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吸血鬼爱上血仆》 1. 你谁? “每个成年的吸血鬼,都能拥有一只血仆。” 巨大的府邸里,珀涅斯正坐在餐厅的长桌上,百无聊赖地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鲜红的液体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光,一次次漫上杯壁,又成股流下。目光停留在杯沿处的血珠上,伴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珀涅斯轻轻抿了抿杯中的鲜血,喃喃道: “最近的血……不新鲜啊……”放下酒杯,他瞟了一眼身旁战战兢兢的佣人。 “少爷,”管家出声道,“这已经是最新鲜的一批血了。” 珀涅斯顿了顿:“啧……” 杯中倒映着他的样子,脑中突然闪过某个无端的念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是时候找一只血仆了……” 幸运儿,会是谁呢? —— 深秋的夜里很萧瑟,落叶被风卷地堆在路边,黑暗里,吸血鬼的瞳仁闪着猩红的血光。 临近12点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不回家的野猫四处闲逛。恍惚之际,视线中闯进一个突兀的人——那人不高,看着仅有一米七出头,身上的衣物一眼就知道很薄,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的样子,甚至像个学生。 对方似乎正盯着地面发呆,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寂静的深夜里,把那人衬得很孤独。 鼻腔中钻入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珀涅斯意识到了什么,好奇心和这股血腥味,驱使着他朝那人面前走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没有动作。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一个看他,一个看地。 珀涅斯缓缓抬手,摘下对方头顶的卫衣帽子。乱糟糟的发丝裹着一对引人注目的小猫耳朵暴露在眼前,无意间,两人对上视线。眼前的男生应该只有十六七岁,却没有个学生样,低冷的气温把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而少年依旧面不改色。 他的脸上受了伤,细细地渗着血。 “……你谁?”少年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冷淡,没什么表情。 “这么晚了,”珀涅斯顺了顺少年的发丝,“你怎么不回家?” 少年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你受伤了,小家伙。”说着,珀涅斯伸手想擦去少年脸颊上的血迹,却被少年拍开。 “与你无关……”少年冷眼看着他,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从他身边绕过,沿着路灯,头也不回。 珀涅斯望着少年在灯光下落寞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倔强的小猫,不过…… 他的血闻起来还不错,是个做血仆的好料子。 “迟早有一天,你会是我的。”珀涅斯自语,跟上少年的步子。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相安无事。 “小家伙,”珀涅斯开口,“脸上留疤可不好看。” 我的小血仆一定要好看。 “啧……关你什么事?”少年连头都没抬一下,很是不耐烦。 “真凶啊,小家伙。” 他们在无人的大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每一次珀涅斯挑起话题,都能在少年冷冰冰的语气中聊死。 “擦擦?”珀涅斯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来。 少年似乎有些倦了,话里带着几分怒意:“你烦不烦?!我说了与你无关!”少年回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身后的猫尾有点炸毛,“你要是再骚扰我,别怪我不客气。” 手机明亮的白光打在少年的脸庞,勾勒出分明的棱角,屏幕上的110被衬得格外显眼。 珀涅斯的余光瞥见手机上漆黑的三个数字,冷笑一声:“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你么?” “切~就你?菩萨下凡?”少年的眼中满是讥讽。 “难道你觉得那群警察会相信你?” 这小猫,还是太嫩了点……得让他心甘情愿和我回去。 闻言,少年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看着眼前衣着整洁、与自己差异巨大的人,一时间竟无话反驳。 直到手机熄了屏,少年才回过神,手灌铅似地垂下。 “……随便你。” 黑夜吹散了他眼里泛起的光,转身躲进黑暗里。 珀涅斯默默地跟着少年,心里莫名地难受。 2. 贫民窟,生活,回忆 少年机械地带着珀涅斯,回到那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贫民窟。 “这里……就是贫民窟么?”珀涅斯喃喃着。这里没有富人区灯火通明的喧闹,只有夜幕下幽深的寂静。 少年熟练地穿梭在拥挤的建筑中,最终停在巷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他看着一旁的珀涅斯,垂眸叹气,带着满身的疲惫推门而入。 屋里的东西屈指可数:一张小床、一副老旧且看着就不怎么舒服的桌椅、一个破损严重的衣柜里装着两三件薄衣,以及堆叠在角落里杂乱的废品。 少年从兜里掏出今天仅剩的钱,对着一张破旧的纸币发呆。 其实面额最大的,也不过就五十。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似少年的心绪时起时落。 珀涅斯替他关上门,看着蹲坐在地上的他,又看看天花板上比自己岁数还大的吊灯,不禁叹气。 看样子,小猫过得不好啊…… “就吃这个?”他走到他身边。 只吃这个,营养可跟不上啊……怪不得那么瘦。 少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泡着泡面。 他机械地进食,毫无知觉,再次回神时,却窜上一股乏味——他累了一天,反而连吃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即便泡面还剩下大半。他望着那半桶泡面怔了一会,才把它丢进垃圾桶。 “你……吃晚饭了么?” “吃了。”少年的目光看向垃圾桶里的泡面,语气依旧很冷。 “就那点?未免太……” “与你无关。” “我只是可惜了食物。”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不自觉地朝他看去——松松垮垮的卫衣和宽大的被子把少年的手臂衬得很瘦削,床头还摆着几罐杂牌的安眠药。 不知为何,眼前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竟让他有些心疼。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珀涅斯这样想着。 得想个办法把这小猫拐回去,好好补补才行…先示个好吧…… 珀涅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铁门却被粗暴地拽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小子要拖到什么时候?!快点交钱!不然你就别TM住了,给老子滚!” 少年起身,在男人面前张口闭口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能不能……再延一天……就一天,我手头上……有点紧……” “还拖!”男人推了一把少年,“你妈的,现在谁TM手上不紧?” “你别以为你还是未成年,我就不敢!麻溜找钱去!” 少年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珀涅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清楚以他的身份,没资格插手。 面对房东的蛮横,少年选择妥协,他拿出抽屉里唯一的、不多的现金,把花花绿绿的一片递出去。 男人一把夺过,仔仔细细地数着,生怕少了一分:“小子,谁给你的胆子偷工减料的?还差一百。”男人看垃圾似的目光扫过去,不耐烦地跺脚。 闻言,少年愣了一下,才不情愿地在屋里翻箱倒柜,也只勉强凑出一百块钱。 少年咬着唇,面色犯难,纠结 许久,他才从衣柜取出剩余的存款——他父母留下不多的五百元生活费,在剩下的三张里慢吞吞地抽出一张红票子,递到房东手上。 “这还差不多!”男人满意地笑笑,扬长而去,留下一屋的沉默。 他靠着墙壁坐倒回床上,一个人蜷缩在床角。 心里的失落汹涌涌上眼角,少年咬着被子,视线模糊。 耳边传来微乎其微的抽泣声时,珀涅斯感受到心中一阵刺痛。 他试探地坐在床沿,轻拍少年的背:“小猫,这卡里有六十万,密码是六个8,你先拿去应应急……”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上等人!” 也许是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少年的怒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哭腔。 “这不是施舍……”珀涅斯喃喃着。 这不是施舍,我只知道你需要帮助。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少年愣了一下,对着收起应激的“刺”,躺回自己的“壳”里,一言不发。 少年望着手机里不过两位数的余额,轻轻叹气。 十六岁的年纪,说不上成熟,也算不上幼稚。青涩的青春里,同龄人都正对着窗外憧憬着未来;漆黑的夜幕下,眼前无助的少年正对着生活,赶前又忙后,麻木得像个机械。 珀涅斯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抱着他的肩感受他的颤抖。 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少年的悲伤与绝望,无声却窒息。 如今,他的瞳仁中已经映不出光亮了,眼角晶莹的泪珠成了他仍活在世上的唯一证明。 3. 这是我的名片,拿着吧 待少年平静下来,珀涅斯这才松了口气。 他轻轻揉了揉少年毛毛糙糙的脑袋,少年似乎有些反感,扭头躲开,留下一只手停在半空。 是时候了……让他自己选吧…… 珀涅斯笑笑,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干净的卡片:“小猫,”他把卡片递到少年面前,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电话,“这是我的名片,拿着吧。” “有需要就告诉我。” 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的,我会一直等你。 少年望着那张名片上“珀涅斯·伊菲尔”的字样发呆,并没打算接。 或许是被情绪所感染,他推开对方的手,将人赶到门口:“我说过吧,我不需要施舍,上等人……” 怎么还是这么冷啊…… 珀涅斯看着少年,有些无奈。 不过,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应该会来找我的吧,小家伙…… “我们会再见的,小猫。” “啪”的一声后,两人之间隔了层铁皮。 再次躺回床上,那张被他拍掉的卡片正安安稳稳地搭在枕边,少年握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不知所措。 柔和的月光照在少年的脸庞,为他棱角分明的眉目打上一层清冷的光影,锋利、凄美,却可悲。 只可惜,铁皮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 次日清晨,归巢的倦鸟仍赖在窝里,路灯仍在工作,距昨夜睡去时仅过了几个小时。 当人们还沉浸在睡眼惺忪的残梦时,少年的身影却奔波在不起眼的小门店里,一刻也不停。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忙碌,漫无目的的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在最年轻的年纪,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洗碗、拖地、打杂,一句话也不说,连回应也只是一个音节,麻木又机械。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社交,毕竟如今他需要的是钱,而不是所谓的什么人际关系。即便长了一张标准的帅哥样貌,引得异性频频回头,而他孤僻又疏远的性格又把那群女生劝退,远远观望。 少年其实有试过靠脸吃饭: 他以前去过各地大大小小的酒吧应聘,每一次都能凭借相貌打动老板,却也因太小的年纪被辞退。 直到鼻尖开始作痛,他才回过神来,发现鼻梁上多了一道擦伤的痕迹,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正往外渗着细血。 但…… 今天的口袋里除了手机和散碎的零钱外,还兜着一张卡片。 处理完伤口的少年正坐在便利店门口,愣愣地摸着那张卡片。 “靠……”少年喃喃 着,“我怎么带着这玩意?” “带着什么?”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对上一抹猩红——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名片上的那个“珀涅斯·伊菲尔”。 “怎么又是你?”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厌恶,尾巴却炸起毛来,橘黄的毛发根根分明。 也许是被吓到了,少年手中的红豆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灌了几口牛奶,闷头咬着面包。 刚出锅的红豆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身子也慢慢暖和起来。少年的手摸索着口袋,摸出来一小沓纸币和几枚硬币。 他默默地数着钱——一个上午下来也只赚了五十出头。 仰头灌完牛奶,随手一扔,少年看着胳膊上的伤,不自觉地叹气。 “忙了一上午就这点?啧啧啧……” 真是苦了这小家伙了,得早点接他回家。 “与你无关,上等人。”少年懒得管他,起身准备赶往下一个兼职地。 少年一顿,似乎想到什么,摸了摸鼻梁上的伤口,他停了脚步,扭过头对那人说了一句: “别让我再看见你,跟踪狂……” “这小子……唉……”珀涅斯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很是无奈。 怎样才能让他乖乖听话呢…… 4. 签不签,由你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跟踪狂”几乎每天都会跟着他,在路边守候。虽然每次两人都不欢而散,没几句对话,但有种隐约的感觉告诉他——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少年的身影又一次孤零零地出现在空旷的街上。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提前和房东说过房租晚点交,甚至担保过一定会交。可他始终没料到,贫民窟巷尾的小屋里会传出嘈杂的声音。 少年接受不了,打开门后是满屋的狼藉——被翻倒的桌椅、塌陷的床板、被翻乱的衣柜、随意丢在地上的自己的衣服、地上零散的、空空如也的牛皮钱袋,以及……那张被摔在地上的全家福。 少年浑身颤抖着,拾起地上的相框。细碎的玻璃渣从掌心滑落,刺得生疼。 少年半张着嘴,止不住地喘息、咳嗽,他漆黑的瞳孔里满是空洞,感觉心脏像是被捏住似的,无声地嘶吼。 没有人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雨水打在帽檐上,溅落在脸颊边,像少年的情绪,安静却热烈。 无人的夜里,暴雨倾盆,少年浑身湿透,指尖凉得像冰。他蹲坐在电线杆旁,哭得泣不成声。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泪还是雨了,只是任由它们顺着脖颈流下,侵蚀自己的躯壳。 无意识间,他摸到裤子口袋里的纸片,愣愣地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水模糊了字迹。 —— 接到电话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作为血族,珀涅斯的睡眠向来很浅,被这通电话打扰得更是没了睡意,他下意识以为又是什么骚扰电话,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电话对面,少年的声音混着雨声,略显疲倦。 珀涅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哟~小猫,你终于舍得找我了?”面对电话另一头的少年,珀涅斯有些兴奋。 我终于等到你了,小猫…… 自从名片交出去后,珀涅斯几乎每晚都守着枕边的手机,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啧……少废话,”少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回道,声音透着一丝颤抖:“吸一次血,300……不,500!” 少年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心中窃喜,才敢这么对珀涅斯说话,打算好好诈他一把,可实际上,即使是5000,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呵~ 小家伙,你觉得你值这么点钱?” 少年被珀涅斯的话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550?” 珀涅斯轻轻叹气,月光下的眉眼含着薄笑: “好啊,那明天来入职。” 电话那头的少年没回应。 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坐在桥洞底下,看着手机里的地址,凑合了一夜。 昨夜的雨一直下到天明,桥洞下的少年直起身,抖了抖身后的尾巴,转身走进雨里。 珀涅斯的府邸在市中心那一块,占地面积不小,摆在他面前的只是冰山一角。 浑身湿透的少年被管家领到府邸的厅堂等待,从头顶湿到脚跟的他突兀地站在红毯上,身后是一连串的脚印,他站着的地方慢慢溢出水渍。 柔软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直到面前出现熟悉的人影,少年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抬起头,对上猩红的瞳仁。 面前比自己高半截的男人穿着白净衬衫,领口的花边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散发着所谓绅士的气息。 珀涅斯递出一份资料,封面上的白纸黑字印着四个大字: 《劳动合同》 “小猫,”珀涅斯轻笑,“签不签由你。” 5. 我有名字!我叫城旭 少年接过合同,伏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虽然不一定能看懂,但他仍努力地翻阅着,生怕有什么批漏。 黑色的签字笔在少年手中舞动着,细细看去也挺有几分利落。 “包吃包住?”少年指着合同上的字,举起白纸怼到珀涅斯面前,“真的假的?” “当然,”珀涅斯笑笑,拍开少年的手,“作为血仆,你的饮食起居我自然关照,说话算话。” 说罢,少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看合同。 最终,目光停留在“合同有效期”那一样,少年犹豫半天也没动笔。当墨水在纸上缓缓晕开,他才回过神,随手写了“一个月”上去。 少年的字并不潦草,笔划虽连在一块,却美观而张扬,笔锋里带着青春特有的放荡与青涩。 他望着写下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少这份工作…应该…没那么累吧…… 少年这样想着。 他的身后早已空无一物,他已经没有资本再去和他那烂透了的生活打赌,赌自己会有下一份工作,堵自己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样的念头让他下意识地划掉了那三个字,深思熟虑一番,少年才写下两个字——“半年” 珀涅斯看着少年签下自己的名字,满意地笑笑。 签字笔的笔杆并不粗,却恰好遮住了少年的姓名……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许这是一个磨合的过程,也许是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也许会争吵,会不欢而散,但至少: “小猫,接下来的半年里,你就是我的人了。” 听到珀涅斯这么一说,少年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不要叫我什么小猫,我有名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忙收起情绪,面对顶头上司一般,声音怯怯的:“我,我叫城旭……” “城旭啊……”珀涅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眉头皱起,又立刻放松,“嗯,是个好名字。” 他看着湿透的城旭,招呼管家道:“带他去沐浴,衣物暂时换我的。”说完,他又拍了拍城旭的肩:“把自己弄干净,明白么?小猫。” 城旭刚想挥拳反驳,却被硬生生打断:“我不希望我的血仆身上有什么玷污了新鲜的血液。” 珀涅斯笑笑,挑起城旭的下巴,凑近他的耳畔,声音轻柔而危险:“既然是我的人了,那就要守规矩,听懂了吗?我的小猫……” 言毕,珀涅斯揉了揉城旭的脑袋,还故意捏了一把对方湿漉漉的猫耳朵,接着扬长而去,只留下眼神呆滞的少年站在原地。 “靠。 ” —— 少年仰头,泡在浴缸里,头顶的浴霸格外晃眼,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前的光。 说实话,比起对方居高临下的样子,“小猫”这个称呼更让他敏感。这像是种赤裸裸的羞辱,即便没有任何恶意,却能让他感到奇耻无比,无地自容,羞耻的感觉冲得他不知所措。 温热的水气弥散在浴室里,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泛起红晕…… 城旭曲着一条腿,膝盖露出水面,水龙头的热水顺着少年的脖颈流下,顺着白皙的锁骨,冲过他的胸口,沿着腰腹趟进浴缸里,伴着少年清冷的眉目,甚是养眼。 他的影子在水雾里站起身,拭去身上的水洂,随意地换上珀涅斯的衣服,赤着脚推开门,却撞上某人的视线。 “干嘛?”少年插腰,倚在门框上,吹风机里呼呼的热风打在尾巴上。 珀涅斯的衣服套在城旭身上,显得很宽大,V字的衣领衬出锁骨,一直搭拉到胸口。 对方笑笑:“给你准备的房间,还满意么?” “能住就行,”城旭坐到床边,答得漫不经心,“没有什么满不满意的。” 他身后的猫尾被吹得很蓬松,正放在被子上,裹着一层淡黄的光。 城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6. 试血 房间是简单但暗藏奢华的客房,但比起贫民窟里那个冰冷的小屋,已经是天壤之别。柔软的床垫,干净的被褥,还有窗外隐约可见的、属于富人区的静谧夜色。城旭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那个自称“珀涅斯·伊菲尔”的吸血鬼,那张烫金的名片,那场大雨,还有这份写着“血仆”的合同…… 像一场荒诞的梦。 浴室里暖气的余温散去,皮肤上泛起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明显大了几号的白衬衫——质地柔软,带着陌生的、类似雪松和旧书页混合的淡香,属于那个吸血鬼的气息。这让他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真的被打上了某种标记。 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城旭的猫耳警惕地转向门的方向,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点。 “谁?” “我。”门外是珀涅斯的声音,平淡无波。 城旭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珀涅斯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丝质的深色睡袍,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小片苍白的胸膛。猩红的眼瞳在走廊昏暗的壁灯光下,比白天显得更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血池。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和一个白色的小碟,碟子里是几块精致的、点缀着莓果的小蛋糕。 “饿了吧?”珀涅斯侧身进了房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血仆的待遇,从第一餐开始。” 城旭的目光落在那杯暗红色的液体上,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不适。 他知道那是什么,这种腥味在贫民窟里他再熟悉不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比人类血液更浓郁、更带着奇异甜腥的味道,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我不饿。”他别开视线,硬邦邦地说。 “是么?”珀涅斯轻笑,拿起那杯“饮品”,轻轻晃了晃,杯壁上留下粘稠的痕迹,“成为血仆的第一课,小家伙——不,城旭,”他改了口,但语气里的玩味没减,“你需要适应主人的血液,或者说,你需要让你的血液,适应我。” 城旭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摄入的营养,很大一部分将来源于此。”珀涅斯将杯子递到他面前,声音放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它可以让你更强壮,更……符合我的需求。当然,人类的食物你仍然可以享用,比如这些蛋糕。”他用指尖点了点碟子。 城旭看着那杯近在咫尺的血,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过去一个月里那些廉价冰冷的泡面,想起了被房东翻乱的小屋和破碎的全家福,想起了桥洞下冰冷的雨水。 他没有退路了,不是吗?签下那份合同,用自由交换温饱和那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薪水”。 自尊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杯子。玻璃杯壁传来微凉的温度。里面的液体浓稠得像融化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珀涅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场有趣的化学反应。 城旭闭上眼,仰头,将那杯血液一饮而尽。 预想中的铁锈味和腥气并没有那么强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凉刺激感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胃部升腾而起,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甚至让他有些眩晕。 没过多久,他猛地睁开眼,捂住嘴, 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混合着反胃和奇异的满足感的冲击。 “感觉如何?”珀涅斯的声音带着笑意。 城旭没回答,只是觉得心跳有些快,脸上也开始发烫。他抬头瞪向珀涅斯,那双总是冷冰冰的、带着防备的眸子,此刻因为生理性的反应而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微微泛红,配上他略显凌乱的黑发和那对无意识抖动的猫耳,竟然显出一种不自知的……诱人。 珀涅斯的眼神暗了暗。 “看来适应性不错。”他走近一步,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城旭的唇角,抹去一滴残留的血渍。动作很自然,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 城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尾巴上的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呼噜声:“你干什么?!” “清洁。”珀涅斯收回手,将那点血渍从容地抹在自己睡袍的袖口,留下一个暧昧的暗红印记。“以后进食要小心,不要浪费。”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刚才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还有,”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回过头,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锁住城旭,“明天开始,熟悉你的工作。记住,在这里,听话才能过得舒服。”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城旭一个人,和那杯残存着诡异甜香的空气,以及床头柜上那碟看起来甜美可口、此刻却让他毫无胃口的蛋糕。 城旭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珀涅斯指尖冰凉的触感,以及……那杯血液带来的、令人不安的灼热。 他成了他口中的血仆,成了他的附属品。而“主人”的獠牙,似乎已经若隐若现。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 7. 第一道印记 第二天清晨,城旭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阳光叫醒的。他猛地坐起身,一时有些恍惚。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洁净的香味——和他过去十六年里习惯的潮湿霉味与杂乱油烟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过大的衬衫,睡得有些皱巴巴的。猫耳敏感地捕捉到门外走廊上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声音,平稳而规律。 城旭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能看见修剪整齐的树篱和一座小型喷泉,安静、奢华、与他格格不入。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下,不急不缓。 “城旭少爷,您醒了吗?主人请您去餐厅用早餐。”是管家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城旭愣了下,“少爷”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不自在:“……知道了。” 他快速洗漱,换上昨晚管家送来的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宽松的浅灰色长裤和一件柔软的白色带帽卫衣,质地很好,穿上身舒适妥帖。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城旭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依旧锋利,但洗去了疲惫和尘土,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或许是昨晚那杯血的功效),黑色的短发虽然还是有点乱,却不再显得邋遢。 只是眼神深处,那份警惕和疏离丝毫未减。 餐厅在一楼,宽敞得惊人。长长的胡桃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水晶花瓶,插着新鲜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琉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珀涅斯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鲜红的液体——这次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血液,颜色比昨晚给城旭的那杯更鲜艳。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正慢条斯理地看着一份摊开的杂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落在城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早,小猫。衣服很合身。” 城旭抿了抿唇,忍住反驳那个称呼的冲动,拉开珀涅斯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椅子很沉,但在地毯上推拉时几乎没有声音。 “……早。”出于礼貌,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旭面前摆上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培根、烤番茄、一小碗燕麦粥、一小份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城旭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脸一热,迅速低下头。 珀涅斯低笑了一声,放下报纸:“吃吧,不用拘束。这是你的早餐,属于人类的食物。”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自己高脚杯的杯沿,闲聊似地开口,“至于我的,你已经提前享用过了。所以,理论上,我们现在算是……共享了同一份营养。” 这话里的暗示让城旭拿着刀叉的手僵了僵。他选择无视,埋头开始吃。 食物很美味,是他许久未尝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味道。他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仿佛想用这种速度填满胃部的同时,也堵住心里某种翻腾的不安。 珀涅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抿一口杯中的血液,眼神深沉,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藏品,评估着他的反应。 当城旭吃完最后一口燕麦粥,放下勺子时,珀涅斯开口了。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书,或者去花园走走。管家会告诉你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不能。”他的语气很随意,“晚上,我们需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的‘供血’。” 城旭猛地抬头:“这么快?” “契约从昨晚你签字的那一刻就生效了。”珀涅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红眸直视着城旭,“城旭,你需要明白,血仆并非仅仅是提供血液的移动血库。你的血液品质,会直接受到你身体状况、情绪甚至饮食的影响。” 他故意顿了顿:“昨晚那杯‘适应剂’,是为了让血液初步产生联系,减少你身体的排斥。而今晚……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权威:“我会取用你一部分血液。过程不会太痛苦,但你需要保持放松和……顺从。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顺从。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城旭心里。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如果……我不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声音有些干涩。 珀涅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那就可能会有点麻烦。对我而言,不过是得到一杯质量稍差的饮品。但对你……” 他指尖轻点桌面,“排斥的反应可能会让你很难受,发热、眩晕、甚至更剧烈的疼痛。而且,契约里写明了,因血仆不配合造成的后果,由血仆自行承担。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刚得到的安稳生活,立刻被病痛取代吧?” 他在威胁。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直白的威胁。 城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别无选择,从他在大雨中拨通那个电话,从他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很好。”珀涅斯站起身,走到城旭身边,冰凉的手掌出乎意料地落在他头顶,揉了揉那对柔软的猫耳。城旭浑身一僵,尾巴瞬间炸毛,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放轻松点,城旭。”珀涅斯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冰冷,“只要你听话,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会拥有你从未拥有过的一切。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见,我的小猫。” 珀涅斯离开了餐厅,留下城旭一个人,对着空掉的餐盘,和满室冰冷又华丽的寂静。 一整天,城旭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管家带他大致参观了府邸的公共区域——巨大的藏书室、阳光房、室内游泳池、甚至还有一个私人的小型影院。一切都奢华得超乎想象,也空旷得让人心慌。这里几乎没有“生活”的气息,只有精心维持的完美和秩序。 他尝试去藏书室找本书看,但那些厚重的、烫金书脊的典籍,让他望而却步。他最终只蜷缩在阳光房的一张躺椅上,看着窗外花园里被园丁精心修剪的草木发呆。阳光暖洋洋的,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昨晚那杯血带来的奇异暖流似乎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夜晚降临的恐惧。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晚餐很丰盛,但城旭食不知味。珀涅斯没有出现,管家说他晚上有客人。 这反而让城旭松了一口气。 夜幕终于降临,府邸里的灯依次亮起,将这座巨大的建筑点缀得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发光体。 夜里,管家敲响了城旭的房门。 “城旭少爷,主人在书房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城旭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管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珀涅斯的声音:“进来。” 书房比城旭想象的还要大,三面墙有两面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书籍或是某些藏品。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只亮着一盏复古的绿色琉璃台灯,光线昏黄,勾勒出珀涅斯坐在高背椅上的剪影。 他换下了西装,应该是应付完了宾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得更开,苍白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质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芒。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雪茄(虽然桌上没有烟灰缸)和一种更浓郁的、属于珀涅斯本人的冷冽香气。 “过来。”珀涅斯放下匕首,朝他招手。 城旭 一步一步挪过去,停在书桌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尾巴不安地低垂着,紧贴腿侧。 珀涅斯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托起城旭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危险的红眸。 “紧张?”珀涅斯问,拇指轻轻摩挲着城旭的下颌线。 城旭咬紧牙关,没说话,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别怕。”珀涅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看着我的眼睛。” 城旭下意识地照做。那双红眸仿佛有魔力,吸引着他的视线,让他渐渐有些失神。 “放松……对,就这样……”珀涅斯一边低语,一边慢慢低下头。 城旭闻到了他身上更清晰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然后,他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是珀涅斯的嘴唇,贴在了他颈动脉跳动的地方。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传来! “呃!”城旭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并不是难以忍受的剧痛,更像是被两根极细极冷的冰针刺入,随即,一种奇异的酥麻和微弱的被吮吸感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缓慢地吸走。 温热的血液和冰冷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恐惧和本能的抗拒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起来,双手抵住珀涅斯的胸,想推开他。 “别动。”珀涅斯含糊地命令道,搂住他腰身的手臂收紧,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那对刺入皮肤的獠牙似乎释放出某种物质,城旭挣扎的力气迅速流失,身体变得绵软,抵抗的意志也在那持续不断的吮吸和耳边低沉的呼吸声中渐渐模糊。 一种混合着痛楚、虚弱、以及……诡异的快感的复杂感觉,顺着被咬噬的部位蔓延开。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珀涅斯终于松开了他。 头顶那对小猫耳朵藏不住情绪,不知不觉地拉拢下来,变成了绵软的飞机耳。 城旭双腿一软,向地上滑去,被珀涅斯及时抱住。吸血鬼舔了舔唇边残留的一丝血迹,猩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饱食后的餍足感让他看上去更加慵懒而危险。 城旭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颈侧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失血后的眩晕和无力,以及……一种莫名的、被彻底打上烙印的屈辱。 珀涅斯将他打横抱起,走到书房一侧的沙发旁,轻轻放下。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瓶透明的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细致地涂抹在城旭颈侧那两个细小的、仍在微微渗血的牙印上。 药膏带来清凉的触感,缓解了疼痛。 “第一次,或多或少会有点不适应。”珀涅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贪婪吮血的存在不是他。 “以后会好很多。还有……你的味道……”他顿了顿,指尖留恋地拂过那处伤口,“很不错。” 城旭闭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空虚,以及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通过那对牙印,将他与眼前这个危险的吸血鬼连在了一起。 “今晚好好休息。”珀涅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虚弱的少年。“明天你的餐食里会加入补血的药剂。记住这个感觉,城旭。这是你作为血仆的职责,也是你获得一切的代价。” 他转身走向书桌,背对着城旭,声音传来:“管家会送你回房间。” “晚安,我的小猫。” 城旭躺在沙发上,望着书房高高的、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天花板,颈侧的伤口隐隐作痛,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那杯血液的甜腻,与此刻失血后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 月光透过书房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诡谲的光斑。 他的新生活,就这样以一种被獠牙刺穿的方式,正式开始了。 8. 为了给你挑衣服 第二天,城旭是被颈侧细微的刺痛和一种深沉的乏力感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他骨子里渗出的沉重。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微微肿起的皮肤还有些钝痛。昨晚的记忆随着苏醒一起回笼,清晰得不合时宜。他盯着天花板上华丽却陌生的浮雕,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胃里传来清晰的空虚感,他才慢吞吞起身。洗漱时,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和颈侧无法忽视的淡红印记,让他烦躁地拉高领口。卫衣的领子只是勉强遮住边缘,那印记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宣告着某种所有权。 早餐摆在小客房的桌上,比昨天多了一盅深褐色的汤剂,旁边是管家的便签:「城旭少爷,请务必饮用补血汤剂。」 他坐下,先喝了汤。温热的药液带着甘苦滑入喉咙,随后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稍稍缓解了那种失血后的虚浮感。他沉默地吃完了煎蛋和面包。 刚放下牛奶杯,敲门声响起。他以为是管家,低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珀涅斯。 他已经衣着考究,一身炭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闲适而掌控一切的气息。 他看起来精神极好,肤色是血族特有的冷白,在晨光中仿佛透着光,与城旭眉眼间的倦色形成刺眼对比。他手里拿着一卷银色的软尺和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感觉如何?”珀涅斯径直走进来,目光在他颈侧停留一瞬,随即扫过他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恢复情况,“脸色还是有点差,看来昨晚损失不小。” 城旭避开他的视线,生硬地回答:“还好。” “那就好。”珀涅斯在对面沙发坐下,将软尺和笔记本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今天开始,为你添置衣物。我说过,作为我的血仆,你的衣食住行我会负责。你身上这套只是临时应急,远远不够。” 城旭皱眉:“不需要那么多。” “需要。”珀涅斯的语气不容置喙,“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着装,这是基本礼仪。而且,”他顿了顿,红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的形象也代表我的门面。过来。” 城旭没动,尾巴在身后不安地轻摆。 珀涅斯也不催促,只是拿起那卷软尺,金属卡头在他修长的指间反射出冷光。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几秒钟的对峙后,城旭抿紧唇,走了过去。他知道任何拖延都是徒劳。 衣帽间里站着一位裁缝,珀涅斯递过东西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城旭。 “城旭少爷,请您配合。”裁缝示意完,开始对着他指手画脚。 城旭身体微僵,看来还是不太适应“少爷”这个词跟自己搭上关系。他尝试目视前方墙壁上的一幅油画,试图忽略那清晰的、丈量自己的触感。 整个测量持续到午饭时间。 珀涅斯离开了餐厅,留下城旭一个人,对着空掉的餐盘,和满室冰冷又华丽的寂静。 午餐后,珀涅斯派人送来几套衣服,让城旭试穿。 城旭站在房间里,看着管家送来的几套衣物: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一件质料柔软的深蓝色外套。和之前那套一样,质地很好,剪裁利落。他换上一套,站在穿衣镜前。 合身。非常合身。肩线正好落在肩峰上,袖口刚好到腕骨。他低头扯了扯衣摆,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尺寸精确到丝毫不差的。 “合身吗?”珀涅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神不知鬼不觉却很自然。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红酒。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看起来比早餐时随意些,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姿态依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嗯。”城旭被他吓了一跳,干巴巴地回答。 “转过去。”珀涅斯说。 城旭没有动。 “转过去。”珀涅斯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多了一点点不会说第三遍的意思。 城旭转过身,背对着他。他能感觉到珀涅斯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下——隔着衣服,只是隔着衣服——停在后腰的位 置。指腹按了一下尾椎上方那块凹陷的布料,然后收回手。 “后摆稍长,影响不大。”珀涅斯退后半步,“好了。” 城旭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种被人从背后一寸一寸“丈量”的感觉,比被他正面盯着更让人难受。 他转回身,对上珀涅斯的眼睛。珀涅斯的唇角微微弯着,像很满意他的反应。 “衣服都会合身的,”珀涅斯说,“放心…” 城旭愣住。他想起那些合身的肩线、袖长、腰围。 “你什么时候……” “你发呆的时候。”珀涅斯语气平淡。 城旭的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凉下来。他发呆的时候,珀涅斯靠近过他,站在他身边,借着裁缝的手丈量过他的身体。他什么都不知道。而那几分钟里,他是完全无意识的、被动的、任人摆布的。 “你……”城旭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珀涅斯的语气依然平淡,“你是我的血仆。你的身体需要被妥善照顾。这包括衣服必须合身、舒适、得体。”他喝了一口红酒,看着城旭发白的脸色,“你觉得这很过分?” 城旭说不上来。他住在这里、吃着对方的食物、穿着对方的衣服、用着对方的血。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你是被给予的。你没有自己的。 “你可以记恨我,”珀涅斯说,“不过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晚餐见,小猫。” 珀涅斯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城旭站在原地,后背还残留着那根手指隔着布料按在脊椎上的触感,不疼也不烫,甚至不重。但那种“我可以随时这样对你”的宣告,比疼更让他觉得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外套。合身,很合身,诡异地合身。肩线正好,袖口也正好。他不知道珀涅斯比过多少次,才让这件衣服这么正好。他也不知道珀涅斯在他发呆的时候,是不是还做过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座府邸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9. 空房间的回响 珀涅斯离开后,房间里出现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它们似乎并没有消散的迹象,而是沉淀下来,包裹着城旭,让他透不过气。 他没来由地蹲下,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很久都没有动。只有后背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他还醒着。 衣服粗糙柔软的纤维摩擦着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指尖冰冷的触感。 颈侧的牙印在隐隐作痛,与方才那些话,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受…… 莫名的屈辱、羞愤、无力,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被如此“认真对待”的错愕——即使这种“对待”的方式让他几欲逃离,也让他觉得这是某种奢求。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干涩的胀痛,但没有眼泪。 也许前些天在桥洞下已经流干了,也许是身体太疲惫,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茫然地看着身上的衣物。质地精良,剪裁完美,静静地堆叠在自己身上,像一个无声的符号,代表着那个将他拉入这个世界的吸血鬼,以及那个世界所要求的一切—— 服从、规训、以及……被重新塑造。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领口面料上方几厘米处,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手,没有去碰。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后方,把自己重重摔回床上,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黑暗和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他蜷缩起来,尾巴无意识地卷到身前,耳朵紧贴着脑袋。 午餐是管家直接送到卧室的。他没什么胃口,但想起那盅补血汤剂带来的暖意,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大半。食物很美味,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下午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试图看书,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诗集。晦涩的文字和意象在他眼前漂浮,无法进入大脑。 他尝试去阳光房,但那里开阔明亮的环境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禁地,肮脏不堪的闯入者,与周遭的精致格格不入。 最终,他又回到了卧室,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花园里园丁在修剪花木。 一切井然有序,宁静美好,却和他毫无关系。 他是个被“圈养”在这里的异类,一个提供特殊给养的“仆人”。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今天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 傍晚时分,管家再次敲门,送来了晚餐和新的补血汤剂,并告知他,主人今晚有社交活动,不会回来用晚餐,请他自己慢用。 这个消息让城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他独自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吃完了饭。汤剂依旧带着甘苦,但喝下去后,身体的沉重感似乎又减轻了一些,至少手脚不再那么冰凉。 夜幕降临,府邸的灯光次第亮起。城旭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他洗了澡,换上睡衣——也是崭新的,丝质的,舒适得让他有些不习惯。颈侧的伤口沾水后微微刺痛,他小心擦干。 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是富人区特有的静谧夜色,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与贫民窟夜晚的嘈杂、隔壁的争吵、水管滴漏的声音截然不同。那种熟悉的、属于底层生活的“噪音”,此刻竟让他有些怀念。至少,那些声音里,有活生生的、挣扎着的、人的气息。 而这里,只有精致和空洞。 他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的牙印。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吸血的感觉,被仔细丈量身体的感觉,轮番在脑海中回放。珀涅斯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红眸,总是在画面中央。 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血的味道不错吗?那份看似优厚的合同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半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不安在寂静中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城旭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获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是前厅的方向。音乐声,模糊的谈笑声,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珀涅斯的社交活动似乎结束了,或者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声音并不大,隔着层层墙壁和走廊传来,只是隐约的喧哗背景音。 城旭的猫耳动了动,捕捉着那些细微的声响。他并不好奇,只是那些声音提醒着他,这座巨大府邸的另一端,正在上演着他完全不了解、也与己无关的“上等人”的生活。而他,被安置在这个安静舒适的空间里,如同一个被妥善收藏起来的特殊物品。 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客人们在陆续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管家的那种轻而规律的步伐,而是更沉稳、更……熟悉的脚步声。正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而来。 城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的静默,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比白天更浓郁一些的冷冽香气混合着极淡的香槟酒气(或许是宾客留下的)飘了进来。来人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和夜灯昏暗的光线,走到了床边。

城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到自己眼皮下的眼球在不安地转动,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身体放松。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他颈侧。即使闭着眼,城旭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 接着,微凉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两个牙印的边缘。 城旭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颤抖或睁眼。 好在触碰只持续了一瞬,指尖便离开了。随后,他感觉到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床垫微微下陷,来人似乎在他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坐着。那股存在感极强的气息笼罩在周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城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早就被看穿了装睡。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气中消散。 接着,床垫一轻,那人站了起来。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停住。 “晚安,小猫。”很低很轻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或许只是疲倦。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城旭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起来,仿佛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抬手捂住脖子,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向紧闭的房门。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波澜。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给予威胁,又给予看似无微不至的照料;进行冷酷的占有和丈量,又在深夜悄然出现,为他拉好被子。 这种矛盾让城旭更加混乱。 他宁愿对方一直保持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冷酷,那样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应对——用沉默和倔强筑起围墙。 可如今,这堵墙似乎正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定义的东西悄然侵蚀。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一种空房间开始产生回响的、微弱而不安的前奏。 城旭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夜灯勾勒出的模糊光影,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他不知道那会是另一个规训的开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正身不由己地,坠入一个越来越深的、由吸血鬼一手构筑的迷局之中。 10. 十二月二十七日,灰烬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城旭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望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似乎只是在酝酿一场更深沉的寒冷。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头下面,那里压着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卡片——是他从原来那件卫衣口袋里转移过来的。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指尖感受着那硬纸板的触感。 今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 在贫民窟,生日是奢侈的概念。父母还在时,或许会有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父母离开后,这个日期就只是日历上一个逐渐模糊的数字,被生存的奔波挤压到记忆的角落,蒙上灰尘。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记起它。 但今年不一样。 也许是最近生活的剧变,也许是那份合同带来的、强迫性的“被关注”感,让这个日子重新变得清晰,甚至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起身,走到日历前——这是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他自己要求添置的东西,一份廉价的纸质日历。他用指甲在“27”这个数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很轻,几乎看不见。 早餐时,他犹豫了一下,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开口:“今天……我想请假出去一趟。” 管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恭敬地问:“城旭少爷需要用车吗?或者派人陪同?” “不用了…”城旭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回去就行……回以前的地方看看,下午就回来……” 管家点点头,没有多问:“我会向主人报备。请您注意安全,及时返回。” “主人”两个字让城旭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而且珀涅斯今天似乎一早就外出了。 这样也好…… —— 他没有穿那些崭新却陌生的衣物,而是从衣柜底层翻出了自己原来的旧卫衣和牛仔裤。 衣服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球,但穿在身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松弛感。他戴上卫衣帽子,遮住了耳朵和半张脸,将那些显眼的不同暂时隐藏。 走出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富人区的街道干净空旷,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城旭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快步走着,直到周围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拥挤的街道、略显凌乱的店铺招牌、空气中混杂的食物气味和淡淡的尘埃味……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抬起头来。 他回到了贫民窟。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仅仅离开不到半个多月,这里的一切似乎既没变,又全变了。 街角那家总是飘出劣质油烟味的快餐店还在,便利店门口堆叠的废纸箱依然杂乱,偶尔有裹着厚衣服的行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为生活奔波的麻木。 他沿着曾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线,慢慢前进。 路过那家他曾洗过碗的后厨小巷,腥膻油腻的气味似乎还残留着;路过他曾发过传单的商场门口,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路过那条他曾栖身过的、潮湿阴暗的桥洞,水流声依旧沉闷。 一切都是老样子,但他的脚步却不再属于这里。 他身上那件洗旧的卫衣下,是珀涅斯府邸里滋养出的、渐渐恢复血色的皮肤;他的口袋里,装着那个世界的“主人”给他的、数额不菲的“预支薪水”(管家坚持要他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甚至他的体内,还流淌着与吸血鬼交织过的、不再“纯粹”的血液。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过去的场景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条巷子最深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门紧闭着,窗户上也蒙了一层灰。新的租客似乎还没搬进来,或者已经搬走。 他站在门前,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倒塌的床板、翻倒的桌椅、满地狼藉,以及那个蜷缩在墙角、绝望哭泣的十六岁的自己。 他最终没有去敲门,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了。 转身离开巷子,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小小的、门面陈旧的蛋糕店前。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生日蛋糕”字样,里面陈列的样品奶油花纹粗糙,色彩艳俗。 这是他曾经打过短工的地方,只做了半个月左右,因为笨手笨脚,精神恍惚,打翻了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和店主大吵一架而被辞退,工钱也被克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喑哑的响声。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似乎觉得这个穿着旧卫衣却气质不太一样的少年有点眼熟,又不太确定。 “要什么?”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 城旭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里有一些极小的、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蛋糕,大概是卖给独自过生日或者孩子解馋的。最小的那种,只有一寸见方,粗糙的奶油裱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粉色小花。 “这个。”他指了指那个最小的一寸蛋糕,声音有些干涩。 老板娘愣了一下,大概是很少见有人只买这么小的:“就这个?十块钱。” 城旭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是他特意留下的旧零钱,不是那些崭新纸币。递过去,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塑料盒。 走出蛋糕店,寒风更刺骨了。他紧紧握着那个小盒子,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找地方坐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又绕回了出租屋附近一个僻静的、堆满杂物的角落。 这里避风,也没什么人。 他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那个小小的蛋糕盒放在膝盖上。塑料盒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硬。 掀开盖子,那朵粗糙的粉色小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更加黯淡可怜。蛋糕胚看起来粗糙干燥,奶油是植物奶油,甜腻且廉价。 他拿起附送的小塑料叉,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碰那朵花,只是从边缘,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角蛋糕,送进嘴里。 甜得发齁,奶油腻在口腔里,蛋糕胚有点渣。是记忆中廉价生日蛋糕的味道,也是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甜蜜。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冰冷的蛋糕让他的口腔和胃都感到不适,但他没有停下。 直到最后一口蛋糕消失在嘴里,塑料盒里只剩下一点粘腻的奶油痕迹。他盖上盖子,将空盒子和叉子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塑料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从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张已经碎裂的玻璃相框,以及嵌在里面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笑容温和。被他们拥在中间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头顶一双小小的、毛茸茸的猫耳精神地立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个完整家庭的、遥远而模糊的幸福印记…… 这也是他离开那间出租屋时,唯一带走的东西。即使相框碎了,即使每次看到都会刺痛,他也一直留着。 他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父母的脸庞,拂过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 冰凉的玻璃裂痕硌着指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血。 良久,城旭收回目光,从旁边杂乱的废弃物堆里,找来一个废弃的铁皮罐子,有些锈蚀,但还能用。他又捡来一些干燥的碎纸和细小的木枝。 他将那张全家福,连带着碎裂的玻璃相框,一起放进了铁皮罐子里,然后…… 他点燃了碎纸。 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在寒风中有随时熄灭的危险。他用 手小心地拢着,护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热。 慢慢地,火苗舔舐上了照片的边缘。 泛黄的相纸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焰包裹了父母微笑的脸,包裹了那个小男孩灿烂的笑容,也包裹了那些裂开的、曾经倒映过一家人影像的玻璃。 火光映在城旭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罐子里燃烧的一切,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没有眼泪,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 火焰吞噬了一切。最后,连相框的木质边缘也化为一点火星,旋即黯淡。 罐子里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夹杂着一些未燃尽的、焦黑的碎屑,以及融化成奇怪形状的玻璃残渣。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城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将铁皮罐子砸扁、压实,让灰烬彻底与残渣混合,无法分辨。 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将那压扁的罐子深深埋了进去,又用一些碎石块和垃圾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 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烟火气。 他看起来和来时没什么不同,依旧穿着旧卫衣,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某些一直勉强维系着的东西,仿佛也随着那缕青烟一起散去了,留下一种更空旷、也更冰冷的寂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出租屋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貌似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道另一头某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 后座上,珀涅斯·伊菲尔正透过车窗,沉默地注视着他。从城旭走出蛋糕店,到他蹲在角落吃那个小蛋糕,再到他焚烧照片、埋葬灰烬的整个过程,那双猩红的眼眸都未曾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冬夜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当城旭最终起身,将压扁的罐子埋进废墟,并抬起头露出那种空旷寂灭的眼神时,珀涅斯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司机和副驾上的下属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城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彻底离开贫民窟的范围,珀涅斯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淡淡地开口。 车子无声地启动,滑入车流,朝着与城旭返回方向相反的、更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 车厢内一片沉寂。珀涅斯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在寒风中焚烧记忆的侧影,以及那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 他轻轻咂了一下舌尖,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不是鲜血的滋味,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他的小猫,亲手烧掉了过去最后的锚点。 那么,从今往后,能拴住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珀涅斯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城旭回到了那座华丽的府邸。管家在门口迎接,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他脱下的旧外套。 “主人回来了,在书房。”管家轻声告知。 城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朝楼梯走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出门。 卫衣口袋里,那个空了的、廉价的蛋糕塑料盒,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而心底某个角落,也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被火焰焚烧过后的、冰冷的余烬。 11. 来自吸血鬼的礼物 城旭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邸内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流泻出来,与外面冬夜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管家接过他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时,低声提醒了一句:“主人午后便回来了,吩咐说您回来后,请直接去书房见他。” 城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贫民窟焚烧照片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想起那双可能……不,是肯定在暗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珀涅斯知道了。 知道他偷偷回去,知道他买那个廉价的小蛋糕,知道他在寒风中像个祭奠者一样烧掉了过去。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踩着柔软的地毯上楼,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走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柔和,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珀涅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城旭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书桌旁那盏古董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周围,其他地方则沉在暖昧的阴影里。 珀涅斯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斜倚在壁炉旁一张高背扶手椅里。壁炉里燃着真正的火焰,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跃动的火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但似乎并没有在,听到城旭进来,他抬起眼,猩红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有种异样的深邃。 空气里弥漫着壁炉松木燃烧的暖香、旧书的纸张气味,以及属于珀涅斯本人的那种冷冽气息。 出奇的,没有压迫感,反而有一种……沉静的暖意。 “回来了?”珀涅斯合上书,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目光落在城旭脸上,仔细地、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又像是在探寻他平静外表下潜藏的裂痕。“外面冷吗?” 城旭站在门口附近,没有靠近,微微低着头:“……还好。” “过来,靠近壁炉暖和一下。”珀涅斯的声音里听不出命令,更像是一个简单的提议。 对方的一反常态让城旭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壁炉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温暖的火焰立刻驱散了身上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甚至让穿着单薄毛衣的他感到有些灼热。他拘谨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不敢与珀涅斯对视。 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今天,十二月二十七日。”珀涅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城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是吗?”珀涅斯继续说,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的确是。“尤其是对刚满十七岁的少年来说。” 城旭猛地抬起头,看向珀涅斯。对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惊愕的脸。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不仅是跟踪,他甚至知道…… “你……”城旭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查了你的档案,或者说,我能找到的关于你的一切。”珀涅斯坦然承认,他微微偏头,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作为你的‘主人’和雇主,了解血仆的基本信息,是必要的谨慎。当然,生日也在其中。”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城旭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再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卫衣下摆。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里。 “所以,”珀涅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看到你回到那里,用那种方式……纪念这一天,我并不意外。” 城旭咬住了下唇。 “但我觉得,或许可以有另一种方式。”珀涅斯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伸手从旁边圆几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盒子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大小,丝绒质地细腻,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将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轻轻推到城旭面前。 “打开看看吧…”珀涅斯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期待或施舍,平静得像是在让他看一份普通的文件。 城旭盯着那个丝绒盒子,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他没有动。 这算什么?补偿?施舍?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只是一份生日礼物,城旭。”珀涅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基于我们目前的契约关系,以及……你今日的表现,我认为你有资格得到它。无关其他。” 城旭依旧没有动。他想起那个被自己埋在废墟里的铁皮罐子,想起那一寸廉价蛋糕甜腻到发苦的味道。眼前的丝绒盒子精致华美,与那些灰烬和塑料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不需要礼物。”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需不需要,不由你决定。但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珀涅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打开它。” 城旭的手指动了动。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 他解开了上面系着的同色丝带,掀开了盒盖。 盒子内部是柔软的黑色丝绸衬垫。上面静静躺着的,不是预想中的珠宝或昂贵的玩物,而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钥匙看起来很古老,黄铜质地,上面有繁复而精美的缠枝花纹,带着岁月沉淀的光泽。信封装在朴素的米白色信封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城旭愣住了。他拿起那把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他又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质地厚实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手写体,字迹优雅而有力: 「凭此钥匙,可随时进入府邸地下藏书室西侧第三间密室。那里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关于你的过去,也关于这个世界更真实的一面。生日快乐,城旭。」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花体字母「P」。 没有更多解释。 城旭握着卡片和钥匙,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珀涅斯。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字面意思。”珀涅斯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抚过烫金的标题,“你不是一直在寻找答案吗?关于你的父母,关于他们离开的原因,关于你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成为血仆。普通的途径你无法触及,但有些被隐藏的历史和记录,或许能提供线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旭,这一次,那猩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一闪而过。 “礼物不是答案本身,城旭。它只是一把钥匙,一扇门的许可。门后的东西,可能需要你自己去分辨,去承受。也许你会找到你想知道的,也许只会发现更多疑问,甚至……危险。” 他顿了顿,“是否使用它,何时使用它,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我给你的,十七岁的选择权。” 城旭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钥匙和卡片。冰冷的金属似乎正在被他的掌心焐热。这把钥匙,通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可能揭开他身世迷雾、却也可能是潘多拉魔盒的密室。 珀涅斯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是真的如他所说,给予一份“有资格”的礼物和选择权?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为了让他更深地卷入某个漩涡? 他不知道。 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之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种,被这把钥匙和那行字点燃了。关于父母,关于自己,那些日夜啃噬着他的疑问,他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可能找到线索的机会。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紧紧盯着珀涅斯,“为什么给我这个?” 珀涅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着你在那里烧掉最后一点念想的样子,让我觉得……或许你需要的,不仅仅是温饱和一份合同。你需要一个‘为什么’,一个继续前进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充满未知和风险。” 他转过头,目光与城旭相对,那一刻,他眼中没有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也没有戏谑,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冷酷的坦率,甚至带有一丝淡淡的温柔。 “而我,恰巧拥有这把钥匙,也对你可能找到的东西……有些兴趣。这算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投资,小猫。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将书放在膝上,不再看城旭。 “钥匙你收好。密室的位置,管家会告诉你。今天就这样吧,你可以回去了。” 城旭握着钥匙和卡片,站起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词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怪异。 他没有等珀涅斯回应,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珀涅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一声,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 “生日快乐,小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但愿这把钥匙,带给你的不只是更多痛苦。” 而门外,城旭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重的真实感。 来自吸血鬼的礼物,不是甜蜜的糖果或华服,而是一把通往未知与可能的钥匙。它冰冷、沉重,却似乎比任何东西都更贴近他此刻空洞而灼烧的内心。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将钥匙和卡片小心地藏在了枕头下,紧挨着那张旧卡片。然后,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晚,那片灰烬之上,似乎有新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它带着危险的气息,却也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十七岁的第一天,他在吸血鬼的宅邸里,收到了一份关于“过去”的礼物。而他的人生,似乎也从焚烧殆尽的这一刻起,即将转向一个更加莫测的方向。 12. 特殊的制服 第二天,城旭是被管家平稳的敲门声唤醒的。 昨夜他辗转反侧,那把黄铜钥匙似乎烙在脑海里,混合着焚烧照片的灰烬气息和珀涅斯那双深邃的红眸,让他睡得极不安稳。 “城旭少爷,主人请您早餐后去他的私人起居室。”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恭敬,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城旭的心沉了沉。昨天那把钥匙带来的短暂悸动和困惑,瞬间被一种更现实的不安取代。他应了一声,起身洗漱。 早餐时,那份补血汤剂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沉默地喝完,感觉身体里的力量似乎在缓慢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私人起居室在府邸的更高层,比书房更私密,是珀涅斯完全放松和独处的空间,城旭从未被允许进入过。 他跟着管家,穿过铺着更厚地毯的走廊,停在两扇对开的、镶嵌着暗色木纹的沉重大门前。 管家替他推开门,微微躬身:“主人,城旭少爷到了。” 门内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宽敞明亮的房间。整体色调是深蓝和银灰,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外面是冬日萧瑟却开阔的庭院景色。 房间一侧是壁炉和环绕的舒适沙发,另一侧则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和几排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但书籍的种类明显更偏向艺术、音乐和一些城旭看不懂文字的古籍。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更清冽的雪松与旧羊皮纸混合的气息。 珀涅斯没有坐在书桌后,也没有在沙发区。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窗外风景。 他今天穿着一身居家便服,深紫色的丝绒长裤和一件宽松的黑色丝绸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苍白而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户照射进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逆光的深沉。那双红眸落在城旭身上,平静无波。 “过来。”他简单地命令道。 城旭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他停在距离珀涅斯几步远的地方。 珀涅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发丝到脚尖,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确认。然后,他走向沙发旁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像是衣柜的立柜。 “作为血仆,除了日常便服和特定场合的正装,你还需要一套专门的‘制服’。”珀涅斯从衣柜里取出几件东西,转过身,将它们一一展示在城旭面前。 城旭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那是一件小背心。与其说是背心,不如说是用料高级简单的……紧身衣? 它设计得极其“节省”布料,除了必要的设计,其余部分几乎没有过多累赘,能最大限度地展示出穿戴者的身/材。背心的后腰处镶嵌着细细的银色链条,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还有一条短小的短/裤,用城旭的话来说,这比他的内/裤还要小一些……而且…后面似乎还有两根细带,围兜的边缘也装饰着同样的银色细链。 最后,是一条黑色的项圈。 不是皮革,而是某种柔韧的、带有细微哑光的特殊织物,中央镶嵌着一枚小巧的、暗红色的宝石,宝石被切割成水滴形,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项圈前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质搭扣。 这三件东西被珀涅斯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在明亮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暗示,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冰冷的、独属于吸血鬼审美体系的精致与华丽。 “换上。”珀涅斯将衣物递过来,声音平淡,仿佛让他换上的只是一套普通的侍者服。 城旭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他脸色变得煞白,指尖冰凉,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制服”,胃里一阵翻搅,让他不由得想吐。 “……不。”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抗拒和屈辱,“我……我不穿这个。” 珀涅斯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兴味:“哦?为什么?它很衬你。尺寸是完全按照上次测量的数据定制的,应该会很合身。” “这根本……这根本不是什么衣服!” 城旭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羞愤,“这算什么制服?我是血仆,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珀涅斯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 “你以为的‘制服’应该是什么样子?规整的燕尾服?保守的衬衫马甲?”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城旭,你需要时刻记住你的身份和职能。这套制服的设计,是为了方便。” 他的指尖勾起那件背心的领口。 “方便我随时取用。”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滑过城旭的颈侧,那里之前的牙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新的印记随时可能覆盖上去。“也为了时刻提醒你,以及任何可能看到你的人,你的归属。” 他又拿起那条短围兜。 “轻便,不影响活动,同时也足够……醒目。”最后,他的手指抚过那条项圈中央的暗红宝石。“而这个,不仅仅是装饰。它能稳定你的气息,减轻供血后的不适,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保护。当然,它也标志着所有权。” 他再次将衣物递到城旭面前,这一次,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制。 “穿上它,城旭。这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你作为血仆的职责之一。” 城旭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棱钉住了。 呵,方便? 他看着那些衣物,又抬头看向珀涅斯。对方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意志。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暖这房间里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反抗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但现实的枷锁却更加沉重。 他想起了那份合同,想起了自己的无处可去,想起了那把可能通往答案的钥匙,甚至想起了昨夜壁炉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平和”。 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服从”之上。 如果他此刻激烈反抗,会怎么样?被强制执行?被惩罚?还是……失去一切,包括那把刚刚到手的、通往那个可能的钥匙?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屈辱。 现在他还挺讨厌那所谓理智的玩意儿的。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 他垂下眼,避开了珀涅斯的视线,伸出手,接过了那几件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衣物。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面,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战栗。 “……在这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里。”珀涅斯后退两步,在最近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让我看看效果。” 城旭的侧脸瞬间烧红,蔓延到脖颈。 他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手指颤抖着开始解/自己身上衣/裤的扣子。每一个动作都迟缓而僵硬,仿佛在承受酷刑。 温暖的衣物被脱/下,扔在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上身,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低温,他轻轻打着寒颤。 他拿起那件黑色的紧身衣:皮质面料冰凉,脆弱得仿佛一扯就破。他笨拙地试图套上,可那可怜的布料和复杂(至少是对他而言)的搭扣设计让他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扯坏。背后的褶皱他根本够不着,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能狼狈地维持着半卡住的状态,大片后身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身后那道沉默的视线下。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脊椎的凹陷,肩胛骨的形状,腰/线的弧度。 安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侵/犯性。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 “需要帮忙吗?”珀涅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 城旭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不用。”他哑声道。 他最终放弃了自己摆褶,只是勉强将衣服拉正,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任由背后的布料散着,两根银链子滑落到手臂上。 然后,他拿起那条短裤。裤子系带在腰后,他胡乱地在腰间系了个死结,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短得让他极度缺乏安全感,仿佛随时会面临滑落走/光的风险。 最后,是那条项圈。 他拿起它,黑色的织物触手微凉柔韧。他对着墙壁,摸索着将它环在脖子上,暗红色的宝石恰好贴在喉结下方。搭扣在颈后,他试了几次,指尖颤抖得厉害,怎么也扣不上。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接过了项圈的两端。 城旭浑身一僵,几乎要跳开,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 珀涅斯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微凉气息。那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熟练地将项圈绕过他的脖颈,在后方轻轻扣上。 “咔哒”一声 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项圈贴合着脖颈的皮肤,不松不紧,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那颗暗红宝石贴在皮肤上,传来一丝奇异的、微微的暖意,与珀涅斯指尖的冰凉形成对比。 扣好项圈,那双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着项圈的边缘,缓缓抚过城旭的脖颈侧面,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动脉跳动的地方,最终停留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转过来。”珀涅斯命令道,声音就在他耳后。 城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当他完全面对珀涅斯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所有物”符合预期的欣赏,以及一丝满意的评估。 珀涅斯帮他整理好衣服,后退两步,双臂环胸,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一寸寸丈量着此刻的城旭。 那条黑色的项圈,环在脖颈上,中央的暗红宝石仿佛一个醒目的标记,昭示着归属与禁锢。项圈的存在,奇异地中和了一些过于暴露的色/气,增添了一种被驯服、被佩戴的仪式感。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城旭身上,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也让那身“制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肤,都清晰无比。 他僵直地站着,头微微低垂,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睛。他的脸颊和耳尖红得滴血,身体因为羞耻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握拳,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对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仿佛想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 他像一件被强行套上精致束缚衣的祭品,美丽,脆弱,甚至性感,充满了被迫展示的屈辱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感。 珀涅斯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合适。”他评价道,语气平淡,无异于在评价一件家具的摆放,“以后在我需要你以血仆身份正式侍立或进行某些特定仪式时,就穿这一套。平时可以穿便服。记住这身装束的感觉,它会帮助你更好地适应你的角色。” 他走回立柜旁,取出一件与他身上类似的、质料厚重的黑色丝绒睡袍,走过来,披在城旭的肩上。 “今天只是试穿。现在,去换回你的衣服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穿戴,我希望你能自己熟练地穿好。我不希望我的血仆连自己的制服都处理不好。” 睡袍带着珀涅斯的体温(虽然偏低)和气息,将城旭冰冷颤抖的身体包裹住,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却更像是一种事后的、漫不经心的“恩赐”。 城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睡袍的襟口,指尖深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去吧。”珀涅斯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书桌,不再看他。 城旭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踉跄了一下,几乎是逃也似的抓着自己原来的衣服,冲向了房间另一侧一扇疑似通向盥洗室的小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他窒息的房间和那道无处不在的视线。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城旭剧烈地喘息着,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可笑的、供人欣赏的“制服”,看着脖颈上那个黑色的项圈,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羞耻和自我厌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用力去扯那条项圈,搭扣却异常牢固。他又去脱/上身的紧身衣,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越是焦急越是解不开。 最后,他几乎是粗暴地、用蛮力扯开了所谓的衣服,丝绸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其他的也被他胡乱地扯下,脆弱的面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将那几件布可怜可恨的衣物狠狠扔在地上,仿佛它们是沾满剧毒的蛇蜕。 然后,他迅速套上自己原本的衣服,粗糙的棉质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属于“城旭”的、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唯有脖颈上那个黑色的项圈,依旧牢牢地锁在那里,暗红的宝石贴着皮肤,像一个无法祛除的烙印。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湿热微红、脖子上戴着项圈的自己,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扶上那颗和珀涅斯眼瞳近乎一样的血色宝石。 它不仅束缚了他的身体,更像一个无形的宣言,将他与那个吸血鬼的世界,更紧密、更屈辱、也更无可辩驳地捆绑在了一起。而他,除了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至少,在找到那把钥匙背后的答案之前,他必须忍受。 忽然,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掌心…… 13. 项圈的秘密 后来,城旭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他慌乱的脚步声,但他总觉得那项圈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仿佛每一步都伴随着无声的宣告。回到房间,反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冰冷的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物。 他冲到穿衣镜前,死死盯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普通的衣物被薄汗浸湿,唯有脖颈上那一圈黑色,如同最突兀的污点,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暗红色的宝石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不刺眼,却莫名地攫取视线。 他伸手,又一次用尽力气去抠那个银质的搭扣,指甲在金属边缘刮擦,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可搭扣纹丝不动,异常牢固。他又试图从头顶将项圈直接褪下来,但项圈的开口设计似乎根本不允许这样做,紧紧箍着他的脖子,无法逾越下颌。 徒劳的努力只换来颈侧皮肤被摩擦得发红,以及更深的挫败和屈辱。他放弃地垂下手,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解不开?珀涅斯说过,这是“制服”的一部分,是为了“方便”和“标记”。难道要一直戴着它?洗澡怎么办?睡觉怎么办?以后走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无数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扯了扯衣领,试图将其拉高盖住项圈,但项圈的厚度和宝石的凸起让遮掩变得徒劳。他烦躁地一拳捶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午餐时,他不得不面对管家。他尽可能低着头,用头发和衣领遮掩,但管家的目光似乎在那项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恭敬,仿佛那只是主人赐予的一件普通饰物,不足为奇。这种“正常”的态度反而让城旭更加难堪。 下午,他无心做任何事。那把黄铜钥匙还藏在枕头下,可此刻,项圈的束缚感压倒了一切,让他无法分心去思考密室和过去。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最终又疲惫地坐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项圈冰凉的织物表面和那颗微温的宝石。 触碰到宝石时,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不像是触觉,更像是一种……隐约的平静感?仿佛心跳的细微紊乱被轻轻抚平了一丝。他愣了一下,更加专注地去感受。当他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宝石上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这该死的东西真的有什么古怪? 他想起了珀涅斯的话:“它能稳定你的气息,减轻供血后的不适。” 难道是真的? 昨晚供血后,他确实感到比第一次轻松一些,没有那么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他一直以为是补血汤剂和逐渐适应的缘故,难道这项圈也起了作用?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这东西是屈辱的标记,却可能也是某种保护,这种矛盾的属性让他更加烦躁。 傍晚,管家再次敲门,送来了晚餐和新的汤剂,并告知:“主人说,请您晚餐后去一趟书房。” 城旭的心又是一紧。又要见他?在经历了上午那场难堪的“试衣”之后?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饭,磨蹭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不得不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只亮着壁灯,光线比平时更加昏暗柔和。珀涅斯没有在书桌后,也没有在壁炉旁。他站在一面巨大的书架前,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书籍,只留给城旭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他换回了日常的深色西装,显得严谨而疏离。 “把门关上。”珀涅斯头也不回地说。 城旭依言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过了片刻,珀涅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暗红色皮革的书,转身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城旭的脖颈上,那黑色的项圈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但以血族的视力,足以看清每一个细节。 “看来你已经‘习惯’戴着它了。”珀涅斯走到书桌后坐下,将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城旭。 城旭抿紧唇,没有回答“习惯”这个词。 “解不开,是吗?”珀涅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语气平淡。 城旭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被说中的恼怒和疑问。 “这项圈,”珀涅斯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除了我,或者拥有特殊权限的人,别人无法解开。它是一种炼金制品,与你……或者说,与我的血液有某种联系。”他顿了顿,“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契约的具象化,一种保护性的装饰。”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城旭硬邦邦地说。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珀涅斯的声音冷了一分,“它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平衡你体内的能量。我的血液对你而言是强大的外来物,频繁的供血会扰乱你自身的人类生理机能,导致虚弱、情绪不稳定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项圈能起到调节和缓冲的作用,最大程度减少对你的伤害。这是为你着想,城旭。” 呵,为我着想? 城旭几乎想笑。 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 “其次,”珀涅斯继续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它能在一定范围内,让我感知到你的大致状态和位置。这同样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你现在是我重要的血仆。” 监视器。 这个词瞬间蹦入城旭的脑海。原来不仅是标记和保护,还是监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狗链,另一端牢牢攥在珀涅斯手里。 “最后,”珀涅斯的目光变得幽深,“它确实是一个标记。向其他可能存在的不怀好意者宣告,你是伊菲尔家族的所有物,受我的庇护。这在血族社会里,有时候能省去很多麻烦。” 所有物、庇护。这些词听起来刺耳极了。 “所以,”城旭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我要一直戴着它?睡觉、洗澡……都戴着?” “理论上,是的。”珀涅斯回答,“它防水,不影响清洁。睡觉时,如果你实在觉得不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可以尝试去适应。或者,如果你表现良好,未来也许我可以酌情允许你在绝对安全的私密空间内短暂摘下。但外出或在我需要时,必须佩戴。” 未来……表现良好……酌情允许……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控制和条件。 城旭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现在连选择是否佩戴一件物品的自由都没有。 “现在,过来。”珀涅斯忽然命令道。 城旭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书 桌前。 珀涅斯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城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珀涅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项圈前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就在他指尖触及宝石的刹那,城旭感觉到项圈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宝石处扩散开,顺着脖颈的皮肤蔓延,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温和力量包裹的感觉。同时,他隐约觉得,自己与面前这个吸血鬼之间,似乎有了一条更加清晰、却难以形容的联系通道。 “感受到吗?”珀涅斯低声问,他的红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城旭,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这就是联系。当你需要紧急帮助,或者我感到你的状态极度异常时,可以通过它传递一些基本的信号。当然,主要是我单向感知你。” 他收回手,那股暖流和隐约的联系感也随之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成了背景里一种微弱的共鸣。 “试着去接受它吧,城旭。”珀涅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像是告诫,又像是某种暗示,“抗拒只会让你更痛苦。它现在是、并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作为我的血仆这个身份一样。”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仿佛刚才的接触和解释只是例行公事。 “你可以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需要学习一些血仆的基本礼仪和知识,管家会安排。” 城旭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脖颈上的项圈似乎比刚才更沉重了。它不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个系统的一部分,将他与珀涅斯、与这个吸血鬼的世界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从生理到位置,甚至到可能的“联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 回到房间,他再次站在镜子前,盯着那个项圈。暗红的宝石在灯光下幽幽反光。他想起触碰宝石时的奇异感觉,想起珀涅斯说的“保护”、“平衡”、“联系”。 屈辱感依旧强烈,但在这之下,一种更复杂的认知开始滋生。这项圈,或许不仅仅是羞辱的工具。它是一个混合体:既是枷锁,也是护身符;既是监视器,也是生命线;既是奴隶的标记,也是某种扭曲的“共生”契约的象征。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触摸那颗宝石。这一次,他主动放松心神,去仔细感受。 微弱的暖意再次传来,很淡,却稳定。仿佛心脏的跳动被一层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连带着从早上试衣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奇异地松懈了一丝。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接受它?像接受血仆的身份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这项圈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稳定”感,竟成了他混乱思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躺到床上,项圈贴着枕头,存在感依旧鲜明。但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在陷入沉睡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问管家关于那把钥匙和密室的事情。 而脖颈上,那个黑色的、镶嵌着暗红宝石的项圈,在夜色中,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沉入梦乡。 14. 第一课与无声的警报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时,城旭在项圈轻微的束缚感中醒来。那感觉已不再陌生,仿佛经过一夜的磨合,皮肤与那圈特殊织物达成了某种妥协。他坐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颈间,暗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昨晚入睡前最后定下的决心——询问密室之事——此刻在清醒的思维中重新浮现。比起这项圈的秘密,那把黄铜钥匙指向的未知,似乎更能激起他内心某种尚未完全熄灭的东西。 早餐时,管家照例侍立一旁。城旭喝完最后一口补血汤剂,抬眼看向这位总是举止得体的中老年人。 “管家先生,”他开口,声音因为许久未主动与人交谈而略显干涩,“关于……地下藏书室西侧的密室…他给了我这把钥匙。”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洁白的桌布上。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与精致的银质餐具形成奇异的对比。 管家的目光在钥匙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微微躬身:“城旭少爷,主人确实吩咐过。当您询问时,我负责为您引路并告知基本注意事项。” “现在可以去吗?”城旭问。 管家摇了摇头:“很抱歉,现在不行。主人安排您今天开始学习血仆的基本礼仪和知识。课程安排在上午九点,在二楼的小书房。密室的事,恐怕要等您完成今日的课程后,再由您自行决定时间前往。” 课程。又一个新词。城旭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了钥匙。 九点整,他准时来到二楼的小书房。这是一间比珀涅斯的私人书房小得多、布置也更简洁的房间,更像是专门用于教学的空间。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古老礼仪场景的版画,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一些看起来经常被翻阅的书籍。 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不是珀涅斯,而是一位城旭从未见过的中年男性。他穿着严谨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严肃得像位大学教授。 “城旭少爷,请坐。”男人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我的名字是埃德温,负责教导您必要的知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向您介绍血仆的基本职责、行为规范,以及一些您需要了解的……背景知识。” 城旭在书桌对面坐下,目光警惕。 埃德温没有翻开任何书本,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始讲述:“首先,您需要明确您的身份。血仆,顾名思义,是以自身血液侍奉血族之人。但这并非简单的交易关系。在古老的契约中,血仆与主人之间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共生联系。您的血液品质、健康状况、甚至情绪状态,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主人。”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因此,您的职责不仅仅是按时供血。您需要保持良好的作息、均衡的营养、稳定的情绪。您需要学习如何在取血过程中放松身心,减少排斥反应——这对您自己也有好处。您还需要了解基本的血族社会禁忌,避免因为无知而触犯某些规则,给自己和主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城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些话语冷静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份工作手册,但每一个字都在强化他作为“附属品”的定位。 “其次,关于您的行为举止。”埃德温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审视着城旭,“在公开场合,您代表伊菲尔家族,代表珀涅斯大人的品味。您需要学习基本的礼仪有很多,譬如如何在不同的社交场合中得体地存在。沉默往往比多言更安全,但必要的应答必须清晰、得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礼仪课程会循序渐进。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课程持续了整个上午。埃德温的教导严谨而枯燥,内容涉及血族简史(极其概括的版本)、血仆的传统、府邸内的一些基本规矩。城旭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埃德温提问时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即便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这么正统的课了。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埃德温在讲述时那种完全将他视为“教学对象”的态度——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职业性的传授。仿佛他是一件需要被编程的仪器。 课程结束前,埃德温最后说道:“关于您颈上的项圈,想必主人已经向您解释过它的功能。我只补充一点:请勿试图强行损坏它。它不仅与您有联系,也与主人相连。任何非常规的破坏尝试,都会触发警报,并且……会对您造成相当剧烈的反噬。这不是威胁,只是必要的告知。” 城旭的手指再次抚上项圈。触发警报?反噬? 他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 中午,他独自在房间用餐时,还在想着埃德温的话。下午是自由时间,埃德温说明天的课程会涉及一些实际的行为演练。 密室。那把钥匙在口袋里隐隐发烫。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现在就去。 找到管家,对方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领着他穿过主宅,沿着一条隐蔽的旋梯向下。空气逐渐变得阴凉,带着旧纸张和石头的特殊气味。他们来到地下藏书室——一个比地上任何书房都要巨大、幽深的空间,高高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中。 管家在成排的书架间穿行,最终停在最西侧的一面石墙前。墙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门扉痕迹,只有一些模糊的古老浮雕,描绘着星辰与荆棘缠绕的图案。 “就是这里,城旭少爷。”管家指着石墙上一处不起眼的、与周围浮雕几乎融为一体的凹陷,“钥匙孔在那里。插入并顺时针旋转两圈即可。主人吩咐过,里面的东西您可以随意翻阅,但请务必保持原状,不要带走任何物品。另外……” 管家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请控制您探索的时间。地下温度较低,空气流通也有限。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头晕、呼吸困难,或者身体传来异常的温热感——请立即离开。这不是玩笑。有些古老的记录,其载体本身就可能带有……不稳定的能量。” 城旭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管家微微欠身:“我会在藏书室入口处等候。如果您需要帮助,请大声呼喊。”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层层书架之间。 城旭独自站在石墙前。周围异常安静,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他深吸一口气,将黄铜钥匙插入那个隐蔽的孔洞。 钥匙插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契合得完美。他用力,顺时针旋转。 第一圈,石墙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械摩擦声。 第二圈,面前的石墙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年羊皮纸、特殊墨水与某种淡淡矿物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城旭从口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手电(这也是他向管家要求的),打开。一道光束刺入黑暗。 他侧身挤进门内。 密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他卧室的两倍大小。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架上的书籍和卷轴看起来年代久远得多,许多都用皮革或丝绸仔细包裹着。房间中央有一张厚重的木桌和一把高背椅,桌上除了一盏古老的黄铜油灯,空无一物。 他用手电扫过书架。书籍上的文字五花八门,有些是他完全不认识的古老字符,有些则是晦涩的现代文字。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用深蓝色丝绸包裹的书,解开系带。 书脊上没有标题。翻开内页,泛黄的纸张上是用优雅花体写就的文字,记录的是某种类似日记或观察笔记的内容。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内容涉及血族某种古老仪式的能量波动记录,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图表,看得他头晕眼花。 这不是他要找的。 他放回那本书,继续搜寻。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他翻阅了十几本笔记和卷宗,大部分都涉及深奥的血族魔法理论、炼金术配方或历史事件记录,与他个人的身世毫无关联。 就在他开始怀疑珀涅斯是否只是在戏弄他,或者自己理解错了方向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匣上。 那木匣没有锁,表面雕刻着简单的藤蔓花纹,但做工相当精细。他蹲下身,将木匣取出,放在中央的桌子上。 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书籍,只有几样零散的物品:一枚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只闭目的猫形侧影;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叠用细绳捆扎的信件;还有一个薄薄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城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首先拿起那枚徽章:银质冰冷沉重,闭目猫的线条简洁而神秘——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纹样。 他拿起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极小、但清晰的字: “致吾爱子旭——愿守护如影随形。” 字迹娟秀,应该是女性的笔迹。 吾爱子旭……旭……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枚徽章。这是……母亲的东西?留给他的? 他放下徽章,颤抖着手拿起那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有着和他相似的黑色头发和眉眼,笑容温和,头顶却没有任何兽耳的特征,完全是人类模样。女人依偎在男人身边,容貌秀美,笑容温婉——她有一对小巧的、毛茸茸的猫耳,和城旭的一模一样。 是他的父母,绝对不会错。虽然比他珍藏的那张全家福更年轻,但他就是没理由地认得出来。 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花园,阳光很好。 第二张照片,是母亲单独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看不清脸,但母亲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神充满了温柔的爱意,她的耳朵放松地耷拉着。 第三张照片,父亲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地方,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仪器。照片角落的日期模糊不清。 城旭一张张看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些照片记录了一些他从未知晓的、父母生活的片段。看起来,他们曾经有过安稳、甚至可能是优渥的生活环境。 为什么?为什么后来会流落到贫民窟?为什么父母会离开? 他放下照片,解开那捆信件上的细绳。 信件大部分是父母之间的通信,日期集中在十五六年前。文字间充满了日常的关心、琐事的分享,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从信中零散的信息可以拼凑出:父亲似乎是一位研究生物能量学的学者,貌似与血族有关,母亲则有着特殊的“影 族”血脉。 他们因为父亲的某项研究而结识,相爱,并最终有了他。 但在最后几封信中,语调开始发生变化。父亲的字迹变得匆忙而焦虑,提及“项目受到关注”、“某些势力在打听”、“必须更谨慎”。母亲的信则充满了担忧,提醒父亲注意安全,并提到“族中长老开始过问”。 然后,通信戛然而止。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停留在城旭出生后不到一个月。 发生了什么? 城旭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他拿起那个皮质笔记本。笔记本很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 里面是父亲的字迹,但比信件上的更加潦草、零碎,像是在极其匆忙或紧张的状态下记录下的。 “……实验数据异常,样本呈现不可预测的活性……与影族血脉的融合度超出理论值……” “……他们来了。伊菲尔家的人。他们想知道更多。我不能……” “……保护艾琳和旭儿。必须离开。痕迹要清理干净……” “……最后的保险。如果……如果我和艾琳没能……希望有人能找到这个。给旭儿。他知道该怎么做时,自然会明白……”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几乎是空白,只有最后几页,用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画着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能量流向示意图,旁边标注着零散的公式和术语,城旭完全看不懂。 但有一行字,写在最后一页的正中央,被反复描粗: “钥匙在血脉中。当血浸透影子……门扉会为……敞开…” 这句话的某些部分已经被涂黑,貌似是特制的墨水,黑得很彻底,看不出半点内容。 当血浸透影子?什么意思?为什么没了下文?是父亲刻意为之?还是别人? 城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电的光束因为手抖而在墙壁上晃动。信息量太大,冲击得他头脑一片混乱。父母并非普通人类,他们的离开是被迫的,与伊菲尔家族有关,甚至可能与某项危险的研究有关。而他自己,似乎是这项研究的一部分——“样本”?“融合”? 父亲留下了线索,指向某个需要特殊方式才能开启的地方。那是什么?在哪里? 还有,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珀涅斯家的密室里?是珀涅斯找到了它们?还是……从一开始,伊菲尔家就与父母的失踪有关?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如果珀涅斯的家族与他父母的失踪甚至死亡有关,那珀涅斯把他带回来,给他看这些,又是什么目的?欣赏猎物得知真相时的痛苦?还是另有所图? 混乱、震惊、悲伤、愤怒、还有深深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旋涡般将他吞噬。他感到呼吸困难,太阳穴突突直跳,甚至开始剧烈地干呕。 颈间的项圈似乎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传来一阵阵异常清晰的、有节律的温热感,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监测? 埃德温的话在耳边响起:“任何非常规的破坏尝试,都会触发警报,并且……会对您造成相当剧烈的反噬。” 那如果是剧烈的情绪波动呢?这种“异常状态”会不会也触发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安。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那些照片上的笑容、信件中的温情、笔记本里仓皇的记录,还有那句“给旭儿”……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平静。 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物品小心地放回木匣,按照原样摆好,将木匣放回书架底层角落。然后,他关上手电,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密室。 石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项圈的温热感随着他离开密室而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还在记录着他心率的不稳。 “城旭少爷?”管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走近的脚步声,“您还好吗?您的脸色非常差。” 城旭抬起头,看到管家担忧(或许是程序化的关切)的脸。他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有点闷。这里空气不好。” “我送您回房间休息。”管家没有多问,只是上前扶住他有些发软的手臂。 —— 回到房间,城旭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黑暗中,他睁大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密室中的一切。 父母的研究、伊菲尔家族、钥匙在血脉中、那句未解的谜题…… 还有珀涅斯。 那个将他带到这里,给他温暖也给他屈辱,给他庇护也给他束缚,现在又给了他这把揭开残酷真相钥匙的吸血鬼。 他到底想干什么? 城旭的手指紧紧抓住颈间的项圈,那暗红的宝石此刻仿佛一块灼热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 警报或许没有响起。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知晓,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而他,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和潜在危险的边缘。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切的背后,珀涅斯·伊菲尔,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夜色渐深,城旭毫无睡意。项圈安静地贴着他的脖颈,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他此刻所有的混乱与觉醒。 第一课尚未结束,而真正的课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15. 小心迷路 或许是昨夜思绪乱飞失眠的缘故,城旭很罕见地赖了床。入冬后的气温有些低,把被窝变得异常舒适。 直到临近正午,他才被人叫醒。(准确来说是第三回) “城旭少爷”,来者正是埃德温,“快10点了,您该起床了。” 城旭艰难地捕捉着信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把脑袋埋进被窝里,昏昏沉沉,貌似还带着起床气。 埃德温看了眼床上裹成一团用被子裹成的一坨猫,叹了口气。 被子里的人刚准备睡,耳边却混进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埃德温似乎退了几步,轻声说了什么…… 这让某人心头升出一丝不安。 事实证明,这种不安是对的…… 珀涅斯看看一旁的埃德温,又看看床上那坨猫,上前抓住被角猛地掀开——冷空气一下子钻进了城旭的睡衣,他措不及防地打了个寒颤,受惊似地坐起,猫着腰,炸毛的尾巴翘得很高,嘴里小声哈着气。 一人一猫对视着,凝固的空气中充满了尴尬。 几秒钟后,城旭才反应过来,收起尾巴,抱着腿坐在床上,时不时瞟一下珀涅斯:“干嘛……”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上毛绒绒的耳朵。 毫无防备的城旭,脑袋跟着珀涅斯的动作轻晃着,尾巴拍着床单。 “怎么,还没睡够?” 珀涅斯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他的手还停在城旭发间,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一缕翘起的黑发。 城旭偏头躲开,耳尖微红:“……醒了。” “那就好。”珀涅斯收回手,转身从埃德温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今天我得去处理些家族事务,晚上才能回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胸针,造型简约,刻着伊菲尔家族的纹章——缠绕的荆棘与半轮血月。 “戴着这个。”珀涅斯将胸针别在城旭的睡衣衣襟上,“府邸里有些地方……能量场不太稳定。如果迷路,它能指引你回来。” 他的指尖在胸针上停留片刻,城旭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珀涅斯抬眼看他,那双猩红的眸子在白天光线里显得清透些,“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上课。别去地下室西侧——那里的封印最近在加固,不安全。” 他的嘱咐平静而具体,不像命令,倒像……某种交代。 城旭怔怔点头。 珀涅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下城旭和始终沉默的埃德温。 上午的礼仪课沉闷依旧。埃德温正讲解血族社交中的称谓规则,城旭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走神,胸针贴着心口,存在感鲜明。 午餐他吃得匆忙,脑中反复回响着珀涅斯那句“别去地下室西侧”。为什么特意强调?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纯粹为了安全着想?看着面前的食物,他决定不想了,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下午是自由时间。城旭裹上厚外套,决定去花园走走。 冬日的花园萧瑟却别有意境。修剪整齐的常青树篱在灰白天空下显出墨绿的厚重感,石板小径上结着薄霜。城旭沿着小径慢慢走,尾巴在身后轻摆,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 他走到花园深处的一片玫瑰园——这个季节玫瑰早已凋零,只剩枯枝。但就在那片枯枝丛后,他注意到地面有些异样。 几块石板间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极淡的、不自然的幽蓝色微光。那光芒很弱,在冬日午后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好在,他的猫眼对光线异常敏感。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石板。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但更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城旭少爷?” 管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城旭猛地站起,转身时看见管家站在不远处,神色如常。 “您该回去用下午茶了。”管家微笑,“外面冷。” 城旭点头,跟着管家离开。 回头时,他瞥见玫瑰园另一侧的拱门旁,一个穿着侍女裙的纤细身影一闪而过,看起来很匆忙,还带有一丝……慌张? 那身影很陌生,不是他平日见过的任何一个侍女。 那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也只是一眼,他没有过多的思考空 间,就被管家领回去。 晚饭时珀涅斯没有回来。城旭独自在餐厅用餐,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几次摸向胸口的胸针,冰凉的银质在指尖留下触感。 入夜后,他蜷在起居室的沙发里看书——一本埃德温推荐的、关于基础炼金术符号的入门读物。文字晦涩,他看得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珀涅斯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深灰色大衣上沾着夜露的气息。看到城旭还醒着,他微挑眉梢,却没有说话,只是脱下大衣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 城旭合上书,准备起身——通常这个时候,是“履行职责”的时间。 但珀涅斯走近,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白天更轻。 “还没睡?”他的声音很温和。 “……快了。” 珀涅斯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静静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总是藏在眯眼微笑下的棱角,在此刻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清晰。 “那个……”城旭小声开口,又顿住。 “嗯?” “……没什么。” 珀涅斯侧头看他,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睡吧。”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今晚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命令或暗示,只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城旭一眼。 “晚安。” 门轻轻合上。 城旭独自坐在沙发里,很久没有动。胸口的银质胸针贴着皮肤,不再冰凉,而是染上了他的体温。壁炉的火光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珀涅斯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没有取血和命令,以及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 只是一个简单的“晚安”。 城旭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尾巴无意识地在沙发上轻轻拍打,耳朵却悄悄转向门口的方向。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都沉。 没有梦见雨,没有梦见火,没有梦见破碎的相框。 只梦见一片寂静的雪地,和雪地上两行并排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16. 玫瑰园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家族内部的原因,珀涅斯对自己府邸的管控放松了不少,自然也包括对城旭的默许和某些纵容。因此,城旭得以继续探索这里。 结束上半天的课程,午饭后他决定去花园看看。一来是因为那天那个侍女,二来是父亲的笔记中提到过花园。 也许花园里有父亲留下的线索…… 城旭这样想着,换上了几天前管家送来说是某吸血鬼买错尺码却异常合身的毛衣裤,只身前往花园。 西式的花园,在冬天几乎没有什么花,除了未枯的灌木丛,就是白皑的积雪,偶尔会有几株野山茶混杂在其中,点缀出一抹隐秘的红,就像出现在这座府邸的小猫,突兀,却被保护得很好。 花园不小,走完一圈也要花不久时间。于是他就这样漫游着,无所事事。 花园的中心是一座中型喷泉,喷泉的四周都围满了鲜红的玫瑰。城旭矗在喷泉边,望着一簇簇红色愣神,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正在靠近的身影。 玫瑰…… 起初他还并没有察觉。 等等……玫瑰?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玫瑰?而且还能开得那么好? 好奇心驱使着他靠近那“迷人”的花丛,仿佛那些艳丽的花朵生长着枝叶邀请他,沉眠在荆棘编成的摇篮里,困在美梦般的温柔乡。他朝着血色的花瓣伸手…… “等等!不行!” 某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去看,胳膊却先一步被拉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靠……”城旭低声骂了一句,“搞什么啊…”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抱歉,刚才太危险了……”还是那个女声,不过比声音先来的,是她的样貌。 眼前这个女孩留着金发,或许是染的,发顶透着淡淡的黑棕色。五官算不上完美,但也端正,放在街上回头率不小的那种,最出格的没不过那对异色的瞳孔,比起珀涅斯的眼神,这位女士已经温和得不能再温和。她的身材中规中矩,不像城旭见过的酒吧里那些妩媚的女人们那么哗众取宠,反倒…… 和前些天那个侍女有些相像…… “……危险?” “哎?你不知道吗?”侍女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解释道,“冬天里的玫瑰很少见吧?这几株有些特别,叫「血滴子」,也叫「血玫」,据说是血族(即吸血鬼)的产物呢~”她笑笑,举着特制的剪刀修剪那簇玫瑰的枝叶,“「血滴子」一年四季都不会枯萎,但它的香味会吸引猎物靠近,用尖刺麻痹从而达到捕猎的目的,至于对人……” 她起身,用渡了金的剪刀抵在花萼上:“要是意志力不够强,丢掉性命也是有可能的,”她外头看了看城旭,“你好像没有什么「抗性」吧?” 「抗性」,好熟悉的词…… 城旭努力地回想: 【埃德温】:「抗性」,即对某些有危险性或不确定性的事物具有一定的抵抗力,比起普通人更不易被蛊惑,因此,这些人更适合探索类和管理类的职业。并且,我们将这类具有危险性或不确定性的事物统称为「蛊惑物」。 【城旭】:哦。 【埃德温】:举个例子,比如「血滴子」,也就是这座府邸后的花园内种植的植物,它…… 【城旭】:嗯嗯嗯,好好好,知道了。 【埃德温】:…… 【埃德温】:城旭少爷,您真的有在听么… 某人没想到不好好上课居然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额……看来上课还是有点用处的,以后还是听听吧…… 城旭对着那个侍女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她利落地剪掉了花柄上的刺,一株玫瑰稳稳地落进她手里,“对了,你是新面孔吧?新招来的?我都没见过你…” “……”剪刀折射出的光有些晃眼城旭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叫慕玖柒,以后我罩你~”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虽然我也刚来不久…” 她挠了挠头,一副冒冒失失又可靠的模样,倒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拿着这个,就当做纪念好了。”慕玖柒递出刚剪下来的玫瑰。“不介意的话,叫我柒姐就行。” 城旭接过花:“……谢谢。” 慕玖柒还沉浸在自己终于要有一个可爱小跟班的幻想里无法自拔,却听见管家的声音: “城旭少爷,不早了,您该回去了。主人有其他安排给您。” “嗯,来了…”城旭简单地应了一句,便转身跟着管家回去了。 只有慕玖柒一个人愣在原地思考人生:“哈!?管家叫他什么?少少少…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餐桌前,城旭撑着脑袋,顶着窗外发呆。入春之后,白昼的时间悄悄地被拉长,一天又一天,一点又一点,不知不觉距离合同有效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先签下去吧…不要白不要…… 少年这样想着。 现在好像也不错… 晚饭依旧是经典的西式牛排和酥皮奶油番茄汤,只不过多了一份土豆牛腩——为数不多的还算是中餐的食物。比起第一次用刀叉,城旭现在熟练了许多,回想起当初练习餐桌礼仪的时候,自己动作笨拙得要死,不标准还要被埃德温打手心,甚至后来连那个“讨厌鬼”亲自上阵,美其名曰观摩教学…… 城旭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咦……越想越疼…… 他安静地吃饭,脑子里却一直循环着当时的情景: 珀涅斯弯腰站在自己身后,扶着自己的手。 耳畔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呼吸隐隐约约地打在侧脸,皮肤几乎贴在一起。 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 不,准确来说,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只觉得脸颊好烫,脑袋好热好乱,连尾巴也慌乱得无处安放……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脸还是那么烫… 想到这里,城旭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阵红晕…… “靠……怎么 又这样…” —— 珀涅斯回来的不算晚,回到书房时,管家已经安排城旭在那等着了。 只见城旭躺在地毯上,双手很随意地放着,腿脚还耷拉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睡着之后掉到地上的,脸上甚至还盖着一本厚厚的书。 珀涅斯没有第一时间叫醒他,而是叹了口气,走向书桌。 书桌上有些乱,应该是被某人翻看过,桌面上摆着两枚靠在一起的胸针,一个是珀涅斯自己的,一个是他给城旭的。之前的那把匕首被丢在一边,上面沾了些水,匕首的不远处还留着半边苹果,好像是特意留的…… 刚准备收拾,视线里却闯入一抹突兀的红色——是一株玫瑰。 是一株玫瑰…… 珀涅斯短暂地愣了一下,轻声笑笑,随即继续收拾桌面,只留下那半边苹果和玫瑰花。 或许是猫的听觉太敏感,珀涅斯拿开城旭脸上的书时,他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抖抖被压疼的尾巴:“你找我?” 懒散,夹杂着微乎其微的不耐烦。 “嗯,”珀涅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神情,只是手上在切苹果,“提前通知你一下,下个月中旬会有一场春季宴会,需要你一起去。” 切完一片,用刀刃插着苹果递过去:“下次不许用我的匕首切苹果……”他想了想,也许这样未免太严肃了,补上一句,“至少经过我同意。” “哦……” “这花……哪来的?”珀涅斯转移视线道,“你去摘花了?” “花园里有个侍女给的……”城旭故意没有说自己差点被一株花单杀的事,“送你了。” 尽管嘴上漫不经心,但他还是会忍不住瞟一眼对方。 “嗯,谢谢,很漂亮……” 就像你一样漂亮…… 答应得太突然,城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抬头看着他。 整个房间只开了桌面上的台灯,不免有些昏暗,而光线几乎被珀涅斯挡住,给他身上描上一层暖黄色的边。珀涅斯的衣服几乎都是冷色调的,所以没人会去想象他和暖色调搭配起来的样子——而现在,这样的珀涅斯就站在他眼前。 貌似连平时冷漠的眼神都被融化掉,替换成了罕见的柔和。这不由得让城旭想起一个词…… 绅士 好吧,他承认这的确是这人身上为数不多准确的优点。 一位绅士所具备的温柔不一定非要表现得那么淋漓,至少在这里,它可以是一种感觉。 两个人很默契地对视着,谁都不说话,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渐渐同频… 最终,珀涅斯先开了口:“早点睡吧,今天就先不用取血了。” 城旭没有说话,任由他的手揉自己的脑袋。临走前,珀涅斯轻轻抱了一下他,城旭没有推开,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珀涅斯偷偷吻了一下他的发顶。 “做个好梦,小猫。” 这一晚,他半夜醒来时,发觉脸颊莫名其妙地又开烫。 17. 宴会 这里的时间不算快,但总比在以前打零工强得多,至少不用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消磨时光,也不至于担心生计。 一转眼,距离上次珀涅斯说的春季宴会已经不剩几天了。 其实对于宴会,城旭并没有很感兴趣。也许是以前的种种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影响,城旭如今有些厌恶人多的地方。反之,如果可以,他倒是更愿意留下"看家"。 “看家”这个说法怎么感觉有点子奇怪? 躺在会客厅沙发上的城旭不切实际地想着,他朝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大吊灯伸出手,想要遮掩被反射的光。说是会客厅,实际也就只是几张沙发堆放在一起罢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看来这里不怎么接客… 当丁达尔效应发生时,光便有了形状。光线里的尘埃起起伏伏,少年半支手伸进光里,染上点点暖意。他的眼睛里闪着犹豫: 如果换以前,城旭跟本不会考虑那么多,想去就去,不想去鸟都不会多鸟一下,即便中途反悔也不是没有可能;而现在……埃德温为验收城旭的学习成果而制定的初次考核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这场宴会上。 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要不是因为什么破考核…”城旭小声抱怨着,为自己找了个天衣无缝的完美理由,“我才不会去……” 只不过刚说完,“正主”就来了。和城旭不一样,珀涅斯即便是在家里,也不至于懒到像某人一样只穿睡衣(即使有也是少数),白色的衬衣和深色的马甲搭配得恰到好处,下身则是简单的长裤,貌似是晚礼服的款式。 “哦?那么不愿意去?”珀涅斯俯身对上城旭的眼睛,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吓了他一激灵。 城旭愣了一下,才尴尬地偏过头:“你听错了……” “……你最好是。”珀涅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城旭感到玄幻,“你准备一下,埃德温会教你一些基本的礼仪。” “我说过吧,你也算是我门面的一部分,所以……” 珀涅斯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好好表现。” —— 兴许是昨夜取血过多的缘故,城旭从床上坐起来时还有些晕。他扶上颈侧的两点凸起,静静地发呆,尾巴像往常一样拍打着床单,貌似还在发泄脾气。 宴会当天的天气好得有些怪异,强烈的阳光让城旭不由得眯起眼。 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直到管家敲开房门,他才下床洗漱,跟着去了餐厅。 珀涅斯已经早早等在那里,抬头瞥了眼城旭:“睡得好么?” 城旭没什么反应,趴在桌子上吃早餐。对于某人突然的关心,除了觉得反常以外,他最大的想法莫过于——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算了,勉强还有点人情味。 两个人坐得很近,默契地什么都不说。 “不用换什么衣服么?”城旭先开口问。 “不用。”对方回答得简洁明了,不像是之前的命令,“日常的休闲装,已经足够了。” “哦。”可能是青春期的叛逆,少年有些不甘心,继续追问,“那你呢?” 珀涅斯没有直接回答,依然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家伙开始关心我了?” “晚礼服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毕竟我还要去敬酒。你说对么,小猫?” 城旭低头吃饭,什么也不说了。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脑子进水非要追问下去,这明明就是赤果果的挑衅,不对,是调戏! 这家伙怎么那么欠揍……把我当狗耍是几个意思… 城旭紧急在心里把“还算有人情味”这个标签从珀涅斯身上拿下来,换成“贱B”。 —— 会场里这里有些远,乘车前往再好不过。管家已经备好了轿车,在大门口等着了。 城旭考虑了半天,决定穿之前那件乳白色的毛衣。他跟在珀涅斯后面走着…… 等等,这家伙怎么这么高? 平时没什么感觉,但一对比起来差距就很明显了——珀涅斯比城旭整整高了快一个头。 这得有一米九了吧。 城旭在心里喃喃嫉妒,随人坐上了车。从外侧看,也许这辆车并不起眼,但内部却是低调的奢华:宽敞,舒适,暖棕色调的座椅,甚至还配备了小桌板(虽然没什么用)以及一些酒水…… 也许同龄的男孩子可能会知道这是什么车,至于城旭——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上网搜索。看了半天,什么型号、动力、功能一概不知,让他有些头大。他只知道这车很贵,估计他不吃不喝打一辈子的工都不一定能买上一辆。 没有人会觉得坐车是一件无聊的事,至少除了城旭。十几分钟的车程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于是,珀涅斯看到了这一幕: 一坨猫以一种半躺的奇异姿势侧坐在自己身边,尾巴安逸地拍着座位,并面无表情且水灵灵地刷着小视频。 “……” —— 这场春季宴会和传统的西式宴会一样举办在室内,来宾不少,有人类,有血族,甚至有亚人族,至于城旭这样的影族血脉……和族名一样,连影都没有。 只要不细究,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亚人族,为此,他还是比较庆幸的。 城旭的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人类、血族、亚人族——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非普通人”聚集在一起。有人的耳朵是狼的模样,有人身后拖着蓬松的狐狸尾巴,还有人的瞳孔像蛇一样竖着。 而他,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只猫。 挺好,没人会注意他。 他端着一盘从自助区顺来的小蛋糕,缩在角落里的一盆绿植后面,尾巴惬意地轻晃。这种地方最适合他——没人打扰,有吃有喝,还能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躲这儿呢?”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城旭嘴里塞着蛋糕,抬头,看见珀涅斯站在他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唔?”他艰难地咽下蛋糕,眼神里写着“干嘛”。 珀涅斯唇角微扬,向身边人介绍:“这是我家的……小猫。” 那个“小猫”咬得格外清晰。 城旭想翻白眼,但忍住了。 “哦?”陌生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城旭。他看起来和珀涅斯年纪相仿,灰蓝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在颈后扎成一束,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和却带着某种看不透的深邃。他笑着朝城旭伸出手: “伊特纳斯·格雷,珀涅斯的老朋友,幸会。这家伙居然会带人来宴会,稀奇。” 城旭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了握。伊特纳斯的掌心是温热的——人类?还是体温偏高的血族?答案应该偏向后者。 “他有些内向。”珀涅斯替城旭回答,语气里带着某种……城旭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才内向。他在心里反驳,但面上只是垂着眼,继续吃蛋糕。 伊特纳斯笑了笑,回头朝人群里招了招手:“莱恩,过来。”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小跑过来——是真的“跑”,像只撒欢的狗。那是个看起来和城旭差不多大的男孩,棕色的微卷短发,眼睛又圆又亮,身后一条毛茸茸的棕色尾巴摇得飞快。 “来啦!”他跑到伊特纳斯身边,蹭了蹭他的手,又好奇地看向城旭,“这是?” “珀涅斯家的。”伊特纳斯简短介绍。 “你好呀!”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你也是血仆吗?我叫莱恩,是伊特纳斯大人的血仆!我是伯恩山犬!你是什么品种的猫?你的耳朵好可爱!你的尾巴也好软的样子!我能摸一下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城旭有些懵。 “……城旭。”他简短地回答,“……普通猫。”(实际上是长毛金渐层) “普通猫也这么好看吗!”莱恩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淡打击到,反而更热情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吃蛋糕?我也喜欢蛋糕!但是伊特纳斯大人的说我吃太多甜食会掉毛——虽然我觉得他在骗我——你要喝点什么吗?那边有果汁,我去给你拿!” 不等城旭回答,他已经跑开了,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城旭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莱恩他一直这样。”伊特纳斯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精力旺盛。” 珀涅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城旭脸上,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茫然”的表情——城旭看着莱恩跑开的方向,眼神里有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是羡慕?是不解?还是…… “我去打个招呼。”伊特纳斯朝某个方向示意,“一会儿见。” 珀涅斯点头,伊特纳斯便离开了。 角落里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莱恩,”城旭难得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低,“他一直那样?” “哪样?” “……热情。”城旭想了想,补充,“好动。” 珀涅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莱恩已经端着两杯果汁跑回来了,一杯递给城旭,一杯自己拿着,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尾巴还在摇。 “这个果汁超级好喝的!”他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对了,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这里太无聊了,都没人陪我玩。伊特纳斯大人的朋友都好老,不爱理人。” 城旭犹豫了一下。他瞄向珀涅斯——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眸似乎比平时暗了一度。 “……好。”城旭拿出手机。 莱恩立刻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贴上城旭的肩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我扫你!我扫你!你的头像好好看!是你的尾巴吗?这只手是谁的?你朋友吗?” 城旭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头像——昏暗的光线里,一条橘黄色的尾巴搭在床单上,角落里还有半只手,指节分明,肤色苍白。 那是某天夜里,珀涅斯坐在他床边时,他随手拍的。 “……没谁。”他把二维码递过去。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莱恩的头像是一块小狗形状的饼干,看起来又憨又可爱。昵称是:莱恩不想上班(但其实不用上班)。 城旭的昵称很简单:X. 莱恩抬头看他:“你的昵称好酷啊!”(小狗惊叹) “……嗯。” “那我给你备注成‘X猫猫’!” “……随你。” 莱恩又低头摆弄手机,尾巴摇得欢快。城旭余光瞥见珀涅斯——那人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却把某种情绪写在了脸上,但城旭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奇怪,宴会厅里明明开着暖气。 —— 宴会结束后,回程的车里,城旭继续半躺着刷手机,尾巴安逸地拍着座位。珀涅斯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 “加上了?”珀涅斯突然开口。 城旭愣了一下:“什么?” “那只狗。”珀涅斯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有些刻意,“加上了?” “……加了。”城旭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城旭继续刷手机。但总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重。 “他挺热情的。”珀涅斯望着窗外,又说,语气依然平淡,“你好像……挺喜欢。” 城旭皱眉,抬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城旭,那双红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 “……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城旭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珀涅斯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就一下——很细微,但城旭看见了。那是一种类似于“被说中了但绝不承认”的僵硬。 “你想多了。”珀涅斯说,语气依然平淡。 “哦。”城旭低头继续刷手机。 但车厢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句否认而缓和。又过了几分钟,城旭受不了那种若有若无的低气压,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高兴?” 珀涅斯没有回答。 “就因为我加了别人微信?” 珀涅斯依然没有回答,但那双红眸微微眯起——那是他“不太满意”时的习惯性表情。 城旭叹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埃德温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顺着毛捋比较省力。 “……那你加我?”他把手机递过去。 珀涅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不是不高兴吗?”城旭说,“加啊。” 珀涅斯这才伸手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城旭听见自己手机“叮”的一声—— 珀涅斯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P.X.”,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微信号。 城旭:“……” 这头像和这人一样,闷得慌。 他随手点开,把备注改成“讨厌鬼”,然后把手机收回来。 “行了?” 珀涅斯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很淡,但城旭依旧看见了。 “……嗯。”珀涅斯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城旭翻了个白眼,继续半躺着刷手机。尾巴拍着座位的频率恢复了之前的悠闲。 车厢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奇怪的压迫感消失了。 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偶尔掠过珀涅斯的侧脸,勾勒出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城旭假装没看见,继续刷着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叫“莱恩不想上班”的好友,还有一片纯黑的头像。 他点开莱恩的对话框,看见对方已经发来一串消息: X猫猫!!!! 今天好开心认识你!!! 下次一起玩啊!!!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知道一家店蛋糕超级好吃!!! (小狗转圈.gif) 城旭盯着那些感叹号和那个转圈的小狗动图,沉默了几秒,虽然他不怎么用表情包。 然后他的唇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像是不小心。 和城旭看他一样,珀涅斯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只是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覆上了城旭搭在座位上的手背。 城旭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温度渐渐漫上另一只手…… 车驶入夜色,向着那座华丽的府邸而去。 18. 小狗和蛋糕店 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城旭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他正窝在会客厅的沙发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整个人陷在靠垫里,尾巴垂在沙发边一晃一晃,眼皮半阖着,好比一只正在消化的小动物。 一开始他以为是什么垃圾消息,瞥了一眼就继续窝在沙发里小憩。但震动持续不断,像只不安分的小狗在挠门,不停的那种。 他点开微信。 莱恩不想上班: {@X猫猫!!! (小狗打招呼.gif) 今天天气好好!!! 你在干嘛呀!!! (小狗转圈.gif) (小狗歪头.gif) (小狗打滚.gif)} 城旭:“……” 他盯着那一串感叹号和动图,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 但五分钟后,他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在睡觉。} 对面几乎是秒回: {哇你终于回我了!!!! 睡觉???现在都下午两点了!!! 你是夜行动物吗??? 哦对你是猫!!! 猫是夜行动物吗??? 伊特纳斯大人好像有讲这个,但我没记住…… (小狗困惑.gif)} 城旭看着那串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以前在贫民窟,没人会这样给他发消息。后来在珀涅斯的府邸,他的微信列表里只有几个联系人:一个是备注为“讨厌鬼”的纯黑头像,一个是管家(用于通知各种事情的时间),另一个则是埃德温。 现在多了这只狗。 {……算是吧。}他回。 {果然!!! 那你会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吗!!! 那我们岂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小狗哭泣.gif) 我白天超活跃的!!! (小狗骄傲.gif)} 城旭盯着那个流泪的小狗动图,嘴角抽了抽 {不至于。} 刚发完,莱恩的语音就像小狗一样跳了出来: {真的吗!!! 那明天!!!明天下午!!! 伊特纳斯大人明天有事,我一个人好无聊,你陪我嘛陪我嘛!!! 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蛋糕店!!! 我带你去!!!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求你了猫猫~ (小狗星星眼.gif)} 城旭想了想。珀涅斯这几天好像在忙什么家族事务,白天经常不在。埃德温的课程也告一段落,说是让他“消化一下”。 好像……可以去? {好。}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明天下午两点!!! 我发定位给你!!! (小狗期待.gif) (小狗撒花.gif) (小狗爱你.gif)} 城旭看着满屏的小狗动图,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只是……他说不上来。 这个人好快乐,快乐得像从来没受过伤。 —— 第二天下午,城旭准时出现在那家蛋糕店门口。 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门店,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脸是暖黄色的,橱窗里摆着各种造型可爱的蛋糕。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种店,他以前从来不敢也不会进。 “猫猫!!!” 一个身影从店里冲出来,扑到身上,棕色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得耀眼,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你来啦!!!我等了好久!!!我以为你不来了!!!我差点就要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我又怕你觉得我烦!!!所以我就一直在窗边看!!!然后就看到你了!!!” 城旭被这一串傻憨憨的话砸得有些懵,只来得及说一个“嗯”,就被莱恩拉进了店里。 店里比外面看着更温馨,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空气里飘着奶油的甜香。莱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尾巴从椅子缝隙里垂下来,还在摇。 “你坐你坐!这家店的招牌是提拉米苏和草莓蛋糕!你喜欢什么口味?你喜欢甜的吗?不喜欢太甜的也有!我点一个些我们分着吃好不好?再来两杯奶茶?他们家的奶茶也超级好喝!” 城旭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和一个人普通地聊天了。 “都行。”他说。 莱恩眼睛一亮,立刻跑去点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小蛋糕、一小份炸物和两杯奶茶,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然后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城旭。 “你快尝尝!” 城旭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草莓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绵密,蛋糕松软,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 “……还不错。”他说。 莱恩立刻笑得眼睛都弯了:“对吧对吧!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很惊艳!然后就经常来!后来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来都多给我一点小狗饼干~” 狗狗身后的尾巴摇起来,棕色的毛蓬松柔软,光泽的确很好。 城旭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再看看自己那条正安静地搭在椅边的尾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尾巴今天好像有点……丧? “你平时都做什么呀?”莱恩托着腮看他,“珀涅斯大人家无聊吗?伊特纳斯大人有时候经常出门办事,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还好有你!” “……还好。”城旭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就…看书,上课,睡觉。” “就这些?!”莱恩瞪大眼睛,“你不出去玩的吗?不会闷坏吗?” “嗯,习惯了。” 莱恩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太快了,城旭没来得及看清。 “那你以后无聊了就找我玩!”莱恩又笑起来,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店,“我随时有空!我超会找好玩的!下次带你去宠物咖啡馆——虽然我们好像就是宠物……不对,我们是血仆,不是宠物……哎呀反正就是好玩的地方!” 城旭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每天都这么开心吗?”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没有啦~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有的啊…比如伊特纳斯大人生气的时候,比如下雨天不能出去玩的时候,比如蛋糕店关门的时候……”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城旭:“但是不开心的事情,想它也不会消失,所以就想点开心的事呗~比如今天的蛋糕很好吃,比如今天的天气很好,比如……我还认识了你!” 城旭垂下眼,看着盘子里那块草莓蛋糕。 开心的事。 他努力回想,自己有什么开心的事。 以前没有。但最近……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珀涅斯轻轻揉他的脑袋。想起了那个“P.X.”的昵称。想起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好像也有。”他小声说。 “什么?”莱恩没听清。 “没什么。” 莱恩也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喝了一大口奶茶,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表情变得有些神秘。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家那位……”莱恩压低声音,尾巴却还在摇,“会吃醋吗?” 城旭被奶茶呛了一下。 “什么?” “就是……吃醋啊!”莱恩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八卦的光芒,“上次宴会,我们加微信的时候,我看到珀涅斯大人的眼神了——哇,那个表情,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 城旭:“……” “所以嘛,”莱恩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他是不是会吃醋?伊特纳斯大人的朋友里,就数珀涅斯大人看起来最冷,但那天他的眼神——啧啧啧——” 城旭的脸有些热。 “我……不知道。”他低头戳蛋糕。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啊?”莱恩歪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更欢了,“我跟你说,伊特纳斯大人生气的时候也超可怕的,虽然他不怎么会生气就是了,但是吃醋的时候特别可爱——” “你管那个叫可爱?”城旭忍不住抬头。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看!你也知道他在吃醋!” 城旭:“……” 可恶,上当了。 莱恩笑得趴在桌上,尾巴晃得很欢,引得隔壁桌的人侧目。城旭低头继续吃蛋糕,耳朵尖红得发烫。 笑够了,莱恩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笑意,但表情认真了一点。 “你想啊,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城旭抬眼看他。 “说明他在乎你啊~”莱恩说,尾巴轻轻摇着,“伊特纳斯大人也会吃醋。一开始我觉得好烦,我交个朋友他都要管。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应该不是想管我,好像是害怕弄丢我一样吧。” 他顿了顿,笑了笑:“他是血族,我是血仆。虽然他说我是他的所有物,但我知道,他应该是把我当很重要的人。” 城旭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莱恩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你怎么知道?”城旭忽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真的在乎你。” 莱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就是……一种感觉啦~比如我生病的时候他会一直守着,我难过的时候他会笨笨地哄我,我开心的时候他会跟着开心——虽然他那张脸笑起来怪怪的——” 城旭默默地听着,眼神有些失焦。 “而且,”莱恩补充,眼睛亮亮的,“他从来不真的伤害我。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但他没有。他会等我愿意~” “总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啦~” 城旭沉默了。 他想起珀涅斯那些刻意纵容自己的时刻,想起那些取消取血的夜晚,想起那个闭着眼睛吻他发顶的瞬间…(其实猫猫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难道他……也在等吗? —— 回去的路上,城旭的手机震了震。 讨厌鬼:{回来了?} 城旭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莱恩的话: 他从来不真的伤害我… 他想起自己颈侧那两枚牙印——那是伤害,也是连接。 他想起珀涅斯的手,从测量他的身体,到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三个字: {嗯。快了。} 几乎是秒回: {蛋糕好吃吗?} 城旭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他去吃蛋糕了? 然后他想起,出门前管家问了一句“少爷要去哪里,需要备车吗”,他说“不用,就去蛋糕店”。 原来是管家。 城旭:“……” 讨厌鬼:{下次带你去另一家。} 城旭盯着屏幕,嘴角又抽了抽。 {哦。} 打出去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 {那家味道还不错}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 {嗯。} 城旭收起手机,继续往回走。 天色渐晚,路灯陆续亮起。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想,他好像开始明白莱恩说的那种感觉了。 不是“因为有人为我吃醋而开心”。 是“因为有人在乎我” 所以…… 我可以试着相信…对吗… (ps;狗狗的信念就这样慢慢地在猫猫心里开始生根萌芽……) —— 和莱恩告别后,城旭回到府邸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珀涅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城旭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定格在他尾巴拎着的纸袋上。 “回来了?” “嗯。”城旭换了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莱恩让打包的蛋糕,吃不完。” 城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珀涅斯没有说话,继续看书。城旭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尾巴无意识地搭在珀涅斯腿边。 安静了很久。 然后珀涅斯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条尾巴的末端,卷在手指上。 城旭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珀涅斯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店名,语气很平淡:“玩得开心吗?” “还行。” “那只狗……”珀涅斯顿了顿,“挺热情的。” 城旭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句式,这个语气,这个微妙的重音——好熟悉。 他抬头看珀涅斯。那人依旧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眸微微眯着,唇角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城旭忽然想起莱恩的尾巴——摇来摇去的,快乐的,毫无保留的。 再看看珀涅斯的尾巴——不对,吸血鬼没有尾巴。但他此刻周身那种“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气场,简直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冷冷地甩着。 城旭突然有点想笑。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像是谁抢了你的猫罐头。”城旭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离谱。 珀涅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书,起身走向他。 城旭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珀涅斯只是从他身侧走过,拿起茶几上的纸袋,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蛋糕盒。 “是什么?” “……提拉米苏。” 珀涅斯没说话,一手拎着纸袋走向餐厅,另一只手仍旧把玩着城旭的尾巴。 城旭愣在原地,尾巴被拉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给我的——” “没收了。”珀涅斯头也不回。 “……?!” 城旭看去,发现珀涅斯已经把蛋糕盒打开,用叉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你——!” “嗯…”珀涅斯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评价道,“一般…” 城旭瞪着他,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珀涅斯看了他一眼,又挖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城旭一愣。 “不吃?” 他低头看着那勺提拉米苏,再看看珀涅斯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他还是张嘴吃了。 珀涅斯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唇角勾起一点——很淡,但城旭还是发现了。 “下次带我去。” 城旭差点被呛到:“……什么?” “那家店。”珀涅斯收回手,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喜欢吃吗?” 城旭沉默了几秒,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 “……你去了会被认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城旭看着他那一身即使在休闲时也透着矜贵的穿着,还有那张永远像在拍杂志封面的脸,“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去那种店的人。” 珀涅斯挑眉:“那我像什么人?” 城旭想了想,认真回答: “像那种会把整个店买下来的。” 珀涅斯没有抬头。城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便是片刻的安静,城旭尴尬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但自己的尾巴还没有抽走。珀涅斯的手指还卷在上面,轻轻的,像是不经意的触碰。窗外的夜色渐深。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令他没想到的是,珀涅斯闻言之后,竟然真的沉思了一下。 “这个提议不错。” “我是开玩笑的!”城旭急了,“你别真的——!” 珀涅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城旭愣了一下,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骗你的。”珀涅斯把蛋糕盒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吃吧,我回书房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旭抱着蛋糕盒站在原地,尾巴尖无意识地卷着,耳朵通红。 “……真可爱。”珀涅斯轻声说,然后消失在门外。 城旭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蛋糕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对着那个纯黑的头像发了条消息: X:{你刚才说什么?}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P.X.:{没说什么。} X:{我听到了!} P.X.:{那你还问?} 城旭盯着那行字,咬牙切齿,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蛋糕还剩一半多,很甜。 —— 那天夜里,城旭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里,莱恩又发来一堆消息: {今天很开心!!! 下次我们再去另一家!!! 我知道还有一家巧克力蛋糕超棒!!! 还有还有,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游戏厅玩!!! (小狗打滚.gif) (小狗转圈.gif) 晚安晚安晚安!!! (小狗睡觉.gif)} 城旭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讨厌鬼——不对,现在是P.X.。 他看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几乎是秒回: P.X.:{晚安,小猫。} 城旭盯着那行字,没有再动。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着。 ——他好像,真的开始相信了。 相信有人在乎他。 相信有人等他愿意。 相信那块蛋糕,下次可以两个人一起吃。 20. 还要合同干什么? 南方的4月回暖得很快,除了清明那天下了点雨,天气始终不错。 城旭正瘫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莱恩上次硬塞给他的漫画书,算不上感兴趣,消遣消遣还是可以的。 埃德温正好备完课程从图书室里出来,经过客厅,一眼就看到了不务正业的城旭。 城旭还以为他要坐下来休息休息,礼貌地给埃德温让了位,继续自顾自地看漫画。下一秒,来不及反应,手里的书就被一把抽走: “城旭少爷,与其看这种漫画,您不如去藏书室看看其他文献。” “……我不是已经没课了吗?” “没课不代表我不能对你负责,况且您也只是学习了最基础的知识,主人如果有需要,我还是会接着教你。” “……这书是别人的。” 埃德温刚想说教几句,听到这也只好闭嘴,表情僵硬地换成敬语:“那您记得及时归还……”他把书还给城旭,坐到一旁,“对了,主人有事找您,以及……他在私人书房等您。” —— 出于礼貌,城旭还是敲了敲门,虽然他知道自己直接进去珀涅斯也不会说什么。 “进。”房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城旭开门,径直走到珀涅斯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干嘛?” 珀涅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倒不紧不慢地用自己的匕首削起手中的苹果,切下一块塞进城旭的嘴里。苹果的味道和上次一样,脆沙沙的,很甜。 又喂了一块,对方终于开口了:“城旭,合同快到期了。”珀涅斯看起来很平静,递过去原来的旧合同,“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多久?”城旭吃完最后一块苹果。 “明天。” “哦……” 城旭接过那份合同,低头看着那沓熟悉的纸——半年前,他就是在这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卖”给了眼前这个吸血鬼。 要走吗?为什么要走?走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他捏着合同边缘,指腹缓缓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半年前的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大雨滂沱的桥洞、被房东翻得狼藉的小屋、破碎的全家福、还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十六岁的自己。 如果走了……会回到那样的生活吗? 继续在阴暗潮湿的后厨洗碗,在寒风里发传单,在廉价出租屋里吃泡面,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然后睁着眼等到天亮? 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明明这半年来,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地方——习惯每天早上被管家叫醒,习惯喝那盅苦中带甜的补血汤剂,习惯埃德温絮絮叨叨的课程,习惯珀涅斯偶尔投来的目光,习惯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 习惯这个人在他做噩梦时出现在床边,习惯他削苹果时顺手塞进自己嘴里的动作,习惯他揉自己脑袋时微凉的触感,习惯那些深夜里的“晚安”。 他甚至开始习惯那个扣在手臂上的东西——那枚银色的臂环,原本是项圈的位置。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取血后,珀涅斯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他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城旭颈间那枚暗红色的宝石,沉默了很久。 “不舒服?”珀涅斯问。 城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实话实说:“……睡觉的时候会有点勒。” 珀涅斯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第二天,管家送来了一枚银色的臂环。造型简洁,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P”字,中央依旧镶嵌着那枚暗红色的宝石——那是从项圈上取下来的。 “主人说,以后戴这个就足够了。”管家解释道,“如果您不喜欢,可以随时取下。” 城旭看着手里的那枚臂环,久久没有动。 可以随时取下…… 这是珀涅斯第一次说“可以”。 即便不适应这样的待遇,城旭还是紧急掐了一下自己…不是梦,居然是真的…… 那天晚上,城旭把臂环扣在左臂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宝石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传来熟悉的微暖感。 他没有告诉珀涅斯,那天他睡得比以往都沉。 —— 不知不觉,这份他当初只是为了活命才签下的合同,已经变成了某种……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城旭垂下眼,没有出声。 但他垂下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珀涅斯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那只耷拉着的猫耳。 —— 那天晚上,城旭一个人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富人区特有的静谧夜色,星星点点的灯光散落在黑暗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年,左臂上扣着的臂环在衣服的褶皱下若隐若现,橘黄色的猫耳微微耷拉着,尾巴安静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很久,渐渐出了神…… 忽然想起那个出租屋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同样是窗边,同样是夜晚,同样是玻璃上的倒影——但那时窗外的景色是拥挤的楼宇和晾晒的衣物,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隔壁的争吵声。那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眼里空空的,什么光都没有。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麻木地活着,麻木地工作,麻木地等着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上,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柔软的睡衣,温暖的房间,饱腹的肚子,还有那枚虽然依旧代表着归属、却终于可以随时取下的臂环。 珀涅斯的味道还残留在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虽然并不明显),早已成了他熟悉的气息。 他想起今天下午,珀涅斯问自己打算怎么办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那不是平时那种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眼神。 那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好像又有点懂。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把它整个人圈在怀里。 城旭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只有一瞬。那股熟悉的冷香已经包围了他。 珀涅斯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城旭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重叠的身影。 过了很久,珀涅斯低声开口:“城旭。” “……嗯?”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走了之后,打算去哪儿?” 城旭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珀涅斯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城旭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城旭忽然想起莱恩说过的话——“伊特纳斯大人可温柔了”。 现在的珀涅斯,好像也有点……温柔。 虽然笨手笨脚的。 他盯着玻璃上珀涅斯的倒影——那个人闭着眼,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像一只在确认气味的平静的野兽。 城旭忽然有些鼻酸。 他没有挣开,反而向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点给身后的人。 —— 那天晚上的取血,和往常不太一样。 珀涅斯把他按在沙发里时,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城旭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脖颈,像是在找一个最不疼的角度。 “你干嘛?”城旭忍不住问。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嘴唇贴上城旭颈侧的皮肤。那一瞬间,城旭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等自己同意吗? 城旭不知道,也没有说。 獠牙刺入皮肤的那一刻,疼痛如期而至——但没有以前那么强烈。 珀涅斯吸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那种被吮吸的感觉还在,但少了平时强烈的压迫感。他的手掌覆在城旭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安抚。 城旭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珀涅斯松开了他。他抬起头,拇指轻轻抹过那两处牙印——和往常一样,但动作更轻,也更缓。 “…疼吗?”他问。 城旭愣了一下。 以前,他从来不会问。 “……还好。” 珀涅斯低头看着他,那双红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然后他俯身,在城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抱你回房间。” 城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珀涅斯抱得很稳,很紧,也很轻,像是在抱什么易碎的东西。 —— 回到卧室,珀涅斯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城旭以为他会离开。 但珀涅斯没有走,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着被子,像刚才一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城旭偷偷看他。 昏暗的夜灯光里,珀涅斯的侧脸不像平时那样冷峻。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城旭忽然觉得,这样的珀涅斯,他没见过。 “你……”城旭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其实…不用陪着我。” 珀涅斯低头看他,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很淡,不过倒没有那么避讳了。 “我想陪着你。” 他说。 城旭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只隔着被子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那只手曾经拿着软尺一寸一寸丈量过他的身体,曾经替他把臂环扣在他的手臂上,曾经在许多个深夜出现在他床边拉好他的被角。 现在,那只手在哄他睡觉。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对耷拉着的猫耳和一双半阖的眼睛。 珀涅斯看着他,笑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 城旭闭上眼。 那只手还在拍着,节奏越来越慢,像一首无声的摇篮曲,安心又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城旭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有人小心翼翼地躺到他身边。 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他。 然后,一双手臂悄悄从身后环了过来,把他轻轻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那个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香,小心得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城旭的意识模糊了一瞬,但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收紧了手臂。 城旭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他模模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城旭醒得很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侧过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冷香。 珀涅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城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 板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合同到期。 他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臂上的臂环,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可以随时取下,这种日子也理应取下。 但他没有。 ——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推门。 珀涅斯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旧合同,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来了?” “嗯。” 城旭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珀涅斯把合同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想好了?” 城旭低头看着那份合同。 半年前,他就是在这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的字还有些颤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着那些条款——“乙方应服从甲方安排”“乙方需按时供血”“合同有效期六个月”——这些曾经困住他的字句,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乃至可笑。 他抬起头,看着珀涅斯。 珀涅斯也在看他。那双红眸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像是在等… 等他选择。 城旭忽然想起那天在伊特纳斯家看见的画面——莱恩熟练地走过去,仰起头,露出脖颈。伊特纳斯低下头,动作很轻,很自然。结束后,他们相视一笑。 没有合同,没有条款,没有“服从安排”…… 只有两个人,和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 然后,他伸出手。 珀涅斯的呼吸顿了顿。 城旭的手指捏住纸张的边缘——不是翻页,而是用力—— 撕拉—— 那张纸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 又是“撕拉”一声,两半变成四片。 珀涅斯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从城旭的指尖飘落,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面前。 “你——” 城旭抬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半年前的警惕和疏离,也没有了这半年来偶尔闪过的茫然和犹豫。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光。 “还要合同干什么?” 他说。 语气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珀涅斯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城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耳朵尖悄悄红了:“干嘛……不想留我就算了…” “……想。” 珀涅斯的声音有些哑。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城旭面前。 城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珀涅斯低头看着他,那双红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动容、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城旭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低声问。 城旭看着他。 “知道。” 他说。 没有合同,就没有期限。 没有合同,就没有条款。 没有合同,就没有“到期”。 从此以后,他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那张纸困住他,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城旭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当他撕碎那张纸的时候,他没有一丝后悔。 珀涅斯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往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从心底漾开的笑。 他松开托着城旭下巴的手,转而把他揽进怀里。 “小猫。”他低声说。 “……干嘛?” “你是我的了。” 城旭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埋进珀涅斯的肩窝,闷声说:“……闭嘴…本来就是。” 珀涅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的碎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 那天晚上,城旭发了一条朋友圈: X:{不用合同了。} 配图是一地的碎片。 评论区: 莱恩不想上班:{恭喜恭喜!!!}(小狗撒花.gif) 莱恩不想上班:{不对等等,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嫂子了?}(开玩笑>w X:{滚,再乱说话就绝交。} 莱恩不想上班:(小狗委屈.jpg){猫猫我错了qwq} 而在一片黑的头像下,只有简简单单一个赞。 城旭盯着那个赞,没来由地笑着。 他切回和珀涅斯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X:{你除了点赞不会说别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 P.X.:{你是我的。} X:{……} X:{知道了!!!}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 书房里,珀涅斯看着那几句,唇角微微扬起。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目光落在桌面上唯一还留着的东西——那朵已经干枯的玫瑰,安静地插在细口瓶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瓣。 花瓣很脆,一碰就碎。 但他还是留下了。 就像那个人。 21. 温度 合同被撕碎后的第十天,城旭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没什么变化的是——他依然睡到自然醒,依然被管家催着吃饭,依然在埃德温的课程上走神,依然会在午后瘫在沙发上发呆。 什么都变了的是——珀涅斯。 那天之后,那个人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 以前那种压迫性的、无处不在的掌控没了,被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取代。 他会在早餐时多坐几分钟,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城旭吃饭;会在城旭窝在沙发里看书时,若无其事地坐到他旁边,然后假装也在看书;会在深夜处理完事务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城旭的房间,在他身边躺下,然后抱着他,到第二天早上又悄悄消失。 当城旭第一次早上醒来发现身边有人时,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珀涅斯睁开眼,表情无辜得像个假人:“睡觉。” “……这是我的房间!” “嗯。”珀涅斯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你的床比较舒服。” 城旭瞪着他,整只猫炸成一个毛球。 珀涅斯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偷笑——那个笑容太熟悉了,很明显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就是觉得你可爱”的笑。 城旭更气了。 但他忍住没有把他踹下去。 —— 那天晚上,珀涅斯又来了。 城旭躺在床上装睡,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城旭的呼吸顿了一下。 珀涅斯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城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身侧的床垫再一次微微下陷。 那个人还是躺了下来。 没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环住他,而是平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城旭的装睡快要变成真睡时,珀涅斯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醒着。” 城旭的身体僵了一下,睡意全无。 “……你怎么知道?” “耳朵。”珀涅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直在动。” 城旭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然后反应过来——这个本能的动作真是蠢透了。 珀涅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近,就在耳边。城旭忽然觉得脸有些烫。 “你干嘛老来我房间?”他闷声问。 珀涅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可能只是想待在你旁边吧。” 城旭没有说话。 他侧过头,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向珀涅斯。那个人依旧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柔和。 城旭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回头,盯着房间的天花板。 又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都会来么?”城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珀涅斯貌似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城旭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嗯。”珀涅斯说,“以后都来,你想的话。” 城旭盯着天花板,尾巴不受控制,轻轻拍着床单。 他没有抽开手。 —— 第二天,城旭在早餐桌上被莱恩的消息轰炸了。 莱恩不想上班: {猫猫!!! 你真的把合同撕了!!!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你那个朋友圈只是闹着玩呢~ (小狗震惊.gif) 你终于想通了嘛!!!} X:{……你怎么知道?} 莱恩不想上班:{伊特纳斯大人的说的!他说珀涅斯大人的最近心情特别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他一猜就是你那边有好事!} 城旭盯着屏幕上的“心情特别好”,想起这几天珀涅斯那些若有若无的笑容,耳朵尖悄悄红了。 X:{……还行吧。} 莱恩不想上班:{什么叫还行!肯定有情况!} 莱恩不想上班:{快说快说!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X:{哪个?} 莱恩不想上班:{就是那个啊!} X:{???绝交吧。} 莱恩不想上班:{哎!?别啊!!!猫猫我错了qwq}} 城旭盯着那串消息,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 —— 那天下午,珀涅斯难得有空,带着城旭去了花园。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那种危险的“血滴子”仍旧盛放,混在普通的玫瑰里,红粉黄白,挤挤挨挨地开着。 城旭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瓣发呆。 珀涅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城旭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轻轻揉了揉。 “在想什么?” 城旭没有躲开。他想了想,老实回答:“在想……以前的事。” 珀涅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城旭沉默了一会儿,指向花园角落的那片玫瑰——那是“血滴子”的位置,只是现在花期已过,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绿。 “那次,我差点被那花迷住。”他说,“一个叫慕玖柒的拉了我一把。” 珀涅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跟我说,那花会吸引猎物靠近,然后用尖刺麻痹。”城旭继续说,“我当时在想,这花怎么那么像你。” 珀涅斯愣了一下。 “……像我?” “嗯哼…”城旭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子,“看着好看,凑近了就会被刺。” 珀涅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城旭感觉到那只手从头顶移到了脸颊边,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珀涅斯低头看着他,那双红眸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那现在呢?”他问,“还刺你吗?” 城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有些心跳加速。 他想说“刺”,想说“你永远都刺”,想说“你就算不刺也让我害怕”——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已经不是真的了。 现在的珀涅斯,会在取血后问他“疼吗”,会在深夜里轻轻躺到他身边,会握住他的手说“以后都来”。 还是会刺,但刺完之后,会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 “……还好吧。”他最后说。 珀涅斯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 那个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掌控欲驱使的欲望,也不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看透,只是一个很单纯的、因为开心而露出的笑。 城旭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托着下巴的手,闷声说:“……走了。” “去哪儿?” “回去。”城旭已经开始往回走,“饿了。” 珀涅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快步离开的背影——那对橘黄色的猫耳红得发烫,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像一只落荒而逃的猫。 他轻轻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 那天晚上,城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他现在已经不用装睡了,因为珀涅斯来的时候,他总是醒着。 “还没睡吧?”珀涅斯躺到他身边。 “嗯。” 珀涅斯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城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 过了会儿,珀涅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和昨晚一样,十指相扣。 城旭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回握住了他。 “珀涅斯。”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样?” 珀涅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指…哪样?” “就是……”城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控制、命令……类似那些的。” 珀涅斯犹豫着没有说话。 夜很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别的办法。”珀涅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一直以为……只有那样,才能把你留住。” 城旭转过头看他。 昏暗里,珀涅斯的眼睛很亮。 “我从来没有……那么需要过谁。”他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留下的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留。” 他的手微微收紧,把城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曾经觉得,控制就是占有,命令就是在意,让一个人完全属于自己,就是……‘爱’。”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 城旭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怎么看莱恩,”珀涅斯说,“看见你怎么看伊特纳斯和他……” 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他没有说出这句,侧过身,面对城旭。 “抱歉。”他说,“为那些事。” 城旭呆住了。 珀涅斯·伊菲尔,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在跟他道歉。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往珀涅斯那边挪了挪,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知道了。”他闷声说。 珀涅斯愣了一下,然后抱紧了他。 城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很 慢,很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吸血鬼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他只是想留下他,仅此而已,用一种他终于学会的方式。 —— 那天夜里,城旭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雨,没有火,没有破碎的相框。只有一片暖洋洋的光,和一个微凉却安稳的怀抱。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珀涅斯胸口。 那个人还没醒——吸血鬼的睡眠很浅,但此刻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唇角微微放松着,看起来睡得很香,比平时柔和很多。 城旭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珀涅斯的眉骨。 那个人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城旭不由得笑起来。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珀涅斯还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城旭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这个房间里独自醒来的那些清晨。 那时的他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现在的他还是觉得像一场梦。 但是是不一样的梦。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尾巴在身后轻松地晃着…… —— 早餐时,珀涅斯下楼,发现城旭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的目光落在城旭的左臂上——那枚银色的臂环好好地扣在那里,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闪光。 珀涅斯的唇角微微扬起。 “早。”他坐到城旭旁边。 “早。”城旭头也不抬,继续吃他的煎蛋。 管家端上补血汤剂,放在城旭手边。 城旭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珀涅斯。 “对了,莱恩说下周有个什么……聚会。”他顿了顿,“让我一起去。” 珀涅斯的动作停了一下。 “……聚会?” “嗯。”城旭继续喝汤,“说是好多人都会去,一起玩什么的。” 珀涅斯沉默了几秒。 “在哪儿?” “不知道,莱恩说晚点发地址。” 珀涅斯没有说话。 城旭余光瞥见他那张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红眸微微眯着,唇角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珀涅斯。 “……你不会又吃醋吧?” “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表情就是。” 珀涅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咖啡杯,加了两块方糖。 “我只是在想,那个地方安不安全。” 城旭盯着他,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然后他忽然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那你去问伊特纳斯。”他说,“他家狗也去。” 珀涅斯愣了一下,看着城旭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然后他的唇角,也慢慢弯起来。 “好。” —— 那天晚上,城旭躺在床上,等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但等来的不是脚步声,是手机亮起的消息提示。 他摸过来一看: P.X.:{你先睡} X:{?} P.X.:{有点事} X:{哦} 他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明明那个人不在,床好像突然大了很多。 他盯着黑暗中珀涅斯平时躺的那一侧,尾巴轻轻拍着床单。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城旭猛地坐起来。 珀涅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还没睡?” “……你干嘛去了?” 珀涅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查那个聚会的地方。”他说,语气很平常,“确认安全。” 城旭瞪着他。 “你……就为了这个?” 珀涅斯看着他,那双红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认真。 “嗯。”他说,“就为了这个。” 城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珀涅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睡了。”他闷声说,躺下去,背对着珀涅斯。 珀涅斯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他躺下去,从身后轻轻环住那只炸毛的猫。 “晚安。”他低声说。 城旭没有回答。 但他的尾巴,悄悄卷上了珀涅斯的脚踝。 窗外的月光很淡,很温柔。 像这个春天,像他们。 22. 碎片 合同被撕碎后的第三周,城旭发现了一件事—— 珀涅斯变得更黏人了。 不至于是那种让人窒息的黏,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早上起床前会抱着他多睡几分钟,午饭后会“恰好”出现在客厅,傍晚会“顺便”问他今天干了什么,晚上会准时躺到他身边。 说是“他的房间”,现在已经有半边被珀涅斯的东西占领了,包括城旭本人。 城旭的睡衣旁边挂着珀涅斯的睡袍;城旭的充电器旁边插着珀涅斯的手机;连城旭惯用的枕头旁边,也摆着另一个明显贵出好几个档次的枕头。 “你干嘛不睡自己房间?”某天晚上,城旭终于问出口。 珀涅斯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的床比较舒服。” “你那个借口用了两三周了。” “有用就行。” 城旭瞪着他,尾巴在身后愤愤地甩着。 珀涅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继续看书。 城旭想把他的手拍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被揉头的时候,尾巴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晃,甚至喉咙里也会响起呼噜声。 —— 那天半夜,城旭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还好不是地震,是手机。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眯着眼看了一眼—— 是莱恩。 莱恩不想上班:{猫猫!!!} 莱恩不想上班:{睡了吗!!!(小狗探头.gif)} 城旭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 但刚翻过去,手机又亮了。 莱恩不想上班:{我知道你没睡!!!} 莱恩不想上班:{快看快看!!!} 紧接着是一串图片。 城旭叹了口气,点开。 第一张:一只伯恩山犬(没错也就是莱恩)趴在一堆零食中间,尾巴摇成残影,旁边是一只修长的手正在给它挠下巴。 第二张:同一个角度,但那只伯恩山犬已经翻肚皮了,四脚朝天,舌头都歪出来了。 第三张: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入镜——伊特纳斯戴着金丝眼镜,笑得一脸无奈,正在被莱恩用手糊脸。 城旭盯着那几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X:{大半夜发什么疯} 莱恩不想上班:{想你了嘛!!!} 莱恩不想上班:{你和珀涅斯大人的怎么样了!!!} 城旭盯着屏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X:{什么怎么样了} 莱恩不想上班:{就是那个啊!!!} X:{……} 莱恩不想上班:{你们那个了没!!!} X:{哪个?} 莱恩不想上班:{就是那个啊!!!}(小狗疯狂暗示ing) X:{上次的教训没吃够?} 不出意料,莱恩立马闭嘴了。 城旭盯着那个疯狂暗示的动图,脸开始发烫。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忽然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城旭猛地转头——珀涅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枕头上,单手举着他的手机,眯眼看屏幕。 “我靠,你干嘛——!” 珀涅斯没理他,继续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几秒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个是哪个?”吸血鬼开始装傻。 城旭的脸更烫了。 “还我!” 他伸手去抢,珀涅斯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就一点,刚好让城旭够不到。那个姿势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在逗一只跳起来够玩具的猫。 城旭的尾巴炸成一团。 “珀涅斯!” 珀涅斯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唇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手机还给他,然后伸手,把那只炸毛的猫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明天再聊那个。” 城旭被他按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很慢,很稳。 他打算装傻,闷声说:“……什么那个。” 珀涅斯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 城旭的耳朵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 “……晚安。” 珀涅斯的下巴蹭了蹭他的耳朵。 “晚安。” —— 第二天,城旭被埃德温叫去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更像是拓展——之前学的都是基础礼仪和血族常识,现在开始接触更深入的东西。 “今天的内容,关于血脉溯源。”埃德温推了推眼镜(即便他的近视不是很严重,平时也不怎么戴眼镜),翻开一本厚重的古籍,“您之前问过的,关于亚人族血脉分类的问题。” 城旭的耳朵动了动。 埃德温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课。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埃德温讲了亚人族的几大分支,讲了血脉的显性与隐性遗传,还讲了“纯血”和“混血”的区别。 城旭听得比较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 课快结束时,埃德温合上书,看着他。 “城旭少爷,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城旭愣了一下:“什么感觉?” “比如,”埃德温斟酌着措辞,“身体上的变化。或者,感知上的。” 城旭想了想,摇头:“没有吧…” 埃德温点点头,没有再问。 城旭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 午饭后,城旭一个人去了藏书室。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单纯想去。 自从上次拿到那把钥匙之后,他来藏书室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找书,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亚人族血脉起源的书——就是埃德温课上提到的那本。 翻开,目录上列着各个种族:狼族、狐族、蛇族、鸟族…… 他翻到“影族”那一页,准确来说是“影猫族”。 只有短短一段话: 「影猫族,统称影族,亚人族中极为罕见的支系,因其大部分为猫而得名,外形同普通猫族无异,极少数情况下可能出现其他物种。特征为夜行性,对光线敏感,具有微弱的精神感知能力。据记载,该支系在百年前已近乎灭绝,现存血脉极为稀少。其血液曾被血族视为珍贵原料,因其具有稳定精神波动的特殊属性。」 城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近乎灭绝”、“极为稀少”、“曾被血族视为珍贵原料”。 他想起父母。想起那些照片里的笑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样本呈现不可预测的活性”“与影族血脉的融合度超出理论值”。 他想起自己。 他也是“影族”人。 他也是“极为稀少”的那一个。 他合上书,靠在书架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 晚上,珀涅斯回来时,城旭正窝在沙发里发呆。 “怎么了?”珀涅斯在他身边坐下。 城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今天看到一本书。” “嗯?” “关于影族的。” 珀涅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城旭继续说着,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书上说,这个种族快灭绝了。说他们的血液很珍贵,可以用来稳定精神波动。” 他顿了顿。 “我父母……是不是因为这个?” 珀涅斯没有说话。 城旭转头看他。 珀涅斯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红眸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城旭问。 珀涅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知道的不多。” “那你知道的,告诉我,”城旭抬头,对上珀涅斯的眼睛,“好么…” 珀涅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城旭揽进怀里。 城旭的身体僵了一瞬——并非抗拒,是因为他没想到珀涅斯会这样。 “你父母的事,”珀涅斯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我查过一些。” “然后?” “然后……”珀涅斯顿了顿,“你父亲的研究,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至少血族中,有人对他的成果感兴趣。” 城旭的呼吸顿住了。 “是伊菲尔家的人吗?” 珀涅斯沉默。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城旭想挣开,想质问他,想问“你知道多少”“你为什么不早说”——但珀涅斯的手臂收得很死,把他箍在怀里,不让他动。 “听我说完。”珀涅斯的声音很低,“是伊菲尔家的人,不是我,是一个不小的支系。” “我知道…”不可能是你,城旭在心 里默念后半句。 “三百多年的家族,”珀涅斯说,“有很多分支。很多……我管不到的人。你父亲的研究被盯上时,我还没有现在的权力。” 他顿了顿。 “等我查到的时候,他们已经……” 他没有说完。 城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珀涅斯怀里,盯着眼前的墙壁。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问出来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 珀涅斯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第一次去密室之后。” 城旭的心沉了一下。 那么早。他知道那么早,却一直不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珀涅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因为你现在在主动问我。” 城旭愣住了。 “你之前不问,”珀涅斯说,“我就没有说。不是想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交代。” 他的手轻轻抚着城旭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那些事,和你无关。”他说,“和你父母无关的事,我也不想让你知道。” 城旭沉默了。 他知道珀涅斯的意思——那些肮脏的、黑暗的、关于利益争夺的事,他想替城旭挡在外面。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那些人呢?”他问,“那些盯上我父亲研究的人。现在在哪儿?” 珀涅斯没有回答。 城旭抬头看他。 珀涅斯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红眸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 “不在了。” 城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珀涅斯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字面意思。” 城旭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 珀涅斯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那弯起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城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珀涅斯怀里,听着那颗缓慢的心跳。 原来这个人,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事。 原来他以为的“不知道”,都是这个人替他挡下的。 “珀涅斯。”他闷声说。 “嗯?” “……没什么。” 珀涅斯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城旭又开口: “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珀涅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想让他们怎么样?” 城旭想了想。 “……我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珀涅斯抱紧了一些。 “…嗯。” —— 那天夜里,城旭躺在珀涅斯怀里,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想着那些事——父母的研究,盯上他们的人,珀涅斯替他做的事。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睡着的时候,珀涅斯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放松,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城旭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个人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城旭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新靠回珀涅斯怀里,闭上眼。 那些事还在,那些真相还没有完全揭开,那些黑暗还没有彻底散去。 但此刻,在这个怀抱里,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第二天,城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摸过手机,发现有条消息: P.X.:{出门一趟,晚上回} P.X.:{早饭记得吃} 城旭盯着那两条消息,尾巴拍了拍床单。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起来了。 他发了个“嗯”,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赖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是珀涅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不是为了掌控,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他。 城旭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依旧在身后轻轻拍着被子。 只不过他耳尖红红的。 23. 去春游?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城旭正窝在被子里赖床,忽然感觉有人在捏他的耳朵。 “唔……”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只手追过来,继续捏。 “珀涅斯!”城旭终于受不了了,睁开眼,瞪着眼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你干嘛!” 珀涅斯单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还捏着他的耳尖,语气理所当然:“叫你起床。” “有你这么叫的吗!” “那怎么叫?”珀涅斯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像这样?” 他的嘴唇贴上城旭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城旭愣住了。 “你——” 珀涅斯已经直起身,唇角弯着:“醒了就起来,有事。” “还有,耳朵的手感很不错。” 城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红得像熟透的虾。 —— 十分钟后,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啃三明治一边用眼神杀珀涅斯。 珀涅斯完全不受影响,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翻着手机。 “明天没什么事吧?”他忽然问。 城旭咬着三明治,含糊地“嗯”了一声。 “明天天气不错。”珀涅斯放下手机,看着他,“想不想出去?” 城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出去?” “嗯。”珀涅斯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伊特纳斯和莱恩也去。找个地方,待一天。” 城旭愣了几秒。 这是……春游? 一个三百多岁的吸血鬼贵族,在邀请他去春游? 他盯着珀涅斯,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珀涅斯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分,像是怕他拒绝。 城旭忽然有点想笑,春游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学校里吗? “……去哪儿?” 珀涅斯的眼睛亮了一瞬。 “城外有个庄园,一个朋友的。”他说,“有湖,有山,春天应该挺好看。莱恩说想去很久了。” 城旭低头继续啃面包,耳朵动了动。 “……随便。” 珀涅斯看着他那对微微抖动的猫耳,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就这么定了。” —— 第二天一早,城旭被珀涅斯从被子里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你疯了!?这么早?!”他瞪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路程有点远。”珀涅斯把他的衣服递过来,“车上可以睡。” 城旭接过衣服,发现是他最喜欢的那件乳白色毛衣——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愣了一下。 “……你洗的?” 珀涅斯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过来:“管家洗的。” 城旭盯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句骗人。 —— 车还是那辆低调奢华的车,但这次后座多了两个人。 城旭刚上车,就被一团棕色的毛茸茸扑了个满怀。 “猫猫!!!” “……唔。”城旭被勒得喘不过气,“松手……” 莱恩松开他,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好期待好期待!伊特纳斯大人说那个庄园可漂亮了!有湖!有山!还有好多好多花!” 伊特纳斯坐在前面,无奈地笑:“他期待了一周。” 珀涅斯在城旭身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城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 珀涅斯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呆毛按了下去。 城旭的耳朵红了。莱恩在一旁看着,眼睛更亮了。 车程比预想的长。 城旭靠在珀涅斯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醒来时,发现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城市的街道,而是连绵的山和林。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快到了。”珀涅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城旭揉揉眼,坐直。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庄园。 不存在他想象中的那种古老城堡——而是一座很漂亮的、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房子。白色的墙面,红色的屋顶,周围种满了花。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开着,像一块打翻了颜料盘的画布。 “哇——”莱恩已经把脸贴在车窗上了,“好漂亮!!” 城旭没有说话,但尾巴拍着座位,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 庄园的主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珀涅斯年纪相仿的女性——但城旭现在已经知道,血族的“年纪相仿”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她的头发是艳丽的红色色,编出的辫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中式长裙,外面罩着薄薄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温暖,跟城旭想象中的江南女子形象大差不差。 “终于来了。”她笑着迎上来,“等你们半天了。” 伊特纳斯上前,伸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桑格林,好久不见。” 桑格林?原来不是老乡… 城旭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看伊特纳斯和珀涅斯的态度,应该是老朋友。 珀涅斯走过去,礼节性地点头:“打扰了。” 桑格林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她的目光越过珀涅斯,落在城旭身上,“这就是你家的那只小猫?” 城旭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桑格林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你好呀。”她说,声音很轻快,“我叫桑格林,也可以叫我林凌,是这两个家伙的老朋友。你是城旭对吧?” 城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吧,算是半个老乡… 桑格林笑了,直起身:“随我来吧。” (注:桑格林女士并没有单独的血仆,而且她的饮用需求也不大,平时更多喜欢品尝各色佳肴,尤其喜欢中餐,为此她单独取名“林凌”。不过桑格林女士有自己的私人血库,一般是动物血,如兔子【并非亚人中的兔族】,紧急情况或者特殊需要会让助理暂时顶替,亦或者向正规医院申请需要。) —— 庄园比看起来还要大。 桑格林带着他们逛了一圈——花园、湖边、小树林,还有一座种满了各种植物的温室。 “这温室是我的宝贝。”桑格林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有些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有些是自己培育的。” 城旭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株植物上。 那株植物开着暗红色的花,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花型很熟悉——和花园里的“血滴子”有点像,但颜色更暗,气息也更淡。 桑格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认识?” 城旭犹豫了一下,点头:“……血滴子?” “眼力不错。”桑格林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朵花,“但这个不是普通的血滴子。是我自己培育的变种,没有攻击性。” 她回头看着城旭:“听说你差点被它迷住过?” 城旭的耳朵僵了一下。 桑格林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放心,我不会告诉珀涅斯的。” 那家伙已经知道了… 城旭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沉默。 桑格林看着他那对僵住的耳朵,笑了笑。 —— 午饭后,莱恩拉着城旭去湖边玩。 说是“玩”,其实是莱恩单方面在闹。他捡了一堆石子打水漂,打一个喊一声,打一个喊一声,尾巴摇得比螺旋桨还快。 城旭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钓鱼,看着莱恩疯跑。 珀涅斯以“看着他们确保安全”为由,在他旁边坐下。 城旭没怎么钓过鱼,有也就只是以前去公园的湖里顺两条用来果腹,当初没有鱼竿以至于他不惜用自己的尾巴充当,还差点让鱼咬掉一截(虽然没有但也让他的尾巴秃了一段时间)。 “你还会钓鱼?”珀涅斯漫不经心地摆弄城旭的尾巴。 “我又没说我不会。”城旭直接了当,成功把这场对话聊死,荣获MVP。 沉默…呃,伴随着莱恩叫喊的沉默… 就在珀涅斯愈发放肆又上手揉着他的耳朵、他快要破口大骂的时候——鱼竿终于有了动静。 城旭站起身,用力收鱼线。 好在这里的鱼比较傻,也没多大劲儿,上竿还算轻松。 战绩不错,一条鲈鱼,大小适中。 “哟,不错嘛小猫,”珀涅斯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啊。” “这才……”城旭刚想对某人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战果,却被一声呼唤打断施法。 远处,莱恩终于跑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 喘气。 “你们怎么不过来!”他朝他们喊。 城旭有些无语,但还是伸着懒腰,拍了拍裤子走过去:“来了。” 珀涅斯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在湖边待了一下午。莱恩话最多,从零食聊到漫画,从漫画聊到伊特纳斯,从伊特纳斯聊到……总之什么都聊。城旭在一旁接着钓鱼,偶尔应几句,珀涅斯全程沉默,但偶尔会斜一下眼睛偷看城旭。 阳光慢慢西斜,湖面被染成一片暖橙色。 城旭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在贫民窟里为了明天的饭钱发愁。 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有朋友,有人陪他一起回家。 他忽然想跟珀涅斯说些什么悄悄话。 思考了半天,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 X:{湖很好看} 几秒后,回复来了: P.X:{嗯,喜欢就好} P.X:{你更好看} 城旭盯着那行字,耳朵烫烫的。 抬眸,珀涅斯假装正若无其事地注视他,故意在他的面前比划着刚才那句话的口型。 他红着脸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莱恩: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非要说悄悄话…)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桑格林留他们吃晚饭,说是准备了特别的东西。 餐桌设在花园里,点着暖黄色的灯串,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梦境。 “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桑格林给每人倒了一杯,“度数很低,不会醉。” 莱恩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城旭尝了尝,确实好喝——甜甜的,带一点点酸,几乎没有酒味。 珀涅斯坐在他旁边,偶尔和伊特纳斯、桑格林聊几句。说的都是些过去的事,或是几家之间的事,城旭听不太懂,但也不觉得无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串,吹着晚风,尾巴轻轻晃着。 忽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城旭愣了一下,转头看珀涅斯。 珀涅斯正和桑格林说话,表情很认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只手已经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城旭的耳朵说不红是假的。 不过他没有松手倒是真的。 —— 回去的路上,莱恩在后座睡着了,整个人靠在伊特纳斯怀里,尾巴搭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伊特纳斯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唇角带着无奈又温柔的笑。 城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但现在—— 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微凉的,稳稳的。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珀涅斯。”他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珀涅斯没有追问。 那只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 回到府邸时已经很晚了。 城旭洗完澡出来,发现珀涅斯已经躺在床上了——他的那半边。 “今天开心吗?”珀涅斯问。 城旭钻进被窝,沉默了几秒。 “……嗯。” 珀涅斯轻声笑着。 他伸手,把城旭揽进怀里。 城旭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缓慢的心跳。 “珀涅斯。”他闷声说。 “嗯?” “你说,人能记住多久以前的事?” 珀涅斯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他说,“有些事,几百年也忘不掉。” “那如果……不想记住的呢?” 珀涅斯的下巴蹭了蹭他发顶的耳朵,痒痒的。 “那就别想了…忘了吧。” 城旭沉默着。 他知道有些事忘不掉。父母的离开,雨夜的电话,桥洞下的寒冷,还有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 但此刻,在这个怀抱里,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往珀涅斯怀里缩了缩,安心闭上眼。 窗外,月光很淡。 24. 小馋猫吃夜宵不带我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珀涅斯·伊菲尔站在自己府邸的走廊上,穿着睡袍,披着风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事情回到5分钟前…… 珀涅斯盯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被子,陷入了三百多年来最严重的自我怀疑。 人没了。 刚才还在他怀里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只枕头。 他把枕头拎起来看了看——普普通通的枕头,不会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那对总是红着的耳朵。 珀涅斯把枕头扔到一边,起身下床。动作太快,以至于他顿了一下——上一次他“动作太快”是什么时候?几百年前被追杀的时候? 现在只是因为一只猫半夜不见了。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清醒。 三百四十七年。 活了三百四十七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大半夜满屋子找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趁他睡着了偷偷溜走的小馋猫。 他披上风衣,推门出去。 厨房?可能性最大。 藏书室?那只猫最近对身世的事上心,但大半夜看书不像他的风格。 客厅沙发?他经常瘫那儿,但大半夜瘫着干什么? ……天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昏黄的光。珀涅斯站在门口,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项圈——不,臂环还在。 那枚银色的臂环戴在城旭左臂上,和他的血液有微弱的联系。至少他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存在,貌似…在楼下。 厨房的方向。 珀涅斯松了口气。 他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夜晚的府邸和白天不一样。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白色的光斑,所有的家具都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珀涅斯走过拐角,忽然停下脚步。 有光…… 厨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哗哗声,还有……小声哼歌的声音? 珀涅斯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城旭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是珀涅斯的,袖子挽了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下摆快垂到膝盖。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偶尔扫过小腿,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他哼的歌珀涅斯没听过,调子很简单,断断续续的,像是随便编的。 灶台上的锅里,热水开始冒泡。城旭拿起旁边的手工面,随意地丢进去——然后被溅起的水烫了一下,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含住手指,身后的尾巴也炸了一下,慢慢翘起来,撩起的衣摆露出少年短裤下白皙的大腿。 “……笨蛋。”珀涅斯听见自己小声说。 但不经意间瞥到那块皮肤,他脸上还是会悄悄泛红。即便这样,某人依旧厚着脸皮多瞄几眼… 城旭完全没发现有人偷看。他盯着锅里的面,时不时用筷子戳一戳,尾巴晃得更欢了。旁边还放着切好的葱花和一个鸡蛋——鸡蛋磕得有点惨,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他正拿筷子捞。 “啧……”他小声抱怨了一句,“怎么还是碎了。” 珀涅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城旭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头发有点乱,有几撮突兀地翘着,耳朵随着动作微微抖动,偶尔转向某个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但就是没听见身后有人。 珀涅斯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也挺好。 不打扰他,就这么看着。 看他在锅里搅动面条,看他熟练又笨拙地打第二个鸡蛋(这次成功了,他满意地哼唧了一声),看他往碗里加调料的时候偷偷尝了一调羹的汤,然后被烫得直吐舌头。 他见过城旭很多样子——警惕的、倔强的、愤怒的、羞耻的、迷糊的、开心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凌晨,穿着他的衣服,赤着脚,给自己煮一碗面。 认真,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珀涅斯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看过的任何艺术品都好看。 城旭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汁,撒上葱花。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尾巴愉快地甩了甩。 然后他端着碗转身,准备去餐桌—— 对上门口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珀涅斯正站在门口,披着风衣,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炸毛) 碗差点脱手。 珀涅斯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心。” 城旭瞪着他,耳朵从粉变成红,从红变成深红:“你你你…你怎么……” “醒了,发现某人想用枕头糊弄我。”珀涅斯低头对上城旭琥珀色的眼睛,语气很平常,“枕头不会呼吸,而且——没有你好抱。” 不仅是耳朵,城旭感觉自己这个人都红红的,不自觉地低下头。 沉默中,他感觉肩上忽然多了一份重量和温度。 很轻,但很安心——珀涅斯把那件风衣脱下来,披在了他的肩上。衣服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雪松香,带着微弱的体温。 “……你听我解释。”城旭说,手抚着珀涅斯的风衣 “半夜不睡觉,跑下来煮面?”珀涅斯问。 “……我饿了。” “饿了不叫我?” 城旭愣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叫你干嘛?” 珀涅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碗想往后退:“那个,你回去睡吧,我吃完就——” “饿醒了,一个人来厨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还不带我?” “啊?” 珀涅斯的唇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明显的弧度。他伸手,把城旭翘起来的尾巴毛按下去,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的意思: “小馋猫,吃夜宵不带我。” 城旭瞪着他,耳朵开始发烫。 “我、我怎么带!你睡得像猪一样!” “我睡得像什么?” “……猪。” 珀涅斯挑了挑眉。 城旭的尾巴炸了一下,但嘴硬地继续:“本来就是!叫都叫不醒!” 珀涅斯没反驳。他只是低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汤底清澈,面条粗细均匀,青菜翠绿,葱花点缀,中间卧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 “看起来不错。”他说。 城旭愣了几秒,然后试探性地问:“你…也要吃吗?” “你做的?” “……嗯。” 珀涅斯揉了揉他的脑袋。 “要。” —— 几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 城旭分了他一半……的一半。 至少那个荷包蛋是给了一半。 珀涅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城旭看着他,耳朵还红着,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珀涅斯咀嚼,咽下。 确实还不错。面条煮得刚刚好,汤底咸淡适中,葱花提味,鸡蛋……蛋黄是溏心的。 “怎么样?”城旭忍不住问。 珀涅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向城旭。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城旭愣了一下,低头吃面:“……以前。” “以前?” “嗯…”城旭嚼着面,声音有点含糊,“在……那里的时候。我父母……你也知道的,他们没怎么给我做过饭。一开始一直省钱吃泡面,后来吃腻了,手头上也紧,就……自己学着做…” 珀涅斯沉默着。 城旭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却又带着些许自嘲:“其实…刚开始很难吃……煮糊过,煮生过,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烧了……就是之前那种…铁皮搭的棚子,那次房东追着我骂了三天…”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后来…慢慢就会了,反正就我一个人,能吃就行……” 珀涅斯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诉苦,不是求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不需要特别对待。 “那现在呢?”珀涅斯问。 “现在?”城旭想了想,“现在有你啊。” 他说得很随意,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珀涅斯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那对耳朵。 城旭被揉得有些发软,抬头看他:“你干嘛?”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继续吃面。 “…很好吃。”他说。 城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耳朵红红的…… —— 吃完面,城旭收拾碗筷,珀涅斯就坐在餐桌边默默看着。 “你不回去睡?”城旭问回眸 “等你。” “我又不会跑……”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城旭的背影——那件宽大的T恤,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那条轻轻晃着的尾巴,那个戴在左臂上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的臂环。 “小猫。”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半夜饿了,叫我。” 城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叫你干嘛?” “陪你吃。” 城旭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洗碗。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钻进珀涅斯的耳朵里却各外清晰。 —— 回去的路上,城旭走在前头,珀涅斯跟在后面。 走到卧室门口时,城旭忽然停下。 “珀涅斯。”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好不好吃?” 珀涅斯看着他。 城旭的耳朵微微抖着,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珀涅斯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托起他发红的侧脸。 “因为那是你做的。”他说,“行吗?” 城旭没有说话。 珀涅斯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你做的每一顿,我都想吃……可以么?” 城旭的脸彻底红了。 他推开珀涅斯,钻进卧室,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珀涅斯跟着进去,躺到他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那团炸毛的猫。 “晚安。”他低声说。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晚安。” 过了很久,城旭忽然又开口: “明早……我给你做早饭。” 珀涅斯的唇角弯起来。 “好。” 窗外,月光淡淡的,夜还很长,但他的梦应该会很甜…… 25. 哈?你没吃过?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已经热得有了夏天的样子。 城旭瘫在客厅沙发上,尾巴垂在地上,耳朵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晒化的猫。空调开着,但他还是觉得热——可能是懒得动,越懒得动越热,越热越懒得动,死循环。 珀涅斯从书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城旭的后颈——有点汗,但还好。 “这么热?” “……嗯。”闷闷的一声。 珀涅斯收回手,靠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瘫着。 准确来说是城旭单方面地趴在沙发上,整个肉乎乎小腿翘在珀涅斯的大腿上。 空调传来嗡嗡的声响。 “对了,”珀涅斯忽然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城旭没动:“什么什么日子?” “管家说今天有什么特别的…”珀涅斯想了想,“好像是……什么节日?” 城旭终于动了动,侧过头看他:“端午?” “对,就是这个。” 城旭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坐起来,盯着珀涅斯。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你不知道端午节?” 珀涅斯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应该知道?” “哈?你没吃过粽子?” “粽子…”珀涅斯想了想,“…是什么?” 城旭盯着他,尾巴都忘记晃了。 活了那么多年年,没吃过粽子。 这人……怎么活的? “你……”城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真没吃过粽子?一次都没有?” 珀涅斯的表情很无辜:“没有。” 城旭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珀涅斯看着他的背影:“干嘛?” 城旭头也不回:“请你吃粽子去。” —— 厨房里,城旭翻箱倒柜地找材料。 糯米、粽叶、红枣、五花肉、咸蛋黄——管家听说他要包粽子,立刻派人去买了,半小时就送齐了。 珀涅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陌生的材料,像个好奇的学生。 “这个叶子是干什么的?” “包粽子的。” “米为什么要泡?” “包粽子的。” “……你只会说这一句?” 城旭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吃不吃?” 珀涅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城旭收回目光,开始示范。 “看好。”他拿起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卷成一个漏斗状,“先这样,卷成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 珀涅斯认真地看。 城旭往里面放了一勺糯米,一块五花肉,半个咸蛋黄,再盖上一层糯米。 “然后这样——”他把上面的粽叶折下来,盖住米,两边压紧,多余的叶子折到一边,手指飞快地缠上棉线,打了个结。 一个四角粽子,完成。 珀涅斯看着那个粽子,又看看城旭。 城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 “……你会的还挺多。” 城旭的耳朵微微发烫。 “切……以前一个人过,什么都得会。”他把粽子放到一边,“你试试?” 珀涅斯拿起两片粽叶,照着他的样子叠。 第一片,没拿稳,掉了。 第二片,叠成漏斗了,底没封紧。 第三片,终于像点样子了,放米的时候——漏了。 城旭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珀涅斯抬眸看他。 城旭立刻收敛笑容,假装严肃:“……继续。” 珀涅斯盯着他看了两秒,自己也笑了,然后继续和粽叶搏斗。 第五个,终于像个粽子了——虽然歪歪扭扭的,线缠得乱七八糟,但至少…是个粽子。 城旭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能看出来是……呃…粽子。” 珀涅斯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会翘一下。 “那这个算我包的。” “嗯,随你。” “煮好了归我。” “……你想得美。” —— 粽子下锅不久的时候,门铃响了。 管家去开门,然后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咚咚咚,像小狗撒欢。 “猫猫!!!” 莱恩冲进厨房,身后跟着慢悠悠的伊特纳斯。 城旭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莱恩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忘了?我求了你半天你才答应的!庙会!今天有庙会!” 城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庙会。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上周莱恩确实说过,端午节有庙会,要一起去玩。 他完全忘了。 “……额”他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忘了。” 莱恩的脑子宕机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猫猫,现在去也来得及!” 城旭看向锅里的粽子:“可是粽子……” 莱恩的目光落在锅上:“粽子?” “刚包的。”城旭说。 莱恩凑过去,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好香!” 城旭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他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锅,“你们留下来吃点?” 莱恩的眼睛更亮了。 好在伊特纳斯在旁边抓着莱恩的尾巴,这才阻止了莱恩扑进锅里。 —— 半小时后,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城旭把煮好的粽子端上来,剥开一个,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去,咬了一口。 “唔!!!”他的眼睛眯起来,尾巴摇得倒是欢畅,“好吃!!!” 城旭的尾巴也翘了翘。 他又剥了一个,递给珀涅斯。 珀涅斯接过来,尝了一口。 沉默了两秒。 “……确实不错。”他说。 城旭的耳朵微微发烫。 伊特纳斯也尝了一个,点点头,顺便把狗狗揽进怀里:“比外面的好吃。” 城旭低头剥自己的粽子,假装没听见。 但尾巴已经晃起来了。 —— 吃完粽子,莱恩拉着城旭往外走。 “快走啦!” 城旭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珀涅斯。 珀涅斯站起身,跟了上去。 伊特纳斯走在最后,唇角带着无奈的笑:“莱恩,慢点,别摔了。” 庙会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里。 公园很大,中间有一个湖,湖里开满了荷花。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开着,荷叶铺满了半边湖面,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荷塘都在轻轻晃动。 莱恩站在湖边,看呆了。 “哇——好漂亮!” 伊特纳斯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目光也落在那些荷花上。 珀涅斯走近了些,看着那些印象不深的花。 “……这是?” 城旭看了他一眼:“荷花…” 珀涅斯看着那些花,没有说话。 城旭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没见过荷花?” 珀涅斯摇头。 城旭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伊特纳斯。 伊特纳斯也摇头。 城旭沉默了。 这群老古董吸血鬼,没见怎么过荷花。 这合理吗? 不过想想他们平时那些冷色调的住处、暗红色的装饰、永远办不完的事务……好像也挺合理。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片荷塘。 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些莲蓬。碧绿饱满的一片探出水面。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等我一下。” 丢完这句,他就往湖边走去。 珀涅斯愣了一下:“干嘛?” 城旭没回答。他走到湖边,找了块石头踩上去,然后——伸手,去够那些莲蓬,动作的幅度有些大。 莱恩不满于在旁边看着,也跟着跳下来。 “猫猫,你在干嘛?” “摘莲蓬。” “莲蓬…是啥来着?”(狗狗其实知道,只是反射弧太长了) 城旭没回答。他够到一个莲蓬,用力一折,摘了下来。 然后他回到岸边,把莲蓬剥开,取出里面的莲子,剥掉外面的绿皮, 露出白白的莲子仁。 他咬了一口。脆脆的,清甜的,带着久违的淡淡的荷香。 这让他想起以前…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还是轻轻晃了晃。 莱恩凑过来:“好吃吗?” “不好吃。”城旭立马骗他,逗他的样子很是熟练,“苦的。” “哦……”莱恩想也不想就踩了坑。 等城旭逗够了,才把剩下的莲子递给他。 莱恩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剥开,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他转身看向伊特纳斯,“伊特纳斯大人!好吃!” 伊特纳斯无奈地笑。 莱恩又看向城旭:“还有吗还有吗!” 城旭看了一眼湖面:“有……自己去摘。”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撸起袖子,就往湖边冲。 “莱恩!”伊特纳斯想拉住他,没拉住。 莱恩踩到湖边的一块石头上,伸手去够莲蓬——够不到。他又往前伸了伸—— “扑通!” 水花四溅。 莱恩整个人掉进了湖里。 伊特纳斯/城旭/珀涅斯:“……” 辛亏是在靠岸的地方,莱恩从水里冒出头来,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尾巴湿漉漉地摇着,表情懵懵的。 城旭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莱恩愣了两秒,然后也尴尬地笑了。 他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笑得像只傻狗。(好像本来就是?) 伊特纳斯无奈地走过去,伸手把莱恩从水里拉上来。 珀涅斯站在城旭身边,看着这一幕:“走吧。” 阳光很好,荷花很香,水珠在莱恩的尾巴上闪闪发光。 城旭忽然觉得,这样的夏天,好像也不错。 —— 回去的路上,莱恩裹着伊特纳斯的外套,头发还是湿的,但尾巴已经摇起来了,甩出许多水珠。 城旭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几个莲蓬——后来伊特纳斯用树枝帮他捞的。 莱恩侧过头看他:“猫猫,你以前来过这里?” 城旭沉默了两秒。 “……小时候来过。”他说,“采莲子吃。” 莱恩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小时候也摘莲蓬?” “嗯。”城旭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没什么吃的,采了莲子,可以当零食。” 印象里,母亲煲的莲子羹甜甜的,很好吃… 莱恩不太懂“没什么吃的”是什么意思。但城旭的语气,让他觉得不该继续问。 他只是说:“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采好多好多!” 城旭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单纯的、想要分享快乐的热情。 笑是会传染的—— “……嗯。” ——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 伊特纳斯拗不过莱恩,勉强同意在珀涅斯家借住一晚。 莱恩被伊特纳斯拎去洗澡,城旭依旧瘫在沙发上。 珀涅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开心吗?” 城旭想了想。 “……还行。” 城旭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他:“你真的没见怎么过荷花?” 珀涅斯摇头。 “那粽子呢?真没吃过?” “没有,不过…今天上午已经尝过了。” 城旭盯着他看了几秒。 “三百多年,”他说,“你怎么活的?” 珀涅斯想了想,认真回答:“饮血就够了,偶尔会吃点别的。” 城旭沉默着,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珀涅斯看着他的表情,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城旭揽进怀里。 “那以后,”他说,“…你教我。” 城旭的耳朵微微发烫。 “……教你什么?” 珀涅斯的下巴抵在他肩头。 “粽子、荷花,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城旭没有说话。 但他往珀涅斯怀里靠了靠。 夜里的风很凉爽,夏天,好像真的来了。 26. 儿童节快乐 和往常许多清晨一样,某人还是用他那老套但有用的理由,把城旭当成人型抱枕抱着睡。 只不过城旭是被枕边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弄醒的。 我怎么记得我没定闹钟啊…… 城旭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绿色软件上的小红点,有些无语。 除了那条狗没有人会这么干。 莱恩不想上班: {猫猫!早上好! 你睡醒了嘛? 今天是儿童节!!!伊特纳斯大人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小狗转圈.gif) (小狗开心.gif) (小狗撒花.gif)} 儿童节…… 这个词对城旭来说有些陌生。 X:{嗯} 莱恩不想上班: {伊特纳斯大人还说要带我出去玩~ 要一起嘛猫猫? (小狗探头.gif)} 莱恩几乎秒回的消息轰炸非常有效地打断了城旭乱七八糟的思绪,以至于他都没注意身后的人已经醒了。 他刚想打字回复,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只手,像只老鹰,迅速且利落地抽走了自己掌心里的手机。 同样的招术,而且还是第二次……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似乎不起作用,摇身一变成了某人吃一堑再吃一堑。 “你好吓人知不知道!”(炸毛) “不知道。”珀涅斯看着他和莱恩的聊天记录,眼睛都没斜过去看。 “手机还我!”城旭想上手抢回来,却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被珀涅斯的胳膊整个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如果可以,他现在真的挺想挠死这人。 “等会……”珀涅斯单手打着字回复。 X:{今天有安排,我就不去了} “还我…”城旭有些生气。 “让我咬一口,”珀涅斯举着手机,“就一口。”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儿童节行么?” “滚。” “这是命令,城旭。” “……切” 城旭不情不愿地露出脖子,珀涅斯对着那两个粉红色的凸起咬下去。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吞咽的声音——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擦、安抚。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上午依旧是埃德温的礼仪课。 城旭根本没在听,他倒是盘算着下午怎么偷溜出去,回那条老街上买点东西吃。 买点什么好……关东煮?烧烤?炸鸡? “城旭少爷?”这已经是埃德温叫他的第三遍了,他还是专注地盯着黑板发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要不再去买点冰棍吧…… “……”埃德温气得差点把手上的教鞭折断。 怎么感觉有股杀气? 下一秒,城旭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猛地揪住,火辣辣地疼,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动不动,别说尾巴了,就连他耳朵上的绒毛都夸张地炸起来。 埃德温核善的眼神对过来:“城旭少爷,您最好是有在好好听…” 城旭尴尬地笑着,眼神四处逃窜,浑身冒着冷汗。 “啊哈哈…那什么,我当然有在听啊……你,你继续讲呗…”撒谎不打草稿的城旭试图蒙混过关。 “哦?是吗……”埃德温松开他的后颈,“那你复述一下,我刚才讲了什么。” “啊…呃……额,这……”显然,他很成功地失败了。 “城旭少爷,您最好记住,”埃德温的语气带着点威胁和恐吓的意思,“要是您不配合,我有权要求主人调教你。” “……我错了。” —— “老埃真是的…”城旭一边抱怨一边往府邸的后门走去,听上去很不屑,“还调教我,总不能把老子捆起来吧…” “怎么?想体验一下?”一个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 “…也不是不行”他下意识回道,反应过来已经撞到人家身上了,“什么鬼,那个不长眼的搁这……” “骂得还挺脏。”珀涅斯顺势把人摁住。 “…你怎么在这?” 谁曾想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反问他:“那你又怎么在这?” “你管我!”城旭想推开他却无济于事,反倒被那只手揉脑袋,“反正…就出去一下。” “一起去?” “……?滚。” “那你回来准备好好体验你那也不是不行的调教吧。”珀涅斯故意松开他,转身假装离开。 “……哎!?别走啊喂!”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精了,城旭的脾气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一起就一起,老子还怕你不成…”城旭急忙拉住他的手。 珀涅斯露着属于胜者的得意的笑容,类似于:我就喜欢看你讨厌我又那我没办法的样子。 这人真的好贱…… —— 夏天的雨总是来势汹汹,光是下雨前就已经闷热得不行,许多建筑的墙都被覆上一层潮湿的水渍。 “为什么叫司机不开车过去。” “你觉得一辆豪车停在那种地方合理么?” “……有道理…那就一定要走过去?” “嫌累自己回去。” “……” 因为还没有购置夏季的衣物,所以城旭还是得穿珀涅斯的衣服——宽大的T恤,松垮的短裤(虽然珀涅斯没怎么穿过这种短裤,除非真的很热比如现在,或者需要沾水,平时还是穿长裤居多),以至于城旭需要绑一条腰带才能保证自己没有走光的风险。 街上熟悉的味道让他感到安心。他去了曾经常去的那家便利店。 “你在这上过班?”珀涅斯看着他熟练挑选商品的样子,开始怀疑。 “没。”城旭从冰柜里捡了两个冰杯,犹豫再三还是拿了以前舍不得买的巧克力脆皮雪糕,“看上什么你自己拿。” “好。”虽然口头上这么说,珀涅斯最后也只是拿了一小罐牛奶。 他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选关东煮时纠结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着,他很高兴能探索到这样的城旭。 “你好,结账。”城旭对着店员说,“麻烦再加个小份炸鸡,还有一个……呃,两个红豆包,谢谢。” “一共178块4,我扫你。” 城旭刚打开支付界面,就听到便利店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珀涅斯:“你干嘛?” “付钱。”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儿童节。” 合计着这家伙真把我当三岁小孩了…… “我17了…” “在三百多岁的人面前你跟小孩有什么区别吗?” “……随你。”(翻白眼) 珀涅斯尾随城旭坐到店里的位置上,看自家“小孩”对着这些东西捣鼓:冰汽水、雪糕、关东煮、炸鸡和红豆包…… 怎么看都是小孩喜欢吃的吧?至少自家的是。 城旭把装满汽水的冰杯递过去,起身找想店员接热水,却发现手里的泡面桶出现在珀涅斯手里。 “?” “不许吃泡面。” “泡面怎么你了?” “以前瘦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 “啧……”城旭的耳朵立马垂下去,满脸写着不高兴。 “… …”好吧,这招对珀涅斯的确奏效,“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 —— 这是珀涅斯第一次尝试这种宴会上吃不到的食物,竟然意外地还不错。 城旭咬开红豆包,默默地咀嚼…… 以前…好像也是在这家店,好像也是同样的食物,好像也是两个人…… “小朋友,”是珀涅斯,“多喝牛奶才会长高哦…” “……”珀涅斯收获了一个白眼。 不过他递过来的牛奶有些眼熟…好像是……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你记得啊……”城旭不小心说出来。 珀涅斯没有说话,只是笑笑,轻轻揉着他的脑袋。 “儿童节快乐,小猫。” —— 另一边…… “伊特纳斯大人…就这个嘛…好不好好不好…” 面对眼前这个摇着尾巴可怜兮兮的小狗,伊特纳斯有些头疼:“不行,莱恩……” “为什么嘛…” “你难道忘记上次你吃得太撑得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打针了吗?” “我这次不会了!真的!” 伊特纳斯想拒绝莱恩的请求,可无奈莱恩那还有个桑格林在一旁劝:“格雷,小孩子嘛,长身体呢,多吃一点再正常不过了。” “桑格林,你是不知道,他上次吃坏肚子还哭着喊着不肯去医院打针,哄了半天才拉动的。”伊特纳斯扶着额,轻声叹气,“要是珀涅斯家的那只在就好了,说不定莱恩还能收敛一点。” “你说小旭?”桑格林道,“那孩子确实很特别,小莱恩难得有同龄的朋友呢……” “这倒是……”伊特纳斯看着身旁拽着自己衣服,眨巴着星星眼的小狗,摸了摸他的脑袋,“也不是不让他吃,只是…” 伊特纳斯话还没说完,桑格林先一步拍了拍莱恩的肩,微微俯身和他平视:“莱恩,姐姐请你吃好不好?” “好耶!谢谢桑格林姐姐!”得到奖励的小狗,尾巴摇得很欢。 像是怕他们反悔,莱恩已经先行一步去取号了。 “桑格林!”即便有点不满,伊特纳斯说话也不会真的很大声。 “干嘛,小孩子当然是开心最重要了,”桑格林从容地跟上去,捋了捋头发,“再说了,你平时不是最宠他了吗,何况今天你都答应人家陪他过节了…” “哎……”伊特纳斯紧随其后,“真拿他没办法……钱我一会转给你。” 桑格林偏过头打趣他:“哎呀都认识多久了客气啥呀,你就当这是我给小莱恩的礼物不就行了嘛。” 见状,他也不好说什么,无奈妥协了。 —— “啊呜~”莱恩一口咬掉伊特纳斯用叉子递来的烤牛肉。 “这家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呢~” 这个餐桌上最活跃的还是莱恩,一会吃这个一会吃那个的,时不时蹦两句:“伊特纳斯大人,这个好好吃!你尝尝!” 桑格林看着他们忍不住笑着:“格雷,你家莱恩很喜欢你呢~” 伊特纳斯没有否认,耳根漫上的红色已经出卖了他。 “你得好好把握吧?毕竟,机会难得…”桑格林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语气调侃道。 “莱恩还小,还是得让他自己决定…” “伊特纳斯大人!”莱恩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交谈,“你快看!” 莱恩的手机上是一条备注是“珀涅斯大人”的联系人刚发不久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小块蛋糕和角落里橘黄色的猫尾巴。配文:儿童节快乐。 “珀涅斯大人居然发朋友圈了!?” 27. 小狗的一天 下雨了…… 莱恩穿着睡衣趴在窗边,尾巴耷拉着,耳朵也耷拉着,盯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发呆。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一直下到现在——下午三点了,也没有半点停的意思。 没有太阳。 没有出去玩。 没有猫猫。 什么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伊特纳斯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只棕色的伯恩山犬(指莱恩)趴在窗边的狗窝里(虽然那个狗窝早就睡不下他了,但他坚持要留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低落”的气场。 他走过去,在狗窝边坐下。 “怎么了?” 莱恩没动,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下雨。” “嗯,下雨。” “不能出去玩。” “嗯,不能。” “猫猫也不能来。” “嗯,不能。” 莱恩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伊特纳斯忍住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就因为这个?” 莱恩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反驳。 他就是因为这个。 下雨天,就是会让人心情不好嘛。 “那你想做什么?”伊特纳斯看着他那个样子。 莱恩想了想。 “……不知道。” 伊特纳斯抱着他,靠在狗窝边上。 “那我陪你。” 莱恩愣了一下,看他去书房拿了些简单的办公用品,随手调整空调的温度。 伊特纳斯大人……坐在狗窝旁边,陪他? 好像有点奇怪,但莱恩说不上来奇怪在哪。 他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些。 莱恩从狗窝里爬出来,坐到伊特纳斯身边,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雨,伊特纳斯偶尔会看看笔记本电脑上大大小小的工作,摸摸他的头。 沉默了一会儿。 “伊特纳斯大人。”莱恩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下雨吗?” 伊特纳斯沉默了几秒。 “我吗?”他说,“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吧…” 莱恩抬起头看他。 也许猫猫会喜欢? 城旭在沙发上补觉,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莱恩往伊特纳斯那边靠了靠,蹭了蹭他的肩膀,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暖暖的体温。 “我想看电影了……”他说,“投影仪在哪?” 伊特纳斯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毛茸茸的脑袋,默默打开投影仪,递过遥控器。 “……一起看吧。”他说。 莱恩的尾巴又晃了晃。 —— 下午四点,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房间的落地窗上,时不时闪着雷光传来声响。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投影仪在墙壁上淡淡的光。 “想看点什么?” “都行吧…伊特纳斯大人选就好…” 伊特纳斯看着电影那一栏陷入沉思——恐怖片就算了,战争题材的在这个时候看有点奇怪,科幻片小狗不一定看得懂,还有那些……少儿不宜的大尺度的东西,也免了。 最后,目光锁定在喜剧、动画、奇幻、动作和爱情这几类之间。 按理来说,他应该找个喜剧片或者动画片给莱恩看的,可是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点到了某个爱情片。 伊特纳斯知道这部作品,是为数不多的同性题材。 他犹豫着要不要退出重新选一个,毕竟…… 莱恩还小…他会不会排斥……那我…… “就这个吧…”或许是被电影的名字所吸引,莱恩有些好奇。 伊特纳斯被莱恩打断,一时间也不太好说什么,只好作罢,反正莱恩迟早有一天会接触到这些,就像他迟早会让莱恩自己选择去留。 都是迟早的事。 莱恩的房间里有伊特纳斯专门给他买的小推车,放零食用的,这种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莱恩撕开一袋薯片,放在中间。 他平时追动漫的时候能吃空差不多半推车零食,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吃太多。 放了一半,莱恩才反应过来这是讲什么的,显得格外局促,但他还是看了下去。 两位主角相识、分享秘密、嬉戏一直到相爱,莱恩看得很认真,可到了吻戏那段…… 他看着荧幕上热吻的两个人,脸颊慢慢发红发烫。 刚想吃个薯片缓解一下这种莫名的心情,无意间碰上另一只手。他条件反射地缩回,却突然被握住——莱恩整只狗都不淡定了。 “伊,伊特纳斯大人!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你……” “莱恩,冷吗?”伊特纳斯自动忽略了莱恩慌慌张张的解释,伸手去拿狗窝里的毛毯,盖在两人腿上,“你的手有点冷。” “哎?!没,没有啦…” “不要逞强,莱恩。”伊特纳斯揉了揉他的脑袋,“会感冒的。” “啊,嗯……” 莱恩还沉浸在刚才心脏直跳的感觉里没有缓过来,下意识地答应。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更烫了。 我这是怎么了…… 莱恩百思不得其解。 —— 又过了几十分钟,电影也快结束了。 说实话,莱恩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至少在他十七年多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杂乱?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一来是因为电影的缘故,二来是刚才不经意的亲密接触。 “伊特纳斯大人…”或许是雨声太响,莱恩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大了,“他们…也可以相爱么…” 哪怕猜到莱恩会这样问,伊特纳斯也不太好解释。 “莱恩。” “嗯?” “你信任我吗?” “嗯。”莱恩很用力地点点头。 “那你会因为我喜欢男孩子讨厌我吗?” 莱恩摇了摇头。 “那你会因为城旭喜欢男孩子讨厌他吗?” 莱恩又摇了摇头。 “那……如果是一个你不熟的人喜欢同性,你会讨厌他吗?” 莱恩沉默了。 他不知道。 伊特纳斯看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莱恩…”他尝试着叫他。 “嗯…” “你觉得电影里…他们幸福吗?” “嗯…他们看起来…”莱恩回想着,“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那你希望他们幸福么?” “希望…”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吗?” 伊特纳斯摸着莱恩的脑袋,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中,莱恩蹭了蹭他的手心…… —— 下午六点,雨小了些。 莱恩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雨小了。”他说。 “嗯。” “但是天快黑了。” “嗯。” 莱恩沉默了几秒。 “……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 伊特纳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那你想做什么?” 莱恩想了想。 “……不知道。” 伊特纳斯没有说话。 他再一次伸手,把莱恩揽进怀里。 莱恩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忽然觉得—— 什么也没做,好像……也没关系… 只要是和伊特纳斯大人一起…就足够了… —— 晚上,莱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抱着枕头,走到伊特纳斯 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探进一个脑袋。 “伊特纳斯大人?” 伊特纳斯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睡不着?” “嗯……” 莱恩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尾巴轻轻晃着。 伊特纳斯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软了一下。 “过来。” 莱恩立刻跑过去,爬上床,钻进被窝,动作一气呵成。 伊特纳斯无奈地笑。 “多大了,还怕一个人睡。” “我不是怕一个人睡。”莱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就是想和伊特纳斯大人一起睡嘛~” 伊特纳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书,躺下来,侧过身,看着莱恩。 莱恩也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伊特纳斯大人。”莱恩忽然开口。 “嗯?” “今天开心吗?” 伊特纳斯想了想。 “开心。” 莱恩的眼睛亮了。 “那你呢?”伊特纳斯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 “我也很开心!” “嗯。” “不过……伊特纳斯大人…为什么开心呢?” 伊特纳斯沉默了几秒。 “因为…莱恩很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莱恩额前的碎发。 莱恩没有躲。他看着伊特纳斯,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伊特纳斯大人……” “嗯?” 莱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伊特纳斯,眼睛亮亮的,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着。 伊特纳斯看着他那个样子,唇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他俯身,在莱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很轻。 像羽毛、像雨滴。 莱恩没敢动。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和尾巴都忘了动。 伊特纳斯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怎么了?” 莱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伊特纳斯,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 把脸埋进被子里。 伊特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那只害羞的狗从被子里捞出来,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 莱恩闷在他怀里,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莱恩忽然觉得,下雨天也挺好的。 —— 第二天,城旭收到了一串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但其实不用上班): {猫猫!!! 昨天!!! 伊特纳斯大人!!! 亲我了!!! (小狗疯狂转圈.gif)} 城旭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X:{???} 莱恩不想上班: {虽然只是额头… 但是!!! 还是很开心!!!} 城旭看着那一串感叹号,明白了什么。 X:{嗯…} 莱恩不想上班:{嘿嘿!!!你们呢你们呢!!!} 城旭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人——珀涅斯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X:{……也还行?} 莱恩不想上班:{什么叫也还行!!!(小狗质问.gif)} 城旭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莫名地有些刺眼。夏天还在继续,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 29. 夏至 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城旭是被热醒的。 空调开着,但珀涅斯像个火炉——不对,吸血鬼明明是冷的,为什么抱久了还会这么热? 他试图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 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热。” “我不热。” “你抱得太紧了。” “那松一点?” “……嗯。” 珀涅斯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臂还是搭在他腰上,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城旭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六月二十一日。 夏至,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去年的今天,他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某个后厨洗碗。那天很热,后厨更热,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老板嫌他洗得慢骂了几句,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洗。 晚上回到出租屋,泡面已经吃腻了,但还是勉强泡了一桶。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想,偶尔会听到断断续续的烟花声。 那天也是夏至。 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比任何一天都长。 “在想什么?” 珀涅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城旭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珀涅斯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城旭往怀里带了带。 —— 早餐时,城旭收到了莱恩的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 {猫猫!!! 今天夏至!!! 晚上有烟花!!! 一起去看嘛!!!} 烟花? X:{哪?} 莱恩不想上班: {河边!!!市中心那条河!!! 伊特纳斯大人说可以坐船看!!! (小狗期待.gif)} 城旭想了想,侧过头看向珀涅斯。 “晚上有空吗?” 珀涅斯抬眸看他。 “怎么了?” “莱恩说……”城旭顿了顿,“晚上有烟花。” “你想去?” 城旭的耳朵动了动。 “……都可以…看你吧。” 珀涅斯看着他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笑了。 “那就去呗。” —— 晚上七点,河边已经挤满了人。 城旭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尾巴绷紧了。 他讨厌人多的地方,有时候他会感到恶心不安,手会止不住地颤抖,呆久了会反胃干呕…… 但珀涅斯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微凉的,稳稳的。 “不舒服?”珀涅斯低头问他。 “……还好。” 珀涅斯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把城旭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些拥挤。 城旭靠着他,尾巴慢慢放松下来。 不远处,莱恩已经蹦起来了。 “猫猫!这里这里!” 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T恤,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伊特纳斯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拿着两杯饮料。 城旭和珀涅斯走过去。 “给!”莱恩从伊特纳斯手里接过一杯饮料,递给城旭,“柠檬冰沙!超好喝!” 城旭接过来,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船呢?”他问。 “那边!”莱恩指向河边,“伊特纳斯大人订了船!我们可以坐船看烟花!” 城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边停着几艘小船,每艘只能坐四五个人。船头挂着灯笼,暖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着。 “走吧。”珀涅斯说。 —— 船不大,刚好坐下四个人。 莱恩趴在船边,伸手去够水,被伊特纳斯拉回来。 “掉下去怎么办?” “我会游泳!狗爬式的!” “这不是会不会游泳的问题。” 莱恩瘪了瘪嘴,但乖乖坐好了。 城旭靠在船舷上,看着水面上的灯影。 珀涅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美其名曰防止他掉下去。 船慢慢往河中心划去。 两岸的灯光越来越远,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城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一个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坐在船上,身边有人揽着他的腰,等着看烟花。 “在想什么?”珀涅斯问。 城旭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去年的今天我在干什么。” 珀涅斯低头看他。 “在干什么?” “洗碗。”城旭的声音很轻,“在后厨洗碗。很热,很累,被老板骂。” 珀涅斯没有说话,不过收紧了揽着城旭腰的手臂。 “现在呢?”他问。 城旭想了想。 “……还行。” 珀涅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还行?” “嗯。” 城旭靠在他肩上,看着水面上的灯影。 “比去年好多了。” —— 八点整,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 “砰——” 金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慢慢散落,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哇!!!”莱恩站起来,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漂亮!!!” 伊特纳斯拉着他的手,怕他太激动掉下去。 城旭靠在珀涅斯肩上,看着那些烟花。 尾巴轻轻拍着座位。 “喜欢?”珀涅斯问。 城旭想了想。 “……嗯。” 珀涅斯笑着没有说话,在他的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 烟花放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朵是最漂亮的——金色的光点炸开,然后慢慢变成红色,最后散落成无数小星星,缓缓落向河面。 人群发出惊叹声。 莱恩已经喊哑了嗓子。 “好看!!!”他抱着伊特纳斯的胳膊。 伊特纳斯无奈地笑:“嗯。” 城旭看着他们,又侧过头,看向珀涅斯。 他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烟花的光芒映在珀涅斯的眼睛里,把那双红眸染成暖色。 城旭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干嘛?”他问。 珀涅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在城旭的耳后落下一个吻。 很轻,就像烟花散落。 等他反应过来时,珀涅斯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看着河面。 城旭盯着他,脸侧慢慢红了。 “你……” “嗯?” “……没什么。” 他转回头,假装看河面。 但尾巴已经出卖了他——轻轻晃着,像一只开心但嘴硬的 孩子。 莱恩在旁边看见了全程。 他凑到伊特纳斯耳边,小声说: “伊特纳斯大人,你看他们——” 伊特纳斯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嗯。”他也小声说,“看到了。” 莱恩眨眨眼。 “那我们也……?” 伊特纳斯低头看着他。 莱恩的脸红了。 “……没什么!”他把脸转回去,假装看河面。 伊特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莱恩揽进怀里。 莱恩的尾巴也摇了起来。 —— 船靠岸时,已经快十点了。 人群渐渐散去,河边恢复了安静。 莱恩困了,靠在伊特纳斯身上,眼睛半睁半闭。 “回去睡。”伊特纳斯轻声说。 “嗯……”莱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城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珀涅斯走过来,揽住他的肩。 “走吧。” 他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城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那时候他一个人,影子也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珀涅斯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城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珀涅斯的手。 珀涅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回握住,十指相扣。 —— 回到府邸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城旭洗完澡出来,发现珀涅斯已经躺在床上了——他的那半边。 “过来。”珀涅斯伸手。 城旭钻进被窝,被他揽进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珀涅斯。”城旭忽然开口。 “嗯?” “今天……” 他顿了顿。 “今天怎么了?” 城旭沉默了几秒。 “今天很好。” 珀涅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嗯。” 城旭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缓慢的心跳。 夏至结束了,但夏天,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城旭收到了一条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但其实不用上班): {猫猫!!! 昨天!!! 珀涅斯大人!!! 亲你了!!! (小狗疯狂转圈.gif)} 城旭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X:{所以呢?} 莱恩不想上班: {你们成了? (小狗兴奋.jpg)} X:{……谁会喜欢那家伙} 莱恩不想上班: {明明就是!!!(害羞小狗.gif)} X:{???他亲我又不是我亲他} 莱恩不想上班:{有什么区别嘛!!!(小狗转圈.gif)} X:{……} 莱恩不想上班:{嘿嘿!!!} X:{滚} 城旭看着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人。 他把手机放下,往珀涅斯怀里缩了缩。 窗外,阳光照旧,新的一天开始了…… 30.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酷暑七月…… 酷暑七月,来得比较仓促,以至于城旭都没在意已经是暑假了。不过也不能怪他,暑假这个概念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没多大用处。 不过3号那天晚上,城旭收到了一条让他疑惑的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 {猫猫!!! 明天!!! 明天是特别的日子!!!} X:{?} 莱恩不想上班: {是我来伊特纳斯大人家的日子!!! 三周年了!!!} 城旭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三年。莱恩来伊特纳斯家,已经三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莱恩的时候——那个在宴会上冲过来,热情得像一团火的男孩。那时候他以为,莱恩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快乐,永远没心没肺。 不过现在他知道,不是的。其实莱恩也会低落,也会不安,也会在雨天趴在窗边发呆。 只是他的快乐太耀眼,让人忽略了那些细微的阴影。 X:{你想做什么?} 莱恩不想上班: {不知道…… 但是!!! 我想告诉伊特纳斯大人一些事情!!!} 城旭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X:{……干嘛?表白?}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串感叹号。 莱恩不想上班: {!!! 你怎么知道的!!!} X:{……猜的} 莱恩不想上班: {(小狗震惊.gif) 那那那!!!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小狗害羞.gif)} 城旭想了想。 X:{你觉得呢?} 莱恩不想上班: {我不知道…… 他那么好…… 我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只是……只是把我当小孩?} 城旭看着那行字,沉默着,可以说有些恍惚。 原来莱恩也会这样想。原来那个永远笑嘻嘻的狗,也会害怕自己不够好。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想起那些“他会不会只是……”的念头。 其实他们都一样。 X:{他不会} X:{如果只是当小孩,他不会那样对你} 莱恩不想上班:{哪样?} 城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书房处理事情的珀涅斯。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就是和看别人不一样。 伊特纳斯看莱恩也是。 X:{反正就是不一样} X:{你懂就行}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串消息轰炸。 莱恩不想上班: {好!!! 那我试试!!! 明天!!! (小狗紧张.gif)} 城旭看着那个紧张的小狗,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X:{呃……加油?} —— 第二天,莱恩从早上就开始紧张。 他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伊特纳斯说过这个颜色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深呼吸。 “你可以的莱恩……”他对着镜子说,“你可以的……” 然后他走出房间,发现伊特纳斯已经在客厅了。 “醒了?”伊特纳斯抬头看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莱恩愣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紧张得睡不着”吧。 “……醒了就醒了嘛。”他走过去,在伊特纳斯身边坐下。 伊特纳斯看着他,微微挑眉。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早起吗?” 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说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疑。 伊特纳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真的没有吗?” 莱恩的脸悄悄地红了。 —— 一整天,莱恩都在找机会。 早餐时,他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午餐时,他想说,但伊特纳斯接了个电话;下午,伊特纳斯在书房处理事情,他趴在门口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缩回去…… 傍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伊特纳斯正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了?” 莱恩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我。” 伊特纳斯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莱恩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 “伊特纳斯大人。” “嗯?” “今天……”莱恩的声音有点抖,“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日子。” 或许是没料到他会在这时说这个,伊特纳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柔软。 “嗯,我知道。”他说。 莱恩愣住了。 “你知道?” “嗯。”伊特纳斯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三年前的今天,我把你带回来,那个时候你还不到十五岁。” 莱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也记得。 “所以……”伊特纳斯的唇角微微弯起,“你想说什么?” 莱恩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跟前,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 “伊特纳斯大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说出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伊特纳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莱恩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是不是……不该说? “伊特纳斯大人……”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如果…不喜欢,就当我没说…我,我只是——” “莱恩…” 伊特纳斯打断了他。 他坐起来,盖上莱恩扶着椅子因紧张而轻颤的手。 莱恩抬起头,看着他。 伊特纳斯也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温柔的,明亮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莱恩愣住了。 “……什么?” 伊特纳斯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三年。”他说,“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莱恩的眼睛睁大了。 “可是……可是你从来没有……” “没有说?”伊特纳斯的唇角弯起来,“我怕吓到你。” 我怕吓到你,怕你会不接受,怕你还小会排斥这些东西。 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你已经懂了…… 莱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伊特纳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所以你……你也…” “喜欢。”伊特纳斯的声音很轻,很认真,“很喜欢…” 莱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扑进伊特纳斯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小孩……” 伊特纳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没有小孩会让我这样…至少除了你…”他说,“不会让我每天想看见你,不会让我担心你吃坏肚子,不会让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你……” 莱恩在他怀里闷闷地哭。 < p>伊特纳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莱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那……那我们……” “嗯。”伊特纳斯低头看着他。 莱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太阳。 伊特纳斯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在莱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很轻,也很重。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了。 莱恩闭着眼,心跳快得不像话。 但他想,这就是喜欢吧。 —— 晚上,城旭收到了一条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 {猫猫!!! 成了!!! 他也喜欢我!!! (小狗疯狂转圈.gif) (小狗撒花.gif) (小狗开心.gif)} 城旭看着那一串消息,唇角慢慢弯起来。 X:{嗯} 莱恩不想上班: {嘿嘿,猫猫你们呢!!!} 城旭面无表情地锁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珀涅斯正靠在床头看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城旭收回目光,又默默打开手机。但他的耳朵悄悄红了。 X:{……再说} 莱恩不想上班:{什么叫再说!!!(小狗质问.gif)} 城旭没有回复,心里默默翻着白眼,骂了一句滚。 他把手机放下,钻进被窝。 珀涅斯看着他的动作,放下书,躺下来,从身后环住他。 “谁的消息?” “莱恩。” “说什么?” 城旭沉默了几秒。 “……他和伊特纳斯在一起了。” 珀涅斯的手臂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挺好的。” 城旭翻了个身,面对他。 “你早看出来了?” 珀涅斯看着他,那双红眸里带着笑意。 “你以为谁都像你?” 城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怎么了!” “嘴硬。” “……滚。” 珀涅斯笑了一声,把他揽进怀里。 城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那我们呢?”珀涅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城旭的耳朵烫了起来。 “……什么什么时候。” 珀涅斯没有说话。 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城旭抱得更紧了一点。 城旭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缓慢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 “……我们已经…” 珀涅斯愣了一下。 “什么?” 城旭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他说,“不已经在一起了吗?” 珀涅斯盯着他,那双红眸里有什么在翻涌。 “你是说——” “我是说,”城旭打断他,“撕合同那天,不就是了吗?” 珀涅斯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嗯。”他说。 他把城旭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就是那天。” 城旭靠在他胸口,什么也没说。 哪怕没有吻,没有告白,没有那份勇气… 也已经足够了。 影子和月光会记住一切的。 31. 升温 零零散散的日子里,七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 每天似乎都差不多。起床,瘫着吹空调,偷摸溜出去买雪糕… 虽然才8月的第二个周末,但怎么也拦不住这鬼天气,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城旭照常瘫在客厅沙发上,尾巴垂在地上,耳朵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晒化了。所有空调开到最大功力,整个空间才慢慢凉下来,他躺在沙发面对空调的那一头,小腿肆无忌惮地搭在珀涅斯的大腿上。 手机震了一下。 莱恩不想上班:{猫猫!!!在干嘛!!!} X:{瘫着} 莱恩不想上班: {我也在瘫着!!!好热!!!} {伊特纳斯大人说下个月带我去海边!!!你去不去!!!} 城旭盯着那个“海边”,愣了一下。 海边? X:{珀涅斯没跟我说} 莱恩不想上班: {那你问问他嘛!!!} {一起玩多好!!!} 城旭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 他侧过头,看向沙发另一头的那位:珀涅斯还在玩着他的尾巴处理各种事情,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瘫着。 尾巴轻轻晃了晃。 —— 又过去几个小时,珀涅斯终于忙完手头上的事,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只猫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白细的小腿搭在自己身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反正没人在看。 他抓住那条乱晃的尾巴。 “热?” 城旭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珀涅斯伸手,探了探他的后颈——有点汗,但还好。他把城旭那件过厚的棉T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后颈一片皮肤。 “换件薄的。” “懒。” 珀涅斯看着他,坏笑着,一看就知道没憋好屁。 “那我帮你?” 城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坐起来,瞪着他。 “不用!” 珀涅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城旭的耳朵红了。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珀涅斯站起身,往厨房走,“想吃什么?” 城旭愣了一下。 这人……转移话题的方式越来越自然了。 “你会做饭?” “…应该吧?” “……那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城旭想了想,“你做的。”(这回答有什么区别啊喂!?) 珀涅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城旭一眼,那双红眸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点……城旭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 一个小时后,城旭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盘卖相可疑的炒饭。 “……这是你做的?” “嗯。” “你确定能吃?” 珀涅斯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无辜:“不确定。” 城旭瞪着他。 珀涅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自己先尝了尝。 沉默了几秒。 “……还行。”他说,“就是……盐有点多。” 城旭将信将疑地也尝了一口。 确实还行——吗?除了咸了点,糊了点,蛋有点老,饭有点夹生,油多了点,其他都……emm,反正不好吃也不能吃。 他默默地吃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珀涅斯看着他,自恋地想着某人肯定折服于自己的厨艺 “……下次还是点外卖吧…或者叫管家备饭也行…” “有那么难吃么?” “你自己试试…” 珀涅斯接过勺子,舀了一点,笑容渐渐消失:“……还是听你的吧。” —— 吃完饭,城旭负责洗碗——珀涅斯做的饭,他洗碗,这是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规矩。(刚刚) 珀涅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 水哗哗地流着,城旭的手在水里搓着碗,尾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洗洁精的泡沫沾在他手指上,他甩了甩,没甩掉,就用嘴吹了一下。 珀涅斯看着那个动作,忽然开口: “莱恩说下周去海边。” 城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嗯。”珀涅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想去吗?” 城旭沉默了几秒。 “你呢?” “我问你。” 城旭继续洗碗,没有说话。 珀涅斯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城旭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想不想去?”珀涅斯又问了一遍,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 城旭盯着水槽里的碗,耳朵开始发烫。 “……想去?” 珀涅斯的下巴抵在他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想去就去吧。” 城旭没说话,继续洗碗。 但他靠后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 那天晚上,城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珀涅斯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不知道睡没睡着。 “珀涅斯。”城旭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珀涅斯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珀涅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和一个……朋友。” 城旭听出那个停顿。 朋友。 他侧过头,看着珀涅斯的侧脸。 昏暗里,那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呢?”城旭问。 珀涅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后来,他不在了。” 城旭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想起一个人,却不能说“他还在”。 他往珀涅斯那边挪了挪,把自己靠进他怀里。 “这次不一样。”城旭闷声说,脸贴在他胸口,“这次我陪你。” 珀涅斯没有说话。 但城旭感觉到,那颗缓慢的心跳,似乎快了一点点。 —— 第二天,城旭醒来时,发现床边空着。 他懵了一下,然后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珀涅斯在洗澡。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 微信里躺着几条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 {城旭猫猫!!!} {问了没!!!} {(小狗焦急等待.gif)} X:{问了} X:{去} 莱恩不想上班: {耶!!!} {我就知道!!!} {(小狗转圈.gif)} {对了对了!!!} {桑格林姐姐也去!!!} 城旭愣了一下。 桑格林?那个红头发的女的? X:{她也去?} 莱恩不想上班: {嗯嗯!!!说是有个什么……住宿她包房} {我们可以一起玩!!!} 城旭盯着屏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上次见桑格林,是在她的庄园。那个温和又带着点狡黠的血族,对城旭的态度一直很友善。 X:{知道了} 莱恩不想上班: {好耶!!!} {我要开始准备泳衣了!!!} {(小狗兴奋.jpg)} X:{为什么叫她姐姐?} 莱恩不想上班: {哎呀你别管,这样叫就好了嘛!} 莱恩还没有傻到会把自己第一次见桑格林叫人家阿姨被人家嫌弃的经历说出来。 城旭看着那条“泳衣”,忽然想起一件事。 泳衣…… 他需要穿泳衣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那条搭在床上的尾巴。 ……泳衣有给尾巴留洞的吗? 他决定不想了。 —— 晚上,珀涅斯处理完事情回来,发现城旭正盯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 城旭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莱恩说……要去海边。” “嗯,我知道。” “他说要准备泳衣。” “嗯。” 城旭沉默了几秒。 “我……穿什么?” 珀涅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城旭那条尾巴上——尾巴正不安地轻轻晃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我没有担心!”城旭的耳朵红了,“我就是……问一下!” 珀涅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专门的。”他说,“亚人族穿的泳衣,尾巴有开口。” 城旭愣了一下。 “……真的?” “嗯。”珀涅斯看着他,“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穿你以前那套制服。” 城旭沉默了几秒,羞耻心满了半拍,勉强跟上。 “……滚!”他红着脸用尾巴抽了一下珀涅斯。 珀涅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逗你了,明天出门去买。” 城旭没有躲。 但尾巴已经出卖了他——轻轻晃着,像一只期待出门的猫。 —— 第二天,城旭被珀涅 斯带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家店,开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里,门口没有任何招牌。但推开门的瞬间,城旭就明白瞳孔地震是什么感觉了: 里面全是亚人族。 各种各样的耳朵,各种各样的尾巴,还有各种各样的店铺。 “欢迎光临。”随便找了一家店,店员迎上来,是一个狐族的女孩,耳朵尖尖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需要什么类型的?” 这句话让城旭有种不详的预感。 珀涅斯看向城旭。 城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你挑就行,我随意。” 珀涅斯故意揉了揉他的耳朵。 “好。” —— 半小时后,城旭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裤——算不上过于紧身的,是相对保守的款式,但尾巴的位置有一个专门的开口,刚好能让他的尾巴自由活动。材质很舒服,不勒,也不显得松垮。 他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尾巴跟着晃了晃。 好像……有点奇怪…… 但他说不上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 珀涅斯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翻着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城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嘛……很奇怪吗?” 珀涅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城旭,从上到下,然后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某处。 最后他说:“不奇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这样…很好看。” 城旭的耳朵烫了起来。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别的泳衣。 看着看着,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其他的衣服不论男女款,有些很露骨,很刻意的那种;有些薄到几乎可以透过布料看到后面的墙;有些甚至比他那套制服还要奇怪,带着许多的环环扣扣… 这和街边那种成/人/用/品店有什么区别吗?! 城旭在心里咆哮着,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带自己来这种地方。 珀涅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城旭,那双红眸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他说,声音低低的,“很适合你。” 城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那道目光笼罩着,耳朵越来越烫。 最后,珀涅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他说,“回家。” 城旭跟在他身后,尾巴不满地晃着。 —— 回家的路上,城旭收到了莱恩的消息。 莱恩不想上班(但其实不用上班):泳衣买了吗!!! X:买了。 莱恩不想上班(但其实不用上班):什么样什么样!!!发给我看看!!! 城旭想了想,对着新泳衣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几秒后,莱恩的回复来了: 莱恩不想上班: {哇!!!好看!!!} {我的也买了!!!你看!!!}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莱恩穿着一件橘黄色的泳衣,尾巴从开口里伸出来,毛茸茸的,正在对着镜头摇。 城旭看着那张照片,联想到刚刚哪里的某一款… X:{挺适合你} 莱恩不想上班: {嘿嘿,好期待!!!} {还有三天!!!} 城旭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照旧,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天后的海边。 莱恩,伊特纳斯,桑格林。 还有珀涅斯。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珀涅斯正在开车,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唇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城旭收回目光,看着手机做攻略。 —— 那天晚上,城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珀涅斯从身后环着他,呼吸平稳。 “睡不着?”他问。 “嗯。” “在想什么?” 城旭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海边是什么样的。” 珀涅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没去过?” “……没有。” 珀涅斯收紧了手臂。 “那正好。”他说,“第一次,和我一起。” 城旭的耳朵烫了一下。 “……哦。” 珀涅斯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睡吧。”他说,“后天就到了。” 城旭闭上眼。 在微凉的怀抱里,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32. 我能亲你么 海边的别墅是桑格林名下的产业。 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推开窗就能听见海浪声。后院连着沙滩,走几步就能踩进海里。 城旭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有些发愣。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地方。 “喜欢?” 珀涅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城旭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珀涅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海浪很轻,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 “第一次看海?”珀涅斯问。 “嗯。” 珀涅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城旭的肩。 城旭靠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 楼下,莱恩已经在沙滩上疯跑了。 他穿着照片里那件橘黄色的泳裤,身上挂着半透明的小外套,尾巴摇得能当游艇的螺旋桨。伊特纳斯站在别墅门口看着他跑,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桑格林坐在露台(在一楼,可以理解为门口延伸出去的小平台)的遮阳伞下,端着一杯冰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年轻真好。” 城旭换好泳裤,披上防晒衣打算下楼找珀涅斯问防晒霜在哪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桑格林的话,是因为露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珀涅斯他们年纪相仿的男人——当然,血族的年纪没有参考价值。他顶着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反光,眼睛是很少见的灰蓝色,像海水和天空混在一起的颜色。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他正和珀涅斯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城旭身上。 然后他的眉毛微微挑起,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他拉长了声音,“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小猫?” 城旭的尾巴僵了一下。 珀涅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城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诺亚。”桑格林拍了一下那人,先一步出声,“别吓他。” 叫诺亚的男人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吓。”他朝城旭点了点头,“你好,我叫诺亚,是这些家伙的老朋友。” 老朋友。 城旭想起那天晚上,珀涅斯说过的话—— “和一个……朋友。” “后来,他不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懒洋洋的男人,忽然有些恍惚。 不在了? 这不是挺在的吗? 但他没有问,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城旭。” 诺亚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点…… “知道。”他说,“小珀念叨过很多次了。” 城旭愣了一下,看向珀涅斯。 珀涅斯面无表情地喝着杯子里的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城旭的耳朵悄悄抖了抖。 —— 午饭是桑格林准备的——准确地说,是桑格林和城旭一起准备的。 诺亚从他的吉普上搬下来几筐海鲜,城旭只认得几种街边捞汁小海鲜会卖的,什么虾什么蟹一概不知,只知道这些应该和珀涅斯之前的那辆车一样很贵。 桑格林扎起头发,搬出她准备已久的烧烤架,使唤着剩下的几位男士搬食材,虽然某人叫不动就是了。 其实之前那次吃夜宵的时候,城旭没有说实话——他不仅会做饭,而且会的不少,都是以前贫民窟里的街坊邻里教的,算是他对于那里为数不多的念想。 什么牛羊猪肉洗净血水,伴点大葱穿成串就算搞定了。 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些蔬菜和家禽,一并弄好就能开吃了。 —— 午饭很丰盛,烧烤海鲜一个不落。 诺亚拎着两瓶酒走进来。 “好东西。”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桑格林看了一眼标签,挑了挑眉:“你确定?” “怎么?” “这酒后劲大。”桑格林看向珀涅斯,“你确定要他喝?” 珀涅斯还没说话,诺亚已经打开了瓶塞。 “难得聚一次嘛。”他给除了小朋友之外的每人倒了一杯,“喝不完没事,意思意思。” 城旭尝了一口。 有点甜,还有点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热热的。他不是很喜欢。 —— 两小时后,城旭发现了一个惊天事实: 珀涅斯·伊菲尔,三百四十七岁的血族贵族,不会喝酒。 不对,应该说——酒量差得离谱。 他靠在城旭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像一只大型挂件。 “珀涅斯?”城旭试着推了推他。 没推动。 “珀涅斯!” “……嗯。”闷闷的一声,从他颈窝里传来。 城旭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诺亚。 诺亚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酒量一直这样。”诺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以前也是这样,喝一点就倒。” 以前。 城旭又想起那句话——“后来,他不在了。” “你们……”他开口,又停住。 诺亚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了然。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在了?” 城旭沉默着。 诺亚放下酒杯,靠进椅背里。 “我和他吵了一架。”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吵完我就走了,走了很多年。” 城旭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诺亚笑了笑,“那时候年轻,觉得有些事过不去。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他看着靠在城旭肩上的珀涅斯,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 “不过现在看来,他过得挺好。”他说,“比我走的时候好。” 城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着珀涅斯。 那个人还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他以前……”城旭顿了顿,“是什么样的?” 诺亚想了想。 “冷。”他说,“比现在冷得多。对谁都是那副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看着城旭。 “但现在…他不一样了。” 城旭的耳朵烫了一下。 “他跟我念叨过很多次。”诺亚继续说,“说养了一只猫,脾气不好,爱炸毛,但很可爱。” 城旭的耳朵更烫了。 “……他没说过吧?”城旭宁愿PUA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他当然不会当着你的面说。”诺亚笑了,“但他会跟我老朋友说。” 城旭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睡着的珀涅斯,和平时不太一样。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放松,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臂还紧紧环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城旭忽然有些鼻酸。 “他……找过你吗?”他问。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他说,“但我一直躲着他。” 他看着窗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后来我想通了,回来找他,他已经……” 他没有说完。 但城旭懂了。 已经……有别人了。 不是代替,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存在。 “你不介意?”城旭问。 诺亚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介意什么?”他说,“你都在想些什么啊小孩儿?” 诺亚用拳头揉着城旭的头顶:“我又不是他前任,当年我就只是觉得他装高冷很欠揍吵了一架而已。” “……额,我还以为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珀涅斯,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 那天晚上,城旭费了好大劲才把珀涅斯弄回房间。 刚把他放到床上,那人就醒了。 不对,不是醒。是半梦半醒。 他睁开眼,那双红眸在昏暗里亮亮的,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城旭,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小猫?”他的声音沙沙的。 “嗯。” 珀涅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城旭猝不及防,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 “珀涅斯!” “别动。”珀涅斯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头发里,“让我抱一会儿。” 城旭僵住了。 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珀涅斯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喂…”城旭小声问,“你怎么了?” 珀涅斯没 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怕。” 城旭愣住了。 “怕什么?” 珀涅斯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怕你走啊。” 城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珀涅斯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红眸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脆弱,不安,像是害怕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诺亚说的对,是我太冷淡了…”珀涅斯说,声音很低,“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去找我……” 他没有说完,但城旭听懂了。 如果当初没去找他。如果那天下雨他没打电话。如果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城旭忽然有些鼻酸。 他伸手,第一次轻轻捧住珀涅斯的脸。 “你是不是傻…我还能找谁…”他犟着说,声音有些哑,“我哪儿也不去。” 珀涅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稳定下来。 “真的?” “真的。” 珀涅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收紧了手臂,把城旭整个人箍进怀里。 “你说的。”他闷声说,“不许反悔。” 城旭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 他把脸埋进珀涅斯胸口,听着那颗缓慢的心跳。 “嗯。”他说,“不反悔。” 其实珀涅斯知道,如果当初城旭没有来找他……他那时估计会把人绑回家,毕竟当时他只认为他是个当血仆的好苗子。 “小猫…” “嗯……” 珀涅斯轻轻咬住城旭的耳尖,牙齿慢慢摩擦着他耳尖的皮肤,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有点痒。 “我能亲你么…” “…嗯?” 模模糊糊之间,城旭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几乎把他吞没,整个口腔甚至咽喉都是湿热至极的。 他在缺氧的状态下猛地惊醒,却发现腰上很烫——是珀涅斯的手,搭在那里细嫩的皮肤上,不痒,但很敏感。那里的寒战蔓延开来。他被珀涅斯箍在怀里,缺氧的感觉让他使不上力气。 珀涅斯应该吻他吻了很久了……又沉、又深。侵入的那条舌头好像异常灵敏,轻松地撬开他的每一道防线:先是唇瓣,再是牙关,最后触碰到柔软的舌尖。 琥珀撞上猩红。 城旭是嘴硬没错,但是没人告诉珀涅斯他的唇可以那么软。像……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城旭有一下没一下地推他,力道很轻,耳朵也渐渐垂下来。在快要窒息的最后一秒,珀涅斯终于松开他,在明朗的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银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草…”城旭忍不住爆粗口,用仅剩的力气打着面前吃他豆腐的人,“你tm占我便宜…” “嘘—”珀涅斯的食指抵住他柔软的嘴唇,吻去他因窒息感而漫出的泪花,“乖……晚安…” —— 第二天早上,城旭醒来时,发现珀涅斯正盯着他看。 “干嘛?” 珀涅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想—— 昨晚的事,他都记得。 那句“怕你走”,那句“哪儿也不去”,那个把脸埋进他胸口的动作,那只轻轻捧住他脸的手,那个绵延的吻。 他都记得。但他决定假装不记得。 “……没什么。”他说。 城旭狐疑地看着他。 “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 城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装。” 珀涅斯没承认,他伸手,把城旭重新揽进怀里。 “再睡一会儿。” 城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几点了?” “不知道。” “那随你吧。” 珀涅斯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好。” —— 楼下,诺亚已经坐在露台上,端着咖啡,看着海。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珀涅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海。 过了很久,诺亚开口:“他挺好的,对吧?” 珀涅斯“嗯”了一声。 “吻技比我想象的好。” 珀涅斯推了一下他。 诺亚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 珀涅斯沉默了几秒:“……谢谢。” 诺亚笑了:“不客气。” 他们继续看着海。海浪轻轻拍着沙滩,海鸟在远处飞。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 33. 掉毛季 ——某天·伊特纳斯家—— “莱恩,”伊特纳斯看向沙发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消息,朝着楼上喊,“你的外卖到了。” “好耶!”莱恩摇着尾巴跑下楼,差点滚下楼梯,“披萨我来啦!!!” 城旭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下来,瘫在舒服的沙发里,尾巴拍着沙发面。 他看看一边整理茶几的伊特纳斯,声音闷闷的:“格雷,那家伙呢?” “你说珀涅斯?”伊特纳斯正收着莱恩随意丢放的小短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好像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哦……” 巧的是,几分钟后,珀涅斯和莱恩一前一后回来了。 迷迷糊糊中,城旭感觉脸上凉凉的有些痒。他皱了皱眉,撑着身子坐起来。 “懒猫,”熟悉的声音传来,珀涅斯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你带了喝的。” “啥?” “大杯百香果,加冰,正常糖加椰果。”珀涅斯把那杯冰奶茶贴在他脸上——现在对他来说,城旭的口味他可以倒背如流。 城旭接过奶茶,刚插上吸管准备喝,某人终于憋不住放出一肚子坏水。 “为什么第一口不给我喝?” “?” 城旭没把这话放心上,只觉得他只是想和自己喝同一杯奶茶而已,然后以此为借口表示那些老套的“间接性接吻”之类的,想也没想递到他嘴边。 “喏。” “你明知道我不喝还给我。” “???” 找茬?这人哪根筋搭错了?城旭回给他一个白眼,然后踹了他一脚。 “滚。” 珀涅斯任着他闹脾气,抓着他的脚踝轻轻摩擦,“开玩笑的。” “神经。” 莱恩洗个手的功夫,回来发现——他的披萨被糟蹋了。 “不!!!!我亲爱的小披萨!!!” 莱恩看着披萨上一撮又一撮毛发鬼哭狼嚎。 “怎么了莱恩?那么大反应?”伊特纳斯从背后抱住他。 “伊、伊特纳斯大人……”莱恩的哭腔演得有些假,但他还是蹭了蹭伊特纳斯的手心,“我的披萨上有好多毛!!!” “猫猫!你是不是掉毛了!!!” “???”城旭咬着吸管,一脸莫名其妙,“我掉毛?我什么时候掉毛了?” 莱恩捏起披萨上一缕橘黄色的细毛,举到城旭面前。“你看!这不是你的毛是谁的!伊特纳斯大人头发是银的,我是棕色的,珀涅斯大人的头发是灰的——只有你是橘色!” 城旭盯着那缕毛,沉默了。 “……可能是以前的。” “以前的毛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披萨上!”莱恩的尾巴炸开了,“猫猫你是不是掉毛了!” 城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确实,有几根细小的橘色绒毛沾在袖口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拍掉,耳朵慢慢红了。 “……换季而已。” “那不就是就是掉毛!”莱恩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你最近是不是没梳毛!是不是没吃鱼油!是不是——” “莱恩。”伊特纳斯伸手把他从城旭身上拎下来,“披萨我重新点一份。” “可是这一份已经脏了!”莱恩抱着披萨盒子,委屈巴巴,“猫猫你要赔我!” 城旭的尾巴甩了一下:“……你想我怎么赔。” “你让我摸一下你的尾巴!” 城旭沉默了两秒。 “……随你…摸吧。” 莱恩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一把城旭的尾巴——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但摸完手上又沾了几根橘色细毛。 “猫猫你真的掉毛好严重……”莱恩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下意识地甩了甩尾巴。几根棕色的细毛从他的身上飘下来,落在桌面上。 城旭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棕色毛,又看了看莱恩的尾巴。 “……你也掉毛。” 莱恩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棕色的绒毛沾了一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啊?我?我也掉毛?” “你自己看看。”城旭指了指茶几上那几根棕色毛。 莱恩捏起一根,凑近看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一摇,又飘下来几根。 “伊特纳斯大人!!!”莱恩转身扑进伊特纳斯怀里,“我也掉毛了qwq!!!” 伊特纳斯低头看着他炸毛的耳朵和沾满细毛的衣领,沉默了片刻:“……嗯,换季了。” “可是我没有猫猫掉得那么多!”莱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是比他强?” 城旭的尾巴甩了一下:“……你掉得少是因为你毛短。” “那也是掉得少!”莱恩得意地摇了摇尾巴。尾巴一摇,又飘下来几根。 珀涅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城旭拉到自己身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城旭的发顶,蹭了蹭。 城旭的耳朵炸了:“你干什么!” 珀涅斯抬起头,面无表情:“沾毛。” 城旭瞪着他。 珀涅斯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你掉毛了,蹭一下我的衣服也沾上了。” “那你别蹭!” “来不及了。”珀涅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肩头沾了几根橘色的细毛,在深色面料上格外显眼。他没有拍掉,只是伸手又揉了揉城旭的脑袋。 莱恩看着这一幕,也转过身把脑袋往伊特纳斯胸口蹭:“伊特纳斯大人!我也要!” 伊特纳斯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莱恩,银色的发丝落了几根在莱恩的棕色头发上,几乎看不出来。但莱恩的棕色细毛却沾了伊特纳斯一身。 “沾上了吗?”莱恩抬起头。 伊特纳斯看着自己毛衣上密密麻麻的棕色狗毛,沉默了两秒:“……沾上了。” 莱恩满意地笑了:“那伊特纳斯大人也是我的了!” 伊特纳斯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帮他摘掉鼻尖上沾的一根毛。 城旭看着那两个人,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我去梳毛。” 莱恩在身后喊:“猫猫!鱼油!” “……知道了。” “我也要吃鱼油!”莱恩转头看向伊特纳斯,“伊特纳斯大人,我也要!” 伊特纳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已经买了。两瓶。” 莱恩扑进他怀里:“伊特纳斯大人最好了!” 伊特纳斯抱着他,低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嘴唇上沾了几根棕色细毛。他没有说,也没有拍掉。 城旭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旁边还别着一个小梳子。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尾巴搭在腿上。 “梳好了?” “嗯。”城旭把尾 巴举起来,“你看看还有没有掉下来的毛。” 珀涅斯伸手,顺着尾巴毛摸了一下。几根细毛飘下来,落在城旭的黑色T恤上,格外显眼。 城旭沉默了。珀涅斯看着他。 “……还有。” “我不瞎。” 城旭把尾巴收回去,用梳子又梳了一遍。这次好一点,基本不掉毛了。 莱恩凑过来,“猫猫,我也帮你梳!”他拿起自己的小梳子——上面缠着一团棕色毛。 城旭看了一眼那团棕色毛。 “滚……你自己先梳梳吧。”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炸开的毛,耳朵垂下来:“……哦。” 伊特纳斯接过莱恩手里的梳子,让他坐好,一下一下帮他梳尾巴。棕色的细毛飘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伊特纳斯的裤腿上。 莱恩的尾巴在伊特纳斯手里轻轻晃着。“舒服……” 城旭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珀涅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回去我也帮你梳。” “不用。” “那你掉毛掉得一床都是。” 城旭的耳朵红了。 “……那是你非要跟我睡。” 珀涅斯没有反驳,他低头把脸埋进城旭的发顶,又蹭了一下。 城旭觉得自己的头发又被蹭掉了几根。 “……你有完没完。” “没完。” 新披萨到了。这次四个人围在茶几前吃,没有人再往披萨上掉毛——至少,没人看见。 城旭咬了一口披萨,忽然感觉珀涅斯的手搭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侧过头,珀涅斯面无表情地在吃披萨。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城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T恤上,又多了几根橘色的细毛。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拍掉。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莱恩吃着披萨,忽然打了个喷嚏。几根棕色细毛从他鼻尖飘下来,落在披萨上。 “……对不起。”莱恩的耳朵垂下来。 伊特纳斯把那块披萨拿过来,自己吃了:“没事。” 莱恩看着伊特纳斯嘴角沾的一根棕色毛,忽然笑了。 “伊特纳斯大人,你嘴上沾了我的毛。” 伊特纳斯伸手抹了一下:“还有吗?” “还有。”莱恩凑过去,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他嘴角那根毛。 伊特纳斯的手顿了一下。 莱恩已经缩回去了,继续吃披萨,尾巴摇得飞快。 城旭看着这一幕,转头瞪了一眼珀涅斯。 “你不许学。” 珀涅斯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 “学什么?” “学那个。”城旭用下巴指了指伊特纳斯和莱恩。 珀涅斯看着他:“你嘴角也有毛。” 城旭下意识伸手去抹。珀涅斯已经凑过来了,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退回去。 “没了。”他说。 城旭的耳朵红透了。“……你!” 珀涅斯端起咖啡继续喝,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恩在旁边看见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伊特纳斯大人!他们——” “吃披萨。”伊特纳斯把一块披萨塞进莱恩嘴里。 莱恩咬着披萨,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34. 小巷里的往事 便利店即便是夜里,冷气也照样开得很足,城旭站在冰柜前,挑了半天,拿了一罐冰可乐和一袋红豆包。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两眼。 那件乳白色的T恤,质地柔软,剪裁合身,袖口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截银色臂环—显然不是这个街区常会出现的衣服品质。 城旭把零钱揣进口袋,推门出去。热浪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拉开易拉罐,仰头闷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左边的路——宽阔、明亮、通向珀涅斯的府邸;又看了一眼右边——狭窄、昏暗、通向那些他不愿再想起的地方。 他选择了左边,但从便利店左边出去,要先经过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地上永远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积水还是什么,泛着一股霉味。墙根长着青苔,垃圾桶歪倒在一旁,垃圾袋破了口,馊水淌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挂着几件不知道谁家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鬼影。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上面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些是脏话,有些是符号,更多的是看不懂的鬼画符。角落里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轮子瘪了,链条断了,像一堆废铁。 城旭装作不在意,快步走过,不想多待一秒。 但他还是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他慢下来,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城旭最终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人。都穿着宽大的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劣质纹身。为首的那个他认识——方脸,左眉骨有一道疤,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纹身。几年前在贫民窟那一带混的,比他大五六岁,专门堵落单的半大孩子,抢钱,抢烟,抢一切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东西。 城旭曾经被他堵过两次:第一次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第二次他学会了咬人并且从后巷绕路。 “哟,”刀疤脸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件乳白色针织衫上,“这不是那谁吗?没妈的小野猫?” 身后两个人笑了,笑声粗糙,像砂纸磨玻璃。矮胖的那个吐了一口烟圈,歪着头说:“老大,这他妈谁啊?穿得跟个少爷似的,装逼呢?” “以前这片儿的,”刀疤脸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穷得要死,现在不知道傍上哪个富婆了。” “据说啊……”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这小杂种的爹都没怎么露过面,说不定他是他妈跟路边野狗生的,怪不得是个瘟神,当年他爹妈都是被他克死的!” 城旭没有说话。他把易拉罐捏扁了一点。 “穿得不错嘛,”瘦高的那个把烟头弹到地上碾灭,走近一步,伸手想摸他的衣领,“这料子,不便宜吧?小子,借我们穿穿?” 城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拿开你的脏手。” “脾气还是这么大。”刀疤脸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他,“怎么,找到靠山了?穿这么好,不会真是被哪个老女人包了吧?还是说……” “你小子在夜/店里和那些女人一起伺候人被哪个糟老头子看上了不成。哈哈哈!”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城旭盯着他,懒得解释,也懒得反驳。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地上,把红豆包塞进口袋里,胳膊上的臂环翻着白光。 “我问你话呢,”刀疤脸见他没反应,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聋了?” 那只手推在城旭肩膀上,力气不小,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香水混合的臭味。城旭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潮湿的墙壁,墙上的水渍渗进衣服里,很凉,很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污渍,然后抬起头。 “我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你的脏手拿开。”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怎么,皮痒了?”他的手背拍了拍城旭的脸颊,丝毫没注意到对方已经变成细线的瞳孔。 矮胖的那个笑得弯了腰:“老大,这小猫挠人呢。” 刀疤脸伸手,想揪城旭的衣领。 城旭动了。 他的拳头砸在刀疤脸的下巴上,那人一下子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撞在身后的垃圾桶上,垃圾袋翻倒,馊水溅了他一裤腿。 “操——!” 他还没骂完,城旭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那一记很重,刀疤脸弯下腰,干呕了几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脸涨成猪肝色。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矮胖的那个愣住了,嘴里叼的烟掉在地上,溅起一小串火星。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刀疤脸,又看看城旭,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恐。 另外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冲上来。城旭侧身躲过一拳,反手一肘砸在对方的鼻梁上,血溅出来,那人捂着脸蹲下去,闷哼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第三个人愣住了,举着拳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城旭看着他,喘着气:“你也想?”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城旭吐出一口气,弯腰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一个硬邦邦的拳头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背上,城旭闷哼一声,明显没有防备到这种情况。站在旁边的另一个见状,也补上一拳,重重的砸在他脸上。城旭能感觉到鼻腔里传来一阵温热,然后,某个尖锐的东西划破自己的皮肤,刺进肉里,一下、两下…… 是刀! 城旭猛的回过神,血脉里隐匿的野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唤醒。他下意识地哈气,抬脚踹了背后那人的□□,刀疤脸丢掉手里的小刀,捂着胯倒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着什么。他又顺势抓住另一人的手臂,指甲划破了对方的皮,给了两肘放倒。 城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破了几道口子,血珠溢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颊也火辣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了一下,可能是墙上,也可能是对方的指甲。左臂上被臂环遮住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胳膊肘和大腿外侧各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受的伤不比地上的那些人轻,却装做没事人一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豆包,拍了拍灰,塞回口袋。可能是脾气倔,他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示弱,宁愿把受伤的身体自己一点一点拖回家。 身后,刀疤脸还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嘴里骂骂咧咧。城旭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次,”他的声音从巷口传回来,不大,但很清楚,“见人记得绕道走。” 他走出巷子,走进宽阔明亮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一些细小伤口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油漆;某些严重的地方依旧渗血,黏在布料上,黑色的裤子上能看出大片的湿印,白T上也沾上了好几块红。他盯着那几道口子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手臂上,那个银色臂环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城旭无意识地摸了摸臂环,温度比平时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他想起珀涅斯说过的话——“它能让我感知到你的大致状态和位置。”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刚才打架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加快脚步。走了大概两百米,一辆黑色的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了一下,然后急刹,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车门几乎是弹开的。 珀涅斯从车里出来,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着,像匆忙间随手扯的。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还白——眼睛死死盯着城旭,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城旭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有点心虚。 “……怎么是你?”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走到城旭面前,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把脸侧过去。路灯下,侧脸那道擦伤很清晰,不深,但渗着血珠。 珀涅斯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 “还有哪儿?”他的声音很低,很平。 城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凝了,但看起来比脸上严重,有些青紫,有些肿着,感觉被什么东西碾过。 珀涅斯盯着那几道伤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撩起城旭的裤腿。膝盖上有一片擦伤,不大,但破了皮,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城旭庆幸好在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否则自己可能会喜提一个月的软禁。 “还有呢?”珀涅斯直起身,捏着手帕拭去他鼻尖以及人中上还没干透的血。 为了不被禁足,城旭还是打算隐瞒事实:“……没了。” 珀涅斯看着他,城旭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这几个。不严重。” 珀涅斯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城旭想说“我自己能走”,但看到珀涅斯的脸色,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开了,城旭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袋红豆包,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珀涅斯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城旭偷偷看了他一眼。珀涅斯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唇角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城旭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珀涅斯说怕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只是那天的温柔不见了,换来他挂在脸上的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车子停在珀涅斯家门口,他板着脸把城旭拽下车,还没等他站稳,就先一步把人抱起紧紧箍在怀里。“你放我下来!我…”珀涅斯直起身,没有说话。下一秒他弯腰,一手揽住城旭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城旭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疼,尝试着挣扎,尾巴缠在对方的手臂上,“我自己能走!” 面对城旭的不满,珀涅斯选择无视,抱着他穿过门厅,走进客厅,朝着管家道:“皮带。” 城旭被他箍在怀里,动不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珀涅斯的衬衫领口。城旭这次没挣扎,因为他知道即便挣扎也没用。 管家俯首,还贴心地备好了热水。城旭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唯一能求助的希望破灭了。 “珀涅斯!”要是可以,城旭恨不得一口咬上去,或者一爪子挠上去,“你他妈——” 城旭话还没说完,就被珀涅斯粗暴地丢到沙发上,带着一点力道,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背似乎被什么磕到了,有些疼。紧接着珀涅斯就覆了上来,把人卡在自己和沙发中间,用定制的皮带把对方的手腕捆在一起,举过头顶固定在沙发的一角。 “你——!” 无论城旭如何乱动,珀涅斯都无动于衷。他把他压在身下,咬向他的脖子——鲜红的液体从血管里涌出,被一口一口地吸食掉。珀涅斯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吃相也很粗鲁,有些还顺着他的锁骨浸染在衣服上。 城旭一被咬,就瞬间安静下来,头顶摆着飞机耳。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字——疼,钻心的疼,脖子上的撕裂感甚至比身上的伤还要疼让人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紧绷着微微发颤…… 城旭往后缩了缩,尾巴夹在腿间很不安,嘴里挤出几个字:“……你轻点。”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好几个世纪,珀涅斯终于松口,被咬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城旭只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呼吸急促却一动不动。 珀涅斯没有理他。他在茶几前蹲下来,伸手去撩城旭衣服的下摆。 城旭的脸红了:“你——你干什么!” 珀涅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眸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看伤。”他说,声音很低。 城旭的手被他轻轻拨开。衣服被一点一点撩开,乳白色的T恤被褪到肩膀以下,露出锁骨、胸口,以及左臂上那道被臂环遮住一半的划痕。 珀涅斯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伤口。 城 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舌尖轻轻掠过破皮的边缘,带走渗出的血珠,留下湿润的凉意。 城旭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他想推开珀涅斯的头,手伸到一半,被珀涅斯握住了手腕。 “别动。”珀涅斯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他的皮肤,气息拂过那道伤口,痒痒的,又疼又痒。 片刻,珀涅斯又覆上去,低头含住城旭胳膊上的那片伤。城旭可以清晰感受到珀涅斯正吮吸着那里的血水和软肉,脸上渐渐泛红。 印象里,埃德温好像讲过……血族的唾液可以让伤口慢慢愈合来着? 城旭已经记不起来那节课的内容了,他忽然感觉腿上一凉,某个软软热热的东西正贴着自己的大腿往上滑。这吓得他连忙抽腿,却又被老老实实地按回去——事实证明,珀涅斯的舌头正舔舐着那里的刀口。即便有愈合伤口的理由在,城旭也难免会害羞,珀涅斯就这样一边舔他的伤口,一边玩味似的看着他的反应。 “你……你别……”城旭的声音有点抖,“……不用这样,我可以去医院——” 珀涅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眸里翻涌着城旭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怪,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流。 “上次,”珀涅斯说,“你也说了不用去医院。” 城旭张了张嘴。 “然后伤口就发炎了。”珀涅斯低下头,继续处理大腿上的划痕。舌尖从伤口的一端舔到另一端,把渗出的血和灰尘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城旭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在沙发上轻轻绞着,耳朵红得能滴血。 珀涅斯处理完比较严重的伤口,松开他的手腕,转向他的手指。指节上大部分都是擦伤,但有些也细细地渗血,青紫的,肿着,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干涸的嘴。 珀涅斯低下头,把城旭的食指含进嘴里。 城旭的呼吸顿了一瞬。 珀涅斯的舌尖绕着那节肿胀的指节轻轻打转,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伤口,混着血的咸味和他自己的气息。城旭的手指在他嘴里微微发抖。他把每根手指都仔细地清理了一遍,从指尖到指根,从手掌到手腕。伤口里的灰尘和血痂被唾液浸润,一点一点化开,被舌头带走。城旭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刺痛在珀涅斯的舔舐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让人浑身发软的奇异感觉。 然后是膝盖。珀涅斯把他的裤腿卷上去,露出那片擦伤——破皮的面积不大,但嵌着几粒细小的沙砾,有些已经和血痂混在一起了。 珀涅斯低下头,舌尖轻轻拨开破损的皮肤边缘。 城旭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垫:“……疼。” 珀涅斯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的舌尖一点一点地卷出嵌在伤口里的沙砾,每卷出一粒,就用嘴唇轻轻抿一下,然后吐在旁边的纸巾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城旭低着头,看着珀涅斯跪在沙发前,给他清理膝盖。那双平时拿酒杯、拿文件、拿匕首的手,此刻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指腹在他小腿上温柔地摩挲着。 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最后是脸上那道擦伤。珀涅斯直起身,单手托起城旭的下巴,凑近他的脸颊。他没有用舌尖,只是用嘴唇轻轻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抿,像在亲吻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城旭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珀涅斯的嘴唇在他脸侧上慢慢地移动,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他分不清那颤抖是因为克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两人的唇瓣相贴——他和珀涅斯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长到城旭忘记那些伤痛… “好了。”珀涅斯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城旭睁开眼。珀涅斯已经退了回去,正用纸巾擦嘴角沾的一点血渍。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层沉甸甸的暗流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 “伤口应该很快就愈合了。”珀涅斯说,“好好休息。” 城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 珀涅斯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城旭:“因为不相信医院。” 城旭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红眸里没有谎言。 “你以后,”珀涅斯的声音很低,“别受伤了。” 城旭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是我愿意的”,但看到珀涅斯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说。 珀涅斯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 “至少注意点,”珀涅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城旭的耳朵又红了。“……你有病。” 珀涅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把城旭从沙发上拉起来,揽进怀里。城旭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珀涅斯帮他洗的澡。他站在花洒外面,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城旭身上残留的血渍和灰尘。水声哗哗的,雾气弥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睡觉的时候,珀涅斯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 “晚安。”他说。 城旭闭上眼睛。尾巴在被子下面轻轻蹭着他的小腿。 第二天早上,城旭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不疼。膝盖上的擦伤也好了大半,新生的皮肤粉嫩粉嫩的,摸上去不烫了。脸上的那道痕迹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珀涅斯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好了?” “……嗯。” 珀涅斯把牛奶递给他:“那今天去上课。” 城旭接过牛奶,瞪了他一眼:“……你就记得上课。” 珀涅斯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城旭嘴角沾的一点牛奶擦掉,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还疼吗?”他问。 城旭的耳朵红了:“……不疼了。” 珀涅斯的唇角弯起来:“那就好。” 然后,他在他的额间留下一个小小的吻…… 35. 发烧 城旭那天从家里溜出来的时候,天还飘着毛毛细雨。他没带伞,也没想过要躲,就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风卷着雨丝往领口里钻,凉丝丝的,把前一晚攒的那点热意都吹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珀涅斯的宅子,不想听管家念叨“主人让您好好休息”,也不想看见珀涅斯那双总是沉着的红眼睛。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生疼。他在公交站的屋檐下站了会儿,看着路面上的积水慢慢漫过脚面,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着珀涅斯的名字,他才咬了咬唇,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管家吓得连忙递过来毛巾,他摆摆手没接,闷头就往楼上走,身后传来珀涅斯的声音,很冷,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去哪儿了?” 城旭没回头,也没回答,“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他把湿衣服扒下来扔在地上,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脑子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开始只是觉得冷,浑身打颤,后来又开始发烫,皮肤烧得滚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淋了雨,有点发烧。 他好像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小巷里刀疤脸举着刀冲过来,一会儿是珀涅斯红着眼睛咬他的脖子,一会儿又是小时候在贫民窟里,下雨天没地方躲,只能缩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梦里总有只冰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还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只觉得熟悉,下意识地往那片凉里蹭。 不知道睡了多久,城旭终于醒了。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漏了点微弱的天光,昏昏沉沉的。他动了动手指,左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抬头看过去,手背上插着针,透明的输液管顺着手臂往上,吊在床头的支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凉丝丝的顺着血管流进去。 他动了动脖子,视线往旁边移,就看见珀涅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居然在打盹儿。他的衬衫领口还敞着,袖口卷到手肘,脸上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也不知道守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几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正插着充电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珀涅斯的。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还蒙着点水汽,应该是刚换的没太久。 城旭看了他一会儿,喉咙干得发疼,想张嘴喊他,刚发出点细微的声响,珀涅斯就醒了。 那双红眸里还带着点刚醒的朦胧,看见他睁着眼,瞬间就清明了。珀涅斯直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冰凉,贴着他发烫的皮肤,舒服得城旭忍不住哼了一声。 “烧退了点。”珀涅斯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刚醒的低沉,他拿起旁边的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扶着城旭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城旭乖顺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燥的喉咙,舒服多了。他抬眼看着珀涅斯,对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问他昨天去哪儿了,更没骂他,只是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饿不饿?”珀涅斯问,“管家熬了粥,我去给你盛。” 城旭摇了摇头。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就是浑身软得厉害,头还有点晕。他看着珀涅斯眼下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守了我多久?” 珀涅斯顿了顿,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下次别乱跑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发烧的时候,我感应不到你的具体情况,很慌。” 城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左臂上的银色臂环,珀涅斯说过能感知他的状态,他发烧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臂环的温度肯定也不对劲,也难怪他会这么紧张。 “我就是……出去走了走。”城旭的声音有点小,难得没顶嘴。 珀涅斯看着他,红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嗯。” 他站起身,把空了的水杯放回床头柜,转身想去给城旭盛粥,手腕却被拉住了。城旭的手还烫着,软乎乎的,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抖。 “怎么了?”珀涅斯回头看他。 城旭的脸还因为发烧泛着红,耳朵尖似乎也红红的,他看着珀涅斯,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的鼻音:“你别走,陪我再躺会儿。” 珀涅斯愣了一下,他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到城旭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插着针的左手,把人轻轻揽进怀里。城旭的身体还烫着,软乎乎的,像个小暖炉,乖乖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城旭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觉得烧好像退了不少,身上也不疼了。 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珀涅斯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好好睡,我在这儿。”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耳尖忽然一动——是珀涅斯的呼吸声变了,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城旭悄悄掀开一点眼缝,就看见对方正垂着眼,指尖悬在他发烫的脸颊边,半天没落下,像是怕惊扰了他似的,最后只轻轻拂开了他粘在额头上的湿发。 “醒了就别装睡。”珀涅斯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温度,指尖却顺着他的发梢滑到耳尖,轻轻捏了捏那片发烫的软肉,“嗓子疼不疼?管家熬了雪梨粥,放了你喜欢的冰糖。” 城旭被戳穿了小动作,耳朵更红了,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鼻尖蹭过他冰凉的衬衫领口,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忽然觉得委屈得慌:“我浑身疼。” 珀涅斯的手顿了顿,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往下抚,力道轻得像在哄小猫,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睡衣,按过他发酸的肩颈和后腰:“打架的时候怎么没喊疼?淋着雨乱跑的时候怎么没喊疼?”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更温柔了 ,指尖特意避开了之前打架留下的、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紫印记,掌心贴在他后腰的穴位上慢慢揉着。血族的体温本就偏低,贴在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城旭忍不住哼出了声,尾巴缠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紧,毛茸茸的尾尖时不时扫过他的小臂。 “我又不是故意的……”城旭的声音埋在他胸口,嗡嗡的,“就是觉得……你总把我当小孩,有点烦。” 珀涅斯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贴在一起的身体传过来,震得城旭耳朵发麻。他低头,冰凉的嘴唇贴在城旭发烫的发顶,语气是难得的纵容:“不是小孩,是我的小猫。” 城旭的脸“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伸手想推他,却忘了左手上还插着针,动作幅度一大,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动。”珀涅斯立刻按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左手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按了按针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鼓针,才松了口气,“还有半瓶,输完了再动。” 他说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温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扶着城旭的后背让他坐起来一点,杯沿凑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才拿开杯子,用指腹擦了擦他沾湿的唇角。 城旭喝了水,嗓子舒服多了,靠在他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淡淡的乌青:“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嗯。”珀涅斯没瞒他,伸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包在自己冰凉的掌心里,“臂环的温度一直不对劲,我赶回来的时候,你烧得整个人都在抖,喂你吃药也吐了,只能叫医生来给你输液。” 他顿了顿,红眸深深地看着城旭,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小时候发烧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没人管?” 城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神晃了晃,没说话。以前在贫民窟的时候,发烧了就只能硬扛,扛过去了就好,扛不过去就向邻居阿姨借点药,再不济晕倒在哪里被认识的人发现领回去……也就那样了。 “以后不会了。”珀涅斯把他揽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在。” 城旭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埋在珀涅斯的胸口,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雪松香气,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身上的酸痛好像都轻了不少。他伸出没打针的右手,环住珀涅斯的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闷声说:“珀涅斯。” “嗯?” “我饿了。”城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珀涅斯看着他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眼神,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 他小心地松开怀里的人,起身去端粥,临走前还不忘把被子往他身上掖了掖。城旭靠在床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和缠在手腕上的、还带着珀涅斯体温的银色臂环,忽然觉得,发烧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城旭“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尾巴悄悄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缠上了珀涅斯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