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死前朝我抛了个媚眼》 1. 木头1 “千万别喜欢她。” 月下,树影,花香袭人。 双眼弯弯,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子,坐在古树上,笑得秀气又乖巧。 楚晏倒在血泊之中,双手绵软,腿也没有力气,脸上满是血污,听到声响,强打起精神,颤颤巍巍抬头一看。 只见周遭浓雾弥漫,叫人辨不清方向,只一颗参天大树拦住了前方去路。 「这…是在哪里?」 楚晏茫然无措,呆子般地盯着那树上男子出神。 这世间容貌出众之人甚多,有艳绝者,似花如霞;有清隽者,恰如雪月。 此刻坐在树上这人,瞧着不过十七八九,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不点而红,本该是漂亮得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却又有一双让人放下戒备的眼睛,眼型流畅圆润,瞳仁清亮,眼尾微垂,弯眼一笑,恰似新月,像极了富贵人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公子,轻易便让人卸下了防备。 富贵花,雪中月,两边都占一点,却又不违和。 这般样貌…修行者中也少见。 好眼熟啊。 楚晏盯着眼前的人,努力回想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那小仙君也古怪,并不说话,任由楚晏的目光来回打量他。 手上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心,时不时的微风撩起小仙君衣袖一角,更显他的不俗。 他右手敲得累了,就挪到左手,双手交替时,袖口往下掉了掉,皓白的手腕处露出一粒显眼的红印,红印正中山峦起伏,那是罚罪山特有的印记。 罚罪山… 脑子似是被重物猛地一击,楚晏心中一紧,想起了眼前人的名字—— 朝暮剑宗,商玉。 「可…商玉怎么会在这里,他早该…早该……」 「早该如何?」 楚宴眼中迷茫更甚,努力回想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在朝暮剑宗之中,宗主灵曜仙君有四位亲传。 大师姐程英,二师兄盛晓,三师姐冉棠,最小的一位亲传,便是商玉。 程英仙君于百年前身陨,盛晓仙君常年闭关不出,日常处理剑宗大小事务的正是自己的师长,冉棠仙君。 至于商玉……宗门对这位仙君的评价并不好。 「菩萨面容,恶鬼做派」。 任性、恶劣、喜怒无常,行事荒唐…… 能为了摘朵花,不顾秘境内凶兽环伺,只身前往,最后进气少出气多,差点殒命。 也能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违背师命,强留人间数月,还将奉命来捉他的同门打残囚禁,逼得冉棠仙君不得不亲自下山拿人。 至于修仙者的悲悯之心,于商玉而言更是摆设。 曾有同门下山历练时遇险,偶遇商玉,向他求救。谁知商玉非但见死不救,还寻了处高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同门与妖物缠斗得遍体鳞伤,几欲丧命。 也正是那一次,宗主动了怒。将商玉锁了琵琶骨,带回了宗门,扔进了罪罚山。 罪罚山中有开山老祖设下的阵法,贪嗔痴慢疑,五毒成幻境,日日拷炼心性,磋磨筋骨,苦不堪言。且入者非诚心悔罪不可出。 原是用来惩处尚未犯下大错的妖魔的。 山中修士入此山者,商玉仙君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 而那腕上红漆便是罚罪山留下的烙印。 楚晏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小师叔并不相熟,连面也未曾见过几次,印象最深的便是自己拜师那次,这位小师叔坐在师长身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好久,直看得他后背发凉。 这位仙君喜怒无常出了名,连师长也曾叮嘱过他,若是遇见,远远避开就好。 只是如今好像避无可避了。 夜里时不时便有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楚晏倒在血泊中,周遭全是腥臭味道,熏得他脑子也越发的不清明,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救救我。” 他不由自主地向这位并不相熟的小师叔求救。 话音落地,忽地起了风。 这风裹挟着极其浅淡的花香,拂过他的脸侧,丝丝凉气随之涌入心肺,冲淡了周遭刺鼻的血腥气味。 楚晏下意识深吸了一口,凉气深入肺腑,未等他反应—— “噗——” 一口血先呕了出来。 五脏六腑被无数极坚韧的丝线拉扯住,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 楚晏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土里混着尖锐的沙石,他的手腕一压,便渗出血来。 千丝搅。 楚晏勉力抬头,只见商玉指尖隐隐绰绰勾着些许微光,若隐若现的丝线正钳制住他的心肺,只需稍一用力,他便会命赴黄泉。 仙君是要杀他? 为何? 楚晏一时惊惧,略微往后一动,心口便如万箭穿心般疼痛难忍。 商玉见状扔弯眼笑着,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无辜样子,手中的折扇晃了晃,嘴唇微动:“千万别喜欢她。” 喜欢谁? 楚晏小命危在旦夕,额间汗珠细密,闻言只觉无辜至极,他和商玉素无交集,更谈不上得罪,如今莫不是被当做了出气筒。 正要搬出师长冉棠的名头,以求活命。 这位仙君却先一步起了身,居高临下。 目光十分认真地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 随即到了他面前。 商玉看着略显瘦削,个头却高,半蹲下来,迫人的威压才有所收敛,看着楚晏的狼狈样子,开门见山:“你不好奇,她若知道你的心思会是什么反应吗?”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是试探。 四目相对,被风吹落的树叶擦过楚晏的脸颊一瞬,像石子落水,掀起层层涟漪,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在眼前这双黝黑的双眸之中无所遁形。 他怎么会知道? 楚晏呼吸一滞,先漏了怯。 宗门之中,师徒之间,多余的心思是绝不能有的。 这些年,他将自己的心思藏得那样好,从无越矩,甚至与师长相处时,他都不曾多看师长两眼,只希望能一直待在师长身边。 怎么…怎么会被商玉发现他的心思。 惊天骇浪般的羞耻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慌张席卷而来,甚至快要盖过身体的痛意。 他避开商玉的目光,第一反应便是否认:“我没有…” “嗤”像听到什么笑话,高高在上的仙君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笑眯起来的眼睛里满是讽刺。 楚晏在他的笑声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一个筑基在一个元婴面前说谎,实在愚蠢。 否认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见不得光的心思布于人前,加之受到千丝搅的磋磨,楚晏羞愤交加,之后又生出惧意。 伦理纲常,师徒之情,在宗门之中,他敢动这样的心思…… 若是让师长知道……若是让师长知道…… 师长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厌恶他这样一个出生不好,也无所长的普通凡人,也敢觊觎她;还是会愤怒他用心不专大逆不道… 楚晏心乱如麻。 商玉却很悠闲,手中的折扇晃晃悠悠,十分好心地劝慰。 “放心,她那样一心只想着飞升的人,便是知道了,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的人也不会是她。” 说着说着,商玉眉眼弯弯,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轻笑出声,随即目光又再度落回到他的身上。 “你天资平平,她约莫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你忘掉。” “我实在是为了你好。” 月色树影之间,商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虽仍含着几分笑意却莫名变得瘆人—— “我这人,生来心胸狭窄又十分不讲道理,你喜欢她,我会忍不住杀了你的。” “就像这样。” 话音落地,绞在他心肺间的灵力骤然 收紧,血气翻涌的一瞬—— 天降惊雷,大雨倾盆,忽现的亮光擦破天际,照在商玉死白的一张脸上,根本就…… 「不似活人。」 雨声雷声交织,终于惊醒了混沌之中的楚宴。 他的神识骤然清明! 不对!不对!他慌不迭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先前脑海里的迷雾被惊雷声驱散,喉结滚了滚,干痛难耐,冷意顺着背脊攀沿向上。 「商玉早就死了。」 早在五百年前,商玉纠集一众妖魔攻上仙山时,就被师长亲手杀死了! 翻涌的画面随着瓢泼大雨冲破萦绕着楚晏层层迷雾,抵达了他的识海。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觉醒,楚晏拼尽全力推开了眼前的商玉。 扑通一声。 商玉的身体像是什么沉重的玉石砸倒在雨水盈满的水坑之中。溅起来的血水,飞溅到楚晏的脸上,他仓皇起身,来不及思索,只奋力向远离商玉的方向狂奔。 师长,他要去找师长。 楚晏的额间一跳一跳的疼,神思不宁。 雨越下越大,天幕时不时闪过的亮光,更照得周边山脊森然。 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如影随形,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楚晏的眼眶中涌出。 乌云之下,雨幕之中,血海骨山。 和当年一模一样。 五百年前,朝暮剑宗同门尊长共三百人,悉数死于这场叛乱,就连宗主,商玉和师长的恩师灵曜也没逃过这一劫。 剑宗之内,妖魔横行。 正如现在。 楚晏忍着浑身剧痛,拼命朝剑宗正门跑去。 当年,是师长及时赶回来,救了他和同门一命。 师长与那厮斗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亲眼看着师长杀掉了那位作恶多端的商玉仙君。 血海骨山之间,师长利落地抽出长剑,不可一世的商玉仙君就此殒命,跪于山门处,于雨幕之中,像只败犬。 商玉不是师长的对手,即便这次他卷土重来,师长也一定能再救他一次。 怀着恐惧,楚晏连滚带爬,终于跑到了宗门山门处。 狂风大作,惊雷四落,将雨水都吹得寥落。 高空之上,一道颀长身影正提剑而立。 师—— 称呼还未喊出。 周遭雷阵齐齐劈下,夜如白昼,楚晏被震得匍匐在地,耳眼口鼻皆渗出血迹,又一口淤血呕出。 心中惊悸被天雷阵压制,困他良久的魔障应声而碎。 楚晏来不及擦去唇角的血迹,顺着光亮回头看去,只见先前的血海尸山,已然消失不见。 夜色之下的朝暮剑宗,了无人烟。 没有商玉。 没有血海。 也没有……宗门。 先前的一切,竟全都是幻觉。 楚晏吐出口浊气,最后一丝惊悸如潮水缓缓退去,他心口一松,倒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是了,五百年前,师长斩杀叛徒商玉后,便离开了朝暮剑宗。 朝暮剑宗至那时起便日薄西山。 三百年前,宗门修士四散,宗门主山被占,只剩唯一一支内门修士退守罚罪山。而如今,当年旧人便只剩他一个。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见师长一面,谁知天道眷顾,三月前,师长重归,引三千惊雷而至,意图飞升。 他躲避不及,也入了这飞升之阵中,得机缘一观飞升之奥妙。 可惜大概是自己修为不够,这才入了心障,又再走了一遭那些噩梦。 高空之上,道道惊雷之中,楚晏抬头。 只见师长衣袂飘扬,立于阵中,受天光抚顶,周遭雷声渐歇,传闻中的天门却并未打开。 楚晏心中一紧,担忧师长出事,正要咬牙前去查探,却听阵法之中,师长的声音清晰传来,似是在与人对话。 “商玉?” “是谁?” 2. 木头2 修仙八百年,冉棠记不得的人很多。 她出生死了娘,十二岁被舅舅送进了道观断了亲缘。 因为根骨不错,在道观中被朝暮剑宗宗主灵曜相中。 灵曜给了她一本书和一张图,告诉她,若她能在十八岁前找到朝暮剑宗之所在,便带她修仙。 朝暮剑宗远离人世之间,若想寻到,必得引气入体。 五年,是灵曜给她的期限。 好在她刚刚好踩着日子入了剑宗。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她按部就班地修炼,破境,并未遇到过什么了不得的阻碍。 灵曜曾赞她天资卓越,世上难有人敌。 可机缘这东西,僧多肉少。 纵使冉棠天赋卓绝,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于是这飞升之路,一走便是八百年,冉棠心无旁骛,从不被外物所扰。 这修仙和凡间那些话本子里讲得不太一样,并不讲究什么功德啊,道心……只要不违本心,自己过得去。 谁强谁上,就这么简单。 弱肉强食的法则,在凡间还有礼法道教约束,到了修真界,就更加赤裸了。 这八百年间,为了修炼,妖物,魔物,修士……能要她命的东西数不胜数,殒命于她手的也不少。 因而如今飞升在即,问心雷之下。 天道化身说她五百年前杀了一个真心相待她的人时,她实在反应不过来。 死于她手的确实多,可真心相待? 修士与修士之间,谈何真心?此间灵力日薄,能飞升者少之又少,大家都是在争一个机缘而已。 冉棠想了许久,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天道化身沉默良久,或许是瞧她不似作伪,又或许是这几百年来飞升之人不多,倒是主动点拨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商玉」 商玉? 看着眼前泛着浅光的两个字,冉棠沉吟良久,企图在自己漫长的修途生涯中,找到关于这个名字相对应的脸,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商玉?是谁?” 冉棠思虑良久,知道左右瞒不过天道,遂坦荡承认自己压根不记得这位叫商玉的人了。 天道化身垂眼看着眼前的修士,它并无真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听冉棠发问,沉默片刻,还是继续提醒道—— 「你的师弟。」 「五百年前,朝暮剑宗,你亲手杀了他。」 时日,地点,事件,人物。 经过这番提醒。 冉棠终于从冗杂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影子。 啊,是他啊。 那人好像的确是叫这个名字。 商玉。 冉棠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师姐若是不在意我,又怎会一眼就认出我。” 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的声音渐渐清晰。 “师姐为何见我总是皱着眉头,是不喜欢我吗?” “师姐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若真不喜欢我,师姐讨厌我什么呢?” “长相吗?” “眼睛,鼻子,还是嘴?” “不能吧,我的长相,在此间应当算得上顶出彩的了。” “师姐,师姐,师姐。” …… 记忆里的那个早就模糊的人影,久违地发出叽叽喳喳扰人的喧闹声。 冉棠眉头皱得更紧。 这下有些印象了。 可天道所说的真心相待之人,怎会是他? …… 说起来,冉棠修行八百年,见的妖魔多,见的人也多。 可要说其中最让她心烦的,这位商玉道君也属实是能排得上号的。 当年他和她几乎是同时拜入朝暮剑宗,是同门师姐弟。 大约是天生就不对付。 这位师弟性格跳脱,她那时心性也还不定,实在是相处不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秉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但凡瞧见这位祖宗,便绕道而行,就这么一直躲到两人都结了金丹之后,关系才有所缓和。 说实在的,商玉天资虽不如她,却也算顶尖,若是好好修行,如今怕也有机会飞升,与她相争。 可这人修至元婴之后,便懈怠不少,整日游戏人间,那时灵曜已无精力多管这山中事,多是她来处理这山中诸多繁杂之事。 这位名义上的师弟无人看管,又给她找了不少麻烦。 当初师门之人是怎么形容他来着。冉棠下意识轻轻敲了敲握在手中的剑柄。 啊,她想起来了。 菩萨面容,恶鬼心肠。 具体干了多少猫嫌狗厌的事儿,她记不清了。 但当年这位师弟引妖魔上宗门,杀师友屠生灵这事,她还有印象。 朝暮剑宗因他之故,虽未被灭门,但却算是被毁了根基,一蹶不振。 那年,她在外寻求突破机缘,忽然之间收到师门诏令,师门所诏,不得不回,她一路疾行,花了三日赶回宗门。 只离开不过短短数月。 回来时,楼亭阁宇被毁,砖瓦碎石遍地,宗门之内,妖魔横行,宗门中长老的尸骨遍地,血气冲天。 她来不及收殓尸骨,只一路朝着尚存活人气息的正殿赶去,好在虽形容狼狈,但门中普通修士都存活了下来。 数百成千的修士被那人驱赶到了一起,像是栓起来的猪崽一般,被困在正殿玉阶之下。 而那人,身着一身十分招摇显眼的月白色素衣,黑金腰带缠着,乌发半挽,耳边坠了条流苏鎏金点翠耳坠,坐在宗门正殿的房顶之上,硬是没让自己身上半分血污。 长剑在手,格外风流。 感受到她的气息,这位小师弟也并不意外,反倒是抬起脸,冲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师姐。” 漫天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虽然冷心冷情了些,但到底是待了三百年的师门,眉眼之间不由地也泛上了几分冷意,喝道—— “孽畜。” …… 「如何?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冉棠抬眸,看着眼前的天道化身。 但……很是不解。 她与商玉私交平平,又有仇怨。商玉怎会与她真心相待。 飞升劫中,其他雷劫皆已扛过,唯有一道问心雷尚在,冉棠自觉问心无愧,心中并不畏惧。 天道化身却说得笃定。 「这问心雷你过不了,飞升难得,且再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这次不待她反应,天道化身衣袖轻拂,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瞬息,冉棠便察觉此间天地气息已变。 「看。」 顺着天道化身指引,冉棠目光落到云层之下。 乌云蔽日,妖气冲天。 朝暮剑宗护山大阵已破,方才还只是她记忆里的那人已近在咫尺。 这是……五百年前? 冉棠眉心一跳。 她知晓天道乃三界法度所成,能在一定条件下左右这世间之事,却没想到,竟还能带她回到五百年前。 此刻,那人果真如记忆里一般,穿着一身月白长衣立于群山之中。 只是这白衣却不如记忆里的素净,如今离得近了便看得清楚,那白衣上头,银线织就的花团图案堆砌,衣角则是用云纹滚就了的,分外骚包。 商玉穿着这一身花里胡哨的白衣,站在殿上屋檐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门中大乱。 他眉眼弯弯,唇角轻勾,长耳坠子下面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甚至还有闲心和底下降妖除魔的门中长老搭话。 “诶诶,小心小心,那只 狐狸精最擅长使阴招了。长老久不与妖魔缠斗,可别这么快就死了。” “长老瞪我作甚,我也没有料到,门中护山大阵如此不堪一击啊,我好心提醒,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有何仇怨?无仇无怨啊,就是想这么做而已,我素来任性,这宗门内有谁不知道。” “我不得好死?放心放心,总归一定是走在你后头。” 叽叽喳喳,话说个没完,和冉棠印象里的别无二致。 “你等着!等诏令放出,冉棠回山!看你还怎么嚣张。”那边勉力抵挡下妖物一击的长老,刚喘了口气,就忍不住叫骂,“混账东西,到时候定叫你魂飞魄散!” “啧啧,怎么什么都指望着师姐啊。”商玉听着骂声也不恼,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那长老奋力杀敌。 他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掐诀,瞬息之间,一道泛着微光的令牌便出现在他手中,他拿着那令牌晃了晃:“严长老指望的是用这个诏令唤我师姐归山吗?” 迎着那长老惊惧的目光,他笑得越发得意狡黠:“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派人好好守着呢。” 长老余光扫过他手中之物,心下一惊,略微分神,肩上便被抓出一道见骨的伤来,惊怒之下,破口大骂:“你这畜生怎么得来的!” 商玉歪了歪头,似乎是站得累了,慢悠悠地弯腰撑着手中的长剑坐下,看着门中乱局,悠哉悠哉:“真有意思,这个节骨眼了,竟还问些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朝暮剑宗养着你们这些蠹虫,即便今日我不破山引妖魔而入,也活不长久,不如我来给个痛快。” 他的目光自高处落下,指尖勾着挂着诏令的小绳子,晃晃悠悠,唇角带笑,语气亲昵。 “上路吧,严长老。” 妖物长爪封喉,血溅得很高,落在商玉脚下。 他将诏令握紧在手心,冷眼看着长老那被妖物一口咬断的半截身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即便时隔百年,再次亲眼目睹宗门惨像,冉棠还是微微蹙起了眉。 只是…如今她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她扫过捏在商玉手中的诏令。 五百年前有人捏碎了诏令,诏她回山。 她曾以为,师门陷入险境,捏碎诏令的,大约该是哪位长老或是同门。 可这诏令,如今捏在商玉手上,这宗门内又有谁能拿到。 冉棠眉心跳了跳,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答案。 那厢,妖物和门中修士打作一团,血气冲天。 屋檐之上,只见商玉垂眸看了手中诏令数息,忽地展颜一笑。 “算了,就当我报答宗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吧。” 风吹起他束发的发带。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捏,手中诏令便化作点点灵力迅速散开。 “按照师姐的速度,赶回来约莫三日。” “我帮你们通知师姐,在师姐赶回来之前,尽量活过三日啊……各位长老。” 商玉眉眼弯弯,风吹起他额间碎发,整张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冉棠被天道化身拘在身边,动弹不得,见此景,长睫忽地一颤。 算好了时日,捏碎诏令,召她回来。 杀人者守株待兔,这是将她当做待宰的猎物了。 她的这位师弟,还真是自大。 冉棠轻颤长睫,敛下眸光,与天道化身理论:"此人曾是我师门小师弟,性情乖戾狡诈,为人伪善,贪得无厌,差一点就害得师门倾覆,血流成河,我杀他,问心无愧。" 说着说着,冉棠忽地想起,这位小师弟恶事做尽,死前却非但未有丝毫悔改之意,还挑眉勾唇,挑衅于她,十分嚣张。 真心相待?怕是真心想杀她才对。 冉棠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又笃定:“他必定厌我,和真心相待这四个字,扯不上半分关系。” 3. 木头3 风雨潇潇,天色阴沉。 “哦?” 天道化身听她说得笃定,轻声吐出个字。 迎着天道注视,冉棠蓦地又想起些往事。 说起来,她和商玉几乎是同时拜入了朝暮仙宗。两人又都是练气境,便被安排在了一起修行,由二师兄盛晓带着上课。 冉棠在道观待久了,不怎么爱说话。商玉却是个很活泼的,眉眼弯弯,嘴巴又甜,对谁都一副天下第一好的样子,对她这个小师姐更是格外热情。 同样十六七岁的年纪,商玉又生得格外好,一声一声师姐喊着,让人很难拒绝。 “师姐,你教教我吧,这个心法什么意思,好难啊。” 彼时,商玉于撒娇一事上颇有天赋。冉棠也不得不承认,对他轻易不会生出恶感。 只是冉棠平日里修行向来是心随意动,知道基础的心法口诀之后,便能融会贯通。 平日里,旁的内门师妹来问,常常讲得师妹们一头雾水。 可偏偏商玉竟真的听得懂她说得玄妙晦涩的解释,不仅能听懂,还能当即按她所说,将术法用于招式之中。 “师姐真厉害,略微点拨一下我便懂了。比二师兄讲得好多了。” 法术残留的灵力划过半空,留下些微光亮,商玉的眉眼在光亮处显得格外好看。 “你也厉害。”冉棠看着眼前笑得格外灿烂的师弟,也学着他的样子夸人。 彼时商玉还和她差不多高,很是活泼,见她出言夸他,径直凑过来,歪头看她,盯着她的双眼,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师姐不能诓我。” “不诓你,是真的很厉害。” 她很是诚恳地夸赞。 那个时候,她和商玉还算和睦。 到底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生出龃龉的呢。 冉棠微微晃神,没等她琢磨出来 天道化身趁她出神之际,衣袖一挥,瞬息之间,又换了天地。 偌大的剑宗内,方才嚣张的妖魔被屠,残尸遍地。 正殿玉阶之下,只站了两个人。 正是五百年前的她和商玉。 冉棠凝神看向下方。 此时打斗已至终局,一柄长剑已贯穿了商玉的心口。 彼时的她眉目森然,下手并未留情,血染红剑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师姐……” 伤至如此,商玉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一张嘴,便吐出口血,显得有几分狼狈。 “师姐……”商玉一只手握住刺进心口的剑刃,又轻轻唤了她一句。 彼时的冉棠那一剑刺得又快又准,商玉张嘴便吐出鲜血,声线因嘴里含着血,有些黏黏糊糊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这一剑刺得我好痛啊。” 他的声音放得格外轻,又轻又软。 像是嗔怪。 过去的冉棠和现在的冉棠都未曾察觉。 此刻,冉棠站在天道化身旁,于上方看着,眉头反倒是蹙得更紧了些。 商玉这人…怎么死到临头还是这副做派。 笑里藏刀,表里不一。 显然五百年前的她,与她的的想法如出一辙。 彼时的她冷眼看着惺惺作态的商玉,余光扫过他垂在身侧微微一动的手,心中很是防备,心中揣测,果然,这人一如既往地口蜜腹剑,想着反杀。 她下手极为痛快,从不给对手翻身的机会。 又是极利落的一剑。 商玉的脸霎时毫无血色,白如蜡纸。 “真是无情。”一声轻叹,雷雨大作,撑着最后一口气,商玉抬眼,唇瓣翕动,说出的话淹没在震天的雷声之中。 当年的她并未听清商玉的弥留之语,只记得他死前笑得格外开心。 她想着,约莫是些骂她的话。 商玉这人,骂得越难听,笑得越开心。 朝暮剑宗内各部的长老都被他骂了个遍,灵曜脾气那样好的人,当年也曾有被他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的时刻—— “孽徒,你可知罪!” 当年剑宗一批金丹修士下山历练,一路南行,偶入妖林瘴气,毒气入肺腑,稍一调动灵力,便疼痛难忍。林中偏偏又有食人血肉的精怪妖物,甚是难缠。 若这批金丹修士未曾中毒,还有一战之力。 可中了毒后面,就连保命都很勉强,一路搏杀,死伤不少,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能够回来,还是因为这之中有几个大门大户出身的修士,家里塞了保命法器,留住了性命。 剑宗损失惨重,商玉被问责。 原因无他,这批金丹修士奋力保命之际,这位他们名义上的师兄,正饶有兴致地寻了颗视野不错的树待着看戏,眼睁睁看着同门伤重惨死,直到最后也没有出手相救。 “我有何罪?”跪在大殿内的商玉当时已至元婴,被灵曜锁了琵琶骨,脸色苍白,孱弱地像个文弱书生,温温柔柔地开口,满脸疑惑。 见他冥顽不灵,灵曜很是来火:“你与他们,不说情同手足,却也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源,他们今日罹难,你有施救之力,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白白让他们丢了性命,居然不知己罪?” “同宗同源…”商玉歪了歪头,眸中不解,“可我不是您的亲传弟子吗?与这些普通的内门弟子算哪门子的同宗同源。”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修真界向来等级分明,放在宗门内,便是亲传高于内门修士,内门修士高于外门修士。 只是这样的事,心知肚明就罢了,挑破了终究落人口实,特别是当今灵气日渐稀薄,各个宗门不复几千年前那般强盛,少不了要互相支撑,不少自家宗门内天赋不行的拖油瓶,就送到别家去。 宗门内门和外门里不少这样的关系户。 这些关系户又心高气傲得很。 普通人听了商玉这番言论,大约只觉得他狂妄自私,但落在这群关系户耳朵里,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商玉的身份还是宗主灵曜的亲传。 “师长不是教导说,不能轻易干涉他人因果吗?我记得当初灵真长老破境失败,师长也没干预。” “若我有罪,那师长您岂非也是口是心非,虚伪自私,见死不救的卑劣之人吗?” 商玉打扮向来花枝招展,很爱带些耳坠子、玉佩之类的东西,人是好看,说出的话却着实难听。气得灵曜一时语塞,一把把手里的宗主印扔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商玉的额角。 血顺着商玉的脸侧滑下,他像是不知道疼,仍笑意盈盈,格外开心。 和如今一模一样。 他唇角微翘,一双眼睛弯成新月,眸光微闪—— 与天道化身站在一处的冉棠已经做好了被他挤兑的准备。 可当天道化身拨开雨幕,隔绝开噪声,将那句曾淹没在雨里的话送入她耳中时。 却是一句几近无声的叹息。 “但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师姐了。” 他说得太轻太轻,语气里带着丝无可奈何,说完又冲她眨了眨眼。 没等冉棠反应过来,这位颇为讨人厌的师弟,就这样咽了气。< /p>“但怎么办…” “我好像…” “越来越…” “喜欢师姐了。” 略微沙哑的声音和商玉死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来回在冉棠脑海里闪现。 于高空之上,也不知从何处卷起来的风,拂过冉棠的侧脸。 冉棠长睫微垂,耳根迅速染红。 等等…… 商玉…死前是给她抛了个媚眼? 冉棠很是震撼。 震撼到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耳根连带着脖颈红成一遍。 她实在没想到—— 商玉为了恶心她,竟连死前都能做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地步!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冉棠呆呆地将手中的长剑换到另一只手,下意识想要拔剑捅人,半途又收了手。 啊,这人已经死了五百年了。 等等…… 天道化身不会因为这一出,就认定这就是所谓的“真心相待”吧。 冉棠缓过劲儿来,心下微惊,正欲转身申辩,身子却蓦地一重,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天道给予你机缘,送你回五百年前,切记切记,商玉定不能再度身死。」 天道化身冰冷又无情的声音高高在上地传来。 ……商玉是你私生子吗。 憋了很久的话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风在耳旁呼啸,冉棠向下坠落的速度极快。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三魂六魄还未回神,又是噗通一声,头直直地磕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噗嗤。”前方传来轻笑。 冉棠抬头。 眼前一大一小两人—— 死在那场动乱中的灵曜正和罪魁祸首并肩而立。 冉棠环视一周。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法术的痕迹,甚至,她体内灵力确实已经回落到了练气境。 她略微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真是奇迹。 竟真让她回到八百年前了。 有些呆愣地起身,笨拙地拍了拍自己膝盖和额上蹭上的灰。 八百年。 她和商玉还真是八字不合。 不,应该说…商玉还真是克她。 心里想着事儿,冉棠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出神。 一旁的灵曜见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亲自挑选的这位亲传:“冉冉,你如今已入我门下,不必一见面便行此大礼。你二师兄已经与我禀明了,你入门术法皆已精通,今日可休一日,快些回去吧。” 这情况正合冉棠心意。 她如今是真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缓一缓。 “是,师长。” 生疏地行了个礼,冉棠顿了顿,回忆起自己居所的方向。 与他们错身而过的刹那,却被人牵住了衣角。 是商玉。 冉棠朝他看去,彼时的商玉才十六岁,眉眼干净,因着还未完全长开的缘故,虽缺了几分艳色,但也打眼得很。 “师姐,今晚可还照旧?” 商玉的声音入耳。 今晚?照什么旧? 她与商玉能有什么「今晚照旧」的关系? 见她不说话,灵曜又在前方催促,商玉眉眼一弯,自顾自做了决定:“那还是今夜亥时,后山那棵千年老树下见。” 亥时,千年老树。 冉棠眉头微动,忽地想起来,她和商玉,确实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旧事。 4. 木头4 说起来,这桩旧事还和朝暮剑宗内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牵连颇多,甚是荒诞。 冉棠还是凡人时,在舅舅家里,就没沾过什么荤腥,有点米汤和野菜吃就不错了,入了道观,吃的多了些,但也是茹素吃斋。 年纪小,嘴馋。 见着来往的香客带来供奉的瓜果糕饼,馋到不行,也只能咽咽口水。 后来入了剑宗,倒是不禁荤腥。 但这些修仙的,只要筑了基,连饭都不用吃。 没筑基的,入了练气境,靠着体内灵气,也能十天半个月不吃饭,只是要和凡人一样,受饥挨饿,难受得很。 宗门里向来瞧不上“凡人做派”,其中自然涵盖进食。 毕竟灵力越多越精纯,便越不用靠凡人食物汲取力量,也算是实力的一种变相体现。 也因而针对练气境便有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外门练气境能忍住十天半个月不吃饭,那内门练气境必得忍上半个月以上,至于亲传,忍得越久就越厉害,也越得人刮目相看。】 这规矩虽未明言,但久而久之却已潜移默化地流传在每个练气境修士之间。 久而久之还出了个用来计数的辟谷法阵,修士每半月结算一次,连续天数最多者便能问鼎榜首。 灵曜和一众长老,嘴上说这是小孩子玩意儿,暗地里却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传丢了自己的面子。明面上还要叮嘱:“你们不必逞强,到了筑基,自然而然就不用食五谷杂粮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冉棠左耳进右耳出,并未当真。 她虽觉得这事有些儿戏,但也明白这对她来说其实算个机会。 她入选宗主亲传这事,有些非议。 当年,她从凡人到练气境花了整整五年。所花时日比她少的同门众多,尽管入门后她于术法上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但仍有不少流言蜚语和麻烦事情,实在有些麻烦。 如今不过是看谁肚子饿得久而已。若能得榜首,便能轻松在刚来不久的剑宗站稳脚跟,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冉棠仔细算过,只要坚持到三十八天,便能破了此前大师姐的记录,问鼎榜首。 三十八天而已。 她在凡间时便时常忍饥挨饿,如今已至练气境,三十八天,有什么坚持不了的。 只是坚持是坚持下来了,但其中艰辛…… 总之,只记得最后几日,她已经饿到看谁都像是一盘菜了。 等捱过第三十八日的最后一息,她刚吃下早就备好的糕饼,准备缓缓就去洗漱就寝。 商玉就找上了门。 彼时已是深夜,冉棠开了门,就见商玉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子,眉眼弯弯地与她邀约—— “师姐,要一起吃鸭子吗?” 平日里,除了请教术法,商玉也不曾与她有过什么别的接触。 因而,冉棠听闻此言有些发懵。 下意识垂眼看向他手中的竹篮子,散发着热气的肉香丝丝缕缕地从盖着布的篮子里缠了过来。 还真是只……香喷喷的……鸭子。 冉棠准备拒绝的话一顿。 若放在平时,她一定会严词拒绝。 一是犯了宵禁,二则……这修仙界明里暗里的规矩不少,不禁饮食,却歧视凡人做派,便是吃食也有三六九等,食荤腥最次,饮甘露最优。 若是被人知道,她和商玉这两个灵曜宗主新收的亲传,三更半夜躲着吃鸭子……她连饿三十八日的苦工怕是要白费。 理智在拒绝,可那夜,或许是饿了三十八日的威力太大,冉棠盯着的那只散发出油香的鸭子,看直了眼,先前吃下肚的那些糕饼霎时没了滋味,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们去哪里吃?” 她抬头严肃发问。 商玉一顿:“不在师姐屋里吃吗?” 冉棠一听就知道,商玉并未做好周密的计划安排。 最近偶有内门的师妹来找她讨教问题,麻烦的还有二师兄,生怕她被流言蜚语影响,常常来找她闲聊,顺便看看她屋里缺什么,好给她添置。 这鸭子又不似糕饼,油香肉香味道太大,关在屋子里吃,即使后续通了风,这群修仙之人鼻子尖,怕也会被发现。 况且吃剩的骨头残渣处理起来也麻烦。 “不,屋里吃麻烦,容易被发现,你随我来。” 已经入夜,剑宗虽设有宵禁,但宗主殿内少有人看管,灵曜闭关修行,二师兄早就搬出了宗主殿,也顾不得他们。只要不出殿门,动作小点,便也不会被旁人逮住。 冉棠转身回屋拿了一盏灯,带着商玉七拐八绕,经过前院荷花池,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门,熟门熟路地进去,轻叩了两下桌上花瓶旁边的砚台,随着一声轻响,屋内便出现了一条暗道。 这暗道直通后山一处偏远空地,此处灵力充裕,只有一棵千年老树在。 冉棠平日里加练,或是想要躲清静,便会躲到这里来,从未遇见过旁人。 “吃吧,就在这儿吃。够安全。” 冉棠盘腿坐在树下,直勾勾盯着篮子里的那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鸭子。 这只鸭子没让冉棠失望。 皮酥肉嫩,从篮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吃进嘴里刚刚好,调味也做得十分到位,是冉棠在凡间时都未曾吃到过的美味。 一只鸭子,冉棠一个人吃了三分之二。 吃完后,冉棠回味着唇齿之间的香气,再次严肃发问:“你从哪儿弄来的鸭子?” 宗门内是绝不可能有这么好吃的鸭子的,冉棠去外门修士的食堂看过,多是些菜叶子,偶尔有鱼肉。 像鸭子这种养起来十分麻烦的东西,宗门内绝不会有。 “从灵戒里弄来的。”商玉见冉棠问得认真,便也正色道,“我上山之前,我爹娘怕我挨饿吃苦,便在镇上最好吃的那家酒楼点了二十只,收进了灵戒里,一年内随吃随取。” …… 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入宗门前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 为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默哀几息后,冉棠忧郁片刻,还是开了口:“……那你还剩几只鸭子?” 树叶被风吹动,扑簌簌地响。 月下的冉棠透出股平时少见的孩子气。 商玉看着她,眉眼一松,脸上露出笑意:“一日一只,还能吃七日。” “加我一个。我可以给灵石。” “不收师姐灵石。”商玉闻言,眯着眼睛笑起来,“本就是我想找师姐陪我。” 自此,两人便有了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稍微熟络后,也能闲聊两句。 冉棠这才知晓商玉竟一直没去法阵计数。 “师长说不必在意,我便懒得去了。” “……”听他如此说,冉棠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鸭腿,还是决定提醒一二,“师长和长老都说不必在意,可既然法阵在……” 剩余的话堵在喉间,冉棠思考着如何委婉地将话说出口。 商玉则坐在树上,垂眼看向她。 冉棠生了一双偏圆的杏眼,鹅蛋脸,翘鼻樱唇,是那种不笑时看着都乖巧的长相。只是他的这位小师姐不善言辞,也不爱凑热闹,长睫微垂发呆时,总有种脱离世俗的淡漠感,让人不好亲近。 这么久以来,只有在此刻吃鸭子时,才看她透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商玉勾了勾唇,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接过话茬:“真是虚伪呢。”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 看着懵懂看他的冉棠,商玉坐在树上,说得认真:“我们的师长连同这些长老,好生虚伪。” 他这话说得冒犯。 冉棠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头看他。 树上的商玉着一身青衣,玉带束发,露出精致的眉眼,嘴里说着些不敬师长的话,面上却笑意不变。 四目相对,冉棠一时有些出神。 宗门里,她是宗主亲传,待遇自然比从前在凡间道观里当一个洒扫小童强上不少。 只是这宗门里,有些规矩和法则甚至比凡间更加赤裸。 自己若修得不好,失去了亲传的价值,日子约莫不比在凡间好过。 有些话,她不能说,但听到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也会觉得些微痛快。 此刻言下之意被商玉直接点破,恰似穿堂风而过。 只是痛快是痛快了,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她从小便懂。 于是她仰起脸,认真劝告这位同她有着相同想法的小师弟。 “总之,你最好还是重新找个时候辟谷累积时日,师长虽然不说,但大家暗地里都比着呢,你若只辟了十五日,师长和你怕都是面上无光。” “师姐怎么知道我辟了十五日?”商玉手托着下巴安静听她说话,他的眼睛很清澈又很亮,月色之下,像是一汪清泉,泛出好看的光泽,“师姐一直在关心我吗?” 冉棠没料到商玉竟会突然问这个。 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拿榜首,关注的何止他一个人,门内同期的近百名练气境,她都暗自关注了个遍。 说起来,她也算相当虚伪了。 抿了抿唇,少年人的好胜心,终究是难以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来,冉棠便只好顺着商玉的话说了下去:“你是我唯一的师弟,我自然是要关心的。” 冉棠皮肤薄,又心虚得很,假话刚说完,脸连着脖颈便红成一片,根本不敢抬头看商玉。 可或许是被她那番话打动了,后面两三日,商玉将整只鸭子都让给了她吃。 吃人嘴短,推辞不过,冉棠也只好暗暗想着,日后在修行上多帮帮自己这位好心师弟。 转眼,七只鸭子吃完,便到了去法阵计数的那日,围观的人不少。 商玉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去了。 两位亲 传同去,这样的热闹谁都想看一看。 冉棠先踏入法阵,随着计数到达三十日,周围便不时传来惊呼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七、三十八” “竟然有三十八日!破了程英师姐的记录,不愧是——” 没等周围的惊叹声落地。 “四十!商玉小师弟竟然坚持了四十日!不愧是师长的关门亲传!” 另外一边的法阵,更响的惊呼声传来。 冉棠抬头一看,那榜首金光一闪。 商玉的名字稳稳压在了她的头上。 围在她周遭的修士如鸟兽状散去,忙赶去看那头的热闹。 冉棠眨了眨眼,听着耳旁的欢呼声,她缓慢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噗通噗通,心跳得很快,蠢蠢欲动的是……不甘心?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有个坏毛病—— 她这人,有些输不起。 师长教导,修仙当修身修心,切勿被贪嗔痴慢疑五毒所扰,她似乎做不到。 她想当榜首。 很想。 辟谷四十日?她不过只差两日而已,她并非做不到。 只是……商玉平日里并未禁食,为何会是四十日,又为何要瞒着她? 冉棠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商玉”二字,回忆忽至—— “师姐怎么知道我辟了十五日?” 是了,她怎么就那般笃定呢。 切忌交浅言深。 自己还劝人家重新辟谷计数呢。 合着该重新辟谷计数的是自己。 真蠢。 冉棠抿了抿唇,慢慢反思着自己。 就这么呆呆站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离开。 只是刚一转身,衣袖却蓦地被人拉住,回头便对上商玉一如既往温顺无害的眼神:“师姐,这阵法定是不准。我去找师长重测。” 他低声和她解释:“我没有撒谎骗你,师姐。” 闻言,周遭看热闹的更兴奋了些。 其实骗不骗的还是其次,这事终究得怪自己。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商玉这么一说,让所有人都发现自己介怀此事,十七岁的冉棠还是觉得有些丢人。 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嗓子眼更像是堵了团棉花。 一时之间,倒是想起了往日在道观中听过的那些贵人的闲聊。 道观里来往人多,闲话也多。 从前冉棠年岁小,很多贵人聊天话事,也不太避着她,常听见贵人们抱怨,说哪儿哪儿哪儿的小狐狸精手段不得了,常爱穿些干净的颜色,衬得眉目温软,眼尾微垂,说话也怯生生的,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却总能三言两语间挑得两方争斗,末了再掉几滴眼泪,又哄得人为他砸金银财宝。 她那时只觉得这些贵人说得太过玄乎,世上之人又不是傻子,哪能叫人这般容易哄了过去。 现下才真正懂了,这世上确实有这般厉害之人,眉眼之间露出几分无措,什么话都不用说,便似什么话都说了。 尽管自己确实好奇他是如何瞒过她辟谷了四十日的,但此刻若真拉着人家重测,才是丢脸。 “法阵灵气运转无误,我能感觉得出来。” “恭喜师弟。” 【回忆翻涌。】 如今被天道化身一脚踹回八百年前,心情本就不佳,如今忆起这段往事,念及自己这位,天道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出事,今夜还约她一起去后山吃鸭子的小师弟。 冉棠只觉浑身无力。 天道…… 算了,没有力气再蛐蛐了。 冉棠身心俱疲,回到旧日屋舍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朝暮剑宗隐匿在凡间不知踪迹的深山之中,修士屋舍依山而建,秉持修道自然,多是以原木为梁,就连灵曜所住宗主殿亦是如此。 山居木屋,与自然相合,枝叶树干摩挲的簌簌轻响,山雀清鸣,流水潺潺,灵气充沛。冉棠倒在床上,神思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如今只得练气境,肉身疲惫,也尚需睡眠弥补。 只是修仙太久,冉棠早就忘了,她幼时寄人篱下,睡眠向来不好,鬼压床也是常事。 因而没睡一会儿,她便身体发软,动弹不得。 迷迷蒙蒙之间,似乎闻到一股水香,有些涩,类似雨后湿草混着股淡淡桂花香气的味道,桂花香重,被中和之后,奇异地带了丝冷调。 风一吹,香气入她帐内,像是开了灵智,自顾自地便缠了上来。一股冰凉的气息随着这香气,从手腕一路往上,最终落在她的眉间。 她向来排斥陌生的气息接近,特别是眉心这样可直至识海的位置。 可香气扑鼻,她像是坠进了花海里,越是挣扎,身体便越是疲软。 转瞬之间,那股气息便将她缠得严丝合缝,不多时,耳垂处便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师姐…可愿睁眼瞧一瞧我?” 5. 木头5 她遇鬼了。 冉棠长睫微颤。 她已经很多年未曾遇见鬼物了。 可即便她被压制到练气境,但在朝暮剑宗内,剑宗护山大阵未破,寻常妖物鬼物靠近不得,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师姐怎么不看我?”那鬼物贴在她耳边说话,唇瓣擦过她的耳垂,透着股森森凉意。 竟还能化形? “呼。”似乎是以为她不肯睁眼,这鬼物对准她的双眼吹了口气。 冉棠眼皮蓦地一松,缓缓睁了眼,只是方才挣扎时太过用力,泛出的泪珠子糊了眼,屋内又未曾点灯,只有些微月光透进来,一时之间,只看得些模糊的虚影重叠。 那鬼物倒是胆大包天,见她睁眼,不仅不知收敛,竟还继续往她怀里蹭了蹭,冰凉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之间:“师姐……” “……” “怎么哭了?”见冉棠迟迟没有动静,那鬼物才半撑着手起来看她,手指微动,便点了灯,冰凉的指腹抹过冉棠眼角的泪水。 借着这微弱的光。冉棠终于看清了这鬼物的模样。 寻常鬼物,往往青面惨容,亦或是乌发覆面,形容恐怖。 可这个…… 商玉? 冉棠睁眼的一瞬不由一愣。 只见这鬼物生了张和商玉一模一样的脸。 眼瞳黑亮如墨,眼尾微垂,长睫覆下,映出浅浅的阴影。 白到透明的一张脸,唇红似血,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周身散着股鬼气,容色昳丽,恰似书中艳鬼。 可这世间唯有凡人能死而化鬼。 修士若非一开始便入鬼道,死后只会烟消云散。 况且,此刻正在八百年前,商玉还活着。 怔愣片刻后,冉棠便反应过来—— 这鬼物怕是照着商玉的模样化了形。 见冉棠还是不说话,这借了商玉脸的鬼物凑上前来,伸手轻触冉棠被泪沾湿的睫毛,轻声逗她:“师姐怎么不理我?” 他张嘴说话,却无气息,修长的手指将冉棠脸侧的碎发拨开,一番动作之后,身上本就宽松的衣服更加松散。 冉棠对鬼物一道了解不多。 只知鬼物缠身,必有所求,或是寻仇,或是吸食凡人生气,或是贪图修士灵力。 如今,她只得练气境,被这鬼物钳制…… “你想如何?” 她开了口。 寻常遇鬼,生人最忌讳随意与鬼物搭话,只是她修行日久,即便此刻境界回落,倒也不怕被这鬼物哄骗。 这鬼物似乎也没料到这般轻易地就诓着她开了口,微微一顿后,便顶着商玉的脸笑了出来:“我若开口,无论什么师姐都会应吗?” “你且说说。” 冉棠平静地看着这只艳鬼。 “……” 这鬼物见状,这次倒是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贴着冉棠脸侧的手一点一点下滑,落到冉棠的脖颈处,这才弯着眼开口:“师姐不怕我要你的命吗?” “你身上没有杀意。” 鬼物和人不同。 人心易藏,有人笑意盈盈之间,也可取他人性命。 可鬼物没了人的躯壳,即便化了形,若生出了杀心,杀意想藏也藏不住。 因而,这鬼物并不贪图她的性命。 果然,闻言,这鬼物眼中笑意更甚,转而握住冉棠身侧的手,夸道:“师姐好聪明。” “我确实不图师姐的性命。” “我想与师姐双修。” 这鬼物笑意盈盈,大放厥词。 他冰凉的手握紧冉棠的手腕,唇瓣蹭过冉棠的指尖,脸上多了丝淡淡的绯色,“师姐可愿成全?” 双修。 哈。 自从飞升历劫开始,这荒唐之事就没停过。 不过一日之前,她还在天雷之下,意图飞升。 如今却被一鬼物压着,要与她双修。 冉棠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种荒谬之后的死寂之感。 好巧不巧,这鬼物还偏偏借了商玉的脸。 看着眼前这张“罪魁祸首”的脸,鬼使神差地,冉棠竟想起商玉死前那句膈应她的话——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师姐了。” 一时失神。 “师姐……是在想谁吗。”指尖被这鬼物轻轻掐了掐,这鬼物察觉到她的走神,眼睛里故意漏出几分哀怨,“是我这张脸还不够好看?师姐竟当着我的面想着旁的人。” 自然是好看的。 冉棠回神,目光落在这张脸上。 世间美人甚多,有的骨相绝佳,有的皮相出尘,而商玉,他的骨相和皮相都称得上是无可挑剔,因而笑起来格外好看。 也难怪这鬼物要顶着商玉的脸来求双修。 没有搭理这鬼物的问话,冉棠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我不会与你双修。” 如今重回八百年前,要再走一遍修仙之路,虽已经有了先前的诸多经验,但冉棠却还是不敢懈怠,双修这种取巧的修行方式,以她的天赋,实在没必要。 冉棠目光清明:“你想修行,我可指点你,双修这种讨巧的方式,长此以往,并无好处。” 冉棠自觉自己说得在理,鬼物修行往往是有执念未了,最常见的便是寻仇,这鬼物既然已经能化形,便算有点本事,不如正经修炼,好早日了却执念。 她一个渡劫境,指点一只鬼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敢问师姐……”这鬼物却勾了勾唇,俯身靠近冉棠,伸手捏了捏冉棠脸颊软肉,“师姐如今不过练气境,该如何指点我修行。” ……冉棠呼吸一顿,被一句“不过练气境”戳了心窝子。 她现在若非身处练气境,这鬼物怕是早就又死一次了。 见她吃瘪,这鬼物笑得很是开心,肩头一抖一抖的,眉目间泛出潋滟春色,冲散了几分阴森鬼气。 冉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只鬼物嘲笑,尤其是他还顶着商玉的脸,只觉虎落平阳不过如是,索性双眼一闭,干脆眼不见为净。 笑了好一会儿,这鬼物才堪堪止住笑意,不死心地将脸贴到她的掌心蹭了蹭,冰凉的发丝在她锁骨处滑来滑去,泛起一阵痒意,有意无意地勾引:“师姐,真的不试试吗?我会让你满意的。” 他模仿着活人的呼吸,两股气息纠缠,暧昧丛生。 良久。 “不试。” 冉棠的声音落地。 士可杀不可辱。 双修是不可能双修的,还顶着商玉的脸,就更不可能了。 “……”这鬼物悠悠地叹了口气,眉目间染上丝丝哀怨,“就算师姐可怜我,也不行吗?” 谁家好人可怜人是要和鬼物双修的。 冉棠抿了抿唇,这鬼物并无杀心,可纠缠下去没个结果,鬼气入她体内也不是好事。 “…你有何可怜之事?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因何而死?”冉棠试着与这鬼物搭话,“我虽是练气境,却是朝暮剑宗宗主亲传,或许能帮你。” 人死后化鬼,多是执念怨气难平,这鬼物未成厉鬼,若能了他执念,就有超度之可能,便也不会再纠缠她了。 这鬼物闻言一愣,半晌好似恍然,敛眸轻笑了声:“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因何而死?” “师姐要渡我吗?” “你先说说。” “无名无姓,被心上人手刃而死。” 这鬼物笑着看向她,目光深邃,带着冉棠的手落到他心口处,冰凉凉的一片:“一剑穿心,好生无情呐。” 懂了,情杀。 冉棠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很是麻烦,若是仇杀,只要让这鬼物 消气即可。 情杀……就很麻烦了, 忆及从前处理过的麻烦事,冉棠觉得自己得问清楚些:“可还记得你心上人的样子。” “当然。” “想杀了她?” “自然不想,师姐若有法子,让她爱我……或是恨我也行。” “……”闻言,冉棠一哽,果然,情杀易出神经病。 一时语塞。 那厢这鬼物似乎觉得冉棠这模样十分有趣,闷笑出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俯身靠近,轻声:“我心上之人那一剑漂亮极了,捣碎我的肉身,毁了我的神魂……” 说到此处,他贴着冉棠耳垂的唇瓣微微发抖,长而密的睫毛也跟着发颤,眼尾处泛出异样的浅红。 “所以…师姐,这次,也一定不要手软啊。” 什么意思? 不待冉棠发问,一直压制着她的那股力量倏忽消失,冉棠呼吸一窒,僵住的四肢恢复力量,翻身坐起,睁眼。 一室空寂。 窗外已入夜,淅淅沥沥地落着雨。 屋内,安安静静,只她一人。 只是……冉棠轻轻捻了捻指尖,她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那艳鬼身上的香气。 艳鬼入梦。 呆坐良久,冉棠起身,那鬼物冰凉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她肌肤上。 “噔噔噔” “噔噔噔” 不待她仔细思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师姐?” 这次不是梦了。 又听到师姐这个称谓,冉棠耳后一凉,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是和方才梦里的是同一张脸,只是眼前人稍显得稚气了些,十六岁的年纪,身量身形都还未完全长开,穿着单薄的外衣,长发微润,些许碎发耷拉在脸侧额间,弱化了他脸上的英气,漂亮得雌雄难辨。 “师姐,你没事吧?” 少年神情颇为关切。 “无事。”冉棠自不可能将遇鬼一事说与商玉听。 “无事便好。”少年神色微松,“师姐今夜未赴约,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可惜了那只香酥鸭。”商玉笑着打趣。 “明晚——” “师弟,往后不用喊我了。”冉棠借着机会打断他的话,这张脸她今日看了太多次,实在是想缓上一段日子。 商玉一怔,倒也没有强求,含笑应下:“好。” 门吱呀一声关上。 少年垂着眼,密黑的眼睫颤了颤,如今正值谷雨节气,夜里多雨,他淋着雨过来,想着这样瞧着大概可怜些。 师姐心软,与情事上一窍不通,与人性上多少还是能分他些眼神。 可惜……商玉垂眼看向脚下的一滩水渍,方才师姐开门的一瞬,那股熟悉的香气…… 他忽地一笑,转身掐着避水决一路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吱呀一声,推门。 满屋红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商玉驾轻就熟地穿过红线进了屋,坐到一面铜镜前。 “说了别去纠缠她。” 镜中少年稍显稚气的脸冷沉下来, 他抬手擦掉铜镜上的雾气。 露出一双格外干净的眼睛。 呲的一声—— 短刃出鞘,下一瞬。 镜中人左眼便渗出汩汩鲜血。 少年面无表情地拔下短刃,剧痛之下,他的唇色泛白,背后冷汗津津,盯着铜镜中那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启唇—— “你已经死了,商玉。” 镜中寄身在左眼那缕幽魂,被一刃截断魂体散去,回笼后,浅淡不少。 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左眼,幽魂勾了勾唇,并未动怒。 “但你还活着啊,小商玉。” “拥有我所有记忆的你,今日见她,如何?” 6. 木头6 “二师兄,最近剑宗附近……可有什么妖物作祟?” 休养了好几日,冉棠缓过了劲儿后,终于开始琢磨起别的事。 一是天道化身嘱咐的—— 「商玉定不能再度身死。」 古怪。 重来一次,变数颇多,便是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再一次平安无事地修到渡劫境。 如何又去保商玉无事? 若是商玉自个儿作死丢了性命,又当如何?即便她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也不一定管用。 况且,若他不死,三百年后,这疯子要屠尽师门,她难道也要袖手旁观? 头疼。 商玉不能死,师门不能亡。 这其中种种,若要抽丝剥茧,就必得弄清楚当初商玉为何要引妖魔入山。 亦或是,从现在起就与他打好关系,多加引导… 好似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思前想后许久,左右距离商玉屠山还有三百年,此事急不得也急不得,非一朝一夕能成。 如今,她手上还有另外一个更棘手的烫手山芋—— 那只艳鬼。 冉棠属实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只艳鬼束手束脚。 那晚,送走那艳鬼,又打发完商玉之后。 一大早,冉棠便立马去找了二师兄盛晓,却并未将艳鬼一事和盘托出。 一则这艳鬼入山一事颇为蹊跷。 剑宗内有护山法阵,寻常妖邪绝迹进不来。她白日里到剑宗周边逛了一圈,也并未察觉护山大阵有何异常。 二来这艳鬼托梦而入,了了也没留下半分踪迹,又未曾伤她。 若她告诉灵曜和二师兄,怕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中了邪。 索性便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年纪小,睡得不安稳,问二师兄要了些辟邪的物件。 “睡得不安稳?奇怪。”多年未见到二师兄,他出手还和记忆里一样阔绰,从他的灵宝袋里翻翻找找了一番,便丢给她些可挡金丹境的物件,“安魂香,镇邪祟用的,也可安神,你用着试试。” “多谢师兄。” “谢什么谢,小小年纪,这般老成作甚。”二师兄笑眯了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待你筑基,师兄再给你寻好东西。” 闻言,冉棠不由心下一软。 说起来,她在朝暮剑宗之内,最熟悉的人便是二师兄盛晓。灵曜事多,相较于凡人出身的她,灵曜更偏爱商玉一些。 因而她的修行之事,起初多半是由二师兄教导。 二师兄生在一个修士颇多的修仙世家里,家底厚实,据说师兄还是这数百年来,他们族中天资最好的一个,生来便是练气境,颇得看重。 因灵脉与朝暮剑宗修行之术格外契合,这才入了剑宗门下。 不过,虽然天赋异禀,但二师兄这人为人和善,也爱玩闹。 身上没有那些修仙世家出来的同门身上的骄气,冉棠入门时,他已经修行了百年之久,在凡间做她祖宗都绰绰有余,在剑宗却更像是她兄长,常嫌弃她小小年纪,苦大仇深,有段时间常给她带点新鲜玩意儿逗她开心。 只是她修得金丹后,师兄便闭了关,再见便是师兄破境而亡之时。 心念微动。 或许,重来一次不算坏事。 匆匆压下心头万般事。 待入夜后,她点好了香,沉沉睡了过去。 师兄的香确实是好东西,只是她低估了那鬼物。 “真让人伤心,师姐竟不想见我。” 月下,那鬼物换了身衣裳,坐在窗棱处,手腕上叮叮当当戴了不少东西,好看倒是好看,就是过于吵闹了些。 他弯腰拿起她点在香炉里的安魂香看了看:“安魂香,啧,师姐还真看得起我。” “所以,先前说要帮我的话,都是在诓我?” 四目相对。 那鬼物顶着商玉的脸笑着,辨不清喜怒。 不过他周身并无戾气,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冉棠遂将被子裹了裹,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上次,没安魂香在,她被这鬼物压制得动弹不得。这次,安魂香虽还是没能阻这鬼物入梦,但却能保她在梦中不必事事受这鬼物钳制。 换句话说,她惹不起还能躲得起。 那鬼物撩开床幔,来到她跟前。 冉棠背对着他,又紧闭着眼,是眼不见为净了,却还闻得到那股冷香。 “师姐?” 知道这次没办法钳制住她,那鬼物便也没有再硬贴上来,只蹲坐在她床头,百无聊赖般一声声喊着师姐。 冉棠也任由那鬼物一声一声叫着。 不知叫了多久,或许也是觉得没趣,这鬼物才止了声。 却也没离开,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这般一直僵持到天将明之际。 “真犟啊,师姐。”那鬼物伸手戳了戳她的侧脸,叹道,“下次就没这么容易甩掉我了。” 下次?事不过三,她怎么会让他有下次机会。 第二夜,冉棠便点了成倍的安魂香,果然安魂香一多,她行动就更自如了些。 上次还只能翻身,这次便能行动如常了。 安魂香点得多,那鬼物刚一露面,就呛了烟。 她匆匆扫了一眼。 这鬼物似乎是铁了心想要诱她与他双修,今夜装扮得十分扎眼,耳挂子,腰坠子,手链子一个没落,穿着一身十分艳得发亮的红衣便来了。 黑发红衣,唇色殷红,衬得商玉那张脸艳丽得有些过头。 微微有些分神。 好在,美色这玩意儿她看得多了。 当初商玉也是个爱打扮的,是制衣最有名的羽衣阁的常客。 她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多稀奇,很快便回了神。 趁着那鬼物被安魂香呛到,她掀开床榻上的被子,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如她所料,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在。 这些小字是她从二师兄那儿学来的约束鬼物的经文,她本是想抄在书上的,但又怕梦中带不进来,便刻在了床板上。 只是从前她修剑道,遇见妖魔,一剑斩了便是,从未被这等也不伤人,就央着人双修的鬼物纠缠过。 是以,这也是她第一次念这约束鬼物的经文。 等她磕磕绊绊地念完,青烟散了大半。 一抬头,那鬼物倚在窗边,安然无恙,耳朵上的耳坠子一晃一晃的,笑意如常:“还是头一次听师姐对我说这么多话。” 得。 没用。 属实是油盐不进。 冉棠皱了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念得不对,正想再念一次。 却听这鬼物开了口:“师姐为我念了这么多字。投桃报李,我今日也带了些东西,与师姐共赏。” 只见这鬼物施施然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点上灯,不知从哪里拿出本册子,灯火摇曳,这鬼物化了形,竟也映出了些影子。 垂眼,翻书。 灯下一观。 若非穿得太过花哨,倒像是人间话本里那要上京赶考的清隽书生。 这位清隽书生勾了勾唇,也不知哪儿来的风,轻轻一吹,便吹动了他手中那本薄册子的封皮。 【**曲】 冉棠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却听那鬼物已经开了口。 ……几息之后。 冉棠确定了,竟还真是市井间调情的香艳小曲儿。 有一说一,这属实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从前她和门内的师妹们一起下山出任务,风月之地她不是没去过。 这种东西,她听过,也看过不少,这鬼物念的小曲儿用词十分直白,若真让她品鉴,倒还觉得缺了几分韵味。 若想用这些来引她生出邪念,这鬼物的算盘便要落空了。 摸了摸床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冉棠垂眼,不死心地又偷偷默念了一遍。 还是没用。 冉棠皱了皱眉。 要么,这鬼物确实有些本事。 要么,便是自己如今境界太低,再好使的经文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今夜是拿这鬼物没办法了,冉棠索性和衣睡下,就这么听这鬼物在梦里念了一夜艳曲儿。 这鬼物也甚是有耐心。 接连好几日,夜夜入梦,也不干别的,就反复软着嗓子唱着艳曲儿。 听得冉棠都会了七八分。 起初冉棠并未当回事儿,左右不就是听唱曲儿吗,这鬼物顶着商玉的脸,用着商玉的声音,也并非呕哑嘲哳难为听那一挂的,他爱唱就让他唱好了 。 直到昨日,她逢商玉在院中练剑。 自上次婉拒“共吃鸭子”的邀约后,她已经多日未见商玉。 只见商玉穿了身利落的窄袖,手持长剑,没了平日里的温吞散漫,一招一式甚是干净利落,使出的剑招也不像是门中的基础招式。 她一时兴起,便留下多看了一会儿。 这剑招有点意思,冉棠一看,便不知不觉地看完了一整套。 商玉收剑一回头,便撞见了她。 不出意外的,商玉迎了上来。 虽几日未见,但因着那鬼物夜夜入梦的原因,冉棠再见这张脸心头总有些异样。 “师姐”见她也带着剑,商玉落落大方,弯眼浅笑,“可是要练剑,不如一起?” 才练完剑,商玉面色微红,额间起了层薄汗,因为凑得近了些,衣服上的皂角香气传来,倒不让人生厌。 只是……熟悉的声线一出。 连续听了好几夜艳曲儿的冉棠,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便想起了那鬼物咿咿呀呀反复唱着的唱段。 “青衫藏劲腰……” 冉棠目光下移……只见眼前人身着一身窄袖,白色腰带勾勒出精瘦的细腰。 “玉颈生红痕…” 耳边的唱段一句接着一句。 冉棠的目光也接连落在少年身上。 臀,腰,颈,唇…… 最后四目相对。 “师姐在看什么?”少年眸中透着几分懵懂。 “……”此时此刻,冉棠越不想起那些香艳唱段,便越是事与愿违。 一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刚刚停下来的艳曲儿,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现今已经唱到了青衫褪尽那一段。 停停停。 冉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慢吞吞避开商玉的眼神,强压下心虚:“……看你…的确是练剑的好材料。” “腰是腰。” “腿是腿。” “……人头是人头。” 话堵在喉间,声音越说越小。 商玉是如何回的,自己又是如何仓皇逃窜离开的,冉棠已不想再回想。 总之,甚是丢人。 她如今只想赶紧解决掉那只艳鬼。 练气境摆脱不了,那便破境。 从前她破镜至筑基,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灵力打磨,如今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她已近练气境巅峰,若能实战一把,会比日复一日地吐故纳新快上不少。 所以,她才来寻了二师兄。 “最近可有什么妖物作祟?”盛晓听她问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猜出了她的心思,倒也没劝她,稍一思忖,应道,“倒还真有,也合适你去。” 盛晓单手微抬,一卷书轴落入他的掌心。 “剑宗百里之外,桃源镇因果村,狐妖惑人,结了十余门姻亲,乱了伦常,你不如试试去收了那狐妖?” 盛晓接过卷轴,大致看了看。 这桩差事确实合适她。 这狐妖惑人结亲,多是想食人精气,若是厉害点的,怕早就闹出了性命,如今只是乱了伦常,怕是因为这狐妖修为不够,脑子又太蠢,只能靠结亲来吸食人的精气,一个人的精气不够,想着多吸几个,这才闹出了笑话。 想来道行不深。 “好。”冉棠应下,“我明日就走。” “这么急?”盛晓挑了挑眉,“你一个人去?” “对。”冉棠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并不觉得单独前往除妖有何不对。 “啧,这可不行。”盛晓来回踱了几步,“第一次下山除妖,很容易被骗的,你与商玉同去吧。两人作伴,师兄我安心些。” 商玉?冉棠一愣,她记得从前她第一次下山时并没有这一糟。 是因为她如今只是练气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 盛晓便冲着远处招了招手:“呐,人说到就到。” “师姐,二师兄。”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几乎是话音落地地一瞬。 那首连着听了几夜的小艳曲儿,又叮叮咣咣地在冉棠的识海里响了起来…… 什么翘臀,劲腰,玉颈,软唇…… 冉棠认命地闭了闭眼。 破境,必须马上破境。 她要先收了这害人的艳鬼。 7. 木头7 下山一事,转瞬便被定下。 商玉应得很快。 盛晓做事也利落。 见她神色有异,盛晓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商玉,留她下来问询:“怎么,你与商玉是生了龃龉。” “没有。” 知晓自己这个闷葫芦师妹的性子,盛晓扬了扬眉:“那是他惹了你生气。” “并未。” “那便是你不喜欢他?” “……” 三百年后不好说,如今,倒也说不上。十六岁的商玉看上去似乎……颇为乖巧? 只是自己被那艳鬼下了套,一时之间有些…… 算了。 瞧见盛晓眼里的揶揄,知道是在逗自己,冉棠也懒得再多解释。 重回八百年前,一些旧事断断续续,也都重新有了记忆。 真要琢磨起来…… 她与商玉之间,怕是商玉更厌恶她才对。 【八百年前·朝暮剑宗】 朝暮剑宗与其他宗门不同,并不以灵力干涉天时,而和凡间一样,循二十四节气变化。 春夏秋冬轮换。 冉棠最喜初春起始,夜半瓢泼大雨之时,风声呼啸,她隔着窗子听着风雨声,栖于屋檐之下,总觉平静。 入夜之后,若逢大雨倾盆,她便也不会再前往后山修行。 只是事出突然,那日回屋舍时匆匆忙忙,她将还未炼化的器物落在了学舍。 她初学炼器,所做的东西还不稳定,怕器物出事伤人,见未到宵禁之时,便换了衣物,掐了避水决,准备将那器物带回来。 没走几步,还未出殿门,就见商玉撑着把伞,拦在了院门口。 面前还站了四五个人。 “师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商玉背对着她站着,看不清楚表情,只是语气颇为冷淡。 “……商玉师兄,真不能见一面吗?”雨声里传来几句小小的争辩,“我们花了好多灵石才托人将我们带来主殿的,就想见冉棠师姐一面而已。” 啊,是外门的师妹。 冉棠远远瞧着,看清了她们身上穿的服饰,朝暮剑宗内,外门的修士不在主殿修行,不得允许,也不可前来主殿。 不过,不少修士心中仰慕,总想着来主殿看看,便也会花灵石疏通关系,求内门修士带他们进来。 虽不合剑宗规矩,但却也未明言禁止。 可……想见她?为何? 那头,似乎是不想再和这些师妹们纠缠,商玉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回绝之后,便撑伞转身欲走。 只是他身形一动,露出了些缝隙。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冉棠师姐。” 压抑着的叫声在安静的晚上也格外清楚。 四五个师妹透过那点缝隙,一眼便瞧见了她。 顾不得眼前商玉的阻拦,上手一把将商玉推开,不管不顾地凑到她的面前,眼睛亮亮的,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冉棠师姐,我们仰慕你好久了。” “上次剑术大会,我们去看了,你凌空劈下的那一剑利落极了!竟将那金丹境的师兄,都震退好多步,好厉害啊!” “就是就是,听说师姐以前也是凡人呢。” “我们可想见你了。” “师姐师姐,能给我们留个字吗?” 几个外门师妹,看样子都才刚刚练气境,年纪也不大,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冉棠倒不觉得反感,只是……留字,为何要留字? 她皱皱眉,颇为不解,是要她为她们画符吗? 可她是剑修,符修一道,她并不精通。 没等她想明白,这番神情却让这群师妹们生出了误会,似乎是以为她生气,几个小姑娘连忙改口:“不方便留字也没事的。” “见到师姐就很开心了。” 冉棠抿了抿唇,她生来就不善言辞,连带着神情也冷冷的。 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镇妖除魔,神色肃穆些,也更能镇住那群妖魔。 如今和师妹们在一块儿倒是有些不方便。 可若是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始。 眼见这些外门师妹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冉棠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灵宝袋。 自从开始接宗门任务除妖后,她手上的灵石总算宽裕起来,平日里爱花点小钱买些剑穗,挂在剑上好看。 久而久之,剑穗便积存不少,若是这些师妹喜欢,也可以分她们一些,应当能哄她们开心。 “你们喜欢剑穗吗?” 她认真发问。 几个小姑娘微微一愣,随即齐齐点头,像是冬日里挤在树枝上一起取暖的胖小鸟,毛绒绒的可爱。 冉棠垂眼从灵宝袋里揪出一把没用过的剑穗,扫了眼她们随身带着的佩剑,按照不同的样式,挨个分给了她们,又趁她们不注意,偷偷塞了些灵石在她们的衣兜里。 “剑宗有宵禁,你们早些回去。” “好!” “小心路滑,慢点别急。” “好!” “以后好好修炼,不要再花灵石来看我了。” “好……” 几个小姑娘捧着剑穗,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乱七八糟地应她,不情不愿应下最后一句话,这才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地退出了院内。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后—— “师姐脾气真好。” 身后,商玉竟还在。 那时,他们拜入剑宗已有两年。 这两年,商玉多跟着师长闭关修行,与她并无太多交集。 如今他刚出关一月,这是两人见的第三面。 冉棠微微仰头看他。 已满十八的商玉,比之从前,长高许多,少了少年时的稚气,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容色逼人。 只是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听出自己这位师弟话里的言下之意。 冉棠顿了顿:“都是同门师妹。” “不过是些外门修士。” “也是师妹。”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商玉撑着伞,没有掐避水决,油纸伞边缘的雨珠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凉,他目光扫过冉棠手里剩下的剑穗。 忽地勾唇笑了笑,眉眼弯弯,声线放软:“师姐都未曾送过我剑穗呢。” 冉棠拿着手中剑穗一愣,随即觉得自己这位师弟多少有点毛病。 一月之前,商玉出关,秉着同门师姐弟的情谊,也看在师长的情面上,她送了他一颗高价购得的培元丹。 这培元丹,最合适像他这般筑基以上,金丹未满的修士服用。 只是培元丹药力易散,七日内服下最佳。她送出时,还叮嘱过,让商玉早早吃下。 直到三日前,上御剑课时,需要换身窄袖,她从商玉换下来的外衣里,见到了那枚 她装着培元丹的颇为眼熟的那个香包。 一时有些心疼。 这培元丹贵着呢,白白浪费实在可惜。不如自己吃了呢。 事已至此,冉棠也只好宽慰自己,送礼讲究一个送字,这礼到了商玉手里,怎么处置也不关她的事了。 培元丹这般稀奇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如今竟和她讨要起一枚剑穗了。 冉棠皱了皱眉,实在摸不准这位小师弟的性子,索性这剑穗也不贵,他想要,冉棠便给了他。 只是,这枚剑穗此后也没在商玉的佩剑上见到过。 又一月之后,原先靠着带外门修士入主殿赚灵石的那批内门修士被整肃出来,狠狠受了罚。 此后,自然也没有什么外门小师妹再寻过来。 冉棠这才后自后觉,想着,商玉大约是不太喜欢她。 只是不喜欢她,何必这般弯弯绕绕。 冉棠不懂,也不愿多想。 索性便多避着自己这位小师弟。 忆及此处。 冉棠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位小师弟向来口是心非,阳奉阴违。 在他结下元婴之前,从没在明面上与人结下过梁子,被赶入罚罪山前,剑宗内大多数修士还是能勉强赞他一句,芝兰玉树的。 说不准商玉如今只是碍于二师兄的面子,才应下来与她同往镇内除妖。 是了,前几日自己才拒了他的邀约。 他那般睚眦必报之人,说不准已经记恨上自己了。 抬眼。 二师兄还等着她的答案。 若商玉不愿做这个坏人,那不若让她来好了。 她不介意。 “的确不喜欢。” “是觉得见一面就头疼的那种不喜欢。” “我大约与商玉八字不合。” “所以,师兄能让我独去吗?” 一语惊雷。 盛晓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师妹,没料到她竟也有如此直接的时候。 拿在手中的书简一顿。 又一抬眼。 只见商玉去而复返。 得,自己这小师妹运气着实不好,背后蛐蛐人,竟也能被逮住。 张了张嘴,想开口找补几句。 却见商玉身形一闪,躲了出去。 “师兄?” 自己这傻师妹,还说呢,算了算了,大不了多给自己这傻师妹一些法器傍身,倒是比让商玉跟着更让人放心些。 …… 「的确不喜欢」 「我大约与商玉八字不合」 长睫垂下,商玉靠在墙角一侧,左眼一跳一跳地疼。 奇怪,他分明已经将那缕残魂封印了。 怎么还会疼。 下意识带出袖中的刀刃,商玉盯着短刃泛出的亮光,想得出神,想着或许再来上一刀,大约会将那残魂封印得更牢固一些。 那残魂狡诈,定是他在作祟。 怪不得师姐如此厌他。这才恨屋及乌,牵连到他身上。 否则,明明他才见师姐几面而已,明明他已经装得很乖了,师姐怎会不喜欢他呢? 明明…… 商玉垂眼,指尖上蔓延出去的红线幻影轻轻颤动。 明明他算过很多次,八字,面相,手相,乃至名姓笔画…… 他和师姐都格外般配,合该是天生一对。 8. 木头8 桃源镇,因果村。 剑宗书简有载—— 因果村地处桃源镇西南,村子颇为富庶,人气也旺,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有名。也正因此,才引来那只没多少道行的小狐妖,妄图借姻缘之术窃取人气。 只是那狐妖贪心不足。一门亲缘不够,竟前后结下十余门姻缘。 乱了伦常,也乱了天命。 那些男子中不少原本另有姻缘线,如今被她强行牵扯进去,一步错,步步错,惹出不少麻烦。事情闹大了,才被记入剑宗卷宗。 可眼前的因果村,却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冉棠站在村口处 只见村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块破旧木牌歪歪扭扭立在路边,风吹日晒多年,牌上字迹几乎被磨平,冉棠盯着看了半晌,才勉强辨认出“因果村”三个字。 迈步走了进去,正值晌午。 村中也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两日雨闷着落不下来,又湿又热,明明还在四月,却比入了夏还难受。 “哟。” “又来一个。” “啧啧啧,真是造孽。”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冉棠循声望去,不远处坐着个老者。满头白发,身形佝偻,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正上下打量着她。 听他口吻,似乎知道什么。 “敢问——” 话还没出口,那老者便伸出了那双出干瘦如柴的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意味深长地晃了晃。 “……” 她看懂了。 只是,她没钱。 下山前二师兄给她塞了满满一储物袋法器。 保命的。 逃命的。 炸妖的。 唯独没给她塞银子。 冉棠沉默片刻,正思考要不要拿灵石抵账。 忽然,一声轻响,一块银锭落入老头掌心。 “一两银子。” 少年声音含着笑。 “换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冉棠一怔。 托那只艳鬼的福,她几乎瞬间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转头看去,果然是商玉。 少年站在她身侧。一身剑宗弟子常穿的月白长衫,窄袖束腕,腰间悬着灵宝袋,额上系着同色抹额。 他生得极好,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唇角弯弯,像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相比于三百年后,那个任性妄为,乖戾狡诈的商玉,眼前的商玉要显得无害得多。 只是……冉棠看见他,还是没忍住想起了梦里的那只艳鬼。 那张与商玉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没羞没臊的唱词…… 冉棠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你怎么来了?”她问。这次任务,二师兄明明已经答应让她独自前往。 商玉闻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不是师兄安排的吗?” “让我与师姐同行。” 冉棠沉默,商玉神色坦然得很,一时间也看不出破绽。想起自己那个办事十分不着调的师兄……算了,大约是出了什么纰漏。 那厢,收了银子的老头已经乐开了花,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寻人的吧?” 他掂了掂银子,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你们这些外乡人,最近都是来寻人的。” “什么意思?” 老头叹了口气:“我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懂,就不会来这儿了” “说起来,那女子确实邪门得很。村里,隔壁村里,再到镇上,十几个后生都进了她家门,甘愿给她当夫婿” “家里爹娘姐妹,有过婚约的小娘子找上门,这些个后生都不去见上一见。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和别人共侍一妻。” 老头说着直摇头:“造孽啊。” 闻言,冉棠眉头微骤,这些男子“自愿”留在那狐妖身边,怕是受了那狐妖蛊惑。 狐妖本就是为了窃取活人精气,如今将这些男子牢牢圈在府中,不让其离开半步,十有八九怕是已经显出妖性,开始护食了。 好在此地暂时未见血气,说明还没闹出人命,尚有转圜余地。 “你们若也是来寻人的。”老头好心劝道,“还是趁早回去吧。” “之前来过好几拨人了。” “没一个能把人带出来。” 话虽如此,老头还是给他们指了路。 “往前直走。见岔路右拐,再走一里地,一眼就能看到那宅子。” 照着那老者指的路。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那狐妖的住处。 果然一眼便能看见。 这宅子,准确来讲,是座府邸。门前甚至还摆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颇为气派。在这满村破败的景象中,显得格格不入。 冉棠仔细打量了一番。 妖气确实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只是……这门口有禁制,硬闯怕是不行,只能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刚睡醒。 “寻人。” 冉棠言简意赅。 门内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来人眼尾微微上挑,千娇百媚的一双眼睛。 却非那只狐妖。 是人。 男人。 那男子斜倚着门框,一袭红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乌发未束,神情间尽是倦懒与不耐。 他上下打量冉棠一眼,忽然嗤笑一声。 “又来?” “这月第三拨了。” 显然已经见惯了寻人的场面。 “你又是哪家的女儿,来寻哪位'夫婿'的?” 冉棠目光微凝,门口这禁制,以她如今的修为,强闯未必能成。方才那老者又说,这些儿郎连至亲都不见。 长睫微颤,就在那男子耐心即将告罄的一瞬—— 冉棠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商玉:“不是寻什么夫婿。” 她语气格外平静。 “是寻夺了我阿弟清白之人。” 三人面面相觑。 只有冉棠神色如常,继续重复了遍:“这是我阿弟。被这府上的娘子坏了清白。” “我是来讨说法的。” 红衣男子:“……” 商玉:“……” 红衣男子目光缓缓落到商玉脸上。 随即从门里迈了出来,站到商玉面前,越看,脸色越复杂。 商玉今日穿着剑宗弟子服,月白长衫,乌发高束,露出那张好看得没有一丁点瑕疵的脸,实在打眼得很。 “呵,倒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儿。”红衣男子摆摆手,“随我进来。” 竟当真把他们放进去了。 冉棠心中微松。 两人跟在男子身后穿过长廊,一路往内院走去。 冉棠正琢磨着一会儿见了那狐妖,要不要直接出剑降妖,就见商玉忽然靠近:“师姐。” 声音很轻。 冉棠侧头:“嗯?” “我清白还在的。” 冉棠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商玉垂着眼,认真重复了一遍:“清白,方才师姐说我没了清白。” “师姐坏我名声。” ……冉棠扫了一眼商玉,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寥寥无几的记忆里,已经习惯了那个无法无天,不受任何人管束,戾气难消,差点覆灭师门的商玉了。 从前,剑宗内那些满天飞的唾沫星子,商玉从未在意过。 十六岁的商玉有这般不谙世事吗? 况且…这不是为了接近这狐妖的权宜之计吗? 除了他俩,又没别的人知道。 又多走了几步。 想着此时商玉也才十六,怕他坏事,思前想后,扫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红衣男子,冉棠决定还是谨慎些的好。 伸手拽了拽商玉的衣袖,示意他把手递过来。 随即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字。 写完后。 她抬头看他,眼神示意? 懂? 只是为了骗别人,别一会儿说漏了嘴。 商玉低头看了看掌心。 半晌,缓缓收拢手指,像是怕那个字跑掉,随后轻轻点头。 冉棠放了心,正准备收回手。 下一瞬,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冉棠抬眸,商玉正看着她,眼底含笑。随后学着她方才的模样。 指尖落入她的掌心,有些痒。 冉棠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按住,最后一笔落下,是个“好”字。 冉棠抿了抿唇,扫了眼自己的掌心。 有些茫然。 点个头就清楚的事,这么就非得画蛇添足落个“好”字。 不懂。 “到了。” 穿过数重回廊,总算到了一处极大的庭院。 院中花木扶疏,藤架下摆着软榻与矮案。而软榻之上,正懒洋洋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正闭着眼小憩,一袭绯衣,乌发如云,生得圆润娇憨。身边则围了三个男子。 一个蓝衣温雅,正低头替她剥葡萄。一个青衫俊秀,拿着团扇替她扇风。还有一个白衣青年抱着琴坐在树下,神情是冷淡了些,却依旧乖乖坐在离女子最近的位置上。 这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 “杳杳。”带他们进来的红衣男子率先走上前,“来客人了。” 软榻上的女子懒洋洋睁开眼,先看见冉棠,没兴趣,目光一扫而过。 随即又落到了商玉身上,这次来了精神,女子翻身坐起:“这也是来寻夫婿的?” 正在剥葡萄的蓝衣男子动作停住,摇扇子的青衫男子也停住,连树下抱琴的白衣青年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商玉身上。 商玉:“……” 冉棠:“?” 红衣男子 抱着胳膊,噗嗤笑了出来,目光划过商玉那张脸,缓了缓,幽幽道:“……什么寻夫婿,杳杳真会说笑,自己惹来的桃花债都不清楚了吗?人家阿姐说你坏了这位公子的清白,是上门来讨说法的。” 闻言,名叫杳杳的女子坐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竟还有如此艳福。” 说着便从软榻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了商玉面前。 一双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商玉看。 越看越满意。 越满意越高兴。 最后忍不住绕着商玉转了一圈。 “好看。”她认真评价,“比之前的都好看。” “这位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商玉。” “商玉……”杳杳念了一遍,拍了拍手,“好名字。我喜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冉棠:“阿姐。” 这一声阿姐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人已经认识多年:“这亲事我认。你放心,我一定给商公子一个名分。” 冉棠并没有应,她嘴唇微微翕动,又再试了一次,这才确定,她的剑的确召不出来。 奇怪。 冉棠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确实是书简里记录的那只狐妖没错,这小狐妖的道行不过略高于她一点,如今得意忘形,层层叠叠的绯色衣裙下,露出来来的狐狸尾巴一扫一扫的,时不时就能瞧见那毛茸茸的影子。 这样的小妖,哪里来的能耐,可以设下这种不动声色压制灵力的阵法。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其他人。 男人。 也是男人。 除了眼前这个名叫“杳杳”的小狐狸外,的确没有第二个妖物了。 “阿姐?”见冉棠没应,杳杳又唤了一声,“可是不妥?” 事已至此。 冉棠抬眼接过了话:“没有不妥,只是我家中就这一个弟弟。我总要亲眼看着他拜堂才放心。” 杳杳大手一挥:“没问题。阿姐你也住下。住多久都行。” 冉棠继续道:“还有,你府中人似乎不少。”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男人:“我阿弟进门后,算是你的什么。” 这话一出。 院子里几个男子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杳杳却神色坦荡:“自然是正经夫婿,我可从来不养什么外室。” “我府中的相公们,可个个都是名正言顺的。” “我从不委屈他们。”说着,杳杳显然对商玉这张脸很是满意,当场开始翻黄历,最后一拍桌子,“就三日后!宜嫁娶!宜纳采!宜洞房!”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 杳杳定下后,便遣人带他们去住处休息。她和商玉还没来得及通气,便被带向不同的方向。 冉棠被安排在东侧的一处院落。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雕花木窗,烟青色帐幔,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矮脚兰。 冉棠进屋后先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四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妖气,也没有监视用的符咒。 这才踱步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株矮兰,叶片肥厚,花瓣柔软,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花并非幻术变化而来,是真花。 思索片刻,冉棠抬手掐诀,白光一闪,长剑落入掌中。 果然,先前压制灵力的阵法并未覆盖整座府邸。 既如此,事情便方便了许多。 冉棠收剑出门,宅子颇大,却不见什么人影。 没走多久便察觉出不对。 凡人的府邸讲究中轴对称,主院、次院、厢房皆有规制。可这座宅子却完全不同,有些院子明明该连着回廊,走过去却变成了一堵墙。 有些屋舍方才还在眼前,转个弯再折返回来,便消失不见了。 冉棠蹙起眉。 屋内陈设是真,屋外布局是假。 到底是这小狐狸精妖术不专,还是…… 不等她仔细琢磨,忽地又起了阵风,风起了尘,灰尘蒙眼,冉棠抬手挡了一下。 不过一瞬,待再睁眼时。 眼前的景象变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边,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她方才从未见过的门,门半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去。 冉棠倒是不慌,思索片刻后,握紧师兄塞给她的护身法器,推门而入。 吱呀——木门开启。 屋内昏暗,只有案台上一根香烛静静燃烧,时不时发出毕剥轻响。 灯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蒲团之上,身着素灰僧衣,肤色极白,眉目端正,额间一点红痣,显出几分慈悲相。此刻,他双眸紧闭,手腕指骨之间缠绕着珠串,指尖轻捻,唇瓣微动,四周灵气波动紊乱。 修士? 她上前查看,只见这佛修额角已经渗出冷汗,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正准备渡一道灵力过去—— “我为了师姐,连清白都快赔进去了。” “师姐倒是逍遥。” “竟有空在这儿…怜香惜玉。” 9. 木头9 这话说得有几分幽怨。 正要渡给那佛修灵气的手一顿。 身后,不知怎么找过来的商玉便先她一步,将一计灵力直接打入了那佛修体内。 她和商玉如今都只有练气境,灵力入体,也不能帮这佛修疗伤,至多只能缓解些许痛苦。 好在,似乎是有作用的。 商玉的灵气入体后,这佛修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眉目清净,本该无尘。 但大约是受了伤的缘故,眉眼间带着极浅的疲意,看起来甚是虚弱。 他看了冉棠一眼,长睫微微颤动,双手合拢致谢。 又看向商玉,随后垂眸。 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白光一闪,划破指尖,以血为笔,颤颤巍巍写下四个字。 「勿杀那妖。」 冉棠蹙了蹙眉。 又见这佛修还在继续。 「动手即死,这里有别的东西。」 写完这些,这佛修脸色更惨白了些。 “你在修闭口禅?”冉棠瞥过他写的东西,“你是因为对那只狐妖动了手,才受了伤?” 冉棠从前见过不少佛修,其中苦行僧一脉,十个有九个都会修这闭口禅。佛修讲究业力,身,口,心皆会造业。 于是修这闭口禅,初学止语,体内灵力圆满至小周天,便学闭意,在大周天圆满之前,数十年不能开口说一句话的佛修大有人在。 平常便罢了,修行各有其法。 如今正是需要他多说点的时候…… 冉棠盯着眼前的佛修,只见写了这几个血字后,这修士身上的素衣都快被冷汗浸湿,她默了默,还是没再问多余的问题。 这些佛修最认死理,若是她多问几句,这佛修怕是连命搭上,都要用血字给她写清楚。 索性便只问了简单的“是”与“否” 闻言,那佛修点了点头,抬眸,长睫颤个不停,随即不待冉棠反应,身体一晃,便朝着她的方向倒了过来。 冉棠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又被商玉截了胡。 他动作极快,伸腿一拦,轻轻一抬,那佛修便啪嗒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冉棠抬眼看向商玉。 商玉坦坦荡荡,眸中无辜:“师姐,只是晕了。” ……算了。 “你怎么寻来的?” “在师姐身上放了点小玩意儿。”商玉弯唇一笑,带着些少年人的得意,抬起手,只见一根细丝将她和商玉的手腕相连,几息之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冉棠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 千丝引。 商玉的法器,据说是师长给的拜师礼,可以随商玉灵力的增长而一直变化。 好东西。 可以是寻人的法器,也可以是……杀人的利器。 冉棠摸了摸手腕,她方才竟一点没察觉。 现在的她,果然还是太弱了。 目光下意识落在晕过去的那佛修身上,这佛修既然能修闭口禅,想必已经筑基。 那伤他的东西定比筑基更强,但又强不了太多。 比那小狐妖很合适。 心口一热。 像是贪婪的小狼嗅到了血气,脸颊两侧不受控制地泛起兴奋的薄红。 想杀了那东西。 想越阶…杀了那东西。 难得能遇见这么合适的磨刀石。 一定要仔细计划,不能错过。 她轻轻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双眸微亮。 “师姐?”商玉弯腰,身形一晃,恰好挡住地上昏迷不醒的佛修。 冉棠眸中兴味未散,脸上带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习惯性地用从前在剑宗管理事务的口吻,吩咐道:“商玉,用你的法器看住这个佛修。” 这佛修既然被藏在此处,他们自然不能打草惊蛇,让商玉用千丝引看住正好。 商玉看着眼前之人。 她不似这几日那般疏离,脸侧微红,唇角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就连和他说话时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亲近。 这几日他收敛性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可怜,为的也不过是她能多亲近一些。 商玉蜷了蜷手指,压抑着心中的痒意,不敢多看,怕她发现藏匿起来的那些诸多见不得人的心思,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神。 「她在兴奋。」 几乎没有思忖,这近乎于本能的答案,便浮上了心头。 左眼蓦地一痛。 识海中,混乱不清的碎片里。 血腥气翻涌而来。 少了几分稚气的师姐,手拿一柄染血的长剑,脚下踩着妖物的颅骨,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神色冷凝,眸光却亮得可怕—— “妖来。” 那是她奉命却清剿万妖窟的时候。 师姐杀红了眼,同去的长老拉都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扎进妖怪堆里。 刀剑无眼,性命由天。 彼时那些长老都怕师姐折在万妖窟。 嗤。 “他”实在忍不住嗤笑出声,惹得众怒,那些饭桶忍着惊惧,指着他大骂,酒囊饭袋骂人的词儿最多,伴着师姐的刀光剑影,一时间倒也热闹。 只是具体骂了他什么,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师姐浑身浴血,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样子……漂亮极了。 发丝随风而动,她低头,眉目之间带着未散的杀意。 身旁的酒囊饭袋七嘴八舌地状告着他的恶行。 她皱了皱眉。 “商玉。”她说得认真,“你下次再如此放肆,我会像宰了这些妖物一样,杀了你。” 心里甜丝丝得厉害,莫名的酥痒从头蔓延至尾。 师姐杀红眼了。 “他”想。 否则她绝不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这种过激之词。 可还是好高兴。 在场这么多人,她只想杀我。 “好啊。” “他”笑着眯起眼睛,仰起脸看着她。 “一言为定。” 记忆翻涌,被封印在他左眼里的那道幽魂蠢蠢欲动。 “商玉?” 没得到他的回答,冉棠分神看了他一眼。 他也不知在发什么愣,连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都浅淡了几分,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得格外认真。 唇红齿白的小郎君,的确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那只小狐妖应得这么快呢。 白捡一个漂亮夫婿,颇为赏心悦目。 可惜了,是个白皮黑馅儿的。 也不知道从现在开始教他,能不能将他掰正过来。 目光在商玉脸上扫了一圈,冉棠清了清嗓子,正要又唤一次。 商玉却眸中微闪,先有了反应。 “好。” 他手中一闪,千丝引的一端便系在了那佛修腕上。 很好。 很上道。 少问多做。 若从现在就开始教他,或许也不是无药可救。 冉棠努力回忆着盛晓从前教她剑术时对她的夸赞,想着可以有样学样地夸一夸。 门外却传来些声响。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一方供奉着香火的案桌,也没有什么可供藏身地地方。 冉棠大致扫了一圈,几乎是瞬息便做了决定。 一把将商玉拽住,推进了吗案桌下面,自己也挤了进去。 好在这案桌还算宽敞,两个人挤在一处刚 刚好。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门便被推开了。 案桌的卓帷颇为厚实,垂落在地上,还拖了一小截。 躲在案桌里便只能听到声音。 “这秃头不会是死了吧。”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慌乱。 虽然因着慌乱,声音有些许变调,但冉棠还是认了出来,是那个今日引他们入门的红衣男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探那佛修的鼻息。 “别胡说,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另一个声音,竟也是熟人——方才给那小狐妖剥葡萄的那位蓝衣男子。 “那就好。”红衣男子听闻那佛修没死,刚松了口气,随即又烦躁起来,“这修士真是有病,都说了不要他管,不要他管。非得闯进来。这下好了,这么个晦气玩意儿留在府内,我们怎么办?” “……先不管。”沉默片刻,那蓝衣男子才出了声,“三日后,等杳杳和那新来的成了亲再说。” 冉棠闻言,看了看与自己并排缩在一起的这位“新来的”一眼。 卓帷厚实,屋内又昏暗,如今她又只是个练气境,也看不太清商玉的神色。 若……形势所迫,真要商玉与那小狐妖结亲怕也是不成。 这小狐妖与人结亲,可不是什么花架子,实打实是要按照规矩走一遍的。 虽说和修士结亲的法子多少有点差异,但万一真要让商玉把自己的姻缘赔出去。 灵曜怕是要将自己驱逐出师门了。 毕竟现在商玉还是她最香饽饽的关门弟子。 即便自己此刻前去告诉她,她这位关门弟子若不好好管教,以后会变得如何大逆不道,桀骜不驯,她也只会觉得是她疯了。 若自己还在渡劫境就好了。 冉棠心中惆怅。 而卓帷之外,红衣男子的心情也比冉棠好不了多少。 “……你真同意她和那人结亲啊。” “再来一个,便是十六个了,若非我来得早,那没良心的怕是连我名字都记不住。” 十六个…… 这小狐妖还真是色胆包天。 “她生性好色。”蓝衣男子显然要平和得多,迈步走到案桌前,伸手拿了炷香点燃,拜了拜,“你我一早就知道,又有什么好怨的,总归……得偿所愿的是我们。” “莫说十六个……二十六个,难道你便愿意与她和离了吗?” “……” 红衣男子没有回话,沉闷的一声响,案桌晃了晃。 “话虽如此,但我看到那个姓商的我就烦。” “你看他长的那副样子,就不是个老实的。” “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惯会装乖骗人。” “你瞧瞧,说是来找杳杳讨名分,但全程都是她那个阿姐在说。他看杳杳哪里有半分爱意。” “我们若不替杳杳把把关,杳杳单纯,怕是会被骗。” …… 倒是个贤惠的。 就是太碍事。 冉棠蹙了蹙眉。 装乖?商玉哪里像是个会装乖骗人的。这人明明就是明着坏。 至于现在…… 冉棠往他身边凑了凑,想打量打量,到底哪里像。 只是太黑了,实在看不清楚。 她往前凑了好一会儿。 算了……正要往后退,拉开些许距离。 眼前一黑,一只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微惊之下,她往前栽去,一把揽住商玉的腰才堪堪稳住。 鼻尖处闻到一点香气。 很快便和案桌上供奉的檀香混在了一起,只留一点浅淡余香。 一片漆黑里。 倒像是揽住了那个艳鬼。 10. 木头10 那艳鬼夜夜入梦,每次来都香得很。 倒没有固定一种香气,有时候是微涩的草木香,有时候是像胭脂一样的甜香,极偶尔会带着雪松一样的冷香……总之,花样甚多。 或许是从前并未接触太多鬼物的原因,冉棠从不知道人死了化鬼之后,也能如此的骚包。 下意识轻轻嗅了嗅,黑暗之中,商玉身上的香气并不重,掺和在檀香里,就更不明显了,或许只是衣服上的皂香?总之,不像那只艳鬼那般招摇。 “…师姐?”商玉身子微动,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唇瓣微动,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廓。 冉棠一僵,后自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揽着商玉的腰,抵在他的肩头,像只小兽一样,在别人肩头嗅来嗅去。 这副模样,着实不太体面。 十分有损作为师姐的威严。 “别说了!” 卓帷之外,蓝衣男子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怒:“杳杳已经决定了的事,就顺着她的心意去做。你到底是为了杳杳好,还是拈酸吃醋,你心里有数。” 不欢而散,噼里啪啦几声响动,案桌上的东西被砸到了地上,门被重重合上,脚步声远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等了几息,确认没了人。 冉棠才从案桌下钻了出来颇为狼狈地钻了出来。 等了半晌,见商玉仍没有动静。 “商玉?” 冉棠叫了一声。 卓帷慢慢地被撩开。 商玉钻出来,站在离冉棠三四步远的位置。他肤色冷白,耳尖透着点浅红。 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唇,目光里带着几分闪躲,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生涩:“师姐……我并非有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就是不小心有了那么点“肌肤相亲”吗? 修士之间没有凡间的什么男女大防之说。 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一开始是自己晕了头一样去闻别人身上的味道,这才有了这接触,如今反倒是商玉先开口解释…气氛一下有些诡异的微妙。 是若无其事地当做无事发生。 还是自己也解释解释,方才为何鬼迷心窍,去闻人家的肩头。 ……可要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梦里有个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骚包艳鬼,夜夜入梦,搞得她神思恍惚?这才昏了头? 冉棠忍住自己想去摸耳廓的手,狠狠否决了这个想法。 最终决定昧一昧良心。 “下不为例。” 她绷着脸,学着师兄从前对待门内师弟师妹的模样,严肃又宽容。 这是盛晓的拿手好戏,当初她未曾接管剑宗大小事务之前,宗门内的事务都是由盛晓代为处理。 盛晓生性散漫,交代下去的任务常有纰漏,只是门下办事的修士,碍于代理宗主的名头,常常不好直言,便会如同商玉这般,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而盛晓便会故作宽宏大量一般,“原谅”底下人的“错处”,最后“皆大欢喜”。 从前冉棠最不齿盛晓的这番行径。 居上位者,自当省己身,而非过诿于下。 可如今……冉棠不得不承认,或许师兄此举并非完全无可取之处。 好在十六岁的商玉,比三百年后的他,脾性好上不少,事情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冉棠松了口气。 心思重新落到那晕倒在地的佛修身上。 她本以为府内这些男子是受妖术所惑,这才心甘情愿地留在此处。 但从进府以来,观这些男子的神情举止,怕是另有隐情。 书中有载,受妖术所惑者,往往神思不清,行动迟缓,绝做不到方才那两个男子那般的对话。 「这修士真是有病,都说了不要他管,不要他管。非得闯进来。这下好了,这么个晦气玩意儿,留在府内,我们怎么办?」 他们知道佛修这伤是因何而来的,甚至知道前因后果。 既然不是受小狐妖所惑,那是与那小狐妖同谋? 从前她在师妹那里看过这类话本子,人妖相爱,修士棒打鸳鸯,凡人为爱与修士作对,最终有情妖和有情人终成眷属,修士一身法力尽毁。 不过这些都是话本子里编的故事,冉棠在凡间历练时,除了有些痴情女子,脑子进水,会护着吸食她们精气的妖类,大多数凡人,尤其是男子,知道枕边人是妖类,都会怕得瑟瑟发抖,巴不得修士能尽快收了这些妖物。 因而,硬要说这十来个男子对小狐妖情根深种,甘愿与之为伍,也不是不行,就是太离奇了些。 小狐妖有背后的东西护着,伤了这佛修,又怕这佛修出府寻来帮手收她,将他关起来倒是不难理解。 只是……冉棠扫过屋内陈设。 为何还要专门给这佛修设一个案桌供奉? 伸手摸了摸香火烧过的灰烬。 这香的用料也不敷衍,上好的香,蒲团看着也非随意找的。 看着倒像是方便佛修修炼。 “不想他死,也害怕他活?”冉棠呢喃出声。 “出手拿捏好分寸,打个半死,再用锁链捆好,关进密室,什么都不用管,这修士至少能活三个月,现在这伤势,若非香火续命,我们到时,他已经死了。”站在一旁的商玉忽地开口,“伤这修士的东西,出手重了些,并非熟手。” 冉棠抬眸,只见商玉垂眼看着地上的佛修,他脸侧还有着方才未散的殷红,神色却淡淡的,说得很是笃定,显出三百年后的影子。 冷漠,乖戾,不择手段。 没听到冉棠的回复。 商玉抬头和她四目相对,眸光微闪:“师姐,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少年眸中不解。 算了,约莫是天性,以后好好约束便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冉棠收回目光。 “没有。” “总之,当下所见,那两人不想闹出人命是真。” “要弄清楚这府内狐妖背后这股力量的虚实,最好便从他们两人下手。” 只是……没有绝对优势的实力,在别人的地盘上硬来,怕是收效甚微 但若是想招数套话,又并非她所长。 冉棠的目光落到地上的佛修身上…… 只好对不住这位道友了。 —— “救命救命!” “有死人!这府上有死人!” 等林清赶到后院回廊中时,只见今日带着弟弟上门,要杳杳给一个说法的女子,正瑟缩在朱柱后边,神色惊慌,楚楚可怜。 周遭围了五六个人,都是最近刚入府的新人。 那个叫商玉的男子,正站在他阿姐身后,细声安慰,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 林清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方才府中小厮来报时,他正打算更衣。他身上这件蓝色衣裳被溅上了些葡萄汁水,杳杳爱洁,他先前本就要立即去换的,却被岳臻拦下,非得拉着他一起去看那僧人的情况,这才耽误了。 等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院子,这边又出了事。 迈步过去,那地上正横陈着一具“尸身”。 这“尸身”唇角带血,地上也残留着丝丝点点的血迹,一路从回廊另一头延伸到他脚下。 一身素衣,头上光洁无发。 正是方才他和岳臻刚去看过的那个僧人。 他怎么在这里。 还未来得及细想。 又一声惊呼—— “阿弟,我们这亲不成了,这府中不安生,我要报官。”颤颤巍巍的女声实在吵闹,那女子紧紧攥着她阿弟的手,脸色白得厉害,几乎站不住脚,嚷嚷着现在就要走。 “这位 姑娘你误会了。”林清勉强稳下心神,“这位是来我们府上借住的僧人,他来时受了伤,这段时日一直在府上养伤。” “这会儿该是晕过去了,这才吓到了姑娘。”林清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骗人!”那女子却不依不饶,“我刚瞧过了,他分明就是死了!” 林清抿了抿唇,心中生出几分反感,强压下心中燥意:“姑娘不可胡说。” “……林公子,她好像没有胡说。”一旁站着新入门几天的男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打断了林清的话,“我看了许久,这位僧人似乎早就没气息了。” 林清一顿,目光落下。 怎么可能,他方才亲自验过,这僧人的气息虽然微弱了些,但确实还活着。 蹲下身,伸手探向僧人的鼻息。 …… …… …… 怎么会这样?!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他怎么会死?! 躲在柱子后面的冉棠,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因“受惊”而挤出来的泪珠子,目光扫过蓝衣男子的表情,心下一松。 成了,师兄给的那闭息丹还是有些用。 红衣男子姗姗来迟。 “岳臻。”蓝衣男子脸色难看,抬眼对红衣男子说道,“这位僧人伤势加重了,你和我一起去取药,为他续命。” 说着不待红衣男子回话,便费力将地上的“尸身”搀扶起来。 “方才我验过了,这位僧人还有一丝气息,只是太过微弱,现下事发突然,待之后再向各位解释。” 在场其他人,似乎对这蓝衣男子很是信服,这般敷衍的话,竟都信了大半。 没了热闹,周遭人如鸟兽状散去。 蓝衣男子做事颇为周全,遣来的小厮“请”冉棠个商玉回去。 如今,佛修身死,这两人必定有所动作,怕是先要去通禀那小狐妖,再去寻背后伤人的东西。 这样她放在佛修身上的“窥神镜”便能带他们不动声色地见到那东西,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饵已经放下,只待鱼儿来咬。 那蓝衣男子怕自己和商玉出门胡说八道,遣人来看守也是意料之中。 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冉棠正要松开商玉的手,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跟着小厮离开。 却被商玉反手拉住。 “我不放心我阿姐,我与她同住一屋即可。” 冉棠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发生这样的事,普通人约莫怕得厉害,绝不可能主动分开,商玉倒是心细。 似乎是已经料到这一出,带路的小厮并未阻拦,将两人一同带回了先前冉棠住的院子,又留在院口看守。 闹了这么一出,天色将晚。 这院落雅致倒是雅致,余辉映着池水,波光粼粼的水影映在池上仅做观赏的木桥上,颇有趣味。只是…… 这院子里,能住人的屋子却只有一间。 她和商玉难免要共处一室。 冉棠心里忽然生出些古怪。 今夜,艳鬼入梦必定又要唱些不入流的小曲儿。 当着本尊做这些梦……冉棠颇有种被扒了底细的心虚感。 正思考着要不要干脆熬上一整晚。 噔噔噔。 几声敲门声。 “谁?” “阿姐,是我,杳杳。” 门外人声音压得极低,显得鬼鬼祟祟的。 冉棠伸手,灵力被压制,唤剑不出。 确实是那只小狐妖。 这时候为何来寻她? 商玉前去开门。 小狐妖动作灵敏,顺着门缝便蹿了进来,没等冉棠开口。这小狐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攥着冉棠的衣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姐,救我一条小命吧。” 11. 木头11 “阿姐,我真是无辜的。” “我不过是想寻几个貌美郎君暖暖床罢了。” “谁知道竟会闹出人命呀……” 小狐妖哭得一抽一抽,死死抱着冉棠的小腿不肯松手。 初见时那股子懒散好色劲儿早不知跑去了哪里,只一副天塌下来的可怜模样。 一双狐狸眼哭得通红,眼尾湿漉漉的,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哭到伤心处,连耳朵和尾巴都藏不住了。 原是一只小赤狐。 赤红狐耳耷拉着,时不时轻轻发颤。身后的大尾巴蜷成一团,毛色鲜亮柔顺,显然平日里被养得极好,油光水滑,漂亮得像一匹上好的锦缎。 这是……唱的哪一出? 冉棠垂眸看她。 她本是想借那佛修做饵,试探试探这两个小相公,再顺藤摸瓜钓出小狐妖背后藏着的东西。 谁知鱼还没咬钩,正主倒先扑了出来。 是真心求救?还是故意示弱? 冉棠蹲下身,伸手捏住她软乎乎的脸颊,正欲动手。 谁知下一刻,这小狐妖便突然发难,借着冉棠俯身的动作,猛地攀上冉棠肩头,整只狐往前一凑,竟直冲着冉棠的唇亲了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冉棠眉头一跳,下意识向后避开。 偏这小狐妖像是铁了心一般。见她躲开,非但不肯作罢,反而顺势往前一扑,竟想整个人压上来。 只是身子才刚探出去半寸。 后颈骤然一凉,什么东西猛地将她带了后去。 啪——” 小狐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这一摔来得猝不及防。 她愣了愣,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 小狐妖捂着屁股蹦起来。 她在这府里向来横着走,府中上下哪个不是对她言听计从,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方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狐狸毛都快炸起来了,她龇着牙,张牙舞爪地回头,便看见了商玉。 少年甩了甩手,神色冷淡,像是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师姐。”商玉垂眸看着地上的小狐妖,“要如何处置?” 说着,他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带了点委屈神色看向冉棠。 “这妖怪作恶如此,师姐不会再强迫我与她成亲吧。” 小狐妖:“?” 什么叫强迫和她成亲,说得好像谁稀罕似的。小狐妖顿时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结亲?” “真以为生了张好脸,就谁都想与你成亲啊!” “我们狐族最好看的男子多了去了,我才不稀罕你!” 商玉闻言轻轻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那眼神平静得很,偏偏比嘲笑还气人。 小狐妖险些再次炸毛。 冉棠看得额角一跳:“闭嘴。”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谁。 她顿了顿,才朝着小狐妖抬手招了招:“过来。” 看来骂的不是我,小狐妖闻言,立刻转头:“阿姐!” 声音都甜了几分。 冉棠半蹲下来,神色温和:“摔伤了吗?让我看看。” 说着,又瞥了商玉一眼:“我这师弟向来鲁莽。你别与他计较。” 小狐妖感动得眼泪汪汪,还是这位阿姐好,人美心善,不像那个空有其表的讨厌鬼。这阿姐瞧着如此心善,说不准自己卖卖惨,她的打算就成了。 她眼珠转了转,随即立刻一瘸一拐地往冉棠身边凑。 “阿姐,可疼了。” “若是阿姐愿意亲我一——” 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黑。 “啪!” 一记手刀精准落在后颈。小狐妖脸上还挂着装腔作势的可怜表情,只觉天地猛地一晃,两眼发直,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栽去。 “砰——”还没换过劲儿,又是一计暴击。 眼冒金星。 她艰难抬头,只见方才还温温柔柔的女子已经站起身。手里拎着不知哪里来的木匣,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色笑意褪尽,神色之间带着十拿九稳的泰然。 “这狐妖体魄倒不错。竟还醒着。” “商玉。”女子转头继续吩咐,“把床幔撕了。先捆起来。” 那头的商玉应了一声,动作极快。 小狐妖来回看了两人好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两个人根本就是狼狈为奸,哪里来的好人,根本没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得她送上门。 嗷呜,好狠的人族。 她挣扎着想跑,结果刚撑起半个身子,那女子便有所察觉,将她拦下,冷漠得可怕:“哟,还没晕过去呢,体术练得不错。” “那再来一下。” “砰——” 木匣落下。 这次彻底晕了过去。 冉棠蹲下身,确认这只狐妖彻底没了意识后,掰开她的嘴,将一枚吐真丸塞了进去,让她咽下。 赌对了。 屋内风平浪静,佛修口中的那东西并未现身。 从前冉棠也吃过这种亏。 给自己施了一堆术法,防止其他修士为争夺机缘对自己暗下毒手,却忘了防备最不起眼的凡人。 修士哪怕修到元婴,最脆弱的还是肉身,身陷囹圄,无还手之力时,一个凡人,拿着利刃,一刀直入心口,也能取修士性命。 只是这世上多数修士,妖物,都瞧不起区区凡人。 这小狐妖背后的那东西大约也是如此,聪明反被聪明误。 怕有修士来收她,所以在她身边方寸之间设了法阵,筑基以下者,在这小狐妖身边,修为被压制,与凡人无异。 大约是想着,凡人而已,又能拿狐妖如何? 而已至筑基者,想动手杀人,便会触发那东西留下的第二重机制,召来杀身之祸。如同那个佛修。 原是天衣无缝。 不曾想阴差阳错倒是帮了她一把。 刚指挥着商玉将那只狐妖捆成粽子。 冉棠掌心忽然微微一烫,留在佛修身上的那面窥神镜有动静了。 她眸光微动,指尖沾了些茶水,凌空一挥,水珠散开,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薄薄水幕。 模糊的画面渐渐显现出来。最先传来的,是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 “你明明说过他不会死的!”是那名叫岳臻的红衣男子。 此刻他声音发紧,说话颠三倒四,显然慌得厉害:“如今人死了。我们杀了一个僧人我……我从未杀过人。” 画面之中,佛修静静躺在地上,衣服上血迹已经凝固,“窥神境”便贴在那里。 岳臻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像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与他的慌乱截然不同。另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低沉,平稳,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不死。难道你想让杳杳死吗?” 岳臻顿时一滞。 那声音却仍旧不疾不徐:“为了将杳杳留在这里。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 “如今不过死了一个佛修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画面里的人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冉棠目光一凝。 是林清。 准确来说。 是披着林清皮囊的那个东西。 它站在佛修尸身旁,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条人命。 “今日那对姐弟有些古怪。你盯着他们。” “若是来坏事的……” 那人微微停顿:“再请我上身。” 冉棠眯了眯眼,借着“窥神镜”,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依旧是林清那张脸没错,可那双眼睛却不对劲,眼底深处,一缕浓稠黑气盘踞其中,阴冷森然。 不像妖气,也不像魔气。 倒更像……鬼物。 冉棠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另一边。 岳臻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他看向地上的佛修尸体,声音发涩:“那这具尸身怎么办?” “怎么办?” 它垂眸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府里空地那么多,埋了便是。” 话音落下,那缕黑气像潮水一般缓缓退去,沉回身体深处。 不过几息,林清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仿佛一下被抽走了大半精气。 他垂着头站在原地,手掌缓缓攥紧,指节用力得发白,身子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显然,那东西每一次上身,对他而言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林清?”岳臻怔了怔,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林清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无事。”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冷静:“等夜半杳杳睡下,再去挖坑埋了这僧人。” 岳臻点头,似是终于松了口气。 画面渐渐安静下来。 冉棠抬手一挥。 半空中的水幕顿时散作无数细碎水珠,重新落回茶盏之中。 屋内恢复寂静。 冉棠低头看向地上那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狐妖,原因为是人妖合谋,如今看来,倒又不一样。 不过,这小狐妖在自己手上倒是好办了。 —————— 滴答,滴答,梦里似乎有人在哭。 「…敢问救命恩人的名姓。」 「杳杳,我叫杳杳。」 “哟,醒了。” 迷迷懵懵之间,只听一个清脆女声在耳旁响起,脖颈一凉,尖刃便抵在了她命脉之处。 杳杳一个激灵,霎时清醒。 她猛地睁眼,正正好对上女子的脸,女子长相温和乖巧,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怎么这么凶。 不过几息之间,她眼里便续满了泪水。 “你你你你你”杳杳只觉自己马失前蹄,有眼无珠,悔恨不已,“你你你你若杀了我,她们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杀你。”女子垂眸看她,“只是让你老实点,但若你试图挣开绳索或是偷偷施术,这刃便会扎进你的脖子,鱼死网破,懂吗?” “懂懂懂懂。”杳杳眨巴了下眼睛,她还是只小狐妖,还没活够呢。 “很好。”眼前女子似乎很满意她的识相,“我问你答。” “护着你的那东西是什么。” “我我我我不知道。” 女子眯了眯眼。杳杳顿时头皮一麻,连忙道—— “诶呀呀,我我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 怕这无知人族以为自己在耍花招,杳杳倒苦水一般,连忙发誓:“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也是苦主啊!我是顺着之前的因果线,找到这些欠我功德的人,吸食点他们的精气,供我修行。谁知道我现在还走不了了,我才是被扣在这里的狐啊。” 这小狐妖似乎是被逼急了,一股脑地将心里的那点委屈倾倒出来,眼睛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挤出成串的泪珠子。 “这位阿姐,我要说我是被迫和他们结亲的,你信吗?” 冉棠看着这只“楚楚可怜”的小狐妖,手上利刃未松:“从头说。” 小狐妖舔了舔唇,忽地有些心虚。 “此事说来话长……” 说起狐妖修行,正经修行最好是吸纳天地灵气修行,只是这样实在太慢,狐族内便出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那便是吸取人族精气。 只是这法子容易欠下因果,且一惯被那些人族修士视为洪水猛兽一般的禁术。 因而为了让这法子稍显合乎情理,她便想了个法子。 先施恩,让那些个凡人欠下恩情,然后她再收取那么些报酬,算作报恩,这不就行了吗。 说干就干。 百年前,她刚刚化作人形,便入了人间。 人间热闹得很,咿咿呀呀唱曲儿的,热热闹闹说书的,她拿着用妖法变成的银子,逍遥了好一阵,这才想起干正经事儿。 起初,她学着那话本儿里写的,专挑穷书生下手。 送钱,送粮,送路费,资助他们上京赶考,等事儿成了便吸取他们的精气。 不曾想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那些书生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感激涕零,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恶毒。 有请道士驱妖的。 有偷偷扎小人的。 甚至还有人想趁她睡觉放火烧死她。 “你们男子真的太可怕了!”杳杳越说越气,“白天说什么姑娘大恩大德永世不忘,高中归乡之时,必得八抬大轿迎我入门,结果晚上就在床底下藏桃木剑。” “恶心!” 她越说越气,也顾不得在冉棠面前再装可怜,说着说着便狠狠瞪了商玉一眼,明显迁怒。 “那你如今和十来个男子成亲……是在?”冉棠垂眼打断小狐妖的抱怨。 闻言,小狐妖一下泄了气,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这……这有点不一样。” 说起来还要追溯到百年之前,那时她被那些穷书生折腾得没了脾气,索性便挪了窝,去了别处,想着大约是那些地方风水不好,所以找着的人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 果不其然,风水这东西的确是有点说法的,换了个地后,她运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初到第一日,便撞见了个好看的小公子。 小公子正被一群泼皮无赖刁难。 这人间多的是龌龊之事,眼见这群泼皮无赖要完这小公子身上的钱财不够,还伸手扒拉这小公子的衣裳。 她出了手,不过是几个小妖术,便吓跑了这群恶徒。 “小公子,你没事吧?”她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款款出现在这小公子跟前。 她出门前持镜照过,她这副打扮,靓得很。 这小公子果真看傻了眼,半晌才起身作揖,多谢她的救命之恩。 “公子怎么这般狼狈。”她眯着笑,没接这小公子的话,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替这他拭去方才挣扎时,脸上沾染上的灰土,动作轻柔。 这小公子不经逗,不过就是替他擦了擦脸,脸就红得不成样子了。 有戏。 她扬了扬眉,继续软着嗓子:“小公子住哪儿,可要我送你回去?” 那小公子显然已经被她迷得转不过弯,听她问话,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惹得她轻笑出声。 “小公子这是何意?” “我……我没家了。”小公子垂着头,颇为沮丧,“我家中长辈逼我嫁人,我是逃出来的。” “原来如此……什么?!你是女子!” 真真是被鹰啄瞎了眼睛,想她一只狐狸精,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只是救都救了,总不能不管吧,而且小娘子也可以给她提供人的精气啊。 打定主意,她便带着那女扮男装的小娘子,一路西逃。 玩儿着玩儿着,她狐妖的身份没瞒住,小娘子的家世也没瞒住。 小娘子出身好,家中是在京城当大官儿的。 家里替她定了门亲事,对方门第极高,各方面也都不错,只是身体也不好,常常缠绵病榻,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二,小娘子嫁过去原是为了冲喜来的。 “婚期定在一年后,我实在害怕,所以才跑了出来,想着到处走走,等婚期到了再回去。 小娘子说这话时,两人正窝在客栈屋顶上喝酒。 圆月高悬,风吹得发丝乱飞。 “为何还要回去。”她不明白,“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不是?” 小娘子抱着装着酒的大碗,沉默许久:“因为……不能不回去。” 小娘子说:“这门亲事很重要,我若不嫁,我家里人怕是交代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狐妖择偶从来随心所欲,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跑,哪里会有这么多规矩,又关家里人什么事儿呢? 于是她认真道:“交代不了那就交代不了呗。” 小娘子笑出了声:“哪有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啊。”她说得理直气壮,“谁逼你嫁,你就跑。跑不过我带你跑。” 小娘子被她逗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那以后,两人跑了很多地方,看过海上生明月,也见过了大漠孤烟直。 有时住客栈,有时睡荒庙。 小娘子身体不好,夜里总是觉得冷,她不光没办法吸取她的精气,还得便变回原形窝在她怀里给她取暖。 有一次半夜醒来,小娘子迷迷糊糊摸着她的耳朵,忽然问:“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她那时正困得厉害,尾巴卷着小娘子的手腕,随口胡说八道:“当然,我活得可久了。” “等你老了死了。” “下辈子我还能找到你。” 小娘子安静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她的毛里,再没说话。 就这么疯着玩儿了九个月,最后还是被那小娘子的家里人找到了。 小娘子出身不一般,家里请来的人,倒真是正经修士。 她被那修士的符咒炸得吱哇乱窜,狐狸毛都烧焦好多。 但和这小娘子相处这九个月,多少也有点交情,再加上她一直在小娘子面前吹嘘自己是只多厉害多厉害的狐妖,一时间面子作祟,竟撑着不肯逃。 最后十分丢人的被那修士提着狐狸尾巴,给打回了原型,还得靠那小娘子求情。 “你们放了她,我跟你们回去。”那小娘子泪如雨下,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她家人磕头,“我没想逃婚的,我原本就打算回去的,不是她教唆的。” 小娘子不停地磕着头,额头都磕红了一片。 她想出声安慰那小娘子。 「嗨呀,没事儿没事儿的,她手上没沾人命,这修士不敢杀她,若杀了她,这修士也是要沾因果的,以后破境就难了。」 可惜,她的狐狸嘴被那修士用手一把抓住,她实在开不了口,只能呜呜地叫。 但也不知怎么的,她越叫,那小娘子哭得越伤心,哭着嚷着要去撞墙。 几番闹腾下,那小娘子的家人还是服了软,让那修士放了自己。 “……敢问救命恩人的名姓?” 最后,那小娘子走过来抱着她,颇为难过地摸了摸她烧焦的毛发和被炸红的伤痕。 这九个月相处,小娘子并未问过她的名姓,原以为她不在乎呢。 她舔了舔小娘子脸上的泪痕:“杳杳,我叫杳杳。”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的杳杳。”[1] “杳杳,我记住了。”小娘子笑开,“你的恩情,我来世再报。” 小娘子将脸贴在她的狐狸毛上,温热又有点凉的泪水掉落下来,沾湿一片。 “走吧,杳杳。” 能从修士手里捡回一条命,她自然是要走的,只是走了几步,她被什么东西绊住。 又回首歪头看了看小娘子,这小娘子看不见,她却看得分明,她们俩之间竟然生出了一根红色的因果线,将她们牵连在了一起,正如这小娘子所说,她的恩情可来世再报了。 也就是说,百年后,她们还有机会相见,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惜这话她不能立即和她说。 又看了眼那个拿符咒炸她的修士,啧,凶得要命,狠狠瞪了一眼修 士,她晃着尾巴便蹿进了深山之中。 虽然被打回了原型,好在她底子还在,那修士也未彻底废了她修为,这次竟只修了三十年,便又重新有了人形。 她心里还惦念着那位小娘子,想着人族寿数六七十年该是有的,说不定还能再见一面。 顺着两人的因果线,她一路找过去。 却只见到了一座孤坟。 坟头杂草丛生,并无人打理,看着甚是荒凉。 那位小娘子竟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 因果线将她牵引至此,意味着这小娘子还未投胎转世。 也是,人死后转世哪里会这么快。 她歪头看了看,那坟前立了碑,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xxx之妻,林清。 原来这小娘子叫林清啊。 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不过她耽误的这几十年功夫,修为没有寸进,也没有太多时日难过。 反倒是受林清的启发,她有了新的想法。 这世间好男子难寻,好女子却比比皆是,与其浪费时日在男子身上,不如去多搭救些女子来得快,女子重情重义,定能让她的修行一日千里。 有了这思路,她便去打听了哪里的女子日子最为难过,最后决定先去青楼里救人,只是这事情并没有她想得容易。 原本以为花花银子,给那些女子赎身即可,可这些女子实在可怜,即便出了青楼,流言如沸,没有傍身的活计,又找不到靠谱的夫婿,也过得艰难。 没有办法,她便只能一帮帮到底,化作男儿身,充当她们的夫婿,可这些女子身体又弱,她又不懂如何照顾,还没来得及收取回报呢,这些女子便香消玉殒了。 就这么又耗费了三十余年,送走了她最后一位“夫人”,她悟了,果然这捷径不好走,有这功夫,她行正道修行,说不定早就突破了,废这么多功夫作甚。 于是她便又回了深山,修行四十余年,将要突破之际,因果线有了动静。 林清转世成人了。 准确来讲,当初她搭救的那些个女子,都转世成人了。 小狐妖讲得口干舌燥,抬头看向冉棠,颇为委屈:“我起初就是来收束因果的,她们前世欠了我,今生总得还吧,我将要突破,吸几口人之精气,不算过分吧。” 冉棠沉默片刻,似乎还真不算过分…… 只是…… “你吸精气就吸精气,和她们结亲作什么?” 小狐妖砸吧砸吧了嘴,更委屈了些:“我也不想啊,起先我就和你说了,我是被逼的。” “我寻过去的时候,她们都转世成了男子,又没了记忆,根本不让我吸精气,林清和岳臻还要找修士收我,我无奈,便只能通过因果线唤醒了他们前世的记忆。” “有了记忆,她们倒是同意我吸纳精气了,但非要与我结亲,与我做夫妻。” “我想着……左右我也不吃亏,便同意了。你们也知道,我们狐妖其实也挺爱睡男人的。” “结亲便结亲吧,我也不吃亏。一两个可以结,三四个也成,结果前世我救助过的十来个人,今世都要与我结亲。” “这么多个夫婿,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想拒绝,可……”小狐妖压低嗓门,“我一踏出这府邸半步,便被那个东西直接拦下,给送回屋里。我都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原本我家宅子就几间房,那东西硬生生给我幻形成了这么大一座宅子。” “我真是想跑也跑不了。” “我看你挺享受的。”冉棠并未松开抵在小狐妖脖颈间的刀刃,“我们初见,你不是还要与我师弟结亲吗?” “不然呢,亲都成了,总不能让我日日苦大仇深地抹眼泪吧。况且,你们一来,我就知道你在撒谎,我和你这师弟可没有什么因果线,怎么可能夺了他清白。但有了那小秃头的前车之鉴,我大概也能猜到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你们倒是比那小秃头聪明许多,我自然是要替你们打打掩护的。” “我本不想今夜便来找你,林清他们盯我盯得紧,所以我才定了三日后结亲,想着到那个时候,再与你们分说清楚。” “可惜妖算不如天算,那个东西竟然弄出了人命,还是个佛修。” 小狐妖打了个寒颤:“那佛修有些来头,如今死了,虽非我杀,却因我而死。我若还被困在这府中,小命怕就要没了。” 冉棠扬了扬眉,原是如此,自己给那佛修喂下的闭息丸,不光炸出了那个“鬼物”,还将这小狐狸钓了出来,也算无心插柳了。 “你方才想亲我师姐,是为了让她做你的替死鬼吧。”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商玉蓦地出了声,“狐妖幻形之术,再渡我师姐一些气息,那个东西也分辨不出真假?你再借机出逃?” “我我我”心思被戳穿,小狐妖瞟了一眼冉棠的脸色,心里没底,又开始结巴,“这这这不是没亲成嘛,我就是一时昏了头罢了,再再也不敢了。” “你逃不了。”冉棠并未在意狐妖的小心思,她收回抵在小狐妖脖颈处的利刃,断开她身上的束缚,“即便有我当你的替身,你也迈不出这府邸半步,那东西不会放走任何有你气息的东西,你应当知道。你就没想过杀了那东西吗?” 小狐妖一愣:“我没它厉害。” “我来动手,三日后,我师弟与你的婚事照旧,你届时传召我入你屋内,替你梳妆,行今日你未做完之事。” “剩下的事便不用你管了。” “哦哦。”小狐妖下意识点了点头,“那我现在便回去了?” 见冉棠没阻止,小狐妖慢吞吞地往门口移去,推门的那一刻,又回了头:“那东西一定非死不可吗?” “哈哈,我不是要包庇它的意思,我就是觉得,那东西,有时候有点像阿清。” “……” 冉棠顿了顿,没有抬头:“你的那位阿清已经转世了,就是你身边那位蓝衣男子。修行不易,我劝你别犯傻。” “哈哈,我就是说句玩笑话,你别当真。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这次,小狐妖没再磨蹭,一溜烟便窜走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冉棠抬手揉了揉额头。 “师姐,忙了一日,先歇息吧。”一旁的商玉适时出声。 冉棠本不想入睡。 只是今夜之事,那个能附身的鬼物实在古怪,按照那小狐妖所说,能与这小狐妖有所牵连的,便只有当初那个叫林清的女子,连带后续小狐妖施恩的十来个女子,但他们皆已经身死转世。 既转世,便不可能化鬼,那这酷似鬼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有些拿不准。 或许,作为鬼物的那只艳鬼能知道。 冉棠长睫一颤,应了商玉一声,随即又道:“你记得今夜跟紧那两个凡人,待他们走后,将那佛修挖出来,别真给憋死了。” 将商玉支走,她一会儿入梦时总要自在些。 “好,我这就去。”商玉颔首应下,“有千丝引在,师姐不用担心我跟丢。” 待商玉出了门,冉棠才点燃安魂香,和衣躺下。 今日累了一整天,冉棠入睡得很快。 入梦时,那艳鬼已经恭候多时。 他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袍,衣襟半敞,和平日里一样懒散,此刻正坐在窗台前,拨弄着那盆矮脚兰,修长苍白的指尖拨弄过花瓣,沾了一身幽幽冷香。 听见动静,那艳鬼回过头来。 “师姐。”那艳鬼冲她浅笑,看得冉棠颇为不自在。 同样一张脸,如今十六岁的商玉笑起来是乖巧,明媚。 这个艳鬼…… 眼尾含情,唇边带笑,轻浮得明目张胆,比今日那只小狐妖还要像狐狸精。 “看来今夜师姐寻我有事。”这艳鬼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否则,也不会拿正眼瞧我。” 猜得真准。 冉棠默了默,求鬼办事,她总不能再黑着一张脸。 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艳鬼听得认真,等她说完,这才开口:“所以,师姐是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不是鬼。” 他手上拿着平日咿咿呀呀唱着的小曲儿本子,指尖轻轻敲着书页:“师姐何必问我,既然转世,那林清就绝不可能再化鬼。” “可那东西能附人身,这世上能附人身者,除神鬼外再无其他。”冉棠开口道。 “师姐说得对,大多是情况确实如此……可这世上确有第三种东西能附人身。” “只是,我可不是什么好鬼。”这艳鬼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这鬼,锱铢必较,唯利是图,师姐不与我双修,我又为何要帮师姐的忙呢?” 月色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一点暗光。 更像狐狸精了。 冉棠面无表情地想。 她本就是为了驱逐这艳鬼,才会下山来寻趁手的磨刀石破镜,若是因为磨刀石与这艳鬼做了交易,岂非本末倒置。 大不了,三日后便按照驱鬼的法子去做就是。林清身上的那只“鬼”又不藏身于梦中,好捉得很。 冉棠没再与这艳鬼讨价还价,转身便走。 却听那艳鬼继续不紧不慢地道:“师姐若想硬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东西不死不灭,寻常法子伤不了。唯有先行渡化之法,再以法力灭之。” “否则反噬之下,轻则受伤,重则伤及根基。若耽误了日后修行,岂不是得不偿失?” 半晌。 被戳中死穴的冉棠缓缓转过身。 “双修免谈,其余的,你要什么?” 艳鬼闻言,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声音轻快。 “简单。” 他望着她,点了点自己的唇。 “盼君垂怜。” 12. 木头12 冉棠皱了皱眉。 对于艳鬼的这个要求,她颇为不解。 他……是将她当做傻子戏弄吗? 双唇相贴。 这和让她将她的性命拱手送到这艳鬼手上有什么区别。 过去数百年,冉棠见过很多死于温柔乡的修士。 这些修士,有的机敏过人,有的修为匪浅,有的甚至已经是一方大能……却通通死得很是窝囊。 冉棠印象最深的,便是隔壁剑宗的副宗主。 那位副宗主天纵英才,只差一步便可迈入大乘境,偏偏栽在了一个妖女身上。 说来,这二人的故事很是纠葛。 据说,那位副宗主幼时,全家死于那妖女掌下,他侥幸逃脱,拜入剑宗,一路拼命修行,终于学成,便循着踪迹和幼时记忆,将那妖女全族也杀了个干净。 好死不死,偏偏也漏了一个,让这妖女活了下来。 那妖女是个能卧薪尝胆的,隐姓埋名,褪了妖气,入了剑宗,拜在了那副宗主门下,伺机也要为家里人报仇。 要不说造化弄人,这两人朝夕相处之间,竟生出了情愫。 后来东窗事发,这女子的身份暴露。剑宗宗门内,自然要杀了她,以儆效尤。 临死之际,这位妖女以泪洗面,只求再见副宗主一面。 本就不该见,偏偏见了,见就见了,还非得唇齿纠缠一番。 门外看守的修士,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副宗主出来,这才壮着胆子前去查看。却见自家副宗主,嘴唇发黑,吐着黑血,摔倒在地,早就没了动静。 此事一经传出,便引起轩然大波。 有说是那妖女将鸩杀副宗主的毒药含在嘴里,喂着副宗主吃下的。 也有说是那妖女将毒药涂抹在了嘴唇上,副宗主一亲芳泽之际,触之即死的。 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那副宗主是与那妖女在温存之时被毒害的。 其实死在温柔乡里这事儿,并不新鲜。 从前便有很多类似传闻,只是这位副宗主平日里瞧着不像色令智昏之人,这才让冉棠如此记忆深刻。 因而,冉棠向来不近男色女色。 远离情爱,早日飞升。这八个字,她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如今让她主动去吻一个心怀叵测的艳鬼,简直痴人说梦。 妖鬼两物,皆可吸食他人精气灵力。 这艳鬼的算盘子未免也打得太响了。 “师姐莫非不会?”那艳鬼见她半晌没有反应,懒洋洋地拖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企图以言语相激。 这等雕虫小技,冉棠自然不会上当,扫过那张和商玉一模一样的脸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何必戏弄我?” “戏弄?”那艳鬼一怔,好似不解。 冉棠也不欲和他绕弯子,直接了当地将他的小心思挑明。 “唇齿相依,我体内灵力精气,可供你吸食多久?怕是半柱香未到,我便成了干尸。”冉棠神色平静,“我虽只有练气境,但你也莫想诓我。” 话音落地。 聒噪的艳鬼难得语塞:“……” 半晌才幽幽开口:“或许,我只是贪图师姐的美色呢?” 正想继续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对上了冉棠一副“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是傻子”的神情。 艳鬼及时住了嘴。 那边,冉棠却没注意到艳鬼的复杂神色,稍加思索后,开口道:“你若想不到条件,我便替你想一个。” “如我之前所说,你日后若要好好修行,我可教你。” 女子神色认真。 “我很厉害的,绝不会只止步在练气境。”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像是在许诺什么。 攥着书的手一紧,艳鬼脸上的笑微顿,他自然知道她很厉害。 天道之下,近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大气运可飞升之人。 双十入金丹境,百年入元婴,再入化神,可惜…… 密黑的长睫轻颤,他的唇齿之间似乎还能尝到些许血腥之气,真是不甘心啊…… 他抬眼看向女子,指尖几乎要掐入掌心之中,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师姐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徒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冉棠偏头思索了片刻答道。 艳鬼的长睫又颤了颤:“…我可是师姐收的第一个徒弟?” 冉棠闻言,微微怔住,总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可究竟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抬眼望去,那艳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苍白的面容被一旁的烛火映得有些暖,眼底像藏着什么东西。 冉棠下意识想说不是。她真正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在元婴境时,那孩子天资极好,在那一届修士里很是出挑。 至于这艳鬼,没有正经拜师礼,仔细算起来,也不能说是她的徒弟。她提出这个条件,本意只是想,待她筑基,将这艳鬼驱逐出她的梦境后,若这艳鬼日后修行,遇见麻烦事,可再来寻她。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先前这鬼说过的话。 「我这鬼,锱铢必较,唯利是图。」 冉棠沉默了一下。 觉得若是实话实说,这鬼怕又要纠缠不休。 于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自然是。” 这样说也不算撒谎,按着此刻的时间线来算,这艳鬼确实能勉强算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骗子。」 看着冉棠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艳鬼低头闷笑。 明明收过徒了。 可即便心知肚明是在骗他,他也高兴。 贪婪的欲望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缠去。 “……那师姐可以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吗?” 他得寸进尺。 本以为她不会答应,可冉棠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心里的甜蜜几乎快溢出来,他轻轻舔了舔唇,垂眼掩饰住双眸中的欲望:“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这艳鬼今日废话怎么这般多。 烛火摇晃,照得这艳鬼眼角微微泛红,连周身的阴冷鬼气都浅淡了几分。 冉棠再次点头应下,想着左右等她真正收徒之时,这艳鬼怕早就往生去了,如今答应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既然条件已经谈成,那可以讲讲那非鬼似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自然。”艳鬼心满意足地合掌应下,坐直了些许,正色道,“师姐应当听说过执念吧。” “人死后,执念太深而化鬼。执念便是鬼物徘徊于人间的养料。” “正解。大多数情况下,便是如此。但也有例外。” “人死后,三魂七魄入轮回转世,唯有执念一念留在了人间,此念无魂可托,却久久不散,历经一千日而不散者,便成'半魂'。” “这所谓的半魂,保留着人身前所有的记忆,似鬼非鬼,若得机缘重回转世者之肉身,便能以‘半魂'之态,单独存在。” “寻常人族有天地人三魂,这类人多出的半魂,寄身于本体之内,若与本体有所不合,便会与原有的人魂,争夺肉身之主导,便出现了师姐你所看见的‘鬼上身‘。” 冉棠回想着先前小狐妖所说。 她说,初见林清和岳臻时,两人并不记得她,是她用因果线为引,唤醒了两人前世的记忆。所以那半魂是因此重回了转世者的肉身? 也是从那时起,便存在了? “这东西难缠得很。”艳鬼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不能将其渡化,仅靠蛮力,对这‘半魂‘也是无用。” “渡劫境也无用?”冉棠难得好奇。 “单靠蛮力,可压制,不可根除,它们总能寻到机会,死灰复燃。” “唯有软硬兼施,能将其正法。” “而要渡化这执念,借外力,无外乎两条路,一.满足它的希冀,二.毁了它的希冀。” “这执念因那小狐妖而起,如今他们又执意要与那小狐妖结下姻亲,想来症结便在于此。若要满足其所愿,怕是要让着小狐妖生生世世与她们共度。” “不行,这执念牵涉之人太多。若放任不管,命数有误,怕会酿成大祸。”冉棠皱着眉拒绝。 “那便走第二条路。这便容易得多,只要杀了那小狐妖,执念之希冀的载体覆灭,执念的力量便会随之消散,要收拾那半魂也就容易不少。” “我杀不了那小狐妖。”冉棠眉心微蹙,再次拒绝,“那小狐妖也不该因此而丧命。” “既如此,另一个法子就稍微要绕些弯子了。小狐妖可以不死,那边让这半魂对这小狐妖死心。” “如何让他们死心?”冉棠向来不懂人间情爱之间的弯弯绕绕,甚是头疼。 “师姐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呢。”艳鬼勾了勾唇,“我若知晓该如何对一个人死心,便也不会在这里和师姐你相见了。” 说得也是。若是这艳鬼知道,他便也不会化鬼了。 “又或者。”艳鬼低眉浅笑,“师姐不若放任这半魂吞了府中这些男子转世之肉身,这样,他们可就不算凡人,算妖物了。” 他眸光放冷—— “届时,师姐直接动手宰了就是。” — 夜黑风高正是埋尸之时。 最后一抔黄土压实时,四周终于归于寂静。 林清撑着膝盖喘息,掌心全是泥土,岳臻亦是一身狼狈,两人站在这“新坟”处,许久都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平舔了几分凄凉。 半晌,岳臻忽然笑了一声:“林清。”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有时候,我总觉得如今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梦。” 林清抬眸看他,岳臻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如今却已经沾过血:“有时候甚至会分不清,如今究竟是哪一年。” 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已经失去了杳杳,还是终于将她留在了身边。 林清沉默许久,最终只低声道:“多想无益。” 岳臻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也是。” “反正如今事情已经做绝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她还在,旁的都不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世的记忆席卷而来,那些死前带着不甘的遗憾,像是墨汁浸透一张张白纸,落到现在,已经成了洗不掉的黑印。 风吹过,树影晃动。 两人身后隐约浮现出缕缕黑气,像藤蔓一般,缓慢缠绕上他们的脖颈。 屋檐之上,商玉垂眸看着这一幕。 月色落在少年侧脸,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愈发深邃,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 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 蠢货。 执念化魂,本就是世间最贪婪的东西。 他们竟然敢与虎谋皮。 那些半魂最恨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如今活着的自己,因为活着的人拥有一切,而它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们会抢,会夺,会想着取而代之,直到彻底成为“自己”。 商玉垂眼望着那两人身上越来越浓的黑气。 神色平静。 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恐怕已经快了,十日,三日,或许更短,这两个凡人又能坚持多久呢。 少年长睫微动,手上缠绕的丝线勒出点点血痕,恶念从魂魄中滋生。 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推他们一把? 这里四下无人,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一把,凡人三魂六魄不稳,便压不住那半魂,之后的事水到渠成,师姐不用那么辛苦,自己也不用去和那狐妖完成什么婚约。 更妙的是,不会有人知道。 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 感受到他心里蠢蠢欲动的恶念,千丝引似毒蛇吐信,悄无声音朝着那两个一无所知的凡人游走而去。 只在咫尺之间,那千丝引已至两人后心。 左眼骤然一痛,商玉动作猛地一滞。 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不似往日里钻心刺骨的折磨,这一次的痛,酸胀,酥麻,带着些微的钝,一直蔓延至心窝。 像有人隔着千百里,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他的魂魄里。 痛得发麻,直至快没了知觉 无数新的记忆顷刻涌入。 …… 「盼君垂怜。」 …… 「师姐可愿收我为徒?」 …… 「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 商玉呼吸骤然一窒,眉心微跳,眼尾硬生生被逼出点点殷红。 那个疯子,那个残魂,竟又瞒着他动了禁术,入了师姐梦里。 师姐竟也默许了他的放肆。 记忆里的画面不断翻涌,师姐的那一点纵容,一句应允,反复折磨着他。 无数情绪席卷而来,喜悦,厌恶,忌恨,还有抑制不住生出的希冀…交杂在一起。 若是自己呢?他与那残魂本就算是一体,若是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师姐会不会也那样看他,会不会也那样纵着他。 商玉闭了闭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再睁开眼时,那两个凡人早已不见踪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的千丝引无声收回,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想起冉棠的嘱托,脚步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低低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谁,最终还是抬起手,将埋在地下的佛修拖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脸还很虚弱。 商玉面无表情地将解药送入他口中,药力化开。不过数息,那佛修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闭息状态脱离,他眼底仍有些混沌,待看清眼前之人,微微一怔。 商玉懒得与他寒暄:“府里的人和伤你的东西都以为你死了,如今你可自寻机会离去。”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淡。本就只是师姐安排的差事,若非师姐,这佛修憋死在这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佛修静静听着,随即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他的目光落在商玉身上,似有些出神。 商玉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四目相对,佛修眸光微微凝滞。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佛修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 商玉微微皱眉,却也懒得深究,如今要紧的,是回去宰了那残魂。 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瞬,衣袖忽然被人拽住。 商玉脚步一顿,回首,那佛修正望着他。 随后抬起手指,在半空缓缓写下几个字。 「她呢?」 商玉眸光微沉,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忽地又翻涌起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残魂,那些装腔作势的声音。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商玉闭了闭眼,睁眼时,脸上已重归平静。 他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与你何干?” 佛修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攥着商玉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商玉垂眼一点点将衣袖抽了出来。 “救你的是我。” “将你从土里挖出来的也是我。” “如今你醒来,不问自己生死,不问妖物踪迹,也不与我道谢,反倒只惦记我师姐下落。” 他笑了笑。 声音却越来越轻。 “道友。”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佛修闻言一怔,似乎想解释什么,可他修着闭口禅,说话自然没有商玉方便,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抬起手,再次落下两个字,只是这一次,落笔比方才迟疑许多。 「见她。」 商玉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夜风吹过,少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上,神情十足讥诮。 果然,他最讨厌这些佛修,明明欲壑难平,偏偏还装得无欲无求。 不过与他师姐只见了一面,便如此这般纠缠。 真是……好不要脸。 想到这里。 商玉心底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阴魂不散的残魂,师姐明明那般厌烦他,以至于迁怒自己。 却一边装可怜,一边得寸进尺。 当真没完没了。 勉力压下心中燥气,商玉抬眼,声音又轻又慢: “道友。” “我师姐与你不过一面之缘。” “你如今既已脱险,便该离开。” “如今缠着我,不停追问我师姐下落,我是否能认为,你对我师姐……居心不良。” 佛修明显怔住,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迷茫的神情。 “道友若不想添乱,还是早早出府的好。” 这一次,那佛修再未阻拦商玉离开。 少年身影迅速没入夜色,等赶回院落时,远远地,便看见屋内已经亮起了灯。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带着些微暖意。 商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推门进去,脸上挂起温柔笑意:“师姐。”

话音落地,屋内便传来一声轻讽。 “啧啧,真恶心。” 只见屋内,那残魂倚靠在那摇椅之上,手持一柄折扇,轻轻晃动:“平日里,你就是这般在师姐面前装傻充楞的?” 眉目间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商玉抬眼,四周景象朦胧扭曲,连烛火都凝滞不动。他被这残魂拖入幻境了。 寒光一闪,袖中短刃已然落入掌心,反手便朝自己左眼刺去。 “啧。”那残魂抬手,生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何必如此,你我和那些凡人转世不同,总归算得上是一体。”残魂脸上虽挂着笑,眼角眉梢间却透出股燥意,“我今日是来与你做交易的。” “如今我吞不了你,你也炼化不了我;我用禁术入师姐梦中,消耗不小;你整日跟在师姐身后,也讨不得她的喜欢……不如彼此帮帮对方。” 见这残魂竟敢提起入梦一事,商玉冷笑一声,微微用力用力,硬生生挣脱开那控制,手中尖刃便直朝那残魂面门而去。 残魂侧身躲过,只是还未站稳,便又被扑上来的商玉按倒在地。 短刃高高举起,直冲残魂心窝而去,丝毫未留情面。 噗嗤。短刃没入胸膛半寸。 却又硬生生停住。 无用,如今能在这里杀了他,也是无用。 残魂与他心意相通,目光流转间,便清楚了他的心思。 推开商玉,残魂起身整理好衣裳,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予我一分人魂,助我成鬼;自此你我记忆交融,再不分彼此。” “日也见她,夜也见她,师姐总会对我们动心。” “痴人说梦。”商玉冷笑,抬眼看向那残魂,“一分人魂给你,你怕是即刻便会吞了我。” “对啊。”残魂也并不否认,眉眼弯弯,“就像你想炼化我一样。” “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有我的诚意。”残魂伸手,一缕念力从他身上剥离,“你分一分人魂给我,我便自愿入你识海之中。”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目相对之间,皆是防备,却也心知肚明,本为一体,谁也诓骗不了谁。 那残魂愿入他识海之中,便是承认他为主导的第一步。 既然一缕残魂都敢,那他又有何不敢。 “好啊。”商玉抬眼应下,“我分你一魂。” 话音落地,这残魂踱步到商玉面前,伸手往商玉额前一点,魂体便化作星点碎片没入了商玉的识海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直压在这残魂手中,有关师姐所有的点滴记忆。 庞杂的记忆齐齐涌入,一时压得商玉喘不过气。 “冉棠!冉棠!” 一片混沌之中,他听见有人在唤师姐的名字。 “啪”地一声,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计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师姐脸上。 “告诉你多少遍了,今日担水要比昨日多担一担,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被门夹了吗?听不懂人话是吧。”又是一计巴掌落在师姐头上。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补上。” 商玉站在原地,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旧色,直到师姐跑远,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清晰。 模糊的记忆有了支点,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初见师姐之时。 那年,师姐十二岁,刚得机缘,尚未拜入剑宗。 虽说是十二岁,瘦弱得却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衣裳明显是别人穿旧了不要的,空荡荡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肩上担水的木桶太沉,压得她微微弓着背。 掌掴师姐的人却不肯罢休,见冉棠转身,又抬脚踹在她腿弯。 “今日若是灌不满后院那两个水缸,晚上就别吃饭了。” 冉棠踉跄了一下,木桶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桶提稳,继续往后院走。 院中看热闹的几个女冠窃窃私语。 “真能忍啊。” “她什么时候不忍过?” “听说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怕被赶出去吧。” “难怪。”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韵冉棠像是没听见,一步步迈出了院门。 后院那将口大缸,缸高几乎是冉棠的两个有余,冉棠踩着木凳,把水一点点倒进去。 她力气太小,最后半桶时,手腕明显开始发抖。 冰冷的水顺着袖口淌下来,冻得发红的手背裂开一道小口,血混着水珠一起滚落。 直到深夜,整个道观安静下来,冉棠才回了那个破旧柴房里。 窸窸窣窣从一堆杂物里摸出本书。 商玉认得——朝暮剑宗的引气诀。 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遣人去往凡间,若遇天赋不错之人,便会送上一本。 五年之内,若有人能凭此引气入体,便有资格前往仙山参加考核。 师姐刚好用了整整五年才踏入练气境。 宗门里因这事,都对师姐亲传的身份颇为质疑。 当初师姐并未没有解释。 眼下,十二岁的冉棠盯着那本旧得不能再旧的书,用指尖一点点描摹书页上的字迹。 “道……”,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迟疑,“法……” 念到第三个字时,她停住了,盯着书页看了许久,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许多字,有些甚至缺了笔画,她低头对照,半晌,才重新念出来。 十二岁的冉棠根本不识字。 她出生时娘亲亡故,随后在舅舅家混口饭吃,再然后被丢进道观,哪里会认字。 那本引气决在冉棠眼里,与无字天书差得不大。 冉棠白日干活,夜里认字。从最开始连第一页都读不通,到了第五年,终于勉强读完整本“天书” 也因此,冉棠寡言少语,在这里没什么交好,她家中也没银子给道观疏通关系,在这道观里,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挨欺负是家常便饭。 有人抢她馒头,有人玩闹间推她下山坡。 有次冬天,甚至有人把她关在柴房外面。 整整一夜,大雪没过脚踝,命差点交代在这里。 冉棠却毫无反应,她不生气,也不报复,只读着那本引气决。 直到破境那一日。 她认字认了五年,引气入体只花了一瞬。 感受到这世间灵力之时,冉棠脸上并没有多高兴,只是从枕头下抽出一本薄册,册子已经翻得起毛,边角卷曲,冉棠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记了整整五年。 云舒,抢馒头三次。 刘芷,推下山坡一次。 王茵,烧书一次。 李道姑,掌掴二百三十七次,克扣饭食,一百零四顿。 …… 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冉棠面无表情,拎着账簿就出了门。 不多时道观里便惨叫声连连,起初还有叫骂师姐的声音,到后来便只有师姐的巴掌声在道观里回响。 商玉还记得,那日,他感受到周遭有灵力波动,前去查探时,正好撞上了师姐打人。 师姐打人打得很是投入,且十分有章法,照着那本册子挨个挨个记着数,绝不多打,也不闹出人命。 打完便收手,施施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五年的道观,前往了仙山。 那本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名字的账簿也被她留在了道观。 他在一旁看着,心中难免觉得可惜。 若换作他,绝不会只是打一顿完事儿。 后来他也学着她入了剑宗,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师弟,师姐有趣极了,像野草,像火种,像怎么也压不弯的剑,看着看着,等反应过来时,便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可师姐从不看他。 好在师姐也从不看其他人。 再后来,他动手毁了剑宗,师姐杀了他…… 便到了现在。 缓缓睁眼,一点浅淡香气萦绕在了鼻尖,他正睡在榻上。 “醒了?”床榻一侧,只见师姐正散着长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见他转醒,冉棠微微侧过脸来,幽暗烛火之下,添了几分艳色。 “三日后,我与你拜堂成亲。” 只听师姐的声音不疾不徐。 长发散下来,垂落在她肩头。 她身上只穿着件最寻常不过的月白仙服,低头写字时,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大约他还在梦里。 商玉握住衣袖里的短刃,低头思索着要不要给自己来上一刀。 清醒清醒。 13. 木头13 放任半魂吞人这种事,冉棠狠不下心。 若是她遇见这狐妖时,那半魂已经吞了人,那她倒是能下得去手,可如今既然没有,她便也不能放任。 那要解决这桩事,便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断了那半魂对小狐妖的执念。 可要如何断了那半魂的执念呢? 冉棠垂眸思索许久,那艳鬼说得没错,若小狐妖身死,那半魂失了所有盼头,执念自然会慢慢消散。 可真要杀了那小狐妖,却行不通。而若是喂她闭息丹,让她假死…… 冉棠想起那群围着狐妖打转的夫婿,眉心便忍不住跳了跳。 万一有人情深义重,抱着“尸身”不肯撒手,日日守灵,夜夜痛哭,到时候药效一过,人突然活了,就便直接露馅了。 既如此,那便试着让那半魂……死心? 冉棠活了数百年,虽不通情爱,却也见过太多痴男怨女。 凡人的话本、戏台上的折子戏,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桥段。 背叛。 欺骗。 移情别恋。 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反复磋磨。 如今看来,那位林公子体内的半魂倒是极能忍。 能忍着看小狐妖左拥右抱,也能忍着看她身边男人来来来来。 可忍字头上一把刀,总有忍不了的时候。 若小狐妖为了新欢,对他拔刀相向。甚至为了新欢,要他的命呢? 冉棠觉得,值得一试。 这世间情之一字虽能叫人鬼迷心窍,做出许多蠢事。可在生死面前,也没有几个人当真蠢得无药可救。 屋内一片寂静。 冉棠一番思索,才发现商玉一直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去,少年坐在灯下,睫羽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冉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成亲”,似乎有些歧义。 “你我并非真的成亲。” 她开口解释。随后将从艳鬼那里听来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商玉静静听着,直到最后,肩膀似乎才缓缓松下来。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半晌,他才抬起头。 “所以,师姐是想,三日后让那狐妖渡你妖气,由你扮作她的模样,与我成亲。” “届时再由我挑衅林清,逼出那半魂。” “等他忍无可忍,对我出手的时候,再由师姐出面阻拦,逼他死心?” “没错。”冉棠将刚画好的符咒递给他,“这是躁心符。你明日找机会贴到林清身上。想来会更事半功倍些。” “好。”商玉伸手接过,修长的手指将符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既然要让那人死心,何必要师姐亲自出手?由狐妖出面不是更好?” “不行。”冉棠回答得很快,“那半魂一旦动手,必定奔着杀你来的。” “我不放心把你的性命押在别人手里。”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郑重。 “所以只能我来。” 冉棠心想,若商玉出事,那她这次被天道踹回来走这一遭岂不白费?所以,商玉绝不能出事,至少在她重新见到天道化身那玩意儿之前,商玉不能死。 闻言,商玉却怔住。 窗外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 暖黄色的光映进冉棠眼底。 明明只是寻常一句话,可落进耳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发闷。 又发烫。 师姐在担心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疯长。 商玉垂下眼,唇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师姐……” 他刚开口。 “况且。”冉棠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神情反而更加严肃,“若换成那狐妖,她未必舍得下狠手。” “没有真正的杀意,那半魂不会信。” “只能我来。” 商玉:“……” 刚刚生出的那点欢喜,霎时又碎得七零八落。 …… “你设身处地想想。”冉棠仍在认真分析,“若你的心上人有了新欢。那男子日日挑衅你。闹到你心上人面前,她却偏偏护着对方,为了他责怪你。” “你会如何?” 商玉轻轻呼出口气,看着眼前师姐认真盘算的模样,长睫微微颤动,顺着她的话细想片刻。 他会如何? 那自然是要叫那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能勾得师姐动心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掩住眸中暗色,商玉唇角微微勾起:“我大约会很难过。” “对吧。”冉棠抬眼看向商玉,忽地又琢磨出一点东西,“……是啊,难过归难过,却未必会死心。” 冉棠抿抿唇,目光扫过商玉袖口藏着的千丝引,这才想起方才商玉出门是为了救那佛修。 “对了,那名佛修……” “师姐放心,已经救出来了。”商玉回答得很及时,“想来已经离府了。” “啊,这样,算了。”冉棠垂眼,她方才灵光一闪,原想着这佛修还在的话,倒是也能一起拜堂成亲,气气林清。 想想,自己的心上人若是执意要和一个想杀了她的佛修成亲,大约是足够让林清体内的半魂死心了。 不过…… 冉棠抬眼看向商玉。 佛修没了,商玉也可以顶上啊。 说起来,应该没有什么是比心上人要死要活地维护一个杀她之人,更让人心死的事儿了吧。 “成亲那日,我要你对我动手。”冉棠道,“就在拜堂之前,对我下杀手。” “这般,那半魂必定现身。” “届时自己的心上人护着要杀她的人,还为了你要与他动手。” 冉棠很是满意自己编排得这出大戏。 “定比你单纯挑衅他,效果好得多。” “你说是不是?” 烛火摇曳,女子长发披散,约莫是心里有几分得意,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鲜活,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商玉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轻轻笑了一声:“师姐说得对。”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再好不过的计划。 只是—— 他慢慢抬起手,一柄短刃出现在掌心。 “师姐。” “我似乎对你下不了手。” 短刃尚未出鞘,可 握着刀柄的手,却在发抖。 商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有些无奈:“你瞧。只是这样拿着它对准你。我的手便不听使唤了。” 怪事。 冉棠蹙了蹙眉。 商玉的剑法在剑宗内也是数一数二地好,怎么会握不住一柄短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握不住刀的?”冉棠神情严肃,“这样的事应当早日和师长说才对。” 她虽对商玉颇有看法,也担心三百年后商玉误入歧途。但却从没有想过在此时此刻,一切尚未发生之时,直接废了商玉。 一个修士握不住剑,可是大事。 “怎么不说话?”冉棠看向商玉,“什么时候握不住的。是经脉有损?还是……” 也不知是不是商玉年纪还小,不知道此事的重要,仍满脸笑意地盯着她看。 “是因为喜欢师姐。”商玉一脸坦然,“所以没办法对师姐动手。” …… 话音落地。冉棠沉默了片刻,差点忘了,十六岁的商玉最是会说好听话。 也不知哪里学的。颇为……油腻。 见他无事,冉棠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与他掰扯。 “没办法兵戎相向,那便下毒吧。” 杀人的法子多得是,一种不行便换另一种。左右狐妖娶亲,拜天地都是要敬酒的,也方便他们做手脚。 “记得演得好些,尽量让林清他们发现些端倪。” 冉棠打量着商玉,越来越觉得,让他演祸水,实在是妙得很。 商玉的骨相皮相生得都好。 眉骨起势,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流畅,肤白似玉,唇色殷红,若是遮住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只觉这样的容貌,该配上一双凤目才压得下这股艳色。 可偏偏商玉的这双眼睛并非眼尾上挑的凤眼…… 冉棠歪着头看得仔细,他这双眼睛生得……很会哄人,是一双眼型圆润流畅的杏眼,眸色清亮好似琉璃,脸上又常常带着股笑意,中和了他骨相里的艳色,瞧着很是清丽,没了股俗气。 要让林清心如死灰,断了与小狐妖共度生生世世的念想,这个祸水必须得很会来事儿。 得会颠倒黑白,干了坏事还一脸无辜的那种。 只是太艳丽者,装起无辜来,总让人觉得有股子咄咄逼人的妖气,不容易占上风。 太寡淡者,装起无辜来,又自带一种苦相,场面清冷,闹不起来。 像商玉这样就刚刚好,端端就是祸水二字化了形。 冉棠很是满意,本欲就此休息,好养精蓄锐。 “师姐。”却听那“祸水”又开了口。 “师姐紧张吗?三日后与我成亲。” 冉棠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不过演场戏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 她连飞升雷劫都挨过,区区一个半魂,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样啊,师姐真厉害。”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鞘,随即展颜一笑,“可我好紧张。” 即使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好紧张。 没人知道,此刻他胸腔里的心跳声有多吵。 一下,又一下,很是没出息。 就连被师姐一剑捅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14. 木头14 良辰吉日,满屋挂红。 短短三日,这偌大的府邸竟已布置得有模有样。 冉棠站在长廊下,抬手拨了拨檐下悬着的大红灯笼。灯笼轻轻摇晃,红光流转,却察觉不出半分术法痕迹。 “师姐。”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冉棠回头。 只见商玉已换好了送来的喜服。 一身正红,圆领宽袖,赤金丝线勾勒出领口和袖口,衣服上纹着缠枝莲花纹,点缀着祥云。 乌发高束,金冠束顶。 少年眉目本就生得极好,如今被这一身红衣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昳丽得近乎招摇。 冉棠多看了两眼。 果然。 狐族的审美还是可信的。 倒是林清这些人出乎意料的忍得。 她曾听凡间说过,有些男子纳续弦时,规矩森严,连正红都穿不得,只能穿些水红粉红之类的颜色。 可商玉这一身,却是实打实的大红。 冉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今日定能艳压群芳。 商玉闻言笑意更深:“师姐觉得好看便好。” 他微微弯腰:“那就劳烦师姐送我去喜堂了。” 狐族婚礼与凡间不同。新郎需先乘喜轿前往主堂拜见长辈,再去迎亲。待新娘梳妆完毕,两人才一同前往喜堂行礼。 而他们动手的时机,便定在饮酒之时。 商玉下毒。 林清揭发。 她再出面袒护。 若那半魂当真执念深重,亲眼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维护一个要杀她的人,绝不会无动于衷。 “别忘了贴符。” 轿子停下时,冉棠借着抬袖掩面的动作低声提醒。 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林清此人性子太稳,稳得有些麻烦。 既如此,总得再添把火。 商玉点头:“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师姐也小心些。” 话说完,冉棠本欲直接转身离开。先前那小狐妖已经按她所说,让人安排今日去她房里替她梳妆了。 只是忽地想起先前夜话时,商玉说的那句紧张。 她离第一次除妖已经太远,早就忘了当时心境,但约莫也是会紧张的,如今重来,既然要引商玉回归正途,多少还是要亲近一些。 想到这里,她脚步微顿,微微踮脚,轻轻环住商玉,颇为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背,压低声音安慰:“不用紧张,有师姐在。” 话说完便松开了手。 商玉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半晌没说出话。 冉棠觉得奇怪,她原本是想安慰人的,怎么瞧着商玉反而更不自在了。 只是现在不是个思考该如何教养小师弟的好时候。 那边小狐妖已经遣人来催。 推门进去的时候。 小狐妖正急得团团转,见冉棠来了,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你们今日到底是什么章程。” “这三日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将你那师弟宠得都快上了天,简直他要什么我给什么,活脱脱一被迷了心窍的小傻子。” “清清和臻臻都有怨言了,更别提我其他十来个夫婿。” 自然是要先铺垫铺垫,林清越是不满,今日这把火才能烧得更旺,直烧得最后心如死灰才好。 只是这话并不欲与这小狐妖分说。 “你先为我化形,渡我一口你的气息。”冉棠坐下,直入正题。 小狐妖本还想再问问,只是不知为何,眼前这修士长得并不凶神恶煞,偏偏一个眼神递过来,却让她怕得很,比狐狸洞里阿娘瞪她的时候,还更摄人些。 阿娘修行了五百年,大约比得上人族的金丹境修士。 这人难道还在金丹境之上? 不可能,若是金丹境来了,怕是直接能将那个东西铲平,何须这样弯弯绕绕。 脑子实在转不过弯,小狐妖索性也不再多想,反正现在有人能帮她解决麻烦事,她求之不得。 化形之术乃狐妖一族本命术法,这小狐妖修为虽不高,化形却熟练得很。 不过几息的功夫,镜中两人样貌便交换过来。一口气息被渡进冉棠体内,冉棠拿出盛晓塞给她的测妖仪试了试,果真,就连测妖仪也辨不出来真假。 “能维持多久?” “一两个时辰是够的,你是女子,拖的时间能久点,若是男子就不行了,一炷香不到便会被人察觉。” “知道了。”冉棠垂眼算了算,也够了。 “所以,你们今日要做?”小狐妖眨巴着大眼睛,实在憋不住发问。 冉棠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屋里并无他人,小狐妖却也十分配合地,鬼鬼祟祟地凑近。 见她附耳过来,冉棠目不斜视,抬手—— “啪。” 一计手刀,干脆利落。 小狐妖毫不设防,冉棠又用了十成十的力,加上上次的经验,肩头一沉,小狐妖便软倒在她怀里。 今日之事,与这小狐妖多少有些关联,若是紧要关头,这小狐妖忽然反水就不好办了。 将小狐妖藏进衣柜里,怕她中途醒来,又喂了颗药,让她睡得更沉些。 做完一切,冉棠穿好备好的红衣,坐在镜前,等商玉带着人来接她。 没等太久,商玉那边结束得很快。 门外很快便传来他的声音。 “杳杳,是我。” 冉棠推门出去,见到她,商玉伸手前来牵她,一起上了轿辇。一路上吹拉弹唱,很是喜庆。 入了喜堂,凡人结亲,满桌坐的都是有朋亲人,小狐妖结亲,坐了一整大桌的夫君。 冉棠匆匆扫了一眼,只见先前那位叫岳臻的红衣男子,脸色难看得很,林清虽面色如常,却也破天荒地没将目光落在“她”这个杳杳身上,只垂眼站在一旁等着唱礼。 看来商玉方才将人气得不轻。 收回目光,在堂前站定。 商玉轻飘飘地开了口:“还请林公子莫误了吉时,赶紧开始吧。” 冉棠学着平日里那小狐妖的样子,脸上挂着笑,一副为色所迷的样子。 “一拜天地——” 唱礼开始。 林清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商玉牵着她的手缓缓俯身,一礼成,按照狐族的规矩便要饮酒。 喜娘端着酒上来,商玉抬手,微微顿了顿,随即选了一杯拿起,准备递给冉棠。 毒已下好,冉棠装作不知,抬手去接,将将要碰到杯壁时,一只手按住了杯口。 上钩了。 冉棠心口微跳,面上却装出一副迷茫的模样,学着小狐妖的样子唤他:“清清?” 林清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神色有些冷:“这酒中有毒。” 他伸手将那酒杯拿过,利落地撒到地面,也不知商玉用的什么毒,酒液接触到地面便滋溜溜地升起白烟,十分……有效果。 满座皆惊。 岳臻第一个站起身:“谁干的!杳杳今日大婚,谁敢——” 林清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商玉身上:“方才你动手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是修士。” 喜堂骤然安静,众人脸色瞬间煞白,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商玉身上。 岳臻神色一滞,大约是想到那“死了的”佛修,嘴唇微微翕动片刻后,将叫骂的话咽了回去。 林清身上开始涌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半魂上身了。 冉棠动了手,将商玉一把护在了身后:“清清,不用这般小题大做,我早就知道他是修士。” 黑气微微凝滞了一瞬,林清抬眼,在今日第一次看向了“杳杳”。 “他要杀你。” “我这不是没死吗?” 看出这黑气还想继续动手,冉棠再上前一步,将商玉完全挡在身后:“清清,不要再耽误啦,吉时快过了。” “杳杳!你竟还要与他成亲!”林清尚未开口,岳臻再也坐不住了,冲上前来,指着商玉的鼻子开骂,“他是一个要杀你的修士!” 商玉往冉棠身后退了退,低头装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杳杳,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装什么装呢?”岳臻气得跳脚,伸手便想跃过冉棠去抓商玉,却被冉棠一手拦下。 冉棠歪了歪头,看向林清身体里的那个半魂,“清清,我喜欢他。” 林清沉默不语,身上的黑气越涌越多:“杳杳,你昏了头了。” “我才没有昏头。”冉棠顿了顿,回想起先前杳杳讲的那个她与林清的故事,“清清,我与你说过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跑,我们狐族历来是这样的。” “而我现在,就是喜欢他。”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愣。 商玉看着眼前的身影,眸光微微一顿,这句话太过美妙,明明是假的,还是会忍不住可惜不是师姐本来的样子说出这句话。 冉棠来不及顾及其他人的反应,只紧盯着林清体内那半魂的状态。 那半魂就差一点便要彻底从林清的体内出来了。 还得再推一把。 冉棠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商玉的衣袖。 应她之愿。 铮的一声,利刃出鞘,商玉的动作很快,手持利刃便作势朝着她心口而来。 轰—— 更快的是那个半魂。 似鬼非鬼的气息骤然爆发,掀翻了整座喜堂,桌椅翻飞,商玉也重重摔了出去。 那半魂从林清体内窜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朝商玉命门而去。 果然,这股气息,在筑基之上。 冉棠舔了舔唇齿之间涌出来的些许血气。 她破境的关窍动了。 从腰间迅速抽出备好的利刃碎片,怼在了林清的脖颈处。 “住手!商玉若死,你也得去陪葬。” 话音落地,冉棠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让林清的身体见了血。 “……” 一片死寂。 那半魂顿住:“你要杀我?” “从前,你都是护着我的。” 百年之前,护着她从那群地痞流氓那里逃走,护着她躲过家族的搜查,她不想回去,即便不是家里请来的修士的对手,她也愿意拼死护着她的。 如今,不过匆匆百年而已,她竟然为了一个模样稍好一点的男子,要杀她? “你不是她。”那半魂死死盯着冉棠的脸,“你不是她。” 冉棠心口一跳,虽然昨夜已经给商玉 备好了剑宗的保命法器,但若被这半魂识破,商玉怕还是要遭不少罪。 原以为漏了馅儿,正准备提前动手,却见那半魂哧哧地笑起来:“见你第一面时,我就该知道你不是她了。” “她从前只护着我一个人的。” “她只有我的。” “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享齐人之福。” “又或许你们狐妖本就是三心二意,左右逢源的东西。” “所以,她早就死了。” 半魂颠三倒四地说着,冉棠虽然听不太懂,但却感觉得出,属于那半魂的执念开始松动,某种保护着那半魂的东西正在消失。 “林清,你说什么呢。杳杳就在这儿呢,她怎么就死了?”另一头吃了一嘴灰的岳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拼命想朝着那半魂靠近,“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杳杳高兴就好,我们这些人都是上辈子杳杳救过的人,这辈子就是来还恩的啊。” 这人倒是……冉棠沉默一瞬,不知该如何评价。 那半魂显然也听到了岳臻的话,冷笑一声,并未说话。 保护着半魂的那道执念迅速的溃败消散。 但那股力量尚存,大概是为了求生,那半魂丢下商玉,想窜回林清的身体,吃下那道今世之魂。 冉棠拔了剑。 剑出。 凌厉剑气直取那半魂眉心。 半魂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 只这一剑,她便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可能是杳杳。 可转念之间,她心中的怒意又翻涌而起。 若非杳杳心甘情愿,这修士又怎么可能瞒过她的感知,化作杳杳的模样骗她现身? 黑气骤然暴涨。她五指成爪,直扑冉棠心脉,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然而下一瞬却被冉棠扔出的锁魂符困住。 数十张符纸凌空炸开,金色符文彼此勾连,瞬间形成一座牢笼,将半魂和冉棠都困在了其中。 冉棠勉强用剑护住心脉,冉棠也很不好受。她不是符修,强行驱使,对如今的练气境身体而言已是极大的负担。 “滚开!” 被困住的半魂发出一声凄厉尖啸。 黑气暴涨。 木梁寸寸崩裂,红绸漫天飞舞,那些凡人早就吓得四散逃开。 冉棠勉强往前进了一步,她手心微微出汗,已是强弩之末。 半魂看出她的逞强。 轰。黑气化作无数利爪扑杀而来。 冉棠横剑,一剑斩开,唇边渗出了血。 再一剑,又斩开。 体内的灵气消耗得极快,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精准无误地将那黑气斩开。 半魂又惊又怒,眼前这人分明只有练气境。可她出剑的时机、角度、判断,却精准老辣得可怕,每一招都极尽利用着身体里的每一丝灵力。 它生了怯。 转身,它想冲破锁魂阵,重新回到林清体内。 只是下一瞬。 一道剑光自后方亮起,冉棠目光凝练。 风声,灵气,剑意,一切都汇聚于掌中长剑,然后,一剑斩下。 噗嗤——黑气被从中间硬生生斩开。 同时劈开的还有冉棠练气境的关窍。 筑基,成了。 “师姐。”锁魂阵外,商玉几乎是在剑光落下的同时掠了过来。他伸手扶住冉棠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吧?” 冉棠摇了摇头,看向尚未彻底消散的那道半魂。 这东西她从未见过,或许可以带回剑宗,让灵曜看看。 只是刚一靠近,那半魂却忽地笑了起来,它盯着商玉,目光古怪,半晌轻喃了声:“天不亡我。” 话音落地,只听轰地一声。 商玉脸色骤变:“师姐,退——” 话未说完,半魂已经彻底炸开。 无数碎片化作稀碎的微光,没入两人额间。 冉棠只觉神魂猛地一扯,眼前天地开始扭曲。 再次睁眼,满目红色,床榻,桌椅,都被装扮得甚是喜庆。 她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身嫁衣,金线绣凤,层层叠叠,很是繁复,一抬头,对面铜镜中赫然是她的脸。 这是……那半魂造的幻境? 愣神一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她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只见商玉一身喜服,推门走了进来,他眉眼间似乎有些醉意,见她看来,微微一笑,软声喊她。 “娘子。”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缱绻意味。 冉棠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上,商玉的袖口因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腕骨。 腕间,一道暗红色印记若隐若现。 那是罚罪山的印记。 目光寸寸冷了下来。 与她一同入这幻境的分明该是十六岁的小师弟才对,如今在她眼前的,怎么会是三百年后,那个口蜜腹剑,不可一世的恶鬼。 商玉却仿佛没有察觉她骤冷的神色。 他一步步走近,喜烛摇曳,光影落在他昳丽的眉眼间。 他仍是笑着,像是见到了心心念念许久的人。 “娘子,怎么这样看着我?” 15. 木头15 四目相对。 冉棠看着眼前这个她并不十分喜欢的师弟,下意识想皱眉躲开,却觉出不对。 她竟不能动。 手不能抬,腿也动不得,像是被人施了什么定身咒。 怎么回事?她心下一沉。 “好累,差一点就让那群人得逞了。”商玉却很是自如,没有丝毫异样,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头埋进她怀中,“那群人好不要脸,总和我抢师姐,师姐以后不要搭理她们好吗。” 冉棠身子发僵,只觉十分荒唐。 她和商玉,在剑宗之祸之前,最好的关系不过也就是寻常师姐弟,商玉闯出的大大小小的祸事,十宗里有一半都是她来处理的,不生出恶感已经很难了,何曾有如此亲密过。 “师姐怎么不摸我的头?”大约是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商玉往她掌心处凑了凑,“师姐不最喜欢摸我的头了吗?” 话音落地,冉棠只觉自己如今都快僵成了尊石像。 最…喜欢摸商玉的头? 这是哪里的话? 她身为朝暮剑宗宗主的亲传,宗内诸多事务都要她来处理,自当要正经持重,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摸别人的头,便是她之后收的徒弟,她也谨记着要维持师长之端肃,从未如此亲密过。 真要计较起来,她唯一摸过的头,便只有二师兄盛晓从前带回宗内的那只灵宠。 那时她刚入金丹境,师兄还未闭关,不知从哪儿带回了一只小狗,剑宗内是允许修士养灵宠的,只是养灵宠实在麻烦,剑宗内的修士,除了旁枝的医修愿意费这个耐心来养,别的修士都忙着修行破镜,都不愿意费这个功夫。 师兄那只也只是他宗外好友寄放在他这儿的而已。 那只灵宠很是可爱,黑白色,毛茸茸的,摸它时,就乖顺地躺在地上,尾巴一晃一晃的,喉间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冉棠颇为喜欢,每每练完剑便会绕道去二师兄处理公务的殿外,摸摸那只小狗。 就这么一连摸了十来日…… 想到这里,冉棠一顿,冗杂的记忆里忽地被牵连出了一点额外的记忆。 摸狗这事儿,似乎和商玉也有点关系。 那时她和商玉不过点头之交,她每日忙着修行,也没空与其他修士多来往,早就习惯独来独往了。商玉起初倒很是缠她,不过渐渐的,大约也是因为瞧出她的疏远和有意躲避,便也没再多做纠缠。 本也算相安无事,那日他却不知抽了什么疯。 那日她练完剑,便和往日一样,绕道去了二师兄那里摸狗,只是半途中却瞧见另外一只,通体雪白,巴掌大小的小狗蹲在路中间,见到她,这小狗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歪着头,也不叫,就这么乖乖地看着她,竟比二师兄带回来的那只更加可爱。 那时她撸狗撸上了瘾,一见这么可爱的小狗,也没来得及多想,便凑了过去,这小狗也不躲,看她过来,尾巴来回晃悠,还翻了个身朝她露出雪白的肚皮。 这么乖,她眼睛一亮,便蹲下身来,伸出手就想将那小狗抱在怀里,来回摸个遍。 只是方才隔得远,还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却瞧出不对。 这小狗身上有丹药的气味。 大约是商玉荒唐事做得太多,也不知怎地,忽地她便想起,这几日练剑时,长老一直抱怨说商玉最近一天到晚不好好练剑,反倒是整日往丹修那里跑,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 心里莫名有了一丝戒备。 目光又落到眼前这只小狗身上,心里有了猜疑,看出的破绽就更多了。 灵宠通常是一些凡间的牲畜生出灵识,但却没有化形修行的能力,因机缘受修士一点点拨而得来。身上虽会带着点拨它的修士气息,但因结不了丹,灵力并不充沛。 而眼前这只,冉棠沉默片刻,实在不解—— “商玉,你有病吗?吃化形丹变成条狗做什么?” 化形丹这种东西,通常是给前往妖族或者魔族老巢潜伏起来,探听消息的修士吃的,商玉如今吃下化形丹,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实在荒唐。 “吃了解药吗?”冉棠甚是头疼。 能直接变成小狗的原身,也不知他吃了多少。 见商玉摇头,她虽觉得头疼,但最后还是心软将商玉给带了回去,交给了师长。 因而,即便是在幻境之中,商玉这句“污蔑”也实在是让她大受震撼。 若非对面镜中人的脸确实与自己别无二致,冉棠绝不会相信,这种话是能发生在她和商玉之间的。 “喂,你都元婴境了。”可话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冉棠口中说出,“这样很蠢。” 说完,她的手忽然又有了动作,戳了戳商玉的脸侧,似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快起来吧——夫君。” 闻言,冉棠几乎都来不及去看商玉的反应,只觉浑身刺挠,像是衣服里掉进了一只看不见的虫子一般。 她尚还清楚地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半魂炸开,魂体的碎片将她和师弟带进了这里。 如今在她受这幻境所限,能听能看,却不能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那师弟呢?是否也被困在眼前这个商玉的体内? “怎么,你唤我娘子就行,我叫你夫君,怎么就这幅样子。”她口中仍不停地说着话。 那语气亲昵得过分,听得冉棠头皮发麻。 商玉却听得高兴,从她怀中起来,眼尾微微弯起,眸中像是覆了一层朦胧水光。 本以为又要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话。 却听商玉忽地开口:“师姐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杀尽宗门那些,看着师姐你长大的长老,还有,师姐的师长。” 为什么会问这个?这是提取了她的记忆? 冉棠下意识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可商玉只是含笑看着她。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已经开始推动她开口。 她几乎都能预见那个操纵着她的声音要说什么——“不怪啊,师姐怎么会怪你。” 只是若真是让她来答。 纵使后来她离开宗门的时日已经比待在师门更久,对师门的感情也在岁月里渐渐变得寡淡。但她还是觉得,至少一个人对一手带大自己的师门,不该这般残忍。 可要说怪他吗? 她和商玉之间,似乎也没有能够谈论怪不怪罪的关系。 若引妖魔屠山的是二师兄,她大约是会怨怪的。 二师兄是她至亲至友,若一朝背叛师门,杀了一众长老和师长,致使师门血流成河,她会生气,会不解,会疑惑师兄为何要如此做,会痛苦师兄为何不好好与她谈谈。 可这么干的人是商玉,是那个做了太多荒唐事,与她并无多少私交的商玉。 怪不怪罪似乎就谈不上了。 唯一的情绪,似乎是…… 厌恶。 和厌恶那些妖魔并无什么两样。 “怎么会,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商玉。” 果然,僵持良久,哪怕刚刚破镜,可被拖入这半魂的幻境之中,还是无法摆脱那半魂濒死时炸开自己的魂魄所奉上的力量。 堵在喉间的话脱口而出。 闻言,商玉垂眸,勾了勾唇:“那太好了。” “她”起身拿来摆在桌上的酒杯,递过去,“今夜是我们新婚,总要饮上一杯才行。” “好啊,”商玉脸上扬着笑接过,抬眸看她,“师姐穿红真是好看。” “她”拿着杯子的手晃了晃,随即笑得更加温柔,镜子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乌发之间坠着珠翠,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眉眼之间有几分羞怯,抬眸看向商玉的眼神更是温柔似水。 “饮了酒,我们便入睡吧,今日也不早了。” “她”推了推商玉的手,示意他将酒饮下。 商玉没有拒绝,一饮而尽后,将杯盏放下,朝她走去。 床榻四周的帏幔层层叠地散开,商玉被“她”压在身下,大约是喝了酒的原因,商玉的脸上也泛着红,离得太近了,他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往她身上缠,冉棠不住地在心里皱眉,偏偏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压,四目相对,唇齿之间,呼吸纠缠。 那艳鬼鬼压床之时,也曾离她这么近过。 只是彼时她尚有一些控制的权利,或是闭眼不看,或是充耳不闻。 可现在避无可避。 再进一步,怕是要贴上他的唇了。 “师姐。”咫尺之间,商玉却忽然开了口,他抬眼,看向她的眼睛,“困吗?” 冉棠一愣,不懂商玉为何忽然问出这句话。 “她”摇了摇头,正要说不困。 可下一瞬,冉棠只觉眼皮一沉,睡意席卷,头一歪,不受控地便倒在了商玉的身旁。 呼吸轻轻打在商玉的脖颈处。 有些痒。 商玉长睫微微颤动,静静待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抽出被冉棠压住的手,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伸手又探了探她的神识,确认无恙后,替她盖上了被子。 撩开层层叠叠的帷幔。 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如何?”那引他们入幻境的半魂笑着开口,“我送你的这场梦,可还满意?” 商玉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冷倦地看着她。 半魂却笑笑:“何必这么看我。你该谢我才是。” 它侧头看向床榻,目光落在熟睡的冉棠身上。 “若非在梦里,她怕是永远不会这样看你。” “更不会乖乖留在你身边。” “可这里会。” “只要你愿意。” 它声音越来越轻,像毒蛇吐信,一点一点钻进人心底最阴暗的缝隙。 “你喜欢什么样的师姐。” “我都能给你,温柔的,顺从的。” “甚至——”它顿了顿,声音放得越发轻柔,“永远只属于你的。” “只要你将你的力量分我一半。我们半魂,执念不同,拥有的力量也不同,你能入梦,我却能造梦,你想要的,我轻而易举便——。” “解开。”商玉眉间涌起些许不耐,打断这半魂的话,“把这梦境解开。” 那半魂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微微一顿,还想劝说,却被商玉持剑抵住了咽喉。 “即使在这里,我也能杀你。” 眼前男子神色冷肃,早没了方才在他师姐眼前的乖觉。 感受着抵在自己命脉处的那一点寒凉。 半魂蓦地笑出了声。 真能装啊。 她看向自己的同类,不再婉言劝说,唇角勾起一点讽刺的笑意—— “这是我为你造的梦,从来不是我的。” 半魂笑着后退半步,避开那锋利的剑刃,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真以为。凭我如今这点残魂之力,能困住她?” “还是你觉得,刚刚三言两语便让她睡过去的人,是我?” “这是你的梦啊,你若不想结束这场梦,便是杀了我,也没办法。” 说着说着,那半魂眸光中露出半点怜悯:“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同病相怜而已,既然心爱之人永远不可能满足我们心中所愿……你又何必骗自己。” “方才她温声叫你夫君之时。” “与你呼吸纠缠之时。” “你当真没有丝毫动心。” “就……真的不想留下她吗?” 商玉眸中长睫翕动,他自然知晓这半魂如此费心费力劝说是为了什么。 只是,留下她。 他不过是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无边欲念就快把他吞没。 想到方才真正属于师姐一闪而过的厌恶眼神。 他轻轻吐出口浊气。 就留一日也好。 他想。 不过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