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天道不对吧[重生]》 1. 重生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三九寒冬,阴云遮空。 零星的雪沫飘散在冷肃的夜里,狂风卷起他凌乱的发,半身血污凝结成冰晶,被吹得透心凉,他好似全然感觉不到,麻木无知地、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冰冷的白玉门。 外面脚步声凌乱,火把晃动的赤色明明灭灭,在漆黑的深夜里格外显眼。 “快,快去那边看看,是不是逃到那边去了。” “这次决不能让他逃了!” “必须诛杀这个孽障,为沈公子报仇,叶宗主父子报仇,更为青州三千八百六十一名修士报仇!” 叶书瑜的指关都冻得发紫,罡风一吹就是一道口子,白玉门沉闷厚重,他张开五指覆上去拍不出多大的声响,只能感受到它的沉默和冰冷。 但他还在锲而不舍地拍着、不顾一切地拍着。 “萧亦明……萧亦明!”泛紫的关节抵在雕花深处,几乎沁出了血,“见我一面吧,再见我一面,算我求你了。” 他将冰冷的额压上满是冻伤的手背,声音几不可闻:“……我都要死了呀。” 院外的杂乱声越来越近,负责抓捕的修士在其他地方遍寻无果,已经一点一点地靠近这座沉默的院落。 灵戒仙宫的少宫主,执掌修真界刑罚的凌微仙君,那群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苦苦搜捕的犯人居然会在大开杀戒后,顶着修真界公敌的罪名跑到此处哀求一面。 叶书瑜也没想到。 到头来,他从未放下,也是真的放不下。 雪沫错落有致地嵌进他的发间,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抬手,被他推过无数次的白玉门在此刻显得那么沉重,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一如门后那人坚不可摧的抗拒,沉默的态度在此刻震耳欲聋。 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那是生命终幕的催促,叶书瑜浑浑噩噩地想,原来留给自己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短到他还是没见到想见的人,长到他敲门都有些累了。 他好累啊。 “……亦明哥,我是阿瑜。”水珠顺着鼻梁坠落,带走他体内最后的热度,“你还会……听我说话吗?” “还会……” 身前的阻碍一空。 他往前跌了一步,旋即反应过来—— 门开了。 那一刹仿佛是回光返照,他听见自己减弱的心跳再度剧烈蓬勃,连带着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滚沸起来,烧得他眼睛都亮了,那双泫然欲泣的琥珀瞳中再度闪起希望的光芒。 “亦明哥……” “砰——!!!!!!” 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沉寂的灵戒仙宫发出了剧烈颤抖,外头搜捕的修士没站稳,手中法器跌了一地,好不容易才重新稳固身形。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亦明院落的方向。 “那是……” “那是……!?” 那是……却邪剑斩妖!! 叶书瑜眼中的光芒未落,整个人便已被洞穿,他下意识抓住剑身,鲜血从深可见骨的掌心里坠落,将却邪二字染得比火焰还要惨烈。 白玉门中灯火幽微,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似乎还想扒住那扇冰冷的门扉,看一眼门里的人。 可那光芒那么远,远到已经变成了手掌般大小的形状。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 汩汩鲜血喷涌。 却邪剑一剑惯胸,连人带剑自高台上刺落钉入院墙,青砖玉瓦都迸开了蛛丝般的纹路。 他坐在蛛网中,是那只待毙的蜻蜓。 疼痛后知后觉攀升,明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叶书瑜唇角却勾出了艳丽的弧度。 “我知道了,我懂得了。萧亦明,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的回答。” 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难以遏制的痛苦,却邪剑刺破了他的心腔,让他的苟延残喘都带着濒死的血腥。 “你终究还是来杀我了。” 叶书瑜突然笑出声,哪怕每一声笑都呛出属于心肺的血沫,他还是紧紧抓住却邪剑,酣畅淋漓又疯癫至极的狂笑起来。 “我这一生,戕害道侣、弑父杀兄、屠戮仙门,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可只有你——!!!” 每一声笑都呛出血沫,那些未竟之语突然都没了意思,叶书瑜握住一掌冰凉的剑锋,心头只剩下两个字。 ——罢了。 罢了,罢了。 他本以为这一生那么多失望、那么多崩溃,已经算完了,却没想到临了临了了,居然还能让他感受一把什么叫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罢了,罢了。 老天爷,既然没打算让我好活一世,何苦非要让我来这一遭,苦这一遭,怨这一遭,恨这一遭。 罢了,罢了。 再也不来了。 雪大了起来。 那群搜捕的修士终于破掉禁制闯入这座重归寂静的宅院,看见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叶书瑜,却邪剑将他钉在那里,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只是手心还有一只干净完好,正无力地摊开。 一朵雪花静静停在他掌心,不再融化。 而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死不瞑目。 * “叽叽喳喳,叽叽啾啾。” 耳畔全是嘈杂的鸟叫声,眼前一阵刺痛,像是被烈阳灼烧,叶书瑜紧紧蹙起眉头,下意识抬起手臂盖住眼帘。 “好吵……” 声音像被沙石滚过,叶书瑜被自己低语的声音吓到,旋即一怔,突然反应过来—— 声音!? 我还能发出声音!? 他蓦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色的、甚至有些斑驳的木制天花板,房梁都有些破旧,带着被鼠蚁蛀过的痕迹,但是身上盖着的被褥是松软的,皂角的清香里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叶书瑜不可置信地将手掌抚在心口。 咚、咚、咚。 他蓦地翻身爬起,连穿鞋都顾不得,一把扑到铜镜前,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惊恐的神情,却依旧抵不住相貌五官的好颜色,若不仔细分辨的话,甚至会错认成是个姑娘,有种雌雄莫辩的漂亮惊艳。 然而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却瞪得大大的,来回颤抖着打量,从那略显凌乱的马尾、因酣睡而微微红润的双颊,再到粗布包裹着的略显清瘦的身型…… 赤裸的双脚踩在霜意未褪的地面,刺骨寒凉从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都不及他心底的震颤来得砭人肌骨。 叶书瑜一头扎进水盆里。 抬起,淋漓水珠溅起涟漪,他不信邪般又将自己扎进水盆里两次、三次…… 直到前襟都已经湿透,水珠顺着领口灌进衣裳,落在余温未褪的腹部,他这才彻底确认清楚。 不是梦。 我……真的活了? 叶书瑜扯了扯唇角,镜子里的人就也跟着笑一笑,他歪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一动,他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便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自己。 目光灼灼映得眼尾下的一颗小痣都快要烧起来。 不,不仅是活了,而且还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怎么会这样?! 却邪剑下三魂难聚,在那一道剑光刺破他胸膛的一瞬,便已为他的此生来生都降下了终幕,他注定逃不开魂飞魄散的结局,从此六界九州,都不会有他的一点生息。 扶在盆边的手缓缓滑落,叶书瑜整个人都跌在地上,撑在身侧的手指一蜷,握了一掌水渍。 怎么会…… 几丝零星的记忆蓦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他咽气的瞬间,身体无比沉重,灵魂却那般轻,他浑浑噩噩地飘荡在一片虚无之地,其中只有一方石台,上面混沌地演着尘世中事,是他刚刚结束的短暂又惨烈的一生。 渺渺间,不知谁说了一句:“第十九次。” “……什么?” “第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那声音戛然而止,叶书瑜没找到哪里有一双眼睛,却能感知有一缕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半晌,那声音才继续道:“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灵魂俱全,你愿意回到人间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叶书瑜垂下眼帘:“不愿。” “可你还有尘缘未了。”那声音叹息一声,“你与凌微仙君萧亦明的一段尘缘。” 心口的寒风倏然大了些,叶书瑜只觉得冷:“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尘缘?” “萧亦明乃是天道化身,此生只为斩妖除魔,待功德圆满便可回归神位,重启六道轮回。而你不过一无名孽障,非人非妖,命主杀戮,与他生来殊途,本不该生出纠葛。然而——” 然而什么? 十六岁的小木屋带着熟悉的陌生感,叶书瑜屈指敲了敲太阳穴,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家里,反复咀嚼着那最后的八个字。 尘缘未了,痴妄难偿。 尘缘?痴妄? 他低低地笑出声。 如果说他原来的确对萧亦明有痴妄,他认;说他之前和萧亦明纠纠缠缠尘缘不清,他认;说他与萧亦明本生来歧路,他也认。 可若说他还有挂念、还有不甘、还希望能够与萧亦明再续前缘…… 长剑惯胸的痛楚没有因为重生而消散,反倒在他回忆起前生的时候愈演愈烈,叶书瑜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心口,心道我是大奸大恶,又不是神志不清、恬不知耻。 他还蛮怕疼的。 叶书瑜摊开手,上一世他被一剑穿心时,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用手抓住了却邪剑的剑锋,而那道伤痕刚好斩断了掌心的姻缘线。 他盯着毫无裂痕的姻缘线,突然意识到一个更要紧的事情—— “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 什么十九次? 他全无记忆。 那声音却像是很熟稔的样子,见到他的一瞬间就主动开了口,还说此次是最后一次,问他后不后悔。 叶书瑜越想这句话心里越冷。 也就是说,在他的记忆之外,在不知多少次的重生里,他以“叶书瑜”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活。 终于到了最后一次,哪怕他并不想回到人间,他还是以“叶书瑜,你和萧亦明的尘缘未了”为由,被迫再再再再回来了第二十次。 太离谱了吧!!! 叶书瑜几乎要蹦起来,以他的性子,结合他那一生的经历,在每次轮回的当口,他绝对都是拒绝重生的,一如他当时干脆利落地回答“不愿”那般。 但就因为这个所谓尘缘,前前后后回来二十次! 他是有罪,却也不至于要这样强制拽回来追着砍吧! 而且他居然还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脏话就在嘴边,叶书瑜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铿锵有力地骂了出来。 谁重生这么被迫啊!!! 小屋里灌满了叶书瑜的愤懑,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捂住脸,一连串的问题吵得他脑仁生疼。 那神秘兮兮却未见真容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鬼界?轮回井?还是什么妖邪? 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 萧亦明……他和萧亦明的尘缘,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连却邪剑碎魂的力量都能消弭,换他一个重生的来世。 空无一人的屋子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春末夏初的阳光温柔地拂在他的发顶,像极了他年幼时还在世的母亲。 叶书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放下来时眼尾红艳艳一片。 他得找个人问问。 总要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才能知道他要如何心满意足地走。 还好,还好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而记忆中,还有一个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大概率可以给他解答这些问题。 “咚!!!” 叶书瑜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被吓得一抽。 动静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什么重物砸上院墙,叶书瑜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就想推开门看看。 手指按上门闩的那一刻,他蓦地顿住了。 门口的爬藤月季开得葳蕤,弯弯绕绕缠了一整座院门,在窗棂上透出斑驳的花影。 此花花期为春末夏初。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 一个时间节点在他头脑中缓缓成型,叶书瑜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下定决心般拉开了一条缝隙。 阳光璀璨,顺着树叶的缝隙凝成一束光,映着月季花影一同拂在一个人的面颊上。 细碎的光影像是金粉,落于那人纤长的眼睫,又淅沥沥沿着缝隙摔落,拂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淡薄的双唇。 与那毫无瑕疵的五官相称的,是一身纯净的白衣,当真是俊逸出尘、渊清玉洁。 他眼睫艰难地一抬,即刻就要望进叶书瑜复杂的视线中。 蓦地,一口鲜血喷出! 这口血击溃了他最后一口气,像是瞬间被万箭穿身,无数伤痕自他身上爆开,纤尘不染的白衣刹那变成一袭血袍! 尘土和着血灌入叶书瑜的呼吸,那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向地面。 叶书瑜当机立断。 关门。 咣。 他背靠着木门,心跳重如擂鼓,胸口隐隐作痛。 果然,他记得果然没错。 足底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漫至四肢百骸。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云亭宗半山腰的小木屋里。 是他救下萧亦明的日子,也是他初遇萧亦明的日子! 他抬起手,姻缘线无声又完整。 2. 残月 “萧亦明,其实你不必动手的。” “我本来……也没有给自己留活路呀。” “只是这一剑……这最后一剑……” 叶书瑜用力捂着双耳,身体瘫软下来,可上辈子的寒风和雪沫还是铺天盖地地往他身体里钻。 冷静,冷静下来,叶书瑜。 他闭着眼,努力将那些声音从脑海中剔除。 已是来生了,已经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 上一世,他与萧亦明于此时此地初遇,满身伤痕的凌微仙君如眼前这般倒在他家门前,而他主动推开了那扇门。 现在想来,这份孽缘就是由他自己主动招惹进来的。 既然重生到这个节点了,说明他还有机会——他可以跑,可以逃,可以再也不见萧亦明。无论他们二人之间还需要有什么瓜葛,起码起码,他不必再主动与萧亦明有半分的挂牵。 叶书瑜猛地睁开眼。 对,还可以跑,赶紧跑!!! 琥珀瞳中闪过一丝光亮,叶书瑜连收拾东西都顾不上,直接将门锁一撂锁死了,转头冲向通往屋子后院的窗。 他记得很清楚,云亭宗附近总有名为无头鬼的邪祟流窜,萧亦明此次来青州是有宗门任务在身,一时不慎,着了这东西的道,那一身伤痕若是不及时救治,按照伤口的严重程度,萧亦明必死无疑。 叶书瑜推开窗,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必死无疑吗…… 春末的风已经带了一缕燥热的气息,叶书瑜坐在窗框上,微微眯眼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关我什么事儿!!! 拜拜了您呐!爱死不死,别来沾边! 他轻巧地蹦下窗沿,步履轻盈得像一只狐狸,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弄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什么味儿? 叶书瑜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拧着后窗的手霎时一顿。 他僵硬地调转视线,只见余光中一缕墨发随风飘散。 方才不省人事倒在门口的萧亦明居然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还拖着病体残躯绕到了后院!!! 叶书瑜唇角一抽。 ……这对吗? 萧亦明那一身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衣已然成了血袍,残余的那么星星点点白色反倒变作了点缀,如一朵白梅,凛然盛开在血池中央。 明明呼吸都极度艰难,萧亦明还是微微弓着腰身,倔强地抬起了一双眼睫。 叶书瑜那犹带震惊的神情就这么撞进萧亦明的视线里。 萧亦明濒临涣散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一缕潋滟的光自眼尾划过,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求你……”挂着血迹的唇几次开合,萧亦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是叶书瑜前世从未听过的破碎,“……救我。”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云雾,萧亦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头向前栽倒。 几乎是下意识的,叶书瑜的手臂架住他的身躯,萧亦明比他高了一个头,撞得叶书瑜一个趔趄,后退几步才抵住院墙。 残破的生命就这么完完整整落进叶书瑜的怀里。 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了叶书瑜的衣裳,他愣愣地看着起伏弧度一次比一次微弱的墨发。 血腥味中飘来浅淡的沉香味,是他曾经最熟悉的气息。 * 血腥味再度席卷了这座不大的小屋。 哪怕是陷入昏迷,萧亦明依旧牢牢钳着叶书瑜,修长的手指比前世的却邪剑还要冰冷,如一副铁拷圈在他那双细白手腕间,叶书瑜试图挣扎无果,只能放弃。 把这人扔回床上,叶书瑜被迫跟着坐在床边,方才打翻的水渍还在地上,重生到现在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他便已经又走上了老路。 叶书瑜越看越觉得这一片狼藉的水渍像他还没开始却能预见结局的新生。 “我都不来招惹你了,你却偏要来惹我。真不讲道理。”叶书瑜背对着萧亦明,冷嗤一声,“好狼狈啊,天道化身。” 钳住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叶书瑜还以为萧亦明要醒了,可回身看去,萧亦明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旋即又陷入了更深程度的昏迷,唇角又涌出一丝血痕。 “萧亦明,你都要杀我了,难不成还指着我以德报怨救你?”叶书瑜俯下身,两人的吐息缠绕在一起,几乎鼻尖都要相碰,“灵戒仙宫掌握九州法度,你不是也执掌修真界刑罚惩戒吗?那么你说说看,这对我而言,公平吗?” “还是说,在你们修士的眼中,我根本不能算个人,也就无所谓公平不公平。” 叶书瑜双眼微眯,那双琥珀瞳藏在眼睫下,倏然变长变尖,赫然变成了一双竖瞳! 妖异的竖瞳紧紧盯着萧亦明起伏轻微的颈侧,像是在盘算着怎么咬下去。 几息过后,叶书瑜一眨眼,那双瞳孔便又恢复了原状。 他直起腰,一根一根掰开萧亦明的手指,硬生生从那铁钳一样的指间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也对,我这样,确实不能算个人呢。”叶书瑜嗤笑一声,萧亦明的手臂没了依仗,砰地摔回榻间,“不过,也算你运气好,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不算’人,要不然今时今日,我也不必顾忌什么,还要费这个心思。” 他亲昵地伸出手,在萧亦明的唇下刮了刮,血迹蹭在他的指腹,温热和粘腻的触感传来,他蹭在嘴边,小小地舔了一口。 “还不错,‘它们’会喜欢的。”叶书瑜再度俯下身,轻声道,“我替‘它们’谢谢凌微仙君款待了,仙君大爱无疆,以身饲鬼超度亡魂,这么点小事,想必也不会拒绝的吧。就这样,我替你做主了。” 话音未落,叶书瑜掀开萧亦明的一侧衣袖,行云流水地在他手臂内侧写下一串符咒,写毕,他回身在水盆中洗干净了手,然后用力一推—— 哗啦!!!水盆连着木架一同摔落,水渍炸了一地,叶书瑜转了转手腕,又拽住了衣柜门—— 咣——咚!!! 小屋内的动静响彻云霄,足足闹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平息下来。叶书瑜五指张开,最后一个瓷瓶粉身碎骨,他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满意地拍了拍手,叉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叶书瑜回首最后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萧亦明,唇角微翘。 他本就生的雌雄莫辩,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一笑更是艳丽无双,连眼尾痣都带上了蛊人的颜色。 “告辞了凌微仙君,我只不过是一个无辜的、还恰好不在家的无名氏,一无高强灵力二无坚固壁垒,哪里想到这里会招来这么多的无头鬼,至于您能不能活……” 他二指在唇边一擦一挥,像是遥遥掷来了一个吻。 “您自求多福吧。” 做完这一切的叶书瑜心情大好,甚至嗓子里还哼出了调子,他提步迈过碎瓷木屑,大摇大摆地拨开门闩,一把拉开了大门。 然后关上了。 叶书瑜望着木板纹路,唇角微抽。 见鬼了。 不是他想要的那个“鬼”,而是个本不应该这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上一世他救了萧亦明,忙忙碌碌了小半天才把人收拾干净,又足足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萧亦明醒了,因为身负重伤行动不便,在他这里待了整整五天。 而这期间,没有任何第三个人出现。 怎么会不一样了? 叶书瑜深深地皱着眉,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身后的门被拍响了。 外头的人一边拍门一边抻着嗓子喊:“二哥——二哥开门啊二哥——怎么看见是我来还把门关上了呢,不欢迎我啊二哥——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啊,开门让弟弟我检查检查看——” “啪”,开门抓人行云流水,叶书瑜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挥舞的胳膊,微微挑眉:“叶、锦、相。” 叶锦相胳膊被举在半空,看见他来者不善的眼神,瞬间有些心虚:“嗨呀,这是干什么呀二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叶书瑜假装感受不到他在自己掌心里扭来扭去的挣扎,抓得愈发紧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玩啊,很稀奇吗,我原来不也总找你玩,你……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 叶书瑜没说话,脸色更冷肃了些。 叶锦相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整个云亭宗唯一一个把他当“叶家人”的人。 叶书瑜不是他父亲明媒正娶的夫人生的,他母亲到死也没能等到叶澶给予的一个名分,甚至连他这个儿子,叶澶也没有带回云亭宗当正儿八经公子带回去的打算,要不然也不会只是以“养子”的名义,把他扔在这半山腰自生自灭。 他身份尴尬,云亭宗上下要么对他视若无睹,要么对他嗤之以鼻,只有叶锦相,这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弟弟,见到他就亲亲热热贴上来叫“二哥”。 和上一世是否相同暂且不论,但屋里萧亦明生死一线,身份紧要,他自己编瞎话是一把好手,但不想把叶锦相也牵扯进来。 叶锦相看他眸色明明灭灭,却一句话都不说,不由得有些犯怵:“怎么了二哥,你今天神神叨叨的,还不松开我吗,你抓得我有点疼了。” 叶书瑜回过神来,终于不再举着他了,五指略略松了松,但还是没有把人彻底放开:“今天起晚了,屋里没收拾,有些脏,我带你出去玩。” “出去玩干什么呀,我这一路从山上下来多费劲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要是有灵力也不至于这么累,你都不让我进屋喝口水。” 叶锦相说着就往屋里走,叶书瑜一步不错地拦在他面前,态度坚硬似铁。 叶锦相往左挪,他就往左挡,叶锦相往右走,他就伸右手。 左拦右拦了几下,叶锦相再好的脾气都带了些火气,用力把叶书瑜一甩:“二哥,你不会屋里藏人了吧?我告诉你啊这可不行,我今天来还真的要跟你说这件——嘶!!!” 话音未落,叶锦相已经深深地弯下腰去,正和他对峙的叶书瑜一惊:“怎么了怎么了?” “脚脚脚,什么扎我……这儿怎么会有碎瓷片啊?” 叶锦相疼得呲牙咧嘴,目光一扫,窥见门缝里一片狼藉,霎时瞪大了眼睛:“……哥,你家被炸啦?!” 叶书瑜被缠得没办法了,破罐子破摔道:“没有被炸,你说得对,我就是藏人了,没法见人的人,我带你出去玩好吗,给你二哥留点颜面行不行?” 叶锦相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你!你怎么能——!!!你你你你你——哎呀!!!” 我? 叶书瑜还没明白他何故反应如此激烈,就被叶锦相一头撞开,那人带着捉奸似的气势就冲了进去。 “叶锦相!!” “何方妖孽!!嗷——!!!” 全完了。叶书瑜用力地捂住了额:“好吧,小相,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你先什么都别说,先回答我的问题——二哥,他是萧亦明吗?”叶锦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灵戒仙宫少宫主,执掌九州修真界刑罚惩戒的凌微仙君,是他吧?” 叶书瑜吸了口气:“其实我可以解释,刚刚那些话……” “不要解释,不必解释。”叶锦相抬起双手,抬起一个小心翼翼又有种莫名很激励的笑容,“二哥,小弟只能说,佩服佩服,全九州谁不知道萧亦明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虽说你们俩有婚约吧,但没想到居然还没成婚,你就把人折到手了。不过怎么还把人家弄受伤了,你对人温柔点儿啊……” “你说什么?”叶锦相眼瞧着叶书瑜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人家都受伤了,你再心急也别……” 叶书瑜打断了他:“不是这句,上一句。” “上一句?”叶锦相艰难地想了下,“你把人折到手了?” “再上一句。”叶书瑜的目光有几分吓人,“你刚刚说了什么,婚约?” “哦,对呀。”叶锦相一脸坦然,“你不知道吗?二哥。我以为你知道这事儿,在和萧少宫主花前月下呢。结果你不知道呀?” 叶锦相只当是叶书瑜被喜讯冲昏了头脑,喋喋不休道:“今天早上,灵戒仙宫的婚书先到了云亭宗,说萧少宫主不日就要来提亲,点了名要和你结成道侣,如今聘礼都已经送到山下了,我就是来找你一起去看的呀。” 3. 婚契 叶书瑜突然觉得渴,他后退两步,在破破烂烂的角落里勉强找出一只完好的水壶,晃了晃,听见里面有摇动的声音。 叶锦相没察觉到他的异常,萧亦明这位活在传说中的人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他提起衣摆绕过狼藉,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了:“他动作还挺快,我以为还要过几天他才能来呢。话说回来,人人都道凌微仙君好风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二哥啊,你这次可是赚大发了。哎?” 叶书瑜拎起水壶,注入杯中的水流在空中细细地发着抖。 他二指搭在萧亦明脉搏上:“等等,他是真的受伤了?这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外伤,是无头鬼吗?所以……我懂了二哥!你这是在英雄救美啊,你俩也太有缘分了,道侣婚约在前,救命之恩在后,天造地设呀,就是你怎么只把人救回来也没给人上上药什么的……” “砰!!” 叶锦相被吓得一哆嗦,惊慌望去,叶书瑜正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央。 水渍溅到他的靴边,晕开一大片湿痕。 叶书瑜眨眨眼,什么都没说,俯下身去就要用手抓那些碎瓷。 这次叶锦相是真的蹦起来了:“哥,不能用手!” 已经太晚了。 一把碎瓷在掌心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叶书瑜仿佛才被刺痛惊醒,喘息着摊开手,瓷片被冷汗和鲜血黏在掌心,有些跌落下去,坠在地上就变成一颗一颗血珠。 叶锦相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托起他的手,一面又咋咋呼呼地要去给他拿绷带拿药膏,叶书瑜站在原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沉默地摊开手,掌纹被扎得血肉模糊,思绪乱纷纷。 道侣。 他居然与萧亦明有婚约。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如果说叶锦相的出现代表着这一生存在一些小意外,那么他与萧亦明的婚约就足以颠覆他对重生的看法。 之前在他忘却的那十九次轮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境遇相差如此之大,他与萧亦明、他与萧亦明…… 清凉的药膏敷上伤痕,叶书瑜才回过神来,叶锦相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他那只手:“二哥,你今天怎么了呀,一会儿一惊一乍又一会儿失魂落魄的,跟被人夺舍了一样。” “我……” “好啦好啦,别解释。” 叶锦相是自小娇生惯养长出来的云亭宗小公子,乾坤袋里奇珍异宝无数,药膏敷上去不过几息便不再作痛。 他做出看好戏的样子:“我看你是有点高兴过头了吧?也是,天降喜事,怎么都得适应一会儿,你歇着平复平复心情吧,我帮你把道侣给收拾收拾——我可不放心你用你那些药膏给萧亦明救治,这伤口怪吓人的。” 与叶锦相的阔气不同,上一世,叶书瑜救萧亦明的那些药膏都是用的别人不要的药,就这些还是他上次大意受伤,实在找不到救治的东西,才趁着云亭宗上下都在庆祝叶澶生辰时,偷偷去药室拿的。 但萧亦明运气不错,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灌下去后真的渐渐好转。 萧亦明,萧亦明。 叶书瑜手指蜷了蜷,安静地等着叶锦相给萧亦明收拾停当,才开口道:“小相。” 叶锦相捶着后腰支起身:“啊?” “走吧。”叶书瑜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勉强在激荡的情绪中拽出几分清醒,还掐算着时间,“我们该走了。” “走?”叶锦相疑惑道,“去哪啊?你不管他了吗?说起来我刚刚还看见他手臂内侧有什么东西,可惜我修炼课都睡过去了,没看懂这是什么……” 叶书瑜愀然变色:“你说什么?” “就——” 叶书瑜已经快步走来,用好的那只手抓住叶锦相的胳膊,不由分说道:“快走!” “什么就快走——嗷!!!” 叶书瑜耳尖一动,右手推在叶锦相肩头一把压下,只听巨响炸开,房门爆裂,一只利爪从中剖开,木屑飞溅,劈头盖脸砸了二人一身! 一只青面獠牙的东西从洞中踏出,两只利爪一震,几乎有叶书瑜一只胳膊那般长,叶锦相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叶书瑜的前襟。 叶书瑜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叶锦相被搂得很紧,耳朵紧紧贴着叶书瑜的胸口,听着他杂乱无章的心跳。 那东西进来就在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些什么,偏生还看不出眼睛在哪里,无从分辨它的动机,叶书瑜搂着叶锦相缩在破损的衣柜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家伙的行踪。 指尖露出一丝缝隙,叶锦相发出气音:“这这这……!?!?” 叶书瑜的声音冷静得吓人:“无头鬼。” “青天白日的,怎怎怎么会……” 叶书瑜不语,牙关却咬紧了。 奇怪,按理来说他在萧亦明身上下的咒,一则应该再晚半个时辰才发作,二则也应该直冲萧亦明才对,可它现在这样子……它到底在找什么? 哪里出了问题? 两只利爪漫无目的地开合,对着安然躺在榻上的萧亦明视若无睹,那无头鬼像是因漫无目的而有些焦躁了,口中发出难耐的尖啸。 叶书瑜眼疾手快地捂住叶锦相的耳朵,那声音难听极了,像是利爪磨过头盖骨,叶锦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没消停,只见尖啸过后,那无头鬼两只利爪大大张开,霎时如风卷残云般刮烂了整一面墙! 再等下去绝对会被找到,真对上无头鬼只有死路一条,叶书瑜当机立断,拖起已经腿软的叶锦相,蹑手蹑脚往后窗摸。 耳畔风声突变,叶书瑜凛然一惊,来不及阻止,叶锦相的惨叫就从嗓子眼里迸发而出。 “看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计了! 那无头鬼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利爪方向骤然调转!! 说时迟那时快,叶书瑜卷着叶锦相贴地一滚,利爪在后背上刮出一阵燎人的风,叶书瑜匆忙扫了一眼,还好没受伤。 但已经暴露了。 无头鬼漫无目的转了半天,终于捕捉到两个“猎物”,当即变得亢奋起来,两只利爪又蹭蹭长长几寸,对着叶书瑜和叶锦相的头皮就削了下来! 叶书瑜现在还没修炼,叶锦相更是个小草包,除了吱哇乱叫以外没有别的帮助,叶书瑜只能夹着叶锦相左闪右避,见缝插针地往外跑。 “你带符没有!?”利爪撕裂了叶书瑜后心的布料,他把叶锦相往旁边一推,声嘶力竭地问,“传音符!” 叶锦相趴在那儿抖袖子:“带带带带带了!!” 叶书瑜反手往无头鬼身上摔了一个碟子,将注意力全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发!” 叶锦相已经吓傻了:“给给给给谁啊?” “你爹!你哥!!”叶书瑜左支右绌,体力迅速消耗,好几次利爪就贴着他心口过,差点儿就掏他个开肠破肚,“求救,喊救命,快!不然等他俩来给你收尸吧!!!” 那无头鬼屡次不中,怒气横生,叶书瑜冷汗爬了一后背,粗粗扫了一眼,屋内的桌椅板凳都成了撮撮齑末,能用来遮挡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 “爹!哥!救命啊!!”叶锦相抓着符咒哆嗦,“我在二哥这儿,无头鬼!这里有无头鬼!我快死了!还有、还有萧亦明!不过他受伤了在昏迷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无头鬼根本连看都不看他就抓我和二哥两个人救命啊——!!!!” 看都不看他? 灵光乍现,叶书瑜撑着烂掉的衣柜翻身一跃,顺势将那半边衣柜砸到无头鬼身上,硬生生将它的步调阻碍一滞。 就是现在!! 叶书瑜扑到萧亦明床边,双手合握,一把将却邪剑自他腰下抽了出来。 寒光毕现,几乎刺伤人眼,连无头鬼都被震慑得动作稍缓。 一股熟悉的灼烧感自心口蔓延,瞬间如烈火燎原般愈演愈烈,叶书瑜咬紧牙关,将痛吟逼回喉咙中,旋即将仙剑调转方向,对准无头鬼的肩膀剁了下去! 却邪剑是当世一品仙器,妖魔鬼怪避其锋芒,更何况是这样蓄力的一击,哪怕不带一丝灵力,也足够让千妖百鬼避之不及。 剑锋之下,无头鬼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声,浓黑色的鬼气顺着伤口如潮水般汹涌倾泻,叶书瑜一把抓过吓傻了的叶锦相,将他紧紧护在身.下。 能杀了它吗?这样可以杀了它吗? 浓重的鬼气浪潮将二人席卷,几乎要让人窒息。 可如果不能,还能怎么办…… 叶书瑜一手护着叶锦相,右手还持着颤动不已的却邪剑,那是察觉到浓重鬼气而遏制不住的杀意,无头 鬼还没有彻底灭亡。 怎么办、怎么…… 突然,身后出现一只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地覆在了叶书瑜的手背上。 叶书瑜在浓郁的鬼气中,猛地瞪大那双紧闭的眼睛。 那只手握住他的,又将却邪剑从他掌中抽出,来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弄一朵饱满的花朵,却让叶书瑜的心脏细细密密的颤抖起来。 却邪剑发出一阵悍然强光。 鬼气被一分两半,剩下一只无头鬼站在气息飘散的尽头,下一刻,人未动,却邪剑已逼到无头鬼身前,只听一声从容不迫的“镇”,声音温和,却足以让整间房子抖三抖。 无头鬼迸发出比方才惨烈十倍的叫声,鬼气霎时坍缩至极点,而后化作罡风涌向四面八方! 叶书瑜紧紧抱住了叶锦相,将头埋进弟弟的颈窝。 仿佛过了亘古一般绵长,耳畔的风声渐渐平息下来,叶锦相从叶书瑜怀里冒出个头:“结……结束了?嗷!!!” 背对他站着的人施施然转过身,却邪剑利落地收剑归鞘,他露出个笑:“嗯,结束了。” “萧……萧少宫主?!” 叶锦相目光上上下下把人扫了几个来回,这人方才还躺得人事不知,是怎么突然就恢复如常,甚至还将那无头鬼一剑毙命…… 这对吗?!这不对吧!!! 叶锦相疯狂摇他二哥:“二哥二哥二哥,活了活了,他居然活了……二哥?” 叶书瑜依旧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缩得愈发紧。 “二哥,”叶锦相小小地动,下意识压低声音,“你弄疼我啦。” “嗒”,人在他身后站下了。 萧亦明的声音穿破了前世今生的迷雾:“是你……救了我吗?” 叶书瑜呼吸一滞。 ——是你救了我吗? ——多谢救命之恩,在下萧亦明,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直到觉得气氛都要压得他一口气都喘不上了,叶书瑜才终于从叶锦相颈窝里抬起头,一寸一寸地将目光挪上来。 萧亦明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明显有几分不合身,露出伶仃的脚腕和手腕来,他的唇还有些苍白,但哪怕气色不好,也掩不住身上的高华气度,以及那双明亮的眼睛。 前世,他就是溺毙在这双眼中。 萧亦明盯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尾,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你……救了我吗?” 叶书瑜突然笑了:“不是。” 萧亦明一愣。 叶书瑜撑着自己站起来,指了指怀里的叶锦相。 “救你的人是我弟弟不是我,你误打误撞进来,可我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救你,幸好有他。要道谢还是要干什么你去找他吧,和我无关。” 他语速极快,说完就走,却在转身的一瞬又被萧亦明叫住。 “敢问阁下可是叶书瑜?” 叶书瑜偏回头,微微仰着下巴瞧他。 他姿态傲裾,可表情却像是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坠落。 “在下此行有要事在身,事关你我,我……” 萧亦明靠近了几步,沉香气息扑面而来,甫一靠近,叶书瑜立刻往后挪了挪。 萧亦明站下,一双眼光影黯淡了些,沉沉地看着叶书瑜。 半晌,他手腕一翻,一张求亲书跃然掌上:“我已秉明师尊,此行前来,是为求亲。” 叶书瑜定定地看着那封求亲书,流光的金字上印着他二人的名字。 他眉眼一弯,映得眼尾痣都灼灼起来:“后事不提,我有问题在先。少宫主,你我素不相识,我又不比你名躁天下,你怎么就突然,想要与我结为道侣了呢?”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都不重要。” 叶书瑜打断他,萧亦明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般,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可都被叶书瑜垂下的眼睫遮蔽回去。 叶书瑜再抬眼,里面细碎的星光已坠落:“萧少宫主,可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呀。” “我的道侣是苍梧医馆的沈轻羽,你说你秉明你师尊了,这事儿居然没人告诉你吗?” 4. 花影 不光是萧亦明愣住了,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叶锦相都愣住了。 有趣。 叶书瑜唇角的笑深了几分也真了几分。 “你说……你说什么?”叶锦相瞳孔缓缓放大,“你有婚约了?” “是啊,我有婚约了,父亲给我定的。”叶书瑜转眸淡笑道,“不过可能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所以并未公之于众,也没有跟你们讲过。但的的确确,我与沈轻羽的婚约书契已经送到了灵戒仙宫,请穆宫主封了印鉴。” 他终于上前两步,负过手微微歪着头,端详着萧亦明的神色:“怎么,少宫主,你准备聘礼的时候,你师尊居然没有告知你吗?” 萧亦明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漆黑的眼珠依旧紧紧黏着他的每一寸动作,一错不错,仿佛要把他的每个模样都刻在瞳孔最深处。 啧,这算什么反应? 叶书瑜没得到他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那些戏弄感如潮水般褪去。 他有些不耐地站直身体:“……萧少宫主,你在看什么?” “失礼了。”萧亦明敛下目光,终于不再盯着看,“你说的事情,我已知晓。” 叶书瑜一挑眉。 “不过不巧,叶宗主送来婚契时,师尊在闭关,因此那封婚契送到的,是我的手里。” 萧亦明再度抬眼,坦诚道:“所以,我没盖印鉴。” 这次轮到叶书瑜怔住。 萧亦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 地面突然一晃,刹那间光芒大盛! 几人慌忙稳住身形,只见纹路自狼藉下蜿蜒,如同一条条细蛇,从四面八方涌来,隐隐有雷声,最终汇成一个闪烁不定“叶”字。 是云亭宗的加护法咒! 法咒霎时青光大作,结界自地表陡升,整整结了三层! 叶锦相从那震撼的转折中回过神来,率先扑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哥!大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大哥。 叶书瑜下意识挪了一步,电光火石间,萧亦明猝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细细的,还有些凉,萧亦明一只手抓过来还有富余,像是松松圈了个镯子,叶书瑜瞥了一眼,琥珀瞳中眼波流转:“怎么,萧少宫主执掌修真界刑罚惩戒,还想强抢不成?” 萧亦明不语,只是五指微收。 叶书瑜被烫到一般,似有若无的笑像是枝头雪,一抹就没了:“松开。” 说话间,叶锦相已经打开了门,外面人还没进屋,声音倒是先传了进来:“叶锦相,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闲着没事就在家修炼,不要到处乱跑,谁知道你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就你那低微的灵力,还指望着我次次都能来救你吗?!” 那声音还带着熟悉的傲慢感,不过叶锦相从来不在乎这个,亲亲热热地回应。 “哎哟哎哟我哪有乱跑,我不过就是来看看二哥嘛,再说我知道大哥你最好了,怎么可能不管我。” “少乱叫人,谁是你二哥。”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来人逆光而立,叶书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见那一身青衣银铠,马尾高束,十分光彩照人、华贵骄矜。 再配上那一见到他就上扬的下巴……叶书瑜瞥开眼,权当看不见。 反正他已经习惯,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平时从不把他放眼里了。 果然,叶锦棋只是平淡地将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转而直截了当对萧亦明道:“云亭宗来迟,未曾迎接萧少宫主,还让少宫主在我家负伤,实在惭愧。” 虽然那语气没听出来几分惭愧,但萧亦明素来是个守礼的人:“该是在下惭愧,一时不慎着了道,让贵宗门费心了。” “应该的,不谈费心。总门内已经准备好了疗伤的灵泉,请萧少宫主移步,随我回云亭宗疗伤吧。” 叶锦棋说完,居然直接转头就要出去了,对一地狼藉视若无睹,叶锦相连忙扯住了他袖子。 叶锦棋向他弟弟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叶锦相满脸堆笑:“大哥,你看这地方被那无头鬼祸害的,多吓人呐,二哥可还没筑基呢,万一再卷土重来,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呀。” 叶锦棋显然很不满这个称呼,愤愤地瞪了一眼他,终于把目光落在叶书瑜身上。 叶书瑜抱着双臂靠在一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哼。” 叶锦棋还没补上下半句话,萧亦明不着痕迹地已经拦在了二人之间。 “叶少宗主,阿瑜是我未婚道侣,我自然要带上他,叨扰了。” 叶锦棋目光移回来:“萧少宫主这话说的,像是叶书瑜是你们灵戒仙宫的人一样。” 叶锦棋和叶锦相一母同胞,模样相仿,可气质和脾气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本来对萧亦明印象不差,在外碰到也能互相客客气气的,但一切从萧亦明那封求亲书送到云亭宗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 萧亦明居然要和叶书瑜结成道侣? 叶锦棋从小就不待见叶书瑜,不是因为叶书瑜的娘没有名分,而是因为他娘是只狐妖!是妖怪!! 在这个神魔归寂的时代,只有仙人鬼妖四界并存,而在另外三界眼中,妖族最为下等低劣,他们从出生起便吃人噬魂,化作人的样貌苟且偷生,吸取人的精魄归于己用—— 人与妖的结合,生下来的不也是个怪物吗? 叶锦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着萧亦明继续讽道:“容我提醒一句,你们俩的婚契,父亲可还没同意,据我所知,穆宫主也还没出关吧,这算哪门子婚契,萧少宫主居然着急到连聘礼都已经送来了。” “叶锦棋。”叶书瑜终于开了口,冷嗤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你们云亭宗的人一样。” “你不是吗?” “我是吗?”叶书瑜努努嘴,“方才你不还让小相别瞎叫,说谁是他二哥吗?自己打脸不要太快。” “你——!”叶锦棋被气笑了,“叶书瑜,你迟早死在你自己那张嘴上!” “那也总比你……” 叶书瑜猛地一哽,叶锦棋火冒三丈地看着他,那模样、那神色,实在和上辈子的最后一面太像。 最后一面…… 喉结不自在地滑动了一下,嘴唇浅浅张开,叶书瑜呼出一口郁结于心的浊气。 视线猛地一暗,是萧亦明又挡在了他二人之间:“叶少宗主,阿瑜无论如何也是你骨肉兄弟,还请口下留德。” “兄弟?他有把我当兄长吗?见面后正眼都不瞧一下。”叶锦棋手一摆,“罢了,你不把我当兄长,我还想着你姓叶,叶书瑜,把东西收拾好了跟我回去。” 叶书瑜烦躁道:“谁说我要……” “二哥。”叶锦相猛地蹿出来,身法灵活地从萧亦明胳膊下钻过,一把抱住叶书瑜的胳膊,“这地方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万一又遇见无头鬼怎么办,走吧走吧走吧。” “不去。” “那那那那……”叶锦相绞尽脑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就当救救我好不好,方才无头鬼的事父亲肯定一点细枝末节都不能放过,像萧少宫主手臂上的符咒啊、却邪剑如何斩妖啊,我上课都睡过去了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懂,父亲这一问我就全露馅了,说不定要关我十天半个月禁闭,二哥你最好了救救我救救我……” 叶书瑜半边身子一僵。 他看向叶锦相充满了哀求的双眼,一时间突然有些惴惴。 他还以为这小子已经慌到忘记萧亦明手臂上东西的事儿了! 叶书瑜脸色有几分难看,叶锦棋在后面凉飕飕道:“得了,小相,回来吧,人家不稀罕回家,咱们何必上赶着求人家呢。” 叶锦相双手合十,拼命摇着,几乎都要哭出 来,却被叶锦棋抓住了后领,直接把人拖走:“萧少宫主,请吧。” 萧亦明只静静地看着叶书瑜几经变幻的侧脸,下意识擦了一把小臂,然后拾起榻上的薄毯,抖开给他披上。 叶书瑜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躲。 毯子悬在半空,萧亦明依旧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你后面的衣服破了。” “不劳费心了。”叶书瑜一把扯开薄毯,团了两把扔在床上,几步追上叶锦相,“别嚎了,我跟你去把无头鬼的事情解释清楚。” * 万籁俱寂。 云亭宗山门巍峨,青石铺就的高台上白玉作砖、琉璃作瓦,古树参天,沉沉驮着一块云亭宗开山祖师以剑刻就的匾额,云亭宗三字由金粉勾勒,百年来不曾褪色。 夜色深沉,青葱的树木在黑夜里化成沉默的影子,唯有灵泉泛着冷月的白,波光粼粼,流水潺潺,叮咚作响,中央水流微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萧亦明身着一袭白袍,正襟危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调息。 灵力运转,双掌间覆满清霜,小臂上的符咒痕迹尚未褪去,显得白璧微瑕,他无暇顾及,神识已经进入了识海中。 一片并不平静的识海。 每个修士的识海都不相同,萧亦明是冰属灵核,因此他的识海内大多都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白。 忘记从何时开始,那些冰晶渐渐搭成了一卷覆霜载雪的画轴,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浮在他的识海中央。 他走上前去,明明是那么长的画轴,他却每次都能精准地认出上次看到了何处,用掌心抹去了累起的薄雪。 一层一层雪沫散落,画卷上的人像也逐步清晰起来,眼下的萧亦明只是一缕神识,明明不该有五感,但好像那些冰雪的寒意依旧通过他通红的指骨传进身体,冷得砭人肌骨。 画卷上的人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上翘,风流多情,左眼眼尾下有一颗小痣,像是一滴泪痕,让整个人都活色生香。 空旷的识海传来远方的回响。 ——小仙君,别嫌弃,你一看就是金贵人家出来的公子,但我不是。家中只有一些别人不要的止血药和解毒药,但救命要紧,你担待些吧。 ——怎么,听见是别人不要的还不满意?好娇气啊,小漂亮。可是没办法啦,谁让你摊上我了呢。 ——小漂亮,我也算是豁出命去救你一回。不过你这么好看,我就不计较了。说起来,你们修士讲究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吗? 萧亦明的手指流连在那一颗小痣上,恋恋不舍地抚摸,爱不释手地描摹。 “阿瑜……” 无人能回应他那饱含万千思绪的一声唤,萧亦明眉心微皱,淡青色的灵力瞬间自掌心倾泻,眨眼间灌满整幅长卷,浩浩汤汤,如同一条永不西流的江河。 他在这浩浩汤汤中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识已从识海中漂浮而出,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到一处安静的弟子房前。 叶书瑜在里面熟睡。 明明是云亭宗二公子,却在这里没有自己的屋子,回回来到这里,只能住外门弟子房,甚至连被褥都是现翻现找。 萧亦明穿过门扉,月色清幽,落在叶书瑜睡颜的一角,他睡着时习惯侧卧,整个人蜷成一团,左手半握,轻轻地抵在心口。 萧亦明的眼睛有着淡金色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皮囊下的魂魄。 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他心口的那道伤痕。 叶书瑜很没有安全感似的,无论怎么变换睡姿,他永远都有一只手护在心口处,像是担心不要被冷风伤到。 可明明早就不是冬天了。 萧亦明伫立良久,安静又了无痕迹,就连金瞳中滴落下来的水渍也不会留下痕迹。 淡色的唇开合几息,最终跌落在沉寂的夜色里。 “我终于……等到你了。” 5. 命定 清晨,云亭宗的灵钟响过九声,叶书瑜睁开了眼。 叶澶出关了。 其实他一晚上未得好眠,除却要圆谎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一想到又要见到叶澶,就如同嗜杀者嗅到血腥气,浑身的血液都滚沸起来。 重生后事情太多,他都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叶澶还活着呢。 上一次见面,还是叶书瑜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而叶澶凝固在头颅上的狰狞表情,哪怕重生一世叶书瑜都没忘却。 门外停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应是叶锦棋来叫人了,叶书瑜下意识开口:“就来了……” 不对,他猛地抿住唇,门外的剪影要比叶锦棋高。 “不急。”那人开口,“我等你。” 话音未落,门就被拉开,萧亦明目光微垂,墨色的瞳仁里满是叶书瑜的影子。 叶书瑜手里还握着腰带带尾,一拽便勒紧了,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像是被裹缚的花枝。 他的视线挪回叶书瑜的眼睛上:“阿瑜,早……” “你怎么在这儿?”叶书瑜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神色冷峻,“叶锦棋居然没带你直接去正殿吗?” 萧亦明的尴尬之色只停驻了短短一瞬,旋即又笑开:“来叫了,只是我说,在面见叶宗主之前有话要与你讲,便让他先行一步了。” 叶书瑜狐疑地看着他,萧亦明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毕竟是赫赫有名的凌微仙君,内力修为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不过在灵泉内疗伤了一晚,便已经看不出重伤过的迹象了。 但叶书瑜还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才略带警惕道:“……少宫主想跟我说什么?” “讲昨日未竟之语。”萧亦明站在花影下,枝条垂下来挡了右眼,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关于你与苍梧医馆沈轻羽的婚契,我没有盖印鉴的原因。” 叶书瑜“哦”了一声:“这件事啊,少宫主实在不必说与我听。” 萧亦明一怔,显然是没料到他的反应居然是这个。 “修真界九大门派分管九州,所有的婚丧嫁娶,一律呈契约至灵戒仙宫备案。穆宫主闭关,一应事务自然交于萧少宫主负责。而我和沈轻羽二人的婚契,经由两门派宗主盖印,合过八字,问过婚石,规章制度一应不缺,萧少宫主不盖印鉴,是你的失职。” 叶书瑜向来是个牙尖嘴利之人,只不过上一世从不在萧亦明面前表露:“萧少宫主就算要责自己的渎职失职之罪,也该对穆宫主闭关的山石讲,跑过来跟我讲,乱了规矩吧。” 枝条从萧亦明指尖溜走,轻轻挠了一下他的眼睫,他顺势垂下眼,半是叹息半是笑意:“阿瑜真是……不解风情。” 叶书瑜回身关上门,半长的马尾在空中甩过一抹无情的弧度。 风情?他当年倒是有十足的耐心与萧亦明吟风弄月,可结果呢? 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第一是那莫名其妙失却的十九次记忆,第二就是怎么能离萧亦明更远些。 “萧少宫主,称呼请自重。”叶书瑜想走了,“父亲已经在等了,少宫主不是个失礼的人吧。” “你与沈轻羽并非良配。” 叶书瑜步子一刹:“你说什么?” 萧亦明向来是君子端方、进退有度,对旁人的事从不妄加揣测,更遑论下不好的论断。 但此刻他半边脸都藏在影子里,紧绷的唇角让他的轮廓显得更为坚硬。叶书瑜眯了眯眼,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见过这个角度的萧亦明。 这个角度的萧亦明,居然也是有棱角的,而不再是那块温润的玉。 他重新定了下神:“我与沈轻羽八字相合,婚石测定灵核相契也在相宜范围内,敢问少宫主那句并非良配从何而来?” “就从八字相合、婚石测定。”萧亦明踱步出来,“你的八字是错误的,婚石也是假的,一切不过为了强行凑出你二人相合的假象。阿瑜,如此弄虚作假也要让你们成婚,这门婚事会害了你。” 叶书瑜沉默了。 萧亦明试探性地凑近他,直到垂眸就能看见他低垂的颈,他长得白,被云亭宗青色的弟子服一裹,像极了一朵白花盛开在青瓷中。 晶莹的、纯净的、看似脆弱却生机勃勃的。 生机勃勃的。 萧亦明不自觉放柔了语调:“阿瑜,我知道,我向你提亲突然又冒昧,但是一会儿见到叶宗主,哪怕你不答应我的求亲,也请把你的旧婚约毁掉,好吗?” 叶书瑜迟疑地抬起头。 萧亦明抿了抿唇:“你不喜欢沈轻羽,对吧?” 所以,你对这门婚事没有期待的,对吧? 那双琥珀瞳里映着萧亦明担忧的眼神,叶书瑜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 “萧亦明。”叶书瑜叫他大名,“我与沈轻羽的事放到一边。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八字是错误的?” 春末夏初的风还是凉的,一阵吹拂过来,就能把好不容易才暖起来的心肠再度冷下去。 叶书瑜呼吸轻长,衣摆随着风和呼吸一同作乱。 他的八字是假的,这件事情只有他自己和他母亲知道。 他母亲与叶澶相遇是意外,生他也是意外,就连叶澶都分不清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还是最后他母亲抱着他上云亭宗,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四月廿六日,叶澶才知道有他这么一条血脉,于是干脆把那一日定成了他的生辰。 但其实他是腊月生的,他母亲变回狐身,辗转多日才诞下幼子。 不过哪怕上一世他与萧亦明走得最近、关系最亲密时,他都没告诉过萧亦明这件事。 因为上一世他被萧亦明带回了灵戒仙宫,有了灵戒仙宫正式弟子的身份后,第一次与萧亦明下山,就是在四月廿六。那天以他过生辰的名义,萧亦明亲手为他雕了一只小狐狸发簪。 从此他的生辰一分为二,腊月二十一日的那天他会带着祭品去见他的娘亲,感激她赐予他呼吸的权利。 而四月廿六则是他默许给自己的新生。 他不再是云亭宗“养子”,而是能够堂堂正正在修真界立足的“人”,会被人真心相待、认真记住每一个生辰的“人”。 为着这个,真相被他藏在心底,一藏就是一辈子,直到死。 叶书瑜眼里淬了冰:“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亦明在他的质问中沉默下来,眉宇轻轻蹙起,然后又徐徐地松开了。 “阿瑜,所以,你并不在意与沈公子的婚约对吧。”萧亦明端握在身前的手放下来,眼睫垂落,语调愈发柔和,“那就好。” “这很重要?我是在问你……” “很重要。”萧亦明抬眼,“因为……我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叶书瑜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在这很多很多年里,我的梦中一直有一幅画卷。” “那幅画卷底色暗沉、前景虚无,唯有一张人像,影影绰绰,分辨不清五官。我用了很多很多年岁、很多很多办法,才将那人像一笔一笔勾勒、拼凑出全貌。” 他抬起眼,画中人闭目沉静的面容渐渐与眼前叶书瑜惊疑的神色重叠,他盯紧了那颗眼尾痣,用目光代替识海中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描摹:“终于,我见到你了。” 叶书瑜唇角一抽:“……萧少宫主,话本子看多了吧。” “天意不会无缘无故将你送入我的梦中。”萧亦明眼底浮动着细碎的光影,“从此,我遍寻九州,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命中人,相应的,你的一切我都会在乎,也都会上心,生辰不过是关于你的一切之一。” 风从二人身前吹过,卷起他和叶书瑜的衣摆,袍角交缠在一起。 青白两色交织,透出一片暗影,叶书瑜低低重复:“命中人?” 太好笑了。 他真的笑出来,比他濒死时候的笑还要嘲讽。 或许命运从来都没有放过他,当察觉到他存有记忆的一刻,一 切便会改写。 他不会再救萧亦明,可那该死的尘缘还在纠缠他们二人,于是生出萧亦明的不放弃,硬要把他拖拽在原地。 可萧亦明是天道化身啊,天道煌煌而无情,因为无情,所以长久,才能供万事万物因果轮回,它不会偏私,也不能偏私。 那么让它生出私情的对象,下场会是什么呢? 被抹杀、被消除、被一剑穿心,总之还是逃不开那必死的结局。 叶书瑜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慢慢摇着头道:“萧少宫主,你可真是……” 萧亦明顿了顿:“……你不相信?” “不,我信,我当然相信。”叶书瑜连连摆手,“只是,萧少宫主想得也太美好了。出现在你梦中的,可不一定是你的命中人。” 他收了笑,正色道:“还有可能……是你的生死劫。” 萧亦明的身形微微一凝,只见叶书瑜挑衅般盯着他,眉尾不自觉上扬着。 他抿住唇,倏然笑了:“那也好啊。” 叶书瑜:“?” 萧亦明却不说了:“走吧,叶宗主怕是要等急了。” * “阿瑜,我是爹爹。”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冷言冷语对他的男人,突然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向他温柔地招手:“过来,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上一世,他信了这个男人的话,他信了这个男人说:“我与你娘亲真心相爱,可云亭宗乃是青州宗门之首,一宗之主若是迎狐妖进门,总是会被诟病,连带着你,我也没办法接回家里。” “但爹爹是记挂着阿瑜的,如同爹爹记挂着你的娘亲。你先在此处住着,等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把你带回家中。” 上一世的叶书瑜涉世尚浅,幼时娘亲又走得早,天地间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难免对血脉至亲心生依赖。 因此一点小恩惠就能让他心软,叶澶勾勾手指他就真的听信。 他太孤单了。 直到后来血肉模糊的真相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他才从那伪善的面皮下幡然悔悟。 他从那一刻起,没有了父亲,是真的孤儿了。 “二哥。” 叶锦相轻轻碰了碰他,叶书瑜陡然醒转,眼前殿门紧闭,萧亦明和叶锦棋已经进去,让他们在外头等。 叶锦相待得无聊,就想说话,东歪歪西碰碰地闹叶书瑜:“他们进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不叫我们呀?在里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叶书瑜斜他一眼:“想知道?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噫——”叶锦相连连摆手,“二哥你别害我,咱爹平时好说,外人面前最在乎脸面的,我要是当着萧亦明的面上蹿下跳,让爹觉得丢了云亭宗的人,我会被拎起来吊着打。” “你再大些声,照样会被拎起来吊着打。” 殿门嵌了条缝,是叶锦棋出来了:“进去吧,父亲叫你们了。” 叶锦相立刻缩成了个鹌鹑,叶锦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旋即把目光落到叶书瑜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 二人擦肩而过,叶锦棋半只肩膀抵住他的:“一会儿老实点儿。” 叶书瑜依旧面无表情:“你有病?” “我好得很,倒是你。”叶锦棋长眉紧锁,“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我?我也好得很。” 叶书瑜移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燃着香炉,馥郁甜香,青纱自房梁上垂下,片片薄如蝉翼,大门一开,随着风声摇曳不止,萧亦明长身玉立的影子映在香炉边,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个影子动了动,似乎是转过了头。 他左手袖子有些异样的褶皱,叶书瑜一眼就扫见了。 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声音就暗藏怒意,如滚滚天雷劈头而下: “叶书瑜,萧少宫主手臂上的印记,到底是他昏迷前就有的,还是……你做了些什么?!” 6. 做戏 叶书瑜垂着的眼里划过一丝果不其然的暗叹。 怒吼声震得青纱激荡飞起:“说话!!!” 青纱划过他的手背,叶书瑜周身一震,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电光火石间,青纱中探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捞住了他的臂弯,硬生生撑着他不让跪到底。 顺着那只胳膊看上去,萧亦明半藏在青纱背后的侧脸有些冷,但握住他臂弯的手却有千钧之力,就这么直接将他拔了起来。 “叶宗主,”萧亦明没回应叶书瑜的视线,只是把他扶稳了,青纱被撩开一线,还能看清左臂因为袖口翻卷而露出的线条,“恕在下直言,灵戒仙宫审讯,尚有未定罪过判无愆之说,叶宗主只不过看了一眼,就认定成二公子必知晓内情,有些失之公允了。” 一时寂寂。 萧亦明再怎么身份尊崇,在叶澶面前也是小辈,平素双方都是客气有余、亲密不足,但当着旁人还在场,这是第一次萧亦明如此不给面子。 叶书瑜想,叶澶一定生气了。 这念头还没转完,只听耳畔风声一凛,满殿青纱悉数向上卷起,如九天银河倒流而去,视线陡然开阔,那张面孔刻进叶书瑜的眼帘。 手攥紧了,甚至微微发抖。 那张脸上的每一道弧度、每一道褶皱,笑起来的虚情假意,暴怒时的残酷无度,每一处细节都印在叶书瑜记忆深处,无法忘却,更无法磨灭。 这人是他的父亲。 他居然有这样一位父亲。 叶书瑜下意识地往前一步,萧亦明立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很复杂,叶书瑜没能完全分辨清楚,但也瞬间让他冷静下来。 还不是时候。 他们二人的互动很微妙,叶澶离得远站得高,自然也没有看清。 过了片刻,叶澶开口,还是那样宽和温厚的语气:“萧少宫主说的是。老夫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少宫主手臂上的法咒乃是妖术邪法,平素我对阿瑜管教甚少,生怕一时未察,就让他走了错路。” 他扶着桌案又坐了回去:“阿瑜啊,为父方才也是着急,所以,萧少宫主手臂上的东西,你究竟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叶书瑜松开手,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我……” “你仔细看看,想好再说。”叶澶长袖一甩,一张符便砸进了叶书瑜的怀里,上头正是他写在萧亦明左臂上的咒术,“云亭山上确实有很多无头鬼,但鬼不会写字,先让阿瑜回忆回忆,是不是救下少宫主时便见过,若是,少宫主就不是在山上中的咒,那便只能是来的路上了。可若不是……” 他拖了个长长的尾巴,一道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的目光递过去,目光相触的一瞬,叶书瑜瞬间滑得似条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 “爹爹,阿瑜不敢欺瞒。”叶书瑜颤巍巍地举起那张纸,抬眼泪已潸然,“阿瑜不知道少宫主左臂上有什么东西,这个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按照方才爹爹所言,这是一种咒术,可您是知道的,阿瑜连筑基都未过,平凡人一个,又哪里能学得会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请爹爹明察,请少宫主明察!” 他后背都在发抖,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大殿中央,常年未经锦衣玉食雕琢的身体显得那么单薄,所以上头挂着的惊慌和无措都显得那么真诚。 难免让人心底发软。 “二哥!”叶锦相也跪下了,“爹,你知道的,二哥从小就没了娘亲,平时除了我以外,哪里还有人去看他,更何况那些邪魔外道,这、这怎么可能……” 叶澶唇角抿成了一条线:“你说你不知道,那给萧少宫主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也没有留意吗?” 叶书瑜兀自啜泣着,举在半空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大颗大颗、晶莹剔透地往地下坠,喘得说不出话。 “哦对,给萧少宫主处理伤口的人是我。”叶锦相不由自主地替他分辨,“我去的时候二哥家里里面一片狼藉,估摸着是好不容易才把萧少宫主救进屋里,而且他那儿没有什么好药,所以我才……” “他没长嘴吗?”叶锦相说来说去说不出个重点,叶澶不耐烦地打断他,“让他自己说,前因后果说清楚。” “小相说得没错。”叶书瑜的鼻尖都红了,闻言努力地吸了两口气,抽噎道,“萧少宫主误打误撞进了我家院门,虽然我平素从不接触仙门,更认不得少宫主身份,却也知道人命关天、不敢耽搁,立刻把人接进了屋。可前脚刚进来,后脚就有一只无头鬼闯了进来……” 叶书瑜抿了抿唇,濡湿的眼睫垂下,隐秘地转了下眼珠:“它把家里闹得一团乱,但幸好,无头鬼听音辨位,我虽然没有灵力,但带着萧少宫主躲在角落里,勉强也算躲过一劫。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无头鬼走了,不过片刻功夫,小相就来找我。” 叶澶抬头,和叶锦相对视一眼,叶锦相立刻用力地点点头:“对,二哥还着急撵我走来着。” “小相毕竟是我弟弟,我不想让他沾染丝毫危险。”叶书瑜这句话说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顺口,“我知道他胆子小,不敢说多以免让他担惊受怕,但他见我如此隐瞒,反而激起了好奇心,闯了进来,认出了萧少宫主的身份。” “我也是刚把少宫主扶上床,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小相见到的时候,还是一身血衣。”叶书瑜看了一眼叶澶,又深深地埋下头去,双手在身前绞紧了,“因为我的一些原因,小相对萧少宫主很关心,也知晓体谅我的难处,于是自告奋勇地要为少宫主治伤。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就是这些。” 叶锦相点头似小鸡啄米:“前因后果分毫不差,就是这样的,爹!我给萧少宫主收拾的时候才看见那左手臂上的东西。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叶澶蹙眉盯着这一双儿子,叶锦相眼睛里天真神色都快溢出来了,但叶书瑜瑟瑟发抖的样子也不像说假话,但他总觉得哪里有几分不对劲—— 可究竟哪儿不对劲呢? 叶澶沉默了半晌,久到叶书瑜脖子都弯得发酸了,他才开口道:“那是唤阴符。” “唤阴符?!” 就连叶锦棋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萧亦明。 唤阴符顾名思义,能够吸引阴灵鬼魂,云亭宗这一带又闹无头鬼闹得凶,这张符贴在萧亦明身上,如同在方圆百里竖了一根旗杆子,告诉所有的鬼祟这里有新鲜的猎物可供捕捉。 叶锦棋问得真心实意:“萧少宫主,你在我们青州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萧亦明不语,只是右手攥紧了左臂。 叶锦相连忙道:“等一下,不对啊。后来给少宫主收拾好后,我和二哥又被无头鬼袭击了一次,可按理来说,那无头鬼不应该奔着少宫主而去吗?可是……” “可是那无头鬼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招招式式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叶书瑜轻声补充了下半句,转眼望向萧亦明,“没有咒少宫主的意思,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目光一时都汇聚在萧亦明身上,他这才开口:“因为方才叶宗主确认过,手臂上的唤阴符被人改了,我才逃过一劫。” 改了?? 叶书瑜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还没等再说些什么,萧亦明已经走过来,施施然把他从地上托了起来,似乎被下咒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萧少宫主,”叶锦棋古怪道,“你都不查查是谁吗?” “……不重要。”萧亦明深深地看着叶书瑜,转而握住他的手,“我此行有更重要的事,其余都不重要。” 叶澶沉吟一下:“可毕竟事情发生在云亭山上,若不彻查,老夫这心里实在是……” “那便等以后。”萧亦明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在轻轻挣动,他没理会,反而握得更紧,“等我把重要的事情先办完,后续,我会一一清查的。” 叶锦棋无奈道:“你说得重要的事情,就是你的聘礼吧?看不出来啊,萧少宫主,你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么还是个情种?” 顿了顿,半是警告半是嘲讽道:“我可听说无情道者若有道侣,相当于叛原道,因此算是惩罚也算是赌注,结契当天可就要下同生咒,将性命生死都交到道侣手中。” 萧亦明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道:“聘礼已在山下,婚书也已呈上,叶宗主还有什么顾虑,大可直接同我讲。” 叶澶绷得四平八稳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亦明啊,我方才就同你讲过了,阿瑜实在是……” “您在意的是他身上同苍梧医馆的婚约,对吗?”萧亦明直白道,“不瞒您说,我让灵戒仙宫的弟子候在山下,就是为了此事。” 掌心里的手指一僵,萧亦明唇角翘了翘。< /p>“苍梧医馆馆主郁几言,已经到山下了,再有一柱香的时间就能来到云亭宗。是我特意相邀,来谈退婚一事的。” 一片哗然。 叶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徒留叶书瑜怔怔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长身玉立,却又坚硬似冰。 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时间不对,他都想给萧亦明鼓掌叫个好—— 好一个周全妥当的凌微仙君,好一个恪守礼数的萧少宫主,直接先斩后奏地把苍梧医馆的话事人请到了现场,明明最没立场的就是他,反倒促成三足鼎立局面的还是他。 不允对策,不留余地,不谈理由,不给退路。 强硬的、不容置喙的。 叶书瑜心底再度浮起早上那句话。 我当真了解他吗? 上一世我死在他剑下,到底是他冷心冷情,还是我本来就从未看透过他这个人。 “既如此……”叶澶袍子下面的手蹦着青筋,声音带着紧绷的力道,“那就请郁馆主一叙,我们三方共同商议,也算是一种解法。阿瑜。” 叶书瑜收拾好表情从萧亦明身后探出头。 “你去洗把脸,一副泪水潸潸的样子怎么见人。”叶澶丢下一句话,自己率先离席了,“至于萧少宫主……请自便吧。” 叶锦棋看出他父亲不虞,立刻也跟着他走了,还不忘拖上一旁发呆的叶锦相。 大殿内只剩下叶书瑜和萧亦明两人,萧亦明放下袖口,转过头来时,叶书瑜正盯着他看,唇线都绷直了。 萧亦明一笑:“想什么呢?” “想你。”叶书瑜这次直白道,“想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萧亦明笑意更甚:“不用想这些,还记得我早上说的话吗?” “不记得。” 那就是记得了,萧亦明伸出手,替他拂去额前微乱的发丝。 叶书瑜没有躲,萧亦明的指腹在他眼尾轻轻一蹭:“在这儿等我,我下去接郁几言,一会儿就回来。” * 萧亦明候在云亭宗门外数着时辰。 他微微抬着头看云亭宗那古朴的匾额,日光嵌入云字上头的雨水,萧亦明调转目光,看见了他等待的人。 那人一席白袍,看上去像是人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医师,谁也想不到,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下居然是修真界的第一医修,是一诊难求的苍梧医馆馆主。 郁几言眼角生来微垂,因此看什么都带着些悲悯似的:“萧少宫主给我寻个好差事,你来抢我家师弟的婚,居然还要我做这个师兄的来给你引聘礼上门。” 萧亦明无声地一笑,并不多解释。 郁几言冲他招了招手,挪到旁边一处隐秘的林子里:“你伤怎么样了?” 萧亦明闪烁其词:“还好。” “什么还好?都燃了我给你的救援符,能是小伤?”郁几言摆出医者的架势,“别仗着你自己灵力高就胡来,大伤小伤都要留意。之前我给你救援符时,说让你危急时拿出来,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定千里迢迢奔赴来救你的命。你当时不也觉得永远不会有用上的一天?” “是,让你担心了。”萧亦明轻声道,“当时一时情急,才发现拿错了符咒,其实也没那么要紧,这不是燃完后又立刻给你发信,说不着急,让你别急匆匆的。” “但还是要来云亭宗一趟,”郁几言摆摆手,“你啊……” “几言,多谢你。” 郁几言一愣,那个一向看万事万物都很空的人眼里居然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萧亦明缓缓道:“我知道你会很为难,但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帮我把沈公子的婚约截下来,这对阿瑜、对我、甚至对沈公子而言,都很重要。” 郁几言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什么。 萧亦明也不希冀他能说什么,他和郁几言的交情从来也不再言语上,但他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他回过身,山风徐徐,拂过他的衣摆,有些发凉:“我们——” 比山风更凉的是横贯在他颈间的镰刀。 “……几言?” “你不是萧亦明。”郁几言执刀的手很稳,镰刀将萧亦明细长的脖颈卡在弯刃处,“或者说,给我发救援符的那个人不是你。可那张符是我给萧亦明特制的,世间仅有这一张,唯一的一张。所以,你到底是谁?” 7. 引祸 不是萧亦明?! 他不是萧亦明还能是谁? 树影斑驳错落,映着萧亦明俊秀的脸半是明亮半是晦暗,郁几言没有动,他也没有说话。 不知僵持了多久,萧亦明轻微地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是萧亦明呢?几言,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疑神疑鬼的毛病?” 郁几言抿紧了唇,其实他也拿不准。 但是他与萧亦明相交多年,知道对方一向仔细,不可能存在燃错符咒的情况,那理由错漏百出,他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里面有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但萧亦明不让他窥看。 萧亦明见他久久不语,伸出二指将镰刀推远了:“几言,你……” “你明明修无情道,为什么要结道侣,修无情道结道侣等同叛道,要下同生咒你不知道吗?”郁几言目光灼灼,“我之前从未听说你和叶家二公子有任何的牵连,再加上他本身有婚约,传出去你萧亦明成了什么,有什么理由值得你为了他这么做?” 萧亦明的后背慢慢僵直了,郁几言收了镰刀,几步上前把人扳过来:“你还问我怎么会不是萧亦明,但我怎么可能不怀疑你?桩桩件件,你觉得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我该做什么事情呢?”萧亦明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你觉得‘萧亦明’应该做什么事情?” “你……” “我帮你回答。”萧亦明一步步逼近了他,“我应该高坐云端,执着刑罚杖,鞭笞天下所有恶人宵小;我应该不近人情,持着却邪剑,杀尽天下所有鬼怪妖魔。” 他说一句就走一步,郁几言就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萧亦明也站定下来:“凌微仙君天生为法度而生,对吗?” “亦明。”郁几言有些惊恐地盯紧了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这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郁几言几乎要被萧亦明眼睛里的哀伤溺毙,他迟疑着伸出手,本能地寻上萧亦明的灵脉。 堪堪搭上的一瞬间,郁几言眼睛蓦地瞪大了。 “萧亦明!?”郁几言脱口而出,“你怎么——” 一股强硬的灵力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的探寻,萧亦明收回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视线在一旁的树影里一扫,轻得连片叶子都没有惊动。 “几言,我能够推心置腹的人不多,你是一个。”萧亦明退了几步,拉回了留有分寸的距离,“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事,唯独你家沈轻羽公子的婚事,请你务必务必帮我一把,他需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答应。至于你的人情……” “别的我不要。”郁几言脸都绿了,气的,他恶狠狠地指了指萧亦明的手腕脉搏,“告诉我真相。” “好。” 萧亦明答应得痛快异常,郁几言本能地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但看到萧亦明笑得云淡风轻,又觉得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确定走远后,叶书瑜才举着树杈从草丛里钻出来,拍了拍遗落了一身的叶子。 * 萧亦明和郁几言进入大殿时,里头已换了一番面貌,甚至连时令瓜果都端上了桌案,念着郁几言嗅觉敏感,刺鼻的香炉被撤掉,换成了几盆新鲜花卉,整个大殿里的气氛骤然一松。 叶澶端坐主位,神色客气疏离,毕竟从此时开始,这场会谈的重点变成了叶书瑜。 归根结底,问题的核心在于灵戒仙宫和苍梧医馆都想要叶书瑜,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完全全掌控着主动权,再加上萧亦明和郁几言都是他小辈,他一个做长辈的不能太沉不住气。 然而萧亦明没有打算让他沉住气:“叶宗主,既然郁馆主也到了,我就开诚布公——希望叶宗主能与郁馆主一同商讨退婚一事,给二位以及沈公子和叶二公子带来的麻烦与不便,萧某必定悉数补偿。” 二人显然没有想到他能这么直白,一点铺垫都没有,不免双双愣了下。 叶澶干笑两声道:“我家阿瑜身子弱,想着许一个医修做道侣,能好好照顾着,毕竟这孩子身世凄凉,我也对他有诸多愧意。当今医修中,郁馆主与令师弟沈轻羽乃是一对双骄,天下闻名。自然,老夫也没那么不自量力,要配苍梧医馆馆主,这才择定了沈公子。” 他顿了顿:“沈公子……不是也没什么意见吗?” “轻羽之前的确和叶二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也知晓他身世情况,看他体型瘦小,面色不佳,出于医者仁心的考虑,也就对婚事没有多拒绝。”郁几言迟疑了一下,“但是若说非卿不可,倒也谈不上。” 叶澶笑意未减:“郁馆主这话,是在怪我云亭宗高攀了。” “叶宗主不要误会,叶二公子自然是上佳婚配,只是……”郁几言瞥了一眼萧亦明,“若是真的有两情相悦之事,轻羽与我、乃至苍梧医馆肯定也不愿夺人所爱,令有情人有缘无分。而且此门婚事并未向外张扬,名誉一事,苍梧医馆这边并无担心。” “两情相悦?”叶澶眯了眯眼,转头问道,“可方才阿瑜还说,他就连救下萧少宫主时,都不认识你呢?” “他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他。”萧亦明不紧不慢道,“但郁馆主说得对,婚姻之事,还得讲究个两情相悦,还是把叶二公子请出来,看看他如何说吧。” 叶澶像是迫不及待等这一句,大门应声而开。 颀长的影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三人目光一定,倏然面色各异。 进来的人竟然是叶锦棋。 他顾不得那些异样的眼神,脸色有些难看:“无意打扰,但是父亲,正门遭无头鬼袭击,来势汹汹。” “什么?!” 殿内三人陡然站起,叶澶更是一阵风似的冲下了高位,甚至顾不得留一句客套话,带着叶锦棋急匆匆地走了。 郁几言长眉紧皱:“怎么会……虽然说云亭宗附近闹无头鬼闹得厉害,但也不至于如此猖獗,居然敢主动攻击当地仙门吗?亦明,这事儿有点蹊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亦明的脸色也有几分古怪。 “亦明?”郁几言上前几步搭上他的灵脉,本该如深海沉静的脉息此刻波涛汹涌,“你怎么了?” “叶书瑜呢?”萧亦明神情像是有些茫然,“他本应该在门外等候……叶书瑜去哪了?” * 叶书瑜从没见过这么多无头鬼。 无头鬼说是鬼,却并不怕阳光,白昼并不能限制其行为,说来也怪,无头鬼的存在只在青州一带严重,其他地界只是偶尔才能捕捉其踪影,因此,在商讨对策时,其他八州的仙门也对其了解有限、爱莫能助。 上一世云亭宗查了许久,最终找到的办法也仅限于将其消灭,无法遏制其新增。 “好多……”叶书瑜数了数,“这至少有七八十了……七八十……居然这么多。” “叶书瑜。” 专心致志想事情的叶书瑜被吓了一跳,险些一头栽下去。 萧亦明静静站在下面,抬头望着他:“下来,叶书瑜。” 难得。 叶书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灵巧地从树上蹦了下来。 二人面对面站好,谁都没有先说话。 萧亦明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眼神里的东西很莫名,叶书瑜定定端详了一会儿,笑了:“萧少宫主终于懂得在称呼上自重,开始连名带姓叫我大名了,可喜可贺。” 萧亦明的目光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随意逛逛,没想到就逛到这里了。” 叶书瑜唇角挂着轻慢的笑,歪了歪头:“萧少宫主与其关心我为什么在这儿,不如去帮帮云亭宗吧。你看到了,我在这儿很安全,不用管我。” 萧亦明不语,也未动。 两人站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耳畔是无头鬼进攻云亭宗的尖啸声,还夹杂着宗内弟子慌乱的叫嚷声,杂乱无章地裹在风里,悉数从二人耳畔呼啸而过。 外面越乱,就将此处衬得越静。 叶书瑜先败下阵来摊摊手:“好吧,萧少宫主应该是来抓我的。的确,这些无头鬼是我引来的。” 萧亦明半边身子一僵。 “过目不忘。”叶书瑜伸出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谁让我的好父亲非要给我看一眼唤阴符呢,他想教我,我不能浪费他的苦心啊。” “为什么?”萧亦明语气还算得上平静,没有叶书瑜想象得那么激荡,“阿瑜,婚约就要解除了,我会带你走。” “你带我走,就是以你未婚道侣 的名义带我走。”叶书瑜敛了笑,目光一寸寸冷峻下来,“我的确不喜欢沈轻羽,也不了解他,但为什么我除了他就要选择你?你觉得,你和他有什么分别?” 萧亦明哑然,叶书瑜不再理他,转过头去看那乌烟瘴气的正门。 无头鬼很难缠,大多数法咒都只能让它暂时消散,待到夜色落下,它便会重新拼凑起自己的躯体,卷土重来。 够叶澶好好喝一壶了。 他对云亭宗感情不多,从小被动辄欺负冷待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感,不过也就零星几个人,像叶锦相,还能勾起他几分善意。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程度的破坏如果能伤到叶锦相这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那云亭宗也就不必领这个青州仙门之首的位置了。 一点教训、一点骚乱而已,且正好能满足他的需求。 “你想脱离叶二公子这个身份,摆脱叶澶,摆脱云亭宗。” 萧亦明语气很笃定,叶书瑜背对着他微微瞪大了眼,有些诧异他说准了。 但他同样没有看到萧亦明几近颤抖的指尖。 “……为什么?” “萧少宫主从小众星捧月惯了,自然是无法理解我们这种,活在淤泥里的感受的。” 叶书瑜攥了攥拳,砰地一声砸在一旁的树干上,树影遮住他的眼:“我如果永远都是他叶澶的儿子、云亭宗的二公子,那我永远都逃不开……” 他一顿,他跟萧亦明说这个做什么。 他怎能知道自己逃不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算了,看在萧少宫主努力想把我拉出泥沼的份上,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叶书瑜二指并拢,一张符纸在他指尖摇了摇,“后会无期了,萧少宫主。” 萧亦明蓦地瞪大眼。 居然还有一张唤阴符。 劈手夺下来已经来不及,叶书瑜掏出火折子,啪地一声,火焰在指尖燃起。 就在火苗蹿高的一瞬,整个树林的风一静,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影子瞬间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数道黑影骑在树梢,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将二人包裹。 叶书瑜手指一松:“萧少宫主,我相信你可以跑出去的。” 风声一动! 数道黑影从天而降,萧亦明长臂一卷,一把揽过叶书瑜的腰身,方才两个人站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叶书瑜被搂在他怀里,一路带着往山下跑,身后那堆无头鬼穷追不舍,萧亦明唤出却邪剑,明显感觉到怀中人微微一抖。 却邪剑剑光大盛,萧亦明一心二用,还能指挥得游刃有余,身后的无头鬼一只接一只倒下,又一只接一只追上来,这种消耗很快就会让萧亦明灵力受损,更何况他重伤初愈。 但萧亦明依旧紧紧抱着他,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下次找我商量。”叶书瑜的头正好枕在他心口,听着心跳有力又无序地跳动,“不许再这么冒险了,叶书瑜。” “萧少宫主居然允许我干这种事儿。”叶书瑜挣扎不出他的怀抱,气得牙根都咬疼了,阴阳怪气地讽刺他,“你的道义和正直呢?” 萧亦明空着的手飞速结了个印,刹那间,身后的却邪剑爆发出一阵强光,随即传来如浪潮一般的惨叫。 “可能就是你说的吧,出现在我梦中的不一定是命中人。”萧亦明感受到灵核的灼烫,有几分力不从心了,“还有可能是我的生死劫。” 豆大的汗珠砸在叶书瑜领口,叶书瑜垂眸看了一眼,笑了:“还真的记住了。不过……” 他眼睛冷下来。 萧亦明只觉得余光里寒光一现,旋即一丝剧痛自手腕传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叶书瑜立刻推开人跳了下来。 他贴地滚了好几圈,匕首上已经没有血了,他刺得不深,只是让人松手。 萧亦明顾不得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惊慌失措地向他伸出手:“阿瑜!?” 叶书瑜从地上利索地爬起来,张开手心,最后一张唤阴符了:“不过,那不过是说笑罢了,萧少宫主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我一个普通人,能拿你怎么样呢。” 山风吹乱他的高马尾,叶书瑜露出一个风华绝代的笑:“要死,也是我死啊。” 在火苗蹿高的瞬间,他在灰烬中纵身一跃,坠入茫茫深渊。 8. 埋名 “父亲,已经解决了。暂时宗内无人员伤亡,就是护宗法咒缺损的有些厉害。” 鏖战一夜,叶锦棋眼下带着深深的倦色:“至于原因排查,在山门附近找到了两撮符咒焚后的粉末,我担心依旧是……” “唤阴符。”叶澶愤愤地捶在桌上,“我看萧少宫主身上的唤阴符也不单纯是冲他来的,幕后黑手必定与我云亭宗有仇!” “叶宗主稍安勿躁,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宗内弟子、修复护宗法阵要紧。” 郁几言也跟着忙了一晚上,他一个医修,并不在最前线,但也一直分发着防止邪气入体的灵药,他随身携带的药箱都快空了。 叶澶拱了拱手:“有劳有劳……对了,萧少宫主人呢?” “昨夜见他忙了一夜,最后一批无头鬼倒下后,倒不见了他的人影,他……” “我在这儿。”萧亦明踩着一地晨光走进殿内,不待叶澶说什么,他便抢先开口道,“我去收了个尾,云亭宗的护宗法阵已经修补完毕,叶宗主可以再派内门弟子加以检查修复,以便何处我不清楚的,没有修补完善。” 叶澶唇角扬起几分:“如此,就多谢……” “叶宗主。”萧亦明一个笑容都没有,脸冷得像冰,“叶二公子没了。” 大殿倏然一静。 叶锦棋率先回过神:“你说谁没了?!” “叶书瑜。” “咣”地一声,叶澶整个人猛地砸进椅子里,摔下去的时候袖子扯到了桌案上的砚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还没说话,泪水抢先一步夺眶而出,脸色迅速变红变紫,郁几言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最后一丸护心丹,强硬地塞进叶澶嘴里。 “阿瑜……阿瑜他……” 叶澶含着护心丹,呜咽地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他不是在宗门里吗?宗门里不是没有伤亡吗?怎么会伤着他!?” “你看错了是不是,一定是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萧亦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昨夜西墙坍塌,无头鬼有几只闯进来了,叶大公子,对不对?” 叶锦棋脑中嗡嗡作响,胡乱地回忆着昨夜的战况:“……是、是,但是……” “就是那个时候,无头鬼抓住了阿瑜,将他带了出去。”萧亦明攥紧了拳,“我追了上去,那无头鬼被我一剑毙命,但最后关头,它将阿瑜推下了山崖。” “那你没有救吗?御剑去救啊,就算没有,那尸骨——” 叶锦棋在萧亦明的眼神中噤了声:“尸骨……也找不到了吗?” 云亭山高逾三百丈,山中怪石嶙峋、重峦叠嶂,一个人掉下去如同大海捞针,更何况那样的高度,能否留个全尸都不一定。 叶澶捶着心口,几乎快要昏死过去,口中喋喋哀嚎着:“阿瑜……我的阿瑜……他才只有十六岁,我怎么向他娘亲交代,我、我……” 郁几言把人交给叶锦棋,缓步走向萧亦明,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口。 萧亦明为了叶书瑜做了那么多,那么爱那么在意,眼下的神色却冰冷无比,他拿不准究竟是悲伤过度还是什么,只能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聊表安慰。 萧亦明无言,抬起眼,面前的大殿富丽堂皇,里面却盛满了哭声和悲啸。 就是不知道叶澶会不会为了叶书瑜,将此处装潢换作灵堂。 * 灵戒仙宫的聘礼原路返回,郁几言和萧亦明沉默地从云亭宗出来,夕阳西下,将山道都撒上金辉。 郁几言窥着萧亦明的神色,心底兀自叹息。 一条生命的逝去,怎能不让人惋惜,他曾经跟着沈轻羽一同见过叶书瑜,叶书瑜还那么年轻,那么胆小又那么听话,连笑都是怯生生的,漂亮的琥珀瞳里藏着惴惴不安。 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最后被无头鬼抓走的时候,他是不是吓坏了。 “亦明……” 萧亦明微微偏过头。 郁几言抿了抿唇,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最后能否走出来都是靠自己,作为外人,他也只能说一句:“节哀。” 萧亦明眉宇一松,居然笑了下,给郁几言看傻了。 “……亦明,你要是真的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他知道从小萧亦明被管得很严,他是少宫主,执掌修真界刑罚惩戒,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修真界的法度森严,像哭泣、示弱这种行为,都会被批评、被压抑、被束缚。 郁几言身为医修,只觉得灵戒仙宫这种教养方式实在太苛刻:“此处就你我二人,我谁都不会告诉,实在不行我躲起来呢,你、你别太压抑……” 萧亦明温和地摆了摆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郁几言:“……啊?” 萧亦明带着郁几言回到了叶书瑜曾经住的小木屋里。 里面的东西没有收拾,还杂乱无章、七零八落地摊在那儿,萧亦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提醒郁几言注意脚下碎瓷片。 然后他先进了屋,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角落里碎了一只脚的衣柜前,伸手拉开了它。 郁几言微微后仰。 里头的人手脚都被捆着,于是只能把双手都举起来,故作轻松地晃了晃:“……郁馆主,久仰大名。” “叶叶叶叶叶……”郁几言往后跳了一大步,“萧亦明,这怎么回事儿?!” 萧亦明垂眸不语,倒是里头人先说话了:“咱要说话能不能换个地方,这地方逼仄又晦暗,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叶书瑜软下嗓子:“我手脚都被绑疼了。” 话音未落,手脚上的绳索就已经碎成了四段,萧亦明伸手进去,直接把人打横抱出来。 叶书瑜推开了他,对着眼睛都看直了的郁几言笑笑:“说来话长了,这一路慢慢再跟郁馆主解释吧。” 这一路? 萧亦明落了空的手攥了攥拳,但唇角依旧含有一丝清浅的笑:“我带他回灵戒仙宫。” * 早些时候。 叶书瑜跳下去的那一瞬,唤阴符引着那些无头鬼,如同一阵黑色旋风,冲着坠崖的叶书瑜呼啸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却邪剑瞬间灵力灌满,一条冰龙咆哮而出,将那些无头鬼一分为二,就在那劈山开海一般的剑意中,萧亦明的身影浮现,一把抓住了叶书瑜的手,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身边景象在急剧上升,叶书瑜的呼吸响在耳畔,萧亦明听见他带笑的嗓音:“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叶书瑜直接用行动回答他。 却邪剑绞杀无头鬼后冲他二人飞来,叶书瑜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剑柄:“借我用用。” 他没有灵力,但却 邪剑是一品仙器,承载着剑主的意识,只要萧亦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给他,就能够连灵力也一同交给叶书瑜处置。 叶书瑜举着灵力全盛的却邪剑往下一指:“少宫主,来点儿剑气。” 言出法随,刹那间一股灵气从却邪剑迸发而出,强悍的灵流直接将二人弹了起来,电光火石间,叶书瑜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棵粗壮的树干,连带萧亦明一同甩了上来。 残余的无头鬼被这一急转弯打蒙了,再停下已经来不及,顺着坠崖的冲击力通通坠入万丈深渊,摔死的时候连个声音都没听见。 叶书瑜扶着树干探头探脑:“这次干净了。” 一回头,萧亦明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叶书瑜笑了下:“萧少宫主……” 萧少宫主一把把他抓了过来。 他抱得好用力,叶书瑜觉得自己都快被压死了,偏生怎么推还都推不动,直到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萧亦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他挣扎得汗都出来了,眼睛也潮潮的,眼尾小痣像是被水沁过,萧亦明嘴唇微动,突然扣住他的后脑,压着他就要吻下来! 叶书瑜立刻偏头,唇角擦着脸颊而过,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他耳侧。 “逾矩了,萧少宫主。”叶书瑜推了他一把,挣脱他的桎梏,“想亲我啊?” 萧亦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呼吸还在猛烈地起伏,像是真的被自己吓坏了。 “萧少宫主,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叶书瑜沉吟片刻,道,“我不可能答应做你的道侣,但是在这件事之外,或许我们还可以谈谈。” 萧亦明问:“什么交易?” “我要进灵戒仙宫。”叶书瑜站在阳光里,清风拂面,笑意璀璨,“虽然说办法有很多吧,但归根结底,都没有萧少宫主好用啊。” 萧亦明毫不犹豫地:“好。” 叶书瑜一怔:“我还没说你的报酬是什么呢?交易交易,总不能让你吃亏。还是说,吃亏你也可以?” “你跟我回到灵戒仙宫,就是我要的报酬。”萧亦明伸出手,“既然你我诉求相同,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而你的‘死讯’需要让叶澶知道,我去帮你说。”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进灵戒仙宫吗?”叶书瑜眼波流转,“灵戒仙宫可是修真界第一大门派,掌管修真界法度规章,里头还有浩如烟海的古籍心法,你不怕你招了个贼进去?”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堂堂正正进灵戒仙宫。” 萧亦明看见叶书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顿了顿,续道:“毕竟你方才在崖上说了那么多,云亭宗不重视你,不让你沾染仙途,也不放你走,你孤立无援、寸步难行。而按照修真界习惯,你这个年纪,怎么都应该到筑基后期了。云亭宗耽误你。” 叶书瑜定定地看着他。 萧亦明抬了抬手:“而如今,你自由了。我会帮你堂堂正正进灵戒仙宫的,你一定有你的心愿要实现,对吧?” “萧亦明。”叶书瑜看着他的指尖,半晌,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掌心,“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不,甚至比我,都要了解我自己。” 萧亦明的掌心比自己大许多,还带着有些灼人的热度,被握住的时候,叶书瑜几乎都能察觉到萧亦明那没能妥帖藏好的心情。 可你怎么会如此了解我呢? 9. 入学 “叶宗主,此番萧某前来,是为了灵戒仙宫修学一事,按照修真界律法,每五年,修真界除灵戒仙宫外的八大仙门就要各派一名弟子前往灵戒仙宫进学,前几天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些日子,如今开学之期在即,我也就尽快带叶小公子回去了。” “好说好说,萧少宫主千里迢迢来,却不料被无头鬼重伤,实在是我云亭宗的疏忽,要不是宗内事务缠身,老夫一定千里相送,亲自把少宫主和犬子送到灵戒仙宫门口,再向穆宫主致歉。” “这点儿小伤,就不要叨扰师尊了,萧某一时不察,落入如斯境地,已经惭愧万分,多亏了……” 他在看自己! 叶书瑜心神一动,对上萧亦明笑意盈盈的眼神,又看见高台上的叶澶,立刻缩回了目光,将身子都缩在大门外。 “……多亏了叶二公子搭救,故而,萧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叶宗主允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的恩情,我看叶二公子也未踏上修仙之途,不如就随我一同回到灵戒仙宫,也给萧某一个报答的机会。” “啊……可是按理来说,不是各门各派只能有一位弟子前往么,云亭宗不好特殊相待吧。” “说辞可以有很多,叶宗主若是担心流言蜚语,以叶小公子伴读的名义也未尝不可。总之,我会好好待二公子的,只要您松口,给我个机会。” 萧亦明的声音如同潺潺清泉,叶书瑜小心翼翼地再探头出去望,还没来得及抬眼,只见一片雪白的长袍落进视野,再抬眼,是萧亦明伸出手,微微屈膝弯腰,柔和地望向他。 “阿瑜,你愿意和我一起回灵戒仙宫,一起修仙问道吗?” “我……” 我愿意。 身侧的郁几言最先发现端倪:“叶二公子,怎么了?” “阳光太刺眼了。”叶书瑜眨了眨,眯起眼笑了,“不是很舒服。” 话音未落,一缕薄纱绕在他的腕间,察觉到他没有排斥的意思后,才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上来,遮住了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郁几言瞥了一眼前方御剑的萧亦明:“……” 叶书瑜摸了摸眼前的白纱,笑了:“萧少宫主还真是贴心。” “就快到了,不要向上看,实在不舒服就闭眼睛歇一会儿。” 叶书瑜不置可否,直接抱着膝在剑上坐下了。 哪怕现在想起上一世他进灵戒仙宫的契机,说不感激萧亦明那是假的,正如他所说,云亭宗限制他、压制他、阻碍他,而他又和叶锦相那种只愿游戏人间的人不同,他是不愿平庸一生的,如果不是萧亦明,可能他这辈子都与仙途无缘。 只可惜当时太开心,答应得也太痛快,全然忽略了叶澶最后幽幽的那一句“只怕……萧少宫主最后会后悔的。” 萧亦明最后应该是后悔了,他也后悔了。 仙途渺渺,命运早就为他划定了身份界限,那不是他能染指的地方。 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而已。 却邪剑被增宽了许多倍,别说叶书瑜坐着,躺着都绰绰有余,郁几言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却邪剑,又将目光挪到叶书瑜脸上。 他好像是真的眼睛不舒服,已经闭起来了,按理来说,像他这种普通人,尚未筑基,更没有御剑的经历,这么闭着眼更容易没有安全感,但他神情看上去十分自如,甚至的确比刚才要自在许多。 和他印象中的叶书瑜也不大一样。 方才在衣柜里发现人的时候,他着实被叶书瑜那别致的造型吓了一跳,更重要的是,他从未见过叶书瑜如此笑过。 从前他与叶书瑜仅有的几次接触,这少年都把头埋得很低,说话跟蚊子叫一样,哪怕有张好皮囊,也被那战战兢兢的气质消磨下去了。 不似现在。 顾盼神飞、意气风发。 虽然不知这变化从何而来,但他第一次发现,他原来出于客套而称赞叶书瑜的好颜色,用词都有些过于浅薄了。 “郁馆主,”猎猎风声中,他看见白纱下面的薄唇一勾,叶书瑜懒洋洋地睁开眼,单手托着腮,“盯着我看一路了,这是有话要说吗?” 他想了下:“莫非是想替沈公子再聊一下婚契的事?” 郁几言察觉前面萧亦明也转过眼来,立刻脸颊飞红:“啊,失礼了,叶二公子,我……” 叶书瑜轻轻歪着头,嗓音轻软:“我已经不是叶二公子啦,方才萧少宫主不是跟你解释了来龙去脉嘛,还请郁馆主帮忙保密了。” “好。不过……阿瑜公子,既然说到这儿了,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叶书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按理来说,你既然假死脱身,摆脱云亭宗控制,那么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郁几言看着他白纱下明亮的眼睛,“你为什么还让亦明带着我一起去找你?” “因为……”叶书瑜拖了个长音,看着郁几言愈发好奇的模样,笑得更开怀,“因为,我以后还有要事可能对郁馆主有事相求。” “我?” “是呀,郁馆主是杏林圣手,九州无人不知,求你问诊的人能排满整个扬州。”叶书瑜俏皮地一眨眼,“如此近水楼台,我可不得抓紧机会向郁馆主讨个人情。” 郁几言下意识扫了一下他的全身:“阿瑜公子身体抱恙么?”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但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呢。请放心,就算有人情担着,但给郁馆主的报酬也绝对只多不少的。” “到了。”脚下仙剑停了,萧亦明回过头来,轻轻解了叶书瑜的白纱,动作比那流云还要轻描淡写,“下面就是灵戒仙宫,一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应承就是。” * 灵戒仙宫坐落于九州中央的豫州,瑶台为基,琉璃作瓦,整座宫殿如同天外天神界般璀璨夺目,每一缕雾气都是充盈灵气所化,走在其中便能感受到四肢百骸的灵脉都在被安抚疏通着。 叶书瑜跟在萧亦明身后,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他随着萧亦明和叶锦相一同来到此地的日子。 其实萧亦明这次去云亭宗,本来应该是商讨婚契和入学两件事的,只可惜变故桩桩件件,大概是因着“叶书瑜身死”,叶澶也没有再提将叶锦相送过来修学的事情。 歪打正着多出来一个名额,云亭宗告了缺,萧亦明就给叶书瑜以散修的名义报了上去。 “接下来为期半年的修学生涯,我都会跟你一起。”萧亦明把灵戒仙宫的令牌和弟子服一同交到叶书瑜手里,“你是最后入学的,一炷香后会有入学第一讲,就在九清正殿,这一段我不方便陪同,你直接去吧。” 叶书瑜捏了捏那包东西:“行,好,可以,但是我住哪儿?” 萧亦明表情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妙:“原本灵戒仙宫给其余八大仙门都安排了住所,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住在本来云亭宗的地方。” “所以……” “所以,你先住我那儿,待日后地方收拾出来了,再搬走不迟。”萧亦明微微一笑,“我那里很大,住得下,你不用担心。” 叶书瑜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萧少宫主,我本来不是很担心,但你这话一说完,我反而有点担心了呢。你那里两张床还是一张床?” 萧亦明抿了抿唇:“……一张。” 在叶书瑜神色变换前,他赶紧跟上一句:“但你想要两张,也可以有两张。” 叶书瑜:“……那我想要五张呢。” 郁几言忍半天了:“阿瑜公子,你要那么多张床干什么,打滚儿用吗,你睡相这么不好啊?” “……” 他张了张嘴没想出辩驳的话,反倒被闹得脸有点热,只好抱着东西跑了。 萧亦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远去,才笑盈盈地从那影子上撕回目光:“几言,你……” “少下逐客令。”郁几言打断他,“你还有事情没给我交代清楚。” 萧亦明愣了愣,笑意浅了几分:“……你还记得。” “想不记得太难了。”郁几言压下声音,“萧少宫主,你那灵脉简直都快和死人没区别了,要不是你脉搏还能跳动,我都怀疑你是一具行尸走肉——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的,不想死就赶快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 叶书瑜到九清殿的时候,另外七个人已经齐了。 灵戒仙宫是修真界第一大派,能来到这儿修习的都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彼此交头接耳声络绎不绝,一会儿工夫就将彼此了解得差不多。 见到最后一个新人进来,七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将他盯住。 叶书瑜顶着恨不得剜出一个洞的好奇目光,默默找个角落坐下了。 “你是云亭宗的吧?”一旁的少年拉着自己的小板凳凑了过来,“我们都交流过,八大仙门就差云亭宗的了,幸会幸会,我是雍州朔掖门的宗主亲徒,名叫饶息间,你呢?” 叶书瑜扯了扯唇角:“饶公子幸会,不过我不是云亭宗的,只是一名散修而已。” “散修?!” 一旁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他们俩说话,闻言瞬间炸了锅。 “那云亭宗居然没来人吗?” “怎么会,这机会五年一次啊!” “叶锦相不是还没筑基呢么,多好的机会……” 嘈杂声归于一声金铎的脆响。 叶书瑜到得晚,讲学时间已至,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看见同窗们悻悻地转过去,脸上满是不甘心的神色。 再大的好奇也得偃旗息鼓,叶书瑜悄悄松了一口气。 结果还没松到尾,胳膊就被人碰了碰,是饶息间写了一张字条递给他:“讲学散了后一起吃饭吧?以后都是同门了,彼此有个照应。” 叶书瑜定定地看着那张字条,本来想婉拒,但刚提起笔,第二张字条就紧随其后。 “听说豫州境内有修真界第一酒楼,可好玩了,一起去看看吧。” 叶书瑜眼睛微微放大了。 豫州倚风楼号称修真界第一酒楼,但绝不只是一个喝酒的地方,那是实实在在的风月场,对于无情道来说需要退避三舍,而对多情道而言那就是修炼宝地。 修真界各大门派不以仙道设限,哪怕以无牵无挂著称的灵戒仙宫,也只是多修无情道的修士,门里还是存在修炼多情道、苍生道的,但叶书瑜还是不免心里默默给饶息间拱了拱手。 真厉害,来了第一天就往风月窟里钻。 上辈子饶息间他们都是和叶锦相接触,与自己从不打交道,真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个多情道的种子。 第三张字条过来了:“犹豫什么呢?去吗?别告诉我你是修无情道的避讳啊。” 叶书瑜沉吟一下。 虽然自己不是修无情道的,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避讳,毕竟萧亦明还收拾了五张床等着自己,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夜不归宿还堂而皇之进风月场,那脸色想必会很好看。 于是叶书瑜大笔一挥:“多谢相邀,一定会去。” * 暮色四合,一行人直奔倚风楼。 一开始注意力都在叶书瑜这个新来的身上,还好他编瞎话是一把好手,窝在座位里同他们胡扯,三言两语就把人绕懵了,渐渐也不再围着自己这个散修讨论。 叶书瑜干了第三杯酒,借故出去吹吹风。 越到深夜,倚风楼就越是热闹非凡,叶书瑜靠在栏杆上发呆,腰间的令牌热得发烫。 那是萧亦明灌注灵力,在追寻他的位置,等待他的回音。 叶书瑜没理会,任由它烫着。 不知何时,饶息间也从厢房里出来靠在他身边,他有些喝多了,靠着的时候跟没有骨头一样,歪歪扭扭地冲他努努嘴:“寻一个?” 叶书瑜随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装不懂:“寻什么?” “都来这儿了,你说寻什么。”饶息间挤眉弄眼,“双修,没修炼过?” 叶书瑜低嗤一声:“还真没有。” “那你亏大了呀兄弟,”饶息间有点喝多了,说话间一股酒气,“看见没,这偌大倚风楼,多少人都是来找人一同双修的。既能逍遥,又增修为,一箭双雕啊。” 叶书瑜但笑不语,只离他稍微远了点儿。 饶息间没察觉他的动作,喋喋不休道:“不过啊,你眼睛要放亮,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行。” “怎么说?” “你要找,得找妖族。”饶息间压低了声音,“别让里头万妖城的听见,但修真界谁不知道,双修么,最好还是找个妖族一起,妖族灵力天生天养,双修事半功倍。” 叶书瑜佯作吃惊,眼睛却是冷的:“还有这种说法呢?” “那当然,里面门道多着呢,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妖族要成立万妖城,因为曾经多少人对与妖族双修趋之若鹜,把妖族当炉鼎用呢。”饶息间贼笑一下,“都快绝种了,要不是划设万妖城,勉强抬高了妖族地位,否则……啧啧。这倚风楼里风月生意做得这么大,肯定有宝贝。” 叶书瑜漫不经心地随他笑,目光没有终点的飘着,倏然被一抹身影摄住了视线。 他突然站直了。 饶息间被他突然的动作闹了一个趔趄,转过头看去,迎面正走过来一个男人,肩宽腰细,腿长身高。 和叶书瑜对视的一瞬,那男人笑了下。 他伸出二指,在自己领口一拉,里头隐隐约约有个狼首刺青。 是妖族。 目光这么明确,指向也如此明显,在这等风花雪月之地,谁的心里都有一份心照不宣。 叶书瑜转眼冲饶息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遇到饶兄还真是福星,先有指点,后脚这不就……” 饶息间立刻用一种欣慰的目光望向他,单手扶住额角:“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哎呀哎呀,我喝大了,连路都看不清了,不行不行,我得回去了,出来吹吹风感觉头更疼了,这怎么回事儿呢……” 那男人见饶息间歪歪斜斜走了,复又上前两步:“公子缺人么?” 叶书瑜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与我对视的一瞬间,就缺了。” 叶书瑜笑意清浅:“那还废什么话,带路吧。” 10. 北望 关上门的一瞬间,腰间令牌跟一块烙铁一般灼人起来,烫了叶书瑜一个哆嗦。 萧亦明看他迟迟没有回应,这次是真急了。 但,管他呢。 男人反手锁了门,目光下移,察觉到了那块不同寻常的东西:“……灵戒仙宫?公子是灵戒仙宫的人?” 叶书瑜靠门抄起双臂:“怎么,你不同灵戒仙宫的人打交道?” “是有几分惶恐,”男人一步步逼近了他,“毕竟灵戒仙宫门第太高,不是我等小狼妖够得上的。” 两人靠得极近,脚尖都快对在一起,叶书瑜微微扬起头,脆弱的咽喉就暴露在男人的视野里:“没看出来你有几分惶恐啊,这不是凑得很近吗?” “因为,我总觉得公子在骗人。” “骗人?”叶书瑜笑了一声,“那么依你所见,我该是哪里的人?” 男人探究地看了他许久,暗绿色的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从叶书瑜镇定自若的眉宇、含着笑意的琥珀瞳,一直落到微翘的唇角。 叶书瑜语调里还有一些微醺的鼻音:“看什么呢?” “有句话可能很冒昧,”男人视线从淡色的唇上挪开,“但我想说,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朋友?” “是,朋友,不过已经死了,可惜,他命不好。”男人的话语里突然含了一丝诡异的悲凉,“寒冬腊月大雪扬,他死在灵戒仙宫的凌微墙内。” 那一刻叶书瑜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邢北望。” “叶书瑜。”邢北望唇角一掀,“不装了?” 叶书瑜猝然出手,一把将他推开,邢北望往后跌了几步,拉开距离也收了那一副浪荡模样:“我该说初次见面、幸会幸会,还是前生别后、好久不见了。” 话音未落,叶书瑜已经扑了上来,揪起他的领子一把抵上窗。 窗户上的花影窸窣乱摇,邢北望笑容不减:“问你呢,嗯?戕害道侣、弑父杀兄、屠戮仙门的修真界公敌,叶书瑜?” “你怎么会……”叶书瑜浑身都在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邢北望只是看着他笑。 上一世,叶书瑜朋友本就不多,后来他恶行昭然,身边人更是寥寥,唯有邢北望,自始至终都在他身边。 邢北望是只狼妖,但和一般的妖类不一样,他的眼睛总是很沉,像是沉淀了千年万年的颜色,什么他都懂一些,前生叶书瑜有任何疑问,哪怕是禁术恶咒,邢北望也能说出来个一二。 因而他当时被那莫名其妙的十九次轮回缠住时,第一反应就是找到这一世的邢北望,看他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解法。 却没想到连打交道的功夫都省了,这人居然也记得前生事!!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叶书瑜眼睛一眯,“莫非是你……” “哎哟哎哟,冤枉,好大的冤枉。”邢北望举起手作讨饶状,“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令人起死回生,那可是却邪剑,神鬼不留、三魂难聚,就连萧亦明本人都难以将你复生,更何况我呢?” 叶书瑜的呼吸急促,攥紧的手背都蹦出了青筋。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贫了,别着急。”邢北望轻轻拂开他的手,“你这么激动,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上一世相处那么久,都从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过,怪不习惯的。不过也能理解,异世重生么,见到故友总是欣喜的。” “异世”两个字被他咬出了重音,叶书瑜精准捕捉到了:“……异世重生?” 邢北望的笑容愈发耐人寻味:“你知道当今修真界三大禁术吗?” * “萧亦明?!你疯了!!!” 大街上灯火黯淡,唯有晚风从零星人影中穿过,萧亦明逆着风向步履匆匆,宽大的白袍都拖出了残影,郁几言伸手捞了好几下,才终于攥住一片袖角。 萧亦明被迫站下:“几言,松手。” 郁几言脸色难看至极:“疯了,你是真的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萧亦明眼睫垂下,“太晚了,阿瑜迟迟联系不上,他尚未筑基,我担心……” “你能不能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啊!” 这一嗓子几乎要刺破夜色,晚归人的几束好奇目光将二人围住,郁几言抿了抿唇,知道这儿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连拉带拽地将萧亦明拖到一旁的小巷里。 郁几言身体挡在巷口,遮蔽了大半亮光,衬得萧亦明神色更加晦暗难辨。 “萧亦明,凌微仙君,萧少宫主。”郁几言愤愤道,“我再认认真真问你一遍,你现在真的清醒吗?” “清醒。”萧亦明坦诚道,“无比清醒。” 骂人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终于被郁几言毫无形象地泼了出去。 他是医者,平素温文尔雅、悲天悯人惯了,从未有如此风度全失过,但只要一想到方才萧亦明那漫长的坦白,以及比那坦白还要平淡的表情就觉得呼吸不过来。 “萧亦明,那是三大禁术之一。”郁几言字字铿锵,“那是三千世!” “我知道。” “三千世,将施术者的魂魄送往异世,在异世存活的灵魂全靠原世的身体与灵核滋养,一旦原身破碎、灵核寂灭,两个世界的你都会消亡。” “我知道。” 郁几言声音越来越低:“而跨越时空的灵力需求何其巨大,没人能在异世活过超过五年,没有人。” “我知道。”萧亦明轻声笑了一下,“五年足够了。” 郁几言哽住。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濒临死地的求生者,却太少见到明明有好寿数可活,却已经心如枯槁、嫌弃命长的人。 更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萧亦明。 兜兜转转,他还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如果你真的对叶书瑜倾心至此,那你不更应该好好活?才能和他结成道侣、共修仙途?” 萧亦明沉默了。 郁几言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声音都放轻了:“……在你原来的世界里,叶书瑜在哪?” 叶书瑜在哪。 萧亦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郁几言听到了,那声呼吸在微微颤抖。 两厢沉默半晌,萧亦明的声音才复又响起:“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找他了,他身份特殊,被有心之人盯上,真的会出大事。” 他撞开郁几言的肩膀走出小巷,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又孤独,郁几言望着他远去的孑影,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凉。 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不惜动用禁术,也要换来与他的相见呢? * “三千世……” 邢北望贴好最后一张噤声符,回首看见叶书瑜站在一豆烛火前,银色的小剪子将过长的烛芯剪断,屋子里光线暗了下去,随后又渐渐明亮。 “啪”地一声,一朵烛花爆开,叶书瑜把银剪拍在桌上:“不对。” 邢北望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不对?” “三千世是跨越时空的法门,但如果此时的我是异世的我,那也应该是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原世经历的灵魂,可我为什么会记得前生事?”叶书瑜蹙起眉,“而且,那道声音明明是轮回十九次,来到异世的新生,也算轮回吗?” 邢北望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白色的圆珠,在掌心不住翻滚。 叶书瑜眸色一定:“你是凭什么得出三千世的结论的?你知道谁开启了这个禁术?” 指腹擦过被盘得发亮的珠串,邢北望笑出一口白牙:“不知道,猜的。” 叶书瑜:“……” 就在他要抄起一旁的凳子砸下去时,邢北望改口了:“好吧,其实见到你之前,我都觉得是三千世无疑,毕竟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如何通过那道时空结界来到此处,但当你叫出我名字的一瞬间,我动摇了。” 叶书瑜追问:“所以,你是如何来的,又为何来的?” 邢北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有个不听话的东西跑到异世他乡了, 有人答应帮我掀开三千世的缝隙来到此处,把那东西捉回去,等事成之后,我也会给他相应的报答。不过没想到我居然遇到了你,还是死后重逢的你。好吧,我开始觉得他有事瞒我了,至少这所谓的异世没那么简单。” “有人?谁?” “并不是操控三千世的人,而且和你无关。” 叶书瑜闭嘴了。 “行了,先把这些事放放,”邢北望推给他一杯茶,“我还好奇呢,这一世你居然混成灵戒仙宫弟子了,原本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阴阳怪气你几句,没想到你全都记得,那还能和萧亦明待在一处,不得不佩服。” 热气氤氲了叶书瑜的视线,他吹了一口:“你觉得你现在就不在阴阳怪气?” “在阴阳怪气啊,但我确实很佩服,你不会还对他有想法吧?”邢北望点了点自己心口,“叶书瑜,作为朋友好生劝你一句,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叶书瑜冷笑一声:“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记疼的人么?我恨不得将那一剑给他十倍奉还,只可惜我现在还未筑基,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 邢北望来了兴致:“不过?” “不过眼下萧亦明那儿,确实是有些麻烦。”叶书瑜缓缓握住滚烫的杯,“在这个世界里,我和萧亦明有婚约,是他主动求来的。在遇到你之前,他已经带着郁几言上了云亭宗,要叶澶把我和沈轻羽的婚约退掉。” 邢北望后仰了一下,看着叶书瑜将热茶一饮而尽。 “叶书瑜,我突然有个想法。”邢北望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那杯茶稳妥地落了肚,他才开口,“你说,你既然记得前生事,那萧亦明为什么不能记得呢?” 叶书瑜的动作僵住了。 两颗圆珠在邢北望的指骨间发出闷闷的响声,叶书瑜把空了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嗓子有点哑:“邢北望,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邢北望耸耸肩。 “他有记忆,怎么可能?”叶书瑜唇齿像是被热茶烫熟了,连舌尖都是麻的,“他如果有记忆,那怕不是要提剑再杀我一次。” 有些事他一直尽可能地避免去回忆,甚至会假装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可真的提起来,那一遍一遍的影子,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刻骨,每一个细枝末节都那么清楚。 一如前世他最后一次与萧亦明的见面,红纱缥缈,烛光摇曳,从不穿艳的萧亦明那天换了一身大红,将那俊朗的眉目衬得耀眼夺目,他就这样看着萧亦明眉宇间的失望、厌恶,转身离去的时候,金线在衣摆上波光粼粼,他没有挽留,没有开口,直到萧亦明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觉得脸上有些痒。 抬手一抹,泪已潸然。 叶书瑜是被邢北望的动作惊回神的。 他快速向自己走来,叶书瑜刚想说话,邢北望一把拉起他,食指在他唇边一竖,示意噤声。 “有人来了。” 叶书瑜立刻会意,反手扯掉勾起来的帷帐。 烟粉色的纱帐落下,影影绰绰勾勒出两个人的影子,这层他们的屋子在最里侧,那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没办法了,叶书瑜长臂一伸,勾住邢北望的脖颈往床上一按,一把撕了他的外袍,胡乱地丢在帷帐外头。 邢北望怒了,冲他做口型:“怎么不撕你自己的!?” 叶书瑜拽了把自己的领口,回敬他:“你的比较顺手。” 他嘴上功夫不耽误动作,手上已经利索地在撕邢北望的第二件衣服,就在要扔下床的时候,大门的禁制被轰然破开,一道人影像是球一样撞了进来。 叶书瑜拧着邢北望胳膊,脸上已经浮现了恰到好处的躁意:“谁这么不懂——” 话音戛然而止。 缩在椅子边捂着头的是饶息间,他口中哎哟哎哟的干嚎着,似乎被踹疼了,而他的身边…… 萧亦明一袭白衣,身侧的却邪剑泛着泠泠寒光,正反两面映出萧亦明和叶书瑜双双神色空白的面庞。 11. 爱恨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邢北望。 他长腿一勾,正撞倒叶书瑜支在一旁的小腿,叶书瑜始料未及,整个人直接砸进了他领口大开的怀里。 鼻尖传来一股酸痛,叶书瑜立刻就要爬起来,又被邢北望一手按住后心。 “哟,这是什么规矩?”邢北望的手掌温热,像是直接按上了他胡乱跳动的心脏,连带着胸腔共振,嗡嗡作响,“这位公子是喝酒昏了头、还是没寻到可心人,怎么还往别人屋里闯?没看见忙着呢吗?” 叶书瑜的脸埋进邢北望的前襟,看不到萧亦明的脸色,但想都不用想都能知道他的表情应该很精彩。 后心被邢北望拿指尖点了点,叶书瑜埋在被衾里的手慢慢蜷紧了。 邢北望把手移开:“不说话?这是愧疚还是怎么,那为何还不走,准备从头看到尾么?” “邢北望。” 叶书瑜闷闷的嗓音在身前响起,邢北望从善如流地闭了嘴,顺手扶着他坐直了。 方才那么一摔,叶书瑜的整个马尾都摔散了,墨色长发沿着外袍流淌,勾勒他清瘦又单薄的身形,像是漆黑海面上的一叶小舟,正等待着风雨的来临。 叶书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额发往上梳了一把,发丝从雪白的五指间散落,转而在手腕后露出个风流十足的笑:“我当是谁,萧少宫主不是修无情道么,怎么来此等风月之地了?” 萧亦明哪怕是落到此等窘迫境地也是风度翩翩的,像是一座玉雕般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胡乱榻上的两道人影。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我给你传音,但你迟迟没有回复。” 叶书瑜一边手臂撑着自己,锁骨和颈窝形成一个暧昧又勾人的弧度,他顺势从腰间解下那枚令牌,挂在指尖晃晃:“你说这个啊,抱歉了少宫主,方才琐事缠身,实在没有功夫回应你。” “缠”自在他舌尖绕了个旖旎的弯,邢北望顿了下,顺从地把手搭在叶书瑜的肩头,像是要去剥落那一层将落不落的外袍。 就在他掌心搭上叶书瑜肩膀的那一瞬间,屋内烛火极快地一晃,险些熄灭,再亮起时,纷纷扬扬的纱帐碎片坠落,与邢北望被撕烂的外袍混在一起,成了满地狼藉。 邢北望已经收回了手,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剑伤。 却邪剑已经回到了萧亦明身边,一切只在眨眼间。 叶书瑜坐直了:“萧——” 邢北望蓦地打断了叶书瑜的诘问:“萧少宫主,这是什么意思啊?” “把你的手拿开别碰他。”萧亦明眸色一错不错,只盯紧了叶书瑜那张漂亮却苍白的脸,“要不然下次,就不只是一道剑伤了。” “哎呀哎呀,我真的好害怕啊。不过敢问大名鼎鼎的凌微仙君,砍我之前话要说清楚,我究竟是触犯了修真界的哪条律法守则,值得被如此对待。” 邢北望伸手将叶书瑜的下巴勾回来,视线仔仔细细地在叶书瑜面上流连:“这你情我愿的事儿,人家都没说什么,反倒碍着萧少宫主了?莫非……我怀里的小美人,是你什么人?” 萧亦明脸色一沉,屋内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哎哎哎,好说好说好说,别伤了和气。”饶息间见势不好,赶紧拦在二人之间,“少宫主,我们这也就是出来玩玩,倚风楼名声在外,要是在这儿伤了人,事情就闹得不好看了对不对?您大人有大量,我这就……哎?哎!!!” 饶息间直接被搡了一个趔趄。 叶书瑜微微抬着颈,望着萧亦明大步流星向他走来,还没说出什么讥讽之词,就被萧亦明单手拉起了臂弯,另一只手在膝弯一抄,把人直接从被衾中打横抱了出来! 叶书瑜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萧亦明!?” “太晚了,”萧亦明抱着他,甚至连指腹的力道都是温柔的,全然看不出他刚才状若平静下的盛怒,“你该回去休息了,东西我都已置办妥当,你想如何便如何,但倚风楼、还有这个人,不可以。” 他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健,只在路过饶息间的时候停了停:“明日去凝清仙姝处领罚,今晚的事……” 饶息间被他的神色震得哆嗦:“保保保保……保证没有下一次!” 萧亦明这才抱着人走了,饶息间看着空空如也的门扉眼神发直,许久都没能缓过来。 “吁——”邢北望托腮撑在枕头上,吹了声俏皮的口哨,“小仙君,这就被吓傻了?” 饶息间一抖,像是才回了魂,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不是说、不是说凌微仙君最是宽和吗?是不是、是不是他修无情道所以特别反对这等风月事?我怎么这么倒霉刚来第一天就踩他霉头了啊……” 邢北望摆了摆手:“别嚎了,你的确是踩了他霉头,但不是什么修无情道的看不惯风月事。” “啊?那那那那还能是什么?” “依我看,”邢北望眼里浮现一丝戏谑的光,“说不定是戳中了某个鳏夫的心头痛呢。” “啊???” * 夜色已深。 倚风楼意兴正酣,萧亦明逆着人群抱着叶书瑜匆匆走下,沿途白袍都沾染上了缠绵悱恻的甜腻脂粉香。 他端肃地像是在修炼,目不斜视地路过那些令人或耳热或羞涩的场面,只有手一直很稳,任由叶书瑜在他怀里拳打脚踢都毫不动摇。 外袍松松垂落在萧亦明小腿前,被挣得一荡一荡,叶书瑜实在气急了,抓着萧亦明的肩头一口咬下! 萧亦明浑身一僵,步子停了下来。 叶书瑜死死咬着那块肉,甚至在齿痕下闻见了血腥气。 “咬够了吗?”萧亦明的声音有些紧绷,估计是疼得厉害,“你就那么想留在那儿吗?” 叶书瑜从那一片氤氲血迹的肩头抬起头,用眼尾勾着萧亦明:“要不然我来干什么呢?哦,萧少宫主这般,莫非是想与我双修不成?” 萧亦明呼吸都重了几分:“你喝多了。” “我很清醒,也知道,萧少宫主的确有天人之姿。”叶书瑜的手绕在他颈后,像一条小蛇攀住了他,蛇信丝丝吐在耳侧,“不过可惜,我没看上。” 话音未落,叶书瑜屈指成爪,一把掐进了萧亦明脆弱的咽喉,萧亦明本能地往后一仰,叶书瑜立刻顺势一脚踢在他臂弯。 手劲儿松了,叶书瑜整个人滑落在地,不待萧亦明缓过神,他抄起一旁闩门用的木棍,对着萧亦明的咬痕就要狠狠砸下去! 木棍被他挥出了猎猎风声,叶书瑜的眼神是没藏好的凶狠,电光火石间,萧亦明蓦地抬起头。 距离肩伤只有三寸远,硬生生停住了。 叶书瑜双手持着木棍,凶狠慢慢凝结,又被被萧亦明眼里的悲伤寸寸吞没。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里的情绪,又深又沉,萧亦明有如墨一样的瞳孔,看向世间芸芸众生时,显得那样广阔又那样空旷,一如他执掌法度,眼中本不会有任何人。 可唯独看向他时,那墨瞳就变成了如有实质的深渊,里面静静浮沉着他的影子。 “阿瑜。”萧亦明轻轻握住那只木棍, 手都在抖,“你当真对我如此抵触又厌恶吗?” 叶书瑜张了张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传来旧日的回响,夹杂着此生萧亦明含了更深的一层悲切的嗓音:“为什么?” ——为什么? ——你对我如此抵触吗? “不,不是的。”那是上一世的自己,穿着灵戒仙宫的弟子服,手脚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摆,“我怎么会抵触你?” “那你待我可与当时在云亭山上时不同了。”萧亦明与他前后走在夜色长街,两侧灯火错落,将萧亦明的眉眼照得柔和,“比如现在,你原来可不会有落后半步的距离。”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嘛。”自己不好意思地赶上那半步,笑得有几分餍足也有几分羞涩,“当时你是落魄公子,我是无名小卒,勉强算平起平坐。可现在你是高高在上的少宫主了,总觉得云泥之别,不自觉就……有些下意识疏远吧,会有几分敬意。” “阿瑜。”自己应了一声,回头望去,萧亦明站在飘满河灯的岸边,万千光辉不如那人一笑惊艳,“我是你亦明哥,永远都是。别人是别人,哥哥是哥哥。” 在嘈杂的街头巷口,自己听见了比人声更鼎沸的心跳。 木头落地,咚地一声响。 “我不厌恶你,也不抵触你。”叶书瑜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我只是觉得你有点贪心了。” 萧亦明不解地一皱眉。 叶书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无从解释那泼天的恨意,也无法纾解心底的怨念。 于是只能说:“萧少宫主,是你说的,我们之间的交易里,你要的报酬就是我跟你回灵戒仙宫,但你现在明显想要的更多了。” 他最大的定力只能到状若无事与萧亦明相处,但显然,萧亦明并不想止步于相安无事。 叶书瑜一针见血:“你不许我爱别人,如果我会爱上谁,那么只能是你,好没道理。” “我没……” “可是萧少宫主,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跟你回灵戒仙宫的是叶锦相,今时今日与饶息间来此地的是叶锦相,你还会如此不顾形象、不顾忌讳地出现在这儿吗?” 灵戒仙宫少宫主漏夜闯入倚风楼,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间房中抱出了一个男人。 只怕穆宫主要被他提前气出关。 萧亦明没说话,叶书瑜继续道:“修真界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许私自找人双修,只要你情我愿,萧少宫主,你这就是在管我的私事,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 萧亦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叶书瑜给他落下了最后一根稻草:“萧少宫主,请问,你凭什么管我呢?” “你说的对。”萧亦明这句话干脆又强硬,“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要你爱我,阿瑜,而且你只能爱我。” 他向前一步:“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叶书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萧亦明,我欠你什么?你不会以为你上下嘴皮一碰,说什么识海里的命中人,你的爱恨就都成了我的责任吧?!” “是吗?是吧。总之你欠我一份爱,你得还。”萧亦明唇角抿着浅淡的弧度,眼底悲伤更甚,声音渐渐几不可闻,“我也欠你一份爱,我得还。” “什么?” “我说,”萧亦明趁人不备揽过叶书瑜的腰,随手推开一扇门,一把将他推进去,“你要是非想双修,我陪你。” 叶书瑜跌在松软的床上,绯纱漫漫,萧亦明一颗一颗解开外袍的扣子:“看不上我没关系,把我当炉鼎用就成了。” 12. 伪装 萧亦明外袍剥落的那一瞬间,叶书瑜心底只有一句话。 如果这真的是三千界,那么这个世界的萧亦明绝对是个疯子。 外袍如雪般堆砌,被扔在了萧亦明身后,他一步步走近,发簪、腰带、佩剑……走一步解一件、解一件丢一件。 叶书瑜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摔了一地,直到萧亦明抬起手拧上颈间盘扣,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萧亦明,你来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你还没筑基。”萧亦明单手撑在桌边,“说不定过了今晚,你连灵核都有了,事半功倍,有时候双修的确是个好的修炼法门。” 檀香味一丝一缕将叶书瑜包裹住,他下意识还想跑,结果手刚一动,立刻就被萧亦明按住了:“跑什么?我看你方才不是自然的很吗?” 叶书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 上辈子这辈子都加起来,哪怕是萧亦明被他救下的那段日子里,他都没见过这样的萧亦明,萧少宫主平时一丝不苟惯了,每一颗扣子都会系到最上头的一颗,抵在喉结下方,腰带的每一条褶皱纹路都对得整整齐齐,丝毫不错。 而如今…… 叶书瑜不由得将目光缓缓顺着解开的领口探进去,能看到一副分明的锁骨,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左心口的位置上隐隐约约有一道什么痕迹。 叶书瑜还想仔细看一眼,被萧亦明托着下巴抬起头。 “你在紧张,阿瑜。”萧亦明语气带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缠绵,“面对我就紧张,邢北望就无所谓?” “你想多了,我——” 叶书瑜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亦明鼓励地看着他,示意他把话说完。 他却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滑动,叶书瑜一瞬不瞬地盯着萧亦明的神色变化,试图从中发现什么破绽。 “怎么不说话了。”萧亦明的手指拂过他的额角,梳理微乱的发,“这么瞧我做什么?” 叶书瑜十指冰凉,明明门窗都关好了,还是有一股寒风席卷了他,像是来自前生那一晚的冰雪夜。 ——你说,你既然记得前生事,那萧亦明为什么不能记得呢? 叶书瑜眼睫微颤。 我明明未告诉过他邢北望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指腹已经划过那颗小痣,转而托起他的面颊。 “萧亦明。”萧亦明倾身过来时,听见叶书瑜微颤的声线,“我想吃脆梅了。” 萧亦明动作一顿,呼吸近在咫尺,可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叶书瑜心脏砰砰乱跳,脑子乱作一团。 如果他真的记得,那他一定记得那只脆梅、那夜灯会、那一夜的人声鼎沸,还有…… 还有萧亦明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自己已经察觉到的,一个吻。 他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叶书瑜身体都僵直了,全然没有察觉到萧亦明已经站了回去,用一种心疼得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他。 半晌,萧亦明轻笑声响起:“这个借口有些拙劣,阿瑜。” “嗯?”叶书瑜胡乱抬头,萧亦明眼神清明,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你很喜欢吃脆梅吗?还是说是你的习惯?”萧亦明理了理领口,俯身捞起了地上散落的外袍,“那……我去给你买点?” 叶书瑜怔怔地看着他,萧亦明神色自然,不似作伪。 腰带、外袍被他一件件穿了回去,最后一丝褶皱理好,萧亦明拿起却邪剑。 他语气温柔,但词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好了,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的事。不过,还是那句话,阿瑜,就算不是我,在我有生之年,不要爱别人,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如何。” 他舒出一口气,摊开手递给叶书瑜,又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凌微仙君:“现在带你去买脆梅,然后就回去休息了。” * “我觉得他说的不像假的,但又实在不对劲。” 阳光从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洒落,照得人暖洋洋的。 灵戒仙宫已经下了早课,之后有一个时辰的空闲时间可以吃早饭或下山接门令,叶书瑜揣了两张饼,搭着内门弟子的剑迅速溜了。 他一身白色的弟子服,稍不注意就容易留印子,于是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 一旁的邢北望大快朵颐:“这饼好吃,就是有点干,下次拿碗汤来就更好了。” 叶书瑜无语:“……我在跟你说正事,而且我怎么端给你啊,御剑飞行很容易洒在身上的。” “我也在说正事啊,民以食为天嘛,噎死了多磕碜呢。”邢北望吃完了,随手揪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挤出汁来擦手,“行了,别瞪我,话你不都说完了么,既然觉得可疑,就再盯着呗,观察别人寻找蛛丝马迹不是你的长处么,你又在苦恼什么?” 叶书瑜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邢北望搓着手指,也不打断他的沉思。 “我只是在想,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知道的话……”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但是邢北望听懂了。 如果萧亦明真的记得前生事,那么他是抱着什么心态,在叶书瑜死后又跨越时空来到这里,还要结成道侣? 如果萧亦明知道叶书瑜并非这异世新魂,而是曾在他剑下诛杀消散的恶鬼,他还会这样对叶书瑜吗? 如果他知道叶书瑜也有记忆,他会……怎样呢? 邢北望突然笑了一声。 叶书瑜的目光睨过来:“笑什么?” “笑你们俩有意思,如果他真的记得,那就更有意思了。”邢北望手里又开始盘那两颗白珠,“靠揣着明白装糊涂过日子,互相演呗,想必灵戒仙宫的日子会很精彩。” “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格还真是前世今生一如往昔。”叶书瑜讽道,“我这个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孽障新生后都装善人呢,你不收敛些?” “善人?”邢北望笑得更甚,“那大善人行行好,告诉我,要是萧亦明真有记忆,你打算怎么办呢?” 叶书瑜没有立刻回答,一口一口吃完了剩下的饼。 “是有点儿噎,下次给你带水。”他从石头上蹦下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我得回去了,下次再来陪你聊天。” “叶书瑜。”邢北望指腹碾过白珠,“无情道如果结道侣,是要在结契当天下同生咒的,从此,他的性命交托在你的手里。” 叶书瑜步子一刹,没有回头。 “你那所谓的轮回与尘缘,若真到万一时,哪怕是上辈子的下场,你能把他带走,也不亏了。” “要不说咱们俩能玩到一起去。”叶书瑜侧了侧头,“上辈子没少给我出谋划策,这辈子继续,找你算是找对了。” “彼此彼此,哦对了,今天几号?” “四月廿二,怎么?” “没什么。”邢北望抬头望天,“总感觉这个 日子有点特殊。” * 叶书瑜是踩着金铎声进的屋。 饶息间困得迷迷瞪瞪,一个时辰的回笼觉彻底把他脑袋睡糊涂了,叶书瑜冷不丁在他另一侧坐下时还吓了他一跳。 “回来了?干什么去了,一股草叶子味儿。” 叶书瑜坐定,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前头站着的人,口中却对着饶息间不答反问:“你怎么困成这样?” “昨夜回去就被门口的凝清仙姝逮了个正着,抄了大半夜的宫规。”饶息间顺着他目光看去,立刻坐直了,“……这堂课不是凝清仙姝的筑基课吗?怎么是——” 叶书瑜默默补上他的后半句,怎么是萧亦明。 “今次凝清仙姝接了门令,是以今日这堂课由我代掌。”萧亦明目光从叶书瑜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划过,波澜不惊道,“此是诸位入灵戒仙宫的正式第一堂课,从筑基法门开始。” 前生叶书瑜作为旁听,也跟着叶锦相听过萧亦明上课,这人上课的时候一丝不苟,一向挂着淡笑的脸上很是严肃,给那副温文尔雅的气质瞬间镀了一层冰霜。 他会一一下来指点,走到万妖城弟子的身边时停了下来,微微抬高了音量:“修仙问道法咒庞杂,最紧要的是触类旁通、闻一知十,我会同万妖城的弟子提醒筑基法门与普通修士不同,诸位可知为何?” “因为妖与人不同,”饶息间抢先道,“妖先有灵魂然后化形,人先有形体后有灵魂,而二者的灵力来源也不同,人有灵核,妖有妖丹,妖丹驻于灵魂,灵核驻于血肉,因此若妖以人的法则修炼、亦或是人以妖的法则修炼,都会造成走火入魔,严重的甚至还会毫无理智,嗜血堕魔。” “说得不错。”萧亦明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将一本册子放在万妖城弟子面前,“这本书更适合你,在涉及到修炼、尤其是提升一道,需要慎之又慎,不懂之处可随时来找我。” 万妖城弟子是一棵桃花树,闻言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多谢凌微仙君指点,弟子记着了!” 萧亦明点了点头:“都是同门,不必客气,坐吧。” 那边刚坐下,叶书瑜便霍然起身,一起一伏尤为显眼,连萧亦明都意外地看过来。 饶息间拉了一把叶书瑜:“你干什么去?” “不大舒服,出去透口气。”叶书瑜冲萧亦明一拱手,算是告了假,一面把修炼书籍往饶息间桌上一推,“帮我收一下,谢谢,我去去就回。” 他语调又快又轻,趁着萧亦明还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了。 萧亦明眼睫轻眨,随即抬起,一如往昔:“咳咳,诸位,专注自身,我们继续。首先是灵力流转,要先从灵核处……”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 叶书瑜踩着风往灵戒仙宫大门口处跑去。 凝清仙姝、门令、还有今天早上出门时一瞥记住的四月廿二。 邢北望那个人,说一半留一半,明明就是记得的,却不直白告诉他,非让他自己想起来。 万一想不起来呢,万一…… 叶书瑜跑得飞快,不顾两侧洒扫弟子的诧异眼神,远远的终于看见了灵戒仙宫那纯洁素净又仙气飘飘的大门。 一位女子背对着他,手中长剑已出鞘,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腕上挂着一串错落有致的蓝色晶石,熠熠生光刺痛了叶书瑜的眼。 她的嗓音比手中三尺青锋还冷冽:“如此,按律当诛。” “手下留情!!!” 13. 妖丹 碎玉剑停顿了那么一霎,凛冽剑气擦去叶书瑜半缕发丝。 断发飘过一双清冷的眼睛,女子像是全然没料到叶书瑜会这般不知死活地冲出来,神色浮现一丝怔忡。 叶书瑜将护在怀中的人松开,怀抱里探出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头擦满了黑灰,像是在尘土里滚过一阵似的,一双大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里头是将落未落的泪。 叶书瑜伸出手,替他轻轻擦了一把脸。 “你是……”女子收了剑,伸手示意一旁的弟子不要动作,上前两步细细打量着,“你是今年从八大门派中新招徕听学的弟子?” 叶书瑜没有放开怀中人,颔首道:“是。但我不是八大门派中人,只是一介散修。” “原来是你,”女子点点头,“我听阿兄说了,从青州带回来个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加之云亭宗无头鬼闹得凶,便出了空缺,正好由此人补上。那个人就是你?” 叶书瑜抬眼,看见了一双与萧亦明有三四分相像的眉眼。 萧亦映与萧亦明是同胞兄妹,相差两岁,幼时家中遭逢变故,父母双亡,于是兄妹二人一同被穆释风带回灵戒仙宫。 穆释风本是善举,却也给自己带来了造化,萧亦明那个天道化身不必说,萧亦映也是天赋极高,六岁筑基,十岁金丹前期,如今已至分神中期,在这一辈的修士中已是首屈一指。 上一世叶书瑜与萧亦映交集不多,只知道她掌修真界法令条律,虽然司文事,但与萧亦明这个掌惩戒却温文尔雅的性子相比,有些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叫我名字就好,你对阿兄有救命之恩,便也是我的恩人,不必如此客气。”萧亦映微微正色,“只不过,你打断我惩戒要犯,阿瑜公子,这又是什么道理?” 叶书瑜抿了抿唇:“那敢问凝清仙姝,他年龄尚小,所犯何罪?” “何罪?”萧亦映微微挑眉,“豫州境内三位小宗门的宗主被掏心,种种证据皆指向你怀中这位年龄尚小的人——杀人偿命,你说他所犯何罪?” “可他为何掏心,那三名宗主难道是无辜被杀吗?”叶书瑜微微提高音量,“修真界明明有律令在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捕捉妖族,将其作为修炼提升的路径,这种把妖族当炉鼎的行为,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萧亦映反问:“你也说了修真界律令在先,若任何人都能够自己惩戒,自己杀自己所谓的恶人,自己报自己所谓的私仇,那要灵戒仙宫干什么、要法度纲纪做什么?” 叶书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听她继续道:“我不否认那三个人的罪名,但是阿瑜公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罪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债,他们三个自有灵戒仙宫为之惩戒,但你怀中的人草菅人命也是不争的事实,不值得一个罚判吗?” 萧亦映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震得少年刚想往叶书瑜怀中的更深处藏,就被一把灵索缠住了腰。 萧亦映没有拽他过来,却也已经要这么做了:“阿瑜公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了解到了这件事情的始末,我念在你的恻隐之心,不与你计较,但前因后果已经讲清楚了,请你把他给我。” 叶书瑜不语,萧亦映也没了最后的耐心,手中灵光一闪,那少年双脚骤然离地! 蓦地,一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亦映一惊,目光微动,叶书瑜一双眼从那少年单薄的身形后浮现:“……你说的都对,但是凝清仙姝,我只问一句,你说的一切,明明建立在妖族本身就是劣势一方之上,如果灵戒仙宫百密一疏,连自保、报仇都有罪,那妖族,要向何处讲生存?” 灵力微滞,旋即更加强悍! 萧亦映不打算与他多说了,直接动手抢人,叶书瑜当即更用力地抓住少年的肩膀,两下抗争间,就连叶书瑜都被那强大的力道拽动,一寸一寸地往萧亦映处偏移。 少年被拉扯得痛苦极了,灵索几乎要绞破他的皮肤,留下斑斑血痕。 但他还是望向叶书瑜,用力地摇了摇头。 叶书瑜读懂了他眼里的求救。 他反手压住少年的后颈,吃力道:“凝清仙姝,饶他一命。” 萧亦映身型很稳,冷淡的眉眼间写满了不理解的神色:“我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但还是劝你一句,松手吧,灵戒仙宫自有判罚,要是误伤了你,实在得不偿失。” “饶他一命。”叶书瑜眼中是萧亦映读不懂的执拗,“该死的明明不是他。” 萧亦映不再言语,空着的左手一翻,碎玉剑赫然滑在掌心。 “离开。”刹那间,碎玉剑寸寸灵力大盛,“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只见她左手翻起,碎玉剑跃至空中带起流光一线,蓝色的剑身瞬间化成一座冰柱,随着萧亦映手腕一压,冰柱寸寸抵下,直冲少年的心口而去! “萧亦映!!!” “砰——!!!”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叶书瑜只觉掌心一热,还不待分辨,所有的力道骤然溃散,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往后倒去,重重地跌在一个怀抱里。 什…… 尘烟滚滚,更重的力道砸进他怀里,险些给他一口气砸断,他下意识想推开,结果发现是那少年单薄的身躯。 叶书瑜眸子一缩,手已经覆在了他后心上:“谨……” “没事,吓晕过去了。”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叶书瑜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已经被扶稳站好。 碎玉剑与却邪剑双双插.入空地,尘烟散去,萧亦映眉目间的不解神色更甚:“阿兄?” “亦映。”萧亦明走上前去,手腕一动,两把剑双双飞出,各自归主。 “已经下课了吗?”萧亦映下意识望了下钟楼,“是我耽搁太久了。” “你有门令在身,上课的事交由我便好。”萧亦明回头望了望叶书瑜,“这个小妖的事情,也交给我处理吧。” 萧亦映微微瞪大了眼:“阿兄,你不是因为阿瑜公子是你救命恩人,于是连法度都不顾,就要听从他的话,饶了这小妖一命吧?” “我有分寸,交给我。” 萧亦映定定地看着萧亦明的眼睛。 半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又在叶书瑜身上停了停,方道:“那交给你吧,豫州门下三宗还在等着罚判结果, 届时,阿兄你也一并告知吧。” “自然。”萧亦明顿了顿,“那三家宗门要的罚判结果是什么?” 萧亦映离开的步子一刹,嗓音比风还要冷冽:“那三家要拿这小妖自行处罚,我拒绝了。他手上就是再多鲜血,也是一条性命,一个戴罪之身的妖族陷入因为捉他当炉鼎反被杀的宗门,不用想都知道是怎样的命运。所以我决定处死他,公平公正,也是个解脱。” 萧亦明了然道:“是你的性子,我明白了。” 萧亦映不置可否,带着一同办案的弟子离开了,萧亦明目送她消失在渺渺灵气后,才转身向叶书瑜走来。 叶书瑜一直抱着那小妖,没说话也没起身。 萧亦明半蹲下来:“地上凉,起来吧。” “为什么?”叶书瑜微微抬起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亦明一笑:“这有什么为什么,想帮就帮了。” 叶书瑜并不放过他:“你不认可凝清仙姝的判罚?” “认可,她说得都对。”萧亦明目光渐渐挪到那小妖昏睡的面庞上,他细瘦的身子躺在叶书瑜怀里,比落叶都单薄,“但我觉得,你说的也对。” “我?” “嗯。”萧亦明轻声道,“方才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你说,一切法度明明建立在妖族本身就是劣势一方之上,如果灵戒仙宫百密一疏,而妖族的自保、报仇都与人同罪,那又该如何生存?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灵戒仙宫应该给一次额外的机会、公平的机会。” 叶书瑜眸色微漾。 “还不起来吗?你带他先去休息一下,整理好行装,我们下山,给他一次额外的机会。”萧亦明刚想伸出手揉揉他的发,就愣住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叶书瑜扯了扯唇角:“不可思议的表情。” 上一世的萧亦明可不会这样。 萧亦明虽然比萧亦映表面看起来平易近人得多,但叶书瑜上辈子与他走得近,也早早就看清了他那副悲天悯人皮囊下的冷心冷情。 若是上一世,萧亦明只会柔声劝他放弃,因为灵戒仙宫罚判万千,如同一台永不休止的阵法,不会出错,也不能出错。 他身为少宫主,夜以继日地维持着这个庞大的“法阵”流转,那冰冷的律令如同他的衣襟那般一丝不苟,那是他的尊严,也是他的信仰。 冰冷的律令居然也会融化吗? 萧亦明没有评论,只是说:“回去再不可思议吧,这少年需要好好休息,你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不用,我又没做什么。” 叶书瑜抱着人站起,结果刚使力,双脚突然一软,猛地往前栽倒。 疼!! 鼻梁正撞在萧亦明的珍珠扣上,疼得叶书瑜一皱眉,眼泪都有些涌出来了。 萧亦明稳稳扶着他:“还说不用?” “我这是……怎么了?” “还没有感觉到吗阿瑜?方才我只是帮你拦住了碎玉剑,而真正让这少年挣脱灵索的人,是你。” 萧亦明眼底有深深的笑意,望进叶书瑜那双逐渐放大的琥珀瞳中:“阿瑜,你……筑基了。” 14. 藏书 我……筑基了?! 叶书瑜下意识摊开自己的掌心,淡青色的流光自掌纹中跃起,像是他澎湃的心跳。 “嗯,应该是在亦映那样强悍霸道的灵力下倒逼出了灵核,修真界中不是没有这种例子。”萧亦明捏捏他的指尖,唤回了他的神思,“怎么,高兴傻了?” 叶书瑜收拢五指,指尖抵在掌心缥缈的灵力是一拳冰凉:“只是有些突然,有些……猝不及防。” “刚刚筑基是这样的,不用担心,”萧亦明伸出手,这次揉到了他的发顶,“因为澎湃汹涌的灵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肉.体凡胎还没能适应,调息运转片刻,慢慢就会适应了,等回去我帮你……” “不必。”叶书瑜猝然打断了他,“我自己来便可。” 萧亦明的手掌顿在半空:“但是……” “我只是不适应,稍作休息便好了,没有别的事,但是他不一样。”叶书瑜垂下眼,怀中少年的脸色灰败,“那三家宗门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凝清仙姝既然把处置权交给了少宗主,总不好耽搁太久,夜长梦多。” 萧亦明还想说什么,叶书瑜已经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他脸色看上去其实比那少年强不了多少,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萧亦明眼疾手快扶住他,又被叶书瑜一躲避开了。 “阿瑜……” “少宫主,你先带他回去吧。”叶书瑜唇色发白,“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子,没办法很快地追上你们,但有些事需要问清楚,你先将他安顿好,我随后就回。” 萧亦明蹙眉看着他,叶书瑜却不再迎上他的目光了。 他右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左臂,感觉冷似的,但明明暖风和煦,马尾顺着柔风扫在他白皙的后颈,只能惹来他更大的紧绷,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呈现出极大的紧张感与防备感,甚至用力到有些微微发抖。 “……好。” 萧亦明不再争辩,从他手中接过那少年的身躯颠在怀里:“那你慢慢来,不着急。” 却邪剑出鞘,萧亦明抱着人踏上去,一束光划破苍穹,眨眼就不见了,叶书瑜这才脱力般松开手,跌了几步靠在树上,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不是因为难受,而是…… 他摊开手掌,凭着记忆划出一道传音符:“邢北望,我筑基了。” 指尖一挑,那缕含着万千思绪的传音符消散在风里,他怔怔地望着符咒离开的方向,良久,才顺着树木滑坐在地。 他懊恼地将脸埋进掌心。 都说筑基是步入仙途的第一步,从此便可与诸位修士共谱仙路,哪个小修士筑基不是兴高采烈,欢喜过头。 只有他…… 只有我…… 叶书瑜无声地骂了一句,居然这么快就筑基了,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 “你就仗着咱俩的交情,让我随叫随到是吧。” 萧亦明带人回来时,郁几言已经在凌微院中恭候多时了。 萧亦明步履未停:“知道郁馆主关爱门生,非得把人送来后停留个十天半月才能放心离开,放心吧,你今年送来的弟子资质上佳,学习什么都很快,我早上的筑基课上完,他就已经入门了,筑基指日可待。” “我那是担心他吗?我是担心你。”郁几言跟着他前后脚进了院,“得了得了,算我交友不慎,本以为你这性子沉稳闹不了什么事,没想到一翻就翻天,我真是……” 萧亦明一个急刹,郁几言险些撞上他:“怎么了?” “没什么,”萧亦明顿了顿,随后打开了卧室的门,“知道你担心我,不过眼下你还是看看他吧。” “见面的那一刻我就栓了探灵绳,无碍,就是被吓晕过去了,一会儿我再仔细看看。” 郁几言晃了晃手里的金线,细细的一根,是他的独门绝技。 他进屋的一瞬间愣了愣:“你这……给阿瑜准备的?” 萧亦明语焉不详:“嗯。” “用心良苦啊亦明,你这格局大变样了。”郁几言环视了一圈,“我还以为走错了。进门不应该是一架屏风吗?后面是修炼打坐的白玉台,这也耽搁你给阿瑜公子放新床啊?哎?门徽也不见了,你不说它象征着掌刑罚惩戒的公正严明吗,也不要了?” 萧亦明背对着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对,来去不方便,都改了。” 郁几言促狭道:“就这么有求必应?” “倒也没有那么毫无底线。”萧亦明笑了下,“我仔细考虑过,五张床实在有些铺张了,毕竟我的院子也不是要做客栈,于是只在另一侧给他备了一张新的。” “啧啧,”郁几言怪笑几声,拉过一张小凳子在少年身边坐下了,“阿瑜公子怎么说?” “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 “昨夜山下有些事,直接在外头歇了,他还没来过。”萧亦明沉吟片刻,“不着急,反正很多地方还没收拾好,一件一件改了,他住得能更舒服些。” 郁几言表情随着他的话音变幻莫测,从震惊、瞠目结舌,到最终无言可对,只能腹诽着转过头去,搭住了那少年的脉搏细细探看。 萧亦明也收了声,静静地等着郁几言的诊断。 不过片刻,郁几言便收了手,脸色有些难看:“这少年你们从哪救的?” 萧亦明没瞒着,来龙去脉跟郁几言讲了,只见郁几言的眉头越皱越深:“原是如此,那不奇怪了,这妖族少年妖丹破损严重,甚至已经有了裂痕,里头的灵力已经被吸纳得几近干涸了。” “虽然灵戒仙宫颁布明令,但总有人想剑走偏锋,妖族灵力天生天养,用来助于修炼,一日千里。”郁几言伸出手,轻轻盖在少年微凉的额头上,“方法也越来越多,双修、扔进丹炉里炼化、囚禁在密室里日日放血吸收灵力、甚至直接挖丹……太惨了。” 萧亦明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越蹙越紧。 “我看他身上有伤,都在动脉处,想必是被那三家宗门捉走放血,用以修炼,因为他还不到能双修的年纪。”郁几言眸色沉沉,“……其实我也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生灵,为什么妖族生来天生低人一等,这公平吗?” “你和阿瑜说得一模一样。”萧亦明走了过来,看着少年紧闭的眼睛,想到方才叶书瑜那落叶似的单薄身影,“所以他将这少年救了,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怎么给?” “查细节,”萧亦明沉声道,“这少年的罪名是杀人,看看有没有痕迹能够替他翻案,哪怕是证明因为自卫才致人死地,起码不会是一条命的代价。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看看他本人怎么说。” “他身体太 虚弱了,虽然是被吓晕了,但多睡睡是好事。”郁几言起身,递给萧亦明几张静音符和禁锢符,“我给他喂了药露,大概能睡三四个时辰,那药露有在睡眠时修复妖丹的功用,虽然破损根源来自于灵力亏损,但聊胜于无吧。” 郁几言说完,像是想到什么般,打趣道:“怎么你家阿瑜公子,对妖族的事还蛮上心,也蛮有同理心的。” “可能因为他娘亲是狐妖吧。”萧亦明折了折手中的符咒,“妖族在修士面前有多劣势,没人比他更清楚。” 郁几言了然地点点头:“说半天了,怎么没见他一起跟上来?” * 藏书阁在白日课程繁重的时候罕有人迹。 只有里头负责洒扫的弟子安静地核对整理着典籍,许是掩门的时候没当心,一阵风轻而易举地将它吹开了。 书页哗哗作响,负责洒扫的弟子放下手中的书籍单,把门关上了。 安静。 藏书阁没有窗户,里头只有长明灯用以照亮,如豆灯火微漾,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高耸的书架间。 “你还挺厉害。”叶书瑜悄声道,“连灵戒仙宫都能进得来。” “山人自有妙计,你少管。”邢北望勾了勾唇,“而且,还不是因为你,接到你的消息,兄弟立刻上来了,够意思吗?” “够够够,你要是能帮我找到我想找的东西,就更够意思了。” 邢北望目光快速从那些架子上的藏书扫过去:“好说,不过我也太久没来过了,可能很多书都换了地方放。” 叶书瑜用一种你就吹吧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邢北望看懂了,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指了指北边的高架:“你去那边找,我从这边翻,总能找到。哦对,还有——” 叶书瑜疑惑地看着他。 “还有,关于三大禁术的书,若能翻到,一并拿来吧。”邢北望笑起来痞里痞气的,“我知道你不信三千世的事情,既然你想查清楚那些疑团,总要彻底了解三千世这个禁术是什么,来都来了,一本也是拿,两本也是看,索性都找了算了。” 说得有道理,叶书瑜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行动。 其实作为灵戒仙宫修学的弟子,叶书瑜是可以进藏书阁翻看书籍的,但是他要找的东西实在不能落在登记造册的纸面上,不说别人,若是萧亦明知道,只怕他立刻便能锁定自己前世记忆留存的真相。 还是得谨慎又谨慎。 藏书阁高约十丈,所有的书架都是顶天立地地摆放着,再加上光线幽微,他只要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是没有人能发现他的。 于是趁着那整理的弟子转身去了另一排,叶书瑜立刻敏捷又轻巧地爬上了楼梯,声音比呼吸都要轻微,像是一只灵敏的狐狸。 邢北望方才给他指的地方是北侧高架第三排,叶书瑜在标注“叁”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一一点过去。 蓦地,指尖另一侧出现了另一只手。 叶书瑜僵了一瞬,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本该在萧亦明院中休息的少年不知何时爬到了他旁边,甚至没有踩任何梯子,他脚下是错综复杂的藤蔓。 “哥哥,”那少年一双眼睛大而黑,“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在你体内的供给灵力的不是灵核,是妖丹,对吗?” 15. 情衷 叶书瑜猛地抽回手。 少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要收回去的指尖,他的手掌冷得吓人,冻得叶书瑜一颤,趁着这个空档,那少年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叶书瑜。 “哥哥。”妖力自两人相触的手掌间款款流动,那是妖族间特有的传讯密语,声音顺着骨骼传进来,像根针一样扎进来,“求求你,帮帮我,你以人身修妖丹,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 叶书瑜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更紧地抓住了:“我娘说,人身妖丹千百年难出一个,天下灵力汇聚一体,灵力至真至纯。你是好人,你善心做到底,帮帮我,我想……” “我知道。”叶书瑜终于说话了,毫无波澜的声音通过妖力传回去,“我什么都知道,现在你先松开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把藤蔓收起来,一会儿被发现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少年迟钝地看了一眼脚下盘根错节的藤蔓。 他还想再说什么,叶书瑜倏然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把揽过他的腰抱进自己怀里,他空着的那只手迅速结印,法咒自少年足下亮起,如同剧毒的汁水,藤蔓骤然扭曲坍缩,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书瑜揽着少年,他心跳在自己掌下砰砰作响。 是负责的灵戒仙宫弟子转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摒住了呼吸。 “奇怪,我怎么记得之前梯子不在这里放?”弟子自言自语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叶书瑜心底一紧,“忙昏头了,这怎么能摆这儿,还是……” 少年的声音在叶书瑜识海中炸开——怎么办!? 叶书瑜紧紧抱着他,沉默不语,但豆大的汗珠已经渗了出来。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顶着正儿八经的名头,最多挨一顿训,但他怀里还抱着个人,这个屋子里还有个不能见人的邢北望,虽然他编瞎话是一把好手,但这短短的时间里实在编不出个像样的谎能圆这一切。 再不济,打出…… “吱吱吱——!!!”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寂静的藏书阁里额外清晰,那弟子刚碰到梯子的手一顿:“老鼠!?这儿怎么会有老鼠!?别啃我的书!!!” 他抄起一旁的扫把向深处追去了,叶书瑜缓缓松了口气,耳边风声一动,吊顶的壁画间,邢北望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嵌了上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叶书瑜一眼。 书是找不成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半路杀出个人来,邢北望带着叶书瑜翻天窗出去,旋即捏了个隐身诀将自己的行迹抹去了。 那少年被邢北望来无影去无踪的行迹弄得一愣一愣,才后知后觉道:“现在去哪儿?” “你从哪来的,就去哪儿。”叶书瑜一打眼就知道他已经被萧亦明治过伤,虽然气色仍差,但身上七七八八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要不一会儿不好交代你的行踪,以及我们俩是怎么碰上的。” 少年点点头:“对了哥哥,我叫……” “谨桦。”叶书瑜看起来有几分焦急,说起话来的语速也很快,“我知道你,我叫叶书瑜,闲话少叙,速速带路。” * “所以,你们俩是怎么碰上的?” 凌微院四下无人,邢北望才敢显露身形,越瞧着这小妖精越觉得有意思。 谨桦身上裹的应是萧亦明少年时的外袍,但整体还是偏大,显得整个人瘦瘦小小,像是裹在一张毯子里。 他感觉得到邢北望身上比同龄妖族要浓重得多的妖气,因此有几分害怕:“……我……我……” “你别吓唬他。” 叶书瑜进屋的同时落了锁,并在四周贴好了噤声符,以防萧亦明突然回来闹个措手不及。 邢北望回过头,吹了声口哨:“哟,故地重逢,我以为你会有诸多感慨,要长吁短叹一会儿才进来呢。” 叶书瑜站住了脚步,看起来很像给邢北望脸上揍一拳。 很显然,邢北望读懂了他的神色:“哎哎哎,我可刚救了你,给你解决了大麻烦,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叶书瑜冷哼一声:“你要是没有这张嘴,我肯定把你当成祖宗供起来。” “这多不好意思,你亲爹可还在呢,你认我当祖宗,他肯不肯认啊?” 邢北望讥诮地一眯眼,叶书瑜这次连眼睛都冷了下来,捞过一旁的椅子,重重地往地上一跺。 邢北望一缩脚。 “现在说吧。”他不理邢北望了,“你怎么找到的我?还有,最重要的,我身上有妖丹的事情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大抵是他的语气太严肃,谨桦整个身体都快缩成了个球,窝在床脚,畏畏缩缩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我醒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只追灵镯。”谨桦掀开袖口,把一只青蓝色的镯子掀给他看,“我昏过去前看到了你的脸,哥哥,我以为这个是你给我的,于是循着追灵镯的灵力一路找到了藏书阁,找到了你。” 叶书瑜盯着他手上的追灵镯,面色深沉。 一旁的邢北望懒懒散散道:“追灵镯一般只追镯中灵力之主,显然这只镯子不是你给的,灵力不是你注的,他怎么找的是你?” 这也正是叶书瑜想问的,而且这只镯子是谁给谨桦的不言而喻。 他眼中风云变幻,一言不发,倒是邢北望一针见血:“我就说你家萧少宫主蹊跷的地方太多了吧。” 叶书瑜强压心中翻滚的情绪,语气柔和了些:“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翻案。”谨桦眼睛亮了亮,身体都伸直了些,“那三个宗主不是我杀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哥哥,你救了我,你是好人,你又是以人身修妖丹,灵力强悍,一定可以帮到我。只要你愿意帮我,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付给你。” 谨桦眼中的光落了落:“……除了性命,或者性命也可以,但在我死之前,请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回家,先见到我爹爹。” 叶书瑜问:“你爹爹?” “嗯,我娘说,只要我有出息,我爹爹就会来接我回家啦。”谨桦仰起脸笑了笑,“我爹爹他是修士,是一门之主,可厉害了,只是因为我和娘都是妖族,爹爹才没有办法接我回家的,但只要我足够强,能够名扬天下,能够以美名抵消妖族的身份,我爹爹就会接纳我了。” 邢北望敲了敲桌:“怎么,做妖族很委屈你吗?” “没有,不是。”谨桦连忙摆摆手,“只是这是娘唯一的心愿了,让我回家,认祖归宗,我想完成这个愿望,并不是……” “我知道了。” 叶书瑜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连邢北望都诧异地看了过来:“我会帮你。” “可是他爹……” 叶书瑜抬起手腕,是个打住的手势:“你这案子本来就是移交给萧少宫主负责,我既然救了你,就也会管到底。不过,在此之外,我有一个条件——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体内有妖丹的事,包括萧少宫主,如果你说了,我们的契约就此作废,你想求谁求谁,不过……” 他顿了顿,琥珀瞳里闪过一丝妖冶的光:“你,还有被你告诉我体内有妖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可不管你见没见到父亲,只有死人才能闭嘴,你说对吧?” 谨桦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琥珀色凝成一条竖瞳,像极了他夜间在山中遇到的野狐。 他抓紧了袖口:“知知……知道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阿瑜哥哥。” 叶书瑜收了表情,在他后脑一拍:“乖,再睡会儿吧。” 话音未落,邢北望指尖一弹,一颗流光星子般坠入谨桦的眉心,还不等他反应,便直接瘫在床上睡了过去。 叶书瑜起身,把人板板整整抱进被窝里,顺手给他掖了被角。 谨桦闭着眼睡觉的时候和普通的人类少年无异,白白净净一张脸,却因为妖族出身而成为那三个宗门争夺的“果实”,将他的妖丹撕扯、吸纳、甚至挖出。 叶书瑜手指不忍地在他额角一抚。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邢北望看着他面露不忍的侧脸,奇道,“连我都记得他是谁。” “有些话,你说一千次一万次,不如让他直面一次。”叶书瑜直起腰,像是说给自己听,“所有的道理都是外人说的外人悟的,他可以听可以信,但别人 的终究是别人的,你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的破障。” “这也是亲身感悟吧,上辈子我说了多少次,离萧亦明那种外热内冷的人远点儿。你以为他掌刑罚惩戒,是心怀苍生?我看他还不如萧亦映,他看起来众生平等,心里揣着的全是法度律令,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他站在高山上评审四方,就是在将你推向深渊。” 叶书瑜微微抿住唇,蓦地笑了:“是啊,哪怕是妖都在他的衡器上,可惜我不属神魔仙妖人鬼任何一界,要不也不会有那一句——” 非我族类,焉能善哉。 谨桦说的没错,人身妖丹千百年难逢一位,灵核生长在血肉中,妖丹驻扎在灵魂里,人身妖丹皆于人与妖之间,妖丹由血肉滋养,灵核从灵魂生根,二者合而为一,既汲取修真界灵气,也吸纳妖界灵力。 他体内的一颗妖丹,是人间灵气至盛。 他的悲剧与苦难皆来源于此。 “坐下。”邢北望收了笑,指了指自己对面,“喝口水。” 叶书瑜将杯子握在掌心。 重游故地,说是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叶书瑜拎得清,他必须要把一切先把控在自己掌心,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流淌。 于是跟着谨桦进了凌微院,将来龙去脉问清晰,契约边界都敲定后,谨桦睡了,他才能松一口气,任由前世的风雪将自己淹没。 邢北望不语,静静地看着叶书瑜眉眼间漫上痛苦的神色。 “其实这里和上辈子不像了。”半晌,叶书瑜轻声道,“可能这个世界的萧亦明性格的确大不相同,他的习惯都变了,只是院里的规制还和之前一样,所以那一瞬会有些……” 他顿了顿,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我上辈子最后也没进得了门,我已经许久没进过他的凌微院,推开那扇白玉门了。” “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邢北望投过袅袅热气看他,“我看你还能跟他演戏,以为你都不在意了呢。” “他有用啊。”叶书瑜抬起眼,“就算是三千界,都重活一次了,总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吃了无数苦、栽了多少跟头,才能报仇吧。” “你没放弃过报仇。” “当然……没有。”叶书瑜咬紧牙关,“我或许想过放弃,想着重活一世,还搞得那么累做什么,反正这辈子他还没对我怎么样。但云亭宗那么多无头鬼,当时萧亦明上云亭宗要带我走时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听起来毫无问题,但如果带着他最终的目的,就都太恶心了。” 叶书瑜用力到指骨都从手背凸起:“太恶心了,就算这些能揭过能放下,但你也看到了谨桦他……” 方才谨桦的眼神,亮得让叶书瑜不敢对视。 他几乎能从那眼神里看到上一世的自己。 “那就干吧。”邢北望了然地点点头,“但你修炼的事……你不想告诉萧亦明真相,总要有个理由,不按照修士的法子修炼。” “此事我还在想。”叶书瑜懊恼道,“可惜我还没找到妖族修炼的书,大不了编个理由去问万妖城弟子借,拿谨桦作筏子也是个主意……” 邢北望沉默了一下:“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叶书瑜微微偏头看向他。 “走火入魔是什么感受?”邢北望探过身来,“你按照修士的法子修炼出了差错,按理来说应该挺吓人的吧,当时萧亦明没有发现吗?” 叶书瑜喉头一滚:“你没别的话问可以不问。” “随便聊聊而已,上一世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都已经从灵戒仙宫回云亭宗了。”邢北望勾了勾唇,“我其实一直都不理解你对萧亦明的死心塌地从何而来,最后你都那样了,也要拖着一口气到凌微院,如今触景生情、气氛正好,讲讲呗。” 叶书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久到邢北望都觉得叶书瑜估计真要发火了,刚想抬起手表示“行了行了你真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叶书瑜开口了。 “其实你们都说我一厢情愿,但如果真的是一厢情愿,我不会那样……恨他。”他嗓音有些低哑,“其实上辈子,我们真的是两情相悦的。” 16. 故梦 “怎么,锦相今天又睡懒觉了?” 四月末的天气,连晨光都带了春日里的生机勃勃,叶书瑜抱着一摞书本从九清殿走出来,迎面遇上了刚处理完宗务的萧亦明。 叶书瑜笑了下:“是啊,他一天天这么睡这么玩,我都不知道到底他是正儿八经的弟子,还是我了,明明他才是云亭宗小公子啊。” “教谁都一样,只要能帮助到受教的人。”萧亦明替他接过臂弯里的书袋,与他一前一后慢慢走,“我听锦相说,你已经筑基了?进步很快,他们那八个人里筑基者寥寥,阿瑜,你很有天赋与慧根。” 叶书瑜低了低头,耳根都飞上一抹红色:“嗯,有几日了,但知道你忙,一直没得空见到你人,就没当面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过慧根谈不上,说到底还是灵戒仙宫教得好,我这个旁听的也能沾沾当世第一宗门的灵气与运数。” 暖风拂过柳梢,扬起萧亦明的广袖和叶书瑜半束的发,叶书瑜手中抱着书腾不出手,只觉得一只手伸了过来,替自己将额发捋顺了。 袍角沾着一缕檀香,萧亦明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别过分自谦,阿瑜,对自己也要有几分自信。你勤奋刻苦、努力上进,比其他人都要用功,你先筑基是对你的肯定、也是褒奖。” “哪有、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叶书瑜耳根更红了,“亦明哥你真的是,每次都夸我这好那好,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萧亦明唇角微扬,伸出手在他额间一敲,不轻不重的一下,却足以叶书瑜抬起眼,看见那双琥珀瞳里闪动的情绪,连带着眼尾那颗小痣都显得灼人。 咚地一声心跳,让萧亦明的手在半空一僵,待他眸色微漾,叶书瑜已经回落了目光。 “咳咳,我……”叶书瑜看着地面,偏开的神情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无措,像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想法,“听、听说今晚豫州有灯会,你这几天被宗务所累,忙了这么些日子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豫州灯会闻名天下。 从问道山山脚起,一路顺着思颜河蜿蜒而去,途径灵戒仙宫,家家户户都会在举办灯会的晚上挂起长明灯,夜幕降临,远远望去如一条明带,孩童在这条明带中走街串巷,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修士侠客放浪形骸,一片歌舞升平、人间康乐的好时节。 叶书瑜跟在萧亦明身后,也投入了这一场喧闹中。 叶锦相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乐得找不着北,一进市集如鱼得水,跺着小碎步跟在叶书瑜身边:“二哥二哥,我和同窗约好了要去喝酒的,小弟能不能先走一步。” 不等叶书瑜反驳,他脚一垫,示意叶书瑜附耳过来:“而且我在这儿多碍事啊,你和萧少宫主好好相处,小弟都懂得。” “叶锦相。”叶书瑜瞪他,略略一提高音量,就惹得走在前头的萧亦明回过头,他声音又低落回去,“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哎呀哎呀,跟我还装什么淡定呐。”叶锦相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风流地在身前摇了摇,两缕碎发都在招摇,“你看萧少宫主的眼神都那样了,二哥,我又不瞎,旁的不敢说,在情之一道上,你可不如小弟我——走了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啊!” 话音未落,他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钻进了人潮,倏地没影了,萧亦明缓步过来,顺着叶书瑜的视线望了望:“锦相跑得这么快,又和人有约了吧?” “……谁知道。” 低笑声传出,叶书瑜回头,鼻尖几乎要撞上那共鸣的胸口。 萧亦明一步没躲,自如地抖开外袍,就着这个动作给他披上。 双手一抬,就又把叶书瑜往怀里拉了一步。 “晚上还是有点凉,我看你走得匆忙,也不知道带件衣裳。” 叶书瑜半边身子都僵住了,萧亦明没穿那一身少宫主的繁复仙袍,只穿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白裳,外头搭了一件防风的袍子,和自己是相同的款式不同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对儿。 一对儿啊…… 叶锦相临走前的贼笑又浮现在眼前,叶书瑜仗着自己埋在萧亦明怀里,看不见神色,明目张胆地红了脸庞。 “阿瑜。” 萧亦明的声音自发顶响起,叶书瑜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脸红的时候,耳根也会发红。”萧亦明促狭道,“还有,你抓的不是你的衣服,而是我的。” 叶书瑜连忙弹起:“我我我——” 萧亦明负过手,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窘迫:“你什么?” 这人今晚怎么了!? 叶书瑜自暴自弃地一跺脚:“……亦明哥,你今晚怎么就只顾着逗弄我?你平时、平时明明不是……” 萧亦明笑意更甚:“有吗?那看来是平日里太严肃了,否则怎么会让阿瑜一直落我半步的距离,自始至终不肯跟上我的脚步?” 叶书瑜一怔,还没想到什么话来回应,萧亦明就已经将手递到了他的面前:“走吧,阿瑜,今晚我陪你好好逛逛。” 我陪你。 三个字让叶书瑜咀嚼了一个晚上。 萧亦明气质冷冽,平素也不像是个对人间烟火感兴趣的样子,但他带着叶书瑜一个摊位一个摊位逛过去,只要叶书瑜目光停留时间略长,他就会主动俯下身,将叶书瑜目光落点的小东西拾起来,递到他面前。 “喜欢?” “嗯?”叶书瑜被塞了一怀,看着几乎都快抱不下的手臂,不好意思地一笑,“也不算,就是小时候没见过,就想多看看。” “小时候没出来玩过?” “没有。”叶书瑜紧了紧手臂,那些小物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耸,像是替他叹了口气,“小时候阿娘不大带我下山,她以为我是一只妖,于是怕我被有心之人掳走,后来发现我是一个真正的人后,她再想带我下山,也没有机会了。” 叶书瑜声音低落道:“阿娘病了,病得很重,我去求爹爹,他安排了大夫来,也已经无力回天……阿娘不在了,我一个人下山也没有意思,索性不去了。” 肩头一热,是萧亦明伸长了胳膊,将他护在怀里,一堆跑跳的孩子成群结队地钻过去,被萧亦明拦在了外头。 “后来呢?”孩子走了,萧亦明也没松手,“锦相那么爱下山,不会央着你带他去吗?我看锦棋平日跟着叶宗主打理宗门事务,应该也没那个时间带他玩儿。” “对,大哥没时间,都是我带他去。”叶书瑜觉得浑身哪里都温度正好,唯有肩头,烫得他几乎要落泪,“……但是带孩子嘛,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哪能顾着自己喜欢什么,锦相又是个爱玩爱闹的,一个看不住就跑没影了,我险些弄丢过他一次,后来就更不敢马虎了。” 萧亦明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 “哎呀,别这样。”叶书瑜飞快地眨了眨眼,笑道,“说得好像我有多委屈一样,其实没有的,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些热闹,只不过有些好奇,很多东西青州都没有,亦明哥,你不要、不要可怜我。” 叶书瑜其实很少会察觉到委屈这种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了萧亦明后,这种情绪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他面对叶澶的时候是个进退有度、恭顺有礼的孩子,面对叶锦相的时候是个温柔体贴、耐心细致的二哥,可唯独面对萧亦明的时候,那些温良恭俭让就会暂时消失,一不留神就好像在诉苦。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会不着痕迹地变了味道。 “那就也要了吧。”萧亦明在那小摊上依旧放下银子,“青州没有,那就来豫州,来找我,锦棋公务繁忙,恰好我比他闲一点,可以当你哥哥,带你玩。” 灵戒仙宫的少宗主怎么可能比云亭宗的少宗主闲一点呢,叶书瑜每次去凌微院找萧亦明,都看到那一摞一摞的宗务摆在一进门的地方。 穆宫主常年闭关,萧亦明已经担起了大部分的担子,距离宫主之位不过就差一个名头而已。 叶书瑜抬起眼,远处灯光变作星星点点,但他不想说谢谢:“……还买呀,那你这哥哥太大方了,大方到弟弟我都快抱不下了。” “所以下次出来,你需要带一个乾坤袋。”萧亦明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像是邀功般在他眼前晃一晃,“现在还担心我太大方吗?” 乾坤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都装了进去,被萧亦明勾在左手手指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在叶书瑜眼角一抹,指腹蹭过那颗小痣,继而落下来直接 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抵,体温在掌纹间脉脉流动。 “还想吃什么玩什么跟我说,我平时没什么喜好,亦映也是,银子都不怎么能花的出去,再这样下去我怕掌管账目的长老要克扣我除祟的月钱了,你花一花,算帮我大忙了。” 叶书瑜想了下:“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 “那我想吃脆梅。”叶书瑜抬起眼,“亦明哥吃过吗?很好吃的。” 最终在思颜河边找到了两筐。 叶书瑜兴冲冲地蹲下来,竹编的筐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他依旧乐此不疲地挑着,看不见的时候就微微抬起一点身体,然后借着灯火的光线,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他检查得太投入,丝毫没察觉到身后萧亦明眼里的情意都快要溢出来。 “就这几只吧!”叶书瑜抱着一小篮站起来,里面七八颗脆梅圆润饱满,垂涎欲滴,“亦明哥,尝尝看。” 萧亦明干脆利落地付了钱,一面从他手中接过来一只放在唇边。 唇齿开合,一小块果肉被咬下来。 “如何?好吃吗?”叶书瑜咬着脆梅嘻嘻笑,“我可挑了最大的一颗给你。” 萧亦明:“……” 叶书瑜端详着他微微抽搐的眉峰,终于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他早就发现了,萧亦明不吃酸的。 以萧亦明的修为而言,口腹之欲早已摒除在外,但除了辟谷期,闲来无事他也会去饭堂吃些东西,就这么几次,叶书瑜就已经察觉出了规律——放了醋的任何菜萧亦明都不吃。 那脆梅虽然口感微甜,但整体还是偏酸的,叶书瑜憋了一个晚上,就是等着这场笑,却没想到萧亦明真的毫不注意地着了道,叶书瑜咬着脆梅笑,脚步站在原地,但上半身已经探了过去。 萧亦明终于把那一口咽下去,舌根微微发颤,说起话来也带了一股哀怨:“……阿瑜。” “别生气别生气,逗你玩呢,剩下的别吃了,给我吧。” 萧亦明还在回味那酸度,手中缺了一口的脆梅就被叶书瑜劈手夺走,不待他反应,叶书瑜已经沿着他的齿痕咬下一口。 那一瞬酸味倏然退散,甚至五味都察觉不到了,叶书瑜盯着他的眼睛,又深深地咬下去一口。 “……阿瑜,这果子我已经吃过,怎可……” 叶书瑜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将那只果子吃完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叶书瑜才开口道:“不能浪费啊,多好吃呢。” 萧亦明喉结一滚,突然觉得那酸味儿像是浸到了胸口,一颗心脏都涨了起来。 “我有点想喝酒。”叶书瑜别开了目光,“这个给买吗?” 萧亦明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发出的声音,他本能地觉得叶书瑜突然找酒喝不是什么寻常事,但究竟有多不寻常,他又不敢深想。 “……你能喝?我没见你喝过。” “试试嘛。”叶书瑜又捏了一只脆梅在手心,上头挂着未干透的水渍,“都到这儿了。” 这儿是哪呢,直到叶书瑜喝多了,萧亦明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叶书瑜不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只顾一杯又一杯猛喝,萧亦明又是个不碰酒的,并不知道这样喝的结果就是上头很快,叶书瑜上一刻还端着酒杯对他温柔地笑,下一刻就养在藤椅上睡熟了。 酒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留下的人没有几个,大家行色匆匆,在热闹的灯火节里,各自都有各自的红尘要奔赴,也有各自的愿望去寄托。 叶书瑜斜斜歪在藤椅上,酒液将他的唇染成绯红色,显得饱满又垂涎欲滴,比那脆梅看起来可口许多。 明明没有喝酒,但萧亦明却觉得醉了的人不止叶书瑜一个。 否则他怎么会起身上前,又蹲下来靠在叶书瑜身边,深深凝望着他熟睡的面庞。 大街上熙熙攘攘,接踵而至那么多人,却无一人识得他们,在此刻,萧亦明和叶书瑜只是他们自己,与任何身份任何人都无关。 萧亦明也不再是那个掌刑罚惩戒的萧少宫主,因此,他可以肆虐他的情感,任由他自己的唇落在叶书瑜的眉间。 他在人群喧嚣又无一人有关中,吻了吻叶书瑜。 17. 齿痕 叶书瑜是在凌微院里彻底清醒的。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被子上还有着浅淡的檀香味儿,这是萧亦明的房间,只是深更半夜,却不知道这人去哪了。 叶书瑜没着急起身,而是把下半张脸往松软的被子里埋了埋,柔软又舒适。 一如落在他眉间的那个吻。 他自知身份地位与凌微仙君天差地别,是以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一直没敢对任何人讲,可是心事溢满了就太分明,从眼神里都会漾出来,连叶锦相都看得一清二楚。 萧亦明不排斥、不抵触,甚至……他也喜欢我。 叶书瑜蜷了蜷手指,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在榻上小小地滚了半圈。 结道侣肯定是要下婚契的,然后再合八字、测婚石,最后云亭宗落印鉴、灵戒仙宫落印鉴,就算是有了正式的名分。 叶澶虽然一直不喜欢他,但更多是无视,而且萧亦明无论是样貌、修为还是地位都是修真界一等一出挑,这样大的好事落在云亭宗头上,叶澶没道理会不答应。 叶书瑜攥着被子笑,是啊,这样大的好事,就落在我头上了。 胡思乱想半天,也没见有人回来,叶书瑜终于舍得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床。 “这人……” “砰——” 叶书瑜眸子一缩。 什么声音? “砰——” 这次声音更大了,如闷雷在耳边炸响,叶书瑜的身体往前跌了两步,他忙一把撑住桌案。 “砰——” 是、是心跳声!! 心跳声怎会这么大?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叶书瑜用力咬住唇,右手像是一枝孤木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叶书瑜脸色惨白,一阵灼灼的烈焰自心口席卷,像是成群结队的火虫在迅速沿着他的四肢百骸攀爬噬咬。 血迹顺着唇角留下,在桌面开出妖冶的花。 扑通一声,叶书瑜重重跌坐在地,他听见仿佛有人在难耐又压抑地痛吟,耳鸣声一阵又一阵,他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天地旋转起来,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卷进了狂风骤雨,一会儿凌微殿的房梁是他赖以依靠的支点,一会儿地面又压着他的山峰。 他重重抱住头,遏制不住地往下砸。 好疼、好疼、每一块骨骼都在叫嚣着疼。 我是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 那群火虫仿佛在噬咬着他的喉咙,一股干渴感从喉咙口蹿上来,喉结剧烈地滑动着,急需什么来压一压。 什么呢?是水吗? 不够、不够,只有水还不够。 叶书瑜看不见自己的琥珀瞳已经变成了可怖的猩红竖瞳,他看见地面一滴血迹,指腹压上去,又放进嘴里。 如同一股寒泉浸入,喉咙的灼烧感登时消减大半。 对,血。 我想喝血。 * “熬得这般晚,不像是你的性子。” 萧亦映巡夜走到藏书阁,已经三更天,里头依旧有一豆灯火,她本以为是哪个恶补功课的弟子,没想到一开门,居然是自家兄长在处理宗务。 萧亦明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又垂下眼:“是你啊。” “你平时不是最忌讳将宗务拖到最后处置吗?只要宗务不处理完,哪里都不肯去,怎么今天破例了?”萧亦映瞥了一眼他桌面放着的几只脆梅,“今晚有灯会,你下山了?” 灯火将萧亦明的眼角眉梢都照得温柔:“嗯,阿瑜没逛过,带他出去看了看,买了点儿东西,就耽搁时间了。” 萧亦映静默片刻,才道:“你对那位阿瑜公子,倒是格外上心。” “怎么?”萧亦明终于从宗务堆里抬起头,反问她,“凝清仙姝要来管管自家兄长的感情了?” “关心你还不成?当时师尊将你我接回灵戒仙宫,就是看中你我身上无情道天赋极高,怎么,趁着师尊闭关,无情道不想修了?” 萧亦明沉思了片刻,示意萧亦映坐下。 “我之前觉得大道无情,世间种种,因果相续,周而复始,轮回不休,看透了便也没有什么值得沉溺、值得挂碍,唯有天道运转平稳,芸芸众生才能沿着既定的命数完成那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萧亦明拿起一只脆梅递给她,“但后来发现,我还是看不破。” “那位阿瑜公子的确是灵秀飘逸,虽然他是陪着叶锦相来的,但站在他弟弟身边,比他弟弟惹人注目多了。”萧亦映试探着咬了一口,清冷的五官顿时染了一抹生动的色彩,“……好酸。” “酸吧,忍忍,后面有回甘。”萧亦明也拿起一颗,“等下次师尊出关,我想……” 灯火一晃,萧亦明手中的脆梅还未送入口中便跌落泥土。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夜色。 萧亦明只一息就察觉出那是凌微院的方向,他霍然起身,当即抓起却邪剑就夺门而出。萧亦映紧随其后,还不忘劈手将藏书阁的门锁落下。 一路上不少被那惨叫惊动的弟子,但见萧亦明和萧亦映步履匆匆而过,白裳比天边的一抹流云还要迅疾,登时又放下一半的心,剩下几分好奇与窥探,在弟子房两侧心照不宣地窥探着。 萧亦明顾不得那么多,越靠近凌微院,却邪剑的剑鸣声就愈发剧烈,萧亦映压着同样震颤的碎玉剑,低声道:“当心,事有蹊跷,里面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却邪和碎玉却反应这般大……里头东西来头不小。” 叶书瑜还在里面。 萧亦明眸色一沉,却邪长剑出鞘,一剑劈开凌微院层层禁制与门锁,连门口摆放硕大的屏风都被震得一荡。 “什么人!?” 门开了,一脸是血的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萧亦映抽出碎玉,还没有动作,那人影就冲到萧亦明面前抱住了他的长靴。 “萧少宫主救命、救命啊——!!!” 叶锦相!? 萧亦明连忙蹲下:“锦相?你怎么在这儿,你二哥呢?发生什么了!?” “二哥、二哥他疯了……”叶锦相的瞳孔瞪得大大的,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声音却越来越低,“他疯了,萧少宫主,他要杀我,他疯了,他……” 萧亦明已经松开他冲了进去。 萧亦映刚想跟上,一道金色的禁制劈头盖下,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是萧亦明落的强禁制,除非他本人解开,否则一切仙器灵符皆打不开这道门。 萧亦映脸色一沉,还是先扶住了叶锦相,带他去药房疗伤。 里面乱纷纷。 萧亦明越走越心惊,一个时辰前,他还将醉酒的叶书瑜抱了回来,替他褪下了外衣,将他抱进柔软舒适的床榻,临别前,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叶书瑜安宁沉静的面庞,如同一株晶莹剔透的花枝,惊艳四座又不声不响地绽放。 他刚刚还在想,他要如何将这株脆弱、历经坎坷的花枝彻底栽入自己的世界。 可桌椅倒塌、杯盏碎裂、血迹斑斑……如同恶鬼过境一样的凌微院让他心沉到了谷底。 “……阿瑜?” 哪怕心底惊涛骇浪,他的声音也依旧是轻柔的、像是怕吓到了这个屋里还停留的人。 “阿瑜?你在哪里呢,阿瑜?我是亦明哥。”萧亦明踏入屋内,屏风缺了一角,上头还渗着暗色的血迹,“阿瑜?在吗?说说话,阿瑜?” 一声细碎的抽噎声在角落里响起。 萧亦明步子一顿,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阿瑜?” 他在衣柜和桌案的夹角里发现了叶书瑜的踪迹。 本就瘦弱的身躯被抱成了一团,叶书瑜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抽噎的后脑。 鲜血从他的手腕上淋漓而落,滴滴答答刺痛了萧亦明的眼睛。 “阿瑜!”他连忙跪下,白袍染血,他只是伸手将叶书瑜的身躯揽进怀里,“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亦明哥……”叶书瑜抬起红肿的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落,“亦明哥!” 他的声音太哀恸,像是一只迷路无踪的小兽,好不容易遇到赖以栖息的港湾,便用力将自己埋进去。 萧亦明抱着他,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的脊背因为痛哭而颤抖:“亦明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刚刚醒来我想找你,可我没有见到你,我就想出去找你,可我刚一起身,我、我就……我控制不了自己,浑身像有火在烧,又像有虫子在咬,我想要血,我想喝血,我、我是不是……” “别瞎说,什么都不 是,不要乱想。”萧亦明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你可能只是喝多了酒,有些人会这样的,喝多了酒就会失控,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叶书瑜哭到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地摇头,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醉酒,没有人的醉酒会发疯成这个样子,他不想看大夫,他怕,怕极了,他又怕自己再度伤人,又怕自己真的得了什么病症,当他看到自己咬破叶锦相的脖子时,他就已经快要被吓死了。 但萧亦明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后颈,将温暖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阿瑜,你听我说。”萧亦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他还是极尽温柔又平和地告诉他,“灵戒仙宫的医修若是无法诊断清楚,我还可以去请苍梧医馆,只要我们弄清楚了,什么都好了,你不要怕,你不要担心。” 他拉过叶书瑜满是齿痕的双腕:“……自己弄的?” 叶书瑜依旧在哭,但萧亦明已经明白了。 他伤害了叶锦相后清醒了几分,但依旧按捺不住嗜血的欲望,又不想伤害自己的弟弟,于是将犬齿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腕,明明今晚还灵巧地绕着一只脆梅,比月光还要皎洁三分的白,已经被血色遮盖。 “我给你包扎一下,然后给医修看看,就看看,不会有什么事的。”萧亦明把人抱起来,叶书瑜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到指尖都发白,“不怕的,不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 “后来呢?” 叶书瑜回过神,下意识伸出手腕,对着阳光反复看了看。 光洁的、白皙的,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可上辈子的他曾经毫不留情地破坏过一次又一次,在他嗜血失控的时候,他喝自己的血、以痛止杀,萧亦明就一次又一次替他缠上新的绷带,哪怕很快就会被自己咬碎,但萧亦明依旧会为他覆上药膏。 那时的痛苦不是假的,绷带绕过清凉的药膏,萧亦明执着他的手没有放开:“……阿瑜,不要再这样狠心又轻易地伤害自己了。” 可我没有办法啊。 叶书瑜想到这句话,倏然笑了。 邢北望被他吓了一跳:“……说着说着你失控发狂的事儿,你突然笑什么?” “没什么,只觉得人也挺有意思的,同样一句话用在不同的境地、不同的场域,有的就能理解,有的就无法理解。”叶书瑜淡淡道,“所以说还是不理解的吧,归根结底,不是一路人而已。” 邢北望沉默地看着他。 叶书瑜才想起言归正传:“后来就遇到你了。灵戒仙宫和苍梧医馆都给我诊断过,说是修炼过甚,走火入魔,萧亦明为我疏通了许多次灵脉,但依旧于事无补。叶澶知晓了此事,说不忍我再打扰灵戒仙宫的清宁,让我回云亭宗修养了。再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人身妖丹千百年难逢一个,妖丹藏在身体里,被人的气息压得严严实实,修士终究不似妖族那般天生天养,对妖丹感知灵敏,所以没人知道他真正走火入魔的根源根本不在于修炼过甚,而是以修士的方法来灌输妖丹灵力。 不过也幸亏当时没人发觉。 叶书瑜目光打量过曾经承载了他崩溃与温情的屋子,将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一饮而尽。 他还记得当时被送回云亭宗的那天,飘着小雨,萧亦明一路送他到了豫州边境,直到不得不分开了,当着云亭宗弟子的面,萧亦明伸出手,握住了叶书瑜的手指。 指腹沿着他的指根缓缓揉捏,像是爱不释手又像是依依不舍。 “阿瑜,我等你回来。”萧亦明深深地望着他,“等你养好身体回来,我会郑重其事地、诚心诚意地告诉你一件事。我等你。” 可惜。 叶书瑜喉头一滚,凉意顺着喉头落入腹中。 可惜下一次回来,连面都见不到了。 邢北望耳尖倏然一动:“萧亦明回来了。” 叶书瑜屈指一弹,后窗大开,邢北望化成一道极快的影子,嗖地钻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屋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萧少宫主……” 叶书瑜与来人俱是一愣。 郁几言脸上的神色是叶书瑜没见过的惊疑不定:“……阿瑜公子,这屋子里除了你以外,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18. 查案 要不是郁几言视线的方向不对,叶书瑜几乎都要以为方才的噤声符失效了。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呼吸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嗅什么味道,可逡巡一圈没有结果,最终还是站定在叶书瑜面前。 叶书瑜眼珠微微一动,笑了:“郁馆主说什么呢?我一直在这儿坐着,没看见有什么人。” 郁几言皱了皱眉,又去谨桦床前站了站,然后又走了回来。 叶书瑜平静地望着他。 郁几言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声道:“阿瑜公子,你最好不要撒谎,此事情态严重,如果这间屋子里没有来过其他人,那不同于这少年的妖气……莫非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扣住叶书瑜的腕,叶书瑜一凛,当即推手反掌,想要挣脱郁几言的束缚。 但郁几言何等人,接诊过不配合的病患数不胜数,躲避探脉的更是司空见惯,他几乎精准地预料到了叶书瑜每一个躲避的动作,那一只手如影随形,牢牢地控着叶书瑜的腕骨,指腹压在跳动的脉搏上,刹那间灵力倾泻。 叶书瑜拍案而起,长臂一伸,将桌上茶盏悉数砸向郁几言。 碎裂声乍起,灵力断了。 郁几言已经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你刚刚筑基,灵流磅礴过甚,阿瑜公子,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心里有数,不劳郁馆主多费心。”叶书瑜下意识握住自己的脉搏,不让郁几言靠近半分,“有这时间,倒不如多看看谨桦,他现在人命官司缠身,三家宗门着急问他要说法,萧亦明拖得住一时,可时间长了,难免自身难保。”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门推开,屋内针锋相对、虎视眈眈的气氛倏然散开,萧亦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表情很平淡:“怎么吵起来了?” 不待叶书瑜说话,郁几言先开了口:“亦明,他——” 萧亦明抬起二指,款款走向叶书瑜:“郁馆主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做什么警惕性那么高?” “我身体好得很,没什么问题,只怕郁馆主把我当妖怪捉呢。” “当真么?那他说你灵流磅礴,我可很少见几言情绪激动至此,你刚刚筑基,万事小心些好,要不你还是给他看看?” 叶书瑜抬起眼,撞进萧亦明认真的眼神里。 他只要伸出手,郁几言的灵流探入,必定会察觉到他体内灵力流转的不是灵核,而是妖丹,上一世他人身妖丹的真相暴露,让他的人生急转直下,也让他窥见了他那真正的、充满了谎言与算计的人生。 郁几言性格温良天下皆知,但叶书瑜不想相信任何人。 可如果拒绝,他又能有什么理由…… “阿瑜?”萧亦明轻声唤他,“怎么眼神都直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书瑜垂下眼,尾音带上了些软,“……说得像我身体抱恙一样,有点儿吓着我了,我没觉得什么不适,但郁馆主关心的也对,既然察觉异样,那就探探吧。” 话毕他顺从地解开束腕,将袖口往上挽了挽,纤细的手腕上能直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向郁几言:“有劳郁馆主,方才失礼了。” 那倒没什么,郁几言主要是被他和萧亦明这一个两个不同寻常的灵脉吓得有点应激了,见叶书瑜不再抵触,便从袖中翻出了脉枕,上前几步要放在桌上。 岂料就在脉枕刚挨到桌面的一瞬,萧亦明突然道:“罢了。” 叶书瑜垂着的眸中光影一闪。 萧亦明拾起脉枕,重新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郁几言:“阿瑜从小身子弱,又没得到好好的养护,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不适,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加重他负担,倒不如且观察看看,若他后续灵力滞涩、身有不适,再查不迟。” 郁几言悻悻地接过:“萧亦明,你真是……” 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萧亦明无谓地摊摊手:“正好那少年睡了,不急着启程,我有东西要给你。” 叶书瑜正在整理袖口,一道寒光就落入眼帘。 “这是……” “我从藏剑阁为你选的一柄剑,轻盈、灵动,想来更适合你的剑术行招,”剑身通体修长,如月光一线握于掌心,萧亦明指腹寸寸拂过,光影流动,“待日后你剑术大成,可修筑本命武器,便有更好的了。取个名字吧,它是你的了。” 叶书瑜双手接过,握住剑柄,铮地一声,长剑出鞘。 单薄的剑身映出他的半张面孔,眼尾痣落在剑锋边缘,像是铭刻的一道血痕:“……那便叫——” 两字落地,他看见萧亦明眼睛里涌动着的光晕,比满地碎瓷杯盏还要零落。 * 谨桦是在暮色四合时醒的,正巧萧亦明本也打算入夜悄悄调查,于是便等谨桦又吃了些东西,一行四人收拾行囊悄悄下了山。 那三家宗门处于豫、青、徐三州交界处,都以家族传承,因此直接以姓氏相称,为齐氏、万氏与荣氏,附近没有其他修士,因此平民百姓遭遇邪祟厉鬼只能向他们求救,渐渐也成了一方气候。 只不过,如今三家同时举哀,白幔挂满了古朴庄重的宅门,反倒透出一股鬼气森森的感觉。 “当时他们三家宗主承诺我,会帮我找父亲,但为了报答,他们要吸纳我妖丹中的灵气。他们说靠血缘寻父天地海海,没有磅礴灵力无路可走,我……” “所以你就信了?” 暗色夜空中几道流光一闪而过,谨桦站在叶书瑜身后,被郁几言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 郁几言深觉当世医修责任深重,除了治病救人之外,平日里也要传道授业解惑,否则怎么什么胡话说出口都有人会偏听偏信:“没有人可以靠血缘寻亲,他们只是单纯想要你的妖丹而已。” 妖族自愿显出内丹供修士修炼和被迫是两回事,前者灵戒仙宫管不着,后者灵戒仙宫铁律明言在先,若有犯者直接生挖灵核,永不许再踏仙途。 “啊……”谨桦小小地张了张口,“可是、可是他们帮我找到了呀。” 郁几言脚底一滑险些跌下剑去,一面又慌里慌张地稳住了:“找到了??他们不是随便找个人来唬你,就为了让你继续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的妖丹吧?” “他们用了亲缘石,带来了‘我父亲’的一根头发。说大概找到了,但他位高权重,他们不敢贸贸然找上前去,还要足够灵力、突破修为瓶颈,才能带我去。”谨桦想了想,“这个亲缘石应该做不了假吧。” “不一定,但如果是真的亲缘石,应该不会有假。”萧亦明思忖道,“那你知道找到的你父亲是谁吗?如果知道,待事情了了后,可以带你回去寻亲。” “真的吗?”谨桦眼睛都亮起来了,“我爹是——” “是谁现在都没法下定论。” 叶书瑜蓦地开了口,一双琥珀瞳里映着其他人各异的脸色,波澜不惊道:“当务之急先把案子翻了,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也来得及,再者,那三家宗主显然鬼话连篇,难道他们说是谁你还能信?” 谨桦好像还想反驳,但他对叶书瑜有着天然的尊崇和敬意,闻言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了。 齐氏、万氏与荣氏三家宗门整体呈品字形三足鼎立,四周皆是民宅,此时深更半夜,流光落入难免招人注意,还好齐氏背靠一片分割豫青二州的栾界林。 那三家看起来铁了心要把事态闹大,做出一副妖孽杀我宗主害我全家的阵势,事情发生过去早已过七天,但灵堂未撤、白烛未熄,守灵的人几班来回换岗,各个都有点熬得受不住了。 “我当时被关在齐家,”谨桦小声道,“那天他们照常来吸纳灵力,但我实在痛得不行,于是化成原形挣开了锁链想逃,也或许是灵力干涸得厉害,我当时有些混沌了,再清醒时,那三个宗主就已经躺在了血泊里,左胸心口上有个血洞。” 于是就这么认定了他杀人凶手的身份。 按理来说的确前因后果天衣无缝,妖族真到灵力干涸被迫化回原形时,也的确会容易变得神志不清,但是一切太巧了。 太巧了,那三家宗主如此垂涎他体内的妖丹,难道还不知道灵力告罄时谨桦容易暴走伤人么?就这样还要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萧亦明整理着思路:“那你为何笃定自己没有杀过人?” < p>他办案起来的声音偏冷,平铺直叙没有情感,更与他那掌管的律法戒条无限靠近,叶书瑜瞥了他一眼。 “我原型是一条蛇。”谨桦露出一截蛇信,转瞬又变回人舌,“杀人不会是这种伤口,但如果说我在维持人形的情况下掏心,我也会有意识,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有化为原形的记忆,却还是以人的姿态伤人。” “那就去现场看看吧。”叶书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搭上了腰间佩剑,“多说无益,眼见才为实,不知道那几个宗主的尸体有没有用灵力保存下来,好分辨清楚伤口到底是什么情状。” 这也是萧亦明要带上郁几言的原因。 论查案办案,没人比得上灵戒仙宫,但检查尸首、分析死因,没人比得上医修圣手的苍梧医馆。 郁几言也明了,掏出三枚药丸分给他们:“那就分头行动吧,我去看棺椁,你们两个跟着谨桦去案发现场,这枚药丸无色无味无毒无用,但是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失,不受任何环境影响,以此丸消失的时间为界限,我们回来这里集合。” 萧亦明点头应下:“你自己多小心。” “放心吧,你们比我危险,我就算被发现,能用的借口很多,但你们不是。” 郁几言搓了搓手,从灵戒仙宫出发起,他就总似有若无地察觉到一缕妖气缠绕在他们附近,不是谨桦的,但若说是叶书瑜,又不完全像。 他只能压下满腹狐疑,率先踏进了黑暗中。 * 谨桦被关在地牢,美其名曰偷偷交易,其实是怕被有心人发现上报灵戒仙宫,而自从意外发生,那地牢一直无人进去,也没锁上门。 谨桦带叶书瑜和萧亦明下了地道,里面黑漆漆的,道路蜿蜒又波折,台阶修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留神就容易摔下去。 好不容易走到底,叶书瑜长舒一口气:“就这种地方你当时也敢下来,胆子真大。” 谨桦眸色真挚:“我娘已经走了,我只有爹爹一个人了,我想早点找到他,和他团聚,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话让人没法接,叶书瑜左思右想,只能报之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头看向只差一个台阶的萧亦明。 萧亦明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叶书瑜扫了一眼他的靴子,“平时少宫主爱洁,此等污秽逼仄之地,怕你不舒服。” 这是萧亦明第二次问了:“担心我啊?” “讽刺你呢。”叶书瑜皮笑肉不笑,“毕竟平日里这等查案的事也不必由萧少宫主亲自过手。” “彼时是彼时,现在是现在。”萧亦明略略正色,“从前只觉得万事万物各有其法,违者当诛,顺者昌隆,可世间百态,哪能以一套教条管到底,不亲自下来踩一踩,是不知道泥有多深、土有多厚的。” 叶书瑜眼中微动,终归什么也没说出口。 谨桦没察觉到后面的对话,专注地找着地方:“就是那里。” 两人不再言语,迅速跟了过去。 这间囚房里还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下面空间逼仄,流通性差,因此很难短时间内散干净。 谨桦先走了进去,萧亦明随后,四四方方的一个地方,墙上还有镣铐铜锁,看起来像是在关押十恶不赦的犯人,萧亦明先沿着墙走了一圈,又被挣坏的镣铐前,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沉吟道:“这把锁……是你自己挣开的?” 谨桦正在研究门口的那把锁头,闻言点点头:“是。” 萧亦明转头:“阿瑜……” 阿瑜? 谨桦也才回过神:“……阿瑜哥哥呢?” 萧亦明当即放下锁链,快步走出了这间四四方方的囚房。 甫一出去,就看见地牢细长的土路尽头,叶书瑜背对着他们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阿瑜……” 尽头的人一抬手。 叶书瑜背对着他们,眼睛盯紧了面前的一堵墙,他拿出一张符,快速写了几笔,灌注灵力往后一抛,正砸进萧亦明手心。 上头是叶书瑜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墙里有人。” 19. 喜帐 萧亦明与谨桦刚想凑近,另一张字条就撞进了萧亦明掌心。 叶书瑜的琥珀瞳在晦暗的地牢里依旧含着一缕微光:“别过来。” 萧亦明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立刻伸出手拦住了一脸懵懂的少年,谨桦有些错愕,萧亦明沉吟一瞬,反手拉过他往回走:“我适才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条锁链不是你自己挣开的,而是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你动作只需要稍微大一些,立刻就能把它震碎,作出一副挣脱束缚的假象。” 谨桦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萧亦明埋进囚房前顿了顿,侧首看向叶书瑜,他已经又转了回去,专注地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目光下落,看到他紧攥的右手,萧亦明垂下眼睫略一思索,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因为锁链上的断口整齐,应是人为切断,而不是……” 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了。 叶书瑜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堵墙,手却越攥越紧,用力到掌骨都根根分明。 隔壁几个人说话谄媚又奉承,听语气都能判断出他们脸上那副讨好嘴脸:“您放心,事成了,我必定将他带回青州,我们几个也是跟了您才知道此等秘法,您需要,我们怎么可能不双手奉上?” “其他的您都无需操心,虽然几番争论,那萧亦映不肯放人,但我们也都做了万全之策,人都安排好了,有十足把握能将那小崽子从碎玉剑下抢回来。” “就是就是,再说那小崽子……” 一声冷嗤突兀响起:“他和我可没有关系。” 安静一息,立刻又想起另一阵吹捧的话音:“是了是了,怎么可能有关系,您家公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哪里是那等小东西能异想天开染指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几个人怪笑起来,为首那个道:“啧,说到底这事儿也是我当年不小心,怎么就有漏网之鱼了,既然都长大了,那也只好物尽其用,为万魂幡也填一道生魂。” “妖族一向狡诈,您日理万机、每日宗务千头万绪,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不过也多亏您百密一疏,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充沛的一道生魂注入万魂幡呢。”谄媚的人停了停,“那个,万魂幡……” “怎么?除了吸纳妖丹还不够,也想来分一盏万魂幡的茶了?” “不敢不敢,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几个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沾染分毫,那不是我等能肖想的东西啊。只是见您主动提起,这不就也是心疼我们几个下面人,占着这等与万妖城接壤的好地界,为您也略施绵薄之力嘛。” “要说一条好舌头,也还得是我们齐宗主,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劳苦功高呢,要不是我了解你,一般人都听不出来这等深意。”为首的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常年与徐州接壤,此地万妖城为首,自然与妖族打交道也多了?” 不等下面人回话,为首的又道:“那想必他们的秉性习惯,你们也了解得透彻?” “这个,不敢说十分,也有七八分了。”齐宗主笑道,“不知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妖族的五感都比人好很多吗?” 叶书瑜眸子一缩。 下一刻,面前的墙壁轰然炸开,里头三道影子齐齐飞出,叶书瑜急速后退,趁着尘烟缭绕的混乱时刻,立刻撕了夜行服的一角,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萧亦明也听到动静,当即甩出一张符贴在谨桦背后,逼迫他立刻变回了原形,然后拎起那条细细小蛇揣进怀里,同样也撕下夜行服遮颜。 却邪剑出鞘半寸,略一迟疑,就被叶书瑜推回鞘中,二人并肩而立,眼瞧着那三人踩着沙土碎石走出来,手中灵光各异。 双方对视俱是一怔,叶书瑜眸色偏移半寸,方才那个众星捧月的对象已经走了。 其中一个粗门大眼的往前上了一步,喝道:“哪来的小妖怪,敢偷听你爷爷我的墙角,知道我是谁吗?” 他手中拿着的不是仙剑而是一把斧头,正是齐氏一脉的习惯。 齐宗主见他们二人不说话,本就寥寥的耐心也彻底告罄:“既然不想留遗言,那就别说了!” 话音未落,三人立刻冲杀上来,一把斧头两把长剑,幽暗的地牢骤然多了几分刀光剑影,萧亦明将叶书瑜往身后一搡,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 却邪剑赫赫有名,一旦出鞘必定会暴露他的身份,但他灵力高强,不用仙剑也照样不显得窘迫,掌心一翻,一缕金色流光跃然掌上,顷刻间化成一把冰剑。 他身姿挺拔,打架的身手也照样风度翩翩,游刃有余地躲过齐宗主的那把斧头,手一抬,砰地一声架住荣宗主刺来的长剑,千钧一发之际,万宗主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自另一侧出现,带着森然鬼气的长剑直逼萧亦明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萧亦明左手在冰剑上迅速拂过,掌心划过一道绚丽流光,只听金石之声乍响,第二把冰剑竟将万宗主的仙剑拦腰斩断,手腕一翻,更是直接将人逼退了两三步。 他用力推开荣宗主,双剑在手,对阵三人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凭空化物,你已至凝魄中期?”齐宗主眸色一冷,“九州居然还有你这等厉害的妖物,当真稀奇。” “跟他废什么话。”万宗主被折了剑,又羞又愤,只能再取一把,“灵力高也好,把他还有身后那个一起扔进万魂幡,事半功倍,主上更会同意让我们分一杯羹的。” 沉默半晌的叶书瑜终于说话:“只怕你们主上最后,还要把你们投进万魂幡。” 齐宗主一怔,终于正视那个一言不发的影子。 “万魂幡以灵力炼制而成,越高越好,妖族固然是天生天养,但谁会嫌弃灵力多呢,只怕你们几个到最后,也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叶书瑜佯作恍然大悟状,“不过也是,谁会在意三个已死之人呢,你们不本来就被杀了吗?” 三个宗主面色俱是一沉。 “齐宗主,你家今晚的耗子不仅多,而且还很贪吃。” 被点名的齐宗主面色阴沉,除此之外,他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无所谓:“……讨人厌的东西,杀就是了。” 不等他们动作,叶书瑜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令人始料未及,就连萧亦明都未曾拦住,只见他已将三尺青锋抽出剑鞘,如同一柄离弦之箭,正对准齐宗主眉心。 大斧一横,剑尖撞在上头,叶书瑜也不留恋,足尖一点便踏着斧身腾空而起,腰身弯折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下一刻,冰剑杀到,将另外两个宗主横剑劈出,将齐宗主逼退一步,叶书瑜正好落至他的头顶,他双手持剑,对准他的后背用力刺下! 咆哮声骤然响起,齐宗主痛苦难当,几乎要把叶书瑜甩出去,叶书瑜并不恋战,瞅准时机抽出长剑,洋洋洒洒带了一串血珠,他翩然落地,一点血迹都未曾沾染。 “阿瑜,小心些。”萧亦明也退到他身边,将传音符拍在他掌心,“你筑基未久,招式不熟,让我来。” 叶书瑜本因见血头脑刚热,闻言又被迫冷了几许。 对,对,他不是上辈子那个魔头,他还是张“白纸”,杀人太多会招人怀疑。 他抿住唇,对面两个宗主已经扑了上来,萧亦明将两把冰剑一甩,双手迅速起印,只见那两把冰剑如有神识,各自纠缠一个,轨迹灵活、捉摸不透,随着萧亦明的手势变幻而不断变化剑招。 两厢僵持间,齐宗主终于缓过了那股痛劲儿,大吼一声,几乎将全身灵力都灌注在斧中,集排山倒海之力向萧亦明面上砍来! 却邪剑自发护主,几乎顷刻间就要脱鞘而出。 蓦地,一声脆响撞在萧亦明身前。 那双墨瞳一点一点放大了。 叶书瑜持着仙剑,居然敢直接接下齐 宗主那毫无保留的一击,仙剑在那大斧的强悍灵力下发出阵阵嗡鸣,叶书瑜手腕一震,一股强悍灵流骤然灌满仙剑,一股强大灵流自剑身迸发而出,爆发出的灵光几乎令人目不可视。 “我……我想起来了……”齐宗主在那强悍的灵流下咬紧了牙关,“你是——” 叶书瑜猛地挥起长剑,居然直接将齐宗主甩飞出去。 不等他跌落在地,叶书瑜立刻杀到,在身无依傍的半空中,剑尖对准了齐宗主的心口,赫然捅下!!! “砰——!!!” 那副身躯重重落地,叶书瑜双手持剑,一寸一寸将剑锋推进齐宗主的身体。 喀哒一声,叶书瑜听见了他心脉碎裂的声音,鲜血不断从齐宗主嘴角流出,染红了他的齿缝,他突然向叶书瑜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微笑:“是你啊,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云亭宗公子了吧……” 叶书瑜眸色不变,冷冷地看着他颤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 他死了。 那边,萧亦明双手一分一合,冰剑瞬间分成成千上万根飞剑,又凝聚成一束冰环,牢牢将万宗主与荣宗主捆绑在一起。 人已捉住,遮掩便无意义,萧亦明揭下缚面,那两个宗主见到他容颜的一瞬间便灰白了脸色。 萧亦明无暇顾及,快步向叶书瑜走来:“阿瑜……” 他的视线刚落到叶书瑜的肩膀,只见那齐宗主的尸体上骤然浮现一道形状诡异的符咒,在顷刻间升空发光。 那是…… “快起来!” 萧亦明一道剑意便甩了出去,可那血咒并无实体,剑招如同划过虚空,血咒丝毫无损。 萧亦明只好一把拦在叶书瑜身前,但血咒已经认主,转而化成一道血光,蓦地穿过萧亦明的身体,径直钻进叶书瑜的眉心。 掌心一松,是叶书瑜挣开了萧亦明的手。 萧亦明心跳都空了一拍:“阿瑜!!” 可叶书瑜那双琥珀瞳里已经空了。 * “红鸳帐,泪满床,谁结连理无新郎。” “空酒杯,待红妆,谁言鬼界无新娘。” “……” 叶书瑜神思清明过来时,他正坐在铺满了喜果的床上。 窗边两根龙凤高烛燃得正好,可红纱盖头遮蔽了他的视线,于是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今晚来的人会是谁呢?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个乖巧的坐姿,可盖头下的视线已经有些呆愣了,似乎是等得太久了,等到他已经有些发困。 “吱呀——” 门开了。 脚步声渐渐走近,叶书瑜抬眼,那人也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腰封上的龙纹与自己的相得益彰,一看就是一对儿新婚眷侣。 那人的脚步最终停留在珠帘前,迟迟不肯上前一步。 叶书瑜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为何不上前来?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了。” 那人身型微僵,但还是抬起了脚步,掀开珠帘靠近了他。 烛火霎时一爆,叶书瑜被吓了一跳,身体轻颤了一下,旋即被一只手扶住了肩头。 另一只手拿过喜秤,压在盖头边缘,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般,迟迟不肯动作。 盖头下露出的唇染了红色的口脂,显得尤为动人:“掀开呀,掀了盖头,我就是你的。” 那只手紧了紧,那人说话了:“……是你吗?” 盖头下,叶书瑜的血色骤然褪尽。 不待叶书瑜说话,那人自嘲地笑了一声,动手就要揭开盖头。 一只手蓦地拉住边缘,死死地拽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方才不是催促?怎么又不让了?”萧亦明紧紧攥着喜秤,“怎么,阿瑜,其他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吗?” 20. 裂痕 叶书瑜透过盖头看他。 是模糊的,妖冶的颜色后映出穿着大红喜服的萧亦明,长身玉立,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回答,不催促不动作。 好奇怪,叶书瑜想,明明看不清萧亦明的表情,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哀伤的视线,刺破那薄纱红帐,穿透那大红盖头。 叶书瑜猛地站起身,将萧亦明推了一个踉跄,抢身要逃。 萧亦明却比他速度更快,电光火石间钳住他的手,叶书瑜被攥了一个趔趄,当即扣住萧亦明的手腕。 盖头翻飞如一只红蝶,二人毫不相让,隔着那顶盖头对视。 半晌,萧亦明才伸出手来,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一向稳健的右手,连指尖都在哆嗦。 咚咚,咚。 萧亦明就这样执拗地、固执地、自残一般地,揭开了红盖头。 叶书瑜那双不屈的眼睛终于显出真貌,倔强地与他对视,眼尾都变红。 盖头飘落,比不上萧亦明一句叹息来的沉重:“真的是你。” 叶书瑜抿住唇,粘腻的唇脂让他张不开口。 “灵戒仙宫接到报案,说青州一带出了一只鬼新娘,新房不一定设在何处,但只要出现,必定有修士被掏心剜肺而死。” 叶书瑜盯着攥着自己的手:“……灵戒仙宫明明规定不许少宫主下山查案。” “是,但此案是我要求,我要亲自查。”萧亦明眼睛渐渐红了,“因为细碎的证据让我意识到这只‘鬼新娘’或许是我的旧识,但我也不相信,明明我的旧识,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书瑜唇角微颤。 “我的旧识,距离我们的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年,那时他因为修炼走火入魔,嗜血杀戮,他宁可咬伤自己,也从不胡乱伤人,他会因为旁人受伤而哭泣,会因为生命诞生而欣喜,会因为生命陨落而叹息。” 萧亦明手都在抖:“现在所有证据告诉我他是个杀人如麻、手段残忍的鬼新娘,你觉得我会不会亲自走一趟?” “是啊,居然都过了一年了。”叶书瑜语气微嘲,“我没有想到,当时别过,再见面,居然是这个时候。亦明哥,你不该来的。” “什么是该来,什么是不该来?”萧亦明逼近一步,“阿瑜,事到如今,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没有。”叶书瑜抬起眼,一滴泪随着他抬眸而坠落,快得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捕捉,“你说的都对,有什么好解释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办法。”叶书瑜的呼吸急促起来,“沈轻羽的死我没有办法,置办夺命案我也没有办法,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我没有办法!” 萧亦明声音也拔了起来:“什么叫没有办法!你遇到什么难事你可以来找我,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灵戒仙宫都会帮你,修真界法度律令不是摆设,这一切的一切——” “就是因为修真界法度律令!”叶书瑜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红妆让他的好颜色都带着一种凄厉,“就是因为你是灵戒仙宫少宫主!我找你有用吗?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得了我救得了我!包括你!!!” 萧亦明怔愣地看着叶书瑜几近崩溃的面容,面上浮现一丝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神情。 珠钗玉佩叮当作响,叶书瑜终于挣脱了萧亦明的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跌了两步、又跌了两步,重重地跪坐在地上。 从灵戒仙宫回到云亭宗养病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他杀过人,也被追杀,兜兜转转弄清了他这不堪的一生,他想死过,也想活下去。 他以为他这一生跌宕起伏已经足够,任何人的算计背叛、中伤污蔑都已经能波澜不惊,直到再度遇见萧亦明,听见他说当年那段往事。 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还曾有过那样的时刻。 于是筑起的心墙再度出现裂纹,他无数用来催眠蛊惑自己的话再度被动摇,几近崩塌。 他仰起头,用一副几近哀求的神情看向萧亦明:“亦明哥,如果你还能念一点点当年你我之间的……情谊,就请不要再向我提当年事了。” 萧亦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说让我放你一马,或者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结果你居然是对当年的你自己表示厌恶?” “对,”叶书瑜唇角微扬,“人是我杀的,局是我摆的,我供认不讳,没有什么情想求,这样活才让我觉得痛快,让我不至于跟一个傻子一样,活得才叫畅快。” 萧亦明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在这一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叶书瑜不答反问:“在你眼里,都发生了什么?” “你回云亭宗养病,为了更好调养,叶宗主给你安排了苍梧医馆的婚配,大婚当夜沈轻羽公子离奇死亡,人人都道是被你所杀,说你没有压制住嗜血本性杀了人。” 叶书瑜静静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此事后叶宗主就不肯放你离开云亭宗半步,再后来,就是……” “就是鬼新娘案,你我再遇。”叶书瑜扯开唇角笑了,“可惜你不知道最关键的一件事。那就是沈轻羽死后,鬼新娘案之前,我去过灵戒仙宫。” 萧亦明立刻道:“你来找我?” 叶书瑜垂眸想了一会儿:“当时是的吧,想找你,想把一些事情讲给你听。” “什么事?”萧亦明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肩骨在他掌心下硌得生疼,“阿瑜,你要告诉我什么?” 叶书瑜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墨瞳,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他救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带他回灵戒仙宫时喜欢,一起修炼时喜欢,下山逛灯会时喜欢,一起斩妖除祟时喜欢。 可如果……妖邪变成了我自己呢? “我想问问你。”水光滑过眼尾那颗小痣,叶书瑜笑了,真心真意的一个笑容,“我想问你,临别时,你说等我回来,你要告诉我一句话,是什么?” 萧亦明眸色微漾。 在他即将开口时,叶书瑜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唇。 他坐在大红喜袍里,两个人的东西成双成对,叶书瑜曾经无数次肖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与萧亦明相对而立,如同今日装扮,在满堂宾客的道喜下走进这样漂亮的新房。 如今愿望实现了, 却不想居然是如此讽刺地实现了,没有人揣着那样的情意,就连他自己都不想面对萧亦明的剖情。 “抓我吗?”叶书瑜含泪看着他,“你不抓我,我可就要跑了。” “到底怎么回事?阿瑜,告诉我。灵戒仙宫会为你解决一切问题。” 叶书瑜手指攥紧大红衣摆,声音轻轻,不忍重又不忍听:“亦明哥,你生来矜贵,哪里知道像我这种人,每时每刻都会被碾碎。” “刷拉——” 新房的窗户骤然全部大开,狂风长卷而入,呼啸中,萧亦明依旧牢牢抓着叶书瑜的手,看着他的长发飞扬,如同一只艳鬼般惨烈妖冶。 手指在被一根根掰开,叶书瑜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化成一缕轻烟撞进夜幕深处。 “阿瑜——!!!” 叶书瑜猛地睁眼。 萧亦明的二指抵在他的眉心,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他的识海,强行把他从幻境中捞出来,谨桦跪坐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一双手死死地拉住他的。 “阿瑜哥哥,你醒了!”谨桦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 “我……” 叶书瑜张了张口,还没说完,就被萧亦明拦住话头:“别说话,你方才灵力用得太猛,灵核承受不住有些反噬,再加上那齐宗主身上藏了咒术,能强制拉人入幻,是以才清醒过来。” 叶书瑜目光动了动,他们已经回到了树林中,一旁的万宗主和荣宗主被捆成了两个粽子,打晕了扔在一边。 “那幻境应该是能投射人心底最恐惧的事情,不过一切都过去了,阿瑜,别害怕。”萧亦明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背,“你方才一直在哭。” 叶书瑜手一缩,幻境与现实交叠,面前是萧亦明同样一张面孔,惹得他心脏还在钝痛。 萧亦明僵了僵,将手收了回去:“是我唐突了,我给你拿些水喝。” 不等他起身,谨桦已经伶俐地爬起来,道:“夜深了我的视野比较好,还是我去吧,阿瑜哥哥刚刚苏醒,还需少宫主看顾着,这等小事还是我去吧。” 少年抱着水壶跑远了,夜风习习,叶书瑜和萧亦明相对而坐,彼此都有些默默。 半晌,萧亦明试探开口:“你……梦到什么了?” “小时候的一些事,”叶书瑜眉心微皱,看起来不大想理人,“不碍事。” 萧亦明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倒是叶书瑜抬起头,问道:“说起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我刚刚杀了齐氏宗主。” 幻境里萧亦明那句几近失态的“什么叫没有办法”实在太震耳欲聋,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意识到,无论之前他们面上有多融洽,归根结底,他们不是一路人。 于是带着前生余痛,叶书瑜自虐一般,偏要将伤口再度撕开来看:“……按照修真界律令,即使在那种情况下我杀人,也算是一种过失。但,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去阻止我自己不杀这个人、不做这件事。萧少宫主,你要秉公执法,对我予以一定惩罚吗?” 21. 隔世 “亦明哥,他真的是无辜的,你也看到了他身上的伤,是那修士先囚禁他吸纳妖丹在先,他为了逃出来才杀了人,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阿瑜,若这世上人人都可以为一己私欲报仇,那世上便无法度可言,灵戒仙宫更没必要存在。让开吧,此事我会如实上报,最终他的裁夺,将由众长老以律法裁夺。” “亦明哥……” “阿瑜,我知你心善,但,律法不可违。” 其实萧亦明早就给过他答案的,只是彼时叶书瑜还没有被送回云亭宗,于是他也无法切身体会到,那句“律法不可违”在他二人之间能够划下多深的沟壑。 知道那夜红纱翻飞,他被邢北望从窗中掳走,看见萧亦明目送他远去的眼神,比那夜的月色还要空洞。 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叶书瑜摇了摇头,自嘲道:“是我胡言……” “不会。”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落下,叶书瑜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亦明微微支起身,认真地看着叶书瑜:“……不光是你,今天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拿那套律令法度来惩戒。” “此事已经很明了了,这三个宗主明明未丧命,却佯作死亡,意图骗取谨桦受灵戒仙宫惩戒,再将其妖丹为己之用,如今我们来查案,发现了此事真相,几人意图杀人灭口,反被诛杀。” “你何罪之有呢?” 叶书瑜执拗道:“但是正如谨桦能够被判,按照修真界律令……” “修真界律令的确有言在先,任何人不得以一己私欲草菅人命,”萧亦明顿了顿,说,“所以我觉得律令需要改。” 不顾叶书瑜惊诧的目光,萧亦明别开了眼,似乎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什么:“……一己私欲,这四个字看起来很轻易,但太重了,私欲是什么欲,私又私到什么地步,太宽泛了。” “芸芸众生,各有其苦。如果以一己私欲去裁夺所有人,正如你所言,明明律法本身建立在妖族就是劣势一方之上,如果灵戒仙宫百密一疏,连自保、报仇都有罪,那妖族要向何处讲生存?” 他转回目光,深深望进那双琥珀瞳中,替叶书瑜回答了那句未问出口的话:“当时我不是随意附和你,而是我真的同你想的一样。阿瑜,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一点。” 手指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叶书瑜忘记了挣开。 红纱与黑夜下的同一双眼将他望着,叶书瑜逐渐感受到了濒死一样的窒息感,名为委屈的情绪一点一点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呼吸掠夺。 直到萧亦明抓紧了他的手,温暖的掌心将热度慢慢渡给他,叶书瑜手指未勾,任由那温度将自己冰凉的手掌覆满。 萧亦明眼底流露出一丝欣喜,得寸进尺地凑过去:“守护律法运转、信仰法度公正,是我们幼时就受到的教诲,但其实灵戒仙宫也不全是墨守成规的修士,只是变通尚需时日,阿瑜公子,也给个修正的时段?” 叶书瑜眸光偏了半寸,几乎都能在萧亦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这也太近了! 他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又挂上了调笑的神色:“萧公子这话说的,我又不是穆宫主,此等修正律令法度之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过问呢。” 萧亦明微怔,旋即笑了。 叶书瑜没问他笑什么,只是眸色一转道:“反正我得到了萧少宫主金口玉言,说了不得判刑的,别到时候三家宗门齐齐上灵戒仙宫一闹,你们就站一起去了。” “你可真是……” 话音未落,一记脆响在他眉心绽开,叶书瑜吃痛地捂住眉心。 萧亦明收回手:“得理不饶人,灵戒仙宫何曾看不起过妖族?” 叶书瑜腹诽道那也就是你们这个世界里而已,曾经……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谨桦抱着水壶去而复返,神色却满是慌张:“萧少宫主!我刚刚、刚刚在林子那边看见了郁馆主!!” 郁几言!? 地牢里的事情发生的隐蔽,按理来说不会打扰郁几言在前厅的探查,萧亦明和叶书瑜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不待他们询问,谨桦就连连点头。 “他好像受伤了,我一个人背不动,只能回来求救。” “我去看看。” 叶书瑜刚想跟上去,突然看见谨桦微妙地与他对了个眼神。 鬼使神差地,叶书瑜放下了脚步,萧亦明没察觉到他的微弱动作,只是道:“阿瑜,你灵核未愈,先在这儿歇着,我去去就来。谨桦,你陪他一下。” 萧亦明交代完急匆匆走了,就在他身影消散在树林深处的那一瞬,叶书瑜的眼睛冷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谨桦肩膀一缩,立刻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邢北望慢悠悠地显露出身形:“别这么紧张么,我没对他做什么,打晕了而已,要不我看你和萧亦明眉来眼去的,怕你忘了正事,只想着与他重修旧好了呢。” 叶书瑜讥诮道:“邢北望,你还好意思讽刺我?地牢里我偷听为什么会被发现,你自己心里没数么?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被戳中了心虚之处的人神情一讪,忙道:“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寻思着一同帮一帮么,再者而言,普通修士不应该能嗅到妖气啊,我又没有动用妖丹,除了妖族自身以外哪里会察觉得到。你看萧亦明不也无知无觉吗?” “是啊,他是无知无觉。”叶书瑜嗤笑一声,“可里面的人是叶澶。” 邢北望迅速地瞥了一眼谨桦,见那少年还一副蒙在鼓里的模样,知道叶书瑜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叶书瑜也只是点到即止:“我怀疑他已经开始用妖族炼制万魂幡了,才对妖族的感知如此敏锐,此事居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早。” “我算是理解为什么你放不下了。”邢北望叹道,“你说得对,老东西无论在哪里都改不了那一身的毛病,留着也是个祸害,早杀早利索。” 他顿了顿,又开始按捺不住那张嘴:“要我说你直接设个套,把当年的真相告诉萧少宫主,让他给你主持公道,反正我看他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一个冷心冷情的空心人,居然能低下他那高高在上的头颅,真正地理解我们的不容易了,难得难得。” 叶书瑜抿住唇。 “怎么?不愿意?”邢北望吹了个口哨,“他动手可比你方便多了。” “再说吧。”叶书瑜含糊道,“那是我自己的仇怨,找别人 算什么。” “叶书瑜,你这个人,狠心的时候是真狠心,心软的时候又是真心软。”邢北望摊摊手,去捉谨桦的发尾玩,“行吧,您愿意自食其力,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哪一天他又想不开,觉得你手段残忍,再要给你判罪,你打算怎么办?还是你已经逐渐动摇,觉得他不会了?” “邢北望,你早晚死在你这张嘴上。” 邢北望摊摊手:“得了,实话总有人不爱听,我也不掺和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那动作扯疼了谨桦的头发,少年一个哆嗦,终于从他的魔爪下逃生。 谨桦躲在叶书瑜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少挑拨离间,刚刚阿瑜哥哥身受重伤,你怎么没趁着萧少宫主不注意的时候帮他灌输灵力呢,不还是萧少宫主梳理的,为了将灵力转成妖丹受用的妖力,萧少宫主还特意让我先试了一下才敢给阿瑜哥哥输送的!” 四周一下静了。 叶书瑜猛地转头看向他,就连邢北望都不笑了,一双眼如同即将捕食的饿狼,看得怕人。 谨桦下意识掩住唇,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萧亦明给我输的是妖力?”叶书瑜声音都绷紧了,“……是你告诉他的我体内并非灵核而是妖丹???” “我……我没说,不是你说的吗?”谨桦还记得叶书瑜的警告,脸都白了,“……萧少宫主对我说你的妖丹不能直接接受他的灵力,你的妖丹当时太脆弱了,让我代你先试一下轻重,我以为是你告诉了他……但我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就——” 剩下的话不消说了。 叶书瑜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自己也没有告诉过萧亦明。 人身妖丹者与一般妖族不同,就算是动用妖丹之力,但因为血肉之躯的遮掩,其他人也是察觉不到的,不似邢北望他们这等妖族,一旦动用妖丹,就会妖气四溢,即刻被发现妖族身份。 刨去萧亦明自己感受到的,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谨桦还有保有前世记忆的邢北望知晓他体内藏有妖丹的真相,那么萧亦明…… 叶书瑜抬脚就走,邢北望拦了一把,又被他一掌拂开。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只有…… 他沿着萧亦明的踪迹追入树林,安静的夜晚,蝉鸣声吵得人心头发慌,说不上是因为他动作太快还是别的什么,心跳声咚咚作响,几乎吵得他头疼。 有人声渐渐传来。 “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有些疲惫,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倒是你,你体内灵力几近枯竭,方才发生什么了?” “……” “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阿瑜公子受了什么伤?能让灵力急剧消退的情况,大概率就是你把它们转接给了他人。”郁几言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不说别的,但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你的大半灵力都在供应着三千世的运转,没有多少可供你如此挥霍。” “……” “又不说话了,好吧,但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那个世界的阿瑜公子究竟去哪了,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回去吗?” 那一刻似乎血液都凝固,连眨眼都成了奢望。 叶书瑜死死攥着心口,呼啸在他体内的那夜风雪再度席卷,吹过隔世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