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1. 壹 天色沉如覆鼎,浓云滚滚。 一队负坚执锐的禁军自皇宫角门穿行,铁甲泛起冷峻寒光,转瞬即逝在绵延无止的九曲宫道;贵人舆轿相背而过,细密的脚步声如流水般,顺着蟠螭纹路的青砖,浸透宫廷。 后宫被浇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一盏引路角灯都不曾点亮,灰暗地在风中瑟瑟发抖。亮着几盏残烛的妃嫔院落,在广袤的宫夜下,格外寂寥。 “娘娘,奴婢出去探一探情况。” “别去……别走太远……观棋。” 淑妃道更深露重,给了她一件披风。观棋弯身双手接过,“谢娘娘。” 黑夜漫长,风声愈演愈烈,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甚至让人感觉这不是风,风绝不会这么……嘈杂。 人声猛然侵入,嘈杂声突然明晰,像一声惊雷。这绝不是风。 霎时间,寒风撞开半扇雕窗,淑妃受惊——窗外,火辉映照,天光大亮,恍如白昼。 观棋推门而入,披风甚至尚未沾染上寒意。 “娘娘,起兵了。” 淑妃顿时瘫软下来,又勉强撑住了自己,“执掌兵权的……是皇后亲族,三王、四王的母家。太子朝中势力颇多,即便起兵、弑……也名正,言顺。” “娘娘宽心,太子被禁东宫一年之久,名存实亡。” “太子为嫡长子,生下来便是真龙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他人冷眼相待。如今父君弃之,手足疏远,臣工背离。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上有太子,下有皇子,如何轮得到她的铮儿啊。 淑妃喃喃道,“也但愿他……过不去。” 异响再起,惊得烛火骤然一颤。 “娘娘,有人朝常宁殿来了。” 淑妃闻言,彻底跌坐在榻上,想要抬手掩面,终难以顾及仪态,任凭眼泪肆意流淌在脸上。 甚至尚未给她流几滴泪的时间,细密、震颤如蚁群噬骨的脚步声,便贴着青砖与墙根,漫了进来。 黑黢黢的身形一个续一个,每一个都挤压着空间,停留在紧闭的殿门前;脚步声浸透了,黑影们伫立,开始变得无声无息,在惨淡摇晃的烛火映照下,渐次凝实、放大,扭曲攀生得比门框还要高,犹如佛像塔般错落整齐,又似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更带着神佛般灭顶的压迫。 笃、笃—— 殿门被叩响。一门之隔,一道苍老尖细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 “是皇后身边的王内侍。” 观棋未上前,那老太监便不徐不疾地复叩,镀铜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 淑妃似已被眼前一幕惊颤到无以复加,“开、开吧……” 观棋拉开殿门,行礼道,“王公公。” 两鬓灰白、脊背微微偻倚的老太监,晃着身子、昂着头迈入。 “杂家奉皇后娘娘的旨,请您去西华宫一叙。” “若本宫没记错,今日该是大寒?” 王公公并不接话。 淑妃的气口散在无人应答的微妙中,又自顾续起,“我一到这时节便身子不适,不知皇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正值寒节,皇后娘娘邀各宫一道至西华宫喝碗热汤。”王公公这才开了口,“皇后娘娘一向虑无不周,矜恤体惜,特地嘱咐杂家,若有身体抱恙的,便差杂家送来。” “既是皇后好意,怎可推辞。观棋。” 观棋福身于殿门,此时听召,自太监手里接过食盒。 “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杂家,这药呀,最讲究刚熬出来的那股药气,让杂家看着您饮下,以免误了时辰,风邪入体。” 观棋打开食盒的动作一顿,淑妃同样神情微滞。 淑妃转回视线,观棋才将托盘端出,放至案上,淑妃微微抬手挡开,“替我关了殿门,便下去吧。” “是,娘娘。” 观棋话音刚落,王公公皮笑着唤了声,“淑妃娘娘。” “王公公,何事?” 淑妃望向他,虽柔弱可欺,神情并不惧,倒也有几分气度。王公公福了个礼,“都怪杂家,忘记您吹不得风了。还不快把门关上?” 殿门一闭,重重鬼影便又起了。观棋吹了几台矮烛,影光稍黯了些,显得模糊,而后回身,悄无声息地锁上了殿门。 淑妃望着那碗浓稠的安神汤,双手发着颤,碰上了碗壁;汤面在烛火下扭曲,此刻还畏怖什么门外黑影?索命的阎罗就在她唇边,齿间。 “淑妃娘娘。” “……” “快些饮下安神汤罢,杂家尚赶着回禀呢。” 淑妃仍是静默,指尖却终于开始极细微的、止不住地颤抖,“九皇子……可入宫了?” “诸位殿下都入宫了。” “他今日……穿了什么样的衣裳?” “杂家不知。” 王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只一语不发地静候着——他并不着急,再怎么想法子拖延,左不过一时半刻。凡人尚且要草席裹尸,何况天家,临死之前想要体面,那他就给她这份体面。 殿内沉水香燃尽,只余无人更换的香灰冷落在香炉里……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淑妃捻起木勺,如平日饮羹一般探入汤碗,却迟迟不抬。 若说方才她一心要遣走观棋,是不忍让她亲眼见她凄惨之状,可等真到了这一刻,只有观棋守在身侧,她才能得几分底气,咽下这碗汤。 时间随着碗中荡漾的药纹一点点消磨,整座寝殿落针可闻。 淑妃手抖得厉害,勺盏发出不断相碰的击打声。她用力地握住,另一手牢牢扣上碗璧,决然得仿佛真人臂搭拂尘,高僧手握禅杖。 她此一生,是个既无骨气,又没本事的女子。 多年忍辱,方知自作聪明,天命难改。若她上了奈何桥,定不饮孟婆汤,来世重投人道,将命牢牢攥在自己的掌心,再不顾什么天道、纲常。 淑妃倾身,腕力轻抬,木勺盛起乌黑苦涩的汤药,离唇边只差毫厘—— 忽然一声极沉的闷墩重响。 弯身候着的王公公猛地往前一踉跄,手臂抖着抬起,想要回身,李观棋又对着其后脑,毫无犹豫地一挥而下。 老太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木勺亦无力地落回碗里,溅起汤液。 观棋当即放下厚瓷花瓶,一步拔了发簪,急急探进碗中:“娘娘怎得要喝了!我给您留了一眼,这汤喝不得!” 淑妃苦笑,“你同我那一眼,我怎晓得是哪一眼。”银簪缓缓变黑,她望着,“去不得,去便是死,不去也不得,亦难逃。这王公公是皇后的心腹,你这一砸,你我明日恐要饮鸩了。” “明日饮,也不能死在今日。” 观棋说完,支起窗户,一把将碗里的药泼了出去,“何况娘娘还未见殿下,今日入宫穿了什么。” 淑妃忽然难以支撑,双手扶上案沿。 观棋走近她,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淑妃的眉头顷刻便难以抑制地蹙起了。 温热自观棋的掌心传递,烫得她眼眶发酸。这双纤纤素手,为她梳理云鬓,又能捏诀起卦于弹指,常支撑着她的前路,此刻,犹如深宫沉浮的最后一块浮木。 淑妃紧紧回握。比起森严等级制度下的尊卑主仆,此刻二人,更似绝境中、共等一线生机的至亲。 “娘娘,凡难知之事,因未知而生怖,而觉是非难测,故心生恐惧。若无未知,便无恐惧。殿外看似鬼影憧憧,门开了,十数太监而已。殿门奴婢已落锁,没了领头的,谅他们不敢贸然闯入。” “奴婢方才本想寻利器直接了结他,又恐难以一击毙命,皇后近侍,身手必定不差,然后奴婢便听到,您问起了殿下。奴婢想,为这种人,枉造杀业,实在不值。” “杀业……” 淑妃就这么扶趴着案几,礼数仪态全被她抛去脑后,滚珠大的泪滴落台面,“本宫早就一身杀业、满手血污。可未料到,竟报应、报应到我儿身上啊……” “经年罪过皆系奴婢所为,若有报应,也该尽归奴婢一身,断不会沾染殿下分毫。” 她看向窗外,“即便是死,观棋也定会让您见殿下最后一面。” “观棋……” “奴婢在。” “你可……怕死吗?” 2. 贰 二人一坐一立,李观棋破天荒的没有回答淑妃。 她正望着暗无天日的皇宫。 这座朱红宫阙,有无数重峦叠嶂的宫道小路,每开一道供贵人行走的大路,一扇大门,就有无数宫人佝偻穿行的斗门和狭道。 前朝,后宫,隔的是密不透风的一道屏障,是楚河汉界,却隔不住对岸的火光,在粘稠的黑夜里,落入明黄大殿便不着痕迹,寂静地忍受、吞没命定。 李观棋收回视线,拿起签筒用力一抖,数枚朱签全数掉落。她拔了发上的最后一根银簪,用力划破手心,握起那些签,压于手底——算筹被一字排开,竟分毫不差的对仗工整。 沾血的卦阵于烛火下,随风一同摇曳在她的手底,犹如无人操控,自发变换。她闭上双眼,向来不施粉黛、眉目清舒的素净面容,和平日相比似乎有些苍白。 有风自窗进,淑妃身上披帛微微颤动,而她松垂欲散的发髻、飘悬的发带却凝滞半空,悬而不落,仿佛有无形的场。 李观棋睁开了眼。 一瞬狂风撞碎帘栊,整座寝殿霎时飞尘乱舞,帷幔、纱帐尽数狂扬翻飞。 淑妃双目迷蒙——狂风呼啸满殿,万物皆为之动荡,观棋端坐其中,玉像一般不动如山。她的褐红发带凌空翻卷,风止,那抹红,安然无恙地落回原处,而她的发髻,竟分毫未散。 若说先前面对殿门憧憧鬼影,淑妃心生惧意,此刻,她已浑身寒毛倒竖,惊骇起身。 她早知观棋身负卜筮之能,铮儿说她三岁入道,通幽悟玄,推演命理,精通龟蓍之术、鬼神之谋,可直至亲眼见到此术法引发的天地异象,方知皇后深恶道术,却只敢在御前讳言,称她厌恶的乃是巫蛊压胜的邪术,帝王亦是心知肚明,但国运推演尚需道玄,天子之道更在于制衡。 更何况,这御风而谋定的通天之能,即便手握天威,也会畏惧这命数,竟可改易。 “观棋……” 李观棋注视着眼前的卦,因凝神而眉微蹙。 少见的,卜算之事明确清晰,却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卦象,对当下并无太多预示意义。 “告诉我……是何结局?” 李观棋从解卦的专注中脱离,而后对上淑妃充满希冀的眼,“娘娘只要结局吗?” “只要结局。” “娘娘……人定胜天。” 淑妃顺着观棋的视线——那昏死在地上的老太监,嘴还微张着,有涎水流出。 案上的茶早已冷了。淑妃垂眸苦笑道,“这新泡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却是陈茶。这座皇宫,最不缺的便是人。这天,又是哪一片天?” 李观棋默然未应。 她的腮帮微微绷紧,片刻后,再度扬手,抛掷朱签。 卦起风至,风送势来。朱签落定,李观棋已经卜出了第二卦,天地否。 否卦违背人的需求,不适宜君子正固;变卦乃初六爻辞,拔取茅草正固吉祥,是因为心意系于君王身上。 又是一个没有明确指向、偏下的卦。常言道,否极泰来,总落于“泰来”,却忽略了未到极时,“否”之覆巢,安有完卵。 而今夜“否极”,便意味着伏尸遍野、流血漂橹。 太子一党会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三王、四王党也一样。忠字当头也好,利字当先也罢,追随正统也好,贪恋权柄也罢,各为其主,各怀其谋,多年坚守荣辱,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弭的,战火无可避免。 同室操戈,刀兵见血。亲人之间的战争,最令人憎恶。亲朋至交、忠臣君子埋骨在这条争龙之路上,满目悲凉。 大势已至,战端必起,无数活人沦为棋子,葬身棋局,最终胜者为王,败者化土。 “观棋……” 淑妃又在叫她了。 李观棋提起衣摆,屈膝跪于地,双手交叠,伏拜。 淑妃交握的双手同样发紧。 “娘娘与殿下所谋之事,必成。” 淑妃双眸微微睁大,满含难以置信。 “看似已至谷底,再无转机,然变故陡生,若血流成河,想必已是否极了,须得惨烈、悲壮,才会泰来。日光升起,一切结果,自会水落石出。殿下有真凤护体,必能转危为安。” “可、可是真的?” “殿下素来坚信人定胜天,从不轻言放弃,娘娘也不可言弃,一定要相信殿下。” “快、快起来,自然……”淑妃欣慰落泪,“我儿、我儿,从不让我失望。” “娘娘,您自酉时便水米未进,奴婢为您……” 淑妃摇头,“观棋,就这么陪我坐一坐罢。” “是,娘娘。” 观棋挪跪至她身边,矮下三分肩颈,好教她能稳妥枕靠着她的肩头;观棋发间的木樨香,丝丝缕缕渗入她的鬓角,恍惚间,那年入宫,万千绿绦,母亲垂泪。 主仆二人肩挨着肩,好似亲人依偎。 观棋是没有私心的。 这九重宫阙,琉璃瓦下,人人皆揣着私心,或如朱墙暗苔攀附权贵,或似金井梧桐汲汲营营,独观棋灵心慧性、聪颖剔透、不卑不亢,连宫中再倨傲不过的妃嫔,都几次三番要将这妙人讨了去当差,又叫淑妃如何不怜惜她呢? 她偏爱听观棋讲那才子佳人,爱看她纤指翻飞做出许多机巧小玩意儿,更贪恋那盛着人世烟火的宫外风物,最珍贵时,竟藏着青鸟衔来的明月光,薄薄信笺上还沾着故里老宅的木樨香。 三载春秋,花落复开,叶新林换绿,依然一封复一封,万金又万金。 她有霜降饮羊乳羹的旧习,源于母家,亲生孩儿尚不明晰,偶然清晨,观棋为她梳妆,持梳的手总曲藏着,让她得以宁静枕靠;案上放着煨热的羊乳羹,她问观棋,才得知今日是霜降。 菱花镜前,羊乳热气蒸腾,观棋素净的面容隐在云雾。淑妃恍然惊觉,连这熨帖人心的法子,也是观棋独有的。 她的皇儿向来藏思过深,瞒得过宫中,瞒得了世人,瞒不过她。 美好珍贵之物,他只小心珍藏于心底,他从不要、不求,不过自他出生起,每一日都是步履薄冰。 “淑”是一个随意的封号,蝼蚁之人尚知晓“贤良淑德”——观棋就连这一点都讨她喜欢,她从来只叫她娘娘。 九皇子的诞生更是一个意外。 他们母子在这深宫中,只得一个端静淑德、温润良善的美名。对宫人来说,他们是这高墙内少见的真善人,更是难得念旧惜下、有情有义的好主子。 权势没有给他们争夺的机会。没有争夺,自然没有恶。 当今太子德行有亏,朝臣屡奏请易储君,圣上不言不表。虽禁东宫,细细一想,圣上从未亲口提及废储,到底是父子真情。 可铮儿也是皇子。 太子触怒龙颜,是父子情深,体己包容,既往不咎;铮儿引圣上不满,便是数年冷待,漠然置之,与打入冷宫无异。 人心皆是偏的,圣人,也不例外。 殿内静谧,寒风拍打着窗柩。 风不曾进来,可光听着声音,便觉得冷透了。 观棋担忧地喊娘娘,淑妃摇头,观棋便不再言语。 观棋不知晓,只要她在侍奉在侧,便足以令她平心静气;也不知晓,她早已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儿。 观棋甚至不知晓,铮儿对她的钦慕,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让淑妃意识到,他有一双会爱人的眼,与他的父皇截然不同。 铮儿这一生,未曾争过什么,这唯一一争,是帝位。 九五至尊,天子高位,眼中哪能只装一人。此生只求一人的人,成不了帝王。为帝为君者,着眼于天下,舍小家而利万民。 铮儿自少时便深谙取舍之道,儿女私情于皇权帝位而言,不过微尘之于山海。 观棋是舍身图报、固守本心之人,对她一直谦卑、恭谨,但有太多的事,观棋,无从知晓。 -- 殿内短烛皆已走至末路,颤巍巍的光挣扎着,又一寸寸矮下去,熄成青烟。 寝殿暗了一层,寒意便从角落漫上来。淑妃合衣倚榻,双目轻阖;观棋缩在脚踏边,头一点一点地,也将要坠进梦里去。 万籁俱寂之时,一声洪钟震响,突兀地撞破了皇城的夜。 于陷入朦胧不安的睡意中的人而言,犹如大地震裂,碾过地砖,攀上床柱,直直撞进人的胸腔里。 淑妃浑身一颤,猛然睁眼,眼底盛满惊悸。 “观棋……” “娘娘。” 观棋已至榻前,握住她冰凉而发颤的手,替她掖紧被褥。 第二声丧钟紧跟着来了。更清晰的重、慢,拖着长长的争鸣尾音,不散。 钟声不疾不徐,一声,又一声,在寒夜里来回震荡。淑妃僵直地坐着,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观棋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心也俱是冷汗。 时间被丧钟拉成了细弦,每一弦都绷得快要断裂,却又漫长的看不到头,而每一响之间的寂静,比钟声本身更熬人。 因为那里面,塞满了无声的嘶喊、狂跳的心,和越拧越紧的期盼。 第二十七响,第三十八响……淑妃在心底默念,那数字越来越大,敲得人魂灵都要出窍。 殿外的天色却仿佛凝住了,依旧是无边无涯的、沉甸甸的黑。 第四十五、四十六……淑妃克制不了地压抑着呼吸。李观棋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连颤都不颤了,冷得像一块冰。 第四十七。 第四十八。 ……… 忽见,天光乍起,泄下一缕清透的微蓝。 重获新生。这一夜,漫长的仿佛过了一生,只消一丝丝光亮,都足以令人重获新生。 第四十九响,才挟着终结一切的意味,轰然而至。 它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沉,都闷,像来自大地最深处,在宫殿的梁柱间往复冲撞,最后化作无数细微的嗡鸣,丝丝缕缕,钻入每一个角落,再慢慢、慢慢地,消散……余音也终于听不见了。 殿内陷入真空般的死寂。 方才被钟声填满的耳朵,此刻反倒嗡嗡起来,衬得这寂静愈发骇人。主仆二人谁也未动,仿佛一动,就会惊破什么,或证实什么。 许久,淑妃极慢、极慢地转头,她眼底最初的惊悸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灼人的光亮,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出一种诡异的生气,像是想笑,又像要哭。 山陵崩,鸣钟九九之数,举国同悲;七七之数,则为国本之丧,储贰夭折。 淑妃张了张嘴,声音虚浮、暗哑,“太子……薨了。” 观棋如初梦醒,仿佛此刻才敢相信这漫长钟声昭示的事实。她立刻俯身叩向冰冷地砖,“恭祝娘娘,贺喜娘娘。” “可……”淑妃眼底那狂喜的火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深切的、本能的恐惧与空茫。 “娘娘,”观棋的声音低而坚定,“至少,我们的局面,又清明几分。” 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什么渐渐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好、好。” “娘娘再睡会儿吧。” 淑妃不再说话,任由观棋服侍着躺好,殿内重归静谧。 李观棋轻手轻脚地披上官服,攥住珠帘掀开,待它们因重力落回,又缓缓松开手,行至外殿,一一盖灭蜡烛。 殿门外传来轻重不一的鼾声——太监们在打盹,不知那把锁还能坚持多久。她走至窗边,推起窗柩一角,寒风灌入,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深宫之人都懂一个道理,只要活着,便意味着已经赢了。 李观棋心有担忧,却并不慌乱——道士对生死的感知是修道第一课,几乎无需卜算。 所谓卜算,以天地万物为筹。起卦不难,解卦看道行。 所谓道行,简单说,谋小事,要精通人性,从人之辞色耳目、言语气息来推断其所求,察常人所观察不及,刑狱断案也赖此术;谋大事,则需遍历四方、博览群书,百姓深信不 疑的神仙显灵,西夷诸国皆有记载,掏上些银子,不晕船,不敬大小河、海神,就可抵达。远行见识便是修道根基,多去四夷番邦跑一跑,至少做道士就成功一半了,若再兼通医理、算学、天文诸学,那这道士便无敌了。 想要卜得一至高无上卦,七分凭阅历,三分靠机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任何道士的成功之路,皆靠给权贵卜卦,哪怕一生只那么一卦,只要得准,贵人深信不疑了,便能安享富贵。 因而这时运,是挣钱的时运,故道士鲜少为自己卜算。她李观棋选了条风险大、回报高的路,这三分机缘,无量天尊曾厚赐于她,且看今日,能否再得眷顾。 若得了,她便是从龙功臣,自可求赏;若没得,殿下与娘娘难逃祸劫,至于她,只要她还有卜算本领在身,能通晓鬼神、窥来日,那么谁都会倾向于留她一命。 哪怕最后被断手断脚、永世监禁,甚至难逃一死,她也早已为自己备好了后路——待到江山易主、天下大赦,一个无名宫人,死便死了,无人深究,尸身自会草草运出宫去。 即便拖着残身贱体,她也一定要出宫。 这是她盼了多年的自由,哪怕以命相搏。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寒冷的味道,与此同时,内殿响起了苍老细尖的呻吟声。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不做刀俎,便做鱼肉。 这些年,她亲手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宫人,如地砖上爬行的蚁虫一般,弱小、繁杂。她早已是个刽子手了。 她会武,虽不精通,但几个宫女太监还是杀得的,就像当年干娘是怎么无心之失的溺亡,干爷又如何药石无医的病故。 李观棋倚靠窗边,简单起卦,解卦,而后关上窗,迈步。 她一把挥开珠帘,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淑妃已睁开眼,主仆二人对视,交换杀意。 “观棋,再披件衣服吧。” “是,娘娘。” 殿中另一侧,倒在地上的老太监缓缓苏醒,头痛欲裂,不得已摸上了自己重得抬不起来的脑袋,摸着摸着才看清眼前的寝殿布置,和施施然高坐于他面前、安然无恙的淑妃,回忆瞬间涌来,他登时身子匍匐着回头。 一身绛红衣袍的女官立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他。 “大胆——”“王公公,您醒了。观棋,给王公公看茶。” “是。” “胆”字尚未出口便被淑妃打断,其精神头看着甚至还比昨夜好了些!王公公高撅着腚,先紧着自己爬起身来,声尖如锥,“来人!来人啊!” 殿外一众太监很快被喊醒,推门不动,纷纷开始拍门。 王公公阴沉着脸,弯躬如虾,逼近李观棋,一巴掌扇抖了她的脸皮:“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暗算杂家!” 李观棋立刻屈膝,高擎茶盘过头顶,任由侧颊迅速升温,耳朵泛起嗡鸣,唯声音平稳无波,“还请公公消气,奴婢知错了。” 王公公抬脚就踹向她的胸腹,她歪倒,再跪正,他再踹,如此反复到茶水倾洒满盘,她高举的双臂肉眼可见地发抖。 如此请罚,王公公平日里决计不可能放过,然而淑妃还好端端坐着,就在他眼前。 于是他便收了脚,道,“这贱婢行事如此荒唐,锁了殿门打杀杂家不说,竟胆敢耽误您领恩的时辰!皇后娘娘一片珍贵心意,岂容这贱婢玷污?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按规矩该诛了这贱婢九族!” “王公公,想来是误会了……” 显然这老太监有身手,否则观棋早就还击了。淑妃缓和道,“观棋体弱,这才一不留神将花瓶砸在了您身上,实属无心之失。至于这安神汤,本宫已喝下了,皇后那边,还烦请公公帮本宫传个话,过些时辰,天大亮了,我亲去请安。” “此等话语……淑妃莫不是将杂家当成了三岁稚儿?” 王公公皮肉带笑,眼神不见半分恭敬,“杂家一夜未归,就让千金凤体等了杂家一夜,结果却连这再简单不过的差事都没办好,杂家不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还望淑妃给杂家指条明路。” “公公想如何交代?” “那杂家便斗胆说了,其一,将这以上犯下的贱婢交由杂家依宫规处置,其二,还请淑妃稍待片刻,这安神汤,杂家叫底下人再送一碗就是,杂家亲眼见证,方能向皇后娘娘复命。凤仪金口御言,杂家不敢不遵,若人人都如这贱婢一般目无尊卑、居心叵测,这宫里,还有规矩可言吗?” 主仆二人面上都未显现出过多的表情,却真未料到王公公如此不依不饶——哪怕是没完成差事,他也可以先去告状,而不是立刻要淑妃现在就接着去死。 “如此再好不过。只是本宫这女史,罪不至死啊。”淑妃起身,下了榻,“我这儿有些珠宝首饰,倘蒙公公不弃,补贴体己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非他是个以正事为先的人,还不得好好收下这赔罪钱?王公公斜睨了一眼过去,就这须臾分神的瞬间,一阵劲风扑来,他本能抬臂——茶盘砸得他踉跄退了半步,茶水飞了他一脸。竟然是冷的。 下一瞬李观棋举臂扑面直刺,王公公慌乱一抓,成功钳住了她的手臂,紧接着脖颈被披帛一勒。 王公公虽上了年龄,下盘却稳如磐石,顿时抽出一手,一把狠厉扯下颈上披帛,裂帛声响,淑妃力气微弱,反被扯倒。而这一下,让李观棋手中的簪直接贴上了王公公的颈部要害。 两人死死较量,紧绷到开始发颤,近在命脉咫尺、冰凉尖锐的银簪僵持在原地,只看谁先力竭。 淑妃迅速爬起,当机立断拔下发簪,狠狠刺入这老太监的后背,发簪只没入了浅浅一截,却不料逼出了王公公的生机,他瞬间暴喝一声,气沉丹田,一拳将李观棋挥退半步,同时抬腿就是狠厉一脚。 李观棋登时被踹滑至门口—— 殿门大开。 来人一身皎白,领口上绣流云纹滚边,衣攀金线四爪蟒;眉间虽藏着淡淡的疲惫,却衣冠端正,玉质金相。 “王公公,好大的阵仗。” 3. 叁 铮,铁中铮铮,喻刚正不阿。 至少萧帝为九子定下此名时,殷盼其居拥一副铮铮铁骨,成就一份建功伟业。 诞下九皇子的淑贵人被册封淑妃,一夜连提六阶,母凭子贵,如日方升。满朝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字字句句皆是“天赐麟儿”“国祚绵长”,仿佛这个皱巴巴的婴孩一落地,便担起了大南千秋社稷崭新的未来与可能。 彼时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勋贵兵权在握,寒门官员势弱难支,萧帝破格擢升低位妃嫔,本就藏有制衡世家、打压老勋贵们气焰的算计。 因此,九皇子萧铮,自出生起,便是帝王手中一枚有意落下的制衡棋子。 然而世间还有一词曰“德不配位”——淑妃母族位卑,其父兄不过是芝麻大的小官,难逃小人得志的气焰。庙堂之上,萧帝尚能忍耐,掖廷之内,淑妃苦熬多年,好不容易诞下皇子,却不通天家育子之道,固守深宫妇人的狭隘眼界,重柔仪、轻风骨,将九皇子养出了好一副深宫妇德之范,矫揉造作之态。 萧帝盼的是武将,到头来此子在淑妃的庇护下,避风霜、远刀兵,比文臣还要优柔寡断、孱弱不堪。日后帝亲临国子监,更发觉其承袭母族浅薄心性,矜才使气、器小易盈,失望彻底化作厌弃。 某年冬,萧帝下旨罚九皇子跪于太庙,一为顶撞父君之处分,二为磨砺筋骨、考察心性。 然此子不知悔改,认为君臣父子之下,分对错;宫人一把伞、一口饭的小恩小惠,便能牵动他的心神,让他感激涕零;其母淑妃更是日日身着素衣跪在太和宫外哭求,丝毫不懂帝王磨砺子嗣的苦心,只一味心疼幼子受苦,后又暗中联络母家,甚至散尽钱财拉拢低层朝臣、后宫宫人,试图造势求情,就差伙同她的母族踏破太和殿。 此举彻底触怒萧帝逆鳞。帝王最厌后宫干政、外臣结党,淑妃一介低位妃嫔,什么都不是的存在,竟敢借子嗣搅动朝局,虽未成气候,却已然暴露野心。 民间三岁看大,天家三岁看老,萧帝冷眼旁观,断定萧铮随母,此一生,难堪重任。 九皇子萧铮,就此,失了圣心。 太庙责罚结束后,九皇子大病一场。又过一岁,九皇子自请过继皇后膝下。萧帝震怒,厉斥淑妃:“这便是你们苦心盘算一年、盘算出来的好法子!” 过继中宫,便是嫡子,名分尊贵,拥有了角逐储位的合法资格。暗中谋划,妄图借嫡位攀高,萧帝如何不怒这对不听话的母子。 然而,此请虽悖逆,却有利二:其一,可彻底斩断淑妃母族借九子干政的念想,掐灭一股无用的朝堂暗流;其二,此子生来便要按武将培植,如今文弱,将来未必不能成器,与其留他在生母身边毫无建树,徒生事端,不如置于中宫照管之下,既全了父子名分,亦便于掌控,缓冲朝堂。 因而震怒过后,萧帝望着阶下幼子单薄的身影,最终还是,允了。 自此,九皇子萧铮,寄于皇后宫中,犹如一只离了旧巢的鸟雀,一日一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地长大。 皇后国母之仪,教养严苛却公允,不溺爱、不苛责。她重新教他站姿行仪、兵家谋略、朝堂规矩,让他与太子一同,寅时起身习武,辰时伏案读书,午后观摩礼制、研习民生典籍,日暮便静坐自省。皇后从不教他权谋诡计,只教他守本心、知进退、藏锋芒,彻底抹去了他身上的矫揉稚气,让他拥有了“嫡子的风骨”。 深宫皇子,最忌出众,次忌平庸。萧铮亲眼看见太子以尊师谦卑之态拉拢文臣、稳固东宫势力,三皇子与四皇子抱团勾结外戚勋贵,七皇子孤身周旋、夹缝求生。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立于宫墙之下,看各宫灯火明暗,辨朝堂势力划分,将每一股党派、每一位朝臣的立场利弊,刻在心底。 这样无声无息的日复一日,长到九皇子娶妻、立府。 朝堂策论,他的言辞中庸无错;遇见兄长争斗、党派交锋,永远绕道而行,不附不合,不议朝政,不涉权争。 他不做臣,只做子。 偶然一次,萧帝想起他,召他入御书房觐见,但也只宣了这一回,便不再问津了。此后,九皇子更加恪守孝道,入宫谒见帝后,晨昏定省,千百日夜从未缺席,孝心之笃反胜太子。 随着皇子们逐渐成年,萧帝将才能出众者留在京师,盘踞朝堂,彼此制衡、牵制储君;能力次逊者则赐予兵权,分封属地、镇守疆土,无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逆。 后宫之内为父子,庙堂之上是君臣,于萧帝而言,儿子们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国家的储君,是能守一方疆土安宁的武将,是敢为天下先直言进谏的文臣。 皇权之下,各凭本事,圣上不负“父之教”的责。 -- 明贞十九年,天降异象,荧惑守心。 此星占大凶,主君王危厄,纵览古今天文典籍无破解之法。 天象示警之说本就在民间大行其道,自古“见说天文变,频占太史台;但云星犯月,不料火为灾”——荧惑色赤红,又名赤星,荧惑现世,便意味灾祸,更何况与象征君王的心宿相冲。 百姓仰观赤星犯心宿,惶惶不可终日;因亲眼所见,又人人深信不疑。 恰逢帝王病体日重的消息遍传朝野,谶纬流言如野火侵吞荒原,直烧皇权根基。 太常寺联合司天台,前者掌占卜祭祀,下设太卜署主其事,后者掌制定历法、观测星象,两署官员合力推演,历时数月无果,萧帝命太常卿亲率众官,于司天台焚香设坛,行大卜之礼。 是日,帝亲临,百官屏息侍立。坛上香烟缭绕,太卜令以著草占筮,连得两卦,皆为大凶,暗示国运有厄。太卜令不敢直报,遂取龟甲以火灼之,欲观其兆。 仪式正行,祭鼎忽自鼎腹裂响,太卜令吓得双手一抖,龟甲脱手,应声而碎。 众目睽睽,凶纹狰狞毕现,众官员皆屈膝下跪,年逾六旬的太卜令更是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 龙颜瞬间阴沉如铁,帝震怒:“尔等司掌天象,沟通神明,连月推演窥不出半分天机,今日卜筮竟得此亡国灭祀之兆!来人,将这一群妖言惑众的狗才,拖出去,斩了!” 叩首求饶之声登时此起彼伏,砸得地砖咚咚作响。 禁军拖拽中,有人竭力嘶喊道:“臣以死谏——” 青绿官袍的五官灵台郎挣出队列,连前襟都被扯裂了:“清气上而为天定为阳,浊气沉而为地为阴,天地阴阳各司其位,今紫微帝星蒙尘非因火盛,实乃龙庭阳炁衰微,荧惑犯紫微乃阴阳失序,当以真龙阳气镇星孛阴火——臣愿以项上人头、不、愿以臣之九族性命作保!阳火相冲之解法,必逆转天象!” 登天高台之上,唯闻此人嘶声力竭与帝王盛怒下的喘息。 “好,给你七日。就以你的人头,你的九族,并太常寺、司天台上下百条人命,为质。”< /p>“谢圣上开恩!” 其当即连磕数响头,萧帝拂袖而去。 然而,遍寻宫中象征“阳”之物件,千万件,仍不可解。铜器为阳、烈火为阳、金石为阳,可寻常物件皆气场微弱,根本无法撼动逆天星象。 眼见大限将至,一众官员翻烂了古籍,人人指缝里都塞满了霉灰,人心涣散、互相推诿,甚至灰头土脸的就开始斥责那口出诳语的微末小官。 满殿被翻得灰烟漫天,忽闻一人撕扯着嗓子,听起来极为兴奋:“……阳数!也为阳!” 自古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周易》乾卦第五爻辞“飞龙在天”对应“九五”,九为阳极,五居卦中位,故帝王又称作九五之尊。因此,九乃至高、至阳、至盛之极数,是皇权,亦是吉兆。 时值九皇子奉旨外放就藩、动身离京之时,其排行第九,为天定阳九,而其封地又定属坤阴寒瘠之地,阴阳对冲,气场制衡;又恰逢近日观星,紫微星轨旁乍现一辅星,正贴在帝星之侧,虽微芒,却极为频繁的闪烁。 种种巧合犹如锁对上了锁芯,皆直指破解之道系于九皇子一身。台官纷纷上奏,指九天以为正兮,唯以至阳之体镇守帝宫,方契合荧惑退散之理,称九殿下可镇星变之异,当留于圣驾之侧,以应天数。 奏折递进宫内,萧帝面色不虞——天象背后,是朝野各方势力,皆想将萧铮当作撬动朝局的棋子——却仍一道圣旨,暂缓九皇子离京。 天命所归,自古帝王,最怕天命不归。 而后,不出七日,悬天已久的荧惑守心之象,竟果真消散了。 赤红星芒褪去,夜空重归静谧清朗,举国欢腾。 九皇子之名,霎时如燎原烈火,遍传京师。市井巷陌、茶楼酒肆,九殿下镇星之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谓其身负祥瑞,应天而来。 何况民间蝼蚁,不识庙堂深谋,只盼温饱安宁——这位九皇子,性温如玉,恤老怜贫,惟忠信孝悌是尚,持礼义廉耻之节。人人皆想要个二十四孝儿子,如今便来了一位二十四孝皇子,若他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岂非忠孝两全,德配天地。 九皇子萧铮,不再只属于宫阙深处。他像一粒沉寂多年的石子,被天命投入了这偌大的朝海。 看似骤然激荡起一层浅浅涟漪,实则诸皇子间,早就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朝中主要以太子党、三王党、四王党、七王党为势。太子执掌文官体系,坐拥东宫正统名分,难以撼动;三王、四王一母同胞,外戚手握京畿兵权,势力盘根错节,可视作同一党派;相较之下,七王仅靠个人谋略贤能,便显势弱。 皇家的骄子们,生来披着龙鳞的光,流着一样的血,个个皆认为自己贤能,皆想向自己的君父证明自己是最贤能之人,最配登上高位、继承大统。他们会为了向君父证明,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一切。或许最初这贤能的标准是由天子定的,到了最后,什么父子君臣,兄友弟恭,在那一方宝座面前,都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一戳便破。 最后,说了算的,不是天子,是兵权。 于是,身负战功、手握兵权、母族强势的三皇子,就成了朝堂最关键的变数。他若与四皇子联手,便足以撼动储君之位,撼动长久以来的朝野格局。 直到太子推行的新税法,出了问题。 朝堂党争,正乘着这星变的东风,借税法之乱发难,将第一刀,精准开向了东宫。 4. 肆 明贞二十二年,秋闱放榜,新科进士半数出自东宫门下。 太子授意舞弊的流言在民间不胫而走,迅速蔓延。传闻之详实,连考官夜几时出入东宫诸般细节皆栩栩如生,言之凿凿,令闻者无不深信确有其事。 为平息物议,三法司奉旨彻查。岂料所有证据,无一例外,悉数指向东宫属官与幕僚。 国储身陷滔天大案,为证清白,自请戴罪立功;遂以雷霆手段彻查严办,百余名官员锒铛入狱,并抄没赃银数以万计,钱钞堆积如山,触目惊心。 眼见案情渐明,风波将息之际,有某敲了登闻鼓。 乃一小官,嘴里胡言乱语,不似正常之人,污蔑国储。 查明乃诬告,反坐毙。而后其夫人、其子,接连敲响登闻鼓。家中一人被下狱了,另一人就补上,鼓声连绵不绝,似乎不敲到阖族覆灭,不肯罢休。天子震怒之下,宣其觐见。 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幼子,在朝会之上赫然揭发太子所抄没之钱财,官银三十万两成色不足,宝钞八十万贯均系私铸。 京师哗然,朝野震动,东宫私铸案,就此引爆。 同年,民间赋税因连年激增,民怨积攒大街小巷。新税法本意是规整赋税、充盈国库,却因下属官员执行严苛、层层盘剥,导致地方商贾罢市、农户抗税,多地爆发小规模动乱,新税法弊端已现,上位却无力轻易更改,更无法控制下行;至明贞二十三年,百姓疾苦已至沸反盈天,万民请命的血书堆积如山,连京郊农户都在田埂上议论储君失德,更有甚者,直接将“清君侧、正储位”的木牌立在衙门口。 当年那篇被萧帝亲批“经世济民”、太子所著《新税策论》,成了压垮储君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昔意气风发,洋洋洒洒,策论万言;今逆行倒施,弊窦尽显,可谓,成败萧何。 被苛税摧垮的百姓们,需要一个宣泄痛恨的出口,更需要证明他们赖以生存的国朝无错,国制是健全的、完美的,一切皆因某个上位者错了,斗贪官污吏的戏码百看不厌,百姓需要讨伐来证明自己的正义。 皇太子做了二十年的国储,储位稳固,风光无限,人人都是污泥,凭什么他风光永固,人人更想听的,是一出“白圭之玷,圣贤堕尘”。 天下人不信他了,只信对太子变节落马的惋惜之情,和自己被赋税摧垮的长恨。 庙堂之上,群臣皆为太子,高声喊冤。 如此沆瀣一气,就好像太子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千篇一律的上疏奏折中,有一封,奏请圣上另立新储,举荐九皇子作一国储君。 对太子之事尚未置一词的萧帝,当即以失言罪判其刑,流了整整三千里。朝臣再无一人敢荐九皇子。 不知是臣子想扶植傀儡皇子摄政的心思触怒了萧帝,还是对九皇子庸懦无能却暗中结党的猜忌令他怒意腾升,抑或二者兼有,皆精准地刺痛了帝王心中最不可触的逆鳞。 如此风口浪尖之上,这位骤然得天眷顾、民心所向的九皇子萧铮,依旧眉眼温和,恍若未闻。 他继续做着他的孝子,关心帝后的生活起居,往返太医署与司天台,为龙体、国运做些无伤大雅的慰问祷告。 -- 明贞二十四年,萧帝第一次于朝会上咳血,百臣皆骇。 病重的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臣心。萧帝依然是万人之上、永不倒塌的天子,日日长烛,以烧己心火,为国祚绵长。 太和殿内,龙涎香被久居不下的药苦覆盖,除去上朝、批阅奏章,萧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朦胧间醒过几次,都见一身形亲切的小太监悉心照料,其虽着宫服,气质却出彩,非常物。 约一月后,龙体康复,萧帝才知晓,原来这该当赏赐的太监,是乔装打扮的九皇子。 九皇子悄无声息地搬至偏殿,再悄无声息地走,无声无息到天子不曾察觉分毫。 帝心似海,臣工们只窥见冰山一角,皇权,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窥伺与分割,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鼾睡,便是亲生骨肉,亦不可染指这至高权柄分毫。 太和殿宫人跪了一地,成吉跪首。萧帝的表情没有喜怒,在杀还是问的选择中,他决定给成吉一个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解释机会。 成吉一上来便要以死谢罪,言辞无非是父子孝道那一套。 萧帝最终没杀成吉,也许是他老了,是他们都老了。 老了,曾经不在意的,真当他病时,才感悟出些落到实处的体贴。 天家亲情,人人都曾是儿臣。 翌日朝会,萧帝看到太子,喊他出来,道了句,“太子,憔悴了。”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慰问,令太子垂首低笑,张口便问圣人,何时废他。 满朝文武大惊,萧帝震怒,太子却道,“君父要我住口,我何敢张口?豺狼虎豹那般的凶恶畜生尚知虎毒不食子,而我生在宫中,三十年来朝乾夕惕、如履薄冰,叫我唯恐不安的,竟是我的阿爷!十数皇子,不过是铺就你至尊宝座的砖瓦,是为你厮杀拼咬的犬马,更是无关紧要的蛛网尘埃,蝇营狗苟,沐猴而冠,偏叫我生在皇家!” 天下人供奉敬仰的太子,竟说自己是带着冠佯装君子的傀儡,说自己像苍蝇那样到处乱飞,像狗那样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萧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伸着手大骂逆子——而与逆子相反的,便是孝子。 提起孝子,这皇宫最大的孝子,唯有一人。太子闻言,更是连连发笑,“逆子……你身边哪有什么真心敬你、爱你的儿子!你最该提防的便是谦王!” 九皇子一月只上半月朝,群臣皆知,未料如此还能遭攀咬,急忙伏地叩首,“臣惶恐!太子殿下,臣自知德薄才浅,更无心朝政,唯愿恪守人子本分,长伴圣驾左右。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少时圣上手把手教您批红理政,督促您读书习武,酷暑寒冬从无缺席。君父多年苦心教诲、殷殷期盼,方铺就殿下今日之大道。殿下既居高位,又焉能忘却为人子之根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理纲常。圣上多年来为您呕心沥血,殿下更不该辜负这舔犊之深——” “住口!!给孤住口——!!!” 太子犹如被彻底引燃的烛芯,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圣人教诲?孤是储君,你是臣!臣辱君上,该当何罪?!你这口蜜腹剑的蛀虫、乱政祸国的竖子——!” “够了!太子!” 萧帝怒不可遏,声震殿宇。 太子不知着了什么道,竟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间,口不择言地辱骂君父与手足——御史台率先伏跪,当场请废国储。 科场舞弊案未冷,东宫私铸案又发,税赋压得民怨沸腾,如今再加上这金殿之上的狂悖失仪……桩桩件件,皆如铁索缠绕太子之身,为臣不忠,为子不孝 ,储君德行,难堪国本之位。 而御史的话音散在满殿的沉寂中,另有黑压压一片臣工依旧垂手肃立,如沉默的礁石屹立于惊涛骇浪。 萧帝缓缓扫过那些直立的身影——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的三省六部的要员,甚至乃至本该自守清流的翰林学士——他竟不知,东宫的根系,什么时候盘错成林,深扎入了朝堂的肌理。 而他的沉默,果然给了这群太子党羽回应。于是一人出列求情,半殿之众皆跪,为太子陈情。 震怒仍在胸腔轰鸣,但另一种更凛冽的寒意沉沉压在胸中。萧帝看着眼前形貌癫狂的太子,又掠过那一片伏拜的臣子,最终,将翻涌的心绪压成一道冰封的旨意—— “传朕旨意,太子失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 朝罢,萧帝回了太和殿,午膳未用,晚膳时,摆驾司天台。 ——却未料到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高台之风卷起墨玉衣袍,九皇子负手而立的一幕,正落入萧帝眼中。 父子对视,他毕恭毕敬地请安,先前气度全无,再一抬眼,饱含对父君、对家国的忧心忡忡。 鲜少相见的儿子,发现了这里是个俯瞰国都又躲清闲的好去处,顺带听一听风调雨顺的推算历法之果。 若说先前,九皇子不眠不休地在御塌前守了数日,萧帝觉得他愚蠢,因此时知晓他已病入膏肓的皇子,便意味着败局已定,若这风声再由九皇子处起了,他便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儿子。 而今看到他,萧帝改变了想法。 他似乎太久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的这位儿子了,他负手仰望云天时,他竟一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唯帝王的直觉告诉他,九子明知败局而来,非为父子之情,而为天下;护住他病重的消息,为保朝堂不动荡。 生来是父子,而后为家国;最讲孝道的孩子,心中早就有了天下。果然百善孝为先。 日落西山,地动仪无声而缓慢,在风之下转动,又静止。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立于高台之上,良久,起风,成吉低声提醒,萧帝终于开了尊口:“朕的苦心,儿子中,大抵只有你看到了。” ——苦心孤诣数年,编排的戏码终于得以开场,萧铮刚要“上台”,天子便接着,“你若喜欢,这地方日后便归你了。朕看你来当司天监,要比那些朽木做得好。” 为学生者,皆知师长对学生最严厉的惩处,非打骂,而是漠视。 这是经年累月的凌迟。在这凌迟下,恐惧也被打入骨髓。 “谢父皇隆恩。” 宽大的袖袍将情绪藏得完全,直到萧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许久,萧铮才放下手臂,重新立起了脊梁。 天子一言,他便此生与皇位无缘,至死难易。恐惧固然敲骨吸髓,却早与他融为一体。更令他厌恶的,是庸懦无能,姑息优柔,尤其是一闪而过的妇人之仁。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了李观棋。 若她听到能入主司天台,掌国之星演,必然高兴得舞一夜,乐一夜。那般前所未有的高兴,他此生也只得见一次。若有第二次,不知该有多开怀、幸福。 然女子不入庙堂。而他不该,更不能想起她。 夺嫡是一盘没有和的杀局,非赢即死。为了下完这盘棋,哪怕杀光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他也在所不惜。 5. 伍 京中万籁俱寂,烛火幽微的东宫,唯藏于重重殿宇深处的狭室点了一盏孤烛。 烛火幽微,光晕只够照亮案前三尺之地,再往外便是一片浓稠的暗,连殿柱的影子都模糊难辨。 镇国公一身墨色常服,玉带紧绷,灰白须发间裹挟着难掩的怒意,言语间毫无半分恭顺避讳,只有恨铁不成钢的冷厉,甚至直言太子愚蠢——太子萧烨忍耐不发,而他的亲卫当即道,“国公爷,还请慎言!谨守臣礼,不可对当朝储君失仪不敬!” “当朝储君。当朝储君是我的嫡亲外孙,而我的外孙,他愚不可及!” “国公如今,是笃定孤,必败无疑?” “老夫不是笃定你败,是痛你自寻死路!你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嫡长啊,稳稳当当等着承继大统,不好吗?何苦步步激进、自陷危局,亲手断送这二十年储君基业!” “等着?孤在这东宫已等了快两年了,是孤想自寻死路吗?是他逼我!” “太子!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当这皇城是什么地方?你当圣上是什么人?我在朝三十年,从未见过哪个储君,把自己的路走绝到这种地步!” 二人狭室深谈,政见相悖,再度争辩不休。镇国公笃定萧帝不可能违背朝制祖规,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年龄和嫡庶注定而贤无尺度标准,因而,萧帝纵容诸子相争不过是表象,实则为磨砺太子的帝王术。太子堂堂嫡储,国本既定,萧帝绝不可能易储。 太子却认为他太了解他冷血无情的阿爷,他早已动了“贤能者居之”的心了。 而让他如此笃信的,是他的阿爷,非长非嫡。 当年宫变夜,萧帝凭一己之力,血洗宗亲、借势夺权,踩着一众嫡长兄长的累累白骨,硬生生从万丈血海、尸山废墟里,抢下了这九重龙椅。 太子自幼习读圣贤,守君臣礼、笃手足义,一生恪守规矩,遵奉祖制。可他阿爷的万里江山,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得来的。祖制礼法、依嫡守序,于他而言,不过是束缚庸人、桎梏弱者的虚文。 他阿爷要的,也从来都不是循规守礼的嫡长储君。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有制衡朝野的手段、谁有坐稳江山的铁血能耐,谁配执掌国本,谁便是天命储君。 皇权,强者居之。 太子自认早已洞穿帝王冷血本心。而彻底筑牢他这份笃信,让他再无退避余地的,是他已然安分地,在这座东宫枯守了两年。 “不是两个月,是整整两年啊——国公。阿爷不见孤,大臣见不到孤,连母后都被拦在外面。你可知道孤在这东宫里,日日夜不能寐?日日见这四壁重重的寂寥?国公不肯帮孤便罢了,难道还要孤做个痴愚太子吗?难不成有朝一日孤被废了还要跪下来谢恩?” 当他把这些委屈、怨怼尽数诉说时,换来的,只有镇国公难以忍耐地深吸一口气。 他的外孙,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须的孩子,那个他手把手教着读帝范政要的孩子,不见了。如今他眼里只剩被逼到了绝处才会生出的疯狂。而疯狂和愚蠢,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一生太过坦顺,此刻对他来说,竟然就算绝处。镇国公难以理解,甚至忍不住开口道,“你小时候,我教你骑马,你说你怕,不敢上鞍。我告诉你,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不能怕,你就咬着牙上去了。从马上摔下来三次,摔断了骨头,躺了两个月,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匹马,说翁翁不要换,孤就要骑它,骑到它服。那时我觉得,我这个外孙虽然胆子不大,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摔不怕,打不垮。是我南朝的太子,将来的明君。” ——太子在镇国公面前,当然是孩子。 一个孩子向最疼他的外祖诉苦诉难,最想要的甚至不是外祖豁出性命帮他,仅仅是,外祖心疼他,哪怕说一句,这两年苦了你了,再忠言逆耳也不迟。所以镇国公的反应,同样刺痛了太子。 “别提什么少时!孤是太子,是君,而你是臣,是……” “你太叫我失望了。” 两年幽闭,太子渐渐多疑、偏执、急功近利,心性既已偏歪,路也随之偏拐。他已走远了。万般规劝皆成空谈,太子油盐不进,镇国公无力也不想管了,甩下这一句,就走了。 二人不欢而散。太子令亲卫退下。 殿内烛火幽微,明暗分割两地,将一室压抑衬得愈发窒息。片刻后,密道门缓缓开启,暗室内走出一人。 “国公一意孤行,是帮不上孤了。他手中兵马数万,若他肯倾力相助,孤的胜算可高三成。” “镇国公不愿助殿下行险,但也绝不会害你。袖手旁观,或许已是变相成全了。好在后宫还有母后坐镇。” “于母后而言,她赵氏一族的荣光,比我重要。” “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如同她是镇国公唯一的女儿一样,血脉牵绊,根深蒂固,终归是一家人。” 太子嗤笑:“一家人……” “家人,确然同样会依附权势而舍亲情。臣知殿下心伤,可只要跨过这道绝境垭口,他日问鼎天下、执掌乾坤,今日所受之屈辱、猜忌、背叛,皆可尽数清算。待那时,手握至高权柄,亦能斩获亲情,再也不必伤悲。如今储权日削,朝堂党争之势已成,诸王步步紧逼,朝臣两端观望,局势已危如累卵,退无可退。” “孤知道。事到如今,孤但凡退让半步,等着孤的,便是覆灭的死局。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内侍监暗中传出消息,圣上病笃,恐熬不过朝夕,不日将召臣工皇子尽数入宫,各路藩王皆依密诏启程返京。此外,臣派探子探知,三王麾下兵营调动频繁,守备异动。如今玉京城内暗流涌动,百姓纷纷议论,山雨欲来,天要大变了。” “好一个山雨欲来。” 百官各怀算计,藩王尽数返京,举国皆知变局将至,唯独他这位当朝储君,被囚深宫,一无所知,一无所闻。 “这两年,我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里,阿爷不问我、不念我,如今,也不准备召我了。国公还自欺欺人,说这是磨砺。枉我为储二十年,遭人构陷才看透,原来我的阿爷,我敬重一生、信任一生的君父,一直忌惮我。忌惮我储权过重,忌惮我朝野归心。他纵诸子相争,是为养蛊择主;禁我两年、冷待于我,是为耗我心志。若禁你两年,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对你始终如一,可他是什么对我的?” “万般恩宠,捧得我储位瞩目、万众仰望,待我树敌满朝,待我势大成患,再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原来他打心底里,是盼着我无能、出错的。” “我无能,就威胁不到他的至尊皇权。可若真到了传位承统、社稷交接的那一日,他又会嫌我太过庸弱无能,担不起家国大任。他要我堪当储君大任,逼着我学着独立理政、制衡朝局,做一个合格的江山继承人,可他又最怕我太过有才能,怕我羽翼丰满、势大难制。” “要我无能废弛、安分守拙的是他,恐我锋芒太盛、才干过人的也是他;教我立身朝堂、独当一面的是他,不许我全然独立、脱出他掌控的,依旧是他。我这一生,进退皆错、优劣皆罪,从头到尾,都只能困在他划定的方寸牢笼里,我是他的儿子吗?我不过是他掌心任由揉搓、拿捏制衡的棋子。我这一生做了那么多的抉择,原来都是假的。” “三十三年君臣父子,那些教养,过往,全是假的。可笑、可笑啊。” 太子放声狂笑。 他站在那道烛光的分界线上,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新税积弊,不是殿下的错。圣上与朝臣皆知民生起落是经年国势所致,只是国家需要一个罪人,以平民怨。保稳万民生计,是为人臣的本分;民心一失,储君威望自损,储权自会削弱,是圣上所需要的。臣乃局外之人,因而在臣看来,满朝臣工各司其职,为家族、为派系计;圣上高居九重,为皇权独尊、为江山计。人人皆是在其位、谋其政,而后他们才是谁的君父、子孙。” “殿下没有错做任何事,若说有,便是从未为自己谋。殿下身居储位二十年,爱民如子,待朝臣宽厚公允,守礼恭顺、心存君父社稷。世人误你、谤你、忌你,但臣知,殿下是真龙天嗣,绝非苟且依附的凡犬,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倘若殿下真如文官口中所判,储权怎会一朝被削?何况,若真的势大滔天,储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太子接下了那未尽的半句:“便覆了这皇权,又如何?” 一室幽烛,明暗摇曳。四目相对,皆无喜色,甚至无野心。关山万里难越,更像两个失路之人的同悲。 “当下局势,坐以待毙,唯有兵行险着,方可搏一线生机。当今之计,也唯有兵变了。兵变若起,殿下只需以清君侧、护圣驾之名起兵,进可夺乾坤、定大统,退可守其身、脱困局。这是殿下如今唯一的生路,成败在此一举。只是这一局博弈凶险万分,仅凭朝堂内斗、手足相残,远远不够破局。殿下,你必须派臣去。” “……” “朝野皆知臣与殿下疏离,这便是我们眼下最隐蔽、锋利的武器,可掩耳目、避猜忌,不入他人之局。还请殿下赐臣兵力权柄,放手让臣行事。若臣暗中造势不成,便亲自发动宫变。赢,则问鼎九五,败,亦有护驾除奸之功,可令三省陈情,则彻底解除东宫禁足之困。” 太子沉默片刻,“风雨跌宕,唯你不弃,助我良多……你想要什么?” “世人皆逐名利,臣亦俗人,不求清高。但若真论有什么私心执念,只是做臣子的选择而已。就像七郎主动退让,三郎一定向着四郎,我追随你,仅此而已。臣只求殿下应允一事,保全常宁殿。” “妇人之仁。” “生母浅薄短视,半生拖累于臣,臣自离开,便断了这亲缘。生为其子未有一天尽孝,就当是臣感念她的最后一次,如此便可报了。而后,天地山水间,臣,大可自在了。” “孤许了。” “多谢殿下。” -- 是夜,谦王府内,灯烛次第熄灭,唯书案一盏长明。 秋夜霜寒,庭院内冷风穿廊,吹动院树枯枝。不知多少春秋从此间漏去,连这棵曾亲手栽种的柿树,也有年月无暇顾及,不知它何时抽芽、何时落叶,更不知岁岁秋来,是否挂满红柿。 萧铮枯坐于书房,观摇曳的烛。明黄圣旨被随意搁置在案上。 房门被轻柔敲响。 “殿下,更深露重,妾来为你送一件披风。” 王妃亲手绣的大氅,带着室外的清寒,和她独有的馨香。她将大氅披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系不上结。萧铮垂眸,默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指尖,大氅一展,转落在了她肩头。 “钰儿睡下了?” “睡下了,妾才来的。庆云陪着。”王妃问,“殿下可要去看一眼?钰儿睡前还念叨,想要见一见阿爷。” “……” “不去了。最近不太平,好不容易睡着,别再吵醒了他。” 他牵着她走向矮榻,为她斟茶,“宫里来了人。圣上状况不太好,今夜,我得入宫候驾。 ” “好、好……妾去为殿下……” “不急。”萧铮抚按上她的手,“喝碗热茶,也来得及。” 王妃依言应声,翻过空杯,也为他斟了茶。 萧铮垂眸看着她动作,“一入秋,你的身子便弱一些,卧房后窗正对风口,睡前务必让下人紧闭窗棂。去年你心疼她们,不愿让她们频繁起夜,到后面连炭盆管也不管了。满满一盆炭就那么摆在床头,若不是庆云及时发现,咳疾就落下了。那时钰儿日日缠着我,喊阿爷、阿爷,问我,阿娘病好了没有?钰儿能不能去找阿娘了?阿娘何时能好,何时能再抱钰儿……” 提及幼子,王妃眉眼柔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泛着酸涩。 “留存的滋补汤药还在?” “都在。药房常备着,分门别类收好,红纸包为滋补养身,黄纸包为止疼止咳,太医开具的药方,妾妥善珍藏,不曾遗失。” “夜里若是腿疼畏寒,不要硬撑,叫庆云近身伺候。府中账本繁杂、内务琐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白日处理不完,便留到明日。总同你说女子身子孱弱,别熬这漫漫长夜,将眼睛、身体都熬坏了,你不听我的,总说我熬着,你也熬着,我是男子,你不能同我比。还有太医吩咐,你体内寒气郁结,不可沾酒,日常烹煮膳食的酒料、入药的酒引,都要仔细规避。虽说太医开的方子总不见效,却还是让他们一月来请一次脉,不要觉得是给人添了麻烦,委屈自己。” “妾谨记殿下叮嘱。”王妃柔声应答,“这些年大小宴会,有殿下护持,妾滴酒未沾。旁人皆羡我,得殿下珍重,一生安稳无忧。” 萧铮闻言,眸光微沉,片刻轻叹道,“我终究还是有太多顾及不到之处,未能护你周全。” 王妃摇摇头。而萧铮言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王府库银我已尽数清点核对,账本皆交由刘管事保管。他是我母妃家旧人,在王府侍奉十余年,信得过。族中子弟笔墨学费、各房儿女嫁妆聘礼,我已提前足额备好,存入私库,如此日后,若族亲还要为田产滋生争执,你便持我的私印去重划地契,不必顾念情面。后院那些遭虫蛀的梁柱,开春前修缮不好,便不修了。院中这棵柿树也是,吩咐花匠不必施加重肥,放任它长,岁岁枯荣,能活便定期摘果,若不能……砍了也罢。至于这书房,横竖不过是些陈旧书信、无用典籍,你若想整理,便理一理,若不想,烧了也无妨。” 王妃摇头道,“妾不砍、也不烧,都为殿下留着。” “此一去,府中诸事皆托付于你。往后若有变动,凡事切以自身和钰儿为重,不要变卖嫁妆聘礼,钱财皆是外物,唯有它们是你年少出嫁时的物件,留着当个念想。这些年,府内上下,大大小小,多亏你持理,菽荣,辛苦你了。” “不辛苦,妾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殿下留下的一切,草木、书卷、屋舍,妾都会妥善保管。” “钰儿三岁生辰,尚有几月到。到了三岁,便要入宫面圣相看了。钰儿的启蒙先生,我已经托请了老师。老师历经三朝,学识渊博,品性方正,又明理通达,教导钰儿,最好不过。这年纪的孩子,若生于寻常百姓家,最是自由快乐,不必强迫他练体、习字,孩童天性贪玩,便让他肆意生长。哪怕做庶民,也让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钰儿昨日还问我,年关将至,阿爷何时有空,带他出城看社戏。” 萧铮闻言浅笑,眼睫轻敛。那温润的光影如玉色流转,无声地将人包裹。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温柔,恍如初逢。 “殿下可还记得,妾几岁嫁入王府?” “十五。成亲那日是初九,难得的嫁娶良辰。彼时我不过一失宠皇子,一无所有,你的大婚礼制,我无人可托,便只能亲力亲为。可我懂什么礼制,最终还是,委屈了你。” “大小布置,殿下都如数家珍,条条理清、事事亲为。连婚贺诗词也是殿下亲笔所书。”王妃回忆起来,“新喜事,得佳姻,顺妇贤郎正充庭,从今更祝千千岁,要与邦人作典型……今朝……” “今朝共合为姻眷,美满夫妻共百年,双双齐效鹣鹣。” “是了。那一幕,至今都还印在妾的脑海里。红烛高燃,殿下轻轻挑开妾的红罗盖头,手中还握着拜堂时系着九彩长绳的同心绣球,告诉妾,绣球牵定,从此以后,便是患难同当,甘苦共度;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一生一世,恐难许了……” “殿下,就非去不可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棋局,无人能够全身而退,诸王必有一战。若我想要斩除所有势力,只能做说客,引鹬蚌相争。” 萧铮道,“此战之首,是太子的首级。” “殿下。” 王妃的神情依然那样温柔坚毅,“妾不惧血腥杀伐,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妾都会跟随殿下一同淌过去。无论何时、何地、何处境,殿下去哪儿,妾便去哪儿。生相慰,死相依,天涯海角,死生不离,妾会一直、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萧铮握住她的手,轻轻抬起,按在了自己唇边,而后眷恋似的微微侧首。 下一个烛影摇晃,他已踏入了沉沉夜色,不曾回头。 房门被夜风轻轻吹合,隔绝了屋内唯一的暖意。王妃望着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掩面无声,唯裘领颤动,如寒风中无力挣扎的残蝶,无声蔓延。 而玉京漫天夜色之下,诸王势力暗流涌动,刀兵暗藏。 一场席卷皇城、屠戮骨肉的夺嫡浩劫,已然拉开序幕。 6. 陆 明贞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九,夜,群臣与诸皇子奉急诏入宫。 金銮大殿前三十六级云纹丹陛,石制貔貅口中的鹤嘴烛台,一个接连一个被点燃,一位又一位身着绯、紫朝服的臣工提摆而上,接踵登殿。 这三十六级台阶,向来是所有臣官穷尽一生才足以攀登的通天大道,亦或植于此刻——圣人病重,一代江山更迭之际,身着绯、紫朝服的臣工踏着结霜的云阶艰难上行,寒风肆虐,将他们的冠发朝服吹得猎猎作响。 太和宫门大敞,群臣齐齐跪于门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任由己身随天地万物一并被裹挟;室内宫烛摇曳,皇子们依序端坐,袖袍尚可压放于腿间,冠冕垂珠却因狂风杂乱相击。 无论内外,皆被肃杀的寒意席卷,甚至徒生苍凉悲戚。 数墙之隔的太和内殿,天子寝宫,烛火在琉璃罩中纹丝不动,地龙烧得暖融如春,沉香与药香氤氲成一片暖雾,仿佛要将这寝宫内的温暖与祥和,传递至九霄云外。 天子斜倚龙榻,面色虽苍白,执碗的手却稳,不疾不徐地啜饮汤药。 御案上搁着尚未填名的立储诏书,朱砂玺印已干涸发暗。 病危病重,一字之差,今夜帝既亲身作饵,又为钓者,静候群鲤争跃龙门。 三炷香燃尽,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的席位依旧空着。内侍省大太监成吉正待禀报,殿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圣、圣上!” 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殿内,成吉当即厉声呵斥,“殿前胆敢如此失仪!来人,拖下去杖六十!”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连磕砰砰响头求饶,萧帝微微抬腕制止,“禀。” “三、三皇子殿下,起兵了!” 一声尖利鸣镝,犹如凄厉悲响,带着生死的力道直透皇城。 在砭人肌骨的寒风中战栗的群臣百官,皆骇然回首——宣武门破了。 宣武门乃直通御道的皇城大门,三万京畿重兵驻守,设有三重瓮城,固若金汤。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哪怕太子,举阖族兵力,也难以将其攻破。 “瓮城既破,即刻传朕旨意,召回宣武两军三卫,命他们率领禁军,速与神武军汇合,务必将叛军,拦在神武门外。” 萧帝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惊惶,带着近乎残忍的波澜不惊,“朕这个儿子,终究是,没忍住。” -- 夜色沉如墨染,压在皇城九重飞檐之上。宣武门内兵戈交接,震天喊杀。 碎石沙尘混着血沫,断肢裂甲被卷上高空,重重砸下;浮雕崩裂,浓稠暗红的血迹顺着纹路缓慢蜿蜒。 三皇子铁甲染血,一路伏身策马,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掠过禁军的前胸和咽喉。终于,最后一重瓮城的轮廓在黑夜烟尘中显现,断龙石就近在眼前—— “报——四王率府兵从角门杀入,已截断后路!” “挡本王者,死!” 三皇子沉喝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沉沉高悬于门洞之上的断龙石,旋即调转马头,直面汹涌而来的追兵。 刀剑相撞,火星迸裂。四皇子麾下如撞上礁石的浪头,不断撞碎在三皇子的铁甲军队前。四皇子挥剑格开劈来的长刀,嘶吼道,“三哥!你当真要不顾父皇安危,在这禁宫内大动干戈吗!” 三皇子冷眼俯瞰,未置一词。直到四皇子那点残余的兵力,不值一提,才沉声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给我上!” 局势变化瞬息,下一刻,四皇子直接被按跪在了三皇子面前。 “本王说了,挡我者,死。” 四皇子难以置信:“三哥难道要杀了我?” “杀你?你我兄弟之情,从你踏入这道门起,便断了。这龙椅,还轮不到你来窥伺。” “保护殿下!” 只见话音刚落,一同被押着的几名忠仆扑上,以身体为盾,为四皇子争取了一息之机。四皇子猛地爬起,向马头刺去。 “拦住他!”三皇子身侧将领大喝。 四皇子登时被挑翻,血泥土屑沾满了半张脸,血污从额角蜿蜒而下;三皇子勒马退了两步,毫发无损。 四皇子已力竭,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时,手肘都在打滑,染满污泥的指节用力地抠着地面——都如此狼狈不堪了,还要不死心地往起爬,一杆长枪登时狠狠扫向他的腿弯。 闷声巨响,四皇子重重趴跪在地,仿佛就此,俯首称臣。 三皇子居高临下道,“四弟,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一句,激起了四皇子孤注一掷的狠劲。他够到自己的剑,用剑撑着颤巍巍起来,双手握住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 “谋逆乃大罪……”四皇子染满血污的脸上,尽是决绝,“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踏过去。三哥若执意……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三皇子静看了他片刻,笑了,“我倒想看看,这一剑,你要如何用来威胁我。” 四皇子死摁着剑柄,腮帮紧紧颤抖,闭眼挤尽最后几滴泪,随即高举双臂,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力刺下—— “四郎——!” 他甚至又一个猛力拔出了剑。 三皇子飞扑下马,如同年少时弟弟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被哥哥拉起那样——他扑向四郎,四郎也向他倒来。 就在伸手揽住弟弟的后背那一刻,他的脖颈不受控地向后一僵仰,双唇微张—— 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把精钢短刃。 温热的血雾沿着寒光缓缓淌下,而刀柄,被四皇子牢牢握在手中。 ——他以人身撞击的狠厉,自下而上,捅穿了他的前胸后背;眼底杀意清明,哪见半分可怜。 三皇子嘴皮颤动,“你我……” 四皇子猛一抽出,鲜血瞬间喷满了他的面容,“你我一母同胞,不假,但这皇位只有一个。” “我们的赌注,原本比别人大。可惜你太无能,太让母妃失望。九郎说得对啊……”四皇子很是感慨,“我们都是皇子,却既非嫡也非长,我们的价值,得自己创造。” “三哥,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四皇子直取了兵符,三皇子便犹如皮影一般失去了支撑。 迟来的钝痛,让四皇子捂着腹部踉跄了两步——衣领大敞,露出了藏于朝服下的锁子甲。他的眼眶因溅入血亲之血而猩红,更高举手中沾满血亲之血的兵符,“萧景弑君谋逆,本王特率兵前来救驾!” 他无兵权,可他跟三哥一母同胞,三哥的兵,怎么就不是他的兵? “现逆贼萧景已死,投入我麾下者,免尔等死罪,论功行赏——从龙之功——!你们必须向我屈膝效忠!否则现在我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众将士仿佛此刻方才如初梦醒。有忠烈者目眦欲裂,拔剑嘶吼着要为三殿下报仇,可更多人,手按在刀柄上,脚下却迟迟不曾动——比起忠臣,他们更想活着。 活着领一份厚赏,回乡供奉族亲,甚至还有可能,得到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太平盛世,一个普通兵卒想要建功立业、翻身改命,这条路最险,也最好赌。其他人的路他们走不得,耕田织布是百姓的路,他们也回不去。反正一生都是这样了,赢逆天改命、封妻荫子,输,不过是一身血肉,一条性命。 既已是叛军之身,从龙,谁是龙,也没什么所谓了。 “我愿追随四殿下!我愿追随四殿下!” 声震屋瓦,血热如沸。 于是,四皇子利用手足之情,轻而易举地亲手了结了手足的生命,带着手足的大军,轰轰烈烈地过了宣武门,欲破神武门。 但四王,四殿下,终非领兵号令之主,同他一母同胞的三哥一样,被拦在重重禁军方阵之下、牢密瓮城之内,杀红了眼。 叛军们都带着滔天野心与必死决心,其势汹汹,如有神助;禁军拼死相抵,哪怕血肉横溅,也不肯退让一步。 四皇子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犹如困兽之斗的死境,就好像,他们永远都杀不出这瓮城。 小小瓮城,可笑,当年他可曾在天子的肩上俯瞰整个玉京! 四皇子踩着堆叠的尸体登高,再一次高举虎符:“虎符在此,诸军听令!随我踏平宫阙,成不世之功!” 一只红羽箭矢刺破长空—— 那号令的声音突然消弭。四皇子维持着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态,脖颈处出现一个缓缓蔓延的血洞。 霎那间,铁蹄重踏蟠龙御道,轰鸣如雷。 “皇太子殿下——到——” 马蹄声长长嘶鸣,人潮如劈浪般裂开一道深谷——本该禁于东宫的太子,红绸银甲,手持红缨长枪,背红羽利箭,自光影最盛处策马而出,身后兵潮如墨,而他红袍飞扬,银甲灼目。 那一刻,四皇子不堪重负,直直跪倒在地。 他嘴角血涌汩汩,气声嗬嗬,“到头……还……做嫁衣……” 而后便成为了那尸体堆的其中之一。晦暗,重叠。太子驾马,踱步而入,连一丝视线都未分下,“众军听令——” 宫道静的落针可闻,太子声线稳重,“奸佞弑君,国本危殆。前进一步,即为护国忠魂,后退半步,便是叛国余孽。储令在此,帝命在身,随我斩邪除恶,廓清朝堂。今夜之功,赏千金,晋三级。凡我麾下,有进无退,杀!” 神武门被缓缓打开,神武禁军竟都随着皇太子高呼:“杀!杀!杀!” 于是,叛了旧主的三王麾下,毫无犹豫地选择了跟随,正统。 -- 狂风呼啸,彻骨寒凉,似要将这巍峨皇城连根拔起。 一声鸣镝意味着一重瓮城已破,九声过后,叛军铁骑便可直踏宫门。 轰鸣声浪越来越近,臣工们议论纷纷,皇子们坐立难安。 九皇子坐于末首,手叩上腰间玉佩,拇指轻微摩挲着;饥肠辘辘的幼弟询问能不能吃点东西,他便将玉佩给了侍女,让她去拿些点心来。 不曾触碰,也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抖得多么剧烈。 “九哥……他们、他们会反吗?” 三张椅子空空如也。十一皇子对素来温和护持他的九哥毫无防备,“九哥,我害怕。” “别怕。九哥一直教你的是什么。”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临危不惧,舍生取义。” 点心被端上,十一皇子小声道谢,萧铮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下一秒,火山喷发般的赤光冲天而起。 仿佛地底熔岩挣破桎梏,蓄积已久,带着焚尽长夜之势,骤然泼亮天际,数万玄甲顷刻尽现,盔芒凛冽,似一片骤然苏醒的钢铁幽林。 看清叛军覆盖皇城的那一刻,甲叶摩擦、刀剑相撞的森森锐鸣,与骤然爆发的喊杀、惨叫声搅作一团,从四面八方扑向正中的太和宫,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有皇子高喊:“快、快!关殿门!” 沉重的太和殿门缓缓闭合,将地狱景象,更是一众臣工,隔绝在外。 群臣面色都难掩惊惧,太和宫嵯峨的飞檐兽脊上,唯高挂着的“万国来朝”彰显森然的威严。但他们无一人往前踏一步,以寻求庇佑,哪怕一步,都沉默地、既定地,将自己固定在脚下那一块地砖上。 天子寝宫内,萧帝将手中的碗放下,却放了个空。 碗应声而碎,漆黑的药汁溅湿了龙袍下摆,吸引了萧帝视线。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抖如筛糠。 主仆二人对视,萧帝看惯了成吉多年处事不惊的平静,此刻其神色,竟也难掩不安。 -- 铁蹄震踏,地动山摇,刀剑厮杀之声此起彼伏,凛冽寒风卷着肃杀之气席卷四方。 千盏烛火煌煌的太和宫阙,被身着不同制式重甲的士兵重重包围。 满朝文武皆被叛军持刀制伏,数名直言相谏的臣子已血染阶前。从未被外力撼动的太和宫门,被精锐甲士狠狠踹开——寒风瞬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杀伐灌入,刮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殿中,红披高扬,银甲凛冽,正是当朝太子萧烨。 他未着冠冕朝服,却自带储君威压,周身无半分慌乱,唯有沉淀已久的决绝与漠然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惶恐战栗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向殿中一众神色各异的皇子,声音平静无波,“孤奉旨救驾,清肃宫闱。诸位皇弟且安分静坐,待父皇传位诏书降下,孤自会保诸位全身而退,安然归府。” 一语毕,满堂静。 太子的视线缓缓收束,掠过诸王,定格在末位之处——九皇子的手臂虚虚环过十一皇子的肩背,正不动声色地护着他。太子眸光微沉,带着几分洞悉与冷冽,淡淡开口,“九郎。” “殿下。” “十一弟年幼天真,不懂宫闱险恶,但你不同。看好他,今日殿中之事,但凡他有一丝损伤,孤定要治你一个护亲不力,罪同残害手足,绝不轻饶。” “是。臣遵殿下谕令。” “太子殿下!” 谁料十一皇子突然挺身而出,稚嫩清亮的呐喊打破满殿沉寂,“你被父皇禁于东宫,怎可、怎可私自调兵,率兵闯殿,围困朝堂!幽禁之身擅动刀兵……乃谋、谋逆,大皇兄,父皇圣明在上,绝不会容你如此悖逆妄为!” 太子停下了脚步。 十一皇子的脸色因恐惧泛着青白,站立的身躯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与太子对视。 满殿文武尽皆缄口,诸王尽数低头避祸,唯有这位年幼的皇子,敢直面滔天杀伐,质问权倾朝野的太子。 “那又如何?” 十一皇子满脸不可置信。他熟读经史,深知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是历朝历代最不可饶恕的禁忌,为何他的大皇兄、堂堂储君,竟能如此坦然,毫无半分愧惧? 他怔怔望着太子,好像有什么敬畏与依赖褪去了,只剩难以置信。 “十一郎,何谓幽禁,何谓谋逆啊……” “父皇当朝下令,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是为幽禁;大皇兄,你兵戈逼宫,胁百官,迫君父,是为谋逆。”十一皇子的眼中满是稚子赤诚与执拗,“此举悖逆纲常,史笔如铁,千秋万世之后,世人皆知你今日所为,非顺位继位,实乃、实乃篡国!这是千古污名啊,大皇兄!” “好一句篡国,好一个千古。这巍巍百年王朝,何曾有过一把不染鲜血的龙椅?史笔如铁、后世评说?倘若今日孤坐视不管、安分守己,来日史书落笔,只会说,皇太子懦弱无能,不辨奸邪,构陷成真,坐视贼子祸国,终致废黜幽闭至死。从此,孤是千古庸懦储君,萧家子嗣,皆会因孤蒙羞!” “大皇兄,这、这都是你……野心的借口……” 十一皇子一语道破,太子充耳不闻:“十一郎不妨再猜猜,今日孤踏平阻碍、登临大统,史书,又该如何写。” 一年幽禁、谗言构陷、朝臣倒戈、父皇猜忌、步步绝境……那些日夜的煎熬与惶恐,无人知晓,无人体谅。 “可我们都活着!” 十一皇子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史书会粉饰功过,笔墨可篡改是非,可人心公道,永远不灭!只要我活着,大皇兄你今日所行之事,就永远不会被掩埋。你能修史遮掩过错,我也能写史揭露真相,君臣有义,父子有亲,我会告诉天下人,殿下今日纵兵逼宫,谋大逆、犯大错,上悖君父之命,下违储君本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届时朝野皆知,天下共闻,铁证如山,这篡位的污名,会缠你后世百年、千年,永世不散啊,大皇兄!” 用尽全身力气,字字似乎都诉说着那一句未尽的,收手吧。 而在太子眼中,十岁稚子,心有丘壑,掷地有声,眼中正道着实摄人。 “好啊,大丈夫立身于世,便该如我萧家十一郎,守本心、明是非,宁折不弯。” 太子语调陡然变冷,喝道,“来人!” 十一皇子瞬间双脚腾空,骤然的禁锢让他登时慌了神,他慌乱地转头,却转不过去,只能喊着,“九哥!九哥救我!救我……” 太子看向九皇子,后者并无犹豫地向太子微微颔首。 太子掠过眼皮,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蔑与满意,“带下去。” 十一皇子终于能够看向九皇子,孩童的脆弱显露,泪水夺眶而出,“九哥!救我!求求你救我!” 而他也看着他。若不忍、愧疚,至少该避开视线,但他只是看着他,就像没有感情的泥塑对着前来跪拜的凡人。 十一皇子瞬间如坠冰窟,他没想到,一向待他最好的九哥,竟毫无回应。甚至整座太和殿,百官低头,诸王缄口,除了他一人的求救声,和铁甲摩擦声,再无任何回音。 极致的绝望与死亡的阴影瞬间席卷了这个年幼的孩子,所谓的忠义、勇敢在生死面前尽数崩塌,十一皇子登时奋力扭动身躯,挣扎得更加激烈。 因两力相抗,他又骤然挣脱,不知谁持在手中的横刀,不知如何他就误撞了上去——稚子薄脆的颈部,瞬间鲜血涌柱,利刃切断了所有生机。 事发突然,满堂皆骇,士兵还拽着这个孩子,将领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染血的刀,连太子眼底瞬间翻涌着震惊、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瞳孔剧烈抖动。 将领、士兵皆仓皇下跪解释。 冷风呼啸,寒兵映着殿外烈烈火光,透过殿门,落在了那滩不断蔓延的猩红血迹上。 转瞬之间,怎么就天人永隔了? 一路行来,火光所过皆血溅当场,红得刺眼,红得惨烈。事已至此,既觉可笑,又是荒谬,多说无益,悔亦无用。太子遥望着殿外,种种情绪令他忍不住连番冷笑。 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路。从他率兵踏出东宫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被幽闭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一条路了,要么赢回他的皇位,要么,身死名裂,沦为千古罪人。连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一条。 他们都必须把他看作,君王。 “乱臣贼子,恃宠惑主,阻挠救驾,已然尽数伏诛——将士们,随孤救驾——” 太子一声令下,满堂甲士轰然应诺,声震殿宇,气势磅礴。 唯恐生变的不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侵袭,太子步履如电,急不可耐地跨过一道道宫门屏障,直闯内殿,却见—— 宫人伏跪满地,天子好端端地,坐于龙榻。 7. 柒 “护驾有功,倒是该论功行赏。” 萧帝缓缓直起身,阴沉着脸夸赞道,“三万禁军,被你与三郎、四郎杀了个光,也算本事。” “阿爷……” “朕还没死,收一收你眼里的失望。” 巨骇过后,太子当即双膝跪地,垂首掩住眸光,思绪急转之间,声音已哽咽,“儿臣救驾来迟,致使宫闱大乱,叛军作乱惊扰圣驾,如今叛党尽数伏诛,请父皇治罪!” “治罪?” 萧帝抬步,缓缓走近太子,“你且告诉朕,你的东宫卫,是如何连破三重宫门,越过宣武门的叛军,越过三郎、四郎的主力?” “宫变突发,儿臣一心清君侧、护圣驾,许是几方兵马混乱无序,各路叛军自相残杀,防线大乱……” 萧帝抬手,太子立刻双手恭敬捧住,双眼湿润恳切,一副纯孝赤诚之态。萧帝微微俯身,掌心下移,骤然攥住太子颈间的衣襟,猛力一扯—— 那里面夹杂着一抹,刺目的明黄。 萧帝一掌将太子掴倒在地,力道之重,连白玉扳指都迸出一道裂纹,随着帝王轻颤的手,若隐若现。 “学学谦王!连借口都这么、这么拙劣!” “谦王……”太子撑着地,“谦王,算什么。不过是依附着孤与母后的一条丧家之犬……” “放肆!” “忠君孝父、谦和恭谨,这出忠信孝悌的戏,您看他唱得,精不精彩?台下,他的投名状究竟递给了谁,想必阿爷今时今日,才真正看明白了……”太子缓缓回首,脸上多年隐忍的恭敬一寸寸剥落,“阿爷是天子,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自不会留意微末之人……既是天子……”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冰冷狠厉,“也该殡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骤然抽出腰间软剑,迅速翻身而起,直刺帝王。 萧帝登时大退一步,身形难稳;成吉赤手拦剑,“殿下!回头——” “成翁!我回不去了!” 太子狠厉抽剑,剑锋掠过成吉掌心,溅出一溜血花。 二人转眼已交手数十回合。太子攻势迅猛决绝,招招致命,成吉却仍留余地,“殿下!圣上待你二十余年栽培恩重如山,切莫一错再错!” “恩重如山?成翁,这二十年的储君之位,是牢笼,是煎熬!” 他心意已决,成吉也不再退避,加之太子先前率众厮杀,久战力竭,招式渐渐紊乱,成吉窥准破绽,“殿下,得罪了——” 他运力震击剑身,太子手中软剑倏然震脱,成吉夺剑,冰冷的刃口稳稳地贴上了太子的颈侧。 太子突然被掣,原本汹涌的攻势一下失去了主心骨,四周士兵一时愣在原地,彼此相顾。 “尔等盲从主帅之命,非本心谋逆,此刻若肯弃兵卸甲,跪降于御前——朕,便开天恩,饶恕尔等九族亲眷,不予连坐追责。” 萧帝声线沉稳威严,带着帝王一诺千金的磅礴气度,响彻整座太和殿。 天子金口,一言重于九鼎。众士兵虽尚有犹豫,却无人再敢妄动。 而萧帝只顾俯视着自己的儿子,“太子。” 寒意刺肤,迫得太子不得不仰首。 “弃剑。” “朕饶你一命。” 太子垂首,兀自无声摇叹,而后缓缓抬手,握上了颈边剑刃——他知道,成吉不会伤他。 虚握的手骤然发力,手腕猛地向内一拧——刀剑无眼,就贴着太子的颈侧擦下,成吉大惊,而后被太子一肘狠狠撞得向后倒去,“圣上小心!!” 剑锋嗡鸣,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寒光。 “今日此阶,以敌骨为砖!他日王座,以天下为疆!胜则裂土封侯,败则同死同穴,血性儿郎,何不誓死一拼!” 从他偏心诸子,从他猜忌东宫,从他默许旁人蚕食他储君权柄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今日,他必须坐上帝位。从今往后,无人敢再称他谋逆,无人敢再质疑他的正统,天下人,皆需敬他、畏他、尊他为君。 “众将听令——” 太子眼底决绝厉色,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剑柄,高声怒喝,“今日一战,随孤死战不退者,他日皆是从龙首功!与孤共享万里江山、富贵荣华!” 字字激昂,滔天富贵,绝境血性,叛军将领一刀劈翻身前弃兵的懦弱之辈,举刀狂吼,“拥立新皇!从龙之功就在眼前!杀——!” “杀——!!!” 太子叛军再次蜂拥而上,兵刃齐举,疯狂反扑,数名躲闪不及的宫人当场被斩杀,鲜血喷涌得满墙满殿。 成吉以身作盾,护着萧帝连连后退,“金吾卫何在!救驾!”他的呼喊声埋没在声震殿宇的厮杀中,“金吾卫何在!救驾!救驾——!” 终于,这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太和殿暗室机关启动,殿外回廊、暗夹之中,一队队身披明光铠的金吾卫精锐如铁流奔涌而入,铠甲上的狻猊兽首泛着冰冷森然的金属光泽,气势磅礴。 “金吾卫在此!”金吾卫指挥使身材魁梧挺拔,声如洪钟,“护驾——!” 训练有素的天子亲卫瞬息列阵,结成一道弧形防线,后续长枪手自盾阵间隙突进,冲在最前的叛军收势不及,纷纷被长枪洞穿,发出惨叫。 “休要慌乱!他们兵力有限,尽数冲杀!给孤杀!” 殿宇两侧的高窗在同一时间碎裂,一道道身形矫捷的黑衣斥候索降而入,轻甲短刃,鬼魅般落入叛军阵中,他们不与普通士兵缠斗,专攻叛军各级将领,刀光起落迅捷干脆,血线频频飙射,迅速拔除叛军的指挥节点。 太子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时机已到,金吾卫指挥使振臂一挥,厉声喝道,“结阵推进!剿灭叛党!” 金吾卫登时结阵,步伐整齐划一,犹如一体,如墙而进;盾、枪、刀三兵默契配合,将散乱的叛军主力切割、包围。 这个临时组成的叛军队伍,如同麦秆般被层层收割,人数优势彻底被打破,不多时,死伤过半,幸存之人个个带伤、甲胄残破,脸上混合着濒死的疲惫、麻木和戾气。他们聚拢成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圆阵,将太子护在中央。 眼见大势将去,望着步步逼近的钢铁军阵,太子目眦欲裂,眼底满是不甘与癫狂。他嘶吼一声,手持染血长剑,带着仅剩的几名死忠,不顾一切直扑萧帝——他要弑君,他要翻盘,他要这唾手可得的皇位! 萧帝身形晃荡,眼中翻涌着震惊、痛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然而金吾卫指挥使比太子更快。成吉牢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萧帝,高声呼喊:“不要伤害皇太子——!” 就是这一句,让太子再度有了可乘之机——他顿时攻至成吉身前,一剑割开了成吉抬臂抵挡的血肉,剑锋余势未消,又直捅其胸腹要害——成吉咬牙拧身扎下马步,绷紧全身筋骨,硬生生锁住剑身,下一刻金吾卫指挥使挥剑,太子被逼退;太子再攻,成吉再挡,指挥使再卸势,硬是没让太子前进半分。 战局纠葛,香灰再次跌落纹炉,成吉身中数剑犹自不退,以血肉之躯死死挡在帝王身前——甚至萧帝都不得不搀扶上成吉。眼见又一炷香尽,积压的不满彻底爆发,萧帝的语气难掩怒意,“禁军也该到了!” 紧闭的殿门自外被猛然破开,重峦叠嶂般的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队伍行进声,带着寒意一同涌入。 禁军主力驰援而至,黑压压的士兵列阵门外,弓弩手为先锋,数支弩箭精准射倒殿内残存叛军。太子虽满身血污,却仍鹤立鸡群,几名斥候已如鹰隼般扑下,将其死死按跪于地,双臂反剪,再无半分动弹可能。 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铮鸣戛然而止。 沉重的靴声,甲胄的铿锵便充斥了大殿,禁军与金吾卫手持横刀,伫立殿中,如一道钢铁洪流。 哐当。随着一把兵刃被弃落在地,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下,叮当响声接连不断。幸存叛军尽数面色灰败,再无半分战意,纷纷弃兵卸甲,跪降于御前。 胜负已定。 “末将护驾来迟!宫城内外叛党已尽数肃清,无一处疏漏!” “东宫叛军悉数伏诛,皇太子……逆犯已擒获,金吾卫幸不辱命!” “圣上,宫变初平,宫内外乱象未除,余党尚需肃清。恳请圣上暂且移驾安全寝宫,保重龙体。” 萧帝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 他的目光越过禁军统领、指挥使等人,看着自己被押解的嫡长子,盔甲破碎、发冠歪斜,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又缓缓扫过眼前满地尸骸,最终落至身旁的成吉身上。 他无甲无刃,却浴血护驾,此刻几乎站立不稳,依旧死死守在他身侧。 “来人啊,即刻传太医令、不,召整个太医署过来!用最好的药,若大监有半分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 内侍不敢耽搁,火速领命退下。 成吉被搀扶下去治伤。自始至终他未曾喊一声痛,只在离去前,遥遥望了 一眼跪地的太子,迟迟收不回去。 而太子一直在挣扎。纵然双肩被禁军死死按住,身躯无法动弹,他依旧挣扎着昂起头,望向他的父皇。 那双曾饱读圣贤书、睿智沉稳的眼睛里,只剩下燎原野火熄灭后的死灰,以及那一丝化不开的不甘,蚀骨的怨怼和执拗的疯狂。 萧帝推开阻隔在他和太子之间的层层护卫,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异常沉重,却依然一步步,走向他的孩子。 他在太子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痛惜地,凝视着这个他亲手抚养、悉心教导二十余年的嫡长子,国家的储君。 “烨儿。” “你是否觉得,你是朕的嫡长子,生来是储君,朕便只能传位于你。” 萧帝俯视着他,太子却再也不想仰视着萧帝。 “皇天后土,孤乃嫡长正统……是你!”太子唾液飞溅,“坏了祖宗规矩!太庙容不得你!” “放肆——!!!” 想过他求饶,想过他悔恨,却唯独没料到这竖子……萧帝气血翻涌,身躯骤然一晃,却一把挥开了欲上前搀扶的宫人。 烛影摇曳成幽深漩涡,恍若轮回二十年。 午夜梦回,二十六年前,血色漫天,他踏着兄弟尸骨,迈过同一座城门,登上同一把至尊王座。 宁愿自己身死的念头,在无数个灯烛通明的寂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曾无数次想象,若当年死的是他,他便不必承受这夜夜梦魇,不必次次回忆起,至亲空洞的双眼。 然而烛火猛地一跳,那点微弱的悔意,便消失殆尽。 龙椅之上,已非人君。这承天受命、九五之尊的高位,是天意,是秩序,是江山社稷系于一身的千钧重担。在其前,父子可成陌路,兄弟亦作祭品。不是他主动选择了皇位,是天命降在了他身上。 青史之下,难容庸碌。君王一生所求,无非功业传世、名垂千史、王朝永续。他在位二十五载,整顿朝纲,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将自己都抛去了宗庙与社稷之后,又何谈他的儿子们。 他决不允许,自己毕生心血铸就的千秋功业,毁于子嗣纷争;决不允许,当年不惜以血亲换来的安稳江山,败在亲手栽培的储君手中;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彰显他这位君父的无能,教子无方、守业不济,沦为青史笑柄。 萧帝一声沉呵,“取圣旨来——!” “予你储位,予你兵权在手,予你半生荣宠,原是为了让你有所倚仗,盼你修身立德、辅政安邦,将来承继大统、守护江山,却不想,朕的栽培恩宠,成了你僭越谋逆,辜负天恩、辜负朕的凭仗!朕的嫡长子!天下人的太子!声声血泪,大动干戈,只为手刃至亲、谋朝篡位!你倾尽身家性命争夺的,不过是这一卷钤盖国玺丹印的玉轴黄诏!” 萧帝振臂一掷,“朕给你——!” 圣旨凌空滚落,太子慌忙前扑,明黄锦缎的卷帛已骨碌碌展开。 明贞元年,帝登基大典同日立储,储君与天同寿。 泛黄的锦帛之上,御笔字迹清晰遒劲,依稀可见玉玺朱印当年的鲜红夺目。 确是、确是他渴求一生的国玺丹印。 “萧烨,你所犯滔天大罪,让朕无法向天下交代。” 太子连这昔日圣旨都来不及双手捧住,就被按趴在了地上,刀架上他的脖子,他却还用力地抻着手,拼了命去够那份立储诏书,双眼猩红,青筋绷起,泪水夺眶而出。 “见到你三弟、四弟,和你无辜枉死的十一弟……替阿爷说一声,朕这个父亲不称职,此刻也只能送你,去和你的兄弟团聚了。别担心,阿爷很快就来。” 萧帝居高临下,眼底有痛惜,有悲凉、失望,甚至绝望,唯独没有饶恕。 “不——阿爷——不——!!!” 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太和殿。 外殿,萧铮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滞。 玉石纹路完整显露——鹰狼环伺,不似雅玩,更似信物。 随即唯剩死寂,再不闻,太子声息。 一众未参与叛乱的皇子伫立或静坐,皆默无人色,面容被烛光镀得晦明不定。手足相残、储位倾覆,除却刺骨的悲凉,尚有兔死狐悲,无尽的唇亡齿寒、前路惶惶,更恐乐极生悲。 “皇太子殿下——” “薨——” 直至内侍拖着长长的调子,打破凝滞,宣告国本倾覆。 余音未落,丧钟轰然震响,力透皇城,震荡万里京畿。 8. 捌 储君薨逝,宫钟鸣七七四十九响。 第一声最毫无预兆,回声的震荡贴着砖石,犹如地震,吓得跪地清洗的宫人一颤,铜盆“咣当”翻倒,四下所有寂静都随着这响声僵了一瞬,却无人出声斥责——在这笼罩一切的钟声里,连呵斥都显得苍白。众人只将头埋得更低,更快地收拾。 钟声沉重、缓慢,在寂夜中反复回荡,漫过朱墙,渗入殿宇。 太和偏殿,成吉缓缓转醒。脚边蜷着个打盹的、模样机灵的小太监。 成吉扶着床沿,艰难起身,霎时惊醒了小太监,后者登时眼泪鼻涕齐涌,扑到床边,“阿爷!您醒了!” “哭什么,瞧瞧这涕泪横流的样子……” 小太监连连摇头,仍止不住抽噎,抬手用袖子胡乱抹脸,擦得满脸狼藉。 “御前失仪是何等罪名,我平日里便是这么教导你的?” “儿子知错!儿子实在、实在太怕,忘了规矩……” “经了这一遭,便无甚可怕了——可倘若再有下次,休怪我这个阿爷翻脸不认。福生,你已不是孩子了,阿爷只能再纵容你,这最后一次。” “儿子叩谢干爷大恩,儿子保证,绝不再犯!” 福生连连磕头,成吉满意颔首,“好了。”又问,“圣上可安好?” “圣上、圣上见太子……见逆犯倒下,盯着血从他的脖子里往外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就咳了血,险些晕厥。后来服了汤药和金丹,却不肯让人跟着,独自登楼去了。今日妖风大作,可您不在,谁也不敢劝,好些宫人都悄悄来探,看您醒了没有。” 疼痛尚可忍受,成吉道,“福生,扶阿爷起来。” “阿爷……” 福生不再劝阻。 他扶成吉下地行走,成吉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太和内殿,宫人们正提着水桶、麻布,忙碌地擦洗血污、整理凌乱,惊心动魄尽数抹去,复归原貌。 可几刻钟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尸首已处置,血迹渐淡去,唯有地上那一纸黄诏,格外刺目。 溅满了太子鲜血的,立储诏书。 废太子诏早已拟好,圣人扔给他的,却是当年的立储诏书。 “去、去……替阿爷捡起来。” 成吉声线颤动。 他从福生手中接过诏书,一遍遍用衣袖去擦上面干涸的血迹与污痕。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福生……把这诏书,收拾干净……” 泪水忽地滴在黄诏上,成吉慌忙去擦,擦了诏书,又擦自己的眼。 “随太子,一同下葬吧。” -- 太和高台之上,风穿廊柱,烈烈卷起龙袍。 宫阶之下,皇城之内,早已成了血肉磨坊。空气沉重,风又狂烈,吸进肺里是铁锈、焦糊和肉类腐烂混合的腥甜,压得人胸口发闷。 萧帝咳声不断,却无人敢上前。直至成吉来请安。 良久,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成吉的伤处,声音里带着淡淡疲惫,“成吉,今日,多亏有你。” 成吉深深弯下腰:“护卫圣上,是奴才毕生本分,万死不辞,不敢居功。” “指九天以为正兮,今年,是第几年了。” “回圣上,第六年了。” 浑厚沉钝的钟鸣缓慢,而接连不断,从殿外沉沉撞来,如层层厚重的浪潮,没入九重宫阙的深处。 那声响不扰耳,却磨骨噬心,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朝堂风云、帝王心机、诸子纷争,尽数从血肉魂魄里一寸寸剥离、摊开,让人无处遁形。 “朕每见谦王,总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同那时他日夜衣不解带守在御前侍疾,旁人赞他至孝纯良,可朕看在眼里,只觉惺惺作态,令人心生厌烦。” “成吉,你可还记得?朕要打发他去司天台,专司观星测历、不问政事,他是何反应。” “奴才记得。九殿下虽面不改色,但老奴鼻子灵,闻得出来,九殿下身上无半分压抑郁结之气,是真心实意的情愿。” “岂止情愿,反倒透着一身轻快,简直称得上欣然。” “他是朕的儿子,做什么,说什么,朕看得一清二楚。谦王自幼性情怯懦,遇事优柔寡断,不堪大任,这些年虽打磨得刚硬了几分,骨子里那份妇人之仁、优柔愚善,却始终未褪。朕若不推他一把,他怕连夺嫡的门槛都摸不着。可到了今夜,”萧帝眸光微沉,“朕心中忽有一问。” “这么多年,朕对谦王,是否太过严苛、凉薄了?” “圣上这些年步步规束、事事打磨,皆是源于对九殿下的殷切厚望。世人不知圣心,若您无心栽培,大可赐九殿下一富贵闲职,远离朝堂,又何来严苛一说呢。严是爱,宽是纵,圣上苦心,天地可鉴。” 萧帝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清辉映在他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映出半生峥嵘与沧桑。 “朕年轻时,杀伐决断,赏罚分明,恩威皆凭本心。那时心智坚定、体魄强健,掌万里山河,从不知迟疑二字。如今老了,体衰神怠,总忍不住回望过往数十载光阴,常常自问,这一生的种种抉择,朕究竟做的是对,还是错。” “可朕想得多了,渐渐也就不愿再想了。对如何,错如何,朕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恩泽四海,鞭笞天下,宁可错杀,不可枉纵,朕数十年铁腕制衡、杀伐立威,方有今日我大南之盛世繁华。” 自古帝王最矛盾,因而最多疑。身居万人之上,无一可诉心事之人,一生都在自我辩证中煎熬往复——先笃定己身、掌控全局,再心生疑虑、自我推翻,往复循环,无休无止。心志不坚者难以为继,早已在这权力棋局中溃败消亡。而天子,不容上天以外置喙评判,故而终其一生,都不会亲口承认自己的分毫过错。 “朕时日无多,不得已接连落子,将各方局势攥于掌心。算尽了朝堂利弊、权臣心思、天下局势,却唯独忽略了,儿子的感受。” “烨儿自出生起便什么都有,得朕偏爱,占尽天时地利。从小到大,他想要的,朕从未亏待过半分。当他有朝一日察觉,自己敬重爱之的君父,竟不再偏疼于他,甚至不能将江山交付于他时,他便慌了心智,如同孩童失了挚爱之物一般,妄图争上一争、求上一求。谦王做了二十年的人臣,二十年的温良恭俭,藏得太好。烨儿本身在安稳之地,只需安分守己、静待时局,却不料受此子挑唆,行事如此愚急,本未至绝路,何须悍起杀心?竟同室操戈……纵然成王败寇虽是不变铁律,可朝野百官、天下百姓眼睁睁看着,圣贤书谆谆教诲的仁孝礼仪、纲常伦理,民心所向的世道正道,都教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烨儿啊,被蒙蔽了双目,和朕一样……都太着急了。这一局……子落得太快、太快了……” 宫道上的血迹,尚未凝结。 血水在御沟汇聚成粘稠的沼泽,多数已被寒夜冻成了让人难以接受的胶状血块,冰凉、粘腻、弹手;一桶接连一桶的水泼下,稀释成淡红色的细流,却很快被那层层漫漶上来的、更浓稠的 猩红覆盖,怎么都洗不尽。泥土混着血浆,溅满了朱红宫墙,与箭孔、刀痕交织斑驳,俨然一副地狱图景。 今夜,这座皇城,被龙子凤孙们的野心和刀剑砍凿得支离破碎。 太和飞檐沉寂,丹墀染赤,壁上观的钓者,亦不过是权海的一景。 一夜之间,失去了四个儿子的皇帝,灰发在夜风里散乱飘摇,仿佛垂垂老矣。 他还有两年才到半百,却半点不见盛年帝王的意气风发,鬓间隐现的霜白、眼底深重的沉郁,刻满了疲惫苍凉。 萧帝微微闭目,许久睁眼,“……朕很快就能下去陪他了。到了下头,便是,只做父子,不做君臣了。” “圣上……” 侍立一旁的成吉嗓音发颤,比帝王还要年迈的双眼里,蓄满泪水。 萧帝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抬手制止,敛下心神,又渐渐恢复成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沉静的表象之下,尽是磨损殆尽的倦意,“……儿子们都死光了,只剩他了。” 他像是在说给成吉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他无力,但善谋,懦弱,却孝顺,至少,不会折腾朕的江山。” “这太子之位,既然他汲汲营营、苦心孤诣,要接下这烂摊子,朕便给他。” “传朕旨意,清查叛党,但不必株连过广,厚葬所有战死的将士,无论是禁军,还是……那些跟着逆子走错了路的人。圣旨宣完,就将人都送出去吧。从武昌门走,免得尸山血骸,吓坏了那群老臣。” “朕乏了。退下罢。” “是……奴才告退。” 成吉跪伏在地,深深叩首,“万望圣上……保重龙体。” 萧帝只冲他挥了挥袖。 最后九声钟响,格外缓慢,漫长,连余韵也无法轻易消散。 宫道无人,唯玄甲禁军,踏着一声接连一声的丧钟,沉默地穿梭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宫门各处哨位已重新被禁军占据,所有通向宫外的门道、夹墙、秘径,皆被层层把锁,巍巍瞭望塔上,火光次第燃起,明灭间传递着加密讯号,示意远郊蛰伏的京营,内外已隔,大局已定。 禁军收拾残局的动作冷峻而利落,尸首被逐一抬走,沿着宫墙根一具具铺开,一列覆以素白,一列覆以黑布,底下曾是谁的股肱之臣、心腹亲卫、宫中旧人,忠臣还是叛臣,皆是被今夜吞没的名字,随夜色一同沉入无法追问的迷雾,再无人细辨。 血腥弥漫的杀戮气息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铁一般的秩序。禁军林立,皇城的控制权重新牢牢掌控回了天子手中。 一场宫变,让皇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当第四十八响钟声的余韵,在夜空最深处彻底消散,天地仿佛陷入一片无声的凝固。 身前,是万里江山;身后,是千秋基业。 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起风了。掠过殿宇檐角,发出低咽,他在宫人搀扶下回了内殿,风声中似有一句极轻的叹息,飘散得几乎难以捕捉—— “哎,只是惋惜,原来朕该喜爱他。”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渐渐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边。 随后,一缕金红色的曙光悄然破开云层,漫过巍峨的宫墙,漫过寂静的殿脊,也漫过这片刚刚经历生死震荡的皇城。 夜晚终究过去了。 然而真正的斗争,才刚刚随着这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悄然揭幕。 终于,第四十九声丧钟,响彻云霄。 国储,薨逝。 9. 玖 储星坠落,日出既起。 昨夜的血腥气还凝在砖缝里,混着晨露的湿冷,呛得文武百官喉头发紧,却更掺杂着劫后余生。 太和宫朱门终于缓缓敞开,鎏金铜环撞着晨光,晃得人眼晕。内侍省大太监成吉身着石青蟒纹宫服,手捧明黄圣旨,一步一顿走下丹陛;他鬓角的灰发被晨风吹得微颤,脸上却读不出任何有用信息,只有常年伴君的不喜形于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缵承鸿业,御极二十五载,夙夜祗畏,惟以敬天法祖、爱育黎元为念;储副之设,所以固国本、安人心,然昊天不吊,降此闵凶,震骇宫闱,朕忍痛诏告于天地宗庙、臣民万姓。 “逆子烨,朕之元子,昔居东宫,本望其克慎克勤,上慰祖宗,下孚众望,然其近年之行,殊失朕心。朕屡加训诲,冀其悔改,烨不知惕厉,反生怨怼,甚有窥伺之举,昏暴日甚,竟怀不臣之心。朕为君父,亦为天子,身系社稷安危,为江山计,为祖宗计,为天下万民计,临危制烨,岂料烨力搏拒捕,顽凶不堪,纷乱之中,竟自触锋刃,顷刻殒命。 “朕抚其躯骸,五内崩摧,悲恸何极!然痛定思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偿其辜。综其罪愆,历历有据: “一曰怠惰政本,荒弃储君进学修身之要; 二曰言行狂悖,妄议朝政,内帷不修,忠孝两亏,失太子之体; 三曰结党营私,窥测禁中,有违太子不党之祖训; 四曰祸乱宫禁,视国法如无物,罪在不赦。 “今仰遵成宪,俯顺舆情,朕告于太庙:废烨太子位,削宗室属籍,追夺一切册宝仪仗,黜为庶人;死后不得以皇子礼葬,不得入宗室陵园,不得享后世祭祀;其东宫僚属,辅佐失职,窥测不言,依律究办,以儆效尤。 “呜呼!朕德薄,此虽其孽由自取,实亦伦常之巨变;朕心痛,然国法昭昭不可诬,祖宗之法不可违,社稷之重不可轻。非朕寡恩,实尔自绝于天、自弃于列祖列宗。自今以后,凡我臣工,当各修厥德,忠君爱国。钦此——!” 废太子诏下,百官噤若寒蝉。 “宫闱作乱已平,国本既移,当有新立,以安天下。” 尚不等众人作出片刻哀凄,成吉已然朗声第二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嗣以德,承祧以贤,国本既固,则社稷永安。九皇子铮,毓秀宸庭,天资粹美,自冲龄即笃孝悌之本,秉性温良,及长成更彰恭谨之风,持心仁厚。” 萧铮伏跪抬首,满目震愕。 “昔在禁中,每遇严寒暑雨,必询民间疾苦;暇时阅史,常以历代兴衰为鉴,志略可见一斑;虽未临政而显赫绩,朕数加考察,验之独深,咨之宫闱内外,皆称其德。” 无人觉察,那震愕之下,是多年苦心孤诣、如履薄冰。 而今储位真落在了他头上,狂喜与惶恐交织,令萧铮鼻腔一阵酸楚,泪就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今宗庙有托,神器需传,咨尔九皇子铮,德符坤顺,质秉乾刚,允宜正位储闱,以系四海之望,兹册立为皇太子,授以金册宝玺,入主东宫。钦此!” 圣旨落地的刹那,满朝哗然。 列于外殿的一众皇子脸色皆剧变,再多震惊、质疑与不甘,皇子间的储位之争,最忌讳谋私站队。但好在,还有满朝文武,替他们开这口。 “圣上!万万不可啊!” “臣等恳请面见圣上!” 成吉合起圣旨,拖着肃穆的长调,“圣上龙体违和,今日静养寝宫,不见任何朝臣,诸位大人请回,不必再跪请觐见。” 大殿前,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彻底泛滥。 自古立长不立贤,这是泱泱华夏恪守千年的祖制规矩。太子薨逝,三、四皇子相继离世,二皇子有身疾,理当由五皇子序位承储。即便圣上勤勉一生,最后这一回想要一意孤行,破格改制、舍长立贤,也该立文武兼备、深耕朝局的七皇子。 九皇子性情温润,无争无为,未显露出任何治国之才、济世之能,如何能担得起国本重任?若非当年天象异变,他早就离京就藩了。换言之,他就跟司天台上那铜鼎一样,是镇器。 执行国务、统领六部的尚书省尚书令率先站了出来,扬声道,“圣上!此议断不可行!北境戎狄年年秣马厉兵,虎视中原疆土,海内各州水旱频发,赋税苛重、流民四起,灾患未平、民生凋敝。如今我大南正值内忧外患的飘摇之际,臣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户部尚书出列附和,神色焦灼,“尚书令所言,句句属实,臣掌户部十余年,深知天下钱粮、民生赋税之繁杂。储君乃未来天下之主,他日总理四海财赋,若不知生民不易、不懂国策权衡,轻则国库亏空、民生困顿,重则江山动荡、社稷不稳,此绝非国家之福!” 中书省、门下省未有动静。前者负责起草皇帝诏令,后者负责审核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行封驳之权。 其中,武将出身,被加授“同中书令、门下侍中三品,参与三省议事”的镇国公,也即太子的亲外祖,始终未发一言。 而列于武班之首的定北侯,大刀阔斧地迈了两步出来,“臣乃武将,不通朝政,只通军务。西北边境战火连年不断,北燕虎视眈眈,戎狄狡诈凶悍,屡屡犯境。太子、废太子昔日曾镇守西北,三次亲率大军击退戎狄铁骑,临危不惧,我朝将士皆知。反观九殿下,有何功绩?据我所致,别说亲临战场,九殿下从未涉猎兵法阵图,手无寸功,身无阅历,倘若临朝主政,西北趁我大南江山更迭之际必会来犯,再起战事,九殿下何以御敌国门之外?” 兵权在手的定北侯甚至丢下一句,“若立九殿下为储,则我大南朝危矣!”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再难按捺。文武百官纷纷出列,跪地叩首,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彻大殿。 成吉在等九皇子的反应——这也是圣上旨意,要让新储好好地“看一看”。 而九皇子自立储圣旨的“钦此”落下后,未曾起身,便一直跪着了,任凭百官群情激愤,始终垂眸缄默,没什么反应。 成吉冷待片刻,缓缓开口,“定北侯此言,莫不是觉得圣上龙体重恙,再管不得朝堂大事,镇不住西北边境?” “内侍监——” “圣上端坐九重,大南朝江山稳固,何以仅凭一纸立储旨意,便危矣?” “内侍监慎言!我绝无此僭越悖逆之意!” “圣意已决,岂容尔等置喙?”成吉声线冷硬如冰,字字带锋,“君命如山,谁敢再言废立,阻拦圣意,便是公然抗旨,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圣人乾纲独断、布局周密,为彻底杜绝群臣串联结党、投机之空隙,早与成吉商议妥当,接连下了两道圣旨,谁也不见。 百官相视默然,人人心中愤懑,却又惧抗旨之罪,无人敢再轻易开口。 静默过后,立于前列的队伍中,兀自传出一声苍老的长叹。 他缓步走出队列,霜发在晨风中翻飞,脊背虽驼,却依旧风骨凛然。 “老臣乃先太子授业之师,亦曾在文华殿为九殿下授业解惑。老臣今日,斗胆以残躯叩问九殿下四言。” “其一,出身清微,未历磨难者,身无承压之骨,心无济世之韧,身若不安,何以承宗庙之重,担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之劳苦?” “其二,文不足以治国论道,不通不晓经世济民、行军理政之要,何以执掌朝纲、裁决明断,以诏天下?” “其三,既未入六部观政,未赴州郡巡访,未踏乡土,未理庶务,何以知一地丰歉与万民疾苦、吏治利弊?” “其四,大南边患未除,若边境狼烟再起,国土遭侵、百姓受祸,何以知战事,御敌于国门之外,护大南疆土、万千生民?” 接连四问,九皇子萧铮,无言以对。 “九殿下不答,老臣还有最后一问。若他日登临大宝,何以通达国政,体察民情,上安朝堂,下抚黎元?” 稚子尚知晓开口辩驳、表态矢志,哪怕只是空言立誓、表一番勤政为民的决心,也能稍稍稳住局面、堵住悠悠众口。 可九皇子自始至终,唯有沉默。 因为这不是要他作答的考题,是老师对他的宣判,是他实实在在做不到的。老师在告诉他,他不配当这个太子。 那么该是五皇子吗?只因他是第一顺位,而他的老师年逾古稀,一生恪守祖制常理,是嫡长继承制的绝对拥护者。 太子太师望着九皇子始终缄默不言的模样,眼底悲色更甚——还是那句,稚子遭人诘问尚知开口,而他选了最聪明、也最令师长失望的一种缄默。 “今日国储骤薨,栋梁倾颓,臣五内俱焚,痛彻心扉,此悲此痛,锥心刺骨。” “先太子昔年,臣亲授诗书礼教、君臣纲常。先太子自幼明礼守道、知忠知孝,深谙为臣之本、为子之道。臣教书育人五十载,深知先太子品性心性,从未料想过,他竟会走至逼宫悖逆的地步。昨夜,先太子自臣身侧策马而过,臣未能阻拦,反累诸多门生殒命。臣今日不敢辩先太子之罪,只敢论臣以为之国储。” “储君者,国之根本也。储位之规,在于祖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古纲常,从无轻易废置、破格擅改之理。嫡长之序,有据可依,有规可循,而贤愚之说,无度无衡,全凭君王一念好恶。若今日圣上以一己之心,舍长立幼,他日皇子逐权,群臣押注,文武百官无心履职理政,只顾攀附储主、钻营权位,朝堂割裂派系,党争倾轧成风,彼此构陷屠戮,则内战无休。” “内战一起,派系之争凌驾国法,为固己位,铲除异己,朝堂再无秉公理政之臣,公务壅滞,国策政令上下梗阻,难以推行,国力也将因此日夜虚耗。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中枢无力统筹全局,天下民生日渐凋敝。内政废弛在先,国力疲弱在后,则致边防空虚,敌国必趁此机举兵来犯 ,蚕食疆土、劫掠百姓。届时,内有吏治溃烂、民变四起之危,外有强敌环伺、国土崩裂之患,储位之争的朝堂私怨还在愈演愈烈,且先河既开,后世皆可效仿,则我大南,永无宁日,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还请圣上,三思啊……!” 太子太师伏地请罪,字字泣血叩心。 三朝元老,两代帝师,一生深耕朝堂,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根系无声,深植四方,其言之重,落地铿然如金石,可定朝议,可动天听。 门下敬他风骨无双,落在殿前一众老臣、诸公眼底,不过是逼圣意转圜。 人人皆知萧帝是储位之争的胜者,在他面前谈祖制纲常,他连一天太子都没做过。说得如此风雨飘摇,在当今之太平盛世,全然是杞人忧天、庸人自缚,又何论落在圣上耳朵里呢——他打下的江山,就因为换了个继承人,在太师口中,就离覆灭不远了。 “臣历经三朝,目睹兴衰,毕生守礼奉规,以社稷为重。今日不言,他日山河动荡、生民泣血,老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今日不谏,来日朝堂倾覆、社稷危亡,臣便是千古罪人。若圣上执意孤行,置祖宗铁律于不顾,唯愿以此残躯警醒圣心,震天下之听!” “拦住他!” “老师!” 萧铮慌忙跪行上前——太子太师已被内侍拦在了蟠龙明柱前。 于是他的膝,也停在了太和宫的门槛前——仿佛在昭示,师生情分,也只到了这一步。 “臣等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后行!” “臣等泣血上奏,请圣上依祖制顺位择取五皇子,以续长序、安宗室、稳朝局!” “若圣上执意独断专行,臣等唯有效仿太子太师,以死明志!” 跪拜劝谏声此起彼伏,皆是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依祖制公议储君。 阳光炽烈,铺洒在整座太和殿前,映得金阶耀眼夺目,也映照遍地跪拜的文武百官。 他眼前,是禁宫、甚至足以瞭望到玉京的盛景,是日出东方,更是群臣。 他们如层层起伏的潮水,每一道躬低的脊背,都是一道欲扑的浪头,脊背错落,浩荡汹涌,似是要以群臣之志,抗衡至高皇权。 而跪立于门槛前的萧铮,成了这天地洪流中唯一的孤影。 这恐惧如此具体,如此汹涌。它顺着脚底的冰凉砖缝里钻上来,攀爬小腿,缠住膝盖,再爬上脊梁,冰冷就此丝丝缕缕钻入四肢百骸。眼前的每一束初阳,都像淬毒的金针,扎进他的眼里,扎进他试图维持镇定的皮囊之下。 最无法掩饰的,是手的颤抖。最易掩饰的,也是朝服袖口掩盖的双手。 他怕他们真的死。怕那一个个臣工,真的血染丹墀;怕那尸骨未寒之后,再添上新的以死明志;怕那道蜿蜒的血痕,在刺目的光斑里,又重新湿润、蔓延,一直流到他的御座之下。 他也怕他们不死。 怕自己被困在这金光刺眼、却寒意彻骨的孤舟上,永无靠岸之日;怕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都同他的老师一样,不含私心,不为派系,幻化成同一张没有五官,只有决绝、谴责、守护的,属于“臣道”的正义面容。 僵持之际,太和殿内匆匆出来一名内监,附耳成吉。 成吉听罢,默然望了那苍松般的身影片刻,挥了手。 内侍们手劲一松,太子太师也知晓了圣意——而他竟然转了身,抬步,迈向了他始终未送去一眼的学生。 萧铮难以置信地和他对视。那里面藏着悲悯、哀恸,还有痛心。 而他只迈了几步,就停了。 他为夺储做了什么,老师全都猜到了。他还想再读、再读他眼中那些情绪,几乎要动摇他,令他愧悔的情绪,太子太师直挺挺向后一倾—— “老师——!!” 一声闷响,老人如断松般倒下,气息已绝。 萧铮终于再难支撑,扶倒在太和宫的门槛前,烈日灼目,或是悲从中来,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将额抵上冰冷的玉砖。他的泪,混着无尽的悲恸、悔愧与绝望,尽是痛苦。 再多的情义,也只到了这道门槛前。 成吉抬手示意将尸体抬下去。 天子心如铁石,不惜以三朝元老的性命,来震慑群臣。他铁了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人心相背,也要扶九皇子坐上储位。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万里锦绣江山,本就是萧家私产。千万生民所愿、满朝忠良谏言,终究难抵天子一人之志。 腥风血雨……皇权更迭,总要腥风血雨的。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说到底,不过是祸起宫墙,一姓之人的相互杀戮。 甚至,很快,新储登基,天下人甚至不会记得,这场宫变,最初的起因。 是帝王为了磨砺储君、制衡朝局,步步施压、刻意敲打。落子的手,却被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握住了。 10. 拾 天色已被一道极淡的金线勾亮,不久便要上朝。 新太子领了圣旨,尚有片刻沐浴更衣,待到早朝,直面文武百官的质询与指摘,才将迎来真正的烈火淬金,帝路孤征,而那时成吉,或者说龙椅之上的圣人,帮不了他。 他没有出宫回府,而是径直向后宫迈去。两排宫人紧随其后,皆步履匆匆,身形瘦矮的,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踏入常宁殿的那一刻,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只见一名女官凭窗而立——她看起来素净而单薄,像雪景图中一笔极淡的留白,不起眼,随时可以抹去,却并不脆弱;那双眼低垂着,会让人想象,她抬眼时是怎样的眼神?必定与畏惧、惶惑无关;会想到她或许坚韧,或许柔静,会让人理所当然地以为,能令太子驻足之人,也非是这样的人不可。 太子并未流露任何情绪,周身却分明静了下来,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福生垂着眼,余光已将那女官的容貌细细刻画进了心里。 她很快便关上了窗。太子依然未动,仿佛是为了眼前景象驻足,尽管眼前并无景致可言。宫人们早已习惯了眼观鼻、鼻观心,更不敢揣度太子惊鸿一瞥的无声柔情。 等一行人踏进内院,却见一群太监围在门前,拍门推搡;太子驾到,其皆慌忙跪倒,神色惊乱,眼神飘忽,观感极差。 内侍推门不开,东宫卫拔剑直入门隙,一剑斩落门销,殿门洞开—— 一道人影重重摔在太子金靴之前,惊了东宫卫一跳,当即持剑护驾。 新太子已然开口,“王公公,好大的阵仗。” 王公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天爷、天爷啊!天爷都料不到这张脸!竟配着一身太子朝服! 数九寒天,王公公一身冷汗,抖得老肉随汗珠齐齐颤动。 “还不参见太子?” 王公公的双膝顿时如面条般屈软下去,什么都顾不得了,头磕得一声比一声响,“奴才参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同跪拜、匍匐于地的还有淑妃身旁的女官——李观棋眼见那双金线蟒靴急不可耐地往内殿踏去,“殿下!” 这一声叫停了太子。她叩首道,“娘娘尚未起身,待奴婢为娘娘洗漱、更衣,殿——” “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的语气带着淡淡愠怒。既是迁怒,更有后怕。 李观棋忙爬起身,不料被人一把抱住了腿,牵一发而动全身,疼得她一个踉跄——王公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涕泪横淌,通红一片的额渗着微弱的血珠,与汗珠一齐流淌。 预感死期将至之人,满眼无声哀求的悲怜,总是如此清晰。 福生:“王内侍,您这是……” 王公公立马反应过来,松了手,“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他边哭边扇自己的嘴,“求太子殿下饶命,求淑妃娘娘饶命,求太子殿下、淑妃娘娘饶命……” 李观棋快步迈向内殿,一把掀起珠帘—— 淑妃蓦然扶案回身。 她鬓发糟乱,周身不似往常端庄整洁,透出竭力支撑后的颓唐,只一双手仍维持着交叠的仪态;眼底期冀灼灼,交织着谨小慎微,显得可怜。 母子连心,正如她最后一问是孩儿的衣着,李观棋绝不愿让殿下见到这样的淑妃。 “娘娘、殿下来了!奴婢为您梳妆。” 观棋声音虽轻,脸上鲜红的掌印尚未消退,眼底却绽出罕见的、真心实意的欢喜,笑容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淑妃眼眶微湿,也温柔和蔼地漾开笑意,“好。” 李观棋的手因疼痛一直在发颤,却仍迅速地替淑妃梳理好了妆发。 与此同时,外殿,太子已吩咐宫人引王公公前去梳洗更衣,以免朝见皇后时失了仪礼。王公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感恩戴德,连声叩谢。 “本宫近日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只太子殿下一人进来便好。” 宫人行礼退至殿外,观棋已为太子打起珠帘——萧铮阔步迈入,径直上前一步便握住淑妃的手。淑妃瞬间已是泪眼,一时间竟未能开口。 珠帘垂落,珠玉轻击。萧铮关切问道,“母妃,可是因寒症咽喉不适?” 淑妃摇首,“母妃心里,高兴得,说不话来……母妃想喊皇儿,铮儿,现如今铮儿,竟已是太子了……” 她抬手,自己眉心忧虑尚且多,却想去抚儿的眉,“铮儿,坐近些,让母妃瞧瞧……” 萧铮依言上前。淑妃眼中含着慈爱的泪光,抚他的衣领,指尖摩挲过蟒纹,又缓缓移向他的鬓边,却只是虚虚悬着,终究没有真正落下,“瘦了……比前年,又清减了许多。” 衣食起居的琐碎之处,向来也唯有生母会细细惦记。 “新储初立,儿将入朝理政,言行举止皆在天子与百官审视之下,不能不显才德,亦不能锋芒过露,需持中守正,事事斟酌,步步谨慎,虽知不易,但儿向母妃保证,待春收事毕,定当好好调理身体,让母妃勿忧。” “今年孟春祈谷大典,可是由……” “理应由儿操办。” 淑妃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道,“一定要给群臣、百姓……”她按上他的手,“更要给圣上,一个圆满的、满意的交代。” 萧铮回握,“儿会的。” “至于身子调理之事,是后宅分内。菽荣初为太子妃,头一回主持宫务,大小事宜皆系于她一身。她一向是个柔顺性子,可如今不比往昔了,万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一味体恤纵容下人,软善易欺,眼下最要紧的,是厘清东宫人事,规整规矩,敦睦亲谊,以安内宅。唯有后宅和睦,你在前朝,方无后顾之忧。” “儿明白。菽荣性虽柔,却明理晓事,请母妃宽心,东府诸事,儿相信她定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全妥当。” 淑妃眉间的忧虑却并未减轻丝毫,恰好此时发钗松动,有发绺飘落,萧铮见状,想为她绕起。淑妃制止,喊了声“观棋”,片刻后,福生躬身进来,“回淑妃娘娘,李女史已回了尚书局。” 说罢便退至了殿外。淑妃笑道,“观棋不在,母妃连发都不会梳了。” “儿为母妃梳发。” 母子相携至梳镜台前。萧铮轻拢起母亲垂落的青丝,小心梳入发髻,却不慎勾断了几根。淑妃不甚在意,说笑道,“若让观棋见了你这副样子,怕不至因你这些年威严愈甚,总紧张得连迈哪只脚都要先卜上一卦。” “她伴在母妃膝下三年,倒同您编排起儿的不孝了。依儿臣看,该将人叫回来,让这躲懒的小判官亲眼瞧瞧,究竟是皇子威严,还是某人仗着母妃疼她,总爱告我的歪状,这可该算她赖账。” 淑妃闻言,难得眉眼俱是笑意,“观棋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过分苛待她。若非她耗费心血、折损阳寿,为我们求了这一卦,你我母子又如何能有此刻相见……” 萧铮不以为意,“她算出什么了。” 淑妃示意他躬身,附耳轻言。 萧铮眼眸微垂,未置一词。 圣上托病宣召群臣入宫,被他们联手折腾成了祸起萧墙的宫变——此番变局,连天子都失了算计,满盘皆误,纵使是他置身其中,亦是步步受制,并无胜算,她竟然还能说出必登大典。 这命啊…… 他并未觉出什么天命所归,只胸中腾升某种微妙的屈辱感。 面上不显,但对比淑妃的神情,就冷淡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儿,淑妃分辨出来,“铮儿……” “真假参半,是卦之精妙,道士虚言,为解卦求财。这小兔的每一卦都无利不往,她向您求什么了。” “观棋想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萧铮为她绾发,未语。 “昨夜,若非观棋打昏王公公,又将那碗药泼了出去……”提起昨夜,淑妃仍心有余悸,“她泼的那样果断,而我心灰意冷,断然不敢鱼死网破。终归是一死,就连死,我都要伏低做小。” 日出东方,东边崇脊的轮廓,已成连绵的金顶。 “那碗穿肠毒药到我面前,我知我大概是活不了了。我多想见我儿一面……想到悔恨……” 藏在云层后的朦胧也破开了,撒下一把碎光,像一把金粉,扬洒在了这崭新的早晨里,无处不在,尽是一片清冽的暖意。 “我的儿,若非生在皇家,该是世人儒慕的翩翩公子,娶得心上人,一生,顺遂无忧……” 倒真可谓,春光明媚。 “过往,就让它过去吧。” 他将手放上淑妃的肩头,安抚道,“母妃,所谋皆成,何必回头。” 淑妃望着铜镜中的母子倒影,“铮儿,你是母妃毕生的希望。对女子来说,有了孩子,总归是多了一丝牵挂。社稷之重,系于皇嗣,子嗣绵延,便是这江山,最稳的基石。” 萧铮抬眼,与淑妃自铜镜中对视。 为萧皇室留一个孩子。这是他母妃的万全策。 他将发簪轻缓推入母亲的发髻,声音温沉,“依母妃所言,她有如此才能,不该屈居掖庭。” 淑妃握住了他的手,开口道,“犹记前太子冠礼,国之重典,鼎食鸣锺。而同一年冬,你被罚跪太庙三月。那风雪同样重,重得人挺不直脊梁。观棋只因给你递了把伞,自此便失去了安宁的日子,屡遭惩处,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却咬死与常宁殿无关,高喊若有实罪,愿请天诛。修道之人,平生与天卜算共谋,这话于她而言何等重?她真真是将你排在了天之上。” “而你什么都不能做,连看着也不能。” “那时母妃告诉你,心中若想护住谁,需得自己先立足于权柄之上,站稳了。若想护一位女子,大可纳她入府,但你要护的、应当护的,从来不止一人。从前母妃教导你,我们与常宁殿侍奉的宫人,同枝共气,你要挑选忠心护主的人为你做事,让他们有所依靠,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让像观棋那样的忠仆寒心。如今,你一人之下,面对亲藩臣工,更不能失去他们的信任与支持。” “你见过你大皇兄的亲历,他是嫡长子,生来便是诸君,德配天地,礼教国法,连圣人都得为他退步,他尚且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铮儿,我的儿,你日日夜夜,何敢自专?” 萧铮退步,撩摆跪下,叩首道,“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好孩子……快起来。” “卯正了,殿下,该走了。” 萧铮最后为淑妃正了正发髻,她道,“铮儿,千万要,耳清目明,不要走先太子的老路,令臣子寒心,后宫生端,儿亲背离……要做明君。” “母妃慎言。” “是本宫失言了,还请太子殿下责罚。” 萧铮扶住了福身的淑妃,“这些年,委屈您了。很快了,母妃。” 他温言道,“我们再也不会冷了。” -- 屏退宫人的指令一下,李观棋放下珠帘,同成大监见过礼,便走了。 殿下一来,娘娘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想来也能理解她值完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夜,赶回自己狗窝睡觉的心。 太医署刚刚开门,她是第一个来的,同医正聊了会天,开了自己的外敷内伤药,还花大价钱买了瓶肌肤膏,有花香,大抵功效就是能让她心里认为自己的伤好得快些。 天道运满,李观棋心里轻松,更有即将自由的喜悦。 她脚步轻快,至宫人穿梭的矮门狭道,忽地听闻一声喊叫,“……要见皇后娘娘!” ——满脸水迹、灰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老太监挣脱桎梏,跑了两步,没想到正和她撞上。 王公公面露比哭还难看的喜色,扑跪在她脚旁,磕头嚎哭,“李女史、李女史,求您救救奴才、您救救奴才吧……奴才知道您心肠好,您若能救奴才一命,奴才当牛做马也感激您啊……” 既为鱼肉,也做刀俎,或许皇权,本就是嗜赌之人才能赢得。 她无意对将死之人做过多解释,“我救不了你。” “您救得了、救得了的!您跟淑妃娘娘关系近……您是九、皇太子殿下潜邸旧人……奴才求您……” 同她行礼的几个小太监,拿人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李观棋看了他们一眼,迈步——果然那老太监要扑,小太监们得了眼神示意,立马一把将人捂住,拖抱了回去。 “女史姐姐留步!” 一模样机灵的小太监步履匆匆,“我叫福生,您唤我小福子就好。内侍监是我的干爷。” “福生公公。” “省的见礼!李姐姐真是折煞我!” 福生汗颜,又道,“说起来这腌臜老奴,与我干爷原有些交情,都是贴身侍奉当今两位贵上的,免不了要会些拳脚功夫,可谁能料到,昨夜人人自危,躲都躲不及,偏这老刁奴好大阵仗,一身蛮力没处使,冲撞了淑妃娘娘……” 偏僻屋子的房门半掩着,传来呜咽声和铜盆打翻的声音、水声,断断续续的人声,屋内听得分明,屋外却模糊得如同罩了个棚子。 “……真真儿是一把年纪了,也该入土、为安了。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福生一句,轻易牵回了李观棋的视线。 “人之将死,哀哀切切,总令人动容。但他找错了人。” “姐姐真是面慈心善。这样的好姐姐,不该叫这等水鬼缠上。一眼就教人看透的腌臜心思,是祸根,留不得。” 寒冷的晨风卷起李观棋的袍角,福生注意道,“天光尚泛着墨,姐姐不打灯,怕会难走,小福子送姐姐一程。” “福生公公客气了,我也是想着快些回去休整,才抄了近道,不过几步便到了,走慢些,不妨事。公公眼前正事要紧。” “多谢李姐姐体恤。日后姐姐若有用得到小福子的地方,尽管来找,奴才现如今就在太子殿下近前当值……见过干爷。” ——想来也是成吉找她,否则福生不会拉着她说这么久的话。比直接说明来意高明得多,是宫人特有的生存之道。 “内侍监。” “可不敢当。彤史唤杂家公公便好。谁要这么称呼杂家,都该叫杂家心里抖上一抖。” “内侍监侍奉两朝帝王,自然担得起。但奴婢也知晓内侍监的思量,便唤您成公公。” “如此甚好、甚好……” 成吉从怀中掏出一药瓶——那瓶身描金画银、雕梁刻栋,精巧得要将整个大南装下了。 李观棋辞拒,“此等贵重之物,奴婢实在收受不起,还请公公替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一向体恤宫人,”成吉也并不为难,收回怀里,“只宫里的规矩,物件儿也好,品性也罢,都该与出身相配。否则,不论贵贱,都是祸。” “奴婢明白。” 成吉又从袖口取出一块褐红方布。 许是冷风刮过,他缓慢揭开方布时,有些发颤,竟毫无天子近前的威压森冷,倒显得……老迈、慈祥。 “这是杂家的心意,还请李女史一定收下。” 那方布中静置着一只白玉镯,李观棋不觉明历,“成公公……?” “斯人已逝,如今见你平安长大,杂家亦是少一牵挂。宫中路难走,莫要受伤,总会叫亲人担心的。” “……” “若不嫌弃,唤杂家一声,成翁吧。” 李观棋垂眸,眉眼轻蹙,用唇角压下泪意,复又抬起,“成翁……” “哎。” “……我已有六年,不曾听过有人提起他们了。” “贵人多忘事。我们这些人,总会记得。” 那慈爱不是错觉,成吉难得露了真心。李观棋湿润的笑意轻浅,将玉镯收下,福身道谢。 “那瞧着机灵的小子,是杂家的儿子,叫福生。人是伶俐,办事却还欠些火候。” 天光如同一滴清水滴入浓墨,夜色已然迅速褪去。 几丈外,福生揣着手,候在檐下。 天寒地冻,他哆嗦着跺脚取暖,不时仰头看看天。许是因父亲在近旁,神情举止比之先前,透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气天真。 他们都是御前内侍,若能与自己的阿爷一同上值下值,想必当值也有几分依靠和家的暖意。 “但这孩子心肠是好的,重情、嘴也严。日后李女史若有事要寻杂家,尽可叫他传话。” 这对父子同她说的,是一样的话。李观棋笑道,“福生,是个好名字。不知是他原本的名字,还是大监为他起的?” “是杂家。” “李女史的名字,也是福贵儿私下里偷偷将藏书阁翻了个朝天掉,差点惊扰了圣驾,挑出来的。难为他不识字,照猫画虎,挑了月余。” “……竟是如此。” 李观棋从不知晓,从无曾知晓。 “成翁可知我的名字,是何寓意?是阿爷盼我在这深宫中,谨言慎行、守口如瓶么?” 大抵真是对爷娘离世不言不语太久,她问起时显得恳切。成吉道,“在宫中处事谨慎尚且不够,须得学会装聋作哑,嘴巴闭得比死人紧,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宫里的婴孩都是捡着命活,断了子孙缘的太监也都是将捡着的孩子,当唯一的福。 “但李女史忘了,观棋不语,还有后半句。” “福贵儿哪能懂什么观棋不语。但为人父母,为子女计,是天性。大抵是命越贱,越盼着孩子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至少出了这宫墙,福贵儿与慧娘,大抵一心愿他们的女儿不囿于闺阁,做品行高洁的君子,做不沉湎扼腕于过去的大丈夫,如真正男子那般,纵情翱翔于天地之间。” 天穹无云,碧空如洗,风声鹤唳。 这座不曾豢养飞禽的深宫,恍惚间似有天光破云而过,一道孤影划过苍穹,转瞬即逝。 “杂家再多言一句,如今大势已定,搅和进那事的宫人,现下已经堆满了长德门旁的偏房。” “任凭身上佩着何等贵重的信物,背后藏着何等惊人的身份,到头来也不过是几辆马车、几口箱子,从角门拖出去一并烧了。有口薄棺,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们曾是你的主子,将来更是天下的主子,过往越多,这别在裤腰带上的,就越重,终有一日主子一个瞥眼,就挂不住了。” “长在宫墙里的雀鸟,纵使啄得开金笼,也难飞出这片天地。有些人事,一旦沾了手,便注定成了深宫之人。深宫之人,永远离不开深宫。” “早做打算。” 成吉已是明示。 龙椅之下,储君也惶恐不安;龙椅之上,天下生死皆在天子一念之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从龙之功,到头来也不过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观棋,叩谢成翁,肺腑之言。” -- 同成吉拜别后,李观棋终于得以回到尚书局。 她那间旁舍狭小而清简,甫一进门便正见一张圆桌,桌旁即是床榻,榻尾立着一个窄柜,除此外再无其他陈设。 李观棋点亮了桌上那截只剩小半的残烛,昏黄光晕之下,一个收拾齐整的包袱静静搁在桌心——她一向物什寥寥,此刻,素屋便显得更加空荡凄清,一如她初来乍到的模样。 烛影微微,屋内虽空荡,却依旧局促。不知是寂寥更多,还是压抑更重。 李观棋两步迈向床榻——带了顶的木质卧榻,正侧两扇半开的雕花镂空木板,平日可挂衣衫,垂下帐帘亦蔽光,在女官居所中已算是高等规制。 只可惜那雕花板太过宽大,她默坐在榻沿时,身形几乎填满了左右。 从门前望去,正正好是一个——“囚”。 天彻底亮了。 11. 拾壹 “臣请圣上允太子先入六部观政,待其熟谙政务,再行册立不迟——这样说如何?” “太中规中矩,圣上估计会一言不发。” “此刻我站出来附议暂缓,直言太子若果真有治国之才,何惧暂缓册立、何惧天下考校?若回避众议,岂非示天下人以心虚?” “太刚猛激进,圣上估计会龙颜大怒。” “你这不就是骂圣上只立贤吗?还嫌圣上被叽叽咕咕的、骂得不够多吗,非但阻不了册立之事,说不定你我还要落得个狂悖犯上的罪名。” 御史中丞路过这几人,“我去说。” 他们纷纷见礼,又问,“怎样说?” “臣等深知圣人爱子拳拳之心,亦知东宫殿下品性温良、德行堪怜,绝非庸碌之辈。然储位者,国之根本,天下之公器,牵系社稷,臣斗胆恳请圣上予太子殿下三年历练之期,可令殿下先署理一部,体察朝堂庶务,再巡视一方,查吏辨弊,亲历民生疾苦。如此一来,届时再行册封,则天下万民归服,朝野之心可安,圣上爱子之心亦能落得千古公允之名。” “颇好颇好。顺圣意、承君心,言辞十分恳切,恳切中亦是暗藏绵针。” “可中丞,当时你率先提议废太子,如今暂缓立储的也是你,圣上会不会疑心?” “因何疑心?御史台为朝廷风纪之司,担纠察百官、规谏君失、评议朝局之责。” “譬如中丞对太子之位有格外的独钟?或者可能中丞想当太子什么的……” 一群稚儿。御史中丞直截道,“你们自己说吧。我不管了。” “别呀,中丞、中丞……” 御史中丞当场挥袖走了,几人摇头又笑叹。国朝动荡,上朝辛苦,也只能借这爬台阶的赴值路上,说点轻松话。 他们改变不了圣意,便迂回地,拦在储君册立仪式上做文章,缓一缓,万一呢,朝野局势风云变幻,人心、时局、圣意,从无恒常。 只要留有一丝余地,便蕴藏着无限可能。 而请立新储,需由朝中重臣联名上表,再经中书拟诏、门下审议、尚书核定;三省决议过后,最终交由礼部勘定礼法、筹办立储大典——走完这套流程,方能顺应朝野公议,洗去“杀一立一”的刻意,彰显新储的临危受命与众望所归。 三公九卿心中皆存此尺规,纵使圣上心意已决,国朝立储,百年规制,断无逾越三省、独断定论之理。 早朝,晨曦穿破高窗,落在御阶前,映得百官各色朝服上的纹路细密清晰,熠熠生辉。 “近日诸卿连番上疏,或言储位当速定,或言东宫当历练再封,朝野纷议,朕皆览之,心知诸卿怀社稷之心,顾忧朝局。为平诸卿心,稳固朝堂,传朕旨意,今日正殿行太子册立大典。” 朝议始,不等百官出列进奏,内侍省便鱼贯而入。 满朝文武俱是一震,纷纷抬头错愕相望,甚至出列第一人是萧铮。 内侍省大太监成吉手捧锦盒,稳步登阶而下,行至萧铮身前,“请皇太子殿下受储印,承国朝储统、天下重器。” 萧铮双手跪接。 储印交接,百官见证,礼成既定。自此,东宫定名,九皇子萧铮,就成了天下公认、朝野既定的储君,大南未来承继山河、执掌社稷的皇太子。 ——九子樗散之材,身无职司,又无外戚倚恃,一向不预政事、唯孝是闻,如今只端坐太和殿一夜,便成了新任储君。 他全然无辜,也就意味着,他全然无能。 萧帝为何执意立九子为储,朝臣无人能看懂,这深宫权局最晦涩难解的谜题,或许只有深宫中这对天下最疏离的父子知晓谜底。 此刻,跪于御阶之下的萧铮,同样猜不透天子在想什么。 是借要他这把孤锋利刃来制衡朝堂,还是要让他死在太子位上;是真心传位,还是另一种折辱报复。 多想无益。唯有一点,他心中清明如镜:他的君父,纵使心深似海、权谋无双,也绝不会以国本储位为棋,为筹码。 于是,他就这么捧着储印,端然而跪,“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传来低沉一声:“奏。” “臣请旨,彻查先太子萧烨谋逆一案,为臣之嫡兄昭雪,还之,以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错愕未平,心神巨震又起,满殿文武相顾失色,满目骇然——新太子第一奏,竟是要给废太子翻案! 简直前所未见,前所未闻。 “先太子烨,昔为元良,温文毓德,仁厚端方,在储位二十有五载,夙夜孜孜,勤勉辅政。臣自幼伴读于东宫,不信其乃逼宫谋逆之人。” “先太子案诸多疑点悬而未决,臣之师柳,三朝元老,当代鸿儒孔圣瑜,毕生忠君守礼、清正廉洁,曾当众直言先太子绝非谋逆之辈,后因择储争议,不愿见社稷蒙尘,自绝于殿前,以死明志。臣常怀愧怍,悲痛于心,日夜难安。” 他一语道破了废储诏中,天子极力避讳的亲手弑子真相,甚至连带着死谏的柳太师,萧帝也是为了平他的非议,为他清扫障碍、铺路撑腰——岂料新太子非但不领情,反倒隐隐暗含诘问之意,就如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新储,他和朝臣一样百思不解。他们父子,不是一心。 “若使沉冤不雪,懿亲被诬,是非颠倒,黑白混淆,非所以明法度、昭仁恕、笃亲亲之道也。臣请圣上,许臣特察之权,重勘东宫旧案。” 说罢,以稍显别扭的姿势,将储印小心放置身旁一寸外,而后伏地长叩于殿。 鎏金储印静静立着,流光沉稳明耀,就好像,废太子萧烨,也一同跪在这里。 偌大太和宫,静寂如万丈深渊。 朝臣皆知萧帝心思难测,如今头一回发现,老子难测,儿子难测,这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出神莫测。 旧主已逝,党争未休,余下一众无头大臣们,此刻正暗中择选新枝。储位已是白送到手,如此天赐良机,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不谢天恩,不固权位,不笼络朝心,反倒当朝叩阙,诘问萧帝,欲翻帝王定案,为废储昭雪。 何苦揭那血淋淋的旧章?亲生的父子都过去了,半道的兄弟过不去,甚至还执著于亲亲尊尊那一套,尤其还是在朝堂上,将刚刚弑子的圣人置于何地?这位新太子,最适合的是去大慈恩寺里修孝经新编,而非立于大南皇朝议政。 更关键的是,废太子案,不是某一派、某一人的杰作,是朝堂党争纠缠数年、多方势力角逐的共力。废太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如同大厦倾颓,必先基石松动,萧烨只要安坐在储位上一日,其他皇子就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现在,若真容新太子重勘旧案、彻查到底,是非黑白,只怕这朝堂之上尽是污色,殿中所立皆难脱干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罢官贬黜,重则株连阖族、连根拔起,朝堂格局或将彻底洗牌。那么,无主无靠的他们,此刻为保全阖族安危与自身仕途,便要抢先向这位新太子效忠——可这心照不宣的朝堂之道,满口仁孝道义、刚正不阿的新太子,懂吗? 他会给他们倒戈的机会,既往不咎,轻描淡写了结旧案,以立威朝堂吗?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查得水落石出,为废太子讨个人间煌煌公道? 可废太子落得如此结局,根源首在九五。他执意翻案,无异于直面君父,追究帝王的过错。 或许这根本就是他们父子二人联手做的一场局?为清洗朝堂旧势力,拔除盘根错节的朋党隐患,扫清朝政积弊。 这对君臣父子,究竟在演哪一出? 而人心最经不起细琢磨,但凡开始了,心思就停不了了。而臣工立身 朝堂,本分便是揣摩上意,无论翻案真假,无论情愿与否,当他们开始揣摩新太子所思所想的这一刻,萧铮就已成为了他们的副君。 最终所有目光,悄然汇聚于御座之上——只见萧帝终于有了回应,他的手缓缓抬起,似要开口。 “噗——” 一道刺目的血箭,毫无征兆地自帝王口中喷出,紧接着,那袭龙袍的身影晃了晃,在群臣骇然的惊呼与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之前,轰然倒了下去。 “圣上——!” 满殿哗然,内侍省迅即围护御座,金吾卫即刻入殿列阵,屏退殿外闲杂,将整座大殿层层戒备,肃杀之气骤起。 传召之声接连传出,太医署匆匆赶来,满殿静待候命。片刻会诊过后,太医令定论圣体突恙乃是连日操劳、心神郁结所致,此时若心绪骤然激荡,则肺经阻滞、气血逆乱,方致突发吐血之症;并当即对症拟方进针,奏请圣上静养调息,暂罢所有朝会,杜绝劳神耗气。 当日朝事草草毕,萧帝率先离去,百官躬身告退,次第退出太和殿,殿内臣工渐渐散尽。 廊下风静,余霜未消,阶前光影寂寂。 “国公留步。” 镇国公闻声回身,垂手立住,神色端肃,礼数周全,“太子殿下。” 萧铮此刻神色平和甚至温软,与在朝堂上截然不同,“还记得从前随阿兄去国公府上,府中演武场风旗猎猎,国公亲手执缰,手把手教阿兄弓马骑射。”他的语气温柔怅然,“阿兄是有福之人。万民敬他,父母爱他,国公亦真心疼他、护他。” 这宫变夜的唯一得利者,女儿养在膝下十年的异子,满朝唯一为萧烨喊冤之人,刚喊完冤,就来当着他的面叫“阿兄”。 镇国公第一次被此子攀亲叙旧,眼前之人既无半分储君架子,却也无半分少年纯粹,虚实难测。 “自家孩子,自家疼惜。可若犯下滔天大罪,便是罪无可赦,死亦不足惜。臣多谢太子殿下挂念。” “……”萧铮闻言微顿,“我自知,我不过是乘了圣上谋略的东风,才有了今日的储君身份。” “太子殿下多虑。圣意渊深,岂容你我置喙揣测。” “以我一人之身,逆势而立,公然对峙朝堂,也是圣意。” 镇国公不语,萧铮道,“国朝立储,断无逾越三省、不经礼部之理。如今储位是烫手的山芋,我始终不解,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宫变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圣上鼎盛之年,加以调养便可重掌朝堂,母后又身处后宫,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牢牢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退不避。圣意难测,我便不解了。我心里只有这一件事。哪怕是我在这储位上,做的唯一一件事。” “废太子之事,圣上心中自有定数……” “我意已决。” 萧铮微微俯首,对着镇国公郑重作揖。镇国公不再开口。 “阿兄之前与我闲谈时,曾提及与国公争执,您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太令您失望了。” 静谧宫廊之下,风过檐角,悄无声息,而镇国公不受控颤抖起来的臂膀,却有痛苦的轰然。 “他当时身陷困局,内外交逼,心中积满愤懑与不安,情急之下,也同您说了许多气话。少时那些纯粹温暖、授业护持的岁月,又怎么会忘。既是亲人,也都知晓是气话,口是心非,作不得真。彼时我也劝慰他,他亦明确告知于我,知晓那是国公的气话,他也知晓,您从未背弃他,更知晓您这一生,以他为傲。” “圣儒常教,养育教诲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我向国公保证,此事我必倾力。母后那里我也会亲去劝慰,望请国公,务必保重自身,勿被旧事扰心、伤身。” “臣……多谢……太子殿下。” 萧铮立马抬起镇国公作揖的手,示意不必,而后离去。 12. 拾贰 自天子朝堂突发吐血,此后数日,萧帝正式辍朝休政,一应奏章由中书、门下先行分拣、初步拟写处置意见,整理成册,再遣专人送呈御览定夺。 禁中所有调养事宜,衣食起居、汤药调理,尽数由内侍省与太医署专人亲掌,外人无从置喙,只待圣体缓缓痊愈,再议复朝。 然天子卧病,国政不可一日稍辍,不久后,三省重臣联名决议,由皇太子暂代天子处理朝政,若涉兵刑钱粮、官员黜陟等重大事宜,仍须会同三省共议,联署具本,送御前躬亲裁定。 翌日,诏书明发中外,即着皇太子萧铮监国,内外臣工皆须尽心辅佐储君,稳守朝纲,勤勉履职,不得怠忽。 --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光正被宫墙吞没,如铁般沉沉压下。 李观棋浑身湿透,抱着臂往尚书局赶,至旁舍时,身上浸透的水已结成了细碎的冰碴。她推门而入,将寒风隔绝在外。 ——但屋内阴冷如窖,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她冻得顾不得拍打身上,摸黑寻火折子;摸到后连吹数下,却始终亮不起来,这才发现窗户被风吹开了。 待重新关窗,火折子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的光,可炭又因发潮,烧不着了。身体已开始失温,怎么也暖不起来,她只好将炭块塞进被褥,就着体温捂干些许,这才勉强引燃炭火。 狭小的室内终于亮起一截温度。 李观棋换上干衣,将火盆挪近床边,侧身躺下,捧着自己湿冷的长发烘烤。炭火渐渐烧暖了双手,发丝也一寸一寸干燥起来。 两盆炭烧尽,天光已灰蓝了,她才睡下。 饶是如此,第二日,李观棋还是染了风寒,且一病不起。 数九隆冬,是一年中最凛冽酷冷的时节,天地肃杀,万物凋敝,多少病弱之躯,都熬不过这岁末,悄然陨于残冬。 她每日汤药不断,多半时间都窝在自己那间小小旁舍里,偶尔会去尚书局的院中晒晒太阳,佛系得很。 病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从前与干爷娘约定一同出宫,寻一处向阳小院,冬围炉煮雪,抵御岁寒,春松土播种,栽五谷桑麻,夏藤下避暑,听蝉鸣风吟,秋静待田畴金黄,收满仓硕果……自他们离世后,才知道人世最无常,好梦易破碎。 人这一生,好日子,是有尽数的。 李观棋连日缺值,除去打发了头一日前来慰问的宫人,只有祥子来看她。 祥子是常宁殿旧人,性子耿直热忱,前些年不慎冲撞了宫中贵人,被逐出了常宁殿。如今他只在某宫所偏殿混个守门的差事,平日见不上半个人影,说自己明年就二十了,在宫中依旧碌碌无为,没什么出息,连个对食都寻不上。 得知观棋卧病,他日日抽空前来,送些热水炭火,陪着静坐闲谈。二人叙起从前,一同做做活络筋骨、驱散病乏的复健活动,打发了几日时光。 李观棋这一场病,缠缠绵绵拖了足月,但也和从前一样,汤药日日服用,再配合锻炼,身子便一日日稳步好转。 待大病初愈,该庆贺一番,祛祛病气,祥子却不见了踪影。 李观棋寻他未果,捏诀起卦,心下隐隐不安,但更不愿草木皆兵。又过了几日,她用宫里门路暗中打探起祥子的下落——于他们这种人而言,世间牵挂本就稀薄,一辈子能有人真心记挂、不问利弊,往往也就那一个人。若此刻她不寻祥子,或是当时祥子不来看她,这世上,便再无人过问了。 她又起一卦,不曾想,这么快就要找上福生公公。 福生说,祥子胆大包天,当众拦截太子銮驾,金吾卫问他何人何处当值,他自报家门,与东府简直毫不相干;又问他所为何事,他支吾不语,加之先前行踪诡异、神色慌张,当场以冲撞君驾的罪名判了杖一百。 深宫律法,自古严苛无情,凡拦驾者,除非有捅破天的冤情和确凿实证,否则皆有口难辨,退一步是冲撞储君藐视皇权,进一步是行刺国本,都难逃死罪。恰好福生当时就在一旁随侍,认出祥子是昔日太子生母娘娘宫里的旧人,因此一百重杖下去,祥子还有口气,如今半死不活地,关在金吾卫牢狱里。 “李姐姐既亲自开了口,我自然愿意出力通融打点,保他安然出狱并非难事,但阿爷自小便告诫于我,宫里有条亘古不变的规矩,身在帝王脚下,求不祸至己身,但也别连累他人。尤其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此番闯下弥天大祸,若再不教他规矩,今日敢拦驾,明日金銮殿也闹得,别说掉了脑袋是天经地义,九族都要给他诛个干净。” “如此该严惩重罚。”李观棋并不偏袒,道,“还请福生公公酌情提点教化他一二。祥子打小就跟在娘娘、殿下身边,旧时常宁殿状同冷宫,只祥子一个小太监,能在宫人前撑着点体面,讨要些份例。他心底淳朴赤诚,为殿下好,却跟不上主子阔步。他并非不懂宫奴的生存门道,总觉得守着旧地,做旧人,常宁殿就还在,娘娘和殿下,总能有个过去的念想。” 福生听得直摇头,“姐姐,小福子是外人,看得要清楚些。做奴才的,如此拎不清自家身份,甚至还挟着旧日恩情,错把主子一时的仁善,当成永世的依仗,可真是最大的祸。此番我能保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情面与侥幸,且瞧他能有几分领悟。往后若没了姐姐照拂,他的生死祸福,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祥子的命捡了回来。牢狱中虽苦寒难熬,但他年轻底子好,不过旬月伤口便有了愈合的迹象。 李观棋择了个晴日,携药前往探望。祥子见了她,欢欣雀跃地同她讲福生公公有多威风,跟他年纪相仿,却身居要职、行事威风,在宫中说一不二……他兀自滔滔不绝,毫无牢狱重伤的颓败,满心赞叹旁人的风光顺遂,全然未悟自身劫难根源。 李观棋打断他,“何故拦驾?” “……” “跟我也不说实话?” “还不是你病了……” “与我病了有何干系?” “我亲眼见着你卧病不起、眼瞧着病入膏肓了!我想着至少你见了殿下,病会好的快些……” “这就是你不能告诉金吾卫的缘由?” “这怎么能说……这要是说出去了,岂不是人人都得知道……而且,”祥子支起身,“你不知道殿下如今,三更睡五更起,批起折子来水米不进,谁劝谁挨板子,人都晕倒在案前好几回了,醒来就稍微休整一下,然后继续批折子,别说宫人夸他,阎王来了也得夸他勤政刻苦——可人的身体是血肉做的,哪经得起这样煎熬?” “于是我思来想去,才想出了这个主意。殿下同你见上一面,兴许你们的病便都能好了!我守了多少日,好不容易等到机会,那日明明瞧见殿下看我了,可我刚上前,就被当场按倒,二话不说就是一顿重杖……整整一百杖啊!”样子幻痛得都有些受不了,却说,“所以这顿打,更不能白挨了!观棋,你一定要寻个时机去看看殿下!” “一百杖,都没让你清醒过来,这种话,还能再提吗?” “……连你也这么说。我离开常宁殿六年了,都还把娘娘和殿下当成唯一的主子,因为他们是这宫里唯一待我好、把我当人看的主子,我守旧,何错之有?你同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如今殿下为了换那些好听的名声,在透支自己的心血和性命,就像那蜡烛,越亮,就燃得越快,最后就化得没有了。殿下一向心底最记挂的就是你,旁人谁的话都不听,也只有你劝,殿下才会恐你忧心,听进心里……” 祥子当然看得到观棋的无动于衷,尤其说这些她都无动于衷,他也急了,“难道殿下不是你的殿下么?这么多年风雨同舟,最深的情谊,我不信你一点难受都没有!” “……” 不仅无动于衷,李观棋的默然,实则满是冷静,“祥子,你自诩旧人,殿下仁德宽厚,名满天下,你就认为这仁慈也该泽被你我。可殿下的贤名,不是怜顾奴仆得来的,是天下人见他敬长恤民、善待妻眷、御下有方,才会由衷称颂的美誉,你我奴仆,不在此列。自殿下入主东宫,身边侍奉之人皆由圣上亲裁钦点,尤以成大监为要。他侍奉两朝帝王,手握整个内侍省,权势不容小觑。天子近卫、内侍宦官,哪一位近前不是真金火炼、千挑万选,论品性才学、处事手腕、功夫基底,你我,于大业而言,实在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可……”祥子无法反驳,他知晓观棋说的永远都是对的,是大道理,只苍白地,“殿下念旧……我有用……” “且问你,殿下为何不顾性命也要换那些好听的名声?” 祥子愣了。他真没想过为什么,这是他该操心的事吗? “一夜过后,无论是正统嫡长,还是贤长,尽皆殒命。若不火速定立新储,这场宫变永远不会真正落幕,只会愈演愈烈,因为余下的皇子,年岁相仿、资质相当,都非嫡非长,非贤非才,就像第二笼端上来的包子,刚出笼,数量多,谁伸手都不算逾矩,谁争抢都能分到。所以圣上要的,是一位即刻能理政,没有明显劣迹污点,对天下有交代,对朝堂,能替他承接怒火、先稳住乱局的皇子。” 祥子听得头脑轰鸣,“我不明白……你是说… …那为什么偏偏是殿下这么倒霉?他明明也可以立别的皇子……” “自废太子萧烨被谋死于太和殿的那一刻,圣上就看清了一直以来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谁,这盘争权的棋没有和局,殿下与这九重御座上的君父,注定是你死我亡。” “圣上选择立殿下为国储,从来不是因为看重、信任殿下,更不可能是真心想护着他、把皇位传给他。外有权臣与藩王结党营私,内有后宫与宦官各为其主,风光无限的东宫储位,豺狼虎豹环伺,无不眈眈垂涎,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是活靶。殿下一无兵权傍身,二无强势外戚支撑,三无朝堂亲信根基,空余孝悌名声,于圣上看来,正是眼下最便捷,阻力最少,能重新拉回赢面,占据上风的一步棋。而此刻,唯一能护住殿下之人……” “是谁?!” “仍然是圣上。能护住殿下的,唯圣上一人。待圣上休养生息,殿下唯一的后盾,便会褪去表皮,露出利刃的真相,从他背后穿心而过。” 祥子听得手脚冰凉。 “宫变当夜,兵甲相搏,连夜一车车运出宫外的尸首,数量最多的并非士兵,而是被剥去宫服的宫人。除去被屠戮的无辜,那人心惶惶还要在外奔走递信的、牵扯党争的宫人,一间屋子抓到一个,满室皆被株连,宫人命如草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三王、四王举兵造反,梁贵妃在他们杀进宫门前,便已被缢死在后宫。皇后为了提前斩断诸王所有后路,连淑妃娘娘都没放过。他们母子二人,把持前朝、掌控后宫,布下天罗地网,做尽万全之策,算尽了所有变数,唯独没算到,那夜,不是圣上的大限。” “所以祥子,你觉得我应当有所触动,可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生死悬于一线,脚下万丈深渊,何来闲暇谈什么昔日情谊,别说三更起五更睡,哪怕不眠不休,这条命,就一定能保住吗?龙潭虎穴,地狱修罗,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谋算就在你我对话的空档,悄然滋生、酝酿着,踏错一步,哪怕一步,满盘皆输,十年布局,十年忍辱,皆作齑粉。纵使最后,他能活着,也与死无异。”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祥子浑身冰冷,嗓音发颤,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无助,“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帮帮殿下?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我们,帮不了他。至少,不能犯错。” 李观棋道,“殿下身居九重高台,见天下,谋天下,你我微如尘芥,生死,不在殿下眼中。你若怨一句,那是你效忠一生的主子,怎么到头来却薄情寡义、抛弃旧人——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从来没有奴才誓死效忠,主子便必须终身眷顾的道理,世事变迁,尊卑有别,这便是君臣之道,天下公理。” “我知晓你心底淳朴,是真心为殿下着想,同时你也会止不住地琢磨,殿下明明看见你了,怎么无动于衷呢。昔日的温和体恤是真,如今的疏离克制也是真,如果他们抓住你,对你用刑,威胁你的家人,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只要你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至少在你拦驾之前,你日日都来看我。顺藤摸瓜就可以连根拔起,败局往往就是从丢了一颗棋子开始。当一个人的过往尽数展现在敌人面前,那么扳倒他,也只是时间问题。” “祥子,你是真的不知道拦驾是死罪吗?若你真想替殿下分忧,首先得活着,不是吗?其次,抛弃你心底那些无用的执念、无谓的私情。须知这宫中没有对错,没有天道,只有君臣主仆。固守旧情,困于过往,不懂尊卑有别,就永远不会懂何事可为、不可为之道。皇宫不是全你天真的地方,别真把自己当成陪殿下从小长大的什么人,也别真当成看门的宫人,谁也不见,就可以不学无术、不通世故了,别到最后,把自己的路,走成了绝路。” “福生公公的告诫,你或许只当旁人客套,今日我再讲这一遍,盼你字字记在心间,永世莫忘。” “观棋……你……” 陌生感席卷全身,祥子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惊与酸涩,“……你真的变了。” “世事变迁,人也同样。祥子,人这一生,最忌困于过往、执念旧梦,迟迟不肯向前。” “观棋!” 最后一问,祥子颤着声,“如果圣上还能活很久,殿下是不是……不会一切又要像十年前那样,一夕坍塌……” “不用很久,一两年,就够了。而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到时,不知她能否为他,收敛全尸。 “但他活不了。也不能活着。” 日光映照,流金铄石,衬得光下她的瞳孔,因蹙眉而淡漠,“因为天意,是他寿数已尽。” 13. 拾叁 东宫虽换了新主,殿内烛火常燃至三更,整座东宫书房空寂无人,唯皇太子独坐其间。 如山奏折堆叠案前,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眉眼无波,宛如立在万顷红尘、朝堂风浪里的一座孤碑。 天子圣谕严明,三省大臣每日奉旨入东宫协理庶务。每日天光初亮,六部重臣便齐聚东殿,与太子列坐议事,共商朝局、裁决大小公务。举国上下紧要章奏,必先经太子朱笔御览,细细批阅勘定,再加盖监国宝玺,方能下发各衙署落地施行。 规制、流程环环相扣,权责划分明确,监国体制逐渐步入序运转的正轨。 世人皆道监国理政,执掌半壁朝权,于身在局中的萧铮而言,说难也易——三省六部稳如磐石,只要循旧例依规处事,不兴新政、不触变局,则国朝安定。他只需端坐东宫,听臣工分门别类禀奏,无需发表任何个人政见,承担任何施政踏错的后果。更像点卯上班。 而难也难在,虽名义上总领朝政、代行皇权,实则处处掣肘。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每一道政令推行,皆似缚手行舟,既无力抗衡暗流汹涌,更无法保全自身。他甚至庆幸自己提前推动了宫变,再用储君之争将这群党派养下去,朝廷就被瓜分、蚕食得四分五裂了。 好在朝野上下,至今无人真正将他视作威胁,皆存观望之心,还没到对他下手的地步,而他早已当众言明心志,更打算只潜心彻查废太子一案,其余朝政诸事,朝臣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因而他甘愿做一枚安分守拙的“监国印”,听令行事,任由朝臣裁决庶务,不动声色地蛰伏朝堂、静观各方势力博弈,往往身在局外才能看得更清楚;私下日夜勤勉,以争光阴,弥补他梦寐以求多年的治国理政之道。 而要查清废太子一案,或者说要构建他自己的朝堂,离不开镇国公。 那日,他并未直言请镇国公助他一臂之力,但话里话外,二人已心照不宣。 镇国公权倾朝野,是大南屹立不倒的柱石之臣——武将出身,随先帝征战四方,戎马定天下,是实打实的“定国安邦”,朝中一众武将皆受过他提携、得他庇护,无不敬称一声“老将军”,如今手握西北十万边军的定北侯就是他的嫡系门生;中书、门下两省,半数官员与他有故旧之谊,另一半纵使无渊源,亦需卖他三分薄面;更遑论他的女儿稳坐中宫,他是当朝国丈,是帝王的岳父。 这样一个人,这一生唯一的软肋,是孙辈。 不单单是萧烨。在他眼中,朝堂上这些勾心斗角的年轻皇子,包括如今的萧铮,一个个根基阅历薄浅,心性未稳,皆是尚需扶持历练,甚至尚需喝奶长身的稚子幼童。 因而他俯瞰朝堂后辈,难有忌惮戒备。他甚至俯瞰圣人。半生戎马倥偬,半生执掌权柄,他活得太久,手里攥着无数人的前程与把柄,轻飘飘一句话递出来,比黄诏调令还管用,偏他从不说重话,叫人抓不住半分把柄,这世间大约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叫他真正动容了,或许很多年前他就把恐惧和顾忌从心里剜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一副金刚不坏的筋骨,和一颗滴水不漏的心。所以他从容。他敢在天子的帝王术下稳居朝堂,从容中立。 萧帝忌惮了他一生,也因此忌惮太子。镇国公稳扎朝堂,太子就永远不倒。萧帝或许不希望储君换人,但也绝不想他坐得这么牢固,一丝居安思危的惶恐都无。 数十年来,君臣彼此猜忌、相互制衡,却唯独忘了,他们同心。 在他们的心底,萧烨,从来都是大南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故而,若萧铮想要在这太子位上坐到登基,宫闱内有成吉,前朝依然需要镇国公。他是失去兄长的无辜稚儿,而萧帝是多疑弑子的无情帝王。 本质上他和四王一样,与三王一母同胞,所以名正言顺接管兄长的一切,包括权力,包括猜忌。兄友弟恭的戏码,他不仅得在萧烨死了之后演,还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带入黄土。 萧铮自认,他与萧帝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不忌惮镇国公,更不贪恋至尊权柄。 镇国公是权臣,权臣也是臣,他眼中没有自立为君的野心。拥有权势的人都看不清,而他恰好一无所有,更争权夺利、想做帝王十几年。更何论,镇国公有勇有谋,直言敢谏,处世亲疏有度,对外疏离朝堂党争,不结私党、不徇私情,对内忠心辅君、倾力护亲,若他真的想称帝,萧铮大可将江山拱手相让。 他姓萧,但萧家江山,从来没有一日给予过他什么,他自出生就被这座山压得喘不上气。生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人,比常人更易舍弃一切。 萧烨知道镇国公以他为傲,是假话;自由山水间,是真话。 怀揣着如此坦然之心的萧铮,无执念、无贪恋,故而比任何人都更敢争权,更敢舍权。 天地世间,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他的心,如此沉静。 -- 废太子一案,在皇太子萧铮监国期间,经他倾力彻查,很快疑团层层拨云去雾,真相大白于朝野。 科考舞弊一案,废太子有过,然止于监察失责、识人不明,以致被奸人裹挟结党,此案真正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主犯,现已尽数伏诛,罪及九族,一应从犯皆按律处置。 私铸一案,东宫密室所存官银十万两,与涉案总数相较,不过十之一二,其中封存兵甲,逐一清点核验,仅供东宫卫戍日常值守、巡防之用。纵使私铸属实,亦是以备不虞,属情理之中,非谋逆僭越之举。 废太子萧烨虽涉结党,但绝非不臣。朝堂三王、四王党羽正是算准了他自幼为储,一生端方守正,恪守储君本分,做惯了国本表率,一言一行皆谨慎有章法可循,于是便假借东宫名义大行不法之事,一步步诱他入局,终致他声名尽毁、民心尽失,落入构陷之网。 甫一查清,萧铮便即刻入宫请奏,觐见天子。 太和内殿烟气缭绕,混着病气、苦药、沉重的闷腐味。萧铮只止步于内殿门前,隔着层层垂落遮蔽 ,跪地禀报。 他声朗朗,落下许久,都不闻殿内有任何动静。 直至躬身候在其间的内侍们不甚清晰地动了,片刻后,才传来天子一声极微弱、沉郁地,“太子……做得好。” “臣不敢居功。” 成吉无声绕过帷帐屏障,二人目光交接即离,萧铮叩首道,“此案能得彻查,皆是圣恩允准,国法昭彰,君臣勠力同心。案情已彻,臣无他事启奏,就此告退,还望父皇龙体为重,静养安歇、珍重自身。” 殿内再无声息传来,萧铮兀自告退。 ——他到处暗示天子静养待愈,不日便可重临朝堂、亲掌朝政,圣体可期,圣祚绵长,只有内侍省和太医署知道他早已灯尽油枯,最后一次朝堂咳血晕厥,把他最后的生机断绝了,再难续。 让太子监国,不闻不问,不是放权,不是历练打磨,是他真的动不了了。 而和成吉对视那一眼,萧帝,大限将至了。 -- 废太子案既清,圣体仍未愈,传谕仍由皇太子代行朝政,全权处置。 萧铮当即拟下两道政令,其一,布告天下,张挂黄榜明示先太子烨之案情始末,涉案之人依律定罪,首恶斩首、从犯流放,所有抄没赃款家资尽数充归国库,同时为先太子烨正名,恢复其储君名位,重入太庙,受宗室四时供奉。 其二,请恩诏,免除京畿及周边三府半年徭役,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免征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安定民心。 第二诏一出,当即户部驳斥。户部官员循例进言,言辞还是老一套:国库常年空虚,各地军饷尚欠,若再免征赋税、开仓赈粮,朝廷开支无以为继,恐引发财政溃弊,动摇国本。 百官随即纷纷附议,朝堂议论喧杂,足足持续一个时辰,但大意都是:先太子案既结,百姓虽受惊扰,然国法已彰,实不必过度宽免,眼前难关仍是积年已久的财政困局,而赋税之弊,终究因先太子的《新税论》而起。 若将罪责归于一人,则天下人怨有所指;怨一人,则不怨国家。 萧铮沉默片刻,开口道,“春耕在即,若徭役不减,农户无暇耕田,来年农事何以兴盛;赋税不减,百姓无以为生,民生何以复苏?朝廷若再固守旧规,只恐国库尚未亏空,则已民心离散,江山根基摇动。至于为先太子昭雪一事……非为一人之名,而为天下之信。储君蒙冤不白,则国法失威,含污不雪,则公道不存。” “殿下,纵使为废太子洗刷些许冤屈,他终究是有罪之人,罪名多一桩、少一桩,于大局而言又有何异?如今民怨如沸水难抑,民间舆论汹汹,皆将矛头直指废太子。公道可还,民心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 “殿下初登储位,素来爱民恤民。臣斗胆一问,殿下以为,这般处置,百姓当真能够心服?这样的真相,可是百姓真正想要的?” 朝堂之上,百官列立,朝服肃穆,殿内沉凝。 萧铮道,“他们会接受的。” 14. 拾肆 “开放粮仓,官衙前控诉申冤的木牌,会被排队领粮的百姓取代,农户领到新粮,便会渐渐淡忘旧案纷扰,唯念天子体恤、朝廷宽厚;寒门书生见舞弊者伏法,便知世间公道尚存,转而期许来年春闱、正道仕途;一旦减免徭役、赋税,百姓记不住遥远的储君过错,却永远记得眼前安稳温饱的日子。” “罪责当有归处,而黎庶何辜。天下人心,澄澈如镜,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等只需将前因后果、黑白曲直全然昭示天下,载录文册、编排戏文,令田间耕夫、院中织女皆能听闻知晓,世人自有评判。如今百姓所愤,非因太子旧过,而是久困于生计、积郁难舒。万民所求,从来简单,不过安居温饱、岁岁安宁。抚民方为治国根本。” 萧铮话音微顿,“至于日后,若若仍有借题发挥、蓄意煽乱、扰动民心者,一律依国法严惩,不赦不宥,以正国威。” 殿内半数官员闻言,暗自摇头,几几交换神色,眼底满含忧虑——太子心性虽正,终究年少稚嫩,将世情民心想得太过浅显。 以戏文平舆论、以刑杀镇乱象,看似恩威兼施,实则如行于钢丝,稍有不慎,非但难安民心,反致朝野动荡、人心尽散。 萧铮上前一步,双手交叠,面向那如林的朝服,深深一躬。 百官见状,齐齐撩袍跪拜。 “诸位卿家,于江山社稷、天下万民而言,我所行所能,不及诸君万分之一。” 萧铮直起身,声音温沉而清晰,在大殿中缓缓荡开,“我深知此时当以平息民怨为先,顺应众议,然,先太子萧烨,居储位二十五载,仁德素著,恭谨克己,深入万民之心,若非构陷诬枉,岂至此地。天家之事,关起门,是私事,打开门,是社稷,其间分寸,铮日夜思忖、时刻谨记,不敢徇私妄为。” “如今天子龙体违和,御宇不易,先太子昔日确有行差踏错、失察疏漏,可他终究是天下人二十余载的太子,是父皇膝下嫡长,亦是铮血脉相连之长兄,其前尘旧过,皆以抵还。家门之内,尚讲宽恕容情,宗庙之前,更须留存体统恩义,若任其背负污名沉埋黄土,则我萧家,何谈孝义仁心,对至亲尚且如此,何谈仁治天下,若堂堂一国储君蒙冤不雪,天下万民何以敬畏我大南煌煌律法,何以信服世间昭昭天理,则我萧皇室,何以立足九州四海?” “今日所诏,由我一人独断。前路纵是谤议丛生,我亦愿择艰险万难而行之,为手足至亲,为君臣大义,纵千般代价,自当以铮一身承之。唯愿天下知晓,我大南律法,功过不相掩,冤屈必得雪,以告慰逝者在天英灵,抚慰我萧家在世子孙。唯以公道,示天下以至正,作治国安邦之根基,方定人心。” 言罢,萧铮道,“大监,我来宣旨!” 躬身候在一旁的成吉连忙将手中捧了许久的黄诏奉上。 “先太子烨,昔膺储位,克勤克慎,贤德素著。前因事牵连,遽遭废黜,位号既削,典礼久湮。兹览三司所奏,参稽旧典,博察舆情,考究本末,实多可矜。夫彝伦攸叙,国家所先,恩义兼尽,古今通谊。岂忍本枝骨肉,久蒙瑕垢,烝尝之祀,永阙明禋?兹仰体乾坤覆载之仁,俯循至亲手足之情,特沛殊恩,弘昭旷典:复故太子烨一应位号、册宝、仪仗,归还宗室属籍,玉牒昭垂、永光世系;准依皇太子礼制改葬,敕所司择吉改葬,奉安于宗室陵园,一应丧仪、享祀尽循旧制,神主入祔太庙,永受四时烝尝。钦此!” 太子监国的第一道亲笔明诏,字里行间,尽是深情重义。 一直缄默的太子旧部,此刻终于真正正视这位自幼伴读先太子的九皇子——这位温润年少的新储君,心中藏着远超年岁的格局、情义与魄力。 而其余朝臣看到的,是赤裸裸的天威宣示。 萧氏江山之下,凡戕害嫡嗣、动摇国本者,虽远必究,虽众难赦。 阶下群臣,凡昔日涉足党争、明里暗里推波助澜者,纵使仍位列朝班、锦衣玉带,此刻尽数垂首敛目,华贵官袍之下,身躯凛然生寒。 ——先太子的冤屈得以重见天日,那曾将他拉下深渊的旧事,是否会随之浮起?今日的恩典是宽仁的终点,还是清算的起点? 法度之严,在于深浅莫测;天威之重,在于不言自彰。皇权巍巍,宗法森森,此刻在这座太和殿宇之上凛然尽显,无形的威仪如霜刃悬顶,寒光映亮了自己过往的每一分私心与筹谋。 散朝后,偌大太和殿人去廊空,只剩阶前余凉未散。 萧铮由成吉等内侍随侍,步履平稳踏出大殿,廊下暗影立着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 “太子殿下。” 萧铮一把扶上,稳稳拖住他,“国公这是做什么……” 能用十万两白银来掩盖的兵甲,又岂会是区区之数。他要保全的,是萧烨百年、千年的身后名。生者尚有来日可辩,逝者唯有青史可凭,若萧烨背负税法弊病而身死名裂,半生仁德、二十载储君恪谨,皆作飞灰,他永远是祸乱朝纲的罪储。 “朝堂罪罚,一时荣辱而已,风波起落、人事翻覆,数年后世人便会淡忘。身后千秋清誉,乃留存青史万世之根本。这等再造之恩,老臣替他,谢太子殿下。” “国公又何必言谢呢!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母后我已探视过,她一切安好,国公大可放心.往后的路还长,还望国公好生保重自身,您还要陪着阿兄,陪着母后……”萧铮神情不忍而挣扎,最终还是托付般地坚决,“……与我,一同走下去啊。” 镇国公闻言,再度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次,萧铮没有伸手相扶——他淡淡地俯视着他,温沉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淡漠,无惧无扰。 “臣,谢殿下。” “国公快快请起……” 萧铮连忙扶起他。 -- 早朝,新储力排众议,为废太子平反的消息,很快传遍宫阙内外,如一顶舆轿,一路越过重重朱墙,传入了后宫。 西华宫内,静谧无哗。那道昭雪复位的明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皇后耳中,令她蓦然滚下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却重得震彻心神。她久久闭目静坐,眼底、心底翻涌不休,千般纠葛爱恨缠杂,尽数拧作一团密密麻麻的疼,堵在胸间,无从纾解。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搀扶她起身,伺候她移步休憩,谁知她身形刚动,陡然一阵眩晕,此时天色不过晌午。宫人依例奉上加重剂量的安神汤,她一饮而尽,甫一躺下,昏沉困意层层袭来,朦胧将入梦之际——< /p>“皇后……皇后娘娘……” 皇后眉心紧蹙,不知何人胆敢惊扰,睁开眼,心口骤然一缩,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榻前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乌发覆面,垂落至脚踝,身着二十年前的旧式宫装,通体湿透,衣料紧贴身躯,不断滴落细碎水渍,湿漉漉的长发缠肩绕颈,宛如刚从冰冷深水中打捞而出,周身萦绕着彻骨的阴寒湿气。 那梦魇又来了! “大胆!大胆奴才!来人——来人——!!” 宫人闻声趋入,那诡异湿人就凭空匿迹。宫人细细检视殿内,门窗紧闭、四壁空寂,并无半分异常,只得轻声安抚,依旧上前伺候皇后安寝——皇后已无心入眠,但不知怎的,她竟已卧于床榻之上。 啪嗒。极轻微的一声坠物掉落。 她原不知那是何物,可转瞬,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是那、那鬼魂的…… “皇后娘娘不妨看看,此乃何卦?” 阴冷细碎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 皇后惊悸尖叫,猝然醒转——晌午白昼,本该日色炽盛、朗朗清明,可室内却幽暗如夜,无光无暖。 她起身扑至窗前,猛地推开窗,炽白天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她双目生疼,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肌肤之上,滚烫真切,将方才那无边阴冷彻底冲散,重返人间尘世的踏实,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宫人闻声快步入内,侍候皇后起身梳妆。她已无心入眠,正欲起身移步庭院,借天光清风平复心境,视线随意一扫—— 鎏金妆台上赫然躺着一支雕有并蒂莲的朱漆木签。 素来庄严宝相的面容,骤然崩裂一线,皇后扑上前一把抓起木签,狠狠砸掷向案面,腕间玉镯与紫檀案相击,发出清越的哀鸣。 “给本宫、折了它!给本宫烧了它!” 宫人不敢迟疑,连忙上前遵令处置。 如此,那木签,可算化为灰烬了。 皇后终于长舒一气,浑身脱力般原地坐下,垂首瞬间——她分明、分明立于妆奁台前震怒,为何一低头,眼前竟成了茶台……? 她猛然前倾,一袖扫翻了案几上所有茶盏。温热茶水尽数泼洒翻涌,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宛如一道道颤抖扭曲的溪流。 “娘娘!您可安好?” 身着绛紫宫袍的贴身尚宫轻步上前,皇后如同抓住浮木般,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证明她在克制自己,“……无事。你有何事禀报?” 紫衣尚宫附耳低语,“王内侍寻不着了。居所器物皆已收拾干净,衾枕铺展妥当,并无凌乱痕迹,怕是暗中潜逃出宫了。” “腌臜之徒,不堪大用。” 皇后生得慈和端庄,骂起人来也只听语锋凌厉,面上不显半分,“见到人,不必带回宫,宫外直接处置了。” “是。” 二人又低语闲谈数句,宫夜已深,紫衣尚宫行礼告退。 先前被打翻的茶具、泼洒的茶水,宫人收拾得极为利落,地面青砖光洁如初,案上器物新添归整,没留下半分痕迹——皇后却不曾注意到,她只是怔怔望着茶台,身形僵滞,心神恍惚。 她方才……打碎了茶盏吗? 15. 拾伍 太和宫寝殿,地龙温煦,沉香细缕,药气氤氲,笼罩着满室金玉琳琅、绣帐锦帷。 这里的一切仍如往昔,仿佛从未被光阴侵扰。 萧帝难得清醒,倚在龙榻深处,就好像一册翻阅至末页的典籍,纸页犹存光泽,内里字迹却已渐渐淡去。 他手中端着浓稠如淤土的药盏,良久未动。成吉悄步上前,奉上一碟琥珀色的蜜饯。 “朕不吃这些小孩子的玩意。” “圣上,此乃九转玄元丹,最能活血养气……” “哈哈哈,你啊。”萧帝笑叹,将药一饮而尽,用素帕缓缓地、轻微发颤地拭过唇角,而后将其置于药案之上,唤道,“大监。” “圣上何故如此唤奴才,折煞奴才……” “朕若没记错,你已侍奉过两朝天子了。” “圣人将才是第二位,怎会是已侍奉过了……” “算上朕的儿子,便是三朝了。不比那些台阁老臣逊色。” 成吉眼中泛起水光,嘴角却努力弯着,“奴才约莫十九岁来到圣上身边,一晃二十六年,奴才觉得还没过去呢。” “大监……是长寿之人。” “奴才……”成吉声音清晰,却因喉头哽咽难以说下去。 “瞧你,年纪长了,泪也浅了。朕啊,从前舍不得将你给烨儿,反正他自小身边不缺人侍奉,如今倒是很舍得给谦王了……” “太子是个临大事之人,只可惜时候太短了,朕原本还想再为他撑个一年两年,罢了。太子根基尚浅,朕去后,你要多扶着他。有些事、有些话,他不便做、不能言的,你就是他的手、他的口。明日……” 萧帝轻轻摆手,另起了话头,“替朕……要替新君,把路铺稳。待山河安定、朝局平稳之时,朕许你,安享晚年。” 天子话中有嘱托,有未尽之言,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歉。 成吉深深伏跪,额抵冷砖,久久无声。 “怎不领旨。” “……奴才……谨奉圣诏。必竭此残躯,辅佐太子殿下,稳固内政。” “宣,太子吧。” --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天子寝宫内格外清晰。 成吉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避三舍,更将自己站成了一尊塑像。 太子奉召入内,冠带俨然,袍服肃整;烛影摇红,映其面如昆山片玉,格外年轻,亦格外平和。他一如既往撩袍屈膝于御榻前,声琅琅道,“儿臣拜见父皇。” 萧帝半阖的眼睑微颤,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浊雾略散,“……太子来了。” “扶朕起来。” 萧帝撑着想坐直些,太子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萧帝问道,“近日朝务如何?” “儿臣谨禀,自元月肇始至今,共批阅奏章二百三十七件,皆已逐一署核,不敢稍有懈弛。” 萧铮遂将近日所阅奏章,依事体轻重缓急,一一清晰列陈,娓娓道来。 其中唯一变故,为北朝近日屡生异动。 淮州地处两朝交界之西陲,乃兼顾监察北境与西境之咽喉重镇。淮州府三度鸡毛传警,北境诸部调遣频繁,西境亦暗流涌动,颇有相互勾连之势。 “儿臣虽已调遣兵马增戍云中,然儿臣愚钝,自知军旅筹策终非所长,深恐措置未尽合宜,伏请圣训。” 大南值此江山更迭之际,这要命的当口,北境锐意南窥之心,昭然若揭。 “彼等只道朕有孝子,不知朕有贤君。” 萧帝道,“兵者,国之大事,未必躬亲韬略,惟在明于任使,察人善用。昔孙子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于西北二境,恩威须得相济。昔萧武穷兵黩武,虽拓疆土而损元气,当今最善之策,当自以关税、互市入手,以固边贸而制其命脉,方可不兴兵戈,而潜消其觊觎之心,久遏其扩势之图。”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善弈者通盘谋势,帝王之道亦在之中。你善棋理、精弈道,天资早具,天下道理自会通晓明白,不必忧惧一时当下,且宽心前行便是。然权术乃利器,不可独恃;驭下需明察,亦当容瑕。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君者,不可无帝王心术,更不可只剩心术。” “朕十九岁登基,每日睁眼,便想着三件事:朝堂之衡、边陲之安、民生之苦,无时敢忘。自登临帝位始,天下即入怀襟。惟眼中盛得了天下,脚步方可比天下人,都快一程。” 萧帝道,“想要坐稳这江山,但问苍生,答案自在,天下万民。” “父皇所言,儿臣必将谨记于心,时时刻刻,不敢懈怠,为萧氏江山,为天下黎明,必夙兴夜寐,不负祖宗基业,不负苍生。” “好……”萧帝缓缓颔首,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朕之手书尽留太和宫,日后你都可翻阅。” “谢父皇。” 萧帝同他,讲不出太多温情话语,亦无甚美好回忆可追。灯尽油枯之时,最后放不下的,也唯有国事。 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萧帝阖目,缓缓躺了回去。 宫烛映照着天子沉静而枯瘦的侧脸,那点仅存的精神正肉眼可见地消逝下去,如同将尽的烛芯,微弱地摇曳着,那股生命将尽的滞重气息。 萧铮静立榻前。 亦为背烛之处。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极静、极长的影子,沉沉地压在锦绣被褥上。榻上的人陷在重重锦衾间,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去。 他的眼神,胶着在那点微弱的起伏上,像有什么情绪,在他眼前寸寸碎裂,每一道裂痕都刻在他的眼底,不忍便从这深处漫上来,甚至翻涌着深重的痛惜,更为锐利,更为私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他掩于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憾纵有千钧之力,也不可逆转。 良久,萧铮俯身,轻轻为天子拢好被角,正欲离开,却听到萧帝近乎叹息般的低语,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再同朕、同阿爷,说说话罢。” 萧铮没有任何迟疑,随即在榻边坐下,将掌心覆上圣人枯槁的手背,叫得亲昵,“阿爷。” “前些日子,儿臣去了母妃的宫里。” “皇后,可还好……” “母妃偶染风寒,身子无大碍,只是心里总惦念着您,还提起了从前。曾经您赏了一块祥龙佩,母妃日日供在佛前擦拭,教导儿臣,御赐之物,不可有半分轻慢。恰好儿臣查旧案时,翻到了一笔旧账,记着‘常宁殿炭敬五十两’,墨迹已褪成褐色,儿臣却还记得,那年母妃将首饰尽数变卖尽,独这块玉佩,始终留在身边。” 萧铮解下玉佩,放入萧帝掌心。天子手指微蜷,并非想要握拢,而是被冰凉刺激。 “好在那年寒冬,尚有温度。母妃的教导儿臣一直记在心中,只是儿臣不孝,曾失手打碎了您赐的那方南景砚,至今想起,仍觉后悔。” 萧帝连睁眼的力 气都没有了,只唇微微动着,“是朕,亏待了你……” “儿臣希望阿爷亏待。这样,您对儿臣好一分,儿臣便会久久记在心上,就像儿去探望母妃,您去母妃宫里坐一回,母妃也会念着许久一样。当儿臣的,永远不会觉得阿爷对儿不够好。若阿爷宠我,儿许会恃宠生骄,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萧帝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滑入灰白鬓发。 “烨儿啊……是朕……”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落下,萧帝缓缓合上了双眼。 “不知阿爷可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们去围猎,阿兄哭着喊,儿已杀其子,不忍再杀母。我怕阿兄惹您不满,便举起弓箭,亲手射死了那头母鹿。” “您从小教导阿兄心怀天下、悲悯众生,又要他杀伐果断,冷静睿智;既要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又要他懂得舍卒保车;要他折断雄鹰的翅膀,又放过幼鹿的父母。舐犊之情、夫妻之恩、君臣之义,世间一切温情莫不出君权所授,权之所在,利之所在。帝王之道,贵在征服人心为先,次在量才而用,分职弱权,既慎且惧。” “您对阿兄的每一句教诲,儿都记得。您说,帝王须有帝王的气度,儿没有那样的气度,所以注定坐不上那个位置。因为您,儿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何谓帝王之气。如今方才明白,天子威仪、帝王相格,非培植教导,非心系苍生就能拥有,是太庙香火供出来,血脉里烧不尽的代代相传。您为了催燃阿兄的野心,一次次将儿碾作脚踏;为了逼出儿心中的不甘,迫儿与兄长生死相争,竟连儿的母妃也不肯放过……这天下,阿爷、阿爷从来就不愿让儿得到这天下啊。” “为您一句答案,儿已走了半生了。您如今择儿,让儿想起,从前太师教导,畏天命。孔圣人云:不畏天命者,则获罪于天;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获罪于君,无处祈也。获罪于父,无所……” “问也。” 无人回应,上百名宫人已伏跪一地。 丧钟声起,穿透宫墙,发出大地震撼的翁鸣。 空气里的每一丝寒意,都浸透了这钟声,汇成一片茫茫的、无可逃避的声网,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 九九八十一声丧钟,足足敲了两个时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单调、恢弘、吞噬一切的铜音。 当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韵落下,这对父子,终于得以团聚了。 “阿爷,我已为你流尽了泪,今日,便不流了。” 太子立身,那只枯瘦、苍白的手,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垂落下去,落在明黄的锦褥上,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沉重的殿门大开,风漫长得像御道那头卷来,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朱门,直透太和宫。殿外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纹丝不动。 “先帝驾崩,归于五行,太子铮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帝位。奉先帝之遗命,望铮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当,大赦天下,与民更始,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 内侍省大太监成吉合起明黄圣旨,卷轴打出清脆的响声。 “吾皇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阙金殿,亲藩臣工,唯萧铮一人,孑然而立。 16. 拾陆 先帝驾崩第二日,新帝登基。 东方才泛鱼肚白,九重宫阙已然灯火通明。新帝身着明黄繁复龙袍,十二章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华;他面色沉肃,率文武百官跪送先帝灵柩出宫。 晨风卷起素白的灵幡,与明黄龙旗交织翻卷,在青灰色的天幕下,交错着两个时代的更迭。 太庙内,新帝三跪九叩,祭拜天地鬼神、列祖列宗;并登基受贺,接手玉玺,百官山呼万岁;亲颁召令,改国号“明崇”,大赦天下。 明崇元年,始。 同日兹立嫡长子萧钰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帝后并肩而立,年仅四岁的幼子脸庞稚嫩,身着一袭特意赶制的小小蟒袍,立于他们身前,于满殿跪伏众人之上。幼子尚不知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只知满殿肃穆,他亦需要肃静、守礼。 新帝凝视着幼子,又侧首看向身侧的皇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幼子,唇角抿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春日午后的光斜斜撒下,周围一切泛着柔和的金色,这束曾照亮历代帝王御座的光芒,此刻正温柔地笼罩着他的眉眼。 晌午后,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巡游皇都。玉京百姓夹道跪迎叩拜,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如山呼海啸。有某偷偷抬头,望见那年轻的帝王面容沉静,恍若神祇;皇太子坐在御座旁,小小人儿亦是金尊玉相。 待最后一缕天光隐入西山,一弯新月如钩悬于天际,皇家夜宴正酣,帝后携手而坐,烛光映照着皇后的面容,温柔而端庄。她偶尔侧首望向新帝。 群臣依次敬酒,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仿佛昨日灵堂哀戚已是隔世之事。而新帝始终神色从容,举杯应酬间,已然是一国之君的气度。 焚香列鼎,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天家和睦、百官和谐之盛景。 前朝热闹,人声鼎沸,后宫寂静黑暗中,岿然不动的长宁宫,显得有几分冷清。 殿外虽候满了宫人,烛火通明,沉水香氤氲的内殿,仅舒太妃一人,坐于案前,案上平摆着两道圣旨。 轻缓的脚步声踏入,紧接着珠帘脆响。 “观棋,你来了。” 淑妃已有数日不曾见她,忙向前伸了手,“快些过来。病可好了?” 观棋弯腰奉上双手,请安,“回娘娘,已大好了。前些日子便想着来请安,奈何大典筹备,尚宫局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奴婢也被抓去充了壮丁,做苦差了。” 舒太妃轻笑,眉间带着浅浅的川纹,温言问道,“今日大典,可见到铮儿了?” “本想着远远望一眼,但宫人将殿下、将圣上围得水泄不通。随后各宫各局又锣鼓喧天地筹备晚宴,奴婢便失了得见天颜的时机。不过奴婢听闻,新皇登基的龙袍,自先帝病时便已开始制作了,尚衣局召集众多绣娘日夜赶工,选用最上乘的皇贡绫罗锦缎,以金银双线绣出龙飞凤舞的图腾,前后历时整整一年之久,如此精工华服,想来圣上身披之时,定是超群绝伦,宛若真龙临世。” 舒太妃拉过观棋的手,道,“待铮儿来了,我让小厨房做些你们爱吃的吃食,像往年一样,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今年是真正的新年,是我儿的年号,要吃福团、长寿面。随后,咱们再一起看看,他身上那超群绝伦、真龙现世的龙袍。” “是,娘娘。” 观棋只笑,双颊透些薄红,显然是也饮了几杯——今日观棋自然也是欢喜万分的,这份喜悦同样感染到了舒太妃。 而舒太妃的喜悦,来自于安心。从今日起,这座皇宫,才真正是,他们母子的皇宫。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安心,因而也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加真心,更像亲人。 “这是铮儿托人送来的诏书,一道是立储,一道是传位。观棋,你替我看看这几字。” “是,娘娘。” 李观棋双手捧起圣旨——而就连这诏书,最后一刻,也要落在圣人的偏心里。 先太子萧烨的立储诏,洋洋洒洒近万字,字字饱含先帝的深重情谊与江山托付,是以成碑,流传后世。而此刻她手中的两道圣旨相叠,也不过百字。 如此父子,竟然能被挑拨。 也或许正因是真父子,才有资格怨怼。父亲责怪儿子不够听话,儿子怨恨父亲对他太差。 李观棋为舒太妃一一解答过后,又道,“听闻先帝弥留之际,仍握着圣上的手殷殷嘱托。这百字诏书,虽简薄却情深,天下至重,先帝半生心血,实已尽付圣上之身,盼圣上勿负百姓,勿忘仁心,先帝信圣上,必成明君。” “好啊、好……” 观棋一向平和沉静的声线,如这内殿终年缓慢燃着的沉水香一般,会令人宁静下来,听进心里。舒太妃伸出手,轻微发着颤,一遍遍抚过祥言瑞鹤、银龙翻飞的绣图。 圣旨皆由上好蚕丝制成的绫罗锦缎所致,玉轴取自天山雪玉,冰凉沁骨,真真是抚叹千万遍,也享不够的安富尊荣。 “找个贵重的匣子,好好儿装起来,好教铮儿妥帖保存。” “是,娘娘。” 观棋专门寻了两个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将诏书收好。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仪态赏心悦目,三年来无数次的场景,光是这样看着,竟也觉得不舍了。 正是这样的温情时刻,太监通传,圣上今夜,不过来了,一问,是去了懿康宫。 那十年如一日的一声母后,直到如今还是刺耳。舒太妃也露出了适宜的温和表情,“知道了。”吩咐观棋取了些赏钱,“退下吧。” “多谢太妃娘娘。” 待内侍告退后,舒太妃缓缓道,“观棋,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凡物之变,不只月变,日变,时变,但人不觉尔……这世间,到底又有什么是不变呢?” “化是渐化,变是顿变,变化,便是世间之不变。” “……”舒太妃摇摇头,“我大抵还要多听你讲经,才参的透。观棋,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观棋并没有错过舒太妃的情绪变换,道,“奴婢斗胆。人之深恶,亦是人之恐惧。太后娘娘年事已高,需得卜卦祈福,以求长安。” 舒太妃满意道,“为太后卜一卦吧。我不问因,只要果。” “您求何果?” “含恨而终,死无瞑目。” “是。” “观棋,为我绾发吧。” “是,娘娘。” “如此重典,不敢怠慢,铮儿第一次以天子之尊面对满朝文武,心里想必既激动,又难免紧张。幸好有成大监在身边提点照应,应对那些繁琐仪程,总不至出什么差错。” “圣上也会同常人那般紧张吗?” “我记着,铮儿第一次见心上的女子,手足无措,挑了衣裳满地。” “是皇后娘娘吗?” 观棋难得好奇,舒太妃看向她,后者顿时垂首,酒意如冷风刮过,散了大半,“奴婢失言。” 舒太妃淡笑未语,似回忆似感叹,起了新的话头,“……作为母妃,数年来,我也只能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如今他登基了,我竟还担心,他第一次站在百官面前,第一次被万民视线包裹,穿戴是否整齐,仪态言行,是否得当,又是否怯场,引人质诘……” “我的皇儿,如今,也是大南的国君了。” 权势、地位,不过经年,便会将人洗得面目全非。 想要在这深宫里不受屈辱欺凌地活下去,只此唯一一条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蜉蝣游跃龙门,除了位极人臣的兴奋,还有粉身碎骨的不安。 “观棋,我想起从前。” “宫中没有真正的善人,人人皆有私心。我从前盼的是活下去,如今盼的是母子情分,勿遭挑拨。铮儿……铮儿最初,也是没有私心的。” “他只知去了国子监便要勤奋读书,下了学便可玩乐,皇兄们欺辱他是同他打闹,摔了他的笔墨是无心之失,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池边是教他洑水,知我常宁殿总是缺食少炭,便将烧得火红的炭装进暖炉里,递给铮儿。我儿舍不得啊……抱着那么烫的炭,不愿意撒手,只想给我送来。偏他的皇兄皇姊要拦着,炭火烫坏了他的衣裳,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雕印,他的皇兄皇姊们,围着他,只看那印记深不深、真不真。皇姊一句戏言,他便绕路钻进那脏臭的马厩,只为讨一把大贡马鬃,给妹妹做毽子。” “其他皇子打骂宫人,他将体己补贴给宫人,有时是给殿里添些炭火,有时是觉她们过得清苦。铮儿总认为,宫人伺候上了心,我们便能过好。皇子十二三时,宫女教导房中术,本是天经地义,铮儿的贴身宫女不愿,他便不要了。他总觉得对别人真心,别人也能对他真心,可宫里又有几个不趋炎附势之人,前倨后恭的丑态令人如何敢恭维。” 往昔惝恍,舒太妃双眸微微走神,却带上了温柔,“他是个至纯至善的孩子。” “一心只想讨得阿爷的欢心,哪怕他早知晓,先帝并不需要儿子。” “曾经先帝为了给铮儿铺路,将我册封为妃,提拔我的父族,滔天殊荣,直将人推上风口浪尖,被卷得支离破碎。父族本就无权无势,生死皆系于天子一念之间,但先帝让他们活着,尚因他们死不足惜。我心想好罢、好罢,我终归只为了我的孩儿,我的父亲、母亲,家中族人,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全凭圣裁。” “连最小的公主都懂,母妃卑贱,决定了皇子的卑贱。我却迟迟醒悟,原来身份低微的妃嫔,鬼门关踏了几回,诞下皇子,才迎来真正的烈狱。” “铮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非他不懂,是我从小教导他凡事要忍,要收敛锋芒,他便以为皇子皆如他一般小心翼翼。直到他看到哭得涕泪流淌的皇兄被先帝抱进怀里,才明白自己也是个有阿爷的孩子。” “可是命啊,命运作人。” “自小,先帝就想让他征战沙场,我便不许他习武强身,致他幼年时常害疾病。我只盼他能安安稳稳,活得比他的皇兄们都长久,不去争什么人前风光的高位。铮儿所受种种屈辱,我不曾替他讨回半分,只一遍遍告诫他,大事要忍,小事要忍,甚至对那群奴才,也要忍。” “我们 母子便这样,忍了一年,又一年,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常宁殿虽偏僻冷清,但不至于饿死、冻死。我想着,先帝总归不会再让铮儿出征了……谁料,南北战事连年不断,先帝为免天下百姓再受战火之苦,决意与北燕和亲,更动了选派皇子北上为质的念头。” “无文又无武的无能皇子,当然便为首选。不和亲,便要为质。尚不懂何为男女之情的稚儿,要孤身远赴那苦寒之地,迎娶那刚出生的、劳什子北地县主,从此,无诏不得踏出封地三十里……三十里啊,我儿的一生,竟只有三十里。铮儿那时,甚至懵懂问我,母妃,北地的雪,是否真如鹅毛般大?” “我喉间哽咽,答不上来,只能蹲下身,为他穿好鞋袜。我的指尖,就这么碰到了他脚踝上的伤。那伤痕可怖,却早已结痂,他只小声告诉我,是自已顽皮撞到的。我不知他身上还有多少处这样的伤,我不能看,不能问,因我没法,替他讨个公道。我当时是如何说的?我说,以后注意些,莫贪玩,更莫要在圣上面前,失了礼数,惹他厌弃。” “我说完那话,铮儿的眼神一如往常,没有失落,没有怨怼,他很安静,很听话地告诉我,他知道了。” “锥心刺骨啊……至今回想,仍锥心刺骨。” “也是那一日,我坐在铮儿的书桌前,失神间,不小心碰碎了他的砚台。我想起他每次从国子监回来,每一次,我都这样帮他拼着砚台。可笑的是,先帝对铮儿不满的开始,便是他没保管好那一方,背后刻着大南舆图的砚台。大南舆图,象征着大南江山万里盛景,说那是太子都没得的赏赐,却让我儿给摔碎了。” “天子御赐之物,区区人,哪里比得上呢?” “铮儿说,若能为父皇分忧,使他不再为国事深夜辗转,他娶谁,都心甘情愿。这一番赤子真情,在先帝耳中,却成了刻意讨好、暗藏机心的权术之言。一个孩子,再聪颖,也不过是想讨阿爷的欢心,哪里懂,什么权术。” “碎砚就这么割进我的掌心,那疼痛竟让我觉得无比清明、畅快。” “至少我的血,是真的。比这宫墙的朱漆还要红,还要真。” “我枯坐整晚,想出了一步险棋。我求见了皇后,恳求她,抚育铮儿。岂料龙颜震怒,天威之下,先帝竟从此,弃了铮儿。时至今日,我仍在叩问自己,当年那一步,究竟是走对了,还是,错了……?” “可我清楚的,唯一笃信的是,我的孩儿,没错。” “铮儿天生聪颖,踌躇志满,先帝斥他恃才傲物、骄矜自负;冬日寒风刺骨,铮儿久候献礼,昏厥在殿外,先帝斥他文弱不堪——若放到他那几位皇兄身上,先帝便爱不释手、心疼不已。” “先太子冠礼,先帝抚摸着他的发,目光慈爱,贺词千言万语,在天下人面前,盼望太子永固皇图,克昌厥后。我儿冠礼,连先帝一面都没见上,只依礼数去了趟皇后宫里。我守在常宁殿,一碗寿面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只听皇后留他到闭宫门前,圣上仍未来,便让他回府了。”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谗岂有端,罪实无名,如此苛待,便是弑君,也遵天道。” “娘娘慎言……!小心隔墙……” 淑太妃笑着拍了拍观棋的臂弯,“这皇宫,观棋,如今,再无需你我慎言了。” 她道,“在先帝眼中,皇子生下来便是要争的。寻常人家儿孙也争,输了,不过失其家财,帝王家嗣相斗,败则殒其身家性命,不争即死,无路可退。” “先帝对先太子偏心娇宠,又能将其弃如敝履,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他是天子,上天之子,君威浩荡,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能给的,也能收回。而今乾坤已定,我的皇儿,终于爬出了那深渊,踏上了那至高之位,从此后,再无需看人颜色,再不必无名获罪,这巍巍皇权,这浩浩江山,终于是,我儿的了。” “恭祝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 简简单单一语,真切落在了舒太妃心头,她从来都将皇帝当做她的天,皇后是天上云——观棋便将她比作月。或许那神秘绚丽的二十八星宿,没有她不了解的。 “观棋,我还有一愿,你可知晓?” “为人母,不过存着一份再简单不过的私心,盼着能享寻常百姓,阖家团圆的天伦之乐,看着孩子们儿女绕膝,便是这深宫中,最暖人的景象。” “从前,铮儿不愿要孩子,菽荣身子弱、不易孕,可少年夫妻,有什么比此刻更适合生养。眼见菽荣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我劝过铮儿许多回,只子嗣一事,他异常坚持。我知晓,大局未定,他不愿自己的孩子,同自己一样,不安、受苦,活在心惊胆战里。” “如今,铮儿已登九五,子嗣之事便不能再拖了,唯恐日后,群臣百官上谏,天子膝下仅一子,子嗣稀薄,只怕会令天下人心浮动,予宵小之辈以可乘之机,更恐成为有心之人的把柄,动荡皇权。观棋……” 淑太妃一向愁绪万千,忧思过重,熟悉她的人早已习惯了,李观棋只做静声伫立的听众,“奴婢在。” “为皇室留下一子吧。” 17. 拾柒 白玉梳掉落在地毯上,玉碎声却泼天于李观棋的心底,震得她满目惊骇。 她像是犯了什么杀头大罪似的扑通跪下来,“奴婢、奴婢有罪……” “一把梳子而已。观棋。” 舒太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温和、慈善,“只要你想,以后你会有很多把这样的梳子。” 与震惊一同蔓延的,还有无边的恐惧。 她想要冷静自持,却遮掩不住刹那苍白的脸色,本能下发颤的双唇,和脊背后一股接连一股流淌的冷意。 “娘娘……” 她张口结舌,“为、为何?” “为人母,本宫帮不了他太多……” “娘娘,观棋不明白。” 她从未如此失态,打断了主子的叹息,“是殿下的意思吗?殿下要我为他生孩子?” “你若应允,日后本宫定将这孩子视为己出,许你修行无忧,皇子一生荣华富贵,甚至,为储副,又有何不可。” “娘娘,奴婢不懂何为人母,但奴婢有一问,这孩子,他是否愿意这样出生?出生以后,他在皇宫又如何自处?” “那你便留下。” “娘娘……” “观棋。” 舒太妃的语气瞬息冷了,不仅是表达她的不喜,更是不容抗拒的,无声的警告。 “……” 打从有记忆起,李观棋一生都活在皇权之下,压弯了脊梁,打烂了肉还要吞下骨头,任何人皆为蝼蚁,就连天家,都不过是自己为自己建了座世间最华美的墓碑。 “……奴婢……应允。” “奴婢尚有一不情之请。” 李观棋头一回不曾察言观色,径直跪了下来,“奴婢生的孩子,”双手扶上地,“行九。” 舒太妃的表情彻底变得寡淡。 头重重磕下,她一字一句,“乳名,小七。” 殿内寂静,连轻微的呼吸都变重了。 主仆二人间第一次如此剑拔弩张。舒太妃已握上了茶盏,想摔了以示威,却并没有多少摔碎的冲动。 自入宫考教就挺得笔直的脊梁,棍棒没打折,却轻易地对她俯首称臣。她比谁都了解观棋。所以她清楚的知道,观棋不会退让。 就如同当年她为了铮儿,也不会退。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先帝脚下,央求他垂怜稚子——焉知伏地跪拜之下的面容,是怎样的隐忍不发,逼得急了,又会生出如何破天的决心,扭转乾坤,改写天命。何况观棋,本就有翻云覆雨之能。 她亦望见观棋耳颈后新添的暗淤,想来腰腹更为严重,三年来,观棋为她挡了太多明枪暗箭,鞭笞杖刑,早就伤痕累累,无可谓女子洁身。那蜿蜒的青紫淤痕如同毒蛇,啮咬着舒太妃摇摇欲坠的心防。 “罢了。” 终究是于心不忍,舒太妃又变回了以往的淑妃,“你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想出宫,便出宫看看吧。起身吧。” “谢太妃娘娘。” 观棋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却跪直了身。 舒太妃触及她的脸庞,微微一怔——观棋眼底泪意浓重,虽未落下,但对于喜怒不分明之人,已犹如生死之槛。 她的心到底是疼起来了,观棋对铮儿的不喜,就到了如此地步吗?可铮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观棋为何要对他如此狠心? “观棋,我几乎从未见过你落泪。” “娘娘,只是风沙。奴婢的泪在爷娘相继离世时,已流尽了。” “……”舒太妃默然,“你这是恨圣上,也恨本宫。” “奴婢不敢,更从来没有一刻,对您与圣上心生不敬。娘娘曾说,皇宫小小,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宫里的孩子没有爹娘,奴婢的干爷娘将奴婢养大成人,他们离世后,奴婢一年清明都不曾为他们烧过黄纸,因奴婢选择了圣上。” “无论是小七、殿下,还是圣上,无论是爷娘离世、奴婢入宫,奴婢的选择一直都是圣上。即便那时奴婢能离开皇宫,奴婢身边再也不会有爷娘,和殿下了,所以奴婢没有走。十一岁,是殿下救了奴婢一命,十三时,殿下送奴婢入宫,奴婢身边只有娘娘,得殿下教诲、娘娘护佑,是奴婢终生幸事。娘娘待奴婢好,许奴婢不循主仆之礼,就这样骄纵观棋,纵得观棋如今甚至敢顶撞您。” 李观棋双手交叠,行叩拜大礼,“今夜观棋僭越,实为大不敬,请太妃娘娘责罚。” “你是该罚……” 舒太妃叹息,而后亲自下榻,“观棋啊,你干娘得知了小七是皇子,先前将他训个狗血淋头还不够,又想着到底是个皇子,能为你谋个好枝头,几番威逼利诱,这才祸至己身。你干爷虽去了势,却是个痴情人,可惜了。” “……干娘不威逼利诱,干爷不是痴情人,他们便能活着吗?” 舒太妃只微微掀了眼皮,抬起她的下巴。观棋并未避开,用那双少见哀伤的眉眼问,“娘娘,为何,奴婢能活着呢?” “观棋不语。” 舒太妃为观棋擦去面上一滴的清泪。仅一滴,擦了便没痕迹了,“你干爷为你取了此名,是希望你能懂这道理,谨言慎行。” 她松了手,“曾经,族人怨我,身处后宫毫无牵制助力,任由他们如鱼肉一般;先帝怨我,怨我教养不好皇子;皇后也怨我,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生娘,怎么还不尽快死去。世人皆怨我,铮儿最应该怨恨我,我什么都没办法带给他,时时连累、拖累他,没有我费尽心思地所作所为,先帝不会如此厌恶铮儿。我让他寄人篱下,为此还刻意冷落疏远过他。” “他却仍旧亲亲热热地喊我母妃、阿娘,趴在我的膝头,同我讲些奇闻轶事。皇宫的天地这么小,他却能将微不足道的见闻描绘得生动有趣。非见闻有趣,是他用了心。很长一段时日里,他生活中的乐趣,都同你有关,观棋。” 李观棋再度叩拜。 舒太妃俯看着她,“皇室没有秘密,因天子不允许其存在。皇帝,是天下人无可忤逆的皇帝,他想要一个女人,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是他的。他有千百种方法将你留下,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诞下子嗣,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宫阙重重,曾皆是你我囚身的牢笼;那玉阶丹陛,浸染多少败者的血泪,权力之巅,从无坦途。这把龙椅,是铮儿,用无数不眠之夜,在谗言、无名罪责中隐忍,在君父一念注视下如履薄冰、步步丈量,换来的。明枪难破,暗箭难防,一步踏错,锦绣前程,顷刻间化作万丈深渊。哪怕坐上了龙椅,坐不稳,也会被轻易拉下来。无人知晓他是如何走至今日的,包括我,也包括你,观棋。若次次拿你们从前的情谊消耗,又能消耗,几时呢。” 舒太妃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字,都落在李观棋的心上。 “娘娘,奴婢知罪,奴婢……” 舒太妃示意她不必开口,“但你先前那一句,点醒了我。” “这天下,没有哪个男人忍心自己的女人受累,更没有哪个父亲忍心自己的孩子吃苦。不做太子,不做皇后,也许才是最疼爱的。我的铮儿,最应该怨恨我的孩儿,不怨。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母妃,我们再也不会冷了——观棋,那一刻,我是真正的母亲,和农家妇人,甚至和哺育幼兽的母兽,无异。” “九五至尊,无上殊荣,也意味着,此后,此生,斩断七情,摒弃六欲,难得完满,易失所有。这些年,你们之间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实不忍见他,求不到你,日夜煎熬;也不愿你,终竹篮打水,两手空空,落得和那对太监宫女,一样的下场。观棋,时至今日,你可还记得清,他们二人的模样?” 舒太妃轻巧一句询问,几乎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碾碎了李观棋最后的心防。 杀害她至亲骨肉、毁掉她完整人生的始作俑者,此刻就居高临下地立在自己面前,衣冠华贵,气度从容,以一副悲悯长者的姿态,云淡风轻地审问她。 她日日夜夜惦念、口口声声的爷娘,她这个苟活至今的幸存者,认贼作父,心有不甘,到头来,竟然,早已遗忘了至亲的模样。 “所以,何必为了那早逝之人,蹉跎自己的余生?若养育之恩于你如此之重,铮儿与我,对你的恩,更重。所以观棋,为萧氏留下子嗣,不仅是成全你与铮儿,亦是为你自己铺路,让你日后,有孤可托。” 而观棋,依然毫无反应。 舒太妃面上的耐心彻底耗尽,“你该明白,圣主明君,不容污点与软肋。终有一日,圣上会为了稳固皇权朝局,而正本清源,纵使剜心割肉,也必亲手剔除所有牵绊桎梏。难道非要等到那一日,铮儿亲手赐你一杯鸩酒,你才肯承认,你就是他此生,必须割舍的那个弱点吗?” 话音落下,屋内连微风都仿佛凝滞不动。 李观棋却缓缓了松开攥至指节泛白的双手,脊背卸下所有紧绷的支撑,双掌俯首贴地,行大礼,长拜。 “请娘娘,赐奴婢一死吧。” 舒太妃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她 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寻常卑贱宫人,杀便杀了,可这是观棋。她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孩儿一生都念着这个女子。 舒太妃当然愠怒,因为她认为她此刻,正在被观棋以死相挟;她认为,她们都清楚,若她真的殒命她手,哪怕是亲生母子,也必会生出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从此母子离心,想要回转?只能太阳西升东落,人死复生了。 观棋,是她的孩子不错,观棋,又何尝不是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最难拔除、最无解的隐患与威胁。 隐忍片刻,舒太妃自行压抑,语气勉强维系着平日的平稳克制:“观棋,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快起来。” 李观棋未动:“娘娘,奴婢还有最后一个恳求。” “大道缘法,奴婢从道而来,以道为事。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奴婢有两愿。” “一为爷娘立衣冠冢。奴婢此生尘缘浅薄,然感念反哺之恩,须臾不敢忘怀。” “二为离宫立观,设香火,自此斩断尘缘,此生不入尘世。奴婢愿以身修道,不问朝局,不涉情爱,以自身道途护佑大南江山稳固,国运昌盛,永世不衰。乞请娘娘恩准。” 观棋没有私心,因观棋的心不在皇宫。 初入宫门,只消天子一眼,便又可多熬些日子;往后经年,只剩下一片四方天,与无边孤寂,最能忍,也最难忍,人人皆忍,圣人也忍。 怀了铮儿,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得了观棋,有了诉尽苦衷的宽慰,儿女承欢膝下,是她无数次缓解长夜孤寂的良药。 铮儿注定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到底顺应了上天。观棋孤身一人,此生惟愿一心修道,不困尘俗。她是通晓天意之人,是振翅高飞的大雁,皇宫小小,不是她的天地自然。 原想去母留子,可想想宫变那夜,她真要与有这般神通之人,也即是天,作对吗? 或许留住她,留住一个永不入凡世的她,便是护住了天意。 更有充足的理由,斩断铮儿的念想。 “当然,你有这份心,得以时刻庇佑我大南,便足够了。观棋,快起来。” “娘娘应了?” “应了。” “奴婢毕生感念您与圣上再造大德。请娘娘,受奴婢三拜。” 一拜——她时常捧握着淑妃的双手,看着淑妃眼中含泪,覆上她的手。在那看似相互支撑的温情交握下,还硌着雕金刻银的首饰,藏着长年累月的冻疮老茧。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有时比酷刑更令人警醒。贵人喜爱流露真情,但他们不爱听他人表真心。尤其是奴才对主子,这道理大概跟皇帝不爱听妃嫔说爱他一样。 二拜——淑妃在告诫她,她最在意、最想守护的东西,本就脆弱不堪。世人皆有来路,皆有念想可依,可她李观棋呢?任凭她如何拼命回想,在漫长的时光冲刷、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里,过往回忆,都渐渐模糊、褪色,直至消散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复原。 三拜——她身上寥寥几件首饰,皆出自王府。殿下曾赠她一支银簪、一只玉镯,她一直戴到今日。长德门专供宫人出入,年少时她总爱往宫外跑,央求着爷娘给她出宫采买的差事,后为淑妃、殿下办事,腰间的金穗玉牌,是她曾认为的,殿下和娘娘亲手交托的信任和倚重。 她为他们办事这么久,怎么就不能讨要一个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的出宫奖赏?这是她的逻辑。 可成大监只一句话,就点醒了她,轻易勾出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和任何参与夺嫡谋划、一心只想出宫的宫人,并无不同。并不在少数。 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须知贵人一滴泪,抵得过掖庭上千宫仆的血,待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被扔进箱子,身体被叠进马车,按照宫规,连一件蔽体的宫服都要回收库房,刻上年制封存,再发予下一批宫人,周而复始。 就如同皇权更替的戏码,她这样的配角,从不缺台。 “好了观棋,快起来……这难熬的光景,度日如年,难以为继。直至你带着铮儿的信物,来到我身边,我才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舒太妃终于亲手扶起了她,“是该罚……就罚你,今年这年,不许陪我过了。” “观棋,我应你,若有朝一日回宫,不想做铮儿的后宫,便安安心心地留在我的身边。你唤我一声娘娘,我便永远是你的娘娘。娘娘,便护你一辈子。” “谢娘娘大恩,观棋此生……” “不忘。” 18. 拾捌 新帝首个国宴结束,前朝丝竹鼓乐、笑语喧嚣的余音顺着晚风,袅袅落落飘往后宫,依然经久不衰。 懿康宫人来人往,宗室女眷、命妇落座闲聊。内殿,太后倚靠在缠枝莲纹的檀木软榻上,双目轻阖,任由宫人们为她梳发更衣、焚香。 青玉案上,新添置着一尊鎏金狻猊的琉璃香炉,造型诡谲精巧,流光辗转,是西域进贡的独一无二的孤品;先帝在世时尚封存国库,新帝登基后,被第一时间送来了懿康宫。 紫衣尚宫接过宫人手中云锦常服,为太后更衣,“娘娘今日凤体辛劳,却依旧气度雍容,册封大典端庄肃穆,夜宴之上稳居尊位,满朝文武、宗室亲贵无不心悦诚服。”她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奉承,“……说到底是娘娘菩萨心肠,如今栽柳成荫,当今圣上的孝心天地可鉴,又是天下人公认的纯孝,定会感念娘娘多年抚育栽培之恩,往后必定尽心,报答您昔日的哺养之情。” 今日登基大典,恢宏盛大,新帝登基、国储册立后便是太后册封;夜宴之上,新帝当众直言国宴亦是家宴,特请太后端坐最高尊位,享无上殊荣……一切都令她心旷神怡。 而这些奉承的言辞,太后听了数十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耳音。她眼睫未抬,神色慵懒又端严:“栽柳成荫,这比喻倒是恰如其分。赏。” “谢娘娘恩典!” 紫衣尚宫俯身叩首,恭敬谢恩。 待殿中稍静,紫衣尚宫微微收敛笑意,俯身凑近榻前,压低声音禀报道,“王内侍怎么都找不见,奴婢带人搜遍了宫内宫外,连他去过一回的秦楼楚馆都细细盘查了一番,始终不见人影,不知他藏去哪里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太后不悦舒气,眉心蹙起。 “或者是……被藏起来了。” 主仆二人对视,紫衣尚宫接道,“奴婢想起来一件事。奴婢有一阿弟,一直在御前当差,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成大监彻换御前近侍,裁撤了一大批旧人,才将他换下来的。前几日他偷偷告诉奴婢,说是,先帝临终前曾下诏,要……赐淑妃殉葬,随先帝入陵。” 而今淑妃,不仅安然无恙地活着,圣上恭顺尽孝,还被尊封为舒太妃。 于是太后又想起了那一夜。朝野动荡、宫禁封锁,她亲自坐镇西华宫,召集众妃,赐死了三、四皇子生母等一众有碍新朝安稳的妃嫔,几乎一夜肃清后宫所有隐患。 可谁能料到,偏偏最不起眼、最怯懦无为的淑妃,离奇躲过死局,安然存活下来。而今新帝登基,先帝后宫旧人尽数凋零,独她一人靠着圣上生母的身份,居太妃之位,独享清闲尊荣。 “奴婢近日心中一直存疑,再结合王内侍失踪一事,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奴婢斗胆揣测……王内侍,和那道诏书,会不会都在……圣上手里?” 话音落下,唯香炉青烟袅袅盘旋,落地无声。 “……”太后微一凝神,“淑妃性子愚钝怯懦,却胆小知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不敢扰了哀家的清静前程。她若向圣上告状,圣上不会将哀家怎么样,她却来碍了哀家的眼。至于圣上……”太后眸光笃定,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底气,“他不敢。” 沉吟片刻,她又沉声吩咐道,“你即刻带人暗中彻查,务必找到那道先帝遗诏。诏书我要见到,王内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奴婢遵命。” 紫衣尚宫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暗中行事,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嘹亮通透的太监通传:“圣上到——” 太后敛去面上所有凝重与猜忌,换上一派温和慈爱的神色,从容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速速去小厨房备一碗醒酒汤来,圣上夜宴劳身,定然疲乏。” 殿内一众宫人齐齐跪地俯首,恭迎圣驾。 萧铮身披大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冷峻,带着一身夜色与帝王威压,阔步迈入懿康宫。太后缓步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夜色已深,朝务夜宴接连操劳,何等疲累,怎么不在后宫歇息,特地来哀家这儿了?” “朕来看看母后。” 萧铮将大氅脱给成吉,龙袍在宫灯下熠熠生光,愈发衬得他眉眼深邃,“国典繁重,朕身为新君尚且觉得身心俱疲,母后年岁操劳,定然更是疲累难支,朕特意亲自送来一碗安神汤,助母后安寝休憩。” 太后眉眼含笑,慈和端庄,“圣上有心了。” 而后一个身形佝偻如虾、头发灰白稀疏的老太监,迈着虚浮的步子进来。 ——正是消失多日的王公公。 萧铮撩起龙袍下摆,从容落座于榻侧,太后笑容未减,淡看着王公公双手颤抖的端着食盘上前。 盘中放着一只朴素粗糙的木碗,碗中盛着满满一碗幽深褐色的安神汤药。 紫衣尚宫的面色瞬间凝滞,气息紧绷;其余几位近侍也登时瞳孔骤缩,垂首屏息,眼神飞快地交换示意。 满满一碗,器满易溢,且因王公公抖得厉害,汤面止不住地颤动,数滴药液溅落在托盘之上,暗沉的水渍格外刺眼。 不等太后开口,成吉已然冷厉斥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龙血凤髓、玉叶金柯,尊为天下母后,你竟胆敢用粗鄙木碗盛药侍奉!” 王公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苍老的脸上满是惶恐绝望,连连叩首求饶,“奴才知错!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奴才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冲撞太后娘娘!” “身为宫中老人,侍奉宫闱数十年,竟还犯下这般低级错漏,来人!将这失仪不敬、罔顾尊卑的奴才拖下去!” “娘娘救我!太后娘娘救命啊!太后娘娘——!” 成吉适时躬身道,“奴才御下不严,致使手下老奴冲撞凤驾,惊扰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此刻闻言,抬手道,“无妨。内侍监侍奉先帝十数年,如今又为圣上打理宫闱内务,劳苦功高。近日天寒露重,你身上的旧疾,可曾复发?” “多谢太后娘娘垂怜记挂,奴才一切都好,无甚大碍。请娘娘稍候片刻,奴才即刻让人换上御用玉碗,重新备一碗安神汤奉上。” 殿内宫人纷纷动作,各司其职。太后静坐榻上,默然不语,神色平静无波。 萧铮执起茶壶,亲自为太后斟茶,“母后,请用。” 太后接过茶杯,淡淡开口,“圣上待哀家,向来这般体贴入微。” “母后昔日待朕万般体恤,悉心教养,倾尽心力栽培,朕今日所为,不过是知恩图报,分内之举。母后予朕半生庇护,朕自然毕生敬您、孝您。” 萧铮唤了声“大监”,从成吉手里接过拟诏,“母后,您看……” 诏书被他握住一边,一挥袖便展开,墨字工整肃穆,赫然写着拟定的太后谥号——孝贤淑仁端惠温德庄静圣皇太后。 世人皆知淑妃出自小门小户,家世寒微,性情柔弱,“淑”便是贤良淑德;却鲜有人知,九皇子封号为“谦”,府邸为谦王府,只不过喊他王爷,显得太抬举了些,实际上他就是个无封地,无实权,也无能的皇子而已。 先帝一生最爱用明褒暗贬的封号,来耳提面命。看似尊崇的封号,暗藏敲打与轻视,于是萧铮给先帝后的谥号沿用了同样的方式。尤其是先后,让人疑问这太后究竟是有多温婉,是不是活菩萨那般良善。 “母后的谥号,朕已为您想好了,母后可还满意?” “……”太后端坐榻上,表情寡淡,仍一副母仪天下的庄严宝相,片刻,她扯动脸上的面皮,唇角弯起,“……字字妥帖,哀家自是满意。” “也不枉朕费了些心思。” 萧铮缓缓收拢诏书,“朕少时低微,处境窘迫,若非得您垂怜教养,断无今日。数年朝夕教诲,上千日夜庇护,朕始终记在心中,感念涕零,不敢自专,更未生过半分不孝之念,不臣之贰心。母后嘱朕辅佐太子,朕便收敛锋芒,屈居人下,尽心辅政,母后想要彰显太子贤能,朕便屡屡犯错以自损声威,为太子铺路搭桥,扫清障碍。敬母、爱母,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朕一直敬您,爱您……远胜生母。” “不必再说了……” “那年冠礼,母后将朕留在宫中,陪朕等先帝来,从日暮等到夜深,最后宫门下钥,也没能等来先帝。朕很是心痛,却在那一日,无比感激您,认为母后,也终于心疼朕了。后来想想,真是属于后宫的一步好棋,无伤大雅,却足以令同样一个等不到孩子的母亲,悄无声息地心如刀绞。” “朕的生母在这深宫,谨小慎微,胸无点墨,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朕这个儿子。一年等一回朕,至少盼着生辰,能亲手为朕煮一碗长寿面,见朕一面,便心满意足。但因您一句不喜,朕便再也不去了,朕怕母后多心,断了与生母所有往来。您是一国之母,身居尊位,母仪天下,又何必将一见识短浅的妇人放在心上,同她计较呢?” “……” “母后。” 太后终于抬眸,看向新帝。 “旁人皆弃朕于不顾,唯有母后心疼朕、怜惜朕,愿意做朕唯一的依靠。儿臣与您的母子情分,您对儿臣的教养之恩,儿臣从未忘怀。可 母后的心太狠了,伤了儿臣的心。” 萧铮起身道,“夜深露重,母后早些安歇吧。” “……” 是生是死,是敌是友,给个定数,偏他不再多说了。 “铮儿。” 萧铮脚步微顿,身形半转,二人对视。 “你有一日,将哀家当做过母亲吗?” “母后可有一日,将朕当做过您的孩子。” “……” 太后舒了口长长的气,似叹息,似喘息。 安神汤早已重新摆在了她面前,晶莹剔透的玉盏盛着,太后淡看片刻,端起手中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 天子仪仗一离开懿康宫,殿内紧绷的氛围骤然崩塌,紫衣尚宫再也克制不住,双膝重重跪地,“娘娘!” “哭喊什么。他如今帝位未稳,民心未固,朝堂根基尚浅,杀心再盛,也不敢公然动我。他还要倚仗哀家替他稳住宗室,震慑朝堂。难道他不想要这皇位了吗。” 太后面容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只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骨色发青,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体面伪装。 “娘娘……当真无事?” “扶哀家起身。” 紫衣尚宫连忙起身,伸手搀扶太后起身——尚未站稳,又有太监神色仓皇地疾步入内,支支吾吾不敢出声禀报。 太后已看透这狼子真面,对其心灰意冷,冷声道,“说。” 太监立马跪了下来,“圣、圣上……还有话……命奴才转述给娘娘……” 这一刻,太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弑父谋逆,奸恶首徒,落得那般结局是咎由自取;哪怕她自我宽慰,先帝晚年昏聩多疑,残害亲子,猜忌忠臣,他也已下黄泉去赔罪了——而她,她隐忍半生、筹谋半生,终究坐上了太后尊位,手握后宫权柄,万人尊崇,风光无限。 至于这江山是谁的江山,这帝位是谁的帝位,她是哪个儿子的太后,不重要、都不重要了……只要手握权势,便是赢家。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千般劝慰、万般开解,都抵不过心脏,此刻,被骤然撕裂,鲜血淋漓。 孩儿……她的孩儿…… 先帝残害亲子,猜忌忠臣,害得她的父亲抛兵去权,害得她的孩儿被党派裹挟,被奸臣构陷,被亲父猜忌,成了朝堂争斗的牺牲品,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她嫡出正统、本该高坐龙椅之上的孩儿……被被逼弑父夺权……九泉之下,难安、难安啊。 她可怜的孩儿……从小到大只知做太子,端正恭谨、恪守本分,连风筝都未放过的孩儿…… 最终被逼至绝境、含恨而终的可怜孩儿…… 太后步履不稳,靠倒在榻上,一声哀嚎。 她抬手扫落案上所有杯盏陈设,碎裂声过后,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娘娘……”紫衣尚宫亦是红了眼眶,满含心疼不忍,“娘娘,您再恨,也要想想殿下。他的冤,是过奈何桥都不愿饮孟婆汤的。您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保重凤体,守住权势,静待来日啊。” “养在身边之人,竟是养虎为患……幼时可敦促、警示太子,今时发觉,被养成了乳虎,羽翼丰满,便可替了,到头来,全是先帝的好借口。” “哀家……何敢……” 太后仰头。 “恨天子啊……” -- “母后,阿兄死时,我正处太和殿外。” “他凄厉绝望的惨叫声穿透了整座太和殿,他最后一句拼尽全力喊的是,阿爷。” “他恳求他的阿爷,不要杀他。” “那时他的阿娘,正忙着处理后宫,以绝后患。母子连心,如此放手一搏,却不料终究败给了先帝。天明噩耗传来,母后虽端坐深宫,却做了许多事,忙着清理罪证,稳住局势,忙着准备后路……却唯独,不为自己唯一的儿子,讨个公道。” “阿兄幼时迷路,孤身一人,那般惶恐无措,偌大宫城,他口里只一遍遍唤着母后,盼着您寻他,盼着您救他。您说,若阿兄泉下有知,会不会恨您亲手抛弃了他。” “年节后便是母后的生辰了,往年这时,我与阿兄会一同前来西华宫,躬身跪拜,恭祝您凤体康泰。今年,儿臣单独祝您,春秋不老,福寿绵长。您这心头,方能被岁月滋养,历久不化。” “时时刻刻都想起,您为了我这个儿子,抛弃了他。” 19. 拾玖 仓库般的室内空旷简陋,唯中心一把旧木椅,绑着一个老太监,地面浮着深浅水痕。 门忽然开了,光割进昏暗。 “帮我、帮我给太后去信!” 王公公殷切望着眼前人,那是他手底下比蝼蚁还要微末的小太监,“我收你做儿子、亲儿子!” 小太监让身,身后之人,是成吉。 “成……大监、大监饶奴才一命——!” “都招了?” “招了。” 成吉颔首,才正眼看向王公公,“此刻求杂家,倒让杂家觉得稀奇了。天家近前,你两次扑出去求一小小女官饶命,不知这女官有何本事,比天家在你心里分量还重?” “奴才糊涂、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听闻你还对这女官,起了杀意,扬言要诛,她的九族。你可知,其自小便是皇宫弃婴,养父母死于孩提之时,其早就成了无族无根之人了。浮萍无根,早枯,人无根,为孤魂野鬼。” 成吉只句尾轻提,“太后的心意珍贵,旁人的心意,便下贱了。” “不、不不、奴才可以解释的……” “当今圣人仁善,本欲留你一命,奈何你这老奴,在国典这样顶重要的日子,将民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呈到太后娘娘近前,坏了规矩。你说,叫圣上如何不想起那日,你也端着这么一个物什,去了舒太妃宫里?”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啊!!” 几人正一层一层蘸湿面巾。王公公嚎啕痛哭,涕泗横流,胡言乱语,“大监!看在昔日情分——” “昔日情分?瞧瞧你这涎水横流的丑态,我竟还同你有些昔日情分,安知依附的不过虚妄!真真是污了过往!” 成吉挥袖,“既是人老昏花,也该寿终正寝了。” 湿巾覆面,王公公死鱼般剧烈挣扎,很快就断了气,身体尚温凉着。 福生扶上成吉,又附耳,而后成吉开口道,“谁说的那恶话?圣上与太后舐犊情深,竟容得你空口白牙的污蔑。一起捂了。” “大监……不要……!” 福生扶着成吉,跨出了门槛。 脚步落地,屋内逐渐淡下的呜咽挣扎声彻底匿迹,唯有一片安静祥和的凤林草木声,和一对父子。 “阿爷……” “想让我为你解惑?” “是。那夜,儿子虽知晓先圣人放了饵,又留着后手,断不能让宫变成真,可到最后,皇城失守,先太子直逼太和,一夜之间殁了四位、足四位皇子……”福生倒吸一口气,“还请阿爷解惑。” “大典结束后,圣上摆驾懿康宫,你可还记得,太后近前服侍的宫人,是何表现?” “记得。今上就在他们面前坐着,他们竟还能来来回回的交换眼色,就差把通谋之事写在脸上了。当天子是瞎子不成。” “慎言。” “孩儿知错。” “那么,那夜,当时你就在太和外殿侍奉,可还记得,除先太子,三、四皇子之外,其他皇子表现如何?” “众皇子……心思各异,体现出来的,却都是大同小异的惴惴不安。最害怕的是十一皇子。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十一皇子血溅大殿,紧接着先太子薨逝,众皇子更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惊恐、悲凉之下,还有……庆幸。像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更庆幸自己……忍住了没反。” “当今圣上是何表现?” “……儿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与十一皇子同坐末位,并不起眼。” “皇子们的表现,其实先帝预先并不知晓。三、四皇子兵变,先太子谋反,皆已伏诛,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的清洗,先帝断不会选择一个毫无表现的平庸皇子。” “二皇子身有残疾,三皇子自启蒙读书,便被推至台前,与先太子处处相较,无论他如何努力,嫡兄的聪颖天成就似一面明鉴,日日悬于他的头顶,是每逢对弈必输之,永无翻身之日的业障心魔。三皇子以为,太子被废、幽禁东宫,便是天命易主,该轮到他执棋,赢下这盘困住他半生的棋局,谁知有人告诉他,先帝病危,意欲复传大位于东宫,太子一党更已暗中集结,今夜就要继承大统,他便彻底坐不住了。” “心魔难破啊,那自少时便锁住咽喉的阴影,积压半生的愤懑与绝望,是三殿下的一生之道,逼得他片刻难安,怕晚一步差池,就满盘皆输。或者说,他这一生,总迟一步、慢一招,本就没赢过。” “你以为,由谁告诉他,与太子有关的消息,他会深信不疑。” 福生不解:“可即便是今上递了这假消息,先太子又如何能抗衡禁军,从重重看守的东宫出来?” “先太子……”成吉叹息,“先太子同样是先帝故意放出东宫的诱饵。” 福生睁大了双眼。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谓帝危,不过是朱墙内的试炼考教。太子,是先帝出给三、四皇子的考题,三、四皇子反了;出东宫,争自由,夺大位,是专为太子设下的考题,太子,也反了。” “先帝一直认为,国储合格。直至先太子身陷科场、私铸要案,满朝文武公卿,竟无一不为他求情。” “群臣喊冤,便是叫板皇权、结党相迫,储权压制皇权,先帝便不得不防。” “朝中形势几十载,都犹如一棵根基深厚的大树,枝繁叶茂,分叉,也分得厉害。先太子再如何结党,又怎会引得群臣都为他喊冤。那些佯装喊冤之人,受命混迹其中,行的是,离间之事。” “太子党见群臣喊冤,是反应过来了,这时候不该求情,令先帝猜疑太子——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案子太大了,不求情必死无疑,求情还有机会,怎么选?他们左右为难,通宵达旦的商讨对策,自以为在为太子想办法,实则人家谋的,就是时机。他们是在人家的局里为太子谋生,而这场局的生门,不是办法,是时机。布局人布好局,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等。那能救太子的关键时机,在太子一党商量时,就已经无知无觉过去了,于是布局人转身就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先太子的这场败局,却注定了。” “能使出这一计的人,你觉得他会是臣子吗?” “群臣立于朝堂之上,人人皆拥立自己认定的未来之主,巴不得他党失势,赌上一切也要赢。赢的目的,也在一个‘立’字——不过是为了长长久久立足于朝堂,哪怕江山改易,他一人永世不衰,子子孙孙入朝堂,家族便永世不衰。所以群臣要的 ,从来都是让他党永无翻身之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他们清楚皇权在于制衡,也会为了自己、自己的家族,甚至有些就是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忘记天子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而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咽气最后一刻,那戏停在谁的身上了,便是谁。” “先太子深陷囹圄,稳坐二十年的储君终于被撼动了,此刻最是该落井下石。但此人计高,谁说从高处跌落,就是跌到地底下?从那高楼摔落地面,也一样是摔。他推动群臣都往太子脚下垫一块砖石,将他越垫越高,直至跌落。” “因而此人,生来就站在与臣子不同的高位,比所有人,都多看了一步。他要以另一种走法,布下一个,将死先太子的局。” “先帝原以为,将太子幽禁东宫,便可压制储君权柄,直到那夜,先帝先是送了他们一道宣武门,没料到他们还能破了神武,神武之后还有一门,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这三门之上,任凭谁也踏不破。岂料,皇城三门禁军为先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数万精锐军马也早已暗中效忠先太子,依储君密令暗中入京,只待先太子一声令下,直扑紫宸,助其夺位。储权渗透皇权至此地步,令先帝惊惶。而先太子幽禁东宫已近一载,又是谁,帮他处心谋划、联络运作。” “先帝终于知晓,太和外殿坐立难安的诸皇子间,有一人,表现的,是和帝王同样的沉稳。” “先太子曾在太和殿上诘问先帝,可看清那位,唱的是哪出戏——看不清的人哪里的是先帝?表面上为太子一党,与太子暗渡陈仓,实则先借用星变,构陷太子,后趁人之危,利用太子,发动兵变——先帝方才明白,为何先太子在庙堂上振臂高呼君父负他,在太和殿内宁死、也不愿跪于他臣服一生的君父脚下,想想储君在位二十五年,怎会不懂如何做好国家的君王,被逼到那番地步,那般回不了头的决绝,每一步,每一年,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这位的手笔,终至父子离心、手足相残。” 福生只觉汗毛伫立,“……如此算计,不是更引得先帝忌惮、防备?” “那便要谈谈,先帝,对儿子们的期许了。” “诸王想要邀宠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那位的方法,先帝一早便写在了他的名字里。若说少时不选,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成年了,依然不选,便是有心与帝王作对了。先帝想要一个听话,却又不那么听话的儿子。立下赫赫战功,出著治国策论,做得再好,也彻底变成了听话的儿子。若全然置于掌心,时而逃出,又很快愿意自己回来,便足以成为储君人选了。” “那位看似作无用朝臣、闲散王爷,选了一条无为的难路,却是条积年累月的路。” “无为之道,也是道。先帝早便知道,不做孝子,九子未必无能。先帝更想看看,他要怎么靠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福生问,“既如此,为何先帝对今上的态度,截然漠视?若将今上看作储君人选,难道不该时不时给些宠爱、赏赐,以培植势力、平分权力?” “因为作为人父,疼爱儿子,是本能。” “让那位最终赢下这江山的,非他的权术,是因为他看清了……” 成吉抚上福生的发髻,道,“先太子,始终是先帝心里,唯一的儿子。” 20. 贰拾 “即便是天家,也渴望凡世之情。先帝以自身与太子为饵,是将先太子视作与他一体、他真正的儿子,爱之深,则伤之切。这位所行离间之计,让所有人,乃至先帝,都要怪一句,终究是太子不懂父君的磨砺苦心。人人都道他不懂父亲的苦心,当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生陷于无穷的猜忌、无尽的痛楚时,这句人言,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先太子都认为自己,是被他的阿爷,逼反的。” “太子啊,只是被关在东宫里一年,便委屈得,觉得自己被永远的抛弃了。一句圣人对他用心良苦,也能逼疯他。东宫又缺了什么荣华富贵。” “这位布局的一切根基,便是先帝与先太子,是真正的父子。有隔阂,有猜忌,却永不离心,父亲永远都会原谅儿子,儿子永远都会回到父亲身边……除非,儿子犯了天下之大不韪,是天下,要杀他。” 福生幡然醒悟:“——所以才必须先让太子失去民心、再逼他谋反!” “无为之治,即便真成了,先帝也会教给先太子。也正是这无为道,骗过了先帝。” “哪里是什么无为,他玩弄的,正是帝王权术,正与先帝的心思和权谋,不谋而合。他在那么多人的心里埋下种子,人人皆是他的棋子,比先帝做得还要缜密。那一刻先帝才发觉,这么多儿子里,最像他的,青出于蓝的,原来是九子。” 才终于醒悟,原来他对谦王的厌恶,始自对自己的厌恶。 “隔岸观火,便意味着自始至终旁观者清。这位姿态纯白无辜,却是幕后真正执棋之人,先帝作势,他便推势,把假的变成真的,令先帝执掌一生的棋盘,险些失控。因而那夜,先帝问我,九子应天留京,是第几年了。” “先帝知道自己下输了跟九子对弈的这盘棋,于是行了一计釜底抽薪——那就如其所愿。先帝要让他看看,他弑兄得来的位子,有多不好坐。” “谁料这位,初次以储君身份踏入早朝,俯首称臣,避嫌避得恭谨谦卑,可紧接着,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凛然道出先太子因逼宫谋反、被先帝亲手处死的事实,要为嫡兄昭雪沉冤。这番话落在群臣耳中,是愚不可及的妇人之仁,偏偏先帝知晓一切——本就是这位一手谋划,他所谓‘还之公道’,只不过是将他如何布的局,告诉天下罢了。” “这位借力打力,让先帝半响都说不出话。大殿之上还那么做作,将储印那样一摆,谁不知道那对他来说代表的是先太子。先帝气急攻心,一口血堵上喉咙,当场昏厥于御座之上。” “十年孝子,实则为最目无君父之人。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位也不知是如何跳出了这五行之外。比起他所做的一切,先太子当然称得上清白。他能让所有人都站在他的计谋上,连天子也得站上去。阴谋诡计不择手段,阳谋却是顺势而为,直透人性——你就算看透了,又能怎么样?你已入了他的局,还是得顺着他的势走。你去向谁揭发他,他又做了什么呢?” “若没有这位的处心积虑,先帝不会积郁难解,伤了心肺。这心力啊,是一种失去了,就回不来的东西,药石也救不了心病,所以先帝,春秋鼎盛之年,早早儿撒手人寰……” 福生光听起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可这位又怎么能保证,先圣人就一定立他呢?” “这位最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分明有能力掀翻这棋盘,却没有一次,将玩弄权术的矛头,对准过先帝。” “先帝病重时,这位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天下人和史官笔下,是无可指摘的纯孝;那夜,这位手上没有沾染一滴兄弟的血,全程不过是护着幼弟、被挟持的无辜皇子。而最终平定宫变之乱的,依然是天子禁军和天子近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先帝依然认为自己是渔人,是布局者,九子只是恰好站在了得利的位置上。得了利,却毫无污点,清白且幸运,更有助于稳定动荡后的人心。九子虽玩弄权术,可一无兵权,二无外戚,更可控,更易受制于权臣,而非威胁。” “至此,这位的布局,才终于套中了先帝。” “或许那夜之前,先帝认为除先太子、三王、七王外,诸王皆无不同,那夜之后,这位的布局完整呈递于先帝眼前,是他深藏已久的底牌,亦是他的投名状,让先帝知晓了,九子洞幽烛微早非常人可及,以其才略,他日御极定能执子无痕,不仅能继过往圣业,更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再无一人比其更适合继承大统。” “自古青史传唱千年的王侯将相,自其现世之始,便似星陨降临,猝然照耀尘寰,世间余子,尽成陪衬。哪怕先太子在那夜活了下来,先帝,也不会再选他了。” “十数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位非行诈诡,而是阳谋。黑白对弈,他乃执白而后发之人,虽失先机,但静观其变,乘风而动。最后其落两子决胜。” “一子,先帝并非生来是储君,这直通太和的皇城御道,也是他踏过的,同样的尸山血海。先帝是夺位的君主,自然打心底里,不认为顺位的君主,能做好天下之主,这是先帝可善加利用的过往。” “二子,也是这位为了金銮,落下的最后一子,是一点愧疚。” “身为君父,对这个自己从未善待过,一直以来表现孝顺,最像自己的儿子——玩弄权术但不曾算计自己,在这场浩劫中无辜的儿子的,一点愧疚和怜悯。” “你以为他为何愿意为先太子昭雪?他连君父都不在乎,何论手足。那些话,不过是做给先帝、做给朝臣看的。他是纯善、纯白,所以他要纯臣。先帝在病中,再猜疑,也抵不过对嫡长子的思念,抵不过想要嫡长子回归宗庙、在天下人面前为其正名的私心。而既为猜忌,本就意味着未得到证实,先帝难免会想,九子为先太子做到这个地步,那夜真是他一手布局?他何来如此滔天本事?” “三日孝子,他人不信。三月孝子、三年孝子,先帝也未必会信,可这位新帝,是十年孝子。” “三千日夜,晨昏定省,从无缺席。大南开朝以来,从不闻哪位皇子,能做到此种地步。” “朝局真相纷乱难辨,九子纯孝却有据可察。这一点心软,就会带来一点,愧疚。” “千百种情绪折磨着先帝的心,直到临终之际,帝王生涯、这一生,皆已走至尽头了,无非悔恨、遗憾,好在同时,心思也会无比清明。那一刻先帝终归还是看清了,当他缠绵病榻之时,就已经彻底成为了,这位的棋子。” “多少年帝王,都抵不过人生长憾。可结局已然有定数了,嫡长子薨了,他也要撒手人寰了。先帝最后的选择,并非妥协。” 萧帝尚为皇子时,宫变夜直闯金銮,成吉也就同福生这般大。 他亲眼见他的战袍被血凝成硬壳,踩着祖训石碑跃马,用长枪挑起尸体,重重砸向太和宫的正大光明匾,问他,换成万国来朝可好?他那时就在匾下,惊恐地看着这位少年帝王眼中的杀伐之气。 “他无力了。能做的最后选择,他依然选了,做天下人的君父。” 成吉话音落下,风过寒意,令人胆颤。 而他的眼眶,竟隐隐发红。 那为太和殿挂上“万国来朝”的君王,那在位二十五年真正做到了万国来朝的君王,在得知颠覆皇室的谋局之人是不得不立的新储后,依然选择了让他继位,只因这个国家,需要明主。 他依然选择了做天下人的君父,而非太子一人的阿爷。而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明日……还有很多明日。 明贞,永远没有二十六年了。 英雄迟暮,他最后,病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吾皇万岁,千秋万代,都是人们不可一世的执念。甚至那日子短到,眨眼就结束了,连做奴才的,旁观着的,都觉得不舍、不甘。 “算无遗策啊……” 成吉的情绪终于还是被挑动了,按理说,他不该这样的。 “生来擅权、无情之人,这皇权帝位,孤家寡人,该给他坐。” 福生终于完整知晓了宫变的真相。 他第一次感受到,对今上的恐惧,或者说是对超乎三界五行之外的人的恐惧——君臣父子是天道,是纲常,世上不可能没有父子,没有君臣,凡有人,必有君臣父子,如何超脱,便是不存活于这世间的方外仙人,才能办到。 他不禁开口,“……这位心机城府远在众皇子、甚至先圣人之上,能算计先圣人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邀功讨要?与这位共谋,必是与虎谋皮……阿爷既早比先圣人看透,出于何缘由,仍旧选择了扶持这位?” 福生道,“若没有您,便不可能有这位的机会。” 天子弱,则权臣当道——宦官亦是臣。 不仅是臣,还是皇室最忠心的家奴,护的是皇权,保的是皇室昌隆。内侍省大太监身为内臣之首,是最靠近天子,最懂天子意的人, 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纵是外朝重臣,也得礼让、忌惮三分。 但如今的天子并不弱,便意味着,狡兔死,走狗烹,昔日倚仗的从龙之功,天子亲授的权柄,顷刻就能化作颈上绞索,转眼即成催命符,日夜警惕,惶惶难安;即便一生狗一样的效忠于君王,从不为自己筹谋,甘为心腹鹰犬,最终,知悉太多旧秘、把持太多隐事的忠仆,便会化作龙椅之下最刺眼的一片阴影,非铲除,不能心安。 成吉的泪意一点点淡下,那动念动情褪去,眼中坚定的,不过是另一种“立”之道。 “福生,阿爷问你,我等自总角净身入宫,自幼伴于主子身旁,与主子同食同寝、一同长大,苦心博取信任,为其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信任愈深,权势愈重,便愈将头颅别在裤腰之上,担的是一言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此生与主子牵系于一根绳上,主子若亡,我等亦不能独活——这么多条忠犬的生存之道里,若同室操戈、皇权分裂,我等,该当如何,才能活下去?” “当是,良禽择木而栖?” “如何择主?” “……”福生道,“儿子原以为自己知晓。若是儿子,看久了先圣人与先太子之间的父子情,定会选择先太子。若没有您,儿子想来此刻已……不,甚至就会死在那夜。” 成吉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阿爷今日再教你一道理。择主看的,不是主,而是天。” “明贞二十一年,荧惑犯心,此大凶之兆一连数日,动荡皇权,司天监寻万法而不解,唯将九殿下留于京中,异象方解。故人之女,卜筮才能早在幼时便名噪后宫,甘愿受其驱使。如今太后疯症已显,你以为,是何人相帮?” “儿子去民间看过杂耍,有些玄乎得很,但若知晓了其中机关,也不过是障人眼目的戏法。儿子曾听闻有一疯癫宫人,整日招摇乱喊,提及……”福生附耳道,“有某动了司天台上的浑天仪,篡改了星宿图,神神叨叨煞有其事,偏此后再不闻此人。” “民间戏法是人之能,千万般离不开一人一物,二十八星宿是天之能,无形且难控。连司天监都做不到的事,有某做成了,非天相帮,便是借天。我活了半生,就看了朝堂半生,先帝成了他的输家,连英明一世的老国公都被他触动了,又何论太后。这世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何况我等这样的奴才。” “我等卑贱之人,生而无选择,该为选择承担后果的,也非卑贱我等。因而我等要做的,便只有,顺应天命。能借天之人,便是通天,真假,已无足轻重了。” “儿子明白了。怪不得,您要帮李女史一把。” “三、四殿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成吉似叹非叹,“为了荣登九五,连至亲至爱,咿呀学语的稚儿都可为棋,利用、舍弃,小小女史,又算得了什么?若非当年这位一定要得到故人之女,故人,也不会离世。故人遗愿,我这份力,能尽,便尽了。” 福生难掩震惊,“他们之间竟有血仇!那为何……” “即便生恨,又能如何?修道之人,向天借命,以天为仰,何敢,弑天?” “先帝以为,这位的布局始于明贞二十一年,巧借天象留在京中,才存了夺嫡的心。福贵和阿慧的死叫我明白,需得更早。或许那天象,本就是这位,请来的……福生,抬头看看这片天。” 夜空广袤,深邃,投于人间的阴影都足够可怖,谁也不知道那里间,究竟藏着什么。 “若真有人能操控这片天,是明,是暗,岂不是……太为可怖。” 福生也看呆了,喃喃道,“原来,从不曾听您提及福叔和慧姨,是因犯了当今的忌讳……” “连面也未见过,倒晓得这般讨巧地称呼,来哄杂家开心。” “儿子只是觉得,这样称呼着,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也让儿子觉得,离阿爷您,更近了。” 福生的目光清澈而恳切,成吉摸了摸他的头,而后望向远方,似叹似笑,“他们啊……是这皇宫里难得的痴人,至死都守着本心的,痴人。” 窗隙漏进的微光拂过他的皱纹,竟有一瞬罕见的柔软。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暮云低垂,宫墙肃立,满堂寂寥,仿佛无声诉尽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最后,成吉道,“不知先帝闭眼那一刻,是悔,当年未让九殿下离京,还是庆幸,九殿下,没有离京。” 21. 贰拾壹 圆月高悬,如夜幕明灯,将太和宫阶涤荡出一片泠泠的白。 三十六级丹陛在夜色中拔地而起,直延向高处深沉的殿影,仿若高耸入云的巍峨天阶;寻常人若在此仰首眺望,怕连这自天际扑下的夜风,都足以迷蒙双眼。 “今儿是十五了?” “回圣上,正是十五望日。” “赏月佳时,可知是何日?” “……奴才斗胆,是十五?” “是雪天。” 年轻的圣人只在那片清辉下驻足一瞬,便又加快了脚步。 新帝总是这样步履匆匆,内侍紧随其后,轻声提醒今夜该去中宫处,他脚步未停,“待朕批完折子,再议吧。” 两列宫人合力将太和宫殿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雕梁画栋缠满描金龙纹,长明灯次第摇曳,暖光倾泻满堂,映得白玉砖光润澄澈,殿内地龙烧得正盛,融融暖意滚滚升腾。 萧铮抬步踏入,越到自己的内寝,越大刀阔斧地迈步,玄色大氅扬起,卷进未尽的夜风,不经意间拂过了,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大氅静静垂落。 那张素净的面庞一如往昔,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她趴在食盒上睡着了。 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气息轻轻颤动,烛光在发丝边缘镀上极淡的金晕,仿佛金辉朦胧而宁静。 还好、还好他未去中宫。 ——从前她贪睡,小小人儿,面团似的脸颊,日日都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他叫她困困包;她听了后很高兴,说他很会摘甜柿子,那往后她便叫他柿柿糕。 困困包和柿柿糕,曾是这皇宫中天真无邪的一对玩伴。 如今二人属云泥殊途之隔,就像他的母妃昔日所言,这身份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阶,她上不来,他下不去。 而今他终于登上了这帝位。此后,她想睡多久便睡多久,不会有人罚她,不会有人敢罚她——这藏于十年筹谋、尸山血海下微不足道的小小私心,终于让他体会到迟来的轻松与快意。 地龙虽暖,夜寒总归最易侵骨。萧铮轻柔地解下大氅,手触到氅衣边缘,停了停。 这件厚重的、绣着暗金云龙纹的大氅,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此刻却沉静地挂在他的臂弯里,像一片收敛了羽翼的夜。 他的手臂动了动,氅衣滑落一寸——甚至只需再往前一步,再伸手一次。 …… 大氅终是被缓慢地、妥帖地重新绕回臂弯;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仿佛从未展开过某个温存的念头。 萧铮放轻脚步,缓坐于榻,将大氅无声搁置在一旁,轻慢地打开奏折——目光微微转动,便只落在她的眉眼上。 宫变那夜,他一脚踏入常宁殿,未料到会先看到她。 两年未见,正值拔高的年纪,她个子长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稚气,她一身素衣,外披一件褐红官服,独自倚着窗框,折兰叶卜卦。 她喜欢遇事先占上一卦,既是修行本心,亦是玩乐消遣。从前他府上的叶子,都被她折断了,可谓辣手摧叶第一人,母妃宫里的,她舍不得折。 明明儿时总裹着绒领绒袖的厚厚冬袄,圆滚滚的像只软糯的小兔点心,如今长大了,却不怕冷了。 他将案上的红烛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光晕温柔地漫过去。 萧铮收回视线,批几本奏折,留意她一眼;又去批阅,批烦了,再坐在榻上看她。 目光流转千回,越过满纸朝政,就这样,批完了案上所有的折子,也难以察觉时间流逝。 萧铮起身,欲再拿一沓奏折,却不料袖袍顺下了一本折子,在静谧中发出格外清脆的“啪”声——他下意识地看她,她略迷茫的睁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奴婢参见圣上。御前失仪,奴婢有罪,请圣上恕罪。” “无碍。风寒可痊愈了?” “回圣上,已然大好了。” “起来吧。” “是,谢圣上。” 李观棋俯身捡起掉落的奏折,规整放回案侧,再从食盒中取出饭菜,第一碟是糕点,第二碟是凉菜,碰到第三碟的盘沿时,“饭菜已凉了,奴婢替您拿去热一下。” “不必。” 萧铮已要动筷,她道,“片刻便好。奴婢很快便回,还请圣上稍候。” 李观棋盖上食盒,转身掀帘,正撞上闻声进来的宫人,避让不及,登时撞落一片碎裂狼藉。宫人吓得当即伏跪在地,李观棋跪在她身前,叩首叩得更快,“奴婢莽撞,惊扰圣驾、损毁御膳,请圣上责罚!” “无妨。”萧铮的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收拾干净便是。” “奴婢这就去重新备膳……” “撤了吧。不用了。” “……是。” 萧铮放下了筷子,李观棋收拾好递与了宫人,低声吩咐两句,复又返回,请示道,“圣上,奴婢为您研墨吧。” “坐。” “谢圣上。” 萧铮从漆柜中取出几册古籍,放到李观棋面前。二人对坐,案上仅两台盘龙的红烛,烛火静默、微微摇曳,室内不算明亮,却恰好铺满整张案台。她低眉研墨时,垂落的青丝总是不经意扫过案面。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轻拂过的触感,清浅、温凉的呼吸,那也曾临幸过他。 他甚至看清了,她眼睫投下的影,她的面容,不再总是遥远、模糊。宫墙岁月相隔,此刻,竟是他们两年间第一次,彼此相距,不过咫尺。 “……摔疼了吗?” 李观棋愣住。 而此刻冬门帘被掀开,福生带着一众捧着崭新晚膳的宫人入内布菜,她帮忙移开笔墨奏章,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都是圣人爱吃的餐食,李观棋道,“我来就好。” 福生应是,萧铮道,“让他们外面候着的都退下吧。”福生再应是。 李观棋先盛汤,再盛饭,“……太妃娘娘一直记挂您,特意嘱咐奴婢定要让您多用两口膳食,保重身体。” 萧铮接过她最后递来的筷著,“观棋,这个借口找的不好。” “……”她将菜添进他碗中,“没摔疼。圣上用膳,我为圣上念奏折。” “拿只笔。” “是。” 李观棋展开第一份:“工部侍郎张智奏,户部核查历年漕粮损耗,永昌至通州段河道冗余严重,现下所用船工十成之中,仅需九成便可足额运力,恳请裁撤漕运冗员三千,以减国库虚耗。” “准。” 她蘸墨,手腕悬稳落笔,截然是帝王平日的笔锋力道。片刻后打开第二份:“江淮道巡抚奏,汛期将至,淮河水势渐涨,堤防薄弱,请拨库银八万两加固河堤、开仓储粮……” 萧铮连眼都没抬,“不准。” 她再度落笔。 而后他听到她问,“江淮堤坝历年薄弱,汛期一旦决堤,民生损失难以数计,若防贪墨,或可派遣御史台官 员亲临督办?” “先帝在时唯恐决堤,每逢江淮汛期必大拨库银,着地方官督办,宁可银两半数流入私囊,也要他们重修堤坝。但如今江淮堤坝依旧不堪一击,水患从未根治。先帝的老路,朕不想再走。固有章法弊病丛生,终究要寻新的出路。” “我曾经听先生讲古人治水,有一因势利导之法,不再一味加高堤坝堵水防洪,改用束水攻沙、疏浚主河、分渠泄洪之术,固本清源;再推行以工代赈,召灾区流民修堤筑塘,既解民困,又固河防,则可以实务代空耗,以规制绝贪腐。” “策是好策。只是再好的国策,最怕上令下行、层层走样。如今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人人皆有安乐生计,也人人更重自身前程谋划。朝堂官吏,老成者精于周旋,新进者急于钻营,个个深谙伪装自保之道。若想新政落地无弊,唯有我亲赴江淮坐镇督办,可这把龙椅上只有坐了人才叫江山稳固,我离不得朝堂,更离不得太久,那帮地方老吏奸滑成性,别说一两月,便是半年,也能装得勤政奉公、面面俱到。” 萧铮将糕点碟推向她,“如今朝堂上庸臣遍地,不是自视甚高,便是循规蹈矩,江淮需要一位能长驻河防、精通治水,吃苦耐劳、刚正不阿的全才,扎根督办,或许才有治水之策可言。” “马上就是春闱……” 萧铮应道,“春闱我便打算破格选材,策论就论治水。谁通晓河务,务实肯干,能镇一方,久驻履职,不谋私弊,谁就揭榜。” 二人不谋而合,但李观棋又想到,“……历来科举选材皆循旧例、重门第、守派系,如若此举太过公然,朝臣会轻易猜到圣上要举新政的意图,他们就没办法借工程、漕运、河务牟利,这会牵扯出多少人的一条私路。无利可图必会抱团抵触,或推诿懈怠,或暗中掣肘,若将原本相竞的敌人变成同盟,届时旧臣抱团,新臣难保,朝堂阻力滔天,圣上初登大宝,反累自身,得不偿失……不若迂回一些?” “我知道,这把椅子难坐稳。可观棋,我近来常常想起他临终前的叮嘱,世间万般权谋博弈、朝堂制衡,或许皆为虚浮表象,真正的治国答案,从来不在朝堂百官,而在天下万民。” “他们要阻新政、护私利,便尽管来。但凡利国利民之策,纵举朝反对,也阻挡不了我的决议。拿朝臣站队谈朕的根基……我想了二十几年还是觉得很可笑。届时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君恩,民心所向,便是我难以撼动的根基,有万民奉我、信我,何惧被一众朝臣裹挟。” 萧铮又道,“依你所言,加一句吧,着御史台核,严查贪墨,据实回奏。” “是。” 李观棋不再多说,依言落笔。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笔尖,专注临摹他的执政思路、落笔章法,太聚精会神,像在临摹一幅名帖。 而后是第三张奏折、第四张……暖烛平铺,长案相对,仿佛寻常百姓家,日常而寡淡的晚间日子。 萧铮用完了膳,李观棋撤碗筷,带着食盒退下时,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说到底不过自欺欺人。若真能无感岁月,怎么会盼望这一幕再长、再久。 对他来说,也够了。习惯了。 天子寝殿虽大,寝卧也不过一床一柜,一榻一桌。深宫之人皆喜深夜亮如白昼,不然如何度过无边的寂寞与恐惧,但在深宫,并不由得选择,于是暗便也成了习惯。 因而萧铮没料到,那冬门帘再度被掀起了。 22. 贰拾贰 李观棋双手托着一盘新奏章,回身去放门帘时,用臂弯与身体稳住木盘,空出一只手提着帘子,极缓、极慢地让帘幕垂落,不让它打到门框上,发出任何响动。她转身。 萧铮垂眼。 她放下奏章,再度执起墨锭,为他添墨、研墨。 “……少时你我同坐,你总是看着书、看着书,头就点着桌子了。除了占卜算卦,其余什么也不感兴趣。回回茶水糕点,都进了你的肚子。” 李观棋并未抬头,只弯唇带起一抹规整的淡笑,以示回应。 若谈政事,她尽忠尽责,若提旧事,她只以礼节作回应。 “登基大典那日,你同太妃倒是主仆相称……太妃不来便罢了,你胆敢不来。” “圣上恕罪……” 萧铮语气淡淡落下,落的是李观棋的膝,“奴婢不善应酬,往年这种场合,总是惹人现眼。” “惹眼之人,大有人在。” 萧铮不以为意,“开国夜宴,礼乐齐鸣,歌奏百鸟朝凤,礼部聘请了玉京最负盛名的戏班入宫献演,台上唱镜明公案,席间甜食甚夥,糕上皆以蜜糖浇炙,尤以焦糖为最。你喜爱的甜食、戏文、曲乐,那日一应俱全,若你来了,朕让乐师奏一夜你爱听的曲,爱看的戏,糖糕为你单开一席,朕可恩准你立于御前,免去一切俗礼,只管尽兴。皇后也问起了你,不来可惜。” 他停下话头——她竟然在出神。 若说天子先前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此刻直到他不再开口,李观棋回过神,“奴婢御前失仪……”她低声为自己辩解,“奴婢……已经许久没有听圣上说起这些……” 观棋啊,你也觉得两年,七百个不闻不念的日夜,很长,很难熬吗? “圣上听过了,尝过了,便不可惜。” 李观棋还是压下了表明她早已长大,不是喜欢听小曲儿起舞,吃甜甜糕点的观棋了——更不是什么信这世道有天理昭然、公道大明的观棋了。 也是后来入了王府才知道,原来她小时候听爷娘讲的那些,御史台刚正不阿的谏臣,刑部大理寺那些主持公道平天下事的地方,律法无私,善恶有报,都是假的。所谓公道,不过是皇权掌控下的规矩。所谓皇权,就是此消彼长,还要无数蝼蚁众生,为其牺牲,就像眼前这案上的盘龙红烛,巧夺天工、精细入微的雕刻,生来便是为皇族燃烧殆尽而存在的。 现如今的殿下是天子,是墓碑里排第一的大墓碑,会愿意听她的活人牢骚吗? 又或者,就连她自己,能算得了活人吗? “起来吧。”萧铮淡淡出声,打破沉寂。 “谢圣上。” 李观棋依言起身——他消瘦的如玉面容下,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淡然、沉静。但她的心绪却很难再平静下去了。 “圣上……” “嗯。” “圣上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朝政繁重,更当保重龙体,按时进膳……” 话语脱口而出,太过仓促,太过真切,她的眼前又只有他,思绪也忽然发白,竟像屏蔽外界了似的,一时之间,根本接不出下文。本该圆融周全的劝谏,现在只剩下“按时进膳”这四字,大不敬的落在了空气中。 萧铮闻言望向她,又收回,眼眸因低垂竟显得温柔淡淡,“你既想让朕听你的叮嘱……那我也想问问你,药缘何不收?” “圣上日理万机,尚且心系奴婢微恙,奴婢已然感念天恩浩荡,太医署良药充盈,实不敢再以自身琐屑小事,劳烦圣心……” “我要听真话。” 李观棋倒豆子似的说圆融体面话,总算让心稳回去了一点,他的下一句,又令她费解。 “朕赐的药,你不愿用,是疑心药有问题……还是疑心朕。” “奴婢从无……” “欺君之罪,论律当诛。观棋,你是朕潜邸旧人,亦是朕少时宫中旧人,难道连你也要欺瞒于朕吗。” 他用昔日情分压她,用她是不会、也不能对他说假话的忠仆压她。李观棋默然片刻,再一次跪地,“……圣上赐药,有很多种方式,为何唯独通过成大监?” “圣上知道,成大监与我爷娘有故。” “圣上要开始,赌成大监的心了吗?” 最后一问,李观棋很难说不带有个人恩怨。没有人在知道这一生都离不开皇宫后,还对始作俑者一点不怨恨的,那是圣母圣人,钟情于宽宥过往,可惜她李观棋不是。 世人皆可谈君恩浩荡,唯独她不能。 “……” 萧铮目光微沉,终是向前略倾了身,却仍看不清她掩下的神情,“……从前你说不出这样的话。” “人心思变,奴婢亦知进学。” “你既自认长进,不若替朕推演一卦,问问天,何时国邦安定,天下海晏河清。” “此事关乎国运苍生,江山社稷所系,万民福祉所依,奴婢不敢妄断天机……” 只可惜她从不会抬眼看他,亦不想垂眼,想着,看清他。 “不敢妄断?你不是算准了朕必登大位吗。”萧铮俯视着她,看得见她的慌乱,却不见她有多少大难临头的惶恐,“跪早了。” 于是她便叩首,“奴婢惶恐。卜算之道,本无绝对定数,唯在人心取舍,信与不信。信,则大势可成;不信,则万事皆虚。” 她还不忘说,“是圣上教会奴婢,凡尘万事皆在人为,天命亦可违逆。” “……”萧铮不再说什么,“平身吧。” “……是。谢圣上。” 二人继而相顾无言地对坐。 案几上,蜡油无声顺着盘龙烛身缓缓滑落,初时迟疑,似有不甘,渐渐汇成细密细流,在烛底凝成一片堆积。 旧的尚未凝固,新的灼热又覆盖其上,层层叠叠,无法言说,无处倾泻,也无人知晓,在被掩盖中暗自堆积,最终凝成嶙峋而沉默的形状。 待红烛又燃掉了一块糕点厚度,棉芯过长,火光微微摇曳昏暗,李观棋注意到,取了袖珍剪,起身俯身,剪短了烛芯。 清辉撒其间,烛影随之轻颤,映照着墙窗上仿若交颈的剪影。萧铮微微抬首,正看到二人何当共剪西窗烛的一幕。 但观棋看向了他。 殿下不做天子,不习帝王之术,应当是这世间最温润出尘的君子。他听不到他随口询问的温柔,更看不到他瞳孔中水润的弧度,像一轮小小的月牙,很温暖,比天子寝宫还要温暖,令人贪恋……更眷恋。 烛光跳动,月轮细碎,李观棋慌忙移开视线,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奴婢……” “大胆。” “奴婢知错。” 李观棋再三跪下。 “观棋。” “奴婢在。” “你擅卦,可曾为自己算一卦。问问你心中真正想要的,能否得到。” “此事不问天,问圣上。” 她没有犹豫,甚至抬起了头。 二人对视。昔日孩童稚嫩面孔皆已褪去,最熟悉,也最陌生。 而李观棋的心绪顷刻被侵蚀,“……成大监前些日子告诉奴婢,宫中路难走,莫要受伤,否则,即便是远在……哪怕远在九泉的亲人,也会忧心。” 她远在九泉的亲人因他而死。三岁稚儿都能听懂的弦外之音,是她明目张胆的僭越试探。真是胆大包天。 而她竟然能一边威胁他,一边如此恳切地凝望他。她毫不回避他的视线,甚至任由瞳仁颤动,仿佛要将他眉眼的轮廓,一分一毫刻画下来,显得那么……僭越。 片刻,萧铮无奈失笑,移开了目光,“你果真和从前不同了。” “还记得少时,朕同你说过的话吗?” “奴婢愚钝。” “那就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朕。退下吧,朕要安寝了。” “……是。可要宣……” “不必。” “是。”李观棋缓缓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奴婢……” 最后一面。 今日艮卦,双山重叠,止。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万物归静,诸事停留。 自此,山海隔世,浮生遥遥,此生,不复相见。 墨香在这狭小间缓缓流淌,他低垂的眼帘始终未曾抬起,仿佛她再说些什么,就会变成因果,惊扰散了这易碎的如玉幻境。 竟真是……最后一眼了。 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忍到眉头不自觉轻蹙,出口的声音才只带着细微颤抖,“……奴婢告退。” 宫人悄无声息的交替进出,帐帘徐徐垂落。 殿内主灯渐次熄灭,只余卧房几盏昏黄,映着天子挺拔如玉的身形。 萧铮展臂而立,由近侍伺候褪下外袍,平稳地唤道,“福生。” “奴才在。” “今夜不去西 华宫了,你去回禀皇后,朕奏折未清。也不必她过来。天寒地冻,司天监奏报近日将有暴雪,让皇后好生安居,珍重凤体。李女史出宫事宜,抓紧办吧。” “是,奴才遵旨。” 萧铮不温不火地续道,“她擅自前来,是你的主意。” “回圣上,是祥言的主意。”福生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子,毫无犹豫地将李姐姐要来、他放行的事推给了别人。 “祥言?” “原是叫祥子,曾在太妃宫里当过差,如今拨在奴才手下听用。” “既入太和宫当差,叫他多读典籍,勤修心性,莫再自作主张。” “是,奴才记下了,定当严加管教。” 推责还是举荐,不过天子一念之间。福生又大胆道,“圣上,李女史是官身,无过无咎,又不到出宫年纪,不若等山中道观落成,开春万物复苏之时,有名正,再令其出宫?” “朕也有心思。” 萧铮坦然道,“说句让她走,有自由她才会留下来,可朕……” 可他知道,她不会留下来了。 茶水满盅,糕点齐整,连书页折角,都未被衣袖蹭卷。 -- 西华宫内,明烛灼灼,暖香袅袅,泛着独有的柔香,温婉静谧。 “娘娘,福生公公来传,圣上今夜忙于政务,就歇在太和殿了。嘱娘娘天寒暴雪将至,特赐白狐裘两件、鎏金手炉三只,并老山参等滋补药材十斤,请娘娘务必珍重凤体。” “本宫知道了。去回福生公公,圣上也当顾惜圣躬,勿要过于劳乏。另备一份茶仪,好生相送。” “是。” 皇后素来体恤宫人,今日圣驾未至,她便免了夜间值守,只留贴身女官在侧,其余宫人皆遣退。 “娘娘,恕奴婢多嘴,既然圣上与她缘分深厚,她又是圣上的人,何不索性奏请圣上纳了她。如此既能全圣人心意,也可安娘娘治下六宫之议。” “若只是寻常男女情爱……”皇后轻声轻叹,“此法的确两全。” “奴婢愚钝。冷眼旁观这些年,始终参不透其中关窍。” “于圣上而言,先有君臣主仆之义,再是年少相伴之谊,若说伉俪与血亲,也不为过。诸般情分,早已重过儿女情长。是圣上的半生。” 也是他仅存的一点温暖念想,珍贵纯粹,容不得半点后宫纷争、情爱纠葛去玷污。 女官仍面有困惑,试探着开口,“娘娘,不若您也移驾……” “放肆。” 皇后的声音听起来轻缓而无奈,女官慌忙跪地请罪:“奴婢失言!请娘娘责罚!” “天心难测,圣人喜怒岂容你我稳拿把纂?御前行事,何敢生半分差池。庆云,往后若再让我听见西华宫传这等话,定不轻饶。” “奴婢知罪,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伸出手,庆云忙双臂上抬,起身搀扶。 “观棋离宫一事,还需你去尚宫局打点,确保她安然无恙地,周全离开。” “可……若太妃知晓,必会迁怒娘娘,不若静观其变,圣上自有圣断……娘娘,非奴婢不顾潜邸旧情,只眼下这形势,太妃娘娘迟早……若到了那一日,太妃无论如何对您,都是名正言顺……” “慎言。” “娘娘!娘娘何苦为她费心?您尚且……” 皇后轻轻抬手,止住她未尽之言。 “天地之大,人,无足轻重。情义万千,喜欢,不值几分。” “宫墙外小小一寸自在天地,是她盼了一生的自由。我不能让这高墙里的什么情义、子嗣,束缚、困囿她。” 庆云焦急又悲切:“可娘娘您不也是……” “更衣吧。”皇后打断她,“今夜不必再等了。” 金边缠枝铜镜光洁透亮,映出两道姣好容颜,光影朦胧,虚实难辨。 庆云压下心底情绪,上前为皇后拆解簪环,繁复金饰尽数卸下,长发如云瀑垂落,柔顺乌亮。她自锦匣中取出一柄玉梳——晨用木梳通发络,夜以玉梳养气泽,每日梳发千下,则固发润颜,风邪不侵。 她捧起皇后的青丝,自发顶梳至发尾,动作轻柔又缓慢。 “民间都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圣上此生,大抵只会为二人亲手绾发。” 皇后道,“庆云,日后你出了宫,须记得寻一位肯真心待你、为你亲手梳发的郎君。” 23. 贰拾叁 转瞬正月已尽,便逢太后千秋圣寿,朝野同贺,普天欢庆。 宫苑内外处处悬灯结彩,金玉满堂,流光溢目;百官命妇循序朝拜,行三跪九叩贺寿大礼,礼毕开宴,杯盏流转,玉食罗列,丝竹笙歌盈耳,满目皆是升平气象。 不料酒过三巡,众人正举杯恭贺福寿绵长之际,太后忽然身形微晃,竟直直歪倒在鸾座之上,不省人事。 宫人慌忙簇拥上前扶住太后身躯,端坐御席的天子连发数令,传太医、闭宫门、罢歌舞,命诸卿退至外殿候旨,内务府即刻封存所有膳食,而后起身离了席。 中途有长宁宫内侍来报,舒太妃染疾卧床,请他过去。 懿康宫内,沉香寂寂,满殿锦绣铺陈,华美交辉。 宫人惶然跪伏一地,个个身躯紧绷、面色惨白,额头深深抵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宫殿静得骇人,唯太医搭脉、轻捻丝线的细微动静。 “禀圣上,太后之症乃是惊惧伤神、外感风寒所致。若突受大惊大恐,神气涣散,周身百脉虚空,腠理不固,则外界寒邪乘虚而入,客于肺卫,方致骤然昏厥。眼下之急,须以安神定志为本,疏风散寒为标。” 太医令声线沉稳,却藏着十二分的谨慎,字斟句酌地回禀道,“臣斗胆,当内以镇抚心神,外施祛寒益气解表,缓缓导出体内邪气。此病虽发得仓促凶险,此病虽急,但太后根基康健、元气未损,只需静心静养,对症施药,假以时日,风体必能……康健如初。” “准。即刻依方抓药,昼夜轮值煎制,不得有误。传朕口谕,六宫肃静,禁一切喧哗惊扰,保懿康宫清净静养。太医令,你只管尽心医治,太后起居汤药、病情起伏,朕要你每日亲自向朕禀报。” “臣遵旨。” 殿内氛围愈发沉郁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眼前,跪了一地的人。都跟朕说说,这么多人当值、护卫,太后是如何惊惧过度。这满殿之人,都是摆设吗。” 天子声音沉得令人窒息,太后贴身女官以额触地,颤声道,“奴婢有罪!近半月以来,娘娘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皆因……皆因每夜夜深人静之时,都会瞧见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帐幔之外,自称……” 天子负手立于殿中,静静听着这番说辞,面容沉静如渊,辨不出喜怒。 女官牙关打颤,艰涩地续道,“……自称是娘娘昔日打发的宫人,浑身水渍滴滴答答,像刚从冰冷湖水里捞起似的,手里还、还摇着一个泛青光的签筒,逼着娘娘卜卦占命,要定、定娘娘的生死……” “放肆!”成吉厉声喝断,“紫微禁廷、天子居所,岂容你妄造鬼魅妖妄之说惊扰圣听、祸乱宫闱!”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求圣上明察!” 萧铮开口:“懿康宫上下,罚俸半年,今日侍奉之人,杖三十,贴身侍奉、昼夜值守者,杖六十。此人,妖言惑众,拖下去,杖毙。” “圣上开恩、圣上开恩!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圣上饶命啊——” “既然祸起卜筮,传太常寺,告诉他们,依天象律历,禳解灾异,给懿康宫,驱驱鬼。” 说罢挥了袖,起驾回宫。 -- 太和宫内,众侍躬身退散,如潮退尽,偌大殿宇转瞬空寂,唯余天子一人。 他独坐御案之前,埋首批阅章奏。清辉自蟠龙窗棂倾泻,皎皎铺地,将他的身形拉得颀长孤直,如悬笔落墨,孑然立世。 太后、太妃同日抱恙,新帝孝治天下,两宫俱病,却未赴任一宫侍疾。 福生于外殿值夜,祥言静默随在一旁。待四下无人,夜色沉沉,祥言才压着嗓音轻唤,“成公公……” “说了多少回。”福生低声诫止,“我虽叫成福生,却要避讳,你只单称福生便是。” “是、是……圣上他……” “莫要多问,更勿多言。” 福生拒绝为祥言答疑解惑,但得干爷提点,他此刻心如明镜——圣上虽从不掩饰与太后之间的隔阂、积怨,但终究是十几年的母子,有怨恨,恰恰才证明了有爱,就还是当成了母亲,是以圣上先行威胁,就按圣上一贯作风来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立威,他并没打算动太后。 而懿康宫那位“水鬼”——那个会算卦、曾被太后下令溺死的宫人,便只有李姐姐了。 若非为了扮水鬼,李姐姐岂会在隆冬腊月染下沉疴?多少人能熬过“隆冬”“风寒”这对黑白无常,几乎是一脚迈进了阎王殿,再差一脚便可以去做真鬼了。今日之事,若太后真有不测,事后彻查溯源,所有罪责、极刑,只会落在李姐姐身上。 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不容旁人利用的。尤其是被自己的生母,瞒着他,暗中利用。 身份差距犹如云泥,动一步就是地动山摇,帮一把就是天地倒悬,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相较李姐姐的苦楚,太后抱病却根基未损,太妃抱病是佯装有恙,又抵得了什么? 因为人,人心纵有千般无奈、万般克制,纵然什么都不能做,也想为心尖上的人,讨回一点公道,抹平几分委屈。 福生心中了然:圣上起初,或许只单纯想早些送李姐姐出宫,如今却必须尽快送她离开了。 殿外,金吾卫来报,太常寺少卿求见。 福生敛神回绪,扬声通传,令祥言引其入殿。 太和殿内,萧铮的确在等人——他在等镇国公入宫问罪。 以老国公对自家儿孙的脾气,若入宫诘问,便是仍念亲谊,一如昔日他诘问先太子。若缄默不来,便是猜忌已生,先前层层攻心之策,就做作、可疑了。人至暮年,心软是真,但不代表变蠢钝。哪怕他召他入宫,这行一路,就可猜忌一路,他就,留不得了。 萧铮心底微凉,暗自轻叹——他母妃的这步棋,毫无斟酌、不计后患,全然出于一己私心,下得太臭了。 殿中清寂,脚步声缓缓渐近。 “臣史暮,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铮已自御座起身,“平身,”他行至暖榻,抬手示意榻边坐席,“坐吧。” 见其迟疑,他放缓了语气,“此间无外人,卿是近臣,亦是疏亲,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是,谢圣上。” 史暮依言落座,姿态仍是谨肃的:“臣闻禳灾,便主动接旨入宫,得以避众人而近太后身侧。臣探视太后气色,心存疑窦,便斗胆私探脉象,太后之脉,是中毒之征。” “这帮太医……” 史暮忙道,“圣上息怒。诸御医侍奉内廷多年,想必自有行医考量。” 他前脚去懿康宫震慑太后,后脚就都当这毒是他下的。这懿康宫的宫人,没一个是闷声老实的。 萧铮敛去怒意,问道,“此毒可解?” 史暮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又像掩去某些不便明言,“……臣蒙皇后恩泽,忝为远支族亲,本不该妄言,然臣既为朝臣,身担朝职,臣斗胆,暂借这微末亲缘之名,恳问圣上,想解,这毒吗?” “卿认为,朕该不该解。” “臣以为,此变数于大局有利。纵然打乱了先前谋划,臣仍可借天象星变、灾异休咎之说,托言天意难违,劝太后体天意而颐养,顺天应人,放权还政,亦可顺势推助太妃娘娘登临尊位。只是……臣再有一言,斗胆直陈。” “卿直说便是。” “臣原以为太妃与圣上同心共谋,今日面睹圣颜,方知圣意与太妃所思相悖。太妃此番私自动手、擅设局谋,实非……妥当之举。” “……”萧铮微微一哂,“朕的亲人们啊,总是,太心急了。” 他道,“太后乃朕之嫡母,位尊极贵,凤体安危系于国本,更关乎天家颜面,那些非命之说,有伤皇家清誉,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朕要的,是是天下万民、朝野百僚,看到一个‘顺’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世生老病死,皆循天道常理。颐养天年,顺归天命,才是皇家之幸,百姓之范。史卿,你拿朕手谕去太医署,说朕已然知晓,不责怪他们,命他们速速解毒,同尚药局合力施治,不留余力助太后安神固本,必须彻底根治。” “臣遵旨。” 话虽如此,君臣心中都有难言的预感。 怕就怕,来不及了。太后,撑不住了。 “今岁孟春祈谷大典,太常寺筹备如何?” “回禀圣上,已择吉日,于京郊圜丘坛恭祀昊天上帝,祭坛规制、礼器陈设皆依元礼,黍稷、稻粱、牲牢齐备,乐章沿用太和雅曲,文舞六十四人执羽籥,武舞六十四持干戚,前日太常寺已合乐彩排。耤田也已备彩耒青箱,京兆尹选耆老十人,届时将为圣上导耕。大典期间,太常寺会同礼部严查坛场内外,确保诸般仪节恪守礼制,无疏无漏。” “好。礼以通天,乐以和人,礼乐周全,方得岁稔年丰。祈谷乃国本重典,关乎苍生岁收,朕当亲撰祈谷祝文。” 萧铮望向案上重重奏章,道,“孟春肇始,万象更新。百姓所求,不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天不夺时 ,地不负力,如此,秋日方有金黄满野,冬日才得穰穰满家。新麦盈仓,稻黍满垛,蚕桑有成,麻苎丰茂,则仓廪实;仓廪实,则赋税有度,荒年有备,老幼皆得温饱,黎庶安宁。今岁大典,当祈风调雨顺、岁稔人和。” “臣谨奉圣诏,必使三辰清朗,九谷咸秩,佑我大南岁岁丰穰,万民安乐。” -- 太后自寿宴突发晕厥,便一病不起,几乎已到了玉山将倾的地步。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皇帝广招天下号称“华佗鬼手”的江湖神医,皇后则率六宫妃嫔一同斋戒念佛,日日在宫中为太后诵经抄卷,潜心祈福。 懿康宫内,太后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夜夜惊寐,青丝成缕脱落,仿佛永远困在了残冬未尽的寒意里。 每日送去懿康宫的膳食,也都多添了一道安神汤。 汤药一日日地服下,身子一日日地枯槁,无人知晓这药究竟要服多少副才算够,只知道每过一日,太后的生机便黯淡一分。 可谁也没有办法。如今懿康宫上下,服侍的宫人早已悄悄换过一批,静得只剩下药盏轻碰的声响。 这日,太后又陷梦魇,梦境纷乱可怖,人影交错往复,忽而是九皇子的面容,忽而又见太子眉目。 新旧执念、半生愧疚轮番纠缠,层层桎梏困得她心神俱裂。 “不……勿近……” 太后呓语连连,猛然惊醒——眼前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炉火兴旺的殿内,无端生出潮湿阴冷,而那宫女脚底,正踩着一滩暗沉浓稠的水渍,色泽黏腻厚重——比起水,更像血。 “是你、是你……你又来了!你这巫邪妖孽!来人……来人!!” 拼尽全力的嘶吼声撞在空旷殿宇中,偌大懿康宫,竟无一人闻声入内,死寂沉沉,宛若一座无人问津的孤殿。 太后心急如焚,想要起身逃离,却四肢瘫软无力,身躯重重跌倒回了塌上,震得心口一阵剧痛翻涌。 “天意从不欺人,我的签筒,最知人心。” 她竟开了口。太后惊疑不定,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鬼影出声。 “我知皇后娘娘不喜骨肉分离,世人谁又不是如此?这世间亲情牵绊甚重,远超一切。正因血脉相连,人人皆有所凭,有所依,或倚家族门第,或凭子嗣根基,立身朝堂、盘踞深宫,于是派系丛生,党羽渐成,太子党、三王党、四王党……” 她的声音称得上娓娓道来,“盘根错节,争斗不休,半生筹谋,百般算计,到头来终究是大梦一场,万事成空。不若随先帝同归泉壤,生同衾、死同穴,重回最初的好光景,太子永远是你们的嫡长子,是你二人唯一的骨血,无纷争、无猜忌、无疏离,人间朝堂纷扰、深宫权谋,皆可尽数抛却,再无挂怀,便迎来真正的阖家圆满,如此结局,岂不甚好?” “你不是鬼……你根本不是鬼魅阴邪……” 太后心神大乱,极致的恐惧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清明。她死死盯着眼前人影,强撑着,“是刘毓救了你……你是那贱人的人……是他告诉你……你们、你们早就,早就谋划串通好了……他不敢、他不敢——” “他不敢弑母——!!” “从道之人,向天借命,自然与天同谋,顺天行事。” “今日,我便替娘娘,占上最后一卦,生死卦。” 签筒摇响的刹那,狂风骤起,烛火窜得烈如骄阳,映得整座宫殿明暗翻覆,光影狂乱。 仿佛真有冥冥神明降世,亲临这场对她的审判。 签筒变得重如千钧,沉沉压上了太后的心口,每摇一下,她的呼吸,就慢一分。 太后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签筒内那支摇摇欲坠的朱签,将掉不掉,就卡在筒口之间—— 啪。 朱签清脆跌落,极致的心理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太后猛地张开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从喉管、到胸腔,堵满了一团又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让她每一次竭力喘息,都被尽数吸收。 最后的求生意志爆发,太后一手死死按住剧痛不止的心口,一手拼尽全力往外够着,想起身、呼救,却猛地喷了一口血出来。 风止,火静,声歇。鎏金琉璃宫灯犹自流转着华彩,映过九重宫阙的繁华起落,也曾照拂这天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 一曲终了,繁华散尽,红颜逝去。 皇权更迭的帷幕,悄然落下,偌大玉京城,千载帝王家,终究只余一声空叹,散入风中,再无回响,再无踪迹。 24. 贰拾肆 夜子时狂风大作,呼啸声席卷了整座皇城。 懿康宫灯火通明,百余盏宫灯在寒夜剧烈摇晃,投下一地波涛汹涌的碎影。 天子初闻太后深夜咳血、病势急转,便匆匆赶赴懿康宫。太医俯首禀告,太后已至弥留,药石无灵。 人世难留。同时彻底留不住的,还有镇国公。他便只能行卸磨杀驴之举了。 天子震怒,挥碎了手边茶盏,误伤掌心,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只厉声下令,救太后。 然而命数有定,人力终究难回天。 哀信顷刻传遍内廷,宫帷上下皆知太后大限将至。 室内寂然,唯有长风呼啸之声,掩盖一切微响。天子长跪凤榻前,身影凝如石刻,犹如侍奉先帝薨逝那夜。 众人屏息围侍在侧,就等一哭了。 与此同时,长宁宫。 舒太妃稳坐于元始天尊像前,垂目低眉。 自新帝登基大典,太后便暗中联络前朝,主要为先太子旧部,亦得多位宗亲、将臣鼎力相助。若要名正言顺地执掌大权,她还需选取一位易于掌控的傀儡皇帝。 一旦她成功了,这尚未稳固的新朝政权,顷刻便会瓦解。 然而,权势最弱的十一皇子已逝,其余皇子皆各有羽翼、心怀异志——这一切还要多亏了萧帝一贯的猜忌之术,他纵容诸子相争,不像择储,倒似养蛊,十数皇子个个心思深沉、难以驾驭,一时半刻,这完全符合心意的皇子,还真找不到。 其次,她最缺的,便是时间。多耗一日,她的胜算,便减一分。 最后,人之深恶,必为人之恐惧。手中冤魂愈多,便会在日日怪象中,心神不宁、日渐萎靡。 因而此局,是专为她写就的,必败之局。 舒太妃忆起自己嫁给萧帝时,正是人生若初蕊、岁月如朝露的豆蔻华年,满怀韶光。 她向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伏跪,自始至终不敢抬头。萧帝是天,萧后便是天上云。拨云霓,而睹青天。 和任何初入宫闱的女子一样,因家世寻常,她谨小慎微,行止皆依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奈何生性活泼、不拘一格,引得萧帝注目。一次行宫避暑,他点名要她随行。 她蜷在铺满华贵皮毛的銮驾上昏昏睡去,不小心将那白貂毛皮染脏了,萧帝就把一整块毛皮都赠予了她。 这是一件意料之外的珍赐。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只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那件丰润华丽的毛皮。 之后他便常带着她,微服私访时带着,避暑巡游时也带着。侍奉天子左右,她活泼,亦大胆,不时便蹦出几句近乎放肆的话。萧帝时常将目光投来,却从不生气,只纵声大笑。 大南尚文,先帝却崇武,亦堪称枭雄。江山、美人,皆在他怀中。他立于天下之巅,像投入涟涟湖心的月影,晃得她心颤。她也一度以为,自己是这盛景中的一部分。 她很快有孕,原以为是母凭子贵的开始,怀胎十月,他只来看过她一回。生下铮儿后,他再也不肯带她同行,更不像从前那样宠爱她。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永远也堪不破天意。于是她日日盼,夜夜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她心里不甘啊。她开始拼了命地、不加掩饰地争宠,争到连天子都来问一句“为何”,她也想问他,为何。她只道:因为深宫之中,不争,便无人记得。 萧帝听罢,哈哈大笑,赏了她一块祥龙佩。 她终于明白,那笑并非喜她率真,而是将她当作哗众取宠的戏子、取乐的玩物。 从前,她担忧她不能令他开怀,如今他笑了,她却只感到屈辱不堪——男人的战场是前朝,女人的战场在掖庭,他们争,她们也要争,这很可笑吗? 中宫皇后,母仪天下,素恶祝诅之术,是六宫皆知的事。前朝那些男人们行此事就可以,后宫的女人们做了,便是“操此术者,必借神明之口,逞一己之私,非惟欺天,更损阴德,其罪尤甚焉”。 萧帝性多疑,高声辩白者,他疑其砌词狡辩;坦然承认者,他又揣测其另有所图。他总要作出与表象相悖的判断,方能显得自己明察秋毫、俯瞰众生。 因而,和皇后不同,她记忆里的恐惧,是有形体的。 不是梦魇,不是鬼魅,是那袭明黄的朝服上,用金线密织的龙;是每一次拜见,跨过那道比血还红的门槛,膝盖会先于意识发软;是每一次他目光垂落,殿内空气便骤然稀薄,她得屏着息,衡量每一下吸与呼的深浅,怕重了遭怨怼,轻了斥敷衍。 不安则更狡猾,像寒夜从窗缝钻进来的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她总在等。等一句雷霆万钧的话,或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 等待把时间拉成细而韧的丝,她就悬在上面,步步寒蝉。夜里听见一滴更漏,一点风声,她都会从混沌中惊起,心在胸腔里撞得像只慌不择路的鸟雀。 她也记得最初那一年,她总忍不住去西华宫看望铮儿。皇后也总是允她相见,她免了铮儿出质、和亲之屈厄,救了铮儿。 她将她视作云霓,她们母子的恩人,感戴于心,敬她、爱她……可笑啊,到底是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帝后。 当年再不安,恐惧再与她呼吸共生、至死方休,又如何?那座拔地参天、无处可逃的山,崩了。 那曾主宰她一切悲喜、让她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如弓弦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抔黄土,风可以扬起它,雨可以渗入它,烟尘散尽,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天地竟如此空旷。 二十年后,她安坐高堂,什么云天,不过是封在泥土里的两具骸骨。 而她,依然活着。 那常年微蹙的峨眉,终于缓缓舒展,竟透出几分精明,与深藏的野心。 于舒太妃而言,此局,为必赢之局。 何况,她还有观棋。 -- 李观棋今日入懿康宫受阻,回禀舒太妃后,才顺利潜入;待从懿康宫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她径直去了从前当宫人时的居所。 宫墙依旧,她穿过某处月牙门,驻足于一间偏院里——十几年前此处荒草丛生,无人居住,如今也有了鲜活的人气。 那棵种在折角的柿树仍矗立着,一半干枯,一半结着果实,在月朗星稀的夜幕之下,颇一副柿月同框之景。 她不忍破坏造物瑰丽,又要留着小柿为鸟雀过冬,为树延续生机,只取了两个中等大小的柿子。 从柿蒂处开一个小口,掏去一半果肉洗净,再浸入蜜蜡中,经冷热快速交替处理,静置一夜,可保存月余、且能更换烛芯的柿子灯,便做好了。这是殿下教给她的。 十五那日,天子未道尽的后半句,是放她出宫。 少时,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太监小七,宫女观棋都同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她还能回忆起那些点滴,却分辨不清他想听的,究竟是其中哪一句。 每每面对他,她在这深宫中赖以生存的一切手段、话术,都归于空白。她不想骗他,却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真话——自她得知,那个常与她玩耍的太监小七是皇子时,此后相处,就如同面对淑妃一样,是奴才的本性,是揣测主子的心意,是生存。 直到年节后,祥子高高兴兴地送来了出宫文书。 短短几行字,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就明了了淑妃一遍遍抚摸诏书时的心境。也就在这一刻,知道了,他想要的,是哪一句。 少时,他们同是困在宫墙里的两只小小鸟,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身份微末的小宫女,唯一的财富就是彼此和那片望不到头的、四四方方的天。 他曾对她说过:塞外秋风,芳甸牧歌,荆江楚岸,琼台幽谷,那些三江四水、海角天涯,没有宫墙的水阔山高、千里沃野,要一一看过,才不算虚度。 她以为他忘了。 可那也是他年少时心底,求而不得的渴望,怎么会真的忘了。 观棋对殿下的感情,这些年积攒的很多,最初是不知身份、来去无踪的神秘玩伴;后来王府日日相伴、悉心教导,王府上下心照不宣,致使她滋生吊桥情境一般的懵懂情愫;最终,他们之间最深的连结,渐渐落到了大位。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就是最适合他们母子二人的一句话。天家万人,臣民万万人,天子只有一位,棋差一着便会丢了命。想要活下去,不能有任何仁慈。 天家无愧疚,何况怀璧其罪。 筹谋登帝,一荣俱荣,作为棋盘上可供他们落下的棋子,她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需守口如瓶,直至青冢枯骨。 淑妃说她消耗的是她与殿下过去的情谊,事实上他们只有这一点点的微末情谊。那时淑妃一定在想,观棋向来都是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聪明人,怎会如此愚蠢,以旧日恩情相挟。 因为这是她的全部真情了。也是她携带皇家秘密却能离宫的最后一张底牌。 全部真情,能否换来,于贵人而言,那微不足道的东西——至少殿下问了,就证明,这情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人人皆言九殿下是孝子,但他并非重情之人。 他虽自小疏远皇权,但他是因皇权而生之人,与生俱来便擅权。就连做小七时,他也暗中利用过她、谋算过她。 但她命悬一线时,是他救了她。 李观棋曾以为,所谓活下去,就是要成为王府无可替代的幕僚门客——殿下曾亲力亲为地教导她,从诗书礼乐到君子六艺,从私塾课业到筹谋权术,一切都在将她推向“有用之人”的路上,正如府中其他幕僚。 而她专精卦学,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数。只要她的卦还准,便总会有人倾向于,留她一命,放她一马。 这薄如蝉翼的用处,成了她立足世间的最后依凭。因此,即便殿下一生被命运所囚,与天命抗争,至死方休;即便年少共学卦象,他其实比她更有天赋,读得懂晦涩道经,也心知解卦倚仗阅历,或凭那超越五感的、渺茫的第六感……她也无法退让半步。 因为如果连这占卜之能都舍弃,她便失去了仅存于世间的价值。 所以李观棋前半生根本不算修行,她跟那些江湖骗子一样,本质上都是为了苟活于世。 而愚钝如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不需要她有什么价值,甚至从来不需要她为他鞠躬尽瘁。她即便不做忠主之徒,他也会让她好好地活着。 以她对殿下的了解,她知道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该是,如此荒谬、简单、不值的…… “情”之一字。 但她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当所有理由都排除后,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即为真相。 而这比将她当成一只玩宠,一件随时可抛的物什,一个值得利用的忠仆,还要令她难受。 天家的感情给得起,也要接的人能要得起,反复试探,一生拉扯。好比淑妃将她当成孩子,唤着爷娘为她取的名字,许她同坐锦杌,许她免去主仆之称,待她如亲,说着如何动人的疼爱话语,她也永远不能、也不会喊淑妃一声干娘,在她面前哭得仪态尽失,剖心置腹地表达自己有多么想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她们真的就是这样的关系。 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宫外的女人也是皇帝的女人,什么女官,做一辈子,也抵不过做皇帝的妃子。若一生一世留在宫中,有朝一日,贵人们厌了她、倦了她,亦或她终于行错了一步,数年情分,满腹秘密,便正好有了契机,可随时,随她的命一起消散。 天家对死人的留恋总是大于活人的,真到了午夜梦回之际,想一想,若那人活着,便会觉得,还是死了好。 干娘曾说过,下贱之人,莫要想着荣华富贵、攀龙附凤,便一生顺遂。若有朝一日,为了好日子,贪看了贵人泪珠滚落到狐裘上的华光,贪恋了高位撒下来的缱绻温情,哪怕一分一毫的动念,便会迎来下九重烈狱的苦难,最终,齑身粉骨,永劫沉沦。 她叫观棋,因而不善下棋,但她善看透事物之本质。帝王心术是用人之术,后宫之道是制衡之道,这朱红的墓碑埋葬了太多人,身处其中便犹如困兽,哪怕棋眼仍看不出活路,她也必须先落下这一子。 她李观棋,不想再做这朱红笼中、皇权座下,沉默的、学舌的牲醴,被人拈在指间,身不由己;更不甘一生困在这锦绣樊笼中,成为万千匍匐身影中面目模糊的一个,为一句嘉许、一眼垂怜,在以忠义、恩情为饵的陷阱囚牢,耗尽此身。 如此苍白一生,死何足惜。 哪怕自由,须臾如朝露,虚幻同蜃楼,她也要不顾一切的拥有。 她要承续爷娘的遗志,借他们的遗愿为长风,扶摇而上,振翅于九天之高,远赴四海之涯。 孤鸿远征,向来毅然投身万里长空,不留,归途。 -- 更深露重不知寒,狂风猎猎,李观棋有功夫傍身,走得不狼狈。 至懿康宫,她行至宫中女官所候之处,“我乃尚书局女史,还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福生公公,只说是李女史便好。”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直爽道,“听听里面这哭声。倒没见过此刻来递东西的。” “还请姐姐们通融。” 李观棋递上银钱首饰——拿人手软,她们的语气稍微好上了些,“现下里怕是见不了了,我先前瞧着,连送膳食的都没进去。你将东西给我们,晚些时刻,我们寻个机会。” “多谢。” 李观棋道过谢后,便离去了。 行不过百步,忽闻洪钟敲响,震撼大地,惊起檐下宿鸟,也惊得她蓦然回首。 太后,薨了。 短短三月之内,先太子、先帝、太后接连薨逝,如此频仍之国丧,开国未有。 这样动荡不安的萧瑟,深宫之人已亲历三回,可谓之见证历史。不同于宫变之惧、金銮肃杀,此刻漫开的,是一片恸哭之声,令人不忍。 那悲切哀恸,太深太沉,竟让人,不忍。 李观棋认为圣上这步棋走得并不高明——终年不熄的长明灯,本该缓缓油尽灯枯,若灯花毫无征兆爆响一声,骤然熄灭,则留下一缕刺鼻青烟,盘旋不散,引人疑窦。 此刻,脚步声起,朝臣们迎面而来。 她侧身退至道旁行礼,耳中所闻,皆是他们交谈——天子自言德薄以致天象示警,欲拟罪己诏。 天象一直都是她等人屡试不爽的计策,可此刻,无论什么样的计策,都比不过她听到这一消息,来得震撼。 在尚未建立威信、斩获任何民心的时刻,向天下人承认自己错了,自己做这皇帝,有罪。天子是上天之子,永不出错,历朝历代下罪己诏的帝王,屈指可数,都时值风雨飘摇的亡国之际,是亡国之君。往后百姓们不会想起他的功绩,只会记得他从登基之初,从坐上这把龙椅开始,就错了。 接连国丧,朝政未稳,自请罪己诏,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因此,李观棋再自认如何了解他,也永远猜不透天子的心思。 或许她懂的,从来都只是小七。那个她幻想出来的,另一只小鸟儿。 -- “这盒子里是什么?还拿锦缎包着。” “瞧这笨拙的针脚,怕是自己绣的。” “还能是什么?这寒酸物件也敢攀福生公公,想邀宠想疯了吧。” “堂堂彤史女官,找个太监做对食,也不嫌丢人。” 话音未落,丧钟响起,震得众人顿时敛声。上位宣召,女官们恢复恭谨姿态,垂首敛步入殿。 同时震落的,还有那只木盒。 盒口敞开,滚出来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挂着小铃铛和小福牌的柿子灯;而另一只柿子灯,脆生生地迸裂开来,变成了残瓣。 无人驻足,无人垂目,只有匆匆的脚步碾过。最终,铃铛不闻清响,福牌散乱沾灰,都静静地躺在橘红的碎屑里,成了这风夜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25. 贰拾伍 年节将过,玉京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鹅毛大雪。 宫檐殿瓦一夜白头,长街深巷尽覆素尘,举目皆是一片茫茫的寂。 太后薨逝,举国同悲。天子颁罪己诏,将停办庆典之期自三年延至五年。值此国丧,原已推延的孟春祈谷大典,亦须再度后移。 早朝之上,气氛沉肃,唯太常寺少卿史暮出列呈奏,所言却是恭贺之辞——一句瑞雪兆丰年,令群臣乃至御座上的天子,神色皆为之一缓。 冬雪里悄然探出的一枝新芽,虽轻,却足令人心暂安。大南,经不起折腾了。 萧铮特批了天气假,命臣工早早散朝,归家陪伴妻小,明日亦免朝。 他独自收下积满三大盘的奏折,刚踏入太和殿,暖意扑面而来,内侍福生悄步上前,附耳低语,萧铮垂首聆听。 “尚书局传来话,李姑娘今日离宫。” “几时。” “听闻卯时便动身了。只是今日雪势如此之大,途中恐怕耽搁。” 萧铮转身望向殿外——雪片如扯絮撕绵,纷纷不绝,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净。而殿内暖炉旺热,御案文书成山。 不知是暖意太盛,政务堆积,亦或门槛太高,总之拦停了他。 他如今是君王,四海之内莫敢不从,也正因他是君王,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国家品性,系天下耳目,将载入青史。 萧铮收回目光,拂袖阔步迈向御案。 这一山的政务,一笔一划,皆为万民生计。若他一人能将这些繁杂事务承接妥当,天下百姓便可顺遂安康,那又有何足惜。 朝堂需要祥瑞,百姓更需安稳,大雪过后,紧随而至的往往是各地灾情——如若提前令沿途州县开仓济贫,多设暖棚,则使百姓免受冻馁,以及患后重建的款项筹措,银钱、粮草、民夫……字字都是大南朝亟待愈合的疮疤。 太和殿换茶、换香、烧暖的宫人,皆谨慎伺候,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毕剥声,与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细响。 福生得了新讯,低声道,“大雪封了路,李姑娘还未离宫。” 萧铮微怔,而后抬手将眼前这页轻轻揭过,置于已批阅的那摞最上方,又取过新一本。 雪光透过高窗,映得满室清寂的亮,那光也是冷的,静静铺在御案一角,与烛火暖晕泾渭分明。 奏折一本本减少,批复的朱批也愈发简练,时而停顿,笔尖虚悬,字字斟酌;有些已批过的奏折,新帝也要重新取回再三审看,总想每一折都做到尽善尽美。 紧要先办的民生要务之后,便为繁杂琐事。赶上年关,各部呈报的年度事务汇成厚厚几叠,烂账烂摊子也是成堆成山的来,偶尔几封贺岁问安的折子,或请示吉日、奏请赐婚的请愿,反倒成了繁重政务中难得的清浅调剂,让他暂缓心神。 然而最艰难、也最需慎重的,仍属军事要务。他向来于此难以轻下决断。 一旁,福生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将灯烛拨亮了些,颇有成大监的妥帖周全。他捧着热茶上前,萧铮并未抬眼,只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顿了顿。 茶气袅袅,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巳时三刻了。雪势已止,宫中道路积雪俱已扫净,通行无碍。” 萧铮“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笔下不停。唯有偶尔,风声猛然加剧,他才会极短暂地抬眼。 福生已退至外殿,揣着手,静看那宫阙层叠的屋顶,皆覆在纯净的雪被之下,掩去所有棱角与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默的、广大的白。 天色晦蒙,云影氤氲,日光算不得晴朗,淡薄地浮着,却还是有的。他估摸着时辰,待日头再往上一踱,便该吩咐准备午膳了。 雪一停,风便起了,隐隐传来宫门沉重开合的闷响,遥遥的,像隔着一重山,仿佛思绪也随之飘出了这暖阁,顺着风雪,掠过重重宫墙,漫向官道,似乎今日,那里,只那一辆,在漫天素白中艰难前行的马车。 万里雪重,一道宫门,便是一生。 窗外可窥的某处狭道里,有簌簌雪影在动。福生定睛望去,竟是个裹着暗青棉袍的宫人,正弯腰拢着阶边晶莹的积雪,小心堆作一团。 那人抬头掸雪时,一张熟悉的侧脸映着雪光——竟是祥言。 御前人人谨小,他倒厉害,找了个天子寝宫外的犄角旮旯,堆雪人。 拿两粒黑石子嵌在雪团上,又把枯枝插进雪人肩头,还要退后半步,偏头端详,歪了便不高兴,正了便笑了,满头满肩都是檐角风吹散的雪末,他也浑然不觉。 福生的手揣着揣着,就成了抱臂,他不自觉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 这不成器的傻子,让他深感,前路艰难。 -- 雪霏霏,入目皆白。长而空的宫道上,细雪无声地铺落。 李观棋立于一道朱红宫墙下,飞檐为她隔出一小方天地,遮了半边风雪,也像画框般,将漫天的纷扬与深宫的寂寥都收束其中。 两侧朱红的高墙默然对峙,瓦当与檐角渐渐积起柔软的轮廓,整条路望去,白茫,辽远——这里是前朝的宫道,笔直地通向宫门,除了百官上朝与禁军定时巡视,大多时辰鲜有人至。 而禁军列队经过时,总是对她视若无睹。就像小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躲过了禁军的巡逻,给殿下送伞。 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天家依然无甚亲情。 她曾觉得,先帝至少、至少对殿下存着一丝情分。可那情分太薄、太轻,就像眼前的雪,时而有,时而止,哪怕真的落下了,不是被人匆匆扫去,便是在光阴里静静消融。 这天地间关乎本心、本性的至理,也唯有见天地,方能看清。雪景亦是盛景,李观棋一刻也不想离开。 或许人也是这样。口中总说着多么多么厌恶,发誓有朝一日定要离开此地,当真走到离别之际,却被长年累月的习惯缚住手脚,生出种种不适。 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 久得她几乎忘了,雪落之时,其实并不冷,甚至稀薄的阳光打下来,是暖的,雪后才会迎来最彻骨的寒;忘了,玉京的雪天会起风,风一来,暖意顷刻便被卷走,剩下的是掺着湿气的、针尖似的冷;也忘了,大雪覆盖,连森严的宫道也会显得温柔,流逝的时光也仿佛愿意暂停。 李观棋蹲下身,伸手去拢墙根的雪,却总也聚不拢形,指尖很快冻得通红。玉京的雪总是藏着雨,看似柔软,却经不起揉捏,好不容易堆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雪人,不过半晌,它便又无声地软塌下去,融回一地湿亮的痕迹。 一个时辰后,雪暂歇了。 宫道、重檐、远殿,都沉入一片完整的、呼吸般的静。 而再过约一炷香光景,细雪又悄悄飘了起来——这回不再是纷扬的絮,而是纤纤的、密密的,像一道纯白朦胧的纱幕,轻轻垂落。 她倚着冰凉的红墙,任凭雪粒沾衣,风过生寒,也一眼不肯挪开。 齐整的仪仗行进声就是此刻传来的。 几乎是明黄攀龙的衣角刚露出一线,李观棋就反应了过来,而后彻底怔住。 她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月十五,得占艮卦,双山重叠,止,意味着那一日,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而此刻,此地,他止住身后宫人,独自一人向她走来。 殿下依旧那样年轻,他的容颜仿佛自十年前就凝驻了。风拂过他,不会将他身上的大氅吹成臃肿的棉筐,反而飘飘然如携仙,让她得以一睹圣人之天姿,皇权之引诱。 她终于回神,拍去周身积雪,雪尽又理衣拂尘,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得整洁、端正。 “观棋,不跪了。” 而他就这样轻易一句,又打破了所有她预备的礼数、规程,让她的思绪漫成一片茫茫雪白。 “你竟然来了……” “你在等我,我怎能不来?” “大雪封了路……”她为自己辩解。 “知你今日走,朕定要来送一程。风雪拦不住朕。” 萧铮抬了手,将一直护在怀中的花束,轻轻递到她眼前。 那花束看起来新鲜而简单,用一根草叶匆匆系成。观棋伸手去接,人体温热的暖意,大氅裹挟的热气瞬间侵蚀她——但花儿脱离了庇护。 纷纷扬扬的白雪很快落上花瓣与枝叶,融作莹莹露珠。她垂眸望着手中秀丽的花束,唇边眉眼具浮起淡淡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模样,比通体粉白的小兔更显乖巧。 只需稍一抬手,便可拥她入怀,或是将大氅披于她身,那令人忧心的寒气便能被尽数裹暖。因而他没有这么做,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少时曾与你约定,要一同看尽三江四水,走遍海角天涯,看过那宫墙之外的山高水阔、清风朗月,此生才不算辜负——朕不想,亦不愿做违诺之人。如今朝局未稳,流言四起,朕不敢 ,不敢辜负天下苍生。朕需要你,替朕在民间立起威望。观棋,朕向你道歉。” 她低垂着眼,摇摇头,似是在说,能够体谅他。 她一直如此,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害死了她的至亲,她也能够体谅他。 “玉京数年不逢雪,你一走,便落了这场大雪。朕本想吟几句伤冬的诗,可玉京人鲜少遇雪,见雪心喜。今日早朝,史暮说瑞雪兆丰年,定是天降吉象。” “史大人可还安好?” “好。只是在朕面前,和从前比,总归是略显拘束。” “圣上如今是天子。终究须避人耳目,不可令朝野知晓,臣民也难做。” “若论臣民,史暮在朝上提起雪兆丰年,朕当时便想,若你入朝,想来说的,也会是这一句。” “那我说的会比他好听些。从前在王府,我也算他的小师父。” 萧铮的笑意淡而温柔,眼里映着浅浅的光,“观棋,最后再为我,请一卦辞吧。” “卦辞无外乎是些吉祥言语,圣上想听的,我一一做给圣上看。待天下平定,待你成为圣主明君,我会亲手为你撰写祝文愿书,定要写满千万字,让南朝再大的石碑,也刻不尽。” 她静静注视着他温润的笑颜,轻声道,“……小七哥哥,这天下,我们一起看。” “观棋,别这样唤朕。” 可她不请罪,只低眉浅笑。她未梳发髻,总有青丝纷乱,萧铮垂在身侧的手因克制在轻微发颤,“虽存遗憾,大南亦有碧水青山、西子湖畔,也替朕好好去看一看,这外面的天地。”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越来越盛放的笑意中,也夹着几分颤抖,“朕不信命,可如今瑞雪降临,想来天意所指,你我此别,前路必坦荡顺遂……观棋啊,这景象,与你相遇的这些年光景,像天要朕爱你。” 圣人的话语不管听着多暧昧,都没有半分撩拨的意思。 萧铮最终曲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都未引得这小兔的视线从花束上抬起,她只随着他的动作回点了脑袋,唇角的弧度依旧,显得她有些天真烂漫。 “山路难行,天既已亮,朕便不送了。待道观落成,届时,朕再备一份大礼给你。” 萧铮是天子,因而他先转了身。他转身的那一刻,无人看得见他那滴泪,极快地掠过而消失。 浩浩汤汤的仪仗随新帝离去,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岑寂。 万籁收声,唯细雪落下的微响,簌簌地,铺满了整座玉京。 李观棋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只望着手中的花束。 片刻,她唇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细微的牵动,像是再难忍耐般蹙起了眉,眼底清泪迅速涌出,滑过脸颊,从下巴接连滴落,坠入冰冷的雪地,了无痕迹。 一滴接连一滴,泪水像是泄闸,不休不止,她背过身扶上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新鲜的花束,只看一眼,一呼一吸间,都能听见心在空洞的回响。 她习惯了忍耐,可此刻她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她将面容遮掩在朱墙内,无声的颤抖,无声的痛哭。 她的卦,从无错漏。 通天之人,最信命,也最不信。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他求路无门,看着他绝望又重整旗鼓,如同执风清般不死不休。皇权之下无活人,皇帝更是一座石碑,没有人能在皇权下掌控全局,连帝王都深受桎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也成为了她的执念。 而今,执念已消。那藏在背后的,作为人的情感,就需要一场泄洪。 她向前迈出了第一步,而后的每一步,都无比轻易,也无比痛苦。人人都清楚,只要跨过了这九重宫门,门外自有一番崭新天地迎接她。 悲伤没有尽头,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纵存留恋,纵有不舍,到了悲痛万分的地步,也不过是因为她终于,终于放下了。 放下之人,从不回头。 她侧身向宫门走去,泪滴落了,神情还带着彻骨的悲痛,却平静了。 轻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抹盖,仿佛不曾存在过。她抬脚跨过第一重宫门的高槛时,回首—— 同样白茫、辽远的无人、无尽的宫道,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来路,高逾十丈的朱红宫墙,将天穹割据成永远规矩、狭长的青灰玉带。 来时身无一物,去时一场空,身前身后雪,不知景何处,唯风声呼啸,天地寂静,漫长。 漫长到走了十二载春秋的宫道,像是从来,只她一人。 26. 贰拾陆 一年后。 青峰山有一清峰观,建成时天子亲笔赐匾,太后、皇后銮驾亲临,乃皇家道观。 远望,一片天青、烟灰、褐枯交织之连绵,隐于这云雾缭绕的苍郁山色之中,恍若世外仙境,隐逸出尘。 直至登万步而上,方见峰回路转,其真貌悠然显现——观门恢宏,右题:“来如春梦几多时”左书:“去似朝云无觅处”上匾“清峰观”;观内殿宇古朴,满植四君子,后院设有药圃与茶寮,道长们以清修、采药、制符、烹茶为务,一派恬淡自得。 清峰观虽为皇家敕建,却常年观门自敞,无论贵贱,凡跨过了那三百六十级青石阶,便可前来敬一炷香,求一句祷文。 观中有一云清道人,术法通玄,精擅卜筮,香火日日供应不绝,信众往往掷千金,以求云清子一卦。 于贫民百姓,佛菩萨普度众生、积累功德,此生修苦,来世享福;于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天子脚下,人人都想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清峰观诸道长如跑堂小二般苦守半载,终于,云清道长在山门前立了一大木牌:轿辇止步。 效果不大好。遂另题一句:徒诚也,借非诚也,非诚非求成。 效果很好。三百六十级天然石阶,一步气短两步扯裆,香客为之一清。 -- 这日,清晨。 青石阶上洒着碎金般的阳光,远处溪潭潺潺,树木葱郁,同茂绿的山峰一同衬托着这古朴道观的清雅、绿意,与透亮。 “观棋不语真君子。” 拂尘扫过檀香缭绕,黄衣女冠敛袖,“贫道云清,往后便是女公子的授业师长。” 身着华服的稚儿一招猛虎下山,扑咬上她的胳膊,“去你娘的女公子!小爷乃堂堂七尺男儿郎!” 童声稚嫩得雌雄难辨。 随后他就被拂尘勒得面红耳赤,对方力气大的犹如杀猪,他便也似小猪一般在其身前狂挣乱踹。 李观棋一手将他勒住,任他挣扎,问近旁,“如何无人道是位小郎君?” 风清掩面扶额,扶额又摇头,“说了、早说了百遍了!” “小郎君送这儿来做什么?” “难不成真送去寺里?说是修身养性,太后娘娘又不是真的要他出家!云清,快快松手吧!别把小世子殿下勒坏了!” 随行侍从围了一圈又一圈,皆是一脸急色。 李观棋松了桎梏,眼见小儿挥拳要报复,一脚踹上他的软臀——徐春凤登时向前一扑,连滚数矮阶,骨头连着筋皆散架似的痛,一时间甚至都爬不起来。 众人皆注视着云清道长向阶下迈步的仙姿风骨,无人上前帮扶。 徐春凤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撑起了自己,下一秒又被一脚结结实实的踏了下去。 而云靴的主人,一扬拂尘到臂弯,风卷起拂尘,其高高束起的发梢,很是,潇洒肆意。 “进我清峰观,便要守我清峰观的规矩。”脚感很好,李观棋不轻不重地碾了碾,“毕竟是娘娘连下三道懿旨也要我教的小世子,怎么都得是个先剃度的礼遇……” 软臀一抖,隔着臀都能看得出小世子不想变成小光头的害怕。 “圣旨到——” 李观棋不吓小孩了,抬脚,随风清等一众道徒整肃衣冠,齐齐跪拜叩首。 徐春凤刚爬起身,头又被狠劲按了下去,直接同地面砸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头,张着大嘴,一时间分不出是接旨太高兴了,还是痛得佝偻失声。 “奉天承运皇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天下三分,以南北两朝为盛。 南北本为同源,因天堑沟壑与滔滔江水并行的地理隔绝而分化,百年前,北境被游牧民族阙那罗氏一统,立国称制,自此南北分裂,以长淮江、秣喉山为界。 长淮江上有淮州,隶南朝;秣喉山中有秣州,属北朝。百年来,两朝通使来往,邦交日密,而西境亦与时逐势,勃然而兴:西北有西域诸国,是著名的绿洲城邦、丝绸之路要道;西有吐蕃王朝,雄峙一方,三分天下居其一;西南有云诏诸部,自成藩属。 在多方制衡和非我族类的时代趋势下,南北欲固大国之基,求无战之和平,和亲便成了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 徐春凤正是两国邦交的吉祥物。 其生母为和宜公主萧颐,十二年前赴北和亲,与北燕异姓郡王成婚——并非阙那罗氏的任何一位亲王,而是权力源于功勋、恩宠的异姓郡王。 其位虽尊,然根基远逊北燕皇族,尚公主之荣,实乃极大恩典,既可促其更加忠心依附于皇权,又能遏制同姓宗室因联姻而坐大,更将前来和亲的南朝公主及其后裔,巧妙地隔绝于北燕皇权与继承序列之外。 此计策,既予南朝以体面,又彰显国本尊崇,还确保了阙那罗氏的血脉正统不被他姓、尤其是萧姓污染——和亲意在结盟修好,而非将隐患埋入腹心,北燕皇帝一箭数雕,把这场联姻牢牢置于可视可控的范围内。 在如此政治深意与精密权衡之下,人,就成了一件精美的外交器具。 而民间相传,和宜公主与平西郡王情深意笃,曾许白首之盟。九年前,郡王战殁西北,公主十月怀胎,悲痛欲绝中诞下麟儿,自此守了活寡,独自抚养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一年后,和宜公主改嫁,下嫁北燕子臣子,且依然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疑。 从前是三年生一个,如今是三年抱俩,此吉祥物,便在逐渐完整的新家中成了异客。 但世人不知的是,同一时刻,和宜公主暗中遣使联络大南,意图参与南廷内部政变,与当时无军马可依的九皇子达成合意,立下密约,愿借三千死士助他问鼎大位,交换条件只有一条:事成之后,须以君王之诺,保其长子一世平安。 只待时机成熟,她便制造长子意外身亡假象,送其子秘密南归,从此隐姓埋名,一世富贵闲散,长安无虞。 “诏曰——” “静慧大长公主,德懿柔嘉,克娴内则,深得先帝钟爱。驸马扶阳郡公徐氏,忠勇夙著,勋绩有闻。不幸俱罹大故,朕心恻然,未尝一日忘也。今皇天垂鉴,宗庙有灵,遗孤徐春凤,历经艰虞,终得寻回。骨肉重圆,悲欣交集。追念静慧大长公主往昔温恭之仪,与驸马捐躯报国之忠,岂可使嗣续中绝、烝尝无寄?兹特恩追赠扶阳郡公徐氏为扶阳郡王,以彰忠烈,其子徐春凤即承其嗣,袭封扶阳郡王世子,待年岁稍长,着袭王爵,以昭朝廷眷念之诚,慰先帝在天之望。” 静慧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公主,自幼备受宠爱。 她心有所属,先帝便欣然成全,赐婚于二人——在皇家层层规矩与无奈中,她算是为数不多如愿以偿的公主。 徐驸马虽得了泼天富贵,这份荣宠却一日日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执意要为自己挣一份功名。大南崇文,文采斐然者比比皆是,纵使以文入仕,也不过落个“斜封官”的话柄。思来想去,能挣得真正功名的,唯有沙场。 驸马自幼读书,读得一般;自幼习武,亦平平,而军营正缺这什么都懂一点的中人。武艺他勤学苦练,加之识文断字,不久便立足军中。彼时先帝最喜武将,见驸马如此奋发,龙颜大悦,倍加赏识,遂封其为驸马都尉,命领兵出征。 册封之日,百官齐贺,长街走马,好不威风;静慧公主便倚在二楼,凭栏遥望。家宴之上,天家融融,席间笑语还提起公主与驸马的子嗣之事,满座和乐。 而其后不久,大军出征,敌军暗中施计,潜入敌帐,割下了驸马的头颅。 死一个年轻将领,动摇不了南军的军心,但死的人身份是驸马——哪怕只承载着微不足道的皇家颜面,也是皇家的人。军中商议暂且按兵不动,待朝廷回信。 本就是走个章程形式,可偏偏这一次,在这一来一回的鸡毛传信之间,南军错失了足以决定成败的关键战机,大军只得整装回京。 一路白幡如林,纸钱漫天飞舞,丧仪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洒满长街。 入皇城后,先帝率百官素服祭奠,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出征数月未建寸功,却还要向天下昭告驸马如何为国捐躯、英雄无双。偌大一个军中,竟无一个懂变通、知时机之人。先帝胸中不免郁结,积着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浊气。 而静慧公主骤闻噩耗,不顾拦阻地闯了进来,扑伏在棺椁之上嚎啕大哭,先帝怒意登时被引燃了——他觉得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至少应该理解他,丧仪结束后棺椁自会送入公主府,就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么?从小到大,千依百顺,竟养出来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先帝勃然大怒,静慧公主如傀儡般呆坐当场。而那时拦住她、劝慰她、让她先别闹的,正是后来在大殿上说自己“沐猴而冠”的先太子萧烨。 此后,公主终日以泪洗面。先帝纵是想与她说什么,一见那副哭哭啼啼不争气的模样,也心生厌烦。 在任何人都未预料到的某日,春光平静,静慧公主自缢于府中。 公主卧房中所用绫罗锦缎,皆为御赐,质地柔软异常,极难勒死人,她是活生生将自己吊死的——肌肉痛苦癫狂地抽搐,神情平静麻木似傀儡,第一个开门撞见的侍女,已然疯了。 公主与驸马双双殒命,而大南自开国便有死后追封的惯例,对功臣、宗室、外戚追封高爵以表哀荣,既显恩恤,又不享特权,朝廷乐意以此示恩。驸马又恰好沾了先帝思念公主的这份光,且生前立有军功,于是被追封为扶阳郡公。 慰的,是女儿的在天之灵,又或是,先帝心底那一点蚀骨的愧疚。 又一场皇家悲剧、一脉皇室血脉断送,因是位公主,便一场像样的风波也无,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而如今,徐春凤所顶着的,正是静慧公主和徐驸马流落民间的遗孤的名头。 这个身份,有父,父已故去;有家,家为空;有爵位,却无盘根错节的族亲缠绕。甚至,徐春凤的生父姓徐,驸马也姓徐。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天意要这个孩子,以这样无牵无挂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留在南朝,得一世安稳无忧。 “朕惟天道恢弘,化育万物;人道明理,敦敎为本。扶阳世子聪颖灵慧,勤勉好学,既有仁爱之心,又不失少年锐气,实乃璞玉浑金;然念其质禀素弱,血气未充,今特命往清峰观暂居,冀藉名山 灵气,以资颐养之方。” “尔清峰观,秉玄门清规,道法渊粹,德润四方,为世所钦。特命尔观谨承教养之责,以正道典训导其心,以玄门清静养其性,俾使知书达理,明德守义,望尔其慎之、勉之!毋忽朕命!钦此。” 李观棋俯首接旨道,“清峰观观主云清,携清峰观众弟子,恭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圣旨既下,教养之责便牢牢地扣在了李观棋肩上。 一众侍从想要留下,通通被她以“观内不养闲人”的名由拒了,至此,徐春凤正式孤身一人留了下来。 自古皇子皇孙犹如一棵大树上的枝条,末节凡多,只待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谁才能真正开出叶来——然这已大大大的九岁小儿,着实出色。 其性格主修一个乖戾浮躁、喜怒无度,不懂人言,更爱咬人。 一发怒便小脸涨红,气得通体粉红,像个小猪仔,动起手来又像只小狗,总之是某种幼兽;其领地意识也相当强悍,若有谁想要靠近他,必然会遭受到沙包猪猪拳、无敌猪蹄脚法、锋利虎虎牙等攻击。 徐春凤已在观里住了足七日,李观棋才发现自己当初让他近身,是多么一个未经深思熟虑的决定,因而她至今没靠近过此子住处,每日仅一碗清粥,等他饿没力了,再跟他论一论理。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一个人生如——此——不幸的孩子的意志力。他宁肯饿昏在屋内,也不愿服一句软。 为其把脉时,李观棋发现他是水土不服引起的高热,还夹杂着轻微腹泻的迹象。 她拿了些几日前采的草药,发现有几味尚缺,想着也不要紧,熬着熬着再加进去便好了,这就同做饭是一个道理,缺什么加什么,全凭那一把的感觉。 李观棋是个全职道士,做人却很业余,粗通医术没多久,好在这是她的观,大家苦不堪言也只能给她折腾,而她毫无愧意地表示:“莫要看贫道这副药会不会把尔吃坏,要看尔能否算到自己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实乃锻炼诸道友卜算推演之能,此乃贫道苦心,妙哉,妙哉。” 清峰观道众约百人,道长唯三人,风清、虚竹、玄阳,皆为身怀一技之长的高人,入观考核以震惊到观主为准,故非她的徒子徒孙,顶多算搭伙关系,因此该三人并不买她的账。其中最精通炼丹术,也最是简傲绝俗的玄阳甚至说:“炼丹中勿扰。另,云清子,你再把你的自制土方拿过来侮辱我,我就掀了你的观。” 而招高人们进观,李观棋也是有私心的——她今天去这家偷师,明天去那家偷师,慢慢地,她这小小观主,不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云清道人、云清山人、云清真人、云清仙人了? 理想和现实,都很美好,所以养个孩子,简直易如、反掌,不在、话下。 两日后,粗通医术的云清亲自去请了精通医术的玄阳。 去时他正炼丹,展示出了自己胳膊上刚刚结痂的血褐牙印,以作回应。云清见好言好语劝不动,直截道,“你总不能眼见我将那孩子治死吧!” 徐春凤被她治得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毕竟是一条人命,玄阳当然还是去了,望闻问切一番,诊出水土不服、食物中毒,席地而坐写方子。 风清、虚竹随后赶来,几人便在院子里讲起了话,皆是对她的苛责和对小世子殿下的担忧。 先前小世子疯狗一般见人就咬,若不是云清说“都别管,此小儿有狂犬症”,且是别人越关注、越阻拦,便闹得越疯,诸道长必定都要拦一栏。他们都相信云清的“自有办法”,虽说云清老不着调,却有分寸。何况三道懿旨、一道圣旨,云清是很惜命的人,不可能真将这皇亲贵胄折腾出毛病来。 ——亏就亏在又信了。如今不过几日,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风清焦心:“小世子殿下身娇体贵,若真出了什么事,该如何向圣上和太后交代啊……” 虚竹亦表示:“观主,你这么饿一个娃娃,是不是太惨无人道了点?” 就连忙着写方子的玄阳也能腾出嘴来:“看看这满院栽种的花草,我一来就见被扒光了,你是睁眼瞎罢!” “…………” “莫管莫管,都走都走。” 李观棋难以狡辩,只好行使观主特权,将人都轰走了。 -- 有玄阳的方子,次日天不亮,徐春凤的高热便退了,嘴里呓语着,似梦魇,后又归于安静。 李观棋为他诊脉时,脉象虚弱却平稳,是睡着了。 煎药间隙,她顺手洒扫了屋内。徐春凤的随身之物寥寥,除衣物外,仅薄薄一本草纸册子、一只炭笔。册中夹着两张叠得方正的字条,旧的一张下笔豪婉,上书: “春风” 是这个孩子的新名字。而新的那张,是圣上的字迹——他将“风”改成了“凤”。 世人都怜,稚子无辜。 他会惶恐吗?惶恐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发现,而他根本不懂怎么圆滑、伪装。 再顽劣,终究是个孩子,一旦沉入梦乡,敛起所有防备、戒心和张牙舞爪,安静得像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仿佛抱着胳膊,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才能护住所有不安。 27. 贰拾柒 “夫人怀了身孕,却故意去推……” “那大公子多恶呀……” “真是天生坏坯……” …… 苦胆的臭味、嘈杂的人声,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浓墨重重泼向白纸……徐春凤不想听,用力地捂住耳朵,却发现那些声音和味道,完全是从他脑袋里散发出来的。 场景倏地一亮——阔庭府邸,阶柳庭花,青烟缭绕,一阵一阵晃动着,一阵一阵的压抑;月亮高挂在天空,发出异样的亮光,眼睛像变成了蜡烛的白线,一点便烧起来了,让人心悸。 “凤儿,你此去,为娘——” 雍容尔雅的妇人尚未说完便惊呼一声,向后踉跄跌去,好在侍女们就侍奉在近前,急忙冲上前扶住了。 “公主——!大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推了自己亲娘的罪魁祸首一声不吭,好端端站着——一双黢黑的圆溜溜的鹿眼,阴霾一般的视线死死盯着妇人,哪怕是亲母子,也如隔世仇,如此恶童,既惹人嫌恶,又后怕。 “罢、罢了,随他去吧。” 妇人有心无力,让侍女扶着她离去了。 侍仆一一跟随,大公子一人站于亭下,双拳紧攥,五指陷进肉里,头却像一只斗不败的公鸡高昂着。 府中上下训斥他、厌恶他、疏远他、冷落他,但没人敢真正教训他。所以他才是斗鸡里赢的那只。 就算现在要被扔去异国,被关在屋子里不得反抗,他也要让阖府上下都看清他的态度;哪怕被捆上车,他半路也依然可以跑。 不……你不能这么做…… 徐春凤甚至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北国家中,还来不及阻止,场景骤然切换——他已经在远赴南朝的马车上了。 凤掀起车帘,外面正是赶路的场景,下一秒他又出现在马车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要跑了。所以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那两个交谈的婢女尽快离去。可她们的声音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愈发清晰,句句北话,就这么传入他的耳朵—— “可怜夫人和那未出世的孩儿……唉,作孽啊!” “真是个天生坏种!年纪小小,心肠就歹毒至此!” “我听说,夫人当时已怀了身孕,他竟是故意冲撞上去!” “直直朝着夫人的肚子推过去!那可是他最清楚不过的要害处!” 去推、去推、去推——! 他垂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冷不丁地,几滴浓黑血迹,砸在手心里。 他抬手想要去擦自己的鼻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血如江河决堤般喷涌,一大片一大片泄在他的手中。忽然,所有声音如同压力一般骤然逼近,徐春凤连忙后退,却发现地上有浓稠的液体蔓延过来,他退一步,便一个血脚印,像腐烂尸体上流出来的,黯黑冰凉的血。 徐春凤跌倒在地,马车下,躺着一个血泊里的婴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婴儿的眼珠没有眼白,却还是能感觉到它看到了。他看到它,它也就知道,他看到了。它缓缓张开了嘴,满口尖牙,忽然,咧着嘴冲他笑,而它的嘴越咧越大,比头还要大。 徐春凤尖叫,发出的却是一声婴儿尖锐的啼哭,他猛地要跑—— 两扇厚重庞大的、比天还要高的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 他仰头盯着门钉,九纵九横的鎏金铜钉像数只瞪视的眼。深不见头的宫道,通向远在天边的宏伟宫殿,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兽,正用金灿灿的发光的华贵,引诱他、猎捕他。 他被玄甲士兵催动着,抬脚跨过半尺高的门槛,每十步就立着两个垂首静止的玄甲卫,而宫道尽头的长度不曾变化。 铁靴在青砖上敲出整齐的响,双眼黑洞,随后又变成了婴儿的嘴。 徐春凤又是惨厉尖叫——锦鲤双鱼跃然出太液池的水面,照映着宫殿的倒影,和错落有致假山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熏香,身着墨绿蹙金深衣的女子,倚在汉白玉阑干旁,衣摆拖至台阶之下,其间金银暗绣之纹路,在氤氲香霭中若隐若现。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宗室长辈都要雍容华贵,蹙眉间却是含着愁绪的和蔼慈祥——这位与他并无血缘,亦无名分,只懿口一句,天下人就得认的,他的皇祖母。 他没有亲近的祖辈,所以当她靠近他时,舒缓又芬芳的,温暖的母性气息传来,他感受到久违的怯懦。 她拉起他的手,他立马抽了回去,她复又伸手去揽他的肩背,他同样避开了。 再如何薰着香的华贵衣袍披在他身上,也总会被他轻易穿脏、穿乱。每一件新衣裳,他明明那样小心克制地维护着,却永远逃脱不了变得脏皱的结局。他也是这样。 而最让他自卑的,是那双常年垂在袖里攥着的手。他不愿将它伸出去。那些不断生长堆积的皲裂死皮、渗进纹理洗不净的微垢,还有光秃秃的指甲边缘总是泛着红肿的裂口……永远不可能从他的手上消失。 “大公子……” 随行侍女已惶恐到不顾尊卑,出声提醒,徐春凤却不想理会。而后她们齐齐跪倒,连连磕头,声音里满是惊惶,“太后娘娘明鉴!世子自幼疏于管教,性子莽撞惯了,初来宝地,实在是不懂规矩……” 这一刻,徐春凤才发现,他的身边,围着多少宫人。 他们看似恭敬地低着头,却用无形的目光将他层层包围。他被围观、围堵,就像猴园里的猴子。他心生焦躁,面上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些下人一向都是这样,用温顺的姿态,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们每日送来的膳食总是半温不凉,他们把殿内的熏笼炭气燃得呛咳不堪,他们夜里无所顾忌的走动、说话,一遍又一遍的惊醒他。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经历这种无比细微的磋磨,如同钝刀割肉,不见血,却日日不休。 来自北燕的他,在南朝宫人眼中,就像宫廷廊庑下横冲直撞的一头牲畜,纵然身披锦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粗鄙与失仪。 他很快害了令人意识不清、四肢乏力的红疹。无人敢靠近他,唯有一个宫女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他模糊记得他视线中总是闪过一抹紫,但她的指尖掐进他腕间溃烂的红疹,掐的他好痛…… 他垂头去看,他的胳膊上长了一排婴儿尖牙。 他成了怪物,成了异类,他们为了放掉他肮脏的血,不停地拿针扎他的胳膊,扎出一排又一排的血眼。他拼尽全力甩开钳制,撞翻了熏笼,火星燎着了地毯,浓烟里有人尖叫,有人啼哭,最终他被人按住,那根细针,竟然要扎进他的眼。 “不……不要……!” 他再度陷入无能的尖叫里,他听见他母亲的凄厉指责,和婴儿咯咯带笑的声音,针猛地渗进他的眼眶—— “不要!!!” 徐春凤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眼前一片漆黑。但四周,也一片安静。 他身上有一种炙烤的热,仿佛他被放在炭烤铁架上,炭火像是铆足了力,扑面而来,势必要将他烧成全熟烤乳猪。火势太猛,他一张口,烟熏火燎就钻进他的喉咙,成片地烧了起来,连心肺也疼。 苦香一缕一缕地钻近他的鼻腔——难道他是一只药补猪? 好像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徐春凤因咳嗽和烧意渐渐转醒,眼前是通黑的屋内,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更黑的东西……? “做噩梦了?” 徐春凤登时放声尖叫。 李观棋微愣,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徐春凤辨不清是人是鬼,止不住地往后缩。李观棋点亮烛台,烛火亮起,室内清楚,一览无余,没有噩梦里让徐春凤恐惧一切,但眼前,有他最讨厌的,这个黄老妖。她竟然变成了黑的,来故意吓他。 “起来喝药。” 徐春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李观棋甫一靠近便被迎面一掌,还好她手腕举得快,避免了汤药遭殃。 “你若是把药喝了,我便请你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东坡肉、红烧肘子、蒜泼羊肉、荷叶烧鸡、香酥鸭、肉沫豆腐……” 徐春凤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咽到嘴唇都抿起了。最后,松开了被压得一片通红的嘴巴,声音稚嫩而带鼻音,“……我要离开这里。” 李观棋不解,“为何?” 他不作声。她道,“天子亲旨,清峰观便有教导你成人的义务。若你一走了之,我等便属抗旨不遵,你是公主嫡长子、当今 天子的亲表侄,圣上自然不会重责于你,却要白白连累清峰观上下,轻则流放,重则……绑赴城门,曝尸三日三夜。” “…………” 九岁稚子显然已有能力幻想出这一幕,瞳仁颤动,片刻后,像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闷闷地,“我不走就是。” “那便起来喝药。” “我不喝。” “为何?” “……我不喝你的药。” “那你要喝谁熬的药。” “总之不是你熬的。” 李观棋看着他埋在被子里的下巴,思谋着掐上他的脸,如何在不被咬的同时把药灌进去,“为何?” “你饿我。你不给我饭吃。” “…………” 一时之间,李观棋的情绪相当复杂,让她竟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让你听话。” “我不听话,我永远不听话。” “先把药喝了。”李观棋想起某公公的鬼话,“药是有药效的,药效过了就不能喝了,会更苦,苦完之后还没有用。” “……” 这都是对待孩子的致命杀手锏,徐春凤明显被说动,但他默了半天,仍然坚持,“……我不喝你的药。” 李观棋直接将药碗搁上一旁半人高的木柜,重重一声响,徐春凤微不可察地跟着抖了一下。 “那你要喝谁的药?是被你咬了一排牙印的虚竹,还是至今留着三个印子的风清?又或是直接被你咬出血的玄阳?我看你也没那么饿,否则还有这么大力气咬人?” “……”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他不够饿,徐春凤道,“我只是咬合力好……” 李观棋:“…………” “好吧。那让我来感受一下,你的咬合力。” 徐春凤蓦然睁圆了眼——他的下颚被一只铁砂掌无情扳起,那些汤药毫不留情灌进他嘴里,让年仅九岁的孩子头一次发现,不仅辣是一种痛觉,苦也是。 他不挣扎了,甚至开始用力地、配合地喝,像是骨骼惊奇、没有苦觉的小孩一样。就在一碗喝完,她松力时,他猛地扑上她的胳膊,张口就狠咬下去—— 牙齿激烈碰撞上瓷碗,嘎嘣一声,他的牙,断了。 疼,钻心剜骨的疼,徐春凤捂着嘴,失声地嚎,眼泪鼻涕短短几息淌了满脸。 “乳牙而已。是上牙还是下牙,我帮你看看是埋在屋顶上,还是地下?” 那颗牙刚好落在碗里,对惨无人道的大人来说是刚刚好。李观棋俯身,他顿时发出小狗呜呜的惨叫,身体不断向后缩,双腿蹬得浑身软肉都在抖,像是怕极了。 “我非风清等人,不会任你欺负。你每朝我呲一次牙,我便揍你一次。知道被人拎着揍是何滋味吗?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板子吧,届时,我便褪去你的裤裳,令你伏于大殿,任众人观刑。” 徐春凤又愤又怕,眼中恨意越来越浓——却被迎面掷来一册本子。 “其中所摘之诗文,我已一一标好了出处,相应书卷明日送至。念你病体未愈,每日只诵二十页。即日起复你三餐,戌时我来查考,若功课未完,则不得进晚膳。做得差要罚,做得好亦有赏。你所喜之食、所好之玩,我可购置,亦可休沐日准你下山。” “你须在此长住,至少待到下一道圣旨传来——抑或者,待你有能耐引那道旨意前来。在此之前,清峰观便是你的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须爱护,山中有何物、植何卉、可采何果,在我考问你之前,须悉数认清、牢记。” “有一事我当致歉。断你饮食实属不妥,是我思虑不周,也未曾料到你宁忍饥挨饿,也不向他人求助,不入厨房寻食,不识山间野果可暂充饥肠。我不喜愚钝之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亦须通权达变。万事开头难,于人皆然,因而勿言苦楚,所当做者是尽早顺应。此间修行,一为修身养性,二为强健体魄,只要你认真踏实,自会觉出山中岁月之清闲恬静。” “药方在案上,往后自行煎服。明日巳时起身练功,歇息罢。” 李观棋说完,便走了。 徒留这九岁小童怔坐原地,早被这一棒子一颗枣的连敲带哄,给干蒙了。 牙龈还在,隐隐发痛。 28. 贰拾捌 翌日,喜闻乐见,徐春凤什么功课都没做。 风清白日里给他送了书和饭食,待到晚上云清过来,他倒是点起了煎药的火——等她到了,当着她的面,将那草纸册子丢进去了。 相比明目张胆的挑衅,他板着张肉嘟嘟的包子脸,更像在恼羞成怒。可能是嫌枣子不够甜,又或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徐春凤就这么闷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火舌吞噬纸页,一声不吭。 草纸易燃,火势忽地旺起来,映亮他黑黝黝的眼底;他不闪不避,有种火星子蹦进眼里,瞎了也无所谓的浑不在乎。 火熄了,徐春凤才转了视线——来人手里提着食盒。 他慌乱一瞬,别开脸,却忍不住用眼角去瞥那飘出异香的盒子。 鸡腿、清炒时蔬、羹汤,被一样样摆出来,而米饭……有两碗。 “吃吧。” 来不及细想这黑乌鸦为何愿意给他饭吃,还与他同席,徐春凤已经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即便吃了早午两顿,可观里清粥小菜、窝头烙饼,对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子而言,不仅吃不饱,还寒酸。 “今日病好些了?” 徐春凤满眼只有饭菜,甚至不自觉地将碗往怀里护了护。 “是药三分毒,既不想喝,便不喝了。”李观棋并不在意他幼犬护食般的举动,“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不做功课?” 他依旧充耳不闻,只顾舔着嘴角的油光。 “观里巳时鸣晨钟,酉时击暮鼓。明日起,你要于晨钟前两时辰、暮鼓后一时辰,洒扫正殿,擦拭经阁。” “吃完收了碗洗净,院内落叶扫净,今日功课便算了了。” 李观棋正待起身离去,徐春凤却忽然将碗筷重重摔在桌上,发出巨响,“凭什么?!” “我娘是大长公主!我爹是郡王、是大将,我——”徐春凤在她毫无波澜、甚至想听他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注视中,果断选择了虚张声势,“我皇祖母!更是南朝太后!我不是杂役,我是主子!” 九岁小儿,尚不通人间道理,却已知吃饱喝足、肚腹充实,转头便可有了骄横的底气。 李观棋神情淡淡,“把你摔掉的筷子捡起来。” 黑乌鸦并未动怒,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形依旧静立如竹。可徐春凤太熟悉这寂静了。 所有向他发怒的长辈,耐心耗尽前,都是这样的轻飘飘。但凡再落下一片,他要承担的,便是藤条、板子抽在手心、背上,或者被关进蛛网鼠虱、不进光的柴房,又或者是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对着满屋陌生的列祖列宗的牌位,直到膝骨麻木、魂魄僵走。 无形无质的规矩,总是在空气中收紧,总是牢牢地扼住他的喉咙,告诉他,若敢再违逆一字,他就会永生永世后悔他今日之所作所为……他受够了。 他真的受够了。他就是太听话,如今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那份长久以来支撑他站立、跪拜、服从的什么东西,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轻响。 于是徐春凤再一次当着她的面,狠狠摔了碗。 “徐春凤,你不想读书?不想学武?不想学医?这么多事情里,就没有你想做的吗?” “做任何一事,都无需再通过拳打脚踢,对抗他人来维护自己可怜的尊严。” “我没有!你胡说——!!” 这一声嘶喊,还带上了孩童变声期的沙哑,“我才是主子!你是奴才!区区一个道姑,你也配教训我!” 下一秒,他的衣领被一把揪住。徐春凤挣扎着被她往外拖,“你放开、放开我……” 黑乌鸦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有余,手劲又是修炼过的铁砂掌,他根本无力抗衡,只嘴上嚷嚷不停。这动静很快惊动了观中其余人,李观棋遣道童传话,让所有人前往主殿。 徐春凤一听,立马反应了过来——她真要当众扒了他的裤子打他!他的反抗瞬间激烈起来,死活不肯再挪半步。 而黑乌鸦有帮手——被他咬得最狠、甚至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另一只黑乌鸦,像夹包袱似的,轻松地夹着他前行,“你总算把观主惹怒了?你知不知道,云清没带过孩子,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对你哪有那么多包容心。你怎么就不长记性?能把你饿成那样的人,你指望她是什么活菩萨、良师益友?” 徐春凤听呆了。 直至被拖入主殿回廊的那一刻,殿内已灯火通明,百余道众皆候在这里,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负责这堂那殿药园祭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甚至那几十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道童,眼神里既透着好奇与不解,更窃窃私语。 徐春凤是真的慌了,转身就要逃,却被玄阳一把捞回怀里,动弹不得。玄阳甚至还抱着他晃来晃去,逗孩子似的。 “这是怎么了?” ——那个一脸奴才样的道姑来了,语气里尽是焦急。徐春凤眼里顿时腾升希望。 “不守规矩,该罚。” “可小世子殿下……” 徐春凤迎上风清看过来的目光,一双圆滚滚的鹿眼写满了殷切,几乎算得上恳求了。 可不知她们轻声交谈了什么,风清收回了视线,终究没有为他开口。 徐春凤心头一沉,顿生绝望。他知道,如果连她也不替他说话,就再没有人会了。他不挣扎了,一动不动,整个人灰败得像一株骤失生机的草。 ——李观棋不明白这是什么反应,一般小孩不应该开始走流程哇哇大哭然后说自己错了吗? 四位道长交换了眼色,皆对他这反应有些困惑。虚竹向云清递了个眼神,云清便开口道,“去把堂中的条凳搬来。” 徐春凤登时屈辱到眼泪在眼眶中凝聚,就听有人急切地提醒他:“小世子,快向观主认个错吧。说说你今日做了什么,认了错,观主会原谅你的。” 徐春凤如初梦醒,猛然抬头,让云清对虚竹的赞赏眼神差点没来得及收回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听不见。” “……” 他声音仍轻,眼神不住地往殿内那些道童身上飘。可李观棋道,“那便去挨板子吧。”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跪下。” 说完不等他跪,李观棋又道,“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退去,殿前只余四位道长。徐春凤看向黑乌鸦——她果然在等他表态。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落,最终,他毫无尊严地,双膝触地。 “错在哪儿了。” “我、我不该摔碗,不该不捡筷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 /p>“我今日要打你六十板,用饭时摔碗只能抵消掉二十板。剩下四十,好好想一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我不该骂你!” “骂人的确不对,但这不是今日的重点,今日功……” “今日功课,我没做!” “那明日?” “明日我一定补上,按照你说的时辰起床!” “还有最后十板。” 徐春凤不解,他都已经这样屈辱地说了,还要他怎样。 “你若说不出来,我便把大家都叫回来,看着你这十板落下。”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徐春凤瘫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一片颓然。 风清看得心疼,要上前却被云清轻轻按住。后者眼神示意玄阳、虚竹,虚竹还没领悟她的意思,玄阳已经开了口,“好了,云清,不就是不小心摔了碗、又忘记做功课了么。还是个小孩子,骨肉都未长结实,前日高热才退,大病初愈,该让他好好休息。” 虚竹连忙接上:“是啊,先养好身子,功课的事往后放放也不迟。” 风清那点不忍,顿时就化作对眼前三人的无奈。虚竹接着,“今早见小世子连粥米都未进几口,明日我下山采买,买些清淡开胃的饭菜,也备点滋补的荤食。小世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糕点点心?” 徐春凤跪在那儿,身形低伏,没有一点反应,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颓然的阴影里。 风清弯腰去扶他,“小世子殿下,起来吧……”触及到他面庞,她一愣,“哭了?” 徐春凤的眼睫上挂着无数晶莹的泪珠,孩童睫毛一向又长又密,想不注意都难。他偏过脸,不想让人看见。而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地,被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下,甚至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李观棋轻蹙起眉——她更不能理解了。 她并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就是个孩子。她只是觉得离奇,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好言好语的问了,他好言好语的答了,不就好了? 风清要扶他起来,他却不肯。风清转而向她,“云清,让他起来吧。” ——但云清并不见半分心软。她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做今日功课。你不肯说,指望我来发现,我来体谅你,便在这里跪到天亮。” 徐春凤沉默依旧。 而这一次,风清按住了她,微微摇头。 李观棋索性将这黑脸唱到底,“最后提醒你一句,清峰观不论出身贵贱,只论可为,不可为。若你那尊贵的身份真那般管用,你又何须在此?” 说完她便走了。 而这句话,像最后一根刺,彻底扎破了徐春凤,让他变成了一只破了的纸老虎——他的虚张声势很可笑,因为谁都清楚他的处境。所以他能欺负的,只有那些比他地位更低、更弱小的人。 玄阳一把将孩子旱地拔葱似的抱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尘土,“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徐春凤立马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手指都在抖。 哭是很丢人。他任由他们围着他,黑黝黝的双眼里有什么在沉默地跳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所受之屈辱,徐春凤发誓,他日定要百倍、千倍讨回来。 他对黑乌鸦的恨意在此刻烧得灼烈,至少,他要恨足她十年。 29. 贰拾玖 辰卯之交,清峰观晨钟敲响,惊醒了徐春凤。 钟声沉浑,余韵又带着争鸣,撞破晨雾,也撞碎了他混浊的梦境,将他从中拎起,毫无余地的掷回冰冷室内——他迟了。 徐春凤慌张坐起,手脚并用的胡乱套上锦绣华服,系衣带时,他忽地一顿,熟悉的逆反噌地窜上心头:他到底为什么要听话?凭什么?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顺从,更痛恨清醒后立刻席卷的饥饿,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胃,让他蜷缩在榻上,不敢动弹,仿佛一动,空虚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最终,胃里持续的抽搐战胜了他。徐春凤翻身下榻,决心去往斋堂碰碰运气。 斋堂空旷无人,唯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将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翻遍每一个陶罐与木屉,一无所获。焦急中,他掀开角落装面粉的瓦瓮,伸手挖起一大捧,想也不想便往嘴里送——面粉瞬间吸走了口中所有津液,粉屑干涩呛喉,他好一阵弓身呛咳,又怕这动静招来人,瞥见门边的扫帚,一把抓过挡在身前。 随后,徐春凤就这么一边佯装扫地,一边扫视着斋堂、后厨的每个角落。终于,一扇虚掩的侧门后,他发现了储存瓜果蔬菜的窖藏。 昏暗的光线下,萝卜、瓜蔬隐约显出轮廓。他扑上前去,顾不得洗净削皮,抓起触手可及的东西就塞进嘴里,清冽的生涩味混着泥土气充斥口腔;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随手就擦在身上,绫罗绸缎上顿时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与泥痕,他又将能拿的几样全填进袖袍中。 天光既亮,道观苏醒。淡青的晨雾还未散尽,殿脊的轮廓在微明中逐渐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早课的诵经声,像隔着一层纱,平稳、低徊,而疏离。 徐春凤想起自己被黑乌鸦安排的洒扫活计——他只消拿着这扫帚往前殿走一遭,便算交了差,谁也挑不出他任何错处。 三清殿旁侧法堂内,一道众像一片灰扑扑的、被规矩裁剪过的云,整齐、收敛。 徐春凤一身华服在其间,扎眼得像只闯错山门的孔雀。他生疏地挥动扫帚,宽大的衣袍拂过地面,也不知是扫把在扫地,还是他的衣服在扫地。 刚聚拢成一小堆的枯叶,又被衣摆带起的风搅动散开。一次,两次……徐春凤一怒之下,将原本已显整齐的地方一把挥乱,霎时枯叶、尘土张扬地弥漫在晨光里。 何必呢?戒律清规,这观里看重的一切,与他何干?徐春凤把扫帚抡得呼呼生风,颇有一种破坏规则、撕破体面的肆意畅快。 “你别扫了!” 一声焦急的轻喝打断了他——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眉头蹙得紧紧,“洒扫须在卯时完成,现此处已净。此刻该上早坛功课,课毕香客便至。” “那我也需上早课?” “……”小道童抿了抿唇,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华服,又看向幽深的殿内,“……你不若先去寻执事道长领身合适的衣裳。况且……早课殿内,眼下也没有你的位置。” “哦。” 徐春凤握着扫帚,伫立在尘埃飞扬的回廊之下,看着那小道士转身,道袍翻涌,匆匆汇入那片整齐盘坐的灰色背影里。 片刻,他无所谓地扔掉了手中的扫帚。竹帚“啪嗒”一声落地,发出干脆的轻响,再无人理会。 不久,玄阳到了法堂内,这日是讲经课,开始尚未有一刻,虚竹便过来了,要寻几位弟子帮忙搬运药材,说云清要下山。 一问方知,青峰山脚有一不足几十户的村子,名为小霞村,突发时行病——症状似伤寒,往往于冬春交替时节广泛流行,故曰时行。 其来势如刀,短短几日便可染遍各家各户,比寻常伤寒凶险百倍,几乎称得上小规模的疫病——只是无人敢称它为“时行疫”。这三字太重,一旦出口,怕要惊动四方,连官府也不敢轻易上前。 观中道长,属玄阳精通医道药理,云清想请他一同前去救助。玄阳却认为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道,“此病源理未明,深浅不知,若贸然前去,恐救助不成反添乱局。再者,天子脚下,民生疾苦自有朝廷官衙承担,太医署、惠民局又岂是虚设,何须我等方外之人越俎代庖?” “朝廷太大了。”云清道,“管不到这藏在青峰山里与世隔绝,纳不了多少税赋的小村子。等官府的文书一层层批下来,药材一车车调拨过去,村里这些人,就都救不了了。” “这不是儿戏。若将病气带回观中,则累及更多无辜。都是别家的儿孙,你要如何交代?不说别人了——”玄阳指向远远站在人群外,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锦绣身影,“就那位,出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围观且专注于装模作样的徐春凤突然被点名,有点茫然。但黑乌鸦连看他一眼都没看。 “我自有分寸。确认自身无虞再回观就是。” “你这上下嘴皮一碰,说得真轻巧——” “玄阳。” 云清冷声。一向好说话的人,此刻仿佛山雨欲来时沉甸甸的天色,就显得唬人无比。 认识她也有一年了,玄阳越发觉此人年纪小小,实则就是头亘古不化的犟驴。 他深吸一口气,叹出,宣布早课取消,有条不紊地指挥小道士们一同分拣、打包药材。算是默许,也是无语。 空气中尽数弥漫着甘草、柴胡、苍术混合的苦涩清气,竟也染上了几分行色匆匆的味道。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由风清暂理观中事务。你们都好好留在观里,潜心修行。” 道众齐齐称“是”。 云清又对着上手挑拣药材的玄阳道,“你既放心不下,就与我和虚竹同去。观里上下,又有谁的医术能高过你。” “……省来捧杀。” 云清径自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玄阳侧袖,“你就跟我们走吧。” 于是,拖徐春凤轻松如包袱的玄阳,轻松被黑乌鸦拽走了。 徐春凤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对黑乌鸦藏于五指间的旷世神功,有了全新的、颇具冲击力的认识。 -- 正午时分,徐春凤正蜷在床上抗饿,门忽然被敲响。 他瞬间带了点警惕的神情,静静等待门被推开——但那门始终阖着。而后,又响起了敲击声。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咽了口唾沫,“……进。” ——是那个一脸奴才样、关键时刻却不肯为他出头的,假惺惺的道姑。 她脸上堆着惯有的低眉顺目的笑,手里托着一只粗陶碗,“小世子殿下,云清他们已下山了,我悄悄给你开了小灶。这几日观里清静,你正好养身子,万事都先得等身体恢复好了。” 他早晨在斋堂蔬果窖里看到的时鲜菜蔬,都成了此刻的碗中餐,甚至还堆满了酱色的薄肉片,丰盛得刺眼。 徐春凤饿狼扑食。 风清吓了一跳,这孩子吃饭跟蛇吞蛋一样,“慢点吃……” 果然他就被呛到了,风清忙递水,也并未立刻走,还问及他晚饭想吃什么。徐春凤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再饿他。风清十分抱歉,替云清承认了错误,还向他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饱食后,倦意混着满足袭来,徐春凤倒回床上,想睡一个心满意足的午觉。可依旧是昏昏沉沉、不得安宁。 醒来时并未过去多久,他盯着陈旧的房梁,无聊地、空洞地躺着,只觉得时间空旷得让人发慌。 午后寂静,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随后从外面被推开。 风清似乎也很惊讶他就坐在窗边,递进来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虚竹道长下山前,在灶上煨了红薯、山药,嘱咐我给你送来。观里用膳有定刻,若误了时辰,难免要饿着。这个虽简单,倒暂且能垫一垫。山药要今天吃掉,红薯可以……” 徐春凤终于没了耐心,一把抓过纸包,入手却是温厚妥帖的热度——里三层外三层,早已隔开了灼人的烫,可风清还是提醒道,“小心烫。” 小小的陶罐,罐体还残留着灶火的余温,揭开盖子,里面是蒸得软糯温润的山药,散发着朴素的甜香。他烫得勺子送不进嘴里,却还要执拗地往进送。 “眼下正是春寒反复的时候,小世子殿下,你洗漱一定要烧热水,夜里门窗关紧,被子盖好。时行病不比寻常风寒,一阵风都可能将病气带来。这段时日不能往外跑……就算真想走,也等这阵过去了,天气暖和一些,好不好?” 徐春凤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他想跑的。他分明把一切都藏在他不懂事的表象下,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他打算逃跑的真实意图。 待风清走后,他又反应过来了一点——山下时疫,果然险恶。 徐春凤的眼睛一亮,要是……他想,要是这场时疫,能让他们都回不来,就再好不过了。 --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零星的尘埃和碎叶,朝着小霞村的方向,悄然流去。 横贯小霞村的主街道冷冷清清,泥土路的缝隙钻出寂寥的荒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正迫切等待着他们,踏入这片未知的迷雾。 三位道长以方巾覆面,步履谨慎。越走进,越听见高热者的喘息,接连不止的咳嗽声,在街巷间回荡。 “情况不好,但,不是疫。” 玄阳望闻道,“须入户细察,根据具体症状施治,切忌一概而论。” 村民们乍然看见三个外乡人,皆警惕不安起来,再一定睛——腰佩太极八卦,身披黑鹤氅,分明是道士打扮。 可……他们的面上全都严严实实蒙着面巾,那架势,仿佛他们害了什么、什么瘟病一样。有些深埋心底、谁也不愿认的恐惧,就这样生生被勾了出来,再也按不住了。 “大娘,我等是清峰观道士,略通医术,可否容我们……” “走、走!” “滚开!滚啊……!” 连吃数个闭门羹后,巷中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步履踉跄地迎出来,脸上尽是枯槁里透出的急迫,二话不说便将三人往屋里请。 在他们即将进门之际,邻户忽然探出一张脸:“别进他家!瘟病就是从他家起的,老的小的早不中用了,进去也是白沾晦气!真是害人精!扫把星!” 男人脚步一顿,背微微佝偻下去,脸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灰败沉默,任由邻居咒骂,既未回头,也不辩驳,只侧身将门推得更开些。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踏入了昏暗的屋内。 一股混着草药苦味与病体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土炕上并排躺着五人,从白发老叟到总角孩童,皆是面颊烧得通红肿胀,呼吸急促不匀,喉间滚动着沉重的痰音。 玄阳在炕沿坐下,三指搭于老叟枯瘦的腕间。片刻后,他眉峰渐锁,示意云清上前同诊。 而李观棋立在门边,半步未动。 那双平日拈诀起卦、画符布阵时无比从容的手,此刻正藏在袍中,指尖冰凉而无动静。 她不能。她清楚地知道医道不比术法,差之毫厘便是生死。她想起自己那半通不通的医理,药典上字句的模糊,看到眼前这些人沉重的呼吸……她不敢。 “云清。” “……” 李观棋最终迈了脚步,执起孩童滚烫的手腕,凝神道,“……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略显空虚……乃正气已伤,热邪深伏之象。” “不错,此老丈之脉,浮数中更兼细弦,如按琴丝,紧绷而少柔和,是年高津亏,肝风内动,热扰心神;此媪则脉象滑数,如珠走盘,显是痰热胶结,壅阻肺络;而此妇与此二子,脉搏洪大而数,搏指有力,如波涛汹涌,是正邪交争最剧之时,洪大之下,渐露躁急散乱之象,恐热极生变,将耗气伤阴。” 二人将五人脉象一一把过,确认无误后,玄阳道,“虚竹,记,此症乃风热疫疠之邪,壅遏肺卫,灼津成痰,内扰心神。治当清热解毒、宣肺化痰,佐以透邪扶正。” 他自随身布袋中取出针囊与脉枕,“云清来辅我定穴。先取大椎、曲池、合谷,泻热透邪。” 待道长们施完最后一针,中年男人从柜角深处取出一个瘪瘪的粗布包,双手捧到众人面前,“仙长,这是我留着、留着的一点后手。钱少,您别嫌,千万收下,求您救救我家人……” 虚竹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道,“不必。我等不收钱财。” 男人闻言登时红了眼眶。玄阳从药箱中取出一叠黄纸,一边提笔蘸墨,一边嘱咐,“现下针已行毕,气血初通,但毒邪未清。你需每日以艾草熏灼屋室,所有贴身衣物须用大锅沸水蒸煮半个时辰。碗筷杯盏等物,须在火上烤过,或以烈酒反复擦洗。”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们会把汤药送来。务必记得,洁净之重,犹胜良药。” 男人双手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布包,泪水涌出,“谢谢、谢谢仙长……” “敢问村中草药堂在何处?” “哪有什么草药堂啊,”男人用袖口抹了把脸,“我们村里就一个草医,姓王。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去他那儿讨把草药。可这回的风寒实在厉害,他治了好几户都不见好,大家就……就都怨他,他就闭门不出了。您顺着这条路往东走,看见老槐树后第一家,土墙矮院那户便是。” “多谢。” 离开时,村民对他们更加避如蛇蝎。 玄阳独自前往王草医家里借灶熬药,云清与虚竹则背着艾草,挨家挨户将其悬于门扉。一圈走下来,小霞村不过二十三户人家。 朝廷对村落的管辖,行“乡里制”,即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若不足百户,则可数村合为一里,或小村附于大村,方能入册缴赋,能设里正,能自治、能征调,才乃朝廷所识之民,亦属朝廷人口所系之重要基层单元,必会引起官府重视。 而小霞村,是被遗忘在青峰山脚下的苔斑,渺小、僻远,与邻村亦隔数里荒径,前后无人烟,唯青山河道,连税吏亦常绕道而过,任其自生自灭。 二人分发艾草完毕,找到王草医家时,玄阳正与他交谈。 有了先前救治的记录、药房,再加上得知村里仅二十三户的规模,玄阳心中稍定,道,“若控制得宜,药材跟得上,则八成把握。人要再多些,药缺时耗,流传迅速,人心浮动,便难说了。” 二十三户人口,不知于小霞村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药成后,云清与虚竹携药返回那户人家——那男人竟将整捆艾草都点燃了,浓烟滚滚,熏得左邻右舍一片骂声。 见送来的药竟有六碗,他怔了怔,“这……” “你也要保重。”虚竹轻声提醒,“你若倒下,便无人支撑这个家了。” 男人再度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虚竹扶起床上意识模糊的老翁,云清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喂入,老翁偶有呛咳,药汁仍一点点咽了下去。 待男人捧起药碗,正待喝时,忽然传来急剧一声呛咳—— 老翁浑身剧颤,猛地向前一倾,顷刻间,一口浓浊的暗红脓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溅了云清满身。 30. 叁拾 血沫泼洒于身前,迅速晕开成触目惊心的深痕,还带着颤颤余温与刺鼻的腥气。 李观棋僵了一瞬,而后身体的知觉才一寸寸回来,她登时起身,手中药碗微微晃动,汤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怎、怎么吐血了……” 男人声音发颤,看向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惊疑不定。李观棋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迫使自己冷静,声线更是平稳到冰冷,“老翁是否素有肺疾?” “是、是有肺痨。”男人的惊疑瞬间消散。 李观棋搁下药碗,探指按脉——时疫引动旧疾,则……如枯木逢火,无回春之望。 “虚竹,劳烦你先将药给其他人服下。家中可还能腾出一间屋舍?需将老翁独自隔离。” “隔开我阿爷,我娘、我妻儿……是不是就能好了?”男人眼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冀。 李观棋沉默片刻,袖袍忽地一展。 几缕碎发飘扬而起,她指间不知何时拈了一道黄符。只见她轻轻一甩,符纸倏然窜起一簇青焰,焰火跃动,霎时照亮室内,又转眼焚成细灰,唯余几缕烟迹袅袅,散入空中。 “离为火,坤为地,得火地晋卦。明出地上,顺而前行。此象昭示,按此法而行,可保平安。” 男人看得目眩神迷,闻言更是连连躬身,几乎语无伦次,“多谢仙长指路……多谢仙长!” 待二人匆匆踏出屋门时,虚竹甚至想不到要问她为何诈伪唬人,只急忙低声道,“快将氅袍脱了……” 话音还未落,村民便已闻声聚集而来——这男人的左邻右舍时时监视,大肆宣扬她身上染了瘟血,要驱赶他们。李观棋道,“我已明白他们的症结了。” “诸位!” 李观棋展臂,任那尚挂在毡绒上的浓浊暴露在众人眼前,日光之下更为刺眼,“如今我也染上了这时症,正因如此,这副汤药我亲身试过。七日后,若我不能起身行走、咳症不消,任凭各位发落!还请诸位听好,此药分文不取,凡有发热咳嗽者,皆可来领!” 人群霎时一静。 她看过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最终落向人群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村中可有主事或通医理之人?请来验看药方、辨症把脉,便知真假。” 有某躲在人后质问:“你现在说不要钱,以后呢?谁能保证!” “我以清峰观观主的名义起誓,绝不受取诸位一分一文。” “你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的丫头,是什么观主?嫁人了没有?” “哈、哈、哈!”李观棋当即仰天大笑三声,“诸位看我容貌年轻,不过是道门驻颜之术罢了。六十年前你村夏汛,后山堰崩,淹了半村,是当年云游至此的先师出手,以七星阵镇住水脉,又率弟子助村民重修堤坝。此事唯有村中最年长者,或还记得。” 所有目光顿时投向那花白老者。只见他怔然迟缓,最终缓缓点头,“……不错。我曾听闻先父提及此事……只是那时我尚小……只记得后来,确是一切安然无恙。” 四下寂然,唯老者缓慢的哑声。众人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李观棋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日头,边走边道,“清峰观一脉,承济世之责,守千金之诺。今日我云清,在此向天起誓,我等行义诊之事,分文不取,汤药膳食每日于此槐下供应,直至时行症消退、村中再无一人染疾。” 风过村口老槐,叶声簌簌,她的声音朗朗而起,字字清晰,“若违此誓,则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晨光恰破云层,覆在她肃立的身形上,宛如镀上一层不可侵犯的金光。 一众村民怔然望之,再无人出声。 -- 小霞村背后,山壁陡然而起。日暮时分,嶙峋的岩体在几乎要倾压下来,仿佛再长高几分,山影便能将整个村落拢住。 山壁间零零散散缀着天然溶洞,洞口幽黑,从底下望上去,像是山睁着的、沉默的眼——村子依山而傍,这些山洞常有人迹,如今是他们一行人暂时的栖身之所。 李观棋将鹤氅掷入火中时,才感到迟来的后怕。而她依然只道,“可惜了这好料子,既御风又防寒……” “凡人惜物,圣人惜心,你惜的哪里是鹤氅?”玄阳看破道,“分明是怕这一掷之后,人心不能聚,便再无可御风寒之物了。” 虚竹闻言笑道,“观主如今招摇撞骗愈发纯熟,我在一旁无比紧张,生怕配合不好。” 李观棋本想让二人留宿王草医家,奈何他们不愿——既放心不下,又要打趣——完全的玄阳作派。她道,“虚竹,你也来取笑我。你同玄阳学坏了。” 三人俱笑。 “我早该意识到的。”李观棋望向洞外渐暝的天色,声音低了些,“病榻缠绵日久,能想到的门路大抵都试过了。小霞村闭塞,偶有外人入村,多半是江湖行骗之人,不过欺村民不通世事、难辨真伪罢了。人心若信,才生无量力。” “心诚则灵。”虚竹又问玄阳,“可能诊出村民所患何时症?” “我翻过医书,推测,许是□□瘟。” “□□瘟?” “何为□□瘟?” “是一种受风温邪毒、壅阻少阳经脉引起的时行病,因此称作热毒壅盛证。最明显的外部特征便是发热、面红目赤、耳下腮部漫肿,因此又称作痄腮。民间叫它□□瘟,是说肿起来的样子像□□鼓腮。” 玄阳的语气老陈又沉,不像道士,反像个在医馆里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的老郎中。 “孩童骨软,那一家人,两个孩子尤其明显,腮帮都肿得亮堂堂的。此病并不致命,但久拖会诱发其他并行病症,便存凶险。唯一点,此病到最后,会致咽红肿痛、张口咀嚼困难,连粥水都咽不下。很多染了□□瘟的穷苦人,尚未被病痛拖死,便被饿死了。大多也都是饿死的。” 火光映着岩壁,忽明忽暗。洞里静了一瞬,只听得山风穿过枯藤,簌簌作响。 玄阳接着,“若治起来,好治。柴胡、黄芩那些寻常草药,内服减症,外敷消肿痛。完全治愈,难。时行看似传染,却非疫病,季节只是诱因之一。那些富户、寻常人家,开春可自然痊愈。而这些人,若不救治,则熬不过春。” “时行病,说到底,是穷病。” “这深山村野,怕是寻常草药都未必凑得齐。白日里我看过王草医家的药柜,空的比满的多。他平素采的几味山草药,治治风寒腹泻尚可,对付这瘟毒,差得远了。我们从山上带下来的药,只能治标。若治本,未必够。” 云清:“药的事,我会想办法。先治着看吧。” “也只能如此了。既介入了这因果,救他们一程,日后,便看他们自家造化了。” -- 翌日,小霞村的老槐树下支起了药摊,泥炉成列,炭火微微。 玄阳坐诊,云清、虚竹帮忙分拣药材、看守药炉。药香随白烟弥漫开,缠绕着老槐树苍老的枝干,也萦入每个闭门张望的村民鼻尖。 不知哪家的孩童误跑了出来,云清上前,试 图哄孩子叫大人来——结果他登时被她一身黑吓得啼哭不止,拔腿一溜烟跑了。 她第一次对自己鹤氅黑袍的审美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要不我们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换身白衣来?” 直至晌午都再无人出现。槐树旁也正是王草医家。他给道长们做了午饭,几人道谢。他们正吃着,他便领了几个村民来。三人大喜,一一替患者诊脉,开方。 有了好的开端,口口相传,来看病的村民自然多了起来。 三位道长日出而摆药摊,日落而收药摊。转眼七日之期已至,他们再度登门时,那瘸腿男人的媳妇已能勉强起身,在灶前缓慢走动;两个孩子中,大的那个也在院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原本沉疴困顿的家中,透出些许生气来。 最凶险的莫过于那老翁,服药七日,咳症有增无减,日日痰中带血,家中已经有准备后事的意思。 玄阳替其诊脉,情况仍不容乐观,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临别时,李观棋意外看到,中年男人从檐下一个旧窖缸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粗陶碗。一问方知,是数日前的那碗药,他没舍得喝。 ——可这药早已变质,是万万喝不得了。男人便说,他一家六口都受了救命大药,日日领十二碗,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求了;又把他的棺材本掏了出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回去了。 玄阳只管救人,哪管人情推辞;云清年纪轻,这男人岁数该算她长辈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而只有虚竹——他稳稳拿过男人手中的药碗,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手腕一倾,直接一把将那浑浊变质的药汁泼洒在泥地上。 男人的想要阻拦和心疼,都在那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别”音中。 他望着渗入泥土的药渍,嘴唇翕动,眼泪也跟着滚了进去。 虚竹才接过那瘪瘪的粗布包,道,“这钱我等收下了,还请你每日按时来取药。否则这银钱我们拿着,也不会心安。” 男人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也为三人提了个醒。他们想起在询问“家里几口人”时,几个目光闪烁、言辞不流利的村民。 若一户实有三口,却报五口,多领的那份药,便可囤积下来以为继。人心如此,关乎生死存亡,谁不想为至亲多留一线生机。 而他们既无村籍名册,更无力挨家挨户核实人口。若强行查问,只怕这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薄冰般的信任,顷刻崩塌。 于是三人想了个办法——宣称因时气变化,药方已紧急调整。新煎之药,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服下,否则不仅药性全失,更会转化剧毒,伤人脏腑。并且将这消息传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囤药是最危险而无益之事。 这很快就影响了一些村民,有说他们收了东户西家的钱,偷偷卖方子给他们;有说他们不愿交出药材,定是为日后大捞一笔;还有说这药根本无效,甚至有毒,他们是来兜售符水的江湖骗子等等。 然而公道尚存人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一日日地好起来、看着亲人一日日好转,卧床的渐渐能下地走动,咳喘的平复了呼吸,发烧的也退了热,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有惭愧,也有感激。甚至有人道:“人家是来救咱们的,你就别找茬了。更别讹钱了!” 一语道破,众人先是愣怔,旋即哄然大笑。 人心若信,便生无量力。 须教人们深信可救,方能同心协契,续此生机一念,才得轮到,药石生根。 31. 叁拾壹 “方家嫂子,快出来!那是真仙人,真能治好我们的病!快带上你家狗儿去瞧瞧!”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守着我的孩子……” “哎呀!我先前不敢跟你说,就是怕没用又害你失望,可这次是真的呀!”邻居抹了把眼,拔高了嗓音,“是山上那仙庙里的仙长下山了!前些日子你不还说,那山里有个通天的台阶,爬到顶了真有一座仙人观,还求我男人替你写了信!你可是带上全部家当,一步一步爬上去求老天爷的啊!”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窸窣的响动传来——方家嫂子踉跄着出现在门口,凌乱发丝下,一双深陷的眼睛亮得骇人。 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任由双脚在紧屈的布裙下相绊,一连跑出十几米,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方位,才想起来回头,邻居笑着招手,“这里、这里!” 方家嫂子跟着邻居一路跑至村中老槐下,盯着那药摊,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是他们……真是他们……老天爷显灵了……元始天尊……真的听见了……” 她不再多言,用力地奔回家中,将半大的孩子拖抱起来,轻声哄着,“狗儿别怕、别怕……我们狗儿是最勇敢的孩子……” 她用粗布将狗儿兜住,交叉固定在身上——这背小孩的法子,已不适合八九岁的孩子,而她依旧背起她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走去。 这一路再难,也不会比神山中无尽的天阶难。 今日恰逢七日复诊日,药摊前几乎聚集了整个村子的人。方家嫂子眼中没有长长的队伍,只径直往前走,一到药摊跟前,双膝通地就砸到地上,“仙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方寡妇!你怎么插队呢!” “谁家孩子不要救?!” “罢了罢了,瞧她孩子那模样……”随后跟了一句声量极小、却谁都猜得出是什么的嘟囔。 “别同她计较了,方寡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病去无灾,心自然就软了。众人让开了位置,女人连一声谢都没有,一屁股占了位置,急忙把自己孩子的胳膊递了出去。 玄阳搭脉——这孩子的烧已至经络,再顺着经络烧进五脏六腑。但凡早来两日,都不至药石无医。 女人将高热昏迷的孩子搂在怀中,“狗儿别怕……” 什么责备,待对上那双眼,也都说不出口了。玄阳让她也伸出手来——这妇人亦属高热,幸而还有的救。他让她领两碗汤药,纯粹是为了能有个盼头,她好按时服药。 “多谢、多谢仙人。” 方家嫂子起身,玄阳已诊下一人,她则在药摊旁侧,要重新背起她的孩子,虚竹见状,手中尚掌药壶,着急地往一只只空碗里倒,云清已上前相扶——目光却落在她的草鞋上,微微一顿。 那双透薄的破旧草鞋,边缘磨得发白、散乱,带着熟悉的磨损痕迹。 清峰观前三百六十级青石阶,是他们日日修行的必经路,是她用来拦求仙问道之人的好法子——但究竟是怎样的求路无门,让一个母亲,背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怀揣着一点银钱和一张托人写就的信笺,在漫长的石阶上一步步地攀爬,宁肯相信爬完这石阶,见到云雾深处的仙府,她的孩子就能得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虚竹端着药上前,递进方家嫂子手里,要替她背孩子。她慌忙侧身躲开,连连摆手,“不、不用……” “你若倒下了,这孩子便再无人照顾了。”虚竹还是那套说辞。 “我不会倒下的。” 向来习惯了什么都独自苦撑的人,是没办法轻易接受他人好意的。那一瞬的依靠,怕接了,心就生了指望;生了指望,往后便再也撑不住了。 方家嫂子重新背起孩子,像背着一尊沉重的泥人雕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 暮色四合,散落的炊烟升起,淡得几乎融进青灰的天色里。 不少村民都说要来送自家吃食,道长们便在此处等着收下,才收了摊。 三人连日来都栖身洞穴,虽得遮挡,却始终一面通风,寒意侵体。云清的脸色一日日肉眼可见的苍白,更别提初到那日她被病患吐了一身血。虚竹担忧道,“观主,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我身子骨还算结实。”云清道,“你们看,村民给咱们的这些,都是少水易存的耐旱作物。这家家户户都做的菜饼,野菜拌着糠秕,饼里七成是糠。” “不像是待客的东西……更像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小霞村依山傍水,山间可采,又临着山涧下游的河道,按理说该水田肥沃,自给自足才是。我曾偶然得知村里常有夏汛,最严重的那一次,便是六十年前,洪水将大半个村子都冲垮了,那时村民都迁到这山洞里,方躲过一劫。倘若汛期涝,旱时涸,此河,是条季节河。” “何为季节河?”玄阳问道。 “枯水季节,河水断流,河床裸露;丰水季节,水流成势,乃至洪涛奔涌。若上游来水日减,地下水沉降,底层盐分泛起,水退日炙,地表便凝出薄薄一层白碱。这种地不出苗,出苗亦枯。可我只知其理,不知其解……待我修书一封,或可助小霞村一臂之力。” 寄往何处,递予何人,决定着这信如何写。云清提笔,迟迟落不下去;搁笔沉吟,生生把她愁成了个小老头。 而眼下更紧急的,是药材消耗极快,已近告罄。 下山时,为以防万一,云清几乎将观中存药尽数携来,此刻,则需虚竹回一趟清峰观,清点余药,并携资去镇上购药,或进山采药,可邀王草医同行。 另,云清仍未放弃白衣执念。她认为是江湖术士往往身着蓝、红、黑诸般艳服,作法招摇,才使寻常道士名声败坏,但她并不想修复名声,而是直接将自己变成白衣道人。对此云清的解释是:胸中之成见乃大山一座,非持之以恒,勿作愚公,行移山之举。因而还拜托虚竹,多带几身白袍下来。 待虚竹归来时,身后竟跟着风清。 云清大喜,二人相拥——她总算有人依靠,夜里不必再独自挨过寒意。风清道,“我放心不下你们。再加上小世子眼下正长身体,观里饭食吃不惯,人瞧着瘦了,精神也不济。与其枯坐观中,不如下山来搭把手,顺便给小世子买些山下吃食,饭点我给他送上山便是。” “好。原本我们便打算时日差不多就搬进村里,眼下风清来了,不能叫你跟着我们日日在外头吹风受冻。我想着,我和玄阳搬去方嫂子家,负责主诊,你们搬去王草医家,负责药材这一块,如何?” 虚竹想起,忙问,“方嫂子的孩子如何了?” 云清答,“情况不好。已喝不下药了。” 玄阳:“我们三个现下对风清来说,都是毒人。那方家院子虽大,里头躺着两个危重病患,也是毒院一座。让风清一人先去老王家住下,待适应几日,再做打算也不迟。” 虚竹面露忧色,“可风清一人,我放心不下……” 风清见状,道,“方才下山时,虚竹都同我讲了。即便隔开,咱们还是要日日碰头研究药方,分析病情。与其两边奔波,不如干脆四人住到一处。采药、熬药、换方子,拢在一起人手也够,若有什么变故,也能立刻商议应对。” 玄阳赞同道,“这话在理。眼下最怕的,就是信息传递有误,延误病情。最终,稳妥起见,也是要住到一起的。” “那便这样定了,我们四人住在一起,同心协力。” 众人无异议。云清轻轻地握住风清的手,道,“若有任何不适,无论多晚、多小的事,都一定要及时同玄阳,同我们说,切莫硬撑。” 风清颔首笑道,“好,我记下了。” -- 小霞村方家老大的媳妇,人称方家嫂子、方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克星。 当她克到只剩下儿子时,方家院子也快要守不住了。那曾住着祖孙三代、三间屋舍的大院子,不该给一个女人和孩子。 快二十年的土坯墙,茅草顶,方老大走的那年,墙就裂了缝,她用黄泥糊上,第二年又裂,她再糊。这么糊了几年,墙越糊越厚,裂缝却从东墙爬到了西墙,像一张老脸上的皱纹,抹不平了。 得知云游仙人接受了她的邀请,方家嫂子二话不说,将三间房都让给了道长们,自己和孩子搬进了养牲畜、放杂物的棚舍。 本不必如此,但她说,他们是仙人,凡人是不能和他们同住的,要敬着、远着,否则会有天罚。她命不好,狗儿经不起折腾了。 这话传到玄阳耳朵里,不知是该叹她命苦,还是说她糊涂。 若非云清整理功德箱,看到一堆铜钱里一张皱 巴巴的信笺,若非小道童印象深刻,说这是位背着八九岁孩子的妇人投的,她便不可能知道山脚下还有个小霞村,那里正有人病着,有人熬着。救人更无从谈起。 方家嫂子是他们下山救人的因,因而云清想让她结一个善果。 云清认为,她也该结一个善果。 此后数日,玄阳一头扎进医书典籍中,日夜研读,反复推敲药方,有时看得眼睛发花,就用凉水洗把脸,接着看。其余三人轮流帮他翻书、抄方、比对药材,采药、购药,顺道看各家的病情变化。 山中采摘不易,这日,风清、虚竹背着竹篓一同前往。 正专心采药时,忽闻一阵低沉吼声,循声望去,竟是一只斑斓猛虎,卧在树影间。 风清紧紧攥着手中镰刀,虚竹下意识护在她身前,两人缓缓挪动脚步,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直至脱离危险,风清那口气才散出去,后怕到整个人都身形不稳,虚竹扶住她,“你先回村,我装满背篓,也回去。” 风清点头又摇头,“我们一起。” “好。” 待竹篓装满,他们才匆匆回村。到小霞村时,天色已暗了,云清正站在村口等他们,见二人平安归来,她快步迎上去,“怎么这么晚?我差点要上山寻你们。” 虚竹简单说了遇虎的事,云清脸色微变。而用晚饭时,玄阳这边的消息也不好。 他翻了这几日的脉案,发现村里那几个病得重的,吃了药虽有好转,却总不见断根,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人。 药效虽好,病却绵延,则意味着此药治标不治本。眼下药更不可断供。 接着,第一场春雨来了。 起初只是疏疏几点,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洇成深色。待到众人察觉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云端垂下了一面看不见边际的珠帘,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了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雨落了整一日,毫不见停。山中起雾,山路本就崎岖,经雨一泡,泥土变得松软黏腻,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背,拔出来时鞋底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几步便沉得抬不起腿。 四位道长就在这其间前行、采药。 风清走在最前,背篓里的白面馒头用厚棉布裹了又裹,生怕热气散了。她又走得急,山路湿滑,脚下忽然一绊—— “风清!” 她为了护住吃食,整个人侧摔在泥泞的山道上,发梢都淌着泥滴。众人慌忙把她扶起来,虚竹问“摔哪儿了?”风清摇了摇头,先低头去看怀里的吃食——馒头就脏了棉布散开的那几个,她取出来,重新裹好。玄阳捡起了她的背篓,竹篾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背篓断了。” 风清站稳了,看着眼前湿滑陡峭的山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们别上去了。我给小世子殿下送了饭,就下来。这点路我一个人能行的。” 虚竹道,“我同风清上去。” 几人迅速交接分配了任务。虚竹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东西妥置于自己的背篓里,向前踏了一步,回身向风清伸出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男子的力量一下撑起了风清,二人携伴往上。虚竹走在靠崖壁的一侧,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风清,并不说多余的话,只在她脚下打滑时及时收紧手臂,在她喘气稍急时放慢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雾中缓缓上行,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树,彼此支撑着向高处生长。 -- 雨下了一整日,乌云沉沉的压在山顶不散。 装模作样地读读书、写写字,也真是坐听穿林打叶声,好不惬意。观里一个人也没有,反倒叫徐春凤独享这听雨赏景的时光,自在得很。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几片叶子擦过窗格,屋内因窗下那半湿的纸包,平添了几分碍眼。 那奴才样的道姑说过两日来给他送好吃的,两日又两日,每日带回来都是什么打发叫花子的。再过两日,她也走了。而今日,被雨水打湿还沾着脏兮兮的泥,真是狗都不吃的东西。 不多时,窗外好像雨停了。 徐春凤拿着那包馒头出门,沿路找他喂了好几日的大黄,把馒头全扔给了它。 一转头——一连数日不见的……白乌鸦,正站在离他不远处,神情淡淡。 “随我下山。” 32. 叁拾贰 徐春凤一愣:“下山?下什么山?去哪儿?” “之前吃不饱饭时,连碗中的佐料都要舔得干干净净。临走前怕你饿着,特意跟斋堂的师傅、道众叮嘱交代,每日谁都先紧着给你送吃的,就怕你再饿个高烧不退。如今酒足饭饱,就不把粮食当回事了,反正天天有人送到跟前,连狗都喂熟了。你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我看它机灵又亲人,多智近妖,不如叫黄老妖?” “…………” 他诡异的心虚。甚至有一种让母亲发现他做错事时的心情。 “不是嫌观里的饭菜寡淡?带你下山吃点好的。” 李观棋迈步——大黄竟然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徐春凤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他想起每日无味无油星的素菜,吃进嘴里像是嚼着一团湿棉花,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馍(也就是狗头硬),咬一口下去,牙都要崩掉了;这山上什么乐子都没有,连能说一句话的人都找不到,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又从西边散成雾…… 他甚至还想起了黑乌鸦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审视与冷漠,像两把钝刀子,不声不响地剜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否定。 就像……他的母亲。 无论他犯下什么,都最应该宠爱他、疼惜他的人,最终疏远了他。 徐春凤不再犹豫,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下山路,三百多级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铺,像一挂从天上垂下来的梯子,狗都不愿意走,他竟然在走。 白衣道长步履从容又轻盈,像踩在云上,又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丝灰尘都不曾惊起。 他就不一样了。 才下了几十阶,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像是两根被风吹折的,软绵绵的芦苇;膝盖骨酸胀难忍,每往下迈一步,都像有人拿钝锤子敲一下。他一声不吭,嘴唇咬得发白,硬撑着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下的石阶仿佛在无限地延伸,怎么也看不到头。徐春凤越走越慢,努力又疼痛的汗珠顺着脸颊下淌、滴落,分不清黏在身上的,是山中雨雾,还是他的冷汗。 二人的距离逐渐拉开。李观棋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团白色的光晕在绿荫里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她停住了。她回头,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的水落在石头上,“上来,我背你。” 徐春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相当无能的翕动了两下,“谁、谁要你背!” 他又羞又愤又恼,仿佛被踩了尾巴,猛地一跺脚,也不管腿还哆嗦着,一溜烟就往下跑。 起初还快,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脚下生风似的。跑着跑着,那股气就像漏了的米袋,哧哧地往外。他的步子越来越乱,越来越碎,摇摇晃晃的,像个皮影人。 皮影尚能走直线,他走不了。铆足的气在这无穷无尽的山阶面前,连渣都不剩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腿上肌肉到处都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抽一下筋,疼得他龇牙咧嘴。 两旁连能抓着的东西都没有,他开始不自觉地往没有石阶的泥坡晃去,一脚陷泥里,一脚踩在石阶上。 然后,他的脚尖磕上了某一级石阶的边缘。 瞬间,天地在他眼前打了个旋,头倒悬在脚下,树梢挂在头顶,天成了地,地成了天——而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照在湿漉漉的农家瓦片上,积着刚停随处可见的小水坑,折射出细微的光亮。 风清轻轻带上屋门——屋内徐春凤呼吸均匀,面容舒展,暂无大碍。 “你怎么把小世子带下山了……” “留在观里还要日日操心他的吃喝,山路本就崎岖湿滑,你膝盖最近又一直疼,少跑几趟,也能少受点罪。” 二人边说边进了厨房。灶房不大,泥墙被烟熏得发黑,却收拾得干净。 灶膛里的火光是唯一光源——虚竹守在灶台前,他是烤红薯高人,说火候很关键。 “膝盖疼?”见她们来了,玄阳点亮矮桌上的油灯和一旁的火盆,“我诊诊。” “你最近忙,最耗费心力,我便没同你说……” “风清,”玄阳截住她的话,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我们之间不谈这种见外的话。” 风清应声,把手腕伸了过去。玄阳并起两指搭上脉,神情平静,又好像很复杂,最后他悠悠长叹一口,“哎……许久没把过正常人的脉了。” 众人乐。李观棋也把手伸到他面前,玄阳搭上她的脉,屏息片刻,收了手,一本正经道,“我还是把风清的脉舒心一点。” 众人又乐。玄阳对风清道,“我给你熬些草药做贴膏,热敷上几日,酸痛就能缓很多了。” 又对云清,“那山阶填平了岂不方便?以你和太后的交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看着陡。近日来回上山、下山频繁些。”云清伸手烤火,指尖被热气烘得泛红,“总之还是利大于弊的。” 时机已到。虚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夹出来,外皮焦脆,轻轻一捏就能听见酥裂的声响,掰开来内里软糯金黄,热气裹着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挑了三个最饱满香甜的,给方嫂子和狗儿送了过去。 片刻回来,灶膛里的余温正好。众人一起围坐烤火吃红薯。 风清将自己的红薯放进了给小世子留着的碗里,虚竹见状,便掰开自己的那块,与她一人一半。 风清接过道谢,心中担忧的始终还是小世子,不禁道,“时病凶险,小世子初来乍到,本就有不适之症,若是……” 李观棋看着那碗中三个红薯,圆滚滚、胖墩墩,多像一头能吃能睡的小猪仔,道,“真有什么事了我也没办法,总之我不可能让你再为了他来回奔波了。” 几人略讶然看向云清——她的育儿经不管用,此刻显然已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幼稚行径了。 风清很好脾气地笑道,“不算奔波,全当修行。” 虚竹也道,“小世子既已下了山,做好防护,同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 云清应声。玄阳开口说了正事:“白日我同云清采药,意外采到了蚤休。七叶一枝花,生于林下阴湿处,茎紫红色,叶轮生如伞,以根茎入药,味苦辛,性微寒,有小毒。我突发奇想,若以蚤休配合鲜石斛,二者一清一润,蚤休攻邪,石斛扶正,或可对症下药。刚好观中石斛富余。我急着回去配药写方子,便托了云清上山取药。如今药、方子都在眼前,我却有预感,此药石实效,也未必治本。” 他忍不住叹气,“研究来研究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味药材、那些配比,不若搓个大药丸,取个仙丹灵药的名字。心诚则灵,就看他们有多想活着了。” 夜色终于彻底落了下来,瓦片上的微光消失了,只剩下厨房这一隅的温暖,在早春湿冷的夜里,固执地亮着。 云清道,“尽人事,知天命吧。” -- 徐春凤再度睁眼时,已是夜里。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破床上,浑身上下被粗糙包裹。屋中昏暗,唯有月光投下的影子。地上铺着两张草席,各放着一床叠得齐整的薄被和一个枕头,此刻都空着。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之中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竹香与檀木混合的气息。徐春凤抬起袖子嗅了嗅,确认气味来自于他身上的这件衣裳,却并不属于他。 还未来得及细想,屋门便被推开了。徐春凤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来人脚步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一下就猜出了是谁。风清的声音一向很轻柔,动作也是。 有什么被搁在了他的枕边,热腾腾的味道飘过来,像是烤红薯。他觉得他先前就闻到了这味道。但他真的不是很想吃这玩意。但显然现在已过饭点,黑乌鸦肯定会说,是他自己睡过了,吃不到大餐怪谁。 又有 脚步声。 ——李观棋本来是想看看此小猪醒没醒。结果就看到他的耳朵一动一动,眼睫也跟着颤。 “别装睡了,起来。” “……” 徐春凤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均匀,指望着能蒙混过去。 李观棋毫无耐心,一把将人揪住衣领拎起来,动作干脆得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徐春凤还来不及挣扎,就已经被她拽得坐直了身子,睡眼惺忪地瞪着她。 “徐春凤,入观第一日你自称小爷,且问你,可是个少年郎?” “……当然!” “大声点。” “当然是!!” “好。那便告诉我,村中时病,你能不能出一份力。” “……什么?!” “如此方是好儿郎。”李观棋拍拍他的肩膀头,力道不轻不重,“吃完饭,去帮玄阳道长看药。” 徐春凤眼睁睁看着总共就三个红薯,她还拿走了一个。 “等……” 他穿鞋下床,推门,夜风扑来带着农家泥腥味的寒意。李观棋正站在院中,和一个面容憔悴的陌生农妇说着什么——她把手里的红薯递了过去,农妇双手捧着,连弯着腰道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一点温热,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于是他又转身回了屋。 碗里红薯,外皮烤得焦香,正从裂开的口子里往外冒着金黄的瓤,软糯清甜,不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吃完抹抹嘴,他抬脚去找玄阳——而玄阳还是只黑乌鸦,让他做看药、打下手的小药童,又嘱咐他道,“每日早晨到院中先熏艾草,晚间必须沐浴换衣,将衣物蒸煮。若无必要,便在院中好好呆着,不要乱跑。听明白了?” 徐春凤点点头。 他按玄阳的吩咐分拣药材,指尖沾满了草屑与药粉,连指甲缝里都是黄褐色沫子。侧屋比堂屋要小得多,做了药房,百十种草药混在一处,气息浓得化不开,苦的涩的辛的辣的,一股脑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发胀。 干了一宿活,回屋后,地上多了两张草席,道长们都睡在地上,把床留给了他。而玄阳还在药房。 偏偏这地方比清峰观还要破,墙皮剥落,窗纸漏风,木榻硬得像块砧板,被褥扎人,连枕头里都不知道塞的是什么玩意,硌得他后脑勺生疼。 徐春凤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把自己翻累了,才模模糊糊睡去。 翌日,天还墨黑,鸡都未鸣,黑乌鸦就叫来他起床了。 一遍两遍三遍还不够,第四遍,徐春凤烦躁得狠狠蹬了两下被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定了主意要赖到底。 下一秒,被角猛地一紧,一股大力拽来,他整个人像麻袋似的,先被拖出来,再摔到地上;而后又被一把揪住衣领,往门外拖去。 “放开、放开我——” 徐春凤挣扎着喊,声音里带着恼怒和惊慌。 众人见状都劝,李观棋充耳不闻,徐春凤反抗得又厉害,整个人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挣不脱。因而她一把将他推出门外时,他一个没站稳,直接摔了出去。 湿冷滂臭的泥地,寒意瞬间钻进单衣,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带起的风又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徐春凤整个人被冷风裹着,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天边隐隐透着一线将明未明的灰白。 过了片刻,门又开了。 风清抱着冬被出来,往他身上裹,“小世子殿下,地上凉,快起来……” 厚厚的棉被还带着屋内的余温。 先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此刻受到关怀与温暖,泪意竟一层一层上涌。徐春凤憋红了脸,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过脸颊,冰凉地淌下来。 而作恶的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清醒了?” 徐春凤不答,只是瞪着她,眼眶通红。 “明日我叫你起床,你再耍一次性子,试试看。” “……” 33. 叁拾叁 一整日,徐春凤坐在药炉前昏昏欲睡。 煎药的砂锅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水汽弥漫在整间院子里,沾在他的头发上、衣裳上、皮肤上,连呼吸都是苦的。徐春凤感觉自己快被药腌入味了。 得知能休息了,他马不停蹄地昏倒在那张粘板上。 第二日,徐春凤老老实实起床,拖着身子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得他又冷又想吐;目光越过院墙,那些低矮的屋顶在雾气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会被吞没一样。 天光还未大亮,院子里的药炉已经凉透了,砂锅里结了一层褐色的药垢,像干涸的河床。 他正要重复昨日一整日的苦役——白乌鸦站在院中,“过来。” 她手里捏着叠得方正的面巾,在他眼前展开,再对折,随后抬手向他覆来——徐春凤本能地退了半步,而她未动,更无责备,只是静候着,直到他重新迈回了这半步。 徐春凤感觉那块布贴上了口鼻,粗粝的布料蹭着脸颊,带着皂角的涩味。而后一片松香气息洒下,像竹林深处的檀香燃烧,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尖。 “系好结后,再把下面这截三角塞进衣领里,拉紧。”她的指尖在他后颈点了点,示意结扣的位置,“可学会了?” 徐春凤呆呆地。显然没有。 李观棋松手解开,重演刚才的步骤。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徐缓从容,布料在她在掌中服帖顺从,三两下便规整利落。 徐春凤盯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李观棋道,“你试试。” 他接过面巾,试着比划了一下,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打出的结松松垮垮,一松手就散开了。 “那便再看一遍。” 李观棋抽走他手里被揉皱的面巾,系结时,特意停顿,让他看清两根布带的走向和穿插——徐春凤总算看懂了,等真往自己脑后一扎,十个指头就又不像是自己的了,绕来绕去,坚持不到一会,最终还是归于散了。 “我替你系。” 李观棋伸手绕过他脑后,轻轻一收,将下面的三角仔细塞进他的衣领里,拉平、按实,而后道,“你来替我系。” 她干脆利落地蹲下——在徐春凤的字典里,是没有“互帮互助”这一说的。 他生硬地将面巾覆在她脸上,手指笨拙地绕到她的耳后,学着方才她教的那样,将布带交叉、拉紧、打结。第一个结歪了,他咬着腮帮,松开重来;第二次好了些,虽不够整齐,甚至有些松散,但至少不会掉。 李观棋背上篓筐,细麻绳在她的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道,“走吧。” 说罢,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算白,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磨出来的。她就那么静静地摊开手掌,等着。 “……” 他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相互搓着。指缝间全是洗不掉的深褐药渍,层层叠叠渗进了纹理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净。他不想把手伸过去。 嫌自己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 她今天太平静、太好说话了,显得那几根手指太安静了,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好像笃定他会放上去似的。这种笃定让他没来由地发慌。 李观棋见状,也没说什么,收了手,“那你跟紧我。”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村舍在灰白的水汽里隐隐绰绰,像是纸糊的模型,一戳就破。村道土路被连日阴雨泡得松软,一踩就是一个深印,泥浆从鞋边漫上来,凉津津地裹住脚踝。 徐春凤跟着李观棋踏入泥泞的村舍,她在前头和村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问诊时语气温和,俯身查看患处时手指稳当;而他躲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护着自己脸上的面巾,又缩起脖子,生怕被谁撞一下、蹭一下,把那层薄布碰落。 连去几户人家,他越看越觉得这些村民都长成一个模样——方方正正的脸盘,颧骨高耸,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平面;两腮鼓胀如□□,说话时腮帮一收一鼓,看人的时候喜欢歪着脖子,目光直愣愣地从下往上翻,浑浊的眼珠里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徐春凤退避三舍地站着,就这样了,还有人要过来给他递水,他连忙嫌恶地避开了。 面巾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鹿眼,纯黑,幼兽一样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又浓又密——稚子天生无辜模样,圆润的轮廓,柔软的腮肉,于是任何表情落在这张脸上,所有的刻薄都柔化成了一种笨拙的防备,都不让人觉得可恨,反而可爱,讨人喜欢。 徐春凤一直都躲在李观棋身后,看她蹲下身给一个老汉把脉,看她翻开一个农妇的眼睑细看,看她不嫌脏地接过那碗浑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自若,好像这泥泞的地,这歪斜的门框,这些人身上泥腥味、发酸的汗气,黏糊糊的目光,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亲眼见到这些人,一切都比他想的要恐怖多了。他的噩梦近鬼,而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比鬼还不如的人。 他的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结上——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他没什么可愧疚的;也不在意,他犯不着在意。只是那个结松松垮垮地待在那里,越来越扎眼,像一根没摁进去的刺,扎在他不安的心底。 第二日,徐春凤将自己的面巾直接绑了个死结,两角翘得毫无章法,十分潦草。 死结也可以,只是难拆,李观棋也随他去了。 今日出了一线晨光,薄薄地铺在雾上。白乌鸦依旧一身道袍,依然背着将她肩袖勒紧、看起来很重的竹篓;她高高扎起的发髻有些松了,不少缕碎发贴着耳后、颈后,被光照得像捻细的金丝。 徐春凤落后她半步,踩着她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又无聊。 她依然还是挨家挨户地分药材,袖口沾了泥也不在意,只是随手一抹。他们又去了昨日那一户——女人给他递水,男人听她讲话,好端端地,便抹起泪来。白乌鸦看起来同他们颇有交情。 今日她也不让他闲着了,“去帮忙搬柴。” “哦。” 这家男人是瘸腿的。徐春凤应得干脆,搬起柴来却笨手笨脚,柴捆在怀里散了两次,第三次总算抱稳了,李观棋又叫他过去。 她坐在桌前,拿出笔墨,将药方递给他:“念。” “……” 李观棋下笔微顿,墨汁坠落,洇开在纸面:“如何不念?” 徐春凤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来——那些字分明认得他,他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将药方给我。” 李观棋誊写完毕,递给男人,“这是对症下药的新法子,若药材不足,或还有疑问,可来院中找我。我等不在时,便可拿着方子去找老王。” 男人连忙双手合十拜谢,额头几乎要磕到桌沿。他说了自己家人一天天好起来,白乌鸦也回了些人之常理的话,不知又说了什么,眼泪顺着男人黝黑的面颊淌了下来。 昨日他就哭了,今日,他还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徐春凤自认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以哭为耻,他当然也见不得别人爱哭,尤其这是个可以当他爹的男人。 二人离开后,步行百米有余,村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湿漉漉地蹭过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李观棋突然问道,“……你不识字?” 徐春凤身形一顿。 “那记着零散诗句的草册,不是你的?” “是我的!” 徐春凤急忙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肩膀塌下来,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只是……不认识太多字。” 李观棋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她要教他读书,可不是想从千字文开始交啊。 李观棋对徐春凤并无多大成见,她只是想着自己九岁时已经在给爷娘送终了,不知道小孩的九岁原来也可以这样的吗?拳打脚踢是猪猪拳,眼睛滴溜溜的像小动物,既要面子,又可怜。李观棋真的很是头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十几年与上天斗智斗勇的人生白活了——她可以合理怀疑这是她逃了圣上广纳后宫的征召而对她的报复吗?但圣上怎么可能如此小心眼。他不信算命之言,却也顺势替她造了势。说到底,是个心怀天下的好圣上。 十七岁,还是闺阁姑娘的年纪。但对于自三岁起便修道的李观棋而言,她已有十四年道龄了。 这就注定她的白胡子垂到胸口,不仅与同龄人无话可说,看小孩,更如同看孙辈。而她的道心也不可能被一个小孩闹腾得动摇。 她就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 徐春凤因为过于无用,又过上了看家护院熬药的日子。 这日他正在院中,打着道长们教给他的太极,没想到棚屋里的妇人突然出来了,吓了他一跳。 那妇人一见他就跪下了,膝盖磕出闷顿一声响,“小仙长,求你救救我家狗儿!”然后不停地磕头,额一下一下撞击地面,“救救我家狗儿、救救我家狗儿……” “我……” 他是养尊处优,也没见过别人对着他哐哐砸头。徐春凤后退了半步,不知出于什么奔去了药房——空无一人,药罐还搁在灶上,余温尚存。他又往村道上奔,跑了一半才想起来没带面巾,风灌进嘴里,灌得他胸口发疼。道长们不知都去了哪里。 呼吸闷在面巾里,他扶着村中最大的一棵老槐喘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突然嗅到了汤药的味道。 苦郁、涩重,那种活像在药汤里泡了一辈子的味道,他不会闻错。 那户人家是村里为数不多有门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却推不开,门缝里隐约透出人影。他咚咚咚地、不管不顾地往响了砸,“有人吗、有人吗——” 门被陌生男人打开,而他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紧接着就看到了跟随主人家出来的玄阳。 徐春凤大喜,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地指着来路,声音劈了岔,“狗、狗儿……” 玄阳面色一凛,“老王,我先走一步。” “好好、快去!” 玄阳的步子要比云清大得多,腿迈得几乎是小跑。一大一小在村巷狂奔,脚下溅起泥水,惊得路边觅食的鸡鸟扑棱棱飞开。 推开院门—— 方嫂子 仍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念有词,含混而急促,像庙里老僧敲的木鱼,一声追着一声;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仿佛一片风中枯透的叶子。 玄阳大步迈进棚舍,俯身便去捉狗儿的手腕——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子细得像干枯的柳枝,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蚯蚓似的微微跳动着。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偏偏又浮躁不定,一息之间有几止——这是将散的脉,是命门之火摇摇欲坠的凶兆。 而徐春凤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竟然是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孩子。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小的四肢摊开,像几截被折断的枯枝;脸色紫红,嘴唇干裂,腮帮肿胀,腹部也微微鼓起,无力、枯死一样地躺在那里…… 是他见过……最像□□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发紧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方嫂子还在角落里跪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泪意,“狗儿、狗儿别怕……娘在这里……” -- 玄阳施了针,狗儿的呼吸渐渐回来了一些,算是又吊住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坐在药房,难得无人吭声。徐春凤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久久没有收回,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懵了。 “你们不是修道的吗……为什么要管他们……” “你可知日日来观里上香顶礼的,最多是些什么人?并非达官显贵,多是穷苦百姓。他们穷得只剩这一副筋骨、一身气力。待他们一步步踏完这百余级石阶,膝酸腿软,汗湿衣衫,便会觉得,上天听见他们的苦楚了。” “实则只有你好心的师父,愿意当他们的神佛。那些被高高供起的金身雕像,尚须担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可你师父呢,粉身碎骨全不怕。” “她不是我师父……” “以后便是了。” “我永远不可能拜她为师的。永远。我拜你为师,也绝不拜她。” 玄阳乐了,这又怎么不算比过了小小年纪的云清呢。 “你要拜我,我还不收你这小麻烦呢。日后成了大麻烦,岂非专给我添堵。” 徐小猪气鼓鼓地扇火。 “依常理,避世清修,不惹尘缘,深山老林中搭座茅棚,日食一餐,打坐炼气,无人得以找寻——但这不是云清的道。自然也不是清峰观的道。水往低处流,云在天上走,遇见了,便伸手拉一把。于云清而言,若修道只为独善其身,眼见苍生受苦却袖手旁观,这道修来无用。” 玄阳又道,“听明白了?免得云清说我误人子弟。” 徐春凤当然听不懂。 他不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山上,却偏要往泥泞里蹚;不明白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是死是活,为什么能成为“道”的一部分。 他只觉得这话沉甸甸的,就像现在盖在他脸上的面巾,压在他的脸上、心上。 而李观棋也终于回来了。 她步履匆匆地进院子,脱背篓时撤了力,背篓重重落下,草药都滚落在地,她看也没看,径直进了棚屋。显然已听说了狗儿的事。 片刻后出来,她还是那个她,却有什么像被抽走了,就如同灯芯。灯芯被人剪了一截,光还在,却会暗几分。 李观棋向药房走来,玄阳道,“小麻烦。你先去睡吧。” “哦,好。” 徐春凤站起身,进门前又看了一眼——正和关门的李观棋对上视线。她勉强抬起唇角,笑容淡得像水,动了唇。 她说,去睡吧。 房门关上,李观棋径直枯坐了下来。 多年规训,脊背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却还是让人觉得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那么小的孩子,别让他受苦了。” “玄阳!” “药石无用,你嚷我也无用。我不是元始天尊,不需要人念着。”玄阳本就是为了让她死心,“五脏俱亏,根基已伤,救不回来了。若用针强刺醒来,母子还能告别。” 玄阳道,“你也把了他的脉。云清,你得接受,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你告诉我八成……” “那两成,是要机缘的。狗儿就是那两成。” “这机缘,我有。” 她按上他的小臂,手指收紧,“再想想,办法。” 玄阳微微撤回了一点,反过来三指叩上了她的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空空如也。 “玄阳,是你告诉我,医者之手,可颤,心不可颤。若惧而不前,与见死不救,何异。” 二人静静对视,就像那日初来乍到,她畏惧了,不敢伸出手,他们也是这样对视。玄阳的指尖还搭在她的腕上,感受着她脉搏里清晰的急数。 云清救狗儿的恳切、玄阳诊出她染上时病,在二人对视时,都敌不过他们同承一脉的、道门中人独有的,熟悉的沉静,渐渐压过了心悸。 “……或许,还真有个办法。” 34. 叁拾肆 翌日晨起,徐春凤听到了院中持续不断的咳嗽声。 他躺在被窝里听了片刻,心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晨光清冷,薄雾未散,艾草已薰了起来,青白色的烟气混着露水的气味,在院中丝丝缕缕地弥漫。 道长们迎着鸡鸣鸟叫舒展筋骨,而李观棋独自一人坐在远处矮凳上,低头喝粥,咳声不断。 竟然真的是她。 “小世子殿下!” 徐春凤浑身一颤,慌慌张张的目光收回。风清扬声唤他,“你醒啦,来吃早饭。” 他僵硬的坐下,风清把碗递给他,一旁的虚竹则拿起一束新艾草,进堂屋薰艾、开窗通风。 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艾烟袅袅地升上去,云清的脸上有明显异常的红热,与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喝粥喝得很慢,几乎每咽下一口都要停一停,等那阵翻涌上来的恶心感下去,那口气顺过来,再喝第二口;酱菜也是嚼了又嚼,才得以下咽,其间咳嗽总是不请自来,打断她所有的动作。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她喝粥。 片刻后,她的耳朵也烧起来了,绯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她垂着眼,把薄薄的身子侧过去,不让他们看。 风清和虚竹对视,玄阳登时笑了,“瞧云清这老奶奶喝粥的模样。” “咳……别气我。”云清没回头,声音却飘过来,“我如今是个病人了。我上次生病,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轻描淡写,本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可听在徐春凤的耳朵里,他捧着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都怪他……他不会打结…… “这几日,我们几人分暂且离开,云清一间屋子,我住药房,风清同虚竹一间,小麻烦去王草医家里住。” 徐春凤下意识看向风清,“我不需要特殊对待……” 风清完全哄孩子的语气,“还真不是我提议的。我总觉得你跟我们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玄阳:“这时病,六到十六最易中招。你瞧那边那位小孩,不就中招了?” 正在艰难喝粥的云清一顿:“……” 霞村道众欺她病无力。她默默把粥碗往自己脸前挪了挪——你说你的,我喝我的。 玄阳继续对徐春凤道,“你去老王家住最好。老王懂药理,家里时时薰艾,平日又无人上门,屋子朝阳,通风也好。你年纪小,身子又弱,经不起这个,隔开些好,不是嫌你,是护你。” 虚竹补充道,“朝夕阳。看看夕阳也不错。” “……知道了。”徐春凤抿了抿唇,低头应了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漂着。 “那便这么定了。”玄阳暂时履行观主职责,“今日我们还要回观里一趟,时间紧,任务重,吃完饭就出发了。小麻烦等下收拾东西,自己过去,虚竹留守村中,晚些时候还要托你多看顾看顾云清,她那个粥喝得艰难,别饿出毛病来了。” 虚竹应了一声“好”,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笑意,“我顺道把窗子给她打开,透透气。” “……”云清:“我听得见。” 众人大笑。玄阳起身离席,路过她又调笑几句。两个人拌嘴,云清的脸本就烧的鼓鼓的,看起来都要被气成小孩了。 另一边,徐春凤呼噜噜地喝完粥,蹲在水井边洗好碗,假装练体,不由自主地又晃到了棚屋跟前,看了那个孩子好一会。 那个妇人一直都坐在他身前,念着狗儿乖、狗儿不怕,我们狗儿是最勇敢的孩子…… 等他回到堂屋,他的衣物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在了包袱里,还有些干粮、铜钱。 他把包袱系好、背上,戴上面巾,跨出门,天已经大亮了。 虚竹正坐在院门口——今日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来,照在膝头,漫过胸口,最后落在肩头、发顶。他微微仰起脸,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那一点暖意。 徐春凤背着一个小小包袱,也站在院门口,脚步迟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虚竹睁眼,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温缓,“没事的。别担心。” “我……”戴着面巾,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遮去了示人的真面,徐春凤莫名就说出口了,瓮声瓮气的,“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说完就后悔了,虚竹却没有笑他,那双眼睛看着他,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理解。虚竹想了想,“那……让风清道长去陪你好不好?” 语气完全是在哄孩子,哄得自然妥帖。徐春凤点点头。 “等她回来了,我同她说。”虚竹伸出手,解开徐春凤脑后的死结,重新系了一个结。和云清的打法不同,却同样牢固,稳稳地托住他的面中。 “那,我要怎么跟……说……” “老王为人和善,你到了,礼貌地问个好,他若有需要帮忙的,你主动帮帮他。其余时间,就按你平日的生活习惯来,观主向来做事周全,想必他们已提前跟老王打好招呼了。” 虚竹拍拍他的背,“去吧,别担心。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的。” 徐春凤点点头,非常郑重地踏上了投奔老王的路。背影甚至显得有点悲壮。 ——但是路程有点短,还没悲壮几下就到了。院门没锁,漏了个缝。他双手把着自己的行囊,在门口再三做准备——没想到门突然打开了。 “快进来。道长们走前特地来跟我说了。” 徐春凤一紧张:“老、老王好。” 王草医闻言一顿,顿时哈哈大笑,“房间我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进来。” 徐春凤这才跟着他进了院子——老王家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堂屋靠墙一排老药柜,柜门上用毛笔写着各味药名,字迹端正,像是年深日久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靠窗一张旧书桌,上面搁着一只粗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一旁还放着几枝新摘的艾草。 “被褥是前两日刚晒过的。”王草医就倚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这屋子平时空着,但时常打扫,不脏。夜里冷了柜子顶上有条厚毯子,自己拿。” 徐春凤攥着包袱点点头。 像才想起来似的,他解开包袱,把钱给他。王草医忙摆手拒绝了,“你的师父们救了整个小霞村,我怎么能收这钱。再说,你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我一个人住着也闷,以后我们一起能聊聊天,吃吃饭,我就开心了。那你先收拾,等饭好了,我来叫你。” 徐春凤又点点头。并在心里犯嘀咕:那他的饭量要不要克制一下呢? 到了下午,果然如道长们所说——窗子朝西,夕阳会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晚霞,是小霞村唯一有光亮的时刻。 到了晚上,也果然如他所想——他睡不着。 风清也如约来看他了。她推门进来时,他正裹着被子蜷在床角。 “小世子殿下,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小时候睡不着,我阿娘就总是这样哄我。” 徐春凤往旁边挪了挪,给风清让出了一点位置。 床榻轻微下陷,她的声音也轻轻响起: “星宿咧,到门东 炊烟歇咧,月打笼 月光晃轻轻,阿宝眼睛闭 风婆打呼噜,云被盖肚脐 小舟小舟摇啊摇,摇到星河洗桨梢 浆梢挂个月亮船,载着阿宝梦里飘” 她一边唱,一边轻轻地拍他被褥。 而这首童谣,竟然就是狗儿的娘哄狗儿时,总会唱的那一首;是他作为隐姓埋名的北燕人,从来没听过的那一首。 徐春凤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风清没听清。他不想再说第二遍对不起了。 “……谢谢。” 风清微怔,而后笑意浅浅温和,轻拍着他。

“我娘从没给我唱过歌谣。” “……” 风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这种话。 身为静慧大长公主与扶阳郡王遗孤,他是天家贵胄,身份异于常人的尊贵。自古尊卑有别,纵使身在方外,亦难脱俗世枷锁。云清可截然训斥他,或许是拥有比他还要贵重的身份,而她不可以,更不能肆意评判皇家。 ——徐春凤当然也感受到了。他感受过太多次了。每当他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那些他以为很正常、但大人们觉得不该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气氛就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再度心生歉疚,于是又开口,“……如果以后我有孩子了,我就知晓该如何给他唱歌、哄他入睡了。” 听九岁稚童说出“以后有孩子”云云,着实荒诞。但这一刻月光悄然漏进窗隙,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干净而安静、神情认真专注的面容上,这一刻,他只是个心性单纯、甚至细腻的孩子。或许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不通世事。 “小世子殿下,圣上为何将你送来清峰观呀?观中清苦,你本该在宫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才是。” “宫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小世子性格纯率,并无算计。何况你还是圣上亲封的扶阳世子,日后还要袭爵的……” ——这种话他不应该说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在博取同情,在说“你们快来喜欢我”。但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说,他不怪任何人,不喜欢就不喜欢,这很正常。他也没那么喜欢自己。 徐春凤默默地听着风清安慰他,也许是他误解了、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他应该接受这些解释,顺着这个体面的台阶走下去,大家就都好过了。可以说“也许吧”,或者什么都不说,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但他没有。 他不想再装了。不想再假装抛弃他的母亲是有苦衷,不想再假装南朝皇宫是他的家,更不想假装这什么小世子。他只想做个有爹有娘,有人给他唱歌谣的孩子——可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么难? “皇宫不是我的家。她也不是我娘。” “……”风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唱起了歌谣。 她的歌声轻缓,像风过湖面,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和着烛火微微的噼啪声,被褥窸窣的摩擦声,令人昏昏欲睡。 “如果我不是小世子殿下……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风清的手停在被褥上,维持着拍打的姿势。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在为难。 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小孩子的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路,于是选择了绕开,选择了沉默,甚至大发雷霆。 最终风清没有回答,在她看来,她只是微微停顿,又继续唱起了童谣。 大人们总是有千奇百怪的自圆其说,所以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轻缓的歌声中,徐春凤渐渐有了困意。 他的手指不再攥着被角,呼吸变得均匀,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深浅,眉头也舒展开了……他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模模糊糊地想:他知道风清对他的好,也许有一半是因为他是小世子,也许全部都是因为他是小世子。他知道如果换了身份、换了处境,换了所有的一切,她也许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这些他都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有人在给他唱歌谣,有人在轻轻地拍他的被褥,有人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来看他,有人愿意在一句无法回答的问题面前选择留下,而不是转身离开。 哪怕明天醒来之后,他依然是那个不会打结的小世子,那个认陌生人当爹娘的孩子,在等待着,永远不会来找他的母亲。 月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慢慢地挪到了墙角,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斑。 哪怕这些都是假的,至少今晚,有人给他唱了一首歌。 他也依然贪恋这份温暖本身。 35. 叁拾伍 清晨,玄阳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踏着露水敲响了云清的房门。 “进。” 玄阳推门而入,见云清已披衣坐起。 她一连昏睡六日,此刻面色虽白,精神倒还清明。 玄阳在床沿坐下,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片刻,抬手,将药递给她,“这就是你要来的结果。” “现在的结果不是挺好的?” 李观棋接过药碗,热气混着苦药香扑上面颊,她垂眼轻吹了几口,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一路顺着喉咙烫进胃里,苦得舌根发麻,她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仿佛这苦楚不过寻常。 “明日便到了给狗儿用新药的第七日,能否度过这生死难关,且看这一日了。只是……” “只是如何?” “御用药材皆为炼制皇室丹药所用,救一个孩子,取几毫末,看不出来。可若要续一村百姓的生机绵延……” “……”李观棋微顿,“娘娘三道懿旨,皆提及长生金丹。世上本无长生,强求反失自然正道。若贵人以此虚妄为执念,则劳民伤财。药材既已赐下,怎么用,是我们的事。清峰观立观之本是人,世间万物无重过眼前鲜活之人。狗儿是眼前人,小霞村全村老幼,亦是眼前人。” “那我便将药方与所携剩余药材尽数留予老王,以备后患。至于长生丹,日后……日后再说吧。” “日后若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欺君乃是杀头之罪,你也敢轻言承担?” 云清弯起苍白的唇,笑意虚浮却难掩意气,“有什么不敢。” 一株开在峭壁之上的草药,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猎猎长风,明知渊深风疾,偏要迎上去,还不足够形容她。她更像一截孤直的寒枝,心有磐石,宁折不弯。玄阳对她心软,且忧,过刚易折,还得时不时杀杀她的锐气。 “眼见你也卧床静养了数日了,该舒展舒展筋骨了,不若随我等去院中搓药丸?” “何药丸?” “我新研配一种预防之丸,服食简易,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保月余之内不染疫气。明日也是验看成效的关键之日。” “那该去帮忙。再闷下去,要发霉了。” 云清下榻,玄阳为她披衣,又伸手扶住她臂膀。在玄阳的搀扶下,云清推开了门—— 阳光干干净净地铺下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通透,甚至灼人目眩。 院门大敞,风清、虚竹正领着村民练体,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随着吐纳一起一伏;院中架炉烧粥,桌上摊开新碾的药粉、蜜丸胚子,竹匾里晾着切好的药草,蒲团上摆着刚采的带露艾草,满院都是清苦却安心的药香;还有个徐小童,揉着惺忪睡眼,在井边打水。 远处传来拨咚咚浪鼓声,鸡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烙饼的油滋啦作响,油香也一下炸开来,磨豆的石碾一圈一圈地转着,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人在喝粥,呼噜呼噜地喝,有人在洗衣,棒槌声笃笃地响,间或夹着一声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由远及近。家家户户门缝里钻出团团热气,白蒙蒙的,带着豆腥味的暖意在晨雾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整个村子像一口慢慢烧热的水,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到处是活泛起来的人声;晨光越来越亮,云絮被点燃了边缘,仿佛无数金箔碎片在天际飘浮,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金,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毛茸茸的。 “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 “昔日夜夜悬心,唯恐乡邻沉疴难愈,不曾想今朝梦醒,便见诸人康健,笑语安然。早知一觉睡醒便可得见此光景,我早些昏睡多好。若此景长在,我宁长醉此晨晓,不复醒。” “借道心避心忧,你这是躲懒。” “玄阳,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 “愿意同我下山。你本可以不来的。” 玄阳依然道,“你我同道相知,如今患难与共,我们之间不谈谢。” 桶绳绞动、落地的声音重了,惊飞檐与枯枝上栖停的麻雀——徐春凤打好了自己的水,又多帮忙打了一盆,送往棚舍。 “转性了,日日都过来帮忙。”玄阳道,“想来是初到老王家那日认床,风清过去哄他睡觉,他伤怀不已,说他娘没有这么对过他。风清哪里敢接话。也就是那日起乖顺了,不吵不闹,也不吭声,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天不亮就跑来了。风清劝他搬回来住,他也不愿意,别别扭扭的,舍不得老王。现在,还会说谢谢了。” 而徐春凤从棚屋退出来,一转头,撞见廊下立着的两人,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几日,日日都会扒在门口张望,看她,也看狗儿——两人都曾闭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而如今她好端端立在这,红肿已褪,只剩苍白,那狗儿……怎么还不见醒呢? 思来想去,只一个理由:黄老妖,果然名不虚传。 李观棋问,“怎么不戴面巾?” 徐春凤答,“……吃了十全大补丸,连服七日,一月内就不会染上时病了。” 李观棋闻言,低眉浅笑。 稚音软软糯糯,好几日不曾听见了。 “云清!”风清高声唤道,“你可大好了!” “算是吧!” “观主,出来晒晒太阳吧。” “好。” 云清笑倚在廊下门边,轻咳两声,一步踏进了光里。 众人时隔数日再度围坐一起用早饭。今日早饭是艾粥,又添了金银花、连翘等清热微甜的药材,可祛寒湿,因而熬煮的时间比平常要久得多。李观棋幸运,赶上了热乎饭,徐春凤也幸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哪怕烟气熏人,也要蹲在炉前守着。 艾粥出锅,配有酱菜,现炒时蔬,一人一颗白煮新鲜鸡蛋。 徐春凤一碰鸡蛋便烫得缩手,风清自然会帮他剥。坐享其成时,就听一道女声:“让他自己剥。有手有脚,哪来这般娇惯等人伺候的毛病。” 徐春凤:“……” 果然他就知道,她一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风清对他好,但她显然更听白乌鸦的话。徐春凤只得自己剥鸡蛋。他烫得下不去手,又着急,恨不能连壳一起吞了。 “烫就等一等,着什么急。徐春凤,笨童也。” “……”徐春凤:“我不是小孩……” 玄阳闻言乐,故意逗他:“你不是小孩,怎还不及炉架高?怎么下山还要师父背?” 徐春凤登时回想起了自己非常、十分、不堪的记忆,涨红了脸。 “今日我春凤下山要师长背,想必他日长高,就不要了,”云清竟然也跟着打趣,“莫欺少年穷,你说是不是啊,徐春凤?” “……是,”徐春凤下意识答,又反应过来被逗弄,“什么……”他鼓起腮帮,暗自握紧拳头,“我以后会长高的……!” 一句话惹得众人发笑,连白乌鸦都笑了。显然是他的道谢事迹被广为流传了。 徐春凤:“…………” 他低头呼噜噜地喝粥,喝了两大碗之后,也插不进道长们的话题,拿起碗要走,风清说了句她来洗,于是他就放下了,然后坐到自己的专属小板凳上,搓药丸。 如此闷声闷气,李观棋的目光自他离席起便一路追随,此刻缓缓收回,仰天轻叹了一声,再度感慨道,“早知一觉醒来能有如此福报,早昏天黑地的睡上几日了。” 三人闻言俱是一笑,风清还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转眼便是第二日,关键七日之期已至。李观棋放心不下,戴上面巾,随玄阳一同进了棚舍。 玄阳为狗儿诊脉片刻,示意云清上前同诊。 李观棋搭上那枯瘦如柴的手腕,凝神细察,脉象仍如游丝,气血两亏,浮滑欲绝。 就在她要移开手的刹那,玄阳微微按住了她——那一片死寂的 深潭底,竟有一丝极微弱的搏动,沉而缓,却执着地、一下又一下,顶着那沉重的病势,向上透出一点生机。 她抬眼,一向清冷无波的双眸里,漾开难以置信的颤动。 这已非妙手回春可形容了——这简直是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缕魂。 “脉象虽弱,一丝生机已扎了根,熬得过这两日,便无大碍了。”玄阳又抬手试了试狗儿的鼻息,“呼吸比昨日匀了些,这一两日,该能醒一次,喝些温水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棚舍里,守在角落、双眼布满血丝的方嫂子,先是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尽是茫然,片刻后猛然亮起光,踉跄着扑到床边,伸出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又生怕把孩子碰碎了,一碰也不敢碰,“玄、玄阳仙长,您……您说的是真的?我家狗儿……他真的,好了?” 云清:“婶子放心,狗儿脉象虽仍虚弱,但那丝搏动很稳,只要悉心照料,定会慢慢好转的。” 话音未落,方嫂子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像沉默的石窟轰然坍塌了。 她连话都说不连贯,双手合了十,唯有一遍遍重复着“谢谢”,一遍遍对着二人磕头,“谢谢仙长……谢谢两位仙长……谢谢你们救了狗儿,谢谢你们……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啊……” 那滚烫的泪水里,全是绝望过后的重生与感激。 李观棋扶不起她,而玄阳眼神的意思是,唯有快步离开这里,方嫂子才能停止磕头。他先借口迈了出去,李观棋仍扶着方嫂子颤抖的手臂,甚至跪坐下来,抚上了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都过去了……” “去看看狗儿吧。” 方嫂子如初梦醒。 -- 李观棋自棚舍出来,玄阳立在檐下,二人并肩往药房走去。玄阳开口道,“我看呐,你该入的不是道门,是佛门。” 药房内,徐小药童正在看药,见二人进来,忙起身,有些局促地,“他们、出去巡诊了。” 李观棋示意他坐,三人一同坐下。她道,“佛讲缘起性空,人生来便是要受苦受难的。今生之厄,是前世没有行善积德,而今生之命,既困难改,唯有今生继续行善,来世方结善果。因果报应是他们的精神食粮,欲念是导致轮回的枷锁,唯有彻底熄灭贪嗔痴,遁入空门,一切皆空,方可断除苦的根源。” 徐春凤听得双眼无神,玄阳正撞见他两眼空空,十分好笑道,“可听得明白?”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观棋的唇角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散去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柔和。而后她道,“人有七情六欲,深情与执念,不是虚妄。我承认这世间如梦如幻,但人的爱恨,不该被放下。如果不恨、不爱,不渴望、不争取,‘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万物有灵,道化生万物,内在于一切,世间因道而显现,充满生机与灵性。服食丹药、导引吐纳、太极武术,炼形、修心、存思,不说达到羽化登仙的境界,延年益寿,没什么问题。” “我并非否定佛门的慈悲,只是我所求的普度,与佛门不同。佛门劝人放下,劝人忍耐,将现世的苦难都归于前世的因果,把解脱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的来世。苦难就在眼前,众生哀嚎就在耳畔,若连当下的苦楚都无法排解,谈何来世的解脱?现世的圆满、权力的巅峰、生命的逍遥……今生今世都荒废了,还谈什么永生永世。” “因而我不信佛教那套轮回因果、四大皆空的说辞,更不信要熄灭七情六欲、舍弃自我,才能摆脱苦厄。人无法割舍爱恨,放下二字更解决不了问题。生死,不过是道的阴阳变化,通过修炼掌控生命,才能真正实现死而不亡者寿。以道为引,以心为念,渡人渡己,却不必遁入空门,更不必否定自我。” 话音落时,檐外清风拂过,带着草药的清苦,漫进药房。 “春凤,你呢?” “你想做一个谪仙人,还是苦行僧?” 36. 叁拾陆 谪仙人还是苦行僧,这问题,光听着,不选前者的,完全是傻怂。 虽然他当下没能立刻回答,虽然他们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答案,但徐春凤还是在心里默默地选了前者。 黑乌鸦换上一身白袍后,变成了白乌鸦。他们每天都是风里来泥里去,穿黑袍的道长们看不明显,可白乌鸦依旧不染纤尘,好像不会脏似的。之前他跟她在身后,坏心眼地踩水,还专挑泥地里去,装听不见她喊他……终于把她的袍摆弄脏了,全溅上了泥点。 而后她转身,袍边旋出好看的弧度,那无一幸免脏污的袍底,像齐整连绵的水墨画,那泥点,像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如果这就是谪仙人的魅力,那么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徐春凤一吹眼前的炉子,知道等一下又要沾一手炉灰了。但没办法,谁让这是给头号病患狗儿的药。 而他一转眼,方嫂子又来了。她怎么专挑道长都不在的时候来找他。徐春凤忐忑、甚至气愤地站起身—— “药还没好……” “小仙长,狗儿喝药已经完全能喝进去了,方才还皱着眉头撇嘴,分明是感觉到苦了!我想就去镇上给他买点糖,哄哄他,下次喝药也能乖些,还得麻烦、拜托小仙长帮我看着点狗儿……” “哦,没问题,你去吧!” 方嫂子连忙道谢,匆匆忙忙地走了。 徐春凤等到药熬好,倒进碗里,放在棚舍门口的矮凳上——他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十全大补丸应当已经生效了吧? 而他最终还是保持着十足谨慎,踩了个矮凳,趴在他老看狗儿的位置。 狗儿仍旧双眼紧闭,枯瘦的小手蜷在被子外。徐春凤其实是希望狗儿比自己小的,这样他的体型就不会跟同龄人比起来,又胖又大。可事实是他无意间得知了,狗儿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样,他清晰地感受到他跟他一样大,哪怕他瘦骨嶙峋。 甚至狗儿的年龄也是不确定的,八岁还是九岁,总之是八九岁。 “……我经常听你娘给你唱歌,一遍遍地说让你别怕。你很幸福的,你有娘,有她疼你、护你,所以你不用怕。” 徐春凤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救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就已经凋败的小生命。而他做不到真正救他,又想做些什么,于是只能趁没人的时候,这样趴在棚舍前,絮絮叨叨些笨拙又无用的安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倾诉,“狗儿,你听我说,管它什么病势凶险、山路崎岖,只要身边有人惦记着,有暖火可烤,有热饭可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你知不知道出村之后,沿着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上山,有片野山楂,红通通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只不过甜嘛,就得靠运气。你可能觉得青峰山很大、很深,山上很危险,其实是有危险的,我听说会遇到老虎,但是那里还不危险呢,我住的那个道观才是真正在山里,山下都看不见的。” “狗儿,你若是醒了,我就带你去山里摘野果、追蝴蝶……好不好?你快点醒过来,别让你娘再哭了……” 徐春凤正说着,忽然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床榻上的狗儿,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他的话唤醒,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 迷茫、呆滞地,对上了他震惊的视线。 徐春凤张了张嘴,狗儿……片刻,巨大的欢喜冲破了呆滞,他一下从板凳上跃下来,不管不顾地往院门跑—— 方嫂子正正买了糖回来,出现在他眼前这条小道上。 二人对视,徐春凤要张口,她手里的糖已经摔在了地上,而后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原来母子连心,是这个意思。 “糖、糖……!” 方嫂子顾不得糖,徐春凤去顾了——他连忙捡起来,把敞开的口再捏紧折卷,待追到棚舍——他们母子二人已紧紧相拥、哭泣。 于是徐春凤把糖放在了门口的角落。就是方嫂子经常呆着的那个角落。 他坐在了院门口为数不多的几片青石板上,望着从西边的山坳里斜斜打进来的霞光,把土墙、屋檐、石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像一道柔软的门帘,将天幕隔成内外两方世界。 又到了村中一日最美的时辰。 村路这时候最安静。鸡回了窝,狗趴在墙根下打盹,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也歇了声,只剩下远处谁家灶房里传来的锅铲声。落日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光线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又听不真切。 本意是坐等道长们回来的徐春凤,意外发现地上还滚了一颗糖。他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糖,但是小鼠一样的搜来找去,就只有这一颗。 他蹲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吹了吹,才放到鼻尖——非常微弱的甜味,却有很浓重的麦芽香气。 他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小孩子才会吃的糖了,正要往嘴巴里送—— “徐春凤。” 他吓得一把把糖扔了。 那颗糖又重新掉回了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心虚且茫然不安地抬头,正撞进白乌鸦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从来没有这一刻,眉是这样蹙起来的。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他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而下一刻,她弯身扶他起来,“别吃掉在地上的糖,也别去捡。” 羞耻感瞬间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耳朵、脖颈都滚烫,“我没有……” “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徐春凤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狼狈的外壳,他甚至不明白,“是你说我什么都不是的……” “春凤。” 这是她第二次蹲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她握着他的肩。 “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但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我的本意只是想告诉你,你存在于世的意义,从来不由你的身份决定,不由别人的眼光决定,而是由你的本心。本心清净,则犹如水镜,可照万物。” 她的眼神认真,没有漠视,没有责备,可这些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此刻后知后觉、灼烧着他的,全是被人撞见、甚至还被人戳破狼狈的羞耻——偏偏又是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说他什么都不是的人,看见了他像个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捡一颗脏了的糖,只为尝尝那快消散在记忆里的甜味。 这简直是能让他再恨二十年的事。他甚至想,除非这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永远死去,否则,这份深入骨髓的窘迫与羞耻,永远都无法消解。 苦行僧还是谪仙人,他现在,在她眼中,应该是乞丐。 徐春凤一把推开了她,转身就跑回了院子。 -- 下山已一月有余,人间正是春暖花开,草木抽芽,万物复苏。 悬停不前的救治因新的药材到来,得以重新接续。道长们不分昼夜,穿梭在村落各家各户之间,不仅施药诊脉、悉心医治,更耐心向村民传授防时病之法。 田埂上来来往往的乡人越来越多,昨日还满面忧色、步履沉重的村民,今日已能扛着农具下地;妇人挎着竹篮,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孩童在田埂间追跑嬉戏,清脆的笑声落满街巷……村子重归往日的烟火生机,再无愁云惨淡。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玄阳带着徐春凤同王草医话别,风清、虚竹在家中收拾行装,而李观棋想再最后看一眼小霞村的夕阳。 小霞村因霞光得名,每到落日余晖时分,熔金般的霞光漫洒下来,染红半边天际。流云被烧成了绛紫、橘红、浅粉,层层叠叠铺展在空中,像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却又恰到好处地晕染开去。 霞光也穿过山体与村地的茂林,筛落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风轻轻拂过,枝叶轻摇,光影也随风轻轻晃着,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夕阳本身倒成了个熟透的柿子,圆润、饱满,悬在青峰西山尖上,迟迟不肯落,仿佛也在贪恋这人间的最后一点光。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院中,狗儿被方嫂子牵在身侧,小小的身子忽然双膝一弯,紧接着方嫂子也跟着跪倒在地。众人都连忙去搀扶。 “药千万记得按时服用。狗儿还小,你务必要保重身体。” 虚竹的未尽之言,都在神情里了。方嫂子早已泪眼模糊,哽咽难言,只不住地俯身点头。 徐春凤总忍不住看狗儿,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或者至少希望他们能对视。可狗儿始终怯生生低着头,乖巧又怕生地躲在方嫂子身后侧,跟着方嫂子下跪、磕头。 云清:“这些符你贴于门上,可将此处划为天尊庇佑之所,想必此后再无人敢肆意侵占你家产业。若日后再有难处,依旧可上清峰观寻我们。只是那上山石阶陡峭难行……” “我愿意去,再难我也愿意走。” 方嫂子一抹眼泪,“心诚则灵,若不登完那阶石阶,我心中始终不安,难报诸位真人救命之恩。” 云清:“上山时寻一根粗壮枝条做拐杖,可省不少力气;下山时侧身缓步,双脚并行,更稳当也省力。山中空气清冽,景致也好,闲暇时不妨带狗儿多进山走走,既能散心,也可强身健体。” “好、好……” 推开院门——村民们全都来相送了。 他们纷纷捧出自家种的粮食、蔬果、鸡蛋干货,塞满了他们的行囊,执意要表一份心意。 为首的老者感念道长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要带领全村人给他们磕头,为他们立像供奉——李观棋扶住他的胳膊,“若执意道谢,可否允许我,为村子改一字?” “当然、当然可以!” “此村常沐浴在晚霞之中,每当夕阳西下,霞光便毫无阻碍地穿过山口,温润、祥和,仿佛找到了归宿,迟迟不愿离去。不若就叫,就叫栖霞村吧。” “好、好啊!多谢真人赐名!” 村民们连声应下,满心欢喜。 于是,道长们背着村民相送的心意,踏上了归山之路。 -- 村间一隅,有妇人望着那挤满村口的人群,低声问道,“村头都在给仙长们送行,我们要不要也过去?” “咱们已经麻烦人家够多了。仙长们的恩情纯粹干净,我们不能不懂事。那是方外高人,是下凡救苦救难的菩萨,只可远观,不可惊扰。等今年收成好些,我们也像方家大嫂那样,一步步登上那青峰山的天阶,到了观里,敬上香火,才算还了这份心意。才算心诚。” 提起银钱,男人拉开一直藏钱的抽屉,想看看家里还有几个子,还要攒多久。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瘪瘪的旧布包。 不知是哪一次复诊时,几位道长不动声色,又放了回来。 男人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不顾腿脚不便,一瘸一拐拼命往村口奔去,就像当初,他第一次来迎他们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送的,是他们的背影。 他扶着村口斑驳的木柱,大口喘着气,望着那几道渐渐隐入霞光与林海的背影,用力地挥手。 37. 山门 山道两旁的松针上挂着晨露,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小霞村在身后数里外,那些哀哭与呻吟,都已留在那片渐渐远去的炊烟里,如今迎面而来的,是清冽的风,是松脂的香,是天地间干干净净的寂静。 “回家了!” 漫山晨光中,李观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筋骨发出轻微的舒展声,罕见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朝气,连语气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此次多亏诸位愿意陪同我一起下山。我云清,真心实意地向诸位道谢。真的,谢谢大家。” 风清道“都是分内之事”,虚竹温和一笑,“若非观主总摄全局,玄阳坐镇后方,我们几人怎能如此顺利地问诊施药,解救村子。” “是,”云清转过身,“尤其要感谢玄阳。” “哦?说来我听听?” 玄阳牵着徐春凤走在最后。 “医者圣手,如今方才真正体会到医死人肉白骨的玄妙。若无玄阳日夜埋首药庐,耗费心血,绝不会有栖霞村今日烟火生机。”云清对玄阳道,“往后我再不胡闹了,医术之事,你说一,我不说二,绝不再擅作主张,更不冒失行事。” “听听这保证做的。我险些信了。” 众人闻言都笑。风清道,“还有小世子殿下,此次下山,也沉稳了不少。” “……” 被点名的徐春凤正在艰难地爬山。 看似是平路,实则是上坡路伪装的,十分狡猾,让他越走越慢,每一步几乎都靠玄阳拉着他。而后他实在走不动了,玄阳微微蹲下身,“上来。” 徐春凤怔愣住了。 玄阳身上挂着不少行囊,仍旧轻松地背起他,“道观初建,我与风清是前后脚来的。那时观里什么都没有,遍地杂草,又时值隆冬,地里根本种不出庄稼,我便与云清、风清一同开荒、挑水、运货。而这山路又长又陡,崎岖难行,为了练力气、省时间,我便每日负重百斤步行,久而久之,这点脚力便练出来了。眼下多一个你,自然不在话下。” 这点脚力。徐春凤听得眼睛圆圆的,他管这叫这、点、脚、力。而后他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玄阳察觉到,故意逗他:“你是不是该说,那二字了?” 徐小猪登时恼羞成怒:“我不说,我死也不说。” 玄阳哈哈大笑,走在前方的三位道长亦相视而笑。 越往深,山林的空气被洗得一尘不染,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 恰在此刻,清峰观的晨钟正敲响浑厚而悠远的第一声,穿透林间的薄雾,震荡着连绵的青山,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道长们都身着素色道袍,衣袂飘飘,缓缓升起的朝阳,金光万丈,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有着方外之人独有的闲适与自在,不被世俗琐事所牵绊,却又并非不问世事、冷漠疏离的隐士。前日他们还在小霞村奔波忙碌,耗尽心力,拯救了整个村子的人;此刻他们沐浴在温暖的晨光中,眉眼平静,笑意真挚,比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神明还要温柔美好;他们畅聊闲谈,神色舒展,语气轻松惬意,更远比神明生动。 而那座道观,在连绵青山的环抱之中,古朴殿宇静静矗立,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晨光中同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竟也成了,令人心驰、神往之地。 众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过了十里山路,待到山门前,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三百六十级青石阶就赫然出现在眼前,层层叠叠,蜿蜒插云霄,一眼望不到头。 徐春凤趴在玄阳的背上,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不止一次地来到这山门前,却次次都被这磅礴的气势吓退。哪怕他早知道顶峰不是荒芜的孤丛,而是清修的方外之所。 上次他是被宫人背上来的,下山又是被黑乌鸦背下去的,就在他理所当然以为自己这次依然会被背上去,黑乌鸦让玄阳把他放下来。 “第一道考核,你上得来。算你通过,留在观里。否则便下山,另寻去处吧。” 徐春凤愣了一下,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你先前为何不说……你、你故意的!” “从何谈起。我已让玄阳背了你一段路,给了你足够的歇息时间。” “你就欺负我无处可去……欺负我没有家人……” “你并不是无处可去。可还记得村中阴雨连绵之时,村民们为了生计,拖着病体,冒雨奔波,而我们坐在屋檐下,煮着热汤,安然避雨,不受半分风雨侵扰。事实上,人若想要活着,只要有片瓦遮挡,就足以。” “入我清峰观,自有门槛,需经考核。任何道童都如此,从无坐享其成之理。就当,修行第二课吧。” 一旁风清见状不忍,柔声道,“小世子殿下,莫怕,我陪你一同走。咱们慢慢来,总能上去的。” 徐春凤本已沉到谷底的心,顿时燃起希望——可转瞬黑乌鸦就道,“风清,你在他身旁站着,他永远也学不会走。” 她的语气淡如晨雾,却不容违逆和置喙。 “……是,观主。” 李观棋率先转身,几人跟随她登上山阶,甚至还在示意他跟上。 而徐春凤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那代表他的骨气。他转头就走,才是最有骨气的做法。甚至他完全可以回到小霞村,那里人人都叫他小仙长,对他尊敬无比。 可就连这个身份,也还是他偷的。清峰观并不想要他。 为什么。徐春凤理解不了,为什么她对狗儿就如此友善,甚至要用灵丹仙药来救他,对他就如此刻薄。 徐春凤望着眼前的参天石阶——没有人背着,他连山腰都下不去,更别说往上攀登。而道长们走得都已经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他扭头就走。 他们不回头,他也不回。 下坡路远比上坡路好走,可他此刻的脚底板已经是一踩到地就疼,他索性随便找了个树根坐下。 甚至觉得他早就该席地而坐了,让他坐一辈子都行。他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当他睡醒,已过午后许久,天色渐渐晦暗下来,山林树木遮天蔽日,他起身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在山间乱转了许久,眼见天越来越黑,他索性放弃了,又找了棵大树,往上一靠,继续蒙头睡大觉。 不多时,忽然有什么细微的响动。 徐春凤警惕地睁了眼——眼前完全就像变了个天地——月色虽清明,照得见脚下路,可同时树影张牙舞爪,极为可怖。风声呜咽,各种细小的怪声不断,树影在风中扭曲摇曳,就仿佛,此时此刻,无数鬼魅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忽然开始攀升了。然后越长越多,越缠越紧。 他甚至觉得,这树林跟他噩梦里的很像,只要他轻微地扭头,就能看到咫尺之隔,那个小娃娃悄悄地藏在树根后,而和它对视的下一瞬,它就要咧开嘴—— 徐春凤吓得捂住了头。 半个时辰后,他缩在一棵老树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哭了又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敢睁眼。他浑身已经僵了,但他仍然不敢动,他坚定地认为只要自己一动,有人,有手,就会拍上他。 他会疯的。他真的会被吓疯的。 眼前、心头都被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填满,他只觉得度日如年。黑夜吞噬了一切,也放大了所有恐惧,孤独、无助、惶恐,为什么要跑的后悔,将他彻底淹没。 徐春凤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刻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 而这一夜再漫长,最终还是过去了。 天边终于泛起青灰色,那什么黑影、怪声都褪去了。太阳东升西落,是永恒的定律。他这一刻竟然,无比感激。 徐春凤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开始寻找出路,或者说,归路。 而他依然找不见——直到清峰观晨钟敲响。 他像得到了救赎一般。寻着那声音的余韵,甚至在山林中看见了早早来礼拜的活人。跟随那人的步伐,那三百六十级青石阶,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眼前。 而一道白衣身影赫然入目——正是黑乌鸦。 她一身素白长袍,足蹬云纹白靴,高高束起的马尾被晨风轻轻拂动,正同每一个即将要踏上这石阶的香客回礼。 在他们看来,观主山门亲迎,连爬台阶都更有动力了吧。 徐春凤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而李观棋见到熟悉的小猪身影,道,“我还当你已离去了。” “……” 还不等徐春凤想好说什么,她转身就走了。 ——清峰观的青石阶本就修得诡异,一步气短两步扯裆。而她如履平地,身姿轻盈稳健,步步从容,仿佛踏云而行。 徐春凤心急着想追上她,慌乱间脚下一滑,骤然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趴在地,尘土飞扬,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身前那双绣着薄云纹路的白靴,也随之停住。 徐春凤狼狈地仰头,逆着清晨微光望去——黑乌鸦眉眼淡漠,神情更淡,发丝被风卷至腰侧,清冷出尘。 她居高临下地问,“你要起来吗?” 徐春凤不懂她的意思。 “若这份跪拜大礼,是在入观第一日行下,我或许会欣然接受,考虑收你为徒。圣上说你聪颖灵慧、勤勉好学,而我看见的,是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九岁仍目不识丁……” “我没有目不识丁!”他就知道,她迟早会跟他发难的,“我只是不认得太多字!你、你也骗我!你说带我下山是吃好吃的!可是根本没有!我每日吃的还是那些难吃的东西!” “哪怕不灵慧、不好学,有颗不耻下问的善良之心,倒也算是稚子纯真。而我眼前的你,如此目中无人,野蛮豪横…… ” “不识字才豪横啊!识字的都是读书人!” “你倒真有道理,可见不是不通世事,而是有意为之。且问你,觉得自己身世如何?” 徐春凤抿紧了唇。 对自己被迫入道观的委屈,对黑乌鸦的愤恨,让他渐渐憋红了眼眶——他能怎么说?还能怎么说?积压多日的不甘、怨怼与苦楚,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是生来……是嫡长子,可我爹死了,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怎么做他们都不满意,都要跟我作对,他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娘她都知道,都知道了,还要把我丢了,南朝皇宫里全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那些人表面一张脸、背后一张脸,我不想他们靠近我!我生来就没爹,我没人要、没人疼,更没有选择!这一切,全都是我娘的错,她把我生出来,她错了!” 他的声音稚嫩、懵懂,还因为不停地掉着小珠串似的眼泪,带上了孩童变声期的沙哑。爹不疼娘不爱,连路过的人听到了,都不免心疼。 而李观棋自始至终神情寡淡,并无半分动容。 被她这么漠然地看着,仿佛他满腔委屈,是不值一提的矫情,惹人厌烦的闹剧。徐春凤觉得自己本就稀巴烂的心又被狠狠踩了两脚,还是那么一双高洁、好看的云靴。 如果这世上给他两脚的人是凡夫俗子、泥土尘埃,他大可以撒泼厮打,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可恰恰是所有声名显赫、受人敬仰之人,他们有满腹的大道理,那么受人尊敬,却都看不起他。 所以他才是泥土尘埃。微不足道,活着与死去毫无分别,无人需要,无人在意。 徐春凤一把抬起手臂抹过脸上的泪水,眼泪越抹越汹涌,他就越抹越用力,狠得像是要将自己脸上的皮肉揉烂,也不想再跪倒在地上,狼狈无能地哭了。 就在他连仅有的可怜的体面都顾不上,双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时,头顶传来一道淡然女声—— “我说过,清峰观,会是你的家。” 这让他的可怜达到了极致。 徐春凤“哈”了一声,“一个饿我、打我、罚我的地方,也配称家?是哪门子的家?想充当我爹娘,你配吗?” “那你为何从不肯听教养?” 她的声音比道观第一声晨钟,还要沉稳。 “因为你不识字,经书典籍自然看不懂,更无从背诵,因为你不会煎药,因为我的批注你看不懂,我出的考题,你当然无力作答。” 那双洁白的云靴一阶一阶地缓步下迈,如履平地,他的头就跟着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要告诉我理由。” 云靴停住,“你长着张嘴,难道只会恶言相向吗。” 在他指尖停住。他总是沾满尘土、邋遢脏污的指尖。那银线勾勒的云纹,比天上的流云还要洁白。 徐春凤本能地缩回手,下一秒反应过来,一把按在了那片白云上,使劲地抹了一把。 这片无瑕的洁白终于沾上了斑驳的灰渍,而云靴的主人没有丝毫反应。 “抬头。” 徐春凤如做了亏心事一般的言听计从。 “凡间疾苦,百姓如草芥浮萍,朝不保夕,每日都在担忧生计,怕天灾,怕人祸,一场时行风寒便可耗尽家财,一次苛捐杂税便致家破人亡。拼尽全力,不过为求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家人顺遂平安,但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于普通百姓而言,都难如登天。” 品性高洁之人,从不会因沾染些许尘土便失了纯净,更不会在意这微末污渍。 “而你生来显贵,锦衣玉食加身,享尽荣华。告诉我,你的痛苦,因何而起?” “因你藏着一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一颗渴望亲情、渴望被认可的孩童心。你有自己的骨气,你怕被人轻贱、忽视,怕自己不够好,那些唾手可得的温暖,就不属于你了——可这颗心,不是你用来躲在出身的庇护下,用戾气包裹自己、恶言对抗他人的理由,更不是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的借口。” “世间识你之人,无非两类。一类厌你顽劣不堪、行事乖张,动辄撒泼耍横,不堪造就;另一类则叹你身世可怜,无依无靠,觉得,也是个可怜孩子。可怜孩子。这四字用得好,任何人提起徐春凤,都会先道一句品性皆下,再叹一息,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徐春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三月为期。向我证明,你并非一无是处。否则这道回宫圣旨,我亲自向圣上请。” 话音落下,李观棋径直转身,迈上了高高的石阶,白衣翩然。 徐春凤望着她的背影,张口带着哭腔,虚弱又无助,“我、我真的抬不动腿了……” 李观棋闻言,回首。 目光相接,徐春凤因羞愧而眼神躲闪,而她依然面若冠玉,双眼平静澄澈,“心若有归处,何惧路远长。” 她向他伸出了手。 38. 第一年 清峰观,在徐春凤初来乍到的第一年里,每天不是受罚,就是在受罚的路上。 李观棋立了许多规矩,最直接也最简单讲:李观棋说一,徐春凤不能说二。 小儿虽然脾气大,但不算蛮横无理,来得快去得也快,更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如此反反复复,可以说成了徐春凤表达骨气的一种方式——大概铲除妖魔鬼怪的路上总是万分艰难,李观棋作为唯一的妖魔鬼怪,他异常坚定的一件事,就是要跟她对着干。 他并不想轻易地服软,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 他也并非想通了才选择回来受罪,而是他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这世上,真的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 他爹已经死了,他娘可能会难过,但他娘有听话懂事的弟弟,乖巧可爱的妹妹,同时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的新家正一点点变得完整,而他是外人。人之初习《三字经》,他知晓他娘养大他实属不易,他要学会感恩,可恨又实实在在压在心头。这种矛盾反复撕扯煎熬着他靠近母亲的心。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梦魇中的那样。他在家里闹是真的,他半路逃跑被他们抓回是真的,他推她娘,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她怀孕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府邸上下都知道,就他不知道吗?推了就是推了,他做了,理由就不重要了。辩解是想要清白,是对亲人还有期待,他哪个都不要。 他也认为,失去一个孩子的伤痛,会让他娘更加珍惜她现有的孩子们。他认为,无论他娘是否承认,当他死的那一刻,他们那个家,才算真正完整了,再没有一丝芥蒂和裂缝。 芥蒂就像种子一样,微妙地扎根在人的心底,随着年月天然被血肉滋养,生根、发芽。 他认为他跟黑乌鸦有很深的芥蒂,可是一切如常。只要他听话,她就永远好说话。 当求生都成问题时,他的脾气,就无处可发了。所以他老实了许多。 具体表现在: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偶尔还是会赖床,但最终都会嘟嘟囔囔地爬起来,套上灰扑扑的道袍,成为乌云中的一片。可该死的诡异的是,他竟然觉得比之前穿得像只花孔雀似的,好受很多。 于是规训生效了。他渐渐看不下去自己的狗窝,自己的狗样,开始学着打理自己,虽然被褥叠得依旧皱巴,虽然打水洗漱时也常弄湿前襟,但谁见了,不仅不斥责他,甚至得了空还会亲自来教他叠被、梳头、净面……他觉得自己又落入了某种陷阱,但他克制不住地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整个清峰观百余号道众,都是这样的,因而他也是这样的。 和清峰观所有小道童一样,徐春凤要轮值洒扫殿宇,要参加早坛功课。 三清殿是道观的核心,常年香烟缭绕,木质殿梁上浸着岁月沉淀的檀香;三清塑像端坐于神台之上,面容肃穆,俯瞰着往来的香客。而每日天不亮,他便要提着水桶、握着竹扫,先将殿外的石阶扫干净,再入殿拂去供桌上的浮尘,整理好香案上的香炉与烛台。 早饭安排在早课前,他总吃不饱,所以总把自己吃撑。到了早课上,他就跪坐在蒲团上哈欠连天,听着周遭道童们念的什么经啊,典啊,只觉得像一群耳边嗡嗡的蜜蜂。 而清峰观的颜色确实跟蜂巢有相似之处,清峰观就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大家全是蜜蜂,所以叫清蜂观。 他就这样梦周公,道童们见拍他不醒便放任了,因为连道长们都视若无睹——除了黑乌鸦。 她又换上了那身黑边鹤氅,眉眼冷得像结了冰,罚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半点情面都不留,十分可怖。而她每次都要罚他示众。徐春凤憋着一肚子起床气,却不敢发作——有什么比这更窝囊? 事实证明,有的。 黑乌鸦给他定下规矩,每日必须写够三百张大字,她用朱笔打了叉的,每张要重写三百遍,而她又会给三百张画叉,三百张叠三百遍,堆得像座小山——他不如去爬山阶,爬死算了,累死也比跟这些笔墨纸砚较劲强。 白日被笔墨缠身,指尖磨得发红起泡,手腕一提笔就刺痛;到了夜里,还要在油灯下背书。黑乌鸦就坐在一旁,手持书卷,错一个字、漏一句话,便要从头来过,甚至连他的发音都要逐字纠正。明明他的发音没有错,但偏偏要按照他们南朝人的口音念。因而起初一整宿,到鸡鸣亮起,他都背不下二十页,嘴里的字句颠三倒四,怎么都记不住;被克扣了早饭,只给一块冷硬的麦饼,紧接着还要去法堂上早课,上完回来继续写大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好几次差点栽倒在案前,导致纸上尽是凌乱的墨痕,又被罚重写。 日复一日,完全就是故意挑他的错,厌学情绪被逼到了顶峰,徐春凤把笔摔了、砚台摔了,纸撕碎了,黑乌鸦的戒尺第一次竖了起来,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这破字我不写了,这破书我也不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再折磨我了!” 说着转身就跑——但哪里跑得过修行多年的老妖怪,被揪着后领好一顿打,打得他嚎哭不止。 第二日,满是叉的字帖上压着块新墨锭,他拿起来,看到上面刻着四个字:笨鸟先飞——他都能想象黑乌鸦发出的笑声了,定是振聋发聩的嘎嘎嘎。 徐春凤终于领悟到,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活着就要受折磨,饱受折磨。 扫地、挑水、抄经,他每日重复着枯燥的劳作,规律的作息,粗茶淡饭,如同被流放一般的清贫日子。清峰观的修行,不是磨他的性子,是要磨他的命。 唯一支撑他的,就是逃离这里,就是他有能力让圣旨、懿旨再度降临清峰观,宣告他,自由了。 而他依旧水土不服,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自打从北燕辗转千里来到南朝,他就没真正舒服过,不是胃疼,就是头疼得突突直跳,骨头也疼。整日里昏昏沉沉,浑身酸软无力,提不起半分精神。而他不敢说自己是水土不服,因为这涉及到有关于他身份的秘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一对死去的假爹娘,有一个新身份,只知道太后娘娘再三交代的:秘密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没有写字的天赋,更无背书的能耐,一连两月,嗓子不是在背书就是在嚎哭,疼了好些天。于是黑乌鸦放了他一马,让他去玄阳的药圃帮忙。他跟玄阳说不想吃斋堂寡淡无味的饭食,玄阳就给他单独开火,一大一小吃私灶,且专为他多炖了一道川贝炖梨。 徐春凤眼巴巴望着自己亲手帮着添柴、看着炖熟的炖梨,就等玄阳拿起碗勺,他好把剩下的一大碗全部占为己有——下一刻,玄阳便将舀好的满满一碗炖梨,放在了他面前。 徐春凤微微愣了一下,玄阳道,“喝吧。” 他久违地想起了小霞村的那段日子。 他是玄阳的药童,他们经常坐在一起看药、喝粥,还有老王。熟悉的场景复现于眼前,竟然让他感到一丝……怀念。和心安。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小霞村的日子明明过得提心吊胆,他竟会生出几分怀念,甚至比在北燕家中,还要怀念。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懵懂,最易被环境塑造。离开栖霞村已有数月,让徐春凤忘了,当初在栖霞村,他曾认真对狗儿说过,只要有人惦记,有暖火可烤、热饭可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炖好的川贝炖梨,混着甘草淡淡的清苦,又裹着蜂蜜的香甜,入口绵密顺滑,还能治嗓子。徐春凤吃得狼吞虎咽,半点不剩,每日饭点必至药圃,借着帮忙的由头,蹭玄阳做的热饭热汤。 并且这川贝炖梨,越来越甜腻——徐春凤趁玄阳不注意,将他采来的蜂蜜一股脑全倒进了炖品里,全然不顾及玄阳采蜜辛苦,也忘了自己前几日还在抱怨嗓子疼。 李观棋知晓此事后,直接将徐春凤拖到了蜂窝底下——他抱头鼠窜,哇哇大哭,承诺再也不偷蜂蜜了,她才作罢。 那日她又恰好一身黄冠黄袍,一如痛苦初见,让黄老妖的形象在他心底愈发根深蒂固。这是个十足狠心的道士。因而他发誓,至少恨她一个月。 偶尔,他也会跟着玄阳进山采药。玄阳采药十分讲究,讲究时辰,讲究悬崖峭壁,必须遵守的规矩是“采阳不采阴,采生不采死”,完全 像与天地争锋;不能用铁器,只能用竹刀、骨铲,因为金属会损伤药性的“生气”;若采到百年难遇的灵药,便要立刻动身前往山下驿站,请专送丹药的丹驿分站的官员当场清点封装,由丹驿兵护送,经数道盘查入宫,保证“早采青山芝,暮入玉京城”。 如此讲究,可见根本不是徐春凤能碰的。而玄阳也嫌他年纪小,身子弱,胖胳膊胖腿的全是软肉,没几分力气,从不让他碰那些娇贵难采的草药,依旧只让他做个打下手的小药童,要么蹲在草丛里捡些被风吹落的药株,或是坐在青石上一点点清理药根上的泥土,动作快了些,还会被玄阳敲一下额头,说一句“毛躁”。 玄阳只是嘴上嫌他,实则是对他最好的道长。他在后山给他种了些野果树,说省得他饿了再去啃花草。这野果树是山间独有的,似枣非似,有其大小、样貌;似柿非似,有其口感、味道。 玄阳说若树种下,以后就要由他负责扫落叶了。徐春凤表示:我现在会扫落叶了。我不怕扫落叶。 后山的草木长得愈发繁茂,青石板路被常年的晨露浸润得泛着温润的光,风一吹,便有草木药石的清香漫过来,缠缠绕绕地飘进鼻腔。徐春凤偶尔会趁着玄阳不注意,悄悄往后山走一小段,看着林间穿梭的飞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玄阳与云清论药理、辨草药的低语,徘徊片刻,再轻手轻脚地退回来——怕自己被发现,往后连打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玄阳不会如此狠心,但黑乌鸦绝对会的。而显然这个道观里,大家都听她的,毫无例外。 而四位道长们也开始日日泡在炼丹房里——炼制丹药更讲究,九转方成丹。一转筑基,将丹砂炼成水银,象征万物归元;五转固形,加入黄金、玉石粉末,让药性稳固长青,也是最危险的一步,火候稍偏,整炉报废,常急得玄阳整宿不眠。 再到九转,当丹炉中隐隐有风雷声,则开炉时,玄阳必须亲口尝第一颗“丹头”,若丹色金黄、异香扑鼻,便是上品,则九转功成。 夏至时,山上来了一批宫里的人,虽身着便服,但行为特征明显就是士兵和太监。徐春凤好奇去问,玄阳说你管那么多干嘛,虚竹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风清则是缄口不言,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要打听——只有李观棋告诉他,来的人是北衙禁军和内侍省,一同护送丹药入京的。 清峰观一年要进两次丹,“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冬至日,阴气尽,天地阳气初动,开始复生,称作一阳来复。人们常熟知的“三阳开泰”与它同源,常用以称颂岁首或寓意吉祥。因而冬至日,观中要献上一阳丹、来复丹等数十种丹药,助天子在体内培育真阳,祈求国运与圣体顺应天道,这在大南几乎是定律;到时将由铠甲鲜明的金吾卫,玉匣金箱,列队护送,街道清场,百姓只能远远跪伏。而“夏至一阴生”就是此时了,阳极阴生之意,炼的是滋阴清热的丹药。 徐春凤不在乎什么阳生阴生,他只好奇北衙禁军是什么,金吾卫又是什么。李观棋说,想知道,去干活。 夏季也到了防虫防蛇的高峰期,李观棋派他去菜畦埋雄黄粉,徐春凤一边撒一边哆嗦,生怕一抬头就撞见那“一几一几”走路的蛇。 秋季又派他补房梁、堵墙缝,这是桩要紧事,黑乌鸦明确说了入冬前要补完;还要换井绳,黑乌鸦说磨损的地方她已用朱砂笔标过了,可他找了三口井都没找见,于是翌日天不亮,他又开始从头摸到尾的找,甚至为了不让黑乌鸦有机会说他蠢笨,硬是把观里所有井都摸了一遍,压根就没发现什么朱砂笔,但他又怕找来黑乌鸦,她几个呼吸就找见了,会显得他很蠢,于是,道童们都去上早课了,他还在找井。最后,他百思不得解,黑乌鸦闻言,说,观中事务繁忙,她忘了。 她,忘,了。 从前对这老妖的恨全部激发出来了,徐春凤哭天抢地要和她拼命,李观棋两招就把他打趴了,问他还闹不闹,他老实地摇摇头。 但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依然还是能跟她对着干,就跟她对着干,然后被揍哭,已老实,周而复始。以及,他还是不知道北衙禁军和金吾卫是干什么的。 39. 修行苦 半年光阴,如后山掠过的风,悄无声息地晃过。 徐春凤已会了千字有余,虽都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草茎,却也能随手写来。他当然不明白整日伏案写字有什么意义,但他不要做一个孩子,更不要做一个可怜的孩子。而那些伏案写字的人,都是有学问的士子,至少他可以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不用再整日对着字帖死磕时——他要开始抄经了。 云清的原话是:抄得多了,心就静了。心静了,自然就能摸到悟道的门槛了。 徐春凤自然不干。然而他哪能斗得过黄老妖,被她一顿揍,一顿饿,他就老实了。 自此,清峰观书阁就多了他这么一道身影。依旧是天不亮便要起来磨墨,早点放在砚台边,有时是烧饼,有时是芝麻饼,无论什么饼,都干的掉渣,难以下咽,因而一旁还会配一盏苦茶。 喝着苦茶,嚼着干饼,人生再苦,也不过如此了。 书阁里整整万册藏书,每册少说万字,除四书五经外,道门还有必修的《道德经》《清静经》《南华经》《心印妙经》《抱朴子内篇》……各种无上真经啊、传世名篇啊,抄啊抄,除了睡觉和吃饭,睁眼闭眼都是在案前抄经书,抄得他看到字就想吐;晚上还要诵念,字句晦涩,念得他舌头打结。 抄经之余,他还要去帮玄阳打理药房、晾晒草药——也是云清特意安排的,美其名曰:以劳修身,以药养心。 炼丹炉旁的药房里,他抓起一把陈皮往陶罐里塞,陈皮蓬松,罐口又小,怎么也合不拢,急得他手指沾满了细碎的陈皮末;药圃扩了地,可晾晒百余匾草药,徐春凤搬来有他一半高的晒药匾,将草药一株株整齐摆放在竹匾上,每摆一层,都要轻轻压一压,否则晾晒不均。 摆好一匾,他便捧着沉甸甸的竹匾,挪到晒药架旁。十岁孩子尚够不到最高两层,且竹匾遮挡视线,他只得凭感觉放进去,再调整。几个路过的道童笑着跟他打招呼:“春凤,又来晒药啦?”他下意识地转身回应,衣摆扫到了竹匾,整匾草药哗啦啦撒落在地。他只得一点点将草药捡起来,拍去泥土,重摆。 而后,他努力把晒药匾往最上两层放时,就在快要成功之际,一个用力,药架连着药匾翻了一半,草药登时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僵住,活像个草泥娃娃。他妥协了。再度将散落的草药和翻倒的竹匾一一收拾好,重新摆放。 而后,他端着新摆好的一匾草药,看不见路地往前走,脚下忽然咯噔一绊,他往前一栽,撞倒了一整个架子,竹匾接二连三地翻倒,草药撒得满地都是,有的还被他压在了身下,踩得不成样子。 这一天,又白干了。 徐春凤望着那比自己还高的架子,又看了看散落满地的草药,一股无力涌上心头,他一把摔了晒药匾,对着地上的草药又摔又打,最后簸箕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 结果没想到,竟把四位道长齐刷刷嚎来了。 ——昨日云清夜观天象,星轨偏移,云气郁结,卜出今明两日必有雨,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各院中晾晒的各作物、药材,需得尽快收起来。作物寻常,道童们纷纷去收了,而药材金贵,一经雨淋便会霉变失效,道长们亲自来收置妥当。 徐春凤听完,张着呆呆的嘴巴,当场眼泪又憋不住了。那他今天晒的到底是什么、晒的是什么啊! 云清没有丝毫爱幼,揪他后领,“起来帮忙,别坐在地上嚎了。先把你弄翻的这些收拾好。” 玄阳也来敲他的脑袋,“你呀,真是个小麻烦。” 徐春凤:“…………” 他发誓,他今天比昨天更恨黄老妖、黑乌鸦。 道长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草药搬回室内。玄阳的院子是除主殿外最大的院落,布局规整,有炼丹房、药房、库房等,整个院落规模与侧殿相当,足以容纳下所有药材。 “这批药草品质上佳,再晒一日就差不多了。若是炼制丹药,想必能事半功倍。”玄阳伸手轻轻拨了拨竹匾里的草药,仔细端详着它们的色泽与干燥程度,“明日再收吧。” 李观棋抬眼望向天际,天空一片澄澈,只有远处天边飘着几缕淡淡的云丝,应了声,“今日难得清闲,我们可一同围坐,听雨煮茶。” 虚竹笑问,“可是观主的珍藏?” “算是吧。去年春上,下山偶经一茶田,便跟着茶农采摘嫩芽,亲自晾晒、炒制。再配上新制的竹器,定能增添几分雅趣。” “那还等什么,且进屋内,摆上茶具,谈经论道去。” 徐春凤簸箕式坐于地,将竹匾抱在自己腿上,一边听着不远处道长们的闲谈,一边将混杂在一起的草药一一分拣摆放。这时,清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抬头,正撞上风清温和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永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世子殿下,我帮你一起吧。” “不用……” 徐春凤下意识拒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顿——对他最好的风清道长,现在反而最疏离,甚至连虚竹他都常常见到。风清虽然负责清峰观外交事务,但平日潜心修炼、深居简出,一来二去,就没什么交集了。 风清闻言,只眉眼弯弯地,“好。那你等下收好了,就进来喝茶。云清拿出了她珍藏许久的雨前雀舌,我们一同品茗。” “雨前雀舌?”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喝。 “茶与药草一般,都讲究时节与工序,雨前茶便算是好茶。云清说她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入口清冽,咽下去之后,舌尖还会留着淡淡的回甘,最是解乏,也最配今日的雨景。” “好!那我等一下就进去!” 室内古朴静雅,矮几上陶炉熏熏,窗棂半敞,道长们于蒲团上安然落座。 徐春凤埋头苦理草药,发上好似有一瞬的沁凉,他不曾留神,很快就有露珠滴落在他的额上。 片刻后,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正摆弄草药的手背上。 徐春凤反应过来,大喊道,“下雨了!” 玄阳登时阔步出来,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外袍罩在药架上,还顺手摸了摸徐春凤的脑袋。 众人脚步匆匆,纷纷将剩余的药匾搬进室内。不过短短几息之间,雨点便密集起来了,雨水打湿了众人的道袍、发丝,同样砸在竹匾里的草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下一刻,暴雨猝不及防地突至,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原本澄澈的天空灰暗下来,转瞬之间,整个道观就被一片雨幕笼罩。 徐春凤人生头一回见如此瓢泼大雨。天变得比黑乌鸦的脸还要快。 草药吸了水,比以往更沉重。徐春凤人小腿短,裤脚沾满了湿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连人带匾狠狠摔了一跤,浑身上下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天幕雨势正大,竹匾扣在他身上,压得他更沉重了,一时间甚至没办法爬起来。 正在他努力往起爬时,一只纤细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他起身——黑乌鸦先发现他摔倒了,问他,“摔倒哪了?还能走吗?” 徐春凤摇摇头,又点点头。风清紧跟着过来,向他伸手,徐春凤下意识地还想去拿竹匾,李观棋把他推向了风清,“先进屋。” 而后她提起竹匾,草药基本被雨水和泥浸透了,挑拣不出完好的了。此刻玄阳也在雨幕中喊她,“云清!别管了!” “好!” 她迅速将竹匾里的草药抖干净,以竹匾作顶,一路小跑进了屋檐下。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院中未来得及收回的晒药匾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玄阳静立廊下,望着,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与无奈,“这便是万事皆有定数。或许是无缘吧。无缘留住的,终究难留。” “凡人惜物,圣人惜心。你是又惜物,又惜心。” 二人俱笑。而后一同转身进了室内。 天空已拉下了帷幕,乌云仿佛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风也降临,卷着山间独有的气息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关了窗,风裹着潮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被热意驱散,那片沉甸甸的天色和风雨彻底被隔在了外头,满室都散着清苦又干净的香气。 众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身披纯白外袍,解了长发,如瀑倾泻,同外袍一起旖旎地铺散在地上,似山间悠悠白云,再泼上 一把墨。 徐春凤看看自己短短的、才将将垂到手肘的发,第一次对长发有了美的感受。想着以后等他长大了,也要留长发。 众人围炉而坐,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好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云清煮茶,其余人挑拣被雨水泡了根须的草药。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屋檐,屋内,烛火温暖,众人低语——虽是围炉听暴雨,也算是有围炉听雨的意境了。 “这第一场冬雨下下来,冬天便算实实在在的来了。” “今年入冬似乎比去年晚一些?” “天气也暖和一些。转眼间,一年又到头了。观里几处漏雨的地方,得趁这雨停了赶紧修缮。上次那场小雨就发现有些地方渗水,要是冬天再漏,就有些麻烦了。观主,观里过冬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米面和柴炭都是够的,紧缺的总是炼丹所需的药材。原本跟玄阳想着过几日上山采药,但这雨比想象中的大,即便采到了,根须也被淋坏了。总归还是需要好好计划明年开春要种的草药种类和数量。” 说话间,茶已煮好。云清拿起茶壶,给众人倒茶。 茶水倒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热气,散发出阵阵清香。徐春凤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苦作甚啊! 比冷苦茶更难喝的原来是热苦茶!涮锅水!呕! “配上茶点试试。” 徐春凤依言照做,李观棋问,“还苦吗?” 他还是点点头。然后白乌鸦就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小袋纸包。一袋是他爱吃的芝麻糖,另一袋是撒满糖霜的蝴蝶酥,也是他爱吃的!徐春凤眼睛都亮了,他好久都没吃糖了! 李观棋又以黄糖打底,给他专泡了杯金菊花茶,喝起来又香又甜。 “上个月赵家村老太太来求的丹药,是不是该送去了?她说每每一入冬身子就不好。老太太孙儿百日,想要个长命锁,我还想去银铺帮她打一副。” 玄阳便笑,“你这人情往来倒是周全。” 虚竹道,“山上与山下走动原就不多,能照应的便多照应些。人心都是肉长的。” 玄阳颔首认同,而后也想起来,“眼见着冬至都快到了,腊月也不远。前几日我去镇上,张家肉铺都开始挂腊肉了,一吊一吊,油亮亮的,风一吹,香味便悠悠地晃……” 玄阳说着就去看徐春凤——他已经馋得眼睛亮亮的,像不争气的口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李观棋被逗笑,伸出手,指节微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徐小猪。” 徐春凤:“……” 李观棋探身推窗,她的发乌沉沉地铺到了他身前,徐春凤连忙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生怕压着了哪怕一根发丝。 窗子推开的一刹那,风雨声便呼地涌了进来。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将外头的天地都隔得朦朦胧胧。院中那几棵树被风摇得厉害,枝叶哗哗地响,翻出一片一片灰绿的叶背,像不停被翻动的书页,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清苦味道。 李观棋将窗扇合拢,道,“乌云蔽日,风也邪性,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下就下罢。”玄阳道,“左右我们都在屋里,茶煎火旺,药材理得七七八八了。难得老天爷替咱们清闲一回,今夜便都留宿在我这里,不必回去。” 风清提议道,“正好给孩子们放几日休沐假。” 虚竹赞同道,“年关将近,香客往来诸多,道童们也乏了,回家去沾一沾人间烟火气,也好。” 寻常道童得了休沐,自然是雀跃着收拾包袱下山归家。于徐春凤而言,无非是在道院里躺着,继续对着这方天地。 “雨停了我也下山走一趟。”云清道,“缺的那几味药,正好趁这空档去镇上买了。左右年关也近了,顺道再添置些年货回来。我们各司其职,虚竹同风清下山送丹送锁,玄阳留守观中坐镇。” 众人无异议。而后,她对着徐春凤道,“你上山已有半年了,日日同我作对,日日闷声受罚。且问你,想不想下山?” “……” 40. 观中岁训(二) 半年光阴,如后山掠过的风,悄无声息地晃过。 徐春凤已会了千字有余,虽都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草茎,却也能随手写来。他当然不明白整日伏案写字有什么意义,但他不要做一个孩子,更不要做一个可怜的孩子。而那些伏案写字的人,都是有学问的士子,至少他可以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不用再整日对着字帖死磕时——他要开始抄经了。 云清的原话是:抄得多了,心就静了。心静了,自然就能摸到悟道的门槛了。 徐春凤自然不干。然而他哪能斗得过黄老妖,被她一顿揍,一顿饿,他就老实了。 自此,清峰观书阁就多了他这么一道身影。依旧是天不亮便要起来磨墨,早点放在砚台边,有时是烧饼,有时是芝麻饼,无论什么饼,都干的掉渣,难以下咽,因而一旁还会配一盏苦茶。 喝着苦茶,嚼着干饼,人生再苦,也不过如此了。 书阁里整整万册藏书,每册少说万字,除四书五经外,道门还有必修的《道德经》《清静经》《南华经》《心印妙经》《抱朴子内篇》……各种无上真经啊、传世名篇啊,抄啊抄,除了睡觉和吃饭,睁眼闭眼都是在案前抄经书,抄得他看到字就想吐;晚上还要诵念,字句晦涩,念得他舌头打结。 抄经之余,他还要去帮玄阳打理药房、晾晒草药——也是云清特意安排的,美其名曰:以劳修身,以药养心。 炼丹炉旁的药房里,他抓起一把陈皮往陶罐里塞,陈皮蓬松,罐口又小,怎么也合不拢,急得他手指沾满了细碎的陈皮末;药圃扩了地,可晾晒百余匾草药,徐春凤搬来有他一半高的晒药匾,将草药一株株整齐摆放在竹匾上,每摆一层,都要轻轻压一压,否则晾晒不均。 摆好一匾,他便捧着沉甸甸的竹匾,挪到晒药架旁。十岁孩子尚够不到最高两层,且竹匾遮挡视线,他只得凭感觉放进去,再调整。几个路过的道童笑着跟他打招呼:“春凤,又来晒药啦?”他下意识地转身回应,衣摆扫到了竹匾,整匾草药哗啦啦撒落在地。他只得一点点将草药捡起来,拍去泥土,重摆。 而后,他努力把晒药匾往最上两层放时,就在快要成功之际,一个用力,药架连着药匾翻了一半,草药登时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僵住,活像个草泥娃娃。他妥协了。再度将散落的草药和翻倒的竹匾一一收拾好,重新摆放。 而后,他端着新摆好的一匾草药,看不见路地往前走,脚下忽然咯噔一绊,他往前一栽,撞倒了一整个架子,竹匾接二连三地翻倒,草药撒得满地都是,有的还被他压在了身下,踩得不成样子。 这一天,又白干了。 徐春凤望着那比自己还高的架子,又看了看散落满地的草药,一股无力涌上心头,他一把摔了晒药匾,对着地上的草药又摔又打,最后簸箕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 结果没想到,竟把四位道长齐刷刷嚎来了。 ——昨日云清夜观天象,星轨偏移,云气郁结,卜出今明两日必有雨,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各院中晾晒的各作物、药材,需得尽快收起来。作物寻常,道童们纷纷去收了,而药材金贵,一经雨淋便会霉变失效,道长们亲自来收置妥当。 徐春凤听完,张着呆呆的嘴巴,当场眼泪又憋不住了。那他今天晒的到底是什么、晒的是什么啊! 云清没有丝毫爱幼,揪他后领,“起来帮忙,别坐在地上嚎了。先把你弄翻的这些收拾好。” 玄阳也来敲他的脑袋,“你呀,真是个小麻烦。” 徐春凤:“…………” 他发誓,他今天比昨天更恨黄老妖、黑乌鸦。 道长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草药搬回室内。玄阳的院子是除主殿外最大的院落,布局规整,有炼丹房、药房、库房等,整个院落规模与侧殿相当,足以容纳下所有药材。 “这批药草品质上佳,再晒一日就差不多了。若是炼制丹药,想必能事半功倍。”玄阳伸手轻轻拨了拨竹匾里的草药,仔细端详着它们的色泽与干燥程度,“明日再收吧。” 李观棋抬眼望向天际,天空一片澄澈,只有远处天边飘着几缕淡淡的云丝,应了声,“今日难得清闲,我们可一同围坐,听雨煮茶。” 虚竹笑问,“可是观主的珍藏?” “算是吧。去年春上,下山偶经一茶田,便跟着茶农采摘嫩芽,亲自晾晒、炒制。再配上新制的竹器,定能增添几分雅趣。” “那还等什么,且进屋内,摆上茶具,谈经论道去。” 徐春凤簸箕式坐于地,将竹匾抱在自己腿上,一边听着不远处道长们的闲谈,一边将混杂在一起的草药一一分拣摆放。这时,清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抬头,正撞上风清温和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永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世子殿下,我帮你一起吧。” “不用……” 徐春凤下意识拒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顿——对他最好的风清道长,现在反而最疏离,甚至连虚竹他都常常见到。风清虽然负责清峰观外交事务,但平日潜心修炼、深居简出,一来二去,就没什么交集了。 风清闻言,只眉眼弯弯地,“好。那你等下收好了,就进来喝茶。云清拿出了她珍藏许久的雨前雀舌,我们一同品茗。” “雨前雀舌?”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喝。 “茶与药草一般,都讲究时节与工序,雨前茶便算是好茶。云清说她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入口清冽,咽下去之后,舌尖还会留着淡淡的回甘,最是解乏,也最配今日的雨景。” “好!那我等一下就进去!” 室内古朴静雅,矮几上陶炉熏熏,窗棂半敞,道长们于蒲团上安然落座。 徐春凤埋头苦理草药,发上好似有一瞬的沁凉,他不曾留神,很快就有露珠滴落在他的额上。 片刻后,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正摆弄草药的手背上。 徐春凤反应过来,大喊道,“下雨了!” 玄阳登时阔步出来,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外袍罩在药架上,还顺手摸了摸徐春凤的脑袋。 众人脚步匆匆,纷纷将剩余的药匾搬进室内。不过短短几息之间,雨点便密集起来了,雨水打湿了众人的道袍、发丝,同样砸在竹匾里的草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下一刻,暴雨猝不及防地突至,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原本澄澈的天空灰暗下来,转瞬之间,整个道观就被一片雨幕笼罩。 徐春凤人生头一回见如此瓢泼大雨。天变得比黑乌鸦的脸还要快。 草药吸了水,比以往更沉重。徐春凤人小腿短,裤脚沾满了湿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连人带匾狠狠摔了一跤,浑身上下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天幕雨势正大,竹匾扣在他身上,压得他更沉重了,一时间甚至没办法爬起来。 正在他努力往起爬时,一只纤细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他起身——黑乌鸦先发现他摔倒了,问他,“摔倒哪了?还能走吗?” 徐春凤摇摇头,又点点头。风清紧跟着过来,向他伸手,徐春凤下意识地还想去拿竹匾,李观棋把他推向了风清,“先进屋。” 而后她提起竹匾,草药基本被雨水和泥浸透了,挑拣不出完好的了。此刻玄阳也在雨幕中喊她,“云清!别管了!” “好!” 她迅速将竹匾里的草药抖干净,以竹匾作顶,一路小跑进了屋檐下。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院中未来得及收回的晒药匾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玄阳静立廊下,望着,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与无奈,“这便是万事皆有定数。或许是无缘吧。无缘留住的,终究难留。” “凡人惜物,圣人惜心。你是又惜物,又惜心。” 二人俱笑。而后一同转身进了室内。 天空已拉下了帷幕,乌云仿佛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风也降临,卷着山间独有的气息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关了窗,风裹着潮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被热意驱散,那片沉甸甸的天色和风雨彻底被隔在了外头,满室都散着清苦又干净的香气。 众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身披纯白外袍,解了长发,如瀑倾泻,同外袍一起旖旎地铺散在地上,似山间悠悠白云,再泼上 一把墨。 徐春凤看看自己短短的、才将将垂到手肘的发,第一次对长发有了美的感受。想着以后等他长大了,也要留长发。 众人围炉而坐,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好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云清煮茶,其余人挑拣被雨水泡了根须的草药。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屋檐,屋内,烛火温暖,众人低语——虽是围炉听暴雨,也算是有围炉听雨的意境了。 “这第一场冬雨下下来,冬天便算实实在在的来了。” “今年入冬似乎比去年晚一些?” “天气也暖和一些。转眼间,一年又到头了。观里几处漏雨的地方,得趁这雨停了赶紧修缮。上次那场小雨就发现有些地方渗水,要是冬天再漏,就有些麻烦了。观主,观里过冬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米面和柴炭都是够的,紧缺的总是炼丹所需的药材。原本跟玄阳想着过几日上山采药,但这雨比想象中的大,即便采到了,根须也被淋坏了。总归还是需要好好计划明年开春要种的草药种类和数量。” 说话间,茶已煮好。云清拿起茶壶,给众人倒茶。 茶水倒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热气,散发出阵阵清香。徐春凤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苦作甚啊! 比冷苦茶更难喝的原来是热苦茶!涮锅水!呕! “配上茶点试试。” 徐春凤依言照做,李观棋问,“还苦吗?” 他还是点点头。然后白乌鸦就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小袋纸包。一袋是他爱吃的芝麻糖,另一袋是撒满糖霜的蝴蝶酥,也是他爱吃的!徐春凤眼睛都亮了,他好久都没吃糖了! 李观棋又以黄糖打底,给他专泡了杯金菊花茶,喝起来又香又甜。 “上个月赵家村老太太来求的丹药,是不是该送去了?她说每每一入冬身子就不好。老太太孙儿百日,想要个长命锁,我还想去银铺帮她打一副。” 玄阳便笑,“你这人情往来倒是周全。” 虚竹道,“山上与山下走动原就不多,能照应的便多照应些。人心都是肉长的。” 玄阳颔首认同,而后也想起来,“眼见着冬至都快到了,腊月也不远。前几日我去镇上,张家肉铺都开始挂腊肉了,一吊一吊,油亮亮的,风一吹,香味便悠悠地晃……” 玄阳说着就去看徐春凤——他已经馋得眼睛亮亮的,像不争气的口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李观棋被逗笑,伸出手,指节微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徐小猪。” 徐春凤:“……” 李观棋探身推窗,她的发乌沉沉地铺到了他身前,徐春凤连忙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生怕压着了哪怕一根发丝。 窗子推开的一刹那,风雨声便呼地涌了进来。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将外头的天地都隔得朦朦胧胧。院中那几棵树被风摇得厉害,枝叶哗哗地响,翻出一片一片灰绿的叶背,像不停被翻动的书页,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清苦味道。 李观棋将窗扇合拢,道,“乌云蔽日,风也邪性,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下就下罢。”玄阳道,“左右我们都在屋里,茶煎火旺,药材理得七七八八了。难得老天爷替咱们清闲一回,今夜便都留宿在我这里,不必回去。” 风清提议道,“正好给孩子们放几日休沐假。” 虚竹赞同道,“年关将近,香客往来诸多,道童们也乏了,回家去沾一沾人间烟火气,也好。” 寻常道童得了休沐,自然是雀跃着收拾包袱下山归家。于徐春凤而言,无非是在道院里躺着,继续对着这方天地。 “雨停了我也下山走一趟。”云清道,“缺的那几味药,正好趁这空档去镇上买了。左右年关也近了,顺道再添置些年货回来。我们各司其职,虚竹同风清下山送丹送锁,玄阳留守观中坐镇。” 众人无异议。而后,她对着徐春凤道,“你上山已有半年了,日日同我作对,日日闷声受罚。且问你,想不想下山?” “……” 41. 初游玉京(一) 第一次带徐小猪下山,李观棋思来想去,决定进城。 稚子千里孤身、隐姓埋名远赴南朝,出了宫便入道观,想必还未得见玉京的繁华。 她特意叮嘱道,“要走的路远,带好冬衣和换洗衣物,走不动就跟我说,知道了?” 徐春凤完全被下山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点头,如同一只迫不及待想要探索新世界的小猪。 师徒二人收拾好行囊,一前一后,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下走。 雾气从山谷漫上来,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影子。李观棋先去了一趟栖霞村,为复诊走访,不想兴师动众,让徐春凤在河边等她。 水面波光粼粼,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弄着,碎星茫就在他眼前晃起波纹;又卷起裤腿下河摸小石小鱼、摘野果、追蝴蝶……夕阳渐渐西下,天边燃起了万丈霞光,真可谓久别重逢,也依然熟悉。 他信了风景亦可拟人,回忆是有五感的。 也不知老王、方婶子和狗儿过得怎么样。甚至他还想知道那户瘸腿男人,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李观棋回来时,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像去进货了似的。二人席地而坐,晚霞时是最好观景点,月升起又可点着篝火吃晚饭。李观棋说老王惦记着他,方婶子按照狗儿的身量给他做了衣裳——背篓里那个最大的包袱,竟然是给他的。 那时的徐春凤还不懂他的那些疑问,叫作“关心”,是可以问出口的。但即便他没有问,他也依然得到了答案。 夜间露宿山洞,徐春风躺着看星星。李观棋拿出了一件按小孩身量裁剪的鹤氅,墨蓝打底,宽大深黑的领边和袖边,谁穿上,谁俨然就是一个小黑乌鸦。 “看看合不合身。” 徐春凤接过,觉得它摸起来有点像被子——穿上后果真如棉被一般暖和,也真如裹了床棉被一样熊厚。 “合身。只是好像没有鹤……” 李观棋懒得解释不过是个虚名,“你若喜欢,可以自己绣。” “哦……” 徐春凤不自觉地看着李观棋——她也穿着鹤氅,那最像厚棉被交叠裹着的偏硬衣领,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脊背衬得挺直,像松竹。 穿白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着道袍时如同超凡脱俗的真人。相比之下,徐春凤愿意承认自己是猪,而非人。 翌日清早,二人便动身启程前往玉京。 路上运气不错,遇见一辆往城内运货的板车,赶车的老汉见他们一高一矮两位道长走路辛苦,便招呼着搭了一程。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徐春凤坐在车尾晃荡着两条短腿,远处那隐隐约约的高耸城墙一望就能看到,日头刚过中天,城门口便已在眼前。 只是入城处,就聚了一大片摊贩,五颜六色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打着响鼻的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 李观棋道谢下车,给了钱也赠了符,一大一小牵着,随人潮缓缓淌进了玉京。 一进城门,热闹像是突然被拔开了塞子,轰地放大了数倍:卖糖糕的拖长了调子“桂花——糕咧——”像拉开的糖丝,黏黏糊糊地荡在空气里;紧接着货郎挑着担子擦肩而过,摇着拨浪鼓,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顶针绒花。 再往前走两步,竹梆笃笃笃、笃笃笃,穿过人声、车马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笼里的芦花鸡被惊得扑棱翅膀,咯咯乱叫;讨价还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称杆子翘得高高的,铜钱在案板上摞成一摞,又被一只只粗糙的手收进褡裢里;临街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沉一下脆一下,火星子似乎都能听见,磨刀石上霍霍地响,粗粝又绵长……种种响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撒了一把铁豆子在青石板上,催着人往跟前凑,汇成嗡嗡营营的热闹市声,将天地都盖住了。 徐春凤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像头回出窝的雏鸟,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亮晶晶的冰糖壳子,日头一照,薄脆的糖衣泛着琥珀光;泥人摊眨眼就可以变出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腮帮子红鼓鼓的,还怀抱着条大红鲤,摊前且插着一排武将泥人,各个威风八面,是摊子的门脸。徐春凤看得眼睛都直了,脚下生了根,一步挪不动。 “想要哪个?” “这个!” 徐春凤指了其中一个武将——顶盔掼甲,长枪横扫,连胡须都一根根翘着,威风得像是要从竹签子上跳下来。 泥人摊紧接着就是糖画摊。摊主面前支着块光溜溜的青石板,一旁小火炉上煨着一小铜锅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甜泡。李观棋感觉到牵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往那边带劲,就领他过去。 摊主一见来了主顾,忙堆起满脸笑,一边搅着糖稀一边热络地介绍,“贵客看看,咱这儿什么花样都能画,龙凤呈祥、喜鹊登枝、蝴蝶扑花,还有十二生肖,您看这小耗子、小老虎,画得可像呢!” 徐春凤的眼睫一眨一眨地看过去,最后指了其中一个,抬头亮晶晶地望向她,比糖稀还亮。李观棋掏了铜板,道,“劳烦给我家孩子做一只小兔子的糖画。” “好嘞!小兔抱月一只,您瞧好——” 摊主应得脆生,手腕一翻,铜勺在锅里一舀,糖稀便如一道温热的细泉淌了出来。摊主手腕悬在石板上方,只凭腕子运力,那糖稀便听话地流淌、停顿、回转,前后几息工夫,活灵活现的小兔抱月便卧在了石板上,再取根竹签往糖上一压,糖画就好了。 徐春凤捧得小心翼翼的。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着焦糖特有的醇厚气息,他轻轻用唇碰了碰,甜味就蔓延了——他惊讶又惊喜,头一回笑得酒窝和虎牙齐齐露出来。 李观棋又带着徐春凤去了卖吃食的巷子。一拐进去,连片的吃食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掀开一角便涌出白茫茫的雾气,裹挟着肉馅与麦香,把半条街都熏得人走不动道;油锅里裹了芝麻的糖饼滋滋作响,软糯的面皮鼓起来,又瘪下去,变成一只只金黄的圆月;还有卖糕点的,一屉屉的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码得齐齐整整,上面还点着红曲染的小花儿。 徐小猪又走不动道了。 他想吃什么,李观棋都买给他。徐春凤只需站着等,一手捧着宝贝似的糖画,另一手将她递过来的食物塞进嘴里。城里什么东西都好吃,他也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开心。李观棋眼底也有淡淡笑意,仿佛看到了她的孩童时期。 午后,穿过锣鼓喧腾的街口,李观棋牵着徐春凤进了一条窄巷,巷口的青石界碑上刻着“乌衣巷”——两旁是斑驳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不知谁家养的植物,垂下来的藤蔓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为院墙增添了绿意生机;脚下的青石板被经年的雨水磨得油亮亮的,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水痕,映出一线窄窄的天光。 乌衣巷深处一间小院,藏在巷陌的烟火和错落的粉墙黛瓦之间,院门落锁,黄铜锁生了绿锈。李观棋开门时,徐春凤在她身后,一眼便望见院中那棵虬枝枯干的大树——却实实在在缀着十几颗柿子,饱满圆润、橙红橙红的,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枝桠间还筑着一只燕巢。 “那里面有鸟儿吗?” “会有的。冬柿不摘,留在树上,可以帮助它们过冬。” 李观棋伸手推门,门轴涩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惊起了院中地上啄食的几只小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院落不大,却层青郁郁,全然是一处满植花团锦簇的庭院,十分雅致。 一丛丛的花木虽然无人打理,却生得恣意。有的花期尽了,枝头只余下几片残瓣,干枯的花萼还紧紧抱着;有的却正开到好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瓣雨。各色花瓣薄薄地铺落了一院的青砖地,像给院子盖了一层碎花被子。 影壁下的石槽里蓄着半槽雨水,是前几日那场冬雨留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粉,风一吹便微微地漾开,那些细碎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浸在水洼里,日头一照,明晃晃的,真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院子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静止。枝桠不动,水波不兴,花瓣静落,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仿佛停在某个遥远的午后,光阴就此凝固了。 “这里没有人住吗?” “这是我家。” 徐春凤一双黑黢黢的鹿眼瞪得滚圆,李观棋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道,“怎么,难不成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徐春凤一时呆了,嘴里随乱囫囵着,“自然成……自然成……” 李观棋看到他小心翼翼捧了一路的糖画,糖汁已顺着竹签滴了下来,“把糖吃了。明日再给你买就是。” “真的?” “何时骗过你?” “你老骗我……” “那是因为你不听话。”李观棋俯下身,捏他半边脸颊肉,“你若听话,做个乖乖徒弟,我也可以做个慈师慈父,听明白了?” “……” 她顺势一歪头,轻巧一口就咬断了半个兔子。 徐春凤还没反应过来,瞳孔地震——他的兔子!!! 他冲着白乌鸦潇洒吃糖的背影挥了几记无敌猪猪拳——什么白乌鸦,披了一身白衣,心肝仍是黑的!白羽黑心!可恶! “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去大集。” 她的声音不远不近地飘过来,徐春凤才想起这最紧要的问题,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气闷,“……我睡哪里?” “除了堂屋,都可以。” ——有一间侧屋,窗棂上糊着桃花纸,门口还挂着一挂半卷的竹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在对他招手。 徐春凤气鼓鼓地跑进去,背上的小包袱一颠一颠的。李观棋无奈又温和道,“慢点跑。” 屋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别有洞天——光线从素白的窗纸滤进来,变得柔和而均匀,把整间竹木屋都笼在一层温润的色调里。床边立着一架蒙绢的小屏,绢上画的是几竿疏竹,笔意清瘦,他一眼就能感觉到,是白乌鸦画的。 窗下条桌上有一只细颈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干透的桂花,花虽枯了,颜色却还在,金黄的,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点残香。最后,床是竹架床,挂着“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帘帐,被褥的厚度看着就让人犯困。 徐春凤到床沿前,连人带包袱栽进了被褥里。细小的灰尘被他砸得腾起来,从侧窗透进来的日光里慢慢地飘着。 同时他也看见了立于院心的李观棋。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地,像有人在天上筛了一把光,铺了她一身。 她拿起树根处靠着的一把油纸伞,淡青的伞面泛了点点霉斑,撑开转了转。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乌鸦。很干净,又很静。和他认识的,印象里的所有黑白乌鸦都不一样。或许他本来也不认识她。 院子里的静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他的脚面,漫过他的膝头,漫过他的胸口。 徐春凤昏昏欲睡。 院内,李观棋收拾、归置妥当后,见孩子已沉沉睡去,便替他轻轻掩好门窗,独自进了堂屋。 堂屋陈设雅致繁杂,有一处小小陈设,狭窗下,搁着两只粗陶花盆,一盆种着文竹,一盆空着,土还是湿润的;一旁挂画的装饰架上,端端正正供着两块牌位,木质的牌位泛着温润的光泽。 供位并不像寻常人家供奉时的庄严规矩,没有繁琐的祭品,没有缭绕的香火,反倒像一处开朗阔然的小小布景。 “阿爷,阿娘。” 李观棋跪下。 “观棋回来看你们了。” 窗外的日头斜了一寸。窄窄的光透过狭窗,落在她膝边的青砖上,亮得有些晃眼。 “前几日尚在同三两好友闲话,说这一年当真过得快,匆匆忙忙便又到了头;今日真切立在长街之上,见处处张灯结彩,一派新天新地的繁华盛景,听人人都在说着的明崇三年,心中还是觉得恍惚。新朝竟已有三个年头了。阿爷,阿娘,你们可能想象到,如今已是明崇三年了。” 光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慢地、悠悠地飘着,像是连尘埃都不忍心惊扰这份静谧,不忍心落得太快,陪着她,听她诉说心底的千言万语。 “那些惊惧交加的深夜,仿佛从未真正过去。夜半常常惊醒,总以为还在从前,还能听到你们下值回来的脚步声。可睁开眼,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与漆黑。淑妃问我,可还记得爷娘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 “观棋不孝。观棋竟已快要、忘了你们的模样了。忘了阿娘鬓发上常戴的那朵珠花,究竟是什么颜色,忘了阿爷每回出宫归来,总要带给阿娘和我的,究竟是什么。” “爷娘在天有灵,是不是也在怪女儿不孝?你们给了观棋名字,给了观棋一个家,我却没能陪在你们身边,生未奉养,殁未扶棺,连最后一程都不曾相送。这些年,观天象、卜长卦,常对着满天星斗祷祝,只求能在梦中、让我再梦中看看你们,再听听你们的声音……” 叫一声,观棋。 千言万语,面对爷娘,也难有前因后果。 李观棋伏地磕头。 那道落在她膝边的光里,缓缓地飘移,离开她身边。 42. 初游玉京(二) 城中小巷的清早,和山上不同,是活的;和栖霞村也不同,更热闹,仿佛推开门就是一片繁华世界。 李观棋在院中舒展筋骨,徐春凤也跟着有样学样。脚上的石板还汪着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嫩嫩的、绒绒的。一大一小伸了最后一个懒腰,作为晨练结束。换好常服,李观棋背上大背篓,徐春凤背上小背篓,二人出了巷口,随便找了家路边摊吃早饭。 徐春凤还是看什么就眼馋什么。一边吃肉包、往豆浆里放糖,一边看对面摊卖豆腐脑的,看人家铜勺往木桶里一舀,白嫩嫩的豆腐脑颤颤巍巍地盛到碗里,浇上一勺酱色的卤汁,再撒一把香菜末、榨菜丁、炸黄豆,红的绿的黄的堆在雪白的豆腐脑上,好看得像幅画。 李观棋买了一碗放到他面前,他顿时呼噜噜进食,豆浆包子吃完了,豆腐脑眼见也见底了,又往其他摊上瞅。李观棋道,“在这儿把肚子填饱了,等下可就吃不下更好吃的了。” 他立马不看了,低头老老实实喝剩下的豆腐脑——没两口,眼睛又跟着人家走了——这回是路过了个卖糖油饼的小贩。李观棋叫住他,买了个糖油饼,小贩拿油纸包着递过来,她示意给孩子,徐春凤连忙双手接过,“……谢谢。” 小贩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就走了。 徐春凤咬了一口——糖壳在牙齿间咔嚓碎开,里面是松软的面饼,又甜又香,油乎乎的。 “好吃?” 他忙不迭点头。 “就没有你挑食的么?” 他斩钉截铁地摇头。 李观棋被逗笑,“走吧。去赶集。” 集市沿着河道铺开,足两三里长。河不宽,水也不深,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有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脑袋一扎一扎地找食吃,屁股撅得老高。河边的柳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划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树下扎着各色布棚,卖布匹、茶叶、香烛等等,布棚与布棚间还挤着数不清的地摊,编竹器的、补锅的、写春联的、捏面人的、卖野药的,甚至还有算卦的,一个挨一个,密得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人就在这些摊子之间挤来挤去,肩膀碰肩膀,衣袖擦衣袖,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背着孩子,有人牵着一头羊,羊咩咩地叫着,不肯往前走,后面的人便喊起来:“赶路的倒是走啊!” 对面则是连片的成街店铺。李观棋先带着徐春凤进了一家成衣店。店不大,门脸上立着一块匾,上书:“云锦霞光,织工三月,一寸一金”;店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有对襟的长衫,有交领的袄子,料子被日头一照,便泛出一层隐隐的光泽,像是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李观棋让徐春凤去试试。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见徐春凤便夸“好俊的小公子,生得一副好福相”。 料子摸在手里,又软又滑,像摸着一捧温水;色泽也鲜艳,还绣了不同色的暗纹,转个角度便看见丝线在光底下微微发亮。徐春凤套上一件,料子顺着肩膀滑下来,垂坠着,不贴肉,也不空荡。掌柜的替他抻了抻衣角,又退后两步打量,啧啧称赞。 试了几套,李观棋都要了,同掌柜说,“小孩身量长得快,明年十二三,正是拔高的时候。麻烦这几套都帮我做长些。腰身不用收得太紧,给他留些余地。” “好嘞。那就袖口放两指。衣长放三指。”掌柜一面记一面笑,“小公子好福气哦。有这么疼你的阿姐。” “……”辈分若错了,便是对长辈的不敬。徐春凤难得做了回懂事的小孩,“不是我姐姐……”他想了又想,应该算是…… “我娘。” 掌柜闻言吓了一跳。李观棋反倒被逗笑了,“过来。” 徐春凤乖乖被她揽在身前,掌柜按着新说的尺寸确认了一遍,笑道,“好嘞,保管做得妥妥帖帖的。” 李观棋从袖中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徐春凤第一次见这么多钱,和掌柜一同双眼放光。她道,“年前我来取。” “您放心,肯定赶过年给您做好,让小公子舒舒服服穿新衣,欢欢喜喜过大年。”掌柜收了钱,拿笔记下日子,末了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在衣角绣个字样?有讲究的人家都爱绣个‘福’或者‘寿’字。或是花纹,比如云纹。” 李观棋低头看向徐春凤:“你想绣什么?” 徐春凤想了想,道,“鹤。” 掌柜的有点为难,鹤可不是一针一线就能绣出来的。李观棋道,“这件深色的,绣个‘凤’吧。其余的不绣了。” “好嘞!‘凤’这个字好,”掌柜把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嘴里还在念叨,“当今圣上在登基以前,在民间就是凤呢。” 她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市井里人人都知道的事,但说出口来总归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自矜,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沾了点光的秘密。 “为什么?圣上不应该是龙吗?” “小公子不知道吗?” 徐春凤摇摇头。李观棋站在一旁,并不阻拦他的好奇心,替他圆道,“我们不是玉京人。” “难怪了。这当年呀,天降异象,整整一个月,没出过一天太阳。一个月哪,小公子想想,天天都是阴沉沉的,那云也不是白的,是灰里透黄的那种,压得低低的,沉甸甸地罩在头顶上。地里庄稼全蔫了,叶子打着卷儿发黄,河水也浅下去一大截,连井里的水都带了一股锈味儿。老人们说这是要亡国了,年轻人嘴上不信,夜里也睡不着觉。满城人心惶惶的。说只有靠这极阳之火,才能解了这极阴的灾象。” “正是当时还是九殿下的圣上,解了这灾异。这极阳之火,只有凤凰才有呀。凤凰是浴火而生的神物,百鸟之王,天上地下最正、最纯的阳火就在它身上。九殿下、九殿下,这九是世间至阳之数,一三五七九,九是阳数的顶,再往上就没了。我们私底下就说呀,这九殿下怕是凤凰转世。不然怎么那么巧?渐渐地,这话就在民间传开了。” “后来先帝的那几个儿子,就是那几位殿下,为了那把椅子,争得轰轰烈烈。朝堂上的事儿,我们平头老百姓哪够得着?跟听天书似的。只知道今天这个大官被贬了,是哪个殿下的人,明天又是哪座府被封了,后天又是哪个殿下的门客被砍了脑袋,乱糟糟的。有一日,说是有个天外来的云游 方士,白衣白发,容貌却是年轻人,到了玉京,卜出一句箴言,叫,凤栖梧桐,有德者居之。梧桐是神树,非凤凰不栖,咱们私底下不又都说九殿下是凤凰转世吗?那不就是暗指九殿下要坐上那个位子吗?可那时候的九殿下,怎么看也不像能成事的人哪。上头有好几个哥哥,论长幼轮不到他,论军功没他什么事儿,论朝中势力更是一穷二白。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谁也没把九殿下放在眼里。我们怎么都想不明白,私下聊起来也都说,算错了吧?后来,九殿下果然坐上了这位子,成为了当今圣上。这些旧事便成了人人都知道、却也不大放在嘴上说的话了。” 掌柜说完,又问,“小公子可是名字里有个‘凤’?” 徐春凤听入迷了,此刻连忙点点头。掌柜道,“那就是了。若说起名,要是我们玉京人,还得避讳着点呢。” 徐春凤一愣。有什么在他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快得像水面上一尾鱼翻了个身,银白的肚皮闪了一下便沉下去了。他想抓住它,但手慢了,只捞到一圈荡开的涟漪。 “小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让你娘带你去八仙楼,那里面说书的,比我说得精彩、全乎。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菜式呢。价格是贵了些,但份量足、菜品新鲜,适合外乡人去,见见咱们玉京数一数二的酒楼,若吃不惯,也有家乡菜可以选呢。” “多谢您,我正想着中午带他去哪里吃饭呢。走吧。” “不客气。”掌柜笑眯眯地,“您走好。” 出了成衣店,李观棋又踏进了笔墨纸砚店。店里暗,窗子小,货架又都是深褐色的老木头,空气里郁结着墨和老木的味道,有些刺鼻。徐春凤只站在门口,不停地往外面那些卖小玩意儿的摊位上看——拨浪鼓、不倒翁、泥人、风车、竹蜻蜓、木头刀剑,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店内,宣纸一沓一沓地摞着,盖着红印,写着纸坊的名号,比李观棋之前来买时又多了不少样式。她挑了几刀玉版宣,纸面光洁平滑,托在掌心里有一种沉沉的重量感,对着光看,能看见纸里均匀的帘纹,又选了几支笔——伙计见她虽是女子,但懂笔墨,也不多话,只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等她挑完了,才开口报了价。 门口的徐春凤一听,惊呆了——够他买一两百个将军泥人、小兔糖画了!糖会把牙齿吃坏,但买一百个将军,他都可以“带兵打仗”了! 白乌鸦见他这副模样,甚至还说,“以后它就是你用来写字的纸。” “……” 若写坏一张,何异于损失数个糖画泥人啊。 有人太坏了……完全的黑心肝。 待二人到了药铺,徐春凤依然站在门口,身子尚立在这儿,神魂早已随市集的热闹飘走了。李观棋也知道他无聊了,把一整吊钱放在他的手心,道,“别跑远了。一炷香为限,到时间了就回来找我。若迷路了,便问路边摊主,要有礼貌,先叫叔叔婶婶,再说自己要去同春堂,向他们道谢。” 徐春凤激动地把钱放进了腰间只有几颗糖的钱袋里,使劲点了点头。 而后正经转身,像是领了什么重要差事——一转过身去,脚底便像抹了油,撒欢地跑了。 43. 初游玉京(三) 同春堂是个老字号,开的年限比李观棋和徐春凤的岁数加起来都大。门面老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金漆已有些斑驳了;门两侧挂着一副木刻楹联,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姓余,胡须已经花白了。他正站在柜台后面,拿戥子称药,见李观棋进门,连忙放下戥子迎出来,“道长来了!许久不见了!” 李观棋还了一礼,“前几日下了冬雨,有几味药材淋了雨,这一批赶不及了,只能先下山补些急用的。” “可以呀!您将单子给我,小老儿这就给您抓药去。” 余掌柜转身往药柜那边走,“观中诸位道长近来可好?尤其是玄阳道长,上回来说要用天麻,小老儿特地托人去彝州那边收来的货。”他拉开一只药屉,取出几块托在掌心里,送到她面前,“您瞧,个大,坚实,这断面是牙白色的,透亮。上等货。久不闻玄阳道长音讯,也不知还要不要。” “尤其是他,好得很。帮我包起来吧,就按玄阳要的份量。冬至供丹,我等都一头扎进丹房里,玄阳又身兼药园、丹房执事。交完了差,才算得上是个好年。” “那可真是半分马虎不得……” 余掌柜又从另一侧的药柜里捧出一只小竹匾来,匾里盛着新到的川贝,颗颗圆润饱满,在幽暗的药铺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似的光泽,“您再瞧,昨儿刚到的川贝,成色极好。颗颗饱满,粉性足,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要是入了药,比寻常川贝强出十倍不止。您闻闻——” 他将竹匾往前递了递。李观棋低头,那股清苦微甘的药香便幽幽地漫上来,混在药铺原有的沉香味里,生出一种格外清冽的意韵来。 二人便站在柜台前,一样一样地看药,一样一样地叙旧。余掌柜说起今年的药材行情,李观棋说起山上药圃,偶尔插一句旧年的轶事。 另一边,徐春凤一路逛吃,看了斗鸡、斗蛐蛐、赌马赌石,都颇有意思。 到了临河而设的茶叶摊前,竟比前几处还要热闹,里三层外三层,连小乞儿都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里瞧。 徐春凤一边吃糖画,一边站在大人们的咯吱窝下,听他们说,斗茶是这条街上茶商们的老把戏了。说是斗茶,其实谁也不真斗,不过是几个卖茶的一人沏一壶自己的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看谁的嘴皮子更利索,夸到热闹处,围观的人多了,便趁机卖茶——这是市井里心照不宣的规矩,茶客们看个热闹,茶商们图个生意,各取所需。 他吃完糖,想挤进去看时,忽然被一个比他矮的小乞儿一撞,差点没站稳,连忙护住背篓,刚好眼前出现道缝隙,他又赶忙钻进去,成功近距离观上了斗茶——什么汤色、香气、回甘、生津,徐春凤一概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凑热闹,只觉得几碗茶水色泽不一,花花绿绿,排在一起倒也好看。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徐春凤往同春堂走去,站在门口等。李观棋背着满满一筐药材出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 上次李观棋这么说,徐春凤被骗到栖霞村干了半个月的苦力。从早干到晚。 “当然是真的。” 李观棋说完,又补了句,“再说了,你除了跟我走,还有别的选择吗?” 徐春凤:“……” 很快,二人便站在了八仙楼前。 八仙楼临街而建,楼高三层,门面开阔,檐角飞翘,每一层檐下都挂着红灯笼。楼内来往热闹,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真有一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氛围。 一楼已坐满了,小二领着二人往楼上去,听闻他们是奔着听书来的,嘴里殷勤地招呼,“您来得正好,再有一刻钟便开场了。” 徐春凤以为是在二楼拣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便好,李观棋却要了三楼包间——包间内静谧雅致,窗户轻轻一推,正居高临下对着说书人的讲台。 小儿哪享受过如此待遇,一踏进去便挪不动步子了。听闻晚间还有歌舞,更是欢喜。眼下正值午间,说书人已入座,只待开场。 台下围坐着几十号人,有要了酒菜的,有单点一壶清茶的,还有些干脆什么也没要,就站在后头靠着柱子听。跑堂的伙计也不轰人,只端菜送酒时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嘴里不住念着“借光、借光”。 “列位——” 醒木“啪地”一拍,说书人开了口,洪厚的声音清清楚楚送到每一双耳朵里。 “今日不讲英雄好汉精忠报国,不讲江南水乡才子佳人。今日咱们关起门来,悄悄地讲一讲,当今圣上。” 九皇子登基,是一个世道善良的故事。 不说“明君登基”,不说“天命所归”,偏说“世道善良”——他这样的皇子登了基,会让百姓觉得世道并不黑暗。因他是皇子里的草根。非他出身低,而是处境低。 “我听说九皇子小时候落魄得很,还被错认成太监呢!” “错错错,是那宫女有眼无珠,误把明珠当鱼目。” “明珠蒙尘,与鱼目也不是一回事!” 他不是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的那一个,他在皇家的边缘站了许多年,像一棵长在墙根底下的树,高墙挡住了大半阳光,飞檐截走了大半雨水——这样一个人坐上了那把椅子,百姓便觉得,原来那通天的皇城,墙根底下也能长出树来。 而九皇子命运转折的关键,便落在四个字上——荧惑守心。 这就到了主书的精彩处。主要是讲天象如何如何形同末日降临,而九皇子又如何如何留在京中,挽救危局,皆言其乃真凤转世。 说完这一段,说书人就中场休息了,喝喝茶水润润嗓,跟客人们聊些八仙楼来历的散话。 包间菜已上齐了,东坡肉油亮红润,红烧肘子颤巍巍地卧在浓汁里,蒜泼羊肉泛着扑鼻的辛香,还有两道清炒。徐春凤把着肘子,啃得毫无形象,听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张小脸像生煎包,幸福得圆滚滚的眼珠亮闪闪的。 ——徐春凤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心中的疑惑。而眼前,正端坐着一位品茗的白衣道人。 “什么是荧惑守心?” 李观棋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道,“古人常说九曜,即日、月与五星。五星亦称五行,金、木、水、火、土。其中火之星色红,荧荧如火,行踪不定,令人迷惑,故称‘荧惑’。二十八星宿,正是为度量九曜的位置与运行轨迹所创。其中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为心宿,与日相应,象征君王。” 徐春凤听明白了,“所以是这颗红色的荧惑星,困守在了君王身边?” “是荧惑停在了心宿旁。全球Web图标 荧惑在心宿发生由顺行转为逆行(由自西向东转为自东向西),且停留在心宿一段时期的现象。” 李观棋道,“荧惑同血月一样,因其色红,为不祥之兆。一旦现世,便预示孛乱贼杀、疾病死丧、饥馑与战争。荧惑守心,若动摇,王者宗祀不洁;若焰焰有光,则近臣谋上之应,亦庶人饥馑之厄。常解为,不利君主的大凶之兆。” 徐春凤只能捡自己听得懂的问,“什么样的凶兆?” “言之轻,帝崩殂;言之重,国朝倾覆。” “……”徐春凤连嘴里嚼着的肉都忘记咽了,而后咕噜一下,“还好有当今圣上……” 李观棋闻言,低眉浅笑,抿茶一口,“世间万物,纵杂乱无章、翻涌无序,实则皆有其行之规律与本质。天文星宿之说,千百年间早已墨守成规,无人去想、敢想,如若荧惑不代表灾厄,心宿不代表君主呢?” “自古荧惑之不详,不外乎其荧荧如火,行踪诡秘难测,古今天文学者难以推演其行之规律,故觉其神秘可怖,以为天意。实则日月五星相互追逐,各有其轨,若日与火并行,日追火而超之,以人目观之,荧惑便似静止,或生出倒退之象。若此时荧惑恰在心宿附近,便会出现荧惑守心之象。若以天文历法推演出荧惑运行之期象,便可预测何时天现此象,何时归于常态。” “天上星辰璀璨万千,二十八宿夺目其间,是天地运行的印记。若人能登天而观,便知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皆同凡间花草树木,遵循万物自有之规律。你说那草柔软,便可编织蒲扇,你说那草锋利,屡屡割伤人手,便可视作凶兆。只是无人会道那草,能造成滔天灾厄罢了。无论世人如何解读,天地万物,非因人而变。” 徐春凤彻底呆了,全然一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呆滞。 刚才说书人在台上慷慨陈词,听得满堂看客心惊肉跳、连连称奇,那些人说荧惑守心是天罚将至,说心宿异动必主君主有难,可白乌鸦,和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 她好像在告诉他,荧惑守心就是晨钟暮鼓,到点了自然来、自然走,周而复始,与人无关。可那样的话……徐春凤思绪飘飘,还是和之前一样,总想抓住什么,又散去。 “列位——” 醒木已响,下半场开始了。 荧惑守心改变了九皇子的命运,但他却生性淡泊、不争不抢。先帝纵容多子夺嫡,九皇子恰好在民间有了威望,当朝野要把他往前推时,他便说自己“品德皆下”“无心朝政”——却与先帝的意愿相悖,他要的是儿子争。因此这话传入先帝耳中,先帝当众哂然一笑:朕这个儿子啊,恃才矜己,器小易盈。同他母妃一样,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圣人的笑有很多种。有龙颜大悦的笑,有冷笑,有似笑非笑。这一笑,是‘哂笑’。嘴角只翘了一边,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 “何为恃才矜己、器小易盈啊?是说九皇子自小,心思深重,可再深,不过由一小小酒樽承托着,轻易就满了、溢了,连井底之蛙都算不上。甚至连带着对九皇子生母的不满,将母子二人一起骂了。” 先帝的话自然传遍宫廷,无人再敢觉得九皇子亲切、好相处了。民间则渐渐地流传着这样一句:九皇子若得储君之位,便是圣上以国为礼,赏赐下来的父子之情。 “它听起来像是在说先帝慈爱、父子情深,可您若多嚼两遍,便嚼出别的味道来了——把江山社稷当成父亲给儿子的礼物,意思是这江山他若得了,不是因为他该得,是他爹拱手送的。这哪里是夸?分明是说,九皇子德不配位。” “此话一出啊,像风过麦田,所有的麦穗都朝同一个方向弯下了腰,一夜之间统一了民间风向。之后若还有非要说九皇子有储君之能的,便会遭旁人冷笑讥讽一句:你家小儿是否不孝到了该报官的地步?这话多毒啊。毒在把对九皇子的质疑,和对孝道的评判捆在了一起。谁还敢开口?” 谁知后来,先帝病了。 孝顺如九子,竟扮作小内侍,衣不解带、日夜服侍。先帝好转时,想要重重奖赏他。哪知他这皇儿并不承认,他也便不提,父子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默认过去了。像是你我之间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于争权夺位无用,却很有临终关怀的温情。 再回首九皇子一生,无不是兄友弟恭、孝顺父母。先帝既已打下了这江山,开创了太平盛世,自然想要一位仁德兼备的,仁君。 若论德才,诸皇子各个德才兼备,而这仁孝之心,却只有九皇子有。他能爱父母、爱手足,自然能爱天下、爱臣民;若人人都得善终,那便该是九皇子坐上这龙椅。 于是,九皇子历经重重考验,逆天改命,从微末而不受宠的命运摆脱了,告诉天下人,即便非嫡非长,也有成为家主,继承家产的可能。 最终,九皇子登基,大赦天下,广纳后宫。 满堂轰动鼓掌。徐春凤嘴上不停,耳朵竖着,手拿筷子鼓掌——这个年纪的儿郎,总是专注力难以归一,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问,“为什么登基就要大赦天下、广纳后宫?” “新帝只有一位嫡子,为江山基业稳固,因而广纳后宫。至于大赦,一道大赦令颁下去,除去极少数穷凶极恶之辈,天下牢狱的犯人都会获得第二次新生,是新帝替天行仁,祈愿上天保佑,国泰民安的一道重要程序。” “程序?” “做糖画需要工序,做事也需要程序。就像你只有走完了下山的这条路,才能抵达玉京。” 徐春凤似懂非懂。又问,“那为什么只有一位嫡子不好呢?皇帝和皇后只有一个孩子的话,那个孩子肯定受尽宠爱。”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替小太子想过了一遍——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堆到他面前,无人跟他争,无人跟他抢,爹娘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多好,多幸福。 “春播种,撒下一把种,若只种一粒,盼它长成参天大树,很难。若独子夭折,皇位继承人空悬,这把椅子,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香饽饽,毫无保护地放在桌中央,只要上前去,就可以拿到。则外藩觊觎、权臣篡位,而后迎来的,便是你争我夺,天下大乱。就等同于,把国朝的命数,孤注一掷地押在一根独苗上。” “可他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种子。” “……” “他肯定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身边有多少人护着他呀,怎么会轻易出事呢?” “过度集中的爱,落在天家,形同于过度集中的权力预期。当天下人都知晓皇位只能、必须、唯一传给他时,他就会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变成日头正好的活靶。” 李观棋道,“明目张胆的偏心,就会导致人言可畏。看似一人享尽了一切,也一人承担国朝崩塌时的全部重量。当天下的爱和恨共同集中在他的身上,超出了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就会失衡、失序,迎来被撕裂的痛苦。而对现状心存怨怼之人,就会伺机而动、蜂拥而上,故意捧杀、拼命拉拢,让他变得狂妄、变成傀儡,甚至引诱他犯下弑君大错,既然早晚是他的,何不早点拿。” “同时也意味着,皇后地位稳如泰山,后族外戚会因为没有竞争压力,而迅速膨胀获权。历史上外戚干政、祸乱朝纲,往往都因皇后的儿子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母家势力无人能挡,终至惨烈收场。” 徐春凤越听越茫然,“可……皇后皇帝和太子,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李观棋摇头,“于天子而言,皇宫从来都不是家。天家也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家,规矩与责任,权衡与博弈,皆在家人温情之上。天家的每一位,皇帝、皇后、太子,都需牢牢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言行举止不得有半分逾矩。任何一人,想不受伤害,就必须完成这位置上与生俱来的使命、责任,想尽一切办法永固自身的权势、地位。” “如今新帝子嗣稀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多子多福,是留给江山社稷的护身符。甚至该庆幸,这办法如此简单、直接有效,只需遵循祖制,便人人都得以安全无虞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至少闲时,还是一家人。” 徐春凤完全听糊涂了。一开始不是一家人,后来又是一家人。 而紧接着李观棋道,“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天家子嗣稍多,皇子间便自然会有竞逐,有心性的磨砺、才具的较量。他们会成长在兄弟较量中,学会隐忍、谋略、担当,也会在彼此制衡中,不至变得骄纵狂妄、平庸无能。与此同时,朝中文武百官,也会因为皇子的竞逐,各自掂量、各择其主,彼此牵制、相互制衡,不至于出现某一方势力独大、祸乱朝纲的局面。” “就是要在里面选一个最好的!就像我刚才去看斗蛐蛐一样。” 李观棋摇摇头,“天家多子,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择贤。” 徐春凤又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你听到刚才说书人讲,先帝纵容诸子相争,而九皇子胜出,即便出身微末,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斗争,获得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徐春凤点点头。 “若背弃嫡长子继承制,以择贤继承,则无异于亲手打开了国朝内战的大门。‘贤’无标准,若诸皇子皆认为自己为最贤能者,即便知晓君王的心意不在自己身上,也会通过招兵买马、拉拢朝臣、扩大权势,来证明自己的‘贤’。而君王的心意不可控,杀死其他皇子,却可控。夺嫡之争一旦爆发,则党派林立,宗室相残,内斗永无休止,究其根本损耗的,是一国的国力。”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贤与不贤,易于伪装,功劳、名声皆可捏造,而嫡庶长幼却一目了然。正妻嫡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可更改。那些围观的看客,即便手握重金,也会断了押宝的念头,不去想着搏一个,从龙之功。” 徐春凤:“那如果这个嫡长子,他一点都不厉害,很笨,根本没办法肩负起一国的使命与责任呢?” “国祚绵长,远比国朝繁盛更重要。哪怕太子是庸才,只要他在储位上一天,天下臣民便心存共识,大权在握者便不能合法造反,党争不攻自散。何况,还有臣子帮助他,皇子磨砺他。江山社稷,的确从来都无法轻易托付给某一人,但在华夏这片土地上,秩序的价值,永远高于个人的才能。因而太子自诞生起,无论才能高低,都要扛起守护天下苍生、维护社稷长青的重任。” 听起来……又是江山又是苍生,光是听起来就很累了。徐春凤很莫名地问了一句,“那他还算个人吗?他会有朋友吗?” “或许有吧。” 李观棋道,“生在天家,‘情义’二字,便为世间最奢侈。” 44. 小贼 到了下午,年货摊渐渐多了起来,沿街两侧挨挨挤挤,染红了半条街巷。 红纸春联、雕花桃符、灶糖、鞭炮……其中鞭炮摊最为热闹,小孩子们蹲在摊前认真地翻翻拣拣,专挑红纸裹得最紧实的小鞭,缠着摊主讨价还价,讨一句零头,要一把小引线,热闹得不像话。 糖食摊子更是诱人。各式各样的年糖堆叠如山,徐春凤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糖。李观棋付多了钱,并不急着让摊主找零,而是再搭几包糖,摊主闻言麻利地往徐春凤的背篓里添糖。 他一整个背篓都是糖,沉甸甸的,背累了他就用手垫着——可她好像就不会累。篓带深深嵌进冬日厚实的衣料,她却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重。 李观棋还遇上了与她相熟的干果摊主,干果大娘见她下山,边替她打包,边笑着搭话,说许久不曾见了,说今年冬日来得早,说年景比往年殷实,是个好年头。 辞别干果大娘,李观棋又带着徐春凤往街市深处走,要领他去买糖画。 ——他今日已吃过了。徐春凤正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可抬眼望去沿街糖画摊子一家挨着一家,甜香漫天遍野,走两步就到了——这不算他没说。 李观棋问他要什么,徐春凤果断指了一只小虎,虎虎生威,就听她问:“怎么不选小猪?小猪多可爱。” “……” 他知道这人又拿他打趣了,脸颊一鼓,闷声不响。 “再去张家肉铺割些鲜肉,称十斤肉脯、酱卤,置办齐全,我们便回山。” “这里也有张家肉铺?” “有。玉京天子脚下,四方风物、市井吃食,应有尽有。” 徐小猪顿时两眼放光了,忙不迭点头。他至今清晰记得自己上山后吃的第一顿饱饭,肥肉相间的薄薄肉片,把米饭都染得油亮亮的;又想起自己还剩好多铜板,伸手往腰间一摸——空空荡荡。 钱袋没了。 他又摸了摸,看了看,像是多看两眼钱袋就能自己变回来似的。 “还剩的多吗?” 徐春凤点点头。李观棋道,“无妨。街市人多眼杂,手也杂。我像你这么大时,独自一人出来玩,也丢过钱袋。不止一次。” 徐春凤怎么都没想到李观棋会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这一刻白乌鸦成白仙人了。 肉铺所在街巷是小吃一条街,沿街卤味飘香,酱色油亮的卤肉可以试吃,李观棋买肉,徐春凤嘴馋,就在旁侧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尝着。街巷左右,景致分明,街左摊位人流如织,看杂耍斗蛐蛐的,街右店铺连绵,肉脯飘香。徐春凤嚼着卤肉,脑中灵光骤然一闪:“我知道钱袋是何时丢的了!” “等下来取……” 李观棋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春凤急急忙忙拉走了。 “中午在茶摊的时候,有个小乞儿故意撞了我一下!” “可还记得他的样貌特征?”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他比我矮瘦很多,大概就到我的胸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对了!他脚上的两只鞋子不一样!” 徐春凤拉着李观棋越走越快,憋着一肚子懊恼与急切,虽是第一次来路却认得很准,穿过拥挤的人流、错落的摊贩,直奔原先茶摊的位置。 此处恰好是街与巷的交界,正对着一条僻静窄巷,有零零落落几个乞儿蜷缩在其间,此刻已空了,晚市的热闹散去了两旁。 环顾四周,除去窄巷僻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就有人聚集着繁华热闹,想找寻也无果。 徐春凤颓颓的,不由地低下头,声音也闷闷地,“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的钱袋都守不住……我方才应该选小猪糖画的……” 李观棋闻言,忍了下,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 徐春凤乖乖跟上她,“……你小时候丢了钱袋,你爹娘也会摸你的头吗?” “当然,”李观棋道,“不是。我娘会拎着扫帚满院子打我。” “…………” “阿娘边追边骂,恨我不听话、做事马虎,说那是老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李观棋绘声绘色,眉眼都生动了许多,“我知道闯了祸,便一边疯跑一边喊,阿爷、阿爷救我。我阿爷心软,往往这时总会拦着阿娘,慧儿、慧儿,别打了,孩子年幼贪玩是寻常,再说了,还不是你信任观棋,才给了她那么一大把钱。我阿娘一听,登时对着阿爷怒发冲冠,风风火火,追阿爷去了。” 然后阿爷索性转身抱住阿娘,不再躲闪,小观棋见状,也一把抱住他们。一家三口就在小小的院子里抱着转圈圈。大家都说她阿娘脾气火爆,谁也不知道,她阿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是心软好哄。 “你的名字叫观棋吗?” “是。我随阿爷姓李。” 李观棋。徐春凤默念了一遍——比云清好听。他可以称呼其他三位道长的道号,但是叫云清总感觉特别尊敬她。他还是打算恨满她十年的。 “那你,你也给了我这——么——一大把钱。” “观中清苦,难得下山,至少替你添几身合体的新衣。那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合口的果子点心,你想要什么,尽可以去买,余下的便存作你自己的小小家私。” 锣鼓声、喝彩声阵阵传来,二人去凑了近前热闹,徐春凤人矮,看不见。 “这年纪心头所念的,无非吃喝玩乐、新鲜热闹,只有当下尽兴、圆满,长大后回想起来,心底才不会空落落的,才不至让这些小小遗憾,成为日后常伴的缺憾。有时候人啊,”李观棋拉徐春凤上台阶,而她的下摆沾了凡尘,“也许一不留神,一生被困年少,往后岁岁年年,都在追寻旧日残影,执念难破,困顿半生。这样不值,也不好。” 站上石阶,居高临下,热闹景象收入眼底——原来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斗鸡摊。就两只鸡,一群人围着。 徐春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仰头看着她,而后故作听明白了的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身影,骤然闯入师徒二人视线。 他仗着人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脚上两只鞋一大一小,故意走得跌跌撞撞的,往人身上一碰便是一个趔趄,嘴里还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却已经探过了人家的腰间,随即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缩回手,垂首装作惶恐模样,就将银钱物件,悄无声息摸走了。 登高不仅能望远,还能望见犯案全过程——徐春凤一脸震惊,整张脸上已经写满了:就是他! 小贼得手后一溜烟就钻出人群,扎进了方才茶摊那处僻静窄巷。 巷墙角堆着几块破砖烂瓦,散着几片落叶,被他拿开,掏出了各式铜板、小钱袋,他还从自己的破衣里掏,原先或坐或卧的那几个乞儿也动了,几人似乎是要瓜分——但小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一转头,巷口,正对上徐春凤含怒的目光,和他身旁的大人,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别跑!把钱还给我!” “春——” 徐春凤拔腿就追,巷内其余几个乞儿见状,也吓得四散逃窜。小小窄巷瞬间乱作一团,李观棋连步子都没迈进去,仓皇逃窜的小贼便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她的腿。 小贼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身后就是气喘吁吁的徐春凤。 李观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为什么偷窃?是家中亲人生病,无钱医治吗?” 徐春凤也闻到了小贼身上的苦药味。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药罐子底上烧干了的药渣,苦得发涩,浓得发酸,很长一段时间都熏得他反胃。 小乞儿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不一样的鞋子,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师徒二人无言对视,达成合意——而徐春凤更关注的不是他的脸,他很自然地看到了他的手——他无意识地用手绞着破袄的衣角,指缝里全是泥。 “……”徐春凤道,“你若是家中有人病重就说,我家道长精通医术,可以帮你医治。”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小乞儿闻言猛地抬头,眼底迸出一丝光亮,连忙起身,要领他们去他家里,还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一点点李观棋袖口的布料,像是怕她也会忽然跑掉似的。徐春凤看到,一把推掉了他的手,补上那空隙,眼神凶巴巴的,示意他赶紧走。 小乞儿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领着二人往狭巷深处走去。 七扭八拐地穿过丛丛小巷,越往深处走,周遭愈发荒颓破败,巷尾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歪斜的茅草屋,土墙斑驳酥烂,窟窿无数,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难闻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徐春凤忍不住屏息——和小霞村那时有什么样的区别,是不是穷人都是这样的味道。因而他的嫌恶也没有任何区别。 “春凤,别进来。” “……”徐春凤有点羞愧,红了脸,“我可以进去……我刚刚,只是鼻子痒。” “在门外候着。听话。” “……” 徐春凤当然不听话,他一脚就踏了进来,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让他呆在门外—— 比屋外浓烈数倍的腥腐恶臭瞬间直冲鼻腔,熏得他当场干呕,一弯腰,遍地枯草泥泞,酸馊残食,随意排泄的粪尿,寻不到一处能下脚的空地。 院内密密麻麻挤满了草席,横七竖八躺着浑浊不一的男人女人,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有人蜷着昏沉不醒,有人围作一团疯抢残食,有人推搡谩骂,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更有甚者随地便溺,酒液、尿液泼洒在草席上,新旧堆积,恶臭熏蒸。 藏在得以片瓦遮挡的无门屋内的,则更为不堪、肮脏、荒靡。面色枯槁之人围坐一处,捻着灰白粉末,双目空洞涣散,神情亢奋,或痴痴傻笑,或无端暴怒嘶吼;数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女人微弱的呼救、白花花的身形转瞬就被蛮横癫狂的嘈杂乱象吞没,掀不起半点波澜。 徐春凤被吓得退了出去,那些因他闯入而齐刷刷投在他身上的凶狠精光,也终于消失了。 寒冬腊月,一门之隔,他心有余悸地站在门外,被冷汗浸透了。擦去汗水的同时,寒意瞬间窜起来—— 李观棋也闯入了。 脏院的其中一张草席上,妇人面色惨白,四肢僵硬。而那个小贼无知无觉,反复摇着她发僵的胳膊。李观棋就单膝蹲在二人身边。 “你家中可还有其他长辈?” 小乞儿摇摇头,第一次开了口,童声比身躯还要细弱,“阿爷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凄风裹着霉苦,沉沉压在人心头。李观棋安静片刻,“你阿娘只是太累了。” “累了吗?那她什么时候醒?我还想给她烧水喝。” “这一觉,会睡得很久、很久。”李观棋抬手捋了捋她的发丝,“人来到这世上,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候,熬过了所有病痛苦楚,便要沉沉安睡,不再吃苦、不再疼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乞儿一脸高兴,语调上扬,一滴泪却滚落衣襟,她不明所以地擦了一下,而后越擦越多。 李观棋眉心不忍蹙起。 小乞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视线模糊得她什么都看不清,“那我等她醒……我乖乖等她。” “好。只是床榻寒凉,风穿门窗,夜里霜露太重,我帮你把阿娘换到一处僻静、安稳无风的地方去,好好护住她,不让寒风吹着,不让旁人惊扰,如此她也能睡得更安稳。” 小乞儿当即忙不迭用力点头。 ——门外的徐春凤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觉得胸腔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他的心底甚至翻涌起一股尖锐的恨意。 他恨这小贼用心险恶,他从小混迹此地,分明知晓这里是何等肮脏可怖的人间地狱,却依旧把他们领了进来。恨意肆意攀爬,蚕食心神,他更恨他自己。 恨他半分怒气都不敢表露,牙关咬得发酸,连呼吸都被迫放得极浅极缓,更不可能张口呼喊李观棋,他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会彻底撩动这群沉沦在地狱里的修罗,将他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份压抑抵达临界点之时,李观棋动了。 她一起身,方才还各自沉溺私欲、毫无章法的流民,动作齐齐一滞,数十道浑浊、贪婪、阴翳的目光同步调转,赤裸又恶意,死死黏着她。 徐春凤的心脏骤然悬起。泯灭底线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盯上了孤身入内、白衣清绝的李观棋。在这癫狂污秽、泯灭廉耻的泥沼里,洁净与美好,向来最易沦为野兽争抢的猎物。 围堵之势悄然成型,他们从草席上撑起身子,或走或挪,朝内侧靠拢——而李观棋修长的手轻抬,摸向腰间,薄如蝉翼的剑身脱鞘而出。 剑刃反射数倍强烈刺眼的日光,不少人的暗中行动都微微凝滞。 可这份威慑,仅仅只维持了瞬息——再好的剑,是一把软剑、细剑,被一个小娘子拿着,恐吓不了本来就烂在地狱里的疯子,有人甚至被激得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过来了。 小贼也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连忙矮下身子,躲到李观棋腿侧——而李观棋抬手覆上她的眼,下一瞬寒光一闪,来人脖颈处,悄然裂开一道血线。 他直挺挺倒下,随即眸光快速涣散、沉寂。浓稠的鲜血顺着脖颈伤口缓缓渗出,滴落泥泞的地面。 徐春凤睁大了眼。 她在玉京城,毫无迟疑地杀了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路边随处可见的蚂蚁。人群一片死寂,甚至天地都静了。 而她的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声线也平稳无波,无半点杀气,“我要一人,帮我背起这妇人,动作小心谨慎,不许磕碰,事成,有重赏。” 45. 悲田难 先前还虎视眈眈的流民,一改凶态,争先恐后主动举手,甚至互相推搡争抢起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狰狞戾气,此刻仿佛消散得一干二净。没人看得清她是怎么出的手,所以他们收敛了所有恶态,只剩谄媚与怯懦,反而显得,这就是一群人人都可以踩死的底层贱民,一旦窥见生死利刃,没有骨气,没有底线,立刻卑微俯首,只求苟活。 一个壮汉抢到机会,将妇人平稳背起时,徐春凤就像突然能动了一样,连忙转头跑到墙根下。 片刻,一行人出来,李观棋一手拉制住背篓,一手牵着小乞儿,背着尸身的壮汉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的语气与往日闲谈时别无二致,“走吧。” “好、好……” 但徐春凤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打了个颤。 只是很快,他就不怕了——因为他觉得她牵着那个小贼,很刺眼。 她只是杀了个贱民而已,他们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死了或者活着,没有任何区别和用途。甚至他们死了,是为这座繁华玉京,清扫垃圾。而小贼和他们一样,都是阴沟里的贱民,污染玉京的蛀虫。 这蝼蚁般的性命,根本配不上她的恻隐之心。哪怕半分。 徐春凤落后他们两步,伸手一把拽过小贼后领,李观棋松了手,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径直前行。徐春凤又往外搡了他一把,小乞儿踉跄两步,怯生生的连忙止步,乖乖拉开了距离,跟在他身旁,不敢吭声。 几人一路行至棺材铺,李观棋斥资买了一口厚实棺材,打发了壮汉,请棺材铺助葬,希望能多停灵几日。 铺主见来人谈吐雅致、出手大方,加之这世道薄命之人比比皆是,当即爽快应下所有要求。 一旁商议事宜的空档里,无人管束的小贼就凑到崭新的棺木旁,小小的身子趴在上面,将整个头探进去,乌黑的眼珠转个不停,满眼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觉得这“房子”很好,阿娘往后终于不用再受寒风侵扰,能睡一个安稳觉。徐春凤也真的觉得,这贼是个傻的。 小贼彻底沦为孤儿后,便能名正言顺进入悲田坊了。 悲田坊全称叫“悲田养病坊”,朝廷出资设置,交由佛门寺院管理,专门收容病、幼、老、残、贫无所依者。从此有片瓦遮身、有热饭果腹,不必再四处偷窃苟活,蜷缩恶臭脏乱的陋巷,挣扎在生死边缘。 眼前这个懵懂无知的小贼,失去了唯一的至亲,却竟然即将要获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若让徐春凤选,他选不出来,在那处把地狱搬到人间的地方,为了被悲田坊收容,他或许会杀了他亲娘也说不定。 处理好下葬事务,三人就动身前往悲田坊。 却不料近些年,因先帝纵容诸子夺嫡,内战耗损国力,以致世道动荡,流民激增,各处悲田坊都人满为患,哪怕优先收容重病病患与失怙幼童,也早已承载不下源源不断涌入的,孤苦无依之人。 坊内自有严苛规矩,李观棋说孩子人小,蜷下来不过是猫儿狗儿大的位置,只需片瓦遮风雨,一席可安身。坊官微微松口,让她先登记姓名、籍贯、身世来历,经过核验,证明其举目无亲、无可依靠,就可以先随便住下,排着号,空余名额放出后,依照顺序依次补缺,就能入坊。 然而小贼怎么都不肯张口,成哑巴了。徐春凤急了:“你说话呀!” 他又是一搡,李观棋的语调微淡:“春凤。” “……” 小乞儿不肯张口,李观棋也仅是知道她有一个外出谋生、杳无音信的阿爷——但没想到坊官一听,说什么都不答应了。哪怕这孩子从小到大皆依靠病重母亲苟活,哪怕这父亲从未尽过一日为人父的职责,只要名下仍有直系至亲,就算不上“孤苦无依”。 “非我不近人情。规矩便是规矩,只要生父尚在世间一日,此子便不在收容名录之内。若违律收容,倘若日后其父寻来讨要孩童,或是被旁人检举揭发,我一小小下官,担不起这份罪责。” 坊官甚至找来了一位主事僧人,僧人道阿弥陀佛,却表示也不能破例。依照他们的意思,这孩子现在要做的,不该是挤破头进悲田坊占名额,而是想法子去寻回自己的父亲。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连走出这片街巷的能力都没有,要去寻一个十几年离家未归的阿爷。 但无论李观棋怎么耐着性子,再三交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都不再肯松口半分。 悲田坊是朝廷出资,清峰观还是皇家敕建呢,何况李观棋出神入化,甚至能手起刀落——但那一刻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办法。 徐春凤觉得很不公。 紧接着,李观棋带着他们挨个寻访城中官府公所。那些肃穆规整的临街官署,徐春凤一个都不认得,只觉处处门禁森严、生人勿近。而李观棋认识的那些深藏其中、手握权限的旧交熟人,他们也一个都见不上。辗转奔走,尽数碰壁,连留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层层官门,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 最后她领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徐春凤总算认得了,是人人都知晓职能的刑部。 未等多久,衙内出来个一身官服的差爷,迈着快步,步履干练,眉眼锐利。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熟稔:“观棋,你怎么来了?” 常轩一眼就看到她带了两个孩子——一个身姿端正、眉眼清灵,俨然是清峰观教养得体的道童;另一个满身尘土、衣衫脏破,缩着身子怯生生立在一旁,看着便是常年混迹市井的小乞儿。大抵是这街边小乞儿犯了偷盗滋事的过错,被她拿来交由官府处置。 “我想送这孩子入悲田坊。她阿娘已然离世,阿爷久出未归,方才她又告诉我,她自出生就未曾见过她阿爷。本不欲麻烦你,但悲田坊的意思是,双亲皆故去,才符合收容标准。” 常轩闻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简单,不过是一句话的差事。正好今日我闲着。” 四人并肩同行,大人们走在前面。 “许久未见,你过得可好?” “好。” “我未想到你会找我。现如今我任刑部司主事,从九品上,虽是文吏,却也实干,负责起草、签署和复核律令、格式、刑名等各类司法文书与卷宗。而今我们一众同窗皆在玉京各司其职,做主上耳目,私下也时常小聚往来。” 李观棋闻言道,“刑部司是四司之首,刑部核心所在,案卷律法又是刑部运转的根基。刑部司主事一职,至关重要,经手的皆是朝野刑名要事,能直接接触到大南律法的核心,往后的晋升路径亦清晰稳妥。他对你寄予厚望。” “我就是想同你说这事。新朝未定,主上不便公然提拔旧部,更不能让朝中那群老臣察觉过往渊源,看出了利害关系。我思来想去,不知该问谁,恰好你来了,你一向最能看透时局人心,因而我想问,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无需依仗主上助力,就能擢升?” “循势。我久居深山,如今已不知玉京形势。但大势万变不离其宗,都有本质。” “我知道本质,但你不跟我说得具体、明白点,我听不懂这些大道玄虚的绕口之词。” 李观棋无奈道,“臣子擢升,要么看才,要么凭功。新朝初立,旧党派系暂休,百废待兴,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 “就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朝臣都在静观其变。有权有势的,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把家里人往朝中送、培植自己家族的势力。其余的,也不会选在这种节骨眼上,攀附其他宗族势力,因而此时,正是圣上不拘门第、不看宗族、唯才是举的关键时机。所以,如今的朝堂,只看真才实干、实绩功劳。” “正是。刑部擢升的根本是什么?” “自然是破案。”常轩不假思索道,“尤其是破大案、要案。可如今就算世道不好,却也只是苦百姓,要说穷苦,也穷苦得安稳,尤其这里又是玉京,大案稀缺,棘手难破的案子,少。” “大案的本质是?” “案情扑朔迷离,真相曲折难寻,牵扯甚广,影响甚大。” “既知道了什么是大案,朝中各处又有旧友相帮,打造一桩百姓信服、朝野关注的大案,想要建功还不简单吗,何须坐等天降大案?” “对啊!”常轩豁然开朗,又转瞬蹙眉,“可是我没这个脑子啊。”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自己多想一想,再同大家围坐一起聊一聊,甚至有时只有先开始做,才会清楚该怎么做。譬如今日,你可借送小乞儿入悲田坊为由,顺势追查坊内乱象,查出人满为患背后的积弊,顺势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案子最好跟朝廷动向相关,贴合天子心意。譬如天子如今正广招贤才,要除旧年贪腐积弊、整顿吏治,那你就是贤才,破的就是大贪官的案子。既顺圣心,又立实功,朝野皆知,自然无痕,一旦进入了圣上眼中,他知道是你来了,君臣心意相通,他定会用完美无缺的理由将你提拔,这也是为君者的能力。而造势,就像我们一直做的,在民间大肆说书,口口相传。这对你来说,更简单。” “……我明白了!”常轩听得心头大亮,由衷赞叹,“你这脑袋到底咋长的啊,就是聪明。” 李观棋闻言失笑。 她和从前没变,依旧眉眼清淡,却多了几分从容洒脱,少了苦闷。常轩心头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你要是男子就好了。从前王府私塾求学,经义律法、天文地理,满堂没人能考得过你。还记得吗?你做了我们许久的天文师长,大家都喜欢听你将晦涩难懂的星象数理,讲得浅显通透、易懂入心,喜欢夜晚躺在王府的屋顶上,整整齐齐躺成一排看星星。若你是男子,你我便能堂堂正正同朝为官、并肩履职,是纯粹同僚、知己同袍,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有你这一生比任何人都坚守的,君臣之义、家国抱负,那些大义,都不会被冠上儿女情爱、风月私情的名头。” “女儿身没什么不好。天地阴阳有序,本质不变,表现却千姿百态。会有我这样的女子,也会有性情温软、细腻谦和的男子。我们都是以‘人’立身罢了。” 二人闲谈之际,迎面走来几名身着劲装、步履利落的巡街不良人。 不良人专职缉捕,官府会特意征用有不良记录或恶迹者来充当此职,以恶制恶,且专门缉拿“不良之人”,因此而得名“不良人”。 几人快步上前,拱手对常轩行礼,递过手中通缉令,低声耳语几句,常轩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沉敛下来,转头看向李观棋,“抱歉,这孩子的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他将画卷展开,示意,“你看衣服形制。” 数张通缉令摆在一起,嫌疑人特征鲜明而眼熟。常轩道,“这鼠帮盘踞玉京地下多年,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一来人小灵活,偷窃隐匿不易被察觉,二来易博取路人怜悯同情。他们所用衣物皆是统一采买布料、统一由帮里裁剪缝制,辨识度极高。” 近期鼠帮又开始猖獗犯案,不良人常年盯守这伙人,故而方才远远一瞥,一眼就识破。尤其年龄也对得上。 ——而落在后面的两个孩子,也正在说话。 小贼被他扯着、搡着,也终于知道保持着距离、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而不是黏着仙气飘飘的道长姐姐。 大人们在前闲谈,他们在后面跟着。徐春凤突然问,“你几岁?” 他比了个巴掌。还是黑乎乎的。 “…………” 徐春凤只是忽然想问他问题,很多问题。于是他又问,“你知道,马上要过年了吗?” 而他却眼睛直愣地看着前方,徐春凤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李观棋侧过了身,常轩回头,还有几个打扮跟他差不多的人也看向他们。身旁骤然一阵劲风——小贼风一样的拔腿跑了。 “诶——!” 徐春凤连他的衣角都没捞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人群中,紧接着那几人破开人群追了上去。 徐春凤不明所以,李观棋对常轩道,“她人太小,追过去容易前功尽弃。最好是找见他们的据点。” 常轩应声,“知道的。但凡能找见,那还真算是大功一件。至少民心赚得盆满钵满。” 二人也就此告了别。 李观棋带着徐春凤回家,路上他们又去了棺材铺,把银钱压在妇人手臂下,衣袖遮挡。 徐春凤问,“为什么不跟你那个差爷朋友说,可以在棺材铺逮到他?他肯定每天都要来看她娘的。” “她还太小了,不懂何为贼。” “什么是贼?” “贼是小罪,也是常罪。年少无知的过错,看似微小,一旦落定,日后若想堂堂正正做个清白好人,便成了污点。这样的污点会伴随永生永世。所以我不希望她被抓到,只要官府尚未将她的名姓录入罪籍卷宗,她就还有抽身回头的机会。” “那她是不是也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的死别?”徐春凤问,“他知道他娘死了吗?” 李观棋摇摇头。徐春凤又问,“那他为什么会哭?” “亲情血脉,自有羁绊。尚且不懂何为生死离别,心底却自然感知到至亲的逝去,生出无边悲恸。” “那为何我从来没有感受到?” “……” 李观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徐春凤被摸得懵懂呆滞。 “回家吧。” 徐春凤应声。 买肉时是华灯初上,打道回府已近宵禁,夜色沉寂,十里街铺,唯有张家肉铺亮着一盏昏黄油灯。老板守在铺中,伏案打着瞌睡——不仅等他们来取肉,等得昏昏欲睡,还不要加钱,徐春凤竖了个大拇指:“活该你赚大钱!” 把大人们都逗笑了,他仍一脸严肃的想——玄阳会喜欢张家肉铺,绝对有这么一个原因。 二人离开肉铺,在烛光渐渐消弭、只剩月光的黑路上走着走着,忽闻一道苍老的声音:“小郎君,要不要看看雀儿?” 徐春凤吓得左脚绊右脚,还是李观棋扶住了他——零星僻静的路边,竟然有一老头顶着宵禁处罚,藏在树下,卖鸟。 李观棋买了一只翠蓝色的小雀儿,也没能让他收摊。徐春凤还回头看他——寒夜刺骨,他缩着身子,却曾挪动分毫,静静等着下一位过路的客人,不肯放弃这深夜微薄的营生——他的唇欲动,李观棋微微摇头示意。 于是二人回家,小雀儿也拎回家,挂在柿树下叽叽喳喳的,颇有生机,也颇吵。 李观棋终于放下背了一整日的背篓,揉了揉肩,在院中静坐了一会儿,才进屋洗漱。 徐春凤躺趴在窗柩上偷偷看她,等她进屋了,他才翻身躺下——睡一觉,明日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 第二日清早,徐春凤恋恋不舍地在巷口吃完早饭,随李观棋大背篓、小背篓、鸟笼地回清峰观了。 他才刚摸到的一点点人间的边,又就要上山了。再加上他先前一知半解地听了一堆天象、天家,又撞见那些肮脏流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麻线,一路上都耷拉个脑袋,时不时出神,蔫蔫颓颓的样子。 三百六十级青石阶,因年关将近,上上下下往来不少香客,见到重新换上道袍的一大一小,都纷纷双手合十行礼。 徐春凤便觉得观里应当也热闹起来了,有了几分力气,往前跟了半步,拽了拽李观棋的衣袖,“你去取衣服的时候,我还能跟你一道下山吗?” 李观棋顺势牵上他的手,“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我肯定会乖乖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偷懒,也绝不闹脾气……” “想要下山,乖乖听话还不够。观里的课业,得认认真真完成好,做得出色,才有机会。” “……”徐春凤非常难以保证,“那……要是我完成得不好呢?你还会带我下山、给我买糖吗?” “春凤,山间清风冷雨,你体会过了,观中清规戒律,你领受过了;山下人间,疾病困厄,坊肆喧阗、灯火如昼的繁华热闹,你一一得见了,现在还觉得,这日日修习的课业,是为我带你下山、买糖而学吗?” 李观棋道,“你如今上山,已无需旁人背负搀扶,凭自家腿脚,行十里路不喊半句苦累,曾经风一吹便要倒的小世子,早已不在眼前了。玉京天子脚下,人人博闻广识,你立在长街之上,认得铺幌名号,听得懂往来言语里的机锋蕴藉,更有一颗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心。你已切身感受到修行之用了。” “……” 山中灵气,让他在皇宫都没治好的水土不服之症,不知不觉好转了。 他放弃了他的华服,不再提他的身份,却反倒如同卸下了华而不实的累赘,一身轻松。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道”的力量。哪怕他觉得这是驯化成功,并不想承认。 “你想习武吗?” 徐春凤登时眼睛一亮,想也没想,用力地点点头。 李观棋拉住他,徐春凤借着她的力,大跨步迈上了身前一大步台阶。 “等你再大一些,筋骨坚实,武艺傍身,便有了自保之力。到时若想下山,便可下山。观中亦有差事,也需你下山,多是替人消灾解难,助人了却心愿。” “那是什么时候?”徐春凤听得心潮澎湃,追着问道,“我还要等多久才能长大,才能下山助人?”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李观棋道,“是年少露锋芒,亦或大器晚成,皆在自家勤勉与否。有多大能耐,便能做得多少事。做得多少事,便下得几重山。” 46. 新年到(一) 重回清峰观,果真热闹无比。 徐春凤刚来时,恰逢年后开春。而此刻年关将近,雨水还没化尽,山道石阶上早被香客踩出了一条褐色的泥径。山门两边各悬了一串大红灯笼,下悬观主亲笔对联;三清殿前摆开了长案,供着各家各户送来的年糕、蜜供、干果,小山似的垒着,被红纸一盖,香火的热气一熏,平添几分喜气。 殿里殿外全是人,磕头的、上香的、求签的,嘴里念叨着家宅平安、儿女康健,举着三炷香四处找空位,插进去还要拿手扇一扇火,捧着签筒哗啦啦地摇。 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功德箱前,孩子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被母亲托着手腕塞进去,叮当一声响,妇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学,两只小手并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拜;有老汉拎着活鸡来,说是还去年的愿,那只芦花鸡被倒提着爪子,一路扑腾,老汉也不管,道童连忙将他引去侧殿……香炉里插满了高高低低的线香,香烟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天尊神像的脸。 还有山下某镇,办传统庆典,提前两月就开始筹备,重金聘请来两支舞龙队,要的就是双龙抢珠的场面,讨个风调雨顺的好彩头。谁知两支队伍一到场,为了谁舞龙头、谁走左路争执不下。一边说自家祖传的手艺、五代舞龙,凭什么给你让道;另一边说我们龙身比你们长三尺,压得住阵脚,理当居中。从早上吵到午后,锣鼓家伙摆在一边落了灰,看热闹的乡民越围越多,镇长急得嘴上燎起一圈火泡,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不服谁,最后一跺脚上了山,找德高望重的云清道长来主持公道了。 说山下俗事本不该来扰观主清修,可这回实在是没辙了,您说话有分量,这两边都服您,您下山给主持个公道吧。谁听闻了都哭笑不得,李观棋也一样,但面上一派老成稳重,没多说什么,只进屋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拿上拂尘,跟镇长下山去了。 年节也就这样熙熙攘攘的到了。 道众们早早就收拾好了包袱,一个个来给道长们磕头辞行,三三两两的回家去。观内就只剩四位道长和徐春凤,还有大黄和小翠雀。 除夕,众人上午洒扫除尘,下午围在一起写新年春联,用的是上好的澄心纸。徐春凤蘸饱了墨,凝神屏息,一笔一画十足认真,写出的几个“福”大字都横斜欹侧;而李观棋一手尚拢着袖口,略一俯身,提笔挥就“道法自然参天地,德泽绵长润山河”——一气呵成,满纸豪迈,字字徘徊俯仰,铁画银钩,自然当选院门的“门面”对联。 浆糊是虚竹调的,风清端着浆糊碗,云清搬了矮凳,两人一高一低地贴春联,也将徐春凤歪七八扭的“福”糊在了各屋门上,增添了几分活泼意趣;而虚竹、玄阳便在廊下挂红灯笼——还没到点灯的时候,光靠天色映着,已经是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这一切做完,便到了准备年夜饭的时辰。 风清、虚竹是一贯大厨,云清、玄阳和去年一样争个不停——道家人讲究九九归一,按算经,则一人备下三道菜,三人足矣。去年玄阳拿着九九归一的借口,让云清在后厨呛的死去活来,差点没把斋堂点着,今年玄阳还是“九九归一”,云清:归你个头。 玄阳:孩子们还在这看着呢,怎可放诳语。 二人拌嘴,脚下步子也不停,从东拌到西,从南拌到北。一直跟着众人的大黄,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也跟着追来追去,狗腿刹车的声音像拍抖筛子。两人一狗的场面颇好笑。 直到四人一狗进了厨房,玄阳和云清还在叽叽喳喳拌个没完,而狗被赶出了厨房——让徐春凤看着弟弟,不能进厨房偷吃。 知道了孩子们的“们”哪来的徐春凤:“…………” 待夜色降临,众人都回屋换新衣。 徐春凤换上了李观棋取回来的新衣裳,外罩一件半袖毛呢披袄——也是李观棋下山取衣顺路给他买的,说读书时既方便写字,又保暖。 几位道长各换常服,像约好了似的,都系着红色腰带、发带,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只是气质更为挺拔。 “小世子殿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风清从身后变出一顶小老虎帽,徐春凤还没反应过来——这帽子是用橙黄红三色的缎子做的,绣着黑色虎纹,两只耳朵支棱着,脑门正中一个“王”,下巴底还垂着两条红色绑带,虎头虎脑,憨态可掬——直到风清想要为他戴上。 “我不要。” 整顶帽子从顶到底都写着四个字——小孩戴的。他徐春凤虽然年纪不大,但绝不戴这种东西。 “徐春凤。” 李观棋只叫了一声他,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徐春凤顿了顿,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而后乖乖地站在风清面前,任由她蹲下身,轻柔地捋顺他的头发,把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一一拢到耳后,然后将小老虎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 “小虎崽。” 风清笑道。徐春凤脸鼓鼓的,想说什么但憋住了。风清没忍住捏了捏他面团似的脸颊,而后引得人当场炸毛,张口就咬。她连忙道歉,“小世子殿下,疼了吗?” “…………” 徐春凤气鼓鼓地跑走了。 红发带在他脑后一飘一飘的,像年节里提前飞起来的一小截春色。 -- 夜幕降临时,山下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响,像是谁家孩子等不及了,偷着先放了。接着便连成了串,远远近近地炸开,又被山风送上来,到了观里时已经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徐春凤趴在廊下的栏杆上——山下的镇子变成了一片灯海,红光、黄光,密密匝匝地铺开,偶尔有烟花窜上去,在夜空中炸成一朵小花。他头上还戴着那顶小老虎帽,虎耳、红带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小世子殿下!可以来吃饭啦!” 照例是风清喊他。 院中的八仙桌上摆开了满满一桌,正中是一大盆什锦暖锅,底下的小炭炉还烧着,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菜、豆腐、肉丸、蛋饺、粉丝挤挤挨挨地浮沉,热气腾腾地往上扑。其余便随着暖锅依次排开:清蒸鲈鱼、八宝全鸡、红卤三珍(酱牛肉、腊肉、卤猪肘合盘)、香油什锦菜、金丝虾球、雪里蕻、琥珀核桃仁;每人面前还搁着一碗酒酿圆子,甜口,图个团圆的意头。 虚竹最后一个落座,怀抱了一坛“廿年陈”,说是他的已去仙师托梦,今晚可以挖出来喝了。玄阳接过,揭封纸的手一直在抖,而后“噗”的漏了一个笑音,众人齐齐笑倒,连碰杯时都不敢将酒斟满,说完“新年吉祥!饮胜!”后纷纷侧首、低首,但凡视线相对,又笑得直不起腰。 徐春凤茫然地看着众道长,不知笑点何在,而他一上桌就化身徐小猪,埋头吭哧吭哧,碗里堆了小山高,和蹲在他身边的大黄一起吭哧呼噜,且他吃什么都分大黄一半,大黄也吃上年夜饭了。 众人推杯换盏,吉祥话也推来过去。酒过三巡,桌上的暖锅添了两回汤,陈酿见底,虚竹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坛新酒来,拍开泥封,是清冽的米酒,不似陈酿稠厚,入口却另有一番轻快的甜。 风清去厨房端了一屉蒸糕,是下午就上了笼的,糯米粉掺了红糖和枣泥,切成菱形状,上面点缀着两三粒枸杞,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果子;作为最后一道菜品,取的是“十全十美”的寓意,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糯香。 大黄的尾巴摇成了花,徐春凤正要伸手去够蒸糕——天际骤然亮如白昼。 巨大的烟花自东方中轴升起,拖着熔金般的长长尾迹,在夜幕中猛然炸开,千丝万缕地垂挂下来,每一条光丝都在往下坠。 每年除夕夜,天家与民同庆,烟花足足要燃半个时辰。每到这时候也最热闹,家家户户都要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院子里、街巷口、田埂上,仰着脖子往皇城的方向看。 李观棋也起了身,甚至横穿出长廊,往靠近山际的那一侧走去。 视野豁然开朗,山脊线往两侧缓缓低伏下去,宛如手臂,将山脚下那一片镇子连同溪流、田地、桥梁一同环抱在怀中。白天看时是阡陌纵横的一幅棋盘,到了今夜,万家灯火从头铺到尾,是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漫天盛景下,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是风清。 院中,虚竹、玄阳正碰杯聊天,徐小猪还在和大黄一人一狗,吃得旁若无人。 这时,皇城最高那座殿脊的顶端,划亮一团巨火,如一轮明日,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耀眼的橘红,而后炸成无数颗火球,每一颗都拖着金红交织的长长尾焰,似坠落的星火,落至大约四五层楼高时,再次炸开,变成无穷无尽的细碎金芒,层层叠叠,像银河倒泻、星流奔涌,落向灯火人间。 如此盛放火光,将二人的眉眼、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暖亮的金边,尤其是照亮风清眼底的震撼。李观棋见状笑道,“是彤日流星,宫里的老手艺了,耗费匠人半月功夫做成一炉,这大概有百炉了。现在会做这个的师傅不多了。” 风清既觉得美,又觉得耗费颇具,若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便是劳民伤财。但她只道,“真美。” 又说,“前几日你不在,宫里的中贵人竟然亲自攀上山来,累得气喘吁吁,汗透重衣,也不肯旁人代传,定要当面向你传达太后娘娘邀你入宫的口信。久等不到,临去时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好一笔香火钱。我还道你会回宫——若执意不去,这是否算抗旨呢?” “太后不会下旨的。” 风清不解,却也不细问,“幸而天子仁厚,太后体恤。”又问道,“宫里过年,想必十分热闹吧?不像山上,俯瞰着万家灯火,总觉得置身人间外,有些冷清了。” “热闹,的确热闹,明堂上画栋连云,笙歌匝地,椒酒献祝,百戏呈祥。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大部分宫人过年的样子。” “这日能在御前当值、赴宴领赏的宫人,是少数。大部分宫人,会在各自值房或庑廊下,点一盏矮矮的油蜡,摆几盘上头赏下来的瓜子蜜饯、糕饼果子,围着熏炉,守岁闲话。屋内灯光昏昏,外头宫道黝黝,最适合讲些年兽邪祟、鬼狐仙怪的故事,将人唬得惊叫连连,你推我搡抱作一团。一不留神,就到了子时正,皇室与文武百官都齐聚在日月同辉楼上,准备要放烟花了。” 风清:“就如此刻?” 云清:“就如此刻。” “那大概是寻常百姓最羡慕宫人的时刻,因为只有这一夜,我们与天家共赏同一片天幕,是离天家最近的,唯一的时刻。” 这一语落下,风清是难得的怔然,先前的轻微疑惑被证实,她怎么都不曾想到,云清竟曾为宫人。 “……不论身份,不分贵贱,仰头望去,皆为同一般的璀璨浩瀚,想必极美了。” “美则美矣,却远不及此刻。脚踏青山,俯瞰万家,抬头便是这广袤无垠的夜空,仿佛真正活在天地间。大抵那时我太小了,哪怕骑在阿爷的肩头,阿爷将我高高抛起,我也看不全那一整片天。” “还是头一回听你提及家人。” “我爷娘离世早,习惯了不提,便不提了,并非什么问不得的忌讳。其实每到年关岁末,我总是格外思念他们。那时每逢佳节,我们一家三口定会在一起。除夕守岁,我永远是最先睡着的那个,再被满城爆竹烟花惊醒。以至年年除夕,我一听‘守岁’二字,眼皮便打架。我爷娘那时常犯愁,若我日后分了宫,替主子值夜时也这般睡去,可怎生是好。阿娘说值夜瞌睡被拿住,一顿板子是轻的,若误了贵人的要紧事,便是掉脑袋的死罪。阿娘惯会唬我,我初生牛犊,不知杀头究竟代表着什么,因而全然不惧。何况我有爷娘。只要他们在,总能护着我,护我,一世周全。” “有爷娘可依的孩子,总是大胆、无畏。” “过了除夕,便是元 日,我跑出门去看宫人们放炮,爷娘便在屋内包饺子。依稀记得是野菜馅的,好几样叫不上名目的野菜,各是各的口感,有的脆生,有的绵软,还混一点鸡蛋碎,皮薄馅足,我阿爷擅长和面,我阿娘擅长和馅,他们一搭一配,天作之合,完美无瑕。” “那你呢?可是负责包?” “我嘛,负责吃。” 二人一同大笑起来。 笑过后,风清竟然亦有些怅然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人间谁又不是如此呢。若我爷娘和兄弟还在世,想必十三四,我便嫁了人,如今也有小世子殿下这般大的孩子了。还记得他们将我交托邻居,留下的最后一句,也是看我嫁人生子的夙愿。” 李观棋看向她,“若你想,可尽红尘事。” 风清却摇头,神情已然释怀,“前尘往事罢了。若非遇上一神叨叨的老道,告诉我大道缘法,天地之外尚有天地,我想必也是活不下去的。因而前尘,可回叹,却无需回头。” “风清所言,甚得我心。”李观棋道,“是啊,无需回头。世间总有遗憾之事,可其实,无需回头。” “你知道吗,云清,我一直以为,你同小世子出身相当,而你呢,是个沉迷修道的皇亲国戚。” “世间能有几人,生来便是皇亲国戚呢。黎民百姓,皆自尘埃来,既无祖荫庇护,又无现成坦途,终身无缘庙堂,在黄土泥泞中躬身谋生,不曾留名。我虽非幸运之人,却也得了些许命运的眷顾。” 风清不能更赞同,此刻才袒露了心声,“……我一直认为,你对小世子,太过严苛。他自幼流落民间,过着怎样的日子,受了怎样的委屈,你我都不知晓,何况他尚且是个孩子……” “若这样想,便是在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做个正人君子的路途上,阻拦了他。” “可……他的身份,毕竟于我们有别。他也终归,是要回到那片富贵繁华里的。” “圣上将他送入道观,并非权宜之策。” “你的意思是……” “若论尊荣,他出身显赫,日后承爵,若论孤弱,他幼年失怙,既无父亲庇护,又无母亲照拂,便如无根浮萍,风来则倾,雨来则覆,他唯一能依附的,只有太后。纵有太后垂怜,深宫明枪暗箭、人情冷暖,寄人篱下、同辈排挤,耳濡目染尽是算计争夺,不是一个外来的孩子,能消受的。道观虽清寂,却是实打实的安身之地,远胜皇宫。” 李观棋道,“道家典籍,可教他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之理,教他虚静无为、守柔曰强之智;养生导引之术,令他筋骨强健,不溺于膏粱逸乐;剑法武艺,予他自保之力,不堕纨绔柔弱之态。最重要的,是教他有一颗,出世之心。” “圣人竟有如此……” “圣人……”李观棋想起了他,低眉淡笑,“圣人心怀天下,更有悲悯之心。他为这个孩子寻了一条,更长远宽阔的路。” 和宜公主冒着豁出一切的风险,置身南廷政变,唯一要求只有“以君王之诺,保其幼子一世平安”。 此举几乎明示了,徐春凤留在北燕,已不安全。而能引此杀身之祸的,唯与其生父,平西郡王有关。 “平西”为平定西境,与“镇南”“定北”同例,凡冠此号,必为武将实封,足见平西郡王手握重兵,且以异姓封王,又娶南朝公主为妻,权势不容小觑。 一个藩王老将,打了一场败仗,全军覆没,成了个人功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否定了他前半生的所有勋功,只剩居功自傲,xx。而一个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死在一场平平无奇的战役里。他的死,和这场战争,就大有文章。 而“以君王之诺,保其幼子一世平安”还有前半句——君王承诺。 公主要的,是一道分量相当的君王承诺。 所以也等同于明示了,她认为平西郡王死于他效忠一生的君王之手。 自古君杀臣,无非平权、收权。 平西郡王功高震主,因而被北燕皇帝借助战争除掉,而爵位是可以承袭的。他有了继承人,势力延续,异姓王代代相传,尾大不掉。那么对于刚刚借助战争除掉了平西郡王的北燕皇帝而言,这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就是一粒种子,削爵夺命,不过是早晚的差别。 若真是如此,不妨大胆推想,和宜公主正是迟来地知晓了夫君身死的真相,才看透了这一盘死局,甚至不寄望于北燕的仁慈;才能让一个母亲,以命相搏,抛掷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的儿子便能隐姓埋名、自由自在地活;赌输了,她便强令他一世庸碌无能,或许可以逃过一死。 这就是徐春凤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的命运。 连她都能看透的前因后果,殿下掌握多方情报,必然早就知晓真相。 殿下擅阳谋。阴谋是伪装,阳谋则为局势,遵循天地规律、当前时势,而后判断、依靠人性,人性无法更改,便可以根据人性锁定人的欲望,谋出对方不得不跳的局。 孩子是白纸,是任人修建的枝苗,你想将他修成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他本可以循循善诱,将徐春凤变成利用的筹码和棋子。但他没有。 道观清净独立,不问世事,远离朝堂。与权势无关之人,朝臣不会日复一日地审视、追问来处;天下人更无从知晓这深山道观,还住着这么一个孩子。 如今他是个孩子,十年后他就要选择他的路。是世子还是质子,他的荣辱存亡,系于两国关系的阴晴圆缺。他迟早会面对真相,至少在道观长大,他能有一颗端正、澄明的心。 而对于根基未稳的新帝,善待为国尽忠而逝的驸马、先帝偏宠的公主的“所遗骨肉”,足以赢取旧臣归心,彰显仁慈,获得天下称颂。 圣上阳谋三重,于情于理,都已守诺、尽心。 只是李观棋不知道,那三重之上,把徐春凤交给她,又是怎样的旨意,和勒令。 47. 新年到(二) “……因此,从小世子入观那一日起,你便告诉他,清峰观就是他的家。” “我等皆自孩提长成,知晓孩童顽劣是无人教养之故。父母俱已不在,这茫茫世间,谁又来做那个教养他的人。孩童生长期不过寥寥数载,一旦错过,便是一生根基倾斜,日后旁人无关紧要地说起,不过一句‘本性难移’罢了。” “可……他来时浑身是刺,心防如铁,旁人说他已然长歪了……” “无人关心,又受了苦,行径粗野,众人便道这是个坏孩子,长大了必成坏人。”李观棋并不赞同,“世人只见其表,可风清,你多看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眼底是澄澈的,他爱说的总是心口不一的,他虽然推开你,但他心底是希望你能靠近的。他心中矛盾,日日煎熬,我们身为长辈,应当拉他这一把。他既踏入清峰观的门,清峰观便有他一份。清峰观是道门清修之地,他便是这里的小道长,是家,他便是家里的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他在清峰观里落叶归根。将来,无论是做道士、富贵散人也好,做江湖游侠、行商坐贾也罢,我希望他能修出一颗道心,有此心在,不论身在何方,他都能走得更远。” “若日后,他不能按照你的教导成长呢?他如今仍未拜你为师,我恐怕……” “尽人事,知天命。对于人,我从不强求。” 李观棋淡淡看向不远处——戴着老虎帽的徐春凤,正眼睛亮晶晶、嘴巴亮晶晶地同玄阳、虚竹说着什么,叽里呱啦的,无非山下有多么多么热闹,东西多么多么好吃,颇具几分真少年的开朗纯真。 “倘若真长成个混世魔王,倒也好了。” “……” 十足的坏孩子大可不留情面的严加管教,偏偏世间大多数孩子都又好又坏,叫人又爱又恨,头疼不已。 比起云清的无畏心,风清总是担忧。若云清是贵族,她犯不着担心她,今夜既知晓了她从前的身份,再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敬佩,更担忧。 但既然是云清做好的决定,她就相信她。 “我素来觉得皇宫嵯峨森肃,天威凛然莫测,唯恐小世子稍有闪失,葬送了整个清峰观,我们的性命,便保不住了。” 风清开了口,“那年官兵闯进家门,抓走了我爷娘和兄弟。彼时我年岁尚幼,只记得阿娘回头望我那一眼,嘴张着,却没声。不久便有文书下来,满门男丁,尽数斩于市。我吓得魂不附体,自那时起,心里便落下了一颗畏惧权贵的种子。没过多久,我阿娘也走了。这颗种子,拔不去,毁不掉,每一次夜半心悸,每一回闻得门外马蹄人声嘈杂,它都要长一厘。” “原以为辞了红尘、披上道衣,入观修行,与松风云海为伴,便能远离尘嚣、不问世事,做个真正的出尘忘世之人。后来才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活着,便有贵贱。当时在栖霞村,你说世人对云游道士的成见,是一座移不开的山,你不愿做愚公,行移山之举——天潢贵胄,又何尝不是一座根本移不开的山。玉京天子脚下,唯有步步谨慎、字字斟酌,或许才能勉强护住,现下这一隅清净。” “你家之事,可有冤屈?” “若有冤屈,便有所恨。恨无所恨,只怪,世道不好。” “好一句,恨无所恨啊……” 皇城的烟花放完了,天幕恢复广袤无垠的寂静,热闹却依旧醒着。 二人回了院内,两大一小正说得热闹,神仙精怪、志异传闻,每到除夕守岁,百聊不厌。 她们顺势坐下,李观棋道,“我也来讲一个故事。”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有一种叫做‘祟”的东西。它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种从旧岁与新岁交替的缝隙里滋生出来的晦气。每年除夕夜,当年月时辰转到新旧交接的那一刻,祟便会从门缝、窗隙、瓦檐之下钻入人家,专寻那些睡梦中的孩童。只要它的手,在熟睡的小孩额上摸三下……” 李观棋将手伸向坐于她对面的徐春凤,玄阳则立刻配合,碰上徐春凤的额头。这一碰徐春凤一个激灵,所有困意瞬间消散。 “……当夜便会发起高热,呓语不止。轻则病上三五日,重则损了灵智,变得痴傻疯癫。” 连拍三下,徐春凤好像已然痴呆了。 “因而古时候的人家,怕祟来害孩子,就点亮炭火,大人们守着炭火,怀里抱着孩子,团坐不睡,称作‘守祟’。某一年,有一家管姓人家,夫妻二人老年得子,视若珍宝,取名宝儿。有一日,村里来了个讨水喝的道士,村中无人理会,只有这对善良的夫妻给了他一碗水,作为回报,道士给了夫妻八枚铜钱,说这铜钱可以驱除邪祟。到了除夕,天还没黑,妻子就抱着宝儿开始发愁——” 云清示意玄阳,玄阳立马把徐春凤抱怀里,对虚竹道,“当家的,今儿晚上怎么熬?咱俩轮着抱吧。” “宝儿爹就点点头,说——” 虚竹:“只能如此了。” “在夫妻二人彻夜担忧的这个除夕夜,忽然,宝儿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进屋拿了什么出来,问宝儿娘,还记得那个道长留下来的东西吗?宝儿娘忙点点头。钱能通神,红能辟邪。宝儿爹就递给了宝儿。” 徐春凤震惊地看着虚竹不知道从哪儿真的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递给他。 “宝儿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那个红色小布包……” 李观棋话音还没落,徐春凤就立马攥紧了,风清没忍住,低头饮酒,遮挡笑意。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外的风声变得细长,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游走。宝儿娘先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宝儿爹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掐到后来也歪倒了。一家三口就这么熟睡了过去。也就是这时,炭火忽然熄灭,一团青黑色的雾气在凄清的月光下,肉眼可见的飘了进来。祟来了。它伸出它纯黑的,细长的指爪……”李观棋边说边撑着桌子,身体往前探,“就碰向宝儿的额头……” 徐春凤眼见李观棋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把埋进玄阳怀里,同时举起红布包。 讲故事固然有意思,小孩的配合更令人心旷神怡。李观棋坐了回去,“只见这时,小小的红布包发出漫天的光,把整个院落都照亮了。祟的黑影立马无处遁形,四散逃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而宝儿依然安然无恙,轻轻翻了翻身,面容乖巧安静,像做了一个美梦。第二日,夫妻二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徐春凤睁开眼了,玄阳也不再抱他了。李观棋接着道,“后来每年除夕夜,大家学着做,祟再也没有来捣过乱,孩子们都太平无事了。往后这铜钱,便称作‘压祟钱’。而‘祟’与年岁的‘岁’同音,在除夕夜这天,晚辈得到压祟钱,就代表,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岁。” 三位道长都将怀中、袖中的压祟钱给了他。而李观棋带着一点酒气,一点笑意,也从袖中掏出了一包红红的压祟钱。 “……” 徐春凤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红包,没忍住鼓起脸,而后眼睛眨巴得越来越快,睫毛上亮晶晶的。 “将它压到枕头底下,今晚就可以安然入睡了。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李观棋起身,徐春凤忙借假意咳嗽,抹掉眼泪。 她进屋拿了个系着红绳结的布包出来,很有分量很大的一个。徐春凤的眼睫上还挂着些晶莹,愣愣地接过,放在腿上,有他半个身子厚,拆开一看——一套文房四宝,好几摞纸,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压干的花瓣,泛着淡淡花香,雅致得很。 原本温情时刻,徐春凤的小脸就皱起了——谁家好人过年送纸笔的?读书,读书,读得没完没了。 “不喜欢?” 徐春凤诚实地摇摇头。玄阳和虚竹见状,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替徐春凤说话,李观棋才意识到这不算一份孩子喜欢的礼物,便又问,“你何时生辰?” 这、这太后娘娘可没交代过他啊。 但……知道公主与驸马“遗孤”生辰的,应当也只有埋在地底下的他们本人了吧……? “……春……春天……” 徐春凤含糊道 。 “那待你生辰到了,我再补你一份生辰礼,如何?” 好在黑乌鸦并未追问,徐春凤连忙点点头。 “去睡吧。对了,明日将山脚的牌子撤了,让香客们方便祈福,赶个热闹。” 众人应声。 徐春凤踏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洒满清辉,没有雪。他来这里两年冬,南朝从不下雪——月色便格外干净,道长们又煮了酒,畅快聊天,肆意大笑。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爬上床,将压祟钱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来,后脑勺枕上,能感觉出微微硌着的形状。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似乎还能听见热闹声。 他不是第一次收到压祟钱,他每年过年都会收到的。 往年在家,除夕要先去祠堂磕头,给祖宗牌位上香,然后依次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各位叔伯婶娘磕头拜年——但只有母亲是他自己的。每磕一个头,就有一个红纸封递过来,沉甸甸的,装着银锞子。他要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说一句吉利话,再磕一个头,退到旁边站好。一整套规矩礼数走下来,膝盖、脚都是疼的。就这样了,连吃饭都不能吃饱,只能动眼前的,否则就是“没规矩”,而那张桌子那么大,他就只能够到他面前的那一盘菜,而他坐在末尾,从来不会是荤菜。 除夕,从祠堂到家宴,从磕头到守岁,或者说从睡醒开始,他就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小人,被摆到东,被摆到西,没有一刻是自在的。 而给他压祟钱的大人们也并非真的待见他,属于两方互相折磨——甚至可以说看见他就觉得碍眼,霸着府中一个“长公子”的身份,让他们家真正的嫡子爱孙,失了一半血统地位。 有一年他实在受不了这规矩束缚,趁大人们推杯换盏的工夫溜出去,跑到街上看别的小孩子放鞭炮,他们还邀请他一起呢。他第一次放鞭炮,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他们把鞭炮拆散了,一个一个点着往雪地里扔,炸得雪花四溅,笑得嗓子都哑了。后来满府的人打着灯笼找他,他回去时,他娘就站在府门口,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担心,是愤怒。 回府以后他被罚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他娘骂得最凶,骂他不服管教,连那个男人都在劝她,要扶他起来,说要是过年哭了,一整年就都不会开心的。他本来就伤心,还要听他咒他一年不好,登时就推开男人:不用你管!他娘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而他再抬脸,他们全都齐齐地站在一边,他一个人站在祠堂里,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天地间,尽是烟花爆竹声。 后来他在祠堂跪了一整夜。从那天起,他就不认她是她娘了。 所以要离开那个家时,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只是他不服管教,他觉得应该由他来选择他想去哪儿,而不是莫名奇妙的他要先有一个死掉的替身。他理解不了大人,也不想理解,他想做他自己,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徐春凤”,他自己,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很抵触,抵触一切控制他、妄图让他规矩的人。但今夜他突然发现,他有幸福。 他第一次,听到“年”的由来,听到压祟钱的故事,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他们哄着、逗着,祝福着。 观里也要守很多规矩,早课不能落,杂活天天都要干,甚至吃得也不好——但这些规矩,是教他行走坐卧、人生道理的大规矩,而不是细到一针一眼的小规矩,不是跪久了动一下就要受眼刀,多吃块肉就是没体统,归根结底是那些人看他不顺眼,那他怎么做都是错。而清峰观的道长们,从来一视同仁。 就像黑乌鸦从一开始告诉他的,如果他完成了该做的课业与修行,就会发现观中岁月实在清闲、自在。如今他的确仍然不自由,但至少获得了自在,不用摆姿势,不用拿腔调,不用强行把自己塞进“大公子”的壳子里。 时辰本就很晚了,徐春凤安然入梦,梦里还梦见了“年”和“祟”被他与师父们一同驱散,未来一年,平安无虞。 48. 第二年(一) 开春,阳光渐暖,远山的轮廓总在春露中泛起一丝蟹壳青,继而染上淡淡妃色。 徐春凤的日子却并不随着春光变得热闹。他依旧重复着每日的功课,敬香礼拜、诵经抄经。 一个春节过去,他拥有了小山堆高的甜点零嘴,怕自己清苦,养成了边吃东西边写字的习惯,经常左手捏着半块糕点,右手握着毛笔,嘴里嚼着,手下抄着,纸上全是糕点渣、油痕、糖渣,活脱脱一个馋嘴小猪,在纸墨间拱来拱去。 但徐小猪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大人们都要他做一个嚼嚼者,他做到了。 养阿黄的差事也交给他了。徐春凤时常把它抱到膝上,抱一团绒布偶似的——他不能玩,它也休想。好几次阿黄都在他怀里睡着了。这经书抄着,狗都困倦。 偶尔有糖从他指间滚落到砖地上,他就自己或指使阿黄捡起来,扔进专门盛放垃圾的纸包中——那些碎掉的、脏了的、不能再入口的东西,都归于此。 李观棋也如约在春分时为他备了生辰礼,一块红绳玉坠。 贴在胸前冰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拿开;捂热了,隔着道袍,又像有一小团温炭在肌肤上静静烧着,总之怎么都不适,他便不常戴。 某清晨,徐春凤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他已无需钟声,在辰时自然醒来,熟练地洗漱、穿戴整齐,收拾好床铺后出门。而李观棋在三清殿门前等候他。 “即日起,跟我学祝香咒,为香客们祝香。”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三清殿,到了香坛前,李观棋将点燃的三炷香递到徐春凤手里,“跟我念。” 徐春凤学着她的样子,将香举至额前——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热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径达九天。” 而后作揖,将点燃的香插进炉中。 “记住了?” “记住了。” 学会了祝香咒,便每日都要去香坛前念上一段。 晨钟敲响时人们陆续上山,手捧香烛果品,神色虔诚地踏过门槛,跪拜在三清像前,低声祈愿家宅平安、风调雨顺。 有香客来上香,便替他们祝;无香客来,便替自己祝。 香烟缭绕之中,钟磬轻响,道童迎来送往,是清峰观最平凡不过的日常。 徐春凤真正担当起了道童的职责,因此更规矩,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总有年长的香客礼毕后,会笑着递给他一块糖糕、一个小物件,徐春凤全吃了,至于那些小物件,无论破烂与否,他都齐齐整整收纳在柜子里,舍不得丢。 一月又一月,徐春凤渐渐熟悉了香客们的祈愿,习惯了檀香烛火的气息,也渐渐懂了,为什么从小到大,哪里都这么讨厌他——如果他是大人,也只会喜欢乖巧听话、又懂事体面的孩子,没人会喜欢一块又倔又招人烦的破石头。 新一月轮值,徐春凤被安排到了晚间洒扫三清殿。 往往夕阳落下、暮鼓敲响时,香客还尚未完全散去,残阳却已染红了云霞,晚风带着草木与香火的气息拂过三清殿,他扫着殿前石阶,拂去落叶浮尘,晚归的香客路过他身旁,皆恭敬地双手合十,颔首致意,而他只需微微颔首回礼。待香客散尽,他再进去收拾残香烛泪,清扫殿内。 等一切打扫完,三清殿里里外外空无一人时,徐春凤握着竹扫,脚边是聚拢的落叶堆,坐在石阶上发呆,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他又看见了离开小霞村那日,相似的金光与神意,浩荡而温和,笼罩整座道观。 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此刻他身处这片神意之中,身着素袍,手持竹扫,就好像,他真如此间之人。 ——有了自己的归宿和来处。 同时,徐春凤又辗转去了虚竹门下。 虚竹是观里最善解人意的道长,当时云清要下山治病,虚竹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他平日专管道童们的早坛功课,徐春凤听过他许多堂课,他总讲“无为”,就是无论做什么,都遵循天地自然的规律,无为才是大道。徐春凤早就想去找他玩,不是,私下请教一番了。 于是徐春凤在虚竹处领受的第一堂修炼课,叫作“静功”。 主要是让他听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静下心来,感受时间的流动和自然的韵律。简而言之,坐着不动。 十日里有七日,虚竹都在太阳底下打坐,徐春凤每天都是揣着一肚子的焦躁颠颠跑过去,不出半刻便歪在日头底下,听得风声、虫声、露水声,觉得远一阵近一阵,被晒得脑子空空荡荡,欲睡昏昏。 虚竹也常派他去做些“无用事”,譬如,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记一株花草的开败等等,徐春凤总想学“真本事”,虚竹却总说:先把饭吃好,觉睡好,太阳晒好。 徐春凤觉得他更需要学的可能是“动功”。 虚竹闻言,笑意温温的,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笑着把他打发给李观棋了。 李观棋不是让他干活,就是让他干活。且说他总摔跤,身上破破烂烂,是因为身体平衡不好,所以要让他挑着水,扎马步。 徐春凤试了一下立马抖成筛子,放话无人可做到,然后李观棋就在他面前挑了一炷香。徐春凤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无他,唯手熟尔。 山中岁月漫长,像她这种不追名逐利的老道更是日子无趣,每天练一练,毕竟也没别的唬人技能拿得出手了。 她十一岁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而徐春凤十一岁,还是个能被扎马步唬住的小孩。 这就注定了他的脑袋也不怎么灵光。 他总记着她要教他功夫的事——李观棋是问过他想不想学武,但没说她要教他,她如实承认道自己武功很糟糕,可徐春凤不信,认为这是她为了不教他找的借口。她也不知这小猪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她有盖世神功,因而她道:好吧,我有。 “棋拳”——出拳如风,出拳无悔。乃她自创之独门绝学,进可行走江湖,斩尽人间不平事,退可强健体魄,延绵益寿。欲练此功,必先每日负重扎马步一刻钟,再日行山阶三百六十级。 徐春凤一听要面对噩梦般的爬台阶,就打退堂鼓了,也正符合李观棋劝退他的目的。但数日后,徐春凤真的去了。 他悟了:黑乌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更遑论她一身武艺。他上看下看,左观右察,能修成此神功的秘籍,就藏于那三百六十级台阶之间了。 李观棋曾说过,三百六十级暗含周天之数,或许等他爬完一周天,他会到另一个玄妙世界也说不定。 徐春凤发誓,必要修得盖世神功,于是背上干粮和水囊,就出发了。 一级一级地下去,再一级一级地上来,顺便完成李观棋交给他的算经课。好多题他不会做,就把抽象的数理变成实际的阶数,下多少,上多少,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对十一岁的徐春凤来说,这不是笨办法,这是行在脚下,知行合一。完全一举两得的十足聪明办法。 没想到,走太勤,他的膝盖关节开始闹脾气了。 先是夜里隐隐作痛,像有把小锉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后来白天也疼,每落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痛不欲生。有一晚他痛得睡不着,坐在屋外看星星,心想:就休息一天吧——第二天清早,他还是出了门。 而这一回,从下山到上山,徐春凤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木,从木变得难以言喻,仿佛两条腿是借来的两截木头,接在胯骨上。 等他终于挪回自己的窝,屁股挨到床上时,膝盖里响了一声,不像骨头响,而后一阵酸麻从小腿肚窜上来,沿着大腿后侧一直窜到后腰,他卷起裤腿——膝头肿得圆滚滚的,皮肤被绷得发亮,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了一截,手指按上去,一个坑,木木的,半天弹不回来。 等他躺了许久,靠在床榻上、窗边下,边看书边吃点心,休息好了,踩上鞋想要下床时,直接一个踉跄,膝瘫跪在地上,双腿毫无知觉。 直面“真的站不起来”的恐慌瞬间侵袭了徐春凤,他扶着墙,拖着最后的力气,咬着牙往玄阳处挪。 万幸玄阳在院中,让他坐下,裤腿撩起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徐春凤的膝盖比之前肿得更大,像扣了半个发面馒头在上面,皮肤也绷到了极限,隐隐透出底下的青紫色,再用手指按下去,肌肤组织像泡了 水的棉絮,软塌塌的,没有弹性。 玄阳头一回脸色铁青,两根拇指分别按在徐春凤两个膝盖骨的下缘,往上一托——徐春凤登时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声嚎叫——玄阳也头一次下手如此狠重,说他来得真早,过两日再来,他这双膝盖骨就彻底废了。 小孩被吓得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抱着玄阳的腿嚎他补药做个废人啊,边嚎边说腿好痛,他还要凶他……总之那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玄阳无奈,用竹板和布条固定好他的腿,道,“从现在起,腿伸直,仰着睡,平日里多抬腿,膝盖高过心,消肿快。” 于是徐春凤就顺理成章地在玄阳的院子住下了。 因是不能行走的病号,又过上了舒坦小爷的日子,并且,毫不空虚——虚竹、风清都轮流来看他,给他买零嘴、开小灶。 虽然这么说会令风清伤心,但大人们也教育要做个诚实孩子——道长之中,他最喜欢的就是玄阳和虚竹。两位女道长,他都亲近不起来。 过了几日,众道长便得知了始作俑者是云清。 玄阳直接将云清劈头盖脸一顿训:“你要是想教孩子,就教全了,练腿劲没错,但你得告诉他走到什么程度该停,走到什么感觉是伤,走到什么地步就废了,把人孩子骗了,撒手不管了。” 云清一声都没吭,乖乖听训,只说想进来看看他,徐春凤立马收起耳朵,倒在床上装虚弱——玄阳不许,说这是严重损害小孩身心健康的恶大人行径。 又过了几日,徐春凤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闲书,门被敲响了——竟然是黑乌鸦。她转身轻轻阖上门:“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大将军!” 五个将军泥人,腰挎弯刀的,手持佩剑的,一对挽弓、持盾守城门的,还有一个骑着战马扛战旗的——和他之前在山下泥人摊前流连忘返的那一排一模一样。 他把泥人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尤其是最大的那一个,翻过来看马腿,翻过去看旗子……李观棋问,“腿好点了吗?” 徐春凤点点头,又道,“我跟道长们说了,是我自己要走的……” “何故腿疼也要撑着走下去。是想早日习得神功,还是怕我责备你?” “……”黑乌鸦总能问他一些直击心灵的问题。看在将军泥人的份上,徐春凤摇摇头,承认道,“我怕我今日不走……明日就再难迈出那一步了。” 今日不走,懒过去了,明日不走,也懒过去了,到了第三日,那个精心累积的东西就会断裂,一旦断裂,就难续。并非腿脚续不上,是心里的那口气续不上,于是懒就成了习惯。而习惯是日积月累,比任何东西都可怕的存在。 “可还记得我同你讲过,嫡长子继承是为了国朝稳定。国家长稳百年,比一时一世的繁盛更重要。” “记得。” “练体也与此同理。我们常说真功夫须从日积月累中来,如檐下滴水,昼夜不舍,不觉其功,而石已穿矣。但若有人道:何不引江河之水以冲石,岂不更快?” 徐春凤一愣,水滴石穿的道理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了,“……对啊!江河难道不是更猛?” “江河撼石,固然声势惊人,乃一时之力,水退而石犹在;水滴穿石,固然静默无闻,乃不息之力,日久则石为穿。” 李观棋道,“这两种力量,都是我们需要的力量。江河之力用以破关夺隘,水滴之力用以培元固本。人生尚有春秋数十载,能伴我们走完此程的,唯有量力而行、绵绵不绝的小小水滴。若仰仗年少气盛,一味透支筋骨,则身心俱疲,后继无力,纵有江河之势,亦难持久。” “可是……我膝骨都这样了,还是做不到在一刻钟内走完山阶。我觉得那些追求国家繁荣的君王,都是宁可轰轰烈烈活一时,也不肯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像过年时的漫天烟花,虽然瞬息而灭,但曾照亮过那——么——大的天穹。” 徐春凤比了个比自己还大的圆,李观棋眉眼间笑意浅浅,而后伸手替他捋顺了鬓边的发。 “因为人们往往不能永远年少。会有家,会有国,会有心里想要效忠之人。” “春凤,走得慢一些,才能让我们走的远一些。这次康复后,不妨一试?” 49. 第二年(二)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老话徐春凤从前只当是大人唬小孩的说辞,等实打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才知道一百天就是一百天,一天都不会少。 养着膝盖,直接将整个大好春光养了过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时,已是酷夏——三个月没住人,院子积了薄薄一层尘土,墙角的草都冒出来一截;推开屋门,门轴咯吱一声响,落了他一肩膀灰。 他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床榻,被褥还是走时的样子,马不停蹄地翻他的将军泥人。 六尊泥人在床上齐刷刷站成一排,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泥人身上的彩绘照得鲜亮亮的,红缨子、黄袍子、彩穗子、黑靴子,好不气派。 徐春凤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从六尊泥人上挨个扫过去,停在了第一次买的长胡子的长枪将军身上。 它的颜色一点没褪,枪尖是灰白的,李观棋告诉他这是拿石灰水刷的,所以对着光有一层细细的亮,像是真的银枪。 长枪将军的胡子则是泥人匠用竹签子一下下挑出来的,根根分明,硬气得很;脸是圆脸,腮帮子鼓着,眉毛往上挑,嘴巴抿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做它的人大约也没多想,就把自己心里将军该有的模样全捏进去了。 徐春凤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枪尖:“还是你最威风。” -- 伤好后,徐春凤发觉自己比以前更能走了。 起初三百六十阶,他一趟来回最少也要两刻钟,气喘如牛,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山阶每四十级设一缓步平台,置香炉、石刻等小品,供朝拜者与香客休息,而他身着道袍,不能过去丢人,所以他的休憩处是人烟稀少的密林里,一棵歪脖子松树,整个人往上一挂,老松被他拽得簌簌落了一地松针。 下山时是个小道士,上山成了老山龟,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拄着半路捡来的枯枝,一阶阶往上挪。 如今他开始走一日,休一日,脚底踩在青石阶上的感受渐渐变了。原先只觉得台阶又硬又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膝盖骨上,后来走着走着,脚掌触地时忽然有极短一瞬的弹颤感,足弓、脚踝、膝盖、腰胯像一串珠子似的串在一起,把那一下硬碰硬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卸掉了。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确认那不是错觉。 此后,他每走完一遍,就蹲在歪脖子老松下记上一笔,顺带也写几字,多是对“日行”的新领悟,譬如力由腰发,把腰胯往前送一寸,腿的负担则轻三分,就像有人在后腰上托了一把;譬如脚掌触地的时候不要急着抬,要踩实,要踩到感觉石阶从脚底顶回来一股力,借着那股力再迈下一步。 从此他走过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翻一页薄薄的秘笈。 夏雨下得绵,石阶上生出薄薄青苔,踩上去打滑,他便脱了鞋赤脚走,苔藓湿漉漉地贴着脚心,比穿着鞋舒服,又实实在在的踩在大地上。 若无雨,则大日头晒着,石阶烫得能煎蛋,他就数着蝉鸣的节奏落脚,一声蝉一步,声声不绝,步步不停;走完后鞋连着脚火辣辣的,脱了鞋袜,往溪水里一浸,冰冰凉凉,沁人心脾。 秋深,山风卷着落叶往青石阶上扑,踩碎了咔嚓响,他避不开枯叶,踩石也踩叶,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夏天这册,有几页湿,有几页烫手,而秋天这一册,不需要他动,就被风翻得哗啦啦响。 寒来暑往,风雨天也走,酷暑天也走,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就闭着眼走,在老松树下,用石头刻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今日犹在。 他觉得自己的骨血都长出了青石般的硬度,因而也不再惧怕这高耸的青石阶了。 曾经大人们说他好吃懒做、飞扬拔扈,连他长了对黑眼珠子都要说厌恶。说得人多了,说得时间长了,徐春凤根本分不清,他是害怕成为他们口中的人,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才有了这些评价。就如同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子里,壳里黑,外面也黑,他根本分不清是壳子挡住了光,还是自己本来就见不得光。 而在青峰山,清峰观,他比以前更熟练地上山下山,人人见他都要双手合十,垂首喊一声“小道长”。 在这里,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甚至开始感受到了这里的美。并非一眼惊叹的景致,而是在山道上走久了,忽然停下来,发现四周全是绿,深绿、浅绿层层叠叠地堆到天边,心会安静下来;站在山腰间眺望,脚下是绿松石般水面的溪涧,绕石奔流,身边是青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翠。 风声从松林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松脂的气味,水声从谷底漫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意,鸟叫声东一声西一声地响,响完了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和天地呼吸共生。 山间的雾气散开后,他看见了山的样子,山其实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不再被雾遮眼了。 长久以来沉重的压在他心里的很多东西,好像也被山风取走了,随意搁置在道旁,他走出几步回头去看,它还在那里放着,但他已经不想回去取了。 -- 冬降临,李观棋说是练武的好时机。 徐春凤每天早上都要顶着寒风扎半时辰马步,冻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扎了一个月,什么也不干,就是扎马步,挑水扎马步,顶碗扎马步,各种花式扎马步。 在他已聪明到想要去找玄阳“故伎重施”时,某个清晨,李观棋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什么:“今天教你两仪剑法。接着。” 徐春凤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去接,差点被敲到脑阔、杵到下巴,剑在手里、臂弯炒了几个来回,啪嗒,掉地了。 徐春凤:“…………” 他捡起来,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就在半道上刹住了——他想要的是她那种能从腰间抽出来的杀人剑,而非一把桃木剑,还是小的。 李观棋说小人用小剑,给他把长剑他也握不稳。徐春凤无可反驳。 他握住桃木剑,木柄正好填满他的手掌,握在手中很有木头独特的温润分量;没上漆,纹路粗朴,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清苦的木香。 剑身重量合适,挥起来不费劲,重心稳稳在手中,带着有力的惯性,像天生就是他的剑。 “姿势不错。有天赋。” 徐春凤低头看看手中“剑”,又抬头看看李观棋,嘴巴张了张,就没好意思把失望说出口了。 李观棋问:“两仪即为?” 徐春凤答:“阴阳。” “不错。阴不离阳,阳不离阴,快中有慢,柔中带刚。因而两仪剑法的核心,快慢有序,刚柔互济。剑法共九式,第一式——” 李观棋右手握剑,左手成势,起手一剑,剑尖自右下极缓慢地斜挥而起,像从风中捞起什么东西,剑身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而后风起,枝断。 虽然她教剑像讲经,但不妨碍徐春凤登时眼直了——这一剑完全不凌厉,她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力,木剑却竟把枝叶削断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来。” 徐春凤举剑站好,学着李观棋的样子,自下而上撩了一剑——木头打木头,树叶颤了颤。 他:“……” “身不动,意先起,扎稳你的下盘。” 徐春凤当即扎马步,再一剑挥上去——无动静。 “两只手握着试试,手腕不要拧,臂打直,用力。剑要比眼睛快,如果先看,剑才去追,会卸一半力。再来。” “再来。” 徐春凤核心发力,用力一挥——无动静。李观棋说“再来”,徐春凤也重复“再来”,于是再来数下,终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了下来。 徐春凤手臂发麻,而其中一片叶慢悠悠地随风落在了他的发顶,很是,嘲讽。 没想到李观棋说可以,让他就这样练。 ……认真的吗?徐春凤一脸迷惑,但转瞬他就想起了她杀人的样子。她捂住了小贼的眼,却没捂住他的眼。 于是一个姿势挥了一整日,挥到山林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鸟雀从头顶飞过回巢,小树枝只受了皮外伤。李观棋说,“今天先到这儿。等练会了第一式,就可以学第二式了。” 正式习剑的日子就从冬天开始了。 每日天不亮起床,先练基本功——扎马步、压腿劈叉。李观棋说剑法再好,下盘不稳就是纸糊的,一剑出去人先飞了。 压腿的时候,云靴就这么斜搭在他的腿上,再毫不留情地一点点碾下去,他的哀嚎就一点点扩大,怎么嚎都没用。到后面,他为了不让李观棋的靴实际落到他的腿上,就强迫自己把叉劈好——说不清哪种更痛苦,反正痛苦的都是他。 她也会在他扎马步的时候,用剑敲他的膝弯,看他会不会晃,不晃就休一刻钟,晃了就加一刻钟。他好不容易扎稳了马步——她冷不丁弹了个碎石过来,他直接大动了,加一个时辰。徐春凤欲哭无泪。 他是很喜欢功夫的,但他没想到练功夫如此枯燥,同一个姿势的马步扎上数百个时辰,同一招练成千上万次,日也练,夜也练,无论多冻都练,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练。 修行苦,即便是爱好,也依然苦。这世间就没有容易的事,哪怕只是活着,也需要很用力。 等他终于用第一式砍(磨)断了小树枝,李观棋却不是很满意。她让他执剑,二人对垒。 一大一小几乎相同的第一式,一声短促的相撞声后,徐春凤的剑直接被打飞了。 这一剑的力道并不大,但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徐春凤的虎口被那一瞬间震得发麻,剑脱手了还在持续着不适。 “第一式起手要慢,像用剑尖去接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轻,稳,不能抖,不能让雪碎在你剑上。但落剑要快,快到雪片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徐春凤脱口而出:“那只有下雪,我才能知道。” 李观棋一脸“你小子别抬杠”,果不其然他接着:“又要用力,又要轻又要快,你教的太抽象了,我根本学不明白。” 李观棋略一思索——确实不见成效,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徒有瓶颈,徒剩枯燥。 “那我把完整九式教给你。我挥一剑,你挥一剑。” 而这一次,她用的是真正的剑。 徐春凤看着李观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长剑,而他紧紧握着桃木剑,手腕又酸又麻,心里却像揣了只麻雀,扑棱棱地跳。 他跟着她一招一式的练,她的动作收放有度,快到剑风吹起他的发,慢到他甚至能看清剑锋切开空气时那一层薄薄的微光。 完整的九式徐春凤学了一个多月。每一式都有快慢之分,阴阳之别,九式组合起来更是千变万化,像九颗棋子摆在棋盘上,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局。 但,即便这样,新鲜感也只能维持一个月,且挫败感成倍。当时一炷香不到就能走完三百六十阶,他自得满满,现在看起来,离入门还差得远呢。 为了让他坚持练剑,李观棋双管齐下,一管用点心酥饼诱惑他,一管日日监督他。她在院子里架了一把藤椅,一张藤桌,都是虚竹倾心打制,兼具美观 舒适;桌上往往就摆着点心茶水,她在树下一躺,就是舒坦一天,俨然这地方是她的,但徐春凤敢说“这是爷的院子吗”——他还想完整长大。 有一日她拿了盘金乳酥,酥如其名,金黄的,奶味满满的,说今日练得好一整盘都是他的。而在这一整日的她的舒坦中,她看着书,晃着脚,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最后,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吃完了。一整盘,一个都没给他留。 徐春凤愤愤,更因他今日练得很好愤愤,李观棋夸完他,用一种并不感觉到歉意的语气说,“抱歉啊,看入迷了。下次再给你买。” 徐春凤这才发现,她甚至看的还是话、本、子! 什么叫做大人欺负小孩子。做大人怎么这么自由。 徐春凤又开始暗戳戳的,总想跟李观棋打,但他菜得很,屡战屡败,屡败败败,在李观棋眼里就是人菜瘾大,站要在院子里对她喊,总有一天我要打赢你。 她就靠在躺椅上,月光树下翘着腿,道,“等你剑法练成了,带你去玉京,吃天下第一的金乳酥。” 真正的金乳酥是宫廷名点,色为“御黄”的乳制品,只有官员升迁时宴请皇帝的烧尾宴上才吃得到,一笼只有一个,所以也叫单笼金乳酥。民间则为改良版,一笼很多个,但民间版未必就不如宫廷版,御膳贵在“御”,试问谁不想跟皇帝吃一种东西,但凡吃过了,能吹嘘好十几年;民间金乳酥的做法则卧虎藏龙,花样百出,是真的能吃进肚子里几十年的东西,经济实惠、符合大众口味。 而天下第一的金乳酥就开在玉京,口味多样,例如梅花金乳酥是梅花酥和乳酥共炸,樱桃金乳酥是樱桃酥和乳酥共炸,一酥多味,“双拼”吃法独一无二,火遍了整个南朝。 李观棋说整个南朝都找不出来这么好吃的金乳酥,三十六层酥皮,一层一层裹出来,炸好了往盘子里一搁,花瓣会自己绽开,咬一口,酥皮碎片落在舌尖上,不等你去抿,自己就化了。 她曾为了这口金乳酥,明明就半日自由时间,却还要走半个时辰路,排两个半时辰队,买回来还舍不得吃,坐在小院里对着盘子看半天。 徐春凤光是听着,不争气的眼泪就从嘴巴里流出来,别说练九式,九百、九万式他也愿意。 李观棋还说,两仪剑法练的是收放自如,快慢切换,什么时候能在快慢之间毫无滞涩地切换,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于是这一日,徐春凤犹如被打了鸡血,将两仪剑法练了一整日,废寝忘食,他不记得自己从头到尾重复了多少遍,只记得最后收剑时,月朗星稀,右手虎口磨红了一片,小臂抖得像筛糠,别说握剑,连筷子都拿不稳。 这一遍,李观棋没有说“再来”,而是说,“有进步。今日结束吧。” 徐春凤如蒙大赦,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树根上一靠,滑坐下去。 面前是炭炉,和裹着纯白大氅躺在藤椅上,玩机巧、看星星的李观棋。 “……我也想要一把藤椅……” 李观棋被逗笑了,“坐在这儿,才符合你弟子的身份。” “你的师父也会让你坐在这儿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师父。” 徐春凤才不信,自学只能长成他这个样子,她一看就是从小饱读诗书到大。 “但若说有什么人充当了师父的角色,有一位。他不仅不会让我坐在地上,还会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捧到我跟前。” “那你怎么不这样?” 李观棋笑问:“我是你师父吗?” “……” 徐春凤扁扁嘴巴,挪到炭跟前,拿起藤桌上的书——竟然是二十八星宿详解。今日她看起正经书来了。 “你教我观星吧,我不想练武了。” “我可以教你,但是天文比剑术更难学,而我也不欢迎你出尔反尔,知难而退。” “……那算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放得越快越好。徐春凤又问:“你的腰带剑有名字吗?” “没有。你想给自己的剑起个名字吗?” 徐春凤点点头。他想给它起一个很有王霸之气的名字,铁定是要与茹毛饮血相关的,因为他总能想起李观棋一剑封喉的样子。 剑出鞘不见血,那出鞘就毫无意义。 但同样他也想到了李观棋。她就坐在他眼前,而他仰头看着她。 “……拂雪?” 李观棋闻言,起身进屋内拿了工具箱,复坐藤椅上,躬身靠近炭炉:“剑给我。” 徐春凤也凑近,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谁都会给器具上刻点刻痕,留作记号或标记所属,刻字也是刺挠的线条,但李观棋真的用刻刀,刻着正楷。 “你怎么还会雕刻……” “厉不厉害?” 火光映亮二人的脸,徐春凤点点头,李观棋收回视线,眉低笑浅。 “拂”“雪”都是简笔字,她刻得很快,因为少了笔锋所以显得很圆润可爱。大功告成后,映着火光看,一下子,这把他颇为嫌弃的桃木剑,像块宝剑了。还是独属于他的剑。 “不跟我道谢?他们都听过你道谢,我却从来没听过。” “……” 徐春凤伸出双手,李观棋把剑放在了他的手心上,他说,“我会好好练剑的。绝不放弃。” 李观棋满意颔首而笑。 拂雪剑,名字起的好诗意,但南朝的雪,就是迟迟落不下来。 迟迟落不下来,日子也赶着日子,新年,一脚迈到了眼前。 50. 又一岁(一) 除夕当日,清峰观众人一大清早便起床忙活。 虚竹带着徐春凤去砍竹子,其余道长负责洒扫、布置。 将近午时,竹林二人才从后山绕了出来,虚竹怀里抱着几捆新伐的竹竿,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大半截,徐春凤跟在他身后,远远望去更是如同一捆成了精的竹子自己在歪歪扭扭地走路。 竹竿哗啦啦响了一路,到了院角,虚竹蹲身卸下竹竿,码得整整齐齐,徐春凤学着他的样子往下放,却因视线被挡,脚下又不知被什么凸起绊了一记,整个人“哐地”栽进了竹竿堆里,竹竿登时哗啦散了一地——虚竹眼疾手快去捞,没捞住,此刻连忙把人从竹竿堆里刨出来,替他拍打衣袍上沾的竹屑和露水,“没事吧?” 徐春凤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耳朵尖红红的,“没摔没摔,不疼不疼。” 虚竹被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二人这才把竹竿重新归拢好,往玄阳的院子去。 还没进院门,先闻见一股浆糊的米香味——对联刚刚贴好,玄阳、风清正坐在院子里剪窗花,并非常见样式,都是风清自己设计的,融合了一些道家元素。 玄阳一见虚竹踏进院门,仿佛见到了救星,立刻放下手中物什,如蒙大赦般的起身,“快快,来得正好。我揭去年的旧符去,你来,你替我剪。” 虚竹笑着接了他的剪子,徐春凤也一同坐下,四下环顾。风清手里的花样正剪到最繁处,完全凝神屏气,目光不转,两耳不闻,剪完以后一抬头,“你们何时来的?” 虚竹笑道:“已坐看半晌了。” 风清也笑:“你们早上砍了多少竹?” “约十余捆,我运了几趟……”虚竹说着,与风清都看到徐春凤在旁两臂伸开画了个圆,比打太极画的圆还大,笑道,“春凤就留在山上砍竹子,还挖到了冒芽的鲜笋,最后一趟同我一起下来的。” “足供观里半年的竹器用量了吧?” “够了。待到开春地暖,我想挖些鲜笋,若你不吝庖厨之艺,为我等烹饪清炒笋片如何?要是一整个春日能吃到风清做的笋片,也称得上‘朝夕皆得此味’了。” “吃。你掘多少,我炒多少。也称作‘但教山笋不绝,便教盘中不空’。” 虚竹朗声而笑。 “看什么呢?” 徐春凤的后脑登时被一拍,如实道,“看虚竹道长笑得很开心。” 玄阳拿着新的黄符纸在他身旁坐下,闻言对风清大厨的“清炒笋片”同样赞不绝口,扭头又见徐春凤那使剪子的笨拙模样,颇嫌弃,“别剪了,跟我画符。” 徐春凤自己看了也摇头,与玄阳如出一辙的立马放下——但他画符的本事就跟写字一样,都颇为“童真”。玄阳去年忍了,今年云清还偏偏要把揭下来的“徐春凤真迹”保存好了,他是不想再眼见心烦了,索性让徐春凤什么也别干了。 徐春凤就干坐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风清见状,道,“云清一大早起来独自洒扫观中,同我和玄阳贴完对联,便下山去了,说是嘴馋,想临时添置几道好酒好菜,除夕的集市肯定比往日更热闹。我估摸着她还要逛一逛,她脚程快,最晚能赶在暮鼓前回来。” “哦……” 此刻日头正好,照在院墙上,把青砖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山风轻微寒凉,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穿件夹袄足够。 徐春凤问,“南朝冬天会下雪吗?” “前几年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半人高,路封了七八日。这几年便没有了,冬日常刮风下雨,湿冷湿冷的。” 风清说完,也剪完了最后一张花样。虚竹拿起,对着日光端详道,“这花样好看。” 红纸黑字,莲托太极,每朵莲花尖上都停着一只小小的蝙蝠,蝙蝠的翅膀上甚至能看见几道细若游丝的纹路,取的是“福到”的意思。风清自己也满意,“今年我想将每根柱子、每张窗户都贴上红窗纸,廊下挂满红灯笼,待云清回来,叫她眼前一亮。” 虚竹无条件支持,玄阳故意逗孩子,“是谁嫌不够红?是不是你?” 徐春凤闻言,举起双臂:“清汤大老爷——” 几人都笑,风清笑道,“对了,这是给你们的。” 她从竹筐里拿出三根红绳平安结,给徐春凤的这个上面单独套着一枚铜钱。众人纷纷接过道谢。 玄阳眨个眼就系上了,虚竹却自己系不上,风清便拉过他的手腕,替他系上。 徐春凤见状,把红绳握在了手心里。 待吃过简易午饭,午休后,再打发打发时间,日头就往西偏了,风也冷了起来。 八仙桌从斋堂搬过来,碗筷一副一副摆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清从厨房端出一盆泡好的糯米,搁在桌上,说是等云清回来再决定蒸甜的还是咸的。 他们不需要徐春凤干活,他就戴着个新的小虎帽——两边的护耳垂下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徒有保暖——站在一旁,完全充当一个吉祥物。 “咯咯咯——咯咯咯——” 李观棋终于回来了。可谓人未到,声先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极其朴素,额角有细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红绳平安结;两手提得满满当当,其中就包括那只被绑了脚倒挂着的活鸡,翅膀时不时扑腾两下,一路咯咯个不停;她背上大木箱的盖子已经合不拢了,塞得鼓鼓囊囊,彻底成了个敞口的背篓。 东西往桌上一放,掷地有声,众人连忙上前帮着卸货。风清哭笑不得,“怎么又买了只鸡?” “合眼缘。养在院子里,给咱们下鸡蛋吃。阿黄。” 趴在廊下的大黄听到召唤,一颠一颠地跑过来;鸡站在桌上,不敢动。 云清向来束得光洁的马尾有些松散,发丝全卷在她的脸上,多了些随性的气质,“原本来早该回来了,结果谁承想一不留神竟摔了一跤,体验了一把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当真是被徐春凤这小猪仔传染了。” 正眼馋地望着那呼之欲出的吃食们的徐春凤:“……?” “人无事吧?” “无碍。” 李观棋又对着徐春凤:“想不想知道我买了什么好吃的?” 徐小猪忙不迭点点头。 “把鸡看好。” 鸡并不怕阿黄,已从倒吊的状态中缓过来了,正试探性地展翅收翅,徐春凤一把抱住它,鸡瞬间静止了,只冠羽一颤一颤。而他随着李观棋的动作—— “八珍糕!” “梅花酥!” “芝麻糖!” “白糖糕、桂花年糕、还有荷叶包着的卤味!都是我爱吃的!” 李观棋一样一样的往外拿,徐春凤如数家珍,光是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油纸包、荷叶包,就能想象山下有多少五彩缤纷的热闹,甚至将自己看惆怅了,“我也想下山……” 声音小小的,几乎被虎头帽的护耳盖住了。众人齐齐笑,玄阳道,“去呀。”他接过云清递来的茶叶,拆开一角闻了闻,随口道,“如今你腿脚轻快,又没人拦你。” 徐春凤不吭声了。 山道那么长,玉京那么大,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会看他,会问他从哪里来,会对他笑或者凶他。他说不出口还需要人陪着,他才有安全感,求助于其他三位道长中的任何一位,都相当于黑乌鸦知道了,这四人一个鼻孔出气。 徐春凤继续探头——那百宝箱只被拿出来了浅浅一层,东西还 多着呢!哪知李观棋抱臂往箱上一压,“没了。” 他才不信,黑乌鸦惯会骗人,但又怕中了她的诡计——万一是一整箱书怎么办,那岂不是自搬石头砸脚吗。恰好这时风清、虚竹将一些卤味吃食提去了厨房,而李观棋正问玄阳:“如何?可闻到了那缕空谷幽淡的兰香?说是叫什么‘兰雪含翠’,名贵的明前好茶。” “花了多少?” 他悄悄地挪。 “五两银子一斤,卖茶的掌柜识得我,给了年关的情面价。我便说先买上一斤尝尝。” 玄阳又掰开一小饼茶叶细看,道,“我看来看去,这就是寻常雨前,算不上明前,品质中下。这兰香确有,但不似茶叶本身香气,倒像是炒制时增添了什么香料,以次充好。” “当真?” “你买茶那家,可是镇上方家巷深处、门悬‘茶香何惧巷深’的那一间?” 云清颔首,玄阳登时道,“那家茶铺的年关价,我上月方打听过,比平时还贵两成。” 云清大惊失色:“这样诓我?今夜我便亲口尝一尝,看它究竟是骡子是马。” “你说你,爱喝茶不辨茶,爱下棋又是个臭棋篓子……”玄阳说着就往云清脑门上狠狠弹了一记,“依我看,你与徐春凤同席而坐,正般配。” 李观棋被这一指弹得灵台都清明了三分,捂着额头痛道,“我同他坐一桌?大年下的,休怪我不讲同道情面了。今夜你且睁着一只眼睡罢!” 恰虚竹抱着一摞果碟经行,闻言笑道,“依贫道看,你们三人——齐齐去那孩童席上坐罢。” 徐春凤已趁众人不注意,挪到了李观棋身边,飞快探手地摸了块芝麻糖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只松鼠,听见这话,默默抱着鸡挪远了,示意自己跟这两个幼稚的大人不是一伙的——名节当然比箱子里是什么更重要。 虚竹朗声大笑:“瞧瞧,连春凤都要与二位划席了。” “徐春凤不过是不爱吭声,算哪门子老成?”李观棋故意道,“老成的人不吃糖。” 徐春凤立刻闭着嘴不动了,李观棋:“甜不甜?” 徐春凤拨浪鼓式摇头,而后眼神始终不自觉在木箱上停留,李观棋见状道,“这样,刚好闲着,且拣些糕点,端端正正地供到祖师像前去。我就给你看一眼,这箱子里是什么,如何?” 徐春凤终于得了桩差事,还如此清闲,忙不迭应下。李观棋把箱盖打开,他踮脚一看——登时一个扑腾蹦起来,鸡被他吓得扑棱棱,鸡一扑,狗也汪汪叫。 “——烟花!!!” 箱里的吃食只这么多,剩下的竟然全是烟花、鞭炮,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 徐春凤欢欣雀跃地从油纸包里仔仔细细挑出模样最周正的点心们,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新红纸托着,颠颠往三清殿跑。虎头帽的长耳在他脑袋两侧一跳一跳的。 大黄一见他跑走了,也撒了欢跟着他跑了。 两位道长笑看着孩子的背影,往厨房走去。玄阳道,“逗孩子,还是你会。” “说什么你今年都必须下厨。” “怎有这样为难人的。” 二人一同迈进厨房,玄阳道,“你们三人,正好九九归一,完美无缺。” “再别跟我提九九归一了,三年了!你要是不会做,倒也不勉强你,偏偏你会,怎么就只做给徐春凤吃,太偏心了!” “这是什么路数,这很不像你云清。” “你不做,明日我就把你的丹炉融了,给观里一人做一把趁手的铁器。” “…………” “现在像了吗?” 风清、虚竹哈哈大笑,而玄阳无奈道,“行吧。天大地大,观主最大。” 51. 又一岁(二) “菜已够了,这米糕还蒸不蒸?” “不蒸,”玄阳示意门外,“明日就去啃供桌了。” 门外,徐春凤揽着大黄,一人一狗坐在厨房门前的石阶上,大黄的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而老虎帽非常护耳,厚实实地裹着耳朵,啥也听不见。 年夜饭照例,正中是铜锅涮,汤面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切得飞薄的肉片在汤里一涮就卷了边,蘸上调好的酱汁,烫得人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烟花四起,众人围坐,饮酒作乐。 玄阳从暖锅里捞出一只肉丸,放进徐春凤碗里——肉丸子在汤里煮得胀鼓鼓的,筷子一夹,汤汁就从里面滋出来。 “初五来后山。”玄阳声音不大,“教你砍柴磨谷。” 徐春凤刚咬下半个肉丸,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真的?!” “什么时候唬过你?” 一旁虚竹笑问,“干活也这么高兴?” “可以练力气……” 风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门槛上荡来荡去;众人吃饭说话,碗筷轻碰,灯火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明明灭灭地跳。 待吃过年夜饭,他们在院中放鞭炮。玄阳将竹棍斜举着,靠棍底撑地,千响鞭炮晃晃荡荡地被举了起来。 虚竹拿了根燃香,用那一点阴燃的火头去碰引线,两回都被风灭了,第三回终于引燃了,他忙跑进廊下,鞭炮却不响。 这忒吓人。玄阳在那儿也看不甚清楚,一晃鞭炮,几人的心也跟着晃,生怕一个没留神就噼里啪啦炸开了;上一刻说许是受潮了吧,下一刻云清就说她去,直接拿了火折子,风清登时紧张起来,把怀里的小世子推给了虚竹,不自觉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鞭炮底下,云清蹲身去看——引线全黑,几乎要着了。她起身后退半步,吹了火折子,拿手护着,大声道,“我点啦!” 霎那间,电光石火带着烟灰窜起,鞭炮声震耳欲聋。 云清扑进风清的怀里,虚竹捂着徐春凤的耳朵,玄阳牢牢地把住鞭炮杆,火光照亮他们的眼底,也照亮他们脸上齐齐洋溢的幸福、惊喜的大笑。 而后,众人横穿出院廊,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平地,挨个将烟花筒插进土里,露出引线,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后,五人齐齐蹲在地上,拿着火折子,看着彼此,“三、二、一——” 嗤的一声,第一朵烟花霎时炸开在天际,整座山都亮了。 下一瞬,烟花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冲上天际,金的银的、红黄绿紫的,成片在头顶炸开,近得好像绽放在眼前。 亥时正好,皇宫举行烟花仪式——比整个天幕的烟花都巨大,火跃金耀的光铺了满天,像被后羿射落的金乌碎片撒下了人间,耀眼、甚至刺眼。 玄阳揣着袖,虚竹抱着徐春凤,徐春凤腿前蜷着阿黄,三人一狗齐齐仰头;云清与风清紧紧相贴,发丝都被山风卷在一起,风清抬手贴耳,大声道,“你说宫里的人,能不能看见我们这里的烟花?” 云清侧首去听,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一点,登时大笑起来。 “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放的比宫里高!不合规矩!” “我们比他高,但是我们没他亮啊!” “光高也不行吧!” “那就让他们看看,比他们还高的烟花!”云清大袖一挥,“全放了!” 烟花一丛接一丛,徐春凤欢欣雀跃,仰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觉得累。 无雪,也无要下雪的迹象,他却觉得,清峰观的除夕,比故国白雪红笼的除夕,还要有年味,还要好。 放完烟花,守岁过子时,道长们一半清醒一半醉。 尤其是虚竹,不胜酒力,接过风清递来的剥开花橘子,道过谢,彻底将皮肉分离,橘肉放桌上,橘皮握手中。于是他就一直握着个空橘子皮说话。 徐春凤的眼皮已开始打架了,虎头帽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也不扶,就那么歪在桌上,昏昏欲睡。阿黄趴在他的脚边,肚子一起一伏,已睡着了。 山色青青,松涛阵阵,将烟花的硝烟味吹散,又送来松脂林木的清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是清峰观独有的年味。 “卜一卦吧。” 云清开口,众人都纷纷看向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撒在桌上;烛光映着她的侧颜,神情说不上是郑重还是随意。 徐春凤迷迷糊糊睁开眼,恰见李观棋两指一搓,一簇火焰便在她指尖腾地跃了起来。 瞌睡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真的是妖怪啊!竟然能捏火诀! 其他三位道长却知道是逗趣的小把戏。云清吹灭,酒意让她也说不出太动听的话,只解了个最简单的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红红火火。”玄阳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搀扶虚竹,“我送他回去,劳烦你们收拾,明年我收拾。” 临走时,他还不忘给虚竹把橘肉放进橘皮里,云清和风清齐齐笑倒。 而徐春凤依然呆呆地盯着李观棋的手指看,好像那里随时会再蹿出一朵火来。 剩下三人一同收拾碗筷,徐春凤帮风清洗碗,云清在院中扫地。等碗筷整整齐齐码好在灶台上,徐春凤盖上棉布,风清给了他压祟钱,“春凤,新年吉祥。” “谢谢!” 风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徐春凤蹦跳出门。院子里的爆竹碎屑通通被拢到墙角,红红的一堆,像落了一地的红花瓣,而她不知什么时候,独自穿出了长廊。 就站在他们放烟花的那处,去年她也是站在那里。清辉洒落,落向了她素白的侧脸,她微微仰首,青丝高绾,一身月白,衬得她身姿颀长,气质清卓。 阿黄用鼻子拱徐春凤的小腿,他没反应。 另一旁,李观棋听到脚步声,回头便见徐小猪,手里攥着个显眼的红布包,不禁笑道,“来向我讨压祟钱了?” “嗯……就你没给了。” “给。” “……” “还有这个。” 徐春凤摊开手心,静静躺着一枚红绳。 李观棋蹲下身,为他系上。而他看着她发顶的旋儿。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的头发。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李观棋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钱式挂坠——钱的材质特别,似玉非玉,会随着月光的偏移而变色,又比寻常铜钱大一圈,正面铸着笔画繁复的道教符文,像无数藤蔓相缠,背面是太极八卦,阳爻阴爻刻得清清楚楚,上下各串了两颗檀木珠,坠穗的彩绳结编得十分匝密紧实,摸起来硬硬的,像是编绳子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个结都拉得紧紧的。 “护身宝玉、山鬼花钱,都是为了辟邪保平安。” 她将挂坠系他的在腰间,“盼它们都能护你万周全。”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眼睛里有酒意,却更加清亮,像青峰山涧里的清溪水。 “恭喜你,又平安长大一岁了。你阿娘肯定会很开心。” 徐春凤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山鬼钱。 李观棋是妖魔鬼怪,但这清峰观里,只有她对他的好,不掺任何杂质。 不是因为他乖顺听话会干活,不管他是谁,小世子还是小道童,她都从一而终地对待他。 比起单纯的打败妖魔鬼怪,想要亲近一个妖魔鬼怪,才是最可怕的。 “哭什么。” 徐春凤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吓哭的。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李观棋伸手替他擦去——她是用大拇指擦的,他的脸蛋像一个刚出笼的软包子放进了她掌心,而后她翻过手背,抹去另一边的。 白乌鸦的手指节分明,常有茧,有燃香、松脂和墨的气味,不像女人的手。 “就这么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重新给你准备一个。” 徐春凤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手,一如既往不吭声。 李观棋没有追问,她起身,月光就把她的影子拉长了。 “你先前的小草册子里,有一句‘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可知晓何含义?” 徐春凤摇摇头,“我……”草册里面抄了许多连他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句子,他还是说了实话,“我只是觉得它念起来很霸气。” “天地如此广阔,我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名声和姓氏,但在这疏散自在的人群中,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一个大丈夫。” “春凤,抬头看。” 山脊线被不时炸开的烟花照亮,从黑暗里浮出来一瞬,随即又沉下去。偶尔还会响起炮竹声。 天际银河淡淡,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神迹,从头顶上跨过去,一头扎进遥远的玉京。 “我知道你认为此刻光景难捱,也知道你自来此间,一言一行皆被规束,凡俗习性,尽数敛藏,已用尽了十二分的气力去迁就,却仍然无法适应。儿郎年岁正好,胸中有热忱,不该赫赫扬扬的人间繁华未历过,济世安民的功业宏图未论过,就终日躲在深山里清修,将自己变成小老翁。倒真是辜负了岁月。因而,若你心中已有去意,想离开这山门,去寻自己的道,可以去了。” 徐春凤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观棋。 “不论以后身在何处,如何四顾茫茫然、举目无亲故,不知天地间,自己何存,别忘记,抬头看。纵使身陷囹圄,但囹圄之上有青天。” “人生于天地,长于天地,只要这片天还在,我们,便永远可以振翅翱翔。” “……” “谢谢。” 良久,徐春凤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观棋看向他,而他垂着头,有些蔫蔫的。她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相比谢谢……” “你还想听什么?” “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徐春凤把脸别过去,“你放弃做我师父吧。” 面对其他三位道长时,他已经可以很好地伪装了——风清喜欢安静规矩的孩子,他做到了,所以她开始喊他“春凤”;玄阳和虚竹喜欢他活泼闹腾、男孩子气,他也做到了,所以他们做什么都愿意带着他,因为有趣。他知晓他们大约喜欢怎样的弟子,所以他可以做到他们喜欢的那个样子。 而黑乌鸦喜欢勤快、不叫苦的弟子。这不是一种为人。他想要讨她欢心,只有多做事,干最多的活、练最累的体。而无论他做与不做,她都对他一如既往。她会因为他课业完成的好而夸他、给他买糖,但他没完成也不会怎么样,他边抄经边吃糕点,纸上全是油渣痕迹,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好像只在意他品性上的瑕疵,意志力的薄弱,并不在乎究竟是怎样的表现形式。 因而面对她时,他总是很容易展现出真实的自己——那个嘴硬的、别扭的,一肚子不甘心、却又说不清在不甘心什么的自己。 “你不了解我的过往……” 他不敢抬头看她,“更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打算,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你想做怎样的人。” 她的语调依然平平静静,像她告诉他“心若有归处,何惧路远长”,像她常常问他“吃饱了吗”……徐春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看着山风把黑乌鸦的道袍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鼻尖的硝烟气息散尽了,只剩山间草木的冷香,整座山都仿佛沉入了除夕夜最深 最静的时辰里。 “……我说出来,你不能笑话我。” “我听听看。” “我想要成为这世间……最至高的存在。” “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视我、践踏我的人,一个个跪伏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们性命。在这世上不想被人摆布,就要比旁人做得更狠、更绝,才能压在他们头上。” 徐春凤如同为自己找了一张免死金牌:“我无路可走。我没得选。” 他说完了。 等着她叹气,等着她说这样想是不对的,甚至等着她说,她看错了他。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权势二字,最为诱人。身陷其间,纸醉金迷,如坠温柔之乡,流连而不自知其返。但春凤,自你踏入局中之日始,你所做的每一抉择,看似出于你手,源于你心,实则已非你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她永远不会这样说。 她只会为他分析利弊,说一些他一知半解、却总能记很久的话。而这一次,她竟然说起了自己,“我以前也经历过。” “昼夜不宁,寝食俱废。我记得那夜落了一整夜的雪,我也就想了整整一夜。”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像在看一件搁置已久的旧物。一件她已然放下了、却总在既定时刻浮上心头的旧物。 “下雪了?是前几年吗?” “比那时更早。为了活着,用力地攀登,走上去了却觉得,风太大了。四面望出去,除了云,便是影,却不敢往下望。往下望一眼,遍地是骸骨。”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说她想了什么,也没有说她最后怎么做了。 “古往今来,凡争权夺势者,最直捷、惯见的手段,便是除掉一切挡路之人,他们无一例外,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是一间铺子里的小二,想当上掌柜。权谋为棋局,改易棋局最便给的手段,也是杀人。同侪可杀,主家亦可杀。武能杀人,言亦是利器。”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再也不会哭笑,你摸着他们温热的肌肤,甚至想伸手抚平他们面容的痛楚。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刻,向你哀哀求饶的那副样子,闭眼浮上来,睁着眼也浮上来。” 徐春凤不禁打了个寒颤。 “想为自己挣一个扬名立万的将来,这条路多的是走法,春凤,我不希望你剑走偏锋,陷入权势之争,最后也成了满手血腥之人。人的心,只这么大。” 李观棋将手掌摊开,道,“爱和恨,都不能求满,否则将溢。握不住。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她将手收回,垂入袖中。 “将众生踩在脚底,俯瞰众生,是权,却也是权之皮毛。真正的权力是把双刃剑,最终会成为永世的枷锁。你信奉权,权便会掌控你,你比他人高一头,便永远有人比你高一头。究竟做到怎样一步田地,才没有呢?” 李观棋摇摇头,“人之上,永远有天。规矩教人立身,礼法束缚为人,千年华夏国朝既在,越近权者,越是权势的傀儡,这真理恒定,如日东升西落。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哪怕是天子。” 徐春凤只觉得惊世骇俗。 内心却头一回如此渴望能参透、领悟其中的深意,因为他觉得她所讲的,一定是本质,是真相,是倾囊相授的、很深的真心话。甚至脑中乱糟糟的,想得头痛。 他还是只能说,“我……我听不明白。” 李观棋伸手为他正了正冬帽,道,“昔日所历之苦,不由你我拣择,而如今尚有余地。只要活着,变数永远存在,路也永远存在。有朝一日,旁人得失荣辱,俱不能牵动你分毫心绪,便也没有谁能真正谋你入局。教万人伏跪,未必是至高,真正的至高是世间再无人能令你屈膝,是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想成为谁,便去成为谁。是自由。” “人生短短数载,倾尽所有,你死我亡,只争朝夕权势。可他们忘了,夜再长,也会亮。日出东山,人,无可撼动。” -- 最后她道,走吧,明日还要早起。 徐春凤进了屋,火速地脱鞋爬上床,把压祟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盖上被子,闭眼入睡。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蒙蒙亮。床头那排将军泥人站在月光里,长枪将军在正中间,银枪依旧,胡须被月光照出影子,根根分明,落在它的腮帮子上,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观棋将徐春凤送回院子,见屋内熄灯,转身离去;大黄跟在她脚边,和月光一同为她引路。 观里已经彻底静了,她推开院门,门轴咯吱一声响,落了她一肩的夜露。 入寝安睡,夜声断断续续,像是山在梦里翻身。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双安安静静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她久违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把山道、台阶、屋檐全都埋了。她站在雪地里,很小,小到要仰起头才能看见朱红宫墙的顶端。 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只觉得冰冷,硌手。她把手收得更紧,棱角的硬就更加清晰。 雪继续落,风把雪卷起来,扑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衣袍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雪地里,一步也挪不动。 有光闪过,非日,非月,是寒光。 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原来她握着一把匕首。 刃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她的脸——苍白而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头发从发髻里散落,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刀刃上,她第一次照见自己的神情,如此恐惧,如此涕泪横流、懦弱、不安。 风雪把声音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砸在她身上。 她竟然……梦见了过去。 52. 观棋的过去(一) 三岁,她被卖入皇宫。 宫里嬷嬷掰开她的嘴验牙口,她的牙上还沾着人牙子赚了钱高兴、哄她的半块麦芽糖。 糖被嬷嬷抠出来扔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掉眼泪。 进了宫后才知道,掉眼泪也要遵循规矩。 教规矩的老嬷嬷,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发丝,手里常年握着一根竹篾,不打人,只往地上点,点一下,你就得跪,再点一下,你就得拜,节奏快慢全在她手腕上。 三岁记忆中最清晰的是伏地礼,绷直脚背,与小腿形成一条直线,完全贴合于地面,臀部坐于脚底,不多不少刚覆盖住鞋尖,胸部贴着腿,脊背拱起的弧度要像宫墙墙檐一样整齐、连绵、优美。 整个身体严丝合缝,如同自地面生长的某种生物,风便只从背上刮过。 同时,呼吸要轻,耳朵要尖,所以她能清楚地听、或者说感受到,嬷嬷的脚步停在她面前。她正在审视她。 成股成股的冷意,从她的脊梁,缓慢地蠕动,或是迅速地蜿蜒。 而这种感觉,横亘了她作为宫女的一生。 基础宫仪是跪、拜、伏地、垂首等,练得标准不难,长时间维持很难。老嬷嬷有一整套法子——头顶一碗水,水洒一滴则加时,或是膝弯夹一张纸,纸掉则加时,或是指尖托五枚铜钱,铜钱滚落则从头来过。若痛了累了,闹脾气,嬷嬷更有一套整人的法子。 在尚不懂什么是“被卖身为奴”的年纪,她就这样,从卯初练到亥正,夜以继日的学习宫规。 她年纪小,筋骨活,俨然白纸一张,学得比谁都快——但也只是,刚刚跨过了宫奴的门槛。 接下来,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宫人,就得把自己变成精密的衡器。譬如,步幅恒定一尺半,过门槛半步,上台阶三分步,转身时衣摆甩出的弧度必须刚好半开;宫灯要端稳,烛不能晃,茶盏要递平,水面不能皱,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有定规:对宫人笑三分,对女官笑五分,对主子笑七分,笑到十分就是僭越。 至于为何身份差距悬殊,却只高两分,大南宫廷要培养的,是不卑不亢、不媚上的奴仆。 老嬷嬷让所有人都拿着面铜镜,不停地微笑,一遍又一遍,直到嘴部的肌肉记住了那个角度,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能准时、准确地把它摆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脸也正在变成一面镜子,只照别人想看的,不照自己本来的。 她的住所是一间耳房。那时她身高约莫二尺三,耳房的房门则三四尺高,和她同住的宫女们,每日进出都佝偻着身子,进门要弯腰,出门要弯腰,在屋里走动也要弯腰。 屋子窄长,一横排睡七八人,翻个身都要跟左右碰胳膊,她太小,不算一个人,经常被压来压去,没人愿意她强行挤进来,哪怕她只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占不了多少地方——那巴掌大的榻位,于宫人们而言,就是能够呼吸的、得以活下去的慰藉。 少一寸、一厘,心脏就会被挤压一寸、一厘。 屋内无窗,只房门上方一个透气孔,白日也昏沉沉的,夜里点了油灯也昏沉沉的,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口殉了好多人的棺材。她每晚躺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匣子里,匣子盖上,等着天亮被打开。 她劝慰自己,至少还能打开——那些年纪稍大的宫女,二十岁出头脊背就弯了,脖子往前探着,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那扇矮门一点一点压成了这个形状。她们曾经的宫仪考核或许是满分,但她们再也做不出标准的仪态了,就连走出耳房、走出皇宫的那一天,也直不起来了。 这其中,有一位六七尺高的宫女,每每钻进这间小小的耳房,下巴只能贴着胸口,眼睛只能看地面、看别人的脚后跟。某日,她无意撞见她换衣裳,清晰可见的两块肩胛骨,从薄薄的皮肉底下高高顶出来,直戳戳的顶着双肩,像一把椅背,吓得她直默念无量天尊,且发了人生第一个誓——她长大后,绝不住棺材。 刚入道门的小童子,即便盘着腿摸、躺着摸、趴着摸,无论如何摸着蓍草梗,都算不出来自己将来住什么。 但她坚信自己绝非池中物,过不了多久,就会昂首挺胸地走出这座牢笼。 -- 经过两年的宫女规训和宫中生活,李观棋五岁。 她自幼识字悟道,看什么都爱看本质,因而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一截,别人三五日她一日,别人背不出的她看两遍就足以,别人挨了骂都会偷偷地哭,她则在心里把嬷嬷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一遍,待到下一回,做得比嬷嬷要求的还要好上三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展现自己的价值,因而终于,这一年,尚书局来了一位女官姑姑,领走了她。 后来她知晓了是老嬷嬷举荐她去的。虽然嬷嬷脸上褶子多还总是皱着脸,像一颗风干的枣子,但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她。 可她却非常讨厌她。或许是她学会了“微笑”,所以老嬷嬷才看不出来。 尚书局的日子,和从前截然相反。姑姑管理的书阁不大,存放着尚书局所有的书,却清净,她每日的活计是拂灰、晒书、研墨、整理册页。 姐姐们起先听说新来了一个五岁的小丫头,都跑来看她,觉得稀奇——一看,是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奶团子,踩着板凳才勉强够到书架第二层;拂灰时整个人趴在书册上,袖子比胳膊长出一截,甩来甩去的。 偏偏她认字很多,还会拿草梗摆卦。有宫人逗她,把她的蓍草梗藏起来几根,她不哭也不闹,从袖子里摸出几根补上,然后抬头看着那人,一本正经地:“艮卦变成了离卦,你要上火。” 而后在对方的惊疑不定里,又笑得甜甜的:“姐姐亲我一口,就不会啦。” 满屋子的人笑成一片。 宫人们都晓得她是没爹没娘、无名无姓的弃婴,被人牙子卖进宫里的,可她实在是个既聪慧、又机灵、会逗趣的小奶团子,甚讨喜。于是,她开始吃上了百家饭,住上了百家屋,谁屋头有什么好吃的,院中有什么好玩的,她门儿清。 她还发现了一个草垛,宫人把修剪下来的枯草堆在这里,天长日久堆成一个小山包,中间被她掏出一个洞,刚好能容她盘腿坐其间。她在洞里藏馒头、栗子,从姑姑那儿顺来的蜜饯。是她自己的秘密基地。 某一日,她躲在草垛里吃前日埋下的两块松糕,拿出来的时候沾了点草屑,她呼呼吹干净,小口小口地尝着,过分灵敏的耳朵一动一动,总是将时不时传来一男一女的细语呢喃声听进去,她警惕地听着,手心里的糕点,再不舍得也要快点吃完了。 她低着头,捂住自己的脸和耳朵,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登时一声惊呼。一抬眼,三人齐齐对视,都僵住了。 她身体力行地演了出“掩耳盗铃”,下意识地抓住草梗,眼见着太监迈步了,拔腿就要跑,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提起来了。 太监揪着她的后领,问她:“你都听见什么了?” 她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又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宫女怜她年幼,让太监松手——那阴沉的太监,一下就乖乖听话松了手。宫女还扶起她,用帕子给她擦手。 他们跟她见过的所有太监宫女都不一样,宫服是另一种色彩形制,腰间挂着铜牌,宫女还戴着晶莹水润的耳环和手镯——她连忙抽回手,跪倒地上磕头求饶,说自 己不是有意要偷听他们说话的。太监发了话:“跪好。”又说:“抬起头来。” 她连忙乖乖跪坐在自己的腿上,仰头时,并不知道自己嘴角还沾着残存的糕点渣,粉嘟嘟的脸蛋,圆滚滚扑闪扑闪的眼睫,像极了一只躲在草里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没有罚她,之后,他们就成了她的干爷娘。 无名无姓的小宫女从此随了干爷的姓,也有了名,就好像漂泊无依的浮萍也有了扎根的地方。 她曾经因为品相好被漂洋过海,成了压箱底要卖往宫里的货。所以任何时候,作为一个幼童,她都是上好的货。并且,她还没有能干活的本事,唯一的用处就是讨人欢心。 没多久,她便搬去了干爷娘的小舍。 小舍一院一屋,在宫城西北角最偏最背阴的地方,挨着一道长年不开的角门。院内四四方方,四面都是墙,墙根底下长着一溜青苔,正中放着一个蓄水的石坛,坛沿上也是一溜青苔,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枯叶,而天空盛在石坛的倒影里。 她抬起头,院墙顶上切出来的那块天空也是四四方方的,和石坛的口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她站在院子里,石坛在她脚边,天空在她头顶,她低头看看水里的天,又仰头看看头顶的天,分不清是院子把一小块天空扣下了,还是天本来就这么大。 屋内由三根木头房梁支着,一个从墙头长到墙尾的土炕,大约睡三四人,一个门板松动、用麻绳拴着的窄柜,一张方正小矮桌,两把木凳,一把腿是好的,另一把少了一条腿,靠在墙上当摆设,她心想,它站着比坐着累。 福生无量天尊,地方寒小,却总归不像棺材了。 有了新家,小观棋每日都要在这间小舍洗漱、吃饭。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小观棋睡中间,干娘抱着她,干爷抱着她们,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包在豆荚里的小豆子,豆荚不宽敞,但是严实。三个人的体温把土炕捂得热乎乎的,她的鼻尖只有干爷娘衣襟上香香的皂角味。 有时干娘会哼一支绵绵的小调,哄她入睡,有时是干爷给她讲志怪杂谈,山里的精,水里的怪,会说话的狐狸,能变成人的白蛇。干爷连比带划,吓得小观棋直往阿娘怀里钻,原本是哄睡,最后往往这爷俩,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如痴如醉,两颗脑袋凑在油灯底下,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摇摇晃晃的。次数多了,有一回又讲到半夜,小观棋听得聚精会神、连连追问,气得阿娘都不许他们再讲了,说他们是臭味相投。后来干爷就不再讲新的了,只把讲过的那些翻来覆去地讲。 南朝多雨,雨天是小院最好的时候。雨一来,干爷就把屋里的盆盆罐罐全搬到院子里,围着石坛摆一圈。 雨点打在石坛的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倒映在里面的那片四方天空搅得摇摇晃晃。小观棋赤着脚,围着石坛跑来跑去,一脚一踏泥泞,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溅到小腿上。 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脸上,裙摆糊满了泥点子,却阻挡不了孩童欢快的步伐。用小观棋万物由心证的话术来说就是:它自己就从脚底下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跑累了,她就靠在石坛边上——雨点落下来,水里的天就碎了。于是她背靠着石坛,仰头看天上的天。天空和石盆一样大,一样四四方方,无论她怎么跑,天空始终盛在石坛的倒影里,美而晃。 小观棋以为,这就是天空的全貌。 四四方方一块,盛在水里,雨落不碎,风吹不散,她跑多远都跑不出它的边。 干爷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跑进了暖烘烘的屋里,湿漉漉的脚印踩了一地。 53. 观棋的过去(二) 和干爷娘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小观棋第一次知道年兽由来,第一次看到烟花,第一次感觉这间矮矮的、小小的屋子,是家。 宫里的热闹是一层一层铺开的。先是各处的灯笼挂起来,红的、圆的、黄的、方的,从御道两侧一直挂到各宫各殿,住得再偏也能看到,入夜齐齐点亮,把所有宫道照得像一条条流动的火河。而他们,即便是宫奴,也实实在在的居住在这琼楼宫阙中。 然后各宫的年赏发下来,锦缎、银锞子、干果蜜饯,用红漆托盘端着在各处传递;再然后是宴席,一场接一场,丝竹礼乐响奏,百戏呈祥,人声鼎沸。 只是皇宫很大,热闹的声音从大殿的方向飘过来,被宫墙折了几折,传到宫人的住所已经碎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宫人们都盼着这一日不要当值,毕竟能进宴厅内的是少数,大多都站在殿外头吹一宿冷风,听着里面歌舞升平。 而不在宴会当值的,便在自家屋内围着一只小小的炭炉,摆几盘糕点瓜子,夜话、守岁——光线是昏的,人是静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隔墙有耳,因为热闹是贵人的,他们只分到这一盏矮蜡的光,和这一夜不用跪着的自在。 一家三口的小院内,也是一盏矮蜡,但炭火烧得比别人旺,点心比别人摆得多。干娘从灶上端来一碟她做的山楂枣泥糕,干爷则从炕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陶壶,倒了两碗酒,自己端一碗,另一碗递给干娘。干娘接过来抿了一口,眉毛都没动一下,说“酒淡了”,干爷就笑着“是你嘴刁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观棋下巴搁在矮桌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守岁时,爷娘为她系上串着铜钱的红绳,说红绳可以除祟,保佑自家孩子新的一年无病无灾。干爷还给她讲年兽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一只叫“年”的凶兽,头长尖角,口生獠牙,每到这时候就出来吃人,所以古人才要过年,并且故意压低声音:“那年兽啊,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干娘“啪地”放下碗,眉毛挑起,嫌干爷这儿吓她了,那儿故意夸张了,干爷就笑弯弯地改口:“不吓不吓,年兽虽然是凶兽,可有弱点。它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所以为了驱赶年,我们采药贴红纸、点灯笼、放鞭炮。” 说着,顺手就给小观棋递了碗酒来,骗她说这是水,干娘鼻子一嗅就闻见了,气得下床踩上鞋就去打干爷。干爷反应更快,酒碗往桌上一搁,人已蹿到门边了,干娘追过去,干爷绕着矮桌,两人在一间转身都嫌挤的小屋子里追来追去,桌子被撞得晃了两晃,矮蜡的火苗跟着摇了摇,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皮影戏。两人追啊追,追啊追,忽然,外面的世界亮了。 干娘追上了干爷,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干爷也不躲了,一手捂着后背,一手揽上干娘,哈哈大笑:“快来!观棋!宫里放烟花了!” 三人到了院中,干爷一把高高地举起她——夜空炸开了比山峰还要连绵壮阔的烟花,朝着四面八方,像漫天五彩缤纷的银河,而她离得那么近,烟火在她眼睛里一朵一朵地炸开,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到。干爷驮着她晃来晃去,她好像是嫦娥奔月时带着的那只小兔子,即将要奔向汉河月宫了。 炭盆被搬到了院子,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围着炭火,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舞乐,听着近在耳边的烟花爆竹声,转着圈、踢着脚——那甚至称不上是舞蹈,不过是宫里最广为流传的步子,过年时谁都能跳两下的那种,简单寻常。 干娘眼角弯着,连肩膀都松下来了,干爷拉着她的手转了个圈,她的裙摆甩开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烟火涌入这片四四方方的院子,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染成了金色。 说要守岁,但小观棋是个瞌睡虫,到了后半夜,靠在干娘的怀里,听干爷讲故事,笑着笑着眼皮就沉了,烟火的光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耳边是烟花爆竹的响声、炭火噼啪的细响,和干爷娘的低语呢喃;鼻尖充斥着皂角清香,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这些声音、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床毛茸茸的狐裘,把她完全裹入了梦乡。 第二日是正日,人人都自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醒来,却无人会恼。豆荚观棋一下睁大眼睛,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左边摇摇:“阿爷!”右边摇摇:“阿娘!”两边都摇摇:“阿爷阿娘!鞭炮!外面有鞭炮!” 他们尚且困倦着,却都不约而同地半睁着眼,在床上摸找她的冬衣。干娘为她梳漂亮的双髻,簪上红色的簪花,系上红色的丝绦;干爷为她套上厚厚的冬袄,将她裹得暖暖和和的。小观棋双脚一登就下了炕—— “慢点跑!” “知道啦!” 推开门,外面是更大的小院子,大院子套小院子,每个院子都热闹极了,家家户户都点着清晨鞭炮。小观棋穿梭其间,涌入同龄的孩童堆,一同玩摔炮,大鞭炮、小摔炮,一阵密一阵疏,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这一年,小观棋六岁,有自己的家,有疼她的爷娘。 她阿娘,在值时总是凶巴巴的爱训人,手底下的宫人都怕她,背后叫她“母大虫”,但实则她阿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会做比御膳房还要美味可口的糕点,会缝比画作还要栩栩如生的刺绣,小观棋的每一件里衬,即便看不见,也绣着精致的图样;会梳各种发髻,今日双丫髻,明日垂髫髻,后日在发顶盘一个小螺髻……有了干娘之后,小观棋天天穿新衣,换不同花样的发髻,吃甜甜的糕点。 而她阿爷呢,虽然身形瘦小,平日里要涂脂粉,但会跟她玩举高高、骑大马、荡秋千,用又细又柔的声音给她讲故事,还会在雨天积水时,背着干娘、抱着她跨过水沟。阿爷知道她喜欢天空,每天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双手卡住她的腋下,“嘿”一声把她举过头顶。她坐在阿爷的肩上望远,一直望到宫墙外,宫墙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喜欢看,阿爷就看脚下的路。有时候她会伸手去指树上掠过的鸟雀,阿爷就停下来,让她踩在肩上,看到鸟飞过宫墙,消失不见了才继续走。 偶尔她跟小伙伴一起玩,玩的内容无非是翻花绳,拿石子画格子,或把捡来的碎布头缝成小布袋,装上沙子互相抛着接,有时候砸得人很痛。玩到高兴处,大家还会聊天,尤其爱聊自己的爷娘——她们的爷娘都在宫外,她们会炫耀自己的阿爷有多威风,是镖师、是猎户,一拳能打翻一只老虎,总爱用胡子扎得她们咯咯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说着说着就凑到一起比谁的阿爷胡子更扎人,比到最后笑成一团,然后被姐姐们敲着竹篾赶回去睡觉。 有一日,小观棋回到家,忍不住拉着阿爷的手说,“阿爷,你也留胡子扎扎我嘛。” 干爷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有些窘迫,对上女儿诚挚的眼神,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干娘让她赶紧从阿爷身上下来,收拾收拾、准备洗漱睡觉了。 这事本来小观棋也没放在心上,但有人知道了她的阿爷是公公,公公怎么会有孩子。小观棋还学了对食这个新鲜词,干爷娘对食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太监是残缺的男人,宫女却是健全的女人,无论谁,只要选择了太监为伴,就会遭受无尽闲话。因为太监不能“成事”,而男女又不能不行“那事”,每每谈起,总说太监自有别样温存法子。而这与寻常事不同的别样事,则更为隐秘、讳莫,越新鲜荒唐,说不清道不明,越令人津津乐道。 后来传得连小宫女们都越说越过分,故意当着她的面问她阿爷的胡子扎不扎人,说她的阿爷是假男人,根本生不出她,说她是她娘跟别人偷情生的,说她是野种……气得她扑上去就跟她们扭打在一起。 几个小孩面团似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人们拉也拉不开,最后还是干娘急匆匆地赶来,一把拉起她——小观棋灰头土脸、发髻散乱,气势一点不弱,眼泪一滴没有,够不着她们的脸了,就朝她们“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再说!撕烂你们的嘴!” “李观棋!你嘴里胡咧咧什么呢!” “阿娘!她们说阿爷!” 小观棋□□娘凶了,有一点委屈,口齿却有十足的伶俐,将那些话一五一十、半字不漏地学了出来,声音稚气,却无半点含糊,更显得不堪入耳。 干娘越听脸色越差,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寒霜似的。她把这大院里的上下人等全部叫进了这间院子,问是谁传的,不说就所有人挨个儿掌嘴,谁吐口,谁停手,都不吐口就一直打下去。 母女二人的手一直都紧紧拉着。干娘让人去屋子里搬椅子、去叫人过来,完全一副不罚不罢休的真计较的作派。很快宫人们就竞相揭发,你攀我扯,最后抓出了几个宫女,连着那几个小的,干娘让她们通通跪下来,每人掌一百下嘴,打累了就换人打,保证一百下都是同样的重,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一开始那几个小宫女还哇哇大哭,大宫女求饶,打到最后,只剩巴掌掴在皮肉上那沉闷而又脆亮的声响。 “一群腌臜透骨的下贱种子,嚼烂了你们的黑心,欺负不到我们头上,往一个孩子耳朵里递!烂肝烂肺的肚肠,仗的是谁的势,看看谁为你们出头做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粪坑里沤烂了心肺的蛆虫,歪瓜裂枣的德行,腮帮子上的横肉都是祖坟里哭丧哭出来的晦气,仔细你们那不值钱的狗命!拔了你们舌头去喂猪,猪都嫌脏了槽!” 干娘骂得满院寂静,小观棋也神气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被打得只剩发抖的宫人。 “观棋,我们回家!” “好!” 小观棋立马很开心了——“我们回家”,是她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 等干爷下值,进了院子,观棋扑上去,阿爷一把将她抱起。他回来时听闻了干娘教训宫人的事,又清楚干娘脾性,因而不论缘由,便认为干娘闹得有些大了,过于盛气凌人,担心她反累自身。干娘说,“欺负别人可以,欺负我女儿就是不行。我就说我女儿这么乖,怎么会打骂别人,我去了,合着是几个小杂种一起欺负我女儿,把她好好儿的头发、衣服都揪成什么样了,我一摸一手断发,瞧瞧现在这小脸蛋上……” 干爷一开始没细看,还以为就是观棋自己红彤彤的脸蛋,此刻一看,竟真全是被抓挠的红印,顿时心疼坏了,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干娘还没张口,观棋就道,“骂别人可以,骂我阿爷就是不行,再骂一句我撕烂她们的嘴!” 此刻在自家,四周又静,小小童音的语气腔调,无比耳熟——干娘一愣,脸一红。干爷也很是无奈,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慧娘,别教孩子这些话……”又对女儿道,“人家说阿爷就说嘛,别人说,又掉不了两块肉,咱们的日子照过不是?” 干娘一听这种“退半步海阔天空”的话就来气,小观棋也叉起一边腰,“阿爷!你当初吓唬我的那股气势去哪儿了!” 干爷还是笑呵呵的,“今天还没带观棋飞飞,观棋,我们去飞飞咯!” “阿爷,我今天不要飞飞。阿爷,我想跟你说话。” “好啊,观棋想跟阿爷说什么?” “阿爷,我不要胡子扎。”观棋声音软软地,“别人的阿爷胡子扎人,我的阿爷最好了,脸永远都是滑滑的、香香的,手又大又暖和,抱我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疼,讲故事的声音那么好听。你就是最好的阿爷,有没有胡子,都是我最亲最亲的阿爷。” 她说完,也笑呵呵地搂住干爷的脖子。 夫妻二人站在屋里,中间隔着两步距离,同时转过头来,目光撞在一起,都没出声,眼眶先红了。干娘拿袖口按了按眼角,袖口的布料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都道太监是没子孙福的,宫女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被皇帝看上,二十五岁出了宫,能嫁几个好人家? 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就是在宫里攒点银子,出宫了有个安生处,再起点小生意。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绕膝这种事,是写在话本子里的,跟他们的命隔着一整条银河。 而此刻,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都被女儿稚嫩却坚定的话语抚平了。 干娘说,观棋长大了,知道为阿爷出头了。小观棋说,我会一直为爷娘出头的。干娘就说,今日我们一家人开小灶,吃好吃的。小观棋欢欣雀跃,□□爷举在半空中,手脚张开,像一只扑棱翅膀的雀儿。 后来,那几个传闲话的宫人都被赶出宫去了,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小观棋无意间听到干爷娘聊天,是干爷把她们弄走的。不是因为干爷自己生气——干爷说,这有些话,十几年了,他听得还少吗,他是不想慧娘和观棋受委屈。 ——小观棋爱听“回家”,但她其实一直 都不太明白“家”是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有了爷娘,就有了家。而她的爷娘人美心善,又有权有势。 她不再是窝在草里刨坑的遁地兔子,彻底成了一只无拘无束又大胆的小鸟雀,每日干完了活就往外跑,小小的院墙关不住她,宫规也规不住她,草地也去,石子路也去,御花园的太湖石爬过,冷宫的断墙边坐过,她穿梭在各个宫墙之间,摸透了后宫各种曲径通幽处,哪条夹道通向哪个偏门,哪座假山后面藏着哪口枯井,哪段宫墙矮到可以踩着石头翻过去,哪片竹林密到钻进去就看不见人……她全知道。 她把它们画在心里,像画一张地图,每发现一条新路就添一笔,像一尾鱼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朱红色的深海里。 但不管她跑到哪里,太阳落山之前,她一定会跑回爷娘的小院。 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干爷总是刚好端着灯从屋里走出来,像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干娘正在摆碗筷,让干爷带她去洗手;他们从不过问她去哪里玩,只问她今天开不开心、累不累。 小观棋就这样半干活、半修道、半疯跑的在宫里生活着。 同年,她认识了一个小太监,叫小七。他很厉害,识得很多字,卦学以外的书,都是他教她读的。小七虽是太监,但模样清俊,没有谄媚气质,反而带着淡淡傲气,讨人喜欢。 她虽在尚仪局的藏书阁当值,但已荒废学业很久了——阁里的书堆得满坑满谷,她每日从其间穿过,擦书架、掸灰尘,那些书的封皮她都认得,新的光洁如镜,旧的灰头土脸。但她几乎不翻开它们。因为时间久了,藏书阁于她而言,是吭哧吭哧干活,而非静心读书的地方。或者说,活泼好动是孩子的天性,她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而小七不在藏书阁当值,却书不离手——无论在哪儿遇见他,假山旁、槐树下、回廊拐角的石阶上,他永远捧着一本书,风吹雨打不动,不像在读书,简直是在拜书了。 于是观棋也开始跟小七一起读书。起初只是觉得好玩,小七坐在槐树下,她就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也装模作样地拿一卷书。而小七读的四书五经,她翻了几页就要走神,那些字句像是被浆糊粘在纸面上的,端端正正,规规矩矩,每一句都在告诉人应该怎么活,却不告诉人为什么,哪有道家的书有意思——老子的句子像水,表面上清浅见底,脚踩进去才知道深得没顶;庄子的句子像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吹过之后,天地都变了个样子。 她坐不住,于是在小七看书时,跟他讲她天天在宫里乱跑的经历,例如,御花园那块最高的太湖石有四个她那么高,石面上全是窟窿眼,她手抠着窟窿眼往上爬,爬到顶上坐下来,能看见整个御花园的屋顶,黄的绿的蓝的,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再例如,冷宫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坐上去屁股底下凉丝丝的,她就在那里拿蓍草梗摆卦,摆完了看不懂,又收起来,下次再摆。 小七起初只是翻书慢一些,耳朵会不自觉地朝她这边动一动,像小猫听见了什么动静似的;后来他的眼睛不往字上落了,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讲那些有趣的花花草草、小虫小鸟……观棋终于说动了小七,二人一起“动静结合”“吸取天地日月精华”,捕鸟戏蝶,你追我赶,某日他们在藏书阁躲猫猫,恰好有姐姐们进来了,二人连忙钻进最里面的角落。 蹲久了就跪着,跪久了就再蹲着,二人俱不敢动,膝骨和腿很快就僵麻起来,观棋尚能忍受,小七显然苦不堪言,满脑门都是汗珠,她就小声跟小七讲话,说她曾经以为,只有新而光洁的蓝皮封面书,才是有用的书,直到来了藏书阁才明白,越陈旧、越破败不堪的书,才越好。她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人穿得破旧,会被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书穿得破旧,便价值连城呢? 小七很认真地想了想:大抵书没有规矩,人要遵循规矩。 观棋不能再赞同,并且她表示自己现在爱读书了,她有了人生第一个目标:做御书房的洒扫宫女。小七夸她目标宏伟。 二人特别小心又小声的讲话,耳朵贴着耳朵,很快不知不觉地,夕阳的金辉打进了这间藏书阁,姐姐们终于走了,两个小孩才灰头土脸、腰酸背痛,像老头老太似的颤巍巍互相搀扶着出来,看着对方,乐不可支。 和小七的勤勉相比,小观棋只能称得上是对道勤勉。她每日必要起一卦,她自己的那套小蓍草梗被她盘得油光蹭亮。小七也会跟她一起学卦。她教他起卦,把蓍草梗分给他一半,一根一根地教他怎么分、怎么数、怎么摆,告诉他卦学是比九章算术还要精妙的算法。九章算术只算肉眼所及的筹码,即有形物,几斗米、几尺布、几亩田;而卦学以天地自然为筹,无形的天时、有形的山川,看见的看不见的,都能算得。 说得高深莫测,问题在于,她那时道行实在不深。教小七时,她一共给他算了三卦——第一卦算他明日能不能吃到肉,她说能,结果那日他吃的全是素菜;第二卦算他能不能借到某本书,她说不能,卦上显示书已不在原处,结果他水灵灵地借到了;第三卦算老槐什么时候掉光叶子,不再为他遮阴,她说霜降之后三日,结果霜降当日起大风,一夜之间全掉光了。 小七人好,没说什么,也正因小七人好,观棋有点闷闷地想:他跟我学卦,学得那么认真,我要是自己都算不准,我算什么教卦的人。 于是她就开始非常认真地读书。仗着记性好悟性高,翻两遍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觉得会了,读书忌贪多嚼不烂,而修道就是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要贪得多也嚼得烂。她也开始重视起四书五经,发现它确实有作为童子必修功课的必要性,但总有读不进去的时候,小七就讲给她听,从天地玄黄讲到寒来暑往,从金生丽水讲到玉出昆冈,小七讲的不是书上的注解,而是他自己的理解,而是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们虽是皇宫中的蝼蚁,但确以同窗之情相交。 往往小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穿过树叶缝隙的那一小缕风,带着一点温度,又带着一点凉意,从耳朵里进去,沿着后脑勺往下走,走到脖子根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沉了。小观棋把头靠在膝盖上想撑一会儿,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歪过去,歪过去,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小七的膝盖上。 她彻底进入梦乡了。 54. 观棋(三) 有了玩伴,小观棋的心思一半在爷娘身上,一半分给了小七。 春去秋来,他们一起读书,互为师长,互换书本,有时是观棋从藏书阁偷偷带出来的,有时是小七借来的,有时是新书、好书,有时是翻烂了的书册,书脊线都断了,纸页一翻就往下掉渣……通通都堆在柿子树的树根旁边,越摞越高。 观棋看书还是很容易困,看着看着脑袋就往下栽,她就趴在小七的膝盖上,听他讲书。小七的声音永远像是被太阳晒暖了的溪水,无论四季,一波一波地漾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额头,而小七一手拿着书,一手轻轻地拍她的背,她就真的睡着了。 夕阳落下,书上的字就看不清了,待月亮升起来,便借月光——银白色的光铺在纸面上,字迹变成了淡灰色的影子。若是上云遮月,实在无光,观棋把书一合,说:天公不作美。 小七就接:只好作罢。 二人撒开欢了玩。玩得最多的是踢毽子、躲猫猫,回回轮到观棋找小七时,她便“嗷呜嗷呜”,凶狠道“我来抓你了……”小七问她为什么喜欢装成大老虎,观棋将食指、拇指捏成圆,在眼前画圈,“因为你的眼睛大又圆,耳朵会动,像小猫。”小七难得羞赧。 还有做风筝。风筝的竹骨要削得很细很细,细到能弯出弧度,但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他们拆了无数把扫帚,一刀一刀地刮,完全是慢工出细活;再要搭骨架,横竖两根,绑松了风筝上天就散架,紧了竹篾会裂,得用棉线绑得不松不紧刚刚好才行,两人试了数次,废了无数根竹篾,拆了绑绑了拆,手指头上都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最后再为风筝配上两条长长的飘带,观棋的那只是从她自己以前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蓝底白边,边缘被撕得毛毛糙糙的;小七的那只则是他的发带,裁得整整齐齐,尾巴上还坠着一颗小宝珠,一人一边,不伦不类,他们却很满意。 第一个风筝成功飞起来的时候,是春天。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从假山后面绕过来,不疾不徐地灌满整座皇宫。 他们寻到了一处荒废的院落,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但院墙东角塌了一截,碎砖堆成一个天然的台阶,踩上去翻过去,便是另一片天地——院内有一棵和老槐一样粗壮的柿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院后是成群的假山和连片的花丛,花丛不经修剪的肆意生长,苔藓藤蔓爬了半面假山,远远看过去仿佛一丛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珊瑚。 院内,小七拿着线轴先跑了几步,风筝在他头顶扑腾了两下又落下来,观棋跑过去将风筝高高举过头顶——二人对视一眼,迅速地交换分工。风来了,小七松手,观棋跑——风筝先是贴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飘了一段,忽然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了一下,猛地往上一蹿,飘带在风里甩开了,菱形纸面鼓满了风,绷得紧紧的,竹骨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像一只被阳光晒晕了的蝉。 二人一齐欢呼起来,观棋拉不住了,小七忙接过,二人一同拽着线轴仰着头往后退,风筝越升越高,飘带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摆,好像他们也随之飞出了这座高高的宫墙。 最后果不其然,风止,风筝挂在了柿子树上。 小七爬上树捡风筝,观棋会爬窟窿假山石但不会爬树,只能站在树下仰着脖子。她看那光秃秃的枝丫,问它为什么不发芽,小七解释这是冬柿,十月才会成熟,大约霜降前后。于是新的一年才刚过立春,观棋就开始期待冬天到来了——她喜欢裹得厚厚的,喜欢过冬,也就意味着要过年节。她比任何人都期待、喜欢过年。 春末近夏,宫里飞满了百种形色不一的蝴蝶。捉蝴蝶的关窍就是,等蝴蝶落在花瓣上,两根手指慢慢慢慢地伸过去,快到翅膀边上的时候突然一捏,蝴蝶的翅膀就夹在指缝里了,扑腾两下便安静下来。观棋和小七手心对手心,两只蝴蝶就静静地待在其中,翅膀上的磷粉沾满双手,亮晶晶的,而后,小七将手心滑向观棋,她的掌心就有了两只蝴蝶,双蝶交织,亦好看。她看一会儿就松开手,蝴蝶从她掌心一高一低地飞走了。 酷暑,蝉叫得震天响,热浪从砖缝里往上蒸,但树下是另一个世界,将日头挡在外面,只漏下细碎的光斑。两个人背靠着树干,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想说话,小七拿一片梧桐叶替她扇风,她就将脑袋就歪过来,靠在他肩上睡觉。蝉还在叫,但隔着一层树荫和一层睡意,听着也不觉得吵了,就像睡着了也就不热了一样。 夏天一过去,冬天很快就来了。霜降,二人马不停蹄地在“秘密基地”集合——这被皇宫遗忘、总是一片凄清的院落,因为这棵满是橙彤彤的柿树,有了生机。若运气好,还能寻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柿子,高高地挂在树顶上。 二人爬上半人高的粗壮树干,有时是小七先上去,再拉她,有时是小七把她举上去。他们坐在最矮的树干初处,将摘下的柿子从蒂处剥开皮,柿皮像花瓣一样散开,捧在手里,如同捧着盛有橙红色宝珠的花朵。他们总要先碰一下,说一句柿柿如意,小柿也如意,再狼吞虎咽。 小七说,要留一些柿子给鸟儿过冬,来年就不会有太多虫子啃噬树干,冬柿才会更甜。因而他们每次只摘两个柿子,实在馋嘴,便再摘一个,一起分了。 他们的诨号也是这么来的,全因一个守夜就打瞌睡的小宫女,和很会养柿摘柿的小太监——小七叫她困困包,她叫小七柿柿糕。 月光洒下,唯有满树的柿子红透了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点亮的小灯笼,把整座荒院照得暖洋洋的。夜景之下,红圆圆的柿子和皎洁的月亮,犹如一副柿月同框之景。 他们没有寒梅,也无歌颂寒梅高洁的机会与资格,冬柿便是他们的寒梅。 小七还教她做柿子灯。慢慢地啃柿子尖尖,破开一个顶口,用小树枝将柿子掏空,大概刚好能放一截蜡烛,用水洗过后,里层涂抹一层蜡油,等半个时辰,再将整个柿子浸入蜡油,取出静置一夜,等蜡油变成像琥珀色的糖浆一样晶莹剔透,柿子灯就做好了。 小柿灯可以完整整地握在手里,微微举起胳膊,明亮得能把两张干干净净的稚嫩脸庞都照亮。她夸小七: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小七也夸她:你会算卦,也很厉害。两个人都把彼此夸得心里美滋滋的。 她问小七,为什么柿子灯要做两个?小七说,成双成对,寓意好,不孤单。 小七还说,可以用些特殊的蜜蜡、蜂胶,里里外外在柿皮上涂一层,这样能够保存的更久,蜡烛燃尽后,还可以换烛。 观棋太想要一个能放很久的柿子灯了,但蜜蜡、蜂胶都是宫里贵人才用的东西,于是她向爷娘求助,爷娘问她需要这些做什么,她说想做一个柿子灯,阿爷说柿子是做不了灯的,如果她想要灯,他可以给她买、给她做。观棋不情愿,她就想要冬柿做的柿子灯,并且是一个能放很久的柿子灯。 她大胆到想去库房偷,将计划告诉小七,小七吓得惊慌失措,跟她说这是死罪;她再三保证不偷了,小七才恢复了对她的和颜悦色。她又想到,宫里会有产胶的树,但她不知道是哪棵,又想到,琥珀应该也是同等效用,特地为此在树下站了一天,去接琥珀,也不见半点影子。最终,她用六爻找见了能产胶的树,刚用阿娘的发簪划开树皮时,便被宫人抓住了,说她故意毁坏皇家园林植被,若不是干爷及时赶来,又看在她年纪尚小,她便要被杖毙了。 后怕几乎将干爷娘整个吞了,干娘气得拿板子抽她手心,问她知道错了没有,她眼泪汪汪地说知道了——干爷娘早就知晓她跟小七要好,两个人日日一处读书,读到月升时才回家,刻苦勤勉、发奋图强,本来是好事,但观棋从来不是一个为了柿子灯无法无天坏规矩的孩子,肯定是小七撺掇的,他们就不许她再跟小七一起玩了。 观棋说不是小七撺掇的,小七什么都没做,然后她看着干娘手里的竹板,又看着干爷“这事没得商量”的神色——她不想惹把她宠在手心里的干爷娘生气,但也不想失去跟她一起读书玩乐、谈天说地的同伴小七,于是脑瓜子一动,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要跟小七做对食。 此话一出,干爷娘脸上的表情登时五谷丰登——孩子有了自己的玩伴,大人们当然乐见其成,但要“做对食”,就代表着不是孩子们一起玩,是自家的白菜要被猪拱了。 干爷直呼心口疼,非要把这个小太监揪出来不可,观棋再度为小七求情,在干娘嘴里已成了“胳膊肘往外拐的黑心丫头”,干娘问她,知不知道对食是什么意思?观棋点点头:就是像阿娘和阿爷这样!干爷听闻,登时像马一样一声长吁。而后就没观棋什么事了,干爷娘让她去睡觉,而他们在院外争执了一宿。 “观棋明年就九岁了,再过三年不嫁人也要开始相看了,与其日后被外面的人挑三拣四、嫌这个嫌那个,不如在宫里找个知根知底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我懂,自从有了观棋,我挣的每一分为给她攒着嫁妆,我要让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嫁个好人家,堂堂正正的——不是找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我不就找的你?” “你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所以决不能让女儿也受苦。” “你怎么就知道是受苦?跟你在一起,是我这二十几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 干娘又说,“小七那孩子我见过。样貌不是一般的端正,品性又好、又懂礼貌,对观棋就像自家哥哥护着妹妹一样。观棋自打认识了小七,每天脸上笑容多了多少呀。我识人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孩子要是能在一起,肯定是能幸福、过一辈子的。” …… 观棋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生气的干娘,会这么替她说话,而看起来有些无奈,平日里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干爷,无论阿娘说什么,他都坚决反对,不行,不行,还是不行,这两个字像钉在门板上的钉子,任干娘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后面他们还在争论,但观棋已然要梦周公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得问问小七有什么好的建议。 一觉醒来,神游天地,演变成了她郑重地向小七发出了做对食的邀请。 举了无数好处,尤其提到:等她再大一些,他们也可以收干儿子、干女儿。 小七闻言,破天荒头一回这么沉默,沉默得就像他是个哑巴。 观棋终于有所感:这两全其美的办法好像美的只是她自己。 这之后,观棋依旧每天该干嘛干嘛,“对食”于她而言就像随手在河边戏水,扔下去的一块小石子,她眼中是一波波涟漪,好玩又好看,教懂事的大人们心里惊涛海浪,忧心个没完。 很快就到了年节,宫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到处都是。年关将近,爷娘都忙着当值,好在除夕时,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个年饭,守岁。 干爷说上头赏了御膳房的糕点,干娘依旧蒸了枣泥山楂糕,一个是吃不到的,一个是爱吃的,观棋也依旧要给小七装几个。干爷见状:“儿大不由爷啊,女儿我才养了几年……” 观棋一脸茫然。干娘哭笑不得的拍了干爷一掌,又给观棋系铜钱红绳。观棋问:“阿娘,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怕祟?” “快啦快啦,马上我们观棋就是大人了。” 外头烟花爆竹响个不停,天地间恍如白昼,照得窗纸一明一灭。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取暖,干娘将观棋揽在怀中,轻轻摇晃着身子,一边聊天一边守岁。干娘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观棋,阿娘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头,可是当真喜欢小七?” 观棋不解,干娘解释道,“就是想到明日要见他,心里就高兴,明日若见不到,便觉空落落的。只要与他一道,心里头便高兴,只想同他玩,不想同旁人玩。日后出了宫,也盼着日日与他见面。” 观棋忙不迭点点头。那副毫不迟疑的小模样,干爷两眼一闭装聋,干娘反倒静静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显得温柔又和蔼。观棋问,“阿娘,为什么你不像阿爷一样,反对我找小七做对食呢?阿爷说,宫里没有宫女主动找太监做对食的,说出去都嫌丢人。” “你阿爷那是心里有气,见不得他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在那儿瞎说。” “我可不是瞎说。” 干爷自然而然就聊到了当年,如何捡到小观棋,再早一些,是如何对干娘穷追不舍,烈女怕郎缠。 后来干娘又认真道,“观棋,你以前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你总是懂事听话,大人皱一皱眉,你就晓得该噤声,大人微微笑,你便赶着说些讨喜的话。阿娘起初觉着你伶俐可爱,心里欢喜得很,后来日子久了,反倒盼着你莫要那样懂事。小孩子家,该有些任性的模样才是。” “自打你认识小七后,阿娘便瞧着你一日比一日活泼起来。每日回来,叽叽喳喳同阿娘说,今日小七哥哥教你念了什么书,你们去了哪一处玩,你想做什么小七都陪着你,想要什么小七也总是能给你变出来,从来不叫你失望。阿娘那时便觉得,这个小太监,待你的好不是寻常。只是没想到,这么早。阿娘与你阿爷,是做了一双不好的榜样给你瞧了,太监呀,终归不是良人。可人这一世,有些缘分若当真撞上来了,若是生生错过了,往后但凡想起来,想想日后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同他玩乐、闲谈,便觉得心底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闷闷地横在那里,就会觉得这一世啊,都很遗憾。” “咱们不像贵人,没有生下来坐享富贵的命。可贵人也有贵人的不自在,那许多规矩、门道、明争暗斗,将人捆得紧紧的。咱们不同,离了这宫墙,好歹能平平安安过自家的日子。” 干娘轻轻拍了拍观棋的背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的观棋,一眨眼就九岁了,再过三年,便是能许人家的年纪了。只是阿娘舍不得,舍不得你这样早离开我。” 观棋枕上干娘的膝头,“阿娘,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七哥哥家里也只有一个娘亲。等咱们出了宫,买一处更大的院子,邀请他与他阿娘一道来住,好不好?” 干娘闻言就笑了,“我家丫头有魄力,想招赘。” 观棋懵懵懂懂,“什么是招赘?” “便是这个家由你做主,他事事都得听你的,连每月的银钱花销,都得从你手里支领……” 观棋坐起身,“就像阿爷和阿娘吗?” 干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起来。观棋重新躺下,道,“小七哥哥对我很好的。他会在我不耐烦看书时,讲给我听,为我答疑解惑;会在我灰心时,温言软语地劝慰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先让给我,如果只有一盏灯,他也会先推给我,照亮我的书……” 观棋一点一滴地说着小七哥哥,眼神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甚至周身环绕上了一种慧娘从未见过的温柔。最后,观棋说,“他站在我的身后,而不是让我站在他的身后。” 干娘怔住了。而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泪光莹莹地抚着女儿的鬓发。 观棋感受到一丝凉意,她抬起头,慌了,“阿娘你怎么哭了……” “傻孩子,人心里的欢喜到了极处,也是会掉泪的。阿娘不是难过,阿娘是替你高兴。你寻着了一个愿意护你、爱你的人,阿娘这一生,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55. 观棋(四) 又一年春,观棋九岁,树先知道。 先是枝头冒出米粒大的芽点,嫩得透光,仿佛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化在了这些小小的突起里,而后一夜之间,芽点舒展,满树新绿。 她和小七坐在树下,头顶是密密的新叶子,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做了书页上的碎金;偶尔有新叶飘落,落在二人发间,他们便替对方摘下来,放在彼此的手心,再挑出最好看的一片,夹进书页里,就像把春天也一并夹了进去。 这一年,观棋也点亮了爬树的技能。往往姑姑、姐姐们找不见人时,便去书阁院中的树底下喊一嗓子,十次有八次,树冠抖抖,掉几片叶,而后小观棋顶着满头树叶、乱蓬蓬的脑袋从枝丫间探出来,眼睛是孩童独有的晶亮纯洁,脸上还沾着树皮屑。 她们拿桂花糕哄她下来,边替她理头发,边说,这么乱糟糟的回去,阿慧姐姐定要怪罪的;又说要告诉她阿娘,让阿娘罚她。观棋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只把桂花糕小心地包好,打算等一下去找小七时,给他吃。 跟小七玩,就像吃姐姐们的桂花糕、阿娘做的山楂枣泥糕,怎么都玩不腻,也吃不腻。 小七说今年给她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生辰礼——二人互送生辰礼已有三年了,至于今年送什么,说实话,观棋并不期待。他们每天形影不离,每天都在互送东西,生辰礼反倒显得没什么特殊。 生辰当日,小七说需要等到晚上。待到月色正浓,小七拉着观棋,一同钻进了假山山洞里。 他们抱膝对坐,石壁温凉凉的贴着后背,小七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观棋打开—— 几只萤虫从眼前飞了出来,一点,两点,三点,澄黄掺着莹绿的光,像是流动的星星。 绕过他们的眉梢,绕过他们的头顶,绕着昏暗的石洞缓缓飞旋,把光滑的石壁映出一层淡淡的微光。 观棋懵懂而好奇地注视着,眼睛追着那几点光亮,唇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有一只萤虫似乎要往洞外去,她倾身去抓,小七扶住她的肩膀,把脸侧去了一边——那几只萤虫都像是被她惊到了,纷纷四散逃逸,霎那间,石壁上同时亮起好几处微光,像古老的星语,照亮他们的眉眼,和无人可察的,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廓。 “太漂亮啦……” 观棋呆呆地望着,轻轻感叹,“原来……这便是天地自然吗?” 她不得不向小七道歉,她其实尚未领悟什么是天地自然的算法,且觉得于他们这样的宫奴而言,求神不如求己。毕竟一只大脚踏下来,蚂蚁四散而逃,跑得快的,兴许就活了。 但此刻,观棋说,“我觉得我入门了。我们卜一卦吧。” “……我想,一定是天乾卦,元亨利贞,顺遂无忧,大吉。” 小七对着别有洞天外的那一片熠熠生辉,辉光照亮他的眼底,是小小的观棋,他说,“我也入门了。” 随后,萤虫们不约而同地向洞外飞去,与那一片夜空星河汇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萤、哪是星了。 很多个夜晚,观棋常望着窗沿下的柿子灯,望着天际遥不可及的星河,就同萤虫一样扑闪扑闪。只是她觉得星星不自由,还是做萤虫好些,可萤虫的寿命譬如朝露,太过苦短,因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她问小七,小七也无法给出答案。她又问小七,日后出宫了,他想去做什么。 小七说,“我应当不会出宫的。我这一辈子,大约要留在宫里了。” 观棋说,“怎么会呢?我阿娘今年到了二十五,就可以离宫了。只是因为有了我,阿爷阿娘应承我,等我二十五岁时,我们一家三口一同出宫,在玉京城买一处热闹、治安好的院落住下,采樵种豆、饮酒煮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寻常农家日子……你和你阿娘,要同我们一起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忐忑。 小七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回应。观棋问,“你不想去看看这四方红瓦外头的天地吗?” “想。想得整宿做梦。”小七应得极快,“梦见自己长了一对翅膀,沿着树梢飞上屋檐,翱翔九天,还见着了天上的神仙。但是知道不可能了,所以也不想了。” 观棋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听说出了宫门,一路北上,是绵延千里的群山。那里有更大的天地,抬头便是蓝天星河,脚下踩着比整个玉京还要大的的草原。草原上有数不清的马儿、牛羊,那里一只鹰比人都大。周围还临靠着许许多多的番邦小国,集市遍地卖的都是琉璃……” 她将她知道的,一样一样说与他听,看着一点一点的光亮在他的眼底兴起,小七说,“我曾读到塞外秋风,芳甸牧歌,荆江楚岸,琼台幽谷……那些三江四水、海角天涯,没有宫墙的水阔山高、千里沃野,若此生能一一看过,才算无憾。” 原本是她劝他答应,经他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那根发痒的心弦就彻底按耐不住了,观棋激动道,“那咱们一道去!” “我已大概知晓了。那些好风光,你要一一看过,此生才不算虚度。” “可是小七哥哥,我想要你陪我。” 观棋鼓起了脸,就知道小七没办法拒绝她了。 “好,到时我们并辔而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拉钩。” 她为小七卜过许多卦,皆是祛病祈福、吉祥如意,譬如盼他有暖和的冬衣穿,盼他染了寒症的阿娘能多领到几块炭火……可这些卦,从无应验。她亲眼看着他眼中希冀一点点灭下而无能为力,心中有愧,至少带他出宫这个承诺,她一定要完成。 “小七哥哥,我盼你快快乐乐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观棋的话没头没尾,小七却很郑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他们勾指为誓,执手为约,一直相守,永不分离,嘴里还念着金石不渝的童谣。孩童嘛,总是信奉一百年不许变的海枯石烂。 -- 九岁这年的生辰,是李观棋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 “九”真是一个顶好的阳数,它在《易经》中稳稳地坐着阳爻的位子,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刚健的气息。 天有九重,地有九州,连帝王家那扇朱漆大门上,也要横竖各钉九颗铜钉,九九八十一颗。 民间“九”同音“久”,送礼要送九件,祝福要说“长长久久”;重阳节要拣两个九叠在一起,登高、饮酒、插茱萸;精怪异志里,猫有九命,狐化九尾,修炼只有历九劫,才算真正大成。 在观棋心里,“九”像一轮停在最圆满刻度上的月亮,再多一分就要亏了。古人说九为极数,而极是尽头,是顶端,是将满未满之前最饱满的那个状态——先民们深谙“盛极必衰”的道理,所以在极点,谦逊地回退半步。而这半步,反而让“九”的圆满更显真实,更可以亲近到了。 既顶天立地,又懂得留白;既堂堂正正地阳着,又不至于灼人。太阳升到中天那一刻,花开到最盛那一瓣,当天地间的阳气满得快要溢出来时,人要往高处走一走,才接得住这份充沛。 秋风起时,树叶开始变黄、变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熟透了的果实甜味。这时候,但凡结果的花草树木,总是甜的,观棋和小七把各种果实籽一颗颗收集种下,期待来年长出新的果子,说不定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小七说希望渺茫,但观棋认为:人要先敢想,要心比天高,最后说不定真的就能做成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入冬后,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来的画。观棋和小七缩在树干背风的那一面取暖,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某日晴好的下午,观棋亲眼见到一只灰喜鹊飞过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啄了几口冬柿,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比她自己吃柿子还要高兴。 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秃了又绿,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坐在树下的日子,多得数不清,又少得不够用。 -- 观棋十岁时,抽芽式的长高,逐渐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每日出门前,她开始在铜镜前照一下,确认自己得体整洁,再迈着轻快的脚步踏出院子。 某日,观棋下值回家,远远就听见干娘怒气冲冲地跟干爷说着什么。等她探头进家,干娘看见她,神色并没有缓和,反而径直一句:“你以后不许再见小七了。” 观棋愣住了,不明白突然间是发生什么了。她只知道她没变,小七也没变。 可干娘的脸是铁青的,干爷亦是一言不发。爷娘都一反常态,干爷劝慰道,“观棋,听话,离小七远些。” “……” 观棋没说什么,但干爷娘都清楚她心里主意大得很,不吭不响就是在打主意 。干娘长舒了口气,“观棋,阿娘问你,你素日只与小七二人一处玩耍,若此刻有个姐姐要加入进来,你心下怎么想?” “可以呀!三人成众,我们可以一起读书、玩乐。” “但这个姐姐来了以后,小七什么都不会先紧着你了。如果只有一块糕点,这个姐姐要,你就不能要,小七一定会优先给她,无论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他也不能给你讲书了,因为他只要有空,一定会先去找这个姐姐。” 观棋越听脸越皱:“那就是他们两个人玩,不带我了。” “小七还是会来找你玩,这个姐姐也要与你们一同生活,但你永远都排在这个姐姐的后面。小七之后还会有很多你这样的玩伴,但只有这个姐姐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到时候,一份糕点,这个姐姐先分走了,其他人分走了,到你就没有了……” 观棋一脸茫然:“我为什么非要吃小七哥哥的糕点,我最喜欢的是阿娘和尚书局姐姐们做的糕点……” “因为到时就只有小七在你身边,阿爷和阿娘就不在了——” “不行!”观棋斩钉截铁地,甚至有些着急,“阿娘,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观棋,儿大不由娘,你终要嫁人的。” “阿娘,我不明白,这跟我嫁人又有什么关系……?” “慧娘,你就如实告诉观棋吧。” 干娘叹一口气,“小七已经定亲了。如果你还想嫁给他,就只能做他的妾室。他与这个姐姐,就像阿爷与阿娘。若此时再来位女子,缠着阿爷不放,让阿爷没有办法天天回我们的家,我们都不高兴,对不对?” 观棋点头,“小七要成婚了,我如果还跟小七一起玩,小七的娘子肯定会不高兴的。他的书,他买的东西,头一份要给他娘子才是。他的时间也都应该用来陪娘子。” “是呀,观棋,夫妻是一体,与玩伴、对食,各有各的界限。而做别人的妾,说白了就又要做伺候主子们的奴才。阿娘宁可你嫁个身无长物却真心待你的普通人,也不愿你去那富贵枝上做妾。” “阿娘你放心吧!我不嫁、不做妾,我要一直跟你们生活在一起!” 起誓般庄重,将爷娘都逗笑了。干爷摸了摸她的脑袋,“观棋聪慧,有韧性,自然知晓轻重。观棋,以后也要这样。我家丫头,永不做情奴。” 观棋点点头,埋进干娘香软的怀抱里,只掩下一点点的不开心——成婚这么大的事,小七竟然不跟她说,吓得她以为怎么了呢,还害的她阿娘大动肝火。 “那我以后就完全不能去找小七哥哥玩了吗?” “你阿娘寻了小七的阿娘后,也为你争取过了。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人家的姻亲,我们攀不上。” “我看是他配不上我们观棋。谁家的宝贝不是小公主、小皇子,我们一家不知道比他们幸福多少倍。无人问津的残花败柳,这十几年来我少说见了上百个,私下处理了都没人深究,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干娘语气不快,干爷抚慰地拍拍她的肩。干娘又对观棋道,“观棋,你也大了,跟小七要有男女之防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日日混在一起,旁人要嚼舌根的。而且你想读书,一个人也可以读,想玩,有阿爷阿娘,尚书局的姐姐们陪你,是不是?” “嗯!那我不找小七玩了!” 观棋应得相当果断,干娘登时眉开眼笑,紧跟着鼻尖却传来几分酸涩,“……我的观棋这么乖,我不能让我的观棋受任何委屈……” 她一手抱着观棋,一手拉上干爷,干爷回握,问道,“观棋,你想不想,出宫?” 观棋闻言,脑袋登时炸了起来,头点得发髻都跟着晃。 干爷知晓她是个好动性子,说她也到年纪了,完全可以跟着姐姐们办出宫采买的差事了。 “谢谢阿爷!阿爷对我最好了!” “阿娘对你不好?” “阿娘对我最好啦!阿爷、阿娘对我最好啦——!!!”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屋内,观棋高兴得手舞足蹈,只盼着这方应承了,明日就有差事快快落在她头上。 她也给小七留了字条:小七哥哥,我们都长大了,你不能真的陪我玩一辈子,我们就先不玩了! 而后欢欣雀跃地开启了她的出宫采办之路。 56. 观棋(五) 出宫采办实在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寻常当值,要站得像根木头桩子,风大了不能缩脖子,日头毒了不能擦汗,连咳嗽都得憋到换岗,可采办不一样。 天没亮就从长德门出去了,怀里揣着内侍省开的单子,腰上挂着通行的铜牌,往禁军眼前一晃,宫门便开一道缝,行约一二里,彻底出了皇城,外头的市声、烟火气、炸果子的油香,一齐涌进来。 肥差肥在油水上。牙人们最客套,远远瞧见宫里来的人,满脸堆笑迎上来,袖子里递茶钱的动作比泥鳅还滑溜;外邦商人最懂规矩,一匹蜀锦报四贯,实则三贯二便成交,余下八百文都落在了自己的钱袋里。 这都是老例,叫做“水过地皮湿”,天经地义,上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赶上大宗采办,例如中秋宫宴的香料果品、重阳节赏赐百官的菊花酒,那油水便更厚一层。 美差美在自在。辰时的玉京刚刚醒来,各摊蒸气一团一团地涌到街上,香气能追人半条巷子。采办宫人才不会在宫里用膳,留着所有肚子到宫外吃。 也不能忘了惦记宫内的人。要买些果子点心,方便回去下值后一同吃茶,众人围坐廊下,一同听你讲市井见闻,这些闲话比果子还解乏,嚼一嚼,宫墙里的日子便不那么闷了;若是捎带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能顺路在铺子里坐一坐,掌柜捧出新到的货,一匹一匹展开来让你摸,一个一个打开让你试,仿佛你不点头,整个玉京的流行,便不算数。 到日头偏西,该采买的都装上了车,再回望一眼外头的玉京——热气腾腾、油香扑鼻、市声此起彼伏的,活着的玉京,就顺着车辙轱辘辘地碾过宫道。 观棋把那些市井见闻一件件叠好,收进脑子里,每次回去都讲给干爷娘听。等讲得差不多了,就又盼到了下一次出宫的时候。 若出不了宫,她便窝在书阁内钻研——只要是书,什么都钻研,从周易到话本,从历书到不知谁遗落的半卷医方,逮着什么啃什么。 观棋也开始接“活”——姐姐们要的针头线脑、脂粉零嘴,小太监们要的鼻烟壶、蛐蛐罐,她一一记上,代购费三文,转述费一文。转述的无非是那些五花八门的市井见闻,例如豆腐脑摊的咸甜之争,胭脂铺新来的江淮男伙计,肉铺老板娘那朵扎眼的红绢花……玉京就像一本翻不完的画册,每次出宫,都能见到新的画页。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认真地经营着这“三文一文”的小事业,将自己变成了一扇窗。窗外是玉京的市井烟火,窗里是深宫的漫漫长日。她替他们看,替他们听,再一五一十地搬回来。 阿爷夸她能干,说她脑子活泛,将来饿不死。阿娘却忧心忡忡,怕她招摇惹人眼红,被人告发挨板子。这时说“不要吓她”的人,又变成了阿爷。 尚书局本就没什么活计,观棋人坐书阁中,心早就飞出宫墙外了。从前她摸通了后宫的路,现在她又开始摸出宫的路,胆子养肥了,甚至还摸到前朝去了一回,险些没躲过禁军。 且有墙就有狗洞,宫墙也是墙,大小刚好够她钻。第一次钻过去的时候蹭了一脸的土,鼻子眼睛全糊住了,回来□□娘揪着耳朵洗了半个时辰,她就学乖了,先探头,再缩肩,侧着身子一下滑出去,干净利落,连衣裳都不怎么皱。 她还经常爬树,找最高、最壮的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树上,比坐在阿爷的肩上还要高,能看见大半个宫城的屋顶——连绵起伏的红瓦铺到天边,日光下泛着金粼粼的光,像一片永恒的红海。 什么偷鸡摸狗的技能都在十岁这年点满了,唯独下河摸鱼不行。宫里的河很金贵,都属御字头的,太液池的水碧沉沉地绿着,锦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胖得像一群穿红挂彩的小猪。宫女姐姐们说,这河还有将人沉塘的一大妙用,观棋听后,当天夜里就做了个梦,梦见河底沉着许多白惨惨的脸,仰着头望她。打那以后,她再也不倒河边玩了,也压根没下过水。 观棋的脑容量和行动力,也是在十岁这年急剧长起来的。就像脑子里有盏大灯忽地就亮了,拨云拨雾,灵台清明。 她甚至还悟到了“道”。不是那种写在经书上的大道,是她自己的、小小的道。 曾经三四岁的她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蚂蚁们扛着米粒、虫尸、草籽,排成细细一列,从墙缝里钻出来,绕过水洼,爬上台阶,再钻进另一道墙缝里去。而宫中的宫女太监、玉京的贩夫走卒、乡野的农人樵夫,包括贵人们,本质上都跟这些蚂蚁一样,都在搬着什么东西,往什么地方去。她李观棋也在搬。她搬的是针线、脂粉、话本子,是窗外的市井烟火,是三文一文的小金库。大家都和蚂蚁一样,都在路上。 期间她也当然有想起小七,她巴不得把这些见闻、把她自己的道,一点不落地全讲给他听,因为她每见一样新鲜,脑子里就本能地会蹦出一句“这个要讲给小七哥哥听”,像是这些见闻原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 但观棋很分得清轻重。现在已不是闷头玩乐的年纪了,比起讲给他听,更重要的是她要有钱,日后才能带小七、小七阿娘和小七娘子出宫。她不想要画饼充饥,更不想他们蹲在柿树下、藏在假山里,你一句我一句编织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她要真的做到。 并且爷娘的话始终牢牢地、珍贵的被她存放在心底。左耳进右耳出是李观棋的老毛病了,但爷娘的教诲,她必须得听,养育之恩远重于天地。她是天地的孩子,她信奉天道,但比天更高的是她的爷娘。因此,她更愿意,听进心里。 所以每当格外想找小七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写一张字条,塞进一只信封里,免得日后忘了。 数月一晃而过,信封起先是瘪的,后来鼓起来一点,再后来,就合不拢口了。于是她又拿了一只新信封。 冬天很快到来了。 这年冬,北风翻过重山一路灌进来,竟真的扯下了玉京的雪。 玉京的雪落得并不暴烈,细细密密、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高处筛着一面无边无际的箩。但风很大,雪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下,又被卷起来,像雪沙。 司天监占卜,说这是十年难遇的瑞雪,是吉兆。帝心大悦——因为就连天子一生也只见几次雪,见了当然高兴。阖宫上下自落雪开始,就一派喜气洋洋的,感觉人均美德上升了,权也不争了,都忙着看雪、留雪,沉浸于雪。 而宫人们只觉得冷。都说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所有冬天都要冷。 后宫的妃嫔们终日待在暖阁,前朝的大人物们也有“天气假”,唯独宫人的活计不因恶劣天际减少分毫。 一家三口日夜烧炭、挤在一起,都不管用了。宫人的上值时间也提前了,天不亮就要从“棺材”里打着哆嗦爬出来——观棋管被窝叫棺材,因为钻进去的时候是活人,爬出来的时候冻得像个死人。 每日但凡碰到水,无不冰冷刺骨,如同杀人利器。洗漱也杀她,抹灰也杀她。她同爷娘的手指终日冻得红彤彤的,硬得难弯。其次最怕刮风,风一刮,灵魂出鞘,半条命感觉都要去了。 阿爷每日要早起半个时辰烧热水,炭也比往年更难热,阿娘则给她缝了厚厚的袖套、指套,一家三口改举行“搓手会”了——冻疮膏摸到手上,三人互相搓。但没什么用,冻疮依然长,只能祈祷于冬天赶快过去。 某日,观棋在书阁值夜,抖着蜷在棉被里,脑中忽然闪过了荒院的柿树。 担忧就泛起来了, 想它是不是也要穿一层衣服,才不会被冻僵。 她已许久没有日落后还在外疯跑,恰好这日值夜,衣服鞋子都穿戴整齐,她果断披着棉被出去了。 夹道里的雪还没扫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被风刮散在脸侧,观棋蒙头一路小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狭长无人的雪道上,像一截摇摇晃晃的墨痕。 跑到熟悉的院落时,观棋愣住了。 院墙依旧,因今年雪薄,更显枯荒;月光把满地积雪照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芒,凄清却又干净,柿树成了枯枝,柿子零星,却竟然是大红色。 树下,小七穿着素色棉袍,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眉眼、手指俱被冻得通红,捏着一把小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掏一只红彤彤的柿子。 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哪里有半点要成亲的大人模样。 “小七哥哥!” 小七的动作久久地顿住了。 他不敢相信地抬眼。 待观棋欢欣雀跃的跑过来,小七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垂下头继续对着柿子。她走到他正面,他就侧过去,她走到侧面,他又转回去。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半张脸都埋进领口的绒毛里去。观棋脚步微顿,索性小跑起来,左一圈,右一圈,跟他玩转圈游戏。 小七索性直接背对着她了。 “小七、小七……” 观棋终于忍不住上手了,拉晃着他的胳膊,“这个小碗里是什么?是蜡油吗?” “是蜜蜡和蜂胶。” “真的?!”观棋立马跪到小碗跟前看,蜡液里有些杂质,星星点点的橙红色,“你哪里来的?” “我攒了一年,大约攒了这些,但只能做一个很长时间不坏的柿子灯。”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做起来吧!” “……”小七像是叹了口气。因为有团白雾从他的棉袍领口里溢出来,很快就散了。 他说他手里的是试验品,他们用树上最大的柿子做——话音还没落,收到指令的观棋已经一脚蹬上了树,结果下一脚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 小七连忙去扶她,而观棋抱着臂,痛得像是从高处摔落似的。小七推起她的袖子,只见一整片触目惊心的暗淤,观棋解释,她学会了从树的一个枝丫跳到另一个,但腿短,够不着时便荡过去,结果有一回摔下来,胳膊连着后背青了一大片,自己揉着揉着就忘了。 小七闻言:“……” 观棋探头:“小七哥哥,你生气了?” 他摇摇头,轻轻地把她的袖子放回来:“我去。” 小七的个子比观棋高得多,他伸手攀住横枝,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便翻上去了。观棋仰头问,“只留这些,鸟儿可以过冬吗?明年的柿子还会更甜吗?” “会的。”小七的声音转眼从树叶间落在了她眼前,“鸟儿也能吃饱的。” 霜雪落在柿子上,像柿子们戴了一顶小雪帽,又像撒了一层糖霜,看起来冰凉凉、甜丝丝的。 树上是月亮,和红彤彤的小灯笼,树下是观棋和小七做柿子灯,月光搅在一起,他们投在雪地上影子也挨着。 柿子灯浸入蜜蜡,二人蹲着等待。观棋双手抬起小七的双手,他的手指也冰,他也冻,但就好像冰凉漂亮的白瓷一样,“奇怪,怎么你就不长冻疮呢?” 小七也看向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中,长长的哈了一口热气。 就像捧了团泥巴似的。观棋抽回了手,抖抖袖子,全部蜷进袖子里,又乐呵呵地仰头看柿子树。 原来雪夜不是只有寒冷,雪夜也有雪夜的美。 于是,他们又重新一起玩儿了。 57. 观棋(六) 时隔一年,观棋和小七重新成为了玩伴,却没有丝毫生分,窝在一处仍能聊个昏天黑地。 什么时日发生的事,讲起来又像重历一遍,连时辰流逝的快慢都仿佛与当日相仿。尤其这一年里变故多、际遇多,话头一开便收不住,越聊越密。 观棋日日都去找小七。他不在时,她就蹲在树下等他,等得无聊了,便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看月亮,两只脚悬空晃荡着,嘴里哼着大南孩子们无一例外爱唱的童谣,但翻来覆去就只哼那半句“星宿咧、到门冬……”树上的鸟雀都听烦了。等到小七来,她立马不打扰鸟儿了。 某回,二人约好一起做灯,观棋翘了藏书阁值夜,等了一宿,小七都没来。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她从避风的树根处起身,将做灯的材料放置好,用枯草盖住,而后提起灯笼,晃晃荡荡回了院子——正赶上爷娘起床洗漱,见她满身寒气,像在外头冻了一夜,连忙把她塞进被窝里,重新燃起了炭火。干爷娘问她,观棋只说是书阁漏风。爷娘心疼坏了,甚至怨起了姑姑,观棋眨巴眨巴眼,有点闪躲。 而最教人欢喜的,是观棋赶上了今年最末一趟出宫采办。 这一回可是不得了的赶大集、大采购。观棋跟着姐姐们足足在宫外盘桓了七日,乐不思蜀,压根不想回宫。 而回宫时,数十辆马车首尾相接,排出走镖车队的气势,长德门大开,马车们便长长地鱼贯而入。 后某日,观棋又去了荒院——和她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差别,枯草盖得好好的,耗材、字条,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她有些轻微疑惑,但仍利落地翻上墙头,稳稳当当骑在墙脊上,看风景,等小七。 忽闻一阵整齐而笨重的怪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看到铁甲冷峻寒光的瞬间一个翻身,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没空捂屁股,先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听见禁军停下了,恐惧油然而生——若禁军循声搜查过来,这地方她不知来路,万一牵涉到当朝哪位贵人,她就完了。 观棋的两只手死死压在口鼻上,痛感像是消失了。披坚执锐的脚步齐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口上。 而后,也消失了。 观棋松开手,大口大口的白气从她嘴里涌出来,屁股和后脑勺迟来的顿痛,牵一发而痛全身,她不知道该揉哪一处,索性不揉了,彻底躺平在柿树下,看着湛蓝的天幕、朱红的瓦檐,光秃秃的枝条伸展在她头顶,纵横交错,把天空切割成许多块不规则的小片,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小七了。 难道就像阿娘说的,他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差事?但明明上次约好了见面,小七从不爽约,失约也会给她留条,他更不可能一个月都不来这里,除非……是他来不了。 观棋躺在地上,手底下已经无意识地抓了好几把草。她一连卜了数个又凶又吉的卦,折成小段的草茎横七竖八地散在雪地上,看不出什么。 她深感自己周易学得很失败,决定人定胜天——晚上回去直接问阿爷阿娘。 这一问,当场爷娘脸色就变了,她无师自通地瞒着爷娘,爷娘信任她,以为她就是日日忙着上值、值夜,观棋只“我就想知道小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样顶了一句嘴,干爷的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干娘怒气冲冲地摔了手里的针线,说从今日起,不准她再去寻小七,否则零嘴扣了,脚也禁了。甚至说了句:就当他死了。 观棋表面乖乖地应了声,心里则翻起了惊涛骇浪。 小七真的出事了。 夜深人静,等爷娘鼾声渐起,她躲在被窝里起卦,一连十六卦,卦象乱得像一面碎了满地的镜子,就跟她的心一样乱。 她算他总是很不准,好卦皆无灵验,凶卦又令人惴惴不安。本不该发生的事,也因过于恐慌,而发生了。 皇宫,是一个,没有办法依靠自己、依靠人力做些什么的,宫规森严的地方。生死也在一瞬。道士求道,贵人是皇宫的天道,凡人根本无法同天讲些什么。也许一天之内就会经历人生剧变,而第二日众人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过去的不过是平常一日。宫里的痴儿,有时也是人人羡慕的对象。 因此,如果卦上说小七明日必须得去死,她宁愿他从不信卦,倒好了。 这日子正天寒地冻,连日雨雪,宫里各处池湖都结了层冰,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平滑如镜,把天和云都倒扣在底下。冰封住了水面,也封住了那些本该沉下去的尸体。湖里的尸体少了,宫墙下的尸体便多了。 观棋过于担忧唯一同伴的安危,也难得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觉得担惊受怕,勉强睡过去,第二日心不在焉地当值——也是唯一爷娘不知她去向的时候,待有了偷溜走的机会,全然不顾姐姐们的劝阻,就又缺值了。 观棋一路跑去常宁殿,却被告知,常宁殿并没有一个叫小七的太监。宫女姐姐不欲与她纠缠,直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赶。 她仍不死心,每日都来,只求姐姐们跟她说一句实话,哪怕告诉她小七的阿娘在哪里也可以。她们就说不认识什么小七,更不认识小七的阿娘、娘子。以至于后来她们在门廊下,但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眉头便皱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寒风就比往日更刺骨,往人身体里灌,观棋又跑去常宁殿找小七,终于冲撞了常宁殿的贵人。 那贵人,与她想象中的贵人,大相径庭。 她看起来十分孱弱,裹在半旧的锦衣华服里,发髻看起来像是想梳得贵气些,却没什么华丽的珠钗,鬓边还散下来几缕;她的眉眼也并无宫里娘娘的雍容华贵,反而一副愁容。 观棋连忙规矩地伏跪行礼,口中说着请娘娘恕罪。贵人并没有斥责她,甚至亲自扶起了她。 “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温和如春,甚至显得熟悉;拉起她的手,带她进了内殿。 ——贵人寝殿竟不比外面暖和多少。炭盆里的炭烧得半死不活,火星子懒洋洋地明灭着,热意刚散出来就被冷气吞得干干净净;殿内陈设也很简素,处处都透着一股华贵但陈旧的气息。 贵人给了她一个暖手炉和一柄伞,让她去太庙看一看,是不是她要寻的人,无论是否,都烦请把这些递给他。 -- 李观棋拿着贵人托她的东西,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干爷娘在值,一推开屋门便是一阵阴冷,她打了个哆嗦,蹲到炭盆前烧炭,手里始终都捧着那个温热的暖手炉。 人人都道华贵而温暖,她头一回见,华贵而冰冷、陈旧。就像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里。 她见过秀女,她们在选秀大典前,同宫人住得很近的,因为都是未来的娘娘们,谁也不敢怠慢 。秀女们气质与品性截然不同,但都那样鲜活,站在一起便是百花齐放。她们明知一入宫墙,便注定无法回头,但无论因何缘由,她们都已经走进来了。甚至要不了三五年,仅仅数月,她们便会像一日日枯萎下去的花,花期各有长短,最终都开败了。那些看似活着的,都已成了金玉其外的假花。更残忍的是,以花自怜。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李观棋犹豫再三,还是拿了一大块炭——至少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挤作一团入睡,用彼此的体温和存在温暖这间小小的屋子,因而他们在睡前熄灭炭火,天亮起来被窝仍有余温,一整个冬天都这样过着,从不曾少炭挨冻。若爷娘问起,她就说是同贵人攀交情。 炭是新添的,火要过一会儿才能烧透。她抱着手炉,坐在小板凳上等。炉身慢慢热起来,从温到暖,从暖到烫,她用袖子垫着手才能抱住——观棋忙不迭出了门。 她不知道太庙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卦象告诉她,她能找见小七。哪怕不能,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找到他,她都要去。而且,那位贵人的日子显然并不好过,穿的是旧衣,住的是冷殿,连给人送一只暖手炉,都要托一个小宫女。既然是受人之托,她也应该送一个烧得热乎乎的手炉。 李观棋逢人便问太庙怎么走,宫女们都摇摇头,太监们都问“你去那儿干嘛”,最后她使了点银钱,有个太监带她从冷宫近道穿过,旧而狭小的窄门象征性地锁着,锁链一打就开。太监说,“沿着这个夹道一直走,若遇见岔路了选东南方那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一路要穿过整个前朝、东宫才能到太庙,这夹道是专供物资输送、禁军换防的,你一无令牌,二无职权,一旦迈出了这掖庭,就是往死路上奔了。托你去的人,告诉你了吗?” 李观棋只说,我不会死,道过谢,就进了夹道。 此刻正是人人都在值的时辰,夹道寂静无人,采办一个月前就办完了,或许她应该弄清禁军换防的时间更稳妥,但她等不起了,小七也等不起了——小七如果在太庙,他会在干什么?如果只是被调了职,不可能一个月没有任何音讯。 雪将灰瓦覆成一片茫茫的白,狭长而窄的甬道竟显出几分天宽地阔的假象。她越走越深,路越走越偏,两侧的高墙遮断了所有参照,只剩下头顶一道窄窄的、铅灰色的天。她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哪座殿、哪座门,只将东南辨做唯一的方位,只隐约从墙隙间瞥见飞檐的兽吻,似乎越来越低矮、越来越朴素——她穿过了前朝。 再沿东南绕过一个夹道,一道铁门半开着。门上本该当值的禁军不见了踪影,大约是雪太大了,避进了旁边的值房。她顿了片刻,侧身挤了过去。 一出门,眼前空阔而豁然开朗,她终于得见了那片匍匐在东南角的建筑群——太庙不似太和宫借高台之威、煊赫华贵,七座殿宇灰墙褐檐、黑门红柱,静静地平踞于此,四下里渺无人烟,肃穆而沉抑,像一个装满了过去的黑匣子,被深锁在皇城东南隅。 此时此刻,天地茫然,唯有禁军穿行。李观棋躲在朱红廊柱后,小小的身影,轻易地被挡住。 雪幕被风吹开一道缝,那么大一片、白得没有尽头的空地中央,竟然跪着一个人,身着素衣,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截木头。 观棋不敢上前。 原来他是九皇子,不是常宁殿的奴才,是常宁殿的主子。 58. 观棋(七) 先前带路的太监说了一路九皇子,观棋心里担忧小七,当了一路的耳旁风。 此刻回想起,太监说,九皇子触怒龙颜,圣人罚他长跪太庙,以示惩戒。 告诫他,还没有进太庙的资格,说他的气量像杯盏那么大,稍一得利便自负得溢满了出来,不懂做事三思而后行。 原本跪个几日便罢了,谁知九皇子不知悔改,圣上便又加了一道旨:白日太庙长跪,夜禁于偏殿,任何人不得探望,跪、闭七七四十九日。 观棋随口问九皇子犯了什么错,为何不肯悔改,太监说他也不知道,只知是忤逆了天子,便是逆了天意,就要受到天罚——连日不断的大雪,就是天降异象的最好证明。因而大雪之中长跪的九皇子并不可怜,天的旨意,谁也说不得什么。 当下观棋心里猜了无数种可能,甚至认为是小七去伺候被关禁闭的九皇子,所以也不能出来,因而她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小七就是九皇子。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所以他出不了皇宫,所以他可以娶亲,所以他们想要一直在一起,只能她给他做妾。 想通这一切的观棋,心里真有一种,无从说起的感觉。 风从北面灌进来,观棋站在廊下,望着眼前一整大片极开阔的空地,连一棵能挡风的树都没有,跪在那里,和跪在冰刀子堆里没什么两样。 铺天盖地的雪,下得又密又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似的。 暖炉一直被她怀抱在夹袄里,微微出汗的位置提醒着她温度的褪却。禁军按时按点地穿行,脚步声在雪地里沉闷而整齐划一。 观棋很快就观察出了规律,贴着廊柱移位。半个时辰后,禁军的身影刚一消失,她拔腿就奔过去。 观棋一把将暖炉塞进小七怀里——小七也被吓到了,却冻僵了,只一颤,抬首——眼皮、眉毛上俱是雪珠,落了化,化了落,神情苍白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雪水。 苍白如纸的脸色,都掩不住他的满眼震惊。 “快、快走……!”他跪得已无力气,却还是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叫人看见、就麻烦了!” 观棋忙不迭点头,把伞也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跑。 先前莽头跑过来不觉得远,此刻想逃才觉得,这里真是无边无际,毫无遮挡,雪地白得晃眼,她一个小小的人影跑在上面,无论跑得有多快都会被抓到。 原来蝼蚁怕的不仅是大脚,还有一马平川的空地,无处躲藏。 与此同时,后宫内,干爷娘因心疼观棋早出晚归的上值,忍了又忍,忍不了了。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宫人,更背靠内侍省的二把手成公公,谁不给他们三分薄面?结果一个小小的尚书局,天天磋磨自家女儿——还是个小孩子,日日安排那么重的活,值夜也就算了,连床暖和的被褥都不给。若非尚书局清闲,又能读书,整个宫里,女儿想在哪儿当值,还不是他们几句话的事。 于是干娘就找上了姑姑,姑姑一听,也气不打一处来,说观棋连日缺值被她发现,她还想问问干娘,怎么教了个这么不规矩的丫头出来,说尚书局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随后干娘便去寻观棋,没成想怎么找都找不见,恼怒纷纷化为了后怕,只得去找了干爷。干爷还要当值,劝慰住了干娘,自己心里却早就慌得不知所措,侍奉时便犯了错,挨了板子——倒也算下值了。夫妻二人便一同寻观棋,几乎将整个后宫的宫人问遍了,才得知观棋去了太庙。 九皇子触怒天颜,长跪太庙,连日大雪不止,是天要罚他。宫里早已传遍了。 干娘当即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到观棋回去时,爷娘已是枯坐屋中、万念俱灰的模样。 爷娘从不对她展现狠心的一面,这一次,观棋跪在院中,干娘拿着板子一下又一下打她的背,打红了眼,扔了板子,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把攒了多少年的恐惧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了那人是谁,你若攀上了倒富贵!可有命享吗?你当这宫里攀附权贵、痴心妄想的下贱胚子只你一个吗!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你什么年兽不吃人、不该护着你!把你惯成如今这副胆大妄为、不守规矩、天真傲气的样子!这里是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你有几条命、几条命啊——!” 观棋不辩解,眼泪蓄在眼眶里,被打得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太难过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心如刀绞。 她好像没有办法完成对小七的承诺了。小七是皇子,是圣人骨血,永远也不可能去过什么喂鸡养鸭的农家日子。她答应过替他找一条那样的路,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条路。 她又有多大能力,能翻天覆地,凭空造出那么一条路吗? 帮不到小七就算了,连她最引以为傲的算卦,也算不准。道究竟是什么,她长这么大,读了那么多书,究竟在读什么。 她甚至,总是令人失望,她令和她一样渴望自由的小七失望,她令这世上最爱她、教养她、对她最好的爷娘,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失望。 她上愧于天,下愧于心,甚至觉得她这短暂的十年一生,最愧爷娘。 见她哭,干娘也哭,干爷更是红着眼眶、颤着手别过头去。但干爷娘这次不会心软了,他们一定要她承诺,说出口,她不再去找小七。 太庙空无一人,九皇子饱受雨雪摧折。谁都知道这种天气下,人会轻易的被冻死,当今天子是圣主明君,更清楚。 圣人让他煎熬,就是要他低头认错。 在圣人的怒意平息前,连九皇子的生母都不能去看他一眼。去就是抗旨,掉脑袋的死罪。 干爷娘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观棋把命搭进去。说白了,父亲要惩罚儿子,谁都掺和不进去,解法也出奇简单,就是儿子向父亲认一句:我错了。 可九皇子就是不认。就像此刻,他们的女儿观棋,也不愿意开口承诺。 做父母的,想一千道一万,也永远没办法明白,年轻、无知的孩子,在坚持什么。 最后,观棋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跪到三四更天,爷娘在屋里烧起了炭,打开门,一家人含泪相望——只要往前一步,就是温暖的家,是爷娘的怀抱。 观棋磕了三个响头,扶着膝盖起身。 “你若敢踏出这个门,就当没我这个娘……永远也别再回来……” “您不认我,我认您,我一辈子给您养老送终——可小七,没人管,会死的。” “他是皇子啊!!” “……”观棋说,“我也想知道,他不是皇子吗?” -- 观棋天不亮就离开了家,跪在尚书局女官姑姑的舍门前。 直到天亮,姑姑起床,她磕头,认罪、请罚,求姑姑再给她一次机会,收留她住在尚书局,她发誓绝不再缺值。 姑姑无言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初见你时,你五岁,无名无姓,人人都喊你,崔嬷嬷的那个小丫头。崔嬷嬷说你是个灵慧、善良的小丫头,守规矩又懂事。如今你长大了,可曾有一回,回去探望过崔嬷嬷,哪怕是问她一句安好?如今你傍上了有权势的干爷干娘,从此只当自己姓李名观棋,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你说,我要怎么再给你一次机会?” 观棋再三磕头、请求。姑姑也知晓了她为何无家可归,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想往上爬,想翻身改命,也得有命啊。” 观棋依然说,她自己的命,自己担着。 “你真是……心思比天大……” “尚书局容不下你,更不容被你牵连,若再让我看到你、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尚书局,休怪我不讲情面。” “多谢姑姑。” 在观棋的伏地大拜中,她说,“观棋,我认识你,比你的干爷娘还要久。” “我只悔当年一转眼,怎么就忘了,给你起个名字。” -- 从太庙回去后,观棋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藏身书阁,发愤图强,捡起了晦涩难懂的天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每到夜晚就顶着寒风观天象,辨风向,测云气,推算第二日的天气。 爷娘、姑姑都并非真的不管她,就好像她只是在日日值夜而已。 攀龙附凤、挟恩图报,被贪欲熏心,被情爱蒙蔽,都是大人的想法,事实上观棋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觉得帮小七和孝顺爷娘是对立的,而如今愿意豁出性命帮小七的,有且只有她一个人。 观棋同样认为,死生面前,无大事。 她见过死人,哪怕是陌生人,甚至一个小生灵在她面前死去,她都无比痛心。她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死亡,她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活着更重要。 而在宫里,追求权势就是为了活着,所以她追求,没有任何错。若是在乡间,她追求的就是怎么种好地了。 而“以命相搏”听起来极端,至少在观棋眼中,它并不少见。 当然搏别人的命也可以。小七心性坚韧,绝非逆来顺受之辈,所以他不会放任自己跪死在那里——可他如今放任了。因而她担心,是不是他一对上阿爷,就昏了头了,就无法保持理智了,甚至就想要“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毫无作为的跪在雪地里,是无计可施还是以命相搏,她无法确定,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小七的阿爷,在搏小七的命。 圣上的儿子实在太多了,他已经忘了一个孩子,有多脆弱。当想要训诫立威的念头,远远大于了为人父母的心疼,就会给孩子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有的在肌肤上,有的在心上,有的,会真的杀了孩子。 不是跪几个时辰,几日,是在随时随地能冻死人的寒冬,跪两个月。人不死也残了。 至少在小七只剩一口气之前,他这个阿爷一定会袖手旁观。如果小七再一犯轴,赌他阿爷心疼他,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天子坐高堂,他终身落疾,甚至短命。而这就是观棋,最无法的接受的。 曾经她以为小七一家和她一家会做邻居,过着平凡自在的生活,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但如今,九皇子未来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绝对不能是这样的。 于是观棋日日读书,日日摸索宫道。 通往太庙的那条夹道,她顺利发现了一条无人盘查的路,那是条礼制上的通道,非日常警戒的路线,除大礼时运输物资,平日空置,禁军的注意力又全在宫门与宫殿的角楼上,加之雪天封路,巡逻就懈怠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用全数身家买了个能勉强糊弄盘问的腰牌。而给她腰牌的宫人还有一个要求:若她富贵险中求成了,也要带她飞黄腾达。二人还立了“共攀高枝”字据。 观棋时不时就去太庙看小七,看着他薄薄的身影一日比一日颤抖,就好似狂风暴雨中的一张薄纸。若如此能锻炼心性,所有人都该当修成无量天尊,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此了。 起初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脑子里没什么万全策,就只是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那里;后来摸清了禁军换岗的规律,便能趁无人时跑到近前,同小七说上几句话。 她告诉小七,她就在那根廊柱底下,日日都在,让他再撑几日,她推算过了,过些天便要回暖了,他们不是都说暴雪是天罚吗,那天气回暖也是天的奖励,到时借机同他阿爷认个错,做阿爷的,总会心疼的。 还说她也打算这样做,她每次犯错,阿爷阿娘打她骂她,最终都会原谅她。若有一日不打了、一句话也不训了,才是真的失望透顶了。 小七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成句的话来了。他双手交叠,对她深深一拜。观棋登时被吓退半步,看向四周,左右无人,连忙跑了。 而她的卜算,再一次出了错。 天气没有回暖,反而迎来了一场更大的降温,暴雪肆虐,像谁给天捅了个窟窿。南朝从未这样冷过,堪比北境,圣上甚至亲临司天台,监正报“连月异象、恐有灾殃”——传进掖庭,就成了九皇子给南朝带来了灾厄,圣人有意要拿他祭天。 论虽荒谬,却能迅速抓住人心,令宫人说起来就眉飞色舞,再露一些确有蹊跷、高深莫测的表情,比个噤声,成了人人最深信不疑的“天象有异的真相”。 李观棋想,若是他们懂冷空气南移,就知晓千里外的北燕连年寒霜,每逢冬季,冰塞长河,雪满群山;今年南朝尚且如此,北燕必已灾民无数——便不会昼夜祷告,更不会谣传祸头在人。 或许,让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是一种轻松的解法。 -- 这日,观棋一连卜出数个凶卦,奔去太庙找小七。 这一次,她将暖炉塞给他,在他身侧,为他撑伞。 无论他怎么让她走,她都不走。他用力推她,却推不动她,只觉得泪滑过脸颊都是刺肤的。 “你还不明白吗……”小七的声音在风雪中碎成一片一片,“你若是被怪罪……我保不了你……” 观棋只说:“今日雪太大了,你再跪下去会死的。” 盔甲在雪地里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独有声响,观棋没有动。禁军浩荡而过,看见了这一幕,又仿佛看不见。 小七终于不再赶她走了。 宵禁的钟声终于敲响,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小七撑着地想要起身,观棋连忙去扶他,被他一把挥开。 那一挥没有半分力道,可她却极快地缩回了手,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一个人奋力地,想要起身,膝盖却像是长在了地上,撑起来一点,又塌下去,再撑起来,再塌下去,怎么也直不起来,徒劳无功。 他跪倒在雪地里,紫红的双手被雪覆盖,颤抖着肩膀,眼泪不经眼眶,直直地往雪地里砸。 观棋先前把伞扔了,又捡起来,此刻又扔了,也跪下来,试探性地,向小七伸出了双手。 他的眼泪就这么砸在她的手心。 或许是天太冷了,她的手也在抖。二人一时之间说不清谁抖得更厉害。 小七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然后把自己的手和手臂,牢牢地搭进了她的掌心。 他被她搀扶着站起来,观棋还没忘地上的伞和暖手炉,将手炉塞给他,将伞尽数倾向他,二人一步一步,往偏殿挪。 偏殿门口,老庙丞已经等在那里,等着落锁,前脚九皇子刚进去,后脚观棋就被一把推进雪地里,本就不堪重负的纸伞应声而折,伞骨从破口处刺出来,小七想要出来却被阻拦。 隔着一眼,门框迅速收窄,重锁落下。寒风在廊下转了个圈,刮在脸上,比来时更冷。 但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小七有片瓦遮挡了,不会被冻死在这漫漫长夜里;观棋也可以回去了,不会被他连累。 ——但小七想错了。 观棋没有走。 久无人居的房屋,门、窗多松动,待老庙丞的身影径直消失后,她沿着偏殿的墙根,找见了一扇窗框被风席卷、不停拍打的窗户,她试着伸手去够窗台,又去捡那把破伞,把伞骨踩在脚下,还没站稳就滑了下来;她又把散落在墙角的碎砖一块块搬过来,往上垒,石头太小,摞不实,为了快又显得手忙脚乱,稍微叠高点就哗啦啦塌了一地。 她暗自呼吸了一个来回,然后把最大的石砖垫在最底下,用脚踩实,缓慢而稳当的往上码石头,码到膝盖的高度后,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一个助跑,一脚蹬在石堆上——石堆瞬间坍塌,她也成功够上了窗户。 观棋死死扒住窗台,指甲抠进木框里,整个人挂在墙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拽,腹部在粗糙的窗墙斜角面上一下下剐蹭而过;她又使出吃奶的劲往窗缝里挤,木框发出一寸寸碎裂的声响,她的肩膀强行挤过那道缝隙,整个人从窗口摔了进去,砸在地上。 昏暗的屋内一声巨响,吓到了冻哆嗦的小七。 ——观棋也想错了。 仓房一样的室内并不比室外暖和多少。小七蜷靠在床榻上,裹着被褥,将自己抱得很紧,整个人缩到了不能再小的程度,小心翼翼地守着身前唯一的光源和火源——孤零零一盏烛,和暖炉里的炭。 他看见她,是震惊、喜悦,还是不敢相信,太冷了,脸都像被冻住了,做不出任何表情。 观棋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她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和雪沫,冬袄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手背擦掉一块皮,渗着血珠子。 她已经没力了,刚才爬窗时攒起来的那股热气还在,和屋外的风雪、屋内的阴冷是两截的。于是她就拉起小七,两人沿着壁一圈一圈地跑,风也一圈一圈地呼啸来回。 观棋感觉身体里的汗意更盛了,热得发烫,立马脱下自己的冬袄,裹在小七身上。 小七无法拒绝,因为他已经失温到了极限,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无暇顾忌眼前人是否冷,甚至是谁。 后面,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脚俱成了冰疙瘩,十根脚趾头木得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手指早就不听使唤了。 二人缩回了床上,观棋的体温拉回了小七残存的神智,他把唯一的被褥裹在她身上,观棋又展开披在二人身上,却意外形成了一个风兜,二人越靠越近,一开始是肩膀挨着肩膀,后来是腿挨着腿,最后整个人缩在了一起,像两只在暴风雪里挤成一团的雏鸟。 “我爷娘……都是、是能在主、主子面前说上话,有、有些地位的奴才……” 观棋牙关打颤,“我从小就、就知道,他们不光有权、有势,还心、心善……你也是这样的人……你肯定……没错……” 小七也冻得直哆嗦,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问,“你、你不恨我?不怕我……” “不、不怕,为、为啥恨?” “我……骗了你……” “不不、不至于。” 夜风呼啸,从窗户灌进来,一路刮到两个人的骨头缝里。先前多亏了这扇漏风的窗户,此刻它又成了杀人利器。 “你对我好……身份不、不重要……再说……”观棋冻得受不了了,伸臂抱住小七,小七也本能回抱,“你怎、怎么知道我没骗、骗你呢……” “傻……” “我、我顶顶聪明……” 二人第一次相拥,她的头靠在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背,棉被也终于能收紧了——却抵抗不了山洪海啸般的飓风,哆嗦渐渐淡了,是因为身体渐渐失温,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 “圣上、圣上是你的、你的阿爷,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快、快要死了……” “我若真死了……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会、会,他是你的阿爷……” “不会的……天若知错,便不会下这场雪了……” “我要来找你,我阿娘气得打我,我掉眼泪,她也掉眼泪……阿爷还在值,却一直忧心我,走神怠慢了贵人,挨了罚……我是他们捡来的,他们都……你是……” 这番话费完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却更加收紧了手臂,更紧紧地抱住了小七。 数层衣服,两具发抖的身体,共用一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体温。他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连母妃都不曾,勒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紧。 “我替你守在这里……”观棋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可她还在说,“你去找、找你阿爷,去问问他……为什么……我太好奇了……” “观棋,你在念什么……” 观棋感觉自己有些困意,“我掐了,一、一个发热的诀,马上、马上就不冷了……” “我若不回来呢……” 观棋的手一点点、缓慢地松垂。而恨意也一点点、缓慢地在小七眼里聚集,甚至决绝到连声音都克制住了打颤,“你会跟爷娘道歉、服软,可我不会。” 若她死了,他毁了她的面,再换上他的衣服,宫人发现尸体,定会大惊失措,以为死的是他。看守不力,皇嗣毙命,只能以死谢罪。等到他们发现尸体不是他,落得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不在乎会牵连多少人,他只想知道,圣人,会是何反应呢? 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懊恼?会不会终于想起这是他的儿子,在大雪里跪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会不会悔恨,再庆幸,后歉意弥补……? 他太想问天了。 小七扣着观棋的肩,扣得五指下陷。 问问这天,为何待他,如此不公。 59. 观棋(八) 观棋缓缓转醒。 头顶是三根木头房梁,一张小矮桌,一个门板松动的窄柜,而她正躺在从墙头长到墙尾的土炕上。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温吞吞的,不呛人,暖意持续地传来。 躺在家里,温暖如初,就像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但她此刻,身上还盖着那层被褥——意识的最后,是小七把被子全部裹在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但到底还是自己的。 门帘掀开一条缝,干爷端着药进来,见她睁着眼,碗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药汁晃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他三两步到炕边,探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观棋的泪汹涌如注,“阿爷……” “痴儿……痴儿啊……” 干爷把她往怀里揽,眼泪不受控的接连落下。 接下来数日,都是干爷熬更守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观棋躺在被褥里,看着他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终于一日,她实在忍不住了,“阿爷……阿娘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我?” 干爷登时红了眼眶。他抚摸着她的发,“做娘的,怎么会真生孩子的气。前脚赶你出去,后脚她就后悔了,打听到你在尚书局有去处,才放下心来。谁承想那日,你像个冰窟窿似的被人送回来,你阿娘守了你一夜,怎么焐都焐不热,第二日天没亮就出去了,要替你去讨个说法。” 干爷说到这里,泪一滴接连一滴地淌,他也不擦,就由着它们淌落在衣襟上,“然后不久,上头来了令,派你阿娘出宫采买去了。” 一提到采买,观棋就想起新年,虽然她是最后一趟,但难免年关又兴采办,肯定更热闹了,她苍白的脸上浮了点高兴,“阿爷,还有几日过年?” “年已过去了。” 观棋怔住了。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后来,她就开始慢慢康复,能下地走动,能端着碗自己吃饭,偶尔还坐在院中晒太阳,就是经常很容易感觉到冷。 听宫人们说,九皇子被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抱着被子倒在床上,手里攥着炭,把满屋磨得全是炭灰,像是想钻木取火没成,反倒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圣上又双叒叕龙颜震怒,说九郎要真成了大南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冻死的皇子,岂不闻天下耻笑。太医连去三拨,将常宁殿围得水泄不通,好歹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但这一冻是彻底伤了根基,莫说日后领兵打仗,连寻常刀剑都提不起来。 观棋听着宫人议论纷纷,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心疼九皇子半句。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雪停了,立春了,小七终于不用再长跪太庙,住在那冰窖似的屋子,观棋也不必日日冒着杀头风险去看他了。小七是皇子,有太医、有补药、有成群的宫人伺候,她虽是个奴才,却有阿爷阿娘疼她。他们都还活着,这就再好不过了。 而命运,一向不会给人太多缓冲的时间。 那一日来得毫无预兆。观棋正靠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指着干娘的名字破口大骂,说她嚣张跋扈已久,手脚不干净,私吞了多少银子,置办了多少私产,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干娘压箱底的银镯子,干爷娘攒了半辈子的田产钱,连同给她备下的嫁妆,全部洗劫一空。 观棋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抢夺,扑倒在雪地里,被人踩踏、踢踹,最终她落入熟悉脂粉味的、硬撅撅的温暖怀抱里——干爷一把将她紧紧箍住,像是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任凭拳脚落在他背上也不松手。他没有还手,没有叫骂,只是抱着她,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伤害。 干爷免了她被人打死、被冻死在家门雪地里的命,却没拦下,这小小的屋子,被翻得七零八落,连一块炭都不剩。 “阿娘、阿娘还不回来吗……?” 观棋茫然地问。干爷沉默不语。 “观棋,阿娘可能,回不来了。” “……阿娘不要我们了吗?” 干爷抱着她,只是哭。哭声从压抑着的悲痛,到扯着喉咙的嚎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哭出来。 “我不该让她去。”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不该让她去啊……!” 到最后,了无声息。 观棋一动不动地□□爷抱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掉着眼泪,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也找不到。 天将亮时,瘦瘪瘪的干爷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去上值了。 而这一年,观棋也才十一岁而已。她清早起床要穿衣,要扎辫子,要吃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好,注定了她毫无办法。她也只能想到小七。 观棋在常宁殿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趁着还清醒,她自己撑着自己起身,扶着膝盖往回走。到了住处,打开食缸,拿些红薯土豆,用人体焐热,果了腹,回了温,睡一觉,再去常宁殿前跪着。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的时辰,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跪在常宁殿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宫女姐姐心软了告诉她一句实话,也许等小七推门出来帮她。 她果真成了挟恩图报之辈。 命送来的是,干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第九日开始,她就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日了,有时跪着跪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跪。膝盖上青了一片,又紫了一片,到最后已经辨不出原先的肤色了。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垮。阿娘还等着她呢。 这一次,换她接阿娘回家。她一定要接阿娘回家。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她知晓了不少主子的事,譬如,常宁殿只有一个小太监,叫祥子,与她年龄相仿,偷偷来劝过她,给过她吃食,还被打了板子;譬如,小七的阿娘是极温婉的贵人娘娘,亲自躬身劝她,宫女姐姐说主子们如此待她,她为何非日□□迫他们不可;譬如,小七的阿娘在殿内哭喊:难道我儿的命,便是去北燕当质子,与那劳什子的北燕县主联姻,此生永不入玉京,母子生离…… 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朱红的宫墙,是娘亲对孩儿至深刻骨的爱。 她只是不明白,她只是想让贵人们帮忙找一找干娘,为什么,就这么难。 记不清是跪在常宁殿前的第十九日,还是二十九日,暴风凝结不散,空中寒气袭人,淅淅沥沥的雨雪刮向观棋的面门,打湿她的发、她的宫服,重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一步一爬,跪上了台阶,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门环,一下一下地叩响。 没有人应。她又叩。 她无意打扰祥子和宫女姐姐们的净,更不想逼迫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小七和他的阿娘。干爷知道干娘多半是走了,这是宫里默规成俗的东西,那一整宿的嚎哭过后,干爷就像行尸走肉一般。而观棋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干娘是活生生的人啊,就算死了,也要有尸体。所以说不定、或许,她是干娘唯一的希望。 她不知道该找谁了。她是个奴才,但小七阿娘是贵人娘娘。 观棋仰头看着灰青的天,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像是阿娘在哭泣。这一次,她不打算走了,哪怕跪死在这里,她也一定要找到阿娘。 这一次,终于有人出来,将她赶走。她不愿走,扒着门喊贵人娘娘、娘娘,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您把东西送了过去,您就帮我找人的……而后她听到了声响,浑身便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有了力气,厚重的朱红木门被她强行推开——她看见了小七。 他穿着一身贵人的衣裳,攒着玉冠,踩着云靴,腰间还挂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玉佩。思绪和身体状况都没有给观棋太多怔愣的时间,她立马跪倒在地,磕头,“九、九皇子殿下……求您帮帮、帮帮奴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却冷淡到陌生的声音。 “你以后别再来了。” 观棋不可置信地仰头,嘴巴半张着阖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几乎跪坐着,而他们又那么近,他就好像成为了她的天,她仰头入目全是他,他却不肯低下头来,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在太庙时还要远。 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观棋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可她却无声无息。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发现自己的冻得紫红、隐隐发黑的手,在纯洁无瑕的月白锦缎上,异常丑陋和卑微。 有宫人上前来拖她,她的腿擦过地砖,擦过门槛,擦过石阶,他就这么看着她被拖出去。入目朱红越来越多,他站在门后,身形越来越窄,越来越狭,她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他只是看着。最后被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彻底吞没。 她忘了,小七阿娘是贵人,小七,是贵人中的贵人。 -- 烛影恍惚。李观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炕上,被子裹到肩膀,手里握着一大把蓍草梗,旁边还摆着几枚铜钱,喃喃自语。她仿佛顺承了天子教训儿子的跪省法,跪了一个月,迅速成为了大人。 她每日都哆哆嗦嗦地起卦,卜一卦不成就卜十卦,十卦不成就卜百卦。她一定要算出干娘在哪儿,给干爷一个交代。 清明时,宫里不许私设香案、焚烧纸钱,干爷便在屋里点了两根蜡烛,带着她用黄纸给干娘叠元宝。叠好了,放在蜡烛底下烧。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半年来,李观棋卜了成千上百卦,那些卦辞被她记在一张张草纸上,摞起来有桌高。方位、时辰、缘由、何人……她把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占满了每一寸纸面。 终于有一日,干爷回到家,看见她,忽然暴怒起来——他抓起桌上一摞草纸,一把掀进了烛台里,还不够,成千上百张已磨边的草纸,通通□□爷点燃了,观棋要抢救,□□爷一把拽开,吼着算什么卦、有什么用! 声音劈裂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撕开。一同被火舌吞噬的,还有干爷的眼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干爷好像永远都穿着上值时那件衣裳,他越来越像衣服里套了具躯壳,空荡荡的。他不再关心她,不再在意她。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原来阿爷把她当成女儿,是有条件的。他先爱阿娘,因为阿娘才爱她。 阿娘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 p>干爷哭着说,“不会有办法的……连成公公都没办法,跟我说,这是阿慧自己的命……” 李观棋跌坐在地上,脊背紧紧抵着粗糙的床炕,泪水无声地迸落。 她所谓的天算,不过是她懂察言观色。察言观色,不过是因为她生来就是个奴才。 她一点都不气那些为难、苛责、教训奴才的贵人们,因为她们也是不得自由的可怜之人。她二十四岁尚能出宫,出了这道墙才是天广地阔,而她们却一辈子无法得见了。 干娘从前说她浅薄,说贵人们的烦恼,都是高枕无忧的烦恼,若小观棋能飞黄腾达,她跟阿爷便吃香的喝辣的,在宫里挺着腰板横着走。干爷说,那不成螃蟹了?观棋问,螃蟹是什么味道?一家三口谁也没吃过,便约定着出宫后,去尝一尝金秋的鲜蟹。 干娘在世时还说……意识到这一点,李观棋终于意识到,娘走了。她再也没有娘了。 曾经的观棋太想要自由,想要得日也想、夜也想,想要得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由更要紧。可如今她跪在这里,才想明白:什么自由、小七,她可以通通割舍、通通抛弃,她只要干娘回来。 可人死灯灭,尸骨无存,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天地万物自由规律,不因人的念想有半分改易。 又过去一月,那日是十五,月亮圆得像一盏黄澄澄的灯笼,干爷久违地带回来一碟糕点,也是圆圆的,歪歪扭扭,碎渣落了整盘,说忘了她的十一岁生辰。观棋是懂事的孩子,阿娘生死未卜,她不可能闹着要过生辰。而这一刻,她实在是觉得太久、太久没有吃到干爷给她带的点心了。 观棋立马伸手拿起一块,干爷说他查明了干娘的死因,她猛地抬起头,干爷却没有看她,只对着烛台,掏出袖中的黄纸,看着火苗将黄纸一张张化成灰,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阿爷如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观棋,你帮阿爷卜一卦,问一问天,阿爷该怎么选?” 干爷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观棋从未听过他这副语气,当即放下手中糕点,起了一卦,卦象大凶。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又开始忽高忽低了。 “阿爷,”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这一卦,写尽你为阿娘奔走忧劳,卦爻之间,无一不是你记挂她的痕迹。你没有一日将她放下过,没有一程路不是为她走的。你待她情深义重,不曾亏负,纵使阴阳两隔,这份心意她也尽数知晓了。或许阿娘想说,你若要放下,她便不牵不挂地走远些,教你开始新的生活,若实在放不下,那也没有关系,你就带着她走往后的路,带她看春看秋,带她吃口热饭、喝碗好茶。阿娘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从前是,往后也是。” 干爷听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半晌,他径直端起那碟糕点起身,在院外倒了,而后就卧在炕上,背对着她,面着壁。从头至尾,什么也没说。 这日后,干爷的病情急转直下,整日咳嗽声不断,怕吵着她睡觉,就独自去屋外坐一宿。他原本就瘦,病起来瘦得更快,心又早就跟着干娘一起走了,像一棵老树被啃干了树心,只剩骨头。 观棋日日守在炉前为干爷熬药,干爷在值时她就送去值房。她日日看着干爷形容枯槁的模样,直到有一日,她给干爷送药时,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这段时日辛苦她了,他已好多了。 病体犹在,心却想开了。尽管还是要日日服用汤药,这道难关终于还是过去了。 那晚,月亮很亮,亮得不像是人间。 观棋照例熬好晚间汤药,送去值房。房门口站了两个揣着手的太监,其中一个拦住她,另一个跟她说,不必送了。说李富贵对慧娘用情至深,令人惋惜,说她这些日子照顾李福贵,也算是为他养老送终,尽完孝了。 观棋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说她要进去,给她阿爷送药。 三人冲撞纠缠间,太监机灵又眼尖,一下掀翻了她手里的汤药,说,“药撒了,你快回去重熬一份吧。” 观棋蹲下身,收拾了两下残片,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太监的一条腿,往外一扯,太监冷不丁被扯倒,她起身就往屋内跑,另一个太监一把捞住她,她回身就用陶片往他手上一划,太监吃痛松手,观棋一脚就迈过了门槛。 两个太监要了命似的忙不迭跟进来,进来后,又对视一眼,张嘴骂咧了几句,什么怕你受不住,不识好人心,就走了。 而观棋静静地看着她的阿爷。 干爷也静静地卧在床边,一手自床沿搭下,另一手握着匕首,颈间一道蜿蜒的血迹,面容平静,甚至柔和,像是终于可以结束这一世的痛苦,去见阿娘了。 掌心突然一阵刺痛,她低头去看,陶片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她的肉里。 李观棋拔出来扔掉,然后走向阿爷,跪在他的塌边,轻轻剥开他的发丝。 通天之人,最信天命,世上万般因果,皆不由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残存的温度,仿佛他还没走远。 她垂首,轻轻将额头,碰上了阿爷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风带起来的微微晃动,却仿佛有人,离开了。 天光微蓝,阿爷的身体已然冰凉彻骨。 60. 观棋(九) 观棋平静地接受了阿爷为阿娘殉情。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她能留住的。 因而,她在同阿爷商量,可不可以跟他们一起走。 她已经握住了那把匕首,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刀刃上,刃面映出一张扭曲,模糊,苍白干裂的脸,写满了懦弱与不安。 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 坚硬的刀柄硌着她的手,掌心的疼却难以大过心口的疼。痛楚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她下不去手,她还不想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观棋送走了阿爷,独自一人回了小院。 她双手抱着那把匕首,阿爷唯一的遗物,蜷卧在床炕上,一直流眼泪。流到后来,眼泪流不出来了,有什么疼得像把她的心往上翻,疼得受不了时,她就拿头去砸墙,身体更痛了,她就能缓解半刻。 后来她就干干地躺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怕占用了这里太多的位置,任由眼泪涌出,任由眼泪流干,再等到下一次,循环往复。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不吃不喝躺了七日,观棋终于起身,把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扫把和抹布,将小院从里到外清扫了一遍,杂草落叶,砖缝尘灰,灶台上干结的粥渍,连药炉里的药渍,都刷的干干净净,碗筷归位,衣裳叠好,角角落落被她仔细整理收纳过了,只差最后一件事了。 观棋想寻一只阿娘的发钗。 她明年就十二了,值金钗之年。阿娘说,金钗初上头,是辞别总角之龄的意思,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便该褪去孩提的装束,戴钗梳髻、对镜理妆了。从今往后,青春渐渐醒转,眉眼细细描画,女儿家的心事也会像春草一样悄悄生长,修饰容颜,唯盼日后觅得一门好亲,嫁个如意郎君,方不辜负这一场娉娉袅袅的韶光。 她甚至翻起了床褥,竟然发现,床褥与炕板间,夹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毛的黄纸。 干爷不常写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又粗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落在纸面上。寥寥一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纸面上,洇开干墨,她连忙把纸拿远些,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 最后,她放下了那把匕首,和那封信并排,就如同放下了比她这一生还要重的一切。 -- 十一岁,李观棋失去了干爷娘。 短暂光景,就像从不曾拥有过一样。方才知人活一世,好日子是有尽数的,一转眼,便只剩零星。 没了爷娘,小宫女观棋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唯一和从前不同的是,她有了姓名。 从前她盼着出宫,如今好像这片天再也看不见星星了,迷途者失去方向,农人丢失四季,没有来路,没有归途。院中檐下的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日子也一天一天地熬,接水的石坛却永远不见了。它的存在只对在乎它的人有意义,于天地,于其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活着很重要,重要在哪儿? 在这座宫城里,做不了活人,每日无心闹,也无心笑,人人都缄默其口、恪守规矩,仿佛生来便是泥塑木雕的人偶,不视不听、不语不动,麻木地耗着朝夕。所有人都告诉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过去的不过是平常一日,在宫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还要时时提防好意施惠,因为这座宫城寸土寸寒,从来没有无端的好意。服侍的贵人们偶然递来几句体己话、几分照拂,看着是恻隐与悲悯,一旦信了这份虚情,便是万劫不复。纵使一朝有幸攀上龙床,也别觉得自己是后宫三千特别的那一株。人人都道死在深宫阴暗角落里最为可怜,越是讳莫如深的地方,掩埋的血腥与冤屈就越浓——其实这人数与被盛宠捧杀者,旗鼓相当。宫里的人太多,下场也多,人来人往,浮沉起落,每个人,都能从他人身上,且总会存在那么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明日。 尚书局,李观棋再一次跪在了姑姑面前,再一次,厚着脸皮,恳求姑姑收留她。 她掉着看起来悔意十足的眼泪:“从前是观棋猪油蒙了心,您和崔嬷嬷才真正是我的恩人。您二位的大恩大德,奴婢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观棋,崔嬷嬷走了。” 她不可置信地昂头。身子还贴着地,神情却是向前梗着脖子、青筋泛起的悲伤。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赶会你走,你依然是尚书局的宫人,但我也不会再护着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姑姑、多谢姑姑。” 观棋大拜,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地响声。姑姑目不斜视,径直离开了。 -- 有了差事,再像从前一样吃百家饭、住百家屋,今儿在这位嬷嬷屋里蹭一碗粥,明儿帮那位姑姑干点活领点赏,后儿去给太监们讲深山老道是怎么教她认字的,她嘴甜,讨喜,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然而,从前待她和善的宫人,全都掉了个脸色。 李观棋料想过这个结果,却没想到人人都如此,无一例外,哪怕是旧相熟,见了她把脸一偏,擦肩而过。这宫里捧高踩低,已成定律,哪有什么不卑不亢的奴才,只能养出又卑又亢的奴才。卑劣十几年,就会愤怒,愤怒,就会滋生、滋养狠绝。 直接与她反目成仇的,是藏书阁的宫女姐姐们。她们已忍耐太久、太久了,她们从来就不愿替她扎辫子、日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更要把从前替她顶的骂和活全部讨回来,一个个挟私报复,对她颐指气使。 观棋忍气吞声了一段时日,终于一日觉得她们欺人太甚,难忍,骂她们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被她们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说论起狗仗人势,谁都比不过她。 之后,挨罚挨打便成了家常便饭。皮肉烂了好,好了烂,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以前同样的力道很难再打烂了。 她没有同伴,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整日里捣鼓卦符朱书,神神叨叨,见谁皱眉头了便凑上前去,幽幽一句“你卦象不好,我给你算算”,张口闭口都是“你缺财”“你有灾”“我能替你消灾解难”——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符文蘸着殷红的鸡血,鬼画符似的,阴恻恻的,谁看了都发怵。 有人觉得她算得极准,帮了他们大忙,有人觉得她晦气,还有人觉得她疯了,多少沾了点邪术。 李观棋不在乎,她只在乎腰间的钱袋,饱不饱满。 偶然一日,她撞见了十一皇子。那孩子还很小,只是贪嘴想吃一块桂花糕,嬷嬷训过他,就去躲懒了。 她给他端了一碟桂花糕。他很高兴,孩子的欢喜都是这样简单的,粉团似的小人,向她道谢,喊她姐姐,还问她的名字。她想,当初在爷娘和小七眼中,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而后过了几日,有四五人拿着条凳、长板、布条出现在她眼前,说她“蓄意攀附,蛊惑皇子”。那森然的架势,让李观棋不自觉退了几步,脚跟磕上门框,她扑通跪倒,磕头求饶。 而他们,列队齐整,动作麻利,分工明确,不问情由,只执结果,像奉命收命的阴差。 最后,李观棋被打了五十板子,关进了暗无天日的仓房。 直接杖毙不符人性本善,毕竟这是一个没有实证的猜忌罪,于是先杖再关,无论饿死或是重伤不治,都是自己没挺过来。 李观棋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身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扎得人难受,她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背上像是被人活活揭去了一层皮,呼吸稍重一些,就像无数把盐撒了下来,无数只虫子顺着裂开的皮肉往里钻;偶尔风从缝里灌进来,任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痛得她一阵痉挛。 她时而清醒,时而沉入一片混沌不明的昏昧,靠着一线明晦交替,数着日子。 一个不知晨昏的时刻,有人推门进来了。 那人手里捧着什么,蹲在她身边,按住她的肩,李观棋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声。 “辣椒混着盐水,这滋味一定很痛快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被你,赶出宫去的一个小女孩。她是我妹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出了宫,还没走两步路呢,就叫人拐去了。我至今都不敢跟我爷娘说,他们到今天都还以为,她还在宫里呢,平平安安地,长到你这么大了。” 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散。她每说一句,就倾倒一次辣椒水。 最后她把她推翻过来,一把捏住她的嘴,将剩下的辣椒水尽数往她喉咙里灌,“就说了你一句你阿爷不是男人,你就这样害她……?” 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李观棋眼前一阵发黑,背部、胃里都像是有把烧红的烙铁在翻搅,四肢百骸,她已分不清哪里在痛,求生的本能终于盖过了一切,她攒起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一把。 陶罐脱手滚落,宫女登时勃然变色,重重扇了她一巴掌,“贱皮子,还敢反抗——” “你杀了我吧。” 那声音低哑,却莫名让宫女的手停在了半空。李观棋的冷汗涔涔而下,与血污混在一处,与她脸上的泪也是,辨不清,她问,“不是要替你妹妹报仇吗?” 宫女的面容因为“杀人”二字,透出了几分怯懦,藏在她还褪去的愤恨下,显得扭曲。李观棋看着她说,“心太软。心太软的人在宫里活不久。” “我杀你?!我要折磨你,长长久久地折磨,我先扇你几百个耳光!” “那你最好打死我,打不死我,就别怪我长长久久地记住你的脸。你妹妹不过是走失了而已,我爷娘死了,她说不定还活着呢。” “她能怎样的活着?你告诉我,她除了被卖进青楼里还能怎么活?我宁愿她死了!” “那你就挨个青楼去找。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她,活该。” 话音未落,李观棋猛地将宫女扑倒在地,骑了上去,背上的血水、辣椒水与汗水,早就浸透了衣物,她却只死死压着身下的人,一字一句地,“你当真以为我很怕疼吗?害我爷娘的人,都有罪,都该死。今天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刀锋便抵在了宫女的唇边。那匕首不知何时攥在她手中的,窄而薄,刃口泛着刺骨的寒光。宫女浑身一颤,眼泪鼻涕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饶命,饶命,求求你——李观棋起身,步履不稳地向外走去。 宫女慌忙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恐惧到极处,有什么也在她的眼底凝聚了。 她手脚并用地,悄声爬到了陶罐旁,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抄起陶罐高高举起—— 血,一滴,两滴,从她自己的身上落下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回的身,怎么挥的刀,只见寒光极短地闪了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陶罐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看见自己两条大臂齐齐被划开,像两条张开的红嘴。血正从那里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沿着指尖滴答落地。她想捂,却不知先捂哪一只——左手,右手,都是自己的手,都在汩汩地冒血。她终于跌坐在地,发出嚎啕。 而李观棋头也不回的走了。 -- 她们欺负她的时候,总会说,把她的刀抢过来,她不敢的。不敢杀人的。 她向她们证明了她敢,她们就会说,她疯了,看在她死爷娘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宫里还有力气欺负别人的,都是日子过得滋润的。更多人是把别人当成一个摆件,望向你时脸上挂着程序性的笑容,那笑里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有的只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麻木,非人。 她每日麻木地上值、下值,和大多数宫人一样,像一只牵线木偶,在宫墙与宫墙之间无声地来去。没有人同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在这样的一片沉默中,对着铜钱和卦纸,跟天说话。 夏天还没过去,宫里就有了大喜事——九皇子成婚了。 皇子娶妻是国之重典,寻常百姓家没有这样盛大的排场,太监更不可能娶妻生子,因而她打心 眼里为他高兴。圣上封他为王,赐号“谦”。真是个好字,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了。 婚礼那日,李观棋逃了活计,混入宴会的人流,刚一进门便领到了一份系着长长红绸的糕点盒子。宫人们皆道九皇子素来心善体恤,连最下等的奴才都备了一份喜点,是这宫里顶天好的贵人。而她恰好因手里捧着这份喜点,站在宴会外厅的人群里,不显突兀。礼宴繁忙,人手周转不开,她还被推去了内厅端送食盘。 她端着漆盘,穿行在一片祥光烛影里,见宫殿尽是金镶玉砌,瑰艳奇伟,雕梁画栋间流光溢彩,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她更清晰地看见了那些坐在朱宫碧堂深处、满身珠光宝气的贵人们——他们俯首作揖,广袖长袍上繁复的金银丝线随着动作明明灭灭;推杯换盏间,烛影摇红,映得满堂霞光万丈,恍若天上宫阙。 她长久地看着他们——他们是贵人,也是人。他们的言谈、举止、进退揖让的仪态,是再卑贱的奴隶也可以模仿和学习的。若她也有一个相称的身份,她是不是也可以钗珠环佩、华服加身,随阿爷谒见贵人,献贺礼,道吉言。 但她没有。因而她只是长久地注视着。 观棋最终也未见到小七。宴始前,她随行放下食盘,便因个子太小被替换了下来。晚间,她独自爬上荒院那棵柿树,一面吃着喜点,一面望着远处那长长的迎亲队伍迤逦出门——灯火如昼,鼓乐喧天,那一队人慢慢地、慢慢地,没入玉京的夜色里。 她亲自目送了小七,她在这个宫里最后一位亲人。 未送出去的礼物静悄悄地躺在一旁,用一方旧帕子包着,帕角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观棋也未曾料到,小七这一出宫,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终于理解了阿娘那句话——想想日后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同他玩乐、闲谈,便觉得心底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 和日日夜夜教她撕心裂肺的伤痛不同,它很轻微,很闷,甚至和亲人离世的痛苦相比,只是有一点难咽,但要想把日子过下去,这一点难咽,又太难了。 -- 不出一月,后宫有宫婢者,通卜筮之术,于禁苑之内设摊张卦,为他人消灾解厄之事,就传进了皇后耳中。她派太监去把人叫了过来。 李观棋跟着太监绕过一重又一重的假山石院、穿花度柳,所过之处有许多她连见都不曾见过的景致,终于在一座亭前停下。 亭上覆着流光溢彩的纱帘,层层叠叠地在风里轻轻拂动,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墨绿金玉的华袍自亭中迤逦至阶下,看不真切。 李观棋伏跪时,因拿不准该如何称呼,迟疑了一瞬,就被人架直了身,紧接着一巴掌便扇了过来,掌风凌厉,不偏不倚,将她半边脸打得偏了过去。身畔一声厉喝:“还不见过皇后娘娘?” 她忙道,“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伏在地上的神思飞快转动——若她说得皇后满意了,她岂不是可以到皇后身边做事,到时享不尽的特权与荣华。她跪得更妥帖了,直到皇后叫她起来,让她替她请一卦。李观棋应“是”,迈步却被拦住,让她就在这儿算。 隔着层层纱帘,数十步距离,别说看出来皇后在想什么,她连皇后都看不清,只得就卦象本身来解读。 而算卦不仅讲究一个准,还讲究一个演,李观棋非常肯定自己已经拣着最好听的话讲了——但她并不知道,一个小孩神神叨叨的模样,落在皇后眼中,简直犹如巫蛊娃娃成精。 一声碎瓷裂帛的摔杯,一句森然的“大胆”,满亭的宫人跪了一地,伏在地上如瑟瑟秋叶。 她被拖了出去。 -- 爷娘相继离世、小七成婚……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十一岁这一年。 眼见这一年要挨过去了,她被沉塘了。 年仅十一岁的李观棋,尚不能随手起卦,更没有捏诀唬人的本事,无论如何动嘴皮子,无论哭求还是辩白,都只换来冷冰冰的一句——那你要同阎罗王说了! 在太监们的钳制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抓住一把稻草,看看自己究竟是生是死。 她被推跪在池边,双手就被自己宫服的裙带反剪在身后,毫无防备,她的头被一把按下。 水气猛然灌入鼻腔,她奋力地挣扎,那手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的后脑,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李观棋不动了,而后果不其然,有人抬起了她的腿,把她推了进去。 冰凉瞬间浸透了全身,她睁开眼,尚能看清他们还在岸上稀稀落落地扭曲着,仿佛是司空见惯地在观赏一处寻常的风景。她想,或许可以等他们走了,她再游上去——假死脱身,那不就是真自由吗? 哪怕她并不知道怎么游上去。 她有意识地蹬腿——却毫无作用,她只是一直在下沉、下沉,胸口传来了憋闷感,水面离她越来越远,她什么都看不清了,耳朵失聪,眼前是幽绿的一片混沌。 她越来越慌乱、急促,她想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可她怎么都挣脱不开束缚。胸口越来越痛,像被压了一块巨石,那石头不断膨胀,从巨石到山岳,肋骨像是要被压碎一般,每一寸皮肉都在嘶喊着要空气。剧烈的窒息将疼痛灌满她的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水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这一刻,李观棋忽然发现,当她真的面临生死时,她没想到她并没有什么特别。 哪怕她修了那么久的道,算过那么多卦,到头来都是肉体凡胎,丢进水里就死了。她甚至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像是人的衣袂,在水中缓缓地、无声地飘荡着,像是某种诡异的舞蹈。 水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耳朵,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全身。她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喊了声娘。 自小便认定自己“绝非池中物”的李观棋,终于成为了池中物。 她下意识握拳,像是要抓,一把草。 61. 观棋(十) ——爷娘不是什么好人。观棋,想要好好活着,就忘了我们吧。 这是干爷临终前写下的。 被他藏在夹缝里,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李观棋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皇后娘娘就存了杀她的心思,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主子的心意。 她喊娘,想说,原来你在这里。怪不得,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我和阿爷,很想你。 是我……想你和阿爷。 逃不掉,也不想逃了。她不信来生转世,但死在阿娘埋骨之地,与爷娘团聚,却能安慰到她,坦然面对自己必死的命运。 -- 李观棋再度睁眼时,看见的不是阎王殿,不是孟婆桥,是一间全然陌生崭新的屋子。 不似宫里那种描金画凤的富丽堂皇,也非寻常百姓家的泥墙苇席,一灯如豆——眼前这屋子宽敞,陈设清疏,不繁不赘。她躺在雕花床榻上,绸缎被褥触手生温;榻旁立着一架屏风,纱面上隐隐绰绰,山水还是花鸟,看不真切;床头有一立架,架上养着一盆兰草,绿叶繁盛发亮,长长地垂下来,每一片都饱含活气。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滤过一层,变得软软的、茸茸的,将整间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耳边鸟雀鸣啭,零零碎碎、东一声西一声,自在得不成调子,远远的似乎还有车板轱辘辘碾过石板路,有分辨不清、时停时起的人语,像是活的、喘着气的嘈杂人间。 而李观棋愣愣地看着那盆兰草,看了许久。 她想若自己真有这样的幸运,顺着河道漂出来,被人捞起,安置在此处,那为何太液池底,沉销埋骨——因此她大抵是死了。只是她乃修道之人,与寻常亡魂不同,没过孟婆桥、阎王殿那道工序,前世记忆尚存。而眼前,大约是一处仙居,不知是哪位仙家洞府,连一盆兰草都照料得这样好。 她试着起身,胸口有些闷,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道,仿佛这副身子骨比以前羸弱许多。她伸手够向了兰草,折了一截起卦,卦象浮现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气力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 天乾卦。六条阳爻组成的六十四卦之首,卦辞为“元亨利贞”。元,万物始发;亨,通达互惠,顺利发展;利,义利统一,行动有利;贞,坚守正道,启新循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天乾卦。 她握住床梁,勉强撑起了半个肩头,将那些拢在一起的碎草尽数倒进了花盆里,便又落了回去,倒在枕上舒了几口气。 片刻后,有人推门进来,隔着山水花鸟屏,手里端着什么。她不禁懊恼:我已得道成仙了还这样没用,竟还想着下人伺候,珍馐玉食。 眼见身影愈行愈近,下一瞬就已绕过屏风,二人四目霍然相对。 观棋怎么都没想到,她第一个看到的人,竟然是小七。 泪意迅速在眼底凝聚,小七放下铜盆,两三步奔至榻前,观棋扑进他怀里,二人紧紧相拥。 “观棋、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还……活着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小七松开她,而后将她揽进怀里,她的额头就抵上他肩窝,观棋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像一面鼓隔着一层薄薄的胸膛敲在她耳畔,沉稳、有力、平缓,把她还活着的这个事实,一下一下敲进她的心底。 “我久不入宫,不知你在宫中替人算卦谋生。卜算之事,乃母后大忌,六宫人尽皆知。” “母后……?” “我如今养在皇后膝下,以谋求一条生路。我叫不惯,便日日练着,人前人后,都称母后,总有顺口那一日,便不觉憎恶,便自然得以心无旁骛地、完全地做她的儿子。” 观棋听着,嘴唇翕动:“太好了……” “……你不恨她?” 观棋摇摇头:“我不知晓这是皇后娘娘的避讳,没人告诉过我。若我知道,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可我恨她。” “……” 小七的声音轻,泪也轻,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她心上。观棋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我不是还活着吗?” 他的眉头顷刻难以自持地蹙起,垂下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淌,像是有什么终于决了口,却溃败的无声无息。观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而且,是我太蠢。小七,我一分一文地,攒了那么久的银子,就只是为了向他们赎回来一件、哪怕我爷娘的一件物什。可直到我死,我什么都没赎回来,还害得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一定要让皇后喜欢你,让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好,肯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辛苦。” 观棋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太好了。” 他们都还活着,都离开了那座宫墙。不管用什么法子、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还活着。这真是人世间唯一的慰藉了,真是天地间,最好的,乾卦。 观棋向他伸出手,“还记得我们曾击掌为誓吗?” 小七伸出手,稳稳地拍上她的掌心。 “观棋。” “嗯。” 两个手掌贴在一处,还是小时候那样熟悉的温度,仿佛再漫长的光阴岁月,也带不走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小七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 每日清晨,窗外日光明媚,鸟声啁啾,嘈杂市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那样近,仿佛只消将院墙一推,那个热闹腾腾的人间便扑面而来了。 观棋起床时,总先将窗户推开,晨风便涌进来,裹着露水的清润和左邻右舍的柴烟味;床头的兰草静静垂着,长长的、绿莹莹的叶子,在暖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院内造得玲珑,垒着假山,种着绿植,有一座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石板桥,桥下细细蜿蜒的小溪流,潺潺地淌,清亮无鱼。 重新活过的日子,一连数日,她都是恍恍惚惚。有时她坐在小石桥上,看日光从假山石上缓缓移过,就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心里也会冒出一种念头:其实她还是死了。她并不是真是存在的,其实他们任何人的身边,都没有她。 小院闲庭,锦衣玉食,无所事事的午后,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幻梦。 而唯一能将她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的,就是午时,或黄昏,小七推开院门。 他的衣摆总是会随着他的动作被风带起,他的手里总是提着食盒、裹着各色吃食点心的红线油纸包。饭菜摆在小院石桌上,热腾腾的,她一碗,他一碗,两人相对而坐,吃得安静又踏实。 吃过饭,他们便一同打扫院落,蹲在假山边清理石缝石根的青苔杂草,修剪花木,松一松土,再种下新的花草籽,日影就在脚下一寸一寸地移。 小七每日都告诉她,今日是什么日子。是立秋,就要贴秋膘,吃炖羊肉、赤豆以迎秋;七七乞巧节拜织女,他特地给她买了七巧果——日子有了名目,让她感受到,时间是流动着的,她是向前走的。 小七说近日外面不太平,她不便抛头露面,何况她溺水一回,伤了根基,等身体大好了,再出门不迟。而观棋一点都不着急出门——每日清晨开了窗,便挽起袖子在院中忙碌,布置庭院、打理花草,手背沾了泥便往脸上一蹭,然后再去屋里打扫布置,两间寝室隔着假山花园相对,一间要比从前她住的三间大,光是想想这里摆什么、那里放什么,一日就过去了。 她也钻进灶房研究菜谱,结果将自己点成了个大花猫,满脸锅灰。小七回来瞧见了,忍着笑将她从灶房里拉出来,替她擦手,一面擦一面说,君子远庖厨。 往往她列好需采办购置的单子,小七便照着一样样采买回来,给这间小院添砖加瓦。她每日都来来回回地在院里转悠,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有假山可看、溪声可听,有花草可侍弄,恰是她的梦中情院。更何论有人嘘寒问暖,有人一日三餐地记挂着她。 到了仲秋,小七提着多多的东西回了家,臂弯里挂着一坛酒,径直进了灶房,卷起袖子便开始收拾鱼鲜菜蔬,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响,油锅滋啦一声,葱姜下锅的香气炸开来,满院都是烟火气。 观棋双手撑在灶台旁:“不是说君子远庖厨?是怕我把家点了吧。” 小七给她喂一片熟肉:“今日不一样。今晚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亲友团聚,设宴赏月,饮酒赋诗,人间处处是笑声与觥筹交错。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小七是主厨,观棋打下手,小七负责做,观棋负责端,院中石桌渐渐被清蒸鲈鱼、时蔬,石榴、月团摆满了;坛酒拍开泥封,醇香散在夜风里,月亮从假山后慢慢升上来,又圆又大,近得仿佛能看见桂树的影子。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倘若有仙境,也是此地了。 二人月下对坐,赏月饮酒吃菜。观棋将手握成圈,圈里先是满盛着月光,银白银白的,盈盈欲滴,再从月亮看到小七,月光缓缓移淌到了他的眉骨上、鼻梁上、淡淡笑纹上。 “小七哥哥,你的脸没有月亮圆……” 小七闻言,眼尾微微弯起来。观棋说,“快看看,我的有吗?” 于是他也抬起了手。 那小小的世界里,她笑意盈盈地端正了脸,忽而又侧过头去,再转回来,唤他,问他,眉眼生动,神气活泼。 “有吗?小七哥哥……小七!” “有。比月亮还要圆。” “我阿娘说过,脸圆圆的是有福气……”话到一半,她自己却愣了。 像踩进了一片虚虚的云絮,脚下忽然一空。那句阿娘的话,明明还热热地含在嘴里,此刻却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阿娘说这话时,是在哪个午后,梳着什么样的发髻,是笑着还是叹着?观棋用力去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只余一片白茫茫的空。 “怎么了?” “我是不是,很久很久,没说起过我阿爷、阿娘了……?” 她以前是个将爷娘挂在嘴边的孩子,受了委屈喊阿爷,遇了高兴事喊阿娘,张口闭口都是“我阿爷说”“我阿娘说”,此刻她却分外茫然,“我感觉……非常陌生,心里好像空空的。我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我阿娘说的……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观棋,不要紧。你还有很远很远的将来,和以后。” “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观棋说完就笑起来,笑容在月色下亮亮堂堂的,仿佛方才那片空茫的阴云,转瞬就被晚风吹散了。 “小七哥哥,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他随她穿过了小小的石板桥,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屋内陈设清雅完整,案上笔墨纸砚俱齐,书架擦拭得不染微尘,还立着竹屏,一派清简端正,是君子可居的模样。 “我还在窗外种了竹子,到时竹子长高了,竹影映在窗纸上,和这竹屏交相辉映,肯定很好看。” “……你不喜欢吗?” 小七自踏进来,站住了,就没什么反应。不是他一向体现出来的温润谦和,也不感动,更没有神游天外,像是褪去了一切华丽的穿着,只剩下自我。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很喜欢啊……” 观棋有点纳闷地歪头看小七,试图唤起他的良知。小七也自然而然地看向她,“观棋,谢谢。能让我遇见……这么好的一间房屋。” 观棋眉开眼笑:“不客气!” -- 二人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形影不离的日子里,仿佛中间那些波折、那些险些走岔的路,都不过是昨日一场急雨,雨过而地干。 日子眨眼就过去一月。观棋常常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许,想着,只开一道门缝,透一口俗世的风,她不出门露脸,应无甚大碍。 于是一日,她拨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没有喧腾的街巷烟火,没有往来如梭的车马行人,没有她朝思暮想的鲜活人间。 入 目而来的,是另一重一模一样的庭院。 错落假山、葳蕤花草、曲折溪桥,就连砖地都一模一样。亭台错落,回廊蜿蜒,一重院落嵌套一重院落,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仿佛将人牢牢困在这片复刻的天地里。 恐惧瞬间攫紧她的咽喉,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蹿上来,顷刻淹没了她。 她猛地关上门,背脊死死抵住门板,像是抵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真实,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仍是她熟悉的、一点点亲手打理布置的院落,仿佛这样一切都还是真实的。 观棋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是不是从未离开过皇宫?她根本没有逃出去,九死一生的逃亡,重获自由的安稳,朝夕相伴的温情,一切、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她被困在这个梦境里,永世、永世不得超生……就像她永远、永远浮不上来的,很深很深的水底。她不敢眨眼,她怕再一睁眼,是那个三根梁的破屋,是她还没死透,在水底重新恢复了意识……耳朵里突然开始嗡嗡地响,和沉在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梦醒无路,求生无门,她痛苦地捂住耳朵,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模糊她的视线,她却不敢闭眼,“不要、不要……” 她不知道自己和恐惧抗争了多久。 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而后门板又动了一下,是小七回来了——她想起来,却像被定了身,想张口,喉咙却像被水堵死了。 而后,院门从另一侧被推开了。 小七手里的东西尽数砸到地上,扑跪在她的身边,“观棋、观棋……” 她整个身体被拢进温热的怀抱里,却抖成了筛子,她张口要喊小七,眼泪先一步汹涌而出。小七箍紧了她,不停地喊她的名字,手也不停地按着她的后背、大臂、小臂,想要终止她的颤栗,将她从心癔中救出来。 “观棋,别吓我……” 在他一刻不停的触碰下,李观棋终于从那僵死般的麻木中一点一点活转,她用力、用力地抬手,像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牢牢抓住小七袖口的那一刻,她像得到了救赎一般地决堤,号啕痛哭。 “观棋、怎么、究竟是怎么了……?” “我、我推开院门,门外还是院子……一模一样的院子,更大、更大……可我每日分明都能听见市集的声音……小七哥哥,我、我害怕……” “不怕,观棋不怕,我还在这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印证着,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不是梦里一触即散的影子。 而萧铮紧紧抱着她。如果不是感受到她停不下来的颤抖,感受到那份恐慌从她的骨骼深处透出来,这么多日子,她照常说话、照常吃饭、照常笑,他根本无从知晓,她心底是如此不安。她从来都没有从那场溺水中走出来。她一直一直,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观棋,这里是我的王府。”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王府和皇宫很像,也有许多假山庭院。我只想着不让你被宫里的人察觉,却忘了告诉你,这是王府最角落的一间偏院,临着街道市集,但与王府正门相距甚远,隶属两条不同的巷子。你若翻墙出去,便可到市集,若要走王府正门,还需穿过整座王府,进另一条巷子呢。” 他把观棋扶起来,边说着,边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你溺水那日,我恰好入宫定省。等到太监走了,才敢去救你。你昏睡的时日,比你以为的要长。” “观棋,抱歉。我每日需得晨昏定省,还需上早朝,时不时还有应酬往来、皇家活动,这些事,都没来得及一一告诉你。” “所以……”观棋的声音极轻极小心,像碰一碰就会碎的薄瓷,“我真的活着?” “你当然活着。观棋,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观棋坐在床榻上,小七蹲下身,“观棋,你可还记得,当时我阿娘告诉你阿娘,我要成亲了,日后会有一位妻子。” 她点点头。 “你日后若想出去走走,就可以去找她。她如今也在王府,掌管府里内务,你的衣裳、用具,都是她细心替你置办的。我每日下朝匆匆回来,有时路上碰见你爱吃的便买些回来,府里自有菜蔬采买,所以你问我是在哪儿买的,我一时答不上来。” 当着她的面,他眼底还是浮起一点泪光,却被笑意托住了。 “观棋,对……” “小七,谢谢你。” 小七还是像从前那样,能一条一缕地解答她所有疑惑。 “你和你的娘子冒着性命危险救我,收留我,给我这么好的院子住,给我好吃好喝,给我漂亮的衣裳穿,我触怒的不是旁的贵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国母,若让她发现我还活着……我自己死了不要紧,绝不能连累你,连累你娘子和整个王府。你放心,我一定乖乖待在府里,绝不乱跑。” 小七的眉又蹙起了,他又垂了眼,无言片刻,一声难以抑制的轻叹,叹得泪又掉了。 观棋说完这番话,心放定了,就有点迟来的疲累了,想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被温暖的被褥包裹。她弯腰,探头用袖子擦去小七脸上的泪,又脱鞋上床,小七起身帮她盖被。 观棋乖巧安静地躺着,忽然问了一句,“小七哥哥,王府里有柿子树吗?我想吃柿子,还想做柿子灯。” “有的……” 萧铮像一块被日光晒透的冰,从里到外软了下去。他坐在床边,“观棋,再等一等。等你长大了,皇后就认不出你了。到那时候,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观棋用力地点头,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我好像困了……” 他便轻轻地揽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背,“星宿咧,到门东……” “炊烟歇咧,月打笼……” “月光晃轻轻,阿宝眼睛闭,风婆打呼噜,云被盖肚脐……” 他的声音轻柔又微颤,“小舟小舟摇啊摇,摇到星河洗桨梢,浆梢挂个月亮船,载着阿宝梦里飘……梦里飘。” 62. 观棋(十一) 这日是个冬日的晴好天,日光从廊下斜斜铺进来,照得青砖泛起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李观棋换好新衣新鞋,立在铜镜前将发髻抿了又抿——她的发髻自打出了宫,一直都是全数团成一坨,总会掉下一小缕来,晃晃悠悠贴在颈后,像条小蛇的尾巴。而今日她想尽办法藏起来,又拿剪子剪了,抹了头油,确认没有一根碎发翘着,才出了院门。 曲廊深院层层围合,借石叠嶂,引水为溪,走在其间,如同置身一座小皇宫,甚至比皇宫还多了几分雅致。她询人问路,婢女们见了她,敛衽行礼,她连忙回礼,身姿放得更低。 随婢女一路穿行,到了一间花厅外头,婢女入内通传,李观棋静立檐下,双手相扣于身前,目光规规矩矩地对着脚前寸地。 少时,内堂传出一道极轻柔的声线,如春日拂柳的一缕软风,而后婢女便出来了,领她入厅——时值隆冬,园内却似暖境,绿意葱茏,团团簇簇,花香淡而不散,漫溢在空气里,闻着便教人下意识放轻步履了。 转过一道月门,檐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披白狐裘大氅,日光落于裘毛上,晕开一层柔柔的浅金光晕;乌发绾成堕马髻,斜簪一支玉步摇,玉色与她的面容几乎分不出界限;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看人时瞳仁里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汪温柔,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翘,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亲和温婉。 就像才子佳人戏文中的那位佳人——万般温婉风骨,一身清雅风华,世间一切美好韵致的词汇、千万般荣光皆聚于她一身,教人忍不住想亲近。她甚至孱弱。似月华,似春水,教人心折。让人觉得,连给她下跪,都有几分心甘情愿了。 “奴婢参见王妃。” 于是观棋跪了下去。 她的双膝落地时轻悄无声,双手规整交叠,抬至额前俯身叩首,肩不塌,背不曲,仪态端平,一举一动皆合礼制,像一把丈量的尺。规矩到了极致,反倒透出一股不卑不亢来——便是王妃身边一直耷拉着脸的贴身女婢,此刻也掀起了眼帘,正眼看向了她。 “快起来,观棋。” 王妃的语气亲切又熟稔,像叫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她问她在府里住得惯不惯,若缺什么只管来找她,又说果然这料子花样衬她,十分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边。 -- 见过王妃,李观棋才算真正在王府安身了。 王府设了私塾,书堂轩敞,青砖墁地,槛窗糊着素纱,采光极好。来念书的都是府上的子弟,有本家嫡出的公子小姐,也有旁支送来依附的远亲,还有几个像她这样识文断字、有些根底,日后能帮王府做事的。几十号年龄相仿的儿郎齐坐一堂,摊开书卷时满室纸墨香,倒真有几分学府气象。 私塾卯时正点开课,从天不亮时点烛,到墨蓝一寸寸泛了鱼肚白,再到日头从东边飞檐上探出脸来,一直上三个时辰,到午时。用过午饭可补觉,但不一会儿又要起来上课,昏昏沉沉,不如不睡。下午的课上到戌正用餐,晚间虽无课,却要写课业,一写就写到子时(还算写得快的),再卯时起,每日睡约两三个时辰,比日理万机的天子还要勤勉刻苦。 私塾同窗几乎每月就要换一批,而李观棋始终如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觉着这日子比宫里好,宫里当值也是这个时辰,逢值夜一宿都不能睡。且宫里当值是站着,私塾听讲却坐着,椅子上还有软垫,坐上去微微下陷,腰和背都有个依靠;王妃还专为她置办了小氅、铜手炉,舒服百倍,好像她也是本家子弟,锦衣玉食地养大的,而非一个奴婢。 私塾什么都教,四书五经是底子,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也要通,连河工、盐铁、漕运这些枯燥务实的知识都有涉猎。教书的夫子是个干瘦的老头,讲起课来慢条斯理,《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讲,要他们每一条注疏都要背得烂熟,动不动就眯起眼睛,冷不丁点一个人起来答问。 观棋虽坐得从一而终、不动如山,夫子却从不点她答问——约觉着不过是陪读,才得在这熬着。有一回,有个讨人厌的某家郎君,生得油头粉面,最爱在课上做些小动作,那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接二连三地向她丢纸团,又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引得左邻右舍的少年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夫子看见了,却点她起来:“《诗》云‘发乎情,止乎于礼’,你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李观棋默然片刻,还是规矩地开了口:“回先生,若二人有情,越超了礼法的范围,就应当停下来,不可逾矩。” 说完,看向了某郎——一前一后两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那惹事生非的郎君脖颈一缩,立时收敛了。而夫子接着问道,“你可知晓这是在告诫什么?” 虽说大南新风,王公贵族、平头百姓都乐意让女儿家来听听课、学学经,但他并不认同男女同席研学,男女无别、肆意相交乃失礼之举。塾中女郎不多,来来去去,唯李观棋是那永远存在的“一”。 夫子本打算借着她的应答,顺势阐发一番男女有别、守礼自持的道理,训导堂中一众子弟,而李观棋只答了八个字:“礼法如刃,越界即伤。” 夫子一怔,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把解句落在“情”上是一种论点,落在“法”上,是另一种。 自此之后,夫子便时不时点李观棋起来答问,无论考校经义,还是断代解注,她都答得上来,就像一本早便写就、只待被翻开的书。夫子也重阅了她的那些课业,阅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 后来夫子讲到《周易》,李观棋要同夫子打一赌。 人人都知道她是这王府里的“小判官”,想卜吉凶、断去向,十次里能中八九次,问她准没错。可会算卦不等于通卦学,更不等于参悟了《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象、彖、系辞、文言铺天盖地,是国子监、弘文馆的博士、学士们都能钻研一辈子的东西。 赌约既下,夫子坐堂下,李观棋坐堂上,案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周易》,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板充作卦盘。她从乾卦讲起,不依注疏,另辟蹊径,从卦象的阴阳消长一路讲到人事的刚柔进退,引了《系辞》《文言》,又拿《左传》里几处用卦的实例相互印证,讲到亢龙有悔时她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此非龙之过,人之过也。 待最后一个爻辞的义理落地时,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桌案,紧接着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便压不住了。李观棋起身,走到夫子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长揖,说,师不必贤于弟子。 夫子也才知晓她是殿下点名送进来的人,果然并非凡类。从此便把她当正经学生看了。 而李观棋觉得,自己从前太闭门造车,如今才算真正摸到了道的门径。卦理与人事相通,她为了教好大家而精进自己,更何况府上的人那么多,她多的是练手的人。只是大家见了她有些发怵,又有点敬佩——怵是怕她看出什么不好的来,敬是真觉着她有些本事。 闲时打发时间,她做起了药理手串。按古书将药材配好,同木粉等加水调和,搓成小圆珠,大概搓废了百颗小团,做出了最圆润统一的一串,阴干后收入木盒,下面垫上帕子,也算一份送得出手的礼物。 ——但仅限于小七。若要送给王妃或其他人,她是绝对拿不出手的。 -- 某日,私塾上课,有人朝她走来,她没抬头,先听见了声音:“原来你就是殿下金屋藏娇的那个小女婢?” 那语气戏谑轻慢,还有几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观棋抬头:“什么金屋藏娇。” 不知是谁家郎君嗤笑一声:“金屋藏娇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金屋藏娇,”观棋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颌,比他还要轻佻、审视,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我还知道,你眉尾散乱,奸门有痣。你要倒霉了。” 某郎一愣,旋即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当然了,你不倒霉,我也要帮帮你。我讨厌你乱说话,所以我要告诉殿下。我要问问殿下,什么是金屋藏娇。你说他会怎么回答我?” 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还击,嘴唇动了动,目光开始往两边飘,像在找退路。 “现在向我求饶,下跪。”李观棋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我就改主意。” “你开什么玩笑……” 二人对视,李观棋的眼神,比一碗端得极平的水还要平稳、认真。她说,“我也送给你一句谚语,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想着以权势欺压他人的人,是听不懂的,但显然欺下者必媚上。而九王,再无权无势,也是皇家。 于是李观棋的视线随着他一点点垂下。 “你看,你的膝,也不值几个钱。” 某郎跪得快,起得也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这个过程。李观棋好歹有个“易经先生”的名号,就算被人看见了还能掰扯两句是求师。他愤懑地走了,却惊呆了一旁的同窗史暮。 恰好李观棋同他视线相对——好歹也做了第一日从头到尾的同窗,史暮没忍住:“刚才那位是孙家郎君,他爹是七品还是八品的朝廷大官……” “你是王妃的堂弟,怕什么。” 史暮一听脸色都变了,手在半空中乱摆,想捂她的嘴又碍着男女之防,只又急又慌地压低声音,“这种话以后可千万不要、不要再说了!” “我想有这么一位阿姐,还没有呢。” 观棋直截了当道,“胆子太小,成不了事。” “……” “怎么?我说错了?为何一副被牛撅了屁股的表情。” “……” 史暮的嘴角抽了抽,大约是觉得不该跟一个姑娘讨论“被牛撅了屁股”这种措辞的妥当性。 他把脸别过去,看了一会儿院子,树叶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我若是长在宠爱中,想必也会胆子大些。” 史暮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虽有远亲,但我不能腆着脸称呼王妃为阿姐。” “为何?她不就是你的堂姐吗?” 史暮被她疑惑却坦荡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这些话,你别给别人说……算了,我写给你看吧。” 史暮大概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殿下需要培养自己人,他也不会被接到王府来。但殿下是皇子,培养自己人,大概率是为了往后的事。那是有风险的事。可若是不来,直接忤逆了殿下,就是观棋刚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怕是连“往后”都见不到了,于是他来了。他其实没得选。 远离京城,谁过的不是衣食无忧、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把孩子送进龙潭虎穴。他也并不想参与这些,但既来之则安之,只愿多学些东西,若能通过科考,便回乡当个小官,若考不上,回乡做教书先生也好。总之他有抱负,但没有一条抱负与这万国来朝的天上白玉京有关。他想要的,始终都是安稳无虞的人生,而非寻求什么成事。 她刚一看完,史暮就接过去,把纸点进了烛台。烧完才想起来问,“你、你看明白了吗?” 李观棋诚实道,“你说的这些,今天我是第一次知道。我以为我们只是要做对王府有用的人。” “……算了,不要紧。” “但你为什么忽然主动跟我说这些?” “我……想跟你学卦。” 李观棋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史暮很认真地解释,“这样往后有什么事,先卜一卦,问问吉凶,再决定做不做。” “……”她将那本毛边《周易》摊开在桌上,“好吧,看在你以诚相交的份上,这份投名状我收了。我先说好,我只教你基础的。”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史暮使劲点了点头,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这日后,二人便常常留堂开小灶。史暮学卦像背经,有种吸取不到丝毫天地灵气的笨,李观棋说他,他便涨红了脸争辩一句“初学、初学”,她也只能把卦理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快到年底,王府采办。一日,王妃把观棋、史暮叫到跟前,为他们量体裁衣,问了几句功课、日常,而后留他们一同用午饭。 饭间,王妃问:“史暮,你比观棋,大了几岁?” 史暮一个激灵:“……约四岁。” 王妃点了点头,唇边浮起淡淡笑意,看向贴身女侍庆云。而她们都不知晓,史暮也看向了庆云,转眼又收回。 待吃过饭,史暮先行告退了,观棋仍赖在王妃处,捧着茶盏慢慢地喝,喝了好一会儿,又拈了块糕点,仔仔细细的细嚼慢咽,庆云眼刀飞了她好几次。 午后,左右侍奉都退远了,她忙搁下茶盏点心:“我有一件礼物,想要给您。”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盒,盒内垫着素色锦帕,上头静躺着一支纯白的玉簪。 “您和殿下大婚那日,我偷偷跑去观礼……不过最后也没看成。这是当时我为殿下和您备好的新婚贺礼,还以为,这一生也没机会送了。我没有贵重物件傍身,这支玉簪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还算拿得出手……” “你的嫁妆,我怎么能要……” “殿下以后再为我攒一份就是了。”观棋说,“如果不是想着送给您,它也早就不在了。” 王妃眉眼微软,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道,“殿下疼爱你,定会为你筹一份周全的嫁妆。” 观棋的神色既天真又认真:“我说的殿下是您……?” 王妃微怔。而后道,“观棋,不可称呼我为殿下。王爷身为当朝九皇子,故而尊称殿下,我只是王爷的正室王妃,论规制名分,万万担不得殿下二字。” 观棋瞬间恍然,面上浮起愧色,“……是我糊涂了。从前在宫中步步谨慎,如今日子安稳,反倒懈怠了规矩,把最基本的称呼本分给忘了。我一直以为凡皇室正妻,身居主母之位,皆可称殿下,险些祸从口中,我不怕获罪,但不能连累您……” 王妃连忙握上她的手,“好孩子、好妹妹,我知晓你的心意,赤诚无伪。待你出嫁那日,我必为你备下丰厚嫁妆,不负你今日情分。这支簪子,我收下了。庆云,替我戴上。” 庆云上前,却只拿着簪,“你若真心想送王妃什么,怎么不送你手上的玉镯?这成色可差远了。” 观棋微愣,连忙去摘自己的玉镯,王妃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听她多嘴多舌。庆云,你若不愿戴,就下去。” “……”庆云不再吭声,将玉簪稳稳插入王妃发髻。 而庆云一向熟知王妃仪容分寸,落簪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到好处。一支普通的玉簪被衬得清润起来,人却比玉还要雅致。 或许阿娘也曾盼她一生温润平和,安稳度日,但那时她就已觉得这不是适合她的首饰了。而此刻,阿娘的玉簪栖在王妃的发间,她才发觉,阿娘与王妃,原来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这世间至纯至善、至珍至贵的存在。世人多称颂男女情爱缱绻动人,“爱”这个字被爱情霸占太久,世间女子又总身处秤砣上的两端,是竞品,因而世人不知,女子爱女子时,则无条件、更为纯粹,甚至是与生俱来的。可以坦然说那是母性,也可以说,那就是身为女子、同为女子,与生俱来的情谊,坦荡无声,厚重绵长。 “很美。” 观棋由衷感叹。她说,“今日算是物归原主了。” 王妃开怀莞尔,观棋也低眉浅笑,耳尖红红。 -- 后来一日,小七与观棋都端坐书房。小七看书,观棋给史暮写批注。 待她等着字迹晾干,出门伸了个懒腰再进来时,小七捧起了 那本崭新的、被她写满了批注的《周易》。 “小七哥哥,”她趴在桌前,书遮得小七只露出一双眉眼,“他可比你笨多啦。” “倒也算良人。” 小七把书放下,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观棋闻言,一声笑没憋住,她俯身凑着看小七,他问怎么了,她说,“看看你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小七轻敲了一下她的额。 “观棋,如今你年岁渐长,也到了该相看婚配、定下终身的年纪。若有心仪之人,不便与我说,可同王妃直言。我们往往看着各家适龄儿郎家世相当、样貌般配,便想随手撮合,反倒容易凭着一己心意乱点鸳鸯谱,委屈了你的心意。观棋。” “嗯?” 他一见她低眉顺眼、时不时翻翻书的模样,就知晓她又左耳进右耳出了,语气轻微无奈,“你爷娘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盼你嫁得良人,一生顺遂,不受苦楚。” 观棋看向了小七。 “现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便斗胆替他们担下这份责任。我知晓你素来心思通透,自有主见,所以你只管把心底想法告知王妃,我们会为你筹谋终身。” “可是,哪家的好儿郎会真心愿意娶我?”观棋说,“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 “观棋,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身居王府,以王妃义妹的身份风光出嫁,这偌大王府就是你的后盾。只要我还在一日,就做你一日的倚仗,无人敢轻视、怠慢于你。我也坚信这世间真正值得你托付的儿郎,不会着眼于门第高低、家世厚薄这些浮名外物,而是品性本心、良善德行。观棋,我同你爷娘是一样的,宁愿你嫁入平凡人家随心喜乐一生,也不愿你困守在这朱门绣户里终身。”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嫁人的未来近在眼前了,观棋似乎是真的遐想到了有朝一日大婚时,红烛罗帐,有多幸福,多风光。她郑重地点点头,“嗯!谢谢你,小七哥哥。” 小七抬手,最后落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 年岁翻页,除夕如期而至。王府张灯结彩,朱门映着红灯笼,阶前燃着暖炉,府中上下皆着锦缎新衣,平日里的紧绷肃穆都被红灯笼、烟火气揉软了。 观棋沾了殿下的光,而史暮沾了观棋的光,二人一同坐在王妃院中。 暗香随晚风漫溢开来,炭火烧得正旺;案上佳肴罗列,杯盏温润,笑语声声不绝于耳,满院都是安稳过年的喜庆暖意。 庭外偶有爆竹炸响,碎光漫天。观棋裹着暖绒绒的大氅,话说个没完没了,见谁都乐呵呵的。 史暮小声问,“这么开心?” 观棋大声道,“当然开心呀!我最喜欢过除夕了!除夕是人间最美好、最特别、最幸福的日子!” 主子们入宫赴宴未归,众人闻言皆笑,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热热闹闹的,聊些直白真挚、简简单单的话,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都藏着一点光,是心底最纯粹的期盼,不讲究章法,只图个热闹。 约戌时末,院外传来齐整的步声,伴着侍卫的动静,灯笼光一晃,王爷与王妃踏进了院子。众人齐齐行礼,王爷略一停顿,才同王妃迈步穿过人群,进屋更换常服。 ——观棋正躬身垂首,忽然有人将一大盒点心递进了她手里。 她抬头,殿下已携着王妃踏进了室内,背影一闪便隐在冬帘后。 除了随侍进屋的侍女,其余人立马围了上来,像一群闻着甜味的雀鸟。观棋打开盒子,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各色宫点,油纸上一点渣块都没有,渗出甜丝丝的香气,闻着便让人舌底生津。 她一块一块地递出去,众人一块一块地接过,有人当场便咬一口,含糊糊地说“宫里的就是不一般”,有人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要带回去给小的尝尝。 主子们一回来,府中年夜饭便开席了,下人们鱼贯退去,只留观棋、史暮、庆云。五人围坐一桌,殿下说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泥虚礼,刚说了声“动筷吧”,坐在他身旁的观棋便脆生生接了一句:“开动!” 席间言笑晏晏,观棋只夹近在眼前的,萧铮便起身替她夹,庆云忙站起来要接手,他只微微抬手示意她不用,然后笑看着观棋——观棋埋头,大快朵颐,吃得披风都松了些;吃饱了,放下筷子,披风却仍是松的,他伸手替她紧了大氅领口的丝绦结,低声问她冷不冷。观棋摇了摇头。他又问点心好不好吃?观棋连忙点点头。 众人话年景收成、旧岁新岁的家常,桌面下,小七递来一只锦盒。 观棋接过,在膝上打开——是一支银簪。簪头錾刻着两朵小巧玲珑的梅、兰,花瓣层叠,花蕊上有许多极密的细线,像刀锋走偏了留下错笔,又被小心地补了回来;簪身一节一节似竹,每一竹节处都留有浅浅的刻痕,方向不一致,力道也不均匀,仍然是新手。但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手捧着簪子在膝上转来转去,想插进发间,但这样好看别致的簪子,若是眼下随意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实在是人簪全然不相衬,人辜负簪;若要配得上这“三君子”簪,恐怕得到市坊寻一本《女子发髻图录大全》,从头学过——再难也到了年纪,该学会自己梳规整雅致的发髻了。 那时尚在深宫,突逢爷娘离世,她心生绝望,想要带着阿爷、阿娘的遗物离世。最后她没找见发钗,找到了阿爷留给她的信。 说是信,不过是张字条,她就知道,阿爷不会什么都不留就离开她的。她也有了阿爷的第二件遗物。 因此她活了下来。而同时念着她十二的,还有一个人。 银簪静躺在她掌心,像是他在告诉她,观棋,你有了新的开始了。 她侧首看向小七——他的眉目温润舒展,唇边笑意淡淡,言辞浅浅,举手投足间已稳重有度,那些稚气、生涩,都从这张脸上褪尽了,可他眉眼的轮廓依旧。他只是长大了的小七而已。 观棋的视线在席间巡了一圈,收回时,手已悄悄摸到小七的衣袖——指尖沿衣料滑下去,碰到他手掌的侧沿。小七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她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翻过掌心,将一只小小的木盒放在他掌中。 小七不露声色地收回手,片刻后也在膝上打开。又过片刻,他替她夹了一箸菜,问她,“这是什么?” “是用药石做的手串,有清心宁神的效果。新的一岁,就盼你,夜夜好眠,烛灯早熄。” 小七闻言,笑声轻,笑意却一路漫到了眉梢眼角,观棋也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亥正不是要在日月同辉楼放烟花吗?” “不想应酬,便提前回来了。” “这怎么行。大家都在,唯独你缺席,圣人肯定会心下不满。日后大家把你忘了怎么办?” “知道了。日后我定会规规矩矩地去,今夜就当破例。” 正说着,鞭炮声不绝于耳,亥正,一道流光尖啸着蹿上夜空,砰然炸开,万千金丝从天幕上垂落下来。众人纷纷搁下杯盏,观棋第一个起身。日月同辉楼的烟花一蓬接一蓬地升空,在墨色的天幕上铺开一片灼灼的锦绣。 她踮起脚,想看得更远些,小七便自然俯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观棋坐在他的臂弯,双臂顺势搂上他的肩。 星桥火树,红莲万蕊,漫天斑斓烟火重重灼灼绽放,映红了夜空,青石板上倒映着明明灭灭的霞光,将整座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华彩。 果然人只要好好活着,就总有源源不断的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十二岁,又一年,看到了这爆竹喧天、流光如瀑的除夕夜。 廊下灯笼红彤彤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小七抬头看她,观棋低下头,二人目光相撞,烟火在头顶绽开一重璀璨,金红的光芒从脸上流淌而过,他们相视而笑,她将额头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笑意在漫天烟花中撞了个满怀,温暖而纯粹。 63. 观棋(十二) 十二岁这年,春和景明,李观棋长居谦王府。 王府藏书楼浩瀚万卷,经史子集、杂记俗书应有尽有,她日日拾阶登楼,静坐窗前,翻卷阅书。 生辰时殿下遣人送来了生辰礼——一副做工精巧的象牙算筹,牙色莹白,边角圆滑,触感温凉,每一根都刻着浅淡纹路。她只有一副木筹,或者干脆就拔草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刻有了它,日日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 正月元日过去便是上元灯节,雕花宫灯沿王府回廊次第排开,光影摇曳,映得池水波光粼粼。府中女郎结伴而行,手提小巧花灯漫步,猜灯谜、赏月色,笑语盈盈。 寒食,众人一同吃冷食、折取新鲜柳枝;待到清明,天色素净,女眷亦着素,结伴焚香、洒水、清扫庭院,凭栏静看落花,无人高声言笑,唯有清风簌簌、花叶轻响。 王妃常于节庆设宴,往往摆满蜜饯、饴糖、精致茶点,还有炖得软烂的羹汤、鲜香适口的肉食。女眷们围坐一桌,剥糖食、饮暖茶,谈笑晏晏。观棋也交到了不少新朋友,与同龄的世家女郎、府中婢女们常伴,闲话嬉游。在王妃的教导下,她渐渐褪去了奴婢的卑恭,习得一些大家闺秀行止端方、温良有礼的模样。 立夏日,暖风渐盛,暑气初升。堂内搬来冰鉴,案上摆满新鲜瓜果,脆嫩的青瓜、清甜的雪梨、多汁的蜜葡萄,冰镇过后入口冰凉甘甜;女郎们围坐纳凉,摇着绣纹团扇,闲谈趣事,看庭中草木繁茂,枝叶舒展,满眼皆是蓬勃生机。 端午至,菖蒲青翠,艾草幽香。王府朱门两侧悬挂鲜艾菖蒲,驱邪避晦;众人食各色粽子,蜜枣甜粽软糯香甜,鲜肉咸粽油润不腻,人人腕间系着五彩长缕,祛除灾厄;午后,女郎们齐聚庭院,观池中游鱼,嗅草木清香,闲谈嬉戏,悠然度日。 时序辗转,至七月初七,七夕乞巧。王府的乞巧规制雅致,不输宫闱,特意在藏书楼开辟了一处雅间,命名为“乞巧阁”,女眷们齐聚于此。 乞巧第一项是“穿针乞巧”——她们手持七孔银针、五彩丝线,借着烛与月凝神穿针。往往夜风动而烛火摇,最考验眼力与心性。最先穿妥七枚银针之人,便是“得巧”。 继而是“蛛丝应巧”——将蜘蛛放入小盒,静待一夜,次日清晨开盒,观蜘蛛结网之态。蛛网若是织得细密圆润、脉络规整,则预示“得巧”愈多,寓意手巧聪慧、福运绵长,她们两两结伴打赌,眉眼神态皆是雀跃。 案上还整齐摆着一排青瓷小碗,碗中是提前浸好的绿豆与新麦,待其生出嫩芽寸许,用红蓝彩缕束起,彩丝缠绕青苗,是为“种生求子”,寓意阖家圆满,子嗣绵长。 “愿天下女子,得一双巧手,更得一颗巧心。” 王妃话音落下,丝竹弦乐骤起,竟恢宏而磅礴,却同时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仿佛这首歌为女子而生,诉说着女子们最质朴温热的期许和伟大。 伶人闻歌起舞,一挥袖就撒下裁碎的彩线丝,比花瓣还要千颜万色、千丝万缕,还夹杂着大量的金银线。女眷们亮着雀跃的眉眼,伸手去接,有的落到了彼此的发上、衣襟上,便替彼此接起这份“巧”。 乐停,舞停,下一瞬,弦乐复响,伶人转向席间。这下,无论是坐在角落的女眷,还是立在后方的婢女,人人只要伸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接到这份“巧”。 夏意的晚风穿堂,裹挟着花香与饼香,温柔醉人,女郎们低语闲谈,偶尔浅唱轻歌。观棋听到了不少称赞王妃的细语。 她笑意盈盈地坐在窗下,虽属人群边角,手中亦接了一捧彩丝。 窗外,夜幕星河璀璨,牛郎织女二星遥遥相望。夜衬得她看起来在笑,却有点静——这半年,她在王府过得衣食无忧,可内心深处,仍藏着难以割舍的怯懦与茫然。于是她也合十双手。 织女娘娘,保佑这样美好的日子,再长一些。 -- 是夜,李观棋提桶去院中打水。一推门,夜风骤然涌入,携着零落花叶扑面而来。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落叶落花,落了他满身。 “殿下?” 萧铮的眉眼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浓重的倦意藏在眼底深处,“还未休息吗?” “今日欢姐姐她们过来,带了好多稀罕物件,其中有西域的特质香膏,说用以沐浴,可润肤留香。王妃还赐了我一大盆新鲜花瓣。” “好。夜露寒凉,沐浴之后别忘了擦干发丝。时辰不早,我便先走了。” “殿下……”观棋下意识叫住他,有点为难地,“我提水……” “我帮你。” 打满水,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木桶,沉稳轻松。 但浴桶很深,二人二桶,一来一回提了好多趟。观棋看着他眼底的倦意:“这沐浴焚香也太累了……” 他却浅浅笑起,“你试试水温。” “好……” 观棋应了,但她平日沐浴,都是站桶里,舀水往身上浇。她轻微犹豫了一下,就穿着寝衣踏了进去。水线肉眼可见的升起来,她忙道,“水够了。” 而后萧铮把整盆花瓣都倒了进来。 花瓣在水面上晃悠悠的,仿佛花海。观棋把手从花海里抬了出来——好像贵人们都会做这个动作,于是她也做了,且十分惊叹——有感觉。 然后小七又出去接水了。观棋转身,胳膊搭在桶沿上,对着黑黑空空的门外,一敲自己脑门:李观棋,你这什么馊借口,直言今日是他的生辰,给他备了生辰礼不就好了吗? 这下好了,本来上朝就累,运了几十趟水,他会被累死吧。 待脚步声响起,观棋连忙转过身,规规矩矩把自己全“放”在桶里。 水一加,像花海里种了颗头。 观棋拆发不开,小七接手,取下梅兰竹簪,解开她的发,内里的发丝毫无章法地纠缠着,动作再轻,不扯断几根,也拨不开了。 痛的本该是她,她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梳的……梳得不好。” 他的声音轻而低:“为何不让下人来做?” “虽说姐姐们待我好,我却不能日日赖着她们替我打理仪容。何况梳头小事,没有用心学,学不会的。也许我天生就没长出这方面的天赋。前些日子乞巧,我眼看瞎了都没穿进去七根针,姐姐们边绣帕子边聊天,而我呢,是吃饼。但今年的巧果,总觉得不如去年你带给我的好吃。” “学不会便不学了,女工琐事本就无需人人精通,往后我为你梳发。” “真的?你会梳发?” “幼时你我日日在外疯跑,一整日下来头发都乱糟糟的,你怕回去被阿娘说,就由我替你重扎。一开始也总扎不好,你我当时都觉得,这梳发,比读书还难,彼时你也说,梳头小事,没有用心学,学不会的。你自认没天赋,我却觉得是我不够用心。于是反复练习,没过多久就熟练了,那时你还夸我,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来比小七哥哥更会梳头的人了。” “……”观棋微愣,“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我知道你和爷娘待我极好,那些温暖的过往,我知道它们存在,却好像碎在我的脑子里似的。夜半醒来,恍惚间总以为,爷娘睡在我身旁。” 萧铮细细梳理着她打结的青丝。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泡花瓣浴呢。”观棋的语气是面对小七时独有的天真,“小时候在院子里,阿娘接一桶水,我站在盆里,总感觉自己像被刷毛的小马驹。如今在王府,体会到了爷娘口中的荣华富贵,若是日日能沐浴熏香,日日有人伺候,睁眼便是满室清香,入耳皆是轻柔声响,世间万般烦恼都没有了。” 萧铮闻言微微笑,“这般简单吗?” “小七。” “嗯?” “如果日子辛苦,为什么不离开呢?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远离纷扰苦楚,过山野烟火、自由无拘的日子。” “隐姓埋名,山野无拘……少时也做过远走高飞的美梦,寻一处无人相识的青山绿水,效仿隐士采菊东篱,把酒临风,不问前程。奈何普天之下有心之人何其多,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姓萧,天涯海角,总有一日,他们会踏进这片净土,令我终日乾乾翼翼。而我身无一物,无可庇护。” “我每每想到,我真心待谁,便会无形连累谁,我越是拼命想要留住什么,越会以最惨烈、痛彻心扉的方式离我而去。无数次失去、煎熬,到头来只剩不如不识君的悔恨,满心期许无一落空,事事背道而驰……我再也不会逃了。” “我可以保护你。” “我不愿再这样活了。” “你不信我可以保护你吗?” 她转头,二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她清晰地看到他面上的绒毛。而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侧脸,将一缕被水汽濡湿、黏在她脸颊的碎发拨回,也将她调正了回去。 “我信。是我不愿意再这么活了。” 期许无一落空,事事背道而驰,皆因他未掌权。逃避无用,退让无用,柔弱只会任人宰割。 萧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地辽阔,我避无可避。可若真得了那一日,我便无需再避了。” 倘若生来具有登上通天大道的资格禀赋,却日复一日遭受冷待欺凌、算计打压,任何人,都会拼尽全力,往上走——明明生来就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凭什么要自我沉沦,卑微退让?那些普通人毕生都跨不过的门槛,既然生来就迈得过,又有何理由不提摆抬步?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天地自然 法则。 夜露深重,院内花叶尽落,归于岑寂。 “观棋。” “嗯?” “为我……说句祝词吧。”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今日,是我的冠礼。” 观棋回头,萧铮微微笑起,显得苍白、疲惫,又哀伤。发丝勾着他的眼尾,在她看来,像是扎进了他的眼睫,才令他眉眼通红,眼底氤氲着潮湿水汽。于是她抚上了他的侧鬓。 “维今吉日,卜以元辰,得占天乾。元亨利贞,天道之纯;潜龙勿用,或跃在渊。养德于深,敛锋藏锐,不与浊世争短长;与时屈伸,一朝风起,扶摇九万里。此象昭昭,以授君子。” 无宴无礼,无宾无贺,隐匿夜露,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唯有落英为伴,晚风为邻。 “君子于今,百罹淬砺,卓然成人,惟愿吾君,恒如皎月,立若长松,字尔景福,康健无虞,受天永贞,不骞不崩。”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泪水,毫无预兆从他的眼眶滑落。 观棋微微伸了手,可姿势别扭。萧铮笑问,“要如少时一般,接住我的泪吗。” “那时我是想扶起殿下,可谁知道,高高在上的九皇子殿下,在我面前变成爱哭鬼了,因而今日,是想接住殿下的泪。” “我的每一滴泪,你都要接住吗?” “我尽力吧。” 二人共笑。萧铮道,“多谢。观棋,你的祝词,我很喜欢。你让我感受到,今日成冠……我是被爱着的。” “殿下,这世间有很多人真心爱你。”观棋道,“我常常想,还好是王妃。是她陪在你身边,是她成为你的妻子。她满心惦念着你,比任何人都在乎你。” 她说,“人间情理,玄妙难懂,世人大多凭借自身阅历,参悟几分,亦有人穷尽一生,不得其解,而我笨拙,大概就只懂一点点——殿下,是生来就有情有义的人。往后定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真心爱你。你值得天下人爱你。” -- 观棋换好衣服出来后,小七替她擦发。 烛火轻轻摇曳,昏黄落满一室,将二人一坐一立的影子拉长,静静映在素色墙壁之上。 擦着擦着,有什么递到了他眼前。观棋说,“生辰礼。” “帕子……?” 萧铮反应过来,第一件事是握起她的手,看她的指尖。观棋觉得很好笑,“我是不会,又不是笨。扎到一次,就小心很多啦。还有一件。”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将素帕塞进他掌心,又从袖中摸出两物——他手腕上的药石手串已磨损很多了,经不起细看。她给他做了一个新的,并且把剩下的药石都缝进了纱包里,可放在床头,更便保存——至于为何不是香囊,问就是她缝了一夜,只勉强缝出来个纱包。 “没有盒子了,将就一下……” 观棋边给他戴手串,边说。微凉的药石贴合肌肤,带着清淡的草木药香。而后萧铮反握住了她的手,另一手不知何时拿了一枚玉镯,稳稳地套进了她的手腕。 “我也没有盒子了。” 白玉触手生温,通体澄澈,像凝了一汪剔透的凝脂。灯烛透过玉身,毫无阻滞地漫开,将纯净清亮的肌理照得纤毫毕现,找不出一星半点杂质,更无玉镯常见的青调,只剩油白。 玉色随灯色流转,甚至光是什么色,玉就是什么色。观棋抬起手腕,出神地望着眼前流光澄澈、清透无瑕的玉镯,“……真漂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玉镯。” “这是羊脂玉。” “什么是羊脂玉?” “是说玉石像羊脂一样,细腻无垢,触感如婴儿肌肤般滑腻绵软,光泽温软内敛,呈半透之感,质地却坚硬、有韧性,敲击时清脆悦耳。卖货郎还告诉我,羊脂玉有聚水不散的特性,水滴落于玉面,便会凝作圆珠,久久不化。” 萧铮微微俯身,用指尖抬起观棋的一缕乌发,观棋见状,也抬起手腕;发丝沾着未干的水汽,在晃动的灯影里泛着柔和微光,在二人肩头、发梢轻轻流淌交错。 一滴水珠顺着发丝缓缓坠下,落于莹白通透的镯面,果真纹丝不散,圆滚滚的。二人相视而笑。 “今日是殿下生辰,为何我也有礼物……?” “今日不送,不知下次,是何日了。” 他们对来日光景都有着同样的不安,但自己的不安不等同于令对方不安。观棋劝慰道,“我就在王府,殿下想来,随时来寻我。” “可以吗?” “自然呀。” 萧铮轻笑应了一声。 观棋轻轻转动手腕,看着玉镯在烛火下流转柔光,“真漂亮。我身无长物,囊中羞涩,只能给你送些微薄心意了。待我日后攒下银钱,定要给你寻一件世间最好的礼物。” 64. 观棋(十三) 古来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而定成人身,自此肩扛责任,身负尘俗。 而萧铮却比从前闲散松弛了许多。上半年,观棋一月难见他一面,话也只说过那两回;冠礼后,每日上朝前,他都会过来替她梳妆,再入宫。 观棋昏昏欲睡的坐在妆奁前,萧铮立在她身后,轻柔地拢起她散落的发,一丝一缕细细梳理,手指缠绕绾髻,一点点规整固定。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指尖轻抬,不经意搭在菱花铜镜架上,一点点拨动,直到铜镜中倒映出他的眉眼一角。 休沐日,他就来找她打发时间。二人同坐用膳,清淡小菜、温热羹汤,吃得简单安逸。饭后闲坐庭院,或翻书阅卷,或静坐闲聊,消磨白日,一如初入王府。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屋内无风,暖意融融。萧铮凝神敛气,执一支黛笔。 二人呼吸相闻,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比执毛笔时还怕下笔失度,片刻后道,“……观棋,垂眼。你的眼睛像小鹿一样乱动,我画不好。” “哦!” 观棋闭眼,抬脸,室内一时静谧,萧铮一个不留神,深浅失衡,破坏了本恰到好处的眉形。而后在她接连“好了吗好了吗”的询问中,语调相当平稳地补救,“马上了。” “我看看……”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将铜镜挪开,奈何铜镜她比他熟,一睁眼便瞥见镜中模样,大惊。 “小七!你戏弄我!” 萧铮笑出了声。犹如戏弄妹妹的兄长被抓包一样,二人一前一后追着打闹出去。 院内草木繁茂,绿意盎然,清风穿庭,细碎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绕树追逐的两人身上。 “你不要躲了,我看见你了……” 观棋故作大老虎捉小猫咪状,卯足力气,猛地往前一扑——小七从背后拦腰偷袭,她登时转了个大圈。 二人打打闹闹,他又举起她摘叶、缓步转圈——他们还是在玩那个找寻“世上究竟有没有两片同叶”的游戏。 风声掠过耳畔,僻静小巧、五脏俱全的景观小院内,笑语明快,纯粹。 王府上下人人都知晓,是殿下心爱的小兔子,每次出现,他总是移不开视线。 观棋人前只称呼殿下,但总有叫小七的时候,有心人便以为这是九殿下的乳名,刻意媚上地喊了,哪怕是妾室,也被活生生饿死在柴房里。 因此,无名无分、无家世无依仗的李观棋,在谦王府中称得上地位卓然,无人敢轻易冒犯。 府中下人察言观色,暗自揣测,更看热闹不嫌事大,私下议论她是否有朝一日能做平妻。但无人听说她与王妃有任何隔阂嫌隙、争风吃醋的事,甚至表现得,早就像一家人了。 当然没人信。只得高深莫测来一句:多得是我们不知道的事。但绝不会是她们表面看起来的融洽。 有相熟的女郎私下悄悄问观棋:“九殿下人品贵重,心性坚韧,样貌卓绝,不光值得效忠,亦可托付终身。你与殿下朝夕相伴,情深谊厚,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心动?” 彼时观棋正临窗翻卷,闻言十分不解:“我今年十二,我们六岁就相识了。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我们一起度过的。但他是小七,不是殿下。殿下,值得我效忠。” ——但心的力量,是强大的。 世间共有万般心,譬如九殿下十年饮冰、忍辱负重的坚韧之心,譬如她勤学不辍、从无懈怠的笃定道心,还有一种心,是情爱之心。 这颗心最古怪,人人都道他待你好,如何如何与众不同,如何如何偏爱纵容,起哄调侃,艳羡揣测,声声入耳,日复一日,女子的不安,被羞怯掩盖,便易混淆情谊与爱慕,误以为那真是独一份的情爱。 人心最惧细琢磨,少女心思细腻敏感,被周遭声音裹挟,一念之差,一夜之间,便会生出虚妄的情愫,把习惯当成爱慕,把依赖当成情深。 朦胧隐晦,缠绵难解。 观棋也同样。这世间没有不嫁人的女子,哪怕不知未来会嫁谁,但一定要嫁人,不能嫁乌龟王八蛋。她的爷娘爱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比她自己都要爱她,因而她一直认为,听从父母之命,就会有金玉良缘。 他们不在了,接下这个责任的是小七,也是堂堂大南朝的九皇子殿下,但比起由他或是王妃,替她寻一位良人,她认为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就是嫁给殿下做妾室。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的留在王府,留在殿下、王妃,和史暮一众同窗至交身边。她已经舍不得离开王府了,所以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放下过去,她或许……就有了新的家。 人总要学会放下过往,才可奔赴新生。 这个决定,李观棋一想,就想到了十三岁。 比起妄念揣测、去思量嫁与九皇子这种前程,她终于学会了雕琢自己——将青丝挽成各式温婉发髻,脂粉轻点,黛眉细描,妆容掩去稚气,亦藏起本真。 如今她被王妃养的很好,亦是一身锦绣华服加身,仪态是大家闺秀而非宫奴,无人辨得出她的来路,看得清她的过往。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出府了。 于是春日和煦,天朗气清,李观棋得到王妃准许,时隔一年之久,第一次,踏出了王府。 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罗列,车马穿行,哒哒声响不绝于耳。人间鲜活百态尽数铺陈眼前,恍若隔世。 她曾经无比贪慕这俗世热闹,若说如今也算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贪玩,但她依然贪慕。她认为嫁什么都不如嫁给这游走街巷的自由——看糖画摊主手腕翻飞,滚烫的糖稀落地成型,龙凤鸟兽,栩栩如生;看伶人素衣浓妆,与围观百姓共舞,看露天戏台的市井小戏,看酬神祈福的社戏。 街边小点层层入味,先吃饱腹的樱桃毕罗,再吃绵软细腻的清甜酥山,最爱的金乳酥当然要放到最后吃啦。 日头渐斜,昏黄暖融融的铺满玉京长街,喧嚣却半点未减。她转头就扭进了皮影摊子,隔着素色灯帐,抬手落手间,武将征战、佳人游园、仙神志异的故事便跃然帐上。还会遇上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时不时与人互动,选取幸运观众,阵阵笑语喧哗此起彼伏。 观棋一直从晨光微亮,直玩到暮色沉沉,待她提着满满吃食,揣着一身鸡零狗碎,哼着小调慢悠悠踏回王府时——府内烛火通明,鸦雀无声,肃立的侍卫一看见她,连忙奔跑通传,还赶紧让她去正堂。 正堂,下人尽数伏跪,黑压压一片。跪首的,竟然是王妃。 而王爷端坐高位,素来温和的眉眼覆着一层冰霜,连锦袍暗纹在烛下都泛着冷。晚风穿庭,卷起他衣摆,陌生的寒意与威压扑面而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冰冷、疏离、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她又最先和庆云对视——庆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还没起来,就被更大的痛惜掩盖了,也像 有更重要的事,顾不得愤怒——她上前扶起了王妃,紧接着众人也都看向了她。 “是我打碎了殿下珍藏已久的茶盏,不碍事。” “……” 王妃起身缓慢,劝慰她时一手拍了拍她,另一手仍扶着膝盖,显然跪了许久。 再珍藏已久,再价值连城,不就是个物件吗? 观棋看向萧铮——他已起身阔步迈了下来,有几瞬在阴影里,待走到她跟前,似乎只是淡淡的。观棋想退,比退意先来的是跪意。她双膝一软,萧铮扶住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襟间挂着花花绿绿的市井小饰,与她素净衣衫格格不入,却又纯粹可爱;她提着大大小小油纸包裹的糖糕、点心,渗着油,或沾着糖霜,红绳将她的指尖都勒红了。 他的淡漠,就像面具的裂痕一样,一点点消失。他无比自然地一个个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又变回了她认识的殿下。 因而,观棋就天真的以为,是她回来,气氛才缓和。就像吵架的父母,因为看见了孩子,才收敛了脾气,做回了慈父慈母。 “这些东西里,可有给我的?” “有……” 一枚木雕小凤鸟,木纹粗糙,打磨随意,被握在骨节分明、生来执棋掌权的手中,愈发显得质感廉价,粗陋低劣。 “这是一块天然的柏杨木雕成的,上面的纹路、色泽是木头本身就具有的,闻起来有淡淡木香。虽价廉,但我看了许多摊子,这小凤鸟,只此一件。我还为你买了……” 观棋神思急转,一件件如数家珍,仿佛这一趟出去看见什么都想起他。她也第一次听见,自己话语里的刻意讨好,字字句句,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只为平息他的怒意。 “谢谢,我很喜欢。” “观棋,下次出门,至少说一声。不必特意寻我,告知王妃,或是府中任意一个下人都可。莫要一声不吭,擅自离府。” “我……”我告诉了…… 观棋下意识看向庆云,却只对上了王妃略带担忧、微微向她颔首示意的神情。 “出了府,也早些回来。观棋……今日一整日,我……都很不安。” 简简单单一句剖白,却让李观棋彻底愣住了。 满堂下人仍长跪不起,脊背压得极低,她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何这副场景会让她特别难受,但这一刻她肯定,这不是她想要的。 最后,众人散去,她回到自己的院落,不知枯坐了多久,待到心绪稍定,才想起怀中的糖点。 象征着幼时幸福的松子糖,送入口中,没知没觉到让她以为咬碎了自己的牙。 她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王妃是他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娶进门的正妻,当年那极致华美盛大的婚礼仍历历在目——谦王府的当家主母,这座府邸内最尊贵的女子,却轻易地跪在丈夫的脚下。她不觉得这是夫为妻纲,她只觉得屈辱、恐惧。 如果连王妃这样尊贵、美好,如皎月在天的女子,他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正妻,都可以轻易的对他俯首屈膝,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跪。 她本就是该跪在地上的人,只是靠着他给她独一份的偏爱与殊荣。来日宠爱散尽,她又是什么。 她李观棋犯了大错了。她忘了,她早就下了定义——小七不是小太监,他是如假包换的九皇子,是贵人中的贵人。 安逸的日子甚至让她忘了,权势,可以重塑人心。 65. 观棋(十四) 自这日后,李观棋便安居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再雅致,较之市井,这里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九殿下许了她特权无限,整座亲王府任她来去,甚至给了她书房、暗室的钥匙。 暗室内奇珍古玩、孤本典籍满目琳琅,更有他意图夺权篡位的所有密档。 连王妃都不知道的机密,他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将布局喻作推演,将博弈视为娱戏,他最清楚怎么勾起她的兴趣,引她沉浸于此道。这世间人人心底都住着一个赌徒,而他与她,自年少相遇起,胆子就比旁人大,心气就比旁人高,他们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敢踏旁人踏不进的前路。 心中所谋,行事之法,萧铮倾情相告,让从前不懂朝堂、不通权谋的李观棋,慢慢窥见了权力场里的波诡云谲,人心算计,也逐渐摸清了布局筹谋的门道。 她知道殿下是为了让她找到新鲜的乐趣,就没空想着出发瞎玩了,她也比谁都清楚,他已经对她好到无法无天了……她也依然想出府。 她贪恋风肆意而非规矩掠过的人间烟火,贪恋街巷百姓无拘无束的嬉笑怒骂,哪怕只是坐在青石板上和孩童们一起数蚂蚁,她都怀念不已。 于是她悄悄打定主意,每月偷溜出府一次。 为防殿下动怒,出门前她会在他书房案头留一纸短笺,写明去向,再邀他同游。他回来一向先进书房,且常年归府甚晚,若她归来,他未归,那她就拿回短笺,假装她一直都在书房看书。 这样一来,既得半日自由,又不算私自隐瞒,若他见字寻来,二人便可并肩走过玉京街巷,共赏人间繁华——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可以出府,他忘了,但二人儿时,守着一方荒院,一棵老槐、柿树,击掌为誓的诺言,他肯定不会忘。 时序流转,又一年上元灯节,观棋十三岁了。 夜色如墨,玉京城十里长街流光,万家灯火璀璨,笙歌漫彻街巷;王府内人声鼎沸,处处是佳节暖意。 宫中夜宴迁延日久,迟迟未散,女眷们决定先行出府赏灯,从夫人到小姐到婢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唯独李观棋被拦下了。 侍卫躬身垂首,却寸步不让,请她等殿下归府。是九殿下的意思,一众女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她,兴许殿下与王妃有其他安排云云。 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就盼来这么一回。李观棋把迈出的步子收了回去,眼巴巴看着那一众独属于女孩子们间的欢歌笑语远去。而她们一离开,整座王府好像又冷肃下来了。李观棋严重怀疑这是殿下对她的禁足令,因为她“前科”在先,但无凭无据,万一是他和王妃想给她准备一个更盛大的惊喜呢。 李观棋独自一人,缓慢、无聊、随意地走在挂满宫灯的王府,而后叹了口气,认命无奈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等了许久,一个人喝完了一整坛酒;等到灯烛都燃至末路,整间室内一片昏沉的黄,模糊的人影聚在屏风上,仿佛终于有人来了。 “小七……” 那恍惚而纯黑的身影停住。 “你对我太不好了。” 而后就径直消失了,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所以她笃定那不是小七,只是一场朦胧的醉梦。她最终也没有等来他。 -- 上元节期三日,李观棋连王爷王妃的影子都没见着,终于最后一日,她思索再三,往往宫宴必然极晚才结束,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李观棋从自己的院子翻墙出府,临行前特意留下字条,又悄悄嘱咐一名婢女放风接应,保证来去无踪,无人察觉。 今夜的玉京城,满城灯火酬祭天地,长街人流如织,笑语连绵,漫彻街巷。 上元是岁首大节,在道教体系中,正月十五为上元节,祭祀天官大帝,七月十五为中元节祭地官,十月十五为下元节祭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是古代先民对天、地、水的自然崇拜;延续演化至今世,道门虽信奉三清天尊,但在民间,三官大帝依然承载着最质朴的生存祈愿。 人们燃灯祛秽,祈一岁安泰福泽;食元宵、面蚕,猜灯谜、耍龙灯、游彩灯,满城烟火升平,是独属于上元的盛世光景。 李观棋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漫步其中,灯火可亲,连冬夜都暖意融融。街巷璀璨,热闹至极,河畔两岸花灯灼灼盛放,映亮往来行人眉眼,当之无愧是盛景。 只可惜走马观花,一刻不得多停留。 她归府时仍脚步轻快,眉眼亮亮,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讲给替她望风的婢女听,翻过院墙,院内,烛火通明。 李观棋头一回发觉,极致的亮,也能逼出彻骨的恐惧。她一步步地走向院中,假山石院也在她面前移步换景—— 王爷、王妃端坐高堂,下人分列两侧,他们的中间,趴着一个像被浸透了,毫无生气的人。 李观棋扑上去,泪掉的比意识还快,双手只轻轻一碰,她的头颅就瘫软下来。而她的手上瞬间沾染了粉红。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瞬间被冰封,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太痛了,不对,是太冷了,比当年那个寒冬还要冷。 李观棋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铮——他锦袍加身,端坐高位,一双深邃眼眸沉沉如墨,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那里面翻涌着层叠的情绪,痛楚、燥郁、忍耐,交织缠绕,沉沉压下,远比明火雷霆,更显深沉可怖,令人胆寒。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情绪里,唯独没有,这条活生生的人命。 死寂中,王妃先起了身。满场之人,唯有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婢女的身躯上,含着真切的悲悯与不忍。 她轻声嘱咐将婢女送去“治伤”,又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兔子灯,阻挡了观棋的视线,“观棋,同殿下服个软吧。上元宫宴,百官齐聚,殿下抽不开身,但今日是最后一日。” 但李观棋见过死人,那具薄薄的胸膛,没了起伏,多么显眼啊——更看得见他们的眼神是怎样背对着她交换。她只恨自己不是菩萨,她的泪再怎么滴在她的身上,都不能让她死而复生。甚至连她都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奴才,更没法替她讨个公道。 “圣上兴致正浓,殿下半途离席,是为了同你一起过节。素来关心则乱……” 王妃柔声劝慰观棋许久,字字情真恳切。而跪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没有反应就代表着不肯低头服软,不肯退让分毫。萧铮道,“菽荣,不必同她浪费口舌。夜深露重,你先去睡吧。” 王妃闻言,轻声叹息,劝解道,“殿下,观棋年纪尚小,玉京繁华,正是她这个年纪新奇喜欢的。若是担忧她,可抽空陪同,不能一味将她困在府中。我知晓殿下素来繁忙,但总有时间,不该陪我,该多陪陪观棋。观棋,你下回想要外出,我陪你去,好不好?” 哪怕面对如此慈母,李观棋仍旧一言不发,浑身透着强烈的抵触,仿佛一向懂事乖巧的小兔子,一夕变成了刺猬。 “殿下,过一会儿,就回屋吧。我等你。” “好。” 萧铮应了声,又吩咐庆云仔细照看好王妃。李观棋终于抬眼,看向王妃的背影。王妃走了,她又垂下头,一个字也不想说。 “李观棋。”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喊她,“你连句解释都不愿意给我吗?” “我不懂你要什么解释。”李观棋终于开了口,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冰凉,“今日上元,我从未见过玉京的上元,不想困在王府。” 她的重音偏偏落在最后一句,萧铮想听不出来都难,“你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不可吗?” “我不愿在王府呆了。我要走。” “……”萧铮道,“是不愿呆在王府,还是不愿待在我身边。” “我哪个都不想。” “你就这么讨厌我——” “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像……”像我们一样的蝼蚁。 会求生、会怕死。蝼蚁懂什么人间大道、舍生取义,他们只想活着。可就连拼命活着,都要被人践踏、被人唾骂,因为那样子不美,不高洁。 “我告诫过你,外间世道纷乱、人心叵测,你若出了事,我该怎、该如何向你爷娘交代。留你安居王府,护你周全,就这般让你难以忍受?私自离府,彻夜不归,我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多少次?私自出府便罢了,归来毫无半分愧意,菽荣身子不好,还要躬着腰哄你,你冷眼相对,置若罔闻——你何时养成了这副脾性?” “我是对不起王妃,迁怒于她了,任凭你苛责。殿下句句苛责我无妨,那她呢?”李观棋指着身侧那滩空荡死寂、曾鲜活过的痕迹,“殿下叫得出她的名字吗?” “现在你劈头盖脸地质问我……”一句“迁怒”让萧铮气到极致,反而觉得可笑,“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下人……” “她是与我无亲无故的下人,也是人。她替我望风,是我求她的,是我欠她的,她不过帮了我一把,她有什么罪,要拿命来偿。倘若今日是我横躺在这里,你也会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吗?” “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殿下又真的做了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我们只在乎我们在乎的人,那这天下,苍生倒悬,黎庶何辜?还是殿下认为,我不配与你论这些道义?因我此刻屈膝跪地,而你高居上位,因你是天家贵胄,生来万人敬仰,而我们皆是无名无籍、命如草芥的卑贱——” “放肆!” 萧铮一直紧攥着茶杯的手,终究力道尽崩,他一掌拍上桌案,“你是跪着吗,李观棋?”他更难以理解,“生来、万人敬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可知今夜是上元、是家家团聚的日子?圣上赐宴,百官在列,我腾不出空,却始终记得,你盼上 元灯火,盼了许久。我连他的脸色都不顾了,还拿了菽荣、菽荣做借口,她体弱是真,可体弱不该在天子百官面前人尽皆知……我都不顾了,只想带你出府看灯。你知不知道我策马回府,处处寻不到你,灯也空了,院也空了,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还回不回来。我怕的手都在抖。可现在,你为了旁人,竟然要与我对峙……” “谈什么为我!”李观棋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分明,“你觉得我不该同你吵架,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我这副态度伤你的心了——可我是真为了她,我今夜只悔恨我害死了她。我想要她活过来,你能吗?你办不到,也从来没想过要办。当年我阿娘蒙难,我跪在常宁殿外求你出手相助,你闭门不见,帮我找找、我的娘,哪怕是让我替她收尸,对你来说,很难吗?后来我爷娘接连离世,我要随他们而去,你又救了我,继续把我困在皇宫一样的王府,困在你的视线内。你说你不安,我不懂你的不安从何而来,难道看不见我你就担心吗?那为何只要我在王府,你几个月不见我都可以?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如果你救我,就是要我在王府安分守己地呆着、乖乖依附你,你不如当时让我去死——” 茶杯带着气劲直冲李观棋门面,杯沿凌厉擦过她的额角,将她整个人砸得骤然后倾,又迅速滚落在地。 萧铮身上的滔天怒意瞬间褪去,慌乱起身,阔步上前——李观棋先前避也不避,此刻却下意识后缩,脊背紧绷。那一眼对视,疏离、戒备,更裹挟着一抹藏不住的、浓烈的恐惧。萧铮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神情带上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 她垂落眼帘,眼睫颤抖不止,缄默无言。 萧铮抬手,指节堪堪扣住她单薄的肩头,想强迫她看他,可最终,他扶着她的肩,屈膝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我们明明……击掌为誓……” “前提是我爷娘活着。”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 “人死灯灭,逝者已矣……” “誓言的前提,”李观棋字字断开,重重落下,“是我爷娘,活着。” 笃定得就仿佛她彻底看透了真相。 愧疚猛然冲击了他。而后他的虚张声势,就体现在了始终无法理解她的执念。 “他们不过是你半路认下的干亲,一无血缘羁绊,二相处日短,你到底为何、要将这份恩情攥得这么紧?就因当初我未曾出手相助,当年我亦年少,又有什么羽翼,你就要一直耿耿于怀,与我对峙、同我计较得失吗?在你我之间,他们,算什么?” 他甚至口不择言,“区区宫人,蝼蚁一样遍地,算什么??” “……”她的神情一下变得很轻,“他们什么都不算。那就当我毁约。” 轻得像一缕烟。她抬手,推开他的手,萧铮既不能强迫她,也、又不愿轻易放手,不得已握住她的小臂,又退滑到她的手,既不甘,隐忍,更带着一分近乎卑微的祈求。 “是我辜负你,你就恨我吧。我肆意妄为,酿成过错,受罚惶恐的、替我买单的,却是无辜之人。你的怒气,大可尽数发泄在我身上,别迁怒旁人,别伤害无辜之人。” 她抽回了手——却先抽回了一只,于是她抬手一推,彻底推掉了他的手。 “……无辜之人。菽荣无辜,下人无辜,你爷娘无辜,苍生黎庶皆无辜,你眼中人人无辜,那我呢?” 李观棋看向他,甚至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真当她是傻子一样好骗吗。 “小七,你敢向我起誓,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晓我爷娘的真实死因吗?” 夜色死寂,风声停歇。 二人平视相望,萧铮唇瓣颤动。 “可我不知道。我不向你刨根问底,已经是,背叛他们了。除非你亲口告诉我真相,否则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期待的那样,继续做懵懂无知、没心没肺的观棋。” “真相脱口,覆水难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一字可辩,他的语气透着深重的无力,“薄纱尚在,哪怕是横在你我之间的隔阂、是芥蒂,至少我们……还有、还能留住昔日情分。” “……我猜到了。阿爷想杀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他怀中的那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日日揣在怀里,那道刺眼的光,总是不分昼夜的在我眼前闪烁。我宁愿那一日,他亲手了结我的性命,也不想那把匕首,是他最后,留给我的遗物。” 尘封于灵魂最深处的记忆冲破桎梏,汹涌回笼。 就像她再怎么否认,过往血色、离别、阴谋,一一在脑海中回放,分毫未差,清晰刺骨。惨痛令李观棋的眉头蹙起,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陌生、寒凉,更有决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因为你,小七。君子如玉,你就是粉碎我阖家安稳、令我爷娘命丧黄泉的,罪璧。” 66. 观棋(十五) 诛心的话,也要有心可诛。 什么时候李观棋意识到“伯仁因我而死”这短短六字背后的悲痛,重逾千斤,大概就是他教她权术,告诉她棋子落子,必有损耗,权局下的附带伤害,乃常态。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爷娘,或许连一个明确的死因都没有,就只是因为她认识了小七,而已。 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 可能本该死的人就是她。所以小七才会担惊受怕,不许她踏出王府半步。所以……他真的是在保护她。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李观棋,又该去怨谁呢? 思来想去,只能怪她认识小七了——可认识小七她不后悔。那段隐匿在深宫角落、树下相伴的时光,是她晦暗童年里唯二的光,干净、纯粹、温热。 府宅院墙,远不及宫墙森严高耸。至少每日破晓,抬眼便是辽阔云天,清风穿庭,草木生香。 她知足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向爷娘告罪了。她怕爷娘的死因微不足道,她一辈子都要陷在一句“为什么”;她怕她无人可问,更不敢问,也无能问,因为她,是个奴才。 她更怕,若有朝一日溯源到底,发现自己才是这场惨案的导火索、真凶,而爷娘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她好好活着,过如今这般安稳富足、衣食无忧的日子,那她是死,还是活。 她只能搁置前尘,好死赖活着。 室内,烛火孤悬,跳动的火苗融化层层蜡油,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目发酸,拉回了游魂一样坐在榻上的李观棋。 同一时刻,熟悉的脚步声,碾碎夜色寂静,由远及近,在门前停顿。 还是萧铮。 他给她带了药。李观棋知道自己的额上肿了一个大包,但她很累了,一动也不想动。 萧铮抬手,她却下意识往内侧避开半寸。他微顿,只把那只冰凉的瓷瓶放在案几上。 “疼不疼?” “……” 李观棋说,“很疼。” “对不起。观棋,是我没能克制住情绪,我太怕……怕你悄无声息离开我,这份恐惧压得我,失了分寸……” “可是我说疼,有什么用呢?殿下想听的,是那个像杂草一样顽强、生机勃勃的观棋,说不疼,同时还能懂事的宽慰于你。殿下,你真正想听的,是我的实话吗?我能接受,你不是我认识的小七,你能接受,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观棋吗?” “……”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来?我本就是你口中、蝼蚁遍地的,其中一只。你伤了我的心,我也伤了你的,恩怨相抵,你不该再来了。” “是我有错。观棋,我不知你留了短笺,邀我同游……” “若我不留,你便不会来了对吗?” 李观棋一把拿过萧铮手里的素白纸笺,撕碎了还不够,尽数投给了火焰,明火舔舐纸角,雪白转瞬成黑灰。 视线一转,就是那只兔子花灯——买什么兔子,讨什么欢心。她从来就不喜欢兔子灯。简直愚蠢、愚昧至极。 她一把摔在地上,还不够,连踩数脚。 萧铮拦她,却不敢真拦,“那名婢女,她不肯跟我说你的去向,我下令,让他们打到她说为止,我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 她终于看向他,“是她不肯说吗?” “是我、是我不信。是我慌乱失度,是我……偏执妄念、错伤无辜。” 李观棋闻言,摇头。 她连连摇头,“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在乎的,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区别。那你为什么要把她打死?因为……”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可置信地,“因为你想用她的死,来惩罚我!?” “……” 她说出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李观棋狠狠推开萧铮,自己却跌坐在了榻上。 她攥着案角,唇微张着,荒唐,无言,又觉得可笑至极。 这世上炉火纯青的谎言本就三真三假,连萧铮自己都无从知晓,为何他就脱口而出了。为何他天然就能把“不在乎婢女生死”说成“没想过要取她性命”,把刻意的惩罚,用给自己冠上卑劣品性来掩盖。 萧铮的指尖在细微的发颤,“观棋……你知道我。我是为了权势,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的人……” 知道他的谋划,就等同于知道了他的暗面。 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伪装,她也一直都能理解、体谅他。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正因她认识曾经的小七,他一定是经历了比旁人更加艰难的事,身不由己,才会年年相见,年年皆不同。 “我阿爷,不是自尽的,对不对。” 她却在此刻,这么问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她撑扶案几坐着,可他们之间,看起来她才是永远冷静的那一个。 “如果他是自尽的,”李观棋抬起小臂,那上面竟然布满割痕,而她将小臂靠近脖颈,让它们处在同一平面上,“这伤口的深浅,是不对的。” 他竟然,无从知晓。 “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我只想要你告诉我这一个答案。就这么难吗?” “真相脱口,覆水难收……哪怕那层薄纱成了横在你我之间的隔阂,至少我们……还有、还能留住昔日情分。”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了。昔日击掌为誓,今日,你我都穿着这大袖子的衣袍——” “观棋……” 他用最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 “就一个答案、告诉我、很难吗?”而她又问。 “……” “他是自尽的。” 李观棋骤然脱力:“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阿爷绝对不可能恨我恨到抛下我。” “他走了,我怎么办?” “明明他都缓过来了,他的身体、明明他配合喝药,他的身体都好起来了……” “你还是在骗我、还是在骗我。可我太蠢了,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不想再去区分了……”李观棋眉眼哀恸地望着这屋内的一切,“这里不是真正我想待的地方……” “观棋,对不起……” 他做错事了。从今晚他杖责下人开始,就酿成了二人之间无可挽回的裂痕,他亲手推开了他最想留住的人。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 他几乎因她割席般的举动,走向崩溃。 心慌、无措,甚至无助到,跪了下来。 她难以置信,只徒劳地撑起了他的手臂,而他扶上了她的膝头,“观棋、观棋……我……观棋……我、我……” 李观棋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下。 她或许有一颗玲珑剔透心,却绝无识人慧眼。她看不透刻意伪装的悲伤与痛苦,更无法从藏于深处的欺骗、算计中醒悟过来。她的爱和恨,都愚钝。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肯满意?”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难辨,“别哭……” “你总在说对不起。”泪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总在诉说自己的苦楚、付出与无奈。难道就因为我一无所有,我的付出就薄如蝉翼,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算吗。可小七,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原本就不需要,为彼此付出什么。” “是我强求,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是这世上,最能理解、体谅我的人。” “那是我的爷娘……你说他们是蝼蚁、他们下贱……我阿娘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查她的踪迹,我也无处可追了。我阿爷,是……”一声哽咽,一滴泪,她说,“十六走的。是,阖家团圆,赏月的好日子。人人喜乐,唯我家,天人永隔。”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言,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也好,别这样……别这样对我。观棋,我……” 萧铮难以为继,控制不住地佝偻下去,将额抵在她膝上,声音轻而哽咽,“求你了。” 泪即便不滴落在身上,也滚烫在心底。 李观棋垂眸,冰凉刺骨又灼烧,像是浓酸在溶解她的心。 他会因为没看到那张信笺而兴师动众,她也猜到了。她算准他归府时辰,算准他无暇顾及,留字报备,本就是平息他怒火的计策。 是她学以致用的,计策。 殿下,小七,还是九皇子——当你的计策次次都如此管用时,你沉浸于此,你的真心,又有几分? 第一次,他向她服软、展现脆弱时,李观棋没有伸手,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连她,也只是他筹谋的一部分。 最后,她轻声开口:“小七。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 这日之后,萧铮派了一个随身婢女给李观棋。 婢女会武,是他的暗卫,但她从不以武力阻拦她,只双膝屈倒。只要她翻墙,这个不知吃了多少苦的女子,就会成为下一个无辜。 萧铮常年深陷朝堂,即使不在官场,在生活中要顾念的人也太多了,因此顾及不到她,于他而言,这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他什么都没说,只做了闭门、派人这两件事,就将她困死在了这里。 如果权势将小七变成了这样,如果这就是权势的真正含义,那这世道,还有什么清明可言。 她终于明白,原来他救下她,并不是打算给她真正的坦荡自由,他依然要她做一个,像他认识她时那样的,小宫女。 小宫女是有身份属性的。小为稚,代表天真无知、不谙世事;宫女为籍,属于皇宫,也就是属于皇室。 如果他要的从来都是那个懵懂纯粹、属于他的小宫女,为何教她四书五经、君子六艺,为何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给她无限偏爱,给她通透世事的资格,给她旁人求不得的特权,却唯独不肯给她最寻常、最自由的人间烟火。让她在奴婢的身份里,承受主人独一无二的恩宠。 难道这就是他的爱吗。 庭院深深,处处透着禁锢的冷清、沉闷。 无人为她求情。王府众人待她好,不过是因为殿下待她好。 李观棋日渐沉默、寡言。她常静坐窗边,隔着厚重,听墙外飞鸟婉转啼鸣。 天地辽阔,可她目之所及,只一方四方庭院。 时间久了,连风吹草木的轻响,都觉得鲜活有趣。 ——院门被重新 打开的那一日,是个晴好天。 王妃一身素色锦裙,立于和煦晨光之中,眉眼温柔。就如初见。 不一样的是这回,王妃的目光先落在了她身上。一样的是,她始终在光里仰望着她。 李观棋心底忽然萌生出一种命定。 就像当年爷娘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府上除了小七,还有人爱她、帮她。一次又一次,总是王妃。 李观棋提摆匆匆,跪在她面前,迟来地向她致歉,说她一直愿随她同游,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留字邀约殿下,只是自保的计谋。 王妃扶起她,依然还是为殿下说话。 观棋又气又恼又自责,该死的小七,怎么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 -- 王妃将李观棋从实质上的禁闭解救出来后,她就一直跟在王妃身边。 她以为她是庆云,换个主子,就是换了工作,新同事的关系,她就很担心处不好。但她竟然是史暮。 她顶着史家妹妹的名头,跟王妃参加大小宴会,甚至跟她学如何管家。她亲眼见识到了那些繁杂琐碎到没个尽头的内务,永远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往来,男人们在前朝谋事,女人们在后宅聚会,你推我往间说的都是与男人不相干的,但都代表着夫君的意思,是真正的“夫妻一体”。 她甚至觉得,如果说君子就是振翅高飞,是远阔天地的豪情万丈,那这些内宅的鸟雀们,也称得上为了男人的事业,居功至伟。 但无论宴会还是管家,都是为了日后做一个好的主母。所以现在是为了相看。 李观棋觉得自己做“史观棋”好像也并不难听,因此她参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相看,只待出现一个合眼缘的人,定下终身,结成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她也觉得这四字,同“九”一样好。 但也正因参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相看,她越来越觉得茫然,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金玉良缘”了。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菽荣阿姊,男女之爱,究竟是什么?” 王妃说,“爱不如话本里才子佳人、惊鸿一瞥那么洒脱肆意,它裹挟苦痛,掺杂取舍,是到最后,即使看清彼此不堪,仍甘愿相依相守。若要论迹,便是明媒正娶、三书六聘,一生一世,只你一位发妻。”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要求是世间任何男子都做不到的。 李观棋不通情爱,却擅看透事物本质。自古以来,王侯将相,一妻多妾,是世俗定规,是婚姻之本质。这本质和道本相同,是客观事实,无从更改。 于皇室而言,则更是虚妄。他们肩负的是偌大的国朝,倘若有朝国破,千万家庭支离破碎,没有人能承担的起这千古罪名。为了江山稳固,也要多子多福。因而她还是不理解。 见她似懂非懂,王妃换了直白浅显的譬喻,“若要你舍弃自由,终生困于王府,伴在殿下身侧,你心甘情愿,这便是爱。” 李观棋瞬间就没能说出话来。因为几乎是王妃的话音落下,她心中答案已然明晰,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她不愿意。 彼时的李观棋还不能轻易地求死,她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更不能深刻领悟,自由究竟代表什么。 王妃也告诉她,“多想无益,你无需勉强自己,顺着本心,与殿下随心相处便好。” 王妃还说,“殿下一直很顺从你,因为他不愿让你伤心。观棋,殿下就好比一尊过河的泥菩萨,看似强势,却比其他皇子,都更加脆弱、易碎,稍有风浪,便粉身碎骨。” “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他也是,或者说,任何人自出生起,便被宿命桎梏。命定就意味着,这世事,终究不为我们的意念改变,身不由己。” “你是修道之人,这道理你比我更了然于心。殿下想你体谅他,强行留下你、伤害你,都是假的。于他而言,没有你,他撑不住这孤寂的人生。” “……”李观棋又感受到那种无力的生气,“可我没有他,照样能好好活下去。” 王妃有些无奈地笑起:“那他要吃点苦头了。” “菽荣阿姊,你爱殿下吗?” “殿下……”王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温柔,语气笃定而虔诚,“是我此生,遇见最好的郎君。” 李观棋点了点头,王妃看她似懂非懂、却装懂的小大人模样,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鬓,“今日天色正好。我带你出府游玩,宵禁再归,可好?” 惊喜骤然降临,李观棋难以相信地张开了嘴巴,她忙不迭连连点头,在王妃和煦的笑意中,简直像漫天星星在她的眼底炸开了。 那一日市井烟火,几乎是她沉寂月余,唯一发自内心的欢愉。 ——王妃对她的好,李观棋无以为报,又笨拙无用,因此,若不能为自己谋个自由,至少可以让王妃耳边有个清净。 她绝不允许任何流言,长久地、持续地伤害她。 这世间最温柔高洁的女子,垂怜她、爱惜她,譬如天上皎皎明月,本应不染尘埃,安稳顺遂,却要因她受到不公,流言蜚语缠身,无端招惹非议。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避嫌疏远,断绝旁人闲话。 自此,李观棋和萧铮,形同陌路。 67. 观棋(十六) 光阴流转,转瞬已至年末。 这日,寒风凛冽,漫天飞雪,覆满亭台楼阁,将整座谦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王妃派庆云来找观棋,久违地让她帮忙去劝劝殿下。 庆云步履匆匆,李观棋跟着她,也匆匆追问出什么事了。连声呼唤,几番纠缠,终于惹得庆云不耐,骤然翻脸:“庆云姐姐也是你叫得?!你以为帮殿下做了几件事,他对你和颜悦色、对你有几分偏爱,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君子本就品性高洁。杀了你,人家只当府里一个小女婢犯错了,世间谁人知晓,谁人去过问!” “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大事当前,我李观棋的一条命算不了什么。我清楚自己是谁,我于殿下有用,就够了。” “有用?”庆云冷笑一声,“就说殿下教你写字,整个王府上下,殿下为何独独教你他的字?如此算我猜忌倒罢了,书房那些要人命的东西,殿下从来不让王妃牵涉过多,为何对你一览无余的敞开?你不是自诩聪慧,能知天意算人心吗?殿下是真的刻意栽培,还是留你做日后替罪羔羊?” 寒风卷起落雪,扑在二人衣襟之上,寒凉刺骨。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人,跟殿下谈什么国之大事,还想做殿下的入幕之宾,你配吗?离了殿下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奴就是奴,一入奴籍,世代为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很期待看到殿下对你的宠爱,在这漫长的光阴里,消失殆尽的那一天。” “你不也是奴籍吗?何故出言伤人?” “我跟你这种东西,可不一样。” “菽荣阿姊跟你,可也不一样。” “住口!”庆云眉眼凌厉,“王妃闺名岂是你能直呼!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我就叫!菽荣阿姊菽荣阿姊菽荣阿姊……” “你!!” 两人就这么叽里呱啦拌了一路嘴,行至院中登时消停——见到主子自动噤声,也是刻入奴籍骨髓的本能。 空旷庭院,落雪覆地,明火熊熊,纸页翻飞。 墨字在烈火中渐渐碳化,化为漫天黑灰,与风雪卷在一处。 “殿下、殿下,不能再烧了!这都是您数年来的心血啊!万万不可焚毁!” “滚开!无用糟粕,留之何益!” 萧铮未披御寒大氅,一身常服,孤身跪于皑皑白雪之中,积雪浸透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将一箱箱书册,尽数丢入炭盆中。 王妃立在数步外,眉目满含担忧,见到观棋来,快步上前,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柔声询问,“天冷,冷不冷?” 李观棋轻轻摇头。王妃将怀中玄色大氅递给她,说,“今日圣上寿宴,诸王献礼祝寿,无非名家山水古画、稀世玉石珍玩,皆是讨喜的祥瑞物件,通篇只歌功颂德,无半分实在用处。而近月圣上为政事寝食难安,殿下看在眼里,花了月余时间,费尽心思遍寻天下孤本古籍,那些书卷中藏着历代治国安邦的良策,殿下一连数日夜夜挑灯批注,本意只是想寻得济世良方,为圣上分忧,替朝堂解难。” “可谁成想,圣上雷霆震怒,命人直接将那箱书烧了。我入宫多年,从未见过圣上如此盛怒不堪,当众斥责殿下心术不正,不在府里安分守己,反而去研究治国理政,结交文士,说让他出席常朝把他养出了这种心思,以后就不必再入朝听政,就在王府里呆着,待年纪到了,即刻就藩封地。殿下跪在堂上,如同五雷轰顶,迟迟不动,圣上又一挥袖,命他退下,不许他再逗留寿宴,扰了满堂喜乐,君臣欢颜。” “可离去前,紧随献礼的是皇太子殿下,他也献的是书。是他自己编撰的,什么策论通考,说是耗时三载,走遍乡野阡陌,与布衣百姓同吃同住,亲历人间疾苦,汇集世间百态、民生利弊,方才落笔成书,字字句句皆是亲身阅历。圣上又龙颜大悦,说此策利国利民。观棋,我实在不懂。” 王妃眼底难得一片茫然,“同样是书,同样是为国为民,为何天差地别?太子献书是体恤苍生、心系社稷,殿下献书,便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 “……” 她又看向萧铮,说不清是冷还是心疼,泪凝聚在她的眼底,“那些是他数年来,一盏孤灯,熬夜撰写的治国策论、民生法度,如今圣怒难平,人人都不懂圣怒,因而人人都在猜,我也知道,但凡有人进言,这些旧籍就成了异端惑主、祸乱朝心的证据……可这是他的心血。若要说铁证,这是他爱国、爱民的铁证。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是好是坏,人是善是恶,皆由圣人喜怒,一言而定。圣心我猜不透,圣人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们,我只想让殿下开怀,只在乎殿下、心里好不好受。” “再任由他将这些书卷烧下去,数年心血,满腔赤诚,尽数成灰,他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观棋,我劝不住他,你去替我劝一劝。” “好。” 李观棋连忙接过大氅。 ——人人都知道,对主子来说,臣奴是否有“用”很重要。偏偏帝王看皇子,是否有“用”不重要,“心”是否“正”才是定生死、断前程的致命关键。 诸王在寿宴上献的都是祥瑞珍玩等纯粹歌功颂德之物,而他和太子萧烨献策。为父分忧,献上治国良策,是典型的“贤王”思维,也是夺嫡者常走的路。 但二人的方式天差地别。太子献的是他自己走出来、悟出来的治世之道,归根结底,是臣辅君,是子民体恤君父。可用孤本古籍“献策”,就像儿子教老子做皇帝。倘若这些古籍里的朝代,还包含被大南取代的王朝,则帝王的疑心会更重。 根据圣上的反应来看,这些书籍里不仅包含旧朝,还有前朝的治国思想,不仅说他这个皇帝愧对萧家太庙,还借古讽今,用古人治道,暗讽帝王失德,甚至有为覆灭的旧朝招魂、否定大南江山的法统根基的嫌疑。 萧铮唯一的错,就是太想解决眼前的朝政积弊,太想替萧帝分担重担。在他心中,良策无新旧、治国无避讳,只要能安百姓、定社稷,便值得取用。却忘记了政事还有个“政”字。他甚至没有想过把这些良策占为己有,反而认可旧书起源,尊重历史,又怕自己浅显的见解影响了君父的判断,只做了批注,原封不动地给他。 这书再好,他又是谁,凭什么递给帝王,也让帝王学一学。 而萧铮唯一的计策,便是借机游走四方,广交士林学子、隐世儒生。求真治学、寻觅良策是真,积攒声望、笼络人心也是真,可这党还没结起来,就被圣上看透了。 未立寸功,先结人心;未掌权柄,先蓄势力。这不是分忧,是邀买人心,是窥伺神器。 刚落下一子,就被君父看透了整局,甚至是一眼看透。于是即日起,萧铮被变相软禁王府,只待年岁届满,便要远赴封地就藩。 少时形同冷宫皇子,在深宫中步步谨小慎微,勉强存活,好不容易成年开府,在这偌大的国朝里,找不见自己的位置,却要日日腆着脸进宫,起码还能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听一听。 帝王不授予皇子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差事,是很常见的冷遇。皇子就藩的年龄并无绝对规定,具体的安排全权由皇帝决定,受宠的皇子可能迟迟不就藩,以便皇帝随时召见;受冷遇的皇子也可能被故意遗忘在玉京,不给封地、不给官职,这种尴尬且不自由的境地,萧铮从小到大,承受了十几年。 现在,他在府邸中形同软禁,无人问津,朝野上下无人往来。待到就藩,更是形同放逐,藩地之中,重兵监视、条条桎梏,不得私交官员,不得擅离封地,不得私蓄势力。一世困于方寸之地,终生远离朝堂,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身死,政治身死。 甚至“到年纪就藩”究竟是何时,全凭帝王一念之间。 自小冷待他又许他入朝听政,软禁他又不即刻遣他就藩,只将他悬在这不上不下、不生不死的境地,让他日日心存侥幸,觉得尚有转机,尚有挽回恩宠、重归朝堂的可能。 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他就要一遍遍耗尽自身尊严与心血,犯下更多的用力过猛、丢人现眼的事,去博取帝王一丝转瞬即逝的垂怜。 如果不是只有拼命用力才能做到,人人都想活得很松弛。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宠辱不惊、高山仰止的仪态,谁不想拥有。 帝王心术,还会让萧铮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皇权之下,无需贤能,无需赤诚,只需安分。过于有才便是罪,过于有心便是逆。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萧铮此刻的悲,不仅是失心于帝王,寒心于君父猜忌,又或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磋磨,更有痛恨自己做什么,都能轻易被看透的无能。他彻底 被赶出了皇权这间棋室,连落子的资格没有了。 李观棋走到萧铮身侧,展开大氅,俯身披在他冰冷的肩头,顺势欲扶他起身,却被他骤然推开,氅衣也随之滑落。 她再度将大氅披在他身上,蹲下身,想要扶起他,浓重的酒气传来,“别扶我……” 她又被推开。 而李观棋也再三伸手,萧铮猛然一推,她登时被推到在地。 积雪冰凉,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入骨。他依然没有看她,但他们都感受到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坚冰,已然有了松动的裂纹。 李观棋撑着冰冷雪地起身,跪在他身侧,双手扶上他的手臂。 “扶我何用?”他看向她,醉意朦胧,眼底泛红,“观棋,不如当年让我死在太庙前的大雪里。我生性无能、庸碌无为,不值得你追随效忠。” “殿下并不无能。” “跟着我,活着很难的。” “殿下救我于绝境,我相信不难。” 他凝望着她的眉眼——如果他不曾见过她的沉默和抗拒,他会一直以为她就是这么的温顺、讨喜。她心底的隔阂、伤痛,是可以被他治愈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萧铮看了她良久,眉眼通红,眼泪滑过他的眼角。 “还疼吗?” 李观棋摇头,“不疼。殿下,风雪大,王妃身体不好,至少为了她。不要让她为你忧心劳神。” 萧铮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你已经不肯对我说实话了……是我的错……” “我萧铮,生来为大南朝九皇子,被悬置十几年,安分守己,便是庸碌无能、不堪造就;尽心分忧,便是心术不正、图谋僭越。进退皆错,行止皆罪,十年唯诺不安,十年步步惶恐,从未有过一日春风得意、坦荡从容。我也有鸿鹄之志,我也曾满心热忱,想像三省六部的臣工们,立身朝堂,造福万民。不求权倾朝野,只求守一方土地,护一方百姓,温饱无忧、安居乐业。可我不能。” “只因我是皇子,皇子涉足六部实务,便是皇权侵压相权,则两权失衡,朝野动荡。我是皇子,生来就是皇权的一部分,可这至高的皇权,给过我半分好处吗?当年我被罚跪太庙三月,凛凛寒风彻骨,日夜晨昏无人问津,要靠你李观棋暗中接济;我想要出宫立府,求一方小小封地,还要靠联姻嫁娶,方能换取零星自由……” 李观棋慌忙侧首回望——王妃已然转身,带众人离去。 “我想要实权,哪怕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便要刻意谄媚母后,刻意讨好君父,求他们垂怜,奴颜婢膝、奴颜婢膝啊……!直到今日我才彻底通透,十年披星戴月,伏案苦读,终究读错了根本。天子一句猜忌,判了我十年努力的笑话,十年饮冰,半生筹谋,一朝,尽付东流。这举头三尺若真有神明,为何看不见这世间遍地不公,早已如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而这世间所有不公的源头,从来都是端坐金銮、执掌天下的天子。” 话音落罢,萧铮俯身,拿起一册书,风卷得书页哗啦啦翻起,他却没有一丝犹豫,径直投入了铜盆中。 “殿下……” 李观棋一连数声殿下,甚至与他双手纠缠,都拦不住他。 星火舔舐纸页,墨字遇火卷曲、发黑,转瞬便被烈焰吞噬。李观棋径直伸手探向火盆——萧铮瞬间酒醒大半,一把握起她的手。 二人静默相对。风雪落在肩头,寒凉刺骨。 他握住她的手,将额抵上了自己的手背,低语喃喃,带着无尽的无力,“我只是……想让阿爷看一眼、就一眼……” 雪中竟然有雨,倾泻而下。 天地苍茫,万物寂静,唯风呼啸,穿透枯枝。庭院空旷,早已无人驻足。 李观棋缓缓抬手,最终,揽住了他的背。萧铮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甚至没压抑住泣声。 “观棋……” “我真的,太累了。” “若我有一日自戕,你不会怪罪我的,对不对?” 李观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而他的手凉得像玉,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他们谁的指尖在细细颤着。 “也算……还了你的账。” 68. 观棋(十七) 李观棋不懂,只半年不见,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本就文弱,如今更显清瘦单薄,宽大的衣袍罩在他身上,她抱着他,就像当年抱着即将病去的阿爷,感受到的先是衣料,而后是硬邦邦的骨骼。 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往日那双含柔藏光的眼眸,只剩彻夜难眠淤积的疲色,连抬手抬眼,都透着一股倦怠无力、憔悴颓败的病态。 他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哪怕李观棋已经懂了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的道理,亲眼看见他,疼惜仍不受控制地蔓延。 朝堂局势晦暗难明,帝王猜忌日深,对诸位皇子防备重重。倘若胸无大志,想要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至少国朝在,富贵就在。可他从很早就决定了要争。 现如今他日日呆在府中,除了王妃谁也不见。王妃的法子也是跪在门前,说倘若殿下不见她,她就一直跪在这里,而殿下最多只能容忍一个白日,门就开了。 这谦王府的主人是谦王和谦王妃,如今他们更像一对百事哀的患难夫妻。谦王颓唐度日,王妃决然长跪,都不是往日那般谦和持重的主子模样,都在硬生生咬着牙,耗着血肉,硬撑过每一个难捱的日夜。他们失了些许体面,却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像活人,因而王府上下皆同悲,皆在想方设法,助殿下回归朝堂。 李观棋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苦熬着。不能上朝又怎样,偌大的王府,人人都忠诚,吃穿用度也不缺。虽与权势无缘,却也清净安全。不夺权便是粘板上的鱼肉,这话细想毫无道理,是悖论。 直到王妃也说了那句话,说殿下,是皇权的一部分。没有权力,就没有萧铮。 这让只想带他走的李观棋,萌生了退意。 这些年他下棋,也早就将自己变成了棋子。府中无人知晓他想自戕,所以她想带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她觉得自由能让他活过来。可这仅限于当年的小七想要的。 现如今有王妃,有王府这一大家子,而他们其实比她更了解萧铮。小七已经长大了,小七也从来不只是小七,很早之前他也跟她说了,他如今想要的,是一步登天的权势,是旁人避让他。他痛苦的从来不是自己没有自由,而是自己争不到权。 大约数月后,皇太子来了谦王府。 二人彻夜长谈,之后,萧铮每日天未亮便入宫候旨,直至暮色沉沉方才归府,晨昏定省,无一日缺席,往返奔波,食无定时,寝无安夜。 -- 这一日,天色阴晦,寒风刺骨。 殿下车马入府,未去书房,也不回院歇息,独自一人径直登上藏书楼。 府中婢女私下低语:“殿下自宫中回来便径直登了楼,午膳说是在宫中用过了,可那位何时真心留殿下同食?想是随口搪塞。如今暮色渐沉,晚膳也不肯用,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藏书楼是王府地势最高之处,楼阁窄而高耸,五层叠起,二十余米凌空而立,是藏书观星、静修研学之地,平素少有人至,清静孤绝。 李观棋听罢她们言语,指尖下意识摩挲腰间卦牌,骨牌微凉,触手生寒。 卦起,山地剥,六爻阴盛,山倾地颓,大凶之兆。此卦除却祸事劫难,亦主骨肉别离、至亲离世。 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她不敢多想,提裙便狂奔而出。 而此刻的藏书楼下,庆云提着食盒静静伫立。 食盒之中,是王妃亲手吩咐后厨烹制的温热膳食,汤羹养胃,餐食清淡,可楼阁门前侍卫肃立,长剑在手,横竖拦住入口,半步不肯退让。 “诸位通融片刻。殿下一日未进米水,我只需将膳食送入,不必叨扰殿下,片刻便出,可否?” 庆云耐着性子反复交涉,嘴皮子几乎磨破。侍卫面色冷硬,无半分松动,“王爷严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楼,姑娘请回。” 正僵持间,一道纤细身影逆风狂奔而来,正是李观棋。侍卫闻声看去,即刻双剑交叉。李观棋骤然止步,投奔庆云,道,“庆云姐姐,你同他们说,让我进去,殿下有危险。” 庆云望着她凌乱狼狈的模样,神情复杂。 这一刻,她不知是希望她能进去送膳,还是该冷眼旁观,看,你也一样,跨不过这道门禁。 “殿下由我等贴身护卫,高墙孤阁,无外人惊扰,危险何在。” “我刚得占凶卦。山地剥,爻象大凶……” “小判官,上次你卜我兄弟二人血光之灾,害得我等惶惶不安三月,草木皆兵。你才向我们承认不必过于惊慌,许是操练磕碰,擦破一点皮肉。这占卜之术唬唬我们便罢了,事关殿下安危,容不得半分闪失。” “我……” 李观棋推不开那剑盾,求助道,“庆云姐姐……” 庆云试图周旋:“殿下一整日未用膳,至少让餐食送入,填些温饱,也好过空腹伤身……” “我等说了,王爷的命令是,谁也不许进。” “王妃忧心忡忡,若殿下在此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区区侍卫,担待得起吗?” “……” 趁侍卫神色松动、分神辩驳的刹那,李观棋腰身一弯,身形压低,如一缕轻烟,顺着双剑缝隙径直钻了进去。 “诶……!” 身旁同伴抬手按住他的臂膀,轻轻摇头,“算了。” 二人目光相撞,眼中皆是心知肚明的无奈与默许。 而这隐晦纵容的一幕,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落入庆云眼中。下一刻,他们对着她道,“庆云姑娘,请回吧。” 她想她知道那答案了。 她宁愿殿下饿死在楼内,也不希望她进去。 -- 楼阁内,台阶蜿蜒盘旋,一圈一圈向上延展。 四下寂静无声,唯李观棋一人,脚下步履慌乱急促,鞋尖数次磕碰石阶,一步一重,敲在人心恐慌之上。 直至顶层高台,狂风骤然扑面,凌厉割人。 “小七哥哥!” 一声呼喊,冲破风声,响彻高台。 恍若隔世。 萧铮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狂风大作,他立于高台围栏之侧,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单薄的身形在辽阔天地间,渺小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而李观棋终于扶着门边,踏过了门槛。她的裙摆同样一瞬被风掀起,青丝散乱飞扬,胸腔起伏,气喘吁吁。 他是小七,即便他们确然萍水相逢,已形同陌路,他也依然是小七。 是她生命中仅次于爷娘的存在。现在爷娘不在了,世间茫茫,他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观棋……你怎么来了……” “那天,我有话未说出口。殿下的温润皮囊下,藏着一副天生的铮铮铁骨。我常常想,为你取名的人并非真心爱你,但殿下却活出了自己名字的风骨。” “他不是你的阿爷。没有一个阿爷会狠心将自己的孩子推入绝境、弃于风雨,冷眼看其浮沉。真正至亲,护孩子周全,疼孩子本心,绝不会置之不顾,任由你身陷泥泞,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你视作棋子摆布。” “人心皆有软肋,血缘最是牵绊,骨子里的血脉亲情无法割舍,天底下更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敢不敢想,这话,是错的。你以为的至亲,或许不过是看你一厢情愿,是刻意演给你的假象。” “……” “小七,我爷娘的样子,已经开始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了。甚至偶尔浮现的,是旁人的面孔。但我始终记得你。你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你蹙眉时的神态,你低声说话的语调,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们爬过高树,山洞夜坐,共看流萤飞舞……我们认识、六年了,是最推心置腹、无忧无虑的六年,是我此生最干净、最无忧的年岁。” “小七,我的心愿浅薄,所求不多。其中一条,便是盼你岁岁平安,康乐长健。” “可我知道,那四方宫墙之内,从来没有温和退让,没有两全其美。落子有度,尚可求和。皇宫永远没有和局,不争,即死。” “渴求他的爱,他的垂怜,便如同立在这高楼之上,妄想纵身一跃,掌握神行之法,飞檐走壁。可你我心知肚明,这一跳,唯有粉身碎骨,绝无生路。我无惧同你飞蛾扑火,黄泉路远,我们尚能相伴,孤寂可免——可王妃怎么办?王府上下,一众亲信仆从,皆是真心待你 、依附于你的亲人。要为了那看似近在眼前、却触手难及的高楼,执意奔赴刀山火海,而放弃脚下大地辽阔,知足常乐的幸福吗。” 漫天狂风,衣袍动摇,而她的声音,不因风雨动摇分毫。 “我知道,我们不是小七和观棋,我们之间,掺杂欺瞒,有未解的疑问、难消的隔阂,可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唯独你我相伴的情义,是真的,过往,更无可抹去。从前你教我明理断事,往后,换我来辅佐你、护着你、好不好?” 他看到他梦寐以求的人,站在他面前,说着他梦寐以求的话语。 是他孤寂岁月里,反复渴求、辗转期盼的赤诚偏爱。 可此刻,他的心绪如无风平湖,一片死寂,就连这样的话,这样的她,都似乎,再难以打动他了。 可她接着道,“殿下,王妃有孕了。” 霎那间,早已麻木冰封的心绪,骤然掀起波澜。 萧铮的眼睫剧烈颤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嗓音干涩沙哑,近乎失声,“……你说什么?” “胎相初定,王妃又怕空欢喜一场,命我们瞒着你,待满三月,再告知于你。”李观棋眼底泛起湿意,“可我算过了,这个孩子,命格贵重,福泽深厚,他定然会平安、无虞、顺遂地降临这世间。诞生之日,必有祥瑞现世,山河增色。他会得到世间万般宠爱,得他所求、所盼的一切。他一定、”她的声音因哽咽而消失,又续上,“一定会是你的希望……” 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办法。 她从来都没什么办法。她的办法,都是笨拙的办法。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对吗,小七?” 萧铮的眉心微颤,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颤动、破裂。而后那片沉寂荒芜的眼底,有微弱光亮,在他眼底,一点一点地亮起,如同寒夜里的星火,孱弱却续生机。 李观棋抬手去抚他的眉弓,“……睁开眼,才能看到万里河山。人只要活着,便有变数。存有变数,便永怀希望。哪怕明日便是死期,今日,也要不负最后韶光。” 萧铮微微垂首,贴向她的手掌,仿佛将自己落在了她的掌心。藏不住的泪,尽数沿着她的手腕坠落。 他用袖,为她的手腕擦去他的泪,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头颅垂得更低,泣不成声。 寒风呼啸,吹乱二人发丝。 他曾说恐惧她离开,她就明白了。 年少之时,小七曾捉来萤虫,小心翼翼放入她的掌心。流光剔透,萤光璀璨,美好如幻如梦。她不舍得放离它们,只是萤虫困于掌心终会死亡,它的一生本就短如朝露,故而她放它离开,还它自由。 而她是人。或者说,即便她身死,他也不是能轻易放手之人。她想她大概懂这感受,若非当年没能见到爷娘最后一面,她也定会握着他们冰凉的手,与他们一同腐烂。 或许他不是不愿给她自由。只是他能保护她的地方,只有这么大。哪怕有朝一日,他登临九五,手握天下,也依旧是庙堂上那把龙椅的囚人。 庆云曾说他算计她,想让她当替罪羔羊,其实是因为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一起同生共死,至少黄泉路上还能作伴。 当年的小七就像兄长,一直站在她的身后承托她,是希望她向上,在宫里有主子护着算不得什么,自保能力才是活下去的根本,如今他更不可能把她往身后一护,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羽翼,也根本护不住她。所以他要教会她下棋,也把她变成棋子,让她有能力自保,也能在局中成为变数。 如果终不得自由,不如一起争一争。说不定,他们互为变数,他的变数,也是她的转机。 “六爻四起,知而不避。不是天定命定,而是人定、我定。” “世人总问天命吉凶,惧天道无常,畏神明降罚。天道浩渺,俗世众生皆匍匐于神明脚下,九五之尊,天子高位,又如何。煌煌盛世,万里山河,百万雄师,权倾四海,威震八方,都抵不过,神明一怒,皆作飞灰。” 狂风猎猎席卷四野,掀动衣袂,风声浩荡,震彻天地,年仅十三的李观棋说,“我要用道,定天地乾坤,助你破壁逐光,登临帝位。” 69. 观棋(十八) 惊天誓言,浩荡承诺,前路晦暗莫测,李观棋年少轻狂,愿为萧铮执棋、作棋,为他改命,甚至承起他的命。 王妃有孕的喜讯如春风破冰,令府内的气氛悄然回暖,王府上下无一不替主子们高兴,人人皆知殿下半生坎坷、命途多舛,这一胎来得珍重,是王府沉寂许久,最鲜活的一束希望。 暖阁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软绒铺就榻面,锦帘低垂,隔绝外界风寒。 王妃斜倚软垫,眉宇间藏着初为人母的缱绻温柔。李观棋坐在她身旁,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将落不落,难得紧绷局促。王妃抬手轻轻覆在她手上,掌心温柔贴合,语气轻柔似水,“你听听他。” 李观棋屏息凝神,暖阁安静得能听见熏香燃尽的细碎噼啪,“阿姊,我听不见……” “那你躺到我腿上。殿下便是这样听见的。” 李观棋依言躺下,清淡雅致的馨香瞬间将她包裹,王妃抬手,温柔抚平她额前碎发。 下一瞬,一抹极轻、极细微的跳动,隔着绵软衣料,传入耳畔。 微弱、稚嫩,却生生不息。那是一粒鲜活的骨肉,如同暗夜里悄然萌发的嫩芽,是混沌尘世里,最纯粹洁净的新生。 “听见了吗?” “嗯!!” 李观棋起身,晶莹泪珠毫无预兆滚落,更激动地连连点头,拨浪鼓似的,眼泪就像断线串起的剔透小珠,随之晃落。 王妃用锦帕替她拭去泪痕,而她没有帕子,就抬手卷起素白里袖,也为王妃擦去泪水。 “我与殿下私下斟酌,为这孩子取了几个字。你精通卦象命理,替我看看,哪一字好。我不盼他日后有怎样的出息,但求他一生顺遂康健,平安无忧。” 笺上字迹有清秀,也有豪迈,罗列数名,字字皆好。王妃接着,“殿下偏爱这个‘钰’字。坚金粹玉,内外兼修,不显锋芒,却自带贵气。既含清雅风骨,又具皇室尊荣,最合殿下心意。” “阿姐最喜欢哪一个?” “我皆可。殿下心悦何字,我便偏爱何字。” 于是李观棋抬手起卦。碧玉衬得素手更加无暇,而她起卦素来赏心悦目,神情沉静专注,仿佛与天地共鸣,会为她这个人注入道的力量,周身生出一股玄妙道韵。 “伏以天地协吉,玄象垂光,卦起金玉之音,繇成琳琅之瑞,曰:金声玉振,钰宝天成。钰,坚金为骨,美玉为魂,藏于石而光不掩,韫于璞而质自温,宝玉也。此卦大吉,主志业如磐石之安,福祚若川流之永,珍宝呈祥,光华射斗。我再为王妃请一卦辞,愿小皇孙——” “骨如坚金,历千锤而不折;心若皓玉,处重锦而愈莹。 秉乾之刚健,谋事而功成;体坤之载物,厚德而福生。 温温乎其容,岩岩乎其志;朗朗乎其识,肃肃乎其仪。 如珠在渊,蛟龙护之;如璧在坛,日月烛之。 百邪莫侵,百祥来膺;寿与南极,福比东溟。” 王妃闻言,眉开眼笑,连连赞叹了数声好卦——往日端庄自持、温婉克制的王妃,此刻笑意漫满脸庞,眼角眉梢俱是欢喜,眼眸都弯成了两轮月牙。入府多年,她是第一次这般无顾忌、发自肺腑的开怀。 王妃伸手将李观棋揽入怀中,一手环住她的脊背,一手覆在小腹之上,缓缓摇晃,如同哄抚稚子。暖香萦绕,暖意浸身,竟然让李观棋有了身心放松后,疲惫的倦意。 “我们一家人啊,往后相守相伴,永不分离,好不好,观棋?好不好,钰儿?” “当然好呀……”李观棋靠在她怀中,笑意清浅,而后又渐渐敛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语气很轻,“阿姐,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们一同过年了。我要入宫了。” “为何?!” 王妃没压住声量,同时小腹一痛,她连忙护上。周遭下人皆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李观棋。王妃连忙摆摆手,“无妨,只是方才动了下胎气……观棋,你说你要入宫,所为何事?” “我通过了尚书局考核,日后便是彤史女官,执掌宫中记录,亦可暗中替殿下和淑妃娘娘传递消息。” “……”王妃难以理解,“你才十三。殿下纵然人手紧缺,也不该将你送入那龙潭虎穴。深宫寒凉,人心险恶,步步杀机,怎么就非你不可……” “阿姐曾教我,殿下需要我,他能相信的人,屈指可数。旁人皆有牵绊顾虑,唯有我无牵无挂,长自宫中,最适合不过。” “我本意只想让你们二人消解隔阂、和睦相处……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去闯那龙潭虎穴啊……” “阿姐,我想去。”李观棋说,“我想保护殿下,更想保护你和钰儿,想让你永远保有此刻笑意。我还想看看我的本事,能通到多少天意。” “什么本事……不行、我不答应……我要去找殿下……” “这是我一人决断,与殿下无关。阿姐忘了,你说过的,殿下,什么都听我的。” “那深宫,去不得啊……钰儿降生后,还需要你啊,教他识礼明仪、修经知命,做他的老师。往后家中琐事,都要一一托付于你。我还想向你交代,我的身后安排啊……观棋,你切勿走,好不好?” “阿姐洪福齐天,定是比观棋长寿之人。日子就如檐下潺潺流水,安稳平缓,可是是有尽数的。我命格轻薄,本就极易损耗。此番入宫,无非两种结局。若是一败涂地,我便与殿下一同赴死,黄泉为伴,他不会孤单。若赢了这一局,我就可以送阿姐,做殿下。” 王妃摇头,泪终于滚落,湿了衣襟,“我不要、不要什么荣华权位。我只想一家人安稳相守,平淡度日……” “阿姐,皇权之下,不争即死。如果我不争,殿下不争,就没办法保护你们。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守护至亲?阿姐宽心,那是好日子。待到那日,大局落定,山河安稳,阿姐稳坐中宫,母仪天下,钰儿名正言顺,册立储君,我也可以向殿下请辞,寻一处清净山野,归隐度日。” “你已然下定决心了……” 王妃的声音轻而颤,泪水断线般坠落,更有对自己的痛惜,“你和殿下一样,决定好了,就不容他人更改了。” “阿姐,对……” 王妃抬手,示意她不必道歉。 “那日……谁知那日,会不会到来。你们的筹谋,就如同往赌桌上倾注全部身家,那不是谋,是赌。我拦不住殿下,也拦不住你。” “观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你要永远记得,王府是你的家,只要你说想回家,我一定,接你回家。” --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入宫报到那日,天色云层厚重,李观棋收拾好简单行囊,规整好钗环首饰,叠好华服,只一身朴素青衫,戴一只玉镯,佩一只银簪。 殿下入宫早朝,尚未散朝,她去辞别王妃。 王妃紧紧握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反复叮嘱,一字一句,皆是肺腑,甚至告诉她,万事以自身性命为先,无论何种境况,哪怕舍弃殿下、舍弃娘娘,也要保全自己。告诉她万物皆外物,唯性命最重。 李观棋应声。她这样的人,命太轻贱,易折易损,此番入宫谋局,更是行走在刀刃之上。 二人静坐闲谈,絮语绵长,从宫中规矩讲到人际分寸,从自保之法讲到潜藏谋略。明明只是短暂辞别,却好似有说不尽的叮嘱。出发时辰一再延后,从清晨拖至晌午。王妃执意留她用午膳,又遣人去宫里催促殿下回府。 正午精致膳食摆上桌案,皆是观棋平日爱吃的菜式。动了两筷,王妃忽然腹痛不已。她只当寻常,连声说着无事、不用相扶,撑桌起身时,直接栽了下去。 “王妃!” 一声惊慌,院内众人皆慌乱。庆云一把推开李观棋,随即缓缓扭头,眼神里盛满了惊惧,“是不是你……” “庆云。”王妃按住她的手臂,“去请太医……” “我去!我去请太医!” 李观棋慌张道,庆云却信不过她,“王妃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丢着这句她就飞奔离去。众人将王妃扶进屋内,却徒留李观棋一人僵在榻边。谁都害怕,谁都不敢往前凑。 王妃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朦胧艰难抬眼间,看见身侧无措的少女,正两指搭在她的脉上。 “观棋……何时学了诊脉……” “我、我不会。”李观棋指尖冰凉,浑身僵硬无措,嗓音发颤,眼底迅速泛红,“对不起,我……定然是饭菜,出了问题,我若通晓医术,便能提前辨出异样,护好你和孩子……” 而那一日,真是漫长啊。 殿下迟迟不回府,庆云迟迟请不来太医。晦暗风波骤然具象了——有人要对谦王妃腹中的孩子下手。 可他们、他们是怎样的与世无争,闲散无求。难道已经有人看透了,谦王府的淡泊隐忍,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故而暗处之人提前下手,斩除他的血脉牵绊。 李观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一手紧紧地和王妃相握,另一手底下的医书越翻越快,目光慌乱游离,平日里 过目不忘、融会贯通的本事,此刻尽数失效,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重叠模糊,一个字也看不真切。 她想要嘶声力竭地呼救,想要奔走哭喊,可是她要做的,她能做的,只有牢牢地守在王妃的榻前,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殿下、太医快来了。她不能慌,不能乱,只能等。 暮色西沉,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幽深回廊。府内,终于传来了一阵骚乱。 萧铮一身朝服未换,墨发微乱,神色仓皇,脚步急促地疾步归来,身后紧跟着负重前行的太医。 太医说王妃乃临盆之兆,她的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体质孱弱,胎气不稳,故而痛感远超寻常妇人,此刻已经过半日,宫口已开三指,必须立刻生产,不能再拖。 “殿下,产房血气污秽,乃是不祥之兆,您需即刻移步回避。” “九殿下,您得赶快离开了……” “还请殿下保重自身,切勿沾染产血晦气……” 周遭劝阻之声萦绕耳畔,聒噪刺耳,反复纠缠。萧铮登时怒不可遏,“她是谦王妃,是本王发妻!为本王诞育血脉,轮得到你说祥与不祥!” “殿下!!” 庆云一跪,一众婢女齐刷刷跪下。 “奴婢求您了,为王妃娘娘,守一守规矩吧。” 她们不肯退让分毫,竟然真的将他,拦住了。 萧铮退出门外,抬眼,便看见了早就被挤出人群,手臂剧烈颤动的观棋。二人对视,都快步向对方走去。 “怎么样……” “观棋……”萧铮的神情是肉眼可见的慌乱,此刻见到她,泼天的酸涩弥漫心头,语气甚至带上了脆弱,“他们不让我进去……” “我替殿下去。” 李观棋没有犹豫,抬脚就进了屋内。刚跨进内殿,庆云看见她,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狠狠搡出。她踉跄后退了一步,堪堪站稳。 “你来做什么!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庆云双目赤红,情绪彻底被点燃,嘶吼出声,“今日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你滚、滚啊!还不滚……王妃要是保不住孩子,就是你害的、你害的!我要你赔命!” 李观棋退了两步。 ……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如果不是她执意入宫,王妃不会一连多日心绪起伏波动。她明明不想、不愿,却还应她、送她。 甚至,她早就错了。如果没有她,她就会得到丈夫一心一意的照顾。是她打破了王府平静,是她将她拖入了无边苦海。 李观棋踏出门,迎上萧铮焦急的问询,她只说,对不起,殿下。 她独自行至院中树下,双膝缓缓跪地,双手合十,指尖紧扣,奉若神明般,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清冷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孤寂又虔诚。 不多时,一双玄色皂靴停落在身侧。萧铮默然在她身旁跪了下来,“……观棋,教我,该如何念祷。” 殿下自幼生于皇家,看透权谋虚伪,人心鬼蜮,不信神明,不拜天地。 却说,若是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他一定,叩请神明,再三赔罪,岁岁供奉,永世不渝。 “一连十六卦,卦卦皆吉。一定会顺利的。殿下与王妃,都是至纯至善之人,上天必会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啼哭,骤然划破王府寂静。 清脆、鲜活,带着新生独有的力量,穿透沉沉夜色。 萧铮浑身一震,欣喜若狂,起身时第一下甚至没能起来,踉跄着扶住膝盖,快步奔向屋内,急切又笨拙。 那终于敞开的屋门,暖黄灯火倾泻而出,因一声啼哭,变得温热、鲜活,融化了冬夜寒凉,盛满生机。 李观棋眉眼低垂,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心底虔诚默念:谢谢你,无量天尊。 她缓缓俯身,郑重叩首,行完礼,最后看了一眼那温暖、明亮的室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府后门,马车早已静静等候。车厢朴素无纹,低调暗沉,是入宫专用的规制车驾。马夫见她孤身一人,微有疑虑,低声询问,“姑娘,可否还要等候旁人?” 她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清冷而干脆,不带半分迟疑,“走。” 寒风卷起车帘,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谦王府,朝着那座四方宫墙、万丈牢笼,一往无前。马车一路行至皇城长德门,城门已然下钥。 第二日天不亮,厚重宫门缓缓向内敞开,冷风吹入车帘,裹挟着深宫独有的死寂寒气,将李观棋彻底吞入四方宫墙之内。 70. 观棋(十九) 69 复入宫闱的第一年,很不好过,就从她晚到受罚开始。 彤史女官看似品阶端正,执掌宫录文书,实则权责尴尬。后宫规制森严,唯太后、皇后,三品以上高阶妃嫔,方可配贴身女官,她无主无靠,就成了游离在宫闱秘辛外的闲人。 她奉殿下密令,暗中布设眼线、多方游走打探消息,耳目却做得并不高明,手段稚嫩,处处留痕,不过半月,便引人注目。暗箭难防,冷害无形,她差点没活过冬天,又差点死在了第二年开春——像具尸体趴在狭小的仓房里,任由身上气味和血腥气开始发酵腐烂。 病痛缠身、饥寒交迫的绝境里,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剩十一岁那年,双亲离世的日夜。 那年她太小,只知沉溺丧亲之痛,只顾自己的肝肠寸断,全然忘了为双亲立坟祭扫。 死无碑,则无归,因而尚需要她活着,好好守着,以免阿娘的死讯来时,没人替她大殓发丧、入土为安。 替殿下夺位,算是她此生最惊天动地的豪言吗?不是的。是当时她发誓,她要活下去。并且是好好活下去。 入宫后,清明思念爷娘,却无法公然祭拜。皇城之内,香火唯奉神明与皇族,宫人私祭乃宫规大忌,查实便是死罪——是淑妃动了恻隐,许她在常宁殿的小小荷潭内,放置一盏长明灯。 半指短烛,一夜燃尽,淑妃遣人每日更换。待李观棋再度踏入常宁殿时,池水粼粼,那盏灯依然在潭面之上发亮。 那一刻,无论是不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怀柔手段,李观棋都成为了宫女观棋。 -- 隆冬某日,李观棋奉命入御书房,值守记录帝王起居。 御书房虽炭火熊熊,却远不及太和宫地龙恒温,四季如春。萧帝常年在室内身着单薄常服,不一会儿就微微瑟缩起了肩头,只是他批政阅书,无人打扰,也无人发现。 但李观棋看得很清楚。即便萧帝身骨强健,那点冷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不冷。 她看了片刻,心想:你也怕冷,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你的儿子? 转眼收绪,李观棋放下手中笔墨,主动将大氅双手奉上。萧帝抬手接过,同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皇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皇太子踏雪而入,一身单薄常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深宫贵人向来如此,冬袍越轻薄,越彰显身份尊崇。 只见萧帝展开大氅,转手稳稳披在太子肩上,“朕无妨。” 太子并未诚惶诚恐的推拒恩典,反而一把握上了萧帝的手,确认君父体温无碍,就自然披着了。 ——曾经李观棋认为,萧帝热衷于把玩父权,享受掌控儿子的快感,品尝儿子的痛苦。如今发现,原来他也会做父亲。 萧铮幼时最爱在萧帝面前争表现,因为难得见一回阿爷,想把自己的全部本事和勤勉都双手奉上,所以用力过猛。但贬低他,还是夸他赤子丹心,归根结底落在父亲对孩子的疼爱上。 萧帝的偏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不爱这个女人,也不爱她生的儿子,但因为是幼子,也算得他几分闲散关注。儿子渐多,年岁渐长,后几个儿子无暇顾及,自然也不亲。而他倾尽心血,亲手教养,朝夕相伴带大的嫡长子,才是他心底唯一的偏爱。 父子缘分并不由孩子做主,父亲有很多个儿子,儿子却只有一个父亲。所以做儿子的想要去问父亲为什么不爱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缘由、道理可言,不爱就是不爱。 而下一刻,帝王深邃锐利的目光骤然和她对个正着。 李观棋心头一凛,慌忙垂眸,又心知避不过去,身形一屈,双膝落地。 “说说你跪的理由。” “天家父子和睦,温情脉脉,奴婢一时看痴了,僭越观瞻,惊扰圣驾,还请圣上责罚。” “你便是尚书局新晋的彤史?朕是听闻了你的大名,说你的学识眼界,不输男子。” “奴婢惶恐。此为谬言,奴婢只是读了几本书的寻常宫女,粗识几字,但绝对称不上什么学识,更不敢与男子比肩,妄谈眼界。” 李观棋伏跪埋首,却依然能感受到,萧帝落在她身上,还是那样的眼神,让人看不明白——比起审视,像是认识她,更像,只一眼,就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皮囊。 “记得倒是不错。且有手好字。寻常宫婢可写不出你这种字来。” “奴婢惶恐。” 皇太子解围道,“总说惶恐做什么。既得圣上赞许,便说说你的师承何处?” “是。奴婢昔日偶得一卷古书,书旧得掉渣,晦涩难懂,奴婢看年份很早了,便想着送往集市变卖,翻开时却发现书页间藏有一些新的批注,这便不值钱了。奴婢本想随手丢了,却渐渐被那些批注吸引了,虽然还是不懂,但奴婢感觉,像是这批注主人耗尽心血的注解与感悟。日积月累,反复翻阅,便渐渐习得几分笔墨章法。” “瞧瞧,”萧帝对太子道,“这就是你当时拦着没烧的祸根。” “既是九郎的机缘,不若让这女史呈到近前来看看?” 萧帝既没应,也不否,只问李观棋,“太子已将所有古籍呈递朕处,你这又是哪一本?” 李观棋答,“回圣上,常常看的那一本。” 乍听平常,细想却有“不执著于具体哪一本,而在于常看常思”的境界,萧帝道,“说话倒是有几分禅意。” “朕收下了,好好记你的宫录文书。” 言罢,萧帝拂袖离去,皇太子经过她身边,“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 “爱人无错,但别爱错了人,误了自身,毁了前路。” 皇太子眉眼端方,说罢,也离去了。 李观棋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在他们还光风霁月、君臣得体的活着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泼天的野心和恨意来了。 她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当他跌落凡尘,权位尽失,身首异处之时,还会保有如今这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吗? -- 三灾三劫,渡过了,李观棋便长久地做着殿下与淑妃藏在六宫的耳目。 若说三年间最多的光景,皆是她神情戒备地穿梭于悠长幽暗的宫道,晨昏交替,日夜不休;又或是伫立在数不清的宫人面前,看着他们匍匐在地,涕泗横流,恳切,而绝望地磕头求饶。 这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爷娘。 或许多年前某个同样的夜,同样幽暗冗长的宫道,在她无从知晓的时刻,有人像如今的她一样,居高临下,漠然走到她爷娘身前,送他们上路,是赐死。 死亡,不是杀戮,是赏他们恩赐。 杀的人多了,她也常困惑,既然是必死之结局,为何不肯体面赴死?她曾遇过一名宫人,临死前异常平静,无哭嚎,无求饶,只跟她说了句:“你曾照拂我,善待过许多宫人,麻烦待会动手,让我痛快些。” 坦然赴死,清醒知命,远比跪地哀嚎、摇尾乞怜体面万倍。 反复求饶,涕泗横流,许下连自己都不信的虚妄承诺,妄图博取上位者一丝怜悯,信别人会放自己一条生路,太蠢,丢尽了为人的体面。若是她的爷娘,定然不会做出这般卑贱乞怜的丑态。 -- 与萧铮重逢,是十四岁这年的雪夜。 大雪覆宫阙,天地一白,寒风卷着碎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当时她奉命处置一名泄密宫人,正把她逼至穷途末路。绝境之下,宫人慌里慌张地,“你知不知道你干娘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漫天风雪之中。她接着:“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李观棋:“……” 娘死了,这是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抽象概念,非同悲不能共情。而最刻骨的,是她娘并非寿终正寝。 阿娘的死,对她来说,是至亲被谋杀,是至亲死于非命。这本该经过官府重重调查,追根溯源,水落石出,还她和阿爷一个真相——官府断命案不都是如此吗?可宫里不一样。 她什么时辰离开,一路她经历了什么,最终她为何消失了,消失在哪儿,找见尸体,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而她没有尸体,没有真相。 多年来,她不敢彻夜回想,每一次忆起,都只剩无尽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年年幼无知,错失了追查真相的最佳时机。这份悔恨无人可解,无人能渡,哪怕天下谁都来爱她,都要给她一个新家,也没办法让她活下去。 “你告诉我,我饶你不死。” 李观棋自阴影露脸——她的扭曲似乎突然吓到了宫女,而后宫女像是发现了更为新鲜有趣的东西,忽然一改慌乱、懦弱的神情,“……我不告诉你了。” 她一改主意:“你这一辈子,永远不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她就这么直视着李观棋,贪心毕露,“我不仅要活命,我还要你保我平安出宫,保我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 李观棋不应,也无言,甚至没什么表情。而宫人却太急了。 “她不是顷刻断气的,因为她力气实在太大了,常宁殿十几个人都按不住她……好几个时辰呢……这几个时辰里,你们在哪儿呢?她本来能活的……” “我再告诉你,杀她的人,就是你现在效忠的、感恩戴德的主子。你以为她是菩萨,是慈母,其实她就是条毒蛇,你看看我的结局——你以为你杀的是我吗?” “你双手沾的,不是我们的血,是你亲娘的血。” “她一开始还卯足劲了骂我们、威胁我们……最后还不是像一条卑贱的狗一样,跪在我们面前,摇尾乞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她舔鞋她就舔、让她吃泥巴她就吃……簪子最难吞,她吞了整整一刻钟,才咽下去。她不停地磕头求我们,说她还有女儿,女儿还小,不能没有阿娘。那么贵重的人,最后死得比尘埃野草还贱……” 寒光骤亮,匕首不知何时握在了李观棋手里,宫人气口一噎,登时加快了语速,“你只要留我性命,我保证,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全部真相。” “相信我,那个真相,你绝对想知道。你知道了,绝对会杀了淑妃。” 她甚至主动伸手握住冰凉的刀刃,逼视着她,“绝对。” 李观棋缓缓蹲下来,“松手。” 宫女神情微松,手也放了下来,刚露出一个松懈侥幸的表情,转瞬骤然僵凝在脸上。 “你不敢杀淑妃,你只敢杀……” 轻微的扑哧再次响起,被冬袄卸去了大半力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 李观棋第一次持刀杀人,因而没料到,两刀刺入,非但没杀死她,反令她失控、癫狂。 于是事态,走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李观棋居高临下地站着,半张脸都是擦之不去的血痕;她死攥着匕首,刃尖粘稠的血迹,一滴、一滴,在纯白积雪上砸出一个个细小、暗沉的红坑,而后自发地汇入她脚下那一片红海,温热,滚烫,融化了白雪。 风雪隔岸,隔着十步,隔着被红浸透的薄白,隔着刚刚咽下的那条人命,萧铮站在那里。 玉京少雪,可他们每个瞬间,天地总会落满白雪。 萧铮今日入宫,观棋迟迟未归,他就知道母妃定然又让她来做这样的事。他看见血迹溅进了她的眼中,看见她眼中的泪和恐惧,但她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有烧到极处反而冷却下来的红。 而他抱住跪倒下来的她,像抱着一截僵硬的枯枝。 他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刀从她手里滑脱,毫无声息,就像她一样。 他的手指深陷进她的肩胛,几年前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扣着她,诉说着他的满心恨意与不甘,而这一刻,好像只有这样,还能把某部分的她留住。 良久,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十分的颤抖。她说,“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寒意彻骨。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留不住了。 将她重新送入这座囚笼,是为了大计在所不惜,心中却存侥幸妄念,以为来日功成,现在付出的一切就都值了。无尽悔意从骨缝深处滋生蔓延,浸透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观棋,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 雪光映在她眼底,漆黑冰冷,“你只告诉了我,你欲自戕,我以为那是你万般隐忍下,只能对我吐露的脆弱。你和你的阿爷一样,你太清楚了,只要你以自身安危来做局,我就一定会入局。” 当她一点一点把这些不争的事实揭给他看,看他脸上那些深情重义的痛惜一点点碎裂,她说,“你不就是在赌吗?你的痛苦隐忍是真,你的算计、权衡、利用也是!” 萧铮说,“难道唯有我死,才能消解你的恨意、才能让你满意吗?” “可殿下连死,都会细细思量利弊,务求最大化成全你的名声与大局。” 她的眼底是看透一切的荒芜,她实在太了解他,又过慧,让他没有办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什么,真实的他,裸露的他,是如此不堪。 “你不愿意留下,你总想离开我,我有什么办法?非要我死给你看才可以吗?我还有妻子,还有钰儿,难道你要我抛下他们吗?抛下一切,才能向你证明我离不开你,观棋,你一直都是最能理解我的——” “我曾经也有的 !!”李观棋再难以听下去,爆发出嘶声力竭,“是你们逼死了他们。是你让我,没有亲人了。” “我解释了无数遍,我并非有意,人死灯灭,我救不回他们,我也说了无数遍了,往后,我来做你的亲人,护你一世安稳,不离不弃……” “这真相,我还是知道了。” 李观棋说,“小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风雪停寂,萧铮的唇,剧烈抖动。 而李观棋的阴阳割裂,竟分毫不比他浅。 “殿下……别回头。过去,没什么可留恋的。天泽履卦,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皇权帝位,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原来他们会的。 会怕,会慌,会乞求,会抛下所有为人的尊严,摇尾乞怜,因为他们尚有牵挂。 是家中,放不下的幼女。 -- 李观棋返回常宁殿复命,刚踏入殿廊,内侍祥子就将她拽至暗处。 “方才殿下与娘娘大吵一架,殿下怨娘娘次次遣你去做这等阴私狠戾之事,娘娘说,这偌大深宫,她唯一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你是殿下亲手托付的人,是她深宫寂寥岁月里,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李观棋听着,只觉一片寒凉好笑。 淑妃杀了她的亲娘,却又表现得像个亲娘。上百个日夜,日日予她庇护,温柔照拂,待她如亲女,不过是厉鬼敲门前的伪装。 佛口蛇心,两面为人。 夜实在太幽暗,祥子不见她反应,视角一转,借着月光雪光,登时退了两步。 他眼中布满了恐惧,“……所、所以你,要不要,现在,先别去……”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 李观棋毫无犹豫地踏进了寝殿——淑妃见她,大惊起身,竟然没有恐惧。 “观棋,我的孩子……”淑妃眼中满是心疼,甚至拿出帕子为她擦早就凝结的血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铮儿呢?” “奴婢未曾见到殿下。”李观棋略有几分茫然困惑,而后露了一个三分笑,“娘娘,观棋来复命。” “好孩子,回来就好,我担心得难以入眠,快去,去洗漱一番,好好歇息下来。” “是,奴婢告退。” -- 通晓命理者,看透天道轮回,也一向对天命二字,心生绝望。 自那日后,李观棋按兵不动。她认为自己是蛰伏,是等待一个时机,让淑妃付出她应有的代价。可事实是,当初她因泄愤杀了那个宫人,是她真的,不敢听真相。 真相来的太晚了。她知道的,太晚了。 淑妃已在她面前演了整整两年的慈母,她感念她的恻隐,仁善。她是小七的阿娘啊,是曾经那个体弱、可怜的贵人,一无所有,却将小七教养得出类拔萃,是小七日夜担忧、发誓长大后要孝顺她一辈子的娘。 她以为淑妃与菽荣阿姊、她阿娘一样,她们是全然一样的存在,在感受到淑妃的善意后,她毫无犹豫地把自己这颗真心给出去了,打从心底里,把她当作了亲人。 原来认贼作父,是这么痛苦。 在她意识到她恨他们的时候,她已经先爱上了他们。 痛苦于恨,也痛苦于爱。当爱恨无法平衡,人就无法存继于世。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淑妃怎么能在杀了她阿娘后,还对她千百般呵护,这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这虚假的温情,她为什么从没看透分毫。 同时,还有小七。 他们穷尽手段伤害彼此,他们许下了永恒的誓言,几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又会开始思念彼此。可一见到面,恨意就会漫上心头。她恨他,他也同样恨她。 她与她的殿下,似乎总是这样。近身是无解的疏离,隔川是刻骨的相依。 几千个日夜,她亲眼看着他求路无门、艰难跋涉,一次次身陷绝境,又一次次咬牙翻盘,当他真的得以靠近一点点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时,那桩属于他的帝王霸业,也成为了她的执念,她的私心。 卦象既定,吉凶有数,世人穷尽手段逆天改命,殊不知,改命本身,亦是命数。如此闭环往复,无一人能挣脱天道桎梏,最磨人心性,难以为继。 是殿下让她在沉沉宿命中,第一次看见,人定胜天的可能。 曾经他问她:若赌输了,该如何。 她答:黄泉路远,风雨独行,太过孤寂,至少同生共死,你我黄泉路上,还能作伴,永不受,相离之苦。 -- 明贞二十五年隆冬,玉京厚雪,覆压千里皇城。 厚重的朱红大门,矗立百年,几乎困守无数人一生,在这一日,第一次,为她一人,缓缓洞开。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走不出的牢笼,她竟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地,踏了出来。 天地一色,纯白无垠;大道通天,空旷辽阔,沿途不见行人踪迹。 她一步步走出禁军巡视的范围,踏入了真正烟火缭绕的玉京城。 摊贩吆喝、车马穿行、孩童嬉笑……她站在这片热闹纷繁的市井喧闹中,一时间,竟像懵懂幼童一般手足无措,初入尘世,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何去何从。回过神来,她已规矩地站着宫姿,静静伫立良久,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最先去往儿时记忆里的糕点铺,辗转寻访数家,皆易主换人。时过境迁,原来人间的更迭与动荡,也同宫中一样吗? 最后,她踏足乌衣巷。 乌衣巷有间院子,是爷娘在宫外购置的新家。 观棋从不曾来过,推开门,荒芜已久,杂草丛生,尘埃满地,却竟然与她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一走进来,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家,家里,有爷娘。 她独自一人,耗时整日光阴,清扫庭院、擦拭门窗、整理屋舍;又耗时一日,奔赴街市,置办香烛供品、花卉器物,装点小院。 她亲手挑的木料,又亲自执刀雕琢,一笔一画,刻上爷娘名讳:李福贵,慧娘——有爷娘的牌位,也就是,有爷娘了。 烟气轻柔缭绕,她躺在蒲团之上,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儿时,爷娘温柔将她拥入怀中,把小观棋变成豆荚观棋,慢讲伦理纲常,闲谈杂书志趣,她不再懵懂,不再只会安静聆听,她会附和、会回应,会说自己的浅见,更学会了倾诉。 假亦真时真亦假,岁月催她长大,他们却容颜未老,永远是她记忆里,最温柔、年轻的模样。 她说,阿爷,阿娘,我带你们回家了。 院墙隔绝俗世风雪,院内安静祥和,屋内香火袅袅,暖意绵长。 她说,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一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哪里也不去,再也不分开。 71. 梦醒 李观棋睁眼时,日上三竿。 正月初一,新岁伊始,天光照透了室内,满室通明。 午时光影落在被褥上,切出一道整齐的折线,从床尾一路到枕边,把她散落的发照得发亮。她看了那道光线好一会儿,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原来大梦一场,绵长沉滞,恍若穷尽了半生,不过一夜更漏。 宫女观棋的一生,好短又好长。 梦里有无尽的雪,有她的泪,从粗糙的脸面上剐过,火辣辣地疼。前尘往事被翻搅起一些沉渣,过去她从不这样清晰地记述它。梦断得完整。像一曲音律酣畅淋漓地弹完,这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无声无息地松开,没有回响。至此,宫女观棋的十三年,完完整整地结束了。 李观棋坐起身,发丝从手背上滑过,触感真实得有些陌生。 她这双手,最先总是落在王妃的眼中。每回她都要拉过去瞧一瞧,再给她护手膏脂,瓶瓶罐罐,功效不一,干爷临终前吃了上百服药,种类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治手的药膏多。 她不再生冻疮,那些皲裂和厚茧都渐渐褪去,先是裂口愈合,再是硬皮变软,最后连陈年的茧子也一层层剥落,像是蛇蜕皮一般,露出底下一双干干净净的手,表面粗粝褪去了,手指也变细了。后来再度入宫,整理包袱时发现,王妃不知何时她装了护手膏脂,沉甸甸的一整盒,捧起来比玉器还重。 于是,哪怕再次入宫,她也无需担心会回到从前。 于是她开始擦手。洗了手要擦,临睡前要擦,心里不静的时候也要擦,王府没养成的习惯,在宫里养成了。杀完人以后,也用它擦手——拧开盖子,挖一小块在手心里匀匀地化开,那股子熟悉的香气便能压住她心底的血腥。手上干净了,心里便也干净了。 如今她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指腹只剩一层薄薄的茧,像一双文人握笔、偶尔干活的手,仿佛从来不曾沾染血腥,仿佛她从来都只是清峰观的道士云清,山风拂袖,松香满襟。 屋外,是正月初一独有的气息,热闹喧阗,山下爆竹余响未绝,烟火气息漫上山腰,新岁伊始的意义将这一日显得春光无限,令人期盼。 李观棋坐在床沿上,只觉得彻骨的孤寂。 如同殿下冠礼之日,他身着庄重华服从宫中归府,从满堂宾客中脱身,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他来,不是为了与她寒暄,只是想寻一处僻静。 是她说自己力气单薄,是她提前给他绣好了帕子,是她把干净的擦头布递给了他。 小七哥哥。这个称呼在梦中频繁地出现,可大梦一醒,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镜花水月。她是他帝王路上的一个锚点,他是她年少时的一段记忆,镜花水月,是美谈,主仆情深,又太忠义。 此刻方才懂得,深宫之人,离不开深宫。 李观棋披上道袍,散落长发尽数压在了衣袍下,她并不带出,径直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门。 日光扑面而来,庭院里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山风掠过来,把檐下挂了一夜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徐春凤双手端着茶盘,跪在门外。 李观棋眼底茫然,甚至有些懵懂,像在看一个意料之外的梦,“……不走了吗?” “……”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 昨夜,李观棋的话,是徐春凤认为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囹圄之上有青天,他可以自由了,他终于不用在这破观里当一片形状规矩的乌云了。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世间百态,烟火纷繁,他在想他下山了要去做什么,想了很多很多,可都勾勒不出清晰的轮廓——去给老乡放牛种田?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去跟人做生意当学徒?他别先被人打包卖了;去说书卖艺?他如今倒是能说几句,可说书先生要会编故事,他连自己的故事都还没编明白。 他把脑袋里的念头一个个翻过去,又一个个翻回来,发现短短一年的清修,已经洗去了曾经的他。可他也还没长成另一个什么人。目前在中间,哪头都不挨着。 而对于外面的世界,他一无所知。但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必须先下山。等他下山了,一切自有答案。船到桥头自然直,黑乌鸦曾告诉他的。 想通了这一层,他便安心准备睡了。然后,又黑漆漆的开始想另一件事。 人心真是很奇怪。从前日日盼着下山,盼着离开,等到真正拥有了自行离开的自由时,他才安安静静地问了自己一句,有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以为下山是,可此刻,他跪在这里,端着一盏敬师茶。 他觉得这个也是。 “你教了我很多,教我练体强身,教我四书五经,还教我走台阶——不是走台阶,就是,教我如何走好人生路。” “如何走?” “走得慢一些,才能走得远一些。江河的磅礴之力,和水滴穿石的持之以恒,我都记得。你还教我明辨是非善恶,跟我讲人立身行事的根本和处世之道。还有,我以前是,往自己身上贴东西,一层一层地糊上去,把自己贴成别人喜欢的模样,是你让我感受到,这些东西就算松了、没了,露出底下的皮肉来,好像也没有多冷、多难看、多难堪。所以,临走之前,我觉得,我应该还你的恩情。” 他终要下山,奔赴俗世的。徐春凤道,“我想拜你为师,做一回你的徒弟。” “徒弟是要对师父百依百顺的。” 这话落下,徐春凤三分不解,三分委屈,四分不高兴,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抿了又抿,像是在说:我难道还不够百依百顺? 李观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茶盘上搁着的那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问,“跪了多久?” “……”徐春凤老实道,“听见屋里有动静,我才来跪着了。” “还算机灵。” “……”能如此不苛繁文缛节的,普天之下大概就她这一个师父了。徐春凤把茶盘举得更高了些,腰背挺直,额前有没梳好的碎发晃着,他只跪得端端正正,“以后,你说的话,我信。你要是再骗我,我也认。你说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会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师父。” 二字落地,清晰,自然,郑重。 日光透彻,庭中桃李树未尽,山风掠过,纷纷扬扬地落了徐春凤一肩。他整个人都被日光浸透了,浑身都泛着绒毛般的金光。他跪在她面前,就像初生的阳光。 李观棋看着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是帮了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救了她。 她迈下台阶,接过茶盏,“敬师茶我喝了,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起来吧。” 徐春凤起身,眼睫在日头下微微皱着,似乎还暗含着几分难以开口,“……既然我拜入了你门下……我也想有一个道号。” “你本非道门中人,无需拘泥道号。” “我不想再做徐春凤了。” “……”李观棋凝神沉吟道,“那便……九春吧。” “怎么又要带个‘春’字?!”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春,阳也;阳数之九,世间极数。九九归序,春启 新生,九春,是天地间最好的春。” “我不喜欢名字里有春……” “为何?” “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只听见我的名字,就都觉得我是个姑娘,结果见到我,更觉得我是姑娘了。私底下叫我……”徐春凤憋了又憋,憋出一句,“春花小鸟。” “春花小鸟?” 李观棋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实实在在的、没忍住的笑起,“谁这么唤你,怪有才的。” 乌云中也有顽皮的。他又不能算合群,总得四位道长偏爱,尤其受观主照拂,人人都知道他身份特殊,还住着清净独院,便成了小道童们私下打趣、逗弄的缘由。他不理,他们来劲,他理了,他们更起劲。 李观棋抬手,徐春凤并不知晓她是觉得可爱才摸了摸他的发顶,只硬邦邦地侧头躲开——他被人羞辱,她还觉得他们有才。 “怎么了?小猪仔又鼓起腮帮了?” “……我拜了你当师父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小猪仔!你就是老猪仔!” 徐春凤鼓着腮帮的模样憨态可掬,李观棋笑而未语,半分生气都不见。 ——任谁看,她都是个风度翩翩的真人,暖阳衬得她愈发清隽疏朗,而他不仅脸上婴儿肥,身上还有婴儿肉,一急就红耳赤脸。真人不讲戏言,向来讲象形。 “还有……我也想梳你这样的发型。” “过来。” 李观棋言简意赅。 她捏着木梳,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梳,徐春凤被扯得头皮生疼,紧接着梳齿从头皮上刮过去,痛得他登时倒抽抽两口凉气。 “痛!” “忍。” ——黑乌鸦就如同一只肥美的鸡,看似清瘦,实则全是腱子肉,尤其那双铁砂掌,力道十足。 徐春凤痛得要死了,还想着揪几缕碎发下来,奈何太紧,一根发丝都逃不出李观棋的五指山。 现在山下都流行额前挑几根长须出来,美名其曰“龙须发式”,风流雅致,备受追捧,唯山上还梳这丑陋的大光明顶,或者说,唯李观棋一人认为露个大脑门精神。可徐春凤想要的是高马尾,并非光明顶。但马尾不似发髻,重量始终垂坠在整个后脑,若不束紧,便软哒哒的,显得邋遢。 于是最终,徐春凤扎了个大光明顶马尾,分外紧绷,吊眼。 李观棋退后一步,审视着这颗脑袋,满意地点了点头——光洁无碎发,最是精神端正。敛去闲散,方能沉定心神。 而徐春凤对着铜镜,光秃秃的额头,一张圆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不愚蠢。 “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容我再想想吧……” 徐春凤自铜镜看到她垂眸对着他的发,也垂下眼睫,“……算了,就九春吧。我就要个二字名,像你和其他道长们一样。反正我要在清峰观里住很久,以后大家也知道,我是九春小道长。” “九春小道长?” 李观棋笑道,“听着倒是像模像样。” 她不知为何会觉得,很有趣……或者说,憨态可掬。 或许是她早早褪去了孩童稚气,得见鲜活直白、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只觉纯粹可爱。 徐春凤不知道要当李观棋多久的弟子。他想过三个月,也想过是三天。俗世羁绊一来,便要挥手作别。 三个月也好,三天也好,反正他现在还在这里。 门口忽然响起“汪汪汪”,徐春凤眼睛一亮,飞奔去找阿黄,马尾荡得七零八落,连同他的身影一起,融进了漫山遍野的日光里。 72. 第三年 正月岁尽,观里的日子便循着节气,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初一到十五,道童们负责接引香客、为香客奉香,道长们则在殿侧为香客求卦解签,整座三清殿往来络绎不绝,全是人,热闹得跟庙会似的;斋堂自然也忙坏了,灶火整日不熄,还有人专门上山就为吃斋饭的,徐春凤边说“怎么会有人爬三百多级台阶就为吃个斋饭”边偷嘴,转头就被烫了舌头,猛挨掌厨道人一记烧火棍。 而有了道号,就有了归属。游人上山问路、静心祈福,徐春凤都可以报上他的道号。 香客们都说九春这道号好,响亮又好记。普通人记不住玄奥晦涩的道号,云清、风清、虚竹、玄阳……字字雅致脱俗,听过便忘,转头便分不清谁是谁,但九春好记,最好的春天嘛,当然好记。 二月春社,农户们纷纷抬着社神巡田,观内倒清净,云清掐指一算,说春菜可吃了,于是一连数日,饭桌上尽是荠菜羹、马兰头拌香干——还少不了风清的笋菜。也不知如何炒制,能把笋味炒出肉味,妙绝。 后山也新开拓了茶田,一众道童们腰间系着竹篓采明前茶,云遮雾绕间,尽是道情与意趣结合的闲谈。到黄昏时分,也就到了徐春凤最喜欢的时候。 他最爱黄昏去后山散步,看落日熔金,将层层云霭染作绯紫;听归鸟啁啾,鸣声散入空寂的山谷。这种天地阔景让他觉得,他没有任何俗世的身份,比如不叫徐春凤,也不叫九春,不是假世子,也不是真道士,只是天地间一个自在的过客,跟花鸟鱼虫没什么区别。 三月寒食,循例不动灶膛,要头一日备齐冷食,也是和搓圆子一样众志成城的大工序。 清明正日,观门大开,便乡民抄近路入山,祭扫祖坟,观主云清亦率众人在三清殿诵经。山道上此起彼伏的哭声与观内讽诵的《度人经》混在一处,说不清是谁在超度谁。 整个清明,观中留宿的人特别多,蹭饭洗衣的都常见了,还有人蹲在溪井边洗艾草,预备回去揉青团,清峰观成“清峰村”了。 五月端午,这一日不做早晚课。辰时,阖观聚在丹房前饮雄黄朱砂酒,连七八岁的小道童也要拿筷子蘸一点抿在唇间;午时,道长们画符,也是用雄黄调的,写在黄裱纸上镇宅驱蛇虫。 最热闹是午后,道童们得了特许,可以去山涧边投粽子——说这是仿屈原投粽与蛟龙,小道童只管往水里扔,看谁的能漂得最远。粽叶的清香顺水而下,整条山涧都变得甜丝丝的。 七月中元,三清殿设普度道场,经声昼夜不息。黄昏时在放生池边焚化法船,纸扎的楼阁舱舫燃起来,火光映着池水,亮得灼眼。这一夜,观里人人都睡得迟,寮房的灯点到后半夜,仿佛是要给那些看不见的魂魄照着路。 八月仲秋,辰时起来,丹房飘出的不是药香,是糖桂花和豆沙的甜腻——阖观做月饼,连丹房都被征用了。做好的月饼先供三清祖师,再分给各院。 徐春凤不知为何将也突然魔爪伸向了厨房——软糯糕点被他蒸成硬疙瘩,坚如磐石,李观棋掏钱让他买现成的交差,后来发现不是孩子嘴馋,是真心想学厨艺。 风清、虚竹手把手教他,屡试屡败败败,连姜汤都能熬糊。一问,汤药汤药,汤跟药,既然挨在一起,应当是一回事。 再一问,为何如此执著,徐小猪说:厨是君子六艺。 不知书、数,哪一个他听成了厨。玄阳笑得人都倒了,问他:那你有没有听过君子远庖厨?徐小猪说,庖厨是挨在一起的,他不认识庖,自然也就不认识厨了。 十一岁孩子识文辨字自有其法,很是震撼了一干大人。 而徐春凤心底里想要学君子六艺,“做君子”对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他只能事以密成,可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君子六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轻易学会的,好些时日都一个人颓颓的,看起来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日子又无聊,于是李观棋想到一个费时又费力还能获取成就感的东西:“为师教你做柿子灯,如何?” 不是橘皮灯而是柿子灯,徐春凤听都没听说过,转念又想起,“可是,这山里没有柿子。” 李观棋一脸为难。徐春凤忙道,“要不我们种一棵柿子树吧!等到来年结果,便能做灯。” 她仍不说好。但她说,“九春,不若我……教你骑马。” 小小少年眼睛都亮了,满是惊喜:“骑马?!” 不出七日,李观棋便从山下牵回了一匹小枣红马。 徐春凤高兴不已,大黄显然也喜欢这个新伙伴,欢快摇尾,围着马儿来回打转。 “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红!” “……” 徐春凤很兴奋,大黄也很兴奋,一人一狗欢欣雀跃,显然觉得这名起得很差的只李观棋一人,于是她果断妥协了。 她教他每日如何投喂草料、亲手为小红刷毛浴洗,日日陪伴它,让小红渐渐熟悉他的气味和声音,感知他的存在和善意,开始接纳他。到那时,他就可以试着骑它了。 徐春凤问:小红真的能感受到我的善意与陪伴吗? 李观棋答:当然能。 万物生灵,皆通人性。或者说,人也是生灵之一。 而马儿心思敏感,最能辨人心。若是人心犹豫、指令迟疑,马儿便会顺势懈怠,不听调度;若是人心坚定、沉稳果决,马儿便会温顺顺从,进退有度。人在马背上,无从伪装,所有潜藏的怯懦、执拗、犹豫,都会被感知。 李观棋说得玄之又玄,因而徐春凤养得慎之又慎。 慢慢地,小红真的开始亲近他了。他又跟李观棋学着怎样套缰绳、放马具,核心要义就是轻与快,以免惊马。 初登马背最难,右腿要抬得老高,脚踩成风火轮了也踩不进马镫;好不容易坐稳了,小红还不高兴,徐春凤一边稳着自己,一边安抚小红,别提多么汗流浃背、腰酸背痛了。但徐春凤也感受到了其乐无穷,可谓真正的痛并快乐着。 小红的脾气不像寻常马儿,它十分的有个性,徐春凤要凶它,它就跟他对着干,徐春凤从它背上摔下来,它立马乖了。他不懂自己这么一个没眼色的人,怎么能养出一匹如此有眼色的马。 不止驯马,他还要养狗。 某回他不小心把大黄惹生气了,次日下课回院,屋内一片狼藉,杂物散落满地,衣物被撕咬破损,大黄趴在角落,心虚地不敢看他。徐春凤震声:“你胆子大了,敢拆家!” 他抱着狗头,“不就是忘了遛你、没给你肉骨头吃,还不小心踩了你吗,你至于这样吗?” 大黄哼呜嘤嘤的,只小声出气。徐春凤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做了半日大扫除。 因此,这一整年,唯有养马、遛狗、习字、修行,相当清闲散漫。 观中也豢养了许多飞禽走兽,有山下买的、村民送的、自己来的,都归李观棋管,也就半个归他管。地上跑的跟人一样都靠脚,喂养日久 自然亲近,唯独那脚不沾地、来去自由的飞鸟,难抓难养,无论养了多久,笼子一开就飞了。 每次看到空空如也的鸟笼,尚余一半的鸟食和新鲜露水,徐春凤心底也是空落落的。他想起李观棋闲时便喜欢揣着手望天、望云,见高峰,若有飞鸟,她的视线必然是紧紧相随——这便是鸟儿飞走了,心神也全跟着鸟儿走了的悲伤。 因此徐春凤暗暗发誓,下一只鸟,他一定要牢牢留住。 恰好后来有次下山,他买了只珍稀鸟儿,蓝黑相间,羽翼被日光一照,泛一点淡淡鎏金光泽,漂亮极了。他专门找虚竹要了材料求师,给它打了个崭新鸟笼,镶镀一把金铜色的小锁,按照长命锁的样式来做的,也有希望它长寿、长久陪伴的意思。 这是第一只完全他自己带回来、自己养的鸟。道童们都涌过来瞧新鲜,这个伸长了脖子往笼子里瞅,那个蹲下身来嘬嘴逗它,还有人伸手在笼边虚虚地晃,看它会不会扑棱。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比笼子里的鸟还热闹。徐春凤也就差提着鸟笼招摇过三清殿了。 和道长们在一处时,风清尤其喜欢它,看它在栖木上跳来跳去,一身羽毛蓝得发亮,像一小块从蓝天里裁下来的颜色,问他这只鸟儿叫什么名字。云清:“不出意外,叫小蓝。” 徐春凤连连点头,惹得众道长都笑。他又道,“叫微蓝。因为比小,还要再小一点。” 李观棋不解了:“那为何大黄是大,小红是小?” “因为我来的时候大黄就这么大,我抱着它,眼前铺天盖地的都是黄,把我的臂膀都填满了。小红来的时候,还是一匹小枣红马,一看就是孩子骑的。至于微蓝,除了很小的意思,还有将将开始,是要慢慢长大的意思。” 众道长听了,无不颔首。连李观棋都弯起眉眼,徐春凤有点不解,所以看向她,而她向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在夸他,说得好。 于是徐春凤就更加用心地养微蓝,给它喂头一茬最饱满的苞谷稻米,每日给它接清晨山间第一滴露水,一日三遍看它。仿佛起一个特别的名字,它就真正有了特别的意义。 他花了大心思养微蓝,也幻想着成为市井上那等提着鸟笼,请众人赏羽听音,只炫耀不售卖的闲人。然而事与愿违——不过三月,微蓝就终日郁郁,无精打采,几日后便死了。 徒弟满心郁结,向师父抱怨,鸟真的太难养了。李观棋说,鸟本就是属于长空的动物,久困不飞,便会凋零。 徐春凤问:难道世间就没有能一直养在笼中的鸟儿吗? 李观棋答:即便圈养于笼,也要放它在室内飞一飞。 徐春凤:可是我怕它飞走了。 李观棋:那便没有了。 徐春凤只得放弃养鸟执念——其实如果不是李观棋相比走兽,更爱飞禽,他也不会想着养鸟。 相比她总是饲养一段时日就尽数放飞,他最爱的动物应该是属王八类的,寿命长,不活动,但王八又太丑,养了就是糟糠之宠带不出手,果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李观棋还有一只鸽哨,哨声清越,一吹便有成群白鸽盘旋而来,被她训得温顺听话,就像他一样。但她最后也把那些鸽子悉数放生了。 他只得领悟一句话:世间万物,凡刻意禁锢,终究凋零;凡顺其自然,方得长久。 但这句话他不是那么的喜欢。他更喜欢的是:大道无为,是对世事规律的尊重,而师长有为,是出于内心的慈悲。 73. 火壶 十一月冬至到来,观中交完了贡丹的差事,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冬至便过得格外郑重。 斋堂生起炭盆,长桌上早早就摆开了阵势,众人围坐搓圆子,糯米粉沾在袖口、发丝上,白扑扑一片。 徐春凤虽厨艺糟糕,但也有了进厨房帮手的资格。风清教他和面,旁边的道童们都忍着笑不吭声。阿黄蹲坐在门槛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云清路过他,“你这搓的是圆子?为何有方有扁。” “这是……元宝。取招财进宝之义。” 道众们都讶于九春敢当着观主的面胡扯。而观主竟然也没再说什么,伸手帮他重新团了几颗,圆子在她的掌心转两圈,便浑圆如珠。她道,“元宝留着过年再搓。” 大人们还算平和,道童们那边因为九春带头,有人在说哪颗圆子最圆,有人在比谁搓得最快,吵吵闹闹,越帮越忙,最后都满身狼藉,被赶回去换衣服了。 圆子煮好要先供三清。云清率道众至三清殿大殿前,拈香礼拜,道,“一阳来复,万象更新。天增岁月,地长精神。” 而后再端到斋堂分食。众人挤满长桌,挨肩闲聊,而九春坐在门槛上,尝了一个,烫得在嘴里滚。阿黄总算等到了它的时刻,蹲坐在他旁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徐春凤从“不行,你不能吃”,到“那就给你吃一个,不能多吃”,吹凉了给阿黄。狗嘴往地上一戳圆子就不见了,像是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但徐春凤说什么都不给了。他吃一碗,阿黄一个。 冬至的夜是一年里最长的,观里却最是暖和,灯火通明,炭盆里的火一直燃到深夜。 道观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是过节,便是在准备过节。忙时必是过节。 节气一圈转下来,人便长了一岁,山间林木悄悄抽了新芽,松针上的冰衣某日清晨忽然就变成了露珠,滴答敲落在青石阶上。 道观每旬初九下山采买,文房四宝需择上品甄选,药材只认准同春堂,途径村落去回访,也是少不了的。徐春凤接了采买、回访的活,多下山几趟,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人人都知晓的九春小道长。 凛冬已至,年关将近。年前,徐春凤独自去了一趟栖霞村。 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心里想着去,就去了。进了村,一个穿道袍的外人十分显眼,一路上不少人对他行注目礼。徐春凤哪料到是这种火辣辣的集体注视,脚下越走越快,先去了方嫂子家,邻里告知他们母子去田里干活了;又马不停蹄到了老王家,叽叽喳喳地喊着“老王、老王”敲门。 门一开,徐春凤一个箭步撞进老王怀里,给王草医撞得一个踉跄,笑着骂他“没大没小”,让他动静小点,说村里就这么大点,要是让人知道清峰观的仙长下山了,等下他就会被全村人围着,被大包小包的东西压得、走不动路了。 然鹅,徐春凤是大大咧咧走下来的。他们不认得他,也认得他身上这身道袍。 老王闻言一噎,水也不给人喝,就让他快走快走,他见不得那么多人乱糟糟地挤进他的家里——那年时行病,老王被村里人寒了心,之后虽然照样给村里人供草药,但也总是闭门谢客的态度。 徐春凤只好将给老王带的东西放下,出门没走两步,就见村民们乌泱泱地向他而来,见到他,双眼放光,“是小仙长、是小仙长!” 徐春凤:“…………” 最后,他像只驮着货的驴,大包小包地爬回了清峰观,坐倒在观门前,铆足了气:“有——没有——人——呐——” 有几个道童循声出来,一见是他,连忙扶他起来、接过他的背篓,你一言我一语地好奇他去哪里修行了,是否下山采买了……道长们听闻他去了栖霞村都很意外,问起近况来。 ——这两年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不少,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天有人坐着说话,不像以前,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说多亏仙长的灵丹,吃了以后干活也更有力气了,多了去外面谋生的,也有出村走走、探探门路的。赚的钱比从前多了,好几户都翻修了屋顶、换了新瓦,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暮鼓敲响,夕阳落下,斋堂也起了灶火烧饭。 山下的村子看不见,但老槐树底下说话的人,这时候大概也各自回家吃饭了。 -- 除夕当日,窗纸上透来一层薄薄的青光,是清晨将明未明的天色。远处有鸟在叫,东一声西一声,叫完了便安静下来,像是也在等天亮。 还没等到,徐春凤就醒了。 不是被鸡也不是被钟叫醒的,是被“压祟钱”从梦里拽出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先翘起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冷气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没冻掉他的欢欣雀跃——套上棉袍,踩上布鞋,徐春凤抹了把脸,随便盘了个光明顶发髻,木簪一插,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对着铜镜把头发拢了拢,道袍领子抻了又抻,然后深吸一口气,步子放慢,努力摆出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走出门去。 一推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小腿。而徐春凤沉稳了大概七八步,就绷不住了,撒腿往三清殿跑。阿黄“汪”地一声,也跟着他一路狂奔。 三清殿的长明灯已经续了新油,火苗稳当当的,供桌上摆了刚蒸出来的贡品,热气与烟气袅袅地升起,把三清像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柔的雾白里。李观棋一身鹤氅,马尾高束,正往供桌前摆最后一碟果子。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笑意,没回头。 ——还好,不算太晚。徐春凤跑到殿门口猛地刹住脚,端端正正跨过门槛,走到李观棋身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师父,新年吉祥。” 徐小猪十二岁了,身量比去年长高了一截,棉袍的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小截手腕,但那张脸变化不大,圆圆的,腮帮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肉,头顶的发髻扎得歪歪的,像只站不稳的鸟窝;是个努力板着脸装老成的小道长,眼睛却亮晶晶的。 李观棋从袖中一只红纸包,“新年平安。九春。” 徐春凤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碰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那沉甸甸的份量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差一点就要脱口问一句“师父你是不是放多了”,好在及时忍住,“多谢师父!” 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这回是往玄阳的院子。玄阳还未起,不奇怪,不奇怪,他通宵炼丹硬是熬到了年前最后一日。徐春凤站在他门外,哐哐哐、哐哐哐地拍门,嘴上大喇叭似的“玄阳!玄阳!”——玄阳顶着两只黑眼圈开了门,头发散着,外袍披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炼丹炉里被捞出来,又黑又苦,还冒着烟。 徐小猪立马拱手道,“玄阳道长!新年吉祥!” “……” 伸手不打笑脸人。玄阳转身进了屋,而后一只红布包从门里飞了出来,徐春凤一把接住,小沙包似的。 他眉开眼笑,还没来得及道谢,紧接着又是一大包什么东西飞出来,差点砸在他脑门上。 到手一看,竟然是一包梅子。徐春凤登时双眼放光,拆开油纸一角,梅子颗颗饱满透亮,果肉裹着一层细细似雪的糖霜,一吃,是山脚镇上张婆婆的手艺。张婆婆的糖渍梅子只有赶集的时候才卖,每次都被早早抢光,也不知道玄阳是何时买的。有糖渍、盐津两种口味,最豪华人士吃双拼。 “别告诉云清是我给你买的。她说你吃糖吃得都长蛀牙了。” “多谢玄阳道长!”徐春凤一口气塞了三颗,含含糊糊地道谢,把剩下的揣进怀里,“我偷偷吃。我早晚都有嚼柳枝洁牙呢。” 而后顺便替他把门关了。 第三个找的是风清。她正在自己院内的灶台煮早上的素馅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着跟头。 “今年有饺子吃?!” 徐春凤眼睛瞪得溜圆,风清被他这副神情逗笑了,“云清说了,南北同俗。北国吃饺子,南朝吃圆子,咱们清峰观不拘,想吃哪样吃哪样,两样都做,两样都吃。” “那以后可以年年都吃饺子吗?” “当然可以呀。” “好也!” 风清将手里最后一只饺子码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提起锅铲搅和锅里的饺子,九春眼巴巴望着,风清无意间瞥见,笑问道,“饿了?” “没有没有。”他重新站好,双手拱道,“风清道长,新年吉祥。” 风清笑着将压祟钱的红纸包递给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麻绳扎着的小布袋,道,“里面装着荞麦壳和几味安神的草药,晚上睡觉可以放在枕头底下,有平惊定心的效果。” “多谢风清道长!” 徐春凤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药香,微苦,清清涼凉的,像是雨后山涧,有一部分又像风清身上常带的那股干净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可能因为是她送的。但他觉得比起像她,这清苦更像李观棋。 他把布袋揣进另一边袖子里,还守在小厨房看饺子。风清从锅里捞起一只饺子吹了吹,徐春凤连忙递上嘴。她塞进他嘴里,“咸淡如何?” 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徐春凤被烫得直哈气,努力地说“正好正好”,一边嚼一边转身对着屋外的冷空气,嘴动降温。 第一锅饺子捞了满满一盘,徐春凤先吃了一小碗解了馋,又给玄阳送去,奉命去叫虚竹和云清过来吃早饭。可奇怪了,今日虚竹哪里都不见,屋内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案头的经书摞成一摞;院内各种木材、竹竿也码得齐整,长短粗细分门别类,连锯末都扫得干干净净。可人就是不在。 柴房、后殿、藏经阁,徐春凤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最后多亏阿黄,东闻闻西嗅嗅,在后山找见了虚竹。 太阳已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了,光线被松针叶切成细细碎碎的金线,虚竹正在扫地,道袍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额角微微见汗,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在晨光里。 除夕扫地是有讲究的,要从门口往屋里扫,把福气扫进来,不能往外扫,否则福气就跑了,因而他从山门一直扫到后山,从天不亮扫到天光大亮。 徐春凤跑过来的时候,正好踩在扫成一道的落叶杂尘的弧线上,虚竹的扫帚停在他脚边,“小心!” 徐春凤低头一看——不是让他小心,他另一只脚边紧挨着一小丛刚冒头的草芽,嫩绿嫩绿的,从枯叶堆里钻出来,叶片上还挂着露水。他连忙把脚挪开。 “虚竹道长新年吉祥!” “九春新年吉祥。” “风清道长让我喊你过去吃早饭,是饺子,白菜豆腐菌菇肉馅的,加了一点姜末提鲜。还有白菜豆腐汤喝,是拿饺子汤煮的。” “这就来。” 虚竹把扫帚往旁一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给他,没有任何包装,就是一截竹管,手指那么长,两头磨得圆润光滑,一端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根皮绳,管体上了刻了“百病不侵”四个小字,笔画拙朴。 “这个你先收下。压祟钱尚在屋内,我回屋取了给你。” “好!” ——这小玩意可比压祟钱有意思多了。徐春凤把竹管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小孔,“它可以吹响吗?” 虚竹笑道,“试试。” 徐春凤试着吹了一下,竹管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有人在这茫茫的山林里敲了一下木鱼。阿黄也竖起耳朵。徐春凤高兴道,“多谢虚竹道长!” 虚竹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二人一同往风清的院子走去。 院内,云清已经把该写的字、该剪的窗纸都弄完了。福字、对联、窗花,一张一张摊在石阶上晾着,风清在厨房熬浆糊,见虚竹和九春过来,一同吃过早饭,便开始贴福字了。 云清拿起第一张福字,走到大殿正门前,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红纸黑字,莲托太极,衬着老旧门框,鲜亮得像是把一整个冬的颜色都收在了这一张纸上。风清端着浆糊盆,站在她身后看,“今年这个福字,比去年的好看。”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年年都写得比去年好看?” 二人同时笑出来,眼睛里都映着殿瓦上落下来的金光。 虚竹、九春搬年货,后者将新买的两只鸡拎到后院圈好。两只鸡隔着笼子互相打量,一只咯咯叫了两声,另一只答不理地别过脑袋,踱到笼子另一头去了。徐春凤临走还蹲在鸡笼前跟它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让它们不要怕,明天才开始杀——虽然他也不知道明天杀的到底是哪一只。 太阳熬过正午,逐渐西 垂,山间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照在三清殿浓墨重彩的瓦上,泛出五光十色的暖光。清峰观的每扇门上都贴好了福字——大殿、斋堂、藏经阁、寮房,连柴房和鸡笼都没落下。 玄阳这才悠悠的起床,且一来就进了厨房帮厨。 待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收走,夜幕降临,灯烛燃起,清峰观的年夜饭摆了两桌。 所谓两桌,是方桌旁边另设了一张小几,上面尽数摆着点心:八珍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蝴蝶酥码成扇形,一碰就簌簌掉渣,还有各色糖——松仁糖、花生糖、芝麻糖,用油纸垫着,堆成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为什么我一个人坐小桌?”徐春凤端着自己的碗,站在大桌旁边不肯挪步。 “因为小孩做小桌。”李观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当然不是。是因为八仙桌的腿儿坏了,不知是木头风化还是虫蚁啃噬,怎么都垫不平,汤羹保管摇摇晃晃,一碰就撒,于是就搬出来了个方桌。 徐春凤看了看碗中青菜,又看了看小几上那碟桂花蜜,权衡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端着碗去小几旁边坐下了。 风清起身,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筷青菜,说这是“长命菜”,要从头吃到尾,不能断。徐春凤碗里已有了,风清还是给他夹了一筷子。于是他夹起那根青菜,从头咬到尾,嚼得咯吱咯吱响,中间断了一次,他偷眼看了看大人们,见无人注意,便把几截断菜一口塞进去了。 李观棋抬起酒杯,低眉,挡了一下弯起的唇角。 今年早早收了碗筷桌椅,因云清说要给大家表演烟火戏,众人便熄了烛,钻到檐下去。 云清先进屋换上一身黑衣黑斗篷,又取出一件扁担似的物件,一根油亮的木棍,两头由铁链挂着矮凳般大的铁网方盒,里头隐约可见烧得通红的木炭,在沉下来的夜色里明灭如呼吸。 众人寻问,云清道,“前年我同九春讲了北国有一种烟火戏,名为火树银花。他心心念念了许久。” 火树银花源起北国某地,名曰确山,有千年历史。演出时要寻一空旷之地搭出双层花棚,棚上密布新鲜柳枝,枝面绑满鞭炮和起货,旁设一熔炉,化铁为汁,演艺人轮番用花棒将千余度高温的铁汁击打到棚上,霎时流星如瀑,鞭炮齐鸣,声震天宇,再配上“龙穿花”的表演,打花艺人在千余度的铁花中赤膊上阵而能进退自如,不被烫伤,场景蔚为壮观,喜庆热闹。民间亦称“打铁花”,有诗云:确山铁花动驿城,千年绝技露芳容。火树银花惊天地,疑是银河炸苍穹。 徐春凤不能说他曾亲眼见过,但那副壮丽绚烂的景象他永远忘不了——金色的铁水冲向夜空,炸成万千流星,照亮了整片天地,烟花遥远,铁花却近在眼前。 他的向往是真的,且因为怀念,更加向往。 “今日,我虽学不来这打铁花的技艺,但也能给大家表演一番,庆祝新年,龙瑞吉祥。” 正月的深山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冷冽而清晰;风正好,太大的风会搅散火焰,太小的风则托不起火星。 李观棋将木棍握在手中,像是掂量似的,只轻轻一抖,火光骤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后仰了仰身,黑夜里,照进众人的眼底,同样照亮她的面庞。 手腕一翻,第一道火弧便骤然划亮了夜色——她侧抬木棍,旋身甩下,大火瞬间吞噬了镂空的铁盒,像两条被驯服的火龙盘踞、环绕在她周身,时而昂首,时而伏地,每一次旋身都带起一片星火如瀑,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瞬间便熄了;她的身形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面容时而清晰地浮在火光里,时而又隐入黑暗。 火焰太盛,仿佛她就只是握着一根油亮木棍,旋转、飞踢,利落漂亮的棍舞下,成片的星火如幕雨般散落,两道火焰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追着她的衣角、咬着她的发梢、缠着她的腰身,每一次都在夜空中留下短暂而灼热的轨迹,前一道还未消散,后一道已经续上,如同在用火焰书写着、证明着古老的文字与传说。 众人目不转睛,徐春凤更是看痴了。 那股亮晶晶的专注劲儿,如同看到了另一种壮丽气象。 一舞毕,火焰逐渐消散为火星,星星点点地附在铁网、铁链上,李观棋的发丝被烧得卷了边,在她的脸上同样有生命力的,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飘扬着。 “如何?” 众人眼底的倦色皆被火光洗去了,只闻掌声不绝。 “妙!妙极!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起舞时棍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像江海凝聚的波光,可不就是观主之舞姿。” “云清,它叫什么!我看毫不逊色于火树银花。” “我西行周游时,至一环山村落,那里的村民称此技艺为火壶,寓驱疾避祸、百家安宁。世人皆知火树银花,却不知火壶,非刻意寻访习得,怕是我也要错过了。” “我看该叫龙舞火!火壶二字太过象形,半分未展现出它的妙绝。” “平日里见这物件搁在墙角,未装红炭,我还以为是什么摆锤似的兵器,没想到是如此惊艳绝绝的技艺。若将它推崇到民间,我们大南的烟火戏,当不输北国。” “九春,怎么如此呆愣?” 徐春凤脸上还挂着方才看火壶时的痴迷神色,玄阳调侃道,“你师父可是为了你,日日烟熏火燎,还要扛个跟你一般重的扁担。” “怎会跟九春一般重?”云清笑道,“九春如今几斤几两,让为师掂一掂。” 徐春凤震撼不已:“师父,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李观棋微微歪头看他,眼里浮起一层稀罕的笑意。玄阳道,“九春是个大孩子了,已经知羞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闹着要人抱、要人背了!” “那是小时候!”徐春凤脸涨得通红,“我那时候才几岁!不算数!” 众人哈哈大笑。谁说童年糗事无人记,这四道人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 笑声被夜风托着,飘过檐角,飘过树梢,飘进山谷,和溪涧的水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水,哪一声是笑。 远处有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在辞旧迎新,一下又一下,闷闷地响在山谷里,像是大地的心跳。 74. 第四年 道观的清晨是由钟声启封的,沉沉地漫过殿宇,不惊扰山林,却让一切都醒了。 少年一身素色道袍,正对着铜镜用木簪束发,眉眼尚存稚气,举手投足却有了几分道意。 在清峰观,日子无非诵经、画符、练剑、研习卦象,日子简单且一成不变。 曾经矫揉做作的小世子,在这云深雾锁的清修地,改头换面。他依然会在扫地时走神,会在早课打盹,但睡过去的功课,他课后会补上,扫地时各处缝隙、底座、边角碎屑都不放过——三清殿庄严肃穆,三清塑像凝神静坐,俯瞰人间烟火。这一方殿宇是道门清修之地,更是世人寄托心愿的净土,因而他不在意自己何时悟道扬名,只求三清殿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清净肃穆,不辜负三清塑像的庄严,也不辜负香客的心意。 他只是清峰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九春。 山间晨暮往复,香火枯荣如常,心却已不同。 日复一日的扫地诵经、静坐观山,他开始领悟“吾心即是宇宙”——初闻此句时,只觉说者口气狂妄,现在觉得是最朴素的大道实话——天地辽阔,宇宙苍茫,若没有这颗心去感知山河、分辨日月,赋予万物温度与意义,高悬的青天只是一片空茫,舒卷的浮云只是一缕轻气,穿林的长风只是一阵气流,天未必是天,云未必是云,风过山林也不过是寻常动静,无半分诗意与意境。 说到底,天地万物,不过是心湖上倒映的影子罢了。心若混沌,万物混沌,心若澄澈,目之所及皆是风朗月净,清明澄澈。从来不是浩瀚天地容纳一颗心,而是一颗心里,装着整个天地。 多恢弘的道意。还有那句“天地万象,我当居其上”——并非是要凌驾于什么之上,而是不必再被什么所凌驾,类似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挣脱外物桎梏,不被得失、悲欢、过往与前路所裹挟。春花开花落,秋叶枯叶荣,四时更迭,任由自然,不必执念挽留,看见了便是一整部春秋;喜怒哀乐来了,像待客一样请它们坐一坐,喝一盏茶,再客客气气地送它们走。心是主人,不是过客,是辽阔长空,而非漂泊流云。风月万象从心上经过,却从不会在心上留下划痕,因为这些来来去去的,原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徐春凤把这些想法都写了下来,当作修行功课交给李观棋看。 李观棋夸他感悟纯粹,不空谈大道,不妄论玄妙,于寻常烟火、日常修行中窥悟本心,颇有几分见地。 徐春凤心里的小芽儿长啊长,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提起:“那我现在……够格修习君子六艺了吗?” “想做君子很难的。” “……” “难也想?” 徐春凤点点头。 他真的很怕李观棋嘲笑他,因为他跟“君子”的唯一干系可能就是君子是男的,他也是。他想当君子,就像一个残疾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确实某些方面也算是天生残缺了,比如脑残、心残。 “君子六艺,礼、乐主教化,射、御主救世,书、数主治世。孔圣人说‘君子不器’,是希望塑造全面发展、文武兼备的人才,而非培养单一技能的器具。看似是六门技艺,实则是六重修身之关。我一直主张这世间无论什么,都有高效而便捷的路径可言,但只有修心,无捷径、无侥幸。六艺皆成,不过方得君子雏形,君子之道是一生的道,难中之难。多少人一生困于浮躁、囿于私欲,守不住礼,静不下心,定不了性,终究难成正人。这世上真正的君子,我也只见过当今圣上这一位。” “……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会后悔,但我敢言当下不移。你得先教我,我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 “第一艺,礼。如果你想请我教你,该如何说。” 徐春凤规矩跪下,“弟子愿以六艺为尺,日日自省,时时修身,不求一朝成名,但求步步端正,不负己心、不负师教。” -- 时序入夏,山中天气最无常。清早还是朗朗晴空,午后风起云聚,一场山雨骤然洒落。 连绵雨丝织成了朦胧雨幕,笼罩整座青峰山,也笼住了清峰观。 檐水顺着层层瓦壑淌下来,在青石阶上砸出错落有致的小坑洼,阿黄趴在屋檐下,毛茸茸的鼻头埋进前爪,唯有两只尖尖的耳朵偶尔转一转。 雨的气息随山风漫入回廊,室内温着炭火,星点微微跳动,连悠悠飘散的香火气息,都染上一层潮润温软的清寂禅意。 铁壶盛着新汲的山泉水,架在炉上,文火慢煨,徐春凤坐在炉边煮茶,李观棋在一旁指导。 ——徐春凤学六艺学的不温不火,难度适中,没有想象中的难如天堑,但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修得。 很多李观棋以前就教过他了,或者说李观棋就是君子。说一个女人是君子,就像非要指鹿为马,是疯了,但李观棋就只是李观棋而已。在他心中,师父就是君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是她名字的由来,是要求观棋者保持沉默、不妄加评论的同时,要求对弈者行事果断、信守承诺,皆属君子的涵养。师父棋虽下得臭,但她看棋看得很认真,也从不悔棋。和徐春凤常常后悔不同,她这一生似乎都从来没有任何后悔之事。她的名字就是她自己,真君子是她,落子无悔也是她。 至于他的名字——他至今还没想出任何意义。谁再叫他春花小鸟,他非揍死他们不可。 所以这也是君子之道对他来说难修的关键,君子不能不讲武德,但事实是很多时候他都没什么素质。以前他总以为自己脾性差,现在发现,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 壶身微微震颤,发出非常轻巧的“咕嘟咕嘟”沸水声,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要放焙好的干茶叶。 若说李观棋如观音指尖轻拈茶则,那么徐春凤就是猪拳出击,势要击碎小小茶饼,且每进行一步,都要迟疑一下,一看就是生手——而老手李观棋,是真的袖着手旁观,也不催他。 徐春凤将壶嘴压低,越想要水流绵长,手腕越发僵,水流断断续续的。李观棋接过,示意自然放松,水流果然绵长起来,细细一条,注入壶中,热气氤氲而上。 “高冲时壶嘴要贴近杯壁,让水沿着杯壁滑下去。这样既不烫伤茶叶,又能激出香气。” 徐春凤依言照做,茶香就在这时候散开,有一种雨后空山的气息,清冽里带着淡淡的甘甜。 茶香如此清透,师父如此温和,最后煮出来的茶,也并不咋好喝。 “看来我是半分没有煮茶天赋……” 李 观棋闻言笑起,低头喝茶,“还可以了。茶味、水味、雨味,都泡出来了。” 很奇怪。她一喝,这茶看起来又好喝了。于是徐春凤也学她,指尖搭上瓷壁以取暖,时不时抬起来再喝一口。 廊外漫天雨幕,远山彻底消融在白雾雨雾之中——满目空濛山色,天地之间,除却错落淅沥的雨声,再无半点杂音。 清峰观的瓦上雨声,好像永远要比别处要慢一些,只觉得天地很寂静、悠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但这也不重要,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他也懒得管了,这不就是心随自然吗。 徐春凤静看着雨幕片刻,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 李观棋拈着茶垫的手没有停顿,待调好炭火明暗,才抬眼看他。 二人对视,她笑意轻浅,甚至称得上温柔,“想下山了?” “……你怎么知道。” “道家修行,观心观势,观人。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 师父太会讲世间大道理,他都快忘了她还是个神算,断事从无虚言。 “那你能算出我今日是哪只脚迈进的门槛吗?” 无论哪只脚,有此一问就说明与众不同,但他今日迈进来的和往常毫无二致。他就是要打一个反逻辑。 李观棋并无迟疑,“还是你往常那只脚。” “那是哪只?” “不若你此刻退出去,重新踏进来,我来算你踏入时是哪一只。”李观棋说着,随手取过一张素笺,抬起一支细笔,卦就已经算完了,她道,“我把答案写在纸上。” 徐春凤当即应声,利落起身,小心避开廊外风雨,快步退到门槛之外的雨檐之下。 寻常卜卦观大势、察本心,旁人问卜,皆是问前路、吉凶、心意,他赌天道不会管这抬脚落步的细微末节。 他还盘算着怎么能让她算不准——先迈左脚,但她会猜到他要迈左,那他就猜她会猜到他迈左,所以他要迈右脚。左右右左了半天,越想越绕,阿黄还起身围着他扑腾,他还没盘算明白,人就已经重新迈了进来。 先落地的是右脚。而李观棋打开那张纸,上面笔墨落定:“右”。 徐春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字,目瞪口呆。 “天道也管我迈哪只脚?” 李观棋但笑不语。 而后她道,“中贵人托信,你此番下山,刚好替我跑一趟宫里,将金丹带给太后娘娘。” “好!” “至于这丹药的名字……你为它取一个吧。听着贴合延年益寿的效用即可。” “那就叫长寿金丹呗?多好记。” 李观棋笑,眉眼间尽是温润写意,“名字好了,价值千金,道观上下劳苦功高,名字随意,什么气韵也无,什么名头也不是,若有效用便罢了,若没有反倒徒生怨怼。” “我明白了,就是要让太后娘娘吃着高兴。” 李观棋颔首,徐春凤道,“那我要好好想想……” “九春,你入观修行已三年六月,本心澄澈,大道初成。下山之前,我为你布置最后一道功课。” 李观棋道,“为你的母亲,写一封家书。” 75. 下山 廊外的雨落得绵密,漫山遍野皆是水声。 徐春凤听到这话时,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一片空白。 “……我的母亲?” 她口中的最后功课,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两个久违又陌生的字眼。 “是。这封家书你写好后,封缄妥当,我会替你留存观中,无人会拆,直到你想要取回,或是寄出的那一日。” “我爹娘……静慧大长公主和扶阳郡王……”徐春凤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话,“都已逝世,我也可以寄吗……?” “当然。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仰头看。” “囹圄之上有青天……” “往后纵使身在红尘,也要一年一封家书,岁岁不辍。九春,心之所至,便有来路,有归途。” 李观棋道,“会有那一日的。” -- 夜幕四合,灯下展纸研墨,山风卷起夜雨的潮湿。 家书是什么,徐春凤这辈子也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李观棋说此信由他亲笔封缄,观中无人会拆,他信。所以这相当于是一面纸鉴。 写出来的是家书,照见的是他自己。这是一封他写给自己的东西,日后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师父不知道他的母亲尚在人世,所以他的家书,是真的可以寄给母亲。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可以寄信。就像他知道山下有村落,再行数十里便是繁华玉京,他一直心生向往——但就仅限于此了。他走过的路,见过的天地,其实都依据师长传授,或者模仿那些既有存在的模板,教给他什么,他就是什么,他见到什么,就模仿什么,那些他没有学过的、见过的,他都不会去多想。他只能做他认知之内的事,且被动。 其实他可以写信,可以问询,可以惦念,问母亲是否安好。至少可以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三年了,这个孩子应该都会走路了吧? 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起某些从未触碰的可能。或许真有那一日,他能越过千山,能悄悄寄信给母亲。他是她的第一个儿子,她应当不会忘了他。 还有玉京之外的天地。他知道他是从北燕辗转跋涉千里而来,但这一路上究竟翻越了几重青山,途经了哪些州县,又看过了几处风物,他一片茫然。甚至他对北燕,他的家国,他的故土,全部记忆也只剩那座冰冷规矩的府邸。 而他对大南的所有认知,也只有青峰山和玉京。人们不是都说,国朝江山万里,疆土辽阔吗?可他此生驻足过的地方,都称不上百里,就是三处点。再加一个栖霞村,不能再多了。 徐春凤搁下笔,起身推窗见月,一轮清辉洒满潮湿庭阶,澄澈如水。 雨后山静,云深,清峰观的日子始终如水无波,静而慢,他亦开始领悟,本心清净,犹如水镜。明镜止水,无风起浪,无尘生翳。心有多宽,天地便有多宽。 他终于懂了,这为何是她为他设下的最后一课。 原来这真的是他的修行课。李观棋又把他看透了。心即宇宙的大道不难悟,难得是人总会被自己的来路与牵挂困住。道法再好,若无烟火人情打底,终究是空修、是虚悟。 于是徐春凤重新执起笔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化作了寥寥六字:一切安好,勿念。 -- 隔日天朗气清,山林清冽,是个适宜辞行远行的日子。 徐春凤一身轻便道袍,肩头背着素色行囊,他已向师父们告过别,此刻正在院中同一马一狗告别。 “小红,我先将你托付给师父。玉京城繁华,熙熙攘攘……你听不懂,就是虽然热闹,但也很挤。我不知晓平头百姓能否长街跑马,若贸然把你拉下山,入城登记、马匹管束条例登记……登记来登记去的,还要日日圈在那方寸街巷,肯定远不如山里自在。待我安顿好了,寻得一安稳住处,养得起你了,我再带你下山。” 小红已经长大了一些,阳光下鬃毛顺滑光亮,就更别提大黄了。 大黄如今已经是一只地地道道的肥狗了,不肥在外,而肥在内,敦实非常。 “至于大黄嘛,也是同一个道理。我此番下山是历练,历练是要吃苦的,吃苦立身,我还肩负着任务呢。”徐春凤掂了掂肩头的行囊,布料沉甸甸的压着肩头,“这包里装得可不单单是我的衣物细软,还有师父交付给太后娘娘的丹药,也算重中之重的要事,不能马虎。” “我打算送了药就立马离开,但在想太后娘娘会不会要我住在宫里,那我到时可该怎么拒绝啊。你们有没有童年噩梦?那皇宫就是我的童年噩梦,我是肯定不可能住的。师父给了我乌衣巷的钥匙,我白得个落脚地,听闻玉京租房落脚门道繁多,处处是坑,我毫无经验铁定要被坑……总之这一趟绝不轻松,我虽带够了银两,估计只顾得上自己。玉京又人流繁杂、街巷纵横,小红认家,我不担心,大黄你跑丢了怎么办?所以最好,你们都留在观中,也可以彼此作伴。” 一人一马一狗,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仿佛它们全然能听懂似的。 说罢,徐春凤背起行囊,正式踏上了下山路。 脚步刚动,阿黄立刻摇着尾巴跟上了,一直把他送到了观门前。徐春凤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要下山了。” 阿黄还是跟着他,就像一人一狗从前那样。 “难道你也要跟我下山不成?” 阿黄尾巴摇得欢快,一人一狗对视,它甚至先“哒哒哒”下了几步青石阶,随即稳稳驻足,回头等他。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它又来来回回在阶上折返,狗爪的步声踩在青石上,轻轻的,笃笃的,一遍又一遍示意他前行。 于是徐春凤从怀中取出随身草册,撕下一页,用炭笔写了句“阿黄我带下山了勿挂”,找了块石头压住,相当突兀的立在观门口,把一石一条,就这么留给了他的师父们。 一人一狗,正式下山。 山中清修三载,晨伴松雾诵经,暮随山月打坐,如今还是头一回,自己下山。 下山时这也不舍,那也得带,道长们都有相赠之物,总不好厚此薄彼,再加上保平安吉祥的护身宝玉、山鬼花钱、桃木牌等等,因此,他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胸前是行囊,背后是药篓,像一匹驮满杂货的毛驴。 阿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下山,兴奋得像条狗一样,撒欢奔跃,时不时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一拱他,意思很明白——掉点东西下来,掉点东西下来。 徐春凤的意思也很明白:没有东西,更没有吃的。 循历年旧例,下山第一桩事,便是先去往栖霞村。 第一次独自一人来时没经验,村民们见了他的打扮便知是清峰观的,人人争相馈赠瓜果杂粮、针线绣囊,他被围得水泄不通,怀中、臂弯、背篓里全被塞满了东西,大包小包的差点把他爬昏在三百六十级台阶上;每一处供人歇息的缓步平台,他把能摆的瓜果点心都摆上去了,才没累死在半道。香客们还以为是道观布施的福利。 此后他就只收衣物和小挂件了,轻便耐用,也好携带,免去诸多累赘。 而如今距他上一次来,又是一年光阴过去了。山中岁月寂静无声,山下人间却悄悄更迭。 从前道长们挨家挨户为村民施药祛疾,他跟在后面,一家一家的认门。三年过去,方嫂子家换了新瓦,院内种了新树,绿意盎然;老王家还是老样子,木门常虚掩着,透出与药草有关的一切气味与声响;还有村东头的几户人家,他们是村里的劳动楷模,劳动就是为了基建,去年已修了白墙黑瓦,院中绿庭满植,颇具大户风范,今年又新栽了几颗枣树,嫩弱的树苗尚未扎根稳固,几根细竹竿四方撑着,护着这一点新生绿意——说不定明年来,就能买上几斤鲜枣,枣糕等一系列枣作物也会应运而生。 村里的那些老家伙们,他也还认得。显然他的年纪正处于被一众老人视作自家孙辈,纵容他嬉闹随性,作为受宠孙辈,他可以不尊老,跟老人们打成一片。其中有一个老伯也姓王,他只是记住了他的名字,王伯就总是念着他,坐在老槐树下,指着他跟旁边的老人笑着说:这孩子记性好。 栖霞村的老人们太多了,岁岁年年守着一方村落,不见更迭。让他感觉到,老人的生命是不流动的。 他无论哪一年,哪一季,哪一月过去,总能看见他们每逢日头正好,坐在那棵老槐下的石头上晒太阳,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衫,甚至做着同样的事。三年前是午后未时晒太阳,三年后还是。所以在他们面前,他好像总还是那个九岁的愚蠢小孩。 不过他现在就学得非常聪明了,不穿道袍,不梳大光明发髻,入村直奔老王家,来去都不留下一点踪影,神秘非常。 且此番下山,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阿黄,这一路他一点都不觉得枯燥。清风穿林,枝叶轻响,一人一狗走在山道上,他背着行囊,阿黄要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边,要么先行探路,逢弯道会等他,遇岔路会回头看他,他示意哪边,它就立马去哪边。 他第一次觉得阿黄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是他的福狗。人家有福 星,他有福狗。 入了村,一路行至老王家,院门轻推即开。老王见了他很是高兴,阿黄又是条自来熟的好狗,围着老王亲亲昵昵的,小老叔更加高兴了,还专门给阿黄做了狗饭,阿黄高兴得前跃后跳,尾巴摇成花了。 饭后,徐春凤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再和老王二人合力搬出一张大木桌,分门别类摊开篓中草药,挑拣整理。 老王说今年村里新打了口井,不用跑老远去挑水了;徐春凤也说,观里为陈年旧鸡砌了个新圈,两只鸡天天打架,打完了又挤在一起睡觉,再不杀都养出感情了。 二人闲扯琐事数句,得知老王今年因腿脚不利索,几乎不怎么进山采药了,一问是膝盖疼,徐春凤忙说要给他看看,老王被他这热乎劲儿逗乐了,“你还会看腿?” ——那他可是太有经验了。老王卷起裤腿,徐春凤装模作样地拿手指头在他膝盖骨周围按了按,把当时玄阳怎么嘱咐他的、他躺了三个月亲历的膝盖疗法一五一十地告知,譬如得把腿伸直了睡,平日里多抬腿,膝盖高过心,消肿快等等,以静养为佳,老王听得连连点头,既感慨更赞叹,“你都已经通医术了,甚好、甚好。” 徐春凤一本正经地,“人是会长大的嘛。” “长大好、长大好。” 徐春凤还说他正式拜入了观主云清门下,说师父什么都管,吃饭管,睡觉管,走路管,吃糖也管。上回玄阳给他买糖渍梅子,还偷偷摸摸的,他都十三了,怎么没有吃糖自由呢。 老王闻言哈哈大笑。 他常年独来独往,家中极少传来闲谈嬉笑之声,几个半大孩子扒在墙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悄悄瞧他们。徐春凤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便呼啦一下散开,假装在捉迷藏。他想起自己被全村百姓层层围观、手足无措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啥?” “想起来上次来的时候,大家还围着我,喊我小仙长。现在不一样了,我有道号了,是九春小道长。” “好是不好?” “当然好了。以前是因为我是云清道长他们顺带的,沾了清峰观的光,现在是实打实喊我本人。人有了专属的昵称,一切便全然不一样了,就像我喊你老王,比王草医、王叔,更有情谊。再说了,我也不想得道成仙。” “能做天上的神仙还不好?” “当然不好了。往往命途多舛,过得困顿,才寄望于虚无的神佛。我命是一般,但我想得开,人活一世,但求坦荡自在,无愧于心,所以我才不信什么神佛。” 徐春凤道,“我现在就喜欢九春道长。尤其是王伯,坐在老槐树下那么一唤,唤得那么自然,仿佛我生来就叫这个名字,生来就是这座山上的道人,别提我心里多美了。说起来,老王,你什么时候同王伯合家?彼此能有个照应,岂不更好?” “唉,那固执老头,谈不来。我阿爷还在的时候他脾气就怪,两兄弟常常争执拌嘴,他总是不退让半分。跟兄弟也吵,跟我阿翁也吵,最后将阿翁气倒了,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结果阿翁下葬时,他还是那副执拗古怪的脾性,不肯低头认错,这才分了家。” 老王糟心道,“现在我阿翁、阿爷都去了,又跟我吵,半点不肯迁就。” “王伯哪里是这样的人。” “那是他把你当自家孙孙疼。你去劝劝他,他保管听你的。” “我可不劝。说不定他有自己的别扭,苦衷呢。或者就是你们做人子的想法,让王伯不自在了,他才不愿意。” “小家伙,就知道向着老伯。” 徐春凤“嘿嘿”一笑,谁让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讨长辈喜欢,揣着一兜零嘴,阿黄陪他一同下了山,日子好得不像话。 二人还聊起了村里曾盛行多年的蛤蟆瘟,自道长们留下药方,三年过去,此时疫已彻底消失在栖霞村了。 说到最后,日薄西山,老王欲留他一晚,徐春凤说恐明后两日有雨,要抓紧下山,就不留了。另一方面是他的私心,他想快点到玉京,晚上就刚刚好——从掌灯时分开始,满街灯笼连成一条长龙,繁华喧嚣,可真谓天上白玉京。 徐春凤把背篓留下,老王又给他装了一些卤肉、柿饼;离开时,各家炊烟袅袅,散着薄薄晚饭香,太阳将将西垂,把整座山也镀了薄薄一层金。 山与村,其实不是彼此隔绝的两处天地,村子靠着山活着,山也靠着村子活着,而他站在这两者之间,既不是山下的人,也不全是山上的人。 于是此刻,他背上行囊,脚边跟着大黄,要去寻找,自己是什么人。 76. 雀儿 行路过半,连绵的青嶂褪去,雄伟壮阔的城郭映入眼帘,雨就随着夜色一同浇落人间了。 徐春凤匆匆赶路,在城外的一处简庙中避雨。庙里已聚了许多行人,来来往往,打扮各异,各自扎堆,闲谈说笑,消解雨夜赶路的烦闷,看着像客栈一样热闹。 他一身道袍踏入时,大半数人只是无感一瞥,小半数目光则藏着直白的鄙夷与厌恶——在世俗百姓眼中,穿道袍的不是沽名钓誉的神叨术士,就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那群半吊子是彻底把他们正经道士的名声给败坏了,就远不如僧侣受人尊敬。 世风如此,道门多服务于达官显贵,民间声望早就不如普度穷苦众生的佛门。徐春凤听闻玉京有一座大慈恩寺,香火冠绝,香客日日络绎不绝,都将寺中门槛踏平了,寺僧们每年固定要补门槛。 清峰观也是皇家敕建,规制宏伟,只记得过节,是因为只有节庆望日人才多,且上山之人无一不是为了大愿,道长们力所能及的都会暗中相帮,不能帮的也帮,尤其是李观棋,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觉得三清殿上供的应该是云清、虚竹、玄阳,很难说他日日全心尽力地擦三清殿,没有代入。 因而此次下山,他决定去大慈恩寺看一看,同样是敕建宗门,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帮凡间疾苦了,才能笼络万众人心,香火绵延,门槛平平。 徐春凤盘腿闭目靠坐在墙角,阿黄趴在一旁,狗头枕在他的腿上,忽然那重量一空,他睁开眼——有两个货郎想逗狗。 他们看起来常年奔走四方,对阿黄甚是喜爱,主动请他吃烧饼,同他攀谈。三人就着狗聊了起来。 天色渐晚,雨却未见有停的意思,不少人都双臂一抱,打算在此将就一宿。徐春凤正想着要不要花几文钱借把伞赶路——先前一批冒雨进城的人又回来了,说城门将关,赶过去来不及了,索性就折返了。 有某追问:“往日城门入夜戌时才落锁封禁,今日怎么关的这样早?时辰改了?” 某答:“我们也是偶遇前方行人,听他们讲是各国使团入京,整个西北境都来了,北燕运了几百吨烟火,要演一场旷世罕见的烟火大戏,西域上贡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有的还在珍宝阁拍卖呢,吐蕃带了顶尖的杂耍班子,沿街献艺。京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天子与民同乐,夜不宵禁,因而城门便关得早了,也好让那些守城士兵早些下值,回家赶热闹。” 某认可:“士兵也是民嘛。” 众人纷纷颔首,很快便重归原位,各自休整,接受了雨夜滞留城外的结局。庙外滂沱大雨未有半分衰减,反倒越下越烈,庙内暖意融融,人气足以隔绝风雨——徐春凤双目悲怆。 他太想进城了。如此盛事,比春节还热闹几百倍,他要是快走两步,就赶上了。 他也是民啊,小民一个,怎么没有人管管他。 纠结中,望望庙内偏居一隅的安稳,再望望外头晦暗幽深、无边无际的雨幕,徐春凤果断放弃了“夜雨奔玉京”的念头,决定天亮再进城。 看不上繁盛夜景,赶个早市也是可以的。他要哐哐炫早点,且给阿黄猛加餐,好好犒劳一路相伴的狗子。 -- 翌日清晨,夜雨初歇,天光破晓,空气中满是湿漉清香。 徐春凤睡醒时,庙里人已经散了大半,他原以为他已醒得够早了;行囊不知何时从身上掉下来,被他拽作枕靠了。 清醒片刻,他下意识地找阿黄,周身扫视一圈,都未见狗子踪影,徐春凤抄起行囊,身形一闪便冲出门——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阿黄正安安静静趴在庙宇门槛前,就像往日它一直趴在他的院门前,守着他。 作为老祖宗认证的中华田园犬,阿黄恪守看家护院的职责,从不进他的屋子,只有一回他把阿黄惹生气了,它才跑进去拆家,发了狗生第一回脾气。 察觉到动静,阿黄立刻抬起脑袋,摇着尾巴起身,跟随徐春凤踏上了新路。 清晨薄雾弥漫,很是凉爽,路虽泥泞,一人一狗如履平地,很快到了大南的皇都,玉京。 若说先帝一手创造了大南万国来朝的盛况,那么玉京就是这盛况的具象——巍峨厚重的高耸城墙,绵延至视野尽头,门头高悬“玉京”御匾,城楼飞檐翘角,层楼叠榭,旌旗随风翻卷;甲士立于城头,金辉沉沉,恢弘磅礴。 徐春凤仰着脖子,依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三年过去,他换新装,做新人,“玉京”也换新匾了——他甚至越看越觉得眼熟,运笔走势,跟他师父过年写的大字如出一辙,但比他师父写得差远了。 皇都御匾,象征的可是国朝的颜面,纵然师父什么都会,无一不精,此刻甚至连书法造诣都已登峰造极了。于是徐春凤对李观棋的敬佩再上一层楼。 往来车马旅人络绎不绝,入城者排成长队,守在闸口的卫兵检查他的过所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徐春凤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一个,二人就在朦胧晨光、睡意惺忪中走完了入城流程——徐春凤终于顺利踏入了心心念念的玉京城。 城内风光与城外截然不同,长街似乎比他三年前来时更加宽阔平整,其中有一条街巷人声鼎沸,阿黄也被热闹赶得汪汪个不停。 一人一狗拐过去——这里竟是一整条早餐街。 长街两侧的早餐铺已尽数开张,蒸笼白雾袅袅,升腾半空,油锅滋滋作响,饭香顺着晨风飘向整条长街。汤包、煎饺、酥饼、热粥、卤味……各色吃食琳琅满目,人声此起彼伏,鲜活热闹。 正中下怀。徐春凤横扫数家早点铺子,照例是他吃一半给阿黄一半,而阿黄这样的自来熟好狗显然很受欢迎,徐春凤头一次吃饱就撤,怕再不走,阿黄要被摸成一只油狗了。且他从路人口中得知,此番诸国使团会在玉京停留整整一月之久,不止昨夜一场,盛大的巡演隔日便会重启,夜夜皆有烟火照亮皇都。徐春凤又快乐了。 辞别市井,徐春凤领着阿黄去了乌衣巷,推开院门——院内景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随便一瞥,就看到了李观棋放在树根旁的油纸伞。 三年了,这伞怎么动都不动啊。甚至她静立树下的身影模样,也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动过。 徐春凤循例洒扫、劈柴。他如今磨刀、劈柴相当干净利落,斧刃破风发出一声呼啸,木柴裂成齐整两半——颇具成就感。 这也算是他唯一用过的开刃器具。另一把在他腰间别着——李观棋说非必要不拔,遇事跑为上上上策。 他拔了。拔以用给阿黄切肉吃,觉得挺好用的。 洒扫完毕后,徐春凤一看时辰到了,又开始诵经,然后才整理行囊,一打开——衣物尽数被人胡乱翻动,堆叠得杂乱不堪。 寒意直冲颅顶,徐春凤大惊失色,为防窃,银两全都在他身上,包袱里的,只有金丹。 偏偏他为了有排面,下山前专门找玄阳、虚竹帮忙,炼丹本就需朱砂、赤金、宝石,虚竹又擅制器,于是合三人之力,打造了一个相当浮夸的五彩纯金丹匣,把九瓶金丹全部放了进去,外裹黄绫,再用衣物重重包着,装进了行囊。 此刻,什么都在,金丹丢了。 徐春凤如遭晴天霹雳,双腿一软,一屁股簸箕于地,哀嚎一声:“完啦!” 他不停地回想是谁偷的,可昨夜庙里那么多人,他毫无头绪,大脑纯空白,甚至说阿黄吃了都行。 这是当朝太后要的东西,就算是私底下贡给太后一人的,也是贡品啊。他感觉自己的颈部有些寒凉。 徐春凤仓皇了一日,废在床上,两眼空洞。 一躺便一连好几日,无心洗漱,早课搁置,柴薪不劈,三餐无味,浑身力气都被挫败与懊悔消磨殆尽了,什么也干不动。他不想做人了,做人实在太累了,要操心修行功课,要算计银两开销,要为丢失的金丹彻夜焦虑。他觉得做狗简单一点。 直至烟火与杂耍大戏如期开演。 当夜,漫天璀璨炸裂夜空,流光溢彩,照亮整座皇都,玉京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外边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喧闹,穿透窗棂,徐春凤终于翻身下床,梳洗一番,换上常服出了门。 玉京入夜的繁华,自有抚平愁绪的魔力。长街灯火绵延万里,商贩云集,烟火声交织相融,走在摩肩接踵的热闹中,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去他娘的金丹,去他娘的烦心事。他就是他,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下山游历的小道士,事已至此了,大不了就回清峰观抱着师父的大腿哭。 转个身就想开了——徐小猪直接投入了鲜活滚烫的人潮,周遭游人欢呼尖叫,他便跟着一同呐喊;众人随乐律动,他便一同肆意摇摆、跳跃;台上在跳胡旋舞,他在台下也疯了似的转圈。 东家热闹完就去西家,这街上多的是想不到的摊贩、杂耍、演出。长街人潮汹涌,徐春凤站在人群中看热闹,想要往前挤时,忽然被个小乞儿一撞,且精准地撞在他腰胯上。 徐春凤伸臂一捞,轻而易举抓住了小贼枯瘦的后臂——竟然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脚上两只鞋子一大一小。果然他腰间的钱袋不见了。 “钱还我。” 小乞儿的表情立马从僵硬变成恳求,双手奉上钱袋,“郎君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吧,我阿娘病重……” 她的声音细弱卑微,带着浓浓的哀求,徐春凤不为所动:“看我年纪不大,好欺负是吧。” “不信、您随我来……” “……” 徐春凤犹豫片刻,确实在她身上闻到了药味,“前面带路。” 小乞儿如蒙大赦,领着他钻进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弄,且越走越偏,徐春凤已经下意识握上了腰间短刃,辗转数条小巷,二人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破败的民房门前,远离闹市烟火,与长街的繁华宛若两个世界。 推门而入,屋内狭小简陋,墙角堆放着几缸染料,各色绣线、绣花绷架与半成品绣帕。唯一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病容枯槁、颧骨高耸的妇人。小乞儿跪在床前,摇她的胳膊,“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女人微微睁开眼,发出一声微弱的鼻音。 小乞儿得到回应, 脸上露了几分高兴,然后挪到墙边一处简陋木柜旁——也不能算柜子,就是木头里放着一个木板——她抽出木板,里面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钱袋,来路不明,新旧各异。 徐春凤目光一凝,一眼就锁定了到了其中一只,很是震惊。 他一把拎起她的后颈,“你有几个好娘?” “别告诉我这女人是你没回家的阿爷。” 小乞儿猫一样地被拎起来,茫然地,“郎君……你、你认得我?” “废话,你偷过我。” 他拿起板上制式古朴的道观钱袋,又取下自己腰间刚被她偷了还回来的那只,两两并列,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虽说我们清峰观三年不换制式,我也三年都还来同一条街逛,但是,你就不能三年换个人偷吗?” “……”小乞儿攥紧衣角,窘迫解释,“这是我认识的一个阿姊娘。我阿娘走后,她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我就和她相依为命了。结果,她也病了……” “你说你是不是祸星?” “祸星……是什么?” “……”徐春凤道,“夸你呢。十两银子够不够。” “够、够。” 小乞儿连忙双手上捧,看清掌心银光,声音激动,“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知道怎么买药吗?” “知道的!之前我就去过药铺的!” ——但徐春凤依然放心不下,穷人治病本就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人财两空。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同出了门。小乞儿熟门熟路地领他过去,徐春凤一踏进门,就知道这是个黑了心肝的黑店——药材以次充好,以假充真,霉变草药混杂其中,售价翻倍,专门宰割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毫无医德可言。 他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小乞儿转身离开,而后敲开了同春堂的门。 买好药后,折返破屋,小乞儿依旧是熟练地架起炭炉砂锅,完全错误地煎药。徐春凤表示:“就你这劣药乱煎,你新娘没被你毒死,属实算她命硬。” 然后他就教她认药、煎药。小乞儿问,“那个姐姐,有跟你一起下山吗?” 徐春凤也很直接:“你想见她?但你不配。” 小乞儿懵懵的。 话说完了,两人静坐着等药熬好。小乞儿又忽然开口:“我现在知道什么是过年了。” 她道,“满街红红的时候,地上会炸开很响、天上会炸开很漂亮却又有点吓人的东西的时候,就是过年。” “……” 徐春凤问,“那你知道你娘离世了吗?” “后来知道了。我看到你和姐姐放在棺材里的钱了。我每天都会打开棺材看一眼我阿娘。后来他们下葬,我还问这里怎么没有门,我该从哪进去,他们看着我,摇摇头,就走了。我当时每天都去看我阿娘呢。后来我回到了,嗯,就是,教我怎么偷东西的鼠师傅那里,他们才告诉我,我娘是死了,我遇上好心人了。” “小时候半句话都憋不出来一个屁,现在话倒很多。” “我只是认生。我从小就爱说话,所以我阿娘叫我雀儿嘛。你不是生人,是恩人。” 雀儿接着,“但我要跟你们道歉,因为太穷了,鼠师傅他们把棺材搬出来,拆了卖了,最后我阿娘是裹了一张草席,就是她生前睡的那个草席,下葬的。” “……”徐春凤问,“你没跟他们争?” “我当时小嘛,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那个土坑也很大,应该也是安全的地方。我偷来的钱都是交给鼠师傅他们的,然后我就能吃到馍馍,还有包子!” “几十两银子换几个包子馍馍,你真行。” “我不懂嘛……” “我看你现在也不懂啊。” 徐春凤示意眼前在炭火上咕嘟冒泡的汤药,雀儿还是说,“我没有办法懂嘛……” 徐春凤看着雀儿,颇嫌弃。金钱、道义、取舍、底线,皆是浅显易懂的道理,对她来说就遥不可及,她连烟花都不知道是什么,自己对她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种认知层面的差距,宛若云泥。但紧接着他转念一想,不会在李观棋眼里,他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徐春凤心底无声哀嚎,烦啊,他要做狗、他要做狗! 此刻,一声震撼大地的轰鸣爆炸,屋内瞬间恍如白昼。雀儿吓得双手抱头一躲,而徐春凤望着遥遥盛放的烟火,竟然都传到这里来了,该是多么空谷绝响的盛况啊。 “今日又错过了……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雀儿还没从害怕里缓过神来,但徐春凤并不在意,“帮我打听各国使团下场演出,何时,何地,然后来乌衣巷找我,门口蹲着只……算了,你就在巷口的界碑那等我。我不出来你就一直等着。” 雀儿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徐春凤也不在意,“你害我错失了今晚的烟火,你得赔给我。” 她连忙点点头。 “哎,傻子。” 他想阿黄了。 他要回家。 77. 管闲事 晨光遍洒玉京阡陌纵横的街巷,早市摊肆陆续开张,薄薄的蒸笼雾袅袅四起。 徐春凤袖手在街上闲逛——他还不知做什么,全然像个闲人。思来想去,他身无长技,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打着清峰观的旗号摆摊算卦——问题是清峰观隐于深山,玉京百姓只知大慈恩寺,一问清峰观,皆是连连摇头,没听过、没听过。 他走到一处素面摊刚,就看见一名持旧卦幡的灰衣老道,正围着一名双目无神、眼覆白翳的盲妇骗钱。老道谎称她眼底缠有黑气,身中邪煞,轻则心神不宁、夜不能寐,重则折损福寿、连累家人。 他游荡到一家素面摊,刚落座,就见一持旧卦幡的灰布老道拉着一位妇人骗钱,说她眼底黑气萦绕,分明是身缠邪煞,轻则日夜难寐,重则折寿累亲。妇人本就连日心神不宁、头晕失眠,憔悴都写在脸上了,被老道这番话吓得更是心惊,连忙询问解法。老道声称他有“独门秘制驱邪符水”,三贯一碗,连饮七日,邪煞自退,保她阖家安稳。 三贯即三千文,约二两白银。卖苦力的普通百姓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不超过一贯,朝廷正经九品官吏的月俸,才是三、四贯。妇人当然掏不出这么多钱,老道便说,一时拿不出全数银钱也罢,凡事皆有变通之法,让她先付三贯买一碗试水,见效后再续购余下符水也不迟。 二十一贯的天价骤减至三贯,寻常一户人家凡存有家私,稍加周转便能拿出,刚好卡在普通人咬牙可及的范围。 “还请老先生随我来……” “这位娘子观相辨气像是连日劳累、作息紊乱所致,或许常伴有头晕烦闷之症,若服药无法缓解,根结便在于休养,多睡觉自然就没事了,何须重金求取符水?” 徐春凤上前开口,“我师承皇家敕封、敕建清峰观观主云清,道号九春,是朝廷备案的正统道门弟子,不知这老道可自报师门了?不如由我给娘子写两张静心符,免费赠予你,贴在家中,也可助你‘驱邪’。今夜早些入寝,明日若有好转,还请莫要再被奸人蒙蔽。” 天底下最动人的道理,都抵不过免费二字。能不掏钱自然不掏钱,妇人本着此原则幡然醒悟,连连道谢后就转身离去了。 到手客源生生飞了,老道面色铁青,眯眼道,“何处冒出来的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在贫道面前班门弄斧、妄议道法?” 徐春凤乐了,心说我还没骂你呢:“你耳聋了?你爷爷我是正儿八经登名授箓的道士,你又师承何处,修了几年道啊?” “无知竖子!!”老道登时勃然大怒,“丑俗稚钝,一字不通!何不以溺自照!贫道乃茅山正宗龙虎派天师,修行三十余载……” 他越说声越大,俨然一副要当众发难的模样,不过是借着争执造势,吸引路人围观,趁热招揽客源。黑红也是红嘛。 徐春凤打断:“大清早的,还没吃早饭吧?我做东,请你吃碗热腾腾的素面吧?如何?……若素面寡淡,那便再加二两卤牛肉。” “……” 老道沉默瞬息,脸上的怒色同破旧卦幡一同收起了,二话不说地把旧幡往旁一靠,径直坐到了他对面。 徐春凤笑得不屑又轻淡,而后抬手,喊小二上面。 -- 用过早饭,徐春凤沿街采买,仍旧主打一个闲逛。 路边小摊摆满彩绘泥人、糖画、玉石配饰等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皆是玉京孩童最爱的小物件。他驻足泥人摊前,细看之下只觉做工粗糙、线色笨拙,便转而买了糖画,入口甜香四溢,倒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市井小摊再难勾起他的兴致,徐春凤索性抬脚迈进装潢精致的商铺,鳞次栉比的绸缎庄、珠宝铺、珍食楼……繁华万象,奢靡风物,处处冲击着少年的眼界。 徐春凤一路挥霍,待到手里拿不下,还有不少货品是直接让人送到乌衣巷——他摸了摸钱袋,想起李观棋叮嘱他“勿肆意挥霍”,犹豫片刻,决定不给自己买东西了——给道长们买。 既真心,也打着道长们不好意思收,收了最后也还是他的东西的念头,逛到一间门庭阔气如酒楼的茶叶店,进门便直言要店里最贵的茶叶、茶饼,各样都先挑了点“尝尝”;待到结账时,掌柜报出十四两的总价,徐春凤痴傻了。 十四两,刚好二十一贯钱,两千一百文。 徐春凤看茶叶,掌柜微笑,徐春凤看掌柜,掌柜微笑,徐春凤:“…………” 当着掌柜、一众伙计的面减量、退换,丢人丢到姥姥家,徐春凤咬咬牙,直接掏了。掌柜顿时喜笑颜开:“小郎君您走好。” 徐春凤感觉自己是离上路不远了。 走出茶铺,一直到中午吃饭,他仍心疼不已,在八仙楼只点了一道菜、一壶茶——他定要尝尝这天价茶叶滋味如何。 待茶水沏好,小二端上来,果不其然,他喝一口就喷了。喷一口,几文钱就没了。徐春凤心如刀割。 饭后,从八仙楼出来,穿过巷子,没走两步,一个衣衫单薄的盲女撞跪在他面前,徐春凤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眼,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地,“小郎君、求小郎君救救我……” 还不待他反应,追赶声就来了。女子神色大乱,慌忙从地上爬起,摸索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巷子深处的死胡同。 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几名面色凶悍的仆役簇拥着一位锦衣老爷将她堵住,他们把她逼到角落,欺她眼盲,像逗老鼠一样看她逃跑,又撞上他们,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女子崩溃,哭着下跪求饶,发髻上的鲜花在拉扯中掉落,被那些靴子毫不留情地碾过。 花瓣碎裂成一地残粉,恰似她卑微易碎的命运。 这闲事和上午那闲事不一样——或许他帮一把,她的命运就会从此不同。但这是更深重的因果。不介入他人因果,才是他修的道。 徐春凤收回视线,抬脚迈步。 “住手! ” “哪来的愣头青?” ——迈了两步,他又毅然决然回头了。修道之人向善护生,或许他护不住天下苍生,但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人遭难。 人生在世如果不行侠仗义,那将毫无意义。 “我处置自家奴婢,与你何干?” 为首的锦衣老爷也回了头,上下打量他,语气傲慢。 “她的衣着,还有你这架势,可不像是处置自家奴婢……” “你倒是有眼力。”锦衣老爷打断他,挑起眉,“可以。小子,你要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保下这娼妓,也简单。拿五十两银子来,银货两讫,我便将她的卖身契转交于你,从此她与我再无瓜葛。” “五十两?!” 女子的双眼虽蒙纱布,绝望哀求的神情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徐春凤看向她,她仿佛也能看见他一样。巷外路人络绎不绝,瞥见巷内场面,也只是匆匆一瞥,就事不关己离去——红尘俗世,人人自顾不暇,谁又愿意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娼妓,平白耗费巨款呢? 说到底,娼妓命贱,和随处买卖的牲畜没什么两样。牲畜靠的是用处,她们也是。 “……我身上只有这些,你们爱要不要吧。”徐春凤解下腰间钱袋,“大不了我报官。” “报官?”锦衣老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你怕是初生牛犊。拿报官压我?她的卖身契白纸黑字攥在我手心,我自己家的玩意儿,倒贴钱的东西,打死了官府还要赔我钱。” “是这样没错,但我报了案衙门就得备案吧,备了案就得找你吧。问查又要时间吧。今日核查不清,明日继续传唤,明日无果,后日照旧。是这一整日,还有往后几日干等着,不知何时传唤、传唤几次,把时间都耗在跟官府打交道上,还是拿钱走人,把卖身契给我,你自己选。” 巷内有片刻安静,锦衣老爷示意仆从接过钱袋,掂量过后,没有五十两,三十两差不多吧。 “算你走运。这贱婢归你了,我们走。” 一行人扬长而去。那张卖身契徐春凤要接,却被仆役轻飘飘一甩,毫无分量地落了地。 徐春凤弯腰捡起,用衣袖拭去尘土,放到她手心里。盲女却只泪眼婆娑地对着他:“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多谢小郎君。” 他也顺便脱下外衫递给她,就听她接着,“小郎君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 徐春凤生怕她说出后半句话,连忙打断,“不用报、不用报。你既然拿到了卖身契,就回家吧。” 盲女闻言,黯然道,“这天下之大,灯火万家,哪里又是奴这种卑贱之人的家呢……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奴又能去往哪里……?” “……” 徐春凤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两碎银,放进她手心,“天下之大,无处可归,则处处都是容身处。你既已重获自由身,往后前路漫漫,总能寻得立足之地。” 盲女再度叩首道谢。 78. 是初逢 不过一月光景,徐春凤下山时带的一百多两银子,全部,没了。 干干净净,半点缓冲余地都没留。 他站在空荡的屋中,心底一片发涩的茫然。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事情办砸,且一事无成地回山,丢人丢到太姥姥家了。 归根结底,一切祸根,皆是当初不慎丢了金丹。 若非金丹遗失,他心绪大乱,一路报复性挥霍,又怎么会被市井的旁门左道盯上。盯上就算了,穷寇莫追,偏偏他要追,又中了人家的圈套,最后落得个自投罗网。李观棋统共就送他那么几件东西,全被抢走了。 徐春凤一想起这事就想一头撞死。 钱财散尽,身无长物,徐春凤整日窝在小院里,坐吃山空。 日子清贫寡淡,连阿黄感觉都日渐消瘦了。 祸不单行,那名怕狗的妇人积怨已久,难消。而妇人更不知道,自阿黄被打后,对周遭、生人愈发警惕,因此一人一狗每每对上目光,狗是戒备自保,人是心生恐惧,隔阂便日复一日,越积越深。 这日,妇人再度领着一众邻里堵在小院门前,旧事重提,数落不休,什么犬吠扰民、散养害人。 徐春凤全程维持一抹淡淡的微笑,听完,“给你脖子上拴根链子,你愿意吗?你愿意,我就拴我家狗。” 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震撼傻了。妇人更是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 “你全家寝食难安,有没有可能是你毛病一身,你家里人受不了你整日对着那鸡毛蒜皮、三两枣的琐事,叽叽咕咕、搬弄是非的碎嘴性子,日日被你聒噪得心烦?你跟邻里生嫌隙,有没有可能是你常年无事生非,做人太过狭隘讨人嫌?自己人缘败坏、日子过得糟心,全赖在我家狗头上,颠倒黑白,欺软怕硬,没完没了,真当我脾气好是吧?你就不怕我真放狗咬你啊。” 妇人回过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骂他是烂了嘴的贱皮子、黑心肠,没爹没娘的野种……徐春凤依然维持着那抹莫测的微笑,不反驳,不动怒。 邻里脸色皆剧变,流言蜚语顺着巷风四散蔓延,围观者越来越多,敌意也越来越大。忽闻有人高声质疑道:“这满嘴糊屎的野后生到底是哪里来的?我分明记得这院子的屋主是位德高望重的女道长!” “你莫不是来路不明,借着旧宅藏身、在外杀人越货的贼盗!” 徐春凤不笑了。 他自己的声名,得失还是对错,从来无所谓。被骂野种也同样。很早之前他就看开了,他就是没爹没娘,这是事实;后来他有了道长们,说他没人教,这不是事实,所以他也不生气。 唯一让他在乎的——这里是李观棋的旧宅。 是她在玉京的一方清净地。她好心借他容身,他不能搞得这里乌烟瘴气,邻里仇视,最后被整条街巷非议诟病。 “我明日便搬走,别再来找我麻烦。否则,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门外叫嚷喊骂声依然激烈,但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了——阿黄竟然也很安静,没有对着门口狺狺狂吠。 “走。给你加餐。” 徐春凤如常砍柴、生火做早饭。 他把肉全倒进狗饭里了,但阿黄耷拉着双耳,蔫蔫地趴着在他脚边,鼻尖抵着食盆,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徐春凤心下不安,把阿黄检查了个遍,又照猫画虎地摸它骨头——最后对上了阿黄避开他不看,又黯淡的眼眸。 徐春凤强行托起狗脸,说,“做乖狗就要受人欺负,做疯狗就要被人打杀。阿黄,知道为什么你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吗?因为狗仗人势。不是你做错了,是你的主人在这世道,没有任何势力可言。” “是我带你下山的,谁都可以觉得你是拖累,就是条畜生而已,但我不可能。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的半个家人。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大意轻敌,是我兜里没几个子还偏要学人行侠仗义,自不量力。我现在唯一难受的就是,没保护好你。” 他抱着狗上医馆,别人骂他有病。在人尚且有病活不起的世道,谁有空关心一只黄狗。最后还是同春堂的余掌柜帮他看了狗。看诊的方法也是摸一摸,观察狗的反应,说没问题。但看起来就很有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偌大玉京繁华万千,似乎不容他。 “你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痛不痛。我现在就后悔,带你下山,却没保护好你。” “去他仙人奶奶的。我再挣扎最后一次,无路可走,回山便是。什么天上白玉京,这是人间玉京,俗世玉京,看似繁华,实则遍地人心险恶,不要也罢。” 为了尽快搬走,徐春凤决定寻个活计。 城中招工的铺子大多包吃包住,但往往最后,都因为他带着狗不愿意收他,无一例外。 他去同春堂找余掌柜。那老头见他先是笑脸相迎,而后又一脸为难,大意是,他这不缺人,也雇不起人了——他大包小包,还带着条狗,又是清峰观道长不好驱赶,谁知一住住多久。甚至余掌柜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往山上送信,让观中师长接应他回去。 徐春凤当即拒绝了。 还没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奶娃娃似的抱着李观棋的腿嘤嘤哭。 日子熬了两日,前路愈发渺茫。第三日,徐春凤收拾一番,准备做个早饭,再度出门寻工。进厨房前看阿黄叼着麦饼,摸了把阿黄,“吃吧。” 脚踏进去了半步:他什么时候给阿黄做的饼? 徐春凤回身狗嘴夺食,阿黄只脑袋往前凑了一下,就被徐春凤一指给指得缩了回去。徐春凤收回手,翻看麦饼,而后把饼打开——一整个饼里,夹满了密密麻麻的粉末。 徐春凤的脸色瞬间沉了,甚至称得上沉寒。 “……欺人太甚!” 他拿着饼就气势汹汹地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前停了。他看着手中的饼,有什么堆积在眼底,更为阴暗。 徐春凤压下翻涌的怒火,仔细为阿黄清理口腔,确认无大碍后,再度出了门。 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先前被坑过的高价茶叶铺,坦言自己是世家子弟,闹别扭离家出走,首先说他懂茶,玉京不少买高价茶的都是世家仆役、文人雅士,别的伙计只会搬货,他能留住出手阔绰的客人;其次说他眼力好,又养了只乖巧听训的黄狗,能留意铺子动静;最后说他精通道术,大户人家买好茶常是送礼、宴客,寓意越吉祥越好,且户越大越迷信——人生什么都不缺了,守着金山银山,当然就开始求长生大道了。 掌柜本不欲添人手,最后也不知是哪一点打动了他,且刚好茶叶铺没养看门狗——阿黄进了后院,伙计们都逗它——反正只要是个正常人而非神人,就不可能讨厌阿黄。 最后徐春凤和阿黄都留下来了。 茶叶铺的活看着清闲体面,往来非富即贵,皆是雅士客商——徐春凤也就干了半个月吧,就发觉这铺子从头到尾,是个割韭菜的销金窟。 何谓割韭菜?长出一茬割一茬,生生不息。店家靠极度雅致的装潢、名头撑足门面,赌的就是登门之人皆是惜身份、重体面的权贵名士,入了这高阶场子,便抹不开面子小气消费。 茶是真茶,贵也是真贵。而他们这些伙计,就是镰刀。 因而第一个月的月银有二两银子,徐春凤干得勤勤恳恳,真把自己当成了伙计——实则能逃避一日是一日。最后他迎来的结果当然也只有:避无可避,迎面当朝皇太后的怒火。 他甚至有想过:自己不会掉脑袋吧?这种事感觉远,但实际发生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当时在北燕,都是府邸挨着府邸,当时的一户人家,半刻前还好好儿地办春日宴,半刻后家就被抄了,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全充了妓。 但还是那句话,掉脑袋 太远了——或许也是太近了。所以让他看似活着,实则是个行尸走肉。 这日,暮色初垂,铺中客人渐少,微风穿堂,卷起细碎茶香,一个锦衣玉袍的小郎君踏入铺中。 店中两个伙计,另一个双眼发亮地迎上去了,徐春凤就打杂去了。 而锦衣小郎君进店后,看似听着伙计介绍,视线却屡屡若有若无、稳稳落在徐春凤身上。 片刻后,一道稚嫩清润的声音响起:“你是此间伙计?” “正是。” 徐春凤见他锦衣用料华贵,纹路精致,却不显张扬,气质更清贵。没想到下一刻他开口道,“我观阁下气度清正,风骨不俗,眉眼间有道韵,全然不似寻常市井伙计。” 个子不高,人却老气。但不妨碍徐春凤被夸美了:“多谢小郎君谬赞,就是寻常伙计。”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李九。小郎君呢?” “我叫小玉。” “看你也是世家子弟,无姓吗?” “……肖。小月肖。”肖小玉很快道,“不知李九兄可否为在下推荐几款茶叶?” 徐春凤应下,将他带去挑了最便宜的茶叶——他感觉肖小玉也很合他眼缘,不忍割他的韭菜。 没想到,过两日,肖小郎君又来了。 这茶叶铺的顾客是韭菜,回头客就是韭菜中的韭菜,说他们是冤大头都算羞辱冤大头了,可能智力还不及阿黄。 徐春凤感慨着人不可貌相,小割了他一笔。 过两日肖小玉又来了。于是徐肖二人就维持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关系,也算有了些情谊,偶尔也闲谈两句。 就在徐春凤以为自己第二个月的业绩全靠肖小玉时,月底一日,肖小玉又来买茶叶,这次他看的比以往都久。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忽然一阵骚乱。 巷口涌入一众官府捕快,声势浩荡,邻里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紧接着高声传报:“官府查抄黑心茶铺!以次充好、欺瞒客商、偷税漏税,一应伙计尽数带回问话!” 我去!徐春凤没忍住:爷给他们卖了两个月的茶叶! 徐春凤与肖小玉对视一眼,拽起肖小玉就跑。 “阿黄!” 二人一狗狂奔窜逃。 而很不幸,下一个拐弯,喜提捕快围堵,被一并拿下,双双带回官府候审。 -- 监牢内,徐春凤窝在草里,看着肖小玉头上的草,和他喘了半天都没上来的气,由衷道,“抱歉啊。下意识拽你逃命,忘了你不需要逃。” 肖小玉摆摆手,实在是说不上来一句话。被抓反而是种解脱。 二人当了几日狱友,次日,他们的监牢门被打开了——狱卒竟然要带走肖小玉。 徐春凤不明所以,甚至茫然到生气,“这什么意思,你们不会要砍他头吧?” “嘴里胡咧咧什么东西!管好你自己!” 狱卒分外不快——当日徐春凤就喝的是比尿还稀的粥。 好在肖小玉平安无虞地回来了。 随后,案子就正式进入了程序环节。徐春凤没有刑狱经验,肖小玉让他一口咬死不知情,且他会为他作证。 最后,一堂候审,几番问询、澄清、对证,二人被无罪释放。 走出官府大门,天光柔和,尘埃落定。 “如此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知你可是家中行九,我唤你一声九郎可好?” “当然可以。但我只是叫李九,我在家中行大。” “竟如此巧合。我也行大。” “竟有如此缘分。不过我总觉得大郎听起来太蠢,不若我叫你玉郎吧?” “好啊。” 暮色渐浓,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两人萍水相逢,机缘一场,至此便要别离。 “玉郎,就此别过。” “九郎,来日再会。” 79. 是初逢 不过一月光景,徐春凤下山时带的一百多两银子,全部,没了。 干干净净,半点缓冲余地都没留。 他站在空荡的屋中,心底一片发涩的茫然。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事情办砸,且一事无成地回山,丢人丢到太姥姥家了。 归根结底,一切祸根,皆是当初不慎丢了金丹。 若非金丹遗失,他心绪大乱,一路报复性挥霍,又怎么会被市井的旁门左道盯上。盯上就算了,穷寇莫追,偏偏他要追,又中了人家的圈套,最后落得个自投罗网。李观棋统共就送他那么几件东西,全被抢走了。 徐春凤一想起这事就想一头撞死。 钱财散尽,身无长物,徐春凤整日窝在小院里,坐吃山空。 日子清贫寡淡,连阿黄感觉都日渐消瘦了。 祸不单行,那名怕狗的妇人积怨已久,难消。而妇人更不知道,自阿黄被打后,对周遭、生人愈发警惕,因此一人一狗每每对上目光,狗是戒备自保,人是心生恐惧,隔阂便日复一日,越积越深。 这日,妇人再度领着一众邻里堵在小院门前,旧事重提,数落不休,什么犬吠扰民、散养害人。 徐春凤全程维持一抹淡淡的微笑,听完,“给你脖子上拴根链子,你愿意吗?你愿意,我就拴我家狗。” 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震撼傻了。妇人更是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 “你全家寝食难安,有没有可能是你毛病一身,你家里人受不了你整日对着那鸡毛蒜皮、三两枣的琐事,叽叽咕咕、搬弄是非的碎嘴性子,日日被你聒噪得心烦?你跟邻里生嫌隙,有没有可能是你常年无事生非,做人太过狭隘讨人嫌?自己人缘败坏、日子过得糟心,全赖在我家狗头上,颠倒黑白,欺软怕硬,没完没了,真当我脾气好是吧?你就不怕我真放狗咬你啊。” 妇人回过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骂他是烂了嘴的贱皮子、黑心肠,没爹没娘的野种……徐春凤依然维持着那抹莫测的微笑,不反驳,不动怒。 邻里脸色皆剧变,流言蜚语顺着巷风四散蔓延,围观者越来越多,敌意也越来越大。忽闻有人高声质疑道:“这满嘴糊屎的野后生到底是哪里来的?我分明记得这院子的屋主是位德高望重的女道长!” “你莫不是来路不明,借着旧宅藏身、在外杀人越货的贼盗!” 徐春凤不笑了。 他自己的声名,得失还是对错,从来无所谓。被骂野种也同样。很早之前他就看开了,他就是没爹没娘,这是事实;后来他有了道长们,说他没人教,这不是事实,所以他也不生气。 唯一让他在乎的——这里是李观棋的旧宅。 是她在玉京的一方清净地。她好心借他容身,他不能搞得这里乌烟瘴气,邻里仇视,最后被整条街巷非议诟病。 “我明日便搬走,别再来找我麻烦。否则,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门外叫嚷喊骂声依然激烈,但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了——阿黄竟然也很安静,没有对着门口狺狺狂吠。 “走。给你加餐。” 徐春凤如常砍柴、生火做早饭。 他把肉全倒进狗饭里了,但阿黄耷拉着双耳,蔫蔫地趴着在他脚边,鼻尖抵着食盆,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徐春凤心下不安,把阿黄检查了个遍,又照猫画虎地摸它骨头——最后对上了阿黄避开他不看,又黯淡的眼眸。 徐春凤强行托起狗脸,说,“做乖狗就要受人欺负,做疯狗就要被人打杀。阿黄,知道为什么你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吗?因为狗仗人势。不是你做错了,是你的主人在这世道,没有任何势力可言。” “是我带你下山的,谁都可以觉得你是拖累,就是条畜生而已,但我不可能。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的半个家人。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大意轻敌,是我兜里没几个子还偏要学人行侠仗义,自不量力。我现在唯一难受的就是,没保护好你。” 他抱着狗上医馆,别人骂他有病。在人尚且有病活不起的世道,谁有空关心一只黄狗。最后还是同春堂的余掌柜帮他看了狗。看诊的方法也是摸一摸,观察狗的反应,说没问题。但看起来就很有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偌大玉京繁华万千,似乎不容他。 “你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痛不痛。我现在就后悔,带你下山,却没保护好你。” “去他仙人奶奶的。我再挣扎最后一次,无路可走,回山便是。什么天上白玉京,这是人间玉京,俗世玉京,看似繁华,实则遍地人心险恶,不要也罢。” 为了尽快搬走,徐春凤决定寻个活计。 城中招工的铺子大多包吃包住,但往往最后,都因为他带着狗不愿意收他,无一例外。 他去同春堂找余掌柜。那老头见他先是笑脸相迎,而后又一脸为难,大意是,他这不缺人,也雇不起人了——他大包小包,还带着条狗,又是清峰观道长不好驱赶,谁知一住住多久。甚至余掌柜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往山上送信,让观中师长接应他回去。 徐春凤当即拒绝了。 还没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奶娃娃似的抱着李观棋的腿嘤嘤哭。 日子熬了两日,前路愈发渺茫。第三日,徐春凤收拾一番,准备做个早饭,再度出门寻工。进厨房前看阿黄叼着麦饼,摸了把阿黄,“吃吧。” 脚踏进去了半步:他什么时候给阿黄做的饼? 徐春凤回身狗嘴夺食,阿黄只脑袋往前凑了一下,就被徐春凤一指给指得缩了回去。徐春凤收回手,翻看麦饼,而后把饼打开——一整个饼里,夹满了密密麻麻的粉末。 徐春凤的脸色瞬间沉了,甚至称得上沉寒。 “……欺人太甚!” 他拿着饼就气势汹汹地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前停了。他看着手中的饼,有什么堆积在眼底,更为阴暗。 徐春凤压下翻涌的怒火,仔细为阿黄清理口腔,确认无大碍后,再度出了门。 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先前被坑过的高价茶叶铺,坦言自己是世家子弟,闹别扭离家出走,首先说他懂茶,玉京不少买高价茶的都是世家仆役、文人雅士,别的伙计只会搬货,他能留住出手阔绰的客人;其次说他眼力好,又养了只乖巧听训的黄狗,能留意铺子动静;最后说他精通道术,大户人家买好茶常是送礼、宴客,寓意越吉祥越好,且户越大越迷信——人生什么都不缺了,守着金山银山,当然就开始求长生大道了。 掌柜本不欲添人手,最后也不知是哪一点打动了他,且刚好茶叶铺没养看门狗——阿黄进了后院,伙计们都逗它——反正只要是个正常人而非神人,就不可能讨厌阿黄。 最后徐春凤和阿黄都留下来了。 茶叶铺的活看着清闲体面,往来非富即贵,皆是雅士客商— —徐春凤也就干了半个月吧,就发觉这铺子从头到尾,是个割韭菜的销金窟。 何谓割韭菜?长出一茬割一茬,生生不息。店家靠极度雅致的装潢、名头撑足门面,赌的就是登门之人皆是惜身份、重体面的权贵名士,入了这高阶场子,便抹不开面子小气消费。 茶是真茶,贵也是真贵。而他们这些伙计,就是镰刀。 因而第一个月的月银有二两银子,徐春凤干得勤勤恳恳,真把自己当成了伙计——实则能逃避一日是一日。最后他迎来的结果当然也只有:避无可避,迎面当朝皇太后的怒火。 他甚至有想过:自己不会掉脑袋吧?这种事感觉远,但实际发生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当时在北燕,府邸挨着府邸,邻居一户人家,半刻前还好好儿地办春日宴,半刻后家就被抄了,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全充了妓。他直到今天都想不明白:为何连豆丁大的小孩也不肯放过。 想不通归想不通,还是那句话,掉脑袋太远了——或许也是太近了。所以让他看似活着,实则成了活什么都可以的行尸走肉。 一日,暮色初垂,铺中客人渐少,微风穿堂,卷起细碎茶香,一个锦衣玉袍的小郎君踏入铺中。 锦衣用料华贵,纹路精致,却不显张扬,气质更清贵。店中两个伙计,另一个双眼发亮地迎上去了,徐春凤就打杂去了。 而锦衣小郎君进店后,看似听着伙计引荐,视线却屡屡似有若无、稳稳落在徐春凤身上。 片刻后,一道稚嫩清润的声音响起:“你是此间伙计?” “正是。” 徐春凤难得见这么粉雕玉琢的小郎君。他小时候也总被说长得像姑娘,但人家是粉雕玉琢,他是粉条愚拙——像根愚蠢的粉条。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开口道,“我观阁下气度清正,风骨不俗,眉眼间有道韵,全然不似寻常市井伙计。” 个子不高,人却老气。徐春凤心说我也有道韵这玩意?但不妨碍他被夸美了:“多谢小郎君谬赞,就是寻常伙计。”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李九。小郎君呢?” “我叫小玉。” “看你也是世家子弟,无姓吗?” “……肖。小月肖。”肖小玉很快道,“不知李九兄可否为在下推荐几款茶叶?” 徐春凤应下,将他带去挑了最便宜的那几款茶——他觉得肖小玉也很合他眼缘,不忍割他的韭菜。 没想到,过两日,肖小郎君又来了。 这茶叶铺的顾客是韭菜,回头客就是韭菜中的韭菜,说他们是冤大头都算羞辱冤大头了,可能智力还不及阿黄。 徐春凤感慨着人不可貌相,小割了他一笔。 过两日肖小玉又来了。于是徐肖二人就维持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关系,也算存了些情谊,偶尔还闲谈两句。 就在徐春凤以为自己第二个月的业绩全靠肖小玉时,月底某日,肖小玉如往常来买茶,只是这次他选茶的时间比以往都久。 两人低声闲谈,街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店内静谧,只有茶叶翻动的轻响,但二人都不约而同望向了店外——称不上心照不宣,却也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挪去。 ——徐春凤送了不少劣茶到县衙,还附着举报状,官府迟早会来。因而他只往巷口一瞥,扫过几片统一的皂色衣摆,就知道他们来了。 于是他道,“铺子来了不少上好新茶,肖小郎君,不妨随我去看看。” 80. 瑞丰茶铺 二人掀帘进了后院,徐春凤却径直去了自己寄居的偏房,片刻后拎出一个粗布包袱,“肖小郎君,这茶铺卖的茶虽好却是天价,常有客人问都不问就买了,官府今日上门,定是查到了端倪,我要先走一步,也请你随我一起。” “刑狱律法我不通,却也知道官府办案,在场之人一律带回盘问,有罪无罪,都要先查,别说徒增麻烦,也有可能被拘押,十天半个月都不管你,无端受牢狱之苦。你我问心无愧,没必要在此徒生事端,走为上策。” 肖小玉闻言颔首作揖,“多谢李九兄厚义相护。” “阿黄!” 二人一犬沿着狭路穿出后院,离后门一步之遥,迎头撞上了茶铺掌柜与一众伙计。 两行人面面相觑,一目了然,还有什么不清楚。掌柜当场怒喝:“好啊!原来是你!” 徐春凤下意识往前一迈,却摸到腰间空空,他心头一凛,速退半步,快语道,“糟糕肖小玉,我拳脚功夫随我师父了,并不咋地,我们快跑——阿黄!” 肖小玉大惊失色,阿黄猛地往前一吠。徐春凤转头就拽着肖小玉全力逃窜。 巷口已被捕快看守,官兵列队而立,堵了茶铺前门,二人一犬的身影刚消失,大批捕快就围上了后院的后门,茶铺一干人被拦了个正着。领头捕快看了眼消失在中逃窜的身影,和这群怒气冲冲要追的案犯,转头示意。 洪亮的传报声穿透街巷:“官府查抄瑞丰茶铺!无关人等即刻避让!铺中一应人等,尽数带回县衙候审!” 徐春凤抱着狗躲在巷边的竹筐后,肖小玉在他旁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得像窒息了,仿佛下一口气随时就上不来了,徐春凤大惊,“你可有事?可是患有哮喘之症?” 肖小玉连连摆手,“我自小体弱……分五谷、四体却不堪勤用。” 看来老天爷也是公平的。徐春凤拍拍他,“你试着吐故纳新,我教你。慢吸慢吐,稳住气息。” 二人做了数个深呼吸,巷中声音渐渐平息。徐春凤探出头扫视一圈,低声道,“外面没动静了,应当是收队了,我们走。” “好。” 而很不幸,二人刚拐过一道院墙,迎面,乌泱泱捕快肃立,为首捕快面无表情。 徐春凤脚步一顿,退了半步,又一把抓起肖小玉疯跑——横街竖巷,跑哪被堵哪,四面八方都是官府人手。而肖小玉已经累得直不起身,就胳膊还在他手中提着。 徐春凤起了一卦,好吧,无需起卦,逃跑概率肉眼可见为零。他当机立断跪下,肖小玉也跪了,看起来他终于可以缓一会了。 “……大人、大人,狗是无辜的,让它给你看个门,给它口饭吃。” “拿下。” 数名捕快一拥而上,将他们拿下,双双押回县衙候审。 哐当一声牢门落锁,二人喜提牢狱之灾。 狭小幽暗的牢房内,徐春凤窝在干草堆中,看着肖小玉满身草屑,和彻底歇菜的狼狈模样,由衷道,“抱歉啊。没想到还是连累你被抓了。” 肖小玉摆摆手,实在是说不上来一句话。被抓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种解脱。 两人无声枯坐了好一会儿,徐春凤乱糟糟地想东西,肖小玉忽然开口,“李九、九兄莫怪我跑得慢,拖累你,就好。” 徐春凤都忘了自己上一句说了什么,“何来拖累之说。肖小郎君,我想向你请教个问题。” “但讲无妨。” “你知不知道,诬告,如果被查出来,是不是要依律反坐?” “是。《大南律·斗讼篇》明文规定,凡诬告人者,依诬告之罪反坐。告二罪以上,重事实,除其罪。是说告发多罪,如果重罪属实,即便轻罪不属实,也可免除处罚,反之则依‘虚实差额’反坐。譬如你告我盗绢和杀马,盗绢应徒一年,杀马应徒一年半,杀马为重罪。若杀马是真、盗绢是假,你免罚;若杀马是假、盗绢是真,你反坐半年徒刑。” “告二人以上,虽实者多,犹以虚者反坐。是说告发多人,即使多数属实,只要其中有一人是被诬陷的,就要按诬告那一人的罪名反坐。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部分之真实,夹带陷害无辜。” “因此诬告的罪名越重,反坐的刑罚就越重。其中诬告谋反及大逆者,斩,从者,绞。” 徐春凤听完,道,“我本是带狗谋生,因被这茶铺坑过,知道这里来钱快,才来的。然后我就发现,常有人明知是天价茶,还要买,我便疑心,他们买的可能并非是茶叶——什么样的勾当,得这样藏着掖着?卖官鬻爵?贩卖人口?我越想越觉得蹊跷,爷可给他们卖了一个月的茶。于是我就藏了不少他们淘汰下来的劣茶残货,递状县衙——但以次充好实在不是他们的罪过,我怕对簿公堂,他们反告我诬告。” “不必担心。若他们真犯下滔天大罪,以次充好仅算小过。” “是。虽然我无中生有,但我敢保证,只要官府来查,就知道这地方勾当大得很。” “李九兄坦诚相待,危难时亦携我一起逃命。我不能瞒你。我来此间购茶,也是为暗中查访瑞丰茶铺。” 徐春凤震惊,转瞬便恍然大悟:“所以你特意同我搭话。所以官府,不是我引来的,是你引来的。” 肖小玉摇头:“我与你搭话只是偶然相遇,与案无关,官府也非我引来的。此案本是家中长辈经手的公务,长辈以此案考我学识,我却心生好奇,想来实地查探,印证所学。” “难怪你深谙律法刑狱之道。你年纪轻轻,却敢孤身查案,这般胆识,实在难得,实在过人。” “也存自证之心。” “是想向家中长辈证明自己的本事?” 肖小玉点点头。 “理解理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都在跟我师父斗智斗勇,跟她对着干,都在想该怎么向那牛鼻老道证明我自己。”徐春凤说了句装模作样的狗屁话,事实上他现在心智发育依旧残缺。 肖小玉有些不忍卒听:“对待师长本应尊师重道,怎好说人家是牛鼻老道。” “嗯……”徐春凤反倒笑了起来,托着下巴,“算是爱称。” 肖小玉垂眸,轻笑着摇了摇头,颇老成。而后他正色道,“后续讯问,你只需一口咬定不知情便可。且我会为你佐证。” 徐春凤微微动容,“多谢你了,肖小郎君。初见你时只觉得你温润文质,没想到你如此讲义气,实乃璞玉坚金。” “李九兄过誉了。” 二人当了几日狱友,次日,牢门被哐然推开,将他们带了出来,说是此次审案,刑部的刑部司主事大人亲至县衙主理,所有涉案人员都被拉了出来,押至刑堂。 堂内刑具林立,寒光凛冽,气氛压抑。主事大人端坐高位,目光扫过一众犯人,不悦道,“商事私弊重案,为何抓了个孩子?” 徐春凤抬头——显然主事大人说的是他身旁满身草佝偻着的肖小玉——但他一看到这位大人,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回大人,此二人案发时一同从茶铺后院逃窜,形迹可疑,当属茶铺的小伙计,极有可能为同党,故而一并拿下。” ——是师父的好友! 且还向师父请教、主动叽里呱啦跟师父说一大堆话呢!这人叫啥来着?! “先把他二人带下去。” “大人!大人……”叫啥来着啊!!徐春凤心急如焚,“大人等等——” 狱卒见他喧哗闹事,抬手就是一棍。嘭的一声闷响,徐春凤喉头一甜,瞬间失声。 而后很快,刑堂里就响起了惨叫声。他们开始用刑了。 更糟糕的是,肖小玉从被拖 出来到拖回去,全程一点反应都无,像个米袋一样任人拖拽。徐春凤忍着后背火烧火燎的剧痛,一连喊了数声“肖小郎君”,又开始一遍遍喊,“肖小玉、肖小玉……”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徐春凤急道,“你怎么样?” “无事……腹中饥饿,缓缓就好。” “这样不行。我去求狱卒——” 肖小玉按住了他,“别急……再熬几日。府中侍卫,应当就寻到我了。”他又指着自己苍白的唇示意,“不说话了。保存体力。” “好、好,你好好歇息。” 徐春凤连忙应声。 肖小玉说自己是保存体力,可这一闭眼,他便再无动静,喊也不应。徐春凤心中焦灼愈盛,过去一个巡牢狱卒就喊住一个,最后他甚至气急败坏地扒着牢栏破口大骂,骂他们丧良心,不分黑白,欺压无辜,苛待弱小。 终于迎面砸来一个窝头,狱卒呵斥,“放肆!再敢胡言乱语,加倍责罚!管好你自己的性命!” 惹恼了狱卒,当日徐春凤他们就喝的是比尿还稀的粥。徐春凤又懊恼自己蠢心办坏事,他端起粥碗,把粥水全咕噜咕噜饮下,把米倒进了肖小玉碗里。 就这样苦熬了三日,没等肖小玉的家人把他救出去,案子先审理完了,李九与肖小玉查无实罪,被无罪释放了。 抓得猝不及防,放得也猝不及防。踏出县衙大门的一刻,天光柔和,竟犹如新生。 肖小玉表明自己需先回家报平安,徐春凤说左右无事,陪他一道。阿黄也被徐春凤顺利领回——狱卒大哥们都颇恋恋不舍,他再度表示“狗在人在,狗亡人亡”,很是震撼了一干人等,大抵是为了县衙少桩命案,他们也没强取豪夺。 肖小玉的家坐落于繁华闹市深处,院落规整雅致,却冷清无人,还远不如他家温馨。 说是家中为他置办的独处宅院——这就没什么可比性了。他是借住,这实打实的是人家自己的宅院。 入院之后,肖小玉放飞了一只信鸽,白鸽振翅升空,转瞬消失在街巷上空。 片刻功夫,一道身影快步入院,“属下护主不力,致使、郎君身陷险境,罪该万死,请郎君责罚!” “未曾惊动家里吧?” “没……” “无事便好。保全性命,便好。” 肖小玉看着他,并不是担忧自己。只是侍卫垂着头,看不见。 肖小玉转而看向徐春凤,“此番多赖刑部司主事,断案神速……” ——这倒提醒徐春凤了。他师父与这位主事,皆是当今圣上在民间的耳目,他师父能力超凡,想来这位主事大人也非凡。 “……经此风波一场,你我共历患难,已称得上过命交情。不知李九兄可是家中行九,往后我可否唤你一声九郎?” “自然可以。只是我名李九,实则在家中行大。” “我亦是家中长子。” “竟有如此缘分。不过我总觉得大郎听起来太蠢,可能是因为,我家中弟弟才是长辈心中合格的大郎。虽然少小离家,但想必阿弟长大了,就是你这副模样——不若我叫你玉郎吧?” 肖小玉眼中暖意渐生,“玉郎甚好。” 暮色渐浓,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两人萍水相逢,机缘一场,至此便要别离。 “玉郎,就此别过。” “九郎,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阿黄,回家咯!” 一人一狗在夕阳的余晖下前行,就在身、影稍远时,徐春凤停下了步子。 他回头,肖小玉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挪。见徐春凤走了回头路,他亦抬步向前。 二人走向对方,身上俱带着挥之不去的草屑。徐春凤道,“不知能否,收留我与阿黄暂住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