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美人他只想做反派》 1. 第一章 “铮——” 葱白的指尖从弦上轻轻剥离,下一瞬,锐冷的铁箭便骤然脱弓,寒芒毕露,破空厉啸着猛扑向远方。 围观的侍从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便聒噪的吵闹开了。 “殿下好准头!” “我家殿下果然是顶顶的厉害!” …… 年沅嘴角噙着笑,一双桃花眼似眯非眯。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中州唯一的异姓王是宁王年承远,而宁王的糟糠妻早在二十年前便撒手人寰,独独留下了年沅这根独苗苗。 年沅金枝玉叶,也生得一把美人骨,肖似生母的长相浓艳漂亮,命格也是一顶一的金贵,只可惜性子骄纵,又常年病体,只得被养在王府深苑。 今年春寒一过,不知怎的这位世子就从病榻中爬了起来,还来参加了这次的围猎。 年沅扬手,弩弓脱手而去,转而直直的盯向另一侧被几个重装侍卫守着的巨大铁笼。 这次围猎是由几个和王府交好的世家共同举办的,恰好北薄洲的苦寒之地运来了一批质量上好的奴人,负责此事的管事就顺水推舟,把这些‘奴人’充当公子哥们得胜的战利品。 关押人傀的巨大铁笼虽然在搬进围猎场时被下人们草草打扫过,却还是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污味。 年沅神色淡淡,黑浓的长睫耷拉着低垂,视线慢条斯理的扫过笼内的情景。 ——旁人不知这些奴人中暗藏什么玄机,但年沅自穿书局退休不久,又刚刚看过这本书的原著,自然知道这笼子里藏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奴人。 而是这本《帝业》的男主,楚池。 男主楚池出身庶民,成年不久便被人牙子设法落下奴人印,被卖到京都后屈辱的做了奴人,但很快,他便杀了买下他的世家子弟,一路逃出京都,从此开始收割九州大陆的征途。 好巧不巧,年沅回来的时机恰巧是在楚池被拐做奴人的时关键节点 年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笼内的场景。 奴人笼有三米高,好几人才能合抱得住,黑青铁制成的笼柱两端各有一只狰狞大口的狮脸。 里头的奴人手脚都被生锈厚重的铁链拴住,后颈处更是烙下了灵印,如果没有主人的许可,迈出铁笼半步便会感受到如同被火炙烤的痛苦。 年沅在笼前半步远的地方歪头看了一会儿,紧接着又从狐氅里探出一只手,接过下人双手递上的玉雕软棍后,他便用棍尖戳进笼中,胡乱挑起笼中奴人的脸,似乎是在挑选喜欢的东西。 管事的见世子殿下上前来亲自挑选,立刻从一旁慌忙的跑来,点头哈腰道: “世、世子殿下,小人这就给您挑几个品相最好的奴人,保准炼出的人傀质量最好……” 年沅淡淡瞥了管事的一眼,也不回话,只是叫人拨开奴人笼的铁锁。 软棍遥遥向前一指,棍尖落在了角落里一道不大显眼的黑色身影上。 ——粗织麻衣沾了污血,凝成一块又一块的黑色乌印,远看就像披了一件残破不堪的黑布。 棍尖继续向前探去,挑起他身旁的粗链,摩擦出叫人牙酸的吱嘎响。 旁人最多只锁了两条链子,他倒是特别,锁了四条:手脚三条,脖子上赫然也挂了一条粗重的铁链。深麦色的肌肤血痕累累,青黑色的铁链、血黑色的麻衣乌漆嘛黑的混作一团,死死隐在笼壁的角落。 随着银狐滚边细绒的袖口再次探出一截手指,那软棍的尖端也跟着往前探了探,不轻不重的扫过粗壮胸膛上裸露的血痂。 一下、两下…… 还是没动静。 那道身影,或者说是楚池,依旧紧紧低着头,动也不动,他的浑身浸泡在角落浓稠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次都压得那么慢那么缓,活像是一座冻住的石雕。 软棍依旧逗狗似的戳弄向楚池。 棍尖使了劲,缓缓向下,乌色的痂口缓慢的洇出一点儿艳丽的红。 即使是这样,楚池依旧一动不动。 年沅还是没有收手停止。 相反,他忽地松手,软棍跌落在地。就见那只细白的手向前一勾,猛然扯住笼间的铁链,随即狠狠一拽—— 铁链尽头的楚池上身不稳,狠狠栽向坚硬的黑地,栽向了年沅的脚边。 身体落下的那一刹那,地面掀起了小块褐色的粉尘。楚池一直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灰褐色的泥土涂污了他的脸,进了他的眼,他依旧低着头,只是裸露的背部肌肉在一瞬猛然绷紧,手臂撑地,青筋根根暴起。 一截衣摆忽地晃进他的眼底。 与之而来的,是眼前人身上的香气,晃荡不休,勾人而不腻。 ……是楚池从未嗅过的极香。 楚池此刻算得上是狼狈。他跌在年沅的身前,仅用一截手臂支起半身。 可年沅明显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铁链又一次被收紧。这一次,铁链的长度被缩短到了一个极 为危险的距离,它强迫着楚池猛然抬起头,许久不见的刺眼阳光瞬间刺入他的眼帘,叫人眩晕的光圈在瞬间模糊了他的视野,在眼前勾勒出一道飘渺的轮廓。 一股香亲临了他的感官。 它深入进楚池的神志,叫他恍惚了一瞬,他从未嗅过这么好闻的香,惑而不俗,不似凡间的香,倒像是天仙才能有的。 可不是吗。 楚池从小就在北薄洲苦寒之地长大,那里的人们为了一碗米粥都可以争得头破血流,更别提买袋足矣买他们命的香料了。什么是香?楚池不知道,他这辈子唯一踏出北薄洲的机会就是给中州京都贵公子做人傀,人牙子再把他压上囚车时说,能见那些贵公子们一眼,也算是你此生修来的福分了。 那时的楚池铁骨铮铮,做梦也想一口咬下人牙子的头,自然不肯信他的鬼话。 此时的楚池依旧不改他的硬骨头,他在人牙子的水牢里押了三个月,如今是他许久以来第一回见到艳阳的模样,楚池的神志已经恍惚不清,竟开始信人牙子说辞了。 京都的贵公子生得是在是漂亮。 楚池的脑袋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颈口一圈银狐细绒衬得中间那张小脸白皙如玉,微尖的下巴轻轻扬着,左耳一枚流苏玉坠尚在晃荡,桃花眼睨着瞧他,似嗔非嗔。 薄皮玉骨,暖香锦衣……不是天上来的神仙是什么? 年沅看着楚池狼狈的模样不禁嗤笑了一声,眼尾沁出笑,眉眼更显艳丽了。楚池像是被这一声笑惊得从天上宫阙中醒过神来,暗恨的低下头去。 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做人傀,也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做京都贵族的人傀,人牙子把所有从北薄洲带来的人都押入特质的水牢里,为的就是选出体质强健的人傀。水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楚池每一刻都想死,却每一刻都被恨意拽回这活生生的罗刹地狱,他无数次与北薄石族的祖灵发誓,要在自己被挑选时一口咬断那人的骨头,死也要带走害他至此的人。 眼前人的身板薄得像纸,金玉腰带勒出的那把极细的腰仿佛风吹吹就会自己折了,即使是在水牢呆了几个月的楚池想要弄坏他,也用不了多少劲。 “长得倒是够结实。”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头顶传来年沅轻飘飘的话,像是钩子一样撺掇了楚池的注意力。 年沅似乎是嫌弃铁链又沉又脏,随手丢给了一旁的仆从,又慢吞吞道: “正好院子还缺一条看家护院的狗,我就要他了。” 2. 第二章 几个护卫应声而上,一人一手揪着铁链,把楚池连拖带拽的带出笼子,楚池下意识的反抗,身上各处却挨了好几脚。 楚池的心赫然沉了下来。 他当真是蠢。 这些尸位素餐的京都公子哥们终究是菩萨面蛇蝎心肠。他楚池竟然最后连个奴人都算不上,竟还要给他做狗,做狗便罢了,竟连只贴身的狗也不是。 年沅的眼睫淡淡扫过楚池因恼怒而紧缩的瞳孔,恶劣地勾了勾唇。 书中他年沅扮演的角色称得上是让人厌恶至极。 天生拥有贵族双亲的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术师天赋,为人骄纵跋扈,锱铢必较。书中,多年不觉醒天赋的年沅心态失衡,走了弯路,活生生把自己炼成了半鬼不鬼的邪灵师,而后祸乱朝纲,草芥人命,是人人都想诛之的存在。 最后他被揭竿而起的男主一箭射死于高墙,尸骨无存。 可怜一代蓝颜薄命,就这样草草殓尸收场。 若不是一个自称‘男主系统’的东西降临在他身上,年沅本不会这么早与楚池相遇,楚池也会如他在水牢里日思夜想的那样,一把拧断了挑选他的贵族的脖子,丢了半条命后狼狈地逃出了京都。 而年沅的所作所为系统落在眼里,瞬间就让系统拧成黑紫色的巨大电流束,倏地逼近年沅的心脉! 「你不是说好了要救赎男主的吗——」 系统近乎咆哮道。 系统吃准了年沅无法抵御它的电流,这一击突袭几乎是奔着要将年沅的筋脉烧个半废去的。 年沅静静站在原地,听着电流如同雷电落石般狂躁地呼啸。 与此同时,他蜷回袖口的手指轻轻的动了动。 电流海啸崩塌般卷来,近乎摄人的威压丝丝作响,可下一瞬,电流却蓦地僵腾在了半空。 系统不可置信的看着电流僵持在了距离筋脉不远的地方——这已经是它为数不多的能量了,若不是因为能量在降临世界时受损,它又怎么会沦落到强行绑定身为反派的年沅呢。 但,如今的年沅也没有掌握剧本后期的力量,又怎么可能阻挡下来自世界之外的电流呢? 系统呆在半空,却很快地反应过来。 它想要收回电流、收回自己所剩无几的能量,再行蓄力下一次的攻击,但它注定要失望的是,那束能量不但是僵持在了半空,并且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人吸收。 反派在吸收它的能量! 系统错愕地看向年沅。 年沅也在虚空望向它,桃花眼尾上翘,似乎在笑。 唇一启一合,无声道: 「能量我收下了」 下一瞬,系统意识到了什么,躯体本能的恐惧发颤。 它回想起自己在出部门任务时听一个老前辈说,那位穿书局一手遮天的人物最后选择了退休回到了自己的原生世界。那时的它懵懵懂懂,只觉得偷听到了决策圈大佬的八卦很是新奇,就连前辈念了原生世界编号时也竖起耳朵听了一嘴。 但时间过了那么久,那段只是顺耳听过的冗长编号也就被它抛弃在数据库的最底层。 可如今…… 系统的面色‘唰’地变得如同死灰一般苍白。 它连滚带爬的转身,什么男主什么世界什么任务斗被它统统甩在脑后,此时它的大脑被恐惧所占据,意识里只有一个字 ——逃。 系统以极快的速度想要蹿出年沅的意识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停一声刺耳的‘次啦’—— 它的躯体在 仅仅一瞬间就爆裂而开,分崩离析,就连苟存的备用数据流也没能逃过追查。 ——它们尽数化成一道青烟,像一圈被戳破的泡沫,余烬在围猎场明艳的光照中扑簌簌落下。 惹人烦的声音终于消失,年沅心情大好,他低下头,慢条斯理的理齐腰间微微凌乱的宫绦。 作为穿书局刚退休的反派部门一把手,年沅对于这种刚出厂的小系统了如指掌,甚至连系统的底层代码年沅都曾经参与设计过。 但他留系统这么久是有原因的。 他知道这种以靠近‘男主’为生的系统不会出卖任何不利于男主的数据,所以年沅想要知道男主是谁,进而控制住局面,只能一步步诱导系统说出信息。 而系统终究是没有逃过年沅的算计,傻乎乎的交代了一切。 已经升天的系统哪见刚刚抱头鼠窜的模样?那时的它耀武扬威,给了年沅两个选项: 一个,是趁早归顺男主,日后不能说保住荣华富贵,起码性命无忧。 另一个,则是在‘反派’的道路上一条路走到死,奔赴书中凄惨的结局。 系统在念第二条路时,分明是打着胁迫年沅就范的心思。 当时的年沅演得倒是毫无破绽,一副吓得花容失色、满口答应得模样。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只想保住性命,安稳度过余生。 ——骗它玩呢。 年沅恶劣地勾起唇,桃花眼愉悦眯起,像是在回味系统意识到面前人是谁后那有趣的表情。 他抬起脚,鎏云白履毫不客气的踩上了楚池裸露的胸膛。乌色的眼睫垂落,将楚池猛然紧绷的臂膀恶劣地尽收眼底。 当救赎文白月光哪有做反派搅浑棋局来得好玩? 毕竟,当恶人嘛,他年沅最拿手了。 3. 第三章 楚池被带走的动静不小,一直在远远观望的年启尧一行人也瞧见了方才的风波。 年沅听到几人前来的动静,挑眉转身,迎头遇上了前来的几人。 年启尧的母亲是宁王娶的续弦,年启尧则是年沅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年启尧身为主家,却没有走在最前面,倒是他先前一直在搭话的公子哥走在领头的位置。 这公子哥一身朱红色锦绣袍,左手提着一支沾了血的沉箭,身形比年沅略高,斜长的眼颇带敌意的上下瞧了年沅几眼。 年沅一眼便认出,来者是和年启尧走得很近的刘家二公子,刘云。 九州大陆自古人鬼共存,灵术师则是斩杀恶鬼的主力。大应朝以灵术师立国,所以京中氏族有灵术师天赋的子弟,大多从小在皇家掌权下的灵应阁中学习灵术。 年沅自小体弱多病,又天赋寥寥,所以大多时候便告病在家。而年启尧和刘云则是在灵应阁中相识,有同窗之谊。 这人在系统提供的剧本里也出现过几次,性格莽撞,喜爱出头。刘家虽然只是个京中二流世家,但刘云是大皇子的拥趸,而这些年来大皇子一派在朝中如日中天,连带着刘云的名头也在京中响亮了起来,刘云的性格也愈发嚣张。 刘云头脑简单,对于‘兄弟义气’倒是在乎,方才听了年启尧明里暗里的说自己在家中备受这位长兄欺凌,心中更是恼火,对年沅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看。 他扬了扬下巴,手中重箭往下一甩,未干的血水飞溅,一点猩红沾染上年沅的狐氅。 年沅低头垂眼瞧着那被弄脏的衣角,耳旁就听见刘云道: “世子殿下头箭便赢了东西,倒是真有些箭术天赋。”刘云顿了顿,又像是真替年沅婉惜道:“就是其他的天赋……” 他话说了一半,抬头挑衅地着看年沅。 明眼人都知道刘云这话接下来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在嘲弄年沅身为世子却没有半点灵术师天赋,就算是继承了爵位也无法为大应效力。 气氛在刘云说出这话时瞬间僵住,明里暗里嘲弄打量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年沅的身上。 躲在刘云身后的年启尧听了这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但他眼角的余光分明是窃喜的扫过年沅的脸色,心中暗自得意。 刘云这些年可是大皇子跟前的红人,年沅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敢因为一两句话就得罪刘云。 年启尧自然是乐得看他这位长兄吃瘪,尽管面上装得一脸局促,可唇角的笑还是出卖了他。 刘云也知道自己如今风头正盛,谅年沅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世子也不敢和他闹脸,所以是打足了要年沅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心思,洋洋得意的凑前看年沅的反应。 就在众人都以为年沅要暗暗咽下这口气时,只听一声清脆。 ‘啪’—— 众人惊愕望去。 就见一只手悬在空中,袖口微乱,露出藕白的半只胳膊。 而方才还一脸嚣张的刘云此刻的脸上赫然印了一道刺眼的红手印,他头颅微偏,显然是还没恍过神来。 就在众位公子还沉浸在‘年沅居然当众扇了刘云’的震惊中时,年沅早就慢条斯理的收回了手,鸦色的睫毛垂下,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朱红唇一勾,慢吞吞道: “我让你说话了吗?” 刘云愤而抬头,惊怒道:“你!” 年沅款款一笑,继续道: “见世子不拜,这就是刘家的礼教?” “还是说,我虽然是陛下赐金册亲封的世子,但刘公子对大应陛下的决断颇有疑虑,所以才……” 话说一半,年沅似乎是吓着了般,惊得伸手掩了掩唇,桃花眼睁圆。 这‘不敬君令’的罪名一出,刘云的面色都灰了下来,他紧盯着年沅的脸,牙关直哆嗦,却半晌都气得说不出话。 年启尧见状立刻有眼色的上前,低声好言相劝,实则替刘云解围: “刘兄大抵是和大皇子殿下相处多了,忘了这些繁礼,大哥你就……” 年启尧这话一石二鸟,既替刘云找了借口,又暗暗在用‘刘云与大皇子的关系不一般’威胁年沅。 年沅怎么会听不出年启尧的这点小心思。 他侧过身,桃花眼含笑瞧着年启尧的脸,静静地看了几秒。 年启尧脸上的假笑因为年沅莫名的打量而僵了一瞬,他心中莫名发毛。 他的这位兄长生来体弱多病,大多数时候都是半昏半沉的睡在怜月阁里,靠着价值千金的药方提着命。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娇贵的世子会折在某个寒冬,永远睁不开眼。却不曾想年沅就这么半吊着命,一路活到了二十岁。 这几天来春,这位兄长更是不知吃了什么神药,不仅从怜月阁中醒来,还活蹦乱跳的来参加围猎。 算起来,年启尧也没怎么和年沅打过交道,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位兄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年启尧疑惑年沅究竟要做什么时,只是又听一声响亮的‘啪’。 ——这一次年沅用了更足的力道,年启尧踉跄一步,面皮迅速肿起。 “这一掌是罚你不尊年家家规,见了兄长目无尊卑。” 还没等年启尧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年沅,年沅的另一巴掌又狠狠甩在他的另一边脸上。 “第二掌是罚你不尽主家职责,忘了提醒刘公子行大应的礼节。” 年沅身体不好,力道不大,却用了巧劲,将两侧的脸都活活打出一道利落肿起的红印子。年启尧接连挨了两巴掌,脑袋都发了懵,他呆捂着两边脸,火辣辣的痛从皮肉底下直钻他面皮,脸红如烙铁,不仅仅是被打的,更是羞的。 在场的各位全都是年启尧在灵应阁的同窗,也都是京都中有名有姓的公子哥。年启尧这一次邀请他们到年家围猎,本是想尽一尽主家的排场,让自己在大皇子派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大家都知道年沅身体不好,一旦年沅死了,这世子之位势必要落在年启尧的身上。前些日子年沅 大病的消息被不少人听到,年启尧的身份也因此水涨船高,就连年启尧他自己都窃喜不已,以为年沅离死是不远了。 可谁曾想,可谁曾想…… 年启尧的眼中闪过羞愤与阴毒。 众位公子哥的视线像针扎一样刺在他的身上,细碎的小声讨论犹如低吟的魔咒,声声不息的绕着他的耳朵。叫年启尧的面皮瞬间犹如熟透的蕃茄,肿胀不已。 刘云跟着受辱,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暗暗瞪了没用的年启尧一眼,咬着牙,死死低头不说话。 年沅却没有放过这两人。 他笑吟吟的盯着刘云低低的头,放缓了语调,轻声道: “这次都怪我家小弟不知规矩,我已经替年家教训过他了。刘公子自幼习礼,既如此,这礼是不是……” 刘云的脸还在火辣辣地疼,他生为刘家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不仅仅当众被扇了巴掌,还要给眼前人行礼。 可年沅那句‘不敬君令’的帽子却扣得实在是妙,如今老皇帝的身体眼见着江河日下,正逢几位皇子为太子之位争夺的重要关头。 作为大皇子跟前的红人,刘云的一言一行难免与大皇子挂钩。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大皇子派如日中天,多的是想要拽他们下马的人,用不着几天,定会有人想方设法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到宫中那位的耳朵里。 大皇子与刘云的关系本是护刘云的一把盾,可这句轻飘飘的话一出,却恰恰成了逼刘云低头的刀。 刘云性格鲁莽却不傻,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忍着胸腔中翻涌的屈辱与恨意,脑袋脖子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将身子压了下去,吐刀子般,从喉头中一个一个的蹦出几个字: “见过世子殿下,殿下万安。” 年沅垂眼瞧着刘云深深弯下的腰,牵了牵唇角,笑意不见眼底。 这一遭下去,刘云要么面子受损,要么被扣了帽子赶出大皇子派,刘云选择前者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今日这事过后,关于这位‘大红人’的闲话恐怕会传遍京都。 刘云也知道自己出了个昏招,却除了忍着什么也做不了,行完礼后,他便默默低了头混到了人群里,犹如斗败的公鸡,丝毫不见方才嚣张的模样。 其余几个公子哥也接二连三的效仿行礼。年沅对他们则是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大度,一脸笑意的说了几句客套话,表示自己不会久留打扰他们同窗相聚,还转头还吩咐随从给宾客带些礼物,倒是叫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大多都是大皇子派的人,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与刘云利益相通。 不少人还在暗暗看刘云与年启尧二人的乐子,年沅截然不同的态度和抛来的橄榄枝让他们对年沅的印象又改观了不少。 其余人倒是宾主尽欢,只留下年启尧刘云二人在暗中气得牙痒。 年启尧阴冷冷的盯着年沅被一众仆从簇拥离开的背影,忽地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 4. 第四章 年沅把围猎场搅得腥风血雨后,心情大好。 他从小时候一场高烧之后便一直在穿书局效力,两天之前才回到原生世界里,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消失的差不多。 听几个仆从说,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处于昏睡的状态,与离魂无异。 这一回终于魂归原主,身体倒是畅快了不少,但还是让年沅搜查自己内脉时找到了一丝不对劲。 年沅还在细细琢磨着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神游天外的功夫,脚下就到了怜月阁。 怜月阁的名字取自年沅的生母贺兰月,年沅的生父母本相识于微末,可贺兰月却难产死在了年承远功成名就的时候,连王妃之位都没得到。 年承远自发妻死后便悲痛万分,对发妻留下的独子年沅更是小心疼爱,可年沅天生早产,身子骨又弱,这些年来一直处在生死边缘,年承远为了让嫡子安稳活下来,更是将怜月阁修缮得犹如仙阁。 怜月阁院中有一片赤红的池水,里头养了一群金贵的黑鱼蛟,平日里以血肉为食,原著里更是写年沅爱拿不听话的下人来喂他心爱的鱼蛟,所以池中的黑鱼蛟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肥硕漂亮。 踏进怜月阁的一瞬,年沅便捕捉到了奇怪的动静。 年沅寻声望去。 赤红水的中央由石板连接了一座八角亭,小巧玲珑,翼角攀爬了八只形态各异的黑蛟石像,森森涂着信子,似乎是看见了年沅回阁,点了睛的眼珠转了转,齐齐对准了年沅的方向。 亭中央好像跪着一个什么人,打眼一瞧,居然是被半生不死的男主被侍卫压跪在亭子中。 方才忙着处理刘云和年启尧,竟叫年沅忘了还有个活生生的男主还在他院子里。 年沅挑了挑眉。 天道规则没有灵智,只会通过躯体判断气运。 所以年沅想要规避最后的结局,无非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夺舍了男主,另一种便是将男主养在身边,再按照剧情死遁跑路,重塑身体。 年沅嫌弃楚池的身体又脏又臭,自然不肯夺舍,所以只能选择把男主先养在身边。 侍从们见主子回来,纷纷哗啦啦跪了一地,楚池也因这动静抬起头,脏污一片的脸崩得很紧,警惕的看着步步逼近的年沅。 方才的一通打骂折腾把楚池身上的血痂又弄破不少。此时他身上一阵红一阵黑,发着有些难闻的臭气,年沅只是走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有点儿嫌弃的皱了皱鼻子,上下扫了楚池一眼,不悦道: “以后没有我的指使,你们不要把他弄得这么脏,丑死了。” 仆从们都怕极了这位脾气不好的主子,纷纷伏地称错。 年沅蹙眉。 他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人是这样的,物也是这样的,每次他结束任务时都会短暂的回到原世界,所以就连在他宅子里的仆从一个个长得都算得上眉清目秀。 楚池脸上一直都带着脏泥,年沅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暗暗心里做了打算,若是长得丑,便安排在院子外面远远的养着,若是长得还不错,养在身边也无妨。 ‘哗啦’一声。 侍卫从一边的池子里打来一盆凉水,劈头盖脑的浇在了楚池的身上。 水渍很快洇湿了楚池的上身,相较于水牢冰冷刺骨的寒水,经过了多日艳阳的灼烧池水并不冰冷,反倒是温温热。楚池低着脑袋,任凭水流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滴答滴答落向地面。 一只手点起了他的下巴。 手冰凉凉,让楚池一下想到久藏在匣子里冷玉,细腻幽香。 他能一口咬断这只手。 楚池想。 甚至是不用费一丁点的力气,他就能叫这位矜贵漂亮的少爷失去所有的保护,把他脆弱的咽喉死死咬在口中,反复吮磨,直至湿红。 楚池的脑袋昏昏沉沉,仅有一根弦绷着的念头如此想着。 年沅抬起楚池沉甸甸的脑袋,左右看了几眼,满意的扬了扬下巴。 尽管楚池的左右脸颊上有几处伤疤,却没有破相,眉目依旧锐利俊朗,骨相深邃,眉压眼,显得有些凶戾。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而楚池看起来就像是一条会弑主的恶犬,年沅几乎都能想象到自己死后被他分尸荒野的景象——楚池的瞳仁略小,狭长的眼依旧森冷冷,盯着自己尸骸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块有待分割的肉泥。 想起书中自己堪称恶心瘆人的结局,年沅收回手,转头对着侍从道: “拿灵印来。” 灵印顾名思义,是用于给奴人下印的契器。 楚池一旦受了灵印,就必定要听从年沅的一切指使,若是年沅死了,楚池也活不成,若是楚池胆敢有任何弑主的念头,灵印也绝不会放过他。 年沅唇边噙着笑,心情很好。 既然自己这副身体注定要如此凄惨的死在楚池手上,那不如就趁这关头过一过瘾,尽一尽恶人的本分。 楚池似乎是意识到年沅要对他做什么,奋力挣扎,但耐不住众多侍卫人多势众,很快又被压在了地上。 灵印通体黢黑细长,末端扁平,被盛放在几个侍从一起端着的绣金玉盘上。年沅拾起灵印的一端,将体内微薄的灵气注入灵印。 这副身体比年沅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仅仅是一丝灵气的调动都足以让年沅的胸口灼痛。 但好在灼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随着灵气从指尖流向灵印,灼痛也随之消失,年沅的眉头动了动,掠过那一瞬的不适,垂眼凝神看向手中的灵印。 灵印半掌高,需要年沅凑得极为近才能够到楚池裸露的胸膛。 楚池被人摁着,一动不动的低垂着头,像是失去了挣扎反抗的斗志。 灵印随着年沅的动作寸寸逼近,带着灵气的纹络落到皮肤的刹那发出‘呲呲’的尖啸,楚池闷哼一声,与此同时,他忽然猛的低下头,趁着灵契落成的刹那,几乎是凶恶的扑上了年沅那截裸露的白腕! 年沅垂眼,他没有惊慌失措的逃开,反而是任由这只不听话的恶犬咬上了自己的手。 楚池想象中的血腥味并没有如期而至。 口中含住的细腕软而瘦,一层薄薄的皮肉下便是年沅细弱跳动的筋脉,细瘦的骨头仿佛楚池动一动念头、再用用力就会应声而断。 可牙关却不听楚池使唤似的,怎么也咬不下口。任凭楚池在心里头默念多少遍‘一定要杀了眼前人逃出去’也无济于事。 灵契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快。 他只知道贴着年沅手腕的唇变得越来越烫,火烧火燎到他的面皮和脖子都变得滚烫,好像忽然发了高热,叫楚池烫得直哆嗦。 真他妈的香。 世子殿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香。 楚池眯了眯眼,高热的脑子一团浆糊的想着。 他小幅度的动了动牙,唇齿摩擦让这一次的进攻变得不像是一场袭击,倒像是一个意乱情迷的吻。 年沅知道初期的男主抵御不了灵契的控制,对于楚池的‘谋杀’失败并不意外。 可看着眼前像是没吃过肉的狗一样死咬着自己手不松口的楚池,年沅还是没忍住蹙起眉。 他到底在死咬着干什么?! 年沅顿了几秒,有些恼了。 他用了点巧劲,甩手挣开楚池,又反手给了楚池一巴掌。 清脆的亮响之后,楚池才像是被扇醒了一般,他略小的瞳仁猛地紧缩,脸上火辣辣,心头也跟着一跳。 年沅手上的香留在唇边,留在脸上。 可紧接着,年沅的声音便自他的头顶传来,声线很冷: “喂他一颗灵息丹,关进柴房。” 灵息丹可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至于让楚池真就死在柴房里头。 年沅面色冷冷,他不动声色的掩了掩袖,遮住手腕上湿红的牙印。 一群侍从七手八脚的摁住楚池,把他拖了下去。 与此同时,从梁上跳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是沈七。 沈七是年沅的生母贺兰月给年沅留下的暗卫,从小就和年沅一起长大,虽然年沅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但沈七依旧尽忠尽责的守在年沅的身边伺候。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宁王王妃罗氏与年启尧早已把王府的权力紧紧攥在手中,年沅刚醒之时无人可用,只有身边的沈七还可以信任。 秉退下人们后,沈七这才恭敬垂首道: “殿下,祖灵的供堂的确被换上了新一批的侍卫,阵法倒还没有异动。” 年沅闻言,垂眼冷笑一声。 年启尧还真是心急。 他回来的时机很巧,正逢灵应阁要挑选合适的世族子弟进入内阁学习。 灵应阁是皇家用于培养大应王朝未来灵术师的学堂,只有世族出身的子弟、或是地方官员举荐的天才方能进入学习。而内阁更是灵应阁中出类拔萃者的聚集地。 他们受到的资源更多不说,更为重要的是,内阁的学员很少,也是个能抱紧皇子们大腿的好时候。无数世家子弟都抢破了头,都想争一争这从龙之功。年启尧这些年是卯足了劲想在大皇子面前表现,如今这进内阁的机会他自然不可能想要错过。 可照规矩来说,王府只能出一人进内阁。往日里年沅身体不适,这内阁的名额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年启尧的头上。 如今年沅一醒,年启尧到手的鸭子眼见着要飞,不可能不急。 年沅伸手别了别颈口的细绒领,不让傍晚微冷的春风卷进身体里。 年沅年启尧两人二择一,罗欣兰必定会想方设法让宁王用供堂投签、祖灵决断的方式来选出胜者。 只有这样,罗欣兰才能利用自己在府中的势力让年沅永远都得不到进入内阁的机会。 5. 第五章 沈七的调查佐证了年沅的猜算,罗欣兰果然选择了这条瞒天过海的招数。 “继续盯着供堂。” 年沅简单吩咐沈七道。 罗欣兰的母家势力并不大,但她和年启尧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些年没少在外头散播年沅为人恶劣的坏名声。 其实年沅对于进内阁和抱皇子大腿这件事并不热衷,他自有其他方法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一想到年启尧会露出那种败犬一样愤怒却无力的表情…… 年沅桃花眼微眯,恶劣的挑起唇。 他左耳的垂玉似乎是察觉到主人愉悦的心情,晃了晃,叮啷作响。 年启尧在外作贱他的名声,他便顺了他的好弟弟的意,夺走他最在乎的东西。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些年他身上‘恶人’的骂名? 沈七依言退下后,没过多久,院外果然来了人,说是宁王忽然回京都,想要与年沅说说话。 宁王的院子在西边,早早的点了灯。 院中青瓦檐廊,檐角间落着铜质风铃,年沅远远就看到一排带甲金卫守在主宅的正门口,手持金刀,擐甲执兵,獠牙猛兽状的青铜面具遮脸,正是宁王麾下的金宁卫。 大应朝国境内共有三处恶鬼渊,其中离京都最近的便是由宁王镇守的银渊口。 年承远出身底层,曾是镇守银渊口的小兵。后来不知怎的乘了东风,被当年辅佐先皇的左相一手提拔,这才成了如今的宁王年承远。 年沅有关年承远的记忆并不多,印象里他大多数时候都呆在银渊口,很少回京,就算是回了京城,多数也只是匆匆来怜月阁看一眼年沅便走。 思来想去,这居然还是第一次年沅正式和年承远谈话。 主宅中点了上好的涎香,浓而不腻,但与怜月阁常年点的竹莲香相较,却还是差了些。 侍女开路,穿过一排排金宁卫,长廊梁上垂下的灵灯隐隐绰绰的连成一条暖色的红线,走到尽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香纱窗,年沅听见里头传来三人攀谈浅笑的声音,嬉笑低云,好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 但随着门‘吱呀’而开,年沅的出现猛地打破了门内和谐的光景。 说话声戛然而止。 入目是一张檀木长桌,年承远坐在主位,罗欣兰年启尧分坐两侧。罗欣兰涂着豆蔻的指正掐着瓷杯,当年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脸上的笑顿了顿,余光扫了眼坐在她身侧的年承远,施施然把瓷杯放了下来。 “是小沅来了。” 罗欣兰笑道,她率先站起身,招来侍女替年沅布座。 年承远年近五旬,褪下战甲的他端坐在主座,身材偏瘦,常年历经沙场风霜的两鬓已然起了白根,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长子苍白且肖似母亲的脸蛋上,良久不言。 等年沅落座,他才像是从回忆里惊醒般,开口道: “这次从北渊求得的药不能停,我改日再求陛下多赐些。” 这年寒春交际时的年沅尚且垂死,不论是府里的大夫、还是皇上特派来的御医都断言年沅活不过料峭寒冬。 就连年承远都好似断了念想,暗暗张罗着长子的后事。 但陛下又不知从北渊的哪里得来了一处良方,竟然也还记念着年承远有一个多病的嫡子,特地给王府送来了药。 年承远本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些年从宫中来的珍药也不止一回两回,年沅的身体也依旧病若残柳得不见好。可谁知这药竟把年沅从鬼门关拉了一把回来,不仅病好了些,竟还破天荒的下了床,听侍从说,这两天还活蹦乱跳的去了围猎场。 年沅心知自己病好绝不是药的功劳,仅仅是他从穿书局退休后神魂归位才带来了一丝生气,内里的病根依旧在。 但他不想让年承远的一番苦心落了空,只好顺着年承远的话,垂眼答道: “多谢父亲替我求药。” 罗欣兰在一旁端着笑,插话道: “平日里没听过北渊的药有多么金贵,谁料竟有如此奇效,我听尧儿说,今日小沅在围猎场可威风了呢,还猎下了只金虎,赢了个奴人回来。” “是么?” 年承远点头,欣慰道: “不愧是我的孩子。” 罗欣兰瞥了眼脸上尚有红肿的年启尧一眼,年启尧自从见了年沅进门,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想来是今天下午年沅给他的两巴掌余威还在,但低着个头,也不知道在暗戳戳的想什么坏。 果不其然,罗欣兰说完这句,紧接着又道: “尧儿比他兄长就差了些,猎了一个时辰也就猎了只灵鹿,亏他还是个灵术师呢。他回来还和我抱怨,说看着兄长这么厉害,本来还想着要更勤勉的多猎几只,只可惜……” 罗欣兰话音未尽,却像是顾及到什么似的瞧了年沅一眼,又合上唇,显然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年启尧听了母亲明显是要为他出头的话,忙是装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抬头看了眼年承远,又迅速低下头。 年承远不出意外的顺着罗欣兰的话,皱眉问道:“可惜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罗欣兰顿了顿,佯装迟疑地瞧了眼年沅,张了张唇,这才一副不得不说的姿态道: “倒也没什么,只是小沅作为兄长教训了下尧儿罢了。不过……尧儿的一个同窗,就是那位刘家的刘公子也受了牵连,想必是小沅与他有了什么误会。但尧儿因为自己犯错连累了同窗实在是自责,也就没脸在围猎场上继续呆下去了。” 罗欣兰一副话里有话的模样,再加上年承远来时已经听了点风声,也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 面对罗欣兰的看似顾全大局实则偏袒的指控,年沅倒是一点儿也没流露出什么不耐的神色,他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垂下乌色的眼睫,忽地抬起手,用袖口掩住自己略带疲态的病容,轻轻咳了两口,又理了理 鬓角微乱的青丝,低声道: “这次是我失态了。我与刘公子起争执,实在是因为我生来这么久从没经历过同窗之谊。看着弟弟的同窗为他出头顶撞我,一时有些难掩羡慕……” 这般说这,年沅又捻起袖口,怯怯垂下脸,可眼尾分明发了红,泪水半落不落。 这一遭不仅是年启尧看得是目瞪口呆,就连罗欣兰都没忍住气,指甲刮过瓷杯,又深深捏紧。 他们此前都没怎么和年沅打过交道,只看年启尧今日在围猎场上的接触来说,年沅绝不是那种会忍下气的人。 罗欣兰本来做好了暗戳戳指摘年沅,一步步叫年沅自己暴露出恶劣的性格底色。却没想到年沅竟然先她一步,自己坦然的说出自己‘心生嫉恨’,可偏偏又打得是年承远最关心的‘病体’牌,叫罗欣兰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的指责年沅。 年承远原本还皱紧的眉头一下松开,他果不其然面露心疼的对年沅道: “不怨你。” 说罢,年承远又转头不悦的对年启尧道: “启尧,你年纪虽然尚小,但同辈之间起了点小纠纷也不必和长辈说,平白让你母亲担心。你也要体谅你长兄,做好个弟弟的样子。” 年启尧没料到自己这番诉苦,不仅没让年承远对年沅生出什么坏印象,反而还挨了父亲的一顿训,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原本因巴掌而发红的两边脸发了白,显得有些滑稽。 罗欣兰的面色也不好看,她暗暗咬牙。原本计划里,她是要趁着这个机会提出年承远用更公平的‘祖灵投签’的方式选出进入内阁的人选,而不是直接指定了年沅前去入学。 可如今年承远并没有对长子生出什么怨言,再让年承远改口恐怕就更难了。 但为了年启尧的前途,罗欣兰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王爷说的是。” 她顿了顿,脸上端庄的笑着,接过侍女递过来鲜泡的长云茶,替年沅斟上一杯,柔声柔气道: “这些年你多在阁中休息,为娘的没能多关心你,是为娘的错。” 年沅听着她假惺惺的关切,笑而不语的垂眼,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罗欣兰的前戏铺得倒是很足,说完这话,又提起说要将前些日子里王府买的新玩意儿送到怜月阁。 演完一番‘母慈子孝’后,罗欣兰这才慢慢将话题带到了内阁选学的事情上。 “正巧着呢,前些日子左将军夫人才和我聊起内阁的办学。说来这内阁的夫子各个都不是善茬,小沅要是进了内阁,我们需得花点心思打点打点才是。” 年承远回京是为了探望这次大病初愈的年沅,罗欣兰此前并没有跟他提起任何关于内阁选学的事情。 但内阁名额其实早在年沅苏醒之前便已经定好了,白纸黑字写的是年启尧的名字。 可罗欣兰这一步提的是年沅的名字,分明是想要以退为进,好让年承远亲自开口干涉。 6. 第六章 年承远果然听出了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皱眉问: “前些天,宫中是不是已经派人来过了?当时是呈了尧儿的名字上去。” 罗欣兰瞧了一旁坐着的年启尧一眼,又笑着转头,对年承远道: “但那时小沅的身子还未见好……如今他醒了,这位置按理说要落在长子头上。”她顿了顿,紧接道:“尧儿自然是全凭兄长心意,只是小沅的身子才见好,况且…内阁多是灵术师,我只担心小沅进去了会不会受欺负。” 罗欣兰字字句句在为了年沅着想,实则是在年承远面前提醒‘年沅的灵术天赋微薄’的事情。 眼见年承远沉默,罗欣兰乘胜追击:“王爷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让祖灵做个决断,问问年家老祖的意思。” 她轻声轻气,紧紧盯着年承远的脸色。年承远的沉默给了她最大的底气,叫她没忍住眼底的笑,得意的瞄了年沅一眼。 年承远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 祖灵投签看似是公平,实则还是会偏向具有灵术师天赋的年启尧。 年沅只是端坐着不语,局外人般静静看着几人的无声的交锋。 年承远会有这种反应年沅并不意外。 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和一个天赋微薄的病秧子……年承远沉默的偏心早早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此刻不开口恐怕也只是在顾虑该如何照顾这位病弱长子的心情罢了。 年沅掀起鸦色眼睫,淡淡的扫视一圈,随后放下手中捏着的茶盏,轻声道: “既然如此,就按祖灵投签的方式来吧。” 年沅这番话一出,在座三人神态各异。 年启尧自然是喜不自胜;罗欣兰则是将信将疑,但眉眼中带有喜色;年承远则是怔了下,细看之下却像是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年沅声音款款响起: “只是,我忽然想起娘亲给我留的匣子还在东院,我这副身子骨也不知能撑多久,只想趁着清醒的时候看一看它,还望父亲母亲能成全。” 这下轮到罗欣兰怔了下,反射性的看向年承远。 年承远抬眼的动作一顿,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仅仅只是一瞬便消归于无,却被年沅敏锐捕捉在眼底。 “这匣子是你母亲在保管的,也怪我一时糊涂,忘了这事。”年承远将那丝不自然掩藏得极好,他侧头对罗欣兰道:“今日便派人把东西送到怜月阁吧。” 罗欣兰尚且沉浸在年沅答应用‘祖灵投签’的惊喜中,眉目中还有喜色,听了年承远的话,忙是连声应下。 * 此次来见年承远的两件事都达成后,年沅便早早找了个借口回怜月阁。 沈七早就候在了主宅外,远远见年沅来了,便提起手中早已点燃的提灯跟着年沅朝怜月阁走去。 侍女早已被年沅秉退,深宅弯曲的小道中只有主仆二人,幽幽的烛火透过铜质云纹映亮一隅,也映亮了年沅黢黑的瞳孔,洞洞如火。 沈七略有不解:“既然已经给罗欣兰母子下套,为何主子还闷闷不乐?” 黑黢黢的夜冷如冰潭,年沅的眉眼也像结了霜般锐利。 他没有直接回答沈七的问题,而是道: “你对我母亲有什么印象?” 沈七沉吟片刻,摇头:“没什么印象,那时我也太小,只记得夫人是位风华绝貌的女子。” 年沅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长睫垂落,掩住自己极冷的目光,不语,只是把袖中的描金暖炉埋得更紧了。 他本来就怀疑当初生母的死并非意外,自己的天赋也不是天生孱弱,甚至连这病,也并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有人日积月累的给他下毒所致。 年承远那一瞬的不自然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 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灵术师天赋在这个位面中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但年沅在位面之外游历多年,为自己重塑天赋并不是难事。 但重塑的材料中还缺了关键的一环,年沅怎么也找不到破口,而如今,他冥冥之中有个预感,预感东院的匣子会告诉他答案。 “盯紧东院的动作。”年沅侧头,简短吩咐。 踏进怜月阁,正门不远处便是柴房。 年沅进门的动静不小,侍从们早已在门口等候,立刻团团围到他身边,左边一手替他换上厚氅,右边一手递来温热的手炉子。 年沅的余光穿过重重恭敬低垂的面孔,扫见柴房门口紧紧挨着的高大身影,如同实质的视线穿过窄小生锈的小缝,直勾勾的盯上年沅的脸蛋。 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在盯着。 年沅慢吞吞收回眼,心觉可笑。 楚池在门口望眼欲穿的模样,倒还真像只主人一回家就呲牙咧嘴的狗。 卧房里熏了香,仆从知道年沅的身体见不得一点儿冷,里头的炉火烧得极旺,年沅薄白的脸蛋也被熏得有了点红润的血色。 他半靠在美人榻上,一面等着沈七送来东院的匣子,一面侧头对侍从道: “把柴房里的人领到这来。” 楚池很快被侍从带到了年沅的厢房。 他的脖子上被人拴了一圈特质的铜质项圈,中间一条细长的银链,并不重,是特地为了年沅定制的。 年沅只需轻轻一拽,楚池便只能弯下身体,半跪在软塌前。 初春的晚上寒气重,外头还是天寒地冻,厢房里倒是暖得叫人口干舌燥。 楚池被拽进门的那一刹,迎面而来的便是怜月阁中久熏的香。院子里常点的是竹莲香,可明明是同样的香,到了年沅的内寝里,又勾出一股不清不白的腻香,叫楚池踉跄跪倒的同时吞了吞喉咙。 再抬头,就见年沅趴在美人榻上,浓密青丝从斜靠屏上垂落,落在白玉砖上,蜿蜒如诡艳的黑蛇,发丝中间藏着他恹恹薄白的脸。 见人来了,他便抬起脸蛋,鸦色眼睫下的目光落在楚池身上,过了一会儿,从艳红繁复的衣物层叠里探出一只雪白的小腿,踢了踢楚池的胸膛。 这一下不轻不重。 论力道来说,比不过任何一次楚池遭受的打骂,但楚池却无端端觉得挨了好重的一下,心都漏了一拍。 楚池紧紧低着头,心里头的念头说不清道不明,恨着恨着,又好像多了一点别的滋味。 谁知道这些京都里的贵公子们是不是都练了那种奇术,叫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看一眼就心头乱跳,这样邪恶的功法,果然像是他们能练出来的。 楚池这样想着,但念头却被那只不安分的小腿搅得如同浆糊。 年沅 的脚背极瘦,腿肚子倒是有些雪白的肉,把楚池的肩头当作卷枕似的搭着,歪头看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替我捏脚?” 楚池的身体僵了一瞬。 年沅身上的香好似是什么迷药,楚池嗅一下就要得病。跟年沅修的‘邪恶功法’结合在一起,就算是没有这灵契,楚池怀疑自己也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也不怪自己第一面见他如此失态。 楚池低着脑袋,手指头打了颤,一下一下,僵硬的摸上年沅软白的皮肉,轻轻往下摁了摁。 这能怪他吗?楚池想,他没见过世面,所以第一次见时,就轻易地被京都里娇养的贵公子迷惑了心神。他失态的模样一定很奇怪,否则,年沅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笑呢? 楚池又想起年沅的笑了。 那笑好像是在嘲笑他,但是楚池细细回想了一会儿,那笑又好像有了别的意味。 ——饱满的唇肉抿起,唇角弯了下,像轮新月。 楚池还记得,年沅在围猎场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与其他的奴人不相识,但记忆里,自己的确是长得最高最壮的那一个。北薄石族人不爱攀比容颜,楚池对自己的模样也没有底,但觉得自己长相也还算得上周正。 怪不得当初在围猎场时分明说的是‘留着守院子’,可到头来,却还是让他贴身伺候。 但楚池转念一想,年沅自小就在京都里长大,什么样的奴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贵公子不认识,他就算喜欢自己的长相,过几天估计也就腻了,以色侍人能留到几时? 这么一想,楚池立刻清醒了过来,开始唾弃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窃喜了。 这宅子修得再像仙苑,这打骂再轻,主人长得再像神仙,也抵不过自己丢了为人的尊严。 楚池自认为是个有骨气的,他打小骨头就硬,就不信那套‘命由天定’,所以就算年沅肯让他贴身伺候,他也不会改口认下自己是年沅的狗。 他定要让年沅付出代价! 楚池暗暗低头发誓,但手下的动作却很收敛。 这不能说他没有骨气不敢伤了年沅,只能怪灵契束缚着他的动作,让他只能按着年沅的命令行事。 他常年劳作的大掌有着厚茧,稍稍用点力,就能在薄白的皮肉上擦出红痕,那腿随之在他的掌中反射性的往后一缩,楚池愣了下,下意识的攥住脚腕,指头磨了磨,立刻得来年沅嗔怒的一眼。 灵契火辣辣的在掌心里烧开,楚池紧攥的手指烫着般,猛然松了。 “捏腿都做不好。” 年沅垂眼轻斥。 门外传来轻响,年沅听出是沈七来寻他了,放缓了声音,让沈七进门来。 沈七开门时手上捧着一个漆木盒子,忽地便感觉到从门□□来一道森冷冷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恨不得下一瞬就要嚼他的骨、吞他的肉。 他顺着那视线的来源看去,差点儿吓了一跳。 年沅的榻前跪了个用铜圈拴着的奴人,长得倒是眉目俊锐,不知在伺候着什么。离他家世子殿下又是那么的近,脑袋都快埋进世子殿下的大腿肉里了,见到沈七,一副见到夺食同类的凶恶模样,叫沈七无端端的背后发毛。 沈七觉得莫名,楚池倒是心头怒火中烧,气得牙关都咬紧了。 7. 第七章 楚池冷冷地盯着沈七。 他的眉压着锋锐的眼,眼睑极薄,显得凶戾。明明是身处下位的奴人,却让沈七有无端些发怵。 楚池上下把沈七盯了个透,心里的郁火更甚。 方才还对他恶声恶气的年沅见了这人声音就软了下去,态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似有多讨厌自己,又有多喜欢眼前这人一样。 楚池也不知道自己这气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就是气,气得他头脑发昏,气得牙关发紧。气着气着,他盯着沈七的脸,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他才来怜月阁一天呢,照理说,再短的新鲜感也不至于一天就耗到头,这人看着就人老珠黄,不知道是来怜月阁多久了,又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论新鲜感,又怎么能比得过他呢? 说好了要当狗,谁知竟连这狗舍也是狗挤狗! 楚池不知心中计较了多久,又气了多久,算到最后,还是幽幽怨怨的把视线落向年沅。 年沅也察觉到了楚池对沈七莫名其妙的敌意,指头一勾,链条收紧,促使楚池踉跄着往前跪行了两步。 “再看把你眼睛挖掉喂鱼。” 年沅柔声道。 楚池不甘心的看向年沅,恰好年沅在垂下眼睫瞧他,两相对视,年沅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像是在讲一个玩笑话。 但楚池确信,眼前人真能干出来这种事。 ——他要为了其他人惩罚他。 灵契开始运作,楚池的眼珠传来犹如被炙烤般的刺痛,心头也灌了毒汁般酸胀。 这烫度换做是他人早便哀叫得倒地捂眼求饶,但楚池的骨头果真是如原著里一样硬,略小的瞳孔只是因剧烈的疼痛而缩了缩,眼白起了可怖的红丝,却依旧死死抬眼盯着年沅,像只杀红了眼的野犬。 野犬的牙齿发痒,只想咬些什么以缓解剧痛。 楚池的眼珠转了转,目光粘上了年沅裸露的白嫩腿根,从衣袍里探出的雪白皮肉像是层叠花瓣中央最甜腻的花蕊,诱使着人上前咬上一口。楚池又想起了今早年沅湿红的手腕——薄白的皮差一点儿就要被他咬破,年沅的命差一点儿就要被他这样卑贱的奴人带走了。 灵契极为耗费灵气。 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年沅的腕口处就隐隐传来烫意。 年沅蹙了蹙眉头,楚池随即感受到一股从脖子里拧来的大力,逼迫着他抬起脑袋,将脖颈高高扬起,露出脖子间象征意味极强的项圈。 楚池脖间一凉。 他不合时宜的挑衅果然激怒了面前人。 年沅一手掐住他的脖,桃花眼自上而下的俯视显得薄凉,咬字很冷。 “别以为我不会弄死你。” 指头节节收紧,楚池感受到喉头的空气一点点被这只冷白的手攥走,他没有挣扎,反而是盯着年沅浓丽的眉眼发出‘赫赫’的嘶笑声。 空气被掠夺后的大脑发黑,楚池想起无数次自己幻想的结局。 死在漫长押运的过程中,死在牢中寒冷的冰水里,死在刺杀贵公子的那天午后…… 年沅手上的香很冷。 楚池缓缓的合上眼,任由这股寒气森森的香拽着他,将他拖向冰冷冷的死亡。 死亡浓艳的眼睛盯着他,罗刹地狱也充满了旖旎的冷香。 可下一瞬,年沅却抽开了手。 冷香抽离,地狱也冲楚池关上了门。楚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年沅淡淡敛回目光,伸手对沈七道: “把匣子给我。” 沈七依言双手将匣子递来。 贺兰月死时年承远尚未取得爵位,所以匣子的质地很朴素。年沅用银针用力划破了指尖,一滴血溶进了匣锁,匣口便‘咔嚓’一声开了。 里头只有一块质地杂劣的玉。 玉的背面有一块细长弯曲的瘢痕,远看像一只潜伏的黑蛟,年沅用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又将它放回了匣子里。 “供堂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沈七简洁回道:“已经按照殿下的计划重设了阵法。祖灵的投签不会再受罗欣兰的干扰。” 年沅摩挲匣子的手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依照年启尧和罗欣兰的性子,不出几日年启尧会通过‘祖灵投签’入学的消息就会传遍京都。” 罗欣兰选择投签,而不是用已经呈上去的名单做借口还有一层更为重要的原因。 ——他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来告诉京都氏族,年沅是个彻头彻尾的灵术废柴。 就连祖灵都选择了更加具有天赋的年启尧,这无疑是佐证了他们在京都这些年散播出去的言论。若是年沅再一朝病重,王爷替更有天赋的年启尧请赐金册,再封世子……在外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 老谋深算如年沅,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七有些担忧:“万一祖灵没能选到殿下怎么办?不如我再去阵法那……” “不必。” 年沅出声打断。 玉里的八卦阵被人为的破坏过,但万幸的是,年沅要的东西依旧牢牢的呆在里边。 他紧紧握住了匣中的玉,轻声道:“我有办法了。” * 今夜怜月阁的灯熄得格外的早。 罗欣兰这几日一直派人在盯紧怜月阁的动作,年沅又大病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没忍住与年启尧交换了个眼神,掩住眼里的笑意,道:“既如此,那可是还是要好好养着身体。” 年沅这一病就是三天。 罗欣兰送来的膳药被沈七拦在了怜月阁的外头。送药的婆子特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就见院子里头跪了一排战战兢兢的侍从,厢房的门倒是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两个送水的小厮不间断的从门堂里匆匆穿过。 他们说,世子殿下不知听了什么土方子,偏要用药浴治一治自己的春寒,也不肯让大夫御医瞧上一眼。 王爷也拧不过这个娇贵的长子,只能先让大夫在府中候着。 内寝的门虚虚掩着,楚池三日前就一直被拴在翠金屏风的外头,暖池里蒸出来的薄雾将他的脸熏出病态的红,楚池垂着头,余光看着小厮一个个的抬水进来,再一个个的抬着桶出去。 年沅曾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和沈七谈完了计划全程,楚池没接受过什么正统的灵术师教育,听他俩的计划也听的一知半解,只知道年沅要通过药浴和什么玉中的精血治自己天生的病。 年沅在池里呆了三日,楚池与他有灵契相通,能察觉到他如今十分的虚弱。 < p>楚池的脑子很乱,这三天里,他一会儿想的是年沅掐住他脖子时冷淡的视线,一会儿又想起年沅身上那股香气。 他是恨年沅的,楚池想。 他应该要恨年沅,他理应要恨年沅,他有一万种理由恨年沅,恨年沅踩碎了他的傲骨,恨年沅夺走了他的自由,恨年沅养的还不止他一条狗。 他等了整整三天才等来这样一个时机——沈七被送汤的婆子支走了。小厮也因为水池满了的缘故,也不再往里头送水。 内寝里只剩下他和年沅两人。 年沅脆弱,灵契的控制也跟着弱了下来。楚池久跪的膝盖发了麻,他动了动腿,酸涩感直冲天灵盖,楚池却知道,自己大概是有办法挣脱灵契了。 石族虽然没有灵术师天赋,但只有族内少数人知道,用命向祖灵祈祷有机会换来一次奇迹。 楚池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紧攥着的拳头上,他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跃起的青筋根根分明,楚池知道,只要自己想,他可以很轻易对脆弱矜贵的世子殿下做些什么。 京都的贵公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滥情多心,楚池恨着恨着,又恨上年沅的多情了。楚池想,他一定要想出一条毒计,一条让矜贵的世子殿下翻来转去、哀叫不已的毒计,这才能抵过年沅犯下的错。 忽地,年沅极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你进来。” 楚池闻言僵硬的抬起脖子。 屏风薄薄一层云纱,墨色的锦绣山水画间隐隐勒出一道剪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楚池不敢抬头,踉跄的在地上跪行了几步,随后站起身,朝着年沅的浴池走去。 这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时机。 楚池对自己说。 越过一道窄窄的屏风,年沅的脸蛋就靠在浴池壁的边上,挤出一团软白的肉,淋水的黑发从脑后铺到了地上,见楚池来了,他抬起湿淋淋的眼睫: “把我抱到床上。” 很轻的一句话,一吹就要散在空中。 楚池身体瞬间一僵。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池中人,他只能在脑袋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计划。 可一晃眼,楚池的计划就断了片,发了高热的脑子开始怀疑那池中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京都的世子殿下,而是从银渊口里爬上来的艳鬼。 池水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几缕黑发飘在水面,若隐若现,犹如一条条从水中浮起蜿蜒的黑蛟。 楚池的视线无所适从,他只能紧紧盯着地板,一点儿也不敢往别处飘。 紧绷发硬的手臂缓慢潜入池水,贴上了一块柔腻的肌肤,水波漾开层叠的涟漪,‘哗啦’一声,向上一提,手臂便穿过了年沅的腿弯,另一只手虚虚扣紧了年沅的后腰。 当年沅从水中被楚池提起来的时候,湿淋淋的黑发趴在了他的身后,他则趴在楚池的身上。雪白的手臂勾着楚池的肩膀,垂着眼。 薄白的脸,极黑的发,红艳艳的唇珠翘着,天生就像是在索吻。 楚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长时间的劳作和苛待已经让他产生了幻觉,幻觉他怀里一会儿是修炼成精的九尾狐狸,一会儿是一把薄薄的白骨,一会儿是一只长着年沅脸的艳鬼,冲着他吐气,尖尖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下划动,留下一串串如同欢|爱后抓挠的红痕。 8. 第八章 “怎么不动手了?” 一声脆灵灵的笑从楚池怀里传来。 楚池低头,刚才还恹恹垂着眼的年沅忽然在他的怀里笑得乐不可支。一只细白的手攀附上楚池麦色的胸膛,年沅将脸蛋靠在楚池的颈窝处,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机会,不杀我可就错过了。” 楚池热气腾腾的血一凉,眼睁睁看着怀里的艳鬼又变回了年沅。 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年沅的笑声将他拽回了现实。 年沅果然知道他想下手! 楚池知道自己又被年沅耍了。 方才还脆弱的灵契在瞬间又掌控了楚池的身体,那一瞬的破绽果然是年沅故意露给他瞧的,为的就是看他再出一次丑。 漫长的药浴无聊透顶,缺少了一点乐趣。而世子殿下生性顽劣,最喜欢看人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楚池知道,自己被戳破心思后的诧异一定极大的愉悦了年沅,否则怀里的世子不会笑得如此开心——薄薄的肩膀笑得一耸一耸,埋在颈窝里的脸蛋终于有了点血色。 楚池磨了磨牙,抱着年沅的手臂收紧。 年沅久病在床,身上的肉少得可怜,薄薄的一层皮肉藏不住硌手的骨头。 楚池下意识小心翼翼地掂了掂。 被戏耍之后的楚池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生气,只是一瞬的气恼,随即就被另一股新奇的情绪盖了过去——发烧时奇怪的幻觉、被人攥住心脏的奇异感。 楚池想不明白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他又一次刺杀失败的失落,或许是年沅的灵契对他起的效用,总之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年沅也是真的虚弱,他没有余力再惩罚楚池的刺杀。 楚池将他轻轻的放在床上,年沅虚虚闭着眼睫,偏过头,乌发从榻上垂落,手耷拉在床边,细腕上有一道像是黑蛟一样狭长的口子。 过了一会儿,年沅才睁开眼睛,垂眼看向自己手腕的伤痕。 重塑天赋九死一生,年沅本来也做好了就此殒命的打算。 但原生的天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系统给他的世界之外力量让年沅堪堪躲过了这劫,完成了重塑。 年沅的手指蜷了蜷,充裕的灵气就从体内窜出指尖,再也不是年沅刚回来时的堵塞。 杂玉中留下的精血是他出生时留下的,完整记录了他当时的天赋状态,这才让年沅知道该如何捏出最适合自己的灵根。 年沅用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身子,余光看见一旁的楚池因为灵契的缘故只能跪在地上,忍不住捉弄他,轻笑道: “真可惜啊,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年沅多情的桃花眼笑得弯弯似水,一点儿也没避谶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池很想杀了他,年沅也对此心知肚明。 只是男主的手段在他看来还是嫩了点,年沅又刚刚恢复了天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楚池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下意识的抬眼,却见刚刚还大言不惭炫耀着自己还没死的年沅面色恹白,唇动了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从唇齿间滑落,滴滴答答的落在锦被上。 年沅无奈的低下头,盯着自己吐出的血瞧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抬起手,用手背拂去唇边的血痕。 ——毒已经浸入了他的骨髓。即使是重塑了天赋,这具身体的寿命也没剩多久了。 艳红的血染红了白锦被,楚池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回想起侍从们的低语。 ‘世子殿下偏信了土方子,不肯让大夫治。’ ‘王爷早早准备好了后事’ ‘殿下也不知能活几日……’ ——死了最好。 楚池的心脏涌起奇怪的酸胀,他暗自对自己强调道,年沅死了最好,他自己作贱自己的身体,死了最好,这样自己也不用想方设法解开灵契了。 年沅孱弱病白的脸蛋忽地一侧,睫毛扇了扇,目光落在楚池忽然变白的脸上,勾唇道: “你不会偷偷在咒我早点死吧?” 还没听楚池的应声,年沅又自顾自恶毒的嘲弄楚池道: “咒我也没用,我暂时还死不了。我活一天,你就得给我当一天的狗。” 年沅知道楚池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尊严,原著里楚池也是因为被世家子弟折辱才下定决心要反抗黑化。 他当了这么多年反派,自然知道怎么戳主角的心窝子最招恨。每每看见主角们痛恨却无能为力的眼睛,年沅漫长无趣的生活总能因此得到一丝乐趣。 说完这话,年沅兴致勃勃地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楚池。 ——楚池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不知在想什么。 年沅权当他的讽刺奏效了,满意地敛下眼睫。 他落回榻上,闭着眼,胸膛起伏着喘了会儿,恢复了一点精神气,听见沈七推门进来,这才侧了脑袋,问道:“怎么样了?” 沈七垂眼:“一切都按殿下的计划行事。罗欣兰果然沉不住气,给外面的人都报了信。” 年沅弯了弯唇角。 罗欣兰和年启尧是算定了他年沅就是个废物病秧子,行事也越发张扬,俨然一副年启尧已经代替了年沅成为世子的模样。 宁王从银渊口凯旋而归,陛下又刚在紫金宫召见了他,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宁王府的动向,罗欣兰往外再有意无意的提上一嘴…恐怕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这回事了。 年沅对此乐见其成。 年启尧想要让他身败名裂,再踩着他的骨头上位。那他年沅当然要把这些伎俩尽数奉还,再把所有年启尧欠他的账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 年沅大病又愈的消息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都。 坐在主位上的罗欣兰听婆子报来年沅又能下床的消息,抿了口茶,睨了一旁面色苍白的年启尧一眼,冷笑道: “你怕他病好了做什么?他病好了对我们才有利呢。” 年启尧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但他一想起那天的年沅心里无端端的就发毛,年沅那张浓艳的脸蛋成了他这些天的梦魇,每当深梦时都会想起年沅那日居高临下的眼,长睫下的视线很冷,好像他就是件一文不值的废物。 ——明明年沅才是那个废物。 年启尧咬牙,将那股莫名其妙的惧意甩在脑后。 年沅敢这 么嚣张的对他,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压他一头!若是没了世子的身份,谅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他年启尧的面前挂脸! 年启尧的面色阴寒,手指甲一下下刮过杯壁。 只要这次他成功进了内阁,他既能在天下人面前坐实年沅废物的身份,又能借此机会成为大皇子派的核心。如今陛下已经有了拥立大皇子为太子的意思,他若是能够攀牢这条大腿,那便是真真切切的从龙之功。 届时,就算父亲再怎么不乐意,这世子的身份还是会落到他的手里。 到时候,那个脾气不好的废物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想到什么,年启尧阴冷冷嗤笑一声,对罗欣兰道: “儿子明白。” 罗欣兰满意的瞧了年启尧一眼。 她的孩子可不像那位‘矜贵’的长子,他的天赋放在京中贵族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就连陛下都曾经夸过他几句,说颇有当年他父亲的风范。 别说赢过年沅这个下床都费劲的病秧子了,就算是如今镇守银渊口的将领都未必有她孩儿的天赋高。 罗欣兰对于‘年启尧会赢得祖灵的偏爱’这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差错,她也提前对阵法做了手脚,势必不会让这名额落在年沅的身上。 打点好一切,罗欣兰这才抿下最后一口茶,对着铜镜用涂了蔻丹的指甲一抿鬓角的头发,施施然站起身。 宁王有任务在身,不便在王府多待。祖灵投签的事宜就被安排在今日。 年沅病才刚好,供堂就备好了投签所需的物品。连宫里今天也来了人到王府观礼,势必要今天选出最后的名字呈给陛下。 * 年沅姗姗来迟时,供堂内外早已点上了烛火。 宁王背着手和一位身着绯色圆领的官人地声说着什么,罗欣兰站在一旁端庄的笑着。年沅余光扫过那人身上的纹饰,心里也明白了那人的身份。 当今陛下是先皇后难产生下的孩子。当年恰逢北薄洲的鬼岭渊爆发疫鬼之战,先帝在外平息疫鬼战,是国相大人照料着尚且年幼的皇帝。 而国相早年在宫中认了一位小太监做养子,从小伺候着皇帝长大,正是如今的大内总管严大人。 年沅早就知道皇帝要派人来王府观礼,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了自己的左右手严戚来王府。 供堂铸造在王府中央的地下,诺大的堂厅深数十丈,正中间一面庞大悚然的金狮像大张着狮口,獠牙森森,巨口的正前方悬着一盆正燃烧的幽幽蓝火。黑洞洞的穹顶如一只鬼魅深邃的独眼,地底不停的钻出冷森森的气。 侍从早早给年沅备好了厚氅。年沅雪白的脸蛋往狐领里一藏,余光看见严戚还在和宁王低声谈话。似乎是见了年沅从窄道里走出,宁王伸出手,示意年沅过来。 年沅垂眼,一脸乖顺的走近。 “这便是我的长子年沅。” 严戚转过身来才瞧见走近的年沅,他的目光久久落在年沅的身上,狭长的眼一眯,眼尾褶皱摺出条条深壑,良久,他才笑道:“久闻不如一见。宁王有这二子当真是好福气。” 年启尧站在一旁,状似温顺的笑着,听了这话,眼底是藏不住的自得。 9. 第九章 方才年沅没到时,严大人对他年启尧可是赞不绝口。作为陛下的左右手,严大人却对他在灵应阁里考取的名次如数家珍,让年启尧暗喜不已,猜测陛下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他天赋异禀了。 而严大人对于年沅的态度更是佐证了年启尧的猜测。 他年启尧的事迹是誉不绝口,而到了年沅这,却只剩下意味深长的一眼和略显敷衍的夸赞。 年启尧唇角的笑意藏不住,连连瞥了年沅几眼。就连侍立一旁的罗欣兰也掩不住笑,清清嗓,用指甲重新一捋鬓角的发,脸上是春风拂面般的红光。 世家子弟的传闻是最引人注目的,如今京都的街头巷尾都是年沅病重、世子之位恐怕要保不住的风言风语。 年承远也知道这几日关于自己府中的传言,但他也无力做些什么,只得伸手一扶长子的肩头,低声宽慰道: “只是个仪式罢了。至于学院…去内阁也未必是件好事,还是以养身为主。” 年承远心里也明白,祖灵只会选择天赋更高的子孙进入内阁,这场仪式说是公平,实则就是走走样子,到头来还会伤害了年沅的名声。 可这法子偏偏又是年沅自己提的,年承远不好说出拒绝的话,也只能顺水推舟,随年沅去了。 他瞧着长子大病初愈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沉叹口气,收回手。 面戴青铜面的金宁卫在圆形宽阔的供堂中层层排开。从圆的正东端向上耸起一段陡峭的阶梯,直指正中央幽幽燃烧的蓝火。 焰尖狂舞,如蓝蛇般‘嘶嘶’跳跃。 随着年启尧一步步踩着阶梯向上走去,金狮全黑眼珠被蓝火一点点映亮,它猛地睁开眼,冷森森蓝眸怒目圆睁,瞳孔缓缓向下移动,扫视过堂内渺小的众人。 祖灵是灵术师家族传承的标志,一代代的灵术师死后会被葬在供堂,留存下来的灵意则会化成具像化的灵兽,镇守供堂。 供堂灵兽不仅仅是家族的标志,更是一个灵术师家族兴衰的象征。 年家是历史悠久的灵术师家族,祖像为金狮,所以金宁卫才身披金盔,面戴青铜狮像。而年家祖上也曾经与皇族并肩作战,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直到年承远的出现才又将年家拉回了京都一流灵术师世家的行列。 与一旁沾沾自喜的年启尧母子不同,年沅在底下百无聊赖,垂着眼睫发起呆,又想起剧本中的情节。 楚池出身的北薄石族地处荒芜的北境,虽然祖上也曾出过灵术师,但随着与普通人人一代代通婚,血脉稀薄,早早便沦为庶民。 书中初期交代了石族名称来源于状似巨石的祖灵。如此无聊的化身,在灵术师世家中也算得上罕见。 但年沅却知道,在剧情后期楚池坐拥一方兵权时,石族祖灵的真面目才被揭露——正是神兽之一的玄虎的化身。 而今大应皇族裴家的祖灵是应龙,也是远古神兽之一。只可惜,当今的几位皇子说是有应龙传承,却还是敌不过身为男主的楚池。在征战多年后,男主成功破开京都的城门,将大应的龙头斩下,自立新朝。 ‘呲啦’一声—— 年承远停在火盆前,手中短刃划破指头,用鲜血滴灌铜签。金盆中的蓝色火焰在瞬间迸出数丈高的焰花,凝成一张狰狞的狮面。 它张开森森巨口,一口吞下血淋淋的铜签。 热浪席卷了供堂,仅仅一瞬,堂内又平息了下来。 年启尧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火盆,唇角上扬,眼里是藏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这次机会! 从小到大,年沅的名字犹如附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让他时时刻刻都煎熬万分。无数次年启尧叩问上天,为什么他不是世子,凭什么那个一点儿天赋都没有病秧子能够坐拥他梦寐以求的世子之位,又凭什么他年启尧天赋卓绝,却还要靠着攀附大皇子一派才能稳住自己将来的地位?? 这么多年来,年启尧在外头散播年沅恶人的名声,也用了无数种法子想要置年沅于死地,可年沅这条命似乎就是受苍天偏爱的,明明无数次都在垂死边缘挣扎,可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儿活到了现在。 ——不过都没关系了。 谁让年沅自己犯蠢,把机会拱手让给了自己呢? 随着蓝焰的上空逐渐凝出一块长签的形状,年启尧唇角的笑容愈发张扬。 在场人都抻长了脖子,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落在高悬的铜签上。 蓝焰烁烁间,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体在铜签上若隐若现。 最顶头的‘年’字体隽永,接下来的字体却被藏在舞动的焰间,叫人辨认不出究竟是二字还是三字。 所有人屏息,目不转睛看着年承远伸手从旺盛的火焰中央抽出铜签,一翻,露出签上的名字。 ——是年沅。 年承远愣在原地。 他握着铜签的手轻微的抖了两下,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年沅。 年承远手中的铜签尚存蓝火灼烧后的滚烫,签子尖头嵌进手肉里,提醒年承远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 怎么会?! 年启尧眼尖,也看见了那铜签上的字眼,唇角的笑猛地僵住。 他面色瞬间‘唰’的变得惨白,如同被开水烫滚过的猪皮,唇哆嗦了一下,悚然转头瞪向年沅。 为什么会是他?? 年启尧的天赋已然是上上乘,就算是他没有对阵法动过手脚,年沅想要赢过他也还需要比他要高出许多的天赋。 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应朝恐怕也只手可数。 罗欣兰虽然还没能瞧见铜签上的字眼,但透过年启尧与年承远的表情她也隐隐猜到了什么,手一抖,指甲差点儿嵌进手肉里,脸上端庄的笑也挂不住了,面色陡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们早就把祖灵投签的消息放了出去,各路人马都打点好了,连罗欣兰娘家那边都通了气,就差年启尧踩着年沅风风光光的进入内阁。 但,若是最后抉择的人选是他们口口声声的‘废物世子’,如果所谓‘废物’才是真天才的话…… 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俩苦心经营的名声都会成为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罗欣兰死死咬着唇,齿下的唇肉发白发紫,她还存着最后一丝妄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年承远,期望从年承远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年承远的唇良久没有张开。 他站在高耸的阶 梯顶端,怔怔望向年沅,望向自己久病的长子,望向这位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孩子。 年沅依旧披着一件厚绒大氅,薄薄的病躯见不得风,领子别得很紧,藏在狐领绒里的脸蛋是如此的乖顺恬静。 似乎是察觉到年承远的目光,他抬起鸦黑的眼睫,同年承远对视,笑了下。 年承远瞳孔一缩,意识到了什么。 他唇张了张,余光扫过差点儿瘫坐在地的年启尧,瞬间明白了年沅的用意。 这次的‘祖灵投签’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局,一场针对他们的恶作剧。 年沅应当早就恢复了天赋,只是一直瞒着他们。他用轻巧的手法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贪婪的弟弟,愚昧的后娘,还有隐身的生父……他们都成了他计谋中的一环,成了送他入内阁的垫脚石。 年承远扪心自问,如果当时年沅要求自己内定他入内阁,自己犹豫再三后必然不会答应。但年承远自认为自己的偏心藏得很好,却还是被年沅敏锐的发觉并加以利用,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论是在围猎场上以世子之位压制年启尧,让他怒而失智,慌不择路的想要尽快得到世子之位;还是在对话交锋中引蛇出洞,让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罗欣兰四处散播消息;抑或是让他这个沉默偏心的父亲做出最后的决定。 年沅的每一步棋都在利用他们。 一股凉气从年承远的脊背窜了上来,他深深的吐了口气,落在年沅身上的目光陌生而凝重,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长子。 “是年沅。” 针落可闻的供堂里,年承远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罗欣兰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被抽干,她的脚头一软,差点儿直不起身。一旁有眼色的婆子们一左一右的架住她,才没让她在严戚的眼皮子底下失了仪态。 而年启尧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一直以来假装的温良面具在这一瞬被撕扯得粉碎,温俊的脸几乎扭曲成鬼,年启尧已经顾不得什么礼教廉耻了,巨大的惶恐吞袭了他,让他失了智般扭过头,对着年沅嘶吼问道: “你是不是作弊了??” “是不是!!” 年启尧早就在同窗面前夸下海口要进入内阁。若是之前因为年沅醒了,他不能进内阁也就罢了,年启尧还能再在众人面前装装受害者的样子,再泼年沅一桶黑水。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年沅是赢了他才进的内阁,偏偏这消息还是年启尧亲手推波助澜的放出去的。 如果年沅真的踩着他进了内阁,那么他只会被一脚踹出大皇子派,恐怕今后都要遭受同窗的欺凌和数落了。 一想到这里,年启尧的手就忍不住直哆嗦,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怎么一朝就被年沅轻飘飘的攻破了?? 年沅依旧垂着眼睫,定定的站在原地。 乌黑的发被他束拢在一侧,似乎是终于听见了年启尧的歇斯底里,年沅微微侧脸,露出那双多情上挑的桃花眼。 与此同时,步步逼近的年启尧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等他顶着灰扑扑的脸狼狈抬头时,迎面对上的是年沅自上而下的一眼。 眼尾上翘,长睫下的视线却很冷。 像是在审视一件一文不值的废物。 10. 第十章 年启尧哆嗦了下,扭曲的神情在他的面孔上僵住,惊惧在他的瞳孔里蔓延。 他想起了他的梦魇。 与此同时,年承远盯着失态的二儿子,面色也不大好看,沉声怒斥道: “年启尧!你在干什么!!” 严戚和其他世家中人都还在现场观礼,年启尧的失态无疑是在众人面前丢尽了王府的脸。金宁卫一拥而上,将像只败犬一样跪在地上的年启尧抬起,迅速带离了现场。 年承远面上滴水不漏,他走下阶梯后,停在了年沅的身边。 他本想询问年沅的天赋是怎么回来的,但不知是心虚还是旁的情绪,他嗫嚅着唇,深深看了年沅一眼,最后拍拍年沅肩头,低低连道两声: “好孩子,好孩子。” 严戚把一切都收进眼底,他一捻袖中佛珠,像是没看到刚才那场闹剧般,笑对年承远恭贺道: “世子果真是出类拔萃,陛下当初也没看错人。” 年承远看着严戚的恭维,却笑不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两声。 严戚目光一转,落向年沅。他也是沉浮宫中权斗多年的老手,看了这几人的表现反应之后,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绝不是池中物。 严戚的目光久久停在年沅身上。 接受严戚审视的年沅波澜不惊,尽管他的后娘与亲弟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下颜面尽失,但年沅依旧平静得像是碾过一只不想干的蝼蚁,无喜无悲。 知道严戚要走,年沅垂眼欠身,不卑不亢道: “身子不适,就不送严大人了。” 严戚常年在高位久了,也是第一次听这话,不免哈哈一笑,手上拂尘一挥,欣然答应,和一脸恍惚的年承远一起走出供堂。 * 年沅收拾完年启尧母子后也没在供堂多停留,他回到怜月阁后几日也没打听年启尧母子的下场,只是从沈七传回来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大概。 罗欣兰比他想得还要蠢,她此前动用了娘家的力量,如今事情被严戚有意彻查之下败落,罗欣兰也因此被母族避嫌,就此大病不起。 而年启尧呢,听闻是那天之后就频频生了梦魇,每日深夜都要嚎哭不止,像是得了疯病。 京中口风又变了一遭,又说年沅不愧是长子,年沅才是传承宁王衣钵的人,更有消息说,几位皇子也因此注意到了这位久病的世子。 沈七有样学样的把话传给年沅,听到这里,年沅玩弄花木的手一停,没忍住嗤笑一声。 他把手中娇贵的兰草拨到一旁,忽地问沈七道: “我的东西都备得怎么样了?” 灵应阁的名额一定,距离入学的日子便不远了。 年沅对于生活所用的器具都很挑剔。宁王府多财,年沅自幼就是用着最好的东西长大的,等年沅进了穿书局,虽然是反派,但身份都是非富即贵,也从未用过次等的物件。 灵应阁毕竟是个学院,条件自然会比王府要差些。所以年沅提前叫沈七细细列了一份极长极精细的单子,要人几日之内把这些东西都备齐。 这些日子里,怜月阁前前后后都是侍从在忙活世子要带走的东西,沈七在阁内督工,楚池还是被拴在厢房的屏风外头,年沅像是忘掉了他,既不坏心眼的捉弄他,也只口不提要带楚池一起走的事情。 楚池只能白白的干等着,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心底越想越气,越想越急。 听侍从闲聊时说,年沅的后院里其实还养了一大批的奴人,楚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楚池听了这话,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他先前还总把沈七当眼中钉,觉得是沈七夺走了年沅的注意力才让年沅对他兴致寥寥。但听了侍从的闲言碎语后,楚池才惊觉,或许他就从未走进年沅的眼里。 也不知他这次要带哪个奴人去,长得又如何,才会让年沅对鲜鲜到手的自己都爱答不理。 楚池想,他也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如果年沅能带上自己,年沅再多的打骂他也能接受。 更遑论那打骂轻佻至极,比起惩罚更像在调情。 就在楚池想来想去,近乎要想不开的时候,年沅的声音越过屏风,轻飘飘传进楚池的耳朵里。 “你进来。” 拴在屏风上的锁链断开,楚池愣愣抬眼。 这是多日来年沅第一次同他说话。 屏风上荡着袅袅的热气,楚池低着脑袋,驱使着自己的双腿一步步走近。 他知道年沅在里头沐浴。 ——年沅要他进去做什么? 北薄洲是苦寒之地,于是京都富贵世家的生活便成了人们劳苦生存中为数不多的话题。 年少的楚池听过些传闻,说世家子弟爱养通房,未经情事的少男最受他们欢迎,而纳通房这件事也不算光彩,所以要掩人耳目的给通房编造各种身份,诸如侍从、暗卫、奴人之类的…… 楚池余光扫过自己精壮半裸的胸膛,又想起那日勾在他臂膀上的雪臂,脸‘嗡’的一声红了。 年沅要是敢对他用强,他绝对宁死不屈!! 打骂做狗可以,但随随便便要了他的清白他不乐意! 楚池自认是个保守的男子,对于贞洁清白极为在意。他是个忠贞的好男人,又不像年沅那种京中滥情的浪荡子,通房是一院子一院子的纳,也不知道细瘦的身板受不受得住折腾,床上的泪落不落得尽。 年沅半阖着眼。侍从舀来的水温温热,蒸得他头脑发晕。 沈七被他指使去做了旁的事,只好让楚池来替他更衣。可年沅头疼的合眼等了许久,还不见楚池进来,抬眼皮一瞧,才看见楚池站在汤池几米远的地方,正古怪的步步朝着他挪来。 年沅眉间一跳,不知男主这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单纯就是想给他找点茬,几步平路走得像崎岖山路。 没等年沅开口说些什么,他眉尖一紧,喉头一阵难熬的腥甜,再一垂眼,池中便漾出一圈圈赤红的涟漪。 他又吐出一口血了。 年沅吞了吞喉咙,把 喉头的干涩咽了下去。 罗欣兰母子给他下的毒只是浮草,真正的毒根还埋在深深的地下。 久病成医,年沅知道自己已被长年累月的毒浸入骨子里,就算是神仙在世,他这副身子骨也绝对活不久了。 给他下毒之人必定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算年沅如今在京中名声大噪,背后之人也依旧稳如泰山。 年沅不想让自己这副原生的身体白白葬送,他不能让藏在暗处的罪魁祸首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于是他必定要一步步张扬的下棋,直到逼出暗中的人。 年沅眼睫垂落,让血从唇角滴滴答答的流尽,浸红乳白的池水。 再抬眼时,年沅蓦地怔住了。 一张冷俊的脸在他跟前放大,天生凶悍的眉眼硬是凿进了年沅的视野里。 是楚池。 年沅生来容易受惊。楚池脸贴脸式的探查吓到了他。他下意识的扶住池壁,向后靠去。 楚池意识到年沅在躲他,眼睛死死盯住年沅苍白的唇,心头的滋味搅成一团。 好在年沅的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替我更衣。” 年沅说完这话,手背一抹唇角的血珠,坦荡荡的从池中站起身,黑发黏在他的肩头、瘦窄的背上,遮住了点东西,却还是让楚池一晃眼瞧见了什么粉嫩挺翘。 楚池脊背僵直,臂膀的肌肉紧绷,头直直的埋了下去,细若蚊音道: “我不会。” 年沅睨了他一眼,歪头道:“你不会穿衣服?” 楚池依旧死死的低着脑袋,嘴硬道:“我不会。” 他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面皮发着滚烫。谁知道‘换衣服’是不是什么京都暗语,是不是要他贴身伺候世子的意思呢? 楚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他没有准备好以色侍人,也没准备好和世子做那样的事情。 他还是个雏儿,什么都不会。 更何况,他觉得年沅应当更爱惜自己的身体。年沅身子骨弱也罢了,竟还贪图这一晌的欢愉,薄薄的身板恐怕被人攥紧凿两下就要哆嗦着坏掉了。 他不是在担心年沅,只是因为年沅死了他也要跟着受罪。 年沅闻言,嗤笑一声,脚尖踹上楚池的胸膛:“把衣物拿来。” 抵上楚池胸膛的皮肉极香极软,轻轻一踢,就把楚池稳重的心跳踢得一乱,叫楚池半晌才明白年沅的意思。 他顺着年沅手指的地方瞧去,就见檀木架上赫然披着一件白色亵衣。 ……还真是换衣服。 楚池心头一跳,不知是窃喜还是失落。 他低着眼,将衣物递给了年沅,年沅没伸手接,反而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睨着瞧他,楚池明白了年沅的意思,又斟酌着凑近了一点,将亵衣披在年沅雪白的肩头。指腹不小心触碰到肌肤,立刻烫着般躲闪。 年沅懒洋洋垂着眼睫,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楚池的伺候。 他余光扫过楚池像是受辱般紧紧低着的头,不免恶从心头起,又生一计。 11. 第十一章 年沅知道自己就是天生的心眼坏。 他经历了这么多小世界的风风雨雨,一路成为穿书局反派部门的boss——不是年沅有血海深仇、或是他归家心切之类的俗套缘由所致,纯粹因为年沅就是个天生恶种。 用他同事的话来说,他就是坏到骨子里,坏到命里是吃反派这碗饭的。 年沅对于自己被骂‘坏种’这事儿很是高兴。 做好人不容易,做恶人也不容易。就像有些人天天做好事做出了成就感,年沅在漫长的生命里做坏事也做出了成就感。 能坏到让主角咬牙切齿,能坏到让主角念念不忘,能坏到自己死了主角还要日日在梦魇里看见他的脸…… 年沅半偎在床侧,只手撑下巴,兴致勃勃观察着楚池的表情。 年沅知道,楚池恨极了京都氏族,他的尊严也容许不了他为奴为狗。年沅也知道,楚池刚才的窘迫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那他不介意再恶心楚池一会儿。 ……最好恶心到楚池以后遇见房事也无能为力,做的春梦也要变成噩梦,只能反复在被他折辱的记忆里挣扎。 年沅弯着唇,打定了主意。 他眨眨眼睫,忽地手一伸,拽住楚池脖子上的锁链,将他拽进了云纱幔后,拽进了软香的榻间。 楚池果然受不了这样折磨人的把戏,跌进帐内的瞬间,他连跪着都要笔直的脊背也弯了。楚池紧紧缩跪在床边,明明是高壮的躯体却只敢占据床榻一丁点儿的位置,似乎是生怕被年沅碰到一丝一毫。 “羞什么?” 年沅放懒了嗓,垂眼看楚池。 楚池在替他更衣时根本不敢多逗留,如今披在年沅身上的亵衣松松垮垮,遮不住什么。 偏偏年沅还起身恶作剧式的爬了几步,领子就此从肩头滑落,他又用唇贴近了楚池的耳朵,故意吐气如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和我躺到床上来。” 效果很明显。 楚池深麦色的皮肤本来不易看出什么变化,但年沅的话一出,楚池的胸膛脖子脸皮全因为羞愤而红成了一团,脖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吐气粗重。 只可惜楚池低着脸,叫年沅欣赏不到他羞愤无力的神情。 但年沅干坏事的时候格外有耐心。 他趴下身子,想从下面看楚池的表情,不曾想楚池躲闪着挪开了脸,年沅又只好攀上楚池的臂膀,把自己强行塞进楚池的怀里,凑近看楚池的表情。 “不行。” 一番玩弄下来,年沅终于心满意足的听到了楚池从牙关里蹦出的反抗。 年沅顿了顿,正想着继续捉弄一二,不曾想楚池又低低憋出几字道: “殿下身子不好。” “不、不便做房事……” 年沅差点儿笑出声来。 书里的楚池是个受辱后见人就杀的疯子,手段狠戾果决,对世家更是动不动就血洗朱门。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复仇杀人和爬上高位这两件事,‘说谎’二字从没与楚池有过一丝一毫的关联。 可如今的楚池呢,仅仅是在他年沅的手下折磨了几日就学会了说谎。 这样的借口未免也太过拙劣,年沅又不蠢,他才不会相信楚池是真为他好,他要是真被楚池草死了,楚池没有投井下石的碎尸万段都算是楚池有良心。 说谎是个坏习惯,对主人说谎那更是不可容忍的坏习惯。 “啪”的一声脆响。 楚池脑袋一偏,耳边传来年沅恶人先告状的嘲弄: “我说要和你上床了吗?” “满脑子都是这种事,真像只发、情的公狗。” 年沅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撒谎道:“我方才只是想让你当个暖脚炉子。” 他说罢,极自然的把手脚揣进楚池的怀里,阖眼,脑袋一枕,也不管楚池乐不乐意,眼看就要睡去。 常年多病的缘故,年沅的手脚全都冰凉凉,像是许久的浸在寒水里。楚池全身僵直着硬了一会儿,许久才敢低头偷瞄怀里的年沅。 他阖着眼,沉沉的睡。乌发在床榻间缠绕,发间藏着一张羸弱苍白的脸蛋,若不是他有浅弱的呼吸,都要让楚池怀疑眼前人究竟会不会再醒来。 楚池睁着眼,不敢睡,也不愿意睡。 他小心翼翼的收了点儿手臂,年沅沉睡的脸蛋便将他的胸膛偎得更紧了。 日光从沉沉到破晓,从破晓到大亮,楚池一直干睁着眼睛,总觉得自己是在抱一块冷冷的香玉,有时候低头不小心瞄上一眼,又能看见雪白的腿勾在他的腰腹上,唇珠索吻似的翘起。 年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眼就对上楚池泛着红丝的眼睛。 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年沅和楚池有灵契相通,他知道楚池这一晚身体都如小火慢煎般难捱,也就当他恶心楚池的法子奏效了。 既然男主不好受了,做反派的自然也就高兴了。年沅心情颇好,又让侍从替他穿好了衣服,几日来第一次要走出厢房晒晒太阳。 院子里排了如山的箱子,沈七早早把最后要带的物品和侍从名单递给了年沅,年沅随意的左右一翻,就算是定下了。 灵应阁入学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但灵应阁听着像阁楼,实则是一座高悬在紫金宫正东方向上的半山。传言说是开国皇帝联合几位麾下大将用灵术铸成的玄龟,玄龟不喜动作,于是身上日积月累的长了草树,便成了一座仙山的模样。 寻常的京都百姓只能在晨歇雾霭间窥得这座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而灵应阁的学子则是需要乘坐特质的灵舟才能进入灵应阁。 低等的世家子弟需得等候皇家派遣的灵舟统一进山,到了休沐的日子再统一坐灵舟下山,但宁王府中就有陛下钦赐的灵舟,年沅何时想去都行,但他这几日早已在王府呆得有些腻烦,早早的就想换个地儿行动。 正低头看单子的功夫,忽地从院门外匆匆跑来一侍从,见了年沅在院中,立刻低身拱手禀报道: “世子殿下,大皇子殿下遣人送东西来了。” 不等年沅再细问,院门外就声势浩大的来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打头的是一位身着紫衣体态圆润的太监,他进院便一眼锁定了年沅,脸挂上滴水不漏的热切的笑,连步朝年沅迎来: “世子殿下,老奴这番打扰了。”他嘴上说着叨扰,可神色还是倨傲,他嘴中的话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周遭一圈琳琅满目的箱子,又道:“只是我们大皇子殿下催得紧,说是务必要把这份礼交到您手里。” 太监笑得圆滑,余光斜睨了一把一旁的小太监,那俩小太监立刻有眼色的急匆匆跑上前,一人抬着盘子的一边,小心翼翼的把盘中间的东西呈到年沅面前。 一张用紫色云绣的绣皮包裹的薄纸。 年沅不动声色的收回打量的眼。< /p>大皇子命宫中的从四品大太监带着一路人马风风火火的闯进王府,还大张旗鼓的在众人面前‘赏’了他一页纸,不管这纸上写的什么,必定是来者不善。 年沅面上倒是神色雍敛妥帖,他亲自让沈七收好了薄纸,这才转身答谢道: “臣谢过大皇子殿下的美意了。” 大太监见年沅收下礼物,松了松眉,一摆手中的拂尘,走近一步,凑近对年沅低声道: “大殿下还说,这是恭贺世子殿下进入内阁的薄礼。” 年沅笑盈盈的垂下眼睫,眼底的笑意极冷。 大皇子这次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原本内阁的名额是给大皇子派的年启尧,而年沅的横空出手则是坏了年启尧的好事,再加上围猎场上他威胁刘云一事……恐怕大皇子早便盯上了年沅。 大太监说罢便款款朝年沅一拜,嘴上说着不便久留。年沅假意要相送,二人推辞了几个来回,总算让这大太监离开了怜月阁。 看着呜呜泱泱的人群远走,年沅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只手拨开绣皮,就见里头赫然标着一份灵应阁内阁的课表。 沈七只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殿下,这课表怕是错的。” “是错的就不奇怪了。”年沅合上纸皮,款款走进了厢房内。 沈七困惑不解:“内阁的课表也不是秘密,大皇子何苦要送来一份错误的课表呢?” “是为了为难我,更是为了试探我。” 年沅低头将厢房里的那株兰草递给侍从,不急不缓道:“我要是不按错误的课表来,那就是表明了要和他作对,日后在内阁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但我要是按着这课表来,按照内阁的规矩,我也必然是要受罚的。” “他想让我横竖都得剥一层皮。” 沈七一听,顿时有些急了,不禁怒道:“这大皇子果真是阴险!殿下您要是挨罚,属下冒死也要替殿下受着!” 年沅闻言,轻笑着瞟了义愤填膺的沈七一眼,没接他的茬。 他转身轻轻推开了屏风。 自从年沅起身之后,楚池就又被侍从拴在了老地方,一直在低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听侍从们说,殿下方才已经敲定了最后和他一起去内阁的人选,里头压根没提到楚池的名字,像是彻底把他忘得干净了。 昨晚还把他当炉子使呢。 楚池盯着自己脖子上延伸出来银链,银链的顶端还有怜月阁黑蛟的纹路,只可惜怜月阁的主人再也不会看到了。 他不要他了。 楚池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不要他了也好,没了灵契在身边束缚,他会有很多路子逃离怜月阁,他会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有一天再杀回怜月阁,让世子殿下付出点儿代价。不仅仅是把他贬为奴人的代价,也要为抛弃他付出代价。 ……但如若他不带自己走,他又会带谁走呢?沐浴时没人伺候他穿衣,他又会叫谁进来;手脚冷了,他又会把谁当个暖炉子呢?自己离开这么久,怜月阁里又要走走停停多少人,到时候他还记得他楚池么? 楚池折磨自己般的想着,想着想着又恨了起来,恨剥夺他自由的人牙子,恨眼前瘆人的黢黑,恨他脖子上的锁链,恨—— 链子动了。 屏风被一只手推开一角,有人牵起了他脖间的银链。 12. 第十二章 是年沅来带他走了。 楚池跪着仰头看进来的年沅。他半披着乌发,正垂眼看楚池,笑吟吟的桃花眼见楚池愣在原地,还有些不耐的扯了扯链子,让楚池跟着他走。 “你要带我走?” 楚池起身,跟着走了两步才晃过神来。 年沅仰头睨了眼楚池,像是嫌他蠢笨,居然问出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 “可名单上没有我。” 楚池又问道。 他偷看了好几遍,的确没有他的名字。 “那是侍从的单子,你是我养的狗,你自然不在那上面。”年沅不客气的答道。 ——那就说明他是个例外了。 楚池深深看了年沅一眼。再听年沅说自己是他养的狗时,他早已经气不起来了。 侍从奴人养了一院子,但做狗的却只有他一只。连清点随从这种大事自己也成了唯一的例外。 年沅觉得楚池的心情好得莫名其妙。 不过入学迫在眼前,年沅也没心思逗楚池玩。沈七点齐了东西后,年沅便到了年承远那儿饯别。 经过了那日风波后,父子俩的关系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但这顿饭年沅吃的还是很开心的,既恶心了强撑来吃饯别宴的罗欣兰,又在临走时再刺激了一把年启尧。 把王府又折腾得翻天覆地后,年沅心满意足的乘上了灵舟。 灵舟的样式很像宅邸,只不过下半部分是由船舱组成的,上边则是供年沅休息的厢房寝室。 灵应阁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是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年沅百无聊赖的便翻起了内阁的课程。 大应朝尚武,内阁里学的也多数是灵术,礼教论道则是少部分。譬如几日后的入学日,早晨的第一堂课便是炼术鬼。 炼术鬼的直讲是出了名的严苛,大皇子选在他的课上给年沅一个下马威也算是处心积虑。 年沅合上书,阖眼小憩。耳边的窗棱扑棱着响,是上空袭来的冷风吹打的动静。等那风声息下后,年沅才睁开眼,耳旁响起沈七的提醒: “殿下,我们到了。” 灵应阁悬在高空,黑色的土地上附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雾气。 普通的世家子弟是住在山脚一座座成圆形的宅邸中,而身份更尊贵的皇亲国戚则是住在山腰处的平地小宅,年沅挑选的宅子比起怜月阁来说自然是小了不少,但胜在五脏俱全,距离最近的宗亲宅邸也有一段不远的距离,清净怡然。 宅门高大,一只狰狞的应龙辅首衔着铜环,年沅垂眼扫过,便只手推开门。 从院里的矮脚墙头向远处望,灵山后头的苍木林藏在云雾中央,正是灵应阁的训练场。 沈七打点好侍从将物件都安置好后,又忧心忡忡的问道: “可是殿下……那大皇子那儿该怎么办?殿下您身子骨又不好,哪儿受得了这折腾。” 沈七的忧愁来得不是没有道理,大皇子不可能会就为难年沅一次便收手,更多的恶意还在后头,不论年沅这一次想出什么样的应对方式都是饮鸠止渴。 年沅自然也明白这点。 他此时正趴在院子里的美人靠上用指头搅弄缸中的水,小鱼儿因为他搅起的波澜而惊动游走。听了沈七的话,年沅抬起眼,见沈七一副愁得难咽下饭的模样,不免笑道: “顺水推舟。” 大皇子想要为难他的确是件坏事,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如今朝中各派势力波云诡谲,大皇子一派虽然如日中天,但并不代表其余皇子没有拥趸。年沅被大皇子排挤的消息更像是一张投名状,一张登上其余两艘大船的投名状。 沈七听完这四字犹如没听,但又觉得殿下说的很有道理,只好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心往放下了点。 * 这些年岁年沅都在病榻上度过,两耳不闻窗外事,沈七便替他打听来了许多朝中各派的讯息,年沅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几日匆匆,转瞬便到了入学日。 年沅照着大皇子给他的课表,等到了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的走到勤学殿。 灵山之上的烈阳如火,圆日高悬在巨大的玉色牌匾之后,年沅下意识的遮了遮眼,面前数以百计的玉阶上空荡无人,阶梯尽头高高立着一扇朱门,应龙狰狞的脸悬在门上,似乎瞧见了走来的年沅,它青铜眼向下一扫,动了动。 远远的,年沅便看见朱门前还站着几人。 为首的一人身穿石青蟒袍,头发高束起,面色极差。他的两侧各跪了两个小太监,正高举着书籍,战战兢兢的低着脑袋。 沈七附耳低声道:“是三皇子殿下。今早上大皇子擅自抢了他的白马,三皇子应该是迟来了学堂,被罚在外头了。” 大应对于皇家子弟的教育极为严苛,灵应阁里的直讲都是有功勋在身的将领,又手握陛下给的实权,对于皇子也是照罚不误。 三皇子也察觉到从远处来打量。等年沅走近了,他才转过身上下打量年沅。他的目光在年沅袖口暗花绫缎上停了一会儿,这才抬眼傲慢的问道: “年沅?” 三皇子的母妃是颇受圣宠的陈贵妃,三皇子裴修云也被陈贵妃养得性子暴躁直率。 年沅垂眼应下。 世子的服饰是有讲究的,而如今京中最负盛名的世子莫过于年沅,三皇子一眼就猜出眼前人是谁倒也不算奇怪。 而今京中沸沸扬扬传着大皇子派了一队人马‘赏’了世子。裴修云自然也听到了传言,他因为今早的事情,心中对大皇子裴煜城还有怨恨,如今见了年沅,不免带着情绪。 裴修云盯着年沅的脸,冷笑一声: “前几日你可是拿了大皇子的赏赐?” 他的口气并不好,年沅知道,这是裴修云在试探他。 见裴修云率先提起这茬,年沅也就顺着他的话,面上做出为难的样子,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朱门,犹豫再三道:“是……大皇子殿下体恤,给予我一本课表。” 裴修云一愣,随即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朱门,反应过后嗤笑出声:“课表?那皇兄还真是好心眼呐。” 裴修云也不是傻子,也联想到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内阁选学的纠纷,也就瞧出是大皇子要针对年沅。 他早就听闻这位久病的世子一举赢下了他的天才弟弟,还有人传言年沅甚至胜过宁王当年的天赋,宁王这是后继有人了。 裴修云对这传闻半信半疑。 据他所知,祖灵投签也是能通过改变阵法来左右结果。他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手段没见过?保不齐这年沅也是通过同样手法蒙蔽了祖灵。 不过,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都知道了。 正对话的功夫,先前紧闭的朱门蓦地‘轰隆隆’挪开,身披青袍的郑直讲跨过门槛,沧桑刚毅的脸板着,目光如炬,扫过二人。 “年沅。”郑直讲的视线停在年沅身上:“你第一天就迟来了。” 这位郑直讲是从北薄洲的鬼岭渊里杀出来的将领,崇尚军风森严,世家子弟更要以身作则,所以对迟到等事宜向来是从不手软。 年沅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眼前人。 朱门之后便是勤学殿的高堂,屋梁立柱几丈高,宽广的殿内排布着今早入学的几十位子弟,如今门一开,不免有人悄悄把视线落向门前受罚的二人身上。 大皇子裴煜城高坐最前的位置,听见响动,侧头,余光看见年沅侍立在外,便又矜傲的收回眼。 郑直讲果然是一点儿也不心慈手软。 “你们二人今早不用再上接下来的课,前去捉拿后山的疫鬼吧。” 此言一出,裴修云的面色瞬间白了。 疫鬼是恶鬼渊中数一数二凶残的恶鬼,手段残暴不说,全身上下的疫病更是凡人一碰即死。他们这些皇室宗亲虽说要学灵术,将来也是要学着太祖的模样在外征战,可皇子终究是皇子,自小锦衣玉食的养大,哪里受过这些苦? 裴修云在灵应阁里学习了这么些年,也从未真与疫鬼对战过。 但既然郑直讲发话要让他们去捉拿如此凶险的疫鬼,必然是受了陛下的意思,裴修云要是敢发作,届时他的好皇兄再往上参一本,裴修云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郑直讲的话音洪亮,不论是在外的三皇子与年沅,还是殿内众位学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也就罢了,好歹也是自小学习灵术的皇子。但年沅呢?就算是有极高的天赋,没有征战的功底又常年卧榻,恐怕是碰了疫鬼就要去半条命。 更何况,就连这天赋是不是真,如今还尚未有定论呢。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不少人还是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看着站在殿外的年沅。 郑直讲话音落下没多久,不远处忽地传来阵阵如雷鸣般整齐划一的步行声,晨间的雾霭被嶙嶙金甲破开一道口子,正是一队应天卫朝着殿门行来。 13. 第十三章 应天卫是皇家裴氏的亲卫,身披金麟甲,受陛下的亲自指挥。 领头应天卫胯下一匹青骢,手下一挣缰绳,马掠起前蹄,长长的嘶鸣一声。 两位小太监急匆匆的开道,将年沅和裴修云引到应天卫组成的人阵中央。 后山练场的疫鬼是从鬼岭渊捉来的。前些日子在北薄作乱引起了小范围的疫病,北薄洲的军防向来薄弱,这才惊动了京都的应天卫与中央军。 一路上裴修云的面色都很不好。 疫鬼在灵术师中威名赫赫。它们生得恶心也就罢了,据说它们还会一次性传染一整个村子的人,再等村民在凌晨病发暴毙后一个个从窗口中爬进房中,刨心食腹,最后留下一具具缺少五脏的怒目圆睁的尸体。 应天卫全程缄默的将两人护送至一处高地,年沅才得以看到练场的全貌。 练场的大部分是由苍木林组成,狰狞的枝桠向天张牙舞爪的生长着,浓绿的枝叶盖了上半部分的视线,低矮的灌木则是掩盖了下半部分的视野,四面受阻,而疫鬼则可能藏在每一个暗处。 年沅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直到耳畔传来应天卫的声音,他才敛回视线。 “三皇子殿下,世子殿下,请。” 应天卫辟开一条小道,道路尽头直通练场巨门。裴修云咬牙,率先从一旁的铁桶中抽出一把青铜剑,‘铮’的一声,青铜剑出鞘,寒芒毕露。年沅紧接着也提起一把银剑,银剑铸了铜,却不重。 年沅垂眼掂了掂剑身,顺手挽了个剑花。 裴修云余光掠过年沅尚有病容的脸蛋,又看了眼他手里轻质的剑,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年沅病重这么多年,身子弱也就罢了还没有经验。竟然连疫鬼的骨头坚硬只有重剑才能砍断都不知道,还挑了一把最为轻的银剑傍身,这能杀掉几个疫鬼?他进了练场也是逃命的份,恐怕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才能通杀所有的疫鬼。 巨门两端各自矗立几丈高的盘龙柱,应龙硕大的巨龙头高悬梁上,下一瞬,巨门被数十个应天卫齐齐推动,轰隆隆如地龙翻身的巨响后,门豁然开了。 一踏入门内,阴嗖嗖的风便地上冒出来,周遭的动静都骤然静了下来。 裴修云屏起呼吸,他双手握着重剑剑柄,双膝略屈起,小心翼翼的穿过面前的一丛茂密的矮林。 疫鬼喜阴,最容易匍匐藏在低矮的木林中。裴修云用剑尖一点点挑开矮林的枝桠,缓缓踱步前进,余光看见年沅抱着那把银剑,坦荡荡的正向前慢走着,不免心里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二人慢慢穿过低矮的林木,进入了过渡地带。 前方的苍木林陡然拔高,森森浓密的枝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底下的空间被笼罩在浓密的阴影里,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脚步声。 等最后一根低枝掠过大腿,裴修云低下的身这才略微直起,微微松了口气,视线落向前方。 出了矮林前面的视野宽阔许多,疫鬼偷袭的概率也大大减少。裴修云的视线顺势掠过低处的景象,往更高处的树枝上望去。 疫鬼会爬树,也有书籍记载它们会一个接一个的用尖锐指甲凿进木头的缝隙里,将身体挂在树梢,等风一吹,人一来,就一个个的像熟透的烂苹果跌下来,砸进土里,汁水飞溅。 裴修云想到那场景便一阵恶寒,手里头的重剑攥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一直在上空有遮蔽物的地方徘徊,但年沅却与他恰恰相反,一直垂着眼,目光似有似无的停在远处一汪清澈的潭水上。 潭水粼粼,池中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裴修云找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现,心觉得有鬼,正想回头让年沅与他一同找找疫鬼的踪迹,却见年沅忽地抽开手中的银剑,剑尖对准那处潭水。 正当裴修云眉头紧皱,想斥问年沅的那一刹那—— 潭水蓦地汩汩流出浓墨色的汁水,眨眼之间,池子如同煮开的墨汁,浓稠的汤面被猛地破开,一只只狰狞的枯爪朝天抓去! 仅仅是裴修云一愣神的功夫,那一只只全身脓液滴溅的疫鬼便一个爬上一个的头,在顷刻间组成一道鬼桥,迅速的往二人的方向爬行。 剧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裴修云骤然反应过来这些疫鬼做了伪装,他强忍住差点儿呕吐的欲望,高举起重剑,立刻将第一个飞扑过来的疫鬼砍成两截! 疫鬼在空中被重剑拦腰斩断,它的肢体如同腐烂肿胀的葡萄般,浓绿色的汁水在半空中爆开,溅落一地。 被汁水触碰到的草木在瞬间腐烂萎缩成一团烂草! 裴修云咬牙,一面盯着袭来的疫鬼,一面找准机会,一脚踏上树身,借力连斩了数个飞扑而来的疫鬼。 三皇子也不愧是自小习武,重剑赫赫之下,疫鬼飞扑来的趋势已经大大减缓。接下来从潭中爬出来的疫鬼也像是发现了裴修云不是好惹的主儿,转而将浑浊贪婪的目光瞄准了一旁的年沅。 年沅的剑尖光洁雪亮,刚才裴修云的一通斩杀已经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疫鬼甚至都没来得及碰到他。 但如今这些疫鬼也发现了软柿子呆在后头,立刻分拨而去,一拨依旧是冲着裴修云而去,一拨则是转向盯住了年沅,它们四肢着地爬行的速度非常快,眼见着就要迎面扑向一动不动的年沅! 裴修云余光见几个疫鬼接二连三的冲着年沅而去,倒也没抽身救他的意思,心下笃定了这位病弱世子入学第一日就会狼狈的被应天卫抬回王府。 与裴修云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不同,年沅倒是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掠过头顶四面八方扑来的疫鬼,手中剑微微一震,剑花一转,剑尖斜指上空。 ‘噗嗤’一声—— 第一只从上空扑来的疫鬼身体被剑尖穿透,汁水猛溅。年沅顺势抽回剑,往后挪了步,抬腕,提剑斜砍下一只从左侧扑来的疫鬼。 他用剑尖砍落的地方极为讲究,不是别处,恰恰是疫鬼的正阳穴。奇怪的是,明明是用重剑都要极力斩断的疫鬼,只是用剑尖轻挑正阳穴便浑身暴动,不一会儿便自发的爆体而亡。 正阳穴穴口位置隐蔽,若用重剑恰恰不好触及,反而是年沅手中的细长的银剑最适合了。 裴修云刚杀完这一波突袭的疫鬼,没听 见什么年沅的动静,正以为年沅早已被疫鬼袭击昏去时,侧眼却呆住了。 几个扑来的疫鬼已然死成了摊摊浓臭的水,而接下来的几只疫鬼徘徊不前,面上似有惧色。 而先前裴修云以为屁用没有的银剑却在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入疫鬼的身体,顷刻间,那些疫鬼便爆体而亡,反观年沅脸不红心不跳,剑停袖落,连一滴汗也没留。 “殿下。”年沅与裴修云对视,不急不缓的提醒道:“看天。” 裴修云愕然一惊,转头就见先前寂静的苍木林忽然开始扑簌簌的巨动。 先前地上徘徊爬行的疫鬼忽然齐齐痛苦的在地上扭动,四肢关节发出嘎吱巨响,紧接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猛地破开。 头上的苍木林动得更响了。 年沅静静抬眼看着,忽然问裴修云道: “殿下可知中央军用了几日捉获这群疫鬼?” 裴修云心觉莫名,却还是下意识答道:“若我没记错,半个月。” 年沅点头,语调平稳,语速却很快: “既然如此,那上头这些应该是进化后的疫鬼,也就是疫鬼们的‘灵术师将领’。若是普通疫鬼,中央军最多三日便可拿下,北薄地势平坦,没有任何不利于中央军围剿的地势,既如此,能让中央军拖延这么久的缘由只会是疫鬼有所变动。” 裴修云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进化’,但年沅的三言两语却解释的很清楚,想必会是更厉害的疫鬼。 他深深看了年沅一眼,半晌道: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年沅笑容淡淡,最后道:“殿下记得砍杀它的正阳穴。” 话音刚落,那森森苍木林便犹如历经了地动山摇般剧烈晃动,无数的枝叶如暴雨般向下泼洒,枝桠的缝隙中刹时扑射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裴修云因为先前暴力砍杀疫鬼,体力已然快要耗竭。 可剪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迅猛,裴修云只得咬牙支起重剑朝扑来的疫鬼砍去。 但,新生的疫鬼犹如一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哪怕裴修云砍击它们的正阳穴加快了击杀的速度,这些疫鬼也没有像第一波那样歇下脚步,反而越挫越勇,裴修云刚刚从中破开一个口子,立刻又有成群结队更多的疫鬼朝着裴修云扑去! 裴修云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的额前已然沁出豆大的汗珠,剑几乎要沉到土里。 他先前精心挑选的重剑如今却成了拽他下水的重石,裴修云应接不暇,心里已然不抱希望,频频朝着远处的天边看去,只等应天卫从天而降将他们二人带出练场。 就在裴修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只见一直在原地徘徊的年沅剑势陡然变得迅猛,以一种裴修云从未见过的凌厉招式破开疫鬼的包围圈。 薄薄剑身破空朝天袭去。 只听剑争鸣。 ‘嗡’—— 剑贯穿了一只疫鬼的躯体。 下一瞬,不论是跃在半空、还是在地面突袭的疫鬼都犹如一串串泡沫,瞬间爆破! 14. 第十四章 年沅其实早已数不清自己历经多少个小世界了。 但总有些小世界会给他留下较深的印象——譬如以长生闻名的修仙位面。年沅曾几次三番进入过修仙位面,第一次身份是魔尊,最后一次则是剑仙。 年沅在那个枯燥的位面里待了许久,日复一日的修剑让他早已人剑合一,后来离开修仙位面,年沅就再也没有碰过剑,这还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再度执剑。 疫鬼被斩杀的瞬间年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前一波的疫鬼被斩杀后会有明显避退的意向,而第二波则不同,疫鬼非但没有节节败退,反而是有意识的集体协作,立刻补上被砍杀出来的豁口,并变换更加紧凑的阵型。 比起单纯的体能与智力的增长,这更像是拥有了蜂群思维。 年沅曾在星际位面对付过无数拥有类似思维的对手,他知道,无止尽的砍杀工蜂只会力竭而死,杀死背后操控的女王蜂才是破局的关键。 疫鬼王也不是傻子,它也懂得藏木于林的道理,所以它的外表和普通疫鬼无异,且行动也无法辨认,从飞快移动的疫鬼群中一眼看出它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很不幸,它遇见了年沅。 疫鬼王的身躯被剑身贯穿后抽搐了两下,与普通疫鬼不同的是,它的腹腔中涌出的是汩汩鲜血,血近乎流尽后,它的身体便迅速萎缩成一团腐烂的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遭极静。 裴修云目瞪口呆。 年沅有条不紊的收好银剑,又忽然掩住唇,咳了两声。裴修云眼睁睁的边看着他的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又顺着手背凸起的骨头滴滴答答的向下落。 咳完血,年沅状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般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过指头,这才抬起恹白的脸,道: “殿下见笑了。我还要多谢殿下这次的照顾,若不是殿下,我方才就死了。” 裴修云也不蠢,刚刚年沅的举动让他明白了问题所在,他也知道这一次若是没有年沅,他恐怕是要颜面尽失的被应天卫提出练场。 但年沅的话又滴水不漏的给他带了高帽,让裴修云被抢了风头的不爽顿时灰飞烟灭,他转而松了松眉头,强装倨傲的抬起下巴,对年沅道: “……你倒是挺厉害的。” 疫鬼王已死,应天卫很快便赶到了二人的所在地,将两人迎出了练场。 年沅抬眼一看,圆日依然高悬,他们在练场中只度过了约莫两个时辰。 郑直讲依旧在勤学殿中督学,朱门隆隆的挪开声让不少人把视线投射向了风尘仆仆的年沅与裴修云。如今正是午憩时,殿中闹哄哄的,其中就数那日在围猎场中被年沅当众扇了巴掌的刘云嗓音最大。 “……要我说,年沅就是用了点伎俩才进的内阁,谁人不知年启尧是京都中佼佼者,世子若是如此厉害,怎会如今才露头角?” 刘云这畔说完,又高声道:“今日练场之战你们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他背对着门,只觉得周遭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奇怪,刘云这才意识到后边来了人,他一转头就撞见了三皇子黑沉沉的脸,嘴里还没吐出来的话顿时弱了下去。 “三、三皇子?” 裴修云冷笑一声,气道:“怎么,这么盼着我和年沅输?刘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大嘴巴的东西。” 刘云面色一白,余光见三皇子身后的年沅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脊背刹时发毛,气弱道: “没…我没这意思。” 刘云一面说着,一面疯狂给一侧的裴煜城递去求助的眼色。 裴修云也注意到了端坐一侧的裴煜城,新仇旧恨顿时一同涌上心头,冷笑道: “看来这次要让皇兄失望了。” 裴煜城一直端坐在席间最前的位置,闻言,才侧过脸,视线冷冷上下打量着裴修云与年沅。 年沅一直站在裴修云的身后一言不发,青袍纤尘不染,丝毫不见众人想象中的凌乱与狼狈。察觉到裴煜城的审视,年沅抬起眼同他对视,鸦色眼睫下的瞳仁乌亮明洁,裴煜城一眼看不穿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两位皇子相争,众人都不敢有所动作,就怕引火烧身,大殿内一时间悄无声息。 裴煜城作为大皇子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大权在握的厉害角色,他自诩能一眼看穿与他同辈的世家子弟心中所想,但年沅却不一样,裴煜城短短与他对视的这几秒不但没有占到上风,反而是有种被看穿的不详感。 年沅的视线很淡,像一汪平静的海水。 但裴煜城总有种错觉,错觉平静的海面底下在酝酿巨浪。他很快否定了自己可笑的想法,一个小小的世子有何可怕?他难道敢弑君不成? 裴煜城强装镇定的抬了抬下巴,正准备将矛头对准一旁的三皇子裴修云时,朱门外又忽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行军步,郑直讲略带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午憩已经结束,你们都随我出来!”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郑直讲忽然让他们离开大殿所为何事。大殿中又静了几秒,但很快,坐在最前的裴煜城率先打破僵局,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丢给裴修云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后,面色矜傲的款步走出大殿。 殿中人各个会看眼色,见大皇子已经率先出了大殿,他们便也跟着一起接连走出。 裴修云被落在身后还白白得了裴煜城一个冷眼,心中极气,但他转头想起他与年沅今日的战绩,面色稍霁,也跟着抬腿走出了大殿。 殿外是一片极为宽广的白色广场。 应天卫手持长戗,成队站立在广场两侧。正当从殿中走出的子弟们一头雾水时,忽地一位身披金盔的应天卫骑着高头大马从广场一侧奔来,随即一手死死挣住缰绳,马长长嘶鸣一声,紧接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腐肉便从马背上应声滚落! 在座的高门子弟被这血淋淋的场面惊得面色一白,腥臭味刹那传遍了整个 广场。 郑直讲从应天卫的身后缓步走出,接过应天卫递来的长戗,用尖头戳开蜷缩的腐肉,露出里头被包裹的剑伤,朗声道: “这就是你们日后在恶鬼渊中要面对的敌人,疫鬼。” 郑直讲放下长戗,缓缓背手踏步: “你们中间有谁能看出这东西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在场除了裴修云与年沅两人之外,其余人都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此时,裴煜城站了出来,他低头审视一遍这团腐肉的形状,没一会儿便斩钉截铁道: “这般形状,应当是刚被应天卫从鬼岭渊降服的疫鬼王。身形与寻常疫鬼相似,但可以操控寻常疫鬼使其犹如军纪严明的军队般行军。” 裴煜城款款道来,眉间略有傲色。 父皇器重于他,将这些机密的军机也告诉了他。他可不是三皇子或是这不知从哪冒来的年沅,他身上流淌着的尊贵的血液就已经注定让他与这些蝼蚁不同了。 裴煜城顿了顿,紧接着又点评道:“这剑伤一击致命,且剑势凌厉果决,定然不是一般的灵术师能够做到的,想必是应天卫中多年征战的将军所致。连这伤处的位置也挑得正好。” 说罢,裴煜城便颇为戏谑的朝着裴修云与年沅的方向投去一眼。 这腐肉上的剑伤已经将他们二人今日在练场上的结局交代的很清楚了,必定是应天卫出手才将这二人救下的。否则,以裴修云如今的功夫是绝不可能制造出如此凌厉的剑伤的,而那年沅呢…… 裴煜城心底嗤笑一声。 那是更不用想了。 一个天赋存疑的病秧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技法? 郑直讲听完裴煜城的推测,顿了顿,随即略微颔首,似乎是颇为满意裴煜城的回答。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方才刘云制造的流言还徘徊在众人心中。就算年沅全须全尾的回来又如何呢?这只能证明他运气好,应天卫是时候的出手拯救了他与三皇子,否则,以他的病骨上了练场也是填线的份。 刘云则是暗自挺了挺胸膛,得意的瞄了眼年沅,心中暗喜。 他自从那次围猎场受辱之后便差点儿被排挤出了大皇子派,所幸这几日大皇子又不知为何想起了他,重新让他进入了大皇子派的核心。 得来不易的机会刘云自然是不想错过,他便趁机向大皇子献计,要在年沅内阁新入学时好好设计敲打敲打他的傲骨,好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大应究竟是谁能做主。 那时的大皇子欣然答应,年沅也如刘云所料钻进了这个圈套。 只要让年沅受罚进练场,刘云再趁机散播传闻,让年沅在一众人面前丢光了脸,这风言风语自然会传进各位直讲们的耳朵里,那么下一回内阁名额轮换时必然会考虑取消年沅的资格。 届时,大皇子自有办法再让年沅滚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15. 第十五章 刘云的算盘打得极为响亮。 但下一瞬,郑直讲的声音却打破了现场僵持的局面。 “大殿下说得不错,但这剑伤却不是应天卫所致,而是年沅。” 郑直讲的目光略带欣赏的落在年沅的身上,洪亮道: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呐。” 此话一出,诺大的广场顿时静了下来,郑直讲的话犹如一声惊雷,让无数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年沅身上。 在座各位都是在灵应阁学习已久的学子,自然能够分辨这些剑伤。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样的剑势绝非普通人能够造成,且必然是天赋卓绝且练习已久的灵术师才有可能造就。 可年沅分明才入学不到一天。 震惊、敬畏、恐惧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交头接耳的低语很快像一阵风一样在广场内飘散开。 年沅倒是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身后传来道议论,垂眼淡淡道:“晚辈多谢直讲。” 郑直讲满意收回视线,继续他的授课。底下的刘云却再也听不进去,他脑子自郑直讲出声后便一蒙,面色涨红的紧紧低着脑袋,唇有些哆嗦,视线慌乱的四处飘着,总觉得背后有一根根如同针般嘲弄戏谑的视线扎进他的脊梁,叫他浑身发凉,指头打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年沅明明是个病秧子,怎么可能…… 刘云白着脸。 大皇子知道疫鬼王不是凡物,所以特地把这消息透露给了他,让他着手去安排。疫鬼王凶险万分,刘云知道就算年沅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敌得过这样可怖的恶鬼。 他为了今天这次的刁难早特意让底下人散播‘投签作弊’的谣言,届时年沅失败的结果与谣言一拍即合,年沅能在他们的设计下步步身败名裂,三皇子裴修云也会因为此事名誉受损,这一箭双雕的好事一成,他也能够凭借此计自己能够再一次深入大皇子派的核心。 可如今呢,郑直讲的话犹如一记闷棍敲在刘云身上,叫他浑身发冷,脚头一软,差点儿在众人面前当中出丑。 大皇子曾说过这可是他最后的机会。 刘云的哆嗦被裴修云收在眼里,裴修云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怎会不懂刘云打得什么主意。 裴修云向来是脾气火爆,什么事儿都不会忍过第二日。他冷冷看了一眼幕后主使的大皇子,趁着郑直讲宣布散课的档口,率先伸腿一踹刘云,将刘云狠狠的踹飞在了地上。 刘云背后一阵钝痛,正想狼狈的爬起身看是谁敢这样对他,抬眼一见居然是三皇子殿下,浑身的火气瞬间灭了下去,那张平日里瞧不起人的脸因疼痛而紧缩,却硬是不敢发出一声来。 方才刘云明里暗里针对年沅的话所有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但郑直讲的话算是狠狠打了一把刘云的脸。明眼人都知道刘云是大皇子的拥趸,刘云敢在一众子弟面前做出这种事定然是大皇子的授意。 如今,这是连大皇子的面子也要跟着折了。 裴煜城自然想到了这一层,面色也不大好。裴修云踹了刘云一脚之后还不肯收手,紧接着又踹了第二脚,怒骂道: “蠢货东西,我让你算计!” “你不是很会算吗?算啊!我倒要看看你这蠢货肚子里还有多少恶心人的招数!” 这几句话阴阳怪气得很,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大皇子裴煜城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煜城闻言,一口郁气堵在胸口,面色瞬间铁青。 但他又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发作坐实自己算计皇弟的坏名声,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狠狠睨了瘫软在地上的刘云一眼,任凭刘云像只弃犬一样被裴修云泄愤似的狠踹了几脚,袖口一甩,径直从人群分开的小道处离去。 刘云见自己唯一的靠山要走,慌忙连滚带爬的朝大皇子离开的方向踉跄了几步,却不曾想自己刚逃了几步路,忽然有人不着痕迹的拌他一脚。 刘云一个没收住,猛地狗啃屎似的栽倒在地上,周围人见平日里不拿眼睛看他人的刘云居然还有这般狼狈的模样,哄笑声刹时传开,刘云紧紧低着的脑袋瞬间如同火烧般通红。 他愤怒的抬起脑袋,就见年沅正浅笑看着他。 刘云下意识一愣,随即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脑袋一片空白,起身就朝着年沅死死扑去—— “是你给我设的局!!!” 他怒吼大叫着,像个失心疯的疯子。 年沅静静看着刘云朝着他扑来,脚下微微一转,侧开身体,不让刘云的触碰到自己的致命处。同时顺着刘云的力道跌坐在地,手腕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痕。 血珠顺着指头滴滴答答向下落,周遭人都被这幕惊得目瞪口呆。 刘云胆敢在背后说年沅的坏话是一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年沅行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年沅可是陛下亲赐的世子,是皇亲国戚,刘云这样的举动可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这已经不是单单被逐出权力核心能够弥补的。 “刘云!”年沅跌倒的时机恰好,从大殿中折返的郑直讲将刘云行刺的全过程都收进了眼底。 郑直讲面色陡然一沉,快步走上前,搀扶起年沅,同时转头对着刘云怒斥道: “我会尽数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禀报给陛下的。你不必再来灵应阁了!” 刘云被几个应天卫死死按在地上,听了这话,他方才还气血上涌的脑袋瞬间清醒,脸如同被抽干血液般灰白了下去,身体一软,重重的跌在地上。 他根本没有碰到年沅,明明是年沅自己摔倒的。 刘云面色死白,他才反应过来,他又一次钻进年沅给他设下的套了。 一旦他的举动被上报了朝廷,按照陛下往日的作风,已经失去大皇子庇佑的刘云定然会没有好下场,不只是他,恐怕连他的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一股寒气从刘云的脊梁骨嗖嗖冒了出来,刘云瞬间犹如全身浸入了冰水中森森发凉。 他就算是再蠢再傻也明白,自己的小命是被牢牢攥在眼前 人的手里了。 刘云哆嗦了下,挣扎着往前跪了几步,丝毫不见往日高傲自大的模样,他涕泪横流对年沅哀求道:“是我方才鲁莽了,世子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饶了我……” 但刘云的话还没说完,方才还给他设套的年沅却忽地面色恹白的垂下脸蛋,差点儿软倒在地。 沈七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昏过去的年沅。 他在年沅身边伺候了不知多少年,一眼就看出他家主子是在装晕。 但在场其余人却不这么觉得。 先前刘云四处传的‘病秧子年沅’如同一把锋利的回旋刀,精准的回刺进刘云自己的身上。 亏得有刘云的‘铺垫’,在场人都觉得病弱的世子殿下是遇刺晕倒,无数双眼睛在场见证,这刘云是想抵赖都抵赖不了,想辩驳都无处申冤了。 一众戏谑厌恶的目光之下,刘云被一众应天卫犹如拖猪一样拖出了广场,就连他的哭求申冤也一并消失在了广场边缘。 * 年沅是被沈七和一众侍卫抱回小院的。 他装得倒是尽心尽力,上了榻后,不知是真还是假,又在一众侍卫面前溢出口血,艳红的鲜血蜿蜒下流,洇湿了锦被。 沈七立刻替年沅又换了被褥,年沅半偎在靠背上,垂眼看着自己受伤包裹的雪腕,等侍卫散去了,这才慢吞吞启唇道: “大皇子留不得。” 沈七理着被褥的手一抖,被主子这足以诛九族的话惊得一跳。 年沅神色淡淡的敛下眼睫,面容平静得仿佛方才说要杀的是只狗,而非什么大应朝尊贵的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与他的一群狗三番五次在他面前蹿跳,早已彻底耗尽了年沅本就稀少的耐心。 沈七犹豫了两下,在‘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和‘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之间选择了询问年沅想要怎么刺杀。 年沅闻言,浓艳的脸难得笑了:“自然不是直接刺杀。要慢慢来,杀鸡先放血,杀大皇子也是一样的。” 沈七再一次听得懵懵懂懂。 年沅像是倦了,他的床头拴着一根银链子,银链子的末端连着楚池脖子上的项圈,年沅伸出手勾了勾链子,银链便如同做乐般‘丁零零’的响了,楚池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是年沅想找他了。 自从来到灵应阁,年沅似乎就没心思理他了。 出门带的是沈七,也是沈七抱着回来的。说沈七是暗卫,反而是光明正大的带着他四处走;反观是自己明明才是他的奴人,却一次没有被他带着出门。 若是旁人问起,恐怕都不知道他楚池是年沅的狗吧。 楚池心里埋怨着年沅主人也做得不称职,却身体还是听话的走到了年沅的榻前。 年沅总觉得好久没见楚池,再一见,不过几日,楚池的脸便又褪去了几分稚色,越来越像后期那只将九州搅得腥风血雨的疯狗了。 年沅葱白的指尖慢慢划过楚池的脸,最后停在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16. 第十六章 年沅回想起系统给他的剧情资料,指尖顿了顿。 楚池逃出京都后便被一路通缉,几次三番的差点死在路上。但他的命是真的硬,天赋也是如此的卓绝,仅仅靠着从不知何处听来一点儿东西便反杀了追赶来的应天卫,逃进了银渊口,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银渊口听起来像是什么狭小的峪口,实则是一处绵延数百公里的大裂谷。 这些从地底冒出来的裂缝极其不稳定,地震与恶鬼潮是常有的事。楚池孤身一人在此度过了一段艰难的茹毛饮血的日子,却也因祸得福,觉醒了灵术师天赋。 他一路杀回北薄洲后用了七年的时间招兵买马。 ——那是一支号称从恶鬼渊地狱爬回来的复仇之师,所到之处,大应朝的旗帜如同倾颓的巨山一般丛丛倒下,于是人们只记得那天兵戈划破甲锐的利响以及统帅那张年轻又凶厉的俊脸,京都城墙下的火焰通天,惨叫的应天卫浑身是火,如同一颗颗弃石般从高耸的城墙上跌落火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正如楚池的怒火在京都中肆虐。 第四天,火停了,人们惊惧的发现大应的龙头已然被斩下,而九州迎来了它最年轻的统治者。 年沅垂下乌色的眼睫,指头不轻不重的向下摁。 而如今呢,九州未来的主人正跪在他的榻前仰头看着他,就算心里恨极了他,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却也只能屈辱的给他做条狗。 楚池只觉喉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稀薄,又在一瞬间恢复如初。 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蛋在他面前放大,桃花眼里不知是讥诮还是算计,有一瞬,楚池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肉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正在被眼前人斟酌着一寸寸剥皮吞骨,榨尽最后一点儿价值。 但奇怪的是,楚池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受。 相反地,他竟不可控制的从心底升起一股庆幸,庆幸自己并非一无所有,庆幸自己尚且有所用,庆幸自己还有被年沅留在身边的价值。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有被年沅抛弃的可能。 楚池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瞬。 他是疯了吗?楚池在心里问自己。他是做狗做久了真把自己当条狗了吗。 年沅的指尖从楚池的身上剥离,他的视线落在楚池脖间的项圈上,目光顿了顿,只听一声‘咔哒’,项圈被年沅取了下来。 楚池久违的感受到禁锢从他的身上离开,但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瞬间蔓延上来,楚池俊锐的眉眼难得浮上茫然的神情。 他不知道年沅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脖子上的项圈被年沅取下了。 ——他或许又要被年沅抛弃了。 楚池的视线骤然冷了下来。 年沅慢条斯理地收回了银链。察觉到楚池如同着火般迫切的凝视,年沅的脸上浮现楚池从未见过的笑,勾人极了,只是笑意未进眼底,乌黑的眼瞳里只有冰冷冷的算计。 “我会让沈七把灵应阁的书籍都带一份给你。我只给你七日时间,七日过后,你若学不会那些东西,我就把你剁碎了喂黑蛟鱼。” “但你要是成了……”年沅轻轻呢喃,“那我便重重的赏你,可好?” 年沅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可用的人手与兵马。 年家的金宁卫受年承远一手把持,年沅是万万不会去动他们。从头培养一支精兵需要很长的时间,可一位天才的灵术师却可以匹敌无数精锐之师。 而年沅身边恰好就有这么一位。 有天赋,有软肋,又受天道垂怜。这简直是为年沅量身打磨的一把利刃。 想到这儿,年沅满意的望向楚池,满意的打量着自己未来最趁手的武器,眼里满是楚池从未见过的柔情。 上挑的桃花眼生来多情,乌溜溜的瞳仁里满是他的倒影。 楚池一愣。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坏了,那双眼里的他明明脖子上没了锁链,可楚池却觉得自己的身上长出了新的链子,沉甸甸的,比他带过的所有链子都要沉。 楚池下意识磨了磨犬牙,视线死死盯住年沅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字一顿: “好。我记住了。” 年沅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此你就可以在小院内自由活动了。” 他示意楚池离开,正好沈七推门而入,给年沅带来了他几日前要沈七打听的消息。 ——赏剑宴就要开始了。 赏剑宴是京都中流传已久的习俗,由皇家举办,宴请九州各路势力来见证大应昌荣盛状。赏剑宴上通常会有猎杀捉来恶鬼的环节,以彰显大应朝灵术师威武依旧,也有震慑各路势力之意。 赏剑宴每十年一办,上一次举办赏剑宴三位皇子都尚未成人,是由陛下一手操办。 如今陛下病重,三位皇子也都在盯着那顶上的皇位,赏剑宴由哪位皇子操持便成了眼下各派势力都在紧盯的事情。 这三龙戏珠,也不知最后的肥肉花落谁家。 * 翌日,四皇子回京的消息忽然在京都中传开。 这消息传进年沅耳朵里没多久,三皇子便派了人来,说是邀请年沅去射场上一叙。 上次与大皇子的交锋让裴修云注意到了这位不凡的世子,年沅知道三皇子这次要他去是在试探他的诚意,而这次四皇子回京,必然也是奔着那赏剑宴去的。 楚池自从昨日被卸下项圈后便被当作侍卫安排在院中,年沅今日去射场也带上了他。 远远地,年沅便见楚池扎眼的站在一群侍卫的中央,只是一晚上,楚池的身上已经有了几抹躁动的灵气。 楚池的天赋一经人点拨便犹如满锅煮沸的水般溢了出来,假以时日,楚池还是会长成原著里杀伐果决的统帅。 年沅淡淡收回眼,知道自己的计谋生效了。 射场也在后山,等年沅到时,三皇子早便已经在射场等着他了。 三皇子一身青色的劲装,手背跃起青筋,正肃然开弓,只听一声破风声,箭赫然射中靶心。裴修云这才放下弓箭,回过头来看年沅。 一日不见,年沅的气色倒是好了些,苍白的小脸有了点血色,唇紧抿着,将那只起翘的唇珠藏起。 裴修云的视线顿了顿,便又神色自若的走下坡路,迎接年沅上来。 “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裴修云爱憎分明,先前听了谣言对年沅印象极差,如今 与年沅熟识后姿态倒是少了几分傲气,言辞间竟然开始关切年沅的状况。 年沅挑眉看了裴修云一眼,随即挑明道:“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此次邀我来是为了四皇子回京争夺赏剑宴一事吗?” 裴修云将手中的弓箭抛给了奴仆,转身替年沅挑选了一只更为精巧的弓箭,递给年沅,道: “果然逃不过你的眼。” 裴修云府下幕僚众多,他们计谋层出不穷,且都提议让裴修云不要错过这次赏剑宴的主办。裴修云多日来翻来覆去的在府中听着他们的唇枪舌战,却迟迟却不能做出最后的打算。 昨日与年沅的一面让裴修云心生了听听这位世子主意的想法。 四皇子裴江俊是宫女出身的妃子所生,照理来说,应当是三位皇子中势力最弱的一位,但他的灵术天赋极高又骁勇善战,尚未成年时便请命带兵出征西祁平定恶鬼潮,几年下来,更是坐拥西祁的一方兵权,与两位身在京都的皇兄分庭抗礼。 年沅施施然取过弓箭,葱白的指头拨过弓弦,发出‘铮’然的脆鸣。 “四皇子善战,大皇子善谋,殿下想要胜出恐怕是件难事。” “就像这支箭。”年沅的手轻抚过箭羽的尖头,似乎是在仔细感受着铁器锐利的弧度,但下一瞬,他的手猛然一挣,铁箭从弦上脱离,只听一声破空的锐响,箭头扎在了一旁摆放的铜盾上,箭身震颤两下,便又猛地落在地上。 “箭本身虽然锐利,但耐不过铜盾先天就容易敌过箭,并非是箭的问题。” 大皇子是皇后所出,皇后母族在朝中位高权重,这么多年来,陛下顾虑外戚干政迟迟不肯立大皇子为太子,但耐不过皇后母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再加之陛下龙体如今日渐衰落,大皇子母族便势力愈发壮大,其余两位皇子派系只能被大皇子一派压制。 裴修云若有所思。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年沅侧了脸,那张略尖的小脸藏在乌浓的发间,脸腮雪白,桃花眼尾轻挑,似笑非笑,启唇道: “引大鱼入局,瓮中捉鳖。” 裴修云的目光在年沅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猝然移开视线。 他才想再问点什么,可忽地,从脊背处传来悚然发毛的冷感,像是有一道视线冷森森的化作了尖刀一把切开了他的□□,挖骨敲髓,恨不得要他立刻就死烂成一团臭泥,永世都不得翻身。 裴修云猛然转头,下意识的以为是刺客来袭。 可他的背后哪里有什么刺客?有的只是年沅带来的侍卫们。 年沅也顺着裴修云的视线望去,奇怪的是,萦绕在裴修云身上的不详感忽地消失了,裴修云的视线里只有一位位垂首静默的侍卫。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年沅眉尖轻蹙,问道。 裴修云的视线略过其中一位侍卫。这位侍卫长得最为扎眼,生来凶戾的深邃眉眼像是只会嗜主的恶犬,裴修云只看了一眼便心生警觉。 但他又不肯承认自己是无端端的被惊吓到了,只得嘴硬的看着那人,冷声道: “无事。” “只是世子瞧人也要瞧得仔细些,别误养了头恶犬,到头来还要被咬伤了手。” 17. 第十七章 裴修云的警觉很快被年沅有意的提醒盖过了。 “殿下。” 年沅的声音响在他的耳旁,让裴修云掩住那一瞬莫名的失态,转而理了理袖口,继续问道:“你不妨再说说该如何引这条‘大鱼’,又该如何瓮中捉鳖?” 年沅的声音如流水般款款道:“不论这宴会落在谁手里,大殿下依旧会占上风。” 裴修云方才还有点儿分散的注意力立刻被年沅这句话引了回来。 的确,如今大皇子一派树大根深,就凭一次赏剑宴的归处根本不能让大皇子的声誉受多少的影响,就算裴修云拿到了赏剑宴的采办权也不过是饮鸠止渴,大皇子依旧稳坐高位。 但,难道要自己眼睁睁看着大皇子拿到这块肥肉不成? 裴修云不解,问道:“既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它?那裴煜城的势力岂不是要更进一步了?” 年沅却笑了,他倒也不急着回答裴修云的疑惑,忽地又提起另一茬: “殿下可知银渊口有只善于起舞祭祀的祈鬼?传说它凶猛异常,可它的血肉是应龙的最爱,它死前饮血的舞姿是大应昌盛的象征,若它能在宴会上一舞,九州的各派势力都会惊叹于它的诡艳,臣服于大应的威武。” “但它有个致命的坏处。若是受了惊吓便会发疯,就算是再厉害的应天卫也拦不住它。”年沅垂眼,只手拂过那只精巧的弓,顿了顿,轻声道: “大皇子拿了这机会,对殿下来说未必不是坏处。” “他生性多疑却自视甚高,若是用殿下在他身边安插的棋子定然会引起他的怀疑。但要是殿下肯与四皇子联手做一场戏,争夺祈鬼,引得大皇子注意,他定然不会有所怀疑。” 年沅慢条斯理的举起弓箭,葱白的指尖已然扣紧了另一只箭,乌色的长睫垂下,掩住他漆黑的瞳:“若是祈鬼届时在宴会上发疯,那——” 箭离弦,发出尖锐的啸音。 下一瞬,箭赫然正中龙头! 裴修年被利落的箭姿惊得一愣,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思考片刻,眉头一松,抚掌笑道: “我果真没看错你。” 破局的关键是不入局。 裴修云与他的幕僚们一直被困在‘如何得到名额’的死局里出不去,而年沅的话恰恰四两拨千斤的破了这个死局。 大皇子一脉位高权重,裴修云与四皇子裴江俊争夺一次赏剑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如果大皇子得了赏剑宴却出了什么大岔子,反而才是最有利于裴修云的。 “殿下。” 年沅的笑容浅而淡,墨色的瞳仁极为幽深,定定看向裴修云时像是有股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若是殿下肯信我,祈鬼一事便交与我来办吧。” 裴修云不自觉的哆嗦了下,像是受了蛊惑般,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应了一声好。 * 年沅坐上回程的轿辇时,楚池早就在原地等了许久。 只是一会儿没见的功夫,年沅便察觉到楚池的面色变得奇差无比,他的眉眼生来锐利,眼睑极薄,略小的瞳孔因光而紧缩,仿若下一秒便要猛扑来咬住人的咽喉。 莫非是男主做了屈居人下的侍卫,自尊心又遭受打击了? 年沅充满恶意的揣测。 出于一种做反派的职业惯性,年沅信手拨开层层车辇云幔,葱白的指头勾住楚池的领口,叫他俯身缩进了轿辇里头。 轿辇虽宽,但再容纳进一个高大的男子便显得逼仄。 楚池跪在年沅的腿侧,盯着那截被锦衣玉袍层层包裹住的皮肉,他曾经不小心触碰过那片如同雪般软腻的肌肤,仅仅是碰了一下就要他方寸大乱。 年沅很少对他笑。 可在射场上,他对裴修云整整笑了三次。 楚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只知道年沅在射场上的笑容在他看来刺眼极了,裴修云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也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凭什么裴修云便可以理所应当的与年沅走得这么近?又凭什么他就要被年沅抛之一侧? 楚池有怨,他从被剥夺自由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怨恨,如今他的怨恨更是如同潮水般要淹没他的心智。 年沅垂下眼睫,俯身去看楚池: “恨我?” 楚池能感知年沅如兰的吐气。 只是一阵微小的风,楚池脖间的青筋便根根跃起。 年沅对上楚池生来凶戾的眼,愈发笃定了楚池在恨他的想法。 灵契相缠,年沅能很直观的感受到楚池如波涛般的情感。 他一手掐住楚池的脖,低下脸来,洇湿的唇一起一合,吐出的字眼轻轻。 “可我对你多好。你瞧瞧我身边是不是只有你一条狗?” “你怎么舍得恨我呀。”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 仅仅是短短的一小段——楚池只需一扑,年沅脆弱漂亮的咽喉就会被他含在口中。那时,世子浓艳的桃花眼只会因疼痛泛下泪来,泪水湿濡他的脸腮,那张瓷白的脸会像镀了一层釉般光亮可口,犬齿下的皮肤轻轻一咬便会湿红糜烂。 届时等待楚池的会是世子被逼到极致的哭腔,还是冷冰冰的、带着香气的一巴掌呢。 楚池的瞳孔因兴奋而猛缩。 年沅只是一眼就知道这只坏狗又在打 他的坏主意了。 掐着脖子的手一瞬收缩,楚池脖间的空气刹那间被捏紧,他反射性的呛了两口,但目光依旧死死的锁定在年沅的脸蛋上。 灵契与脖间手的双重压迫下,楚池的咬字极为困难。 他的唇一张一合,年沅只能从微小的差别中判断出两字: ——我想…… 想什么?年沅的乌发随着动作向下淌,他瓷白的脸蛋冷漠却艳丽,像是被精心雕琢的瓷像,乌睫下的视线淡漠冰冷。 他看过太多像楚池一样硬骨头的主角,前期假意顺从,后期便将他推进死亡的深渊。 年沅早就失去和主角周旋的兴致,现在的他,只想狠狠作弄楚池,最好是要作弄到楚池一辈子都无法忘掉他带来的梦魇。 所以,楚池想做什么,年沅并不在意。 楚池察觉到自己脖上的桎梏消失了,年沅的香气随之远离。 “随我去银渊口。”年沅的指尖发着冷,轻飘飘的略过楚池的唇,楚池下意识的想要循着香气去衔叼起他的指尖,可已经晚了,年沅早便收回了手,只留楚池鼻尖萦绕着的香气。 “还是那句话。”年沅洇湿而红润的唇一起一合,楚池抬着眼,甚至能眼尖的瞧见年沅探出来的一点儿红舌。 ——那必然是湿而软的。 楚池不受控制的吞了吞喉咙,耳边响起年沅的一句:“你若是办成了,我便重重的赏你。” 赏他? 楚池下意识的往前蹭跪了两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楚池早就忘记了什么自由和什么复仇,他满脑子都是在想让年沅哭。 哭得眼睫发抖,哭得唇肉发肿,哆嗦的手臂却只能无助的攀住自己的臂膀,像一只攀附在他身上的菟丝花,乌黑的头发脊背后悬空向下坠落,蜿蜒成一条漂亮的黑蛇…… 他能让年沅那样赏赐他吗? ……那他一定会好好的,慢条斯理的,品鉴享受主人的赏赐。 * 裴修云替年沅挡住内阁的压力,年沅告病下山,实则是带着几个心腹前往了银渊口。 祈鬼生长在不见光亮的幽夜中,昼伏夜出,不知何时才能捉住一只。 路途遥远,为了让动静尽量小些,年沅只带了沈七与楚池前去。年沅天生是走不了这样崎岖的山路的,走着便磨破了脚,白净的脚踝肿起一块红来,沈七见状,立刻俯下身要背起年沅。 但楚池比他还快了一步。 他狠狠睨了沈七一眼。 没了锁链的楚池动作迅猛又快捷,他一手攥住年沅细软的腰肢,一手穿过年沅柔软白腻的腿弯,向上提了提。 18. 第十八章 年沅的脸蛋偎在楚池的胸膛上,他的脸蛋并不丰腴,皮贴着骨,但却还是溢出一小块软肉,长睫垂落,一抖一抖,不知在想着什么。 楚池的手很稳,他常年劳作的胸膛宽阔结实,却也硌人得很。 平日里沈七和年沅出来时总会带只软垫子,不会让年沅娇贵的肌肤起了红。可楚池笨手笨脚,偏偏又把沈七挤在了一边。年沅合眼挨了一会儿,心觉有点儿硌,又整了整身子,从繁复的衣袍里探出一小截白嫩的腿,脚踝处赫然红肿起。 许是年沅身上的香太惑人,楚池稳稳端着的手哆嗦了下,叫本就觉得硌的年沅更加觉得不适。 他睁开眼,仰起下巴,略有些嗔怒的盯着楚池道: “怎么连做只脚蹬子都做不好?” 像是受了凉气,年沅裸露的脚踝往里头一缩,直起身体,往旁望去,要唤沈七来代替楚池的位置。 他们须得要走过这一段才能到达一处有屋子的哨岗,山高路远,若是让沈七取代了他,不知又要等到何时才会轮到年沅再看自己一眼。 楚池想,自己就算做狗也要做那只最得宠的狗,他怎么能让沈七这种不知从哪儿来的货色骑在自己头上呢? 他抱着年沅的手臂往里紧了紧,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面有一处小溪,年沅眼尖的看见沈七正拿了一支铁壶弯腰去取水。 沈七与他们二人隔了一段距离,即使是年沅唤他,他也听不着的。 年沅抿了抿唇肉,正准备等沈七走近了便将楚池甩在后头,但与此同时,楚池的脚步忽地慢了下来,年沅蹙尖了眉头,直觉告诉他男主又要惹事生非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年沅眼前天旋地转。 楚池的手依旧稳稳的把住年沅的腰肢,只是力道极为重,软肉凹下一道道色气的指痕,年沅动了动腰,面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是一种久违的、被人掌控的不适感。 两只雪白的大腿被楚池用膝盖顶开,薄薄的肩膀也被楚池用掌扣着。 ……他被夹在粗壮的树干与楚池之间了。 下一瞬,楚池高挺的鼻像狗一样蹭了上来。 年沅能清楚的感知那鼻尖自他的脸侧一寸寸的向下滑,划过他雪白的颈,划过他清瘦的锁骨。 繁复的领口被蹭动得松散,深青的衣袍下大块的雪色肌肤裸露。楚池的鼻尖停了停,怀中的年沅犹如引戮的天鹅,他裸露着脆弱的脖颈,似乎只需楚池轻轻一咬就能叫他浑身颤抖的缴械投降。 垂涎的唇毫无廉耻心的张开,楚池死死含住了嘴下的一块雪肉,尖尖的犬齿磨动,毫不留情的吮了下去。 年沅的瞳孔一缩,脚尖不受控制的绷紧。 他只手扶住背后的树干,另只手下意识的攀住楚池宽阔的肩背,指甲向下,划出一道鲜艳的红痕。 灵契在瞬间启动,但年沅却没有像之前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叫楚池低下头来,反而是被躁动的灵契烫着了指尖。 怎么会变强得这么快? 年沅咬牙。 仅仅是一日的功夫,灵契对楚池的控制便弱了许多。 年沅知道楚池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他穿过这么多个界面,他自然不会排斥楚池的杀意,相反,年沅恶劣的认为男主对他有杀心正是他反派职业有成的体现。 但这一次的杀意明显不对劲。 楚池的视线缓缓向下,年沅有时候分不清他是在探查最容易下手的脆弱处,还是在打量着旁的什么东西。 年沅讨厌这种不受他掌控的失误感。 冷涩的香气再一次亲临了楚池的感官,他的瞳孔因兴奋哆嗦了下,下一瞬,一个巴掌如愿以偿的落在了他的脸侧。 终于,灵契压制着楚池如同小山一般倾颓而下,楚池跪倒在年沅的身前,面容低垂,唯有脸侧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年沅的指尖一抖。 “你给我滚。” 他的声音很冷。 年沅藏在背后的手攀住树干,脚尖堪堪落地,他的余光瞥见沈七手捏着还未蓄满的铁壶飞快奔来,仅仅是几瞬的功夫,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像是从未经历过方才的冒犯。 “主子——” 沈七面色焦灼,同时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楚池一眼。 他自打楚池进了怜月阁就对这位瞧起来就是个硬骨头的奴人没什么好脸色,可偏偏主子就是对这个奴人有着格外浓厚的兴致,此前几番他不在时主子要他伺候也就罢了,如今这么重要的任务却也带上他! 楚池跪在地上。 他的胸腔因为灵契的作用而发闷发疼,但除了痛,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充斥了楚池的感知。 他头一回这样大胆的碰年沅。 年沅瘦削的腰,年沅乌发的香,年沅…… 脸颊上的红肿尚且烧热,那一巴掌好像是一把火,烧进楚池的脸庞,烧进他的骨头,烧得他浑身都似乎着了火。 可很快幻想便消失了。 沈七抱着年沅继续朝前走,他被抛在后头,就连方才鼻尖萦绕的香气、与臂弯里的香软都好像只是楚池的一场梦。 祈鬼能被特质的器具感应到。隔着一段极长的距离,那罗盘指针便激烈的旋转了起来,年沅往前伸了伸手臂,指针定住了一个地方——是正南。 正南方是银渊口最为凶险的一道峪口。 年沅曾在年承远的地图里见过这段峪口,三千金宁卫曾经折在此处高地,无一人生还。 祈鬼本就是飘影无踪,这峪口也是凶险万分。按照年沅最开始的计划,他们会在山巅上的哨岗歇下,裴修云给他们安排了所需的灵器,楚池沈七一起前去捉住那只藏匿山中的祈鬼。 但楚池方才的逾矩让年沅改了主意。 灵契所致,楚池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年沅的身后。 沈七很快将哨岗屋子里的火点了起来,炉火噼里啪啦的烧着。峪口的天黑了下来,冷气灌进山谷,风一阵阵在哀嚎,鬼魅藏在了枝干多杈的林间,借着夜色垂涎着新鲜到来的猎物。 没有年沅的允许,楚池只能呆在屋外,他仔细听着 里头噼啪作响的火柴,想象沈七在替年沅解开脚踝上的布料,一点点替年沅上药。 这本来就是沈七的活,他从小伺候年沅伺候到大,这样的活计做过无数次。论道理来说,楚池没有任何理由和名分去斥责沈七的所作所为。 但楚池就是恨。 他的视线越过窗棱一道小小的缝隙,死死盯着屋内的一切,年沅的影子映在火苗跳跃的暖光中,他的乌发从肩侧垂下,肩很薄,那影子的脚尖勾进火苗里,像是从火里生出来的艳鬼。 楚池不甘的想,他既然都已经给年沅做狗了,又凭什么要把这样的差事让给沈七做?沈七又有哪一点比得上他,让年沅用了他那么久都不嫌腻。 楚池在屋外被妒火烧得正煎熬,只听屋门口一声响亮的‘吱呀’。 沈七面色不好的打开了门,冷声道:“殿下给你的。” 话音落下,一柄带锈的铁剑被丢到了楚池的身前。 年沅存心要刁难楚池。 楚池深受天道的垂怜,定然是不会死在祈鬼的手下。但年沅却可以让楚池捉拿祈鬼的行动变得异常艰辛,让楚池为他方才的冒犯付出流血的代价。 楚池没说话,盯着那把带锈的剑,默不吭声的拾起。 年沅的刁难是摆在明面上的,但楚池却还记得年沅曾说过,若是他办成了,年沅会给他赏赐。 ‘赏赐’二字在楚池的嘴巴里嚼了嚼,念了念,他抬头,最后给了沈七冷森森的一眼,转身飞快走入了夜色中。 * 年沅知道祈鬼难驯,楚池这一路定然艰险。 楚池就算天赋再卓绝,他也不过刚刚熟习灵术,祈鬼又是只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短短一夜楚池定然回不来。 他让沈七拴好了屋锁,只待等到天要大亮时再打开。 可就在沈七替年沅打点好了一切物品,年沅要合眼入睡时——门忽地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 年沅蹙眉,直起身,仔细听门外传来的动静。 一股浓稠的血腥味自门外传来,狭窄的门缝里头渗出蜿蜒的血痕,自地板上蔓延而开,一点点的蚕食进屋内的领地,敲门声如同紧促的军鼓,仿佛下一瞬就要破开门,将里头的年沅毫不留情的带走了。 年沅闻过恶鬼的血味,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着痕迹的蹙紧了眉尖,示意沈七将门闩拨开。 ‘吱呀’一声。 浓稠的黑暗从外头张牙舞爪的渗进来,年沅眨了眨眼睫,不适应骤然暗下去的光。 下一瞬。 一只身体颀长扭曲的祈鬼血淋淋的重重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只带血的脚踏了进来,楚池沾血的俊脸破开黑暗,毫不客气的入侵了这间带有年沅香气的屋子。 年沅听见他的声音暗哑。 “殿下,赏赐。” 楚池见了血的目光垂涎的盯着暗中年沅的脸蛋,重申道: “我要我的赏赐。” 19.梦 年沅面色平缓,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并没有吓到他分毫。 楚池之所以会不顾自己的安全拼命要拿下祈鬼,为的无非就是如今他特别缺少的东西。 自由、金钱、甚至是更多的实力。 “你要赏赐?” 年沅款款往前走了几步,桃花眼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安抚审视着眼前杀红了眼的楚池。 沈七的剑已经出鞘,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楚池的动作,若是有丝毫的越界,沈七的剑尖下一秒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要什么?”年沅一步步逼近,红润的唇齿一起一合,字念得极慢,起翘的唇珠像是天生来勾人。 “要银子?要更多的灵术?还是要……” 年沅步步走得很慢,楚池得以看清他仰起的小脸,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蛋明明是对着他笑的,可笑意却没有进他的眼底。 楚池的视线定定的落在年沅的身上许久,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的僵持。 年沅蹙眉,耐心一点点告罄。 就在此时,楚池忽然抬起手,直指站在一旁的沈七,一字一句: “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楚池的目光凌厉笃定,口中的字眼也不像是在哄骗年沅。 但尽管是阅人无数的年沅一时间也发起愣,他诧异的扬了扬眉,往旁看了已然面露愤怒的沈七一眼,又歪了歪脑袋将视线重新落回楚池的身上。 楚池想干什么?近他的身,再想昨日那样羞辱他?还是找机会再度行刺? 年沅的心思千回百转。方方面面思考着男主的谋划。 一旁的沈七面色发黑,气得剑尖直抖,要不是年沅还在场,他早便剑猛砍下这狂徒的脑袋了! 说什么要取代他?他沈七还不知道这楚池打得是什么主意吗? 楚池对沈七几乎要逼近的杀意毫不在乎。 他垂着眼睫,黑黢黢的瞳孔里只是倒映着年沅的面庞,血珠自他的脸侧滑落,顺着下颚线一滴滴落向地面,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是催人的鼓点。 年沅在滴答响声中静默了几秒。 楚池再如何嚣张疯狂,如今灵契还在他的身上,就算楚池想杀他也没有办法。让楚池近身也不过是满足这只疯犬不成气候的幻想罢了。 在自己的目标完成之前,年沅不会让自己轻易的死在楚池手上。 更何况,年沅倒是要看看这只疯犬究竟有几分本事来捉弄他? 他扬了扬下巴,镇定自若道:“好。” 浓艳的脸蛋上轻佻的笑容恶劣至极:“你既然铁了心要当狗,我自然不会拦着你。” 沈七一听这话,瞬间着急道:“殿下,他笨手笨脚还包藏祸心,您怎么能让他近身伺候?” 他的剑尖一指楚池那带血的脸,气得正想要多说几句,可那包藏祸心的狂徒竟然嚣张的拧过脸,满是挑衅地对沈七道: “你没听见殿下说的吗?” “我如今取代你了。” 沈七一听这话,怒气瞬间从心口腾起! 他家主子自幼就娇生惯养的,够被这楚池折腾几次?昨日这楚池才胆大妄为的冒犯殿下,今日就又要借着赏析的由头爬上殿下的床!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明日就要抬进一位姓楚的姨娘呢! 沈七躁动的模样落在年沅的眼底,叫年沅拧了拧眉,先行安抚道: “你这些日子也累着了,楚池做些粗活也好。” 楚池朝沈七投来得意的一眼。 沈七握着剑的手一哆嗦,暗自咬牙。但他也知道他家殿下的脾气就是说准了就做,容不得他人指摘,所以就算是沈七有万般的理由不想让这楚池近年沅的身,也无可奈何了。 沈七最后怒瞪了楚池一眼,用力把剑狠狠攮回剑鞘之中,这才听着年沅的话到外厢房守夜。 楚池得了赏赐,俊锐的眉眼也显得格外兴奋,夜中的眼睛烁烁盯着年沅瞧,像是要活生生把人吞进肚子里。 年沅早就换好了寝衣。 乌发被他整齐的散在侧,他用剑尖拨弄了下奄奄一息的祈鬼。 祈鬼身上的剑伤每一处都凌厉无比,它只剩了一口气。 年沅拿出一支香包,将提前做好的毒撒了上去。 楚池知道自己若是身上带血会被年沅厌弃,他自觉的拿了帕子浸水,将自己的脸和身体仔仔细细的擦了遍,等年沅转过脸来时,就看见楚池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扫一空。 “我抱你上床。” 楚池一瞬不瞬的盯着年沅的脸蛋道。 年沅余光瞥过只有几步远的床:“不必。” “那我整理东西。” 楚池又紧接道:“没有细炉替你暖脚,我能替你暖。” 年沅狐疑的望向楚池。 怎么男主还如此殷切的替他做事了? 他的身体天生冷,毒气浸透他的骨头,没有暖炉他定是睡不好的。 楚池及时又切实的提议似乎是真的在为年沅打算考虑。 ——笑话。 书中的楚池恨不得将迫害自己的反派凌迟而死,又怎么可能会真正关心他? 可楚池在年沅思忖的功夫里已经爬上了他的床。 年沅曾经感受过楚池身体的热度。 滚烫、坚硬。宽阔的身体像座小山,把年沅从头到脚的拢在他的热度里。 但楚池既然送上门了要当只暖脚炉子,年沅哪里会有拒绝的道理? 他在床前停了停,随即俯下身,躺进楚池为他支起的一块带有暖气的被褥里。薄薄的被褥遮不住什么寒风,只有楚池温热的体温蒸热了年沅的手脚。 楚池离他是那么的近,近到如果他对年沅做些什么,以现在的灵契强度根本束缚不了他。 年沅虚虚闭着眼。侧耳听着楚池的动向。 一开始,楚池安静得像个称职的暖脚炉子,身上传来的体温一点点让年沅的手脚变暖。睡意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年沅,一点点将他拽进温暖的黑暗里。 就在年沅的眼睫颤颤,堕入深眠时,身边的热源朝着他蹭了蹭。 先是慢吞吞的勾住年沅的手,紧接着,是又一重热气逐渐逼近,一寸寸蚕食年沅的躯体。 深眠中的年沅像是被一只巨蟒拖进了洞穴里。手脚被巨蟒的尾巴死死缠住,他哆嗦着收住自己的手脚,可又很快被蛇类冰冷的躯体拨开手脚。 吻密密麻麻的缠了上来。 它们是那样的密集,几乎要淹没年沅单薄的身体。像是一波波堆叠的浪,将年沅的躯体高高举起,又让他颤抖着放下、被浪花淹没吞噬。 年沅很讨厌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失控感。身体的任何波动都被他人控制,他只能被动的接受水浪的拍打,一下又一下的拨弄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无数次年沅想要醒来,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孱弱,他无法挣脱开巨蟒的缠绕,只能被它束缚住身体,慢吞吞的被它吞入腹中,全身上下都被它无情的咀嚼吞吃。 年沅从未做过如此糟糕的梦。 这比男主一剑刺死他要折磨得多了,不是痛,更是一种几近崩溃边缘的折磨,消磨着年沅的意志,他无论如何挣脱也无济于事。海浪磨人的向前推进,将年沅推进他从未见过的深渊。 年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他醒来时,背后一层细细的汗,他枕在锦被上,乌浓的眼睫颤颤,盯着木质的房顶。 楚池依旧听话的呆在床侧,手脚安分,瞧起来忠心耿耿,仿佛年沅之前在他身上察觉到的桀骜只是年沅的幻觉,楚池真的已经被他磨平了棱角,真成了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年沅的一切指令都会言听计从。 年沅蹙眉。他的视线略过楚池的脸,听话顺从的表情和那张凶戾冷俊的脸格格不入,可偏偏就这样出现在了楚池的脸上。 他昨天晚上果真没对自己动手吗? 年沅抻起半身。 昨夜难捱,寝衣也褶皱不堪,露出一块雪白的肌肤。沈七给他带的锦被质地稍次,磨得他胸前一块软肉都泛起红,有些惨不忍睹。 年沅伸出手掖好领子,又缩了下雪白的腿。 难以言喻的脱力感袭了上来。 年沅咬牙,差点儿跌在床上。好在楚池的手臂及时的拖住他的背,将他又从床榻锦被中捞了起来。 “殿下要下床吗?” 楚池一脸乖顺的问。 有分寸的手稳稳托着年沅的躯体,好似昨日在密林中对于年沅的冒犯都是年沅的幻觉。 年沅轻轻冷哼了声,蜷起双腿,挣开了楚池的手,冷声道: “我自己会走。” 他拎起床侧的衣物,囫囵披上肩头。 楚池跟在年沅的身后下床,替年沅拨开了门闩,外头的亮光一下泼了进来。 沈七已经将祈鬼放进了特质的袋子里,只待年沅一起回去。 他正擦着剑,一见年沅,面色陡然气得一变,手中剑差点儿握得不稳了,也不顾年沅还在面前看着,剑尖直指了楚池: “混蛋!你对主子做了什么!!” 一旁有一面池水,年沅顺着沈七的目光看去,池水被凌厉的剑风拨开层层涟漪,而颤抖的涟漪中,自己裸露的脖颈上赫然多了一串大片的红,斑斑点点。 ——像是被人反复吮吸吻咬过的。 20.第二十章 沈七的剑凌厉非常,直逼楚池的命门。 但楚池只是轻飘飘的往旁边侧身,躲过了沈七的剑。 “怎么,你被抢了位置就这样不择手段的污蔑我?” 楚池面上一片坦然。 “殿下昨夜只是把我当炉子使了,我一向听殿下的话,又不像你,只顾着争宠。” 池中的掠影重重,年远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了停,很快敛下眼睫。 楚池的话果然激怒了沈七,沈七手下的剑招一刻不停的朝他涌来,凌厉疯狂的剑招逼近手无寸铁的楚池,不知是楚池脱力还是怎的,原本接招得游刃有余的他手臂上赫然多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痕。 年沅皱起眉尖。 楚池对他来说还有用处,沈七若是真将他打成重伤,只会损害到他自己的计划。 在沈七挥出下一剑时,年沅开口制止了他。 “沈七,够了。” 沈七的剑悬停在半空中,他不忿地死死盯着楚池,转头对年沅告状道: “殿下!他分明是装的!!他刚刚就是故意要流血——” 沈七的愤怒并没有换来年沅的回心转意。 年沅只是慢吞吞掖好了领子,并没有将沈七说他被楚池‘欺负’的事情放在心里。 他看得清楚,当自己刻意接近楚池时楚池分明是抗拒的,又怎么会忽然转了性呢? 再者,年沅知道沈七对自己忠心耿耿,担心则乱,有这样的顾虑无可厚非,但楚池肯定不会故意接近自己的。 年沅无知无觉的垂下眼睫,三言两语的安抚了沈七。 沈七咬牙切齿,他攥着剑的手都在抖,恨不得一剑直接刺死这胆大妄为的狂徒。但奈何年沅已经发话,他只得恶狠狠的再瞪一眼楚池,恨恨跟着年沅向前走。 楚池得了胜,面上不显,但眉眼间分明得意。他斜睨了沈七一眼,仿佛出了昨日沈七抢过他活的气一样,快步跟上年沅,俨然一副已经替代沈七、成为年沅唯一贴身侍卫的模样。 * 三人一路暗中刀光剑影的出了峪口。 裴修云带了一支精锐在峪口的关键地方等待着年沅。见年沅安全出来,裴修云松了松眉头,轻声道: “裴煜城已经答应了此事。”他的目光在年沅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道:“但他想见你一面。” 年沅只手掖了掖侍卫递上来的厚氅,垂下眼睫,心思百转千回。 裴煜城在原著中占了许多篇幅。 他的母妃是宫女,自小在宫中受人欺凌,成年之后前去恶鬼渊平定恶鬼,善恶分明,对京中尸位素餐的氏族子弟很是不满,也十分嫉恶如仇。他在一场战役中结识了男主,当初便对男主另眼相看,觉得男主所遭受一切都是京中氏族的错误。 男主造反后,这位四皇子作为对立面却选择了归顺男主,背叛皇室,而后卸甲归田。 四皇子此人厌恶极了世族的虚伪与冷漠。而年沅恰恰好就是他最厌恶的一类人。 ……就连书中自己的死也有四皇子的手笔。 年沅知道四皇子此次想来见他不过是一时兴起,但他这时候还需要借助皇子们的力量实现计划,此时不见四皇子,彼时也还会再见。 想到这,年沅不再纠缠,干脆应下了裴修云的提议。 一旁楚池自打裴修云出现就青着脸,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裴修云与年沅之间隔着的那条小缝,恨不得只手将二人中间的缝撕成条裂谷,最好是让这裴修云永世都不能见年沅一面。 楚池的焦躁并非凭空产生。 裴修云的视线暧昧而黏腻,楚池看得懂那是什么眼神,他恨透了那样的眼神,恨到想要用支刀狠狠将裴修云的眼睛剜出来再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但年沅需要裴修云,他不得不要利用裴修云。 楚池死死盯着裴修云身上的蟒袍。 沈七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替代,但裴修云呢?他楚池又拿什么替代裴修云? 他裴修云有权有兵,有年沅如今想要的一切。而楚池呢?他除了一条不怕死的命之外什么也没有。 妒火像把精细的小刀子,一点点精巧的剜开楚池的心肉。 就连跟着年沅走近轿子的几步都如同踩着荆棘,楚池步步走,想一剑捅死裴修云的心愈演愈烈。 年沅只身上了裴修云的轿子,孤男寡男共处一轿,而楚池只能等在车外。 轿内的裴修云正翻开赏剑宴的地图,打算与年沅商议下一步谋划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碰撞声。 只听声‘砰——’ 裴修云瞬间警觉,一只手一把攥起悬挂的剑,另一只手掀开垂帘瞧外头的动静。 楚池面无表情站在轿外,手里提着把剑,另只手攥着祈鬼,对着裴修云探出来的视线冷冷道:“是祈鬼在闹。” 裴修云一眼看出这是楚池故意为之的。 他脾气爆,但念着年沅在身边,而楚池又是年沅的人,也只好按下火气。 帘子被放了下来。 只是没过几秒,又是大力的砰然一声。 裴修云的眉心跳了跳,这次他没拿剑,只手掀开帘子,面色不善的将视线投向轿外。 这次楚池的剑离裴修云更近了,手里干脆没有恶鬼,只是青着张脸,冷声道: “我听见银渊口有响动了。” 裴修云牙关紧咬。 他这次谋划事宜的确存了和年沅拉近关系的心思。 大应朝男风盛行,年沅的手段不凡,出身又高贵,裴修云仅仅只是和他见了几面就动了心思。如今他尚未婚配,若是能让年沅松口与他结亲,他也定然会得到更多的助力。 可这样得之不易的相处时间寥寥,偏偏这个不长眼的侍卫还在一旁肆意捣乱,意图要搅坏裴修云的好事! 裴修云的眉心跳了几下,一口郁气憋在心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最后只得愤然狠狠放下帘子又坐回了位子。 年沅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是楚池又在外头作弄是非了。 他不知是这男主被他打坏了还是怎的,想要破坏他计划的心思简直写在了脸上,就算是报复年沅心切,年沅也无法理解男主怎会选择如此愚蠢简单的方式…… 简直和闹脾气一样。 年沅抬手捏了捏眉心。 “滚进来。” 年沅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楚池闻言就知道是年沅是在唤他。 他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昂首挺胸的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紧接着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巴掌。 楚池领了罚,可脸上没有一丝不忿,反而在轿子中跪得笔直,坦荡的目视前方,仿佛他领得不是罚,而是什么赏赐。 年沅烦他在外头又生事端,干脆让他就在轿子里乖乖等着。 裴修云手中提着地图,脸铁青一片。 年沅孱弱多病,力气根本不大,这巴掌与其说是在罚,不如说是楚池趁机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轿内。 裴修云原本打了万字的腹稿,就等着此时与年沅畅谈,可有了楚池这么一个坏事的人,裴修云再说一些与年沅拉近关系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了起来。 偏偏裴修云还自持着皇子的身份,捅破也不是,忍着也不是,最后只得咬牙切齿地用目光凌迟这坏事的侍卫。 年沅也察觉到裴修云不好看的面色。 楚池在裴修云看来毕竟是个外人,楚池在场,裴修云有所忌惮不敢详聊计划内容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意图诬构陷害大皇子可不是一件小事。 年沅自然要打消裴修云的顾虑。 他只手抚上楚池的后颈,细长的指尖滑过楚池的臂膀,低声对裴修云道:“殿下不必担心,他的身上有灵契与我相通,是我的奴人,定然不会透露出计划的一个字。” 裴修云不知是何表情,但楚池赫然是眼尾上挑,腰板跪得笔直。 灵契虽说是单方面的契约与桎梏,但主仆能互相察觉到彼此的状态,比起契约,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京都中不乏世家子弟把签了灵契的奴人用做通房,不仅能在床笫间更好照顾主人的身体和感受,还比结了婚契的伴侣更加忠诚。 年沅的话乍一听像是在告诉裴修云楚池的无害,但在有心之人的耳中却又多了几分其他暧昧的意思。 裴修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连面前摊着的地图都没法让他集中注意力。 年沅向来聪慧,或许他说这番话就是为了告诉裴修云,即使是他与裴修云结亲,他也要留着这位‘通房’侍卫。 裴修云的视线掠过楚池状似面无表情,实则计谋得逞暗自得意的脸,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侍卫裴修云有印象,裴修云与年沅在射场上相会时,这侍卫就大着胆子暗自飞醋,针对他裴修云堂堂三皇子。 如今他又有了年沅的宠爱撑腰,还未过门就俨然一副已经上位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和年沅门当户对,他裴修云才是那个意图上位的通房一样。 21.第二十一章 裴修云压着的一口恶气始终没出。 他目光带火的一遍遍掠过楚池。 楚池分明只是一介侍卫,却胆子大得连皇子的威慑都不在乎,一双丹凤眼内眦轻敛,偶尔瞥一眼裴修云的眼神像是要把裴修云就地咬死。 裴修云靠近年沅一寸,这楚池就要想方设法的再凑近年沅一寸。 轿夫的速度很快,一会儿的时间,轿子便行至裴修云所设的偏殿。 照方才裴修云的意思,四皇子裴煜城正在偏殿等着他们二人。 轿子外传来侍从的低声禀报: “殿下,四皇子正在殿中等着您。” 裴修云方才被楚池想方设法的阻挠,甚至连进一步的意向都没能和年沅提起。眼看辛苦谋划的独处空间毁于一旦,裴修云愤而甩袖,站起身来,青黑着张脸替年沅拨开帘子。 而年沅的注意力全在殿中的四皇子身上了。 偏殿宽大,远远便点了一排青铜盏,映得殿中犹如白昼。 殿外站了两位侍从,衣着与裴修云殿中的其他人不同,打眼一瞧就是裴煜城从恶鬼渊里带来的兵。 年沅垂下乌浓的眼睫,跟着带头的侍从一步步走向殿内。 裴煜城如今手握兵权,他要是想要扳倒大皇子必定要借裴煜城之手,但裴煜城此人在原作中恨透了年沅,所以第一面势必要慎重再慎重。 年沅做好了打算。随着偏殿门被几位侍从合力推挪开,裴煜城的身影在门后出现。 裴煜城一身青袍,手中正擦着一把光滑明亮的剑,见来了人,狭长的眼抬起,凌厉的视线投射向门口一行人。 年沅能感受到裴煜城的打量跃过打头的裴修云,掠过他身旁的楚池,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常年在军中沉浸的视线很冷,刮在身上像细小的刀子,一寸寸向下,踱过年沅的眉眼,踱过年沅被白衣包裹的身躯。 年沅不着痕迹的拧眉。 他讨厌这样放肆的打量。 但好在,裴煜城很快敛回了视线,转过头,对裴修云笑道: “皇兄,这可是世子殿下?” 得了裴修云的应声后,裴煜城又顺理成章的将视线挪向站在原地的年沅。年沅一身白衣,曳地的衣角沾了点泥土,瞧起来是刚刚长途奔波过,苍白的小脸掩在浓密的乌发间。 察觉到裴煜城在打量他,年沅掀起眼睫,定定的看向裴煜城。 桃花眼头圆而柔,眼尾多情的上翘,墨色瞳孔水光涟涟,看人时,总让裴煜城觉得自己被这双眼睛洞察得清楚彻底。 裴煜城目光一晃,头一回主动避开了年沅的视线,道: “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裴煜城顿了顿,侧开脸,罕见的又补了句:“我很喜欢你的谋划,有锐气。” 裴修云坐在一侧的座上,一听见他跟个木头一样的四弟夸人,不免诧异的扬眉。 不光是裴修云,年沅也滞了一瞬。 原著里的初见可不是这样的,裴煜城见了自己便当场发难,借由说是惩治京中尸位素餐的氏族子弟,实则是针对年沅。 年沅本来做好了被裴煜城刁难的打算。 但…… 就听裴煜城又忽地开口道:“大皇兄的人已经在打听祈鬼的事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盯上这一只刚刚进入京都的祈鬼。” 言外之意是年沅的计谋奏效了。 这是年沅从未预料到会从裴煜城嘴里听出来的话。 裴煜城的话还在继续,一贯沉默的他今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向外蹦:“你预料得果然不错,父皇早就下旨要把赏剑宴给大皇兄,再争夺也毫无意义。我也已经布兵在赏剑宴,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裴修云也听出一点儿不对劲。 他坐直了身,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位许久未见的四弟。 印象里的四弟一向寡言少语,鲜少会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可他只见了年沅第一面就像是活脱脱换了一个人,一句接着一句的模样不像是四弟,倒像是被撺掇了神志说出来的。 难道…… 裴修云攥着扶手的力道一紧,面色渐渐发沉。 年沅应下裴煜城的话,但还是觉得有哪里奇怪——那是一种微妙的怪异感,年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就阴魂不散的开始缠绕他,它们呆在年沅计划里的每一个小角落,好像只要一滴火星就能将它们引爆。 气氛变得无比古怪。 宽敞的大殿里明明只有四个人,可空气浓稠波涛得像是在暗藏什么风暴。 年沅蹙紧了眉。 他打过的腹稿在此时毫无用处,裴修云和裴煜城、甚至是楚池都好像没有按照他既定的猜想在行事。年沅做任务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算不清人心的情况。 年沅不动声色的收起情绪,后退一步。 既然计划已经谈完,他也不会在此地久留。 出乎年沅意料的是,裴煜城居然在他提议要走时出声拦住了他。 他的视线掠过站在年沅身侧的楚池,分明是停了停,就在年沅以为裴煜城终于要开口为难时,只听裴煜城道: “我听旁人说过,京中最近出了不少奴人弑主的惨案。世子殿下可务必要小心。” 字字句句没提楚池,字字句句在点楚池。 年沅张唇,桃花眼中罕见有一丝愕然。 饶是他也算不清裴煜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是离间自己和楚池,好让自己早日放楚池自由吗?若是,但这样未免也太过冒险,以自己的性格,若是真有贼人想要害他,下场必然凄惨无比。 年沅拿不定主意,只得按下一口气才成功从殿中离开。 回宅子的路中,年沅反复在脑中掠过这几日不对劲的地方。 ……先是楚池莫名其妙的态度,后是裴修云对于楚池的敌意,再是裴煜城与原著截然不同的行为。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就在年沅撑着下巴思忖时,一直沉默呆在他身侧的楚池终于动了。 原来是轿子到了灵应阁中的小宅。 年沅的脚还未大好,沈七又被楚池挤了出去,如今在年沅身侧近身伺候的只有楚池一人。 楚池没说话,只是一手垫起年沅的臀,一手揽过年沅的腰肢,往上腾空一提。 年沅的身体骤然悬空,他便下意识的攀住了楚池的臂膀。 “你做什么??” 他怒道。 楚池垂眼。他发现年沅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红润的唇起翘,洇湿的唇肉诱人品鉴一般瑟缩着,一张浓艳的小脸绷紧,艳艳的桃花眼像是嗔怒,更像是调情。 他总是这样,漂亮勾人却不自知,不论是自己还是其他人都逃不过这张情网。 楚池有的时候很不想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了年沅。 他知道自己一旦爱上年沅便无药可用,年沅漂亮又恶劣,自己的喜欢会成为年沅拿捏自己的铁链,即使是没有灵契,他楚池这一生都要逃不掉,一生都要被困在这张名为‘年沅’的情网里。 可能怎么办呢,楚池发觉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他。 他自发的,痴迷的,自甘堕落的想要陷在这张情网里。 年沅挣了两下,发觉楚池只是要抱他上床,挣扎的幅度也就弱了下来。 他的确累了。 这一两日的奔波让他本来就体弱的身体雪上加霜,被楚池抱着的一小会儿年沅就感受到一股困意涌上来,促使着他哆嗦着眼睫,昏沉沉的想要睡。 如今穿衣的重任也被楚池夺去,他将年沅轻轻放在了床上,眼睁睁看着两截雪白的腿陷进了被褥里,衣物像是花瓣一样被楚池亲手层层拨开。 年沅被人伺候惯了,换衣服时会难得的乖乖伸出手,任由楚池摆弄。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睡意而迷蒙着,年沅将脑袋偎在枕头边,腿被楚池轻轻的架在肩头,不安分的踢了踢楚池的臂膀,又被楚池一手捉住。 他用手慢吞吞褪下年沅脚上的罗袜,露出那清瘦漂亮的脚背,指头用力的揉了揉。 很快脚背上就浮开一片红云。 年沅肿起来的脚伤还没好,需得要用药日日敷着才行。 可年沅讨厌那样的味道和黏腻的触感,于是草药被他丢掷在一旁,许久没敷。楚池找来了大夫开的药,将草药重新捣磨成浆,这才一点点用指头敷上年沅受伤的脚踝。 楚池的指头很烫,他浑身都很烫。 年沅下意识缩起脚的时候总会被他捉回原位,用滚烫的掌心摸过腿肉,最后落在受伤的地方轻轻的揉搓。 年沅其实很怕痒。 但作为反派有个这么丢脸的弱点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年沅鲜少会和人提起这一茬。但楚池的动作的确是让年沅无所适从的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再一次抚过腿肉时,年沅抖得很厉害,薄薄的肩膀抖嗦嗦的在颤,没了在外头京都世子的傲气,有的只是鲜少在年沅身上出现的脆弱。 他现在很脆弱。 楚池想,那样矜贵薄白的身体受不来多少力气,自己只需要轻轻的将年沅的腰上提,他便会因为没有支撑点而脱力的哆嗦颤抖,两只雪臂会在空中胡乱的划动,试图找到一个新的受力点。 但自己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楚池怜惜地想。 他是那样的坏,坏到骨子里,坏到楚池恨不得要把他吞进嘴巴里。这样恶劣的人是一定要有人来惩罚他,让他知道一点厉害才好,这样才能让这张漂亮的小嘴吐不出一点恶毒的话,也永远没办法、也没力气抛弃他楚池。 年沅察觉到楚池的手似乎在轻轻拨弄着向上拂,那只滚烫的掌撑起了他的腰,让他不至于再度跌进层层的被褥里。 年沅下意识蜷缩雪白的腿。 他已经被这两日的楚池养坏了。楚池的躯体可比硬质的炉子好用多了,他只需要轻轻伸脚,自己浑身上下都可以被热源紧紧包裹住,不必再担忧半夜里因为骨子里的寒气而惊醒。 年沅无知无觉的躺进楚池替他铸造的热巢里。 楚池低着眼睛,看着年沅沉沉的合上眼,又看着那张往日里只会欺辱他的小脸变得恬静安顺。 若是自己足够强大就好了。 楚池面无表情的想。 强大到年沅只会有自己一只狗,只会用自己一把刀,其余人统统入不了他的眼,强大到年沅无法挣脱自己,就算是年沅来日真的对自己失去了兴致,自己也会有一万种方 法把年沅拴在身侧,让他永远永远也逃不开自己。 楚池慢吞吞低下脸,唇距离年沅脸蛋半寸的距离,忽然止住了。 年沅微弱的气息往上窜,细痒痒的挠在楚池的脸上,叫楚池无端端想起那日的春、梦,年沅化作了一只艳鬼,攀附着他的躯体,用指尖在他的背后挠下一道道红痕。 年沅会这么对他的,如果梦成真,年沅不仅仅会这么对他,甚至会在床榻上肆意的辱骂踢打他,但那样的痛不算什么,因为楚池会百倍的在年沅身上还回去。 楚池伸出手,比划着年沅窄窄的腰肢。 软而柔嫩,楚池能想象到那样的触感,他不止一次的在怀抱年沅的间隙里头私自品尝过,他无数次想象过,未来他也会无数次的实践。 他会让年沅知道他的厉害,知道要抛弃他的代价,知道此身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他楚池一人。 年沅难得的睡了一场好梦。 昨夜的巨蟒今日变得温顺,它不再像昨日梦境中毫无止境的索取和探索,这一次的梦,年沅像是深深陷入了巨蟒替他编织的巢穴里,巢穴里是温暖的海水,紧紧裹着年沅的身体,又在悄无声息间一点点蚕食年沅的神志。 那只巨型的尾巴慢吞吞的缠了上来,绕过年沅纤细的腰肢,绕过他的胸膛,缠绕上他雪白的肩颈。 一点儿起翘的尾巴尖不疾不徐的,试探性的探进年沅的唇舌。 许是巨蟒的身体太过温暖的原因,年沅在梦中乖顺的张开了唇,任由尾巴胡乱搅弄着唇舌,可怜的舌头肿涩发抖,像是被重重的吮过了,探在唇外。 当年沅醒来时,唇似乎已经上了火,他下意识的用手一抹唇齿,拉扯出一条可疑的银丝。 像是昨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晚上一夜的上火导致的。 年沅并没有多想,他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只当是自己真吃坏了东西。自己这副身体本来就体弱多病,再多一些不知到从哪里来的怪病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垂下眼睫,视线掠过床侧,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乱,而楚池还是在昨日的地方替他暖着身体。 年沅蹙着眉撑起身时,楚池也起了,他熟练的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衣物,一点点的替年沅包好躯体,又将他的乌发揽在肩后,楚池正低头貌似乖顺的做着事,就听见门外有沈七的禀报。 年沅睡意才过,乌浓的眼睫颤颤,桃花眼不甚清楚,只是凭着本能问道: “何事?” 就听沈七的声音响起:“殿下,外头传来消息说,那刘云死了。” 他顿了顿,犹豫道:“听闻是四皇子做的。年启尧也受了牵连,在灵应阁里被刘云死后放出来的恶鬼击伤,似乎是废了。” ……废了? 年沅诧异。 不仅仅是因为年启尧废了而诧异,更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四皇子裴煜城。 裴煜城昨日态度奇怪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还出手弄死了刘云,弄残了年启尧。 京都里听过一点儿消息的人都知道刘云年启尧与年沅的隔阂,说这事是巧合,年沅是万万不信的。 四皇子弄死刘云的手段很高明,没人胆敢指摘,就连弄废年启尧也是借着刘云的手操作的,如今刘云一死,宁王府自然死无对证。 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年沅蹙紧了眉尖。 楚池替年沅穿衣的动作一顿,狭长的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年沅还在沉浸思忖着四皇子所谓何事时,楚池的动作唤回了年沅的神志。 楚池替年沅把腰的手缩紧,滚烫和桎梏叫年沅不得不从关于四皇子的回忆中脱离而出,转而看向眼前的楚池。 楚池的眼睛漆黑如墨,定定的看着年沅,其间是年沅看不懂的风暴。 “殿下又在想四皇子了?” 很越界的一句话。 年沅自然是想要想谁就想谁,和楚池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四皇子裴煜城又有什么不能想的,楚池这话简直是毫无逻辑,莫名其妙,像是耍了脾气要故意刁难年沅似的。 年沅觉得先前自己感觉到的奇怪的苗头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蔓延着,有什么东西和年沅的认知脱节了,让这一切犹如脱节的链条一步步走向崩塌。 又是一次计划外的事情。 四皇子设计死了刘云,楚池与四皇子的关系也出奇的僵硬。 要不是此间只会有一个穿书局员工,年沅都要猜想是不是男主与配角们都被自己的同事顶了号,莫名其妙的变要加入反派的大业。 楚池低着眉眼,仿佛刚才逾矩的话不过是年沅的一次幻听,他一寸寸慢吞吞的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衣袍慢慢的披上年沅单薄的肩头,将年沅大片裸露雪白的肌肤遮盖,楚池的妒火也在年沅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燃烧得愈发旺盛,针尖似的一次次穿透他的心脏,那只大掌像只捕捉猎物的巨蟒,一点点向上缠绕住年沅的躯体。 他就该快点儿成长,成长到一手遮天,成长到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盖过他的权势。 他会一刀刀剜死这些存心勾引年沅的贱人——这群不择手段的贱人。什么四皇子三皇子,都得死,他楚池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是咬,他楚池也要咬死这群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