给任何你想要的,你要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 “自由?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我要的是滔天的权势,你给得起吗?” 唐允舟阖上眸子,摇摇头:“我是给不了,但是滔天的权势不是你该要的,这京城之中,有多少阴谋算计?若你执意要闯,留下来的可能就是森森白骨。” “可我还不想放弃。” “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若你想,我便一直在,我会在钱塘江畔,等着你。” 唐允舟说这话的时候很温和,与先前那个阴鸷的他判若两人,说罢,他便放开了沈萦竹,默默地走了。 沈萦竹不明白,他不求她爱他、还要用尽所有追求她的缘故,哪有人不想着回报、只想着付出的呢? 沈萦竹低下头,幂篱的白纱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平淡的脸被遮盖住,她摸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盖住了脸,为什么他还能精准地找到她? 没有人会告诉她。 沈萦竹抬着步子向安浔侯府走去,一路上她看见了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明明衣衫褴褛,脸上却还带着笑,贫穷从来就没有压垮他们的腰。 沈萦竹想着:自己真的错了吗?权势富贵或许不必强求,她该追求的是烟火人间,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沈萦竹已经走到了安浔侯府旁边的小巷里,小洞已经被封死,墙面也重新刷了一遍,但那个雕像还立在那里,即便经历过风雨的冲刷,雕像还是先前的那副样子,没有变过。 或许是心境不同,这次沈萦竹看出了不同的意味。 雕像雕出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孩子,之前的沈萦竹认为这是期盼母凭子贵的,但现在的沈萦竹觉得并非如此,身后的那个小孩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女人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是啊,雕像已经成型了,身后的那个小孩这辈子都不会得到母亲的爱。 一如现在的自己,目前的形势已成定局,她为何还要执着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真的想要吗? 沈萦竹站在小巷里,将手放在墙面上,粗糙的质感让她从思绪里脱离出来。 她现在没有什么办法再爬这面墙,没有什么大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萧泠洲你等着,我避避风头,过几天就会来找你的。 愿你我,都好。 墙的另一面,萧泠洲憔悴地站在那棵竹子前,竹子的长势很好,也很快,它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和旁边的牡丹花丛已经一样高了。 萧泠洲的肩膀裹着纱布,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伤口依然刺痛着,像是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在扎他。 他的右手没有劲道了,他只能提起自己的左手,来给那棵竹子浇水,清透的水渗进土壤里,竹子的叶片也被撒上了一些水,整棵竹子的精神气更好了,留下快溢出来的苍翠颜色。 萧泠洲知道自己被弹劾的事,但他现在考虑的不是自己怎么向陛下解释,而是沈萦竹会不会在意,朝廷重臣说他爱好女色,沈萦竹她会不会真的信了? 他现在没有办法走进沈萦竹的院子,亲口向她说出解释的话,他只能看看院子中的竹子,就好像看到了沈萦竹,小姑娘咧着嘴向他笑呢。 一墙之隔,沈萦竹见不到萧泠洲,萧泠洲也见不到沈萦竹。 天空不知不觉中已经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萧泠洲踱步回了房间,他觉得自己浇水简直多此一举,但他还是止不住地隔着窗棂对望。 这竹子长得真好。 沈萦竹没有带伞,若是现在回去,她也会成为一只落汤鸡,她连钱都没有带,也不会有小贩舍得将伞给她。 她靠在墙壁上,抬起头,闭上眼,雨水顺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好像一整天的清凉都藏在这些水滴里。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香,还夹杂着院子里传过来的牡丹花香,很好闻,沈萦竹想待在这里不走了,浑身湿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她眼睛里突然少了些光亮,她猛地睁开眼,有一把油纸伞停在她的头顶,蓝色的伞面泛着蜡光,竹柄绕着银丝,被一个人捏在手里。 她侧过头,看见的就是唐允舟的脸:“你怎么会来这里?” 唐允舟说道:“我知道,你是来找安浔侯的。” 也对,不然他不会在那样一个小径上和她偶遇,他从来靠近她就是带着目的的。 沈萦竹的脸上水滴滑落,白嫩嫩的脸蛋泛着一层水光,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有些湿了,但他来得还算及时,她只是湿了一点。 沈萦竹轻声说道:“为什么要帮我?看到我咎由自取不好吗?” “我不忍心看到你湿透,我也在咎由自取啊。”唐允舟的衣摆沾了泥,他也有些狼狈,“你接着伞,回家去吧。”小姑娘一个人待在雨里可不好。 沈萦竹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背没有靠在墙壁上了,她说道:“那你呢?你只有一把伞。” “没关系的,我刚刚买了这把,还可以再去买一把的。” “哦。”沈萦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油纸伞,银线做的手柄握在手里很舒服,“那我带你再去买一把,好吗?这样你就不会淋雨了。” 唐允舟摇摇头,往后踱了一步,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雨里,仅仅是说话的片刻,他就被雨水淋湿了肩膀,他说道:“油纸伞太小,不够两个人顶,唐某就先走了。” 沈萦竹看着他转过身,扬长而去。 天空一声闷雷,雨水打在地上噼噼啪啪,除了这些声音外,沈萦竹听不到任何其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要讨好自己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她不会同情他的。 可为什么他的背影那么悲凉?好像一个离去的故人。< /p>—— 沈萦竹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碧波贴心地送上一份茶水,看到沈萦竹有些湿的头发,还有一把从未见过的油纸伞吃了惊。 碧波问道:“小姐,你哪里来的油纸伞呀?” 沈萦竹回道:“当然是小贩那里买的,你难不成想看我被淋透?” 碧波一脸疑惑:“可是今天外面没有卖油纸伞的呀,卖伞的小贩们都被叫去皇宫里比赛了,说是要比出京城质量最好、制作最精美的油纸伞。” 沈萦竹微微一怔,从她的话来推测,唐允舟是特意只带了一把伞,特意将唯一的伞给了她,而他自己只能淋雨回去。 他居心何在? 沈萦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向碧波解释道:“啊?这样吗?可能是那个小贩看我淋湿不忍,将他的伞卖给我了吧。” 碧波回道:“哦,这样啊,那就不奇怪了。”碧波晃了晃手里的茶水,“小姐,出去那么久也累了,回去喝杯茶吧。” 沈萦竹看着碧波笑嘻嘻的脸,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好。” 碧波领着沈萦竹走到闺房,将茶水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她还搓搓手,看起来很心满意足,直到沈萦竹说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碧波一愣,沈萦竹平日里不会这么快赶她走的,沈萦竹无聊的很,会好声好气地跟她聊会儿天,难不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看着沈萦竹冷若冰霜的脸,问道:“小姐,你今日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沈萦竹回道:“没有,只是被雨淋了一下,头有点晕,不想说话了,想赶紧歇息。” “好吧,那小姐好好休息。” 碧波刚把门合上,沈萦竹就泄气一般瘫在床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唐允舟想要娶她,但是她不爱他。 萧泠洲想要娶她,但是王公们不同意。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什么难的问题,沈萦竹两边都不讨好,一个都选不出来。 还不如给她把刀,自戕算了。 —— 一日后,京城还是像往常一样,按着原来的样子继续运作,人人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全然没有被他们的事影响,但沈萦竹的倒霉日子还没有走到头。 她被邀请去孟府参加生辰宴的时候,就被别的贵女指着鼻子骂。 “你看看,那是将军府次女,寻了一个朝三暮四的好郎君。” “是啊,怎么会寻到这样的男人,恐怕后半辈子费了。” “谁知道她有没有朝三暮四呢?你听说她在宫里闹出来的那些事了吗?你说说,为什么事情都找上她呀,肯定是做了什么事,让人盯上了。” 沈萦竹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心中怒火燃起,但她没有那个能耐跟他们顶嘴。 一张嘴,是说不过数十张嘴的。 耳边又传来他们的交谈声:“那你说说顾小姐去哪里了?我总觉得她的事没那么简单。” “不会是被沈二小姐抓出去灭口了吧?”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啊,叫顾小姐捏住了把柄,她可不会善罢甘休。” 沈萦竹捏紧拳头,远远地站在一边,无声地控诉着这群人,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声音让她心头一松。 “我倒要看看谁在胡言乱语?” 40.迷路 一身红色织金云龙裙,绣着团龙,她向沈萦竹走近,步履之间,母仪天下的威严扑面而来。 她珍重地说道:“你们是怎么敢的?现在流言还未经证实,你们就捏造是非,将礼教置于何地?” 沈萦竹本来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今天不会有人维护她,结果皇后过来了,将她们的话全部怼了回去。 沈萦竹差点忘了,皇后姓孟,只是平日里皇后的称呼听习惯了,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沈萦竹没敢坏了规矩,在皇后面前行了跪拜礼,剩下的贵女也都不敢造次,都跟着跪下了,嘴里还不停得说着道歉的话。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妄议他人是非的时候,可有记得礼教二字怎么写?”皇后怒气未消,继续数落道。 皇后当着她们的面将沈萦竹扶起来,轻轻拍了几下沈萦竹娇嫩的手,再恶狠狠地瞥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让她们起来的意思:“你们就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不是不怕丢人吗?那就在这里丢个够。” 沈萦竹垂下头,轻轻地说道:“这不好吧,娘娘。” 皇后回道:“这是她们该受的报应,你看看你,就知道妥协,让人欺负了也不敢还回去。”她扭头又向跪在地上的众人说道,“你们听到没有?” 贵女们齐声回道:“听到了。” 皇后心满意足地带着沈萦竹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在地上留下头上的一根珠钗。 皇后的珠钗没人敢捡,放在她们面前是为了警示众人:这是皇后的旨意。 沈萦竹随着皇后走在去往偏殿的路上。 沈萦竹在路上观摩了一遍,这里没有皇宫那么宽敞,也没有安浔侯府那么多牡丹花,这里只随便种了些高大的树,似乎是还没到花期的缘故,树木都郁郁葱葱,看不到一点别的颜色。 皇后姓孟,她应该自小就在这里长大,对这里应该极为熟悉才对,偏偏此行她在一条分岔路上顿住了。 沈萦竹问道:“娘娘摸不到路吗?我可以去问问下人的。” 皇后摇摇头:“不必。”随后她走了其中一条路,走到尽头是一堵墙。 沈萦竹尴尬地挠挠头:“真的不用吗?” 皇后依旧回道:“不必。” 她摸着回到原来的分岔路口,坚定地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下终于没错了,二人在偏殿里坐下休憩。 沈萦竹率先说道:“对不起。” 皇后微微蹙眉,问道:“你为何要说对不起?” “安浔侯是为了我……才中箭伤的,我不仅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您。” “孩子,你要明白,在路上遭遇劫匪是很严重的事情,没有人会希望它到来,更没有人会将这样的事轻松瓦解,你们二人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大幸。” “可我,是一个扫把星。”沈萦竹垂眸,将眼底的悲凉掩去。 皇后摸了摸沈萦竹的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别这样想,这世界上比你不幸的人还有很多,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呢?” 沈萦竹头上的发丝柔顺有光泽,让皇后不知不觉地多摸了几下。 沈萦竹微微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慈爱的眼睛,她说道:“您还记得之前我问的那句话吗?‘娘娘,您在宫里,是不是时常也会被困扰?’” 皇后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这个的人。” 沈萦竹又问道:“娘娘,我若是离皇宫远远的,或者说离京城远远的,我会不会离开这种困扰?” 皇后一怔,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都很纠结。 她现在是坐上了皇后之位,但是曾经的那些摸爬滚打不能被一并抹去,若是离开这里,皇后才能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自由和权势在她身上不能一并拥有。 但沈萦竹不一样,她是将军府的次女,如今她的长姐即将嫁给太子,她又即将嫁给安浔侯,将军府的权势如日中天,沈萦竹不是曾经的皇后。 皇后当年只能靠自己一人拼,而沈萦竹不是,她未必会遭受皇后所遭受的一切。 皇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回答道:“也许会吧,可你也得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的是自由,还是权势。” 沈萦竹回答道:“我想要大家都平安活着。” 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何意?” “那些劫匪本来针对的是我,他们代表着朝中的一大部分势力,怕将军府权势太过强大,于是想通过劫掠我的方式,阻挠我和安浔侯联姻,后来我被救了,他们又转了矛头,选择射安浔侯一箭,他这才……会受伤。” 沈萦竹说罢,从藤木椅上起身,跪地磕头:“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害了他。” 皇后又沉默了,一时都忘记去扶起沈萦竹,她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好奇,好奇这京城之中,谁能派出如此强大的劫匪,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任是宫中派出的侍卫也找不出幕后之人。 此人不简单啊。 这时,偏殿走进来一个人,哒哒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沈萦竹侧过头瞥了一眼,她的穿着没有皇后华贵,但从骨子里透出上位者的骄纵,这次头上的珠钗少了些,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是萧泠洲的母亲,也是皇后的妹妹。 她一进来就看见跪地的沈萦竹,和高高在上坐着的皇后,她不禁嗤笑了一声:“哟,这是沈二小姐啊?你怎么会跪在地上呢?阿姊可别让这位小姐伤了身体,上次的风寒有发作了怎么办啊?” 皇后亲自起身,将沈萦竹扶了起来,并且让她在身边坐下了。 这让刚走进来那位很难堪。 皇后随即说道:“景嫦啊,既然进来了,就也坐下吧。” 沈萦竹听到景嫦这个称呼,这才想起了皇后的名字,皇后她叫孟景姝,而她的妹妹叫孟景嫦,二人的名字就差了一个字。 此时,孟景嫦说道:“阿姊,你不是不想来吗?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皇后回道:“只是有点想家了。” “这里对你那么薄情,连你的院子都没有留下,你来这里有点家的感觉吗?”孟景嫦无奈地说道。 “你的院子不也没留下,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额……我只是回来随便看看。” 皇后说道:“你我二人的心情是一样的,这里是我们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即便没有了我们的位置,但我们的心还长在这里,不会割舍掉的。” 沈萦竹现在终于明白皇后找不到路的原因了,她们的院子都没了,说明这里已经重新修葺过 ,至于修葺完的房屋应当已经分给孟氏子女住了,如今孟府的路和当初已经不一样了,皇后自然找不到路。 不过来这种陌生的地方,真的会有家的感觉吗? 孟景嫦抬起头,头上的步摇铃铃作响,她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确实该来了。” 蜡烛就放在旁边的桌案上,烛光打在她的脸上,一边亮澈,一边昏暗,她的脸上有一条明暗交界线,她说道:“阿姊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挺好的。” 孟景嫦舒了一口气:“那便好,这几日宫里也出了些事情,怕你会有麻烦,顾小姐现在还没有被捉拿回来呢。只是你对泠洲的婚事,有何看法?” “现在风头正紧,先缓缓吧,以后再做打算。” 孟景嫦瞥了一眼旁边的沈萦竹,脸上的皮肤被烛光照得透亮,此刻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表态。 她不得不感叹,沈萦竹生的样貌极好,但若是红颜祸水……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生辰宴也快开始了,你们等会儿记得来,我就先去了。”孟景嫦说道。 皇后挥挥手与她道别。 于是,偌大的偏殿,就只剩下皇后与沈萦竹。 皇后说道:“景嫦她平日不是这样的,她刚开始对你阴阳怪气,可能是因为泠洲刚刚受了箭伤,她有些迁责于你,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萦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怎么会呢?只是……萧侯爷,他今天来吗?” 皇后想了想:“他应该不会来了,三天的时间可不够他养伤的。” 沈萦竹早就料到他不会来,但听到皇后说的话,还是有些失落。 养伤就养伤吧,至少下次见到的会是一个健康的萧泠洲。 沈萦竹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着光,皇后顿时有些不忍心,她还想到之前被打断的话题——沈萦竹和萧泠洲是被人暗算的。 皇后说道:“没关系的,就这点伤算得了什么?那些劫匪也没有想杀他的意思,估计只是想恐吓恐吓你们,只要多加防备,不会再发生这些事情了。” 皇后拿起旁边桌上摆着的茶壶,倒出了明黄色的茶水来:“沈二小姐还没尝过宫中新做的牡丹花茶吧?我特意从宫中带了些来,快尝尝,风味不错。” 沈萦竹回道:“我喝过了。” “啊?”皇后很是疑惑,因为她来孟府之前才刚喝过一盏,而沈萦竹已经喝过了,难不成她比皇后喝得还早? 沈萦竹的脸上有些红润,她说道:“萧侯爷已经让我喝过了,就在之前被关进内务府的时候。” 皇后有些尴尬,这两个人已经偷偷将茶喝过了,那她算什么?她母仪天下的威严岂不丢了一半? 皇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对沈萦竹说道:“那便再喝一杯,就算是赏了我的脸。” 沈萦竹拿起那杯茶,就打算要喝下去的时候,皇后的随行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她说道:“娘娘不好了,主院那边吵起来了。” 皇后从容地说道:“吵起来管教好了便是。” “安浔侯来了,院子里的人正在和安浔侯吵呢。” 沈萦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放下,随后猛地起了身。 41.忌惮 沈萦竹其实有些懵,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了身,好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萧泠洲似的。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劲,萧泠洲怎么会带着伤来到这里,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还跟院子的人吵起来了,不会与她有关吧? 沈萦竹赶紧前往,一边的皇后也很震惊,头上的步摇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皇后跟着沈萦竹的脚步,走回了院子。 只见罚跪的几个人还跪在那里,没有什么变化,她们的眼神飘向一边的苗圃。 皇后和沈萦竹顺着她们的眼神看过去,苗圃那儿站着萧泠洲,入目便是瘦削的身体,肩膀还缠着绷带,他孤零零的身影看起来很无助。 她们走进一看,才发现萧泠洲在回怼别人的话,他在和站得远远的几个公子起争执,气势全然没有背影那么低微。 那边的公子说道:“我说这些怎么了?事实我难道不能说吗?” “怎么可能会是事实?沈二小姐什么时候去过青楼,怎么去的,去见了谁,这些都要有证据,你空口无凭,还说什么事实?” “我亲眼见的。” “那你怎么不让我们都见见啊?你一个人的眼睛够吗?” “你!” 萧泠洲的肩膀还带着伤,此刻他的右手像是没有劲道一般,松松地垂落着,左手则用了极大的力道,他死死捏住自己的袖口,袖口露出层层褶皱。 那边的公子还想回怼,却远远地看见了站定的沈萦竹和皇后,于是讪讪闭上口。 萧泠洲察觉到异样,侧过头看过来,视线在沈萦竹的方向停下了,没有再移开分毫。 他微微有些失神,明明离得有一段距离,他却感觉到了沈萦竹心底对他的审视。 她看起来不想要他的帮助。 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维护她,保护她的脸面,让她脆弱的心灵不再受到伤害,可是这样并不会有什么用的。 谣言一旦成型,就极难抑制。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当他听到他们对沈萦竹的指摘,一句又一句污言秽语的时候,他根本忍不住。 没有人想要看到自己的爱人被骂,被推上风口浪尖上。 所以他回怼了,几乎是用上了自己的所能,但是她是怎么会……怎么会表现得这么冷漠,这么不乐意,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沈萦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她当然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她没有怨他,只是从心底了觉得没有必要。 他为了她承受了来自世家的刀剑,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一如现在,他可以帮助她抵制流言,而她不能,她一个弱女子为了所谓的礼教,不能出口骂人的。 那么她现在能做什么?要让他和自己一样受尽流言吗? 世家针对的从来就只有她,若是他们没有关系,萧泠洲不会受到牵连。 事到如今,沈萦竹觉得,回避是最好的办法,至少不会再受伤了对吗?心痛就心痛吧,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萦竹默默地离开了院子,这是第一次她选择离开,她发誓自己要离萧泠洲远远的,至少在风口还对准她的时候。 她一路走到了皇后迷路的那个分岔路口,这次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错的那一条路,那里不会有人的。 她站在那堵高大的墙前面,抬起头看了看顶端。 他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对吧,就像这堵墙一样,就算你用尽全力,也不可能越过去。 沈萦竹微微蹙着眉,她在抱着双腿在墙边坐下了,下巴抵在膝盖上,呆呆地等着时间流逝,等到生辰宴结束,她就可以走了。 眼前亮堂的地面突然变得昏暗,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影,那个人说道:“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沈萦竹听出来了,这是唐允舟的声音,这几日,她已经听了很多次,她已经记住了。 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逐渐将她罩住,脸上的阳光被尽数遮挡,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孟府不会邀请一个外人的,特别是你这种钱塘县来的。” 唐允舟看着面前这个团子,娇小可爱,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月白色的襦裙,她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她在跟他置气。 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我不需要你管。 唐允舟在她面前停下,他们二人之间留下了一尺的距离,不会疏离,也不会亲近的一个距离,他淡淡地说道:“你要是想,我就会在这里。”你要是不想,我可以立马滚蛋,但我猜测现在的你会很需要我。 沈萦竹有些恍惚了,萧泠洲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她现在的脑海里,萧泠洲的脸逐渐淡去,变成了唐允舟的模样。 她慢慢地抬起头,白皙的脸蛋代替了原先的黑发,她没有什么表情,说起话来也没有多少情绪:“哦,你想站在这里,就站着吧。” 唐允舟站在原地,他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时间点,她和萧泠洲都一无所有,她还能这么镇定地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一点都没有要接纳他的意思。 他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我希望你能理智一点,你明白的,现在逃离京城是最好的打算。” 沈萦竹低下头,不为所动。 唐允舟又说道:“你没必要把自己封起来,难受的话哭出来就好。”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手帕,递给沈萦竹。 沈萦竹瞥了一眼,手帕上面绣着青竹,和沈萦竹之前送给皇后和萧泠洲的手帕大差不差,就是上面的竹子的纹样没有她的灵动,没有她的有活力。 全是技巧,没有生命力。 沈萦竹接过他的手帕,随后朝旁边一扔:“谁要你的手帕。”仿制的就是仿制的,不会有任何情感。 唐允舟这下没有话说了,他暗自捡起那块手帕,拍了拍上面的灰,像珍宝一样又揣进了袖口。 他看着那个小团子,不可抑制地又走进了些,好像能靠近她,就是对他的满足。 他轻轻地说道:“我明日就回钱塘县了。 ” 他已经在京城待了二十五天,不能再待下去了,来考核的官员出入京城都有登记,他逃不掉,只是他没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得到她的认可,他有些遗憾。 这种感觉像是五年前找不到前妻一样,茫然无措,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弄丢了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除了遗憾,他还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除了自由什么都给不了她,但好在还有曾经的执念一息尚存,他才不至于没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沈萦竹被他的这句话说动了,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但她时刻都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留下来,她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唐允舟回道:“一段时间里不会,以后有机会的话另说。” 听到这个答案,沈萦竹不知心里什么情绪,照道理来说,她应该很厌恶他,恨不得随时随地将他踹回钱塘县,听到这个消息,她会很高兴的。 可是现在,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倒眼睛里面涨满了泪水,好像在为他惋惜一样。 不争气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了,眼泪在砖石上留下淡淡的一点痕迹,不过很快就渗进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允舟从另一个袖口,又拿出一张绣着青竹的手帕,就要递给沈萦竹,但沈萦竹想发疯了一般,朝着他怒吼,软软的声线变得有些凄厉:“你滚,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了。” 你们都不想让我好过,特别是你,尤其是你。 沈萦竹又说道:“你总是假惺惺的,不要以为靠近了我,对我好,我就会喜欢你,不可能的。” 唐允舟将那一块手帕也放回去了,他最后心灰意冷地走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他心道:本想着离开京城前在来见见你,可是你竟然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虽然要走,但那些死士依然留在京城里,有顾令姝的部署,他们可以再次威胁萧泠洲,直到沈萦竹妥协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他会在钱塘江畔,迎娶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 孟府的院子里,苗圃在风里独自摇摆,它们没有高大茁壮的根茎,只有在日复一日大风中苦练的意志。 萧泠洲看到沈萦竹走了,肩膀的伤口也暗暗刺痛。 她就这么不乐意见到他吗?现在她都想跑了。 皇后没管离去的沈萦竹,只是上前主持公道:“你们应该知道的,皇宫里规矩森严,对于像你们这种散布流言的,都是砍头的大罪,你们不要以为这里不是皇宫,就肆无忌惮,我对你们这些人最为厌恶,若是让我生了脾气,是一样的结果。” 说罢,她就换来随行的侍卫:“将这些说闲话的计入名册。” 那些公子都心生惶恐,和那些跪下的贵女们一样,皆俯身跪下,向皇后求饶。 于是这个院子里,跪下来的人占了半数,看起来好不热闹。 他们都知道,这京城之中,皇后的威严不容质疑。 院子里的人,有的后悔,有的害怕,可唯独有同情的情绪的,只有萧泠洲。 42.失意 天空团团乌云包裹了烈阳,明明是正午,却异常地昏暗,他们当中有人说:“快要下雨了,我们去屋子里吧。” 跪地的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 萧泠洲的眸子里黯淡无光,他轻笑一声,就向无人的方向走去,那条路并不是沈萦竹走去的地方。 他明白,沈萦竹选择回避,是有刻意避开大众视线的意思的,再次和沈萦竹牵扯上关系,只会显得他不伦不类,但这里的人太多,他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他选择了离开,去哪里都比待在这里好。 皇后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在他旁边说道:“沈二小姐心情不是很好,你随便走走,就算散散心了,不用再去找她了,知道了吗?” 萧泠洲敷衍地应了一声:“好。” 皇后见他这副表情,又说道:“你听姑母的,过几日再见吧,这样对你们都好。” 萧泠洲又应道:“好。”他的语调被刻意压低了,怎么听都不像是答应的意思。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有立场拦住他,只是跟着众人的脚步走进了屋子。 天空暗下来,但还没有下雨,那些跪下的人还没有被叫进去,皇后可没有那么好心。 天空阴沉沉的,蜻蜓在地上乱飞,一会儿高飞,一会儿贴地飞,萧泠洲在小径上走着,蜻蜓则躲开他的脚步。 蜻蜓低飞是要下雨的意思,但是它们飞上飞下是什么意思? 萧泠洲腹诽:真是麻烦,挡到我的路了。 路边的草丛长得很是茂密,可惜看不到一朵花,若不是他内心有点悲切,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喜欢赏花的。 那时候他问沈萦竹,自己不喜欢赏花的原因是什么。 她说:“是因为你是一个顶好的人,很好很好,好到看着我就忘记了别的一切。” 那时候的他以为她在说糖衣炮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打心底里在意她的。 如果可以,他宁可将这些树木全部挖走,用它们来换沈萦竹的一眼,只是一眼,便罢了。 可惜,到现在这个境况了,他找不到她,也不能渴求她再看他一眼。 风起,叶落,白花花的地面覆盖上一层落叶。 沈萦竹周围堆着树叶,不时还有叶子飘到她身上,她只是随便掸掸。 于是一片青绿色中,月白的一个团子格外引人注目。 沈萦竹赶走了唐允舟,本该没有人再会扰她清净了,可是树林里走出一袭鸦青色外袍的男子,有点瘦,连影子都只有小小一坨。 树叶在他脚下踩得嘎吱响,传进沈萦竹耳中,就变得震耳欲聋。 萧泠洲没有走正常的小径,他是穿过树林走过来的,他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白色的一点,仅仅是那小小的一点,他就确认了,那是沈萦竹,他刚刚弄丢的人。 萧泠洲走到沈萦竹面前。 沈萦竹知道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抬头,她心里明明很想他,想见到他,可头就像一块沉重的铁,怎么也没有办法抬起来。 萧泠洲说道:“你在怨我吗?”他低沉的语调像是淬了冰。 “你不该来的。”沈萦竹抱着腿,生硬地说道。 在萧泠洲看来,那天他被箭刺伤的凶手就是唐允舟,唐允舟单独跟沈萦竹说的话,他没有听到,但他能猜到,唐允舟在与沈萦竹邀功,要她给唐允舟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唐允舟红着的眼眶就能说明一切。 唐允舟定是看不惯他们,才痛下杀手,将他刺伤,就好像在宣誓主权。 萧泠洲不会让他得逞,可沈萦竹的态度远远超出他的想法。 他是救她的那一个人,他受尽了苦楚,偏偏她都不想正眼瞧他,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萧泠洲在她面前蹲下,说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但你不要憋在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阿竹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沈萦竹沉默了。 她的对手是京城的世家,而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那么多人?若是硬拼,又会造成多少的杀虐? 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沈萦竹语气里无比的清醒:“我有什么心事与你何干?你是大名鼎鼎的侯爷,不该与我这种弱女子扯上关系,这里是孟府的生辰宴,你若不想丢名声,就快些离开。”你是京城的锦绣,不该为了我跌进万丈深渊。 萧泠洲的眸子里黑乎乎的一团墨:“什么叫没有关系?”曾经你抱紧我,亲吻我,都是假的?这这么都没了是吗? 沈萦竹回道:“就是字面意思,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萧泠洲的伤口抽痛了一下,他踉跄着往后踱了一步:“真的?” “真的。” 萧泠洲回过头,眼里一片昏暗,伤口的钝痛让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几乎是下意识,他慢慢地走回那片树林。 眼里已经不能视物,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被看出来。 即便心里已经一片死水,他还是用尽所能让她不要担心,他不想要看到她哭唧唧的脸,也不想听到她破碎的声音。 他摸索着,手掌碰上一棵又一棵粗糙的树皮,鞋子踏过一层又一层堆积的树叶。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豆大的雨珠打在树叶上、地面上、以及沈萦竹的头顶。 风一刮,树叶上原先的雨珠和新下的雨珠汇聚在一起,树林里的雨比哪里都大。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了萧泠洲的身上,透过绷带渗进他的伤口。 受过箭伤是不能碰水的,可是这一次他没办法躲,只能暗自承受这一切,伤口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散开,心里的疼痛也在敲打他。 他想要忍住,走过这片树林,沈萦竹就看不到他了,可他的身体像是不受使唤似的,渐渐地没了力气,倒在了那片雨里。 雨珠噗哒噗哒打在沈萦竹的头上,她默然抬起头,泪水早就浸透了她的衣裳,她不愿抬头,也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委屈的模样。 泪水模糊了视线,树 林里的小人糊成一团黑影,他倒下的一刹那,黑影骤然收缩,变成了地上的一小块。 沈萦竹敏锐地感知到了,她挤了一下眼睛,眼里的泪水再次落下,眼眶里不再有泪水,她清晰地看见萧泠洲黑黝黝的头,就在寂静无声的落叶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沈萦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抵抗:他不会有事的,他很坚强,什么都催不毁他。 又是一滴雨水打在她的头顶,一瞬间,她先前压制的情绪溃不成军。 树叶层层覆盖,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她心里微不足道的悲悯、卑微无法示人的爱意一腔涌出,斩断了她所有的枷锁,只能奔向他。 沈萦竹捧起他的头,想要将他扶起来,但她看到,萧泠洲肩部的伤口晕开血,是一片鲜红。 沈萦竹轻轻地抱住他,给他一点来自她的暖意。 她在他耳边说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现在起来看看我啊。”冰冷的雨里,她的声音也及其冰冷。 她发疯似的离开他,冒着大雨跑出去,她叫来了一个侍卫,凄厉地喊道:“快去救他!” 萧泠洲被几个侍卫抬起来,送到了孟府的客房,经过他们的通传,院子里的人通通过来了,就连跪在地上的人都到了场,他们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沈萦竹躲在远方的树林里,借着树体挡住自己的身体,她远远地听到皇后质问侍卫的声音:“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倒在哪里?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侍卫回道:“我们巡逻的时候,就看见他倒在那里,附近没有人,我们也不知道缘故。” 皇后看着脸色苍白的萧泠洲,心里也像被人揪着,她说:“退下吧。” 沈萦竹躲在树后边,冷笑一声。 她不会让众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也不会让萧泠洲知道她救了他,她只装作一个什么都没参与的路人。 可笑吗?她害他受了箭伤,还要翻出一张冷漠的脸,让他痛心疾首,甚至……让他倒在雨里。 她本来就是一个狠心的杀手、不贞不洁的浪□□子啊! 她的整个身子都湿了,发丝贴在耳边,及其狼狈,雨还在下,她还在淋雨。 客房那边没了声音,众人进了旁边的一个屋子,躲雨去了,油纸伞一收,沈萦竹便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她冒着雨,狼狈地走在小径上,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味道,那种下过雨独有的味道。 她看到不远处立着的一个人影,他撑着油纸伞,一如在安浔侯府小巷里的那一幕。 沈萦竹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有人会理解她,就连萧泠洲也会在其中 她好像一无所有了。 她的脑海里蓦然浮出一句唐允舟说的话:“你做我的妻子吧,我什么都给你。” 那时候的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憎了。 沈萦竹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你之前的话还作数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带我走吧。”去一个无人的地方。 43.不爱 沉闷的空气里,淡淡的青竹幽香,唐允舟将油纸伞递给沈萦竹,沈萦竹却怎么都没有接。 “你又想要自己淋雨,想要我同情你?”沈萦竹质疑道。 “可姑娘你湿透了。” 唐允舟叫来院墙之外的死士们,他们搬进来一把梯子,他对沈萦竹说道:“你拿着油纸伞爬上去,不用管我。” 对面一阵笑声,沈萦竹眼眶红着:“我不要你的伞。” 她兀自爬上梯子,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湿透的衣裙再次沾上雨水。 她回头一瞥,唐允舟站在伞下没有说话,直到沈萦竹顺着梯子走出孟府,唐允舟才跟上她的步伐。 “你很讨厌我?”唐允舟试探道。 沈萦竹垂着头,雨水顺着头发滴落:“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唐允舟走近她,为她打伞:“你也不用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萧泠洲。” 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把伞顶在我们二人中间,这样我们就都不用淋雨,好吗?” 沈萦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你明天就回钱塘县了,对不对?” “嗯。” “你尽管去,我会找个时间脱身,然后嫁给你。”沈萦竹揉了揉眼睛,“但你不许反悔,我们只是做了个交易,不要指望我会喜欢你。” “好。” 下雨的时候,树叶噗哒噗哒响着,地上的树叶也发出清脆的响声,树叶的尽头,是一家客栈。 唐允舟将她送到这里:“姑娘,我给你订一处客栈,你去梳洗一番,我在外面等你,可好?” “我没有别的衣服穿。”沈萦竹轻声说。 “额……”唐允舟顿了顿,“我去给你买件衣裳吧,你等着。”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唐允舟踏出客栈,不久便带了衣裳回来,是崭新的、桃粉色的襦裙。 “那我去洗漱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沈萦竹跟着店小二的脚步走进客栈,里面亮堂堂的,还有一个冒着蒸汽的沐浴桶。 她走进去还不忘锁上门,狐疑地站在门边等了许久。 她其实并不信任他,奈何衣裳湿了,现在回家会被发现的。 窗棂飕飕地吹进凉风,她将窗棂也关紧,确保不会有人进来的时候,她才选择脱衣沐浴。 令她吃惊的是,她飞快地洗完之后,坐在桌前好久,外面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难道他真的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微微打开门,透过门缝看过去,唐允舟站在门口一直都没有动,他的后背对着她,孤零零的一个身影。 她终于迈开了步子,走上前去,对他说道:“我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你就不怕我跑了?” “我知道你不会。”唐允舟盯着她看,从头顶一直看到下摆,像是在观摩一件精致的装饰品。 沈萦竹抬步就准备走,不料唐允舟拉住她的衣摆,给了她一把伞,他说:“我给你买了一把伞,我们都不会淋雨了。” “你早该这样。”她取过那把伞,兀自消失在雨里。 唐允舟深情回望。 他给她穿的衣服,是月萦竹曾经穿过的。 —— 孟府里,萧泠洲睁开眼睛,他看到空空荡荡的、陌生的房间,就赶紧叫人。 听到他的声音,门口黑压压地一群脑袋,率先走进来的,是府医。 “侯爷,你的伤口又撕裂了,雨水灌进去还有点发炎,还请不要乱动了。”府医如是说道。 “谁把我送过来的?” 他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明明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暖意。 “是府里的侍卫。” 萧泠洲捏紧了被子:“不可能的。” “侯爷身体还未痊愈,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府医端上来汤药,递给他。 萧泠洲脾气犟得很,说什么也不喝。 府医只得作罢。 门口的人看够了热闹,纷纷离去,只有皇后走了进来,她轻声说:“泠洲,你是不是还在想沈二小姐?” 萧泠洲沉默着。 “姑母知道,你喜欢沈萦竹,但是现在你还不能离她很近,你喜好女色的传言还没有被压下去。” “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们传言我喜好女色,难道我就要认下吗?”萧泠洲的眉头紧锁,压制的情绪顺着肩膀的疼痛流露出来。 “你不能认命,等你伤好了,你自然要一笔一笔地向他们讨回来,等到你流言澄清的时候,你就可以见沈萦竹了。” 皇后耐心地向他讲解其中利弊,萧泠洲虽然犟,但还是听信了。 —— 外城的破庙里,唐允舟交代顾令姝最后一件事:“我明日走之后,京城里的死士就会销声匿迹,你不用去找他们,只需要在三天后去一趟外城那处废弃的青楼,会有人接应你,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顾令姝反问道:“你前些天说,让我盯着沈萦竹,有什么他们婚约的事,就派死士突袭安浔侯府,怎么现在改了主意?” “沈二小姐已经答应要嫁给我了。” “你就不怕她耍你吗?” “我相信她。” 唐允舟的身影兀自远去。 顾令姝啧啧称奇,心说怎么又是一个痴情的人,这样的人下场都会很惨的。 直到三日后,顾令姝去青楼的时候,她才叫苦不迭。 那里哪有什么接应的人,只有一封唐允舟留下的信,上面说他没有办法拿到什么新的身份,还请她好自为之。 她做他的谋士,其实从刚开始就是一种算计。 现在她没有办法做回千金小姐,若没有谋生的能力,她只有死路一条。 顾令姝将那封信撕碎,露出狰狞的面孔。 在黑夜到来之前,她离开了那处破庙。 —— 树叶打着旋儿,夏天悄然来临,树梢传来一声又一声蝉鸣,沈萦竹的院子里又飘进了许多纸飞机。 依旧是萧泠洲的手法。 不过这次,沈萦竹没有接受,他往里面扔了多少,她就捡起来多少。 纸飞机鼓鼓囊囊地装了一个麻袋。 直到外面不再飘进来纸飞机,沈萦竹才说道:“侯爷不必邀请我了,我近来心情不太好,不想出门。” 她将那个麻袋扔出院墙,只听到外面“咚”的一声,她还贴心地问道:“侯爷没有被砸到吧?” “砸到了。”麻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萧泠洲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哦,那对不起啊。”沈萦竹软绵绵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泠洲摸着自己砸到的脸,问道:“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理我?我的伤已经好 了,朝廷里的谣言也已经平定,我只是想再见见你。” “不用了,等我想通了,我自然会找你。” 盛夏的阳光正烈,沈萦竹走回屋子,娇嫩的皮肤已经被晒出了绯红。 外面的萧泠洲不知是何情绪,他说道:“什么时候你想见我了,记得告诉我。” 什么时候相见?沈萦竹料想,不会再有下次了吧。 —— 又是一次花宴,沈萦竹踏进了费府这个肮脏的地方。 贵女、公子们对她指指点点,她虽然没有爆出来什么绯闻,但他们早就已经拉帮结派,背地里不知传了多少她的谣言。 她看到,院子的一角,萧泠洲正盯着她看。 他仿佛回到了初见那一天,板着张脸,神色淡漠,而沈萦竹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她再也没有勾引他的兴致了。 碧波问道:“小姐,你现在一直都没有朋友,在这样的场合里会不会孤单呀?” “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前世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费府的院子中央有一个池塘,里面荷叶荷花开得正旺,池塘中心的一朵荷花粉嫩嫩的,在一众荷花里面最突出、最亮眼。 原来,荷花也是有高低优劣的。 沈萦竹对着池塘正发愣,萧泠洲却走了过来,为她递上茶盘,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 他在向她敬茶。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仿着从前萧泠洲的样子,引着茶水到茶杯里,她淡漠地说道:“臣女不爱喝茶,侯爷还请自重。” 她看着萧泠洲眼中的情绪突变,手上青筋冒起,他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再看看我呢?” “没有为什么,只是心里没感觉了,腻了。” “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有感觉?”萧泠洲蹙着眉。 他自知这种话很幼稚,但他还是不肯放过这次说话的机会,他听到沈萦竹轻轻地说了一声:“我想要池塘中央那朵最大的荷花。” 萧泠洲没有犹豫,他将茶盘放下,扑通一声便跳进了池塘。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为他的举动诧异万分。 他没有管众人的目光,他湿着身体,为她采下荷花。 对,就是这朵,最好看的这朵。 他的头发滴着水,衣服也湿透了,他兀自将荷花递给了她,他说:“这朵花跟你很配。” 沈萦竹笑了,自己从来都配不上这么艳丽的花。 这里是费府。 费旗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削弱将军府的势力,他的矛头指向的是她。 萧泠洲受箭伤,就是因为她和他有关系,一个即将联姻的关系。 那么如何让他不受连累呢? 不如彻底断了这层关系。 她接过萧泠洲手里的花,一瓣一瓣地将花瓣折下来,随后将它们一同丢进池塘。 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看着萧泠洲眼里的星光燃尽,然后冷静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众人捂起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消息,纷纷谈论起来。 沈萦竹迎着萧泠洲失落的目光离开了。 突然参加花宴,又突然离开花宴,似乎只是来走个过场的。 萧泠洲的眸子暗了暗。 这次换我来追你吧。 44.离开 夏天的黑夜来的总是很晚,沈萦竹回到将军府,盯着竹叶上的竹节虫良久,仍然没有等到天黑。 她想过消磨时间的很多办法,依旧度日如年。 碧波送上府里新做的荷花酥,沈萦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小姐可是不喜欢吃?” “没有,你放在那里吧。” 荷花酥放在那里,逐渐腐烂,爬上了蚂蚁,沈萦竹依旧没有吃。 她想,这应该和萧泠洲忘却爱好的原因一样。 心里装下了他,然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 —— 时间来到了六月初六,沈怀蓉出嫁的日子,她一身凤冠霞被,带着父母的殷切期盼进了花轿。 父母笑语相迎,为她准备好了所有的珠钗。 沈萦竹待在旁边笑了笑。 你看,你怎么没有父母的爱呢? 大婚的时候,满朝文武皆要参与,他们人人站立两侧,沈萦竹也不例外,她带着沧桑的容颜到了场。 玫瑰花瓣翩跹飘落,在所有的目光之下,沈怀蓉带着朱红色的头纱,从红毯上走过。 几乎所有人都在鼓掌庆贺,而沈萦竹敷衍地装了装样子。 她看到,她站的对面,一个眸子极黑的男人没有鼓掌,他是萧泠洲。 他的黑瞳里装着墨,怎么都化不开,他呆滞着看自己,似乎将太子大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沈萦竹侧过脸不去看他,她转而去看太子和沈怀蓉行合卺之礼。 门当户对的二人当然会有一辈子的幸福,可惜她不曾觊觎过。 她的口中莫名一阵酸涩。 将军府的次女,和安浔侯府的侯爷,不会有那一天。 —— 沈怀蓉正式成为了太子妃,那么沈萦竹的大婚也快来了吧,她是时候该嫁去江南了。 夏天的白日洋溢着热烈,刺眼的白光一刻不停地腐蚀着沈萦竹的皮肤,她自请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她说:“娘娘,我想要自由了,我要嫁去江南,做钱塘县丞的妻子。” 皇后端坐上方,迟迟没有开口。 她明白,自由是什么感觉。 自由是夏天从不缺席的暖阳,自由也是窗边呼呼作响的微风。 她从来不会勉强别人,看着沈萦竹,就像在看当年的自己,她说:“去吧,我应允的。” 会府的途中,她再一次遇见了萧泠洲,他追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沈萦竹停住脚步:“你想干什么?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们之间的事是你一句可以勾销的吗?” “那日在费府,我就已经明确了我的立场,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想那朵荷花一样,碎了,再也补不回来了。” 萧泠洲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可他的手却将她的衣袖攥得更紧。 “不会碎的。”他的声音像是在哀求。 “你别忘了,那一日你在众人面前出了丑,还要花银子重新补上那朵荷花。” “那又能怎么样?面子是我出的,银子也是我出的。” “那我问你,面子能要回来吗?银子能要回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相信我们的关系没有碎掉。” 萧泠洲的眸子渐渐地染上光彩,头发在烈阳之下闪着光,他说:“你等着,我可以要回来的。” 他放开她的衣袖:“要是我要回来了,你可不许反悔。” 沈萦竹像是哄小孩一样,随便说了一个字:“好。” 当日,萧泠洲便去了费府,他要先把他的银子讨回来。 当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费旗几乎傻眼。 哪有将补偿的银子要回来的道理? 然而,萧泠洲的态度很强硬,他说:“要是我见不到那些银子,我就将你这一整池的荷花都采了。” 费旗尴尬地笑了笑,真像一个小孩子在闹架。 他其实信的,按照萧泠洲不稳定的情绪,那一日能当众跳下池塘,今日就能不顾费府所有人的脸面,将池塘里面的荷花摘干净。 于是,他将随身携带的银子拿出来,递给他,随后说道:“萧侯爷还是尽快走吧。” 那么银子要回来了,面子怎么要回来? 萧泠洲密谋着,要让费旗的脸面也丢了,这样一来二去,就都干净了。 他把费旗这些年贪赃的账目找出来,借皇后的手,将它们一并上报。 最后得来的消息,是费旗贬官,好在贪赃的数目不大,朝廷中也有许多人帮忙说话,他只降了两品的官。 两品,也够他颜面扫地的了。 萧泠洲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兴致勃勃地等着下一次他和沈萦竹见面的机会,没想到,比那一天到来的更快的,是沈萦竹的大婚。 她要嫁去江南,做钱塘县丞的妻子。 而此刻,沈萦竹已经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萧泠洲也不知道,那一日他是怎么想的。 他喝得满醉,在半夜冲进了皇宫,他照样利用皇宫里的眼线,去得无声无息。 他跑到了皇后的寝宫,跪在她的面前质问道:“姑母不是说,你要为我们选定良辰吉日结婚吗?她怎么走了啊?” “泠洲,你喝醉了,你先起来。” “我才没有喝醉,我心里一直装着她呢?她怎么会走啊?”萧泠洲跪都快跪不稳,一只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泠洲啊,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错过的人就是错过了,你也不用哀悼,错的不是你。” “那么她错了?” “她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萧泠洲内心压抑的情绪溃不成军,他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承受这一些?” “泠洲,你真的醉了,清醒一点吧。” 皇后命人送来醒酒汤,萧泠洲却一把将他们打碎,他说:“不行,我要去追她,她说好的要和我复合关系。” 他跌跌撞撞地起了身,却被宫女拦住,宫里的侍卫将他敲晕,这才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皇后可太清楚,那个时候的萧泠洲有多疯狂,给他一把刀,他都可以将自己千刀万剐,或许,要了皇后的命也不一定。 第二日,萧泠洲在睡梦中醒来,他说的第一句是:“沈萦竹在吗?我偷走了你的 猫,你还记得它吗?但是,我好像把它弄丢了。” 皇后盯着他,眉头紧锁,眼中有些倦意,她装着沈萦竹的口吻说道:“我在,我一直记得它的,你弄丢了也没关系,那本来就是我送你的。” “好。”萧泠洲也一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他脸上浮现着浅浅的笑意,“那你等我找回它哦。” 然后他就又睡过去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醒过一样。 又过去了半日,萧泠洲顶着一颗沉重的脑袋再次醒来,他在梦里已经将这几天的事情做了个遍。 他暗自叹惋,沈萦竹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仅剩的理智让他踏出房间。 天空点点繁星,盛夏的黑夜来得晚,却总是能看到很多星星,他伸出双手,将星辰几斗装进手里。 哪怕你像星星那样远,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他在第二日就上书迁职江南,他要做钱塘知县,这引得朝中满朝文武皆另眼相看。 要知道,钱塘知县就是钱塘县丞的上级,而他追求的沈萦竹嫁给了钱塘县丞,他迁职的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可他们也没有立场反对,因为他的退出,会让朝廷中少一个竞争对手、 萧泠洲的上书很快就得到了批准,离开的时候,他又遇到了皇后。 她说:“你真的这么在意她吗?就连跑到千里之外也愿意吗?” 萧泠洲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他说:“我在意,我做什么都愿意。” 皇后莫名地掉了眼泪:“好,我在京城等你的消息,希望你一切平安。” —— 燥热的空气总是让人难以呼吸,马车辘辘行驶了几天,路途中皆是焦躁的氛围。 蚊虫不时会从缝隙里爬进马车,沈萦竹习惯性地给了它们一脚,然后将它们的尸体踢出马车。 “小姐,天快黑了,我们要不要歇息了?”碧波问道。 “走吧,找一家客栈住下。” 即便是在客栈里,沉闷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她听见树丛里凄厉的蝉鸣声,不自觉地盖紧了被子。 原来,离开家乡,离开爱人,是这样一种感觉。 苦涩得不可方物。 她做梦了,她梦到了上一世,萧泠洲在她死前救下了她,然后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像是在怜香惜玉,又像是失去后的失而复得。 她的身体隐隐约约有些冰凉,梦里的那个人与现实中萧泠洲重合,他转而变得冷厉万分,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你又骗我!”他的声音刺痛着她的耳朵、她的心。 沈萦竹倏地从梦中惊醒,眼前什么都没有,窗外的蝉鸣拉长了一声。 她现在才发现,身上的被子已经全部掉落,刚才的冰凉之感,不会是萧泠洲的体温。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什么?她都已经抛弃他了,他没有追过来杀她,她都该千幸万幸了。 沈萦竹跳下床榻,拾起地上的被子。 寒风猛地灌进房间,沈萦竹冻得一哆嗦,她抬起眸,房间的门被人打开,外面站着高大而瘦削的一个人。 他说:“沈萦竹,你永远都别想跑。” 45.疯狂 空气中沉闷的味道还没散去,就又添上淡淡的墨香味,萧泠洲失去了先前所有的风度,径直向她冲过来。 他说:“我把脸面和银子拿回来了,你不该食言的。” 沈萦竹的心跳乱了一瞬,随后别过头去,不去理他,她慢慢地将被子放到床榻上,好像背后没有这个人一样。 她的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耳边传来冷厉的声音:“你就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沈萦竹决意不去看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句:“我已经嫁人了,出嫁的事情也不能食言,要怪就怪你晚了一步。” 夏天的夜晚明明很闷热,沈萦竹的身边却全是冰冷的气息,寒意逐渐渗入她的骨髓,流淌到她的灵魂深处。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沈萦竹说道。 话音刚落,沈萦竹身边多了一点温热的呼吸,仅仅一点,就让她乱了心智。 萧泠洲在她耳边说道:“可我不想走。”我追了你那么久,我怎么可能放弃? 窗棂外呼呼吹着风,明明声音很大,沈萦竹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什么千里追妻,什么她逃不掉的谎言,尽数涌入沈萦竹的脑海。 她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对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 她只是在强迫自己放下过去的一切而已,萧泠洲追她,她根本就无所谓。 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做出一个威胁的姿势:“你不想走也得走,不然我叫来店家报案了,堂堂安浔侯暗夜潜入客栈,算什么东西?” “呵呵,我早就不是一个东西了。”萧泠洲反倒笑了笑。 沈萦竹将他的脖子拧着送出了房间。 她的长眉轻轻挑起,本是不耐烦的表情,在萧泠洲眼里却变成了调戏。 当沈萦竹把他揪出房间的时候,萧泠洲的嘴角正噙着笑,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将他的嘴角往下拉了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欠。 然后,她把门轻轻合上,留下一句:“你笑得好恶心,我不想看到你。” 萧泠洲站在门外,手掌抚上门框,夏夜里的门比任何东西都冰凉。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自从沈萦竹的离开,他的世界一片灰暗,直到现在才渐渐染上了点色彩。 嫌弃他? 都是一场谎言罢了,至少她主动摸他的脸了。 —— 沈萦竹静静地站在房间里。 这场偶遇对于她来说并不意外,她这几日就乘着马车走了几十里路,她总是以疲倦的理由停下,还在路上折了好几支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洒在路途中。 当时的她当做无心之举,现在的她回想,她分明是想要他追上来的。 她摸摸自己的心脏,它好像有些控制不住了。 好在外面的萧泠洲没什么动静,她有机会缓一口气。 夏日的黑夜很短,天刚蒙蒙亮,沈萦竹就踏上了前往钱塘县的路。 这次她选择了一条隐僻的路,可惜还是被萧泠洲发现。 他手持弯弓,射下马车前方的树枝,尖锐的树枝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路障。 马车被迫停下,沈萦竹拉开锦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走下马车,和他面面相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萦竹问道。 “当然知道,我在追回过去的你。” “我将是钱塘县丞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想要抢别人的妻子吗?” 沈萦竹兀自拔出地面上的树枝,将它对准萧泠洲,尖锐的一面就贴在萧泠洲的脖子上。 上一世的她被人抹了脖子,萧泠洲带着箭逼宫,而现在换了一种方式,沈萦竹成了那个手持凶器的人。 她的声音无比冷静:“你抢别人的妻子就是这样的下场。” 万劫不复。 萧泠洲勾了勾唇:“你觉得我怕吗?我连京城的官位都可以放弃,区区生命,我会在意?” 他好像疯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似乎就想要那根树枝刺穿他的喉咙一样。 可惜他没有成功,沈萦竹预判了他的举动,收回去了。 “你的命我还要留着,你做回京城的侯爷,我做钱塘县丞的妻子,我们就两不相欠。” 萧泠洲的眼眶微红:“若是没有你,我的命还有什么用?” 沈萦竹不想去理他,她暗自将地上的树枝都拔起,丢在了一边,她说:“好啊,你的命与我无关,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别想干涉。” 她踏上了马车,在窗棂上给他留下了最后一个表情——厌恶的表情。 “别来烦我。” 马车辘辘远行,萧泠洲手中的弓箭落了地。 —— 千里的旅程很是漫长,像是无休止的蝉鸣,将她的心绪拉走。 途中,碧波总是说她赶路太慢,路上还总是有萧泠洲围追堵截,照这样下去还得赶好几个月。 于是,碧波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走水路。 这下萧泠洲总没有办法拦截了吧? 一日,碧波和沈萦竹坐在航船里,她们笑着正在对饮,壶中的茶水渐渐浅下去,空气里还带着芳香。 然而下一秒,萧泠洲就闯了进来,将沈萦竹抱住,怎么都不肯放手。 乌黑的发丝将她的视线挡住,她便看不清茫茫小河里的清波,她猛锤他的后背,想要他放开她。 可对方只是说道:“你不许用心机瞒过我。” 他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碧波连忙上去拉他,却被他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沈萦竹不用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萧泠洲抱住的那具身体猛地一颤。 “你在做什么?你为了娶我连别人也不肯放过吗?” “碍事的人总该有些下场。” 沈萦竹再一次猛锤他的后背,力道大了一倍,却还是没有撼动他的身体。 他说:“我说的有什么错!” 不知悔改的蛮横男人。 沈萦竹嗤笑了一声:“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不然……” “不然什么?又要拿你既定的婚姻来威胁我?” 沈萦竹还没有说出后句,萧泠洲就抱着她跳进了河水里,冰冷的感觉让她彻底清醒。 他已经是一个不顾人死活的魔头。 这样的人她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p>沈萦竹抱紧他的手臂,让他没有能力往上浮,极度缺氧的环境下,她反而说出了话:“那就一起死好了。” 好过上一世孤苦伶仃的一具尸骨,也好过即将到来的钱塘浑浑度日。 她说话时吐出了气泡,大大小小,无一相同,都在萧泠洲的耳尖破开。 他顿时心里一阵刺痛,他觉得自己确实疯了,怎么会连他们二人的性命都不要呢? 萧泠洲在水中睁开眼,沈萦竹的脸部轮廓在水中被冲淡,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她晕过去了。 萧泠洲怕她一合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挣脱开她失去力道的双手,向河面游上去。 比自己将要死了还有力。 他将她拖到岸边,就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没有血色了,没有正常人的体温了。 他吐出一口呛到的水,就疯狂地摇起旁边的沈萦竹:“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啊。” 碧波让船靠岸,一下来就看到这么一幕,以为萧泠洲又在虐待沈萦竹,于是上去就是拽他。 “你不许动小姐。”碧波干脆地说道。 萧泠洲将她搂进怀里,手臂被碧波拽出了数十道红印,依旧没有放手,他说:“你让她现在就醒过来。” 这下碧波算是明白了,这个臭男人脑子出了点问题。 他害得她,竟然要碧波救她。 碧波说道:“我有什么办法,你得去救她。” 萧泠洲将沈萦竹打横抱起,从河滨走到临近的小村子。 路上的芦苇形成万顷绿浪,天空的薄雾逐渐消散。 碧波跟在他的后面,讪讪地说道:“你真的是想救她的吧?不是要拐卖或者别的意思吧?” “不然呢?想要她和你一样成为奴婢吗?” 他说得轻巧,好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实际上他仅仅只是想排遣内心的忧虑。 他又说道:“你最好跟紧一点,你家小姐很容易弄丢。” 碧波不敢吱声,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四处张望着,怕有什么意外。 临行的侍卫也快赶过来了,沈萦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碧波就这么想着,却蓦地发现萧泠洲步行的速度加快,她急忙跟上,却被突然涌入的人群挤散,转眼间,萧泠洲便跑了没影。 好啊,刚刚的那一句“跟紧一点”只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 碧波折腾了半天,最后等到了跟上来的侍卫,她说:“小姐被他抓走了,但小姐尚在昏迷,他肯定去了医馆,你们去医馆里面搜。” 一众侍卫齐齐应下,他们挨家挨户搜查起来。 过街的百姓无不侧目观看,谁家的侍卫能做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个老婆婆嘴里还磕着瓜子,问旁边医馆里的人,里面的人回答她,是京城前来的贵女失踪了。 这不问也罢,一问就传出来很多的谣言。 他们传言:京城来的贵女嫁给了这里的人,却发现怀孕了,在医馆里面堕了胎,这下她的前夫前来寻妻了。 他们编得有滋有味,突然有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公子站定,他拍下一把银子,问道:“你们是哪里得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