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巨贪之女后和废柴皇子HE了》 1. 虫灾 梁朝四年春,西南林区。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与牢山山脉及哀山山脉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 一场雨后,空气中充斥着放线菌的气味。 远处忽地飞来一支箭羽,直直钉在卫莺时的耳边。 遥远的马蹄声带着风嘶吼着从林缘的杂木间钻进来。 卫莺时在原地坐了片刻,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将箭拔出来一看,果然没有箭簇。 于是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往后一看,追兵已至。 不过短短三日的时间,他已经从21世纪的森防专家变成了流放西南林区的罪臣之女。 父亲户部尚书,十年间贪污五千万两白银,加之田宅无数。 于是父亲被圣上赐死,家产全部抄没国库,紧接着大梁皇帝一纸诏书,家眷全都流放到西南林区。 西南林地山林茂密、瘴气丛生,原住民与流人杂居,医疗及物资极度匮乏。 流放的队伍已经走了月余,很快,就要到卫所了。 她看见四个人影从林外走进来,卫莺时无奈地跪在地上,缓缓伸起两只手。 “我投降,我投降了,再也不跑了。” 卫莺时只记得自己是在牢山调研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然后穿越的。 她这几天一直想找到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毕竟本硕博读了整整十一年,好不容易考到的编制啊! 这是她第三次逃跑了,依旧未果,卫莺时疲惫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松针,长叹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吧。 为首的是个千户,刚刚那一箭只是威慑,并没有要杀她灭口的意思。 王千户收了弓,示意手下,“捆上,带下去。” 卫莺时把手伸出来,王石带着的两个小兵把她的手腕捆了起来。 卫莺时一深一浅地跟着王石下山,走着走着,她职业病犯了,盯着湿润空气中悬浮着的生物。 时至春日,林中分布着各式各样的羽化的飞虫。 “看什么看?快走。”身后的络腮胡子推搡了她一下。 她往前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她用手肘想要撑着自己站起来,却忽然看见眼前地面的蕨草上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飞蛾。 王石听见声音往后一看,眉头拧了起来,立刻就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卫莺时忽然道:“等等!” 她双手往前伸,眼疾手快地将那只通体雪白的蛾子逮住了。 王石觉得这几日她总有点神神叨叨的,他以为是前几天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卫莺时,又怎么了?” “有问题!” 她手脚并用,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将那只蛾子递到了王石的眼前。 “我说这只蛾子有问题。” 李旗搓了搓自己的络腮胡子,骂骂咧咧道:“你是疯了吗?你以为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尚书小姐?这个虫子在我们这儿遍地都是,没见过世面!” 卫莺时默默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她这几日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千户王石曾经受过父亲的恩惠,所以一路上对她颇有照顾,只不过面上也不能表现的太过。 而李旗却痛恨贪官的紧,恨屋及乌,对她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 卫莺时沉默良久,开口道:“这个虫子有问题,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是美国白蛾。 她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摇了摇头,这时候还没有美国呢。 李旗吹胡子瞪眼道:“我看你真是疯了。” 身边的两个小兵也围了上来,疑惑地盯着那只再普通不过的蛾子看。 王石摇了摇头,以为卫莺时真是神志不清了,无奈道: “既然姑娘喜欢虫子,你先把它给我,稍后我叫人编个笼子把它装起来。” 卫莺时摇摇头不肯叫出来。 “你们信我,这个虫子出现在这里,一定有问题!” 她动作艰难地从腰间取出一个空荷包,将虫子藏进去,不让任何人碰。 王石无奈道:“那就到了卫所与程总兵说吧。” 卫莺时默不作声,还有半日,他们就将抵达林区的卫所。 到时向当地的长官再汇报也不迟。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直到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林地的卫所。 卫莺时抬眼望去,所谓卫所,不过是一圈黄泥夯筑的矮墙,墙头长着乱草,寨门黑旧斑驳,两侧插着几面褪色的军旗,在湿冷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门内是一片低矮拥挤的茅屋,茅草被雨水浸得发黑,屋檐往下滴着水。 地面永远是湿的,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水,人一踩,泥便裹着草屑粘在鞋上。 左侧是马棚与军械棚,木桩上晾着破旧的盔甲、麻布军装,风吹得啪啪作响。 几条瘦狗趴在角落,看见生人也不吠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右侧是一排排营房,门口坐着赤着胳膊的士兵,眼神麻木地打量着她们这群新来的罪奴。 再往远处望去,便是无边无际的林区。群山层叠,云雾缠绕,古树参天,绿得发黑,像一头静卧的巨兽,一口便能将这小小卫所吞掉。 卫莺时被安排在了角落的小土屋。 门板一推就吱呀作响,屋里只有一铺铺着发黑稻草的土炕,墙角结着蛛网,小窗透不进多少光,潮气从地底往上冒,冷得刺骨。 屋外,溪水声、士兵的笑骂声、木柴劈裂声、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啼混在一起。 她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物件放在床上,随后跟着王石去卫所登记户籍。 此时,一匹快马突然疾驰入营,马背上的人勒勒紧缰绳,翻身而下,大步朝卫所走了过来。 “程总兵。”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声,声音整齐划一。 王石闻声往外头一看,是程鹰。 他转头向卫莺时嘱咐道:“程鹰是总兵官,常年镇守西南边境,你若是真确信那飞虫有问题,就自行前去汇报吧。” 卫莺时也朝程鹰那头望去。 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人,看起来像他的副将,又像是幕僚。 她微微眯起眼睛,“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虽许多年未见,但卫莺时还是通过骨骼轮廓将那人认了出来。 萧衍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青色衣袍。眼神亮如寒星,他的目光落在浑身泥泞的卫莺时身上,只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卫莺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应当是忘记我了。 不记得也好,小时候她可没少捉弄他。况且父亲贪污了五千万两白银,算来算去,可是他们萧家的钱。 卫莺时见他们进了营帐,于是跟着走了进去。 “将军,我有事禀报。” 她恭敬地将荷包呈上。 程鹰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随后眼神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 “何事?” “我放在路上发现了一种飞蛾,并非本地所有。” 程鹰的转头朝一旁的萧衍看了一眼,萧衍点了头,他才将那荷包接过。 将虫子取出来,放在灯下细细查看。 “程总兵,您见多识广,应当能认出来,这不是一般的飞蛾。” 白蛾虫体不过寸许,遍身覆着素白鳞粉,如沾霜雪,乍看似是无害之物。 其翅圆小,通体素净,间或翅尖隐有淡褐细点,不细看难辨斑驳。 不 过程鹰捏着虫子皱着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卫莺时开口了,“这只白蛾并不是林地所有,它腹背柔白,足细如丝,飞时轻缓低徊,不甚迅捷。 最可怖不在它的外形,而在其卵若细珠,簇生在叶底,初孵之虫通体嫩青泛白,遍体细毛,啃食树叶极凶,不过数日便能将一片茂林吃得只剩枯梗。” 这时程总兵的脸色才有了些许变化。 “卫姑娘,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飞蛾吗?他指着远处森林,这里有成千上万种虫子,你常年在京中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此蛾看似素净纤弱,实为林木之大害。” 卫莺时将衣袖中的桦树叶递了过去,手下将叶片接过,放在蛾子的口器边。 “大人请看。”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那白蛾就将矮桦叶啃出了一个大洞。 “这……” 程鹰话音未落,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士卒面色惨白,从马鞍上滚下来,几乎是冲进营帐,跪倒在地。 “程总兵,我与手下巡逻之时发现哀山林区忽然有一片,有一片云杉忽然枯萎,昨日巡逻之时还未曾发现!” 萧衍与程鹰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程鹰将那白蛾悬在他的面前。 “在那片林地可否见到这种白色的飞蛾?” 来人点点头,“枯萎的林地处随处可见。” 卫莺时接过话来:“这种飞蛾,它食叶片的速度极快。幼虫群居吐丝结网,初时蚕食叶肉,三龄后暴食,数日之间,便可噬尽一林,毁及薪柴、果树、军屯作物。若任其蔓延,不出一月,这整片西南林区便要沦为枯山。” 士兵闻言瘫坐在地上。 萧衍转头看向卫莺时,犹豫道:“你既然认识这种虫子?那你说它是从何处飞来,又有何方法治理?” 卫莺时应声道:“自然有法,速派军士入林,见白网便剪枝,就地焚烧,绝其虫源。 再者,于树干绑缚茅草,诱虫化蛹,定期焚烧草把。 之后,禁猎林鸟,放养鸡鸭啄食幼虫,以自然相克 待到秋末之时,深挖树下土层,刨除虫蛹,杜绝来年再发。如此不出数月,虫患可止。” 程鹰急道:“这不行啊,这个方法兴师动众。我们在此地的守军,数量远远不够,要是此法无用,那我们不是徒耗人力?” 萧衍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哀山与牢山林区横亘在东吁与内地之间,山高林密、沟深路险。 外敌若想长驱直入,必先穿林。林木可隐蔽驻军、设伏、断后、阻敌骑兵。无林,则边关无险可守,卫所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程总兵,我们已经没有没有退路了,此虫短短半日之内就已啃食一片云杉,若是任其发展,到时我们将无险可守。” 程鹰见萧衍发话了,于是颔首: “卫姑娘,你将治理方案写于纸上并签字画押,要是无用,自去领罚。” 卫莺时苦笑道:“是。总兵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卫莺时将治理之法细细写出,在一旁的文书上签字画押交予程鹰。 之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已经累极,她简单收拾了床铺,沾了枕头只觉困意上涌。 有小卒领了任务,路过她的窗口,议论纷纷。 “这能有用吗?这卫家小姐从未来过西南林区,地里的菜都不一定认得全,他怎么会知道如何治理虫害? “是啊,她可是大贪官的女儿!” 卫莺时用潮湿的棉被捂住耳朵,没理会这些议论。 好不容易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卫莺时听见衣柜响动,她立刻从睡梦中惊醒。 一只布满茧子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2. 刺客 “别发出声响。” 卫莺时不敢发出声音,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双手缓缓松开,卫莺时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有一个瞬间,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片刻之后,门外便传来王石粗哑的嗓音: “卫姑娘呢?” 李百户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没看见,该不会是又跑了吧?” 话音未落,卫莺时只觉后颈一凉,一柄雪亮的匕首已紧紧抵住她的肌肤,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此时门板被叩了两声,力道极重。 王石未听见有人应答,于是转头朝李旗挥了挥手。 “看来不在,再去别处找找。” 脚步声渐远,卫莺时睁大眼睛,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寻找着脱身之法。 “交交出灭虫人手排布图,饶你不死。” 卫莺时心中一凛,“我如何知道他们怎样安排人手?” 刀尖又贴近一寸。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见血。 “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羽箭如流星般穿透窗纸,精准无误地射穿了黑衣人的额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双眼圆睁,直挺挺地软倒在地,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啊——” 卫莺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尖叫出声,下意识地捂住嘴,指尖冰凉。 她循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正对面的窗户外面,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正是萧衍。 他抬手推开半扇窗,身形轻捷如燕,纵身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巡逻兵的喝问声,脚步急促地朝着这边奔来。 还未等卫莺时心情平复,巡逻兵已一拥而入。 “沈先生。”巡逻兵齐齐朝萧衍行礼。 沈先生? 卫莺时还在愣神间,萧衍就将随身的手帕扔了过来。 “把尸首带下去。” 为首一人燃起油灯,上前伸手扯下黑衣人脸上的覆面,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王石也被这里的动静惊动,走了进来,目光犹疑地望向满脸是血的卫莺时。 “沈先生,方才可是您出手?您为何出现在此处?” 萧衍并未作答,只抬眼看向卫莺时,语气却依旧平静: “不过是恰巧碰见罢了。” 王石命令道:“搜山,他的同党应在不远处。” 巡逻兵齐声应和,脚步声迅速扩散到屋外的山林里。 待屋内只剩两人,萧衍缓缓转过身,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你没事吧?” 卫莺时攥着衣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摇了摇头:“没事。” 话音落下,才长长喘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些,抬头看向他, “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了恰巧路过。” 卫莺时抬眸看他,见他神色淡然,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萧衍眉梢微挑,嘴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静: “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卫莺时颔首,“方才那个黑衣人身上除了血腥气,还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绝非西南本地居民所有,本地山民多带松针、烟火之气,而这味道,更像是某种异域药材混合而成。” 她说着说着,心头一动,猛地抬头看向萧衍,“殿下,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萧衍神色微凝,“在此地,不必叫我殿下。” 卫莺时改口,“沈先生。” 萧衍点头道:“还有呢?” 卫莺时指尖轻点着床边的木板,声音沉了下来,“我怀疑,他和这场虫灾脱不了干系。这白蛾原产海外某国,离此地甚远,所以我猜测是有人故意散布虫源。” 萧衍见她指尖微颤,眸色骤深,于是将声音放低了些。 “知道了,我会派人前去追查。治理虫害一事,你有几分把握?” “八成,”卫莺时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按我之前说的法子,将药汁洒遍林区,一定能遏制虫患。眼下虫灾还未大规模爆发,它的大规模孵化期在四五月,现在动手,应当还来得及。” 萧衍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她,眸中情绪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和从前,好像不一样了。” 卫莺时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 “是吗?你和小时候,也很不一样了。小时候,你会被一只小虫子吓得跳起来,连碰都不敢碰。” 这话一出,萧衍的脸色阴沉下去,显然是被戳中了旧事。他抿紧唇,一言不发。 卫莺时见他好像真动了气,也收敛了笑意,垂眸不语。 屋内静了片刻,萧衍才压下心头的不悦,语气缓和不少。 “明日我让人盯着山林各处,严查外来可疑之人。你自己留心,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他将腰间匕首扔到她的怀中。 “送你防身,你先休息吧。” 卫莺时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休息?怕是要做好几天的噩梦了……”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西南林区的湿寒,帐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原先伺候卫莺时的侍女阿池端着铜盆走进来,铜盆里的温水冒着细白的热气。 卫莺时梳洗完毕,阿池便低声禀道: “姑娘,王千户让人来请您,说帐内有要事商议。” 卫莺时心头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却还是敛了神色,跟着来人往主帐走去。 还未踏进门,帐内的争执声便扑面而来,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愤懑: “昨夜有人来犯,定然是卫莺时!是她让我们把人手全散到林子里去销毁虫卵,才给了那些歹人可乘之机!” 卫莺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顿在门口。 不等她进门,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又响起,“诸位别忘了,其父本就是贪污巨犯!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为了利益,勾结东吁人,故意引虫灾毁林 、引歹人犯营,也并非不可能!”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卫莺时攥紧衣角,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正要迈步进去,却瞥见帐内主位旁,萧衍的目光正透过门缝,直直与她对上。 他眸色深沉,看不清情绪,却没有半分要开口替她辩解的意思,萧衍显然也在观望,也在怀疑她。 帐内有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大喝一声:“卫莺时来了!正好,你倒说说,是不是你勾结外敌,故意引狼入室?” 卫莺时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帐内,目光扫过众人。 “种种迹象,不过是诸位的揣测。我若真要通敌,为何要费尽心思提出治虫之法?为何要冒着风险提醒你们虫灾的危害?” 她顿了顿,“我父亲是贪官,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从小也确实因此衣食无忧,但父亲已然伏法,银钱私产全都充了国库,我与亲眷流放至此,已是罪奴,何来勾结东吁人的资本?” “现在时间宝贵,我没空与诸位争辩嫌疑之事,”卫莺时往前一步,“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刻灭了林区的白蛾,将被啃食枯萎的林木砍掉补种,否则,虫灾蔓延,毁了林区,断了军资,外敌一旦入侵,西南边关便会不攻自破,这个后果,诸位承担得起吗?”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有人面露迟疑,却仍有不服者冷笑一声: “空口白牙,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摆脱嫌疑?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等你的同党前来接应?” 卫莺时迎上那人的目光,也笑了,“既然诸位说我是细作,说我勾结东吁人,那敢不敢赌一次,等虫灾危机解除,再好好查我底细。我一个弱女子,被流放至此,身边无亲无故,又有重兵看守,难道还能插翅飞出去不成?” 这话合情合理,帐内诸人面面相觑,竟无人能反驳。萧衍坐在一旁,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卫莺时挺直的背影上,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她这话,有道理。” 众人闻声,纷纷看向萧衍。 萧衍此人身份神秘,有几分眼色的也看得出来程鹰对其极其看重,于是在场无人反驳。 他缓缓起身,沉声道:“那就如此定了。三日之内,派兵将卫莺时软禁在房中,不许她随意出入,也不许任何人伤她。我们按她所说的法子,先行治理虫灾,若三日内虫患无半分缓解,或是再出任何纰漏,便按军法处置!” 卫莺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为首那人应道:“好。” 离开主帐,晨雾依旧未散,萧衍竟跟了上来,堵在她的面前。 卫莺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沈幕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事我既然应了,定不会让你失望,你静候佳音便是。 毕竟,我这罪臣之女,比谁都珍惜自己的小命。”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萧衍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目光扫向远处森然的丛林,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是你要当心,昨夜的刺客,未必是最后一个。况且……” 他顿了顿,看见李百户走了过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去。 3. 潜火 卫莺时被程鹰的亲兵引回软禁的小屋,环境比昨日住的好了不少。 卫莺时在床沿上坐下,还未高兴过两秒,就望见了漏水的屋檐,心头忍不住犯嘀咕: 听说萧衍这人心眼极小,昨日我戳了他小时候的事,他该不会记恨上我了吧? 哎,早知如此,从前就不逗他了,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真是风水轮流转。 正思忖间,屋外忽然传来凄厉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着火啦!” 卫莺时心头一沉,猛地站起身,朝窗外探去。 三月的西南本是雨水充沛之时,连日来虽偶有雾瘴,却并未落雨,林中草木虽茂,枯落的枝叶堆积甚厚,但林区之人万般小心,怎会突然起火? 她敲着被反锁的房门,问道:“是何处着火?” “是西坡!火势蔓延得极快,已经有几位兄弟被困在里面了!” 卫莺时听见这话,脑袋里立刻出现八字标语,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她用力拍打着门扇,“快放我出去!我有办法!” 卫莺时透过门缝往外看,见那亲兵迟疑不决,她大声道:“别犹豫了!你全程看着我,我跑不了!” 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萧衍神色凝重,“你有什么办法?” “说来话长,你信我!” 萧衍朝守卫颔首,咔哒一声,未等锁链完全卸下,卫莺时脚步未停便往营外奔去。 她此时来不及多想,随着萧衍往西坡方向赶。 待他们二人与一众亲兵赶到时,火光已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隐约能听见被困士兵的呼救声。 几名冲进去救人的士兵,刚跑没几步便瘫软在地,想来是被浓烟呛晕。 卫莺时望着熊熊火光,脑中飞速运转,瞬间想通了此前的异常之处。 白蛾本应在四五月才大规模孵化,为何二三月便有幼虫出现? 定是林下有暗火,暗火那种隐在枯落物下不易察觉的暗火,悄悄提升了林地温度,才让虫卵提前孵化。 而近几日未曾落雨,暗火引燃了堆积的枯枝叶,才酿成这场山火。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身边的萧衍,“若我能解此山火之难,我想向你讨要一份赏赐。” 萧衍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哦?你想要什么?倒是惯会趁火打劫。” “是啊,”卫莺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若是处理不好这场山火,林区被毁,边关危急,我这个被软禁的罪臣之女,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自然要讨要一份保障。”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狡黠,想起小时候那个故意逗他的小丫头,心头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你要什么,说吧。只要我能给,定不食言。” “我要特赦。” 卫莺时的语气无比认真,“以灭火治虫之功,将功折罪。七皇子身为皇亲,镇守西南封地,应当有这一点点权利吧?”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若是你能将此处山火扑灭,保住林区,我定当奏请陛下,给你一份特赦令,还你自由。” “一言为定!” 卫莺时心头一松,就在这时,王石带着大批士兵冲了过来,神色慌张:“沈先生!火势太大了,再烧下去,就要蔓延到卫所和军屯了,怎么办?” 卫莺时没有耽搁,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王石和萧衍快速说道:“王千户,沈幕僚,眼下火势虽猛,但尚可控制,核心法子就是开辟隔离带……” 她语速极快,将灭火之法一一告知:“立刻分三路调兵,一路派精壮士兵,带着砍刀、斧头,往火场上游的未燃林地砍树除草,开辟出一条宽丈余的空带,阻断火势蔓延。 二路派士兵往隔离带外侧洒水、铺湿茅草,防止火星飘过去引燃新的林木。 三路派熟悉地形的军户,绕到火场侧面,清理周边枯落枝叶,同时搜救被困士兵。” “另外,”卫莺时补充道,“林下暗火隐蔽,灭火之后,还要派人逐片排查,挖除暗火隐患,否则极易复燃。 此次山火绝非意外,定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就是引燃林区,扰乱兵力守卫,还请沈先生和千户派人严查纵火之人!” 萧衍眸色一沉,立刻下令:“就按卫姑娘所说,王石,你立刻调兵部署,务必尽快开辟隔离带,搜救被困士兵!我亲自带人排查纵火痕迹,严查可疑之人!” “是!” 王石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调兵遣将。 此时,火光依旧冲天,浓烟呛得人难以呼吸,军令如山,萧衍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萧衍亲自带人往火场上游排查纵火痕迹,卫莺时也紧随其后,将手帕沾湿捂住口鼻。 目光紧紧盯着地面的植被与土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她自幼随父亲涉猎杂记,对草木、土壤习性极为熟悉,此刻更是全神贯注,指尖时不时拂过地面的枯枝叶,鼻翼轻动,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莺时在一处地势稍低的凹地停下脚步,猛地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焦黑的土壤,放在鼻尖轻嗅,随即抬头,语气笃定: “找到了!这定是起火点!”众人围了过来,萧衍俯身查看,只见凹地周围的枯枝叶燃烧得最为彻底,土壤发黑发硬,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气味?” “是松脂混着硫磺的味道。” 卫莺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是助燃之物,寻常山民不会用这个,定是有人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让火势快速蔓延,这绝对是人为纵火!” 身旁的亲兵急声问道,“证据有了,可纵火之人此刻在哪?”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卫姑娘,这山林崎岖难行,若是让他们跑远了,再想追查就难了。” 萧衍眉头紧锁,正思忖间,卫莺时已然有了主意。 “山林之中追踪,最怕迷路,纵火之人仓促逃离,定然会留下标记,方便同伴接应或是自己脱身。咱们可以反向追踪,顺着他们留下的标记找!” “标记?”萧衍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正是,”卫莺时点头,指着身旁的树干,“山民或歹人在林中行走时,常会折下路边的树枝,让枝桠朝向逃离的方向。 另有,在树干上用刀刻下简单的刻痕,多为横线或斜纹或是将石块垒在路边,摆成固定的形状,指引方向,还有的会拨开草丛,留下一条清晰的路径,避免迷路。” 她说着,便率先在周边排查,果然,不远处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刻痕浅显却清晰,朝向西北方向,路边的草丛被人拨开,隐约能看到杂乱的脚印。 “他们往西北方向跑了,定未走远!” 卫莺时语气说话太快,吸入了几口浓烟,“这西北方向林木更密,地势更险,他们跑不快,咱们立刻追!” 萧衍立刻下令:“留下两人看守起火点,其余人跟我来,顺着标记追踪,务必抓到纵火之人!” 众人循着标记,在崎岖的山林中快速穿行,卫莺时虽身形娇小,却步履稳健,时不时提醒众人注意脚下的陷阱与陡坡。 萧衍跟在她身后,见她被树枝刮破了衣袖也浑然不觉,心头微动,悄悄放慢脚步,替她劈开两侧的荆棘。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在一处山洞外追上了纵火之人。 一共三人,手上还沾着松脂,手中还握着未用完的助燃物,见被包围,顿时慌了神,想要反抗,却被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一拥而上,迅速制服。 萧衍目光扫过三人,眸色阴沉,冷声道: “带回卫所严加审讯,务必问出背后主使。” 兵分两路,萧衍抓捕了纵火之人,程鹰一路领兵灭火,在士兵们的奋力扑救下渐渐得到控制,隔离带成功阻断了火势蔓延,被困的士兵也大多被救出。 卫莺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第三天晚上。 卫莺时回来之后就解除了禁足,随着士兵部署除虫之事。 她屋中的木桌上摆着治虫的图纸与草药,连日来奔波于治虫、灭火,她早已疲惫不堪。 她撑着额头,眼皮沉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上的林区分布图。 朦胧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清醒过来,身子微微一震。 萧衍的封地三面环林,只有东面临水,常年兵祸不断,显然他在大梁皇帝的眼中,实在算不上可用之才。 她思绪渐渐发散,可她小的时候听父亲所说,当年的梁文帝有心要立他为储君,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莺时暂时想不明白。 幕后之人步步紧逼,纵火毁林、放虫破障,绝非只是为了破坏林区那么简单。 她喃喃自语:“若是西区纵火,南区放虫,那北区呢?难道这些人真是冲着萧衍来的?” 若是这片林区彻底被毁,边关无险可守,军资断绝,萧衍身为封地之主,定然会被陛下治一个监管不力、查究不严之罪,轻则削权贬斥,重则……性命难保。 这个念头一出,卫莺时再也无法安坐,立刻起身,想要去主帐找萧衍。 刚走到门口,就像是见鬼一样,再次撞见了萧衍。 她来不及解释,一把将萧衍拉进房门,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圈,随后将门反锁。 萧衍深色怪异地盯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衍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气度愈发明显,见她神色慌张,不由得皱起眉: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神色这么难看,是出什么事了?” 卫莺时抬头,连忙说道: “殿下,我想到一件事,很是蹊跷,南区忽然出现的虫灾,西区的潜火,现在只有你本应居住的北区毫无动静,幕后之人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林区,而是你!” 萧衍这几日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他并未应声。 卫莺时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桌前,指着图纸上的林区分布。 “你看,纵火放虫,都是为了破坏林区,让你背负监管不力的罪名。若是你所居住的北区再出意外,比如再有虫灾、火灾,或是有外敌从北区入侵,这片林区便彻底毁了,陛下定然会追责于你。” 萧衍盯着图纸,神色凝重: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幕后之人步步为营,就是想借西南之乱,置我于死地。” “殿下到了封地不过几日,他们的布局就已开始,眼下必须做好预防,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卫莺时莹润的指尖按在图纸上。 “我有两个法子:一是立刻派精锐士兵,驻守北区林区,分三班巡查,严查外来可疑之人,同时清理西区的枯落枝叶,铲除暗火隐患,南区喷洒治虫药汁,提前防范虫灾与火灾。 二是让熟悉地形的军户,在山林中多设暗哨与标记,一旦有异常,立刻传递消息,同时在北区开辟小型隔离带,备好灭火器具与治虫药材,做到有备无患。” 萧衍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我即刻下令部署。”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却瞥见卫莺时眼下的乌青,脚步顿住:“连日来辛苦你了,你先好生休息,明日给你换个好些的住处。” “殿下放心,还能撑住,我还等着你的特赦令呢。” 萧衍顿住脚步,回过头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4. 试探 部署皆备,萧衍在军帐中坐定,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手下陈述早已在案上凉好了茶。 温润的碧螺春茶裹着江南的花香,顺着咽喉滑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盖碗。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夜半时分却出奇的安静,从纸糊的窗棱间穿进几缕虫鸣。 他燃起一支水沉香,一缕缥缈的幽香从青瓷香炉中飘出,烟迹缭绕。 他的心情并未像以往一样安静下来。 萧衍望着那缕青烟,思忖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但他总觉得这背后波折重重。 他此次就藩,并未兴师动众,只有京中之人知晓他的动向。 据卫莺时所说,白蛾成灾并非一夕之功,定是早就有所预谋。 此地距离留都有四千里路,往返消息不便,定是朝中之人得到他分封西南的消息,便提前派了细作过来。 还有卫莺时,她生在留都,为何会对西南地区的山林之况如此熟悉? 他与卫莺时自小相识,她的父亲卫渊当属朝中清流,为官清正,却被查出贪污五千万两白银,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自从他到了珉地,片刻不得安宁,此时更是局势纷乱,难以措手。 父亲从前与他奕棋之时曾经说过一个道理。 每当事情没有头绪之时,可从身边小事查起,毕竟风起于青萍之末。 正巧陈述进来添茶。 萧衍立刻将他唤住:“陈述,山中形势如何?” “殿下……” 萧衍端起茶盏,眉头微蹙。 陈述立刻改口:“沈先生,程将军手下已按照卫姑娘的法子灭火,确实卓有成效,此刻山中隐火已被控制。” 萧衍的唇角下意识地勾了一下,“说到卫莺时,我有话问你。她此行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述抬起头,望着主子的脸色。 萧衍就藩之时,曾在驿站中遇上卫莺时一行,他一下认出了她,念及幼年之时的情分,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安排了陈述混在押送的官差之中一路相随。 萧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拿起手边湘妃竹扇,往他头上一敲,“说实话。” 陈述摸了摸额头,笑道:“并未有什么异常,倒是王石王千户对卫姑娘照顾有加。” “王石?” 陈述点点头,继续说道:“行至中途,也就是刚到珉地之时,卫姑娘大病了一场,烧得特别厉害,此地又缺医少药,大家都以为她过不了这关了,三天之后她却忽然好转,醒来以后趁着守卫不注意,意图逃跑,一共三次。” “逃跑?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去哪?” “奇的是,她次次都是往北边山林中走,每次都逃到同一处断崖之下,我们一行人都觉得她是生病生傻了。” 这一番谈话并未让萧衍有任何思路,却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拍,随后撩着衣袍起身。 “算了算了,我亲自去问她。” 陈述拦在他面前,“沈先生,我方才路过卫姑娘的住所,听见她房中有水声,想来应当是在沐浴。” 萧衍点点头,“知道了。” 萧衍绕道走到程鹰营帐前,并无守卫,帐中无人,他撩开门帘进去,径直走到一旁的斗柜,取下一壶药酒,径直往卫莺时房中去。 …… 卫莺时今日一早便换到了萧衍的军帐隔壁,营婆军户见是沈宴亲自下令,恨不得把门窗都给她换套新的。 卫莺时在房中小间沐浴完,换了身干净寝衣,坐在窗下慢慢梳头。 她对着铜镜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少女面庞,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如远山,瞳仁清亮如水,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自带几分温婉灵气。鼻梁秀挺,唇色浅樱,肌肤在微光下像是一块上好暖玉。 虽算不上绝色,但也足够清丽动人。 这张脸与从前的她并不全然相像,除了鼻尖与眼尾两颗小痣,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回过神来,放下木梳,“谁?” “是我。” 萧衍的声音清朗平静,又带着些久居上位的慵懒,很有辨识度。 她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看见西斜的月色,约莫子时四刻,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开门。 “这么晚了,沈先生不用休息吗?” 说话间,她让开身子,四下看了看,卫所中大多屋子都灭了灯,只有巡逻的零星守卫。 她侧身让萧衍进了门。 萧衍旁若无人地往椅子上一坐,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 “睡不着,正巧见你房中亮着灯,与卫姑娘闲聊几句。” 卫莺时其实很想把他赶出去,虽说来了珉地,和被流放了也差不多,可是这人毕竟是大梁皇子。 她从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让她奴颜屈膝恭敬相待实在做不到。 可毕竟人在屋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她僵硬地笑了笑,贴心地将灯芯挑亮了一些,顺手将桌案上的图纸卷了起来。 随后在他面前坐下,一手伏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浅浅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殿下想聊点什么?” 卫莺时沐浴完,身上穿着白色棉布寝衣,看起来不太合身,随着她的动作,衣领处露出纤细莹白的锁骨。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一时竟忘了来意。 “……听王千户说,你前阵子病了许久,程将军帐中恰好有暖身的药酒,我便给你带来了。” 卫莺时心底暗自腹诽,分明是无事献殷勤。 可她实在疲惫不堪,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索性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贴。 萧衍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话音戛然而止,竟不慎咬到了舌尖。 “我不冷,反倒热得很。” 后知后觉地,她掌心的温热传至肌肤,他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想抽手,又怕举动太过狼狈。 卫莺时先他一步收了回去,困倦地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迷蒙:“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萧衍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微哑:“没事。” “既然你一片好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她接过酒壶,斟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酒液顺着喉间滑入,暖意很快漫遍四肢。卫莺时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有些发沉,竟像是醉了。 原身酒量这么差么? 油灯灯花猛地一跳,光晕晃了晃。 卫莺时侧首瞥了一眼,再转回头时,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萧衍的心竟跟着那灯火重重一跳。 “殿下,还有事吗?” 他神色骤然凝重。这不是什么暖身药酒,是他从京中锦衣卫诏狱常用的自白酒,程鹰向指挥使求了方子,原是用来审讯战俘的。 他略一沉吟,试探着开口:“三月前,你父亲贪腐案事发,锦衣卫却始终没寻到余下赃款。听 闻他临刑前给你留过一封书信,信中可曾提及此事?” 卫莺时本就有些涣散的眼神怔怔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在家从不多言官场中事,所谓书信,不过是谣传。若真有那样东西,那群嗜血的朝廷鹰犬,早该比我先一步搜走了。” 萧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从前来过此地?” 卫莺时茫然颔首。 “何时?” “第一次来……大概是二零二二年,导师带我与两位同门,到林区做考察……” “……” 萧衍一句也听不懂,可她兴致颇高,絮絮叨叨说了足有一炷香工夫。 他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醉后胡言。不由低骂了一声:“一群废物。” 卫莺时耳朵却极灵,迷迷糊糊抬眼:“嗯?谁是废物?” 萧衍下颌骤然绷紧,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早些歇息吧。” 他理了理衣袍正要起身,卫莺时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方才问我父亲……他入狱前,只同我说过一句……小心太子……” “太子?” 他还未及追问,卫莺时眼前一黑,径直醉倒在桌案上,那只手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看来这药酒,得用在有些酒量的人身上。 他迟疑着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抽回衣袖,随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上,又细心为她盖好了衾被。 …… 卫莺时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疲惫地起了身,平时这个时候营婆早就上门唤人,为何今日让她睡到这个时辰? 她起身更衣,梳洗之时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头扫了一眼。 恍惚间想起昨夜萧衍带了一壶药酒过来找他,她只喝了一口就醉得生死不知了。 喝酒误事,下次再也不喝了! 日头正好,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她循着水声走到溪流边,看见白梣与青杄二人在溪水边不停地浣衣。 双手泡在水中太久,已经白得看不出一点血色。 母亲生阿弟之时难产而死,父亲忙于政务,并未再起续弦之意,她是家中独女,自她记事起,白梣与青杄就在她身边。 家中一直清贫,她们在府上的月例银子有时不能都不能按时发放,好日子没过上几天,临到头却随她一起流放到这蛮荒之地。 卫莺时心里头像是沾满了苍耳子,难受得紧。 “小姐?”青杄抬头看见了她,抬起手肘用衣裳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你怎么来了?” 卫莺时刚准备过去帮忙,营婆手中的藤条立刻朝着她的后背抽打下来。 “看什么看?你家姑娘可是攀上了将军身边的亲信,沈先生早就吩咐了,从此卫姑娘便不用再干浣衣织补的苦差了。” 营婆阴阳怪气地念叨着。 溪旁的军户嗤笑一声,附和道:“可不是嘛,昨夜我亲眼看见沈先生进了你们小姐的房里,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卫莺时原本恶狠狠地咬着牙,准备与他好好辩驳一番,闻言却怔住了。 “麻利点!”营婆故意在白梣身上抽了一下。 卫莺时回过神,冲过去拽住了那军汉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没想到她的手劲出奇的大。 他用本地方言说了一句什么,路过的军户,连同营婆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5. 误会 卫莺时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情色的意味,咬着牙将他一把推倒在地。 “对,我就是攀上高枝了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也去勾引沈先生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杄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卫莺时,“小姐……” “别怕,跟我走,看谁敢拦!” 这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如今她不顾自身名节,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周围的军汉不敢阻拦,任凭卫莺时将二人带走。 卫莺时将她们二人带到自己房中。 用仅剩的伤药处理了二人的伤口,又将她们的手按在脂膏里,涂了厚厚一层。 她其实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此处人生地不熟,她隐约觉得王千户在暗中相护,但这些日子并未见到他。 她心中惴惴,在自己房中等着外头的消息。 白梣与青杄忐忑不安,怕营婆挟私报复,过上一会儿就要往门口张望。 卫莺时看见二人焦急的模样,反倒不能表现出忧心来,于是将图纸拿出来翻看。 这时青杄迟疑道:“小姐,你和沈先生真的……” 卫莺时头也没抬,“假的。” “啊?” “怎么?你们希望是真的?” “听说沈先生是个好人。” 卫莺时扬了扬眉毛,“哦?听谁说的?” “那些军户都这么说,说他神机妙算,儒雅端方。” 卫莺时嚼着薄荷叶,手上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动,“所以……你们打算卖了我?” 二人面面相觑,“小姐,你病好了以后性格也变了。” 卫莺时回过神,回忆起从前与二人相处的场景,好像画风是有些不一样。 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穷山恶水出刁民。” …… 日头西斜,卫所依旧安安静静,她在等萧衍。 卫莺时盯着地图,思索再三,还是想不起来喝完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沈先生是好人,但萧衍不是啊…… 若是京城的传言是真的,那她岂不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青杄犹豫道:“小姐,这株薄荷已经秃了……” 卫莺时低头一看,那盆可怜的薄荷叶只剩下一丛光杆。 她把陶盆往桌上一放。 “你们在这里等我,把门锁上,别出去。” 二人乖乖点头。 此时只听见一阵马蹄声。 萧衍随着程鹰回营,二人面上皆是愁容。 他们下了马,匆匆走近营帐中议事。 卫莺时走到营帐前,被守卫拦了下来。 她守在门口一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萧衍才先一步走出营帐。 他看见卫莺时,严肃的神色忽然和缓下来,眼神有些躲闪。 卫莺时却追着他的视线,这眼神落在卫莺时眼里,像是做贼心虚。 她心里不由地想,京中流言不会是真的吧?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变态。 然而萧衍很快定了心神,正色问道:“卫姑娘?你到此地,是来找程将军的?” 卫莺时瞥了眼天色,直白道:“我饿了,可有吃食?” “……” “此刻早已过了饭点,我想着陈将军帐中应当有些点心。还有昨夜你给我饮的那酒,味道不错,我还想再喝一回。” 这话一出,萧衍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你说真的?不是在同我玩笑?” 卫莺时轻轻摇了摇头。 “不如去你营帐,我们边吃边说。” 萧衍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萧衍领着她去了自己的军帐,吩咐手下上了两盘酥饼。 卫莺时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进了门便坐在他的对面。 卫莺时将那盘点心端回自己屋中,不多时便又折了回来,重新在席边坐定。 见萧衍只静静看着她,她眨了眨眼,几分天真几分狡黠:“沈先生怎么不吃?” 萧衍瞧着她一副恨不得立刻狼吞虎咽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淡淡道:“我不饿,你吃便是。” 卫莺时这才放下心来,将一盘桃花酥饼吃得干干净净。 随后用锦帕细细擦了擦指尖,抬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沈先生,山中火势如何了?” “已经控制下来了。” 卫莺时点了点头,“那……沈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一聊了?” 她倾身些许,将一旁酒壶取来,声音放轻,“我瞧你面色发白,想来是山中夜寒露重,冻着了?正巧……这酒还未喝完,我为你斟一盏,暖暖身子如何?” 萧衍脸上那点浅淡笑意瞬间僵住。 “不、不必,我暖和得很。” 卫莺时瞧他这反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酒果然有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按下试探,没有当场戳破,只顺势转了话头。 “沈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她收敛神色,认真道,“与我一同流放至此的,还有两名侍女、一位乳母婆子,外加一名老仆。他们皆是无辜之人,求你一并开恩赦免。” 萧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卫姑娘倒是心善。只是你父亲犯下贪腐重罪,牵连一族,朝廷能饶你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如今还要我赦免这么多人……”他顿了顿,语气轻慢,“也要等我日后恢复身份,再作打算。” 他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她将软肋亲手送到他手中,何不趁势拿捏? 卫莺时心头一恼,当即冷了脸:“沈先生这是过河拆桥,得鱼忘筌。” 萧衍不恼,只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似笑非笑看着她。 卫莺时顿时恨得牙痒痒,她起身,将挂在墙上的弓取了下来。 拉动弓弦,费尽全身的力道,才堪堪拉开三成。 “沈先生,前些日子你就是用这张弓射穿了黑衣人的脑袋?” 萧衍不解其意,微微颔首。 “京中人人皆知,七皇子萧衍自幼禀赋孱弱,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离身,待到及冠之后,更是索性纵情声色,日日宴饮笙歌,流连脂粉堆中,一副自甘沉沦的纨绔模样。朝野上下早有传言,说他早已被酒色掏空了筋骨,体虚气弱。” 萧衍轻轻捻动右手大指上的象骨指机。 “那日箭簇穿骨而过,透过脑后两寸,今日一试,这弓约有七力,如此臂力可不是被酒色掏空的纨绔能有的。” 萧衍面上冷硬的线条 悄悄绷紧,卫莺时的胆色远超他的想象,寻常人等若是见到死尸,定是退避三舍,她却在惊魂未定之时观察到了这么多细节,果然不可小觑。 此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成大患。 “哦?那又如何?” “殿下隐忍廿年,不是为了在这偏隅之地了此一生吧。” 萧衍手中的动作即刻停止,“你错了,我从未有不臣之心。” “是啊,太子多疑,殿下只能如此,无可厚非,可殿下为何隐于程将军帐下,是否想借此机会熟悉西南军务、地形、粮草、布防?还是想拉拢程将军,结为私党?亦或是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掌握一支真正听命于殿下的军队?” 卫莺时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虫患将平,她手中再无筹码,只能赌这一次。 “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如此揣测上意。只是你又何尝清白?巨贪之女,既未赐死,也没发入教坊司,仅以流放处置。一路之上王千户对你多有照拂,流放之人私逃,按律可就地格杀,却有人一再为你遮掩。依我看,你的身份,才最是可疑。” 萧衍的目光彻底凛冽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随身的匕首不知何时落在卫莺时的颈侧。 二人隔着一张窄长方桌,此刻距离极近,卫莺时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香气。 “说,你是谁的人?” 卫莺时心中暗暗叫苦,我也想知道啊…… 陈述掀开门帘,看见的就是眼前这堪称惊悚的一幕,手中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哐当磕了一下。 “沈先生,卫姑娘,你们先忙,我等会儿再来。” “?”我们在忙什么?卫莺时满心疑惑。 萧衍的匕首贴得太近,她不敢转头,余光瞥见她与萧衍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顿时心中了然。 她小心地捏着匕首的刀背。 “慢着!放下茶壶,我渴。” 陈述进退两难,站在原地等候萧衍的指示。 萧衍不知道是自己看起来毫无威慑力,悍不畏死,心底竟莫名泛起几分躁意。 他利落收刀入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卫莺时转头看他,脸上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此时陈述才发现自己会错意了。 他不敢久留,将茶壶放在一边,在沉默又诡异地氛围中逃也似的跑了。 卫莺时说了太多的话,实在是渴了,她自然地从一边茶盘上取了一只顺眼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是我的杯子……萧衍很想将她手中的杯子夺过来,又觉得实在是有失风度。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倒是很贴心地给他也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边。 卫莺时见他没有动作,于是咽了咽口水,捧着茶杯,还是不敢喝水。 “……”萧衍沉默半晌,随后继续道: “你若不肯说实话,休怪我无情。西南偏远,教坊司倒是缺人。司中像罪臣之女,门前都会悬挂一枚绿色牙牌,以示区分,那些达官显贵,最是喜欢落难的美人,昔日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今日却臣服于自己膝下,那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卫莺时指尖微紧,“听殿下这话,倒是对教坊司熟悉得很。莫非……殿下常去?” 萧衍眉峰微挑,不置可否。 6. 交易 卫莺时心里清楚,萧衍未必会取她性命,但京中早有传言,说这位珉王殿下耽于风月、行事放荡不羁,真要恼了,将她发往教坊司…… 这种事他可能真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她握着瓷杯的指节不自觉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尚有可用之处。 卫莺时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殿下可知,那些白蛾究竟从何而来?” “你先前说过,这蛾子来自海外小国。” 卫莺时换了个更安稳的坐姿,“正是。东吁偏居一隅,四面皆为陆地;西部异族更是远隔山海,与大洋无涉。况且除了我大梁,周边又有哪方势力,能动用得起千料海船? 我此前曾说白蛾来自海外,但并未言明传播路径,白蛾的虫蛹藏于木中,耐饥耐干,可随船跨洋数月不死。 大梁隆庆年开海后,马尼拉大帆船载美洲白银而来,却也带来了美洲的白蛾。那些垫船的硬木以及装货的木箱,被随意弃于月港,虫卵便在海边林木中扎根。 临海之地的官员发现了此虫的危害,并将此事上报,临海之地并无大面积林区,所以并未造成大害,而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这却变成了绝佳的利器,可以手刃敌人于无形。” 萧衍脊背发寒,若是卫莺时所言为真,那到底谁是始作俑者,答案呼之欲出。 卫莺时吃了太多糕点,又说了许多话,又困又渴,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口茶。 随后抬头看他,“殿下,来卫所之前,我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萧衍的眉心此时才浮现出细细的纹路。 卫莺时见他蹙眉,以为他不信,于是将裤脚挽起。 萧衍大惊失色,他刚想制止,但卫莺时动作太快,他来不及阻止,他稍一低头便看见一只纤细的脚踝。 莹白的皮肤上赫然有两个黑色的圆点。 他心中惊骇,一时顾不上男女大防,紧紧盯着那两个圆点,这伤他再熟悉不过,珉地山中蛇虫毒物甚多,他手下士族常有折损。 “蛇毒?” 卫莺时点点头,“殿下,你方才问我的问题,我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无法作答,若是今后有了答案,我不会瞒你。” 萧衍神色并未和缓,此法阴毒,防不胜防,就算他暗中派人相护,却也算不到这层,西南蛇虫众多,若是夜里被蛇咬伤而死,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况且此蛇剧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她又是如何解了这毒? 卫莺时见萧衍神色依旧凝重,知他仍未全然信自己,便轻声续道:“殿下既心存疑虑,尽管用我、却不必信我。毕竟于殿下而言,我多少还有几分可用之处,不是吗?” “说来听听。” “我自北境官道入珉地,途中数次遭遇流寇滋扰。前几日进山,又见此地林木芜杂、山势险绝;西境异族盘踞,势力根深;南边紧邻东吁,频频犯边劫掠。 如今再加上虫灾火患接踵而至,殿下与程将军近来,想必为此焦头烂额。” “说得不错。卫姑娘有何良策?” 卫莺时垂眸,长睫在眼下打出鸦翅一般的阴影,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如今困在卫所之中,如坐井观天,实在无甚良策。只是……若殿下离去之时,肯捎带上我与身边一行人,或许……我便能想出法子。” 萧衍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他正愁手上没她的把柄,这不就乖乖送上门来了。 “这……我再考虑一夜,明早给卫姑娘答复。” 卫莺时点点头,于是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 “一群废物!” 撷芳殿西暖阁之内,宫人跪倒了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严立青忙从满地狼藉的碎瓷片里躬身爬起,指尖掸去衣袍上沾染的烟灰,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赔笑,上前低声劝慰: “殿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那老狐狸既已毙命,余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风浪,断不会碍了咱们的大局。” 萧珩的眉心依旧紧蹙。 严立青见状,眼珠飞快转了两圈,又凑近几分,“那个没用的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就被我们的人结果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道。” “老七那家伙到了封地有何异动?” “珩儿稍安勿躁。” 一道清丽温柔的女声从珠帘之后飘过来。 清脆悦耳的珠钗环佩叮当声次第响起,一只绣着织金云纹的锦色衣袖轻轻拨开垂落的珠帘,明丽华贵的严皇后缓步从后殿走出,凤目微垂,气度雍容。 严皇后身上穿着黄色大衫,宽袖曳地,外头罩着一件深青织金云霞龙纹霞帔,从肩垂至裙摆,以瑑龙玉坠子压角,金翠交辉。 萧珩见状立刻抬手:“都退下。” 殿内宫人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鱼贯而出,转瞬之间,偌大的东宫书房内,便只余下他们母子与严立青三人。 严皇后走到殿中,轻声叮嘱:“珩儿,此处虽是东宫腹地,却也要谨防隔墙有耳,行事务必万分谨慎才是。” 萧珩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微微躬身:“娘,是孩儿手下人办事不力,闹得这般狼狈,让您见笑了。” 严皇后淡淡开口:“珉王何须你我亲自动手。” 一直侍立在旁缄默不语的严立青,闻言眉梢微扬,像是骤然醒悟一般,连忙附和道: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珉地本就民风彪悍,各族杂居纷争不断,本地土司势力盘根错节,东部更有东吁部落屡屡越境滋扰作乱,那丫头所在之地又是军户聚居之处,纷乱至极,根本不劳殿下费心。” 萧珩缓缓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落座,指尖轻叩着扶手,神色稍缓。 皇后紧接着说道:“此番也并非全无收获,我们安插的人一路伺机而动,早已布下后手。珉王此去封地,根本不足为患,动摇不了我儿的东宫之位。 就算他真有几分本事,能平定土司叛乱与东吁之患,届时也必定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何况珉地山高路远,他纵有心思,也再无余力与你抗衡。 “可是……”萧珩听见舅 舅与娘亲这一番话,悬着许久的心倒是松快了一些,可心中郁结依旧难平。 他素来厌恶这个七弟萧衍,恨不得将其彻底除之而后快。 他总觉得此人平日表现的温顺恭谨、浪荡纨绔全是伪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更何况萧衍幼时最得父皇倾心宠爱,就连一身精湛骑射之术,都是父皇手把手亲自教导的。 加之他已稳居太子之位五年,父皇久病缠绵,却始终未有退位传位之意,这份悬而未决的猜忌与不安,让他实在难以安枕。 皇后看着儿子依旧愁容满面,轻轻一叹,抬手抚了抚鬓边珠钗,“你急什么?他如今远在蛮荒边陲,无兵无权,无援无靠,便是有天大的心思,也飞不回京城。 我们真要他死,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粮秣、驿报、援兵上稍稍动手脚,他要么死在土司乱刀之下,要么死在东吁人手里,况且按照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要是碰上什么瘴气疫病,是死是活全凭天意了。” 严皇后太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从前她也曾经有此忧心,萧衍之母曾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可那又如何? 她不过是高丽送来的一颗棋子,空有倾城姿色,却无根基,最终还不是在这深宫内苑的尔虞我诈中,悄无声息地玉殒香消了? 若是真有那一日,珉王也跨不过名不正言不顺这一大关,满朝文武谁能准许一个流淌着异族之血的皇子做这大梁的皇帝? 他与他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也配和珩儿争这储君之位? 严立青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接话:“殿下只管安心坐镇东宫,等着看他自生自灭便是。” 严皇后眸色冷冽,望向萧珩: “你是国之储君,要沉得住气。你父皇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朝堂人心浮动,此刻最忌横生枝节。只要你稳坐东宫,礼守法度,勤勉侍疾,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皇位迟早是你的。” 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沉:“倒是占据山河腹地的峪王,手握重兵,坐镇要冲,此人不可不防。” 严立青在旁连忙躬身附和,压低声音补充道: “娘娘说得极是。何况峪王身边护卫忠心耿耿、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近不得其身。再加他本人又不贪女色、不好享乐,咱们便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个贴心可用的人,也无从下手。” 萧珩指尖轻抵额角,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依我看……峪王素来低调内敛,不涉党争,似是并无问鼎之心。” 严皇后当即横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眸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毫无危机意识。 严立青瞧得明白,立刻上前一步:“殿下,野心哪会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谁让他峪王殿下手握北镇边军,又有所向披靡的云朔铁骑,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心头大患,就算他没有这个心思,朝中乱党又岂能罢休。” 萧珩头痛的很,不知是头晕还是倦意,他无奈地轻轻摇头: “娘,儿子头疼得紧,有些支撑不住。舅舅今日先回吧,此事……明日再议。” 7. 舆图 “小姐,怎么样了?” 青杄用手帕擦了擦唇上的酥饼屑,“小姐,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太饿了……” 卫莺时低头一看,满满一碟子酥饼,她们两人才吃了一个。 卫莺时满脸疑惑,“怎么了?不好吃吗?” 白梣局促地站在一旁,“我和青杄在等小姐回来。” 卫莺时这才想起来,她将酥饼端进屋子的时候忘记嘱咐两句了。 “我吃过了,沈先生帐中不缺吃食,快吃吧。” 闻言,她们二人才动了手。 “今后这卫所里不会有人敢欺负咱们了。” 青杄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 白梣一脸无奈地给她倒了水,一边拍着后背一边给她顺气。 “慢点吃。” 青杄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小姐,你真把自己卖了?” 卫莺时扣着中指往她脑袋上一敲,“想什么呢?你们家小姐我可是全凭聪明才智。” “听说沈先生足智多谋,跟在程将军身边解决过不少难题呢。” “比如……” “那个骑大象的部族,听说厉害得很,此次沈先生与程将军可是得胜归来。” 大象?卫莺时思忖良久,那估计是西双版纳。 有了!她此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让萧衍和程鹰都无法拒绝的好东西。 从桌案下取出一卷竹纸,开始画图。 一直画到后半夜,灯油烧干了两次,她才搁下毛笔。 “青杄,白梣。” 她抬头一看,二人困倦至极,已经趴在小方桌上睡着了。 她不敢耽搁,也不敢闭眼,手上的东西必须立刻交给萧衍不可,这东西一旦画出来,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此刻正值寅时,萧衍的军帐中彻夜燃着灯,此时有些发暗。 他睡了吗? 方才画图之时不觉得,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两片眼皮都要粘在一处了。 她从窗户悄悄翻了出去,在萧衍的帐前停下了。 “卫姑娘?”陈述此刻看见她,倒是意外的很。 “我有要事相商。” “先生已经睡了。” 里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她进来。” 陈述闻言,眉头扬了扬,随后掀开帘子放人进去了。 “大半夜有何贵干?你怕我不答应你,所以大半夜的来我帐中侍寝?” “你……” 萧衍此刻披了外衣,坐在一边。 卫莺时原本满心欢喜,听见他这么一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此刻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袖中图纸。 萧衍看着她愠怒的表情,眯起一双凤眼,一脸调笑。 他打量着她,还是穿着昨夜的衣裳,应当是一夜未眠,昏暗的灯光之下,他终于注意到卫莺时衣袖中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些什么。 “萧衍,我手上有样东西,全天下只有我有,并且,对如今的战局有着极大的影响。” 他发觉卫莺时每次直呼他大名的时候非常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逾矩之处。 他倒也不生气,“哦?有什么条件?” “当然,我有三个条件。”卫莺时朝她伸出三只手指,活像是在赌咒发誓。 “你跟我谈条件?”萧衍扯着唇角,看着她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有趣的很。 卫莺时自然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摇晃的烛火增添了些许暧昧的氛围。 萧衍盯着她看了良久,“说说吧,你的条件。” 卫莺时盯着他,忽然紧张起来,她咽了咽口水。 “昨夜与殿下说的,我们一行五人,一个都不能少,待到此间事了,我们皆要随殿下入王城。” 听这条件,想来她手上应当有很重要的东西,“还有两个呢?” “我暂时还没想好,先记着。”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可能,这样东西,你肯定想要。”卫莺时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竹纸,往前一步,在他眼前晃了晃。 此时两人的距离只隔着一尺。 纸张背后洇出淡淡的墨痕,看起来像是舆图。 萧衍的脸色转瞬间严肃起来,他伸手一把夺过卫莺时手中的图纸。 卫莺时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讲道理。 伸手去抢,萧衍小腿一勾,卫莺时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 卫莺时的脸贴在他的颈窝,她睁大了眼睛,一手在他身上摸索,想找个平整的地方,于是一路摸到他的小腹,撑着手腕借力,想要爬起来。 “你按哪儿呢?” 萧衍压低了眉峰,握紧她的手腕往上一扯,卫莺时失去支撑,整个上半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下巴撞上锁骨,发出咔哒一声。 卫莺时一声痛叫,挣扎起来,一脚踹倒了床头立着的雁翎刀。 陈述听见异动,掀开帘子往里头一探,随后像是被电打了一样闭着眼睛转过头。 合着这卫小姐真是来投怀送抱的。 “萧衍……” 卫莺时真的生气了,她恶狠狠地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像一只小狼崽子。 “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卫莺时推开萧衍狼狈地站了起来,脸颊飞红。 “我又没说传言是假的。”萧衍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跳动的青筋无声暴露了他的狼狈。 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他深吸一口气,见她离自己大约三尺远,这才缓缓摊开图纸。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打开这张图纸的时候,萧衍依旧被吓了一跳。 图上标注清晰,甚至还有参照尺和指北针,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是……” “珉地地图,山川、河流 、林木、城墙、民族聚居区都在上头。” 卫莺时,她手腕发痛,下巴也痛。她又挪远了一尺,找了一张竹凳坐下,抬手按揉着自己的下巴。 “你想问我怎么会有这张地图?” 萧衍疑虑的神情落在她的眼中。 “无可奉告。”总不能告诉你这是遥感卫星和无人机飞出来的结果吧,“仅此一份,千万别说是我画的。” 卫莺时拢了拢衣领,犹豫道:“再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要不要答应我的要求。” 没等他再开口,卫莺时像是再难接受和他共处一室一般,一溜烟跑了。 …… 夜色已深,帐外万籁俱寂。 萧衍在军帐之中,连夜将那张地图细细看了一遍。 卫莺时心神未定地回到自己住处,隔着窗棂望向萧衍的军帐,那里灯火比寻常更亮了几分。 青杄与白梣正趴在小方桌上,安静地睡着,白日里她们三人得罪了军户与营婆,卫莺时不敢、也不能将二人送回原本的住处,只能暂且留在自己身边。 她回来之后心中一直忐忑难安。虽说眼下对萧衍而言,自己尚有几分利用价值,可一旦将地图交出,若他为了保密痛下杀手,自己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孤注一掷。若是萧衍不肯带她们离开,往后的境遇只会愈发难测,或许比一死了之更为凄惨。 卫莺时想起原身的身世,母亲生阿弟时难产离世,父亲并未再娶,她在大梁这封建世道,竟成了家中独女。 自记事起,青杄与白梣便伴在左右,父亲待下人宽厚,她们从未吃过什么苦。 可这些日子颠沛流离,二人身上添了不少伤,她看在眼里,实在于心不忍。 她在心底暗暗立誓,定要带她们过上安稳日子,若有机会返回京城,还要查清父亲的冤案。她始终不信,父亲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地下藏匿一个国库的白银。 思绪翻涌间,卫莺时伏在窗前的妆台上,沉沉睡了过去。 …… “沈先生,这等重要的地图,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若有此图在手,麓川归降指日可待!” “此图,当真可信?”萧衍眉宇间仍存疑虑。 程鹰伸手指着图上一处细微墨线,“绝对可靠。这几条水脉藏于深山密林,寻常村民都无从知晓。昔日与麓川军交战,我与部下正是在此处寻得水源补给。”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微微舒展,见萧衍依旧神色凝重,不由疑惑:“此图出处,有何不妥?” 萧衍轻轻摇头:“此图是偶然所得,起初并未放在心上。近日随程将军四处勘察地形,暗中对照之后,才确认其真伪,故而今日呈上。” 萧衍清楚,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消息泄露,卫莺时恐有性命之忧。 萧衍补充道:“仍需派人进一步探查,确认无误后方可使用。” 8. 新衣 “沈先生所言极是,稍后我便安排人手,将周遭山林水脉、崖谷地势与图纸逐一核对。” 程鹰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图纸收入怀中。他忽然话锋一转: “近日卫所之中流言四起,都说那流放至此的卫姑娘,攀上了沈先生这根高枝,连她身边两个侍女,都敢不听营婆的吩咐了。” 萧衍眉梢微挑,故作讶异:“哦?还有此事?我竟不知。” “今日听手下人议论,说是卫姑娘亲口承认的。” “承认什么?” 程鹰神色略显为难,吞吞吐吐道:“沈先生,您与卫姑娘……莫非当真有几分私情?” 萧衍看懂了他眼中的兴味,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在京中曾有几面之缘,她父亲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我先前答应过她,若能解眼下边境之危,便向圣上进言,赦免她的流放之罪。” 程鹰听到此处却担忧道:“可朝廷奏折往返,少说也要小半年。卫姑娘这般处境,怕是等不到特赦诏令,便已香消玉殒了。” 这是残酷的现实,萧衍心中了然。他也看得出卫莺时有意攀附,只是卫莺时实在不会勾引人,与太子殿下硬塞到他府上的女子相比,那手段实在是差远了。 伏在妆台上的卫莺时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萧衍在珉城能全然信任的人不多,程鹰便是其中之一。 程鹰常年驻守边境,骁勇善战,曾受萧衍父亲多次嘉奖,一生勤恳守边,从未有结党营私之心。 只因朝中大臣忌惮他兵权过重,才将他远调至此。程鹰反倒乐得自在,加之户部军饷从未短缺,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后来皇帝将萧衍分封此地,亦是存了考量,有程鹰在,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边防之事无需忧心。 …… 此后几日,卫莺时过得还算安生。 见营婆偶尔会在她门前路过,有意无意地往里头看。卫莺时每晚都往萧衍军帐中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临走时还顺走些点心带回房。 她这些天狐假虎威,拿着陈述的令牌,给乳母和小厮都安排了好一些的屋舍,安心休养。 营婆本就看卫莺时不顺眼,如今见她带着青杄、白梣还有那几个老弱家仆,整日安安稳稳待在紧邻主帐的好屋舍里,不用浣衣砍柴,不用受冻挨饿,甚至还能从萧衍帐中带回点心吃食,心里早憋了一团火气。 这日卫莺时正带着青杄在院外晾晒衣物,营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路过,故意放慢脚步,尖着嗓子阴阳怪气: “有些人哪,真是好本事,流放犯的身子,倒摆出主子奶奶的款儿。占着卫所最好的屋子,吃着军里的粮,活儿呢是一点不干,也不知是靠的勾栏手段,才攀上个靠山撑腰。” 旁边婆子立刻附和:“就是,营里多少苦哈哈的军眷日夜操劳,她倒好,整日清闲自在,我可听说,程将军过两天就要走了,我看沈先生会不会向将军求情,把你们这一堆老弱病残一并带走。” 卫莺时攥紧了手中半干的衣物。 青杄气得就要上前争辩,却被她悄悄拉住。 萧衍确实要走了,但他确实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她这些天心里也有些没底。 于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做事。 可营婆见她不吭声,越发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将她晾晒的衣裳都扯下来扔到地上。 前些天下了雨,泥土地上满是淤泥,卫莺时捡都来不及。 “瞧瞧,这些衣裳都破了,沈先生怎么不给你买上几件新的?这衣服给我房里当抹布都不吸水。” “我看这地方也不是你该待的,识相点自己挪窝,别等旁人动手,到时候脸上难看!”另一个婆子怒气冲冲地叉着腰,在一旁补充道。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谁敢动她。”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萧衍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眉眼冷肃,周身气压极低。 程鹰与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显然是刚巡查归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营婆是算准了时间的,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收敛气焰,屈膝行礼。 “沈、沈先生……” 萧衍目光落在沾满淤泥的衣裳上头,又缓缓移到营婆身上,“卫姑娘居所,是程将军亲自安排。她身边之人,亦是将军允准在此休养,轮得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卫所规矩,轮值分派自有定数,何时轮到你一个营婆,在此指手画脚出言讥讽?” 萧衍平时里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今日腰间配了一把刀,暖风一带,卫莺时的鼻尖嗅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鲜血喷溅在上头。 营婆自然也看见了,特别是他周身杀气袭人,活像是个玉面修罗,营婆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辩解: “老奴不是……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萧衍语气更冷,“借着职务之便欺压流眷,挑拨是非,你在卫所,便是这么当差的?” 程鹰在旁沉声开口:“营婆以下犯上,目无规矩,杖责二十,罚去后营劈柴三月,以儆效尤。” 营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顺畅。方才跟着起哄的两个婆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萧衍不再看她们,转而望向卫莺时,神色稍缓,淡淡道:“往后再有此事,直接让人通传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 周遭军户原本还只是猜测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但无实证,沈先生一直并未表态。 但如今沈先生和程将军亲自护她,原先对卫莺时觊觎已久的军户见状,哪里再敢动这份心思,一个个噤若寒蝉,看向卫莺时的眼神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卫莺时站在原地,心 口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这世道与未来不同,如此弱肉强食,若没有靠山,便只能任人宰割。 她望着萧衍远去的方向,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她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任人欺凌践踏的日子,更不能让跟着自己的人,再受半分委屈。 …… 卫莺时把衣裳收了,重新浣洗一遍,这才窘迫地发现,连下了好些天的雨,已经没有衣裳换了。 卫莺时正愁容满面,恍惚听见外头有人叩门,“卫姑娘。” “陈述?”卫莺时起身去开门。 她看见陈述手里提着的布包,心头一紧,“你们要走了吗?” 陈述摇摇头,“原先定了明日回城,但事态有变,预计还需两日。沈先生前些天派手下回城买了些衣裳,你们试试合不合身。” 卫莺时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若是快马,往返城中也要一日路程,应当是前些日子萧衍就派人出发了。 “替我谢过沈先生。”卫莺时接过他手上的布包回了房中。 她打开一看,除了她的两套衣裳,连带着她家中的仆人乳母都有各自准备了一套。 卫莺时看了,心里的石头才放下了,看来萧衍真的不准备杀她。 …… 卫莺时在房中试穿了陈述新送的衣裳,虽裁制不太合身,却胜在衣料绵软顺滑,终于不必再裹着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忍受针脚磨肤之痛。 她心底明镜似的,这些日子萧衍虽未曾露面,却始终在暗中照拂,沐浴用的热水按时送来,吃食也从未短缺。 比起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已是极大的周全。卫莺时好不容易睡上了几天的好觉。 这暗中照料,让她难免生出几分感激。 只是一连数日未见萧衍的身影,她难免揣测,他定是又被军务缠得不可开交。 今日他竟提早折返,想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卫莺时咬了咬唇,索性决定直接去问个明白,总好过在房中悬心猜测。 军帐之内,萧衍正垂首擦拭着手中的雁翎刀。 刀刃寒光凛冽,唯独刃口缺了一角,边缘参差,分明是被硬物狠狠崩裂的痕迹。 “沈先生。” 卫莺时轻掀帐帘而入,声音清亮悦耳。 “何事?”萧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浅绯色交领短衫衬得她面色莹润,下身配着鹅黄褶裙,比先前那些粗布衣裳看着顺眼了许多。 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 卫莺时犹豫了半晌,随后索性直言:“沈先生,先前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没有。”萧衍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卫莺时语塞,眼眶有些红了,“你说话不算数!” 萧衍挑眉,唇角似笑非笑,语气戏谑:“这可算不上我食言,只是……计划有变。” 9. 随军 这些日子,他审了王石。 那王石倒是爽快,收了钱,一五一十交代了,说自己是受朝中某位大臣所托,务必将卫莺时安全送抵卫所,暗中护持,待程鹰的军队抵达,他的差事才算了结。 王石本是贪财之人,收了足量金银便尽心办事,可萧衍给了他更多好处,他便将所知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提到的那位大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陆秉谦,在朝中素有贤名,这样一来,卫莺时是太子一党的嫌疑倒是洗清了,可她那位巨贪父亲的疑点,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上来。 朝中清流一党以陆秉谦为首,但他却要暗中保下贪官之女,实在是令人生疑。 卫莺时压下心头波澜,又问:“陈述说,你们还要在此地停留几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衍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卫莺时目光微凝,又道:“你身染血腥,却未着铠甲,想来是在巡查时遇上了刺客?” “你只猜对了一半。”萧衍放下手中的帕子,指尖摩挲着刀身的纹路。 卫莺时顿时睁大了眼睛,静待下文。 “是解决了两个探子。” 萧衍语气平淡,“这些天,我派手下巡查了附近山川,你先前画的地形图,竟与实地分毫不差。你倒真是有几分本事,只是我更好奇,这份图纸,你是从何处得来?” 卫莺时垂眸不语,萧衍也未强求,他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松口,便转而说道:“那两个探子并非东吁人,一口京城口音,审了半日也未吐半个字,只得就地处置了。” 话音落时,他手腕微扬,雁翎刀寒光一闪,晃得卫莺时眼眸微缩。 “京中暗探?”她低声反问。 “和先前在你房中放蛇的是同一批人,混在流放的队伍里,一路跟到了这里。” 萧衍嗤笑一声,“这游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大哥这般费心,四千里路,竟派了这么多人一路随行‘照看’。” 说罢,他手腕一收,雁翎刀入鞘,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令人牙酸。 卫莺时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 “我并非不想带你走,只是我近些日子回不了王府。你们一行人若是跟着我,只能随军而行。” 萧衍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安置你们才妥当。正巧你来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卫莺时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随军。” 萧衍微微蹙眉:“可军中条件艰苦,甚至比不上卫所的简陋,你怕是难以适应。” “乳母与家仆年纪大了,青杄和白梣这些日子也跟着我受苦,”卫莺时语气恳切,“可否请殿下安排她们先行入城将养?我留下,跟随殿下身边。” 萧衍眸色微动,问道:“你……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你就不怕?” 卫莺时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对殿下和程将军有用,而且用处极大。我对这块地方的了解,远比你预料的要多。” 她抬眸,紧紧望着萧衍的眼睛,“殿下,你信我一次,我定会助你平定这西南之地。” “你哪里来的信心?” “殿下,愿力胜万难。只要你心怀平定之心,便一定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萧衍望着她眼中灼灼燃烧的光芒,竟让他的心头猛地一动。 “我虽不知这些日子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无非是东吁作乱、麓川军来犯,或是山寇滋扰,更严重些,便是三者皆有。” 萧衍缓缓放下手中的雁翎刀,不置可否。 “西南平定,本就是大势所趋。” 卫莺时虽不知大梁国运即将往何处去,但作为一个鉴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坚信客观规律是无法改变的。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殿下若是能顺势而为,便知民心如流水,宜疏不宜堵。有太平日子可过,谁又愿意揭竿而起他,以身犯险?这乱象背后,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我猜,那两个京中探子,便是点燃这乱象的引信。”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你后日随军,启程西南边境,我会安排人将你身边的一行人送至王城。” 卫莺时笑道:“谢过殿下。” …… 珉地王城在北,她们一行却要深入麓川,往密林深处行去。 山道狭窄,卫莺时本就骑术平平,好不容易翻身上马,那马却似故意与她作对,几番扬蹄,竟然想将她甩落。 随行一行小兵瞧着,忍不住在后面低低发笑。 “卫姑娘,这马也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你若能降住它,它自然就听话了。” 军中良马本就不多,分给她的这匹原是匹好马,只可惜她驾驭不住。 卫莺时心头一恼,扬手狠狠抽了一鞭。 那马像是跟她赌气一般,猛地前蹄而起,旋即呲溜溜冲了出去。 卫莺时顿时慌了神,缰绳脱手,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被甩下马背。 便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的萧衍不动声色地催马加速。 两马堪堪并驾的瞬间,他纵身跃至她马背之上,长臂一伸,狠狠勒住缰绳。 “紫流珠,安静。” 骏马长嘶一声,骤然驻足。 巨大的惯性裹挟而来,卫莺时往后重重撞进他怀里。 卫莺时锁着脖子,紧张地问:“这是你的马?” “嗯。”萧衍一阵后怕。 他勒紧缰绳,双唇紧绷,额角沁出细汗,他原先是好意,但他并未料到卫莺时御马之术这么差。 “沈先生,紫流珠现在看起来很乖,你要不先下去?” 萧衍调笑的劲儿消失了,他紧紧扣着缰绳,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 “不行,要是我下去了,他又会欺负你。”萧衍严肃道。 周围的人倒是不笑了,只有陈述一副牙酸的表情。 很快,他们就到了营地,但卫莺时僵硬地缩在他的怀里,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此处营地已经扎好,程鹰的手下先行,已经安排了营帐,卫莺时的住处依旧紧挨着萧衍的军帐。 …… 自她一路随军东行,路过几处山村,准备着开始清明祭祖,她一路上也有些悲从中来。 户部尚书的职位一空,严氏一党就马不停蹄地替上了这个肥差。 当然,山高路远,消息还未传至军中。 但毕竟春江水暖鸭先知,整个军中颇有些唇亡齿寒的感觉。 峪王的军中先是感受到了这波寒潮,铁甲战马兵器无一不短缺,可胜在他私库中还有余钱,才不至于即刻捉襟见肘。 而一个月后,远在西南的珉王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阴谋之风。 萧衍把纸页翻的沙沙作响,“算着时日,军饷应当前半月之前就到了,怎么这次晚了这么久?” 程鹰却并感到不意外,他用一只铁罐子就着火烤茶,顿时帐中焦香扑鼻。 听见他这么发问,只是提起茶壶,慢悠悠地将水冲入罐中。 刺啦一声,浓郁的茶香顿时萦绕满屋。 过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地煮出一盏浓茶来。 “朝中巨贪一落马,事事都可推脱到这死人头上了。” 萧衍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虽在边陲已久,但这朝中官员变动,特别是户部与我们这些边军息息相关。” 程鹰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呷了一继续说道:“朝中之人真信这卫尚书贪污,可我不信。 卫廷纲在任十年,在这十年间,我从山海关一路向南,到了这么个穷乡僻壤。虽离京千里,但这十年间,军饷从未短缺,按理来说,这么个巨贪落马,杀鸡儆猴,吏治应当更加清明明才是,为何自他一死,四处开始缺钱了呢?” 他长叹一口气,“这一缺,可不止一时半会儿的,三两年都打不住。” 程鹰十三岁从军,已在军中沉沉浮浮二十多年。 “你看这些兵马,与麓川一战有,我们虽胜,但兵马大多劳累,铁甲也需要修整,四处都要用钱。 你说这户部尚书贪了五千万两白银,那可是远超大梁国库的银两,这些钱真是被他贪了吗? 尚书只有一女,也并无姬妾,听说抄家之时,就连卫姑娘的闺房里都没抄出什么值钱的头面,就连京城中时兴的云锦衣裳都没有一件,这些钱怎么就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了呢?” 这茶虽酽,但回味却甘,他等稍稍凉了,才给萧衍倒了一盏。 “我见卫姑娘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身上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如今最值钱的怕是你送她的这身衣裳了。” 萧衍一直沉默不语,他曾经怀疑过卫莺时被太子收买,有意接近,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心中对此事的疑虑也消解了。 他自以为自己并不是个多疑的人,但若此事与严党有关,他就不得不多个心眼。 萧衍实在是怕…… 程鹰转头见到萧衍正望着外头出神,咕咚咕咚几口把茶咽了,“接下来要过上一段苦日子了。不过也好,天高皇帝远,乐的清闲。” 萧衍端起茶盏,紧皱着眉喝了一口。 “怎么样?” “苦是苦,却别有一番滋味。” “圣上如何了?” 萧衍摇摇头,“不知,我此次就藩之前见过父亲一面,听御医说,他身体尚可,但精神却不知为何,一直萎靡不振。” “圣上龙体欠安也没辙,这次还得上书催一催。少不得要和户部打几轮太极。” 程鹰并不动气,他被冷落惯了,谁都知道他是个被放逐的将军,慢慢的也不待见他,这次军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萧衍此行已经暗中贴补了许多,但他的岁禄也短了不少,折银只有五千两,也不能一直贴补下去。 “卫姑娘你准备怎么安置?” 萧衍的眼神落在程鹰随军带着的酒壶上,他忽然问:“程将军,你这酒有用吗?” “自然有用。” “百试百灵?” 程鹰自信地点点头,随后笑了:“殿下好奇,要不亲自试上一试?” 萧衍摇摇头,“还有吗?给我一壶。” “没了,但我这有方子,随时可以再制,只是费些功夫,殿下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程鹰将那酒壶扔了过去,萧衍一点也不客气,拎起来晃了晃。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信她,也从未想过要赦免她?我猜你手中的折子还没递出去吧。” 萧衍眨了眨眼睛。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带在身边呢?” 萧衍笑道:“废话,料是程将军你,也不敢放她走吧,她要是转头抱上了隔壁老四的大腿,那我睡觉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要轮流站岗。” …… 珉地天气温度适宜,鲜少人烟。 卫莺时坐在巨大的蝴蝶泉树下,吹着风,温暖湿润的春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来。 她百无聊赖地在外头晒着太阳,找了些茅草准备给自己编一顶帽子。 卫莺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忽地闻见程鹰军帐之中飘过来一股熟悉的香气,她循着香气走到了他的帐前。 两位参将见是她,通报一声就放行了。 “好香的茶。” “说曹操曹操到。” 卫莺时一点也不客气,从桌上拿了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盏,此时茶已经温凉,她仰头灌了一口,喉间清凉回甘。 她抬起手腕,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抬眼笑道:“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是不是没钱了?” 萧衍看她神色自若,淡淡开口:“你倒自在。是不是又偷听我们议事?” “这还用偷听?”卫莺时放下茶碗,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别忘了,我从前是户部尚书之女。如今虽落了难,这点眼力见还没丢。” 一旁的程鹰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卫姑娘倒说说看,你瞧出什么了?” “这营里的马,老的老、弱的弱,大半是不堪征战的劣马,许久未见补充新驹;再看你们伙房,连将士口粮都一再缩减,菜蔬更是稀薄。军中拮据,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吧。” 被含沙射影骂了的‘傻子’萧衍在一旁阴冷着脸。 程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伶牙俐齿,果然是尚书府出来的姑娘。” 卫莺时坐下,继续编着手中的草帽。 “卫姑娘,如今这户部,不知是姓萧还是姓严了,层层克扣,处处掣肘,你有什么良策?” 卫莺时抬眸,“这有何难。一鼓作气,打服东吁,再坐下来谈。以战止战,以胜求和,再用边境互市、通商划界,跟他们换粮草。” 程鹰与萧衍皆是一怔,显然被她这大胆的说法震住了。 以边军孤军,主动出击境外,再谈条件换粮草,这根本不是大明朝廷惯有的路数。 萧衍眉峰一紧,“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无诏兴兵,擅开边衅,往重了说,是谋逆。” 卫莺时却嗤笑一声,“谋逆?京城的兵马若真有心来这边疆平乱、援边,早就来了,何至于拖到今日这般境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朝廷眼里的荒远边地,是弃之不惜、流放罪臣的所在。你们守的是国土,可在上面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群远在天边、死活无关紧要的兵。既然指望不上朝廷,难道就坐等着粮尽人亡?” 这话说的难听,但也确实是实情。 卫莺时并未继续说,因为她注意到萧衍的神情有些黯淡。 她紧握着草帽,有些局促,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说错话了。 “再等等,若是月底朝中粮饷送到,此事休要再提。” 10. 成亲 清明时节的雨潮还未散尽,日子就一页一页地叠了过去。 卫莺时趁着雨停,寻了一处空旷地方,给父亲焚了一捧木蝴蝶。 她前几日在山中采得,薄翼般的种子卷着青烟飞散,权当是遥寄冥府的纸钱。 萧衍与程鹰调配春巡,分拨人员。 军中饷银却早已捉襟见肘,边军人数众多,军费庞杂,每日的小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萧衍虽贴补了些许,但如同泥牛入海一般,片刻便不见踪影,任凭他再有头脑,也无法凭空变出银两来。 二人苦等朝廷拨下的粮饷,从清明等到暮春,直等到三月将尽,驿道上依旧杳无音讯。 卫莺时知道他为了此事心绪烦躁,于是这个月没有去触他的霉头,只是每天带着陈述在外头查探地形,补全地图,编订成册。 这些天她新寻了一匹性子温顺的小马,换作长风,每天骑着它在山里转悠。 卫莺时头上一顶绿色芒草编就的帷帽,被太阳晒得褪成枯黄色,檐角垂着细纱,走动时纱影轻晃,远远望去,倒真像个闲来游山散心的女子。 萧衍每日操练,都能见到她骑着长风出门。 前些天她烧木蝴蝶的时候被他瞧见了,萧衍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好在卫莺时并不是那样伤春悲秋的性子,郁郁不欢了两天,如今又好了起来。 这些天军中无事,萧衍终究不放心军中之人,特意吩咐陈述贴身护卫。 每日萧衍都叫他到帐中汇报卫莺时的行程。 但他实在认不清那些奇奇怪怪的草木,一时也说不明白。待到日暮归来,萧衍依旧悬着心,索性遣人将她叫进了自己主帐。 卫莺时摘了草帽,坐在他面前。 “殿下,何事?” 萧衍开门见山地问:“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卫莺时这几日筹谋未定,暂时并不打算让他空欢喜一场,只淡淡扬了扬下巴,语气散漫:“闷得慌,出去散心。” 见他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卫莺时轻笑一声,眼尾微挑:“你不是早已派人盯着我了吗,还不放心?” “是不放心。” 萧衍靠在案前,语气忽然带了点戏谑,“担心你被山贼掳了去当压寨夫人。” 卫莺时还当真垂眸思索片刻,“若不是父亲一案尚有疑点,我又有把柄握在你手中,占山为王,倒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你……” 萧衍一噎,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酸涩,暗道倒是委屈她了。 萧衍收敛了神色,为她倒了一壶薄荷茶,“我叫你来是有正事。” 卫莺时低头看着杯子里几片破碎的薄荷叶,“殿下,看来我猜的不错,朝中粮饷并未下发。” 萧衍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一开始萧衍的帐中还有上好的碧螺春,后来换成当地的大叶茶,再到现在,是随处可见的野草薄荷。 但他并未接话,抬手“啪”一声,把一支淬银梅花袖箭和一把短刃匕首拍在案上。 卫莺时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两样东西,眼睫轻轻颤动: “殿下这是……嫌我说话难听要杀人灭口,还是要我一同保守秘密,与我歃血为盟?我看大可不必……” 萧衍被她气笑:“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是送你的,防身用。” 卫莺时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扇,心头微动。 这人倒也算有几分良心。 她上前伸手,将两件兵器一并收了过来。 “会用吗?”萧衍问。 “应该会,我出去试试。” 卫莺时只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袖箭,但总归道理是共通的。 她父亲是军区司令,她从记事起,大大小小的假期都混在靶场,对现代枪械熟悉程度简直和吃饭喝水差不多。 萧衍话音未落,她已在腕间绑上袖箭,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脚步轻快地掀帘跑了出去,卷起一阵湿润的春风。 卫莺时在帐外靶场站定,拿起来细细端详了片刻,撞上五支银箭,抬手拨动蝴蝶扣。 陈述靠着木桩站在一边,哂笑道:“卫姑娘,别射反了,伤及无辜。” 陈述话音未落,一箭早已破空而出。第一箭果然偏了准头,钉在靶边木柱上。 这袖箭设计轻巧,但威力尚可,没有箭羽导致难以平衡。 萧衍上前一步,准备示范一次。 卫莺时却制止道:“别过来。” 萧衍停住了脚步。 卫莺时放下手臂,眉梢微蹙,盯着箭靶静静调整呼吸与角度,再抬手时,第二箭、第三箭接连破空而出,尽数稳稳扎在红心正中。 陈述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置信,他快步走来,啧啧称奇:“姑娘好准头!” 萧衍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瘦挺拔的背影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述见状,在旁打趣:“我看卫姑娘分明是块练武的好材料,若送去囿兽所好好调教,定能成气候。” 卫莺时放下手臂,缓缓回头,看向萧衍的眼神骤然变得古怪,“囿兽所?” 好得很,这些日子她倒真把他当成个正经人物了。 那留都的囿兽所,哪里是豢养奇珍异兽的地方,分明是萧衍圈养绝色美人,专供宴饮享乐的温柔乡,那里头的调教手段,更是不堪入耳。 卫莺时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怒意翻涌,她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嘴角反倒漾开一抹笑意。 “可惜啊,如今殿下远在边陲,那些美人,当真是美人隔云端,可望不可即了。” 萧衍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见她明明气得耳尖微红,却强装无意的模样,又起了逗弄之心,他倚着树干轻笑道: “囿兽所的美人远在天边不要紧,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此时恰好有四位巡逻士兵经过,卫莺时强压下怒火,换了个称呼,“我倒还听说,不止留都,沈先生在京中之时,还养了八房小妾?” 萧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虎口的青玉扳指,衣袂被晚风拂动,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是啊。只可惜西南山高路远,我心疼她们经不起路途奔波,便都在京中遣散了。” 领头的巡逻士兵闻言,脚步不自觉放缓,领着后头三个悄悄缩小了巡逻圈,一副等着听八卦的模样。 末尾一个小兵低声道:“沈先生平日里看着一表人才,怎这般耽于美色?” “男人三妻四妾也寻常吧……” 几人窃窃私语,又恰好绕到卫莺时身后,卫莺时冷冷一瞪,议论声戛然而止。 陈述用手肘悄悄撞了撞萧衍,压低声音坏笑:“不是还从京中跟过来一个?” 萧衍面色一僵,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卫莺时将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暗笑,眉眼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看上去人畜无害。 巨大的杉木树冠投下浅淡阴影,落在她脸上,阳光碎金般从缝隙间洒落,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目动人。 萧衍望着她,心头忽然一乱,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既然如此,卫姑娘,不如便做我的第九房小妾?” 卫莺时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几乎想也没想,干脆应道:“好啊。” 话音一落,身后几名士兵脚下一绊,撞作一团,惊呼之声憋在喉咙里。 陈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着眼半天合不拢嘴。 萧衍自己更是一怔。 他不过随口一句玩笑,她怎么……就这么答应了? 正混乱间,程鹰远远望见靶场一群人围聚在一起,几个小兵更是平地摔成一团,好奇得很,于是快步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更是错愕,在场之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扭曲,气氛诡异得很。 程鹰一把揪住陈述的胳膊,低声急问:“怎么回事?” 陈述先怯怯地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此时的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陈述只得硬着头皮回话:“沈先生他……方才说,想让卫姑娘做他第九房小妾。” 程鹰当场懵了:“胡说什么?沈先生怎会同卫姑娘开这种玩笑?” 陈述面露难色,声音更小: “……卫姑娘答应了。” “什么?!” 程鹰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惊骇非同小可,但程鹰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他迅速定了定神,想着萧衍前几日与他的交谈,以为萧衍早已有心。 程鹰思索了片刻,索性顺水推舟:“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这几日军中太平,不如今日便把事办了!” 萧衍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卫莺时却自始至终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京中流言漫天,皆说萧衍放荡不羁、耽于美色,可她这些日子亲眼所见,分明与传闻相去甚远。 她幼年生活在京中之时,见过萧衍几次,幼年之时的萧衍可以说是天之骄子,母妃受宠,他又自幼聪慧,过目不忘,骑射俱佳,深得圣上欢心,甚至一度有立他为储的念头。 但卫莺时十三岁时,母亲去世,她就被父亲安置在留都,从此远离权力中心,也没再见过萧衍。 萧衍在留都所建的囿兽所她也略有耳闻,只是那里神秘莫测,她不信萧衍能淫靡至此。 她想再试一试他。 “程鹰!” 萧衍低喝一声,这时他也顾不上僭越了。 程鹰却装作没听出他的窘迫,反而拱手,朝着他一本正经道: “沈先生,军中无戏言,更何况是终身大事。方才卫姑娘已然应下,士兵们也都听见了,若是反悔,岂不是让姑娘难堪,也让弟兄们看笑话?” 周围那几个巡逻士兵早已拍拍灰尘站了起来,一个个的竖起耳朵,闻听此言纷纷点头,又不敢明目张胆起哄,只憋着笑低头站着。 陈述更是在一旁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萧衍终于缓了过来,郑重道:“既然你应了,那便依程将军所言,即日成亲。” 陈述惊得瞪大了眼,程鹰也微微一怔,萧衍亲口说了,那就是真应了。 萧衍抬手,对着众人朗声道: “今日起,卫莺时,卫姑娘便是我沈宴的妻,军中简陋,一切从简,不必铺张,只摆几桌薄酒,告知弟兄们即可。” 在场都是心腹,哪能听不出其中分量。 卫莺时心里倒是一惊,妻?难道他并无正妻?八房小妾,倒也真是荒唐。 山风掠过营地,旌旗猎猎。 不过一个时辰,简陋却还算热闹的婚宴便在主帐前布置起来。 此时天色已至黄昏。 卫莺时沐浴已罢,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将长发简单束起,别了一支山间采来的橙色野菊。 萧衍则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玉佩轻响,平日里冷厉的眉眼看起来倒是柔和了几分,看起来贵气逼人。 程鹰作为主婚之人,没什么经验,二人便对着军中大旗,草草一拜。 陈述在一旁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二人一同对着远山青天躬身。 “二拜军旗!”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之时,卫莺时眉眼弯弯,笑盈盈地望着他。 萧衍目望着她清艳的容颜,心头莫名一软,二人缓缓对拜。 在场之人各怀心思。 帐外士兵们举杯欢呼,烈酒入喉,喊声震天。 简陋的营地,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多了几分热闹。 礼成之后,众人簇拥着二人入帐。 萧衍挥退左右,帐内只剩下他与卫莺时两人。 陈述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两支红烛,烛火摇曳,映得她脸颊微红。 卫莺时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殿下当我是妻?就不怕京中那些美人伤心?” 萧衍闻言,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 “卫莺时,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可是终身大事!” “殿下,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就不是你的?” 卫莺时兀自倒了两碗酒,“还是你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多娶几个也无妨?” 萧衍望着她低头倒酒的侧脸,读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没这么想。” “殿下放心,我并不会纠缠于你。” “京中已有变故,我们就一起等等看,这粮草会不会到这珉地边军之中。” 卫莺时虽久居留都,但对京中局势了解甚多,贪腐大案案发之前,她就对时局有所了解。 不过她一介女流,在朝堂之争中并无用武之地。 卫莺时低声道:“这大梁的天下即将易主,你信不信?” “大胆!”萧衍惊诧非常。 卫莺时的脸上依旧带着一抹笑。 她双手捧着杯盏,递到萧衍的手中。 “我要一个永远都不会背叛我的同盟,殿下,你会是那个人吗?” 卫莺时目光沉沉。 杯盏之中,酒液盈满,月光穿窗而入,在晃动的酒面上碎作一片银鳞,尽数沉落进她琥珀色的眼底。 萧衍心头一紧。 他的折子已经递出,可其中并未提到为她免罪一事,他并非有意失言,若是户部已由严党掌控,那这折子必然递不到父皇手中。 若是贸然将她的罪名提上奏折,反而会引火烧身,让太子与严党盯上她,再度派人暗下杀手。 而卫莺时若是一直戴罪,久留军中也委实不妥,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若是成了自己的妻子,身份一变,便再无人敢随意追究其过错。等返回王城,昭告天下,便能彻底保她无虞。 即便权势滔天如太子,也不敢在他的王城之中,明目张胆地对他的王妃下手。 卫莺时说的不错,任谁都看得清,这时局已经变了。 他接过卫莺时递过来的酒盏。 卫莺时见他久久不语,径自举起酒盏,轻轻朝他的杯沿一碰,一声闷响,震得酒液微微晃动。 “殿下在想什么?” 萧衍微微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酒液从喉间滚过,他尝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萧衍借着摇晃的烛火看清了她的脸。 卫莺时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连着眼角都微微泛着红,瞳孔发散,看起来无法聚焦。 萧衍不敢再多看。 可卫莺时反倒借着几分酒意,胆子大了起来。 她忽然旋过身,伸手轻轻一推,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床榻上。 军中所用竹床本就不算结实,两人相叠的重量一压,床架便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响。 她俯身靠近,眼神里混着几分青涩,又带着不自知的诱惑,双臂缓缓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指尖刚一贴上,卫莺时便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殿下,你很紧张吗?” 11. 囿兽 萧衍整个人如同火烧一般,卫莺时鬓边碎发扫在他的颈侧,他目光慌乱,不知该看何处。 最终还是不受控地,落在她水红色的唇上。 她身上浅浅的香气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扰得他气血翻涌。 二人的鼻尖贴的极近,她若是再低一寸…… 萧衍紧紧闭上眼睛,终是猛地抬手,将她推开,“你究竟想做什么?” 卫莺时却并不意外,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萧衍望着她,“你在试我?” 卫莺时毫不客气地点点头。 她慵懒靠在一旁,按着胸口,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向他: “萧衍,我们聊聊。” “聊些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传闻那般沉溺风月、胸无大志。” 萧衍此时也回过味来,“要是我真是如此,你准备怎么办?” “我早知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人。”卫莺时满上酒盏,递给他。 “在京中扮作纨绔子弟实在很憋屈吧,甚至还要常年服药,刻意遮掩习武练就的身形。” 萧衍身形劲瘦,穿衣时清隽挺拔,着一身布衣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以他这般武力修为,应当是程鹰或是陈述那般粗犷的体格。 萧衍理了理衣上褶皱,被她摸过的地方像是在发烫,不过见卫莺时没有再试探的意思,萧衍又恢复了惯常的气定神闲。 “你也有事瞒着我。” 卫莺时抬手撩开颊边碎发,端着自己的酒盏挪到一旁,与他彻底拉开距离,“如果我说出来,你会信我吗?” 萧衍并未催逼,只淡淡道:“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即便我说的是实情,又要如何,才能让你信我? “你说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卫莺时苦笑一声,轻轻摇头:“那我又要如何确认,你对我,也是毫无保留的呢?” 她把自己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卫莺时这一反问,萧衍倒是语塞了。在他素来的认知里,以他的身份,她本就该对他原原本本、毫无隐瞒。 可此刻他才第一次明白,信任从来都是双向的。 卫莺时见他眼神躲闪,马上就能知道,他也有很多事瞒着她。 这分明是她的试探。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是。”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与我成婚,能让我们不再互相猜忌,成为真正可以彼此托付、荣辱与共的人…… 否则,我无法全然信你。” 卫莺时低头将这口感清冽香甜的酒一饮而尽。 萧衍站了起来,解开外衣,将衣裳挂在一旁的竹架上。 随后又给卫莺时倒了一盏酒。 卫莺时一手持着杯盏,一手指着下颌,醉意朦胧地望着他,“殿下,潜龙勿用,乃蓄力待时也。你究竟是在等待天时,一朝回京,还是说……你想庸庸碌碌,苟全于此,了此残生? 若是如此,你为何要隐姓埋名,随程将军辗转驻扎、颠沛流离,又何必用自己的私库养这八万边军?你分明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潜龙出渊,重返京城,不是吗?” …… 亥时三刻,严立青坐落留都的府邸内丝竹绕梁,舞姬长袖翻飞,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身旁侍女玉指纤纤,轻捻起一颗晶莹饱满的葡萄,递至他唇边。 严立青只淡淡瞥了一眼,眉宇间尽是倦怠,侍女惯会察言观色,见老爷像是倦了,于是起身告退。 严立青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扔到一边,他是倦了,只觉眼前声色犬马皆索然无味,想来是府中姬妾侍从久未更替,早已看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抚着腰间玉带暗自烦闷。 自年前由吏部侍郎转任户部尚书,手握钱粮度支、人事调配大权,按理说登门攀附、送礼疏通之人该络绎不绝,可如今门前冷落,竟连半个主动示好的身影都不见。 想来是最近朝中人心思变,看着他升官发财眼红得紧,但又觉得他这位置来路不正,怕惹上麻烦,于是先观望一阵。 侍立在侧的心腹亲随周禄看在眼里,早就看出来这位尚书大人的心思,赶忙上前,躬声开口: “大人,年前奴才在京中采办器物时,偶然撞见一位姿容绝世的女子,容貌身段皆是顶尖,奴才这就去打探她的下落,寻来伺候大人?” 严立青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再绝色又能如何?姿色出众的,不都尽数送往珉王府了?偏生他一个都不肯带走,只锁在囿兽阁中,由手下严加看管,难不成还痴心妄想,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 “王爷自然是回不来了,可他府中那些人,旁人纵是觊觎,也没那个胆子动啊。”周禄低声应道。 严立青醉得有些恍恍惚惚,“前些日子,珉王不是带走了一个?” “京中繁华谁不贪恋,谁又愿意远赴偏僻的蛮荒之地?也就只有皇后娘娘亲赐的那位,不得已跟着去了。” 严立青指尖轻叩桌案,杯盏轻轻晃动着,他盯着那一圈圈涟漪,缓缓道: “美人一事倒不急,本大人也并非贪财好色之徒。你既提起此事,想来那女子是真入了他的心坎。那边可有新消息传来?” 周禄立刻上前半步,殷勤地为他揉捏着双腿,压低声音回禀: “回大人,据说珉王殿下整日混迹教坊司,寻欢作乐彻夜不归,压根没回过王府。” “还有……”周禄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之事,面露难色。 严立青抬眼,“还有什么?但说无妨。” “奴才听闻,那位珉王,似乎身有隐疾……” 严立青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我说为何送去那般多美人,竟无一人愿意随行,而且这么些年无有所出,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笑罢,他心情大好,话锋一转:“说到珉王……这程赟如今身在何处?” “回大人,吏部调令下来,安排他在五城兵马司领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哦?调了?想来是娘娘的意思了……他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周禄撇了撇嘴,摇头道:“这程赟原先在锦衣卫里当差,不知怎的结交了禁军首领越守钧,又得了陆指挥使的青眼,眼看着要提拔,太子殿下得知这个消息,特地安排兵部一纸调令,安排到五城兵马司了,理由说的是办事不力。” “哟,原来是他的主意?”严立青箕踞而坐,没有外人,姿态更是放松。 “可说呢,太子殿下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严立青嚼了颗葡萄,笑道:“这都什么词儿?娘娘什么意思?” “说殿下总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提醒他大局为重,但并未干涉此事。” 严立青不置可否。 “殿下总觉得他这人心思不正,总想着结交权贵,有朝一日能回到军中呢。” 严立青想来这人调到五城兵马司这个清水衙门,算是废了。 “兵马司的说他办事懒散懈怠,资质又愚钝不堪。都说虎父无犬子,依奴才看,他分明是不肖至极,半点没继承其父半分能耐。” “程鹰当年的确战功赫赫,可惜终究是前朝旧臣,功高震主,挡了 娘娘与太子的前路。如今程赟攥在我们手里,谅他程鹰再有本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大人英明。”周禄连忙躬身奉承。 …… “怎么这么安静?” 陈述与周承二人猫在帐外,一站一蹲,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许是在说话吧。” 周承蹲在地上,用手臂肘了陈述的膝盖一下,“你说殿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陈述也在帐前蹲了下来,“谁知道呢。”陈述压低声音,“这卫姑娘,是真有些本事。” “什么本事?”周成挠了挠头。 话音刚落,帐内便传来一声急唤:“热水!” “这么快?”陈述低喃一句。 周承一脸不敢置信,“殿下难道真的……” “别废话。”陈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连忙吩咐巡逻的小兵取水,自己掀开帐帘上前。 面前的景象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卫莺时软倒在萧衍怀中,额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眉峰紧蹙,似在强忍极大痛楚。 萧衍抬眼,语气冷厉:“你们在酒里动了什么手脚?” 周承后他一步进来,脸色一白,支支吾吾:“没……没加什么啊……” 陈述偷瞄了萧衍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就……就加了一点点催情的药草。” “真的就一点点……”周承一边小声辩解,一边将送来的热水倒入盆中,“殿下,要沐浴更衣吗?” “沐什么浴!”萧衍沉声呵斥,“快去寻解药!” 陈述忙将随行的军医孟罍拉了过来,令他给卫莺时诊脉。 孟罍抖抖索索地搭着脉,片刻后整个人大大松了口气: “殿下放心,夫人只是酒量太浅,喝醉了。那药草是应程将军的命加在酒中的,功效温和,与平日里用的熏香相近,乃是我们本地新婚之时常用的方子,只为舒缓紧张,并无大碍。” 萧衍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沈先生,方才发生了什么?” “方才我问她几句话,她边喝边答,不过三盏酒下肚,便开始神志不清,说起胡话来了。” 孟罍又看了卫莺时一眼道:“夫人若是不胜酒力,则醉后易被梦魇所侵,可这药军中并未准备,不过沈先生大可安心,待夫人睡醒之后就好了。” 陈述手忙脚乱地拧了一块纱巾,氤氲着热气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细细拭去她额角与脸颊的薄汗。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手下一一散去。 萧衍细细想着她醉酒之前说的那些话,竟然与上回自白酒那次的醉话接上了。 莫非她所言非虚? 但他思来想去,终究理不出什么头绪。 卫莺时眉头仍紧紧蹙着,似是睡得极不安稳,下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双臂牢牢圈住他的腰,半点不肯松开。 就这般僵持了一夜。 第二日她醒转时,萧衍还半靠在床榻上,半边身子早已僵得发麻,腰背酸痛难忍,几乎直不起身。 卫莺时醒来之后,看着他愣了最少一炷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倒是真如孟罍所说,一如往常。 卫莺时像是要去赶路一般,洗漱完喝了两口清粥便出了门。 萧衍原本准备亲自随行,但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一夜,实在腰酸背痛。 于是多躺了半日。 这事很快在军中悄悄传开,沈先生身子孱弱不堪的流言一时甚嚣尘上。 而两位当事人,一个浑不在意,一个索性装聋作哑,全没放在心上。 12. 矿脉 陈述随行了几日,依旧每日回来向萧衍汇报卫莺时的动向。 按照他的说法,卫莺时这些日子整日在山野间四处寻觅花草,他跟在后头灰头土脸地挖了一堆野草回来,甚至有些野草长在悬崖峭壁上,只能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陈述又不知她究竟在忙些什么,连日奔波,苦不堪言。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程鹰的折子上了几道,却迟迟不见粮饷,萧衍再不愿多想,心中也有了答案。 …… 时至月末,卫莺时抱着一堆杂乱野草药草归来,一股脑倒在了他面前。 此时程鹰正在与萧衍商议筹措军饷一事,见卫莺时进来,萧衍看着她手臂上的血痕,不禁蹙眉道:“这些都是什么?” 卫莺时抬眼,“军饷。” 话音未落,陈述擦了把汗,忍不住高声嚷道:“卫姑娘,不至于此吧?你……你难不成要在这深山里收破烂换粮?” “……”卫莺时瞥了他一眼,“这些不是破烂,是宝藏。” “疯了,真是疯了。”陈述连连摇头,“近来粮食是紧了些,可也不至于饿到这份上。” 萧衍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卫莺时低下头,动作利落地将草木一一分类,分为两堆,一堆推至萧衍面前,另外一堆带着果实的枝条则堆放于程鹰手边。 她先指着萧衍面前的一堆杂草道: “先说饷的问题,这些草是指示植物,也就是这些野草丛生之处,泥土之下极有可能有相应的矿石。” “矿脉?”程鹰惊诧不已。 萧衍听见这二字,神色骤变。 卫莺时颔首:“前些日子陈述给我讲了大梁的规制,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我已心中有数。 然而朝中粮饷一拖再拖,我们就地开矿,只要将产出大头运往京师上缴,他们便抓不到半点把柄。” 萧衍咬着牙道:“你当真……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瞧你这点胆子。”卫莺时一脸嫌弃。 萧衍压低声音:“私自开矿,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卫莺时轻撇嘴角,淡淡一句:“殿下,你的上代,上上代,上上上代,不都是皇帝吗?” 萧衍如遭重锤,一时语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哑声道:“你继续说……” “我们要的不是明面上的金、银、铜矿,而是它们的伴生矿。” 她沾着泥土的指尖点过桌案上的几种野草,一一说来: “金矿区常生拐棍草、凤尾草、铁线蕨,银矿附近多生银叶草、笔管草、石松,铜矿周边则多见铜草、海洲香薷、鸭跖草,只要顺着这些草木的长势,便能找到对应的矿脉。” 她顿了顿,“这些在明面上的,八成运至京城,其他的则由殿下调配。 珉地矿产丰富自不必说,我们真正要取的,是与金银铜矿伴生的稀土矿。它能淬炼军甲、强弓硬刃,不懂铸造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妙用。开矿是饷之来源,也是强军之本。” 卫莺时接过陈述递过来的杯子,轻轻撇了撇上头的浮沫。 程鹰紧缩的眉头此刻也舒缓了下来,此事他并不是未和萧衍议过,珉地地产丰富,原本就有几处矿脉正在开采,这回朝中突生变故,此处驻守的人员也尽数更换。 是敌非友,有这些人盯着,实在束手束脚,况且自己的妻儿都在京中,由锦衣卫暗中看守。 任凭他如何胆大,也不敢动这矿脉的主意,可卫莺时倒是给几人提供了一番新的思路。 “此事可成。”萧衍先行应声道。 卫莺时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此时必得用可信之人,将此些野草叫军中之人认了,之后按着图纸寻找矿脉。” “此地白银产量颇高,八省不敌珉城之半。我寻的这些矿脉皆在周边山林之中。珉地一带多产离子吸附型稀土……” 卫莺时止语片刻,换了用词,“总之,这些稀土并非是土壤,而是矿石,埋藏浅、易开采,又偏偏与金银铜伴生,所需量不大,最适合暗中取用。” 她稍一停顿,“寻常人只知金银值钱,却不知此矿才是兵家重器。入铁淬炼,可令兵刃锋锐难折、削铁如泥;融入甲胄,可使其坚密抗裂、刀枪难入;少量掺用,便能让军械强度远胜寻常,又不易被外人察觉异样。” 陈述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只听程鹰朗声道:“是啊,朝廷盯着的是金银赋税,太子防的是拥兵自重,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伴生矿石。” 萧衍此时与他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 “官员之事我可暗中操办。” 程鹰在手边翻着那堆果实,“那这些……” “如今朝廷粮饷不至,坐守于此只能坐以待毙,我有一策,可令此地战时为军,闲时务农,粮草问题则需我们自给自足,方能长久立足。” 卫莺时望着帐外连绵山林,喝了一口茶,才缓声道:“无粮不必等死,也不必冒险开田暴露行迹。若是在林中取粮,可用林窗种植、仿群育林之法。” 她指着远处疏密有致的林木: “只需清理林下杂灌,留出天 光微透之处,种荞麦、穇子、饭豆、木豆,皆耐阴易活,一月便可收获。” 再辅以葛根、山药、锥栗、魔芋这类木本粮、块根粮,采植结合,轮采轮育,既能养军,又不毁林,外人远远望去,仍是一片深山老林,根本看不出我等在山中种粮。” 程鹰愕然:“林中也能产粮?” “山林本就是粮仓。” 卫莺时一一说出采摘而来的枝条特点与树木结实时期。 “草木生长之道、水土涵养之法、群落更替之理,我比谁都清楚。只要珉地这八成林地还在,我便能让军中无断粮之日。” “这便是在那些眼线的眼皮底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若是人员调配得当,那便是一举三得。” “这不才说了两个?”陈述数着手指。 此时茶水温凉,刚好入口,卫莺时小口小口地将茶盏中的水喝完,揭开茶碗的盖子。 “这便是答案。” 萧衍盯着白瓷茶碗中的碧绿春芽,沉声道:“茶马交易?” “正是。边地之乱,多因饥困,以至于卖儿鬻女,无路可活。 东吁之地有翡翠、碧玉、玛瑙、琥珀,但却无其他资源,我们可以用珉地所产茶叶、岩盐、棉布与之交换宝石,与江南富商交易,之后何愁辎重粮草不足?” 程鹰大喜,“战时为军,闲时务农。此时正是茶季,珉地之茶可以与东吁交换宝石,东吁地贫,但物产丰富。以经济之法平乱,又何必动刀戈?” 萧衍望着卫莺时,意味深长道: “林下种粮以养军,稀土炼甲以固防,茶叶易宝以通财,通商让利以安边。” 卫莺时将瓷碗轻轻一盖,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如此一来,粮、兵、财、势皆在殿下之手,若是殿下想念京中故旧,便可进军与之一叙。若是殿下觉得珉王城住得舒心,那坐镇西南亦无不可,殿下,你说是么?” 卫莺时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像是一阵春风,唤醒了他沉寂十多年的野心。 然而萧衍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缓缓开口道:“你好大的胆子。” “是啊,我们荣辱与共,不是么……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萧衍骨头都酥了,陈述在一旁龇牙咧嘴像是被酸倒了牙。 萧衍细细摩挲着腰间佩刀上细碎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玉石。 片刻之后,他才起身,“你先回帐中沐浴吧。” 卫莺时知道萧衍此时想要与程鹰单独商议,于是假意低头看了看身上飞溅的泥点,点点头。 13. 寻矿 珉王城,外宫东侧的待质所内,日光斜斜落进窗棂。 随行的侍女轻轻叩门,“慕容姑娘,西边的待质所内来了几位客人。” 火舌舔过信纸,慕容玥将残纸丢进火盆,忽地一阵火光大亮,将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烧了个干净。 “姑娘在烧什么?” 慕容玥侧过头,只见一位打扮肃静的持刀侍女恭敬立在门前。 慕容玥转头盯着那一堆灰烬,并未回答。 她对所谓客人并无半分兴致,只淡淡问道:“殿下还未回宫?” 侍女垂首,“殿下依旧在城中教坊司,已是多日未归了。” 慕容玥指尖微顿,随手从妆匣中取了一支海棠金簪绾进发间,才又开口:“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慕容玥缓缓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容 “随我去瞧瞧。” “是。” …… 另一边,青杄、白梣一行四人被守军安置在西跨院待质所。 慕容玥行至院口时,正遇上护送之人往外走,迎面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眉峰微微蹙起。 这些人虽身着常服,身姿步态却整齐利落,腰间佩刀更是边军常用的雁翎刀。 她并未停留,跟着侍女来到了西跨院。 青杄刚放下行囊,抬眼便先望见了她,歪着头打量片刻,只觉分外眼熟,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慕容玥生得高挑好看,着一身浅蓝丝绸衣袍,阳光之下如水波一般,但神情中却无半点温情,叫人看了生不起亲近之意。 白梣定睛一看,先一步出声唤道:“慕容姑娘?” 慕容玥听见她这一唤,脸上蓦然浮上些讶异:“是你们?” 青杄分明看见她常年如冰雪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在下一刻,就消失无踪。 青杄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笑道:“日头足,姑娘进来说话。” 侍女恭敬地扫了众人一眼,退后半步,依旧在门前侍立。 慕容玥坐在圆凳上,望着风尘仆仆的两人,“你们怎会在此?” 青杄刚想回应,白梣按住她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上前从容道: “姑娘可曾听闻京中变故?” 慕容玥颔首,遗憾道:“卫尚书一案,京中怕是人尽皆知。” 她在厅中落座,目光下意识四下扫过,并未见卫莺时身影,心底掠过一丝隐忧,“你们小姐呢?” “姑娘放心,我家小姐稍后便至,途中偶染风寒,又受了些轻伤,暂在医馆将养。” 慕容玥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白梣顺势问道:“姑娘也暂居此处?” 慕容玥余光瞥见青杄在帘子后头默默收拾起屋子。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托盘入内,几碟精致点心并一壶温热茶水依次摆好。 待侍女退下,慕容玥才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随岷王殿下一同离京南下,只是殿下多日未归府,我便在此等候。” 她的话里隐约带着几分酸涩。 白梣通透伶俐,何尝不知道她的身份尴尬,当即接话: “我等一行入城时偶遇岷王车驾,殿下与我家小姐是旧识,便暗中照拂,安排我们在此暂住,免得在外无端受人滋扰。” 慕容玥笑而不语,片刻后缓缓道:“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我在此也住了数月,些许小事,尚能帮衬一二。” “多谢姑娘。” 白梣应声颔首。 …… 卫莺时近日里在卫所后山深处发现了一处银矿,但还需再次确认。 萧衍带着几名亲兵随行,顺着后山小径往山林深处行去。 山势越走越陡,林木也愈发繁密,浓荫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日光只能碎成点点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卫莺时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带着淡淡青气的土屑,仔细端详着。 “此处溪水发白,有金属气,土层泛青,草木长势也异于别处,白银矿脉应当就在这附近。” 萧衍挥开挡在身前的枝桠,吩咐身旁亲兵:“你们分头开路,顺便凿些石样下来。” 卫莺时补充道:“看到银星、黑脉、礁砂、铅矿共生,此处基本可判定有银矿。但今日天色变了,大家取石先收入囊中,回卫所再烧炼验证。” 话音落,他目光落在卫莺时被山石磨破的指尖上,眉头微蹙,“小心些,别只顾着看地。” 卫莺时头也没抬:“无妨,找矿要紧。” 一行人越往深山走,原先的小径便越模糊。起初还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樵歌与溪流声,走着走着,周遭便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与众人沉重的脚步声。 卫莺时一心顺着矿脉走向往前探,不知不觉早已偏离了原先的山道。 周遭古木苍劲参天,藤蔓交错如网,连大致方向都渐渐模糊。 等她终于回过神想折返时,环顾四周,入目全是一模一样的高耸古木与丛生灌木,竟辨不出丝毫来路。 山中已看不清天时,萧衍听见山中鸟兽归林,应当是下山的时候了。 “莺时,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营地。” 身边的亲卫走的不远,此时石头也采了不少,都聚在一处,其中一人道:“姑娘,我们好像迷路了。” “我来时在树干上留了记号,去看看便知。” 卫莺时起身寻去,可转了一圈,却发现附近每棵树干上,都刻着一模一样的标记。 四位亲兵脸色瞬间发白,为首一人声音发紧:“这、这不会是撞上山神了吧?” 此时卫莺时心里也有些慌了,刻痕新鲜,方才六人分散寻石,并未注意,以至于让人摆了一道。 卫莺时咬牙呵斥,“世上哪来什么山神。” 萧衍一言不发,卫莺时话音刚落,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卫莺时屏气凝神,同样捕捉到密林深处极轻的异动。 “有人跟上来了。” 她转头看向萧衍,神色一紧:“今日我们入山寻矿,除了卫所之人,还有谁知晓?” 萧衍面色凝重,沉声道:“只有卫所中人知道,我们是以巡防为名入山的。” 卫莺时咬牙道:“那就糟了……” 她抬眼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了下来,乌云压顶,山林更显昏暗。 卫莺时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 囊,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她沉声道:“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对方若是蓄谋已久,咱们总得有人能出去求援。你们几个,分四个方向走,切记不要硬碰,只管往山下跑。” “是!”亲兵领命,当即分散离去。 萧衍抱着雁翎刀立在她身侧:“我与你一起。” 卫莺时将方才收好的矿石样本揣入囊中,回头看他,声音微冷:“殿下就不怕,我与这些人是一伙的?” 草木之中,隐约又传来细碎的响动。 萧衍却淡淡一笑:“你不会。” “便这么信我?” “不信你,还能信谁。”萧衍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再说,你总不会想刚成亲,就杀了自己的夫君吧?” 他这般轻松,反倒让卫莺时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她腰间藏着自己这几日手绘的局部地图,正要开口,萧衍忽然眼神一厉,挡在她身前。 密林之中窸窸窣窣作响,下一刻,便闪出数个蒙面人影。 山林之中,藏人容易,杀人也容易。 不过瞬息,几名身着军中布衣的蒙面人已围了上来,将二人困在中央。 萧衍当即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为首的黑衣人已提着柳叶刀,狠狠朝她劈砍而来。 一阵疾风带着草叶划过卫莺时的面颊。 来人看清卫莺时的脸时,瞳孔剧烈地收缩,刀势难以收回。 就在这一瞬间,萧衍抬脚当胸一踹,黑衣人后背猛地撞在树干上,呕出一口血。 萧衍拉过卫莺时的手腕,右手反手一刀,将身后偷袭之人捅了个对穿。 他猛地拔刀而出,鲜血飞溅。 他将卫莺时护到一棵三人合围的树后,低声道:“躲好!” 萧衍话音未落,已与黑衣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卫莺时迅速闪身躲到树后,借着草丛掩护,静静观察局势,判断着风向与障碍物的位置,指尖悄悄拆下袖中暗箭。 打斗间,她瞥见那为首的黑衣人腕间似有微光一闪,隔得太远,卫莺时看得并不清晰。 另一边,萧衍招式凌厉,黑衣人横刀相挡,刀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人双臂微颤,刀刃十字相扣,他向后一退,兵刃火光飞溅,他借着巧劲,一刀斩断对方手中柳叶刀。 余下几名蒙面人显然没料到他武功如此之高,一时面露怯色。 一行十人,转眼便折损一半,只剩五人。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转身便要往密林深处跑,显然是想回去通风报信。 卫莺时眼神一冷,拉住袖箭之上的蝴蝶扣,指尖一松。 利箭破空而出,精准从那人太阳穴穿过。 一声闷哼都未发出,那人便直直软倒在地。 余下刺客瞬间察觉动静,齐齐朝她藏身之处扑来。 萧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刀锋利落斩下,直接废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当即后退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在山林间回荡开来。 很快,四面八方的密林之中,脚步声渐起,更多人影朝着二人围拢而来。 14. 暗杀 卫莺时抬手再发一箭,又一人应声倒地。 萧衍趁势收紧攻势,牢牢压制住剩余两名刺客。 卫莺时趁机朝着断刀刺客射去,不料她身法极灵,竟用半截断刀格开箭矢,断裂的箭簇擦着她颈侧掠过,立刻渗出血线。 那人抬手用手背一抹伤口,衣袖顺势下滑,腕间露出一只漆黑镯子,方才那点冷光,正是镯上镶嵌的云母碎片的反光。 就在此时,又一批追兵闻声围了上来。 卫莺时眼角扫到一截裸露木桩,飞快扫过树轮辨明方位,当即上前几步,一把拽住萧衍:“走!” 跑了几步,眼前是处断坡,黑沉沉的,看不出底下到底多深。 追兵已近,卫莺时拉着他,顺势往坡下滚去。 萧衍下意识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手牢牢护住她的后脑。 还好这处土坡不算陡峭,落地之后卫莺时立刻拉着他滚进一处窄小洞窟,随手扯过藤蔓遮住洞口。 天色已彻底黑透,上方之人看不清山坡深浅,只搬来大石往下砸。 通过落石声推断着深浅。 火把陆续点燃,火光将山林照得通明。 山洞狭长,高度约莫只有半米高。 卫莺时被他结结实实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得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援兵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萧衍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酥。 他轻咳了一声:“说不准。” 卫莺时在他身下挣扎了片刻,难受得很,“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 萧衍一手扣住她的肩,铁钳一般。 “别动。” 卫莺时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小声埋怨:“萧衍,看不出来你还挺沉。” 她伸手扶在他臂间,指尖忽然触到一片黏腻,这才发觉他的大臂处像是被刀尖划伤。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萧衍口中渐渐涌上血腥,他咬着牙道:“我没事。” “我比你轻,要不换我在上面?” 洞窟里一片漆黑,若是有光,卫莺时定能看见他耳尖早已通红一片。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外头陆续传来脚步声,那些蒙面人已顺着山坡跳了下来,在暗处细细搜寻。 好在洞口藏在古树树根之下,又极为狭窄,一时并未被人察觉。 不多时,那为首的蒙面人停在一片草叶前,蹲下身。卫莺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首领,有发现?”手下低声问。 “没有。”那声音竟是女子。 她不动声色地擦去草叶上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这一幕恰好被洞窟里的卫莺时看在眼里。 等人影走远,后头跟上的追兵一挥手,低喝一声:“散开搜!” 一道道黑影迅速没入山林各处。 …… 卫莺时趁外头声响稍歇,猛地一把将他推开,翻身干脆利落地压了上去。 “受不了了,你也太沉了。”她挣脱束缚,伏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洞穴本就一人宽窄,堪堪只容两人贴身躺卧。 山中夜色一沉,四下顿时又黑又静。 萧衍身上带伤,两人都不敢贸然出去。 夜里山风刺骨,卫莺时穿得单薄,不多时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可萧衍却浑身燥热得厉害。 她整个人压在他小腹上,柔软的身子像团温软的水雾,密密实实地贴过来。 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缕微弱月光漏进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蔷薇冷香,一缕缕往他鼻间钻,扰得他心旌凌乱。 “别乱动!” “萧衍……你……” 卫莺时忽然察觉到他身体不对劲,刚想撑着手挪开,远处追兵的脚步声竟又折返了回来。 她只能僵着身子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这一动,反倒更让人难堪。 “别乱动,求你了。”萧衍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像只受惊的小兽,再次往下滑了一点,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再动。 两人身上都沾了泥浆露水,她衣裳本就单薄,浸水后紧紧贴在身上,几乎与无物无异。 “这两个人怎么平白就消失了?” 阿玥不动声色地开口:“此地山兽多,他们半夜在山里乱闯,也活不成。” “方才跑了几个,怕是已经回去报信了,咱们得赶紧撤。” “你说那三个废物?早被我的人解决了。” 卫莺时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死死攥住萧衍的衣襟。 萧衍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之内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在黑暗中轻轻覆上她的手,安抚般地握住。 “首领,现在怎么办?” “他们不是普通人,一夜不归,山下必定会派人搜山。”阿玥深吸了一口气,“趁早撤退。” “阿玥,你在王城里待了这些日子,怎么反倒胆小了?你不要你阿爹的命了?” 阿玥不再多言,直接吹了声哨子下令:“日后有的是机会。何况这山里夜里不太平,我的人已经折了八个,今夜不能再耗。” 那人思考了片刻,觉得她说的有理,“听你的,咱们先下山。” 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两人又屏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从狭窄洞口慢慢爬出来。 卫莺时浑身沾满泥水,难受得紧,当即点燃一支火折子,领着萧衍 去找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四周狼嚎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幸好不远处有个稍大些的山洞,她刚走到洞口,身后的萧衍忽然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她慌忙举着火光凑近一看,伤口竟已溢出黑血。 刀上有毒。 她咬着牙费力把他拖进洞内,权衡片刻,还是在洞口点起了火堆。 前几日刚下过雨,山洞深处还积着一洼清水。 她一时辨不出是何种毒,只能先在周围采了些常见的解毒草药,在掌心揉烂敷在他伤口上,又喂他服下一颗随身带的解毒丹。 做完这一切,她才筋疲力尽地脱下外衫,在积水中拧去污泥,凑到火堆旁烘烤。 萧衍服了药,意识依旧模糊,视线涣散间,只看见火堆旁的卫莺时。 她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小衣与长裤,裸露在外的蝴蝶骨纤细精致,腰肢纤细,堪堪一握。 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 卫莺时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你醒了?” “你……先把衣服穿上。”他声音干涩。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个?我这不穿着呢。”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解他衣带,“你身上也湿透了,要不要脱下来一起烤干?” 萧衍大惊失色,按住她乱动的手,“我不用。” 卫莺时拧着眉,有些委屈地将手收了回来,“还好伤口不深,孟罍果然有些本事,他给的丹药还算管用。” 卫莺时脸颊微微发红,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旁的缘故。 “我好困,你醒了就去洞口守一会儿……”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直接栽倒进了他怀里。 萧衍伸手一探她额头,竟烫得吓人。 “卫莺时,你怎么了?” 卫莺时恍惚间听见了他急切的声音,喃喃道:“没事,只是着凉……” 说着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萧衍放松了肩膀,将她抱在怀中。 卫莺时骨骼纤细,曲线柔和,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触手的皮肤一片温软,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萧衍已经神游天外,片刻之后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心头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把她抱到干草上躺好,取过烤干的衣裳,将她整个人裹严实了,紧紧抱在怀里。 萧衍将火堆中的柴减了一半,左耳侧抵着石壁,待到子时,他透过石壁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震动。 他睁开眼睛,用湿衣盖住火堆,握紧刀柄,整个人绷紧如同一张满弓。 远远地,火光星星点点,在密林的罅隙中出现。 “沈先生!卫姑娘!” 15. 漆镯 慕容玥独坐房中,对着镜子处理颈间伤口,衣袖垂落,现出左手手腕的漆镯,轻轻动作间,那只镯子上头的螺钿花纹便折出冷冷的微光来。 她的思绪不由飘回了三年前。 彼时留都庙会,人声鼎沸,她奉命前来截杀兵部员外郎沈敬之。 慕容玥隐在烟柳河畔整整一个月,终于等来了沈敬之。 此人素来眠花宿柳,轻佻成性,一眼便相中了扮作歌姬的她,顺势将她带回了临河雅间。 慕容玥依计在酒中暗下迷药,待二人举杯将饮之际,肋下忽然传来一阵锐痛。 原来沈敬之早已察觉她举止异常,暗中早有防备。 行刺败露,她当即抽刀欲搏,可指尖刚一握上刀柄,浑身便骤然发软,气力尽散,刀上竟早被他抹了软筋散。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慕容玥咬牙破窗而出,纵身跃入河中,奋力往岸边游去。 只是药力渐深,体力飞速流失,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那人腕间戴着一只黑漆镯,暗夜里,镯上云母泛着细碎微光,如同绝境里一点火。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索一般,死死攥住了那只纤弱的手。 紧接着,另外两只手也抓住了她。 她缩在船舱内,瑟瑟地发着抖。 彼时锦衣卫已四面围堵,沿岸戒备森严,情势危急至极。 “姑娘,你是明月楼的人?” 慕容玥浑身筋骨瘫软,无力言语,只勉强点了点头。 “想来又是权贵人家逼良为娼,竟下此毒手。”青杄低声道。 卫莺时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 “她身上带伤,我方才在成衣铺新买了衣物,你快替她换上。” 卫莺时乘的是官家船只,锦衣卫无人敢随意盘查。 一行人混在码头人群中上了轿,一路悄无声息将她带回了府中。 等慕容玥再醒时,体内软筋散之毒已解,身上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妥当。 这府中仆从不多,夜里值守的人更是昏昏欲睡,防备松懈。 她不愿多生事端,为她惹来麻烦,于是待到夜深人静,便悄然起身,不告而别。 她在一处客栈住下,夜半时分,被破窗之声惊醒,恍惚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立在她的房中。 那人怀中抱着一把绣春刀。 “慕容姑娘,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慕容玥拔刀出鞘,刀锋直直抵着他的面门。 “可惜,诏狱的软筋散不是寻常药铺可解。” 黑衣人在她手腕捏了一把,她手中的柳叶刀应声而落。 慕容玥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谁?” “我叫陆秉,咱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姑娘莫怪。” “你想做什么?” 陆秉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笑道:“用解药换与慕容姑娘一夜春宵。” 慕容玥咬牙冷笑,“你做梦!” “你若是答应我,我便可以与你达成同盟,毕竟娘娘交予你的任务屡屡失败,如今的你已经是一枚弃子,不是么?” 慕容玥一言不发,伤口灼痛难忍。 “你想重新获得娘娘的信任,我可以助你。” 慕容玥抬眼看着他,眼前之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从周身气质与佩刀可以认出,他是个锦衣卫,而且官职不低。 她在娘娘身边并未见过此人。 慕容玥哑声道:“你要如何助我?” “娘娘的心头之患莫过于峪王与珉王,你如今毫无用处,也就空有这副皮囊,峪王唯有一妻,从无姬妾,身边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若是将你送予珉王,那你的‘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珉王声名在外,任谁都不会觉得珉王府是个好去处,更何况,珉地一向是流放之地。 他说的不错,若是她能活着见到严后,她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待在珉王身边,当个细作。 陆秉单膝跪在她的床榻前,捏住她的下颌,“你长得真对我胃口。” 不知是他指力太大还是余毒未清,她痛得眼眶泛红。 屋内未曾点灯,唯有窗外月色冷冷洒进来,慕容玥的面颊只有他的巴掌大,此时眼中泪水盈盈,可怜得很。 “你看,我明明可以强要了你,却还在跟你谈条件,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慕容玥虽浑身发痛,但她的意识还算清醒。 她抬手扣住陆秉的手腕,“今夜之局,是你从中作梗?” “你很聪明,不过,你发现的太晚了,现在没得选。” 陆秉从腰后摸出一卷麻绳,将她的手腕捆在了床头。 “你做什么?”慕容玥拉动麻绳,发现那绳子柔韧非常。 “别动!这绳索越挣扎越紧,若是把你这双腕子勒断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陆秉朝她笑了一下,随后从瓷瓶中取出一枚药丸,捏着她的下颌塞了进去。 “还有,我可不想做到一半,挨上一刀,你的手段我可见识过。”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舌,顺势在她唇瓣上狠狠揉捏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具威胁意味。 慕容玥在绳索中无声转动着手腕。 陆秉痴迷地盯着慕容玥,心念微动,“若是我骗了你,可怎么办?” 慕容玥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你就去死吧。” 她的手腕快速从绳索中抽出,摸出枕边银簪,狠狠扎向他的脖颈。 陆秉却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紧握住她的手。 “别白费力气了,我说了,我可不想中途挨上一刀。” 他轻轻拍了拍慕容玥的脸。 随后低头解开了她的衣带。 衣衫滑落,如玉的皮肤上因为疼痛,而泛起润泽的水光。 陆秉并不想做柳下惠,他已借着公报私仇,将她逼到了无路可走的角落。 可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可怖。 虽然在卫府中已经包扎过,但血并未完全止住,白色的纱布洇湿一片暗红。 陆秉轻叹一声,揭开纱布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扯了随身带的纱布,给她重新上药。 “老沈真不会怜香惜玉,捅得这么深?”他面露怜惜地啧啧两声,“我都舍不得碰你了。” 陆秉的伤药果然镇痛效果极佳,慕容玥颤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你知道我盯着你多少时日了吗?” 慕容玥又羞又怒,偏过头不去看他。 “三个月,从你踏进皇后寝殿的那天起。” 陆秉坐在一边,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原来锦衣卫,不都姓严。”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叹息。 “那是自然,要是都姓了严,那这天下就要易主了。” 慕容玥转过头,沉沉地看着他。 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的眸子里,“你父亲在她手里?” 慕容玥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想起来了,她曾在京中见过他。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有把柄在她手里,不然你们沐家远在珉地,何须千里迢迢上京,只为做严后手中的一把刀?” 慕容玥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唇,忽然笑了,“原来这便是锦衣卫最拿手的本事,无供定罪,强行逼审?” “何须口供?证据齐全。” 慕容玥的伤在肋下,她一说话就扯得发痛,“你见到我父亲了吗?他在哪?” 陆秉眉峰一动,在纱布尾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手,扔进铜盆。 随后为她穿衣。 “你……” “我什么?我可不希望你失血过多死在床上。”陆秉冷硬的面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是什么?”陆秉摸到她的左侧袖袋中有一只圆环状的东 西。 他从里头摸出一只手镯。 陆秉对这只镯子充满了好奇,拿在手上仔细翻看,通体漆黑的扬州点螺镯子,用了夜光螺的螺壳,在月色之下流光溢彩。 “这是你的东西?不太像。” 慕容玥立刻认出了这只镯子,她伸手,欲从他手中夺过。 陆秉像是逗弄小猫一般,将那镯子扔到半空,又用另一只手接住。 慕容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还我!” 陆秉捏着那只镯子,低头道:“看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这镯子上刻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刻这个字。” 他指着手镯内侧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字。 慕容玥攥皱了他的袖摆,“为什么?” “娘娘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字,为此杀了很多人。自然,带草头的也不行。” 话音落了,他才握着她的手,将那只镯子套了上去,“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骨骼偏宽,相比于卫莺时,这只镯子反倒显得更为合适。 “走了,慕容姑娘,我过些日子再来讨要报酬。” 话音未落,陆秉自窗户翻了出去。 慕容玥独自望着腕子上的宝相花纹,想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卫莺时虽是高门贵女,但府中却并无长物,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这只扬州螺钿工艺的漆镯。 甚是奇怪。 自那之后,这只漆镯就一直随身。 咕咕-- 一声短促的鸣叫,慕容玥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管,扫了一眼上头的内容,两指捏着纸条靠上了烛火。 火舌舔舐着文字,直到灼伤了指尖。 …… 火光渐渐靠近,萧衍将她打横抱起。 迎面遇上了程鹰的部下,“沈先生,是我们思虑不周,应当多派些人手随行。” “无碍,陈副官何在?” “在山下擒住了两个蒙面人,陈副官正在卫所审问。” “知道了。” 此时怀中的人烧得滚烫,萧衍无心过问,赶紧叫来孟罍为她诊脉。 “无碍,只是惊风受凉。我差人给夫人开些散寒的药材便可。” 孟罍收拾了药箱欲走,却发现萧衍面色发白。 “沈先生,你受伤了?” 萧衍点点头,“没事。” 孟罍忧心地望着萧衍,长叹了一口气,“先生先前服用的药太过凶险,今后不能再用。” 萧衍点头,疲倦地揉着眉心。 他给卫莺时喂了药,见她睡去才起身前往俘虏营。 掀开一看,先是看见了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随后,他扫了浑身是血的俘虏一眼,问道:“如何了?” 陈述转身道:“先生,一死一伤。” “死的那个是沐家的人?” “先生猜的不错。” “果然如此,此前营中捉住的沐家俘虏,无一例外,都在审问之前自戕。虽阵营不同,但的确是一把硬骨。” “活的呢?” “口供在此。”陈述将一卷竹纸呈到萧衍手中,“还需隔日再审吗?” 萧衍捏着竹纸,朝那头瑟缩的黑衣人瞥了一眼,“不必,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那这人……” “留着无用。”萧衍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出了门。 经此一战,萧衍身份已然暴露,再在军中隐匿将被前赴后继的暗探捏住把柄,大做文章。 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瞧,无风无月,星斗漫天,是回王城的时候了。 营帐中人还在沉睡,却并不安稳。 他像往常一样,抱着一床被褥躺在一旁的竹榻上。 夜半时分,卫莺时从梦中惊醒,唤了一声,“母亲!” 她抱着枕头惶恐地坐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像在一阵迷雾之中。 16. 谶语 “萧衍,你真好。” 她每次高热,都会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白氏约莫三十余岁,七岁的卫莺时躺在母亲怀中,听她唤她的乳名,“采薇,采薇。” 可自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便下令,府中上下,都不得唤她乳名,为此,父亲甚至赏银双倍,叫家中仆人缄口。 她抱紧了怀中软枕,此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笼罩过来,她在一次次的追杀中窥见了阴谋的一角,可就像是在管中窥豹,不能见全局。 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烛火摇晃。 卫莺时看向掌灯的萧衍。 “做噩梦了?” 卫莺时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娘亲。” “再过几日,带你回王城,你见到家中之人,应当会宽心些。” 卫莺时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绽开笑意,“怎么?不在军中做你的沈先生了?” “嗯,此事有蹊跷,沈宴的身份现已无用。” 萧衍夜半醒来,早已全无睡意,索性将灯都点了,与卫莺时促膝长谈。 他将桌上竹纸递到她手中。 “你看看。” “这是……” 萧衍在她额头轻触一下,“供词。” 卫莺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还有些发热,她见萧衍的神色凝重,便问:“怎么了?” “你发烧了,我看退了没。”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还好。” 她说完,低头看着竹纸,萧衍在一旁补充道:“刺客分为两拨人,陈述在山下守株待兔,逮到了两个。” “刺客很熟悉这片山林。”竹纸在她的指尖沙沙作响,卫莺时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其中一支应当是沐家家将,用柳叶刀。” 卫莺时接道:“另一支是东吁人,用缅刀。” 萧衍不说话了,紧盯着她。 卫莺时看得出神,在长时间的安静之后,她忽然困惑地抬眼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萧衍摊手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知道了。” “根据这份口供,东吁人与沐家只是暂时联手,此次交锋也可看出他们首领的关系,堪称貌合神离。” 萧衍轻按着伤口,思索片刻,“貌合神离是这么用的吗?” 卫莺时点点头,撑着下巴看他,“嗯,咱们俩这种也叫貌合神离。” 萧衍沉默了,该说不该说的全都咽了下去。 卫莺时将竹纸仔细卷起,抱着枕头问:“你认出那个女人了,对么?你此次回王城,也是为了她吧。” 萧衍神色古怪地盯着她。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因为我也认出她了。要不咱们交换一下情报?” 卫莺时朝他伸出手。 萧衍盯着她的手,许久没有反应,卫莺时扯过他的手腕,两只手交握片刻。 “交易达成,你可以说了。” “……”萧衍收回手,“要不你还是先睡吧,我看你好像不太清醒。” “那就明天再说。”卫莺时抱着枕头缩到一边。 “萧衍,你陪我睡吧。” 烛火一晃,卫莺时将它吹灭了,卷着被子缩到最里面,给萧衍留出了一块很大的空间。 萧衍无奈地摇了摇头,摸黑抱来了自己的被褥,卫莺时把枕头隔在床榻中间。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萧衍躺在她的身边,他身上总是有种好闻的香气,像是宫中名贵的合香。 “萧衍,你还记得我娘吗?”卫莺时闭上眼睛,“我记不太清了。” 卫莺时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记得。” “到了王城,你替我寻位画师好不好,抄家之时,就连母亲的画像都被锦衣卫烧了。” “好。” 听见他应了,卫莺时忽然转过身,伸出手,隔着枕头抱了他一下。 “萧衍,你真好。” 萧衍自然不知道卫莺时成天在外头给人发好人卡,他一时耳尖泛红,浑身燥热。 还好夜色正浓,遮掩了他不自然的神色。 卫莺时这个拥抱浅尝辄止,衣上的暖香却氤氲在枕畔,不到半柱香的工夫,萧衍就听见身边传来了轻微而安稳的呼吸声。 …… “陛下,该服药了。” 大太监昭云端来一碗药汤。 梁景帝萧权正在御花园赏花,此时正是珍珠梅盛开的季节,像雪花一样团团簇簇,看起来生机勃勃。 萧权接过瓷碗,温度正合适,他将药汤一饮而尽,侍女递上帕子和茶碗,他饮了一口温水之后,侍女便退下了。 萧权闭着眼,熏风萦绕,他如今到了天命之年,近些日子身体每况愈下,早年征战留下的伤口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他长叹一声,不由得开始回忆过去的岁月。 “皇后与太子今早过来请安,依陛下的意思,回绝了。” 萧权点点头。 “昭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陛下,整整三十年了。” “是。”昭云在一旁应声道,“我这些日子身子不济,朝中群狼环伺,唯有内臣是孤家寡人。将来制衡朝堂,保全尔等身家,全在你们。” 昭云听得心惊,“陛下正值壮年,何谈此事?” “我近些日子常常梦见过去的事,日日耗损,体力衰微,东宫、中宫、外戚铁板一块,朝堂半附后党,太子软弱无能,不可教化,若是传位于他,必成外戚傀儡。” 昭云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陆秉那头的消息如何?” “陆大人传信来,太子觊觎峪王手上的良兵已久,现已蠢蠢欲动。蜀王一贯好吃懒做,并无任何动向,而珉王封地山高路远,水陆皆难,以至消息并未抵达京城。” “边军如何?” “边将皆是开国老臣,自然稳健,不过,程将军妻子皆在留都,着锦衣卫中人看管,着实掣肘。” “外戚贪墨的白银如泥牛入海,不知踪影,这军费层层克扣,到了边军手中,不知还剩下多少。” 昭云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了,“陛下,峪王的封地还算富庶,倒还过得去,而珉王那头,已经断饷两月有余。” “什么?”闻听此言,萧权剧烈咳嗽起来,昭云递了一块帕子。 萧权竟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日头高了,萧权望着丝帕上的血迹,微微眯起了眼睛,“衍儿已至蛮荒之地,皇后依旧放心不下,她还是对那谶语耿耿于怀吗?” 昭云望着喷涌盛放的珍珠梅,回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场大雪来。 腊月十八,京城久旱,祈雪三十余日,忽然在午时骤降大雪。 而梁景帝却并未为此展颜,他在婉妃宫中前殿坐立难安。 已经三个时辰,他的第七个儿子迟迟未能降生。 时至酉时,他匆匆召见了钦天监监正张中和,张中和将近日天象记录之册呈上。 景帝翻到最后,是一页小字。 “苍龙降世,冲犯长储。 待羽方兴,待微方图。 天定鼎祚,非此弗居。” 此时,严后之 子已立为太子,而这迟迟未曾降生的孩子却已然成为严后的眼中钉。 张中和,也是严后一党? 疑虑像是飞雪一般,笼罩心头。 梁景帝沉吟片刻,决定试他一试。 他将书册扔进香炉之中焚毁,“张监正,你有何良策?” “圣上,臣进言已毕,若是圣上想保这个孩子,需得用贴身之物赠与婉妃娘娘,得真龙之气,很快,降得麟儿。” 景帝闻言,立即解下腰间玉龙,派大太监送到婉妃内殿之中。 约莫一炷香后,婉妃身边侍女前来报喜。 “圣上,是位小皇子。” 梁景帝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在场之人皆得重赏。 然而就在三日之后,张中和却在家中水缸之中溺毙。 锦衣卫暗中调查了一月有余,递上来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证据,此案便搁置了下来,又过月余,草草结案。 …… 张中和领赏回府,第二日点卯的路上,被严皇后身边的侍女截到了院中。 严皇后端坐在暖阁中,张中和恭敬跪倒在雪地上。 “张监正,你昨日向圣上递了什么册子?上头写着什么?” 张中和微微抬首,蓝色的官袍一尘不染,“只是近些日子的天象,按时向圣上禀报罢了。” “是么?可为什么你进言之后,圣上赏了婉妃一只玉猪龙,那可是圣上从不离手的物件。” 张中和依旧不卑不亢,“娘娘,该说的我已说明,圣上想要赠妃子些个物件,下官又不能阻止。” “哎。”严后长叹了一口气,听起来甚是失望,声音悠悠,在冰天雪地里,透着密密麻麻的恐怖。 张中和的膝盖已经冻麻了,雪还在扑簌簌地落着。 “天降瑞雪,圣上盼着这雪,也盼了好些日子了。” “快过年了,你就不想与家人好好团聚了么?” 张中和的额头紧贴着积雪的碎石地面。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书后头附了一句谶语,待羽方兴,待微方图?” 严皇后忽然笑了起来,“张监正,我给过你机会了。” 张中和的后背冒出阵阵冷汗,这谶语是在入宫之前写就,绝无可能被第三个人看见,除非…… 除非锦衣卫中也被严党渗透。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受谁指使?” 张中和闻言,紧闭双眼,“下官为大梁社稷着想,秉传天意,无人指使,若是有人指使,那就是天宫三垣二十八宿。” “很好。” 严皇后抱着暖炉的手指缓缓抬起,随后轻轻落下。 “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严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绞散在隆冬腊月的寒风中。 她的身后闪出两个身着飞鱼服的带刀侍卫。 张中和猛地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张中和知此番必死无疑,倒也不再胆怯,他仰头看天,降雪如片片鹅毛。 “臣掌天下星象历数,不敢逆天道。紫微移位,斗柄易主,天象昭昭,景帝第七子天命所归,贵不可言;外戚气运枯朽,盛极必崩,此是定数,人力不可逆。 皇后以私怨乱朝纲,以狠戾害忠臣,逆天而行,祸不远矣! 臣今日一死,不过天道殉道。他日宫墙血起,宗族倾覆,皇后与外戚一党,必悔今日之行!” 几片雪花飘进暖阁,她拢了拢衣襟,起身回了屋内。 身后一声碎冰之声,片刻后,丝毫声音也无。 17. 辟邪 待到夜半更深,萧衍倦意渐沉,刚阖上眼,身侧的卫莺时便不安分地动了动。 一截藕白莹润的小臂自衣袖中悄然滑出,毫无顾忌地横亘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二人原本隔着一方软枕,卫莺时睡得不安稳,枕头此时不知被她卷到何处去了。 萧衍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轻轻抬手,将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缓缓挪开。 可刚放下没多久,卫莺时便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顺势往他身侧一靠,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莺时……卫莺时。” 萧衍压低声音,轻唤了她两声,卫莺时睡得很沉,呼吸匀净,没有任何回应。 萧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借着这个姿势将她拢在怀里。 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散铺在枕衾间,拂过他的肩头,触感细腻顺滑,如同上好的杭绸。 当他勉强按下心绪,下一刻,卫莺时纤细的指尖顺着衣襟缝隙,循着热源,悄悄探了进去。 他小腹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身上怎么这样凉? 无奈之下,他只能静静抱着她,好一会儿之后,卫莺时的手脚终于温热了起来,睡得愈发安稳。 萧衍被她折腾得昏昏沉沉,但又难以入眠。 在山洞中那股奇异的火又涌了起来,偏偏卫莺时还在睡梦中浑然不觉。 长夜漫漫,萧衍目视虚空,敛神静气,在心底默诵《道德经》,用来清心敛欲。 一直到日上三竿,卫莺时才悠悠转醒。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卫莺时刚睡醒,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嗯?枕头呢?你为什么抱着我?” 卫莺时从他怀里钻出来,满床找枕头。 “你问我?”萧衍眼眶泛着淡淡的乌青,眼中血丝密布。 卫莺时从床角寻到了那个方形软枕,抱在怀里,“不然问谁?” “……” 卫莺时伸了个懒腰,然后紧盯着萧衍,很认真地说:“萧衍,我们以后都一起睡吧。” “……” 萧衍起身穿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代入她的脑回路,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觉得……我昨夜当你的枕头,睡得格外舒服?” 卫莺时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嗯,舒服是一回事,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你能辟邪。” 萧衍的手指一顿,拧着眉看她:“辟邪?” 卫莺时认真道:“自从离了京,夜夜噩梦缠身。可昨夜和你一起睡,后半夜果然没有做梦。” 萧衍顿觉头晕目眩,我堂堂大梁皇子,居然被你当成驱邪的符纸? 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叫了声:“陈述!” 陈述掀开帘子,“先生,何事?” “找孟医师,配几副安神散。” 陈述盯着主子一脸憔悴的模样,偏过头嘿嘿一笑,“我现在就去。” “卫所不能久留,你收拾些东西,我们后日就要回城。”萧衍系着腰带,一边说道。 “哦。”卫莺时也起身更衣。 萧衍奇道:“你不问缘由?” “有什么好问?你隐藏身份藏于军中,若是昨日刺杀成功,战场之上死伤勿论,谁也不会追究,若是珉王巡查之时死于军中,军营禁地谋害宗室,岂不是谋逆的大罪?” 卫莺时透过镜子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点,“只是不知,你隐藏身份用意何在?” “我与你一样,就藩之路危险重重,太子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欲杀之而后快,王城之中眼线众多,我若是久留,怕是夜夜不能安枕。” “这只是理由之一吧。” “不错,此地地处边陲,边患不断,土司、沐家、地方派系重重纠葛,必得亲自检视。” “哦,那就是‘潜伏’呗。” 她仔细看了看手腕上的蚊子包,“萧衍,你还是不诚实。” 她在上头仔细掐了个十字,“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吧,藩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随意干预地方军政、不得私自结交武将……你想要的是兵权。” 萧衍转过头,她像是并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掐完之后,便取来梳子和蔷薇水,悠闲地对镜梳妆,“但这些日子,你并未有架空总兵之意,看来只是培植自己的心腹?” 萧衍腹诽道:她大事上倒还拎得清,就是…… 算了……萧衍被她折腾了一夜,头晕目眩,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 “关于此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到了王城,我会与你补全册封之礼,到时你们一行人便可脱去罪臣之身,只是不能再回留都、京城。” 萧衍整理衣冠,将佩刀系在腰上。 “只是回到王城之后,你便要恪守礼法,不可再唤我全名。” “知道了。”卫莺时有些怅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萧衍转过头来,卫莺时已梳洗完毕,利落地绾上了发。 “看来你很舍不得这里?” “还好吧。”卫莺时低声道,“从小野惯了,不知道能不能习惯王城的日子。” 萧衍笑道:“今后住在王城的机会不多,边境多事,你若是不怕,可以随行。” 卫莺时的脸上这才稍稍有了笑意,“四月便有蚊虫,我要做些除虫熏香。” “你若是要去山中采药,我叫陈述随行。” 卫莺时转过头看他,“你不和我一起?” 萧衍回应道:“我有事要与总兵商议。” 卫莺时点点头,“行,你去吧。” 萧衍往外踱了几步,才恍惚觉得方才的对话倒反天罡,于是心底暗自憋了股闷气。 他好歹是堂堂藩王,身份尊贵至极,卫莺时总用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对他说话。定是在留都待得散漫惯了,全然忘了尊卑礼数! 可念头转了转,罢了,也就只有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到时让她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几分面子也就罢了,那份恼怒又悄悄软了下去。 卫莺时自然没有想到萧衍走到程鹰帐前,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想了这么多。 她咬着一块鲜花酥饼就拽着陈述去了溪水边。 春日溪水潺潺,草木葱茏,清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卫姑娘,你今日又要做些什么?” “蚊香。” “什么?”陈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卫莺时撩起衣袖,手腕上被咬了两个大包,她路上掐了两下,如今已经肿了起来。 她耐心解释道:“就是灭虫的熏香。” “四月便有蚊虫了?” 卫莺时的眉毛蹙了起来,“是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蚊子只咬我,不咬萧衍。” 她低头在地上采花,没注意到陈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咳嗽了一声道:“卫姑娘,只要采这一种花吗?” “还需要榆树皮。” “这就成了?”陈述问道。 “嗯,这花叫除虫菊,泡在水里可以做农药,可以杀灭很多虫子,还有烟草的叶子也是一样。榆树皮起到粘合的作用,待回去之后磨粉,加水黏合,便可制成蚊香。” …… “殿下,此番回城危险重重,千万小心。”程鹰知道他早晚是要走的,只能私下里叮嘱几句。 萧衍呷着浓茶,今日他倦得很,这粗茶倒也不觉得苦涩了。 “回城之后,我便向京城递折子,折子递出之后,与户部几位官员商议,待父皇核准之后便可按照计划采矿。” “夫人所提出的林下种植之法,这几日便可写出,到时还需孟先生多多留意。” “夫人此法可是解了燃眉之急,若是军中能自给自足,也就好管多了,毕竟从军,不就是为了家中老幼,能有口吃的吗?” 程鹰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在边关这么多年,早年间四处征战,看见边关的势力像是野草一般,此起彼伏。 就像是珉城,边关的势力多变,外有东吁,内有沐家、土司,此处还比草原多了山贼和流寇,今朝打服了东吁人,明日沐家又叛变了,里外不是人,打着打着,兜里叮当响,最后,弟兄们除了一身伤,家里嗷嗷待哺的幼子和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妻,什么也捞不着。 可是不打又没办法,自始至终,战乱就没停过,这些人就像是山里的野狼,你要是兵强马壮,他们就不敢来犯,躲得远远的,一旦得到风声,朝廷断了供养,或是一场大战之中损失惨重,他们就像秃鹫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一口一口,将你的血肉啃食干净。” 程鹰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截然不同,似乎还带着漠北的寒风,常年带兵之人总是更加知晓军中辛苦。 从前这些话程鹰未曾与他说过。 萧衍沉默良久道:“此地虽地处蛮荒,但毕竟水草丰茂,地产丰富,山高地远,太子的手再长,最终也是掣肘。” “殿下,我一直有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 p>萧衍颔首。 “属下以为,圣上心底,实则对殿下寄予深重厚望。” 萧衍的神色黯淡下来,“总兵此话不可再讲,圣上心中装的是天下臣民,而非我们这些臣子藩王,太子稳居东宫二十载,储位看似稳固,可圣躬沉疴日久,却始终迟迟未禅位放权,足见太子并未真正得圣心。 圣上已经多日不上朝,折子都送到寝殿之中批阅,朝中清流、浊流、严党各成派系,再加上东宫太子虎视眈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如今之势,就看谁最先沉不住气,率先铤而走险了……” 萧衍将茶水一饮而尽,越靠近盏底,茶味越浓,极尽收敛的苦涩之后,是漫长的回甘。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 夜色沉沉,檐角灯火次第燃起,昏黄光晕漫过冀北峪王府的朱红廊柱,将整座庭院浸得一片静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划破沉寂,侍从躬身快步闯入内室,神色恭谨。 “殿下,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旨,请王妃即刻入宫赴寿宴。” 榻上的蓝嵘闻声缓缓坐起身,眉宇间显出一丝诧异,“此刻?皇后生辰明明还有半月有余,怎会这般仓促传召?” 来人垂首回话:“回王妃,宫中内侍已在府外候着,特意吩咐,请您连夜收拾行装,即刻随驾入京。” 事出反常必有妖。 峪王萧简指尖轻合书卷,将一卷兵书缓缓搁在案几上,眸色沉沉,宫中这般行事,分明来者不善。 他抬眸对着侍女侍从沉声道:“你们暂且退下,本王与王妃有事相商。” “殿下……”蓝嵘心头沉甸甸的,蹙着眉掀被下床。 侍女闻声入内,捧着端庄的命妇礼服为她更衣。 穿戴妥当后,蓝嵘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移步坐到梨花木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事出蹊跷,临时托病推辞,已然来不及了。”萧简缓步走到她身侧。 蓝嵘轻轻摇头,无奈道:“殿下不必多说,方才传口谕的是皇后身边最亲信的近侍。他们特意深夜登门,仓促传召,就是算好了时辰,断了我推脱的余地。” 萧简望着眼前发妻,见她眉宇凝愁,心底泛起几分疼惜。 “皇后心性深沉、喜怒难测,此番突然召你入宫,定然别有用心,你入宫之后万事谨言慎行,千万多加小心。” 蓝嵘抬眸看向他,稍稍安定下心神:“殿下放心,我父亲身为京城禁军统领,手握京畿卫戍兵权仍在朝中。皇后纵然野心再大,心思再毒,也绝不会轻易动我。” 夜深露重,廊下寒风侵衣。 萧简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件织锦披风,轻轻为蓝嵘拢在肩头,系好系带,语声温沉:“夜里寒凉,路上切记添衣保重。去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童声从内间响起:“娘,你要去哪儿?” 蓝嵘闻声回头,见幼子允儿揉着惺忪睡眼,小短腿踩着软鞋走了出来。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将小小的人儿搂进怀里,柔声轻哄:“允儿怎么醒了?可是吵到你了?”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又委屈地追问一遍:“娘,你要去哪里呀?” “娘要回一趟京城。” 允儿眼睛一亮,紧紧拽住她的衣襟撒娇:“娘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外公了,还想……还想去看爷爷。” 蓝嵘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语气不由得严厉了几分:“不行!你乖乖留在王府,不许胡闹。” 她心底隐隐预感此番入宫暗藏凶险,前路祸福难料,实在不敢把孩子卷入风波之中。 允儿被她骤然严肃的语气吓住,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简瞧出蓝嵘心绪不安,连忙上前伸手将允儿从她怀里抱过来,温声细语耐心哄着:“允儿乖,娘只是去京城小住几日,过几日便回来了。到时父王让娘给你捎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糖好不好?” 孩童心性本就单纯,一听有糖果,委屈瞬间抛到脑后,立马破涕为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蓝嵘望着允儿,心口莫名一揪,酸涩与牵挂涌上心头。她俯身轻轻在允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内侍催促的声音: “王妃可曾收拾妥当?宫中等候已久,耽误不得时辰了!” 蓝嵘抬眸与萧简深深对视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稳了稳心神后,扬声回道:“即刻便来。” 18. 王城 转眼间便到了回城之时,卫莺时将种植方案一一写出,交予程鹰,他与萧衍、孟罍皆检阅了一遍,纵使孟罍随军行医多年,依旧被卫莺时的这本册子惊得目瞪口呆。 其中药材生长之处,详实有据,甚至配有简易的地图。 “太好了,军中伤药紧缺,姑娘此法可行!”但片刻之后,孟罍又拈须道:“林下多潮湿、虫蚁滋生,寻常药材栽种极易腐烂霉变,且军中伤员需药急切,这般种植何时能见效?” “孟医师请仔细看附页地图,我已按林区海拔高度及光照划分了种植带,低海拔……低些的山头树林边缘种速生食用菌,解当下食材之需,但要谨记,山中蘑菇不能随意采食,只能种植我所绘出的几种。剧毒的蘑菇也在图中绘出,一为防止误食,二嘛……若是军中利用得当,也可杀敌。 林中空隙种旱稻、小豆,周期短,三个月可收青豆应急,半年左右旱稻成熟,补充军粮。” 卫莺时抱着小陶盆,坐在矮凳上,她在口中放了一片薄荷,继续说道:“不高不低的山头可种三七、滇重楼,三个月可采嫩叶入药,一年半成株采收;最高处种天麻、黄精,虽周期长但药效更佳。 若是人工种植规模过大,必会破坏山林生态,引起病虫害,此时可用林间落叶堆肥、草木灰驱虫,既不破坏生态,又能保证药材纯净。” 陈述守在一旁,眼疾手快地又给她换了一盆。 孟罍连连点头,“哎呀,卫姑娘,真是大才!” 卫莺时挥挥手,“不敢当不敢当。”她一边偷笑一边想,过去做林业科技特派员的时候,不知道给农民做过多少次讲座,可惜了,缺块白板,要是有个投影仪能放PPT就更好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山中茶树可采枝条扦插于平地,每年修剪控制高度,便于采摘,只是茶味不如野放茶,茶苗当年可采茶芽,解当下食材与茶饮之需;种植之法已尽数写于书中,就不赘述了。” “这些方法卫姑娘究竟从何处得来?”陈述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卫莺时撑着下颌看了他一眼,“陈副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人还是要多读书。” 这一番话怼的陈述哑口无言,他扫了主子一眼,干咳一声:“卫姑娘,你在留都究竟读了些什么书?回城之后我也买一些过来看看。” “父亲的藏书,都是些类似《齐民要术》之类的。”卫莺时思索片刻,补充道:“嗯,孤本,抄家那日被锦衣卫一把火烧了。” 卫莺时这么一回,谁也无从查证。 萧衍全程一言不发,他坐在卫莺时身后的位置,卫莺时的这个回答确实有些道理,卫尚书家中藏书甚多,这确实能解释为何卫莺时一个从未出过留都的千金小姐能懂这么多种植之法。 …… 青杄提前得了消息,知晓卫莺时即将归来,连忙将空置的院舍细细收拾妥当。 萧衍此番回城随行人马寥寥,一路马不停蹄未曾耽搁,待到暮色垂落,便已抵了王城,全程悄无声息,连宫门守卫与内侍都未曾惊动分毫。 他刚踏入内宫,总管太监便快步迎上,躬身低声请示:“殿下,待质所那几位姑娘该如何安置?是尽数纳入后宫,还是遣送出宫?” 萧衍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慵懒淡漠:“此事稍后再议。”说罢便径直回了居所,打算歇息补眠。 连日奔波加上旅途劳顿,他本就久未安寝,眼下神色倦怠、身形虚乏,模样瞧着竟真似在教坊司沉溺玩乐了数月一般。沿路随行的宫人与内侍看在眼里,皆在心底暗自腹诽,这位七皇子,当真是昏庸无度。 另一边,卫莺时先移步至待质所见了青杄。青杄悄悄将偶遇慕容玥的事细细道出,卫莺时听罢,心中早已笃定了先前的猜测,那日刺杀之事的首领,正是慕容玥。 当时,慕容玥应是认出了她,所以暗中相助,那天她当真是想暗杀萧衍吗?还是受东吁之人胁迫,不得不阳奉阴违? 如今事情败露,她又为何不走?还要留在王城,若她当真只为刺杀萧衍而来,往后她们二人,又该以何种身份相处?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卫莺时暂且压下疑虑,不再深究。 …… 第二日午后,萧衍于寝殿之中接见各位大臣。 萧衍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玉扳指,朝帘子后头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 殿下首立着左长史、心腹承奉太监、护卫指挥使三位近臣。 萧衍慢悠悠道:“先说规矩,本王就藩在此,祖制压着,本不用千里迢迢跑去京城上什么早朝,若非父皇特旨宣召,谁也别想拘着我去朝堂站队受气。封地之事,本王自决,只事后奏报便是。” 左长史高准顺着萧衍目光所及之处扫视一眼,影影绰绰的是个身段苗条的女人。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躬身一揖:“殿下所言是祖制常理,只是如今有两件棘手大事,不得不与殿下斟酌。其一,城中皆传,殿下属意流放至此的罪臣之女,欲纳为枕边人,甚至有心扶正为正妃。” 卫莺时百无聊赖地听着老头子们开会,正想着中午吃点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正议论自己,不禁竖起了耳朵。 萧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女子若是良家女倒也罢了,可惜是个罪籍,这小祖宗喜欢谁不好?高准闻言浑身一激灵,抬起衣袖拭了拭汗珠。 萧衍望着高准年纪轻轻就斑白的头发,高低有些不忍,于是坐直了些: “本王知道此事犯了忌讳。那女子虽是罪臣之女,流放来此,身世有污点,按宗室规制,本连入王府做侍妾都要被礼部拦着,更别说做正妃。” 他话锋一转:“可本王偏要她,你们就当我色令智昏了吧。” 一旁的承奉太监李福全抬起头,朝那帘子一瞥,他昨日见过卫莺时一面,着实清纯动人,他心中暗忖,殿下倒真有自知之明,可不就是色令智昏嘛。 “这样,你们替本王瞒着身份,先私下定下名分,王府内宅先按准王妃的礼数待她,下人一 律敬奉,不许怠慢。至于朝堂规矩嘛……本王不必入朝当面请婚,反倒落人口实。你们替本王打理妥当,先把她安置在别苑,掩住外界耳目。” 李福全连忙提醒: “殿下,罪臣之女,玉牒、礼部那一关极难过,若是贸然请封,言官必定群起弹劾,说殿下私纳罪籍、紊乱宗藩礼法。” 萧衍毫不在意地挑眉: “怕什么?先瞒着朝廷那头。等生米煮成熟饭,内宅名分已定,再慢慢上疏乞恩,请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特恩破例,不予深究,默许她在本王身边的名分。真要上朝辩驳,本王不去,疏表递上去便是,何必亲自去京城受那帮文臣聒噪?” 卫莺时手中的笔轻轻搁下了,静静听着外头的言论。 高准拱手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萧衍抬手道: “此事无需再议,只需长史大人替我草拟文书便可。” 高准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这个主子的性子他还未完全摸清楚,怕触到逆鳞,于是将这个话题结了。 “臣,领命。前些日子程总兵上书,说在驻地山中发现银矿,将矿石一同呈上,殿下意下如何?” “自行开矿,先办再奏。” 护卫指挥使周少戎上前一步:“殿下此举,擅开山泽之利,事后朝廷必追责。” “属地矿脉眼下急用,王府修缮、护卫军饷、封地赈济处处耗银,朝廷拨下来的禄米根本不够用。事急从权,本王决意先斩后奏,即刻命护卫带兵封山,征募矿夫,先行开采冶炼。” “殿下……” “追责便追责。本王名声在外,贪财好利,哪有见到银矿无动于衷的道理?你们只管行事严密,把控矿场,账目暂且由王府私收,接济封地用度。 开矿之事先做后奏,事后上疏只推说是封地荒年缺银、赈济军民、情急之下权宜行事,到时本王自请罚俸认错,必不会牵连诸位。” 高准从前是京官,被严党排挤,一路贬谪到了此地,所以对京中传闻有所耳闻,这萧衍在京中之时就贪恋女色,但此并非大事,严党曾弹劾过几次,景帝并未接茬,此事也就轻轻放下了。 景帝对萧衍的态度也很是微妙,这七皇子如此胆大,想来也是仗着景帝偏爱,有恃无恐。 萧衍打了个哈欠,“福全,卫姑娘先由你暗中安置,予内宅礼遇,先不对外张扬册封,由长史司慢慢措辞递疏,求情乞恩,走特恩追认的路子。” 李福全站在原地犹豫半晌,开口问道:“那慕容姑娘……” “哦,差点忘了,一同迁至内宅,安置妥当。” 福全没再追问,萧衍这“妥当”实在难为他了,但转念一想,卫莺时还在帘子后头坐着,萧衍无论如何安顿慕容玥,总会惹得那位心烦,于是索性把这难题交给了他。 萧衍往后慵懒一靠,“这矿山先开了,人先留了,剩下的,慢慢跟上头磨便是。” 萧衍三人相视一眼,只得躬身领命: “臣等谨遵殿下令旨。” 19. 信鸽 福全的动作倒是利索,从萧衍处出来以后,立刻差人着手打扫宫殿。 到了傍晚,就由宫人先后领着卫莺时、慕容玥一行人安住内院。卫莺时的住所紧挨着萧衍的寝殿,两殿仅由一处汤泉宫相隔。 卫莺时推门而入之时,发现寝殿雕梁绣户、装潢雅致华丽,床榻被褥铺设得整洁柔软,殿内袅袅燃着清雅熏香。 卫莺时素来对居所陈设不甚在意,对此安排淡然处之。 她闲来无事,便将从山中带回的除虫菊与薄荷,移栽到了宫殿小院的空地里。 沐浴过后,卫莺时悠闲地坐在窗边赏花,逗弄深山挖来的含羞草。 而深宫西北角一处僻静宫苑,便是慕容玥安置之所。 此地虽地处幽偏,远离王城正殿,屋舍轩敞,陈设雅致精良,一应器物皆是王府上等规制,半点不曾克扣。 夜色渐深,星月垂檐。 李福全亲自领着两名青衣侍女,缓步来到院外,入内见礼。 慕容玥认得福全,她见福全深夜前来,眉宇间微露讶异,敛衽轻声问道:“公公夤夜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李福全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回慕容姑娘,殿下有谕,今夜宣姑娘往跟前侍寝。” 慕容玥面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裙带,半晌才开口道:“有劳公公引路。” 雕花软轿稳稳停在汤泉宫朱门之外。 李福全侧身抬手道:“姑娘且先入内沐浴净身,稍后自有嬷嬷前来安置侍奉。” …… 夜色沉沉,殿内暖汤氤氲,水雾袅袅。 周遭宫人皆垂首屏息,忽闻门扇被人轻轻推开,萧衍竟不待宫人通报,径自走了进来。 慕容玥闻声心头一凛,倏然回身,急忙扯过一旁的素色锦缎紧紧裹住身形。 “殿下怎会突然前来?”慕容玥强作镇定。 萧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怎么这么紧张?” 他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戏谑,眼神却极具压迫感:“难不成宫中嬷嬷,未曾教过你该如何侍奉本王?” 慕容玥咬紧牙关,片刻后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抹温婉的浅笑:“殿下说笑了,侍奉之礼,民女自然知晓。” 她拢紧身上浴巾,缓步涉水走出浴池。 乌黑湿发濡润如墨,软软贴覆在光洁的背脊上。她垂着眼,伸手欲为萧衍褪下宽松外袍。 萧衍却顺势抬手,指尖轻挑,将她颊边一缕湿发别至耳后。 慕容玥肩头微僵,呼吸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萧衍目光落向她颈侧,那道袖箭擦伤早已褪去疤痕,只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余下一抹浅粉色的痕迹。 他漫不经心道:“慕容姑娘未免太过见外。往日在我殿中侍奉的女人,都不穿衣裳。” 慕容玥依旧死死攥紧胸前的锦缎,指尖泛白。 长睫轻颤,泫然欲泣。 下一瞬,萧衍陡然伸手,宽大的掌心骤然扣住她的脖颈,眸色冷冽:“这就装不下去了?老实交代你的来意,本王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慕容玥条件反射般地出手,紧扣住萧衍的手腕,但在碰到的瞬间,又认命地放了下去。 萧衍的手指缓缓收紧,此时,下人前来通报:“殿下,卫姑娘求见。” …… 萧衍缓缓松开扣在她颈间的手,嫌恶般掸了掸指尖沾到的水汽,又取过锦帕慢条斯理擦拭干净。 他淡淡丢下一句:“我劝你好好想清楚,要是由我亲自调查而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萧衍随手披了件大袖长衫,迈步走出浴房。 卫莺时立在廊下,神色焦急。 见到萧衍出来,目光又平静下来,语气似带几分调侃:“听闻殿下正与慕容姑娘同浴闲叙?” 萧衍戾气尽褪,眉峰上挑,故意逗她:“怎么,这是吃醋了?” 卫莺时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吃醋?我为何要无端吃醋?” 被她这般坦荡直视,萧衍反倒神色微滞,他没来由地胸闷了一阵。 萧衍收敛了戏谑,转而正色问道:“夜深至此,你寻我何事?” 卫莺时扫了眼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她原先是担心他的安危,看来萧衍真是色令智昏了,此时戳破反倒惹得他不痛快。 她心如电转,随即踮起脚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凑到他耳畔,低低吐出二字:“木材之事今夜要与殿下相商。”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萧衍只觉浑身一麻,似有一股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心神倏然一荡,竟一时没听清她低语的具体内容。 直到卫莺时拉开一段距离,定定望着他,静待回话,他才恍然回神,仓促敷衍: “此事……明日再议便可。” 卫莺时眼眸一眨不眨,执拗追问:“为何偏要等到明日?” 话音刚落,慕容玥已然更衣整理妥当,从汤泉宫内走了出来,立在外间廊下。 卫莺时瞥见她身影,眼中眸光微亮,转瞬便了然于心,故作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如此,那便依殿下,明日再议。” 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去,一路上痛骂萧衍当真是色令智昏,耽误大事。 廊下只余下萧衍与慕容玥二人,各怀心思,面面相对。 卫莺时一路回到自己寝宫,独坐镜前,心绪才彻底沉了下来,怔怔失神。 她心底疑云丛生: 看方才情形,萧衍似乎并没有认出慕容玥的真实身份。 可当初慕容玥为何要故意放他们一行人脱身?是为报答昔日点滴恩情? 若是报恩,她此番潜入王城,又是否还会伺机对萧衍下手? 她实在猜不透二人的心思,但又想到慕容玥应当不会这么蠢,今夜就杀了他。 她稍稍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敛了羽翼,轻轻落在了卫莺时的窗棂之上。 卫莺时眸色一动,连忙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下,确认周遭无人,才轻手轻脚缓步走近。定睛一看,原来是青千知晓她平时爱食坚果,早已在窗前小几上备好了几盘干果小点。 她缓步上前,那信鸽竟半点不惊,温顺立在原地。卫莺时试探着伸出手,信鸽便稳稳落在了她的掌心,温顺又乖巧。 卫莺时心头微软,只觉这小东西十分惹人怜爱,转身便替它斟了一碟清水放置一旁。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才留意到信鸽腿上系着一枚小巧的竹筒。 卫莺时指尖微顿,心底几番犹豫踌躇,她观察着这只信鸽,精 神很好,羽毛顺滑,且不怕人,爪子干净。 低头吃上几粒粟米又抬起头往外头张望。 卫莺时顺着鸽子张望的方向看了两眼,难道是王城之中放出的信鸽? 鸽子张望的方向正是待质所。 她犹豫着,终究抵不过疑虑,小心翼翼将那枚竹管解了下来。 拆开信纸铺开,一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父亲,展信安…… …… “父亲,展信安。 自别后,女儿日夜牵挂父亲起居,不知父亲近来饮食尚可?夜卧是否安稳?天气渐凉,父亲素来畏寒,切记添衣保暖,莫要劳心费神,保重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女儿一切安好,承蒙贵人照拂,衣食无忧,亦未受半分委屈,父亲不必为女儿忧心。 近来王城诸事平顺,七皇子已归城,言行依旧,身边有新人相伴,却未有异动,每日多是安歇闲居,不曾涉足朝堂要务。宫中上下依旧按规行事,无异常。 愿父安康顺遂。” 大太监清和将信念罢,严后指尖微动,朝香炉一指。 清和立即会意,弓着身子将信扔进香炉,炉中无火,唯有一星火点,封蜡融在上头,片刻之后,火光大亮,瞬间将那薄纸吞噬了干净。 她缓缓抬起皓腕,捏着一方绣兰草纹的素色鲛绡丝帕,轻轻掩住鼻尖,嫌恶地皱起了眉。 太子萧珩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原本端坐在香案前慢条斯理打篆香,闻听话音落了,便抬眸看向身侧倚着软榻闭目养神的严后。 “母后,这慕容玥当真是愚不可及。” “蠢也有蠢的好处,心思单纯的人更好掌控。”严后缓缓道:“只要她父亲还在我们手上,他们沐家谁敢轻举妄动?” 萧珩面露难色,“可是……” 严后声音骤然阴冷下来,“就算是尸体,也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母后,这么久了没有回信,慕容玥会不会觉察异常?咱们要不要仿着笔迹给她回封信?” 严后凤眼圆睁,拧眉瞧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蠢货!若是让她发现了异常,那沐家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难掌控!” 萧珩惊得手下一抖,那寿字纹的香篆瞬间散乱,与底下的白灰融成一团。 他连忙敛了慌乱神色,垂首恭声道:“母后教诲的是,儿臣思虑不周。” 严后懒得再看他,只淡淡开口:“清和,峪王那边近况如何?” 一直躬身静立在殿角的清和连忙上前半步,垂着眉眼恭声回话:“回娘娘的话,峪王妃昨夜已然动身启程,算算脚程,约莫后日便能抵京。” “这蓝嵘倒还知分寸。”严后的神情舒展开来。 一旁的萧珩随即插口问道:“那允儿小殿下可一同来了?” 清和躬身应答:“回太子殿下,峪王传话来说,小殿下夜半突发惊厥,身子孱弱年纪又小,经不起路途颠簸,并未随行,只王妃一人上路。” “竟只有王妃孤身前来?那这事反倒难办了……”萧珩眉头皱得更紧,全然不觉得一介妇人,能逼得峪王心甘情愿交出手中精兵。 严后静静望着太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倦怠:“太子也乏了。清和,送太子回东宫歇息吧。” 20. 木材 卫莺时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入竹筒,再用蜡油封口,信鸽吃饱喝足之后便展翅往外飞去。 信中内容简短,但其中却有两种笔迹,其中一种是由异族文字写成,她看不懂,于是匆匆抄录,携在衣袖。 她朝窗外望去,后知后觉地愁闷起来,这萧衍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眼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他却依旧沉溺美色,浑然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竟还能安下心来寻欢作乐! 倘若萧衍真遭不测,她们一众依附之人又该何去何从? 心念及此,卫莺时猛地从妆镜前站起身来,心头忧惧难安,转身便折返而去,立于殿外沉声吩咐:“劳烦公公通传,我有要事,即刻求见殿下。” 值守太监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卫姑娘,夜深露重,殿下已然安寝歇息了。” “此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劳烦速速进去通传!”卫莺时立在殿门口,分毫不肯退让。 太监知道她在珉王心中的分量,只得硬着头皮入内通报。 不多时太监缓步走出,神色为难摇头:“姑娘,殿下已然歇下,不愿见人。” 卫莺时心中警兆大作,再顾不得礼数,心头一急,径直大步冲向内殿,抬手一脚便踹开殿门。 门口值守带刀侍卫立刻横刀拦上前,可这些人皆是随萧衍从军中出来的旧部,素来认得卫莺时,不由得面露惊愕,迟疑开口:“卫姑娘,您这是……” 陈述此时也赶了过来,惊疑不定。卫莺时心知王城之中必有耳目,朝他递了个眼色。 随后几步走到陈述身侧,拔出他腰间的雁翎刀,径直朝寝殿大门走去。 侍卫们顿时大惊失色,齐齐拦在门前。 “不管他现在在做什么,赶紧让那个小贱人滚出来!” 此言一出,侍卫们面面相觑,进退两难。陈述强忍着笑,抱臂靠在门框上。 想来这番动静一闹,萧衍纵是醉死在温柔乡里,也要被这河东狮吼给惊醒了。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明暗不定。萧衍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闹什么?” 卫莺时满脸怒容,萧衍唇角微微一扬,侧目扫了眼左右:“都退下吧。” 卫莺时将手中短刀随手插入陈述腰间的刀鞘,绕过萧衍高大的身影,径直入了殿内。 熟悉的酒香幽幽沁入鼻端。桌案上半杯残酒未收,慕容玥歪倒在贵妃榻上,醉得不省人事。 卫莺时转过头,神色凝重地盯住萧衍:“这酒……” 萧衍在一旁坐下,无奈轻叹:“你猜得不错。” “审出什么了?” 萧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的酒量,比你还差。” “废物。”卫莺时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他还是慕容玥。 随即从袖中扔出一个纸团,“认不认识?” 萧衍在军中习得周边部族文字,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是东吁的文字,意思是……计划失败。” 卫莺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萧衍将纸条置于灯下反复端详:“这纸条从哪儿来的?” “方才捉了只信鸽。” “信鸽?”萧衍眉梢微挑,“这都能被你捉到?” “从待质所的方向飞来。”卫莺时在他对面落座,“汉字和东吁文字的笔迹不同,封蜡也是两种蜡质,可见是两次写成。我看了信鸽的进食量,推测它的飞行时间大概超过半日,所以,应是城外的人放出信鸽,停在待质所,再由待质所中人二次放出。” “这么确信?”萧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觉这事或许只是个巧合。 “因为中文字迹我认得,是慕容玥的,当初在留都,我曾救过她,她深夜离开之时便留了纸条,她的书法功底一般,字迹很好辨认。” 此言一出,萧衍倏地坐直了身子,重新将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慕容玥的字迹我没有抄录,她写在纸上的内容是给父亲的家书。”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慕容玥身上。她似被噩梦所扰,眉头紧蹙,面色苍白,看上去极为痛苦。 “你准备拿她怎么办?”卫莺时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要收作侧妃么?” 萧衍望着她那张写满纠结的小脸,忽然笑了:“给我?我可不要。送你好了。” 卫莺时倏地睁大了眼:“送我?” 片刻后,她脑子转了转,缓缓点了头,“也是……她跟着我,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 即将入夏,珉城的雨便下个不停。城中虽然算得上开阔,但山峦更显得旷远。 卫莺时站在王宫的城墙上朝远处望去,层叠的山峦依旧笼罩着萧瑟寒意。此地未经开发,群山环抱,当真称得上重峦叠嶂,说句难听的,就是穷山恶水。 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这边本就不多的民众便要被驱入深山采木,于是城中愈发萧条。 而京城之中,在他们未曾知晓的角落里,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故。 一切源于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卫廷纲的贪墨案。牵连一众官员落网,其中包括几位锦衣卫缇骑,以及户科都给事中姚玟元。 不知为何,案发一月之后,于他家中衣柜里搜出百两白银,经查证,与从尚书府上查抄的属于同一批次。 因此姚玟元被定为卫廷纲一党。而顶替他职位的,是他的同门俞修远,只不过此人早已投靠严党,因此在这场动荡之中并未受到波及,仕途顺风顺水。 太子监国理政期间,将他调至大理寺,稽查要案、推勘详情,还获得了参与审理刑部与都察院提案的权力,姚玟元的案子恰好落在他手上。 严皇后看折子看得倦了,斜倚在须弥榻上,把玩着手中缂丝小扇。 “俞修远?此人从前并未听说过。他是卫廷纲的什么人?”严皇后问。 严立青回道:“回皇后娘娘,这俞修远从前是姚玟元的同门,都曾拜在卫廷纲门下。只是从前这些年,姚玟元处处压他一头。”, “可我听说他们俩关系甚好,此番为何反目成仇?”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和权?或者女人……男人不 都是那点事吗?”严立青调侃道。 眼下只剩他们姐弟二人,讲话也就没那么端着。 “这俞修远可真是个阴险小人。卫廷纲的案子,他可提供了不少线索,帮了不少忙,银子也往我府上送了几轮。如今他升任大理寺丞,更是手眼通天,打定主意要将卫廷纲一党查个彻底。清流一派曾得罪过他的已经下狱,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严皇后缓缓道:“如今我一介女流,不方便抛头露面。”她低头垂眸,沉思片刻。 “有许多事情都要差人去办。这人的底细还需查清。他与我们也算一路。朝中之人不怕他有野心有欲望,就怕他无欲无求,非要当个守正的清流。此人最后就算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成为一刃快刀。” 严立青在一旁喝了一口初春的新茶。 只听见严后又问道:“寿辰办得如何了?” 严立青放下茶盏,回道:“大多办妥当了,只是修建观星台的木材还未送到。” 严后脸上却并未出现怒容,反倒勾起了唇角。 只听严立青继续:“这时日太紧,定是送不到的,又可借此克扣军中半年的饷银。” 严后缓缓道:“你不怕把人逼反了?” 龙井的嫩芽一旗一枪在青瓷茶盏中沉浮,他轻轻撇了撇盏面。 “有人看着呢,闹不出什么动静。” …… 卫莺时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坐在一处废弃宫苑的游廊中,约莫半个时辰后,慕容玥纤瘦高挑的身影才穿过回廊,径直朝她走来。 “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 “近些日子闲来无事,无聊的很,所以把这王府中的院落走了一遍。此处是个清净的地方,听说此处是处幽禁妃子的院落,曾经住过一个疯了的贵人,后来渐渐地,被王城中人遗忘了,以至于饿死在这别室之中,寻常侍从不敢靠近。” 慕容玥顿觉院中温度骤降。 她在廊下站定,“卫姑娘为何救我?” “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容玥拢了拢衣衫,皱眉问道,“叫我来此,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是冷冷淡淡的,像是从前初见时的样子。 卫莺时望着她的侧脸,神情有些哀伤。 “你有把柄在那些人手里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是想杀他吗?你要怎么动手?” “卫姑娘,我没准备动手。”慕容玥转着眸子道,“我并不想杀他,也不想害你。我只是忠人之事罢了。” 卫莺时望着雨幕,“若是你背后那人要我死呢?” 慕容玥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卫姑娘,这世间有许多事,并非你我能够左右。” 卫莺时伸出去触碰冰凉的水珠,“罢了……我只要知道你的目的并非杀他,就够了。” 慕容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卫姑娘,我劝你一句,珉王此人并非良人,他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卫莺时并未回应,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21. 议事 卫莺时撑伞从外头回来,给慕容玥在自己的宫中安排了住处,回来的路上衣裳被雨水沾湿,于是回了自己房中沐浴。 卫莺时房中的浴池并不大,远不及汤泉宫气派,但胜在安静,她在水中放了澡豆、薄荷和洋甘菊,舒舒服服地泡着。 此时朝中催要木材的旨意又传了一道。 萧衍随官员们商议木材采办之事,珉城的官员懒散惯了,甚至还有点卯迟到的。 一群人议论纷纷,并未拿出什么方案,议事结束后,他便来了卫莺时的房中。 走进内间,隐约听见流水之声,便循声走进了浴房。迎面是一扇洒金的屏风,上头随意搭着三两件薄薄的衣衫。 卫莺时正摆弄着水面上漂浮的洋甘菊花瓣,若有所思。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 “是萧衍吗?” 萧衍闻言,绕过屏风,走向浴池。 卫莺时背对着他,头发被一根木簪尽数盘起,纤瘦的脖颈处白皙的肌肤延伸向下,如同浸润在月色中的梨花。 她脊背纤薄,肩胛骨微微隆起。 萧衍不禁想起那一夜,卫莺时在他身下,纤瘦的肩胛骨起伏着,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夜,而如今,她好像全然忘记了——忘记萧衍曾咬过她白皙的脖颈,吻过她线条起伏的锁骨。 萧衍的眼神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身体下滑,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卫莺时转过身来。 萧衍立刻偏过头,仓促地移开目光。 真是昏了头!这京城的美人,他少说也见了十之七八,可为什么那夜会被她勾引? 他自比柳下惠,自以为坐怀不乱。可那一夜,他确确实实被她引诱。 他本就轻视这般暧昧苟且之事,外界传他声名狼藉,甚至他刻意自污名节,都只是在京城倾轧之中保全自身的手段罢了。 他一向以心智坚定为傲,可偏偏那一夜,他被欲望捕获,自那之后,他一次次沦陷于此。 他吃力地克制着目光,可卫莺时的眼神已与那一夜截然不同。 他曾多次试探,可卫莺时并无回应,也许那夜的事,卫莺时自己也忘掉了。 萧衍一开始以为这又是严党的阴谋,以美色为饵,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卫莺时自保的手段罢了。 那一夜,卫莺时喝得很醉,她大概自己不想记得。 萧衍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可当他再次直面卫莺时,发现那单纯又狡黠的目光里,泛着一种天真而露骨的勾引。 萧衍再一次升起了想要蹂躏他、撕咬他、弄坏她的欲望,就像那夜。 卫莺时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中的幽暗,却恍若毫无察觉,涉水中朝他走来。 水雾氤氲,窗外雨声潺潺。 “怎么一大清早起来沐浴?”萧衍哑声问。 “闲来无事。”卫莺时目光坦然地望着萧衍,“正巧你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萧衍无奈道:“你就不能先从水里起来再说吗?” 卫莺时摇摇头:“正要在此刻说。” 卫莺时拔下头上的簪子,湿润的黑发散入乳白色的水中,如墨如松烟一般散开。 萧衍望着他,此时她们离得很近,他在浴池边坐下,甚至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一种花香的清甜,还夹杂着草木的苦涩。 卫莺时将手中的发簪递到萧衍面前:“你看。”随后他将发簪放在水面上,“想到了吗?” “什么?”萧衍愣愣地,依旧不明所以。 “水运啊……”卫莺时蹙着眉望他。 “木材可通过漕运,一路运往京城。如今正是水运畅通之时,可将行程大大缩短。” 卫莺时继续道:“现在正值入山采伐之际,山脚河道极为艰险,全靠人力运输。此时采伐,避开夏汛,正是时候。” “所以可用滑道、滚木、栈道,配合绳索、天车、木轨,将巨木拖至金沙江、澜沧江、元江等支流河边,再筑坝蓄水、泄水、放排,这样可省人力。枯水期筑坝抬水,将木排推入溪中,逐级飘入大河。” 萧衍望着她手中那根黑檀木簪子,痴痴地愣神。 卫莺时说着说着,觉得他神情躲闪,终于明白过来了:“萧衍,你在想什么?” 萧衍不自然地转过头,“你能不能穿上衣服……我们再聊?” 卫莺时歪了歪头,笑道:“好啊,你在房内等我。” 心里却腹诽:哼,装什么正人君子?刚才闯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卫莺时从水中起身,穿上寝衣,回到房中。 青杄为他泡了一杯普洱新茶。 卫莺时走了过来,萧衍扫了她一眼,身上的衣裳太过单薄,于是叫青杄取件外衣来。 萧衍将她整个人都裹在衣裳里,卫莺时不悦地开口,“萧衍,你做什么?” “天冷。” 卫莺时鼻腔里不满地哼了两声,没有动作,盘着腿坐在榻上。 取来前阵子烧的炭笔,在地图上比划起来。 她接着方才并未说完的话,“珉地从水路至长江,可用木排顺流而上。共有四条路线。一是由马蒙入金沙江,再入宜宾,至长江; 二是从大理、永昌,经澜沧江,过东吁、南掌,再从陆路入长江。这条是支线,成本高,但若马蒙、珉地东北一线被朝中之人掌控,便可走此地; 三是珉南路线,从元江至红河,至越南,再海运至长江;四是木排编组,每组十个水手加四十个民夫,避开汛期,顺长江东下,约莫两到三个月便可至 留都。 到了留都之后,再从长江转入京杭大运河。长江木排至瓜洲、扬州,逆水北上,过闸用纤夫拉纤,三到四个月可达通州。 到了通州之后,便可运往京城。走水路是通惠河,直达东便门,入神木厂;走陆路的话,冬春地间用双轮车,两车并运,半日即可至京城施工之地。 这样可在年底之前将木材运至城中,应当能赶上明年圣上大寿。” 卫莺时的手指顿住了,她握着炭笔,拇指摸着中指的关节,那里并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指节出神。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路线问题……”卫莺时顿了顿。 萧衍接话道:“而是钱与人。” “是啊,山中泥沙滑落,状况百出,况且还有野兽。入山一千,出山五百,死亡率极高,山中百姓苦不堪言。 而京中却要大兴土木,建造观星台,朝中各方势力斗法,歌舞升平,全然不顾民生。” 卫莺时摇摇头,“既然此时我为鱼肉,那我们如今只能带着镣铐起舞,借着运送木材之便,修路搭桥。”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可为民生之用。珉城若路线通达,山中百姓便可交易山珍,与边境互市,民众的日子也好过些,人口也能增加不少。” 萧衍的神情和缓了下来,他静静地望着卫莺时思索时不断旋转的炭笔。 卫莺时的指尖停了下来,按在纸页上,“此地分管木材的官员是谁?” “观星台的建造由工部营缮清吏司额办,由官银支给。上头派了工部的官员下来,奉旨勘察、采伐、运京交厂。” “那此人现在何处?” “正在王城之中。此事由内廷先提议,内官监题本上奏,司礼监批红,再送往工部。工部提议由工部尚书总负责,工部右侍郎监督督办木材,营缮清吏司主管,虞衡清吏司验木定价,都水清吏司负责水运。如今营缮清吏司的工部右侍郎正在此地。” “好,那就去见见吧。”卫莺时即刻便要起身更衣。 萧衍凝神道:“明日再议吧,他们一时半刻也走不了。” 卫莺时也觉得过于心急了,没准还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停下动作来。 沉默片刻,萧衍忽然开口:“最近你怎么不去我房中睡?” 卫莺时缓缓歪着头,支着下巴望向他:“你不是跟我在一起睡不着吗?在军中那是没有条件,我怕再被人暗杀。可在城中守卫森严,并不会有蛇虫鼠蚁,无端端地咬人。” “加上天气热了,抱着你睡觉太热。” 萧衍捏了捏鼻梁,随后心中暗道:可真是秋扇见捐。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可你是我的妻子,总是分房睡也不太好吧?” 卫莺时支着下巴,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22. 吃醋 卫莺时躺在宽大的床上,望着床榻之上重重垂落的帷幔。 萧衍显然并未入睡。 他在想什么呢?他睡不着吗? 卫莺时转过头来,在朦胧的月色中望着萧衍的背影,她虽然困倦,但脑海中仍旧思索着木材运送及钱粮之事,光凭她一人,虽能从现代的经验中找到对应的法子,但是说到和做到之间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空有理论,对这修路搭桥之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山中瘴气弥漫,她缓缓走入其中,却在迷瘴消散之际看见了她在留都住过的小院。 梦中,父亲的身影遥遥伫立,似在对她低语。 可卫莺时心底清楚,这场梦境本就是她的臆想,当年留都卫府抄家之日,父亲便已自缢身亡,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对方更不可能留下临终嘱托。 彻骨的寒意与无边孤寂层层裹住她,心底却又翻涌着烈火般的灼痛。 卫莺时想起为首的锦衣卫缇骑掷出的火把,熊熊烈焰吞噬了她在留都居住十余年的小院,万卷藏书尽数化为灰烬,连同那段过往岁月,一同被烈火焚烧。 久而久之,那段记忆也慢慢变得朦胧不清。 梦里父亲还在一遍遍唤她的乳名,采薇,采薇。 萧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卫莺时此时正皱着眉,鬓边皆是冷汗,被褥散落在一边,背上单薄的寝衣湿了大半。 萧衍将她整个人搂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卫莺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惊醒,像是陷在无边的梦魇,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想要靠近父亲,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越是靠近越是灼热,难以忍受。 梦境逐渐侵蚀着,过去的记忆卫莺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那是原身的梦境和执念。 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灼烧,劈啪作响。 卫莺时却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响。呼吸骤然急促,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她猛然从梦中惊醒。 她被一个人静静抱在怀中。 她先是闻见了一股清贵的合香,随后她睁开眼,微微仰起头看向萧衍。 萧衍的眼神清明,毫无倦意,像是从未睡着一般,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由于过于沉静,显得有些惊悚,卫莺时不知到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卫莺时心里一惊,猛地把他推开。 “天热了,你离我远点。” “夫人真是,这才多久,就秋扇见捐了。” 卫莺时喘息着,抱着被子缩到一边,“我有说什么梦话吗?” “有啊。”萧衍凑近了,抬起衣袖为她拭去额角薄汗。 卫莺时顿时浑身动弹不得,“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 卫莺时疑惑地望着他,随后萧衍的唇边扯起一抹浅笑。 卫莺时揪住他的衣袖,“你骗我?” 萧衍笑着任凭她抓握。 卫莺时盯了他半晌,随后讪讪地松开手,把自己卷在被褥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卫莺时醒来以后,就并未再睡着了,她望着窗外流淌而入的月色,格外怨念深重,为什么萧衍非要让她住在自己房中,明明这样两人都睡不好。 次日清晨,萧衍如常起身下床、整理衣装,仿佛昨夜种种从未发生。 萧衍没有追问他梦中情景,他也绝口不提。 卫莺时望着他行动自如,毫无倦意,不禁心生好奇:萧衍夜里总是不睡觉,白天还这么有精神,难道真如营销号里说的,是天生精力旺盛的少睡眠者? 这份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她再次回忆起昨夜那个梦来。 回到王城之后,反复出现的梦境皆是属于另一个卫莺时的。 日复一日,两个灵魂的边界愈发模糊,她时常分不清彼此,也许二人早已融为一体。 每当卫莺时心生懈怠,想要就此认命时,梦里的卫莺时便会一遍遍在她耳边呐喊:复仇,复仇…… 两缕残魂交织相融,昔日已逝之人的三魂七魄各分灵识,拼凑出如今的她。 此时青杄走了进来,为她更衣。 卫莺时抬手拒绝了,只让她沏了盏清茶。 卫莺时望着碧青的茶水,开口问道:“近些日子怎么没有见到白梣?” 房中只有她们二人,青杄也不再拘束,在她身边坐下。 “回姑娘,白梣病了。” 卫莺时心头一紧:“病了?什么病?” “白梣曾在林地之中染了瘴气,病重不起,那夜正巧在驿站中遇上了珉王的车驾。姑娘连夜去找珉王殿下求药,就是那次并未大好,此番路途劳顿,又复发了。” 卫莺时的惊诧非同小可,可她面上没有并没有表露出来,“她约莫病了两日了吧,怎么不早告诉我?” “白岑原先不想让姑娘忧心,所以让我不必说的。” 卫莺时急道:“哎,现在不比以前,我们日子也算好过,不必在这种事上苛待自己。” 卫莺时洗漱更衣毕,匆匆赶往良医所。 她不断地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夜发生的事。 她自从在卫所见到萧衍起,心中就心生疑窦,自己与萧衍当真只在幼年有过几面之缘? 为何初见之时,他便能一眼认出自己?又为何他对自己百般照顾? 原身离世前卧病的那三晚,又究竟发生了何事?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卫莺时强行压下纷乱思绪,决定先顾好眼前之事。 她拿着萧衍给她的腰牌可在王府畅通无阻,良医正见了腰牌,听了卫莺时描述的症状,一刻不敢耽搁,便跟着她去了后宅。 良医正说她并无大碍,卫莺时才放下心来。 此时萧衍召集众臣议事,差人来叫她。 卫莺时照旧隐于屏风之后,陪在一旁共商要事,官员陈词冗长,她正昏昏欲睡。 忽然听见左长史高准说道:“王城近日有官员到任,可让他参与勘察。” 萧衍奇道:“哦?何人?” “户部都给事中姚玟元,原本在京中执掌户部监察、稽查钱粮出纳、督查漕运与物料调度,因贪污被贬至此,做布政司理问,兼管民政、道路营建及民夫差役等事务,平日里还需协助布政使处理地方工程、徭役调配。” “哦?” “是他?”卫莺时原先听见名字还未在意,毕竟重名之人众多,但听见官职,更加坐不住了,手中的炭笔滚落在地。 萧衍微微侧过头,卫莺时赶紧把掉落的炭笔仔细握在手里。 “他何时能到?” “珉城布政司的官员说他昨日已自行上门投了文书,投递吏部到任文书,近些天想来应当是在寻找住所。” “姚玟元京科道官被贬,此番到任无人敢迎,若不是臣昨晚听见了风声,还不知此事。” 萧衍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但听高准说到此人所辖事务,倒是有了些兴趣。 “我看王府年久失修,需营建修缮,高长史,你今日便行文布政司,请布政司命理问姚玟元协同王府修缮一事,核算工料钱粮。” 话毕,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议事结束之后,卫莺时从屏风后头绕至案前。 还未等她开口,萧衍便问:“你与姚玟元是旧识?” 卫莺时应声点头:“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虽说贬谪至此并非好事,但如今他来了反倒正好。姚哥哥自小家境清寒,最懂民生民情,从前还在留都帮工部修过路。有他在便是如虎添翼,当真称得上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卫莺时这声姚哥哥叫得真是顺口又亲近,萧衍的眸光骤暗,没说什么,只是含含浑浑地嗯了一声。 卫莺时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兴奋里,对此毫无察觉,更不知对方眼底早已阴云密布。 …… 细雨淅沥,廊下青石被雨水浸得发亮。 高准的效率很高,布政司的一听是珉王下令,不敢耽搁,赶紧差了轿辇将姚玟元送了过来。 萧衍撑着一柄纸伞,缓步穿行在层层回廊之中,卫莺时随在一旁,待到步入议事厅堂。 堂内工部一众官吏早已等候多时,今日众人齐聚,只为商议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如今朝廷下拨的固定俸禄与粮饷本就微薄,麾下数万兵马日常开销已是勉强支撑,偏偏还要额外贴补边军的军饷,公私账目分得清清楚楚,官库银两分文不能擅自动用,几番周转下来,府库早已捉襟见肘,处处透着窘迫。 工部给事中率先开口,“殿下,依旧例来看,如今边境安稳,无大规模战事,修路、疏浚河道、转运木料这些繁杂差事,大可尽数交由军中兵士去做。如此一来,便能省去大量雇工酬劳,省下的银粮,多少能填补军饷的空缺。” 屏风之后,卫莺时闻言轻轻蹙起眉头。她深知其中利弊,军中出役并非没有先例,往日这般行事,每一笔开销、每一次调派都会登记造册,流程上挑不出错处。 可兵士本是守土御敌之用,长年累月投身土木苦役,劳作繁重、损耗极大,久而久之必然磨蚀战力,若是日后边境再起事端,这支疲敝之师又如何御敌? 这法子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后患无穷。 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姚玟元一袭青衫,立在堂中,神色沉静。 他自然也清楚军中出役的弊端,只是眼下钱粮缺口摆在眼前,众人一时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出路。 他上前一步,“殿下,臣有一言。” 23. 钱粮 卫莺时透过屏风望着姚玟元的身影,看得不甚清晰。 “军中劳役,折损兵卒,绝非长久之计。” 这与卫莺时的想法一致,珉地边军本就不多,精兵更少,此法在其他地方或许可行,但边军之中,只有程鹰手底下直隶的一队尚且军纪严明,剩下来的大多为流放充军之人,难堪大用。 “节流治标,开源方得治本。” 姚玟元稍作停顿:“其一,此地银矿、山林皆是天赐物产,往后由官府统管开采、采伐与售卖,所得银钱划为专项军需,不入国库正账,专补军饷亏空。 其二,修路、水运工程,不再征调兵卒。向地方富绅商贾推行折役之法,不愿出工者便按规缴银,再征本地民夫做工,以粮米抵酬,循环周转。” 堂中之人皆不认识此人,不知他是何来路,暂时都静观其变。 高准却面露迟疑,“地方豪强向来抱团,怕是不愿乖乖配合。” “此事不难。”姚玟元眼神微凝,“历年漕运、物料账目积弊甚多,不少人借着工程中饱私囊。我素来掌管钱粮稽查,便借着梳理旧账为由,彻查贪墨截留,追回被私吞的银粮。 一来整肃风气,二来也能补足眼下缺口。 另外,划拨近郊闲置官田,令兵士闲时屯田耕种,口粮自给自足,长久下来,便能渐渐摆脱对朝廷粮饷调拨的依赖。” 语毕,就连卫莺时都惊出一身冷汗。 姚玟元做事激进,虽有才能但总是直言不讳,若是遇上明事理的倒还好,他这次被贬,就是吃了不懂变通的苦头。 这套法子既避开了挪用官银的大忌,又不用牺牲兵力,确实不错。比起一味消耗兵力的旧例,这般多方筹谋,才是真正稳妥可行的出路。 但此法若是实行,那姚玟元必定首当其冲,做那些得罪人的事,必将受到排挤。 而萧衍却朗声笑道:“好。姚理问当真是深明大义。就这么办吧。” 几位官员默不作声,候在一旁,毕竟姚玟元开了这个口,脏活累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们也不再接话。 姚玟元这时候又犯了老毛病,仰首朝那屏风之后扫了一眼。 七扇雕花紫檀屏风后头隐隐约约透出一抹纤弱苗条的身影,并未正襟危坐,看起来正懒懒地伏在桌案上。 他的目光只戳碰了一瞬,随后垂眸道:“殿下议事还要王妃垂帘听政么?” 他一个小小布政司官员,此话一出便是僭越了,萧衍闻言不怒反笑:“诸位先退下吧,我与理问还有私事相商。” 待左右尽数屏退,卫莺时施施然从屏风之后绕了出来。 “莺时?”姚玟元先是惊诧,片刻之憔悴的面色上忽然染上一丝喜色。 然而随后,他看见萧衍拾级而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萧……殿下,你做什么?”卫莺时想再往前一步,却被萧衍死死扣住,她的眉心细细蹙了起来。 萧衍的手劲很大,卫莺时拧转着腕子,表示不满。 萧衍笑道:“还没聊完,等聊完了你们好好叙旧。” 他另一只手指向一旁的官帽椅,“理问请坐。” 一旁的小方桌上早就备下了茶点,卫莺时愠怒地望着萧衍,等姚玟元落座之后,他才松开了卫莺时的腕子。 “木材运送路线需要实地踏勘,近些日子你就以修建宫殿的名义留在王府,听候长史安排。” “殿下,方才所议之事需要尽快去办,以防夜长梦多。待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便可出行,到时再至王府小住。” 萧衍目光沉沉,“你这是不信我?” 姚玟元低头道:“不敢。” 卫莺时在一旁,看看萧衍,又看看姚玟元,随后往嘴里塞了一块鲜花酥饼,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闻到了火药味? 是了,姚哥哥最厌恶萧衍这类沉溺享乐之人,况且萧衍在京城名声太差,心中成见太深,一时半刻也很难改了。 卫莺时想着想着,被酥饼噎了一下。 姚玟元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卫莺时的手中。 卫莺时喝了一口,顺了好久的气,朝姚玟元甜甜一笑:“谢谢玟元哥哥。” “慢点吃。” 萧衍摩挲着青玉扳指,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原先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想赶紧送客。 “既然如此,不便强求,今日本王也乏了,理问先回吧。” 李福全一直候在一旁,萧衍抬手示意,他赶紧过来,躬身送客。 接下来几天,每日卫莺时一早起来都要往布政司去。 萧衍忙于公务,也就任她去了,可卫莺时回府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这日,高准又在长篇大论地汇报采矿之事,他往门外一看,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此时快要入夏,昼长夜短,加之珉地日头比京城长些,约莫已是戌时二刻。 萧衍揉了揉眉心道:“今日就到这里,长史留在府上用饭吧。” 高准连连拒绝。 萧衍也不跟他客气,“高长史,文书你先放下,我晚上再看,明日再议。” 高准知道他是送客的意思了,不再久留。 萧衍自他走后,在房中侯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卫莺时身影。 于是换了身便衣,骑马去了布政司。 到了布政司后,门口小吏告知,理问已经回了住处,萧衍问他要了地址,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姚玟元每月俸禄微薄,只在偏僻小巷里租了一处民居。姚玟元住的地方离布政司不远,在老城一带。一进小院,正房三间。 他好不容易循着地址找到之时,先传入耳中的是卫莺时的声音,隔着门扇听不大清楚。 但应当是愉快的。 他栓马叩门,卫莺时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开门。 萧衍往前一步埋进院子,卫莺时没刹住脚步,猝不及防地扑到他的怀里。 卫莺时被撞懵了,片刻之后,她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萧衍?你怎么来了?” 萧衍讪讪地收回手,“我不能来吗?” 卫莺时此时正在小院中与姚玟元一起吃饭,小桌上放着两盘清爽的时蔬,还有两盏薄酒。 萧衍见了,面色不豫,他目光四下逡巡,在院中又寻了一把竹椅,拎过来添在小桌旁。 “姚理问,你不介意再添双筷子吧。” 姚玟元端着一盘野菜上了桌。此时见到萧衍,他看起来并不意外。 “那是自然,殿下此真可谓蓬荜生辉。” 卫莺时和姚玟元自幼相识,他话音一落,她暗暗觉察到话里头暗含着不悦。 卫莺时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我说姚理问怎么不愿去我府上居住 ,原来是租了这一方小院,倒是乐得自在。” 此时跟在姚玟元身后的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卫莺时眼睛一亮,偏过头将大黄狗的脑袋抱在怀里。 这些天卫莺时几乎每天都来,和大黄狗阿卢混熟了,她一边揪着阿卢毛茸茸的耳朵,一边想: 萧衍是不是也生气了?但他为什么生气呢?是自己回去晚了吗? 姚玟元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卑不亢地为萧衍斟了一杯浊酒。 “只是现在时日渐晚,我该接夫人回去了。” 想来卫莺时也与姚文做了解释,姚文对这称呼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朝中圣旨未下,莺时在府中居住无名无分,着实不妥。” “日日在姚理问宅中就妥了?” 阿卢恰在此时呜了两声,卫莺时赶紧松手,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随后又转回去假装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继续揉捏着小狗耳朵。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 萧衍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如芒在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卫莺时知道躲不过,转过头朝他尴尬地笑了笑:“殿下,我与玟元哥哥许久未见,想与他好好叙旧,所以有些迟了,你不要怪罪玟元哥哥。” 萧衍身子朝她侧了过来,无奈道:“过些日子,姚理问随行踏勘,你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叙旧,何须在这几日扰姚理问清净?” 卫莺时瘪着嘴不说话了。 姚玟元说道:“这几日布政司中虽忙,但议事的时间总是有的。莺时为我讲解了此地的风土人情,还提点了不少处事理政的法子。” 萧衍本就锋利的下颌线绷得更紧,神色沉郁。 卫莺时拍了拍手,提着筷子嚼了两口菜蔬,随后起身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姚玟元见状,并未出言挽留。 萧衍端起案上浊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牵着卫莺时迈步出门。 他先翻身上马,俯身伸臂,径直将人抱至身前坐稳,扬鞭策马,二人策马疾驰而去。 回到府上,萧衍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烦闷。 卫莺时径直往浴房而去,萧衍便唤侍从备来酒水蔬果。 趁着卫莺时沐浴的间隙,他自斟自饮起来。待对方梳洗完毕走出,萧衍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醉意。 卫莺时心中忐忑,瞧出他分明是动了气。 姚玟元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同窗,情同兄妹,这数月来颠沛辗转,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一时感慨万千,闲话间竟不觉聊至入夜。 她隐约察觉到萧衍的不悦,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份怒意究竟从何而来。 她静静卧于床榻。不多时,萧衍沐浴归来,在她身侧躺下。 夜色已深,房内一片沉寂。萧衍一言不发,只侧过身,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的火气从何而起,许是恼姚玟元那份不卑不亢的姿态,更气眼前人全然未察他心绪的异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份怒火来的莫名其妙。 辗转许久,胸中郁气依旧无法消散。 卫莺时此时呼吸变得绵长轻缓,他伸出手臂,将卫莺时牢牢揽入怀中。 卫莺时本已昏昏欲睡,骤然被他搂住,顿时清醒过来,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问道:“萧衍,你做什么?” 萧衍贴在她耳畔,声线低哑:“热,你身上凉快。” 24. 线虫 卫莺时暗自咬了咬牙,无奈道:“合着你是把我当成竹夫人了?” “随你怎么想。”萧衍不松手臂,依旧紧紧抱着她,也无多余动作,就这般静静将她搂在怀里。 没过多久,困意再次袭来,卫莺时用发顶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萧衍把卫莺时搂得更紧,她甚至呼吸不畅,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萧衍像是如梦醒一般轻轻松开了手,卫莺时在睡梦里紧紧蹙着眉,许久之后,才舒展开来。 帘幔之外,红烛远远地燃着,在她的轮廓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光亮。 醉意翻涌,萧衍再次凑近了她,唇瓣若即若离地流连过她长而密的眼睫,纤细的鼻梁,最终含住那两片温软的唇。 卫莺时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他极为耐心地描摹着她下颌柔和的曲线。 她的身体很软,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骨头,他不敢惊动她,又很想看看她若是醒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今日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愈燃愈旺,他已经忍耐了太久,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冲破克制,亟待寻一处宣泄。 然而若是趁人之危又太过不齿,他堪堪停住了往下探寻的唇,将她的衣襟轻轻掩上。 随后缓缓抽出环在她身下的手臂。 卫莺时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喃一声,下意识又缠了上来,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萧衍沉沉吸了口气,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向浴池。 池中水已渐凉,他整个人沉入水中,长长吐出胸中郁气。 直至后半夜,池水彻底冰冷,他才转身回房。 卫莺时素来睡觉爱抱着物件,此刻正紧紧团着被褥。萧衍小心将她连人带被挪到床榻另一侧,二人之间隔出一人宽的空隙。 随后他背过身去,这才勉强沉入梦乡。 卫莺时醒来的时候,往床榻里头一翻,砰的一声撞到床架上,顿时清醒了。 “小姐!”青杄掀开帘子一看,卫莺时已经抱着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揉着撞痛的额头。 “讨厌的萧衍!”卫莺时恨恨地骂了一声,昨天两人他们睡的是一床被子。 定是天热了,他把自己裹起来扔在一边。 卫莺时抱着被子起来。 “青杄,我们今天搬回自己房中住。” 卫莺时说到做到,把常用的杯盏梳头的妆奁全都搬走了。 今日姚玟元来王府议事,她洗漱收拾完兴冲冲地等在厅堂外头。 此时李福全见她过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引着她绕路从后门进去,而是示意侍从打开大门,将她迎了进去。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抬起头来,只远远看见萧衍坐于厅堂之中,支着下颌望她。 卫莺时刚迈进门槛的腿霎时间停住了,堂中并无其他官员,只有姚玟元、陈述、慕容玥三人。 见她了门,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卫莺时被他的话噎住了,此时也不好发作,径直走到姚玟元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下。 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后才回道:“哦,睡够了。” 几人的目光再次在她身上逡巡,姚玟元和慕容玥公众场合都是万年冰山脸,只是唇角微微有些上扬。 陈述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卫莺时见他挤眉弄眼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心里头非常疑惑。 怎么了?今天是撞坏了脑子么?还是没睡醒,他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然而,最终是姚玟元没忍住,开口了:“莺时,你拿的是我的茶盏。” 卫莺时的手顿了一下,那青瓷茶盏差点从手上滑脱。 姚玟元在她的袖口处托了一把,她的手才堪堪稳住。这本不是件大事,可在如今这个场合,就显得很失礼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把茶盏望他手边一推。 随后假装无事发生,偷偷瞄了萧衍一眼,他脸上的表情都快凝固了。 萧衍摩挲着大指,像是强压下了心绪,片刻之后继续道:“明日启程,实地踏勘。” 卫莺时补充道:“是要尽快,入了夏,汛期开始,进山就更危险了。” 萧衍点头道:“姚理问,明日本王差人去你宅邸接洽,今日无事,你先回吧。” 姚玟元起身,不动声色地行礼告退。 陈述往后退行至卫莺时身边,“殿下,属下任上有事,也先回了。” 慕容玥同样并未久留,跟着陈述身后迈步而出。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堂中只剩下萧衍与卫莺时两人面面相觑。 “萧衍,我……”卫莺时脑子很快转了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李福全知道我要来,也不提前备茶。” 萧衍并未理会,只是问:“从前在自己府上,你同姚玟元也会如此吗?” 卫莺时赶紧摇头,这时候要是点头,就不是把自己卷起来扔到一边的事儿了,“真是不小心……” “那就好。”萧衍的僵了许久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第二日一早,五人于王城最近的卫所汇合,自此处上山。 萧衍换了一身玄色布衣,与在军中之时装扮类似,山中形势复杂,隐藏身份实属必要。 “这次,分头行动,轻装简行。”萧衍将雁翎刀系于带扣之上,“慕容姑娘,劳烦一路多加留意姚理问的安危。” 慕容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其他表示。 “你昨日不是说五人同行么?”卫莺时手握缰绳,疑惑道。< /p>“计划有变。” “那我要跟着陈述。” “为什么?” “上回被黑衣人追杀,你说过,陈述近身战比你厉害,所以我要跟着他。” “不行。”萧衍立刻拒绝。 “为什么?” “就是不行。” 说话间,陈述已经站到了姚玟元的身后。 “你我巡阅山林,查验林木长势与存量;姚理问统领布政司几位属员勘测山体地势,筹谋路桥营建之策。此番修桥筑路,专为转运山中木料而下。” 大梁的水文河道与卫莺时所在的时代并不完全相符,所以实地探查也是她一直向萧衍提议的。 这并不冲突,萧衍只是不想让她与姚玟元同路罢了。只是此番萧衍的回应冠冕堂皇,卫莺时敢怒不敢言,昨夜她独自回房住,萧衍定是生气了。 他们同行了一段,直至一片松林之前。 先前的白蛾之祸已然肃清,此时林中阔叶之木枝繁叶茂,乔灌草交错而生,一片郁郁葱葱。 至松林丛生之处,卫莺时远远看见了一株枯萎的松木,她在那片松木之前下了马,站在树下望着高耸入云的松木,霎时间头皮发麻。 萧衍在她身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背,“怎么了?” “上回纵火并未波及此地?” 萧衍点头,“纵火之人已经抓住了,是东吁人。” 卫莺时缓缓转过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玥,她似乎读出了卫莺时眼神中的质问。 慕容玥只是摇了摇头。 姚玟元很快发现卫莺时的脸色出奇地发白。 “莺时,你怎么了?” 若春日之时的白蛾之祸还有可能是偶然,那此番绝对是有人从中作梗。 卫莺时拔出萧衍腰间的匕首,走到那处松木之下,斜割了一刀,果然,并未有松脂流出。 她沉思片刻,转过身来,“行动要抓紧了,这片松木已然尽废。” 陈述先压不住了,“什么意思?” “松材线虫,这虫子藏得深,刚染上的时候压根看不出来。松树身上不出松脂,水脉运输不通,外表瞧着与往日无异,可这木头的结构已然毁败,难堪大用,而此虫是由天牛传播,此时正是传播之季。” 这是卫莺时博士期间研究的课题,可就算是十几年来,无数专家学者的研究,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根治的问题,此时摆在了她的面前。 “萧衍,尽快安排卫所官兵砍伐,这片松林之木尽数焚烧为木炭,一枝一叶皆不可留。” “玟元哥哥,先修窄路,便于运输即可,在线虫尚未扩散之时,将并未感染之木砍伐下山,要快。” 事已至此,卫莺时便只能想补救之法。 25. 疫木 而萧衍的神情也沉了下来,“这线虫之害,究竟如何?” 卫莺时神情严肃:“此名松材线虫,春末夏初之时在松木表面侵入,它们原先寄生在天牛身上,借着天牛啃咬的伤口钻进松树树干,山里人称它为松病。树木一旦染上,基本很难救活,而且传播得特别快。 松树刚被侵染时,外表看着和正常树木没两样,只是树里的松脂慢慢变少,不再往外流淌。” 卫莺时的指尖轻轻拂过刀面,上头并没有树脂的粘黏感,“用小刀轻轻划开树皮,也看不到松脂渗出,枝叶里的水分也一天天变少。前四五十日根本看不出异常,一两月之后,病症才会彻底显现。 翠绿的松针失去光泽,树干上布满虫咬的痕迹和大大小小的孔洞,树底落满木屑,这些都是传播病害的天牛留下的。此时线虫已经在树干内部大量繁殖,顺着树木的养分通道四处蔓延,彻底阻断了水分和养料输送。 再过十来天,病情就会彻底恶化。整树的松针慢慢耷拉下来,从灰色转为黄色,最后变成深褐色。树木内部的输导组织……也就是水道全被这线虫破坏,养分和水分彻底中断,整棵树则日渐干枯。 到最后,整棵松树变得焦黑褐黄,跟干柴一般。再好的木头也无法使用了。 这种病害破坏力极强,在盛夏时节,短短一两个月,一棵好好的松树就会彻底枯死。加上天牛四处飞动传播病菌,若是控制不佳,一座山的松树染病,周边林子也无法幸免。” 陈述和慕容玥听不出什么名堂,姚玟元与萧衍二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卫莺时继续道:“此番采伐的松木是用于明年圣上贺寿的观星台,若是疫木一路运送至京,那全国的松木即将十不存一。” 一番话说完,她冷静下来,仰头望着眼前生长了超过五十多年的松木。若是此前的白蛾之祸是意外,那接连而来的火灾,刺杀,线虫,一项比一项棘手。 就算是在几百年后,她所在的时代,科技如此发达,松材线虫依旧是一大难题,每年国家几个亿的科研项目,却只能控制扩散,优先治疗古树名木。 而若在大梁,没有分子检测系统,也没有信息化的监控手段,她能做的只有能力范围以内控制扩散。 她沉思片刻,想出一个救急的办法:“此事事关重大,需调集总兵手上的精兵,伐木火烧。” 陈述道:“不行,若是精兵用于此事,边防吃紧,若是东吁人再次来犯,那该如何?” “寻常士兵如何?”姚玟元同样不解。 “寻常士兵军纪不严,清除疫木每一根枝条都不能遗漏。”卫莺时摇了摇头。 萧衍抱着手臂靠在一旁,一言未发,此时姚玟元开口了。 “殿下,莺时所言不错。” 萧衍沉吟片刻,“分头行动,陈述,你去程鹰处请调精兵,慕容玥,你随姚大人继续前行踏勘。” “那我呢?”卫莺时疑惑道。 萧衍从她手中夺过匕首,插回刀鞘,“你啊,按照原定计划,随我巡视松林,士兵经验不多,无法辨别疫木,你要做的便是在疫木上做好标记。” “可……” “没有可是,分头行动。” …… 深夜,褚宅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守门的老太监披衣而起,提着灯笼来到门前。门扇一开,外头赫然立着数名带刀锦衣卫,个个面色肃杀,腰悬绣春刀。 老太监心头一凛,还未及开口问话,为首那人已一把将他拨开,径直迈步而入。 “你们公公呢?管事的在哪儿?” “已然歇下了……” 指挥同知周全朗声道:“叫他起来,有事问他。我们要搜宅子了。” 管家听见声音,匆匆披了衣裳起身,提灯相拦,高声嚷道:“大人,这……咱们东厂与锦衣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夤夜上门,总得给个由头,也省得面子上不好交代。” “没有由头。”周全右手轻按在刀柄上,冷冷道,“咱都是为圣上办事的,凡妨碍公务者,一律拿入诏狱。” 话音刚落,锦衣卫之后让出一人,他目光阴鸷,扫过众人:“周全,别跟他们废话,告诉你们的褚公公,我找他。” 管事的认不得这张脸,但却认得他的官服。来人身着大红纻丝盘领右衽官袍,青缘镶边,腰束玉带,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秉。 锦衣卫应声而动,迅速穿廊入内。陆秉手中捏着一张舆图,径直领着一队人马向后院冲去。各院的人皆被惊醒,府上的小太监们惶恐地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陆秉此人,向来手段狠厉,杀伐果断,且上达天听。这群东厂的人虽吃着太子的饭,可太子的饭碗尚未端稳。 此时皇上虽病着,大权却仍未旁落,大事还得由他说了算。因而锦衣卫只听命圣上,由此威名在外,陆秉便是他们眼中吃人的老虎。 不多时,东厂南所掌刑管事褚懋匆匆披衣而出,见到陆秉,不禁打了个寒颤,瑟瑟道:“大、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问你要一个人。” 他瑟缩着问道:“谁?” “慕容崖。” 褚懋眼珠子一转:“这人……咱家没听说过。” 他心里清楚,这人两头压宝、左右摇摆,今夜怕又要无功而返。 陆秉也不绕弯子,笑道:“这样的大事,锦衣卫不敢马虎。有关圣上的龙体,更不敢马虎。此前他献上的苗人秘药,陛下服用之后便重病至此——听说当时是由你接应。” 陆秉往中堂走去,无人敢阻拦,他抬首端详着正堂的对联,并不看褚懋,只淡淡道:“所以贵府今夜就得搜。职责所在,公公莫要动怒。” “你……锦衣卫要搜我的院子,需得刑部文书!” 陆秉环顾院内四下慌乱的景象,不紧不慢道:“案子紧急,我手上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就带路吧。” “那得看大人是为何而来。若为查案,那确实要遗憾了,咱家与那慕容崖只见过一面。” 陆秉闻言,目光微沉,并未接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明灭不定。 话音未落,陆秉已缓缓按住了刀柄,手中雪亮的绣春刀拔刀出鞘,刀锋开得极利,刀光似未触及脖颈,已削断了他尚未束好的发。 褚懋颤抖着,抬手一摸,耳边已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你可认得这把刀?”陆秉淡淡道,“公公想必认得。” 褚懋自然认得,那是圣上亲赐的刀,形制不变,但用的钢极好,闪着一种金属感的幽蓝。 陆秉夤夜来此, 定是手上有了证据,他紧盯着陆秉腰间御赐的金牌,褚懋神色骤敛,脊背发凉。 “你三日之后死,与此刻死,选一个。”陆秉顿了顿,“或者,你可以不用死。”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你想做严党的人,还是做皇上的人? 皇上病了一年有余,此刻虽令太子监国,却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公公脑中念头飞转,“这……慕容崖犯了什么事?” “刺杀。欺君之罪。我怀疑圣上病重与他所献秘药有关,请速速交代,此人罪该万死。” 周全在一旁负手而立,“此前听说公公与他素有来往,特来问候。” 褚懋紧紧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他不在……不在我们这儿。” “那他在哪儿?” 陆秉弹了弹刀刃,发出清越一响。 “指挥使大人,这……咱家胆子小,您先把刀放下来说话。” 这便是要开口了。 陆秉缓缓收刀入鞘:“快说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怕您是见不着人了。” “什么意思?圣上要此人,我总该给他一个说法,不然便是欺君之罪,你我可担当不起?” 东厂之人惯是墙头草,两头摇摆。褚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心想那人已死了许久,应当无碍,于是悄悄凑到陆秉耳边,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这慕容崖……早就死了。坟头草都快三尺高了。” 饶是陆秉再如何神机妙算,也只猜到此人若活在世上,凭他的手段早该找着了,可他却没想到此人已经死了,慕容家是开国重臣之后,严党怎么敢? 陆秉沉声道:“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一两年前了。他刚到留都之时,便已病重。听说在京中待了三日有余,到了第三日就死了。” 陆秉按着刀背,将刀刃缓缓推入鞘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要的是证据。他的尸骨现在何处?” 褚懋却没想到陆秉如此执拗,“大人……难道还要杀人戮尸不成?” “圣上只是要我把他找出来,我总要给他老人家一个交代,不能空口无凭。尸骨现在何处?” 褚懋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都……都成了一把灰了。” 忽然他拍了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匆折返回房。陆秉亲自跟上。 褚懋踉跄着爬回房中,哆嗦着从暗格里捧出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几枚发黑的骸骨、一小袋骨灰,连同几件贴身信物,一并呈上。 那骨灰之中埋着一只箭筒般的东西,陆秉拿起来一看,是一只骨哨。 “慕容崖身无长物,也就留了这么个物件。咱家也不知这是什么,便收着了。” 陆秉接过骨哨,材质看起来是一种动物的骨骼,年把玩,色泽温润泛暗黄,应是随身带的。 他的目光落在哨身上云纹灵藤上,他认得,慕容玥的腰间便有一个这样的纹身。 是他的东西不错。 他将骨哨收入袖中,并未就此罢休,他挥手,身后的手下一拥而上,开始继续搜查。 陆秉坐在堂中等着,片刻之后,周全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秉抬手,朝褚懋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公公,跟我们走一趟诏狱吧。” 26. 共浴 卫莺时半天时间巡视了两片山林,自然林中松木种植并不聚集,这样大大较少了传播的几率。 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只不过珉地山多地广,还有七八处采木之地未曾巡到,不知那些地方情况如何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骑着马走了很远,若是返程则需一个多时辰。 “我们今天住哪?”卫莺时牵着长风的缰绳,跟在萧衍后头。 萧衍勒住缰绳,“下马吧。” “现在?”卫莺时转过身,夕阳沉落,萧衍逆着光,卫莺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的马乏了。” “没有啊。上回和陈述……” 萧衍再次打断了她,不知为什么,听到卫莺时提到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就厌烦得紧,即使那人是他身边的亲兵。 “你的长风并非战马,此处山路难行,它走了大半日,人都乏了,何况是马?你看,他步幅变小,抬蹄拖沓,上坡的时候明显吃力,耳朵耷拉,眼神慵懒,你方才回头之时牵拽缰绳,动作愈发迟缓了。” 卫莺时低下头,发现果然如此,她伸手,爱怜地轻轻抚摸着长风的鬃毛。 卫莺时嘟囔着,“可你的紫流珠不喜欢我。” 卫莺时正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沿途的驿站。她翻身下马,将长风牵进马厩,仔细拴好,又拍了拍马颈,低声安抚了几句。 萧衍也下了马,上前向驿卒出示令牌,吩咐将长风暂时安顿在此处,又让随行的亲兵留在原地等候。 二人简单休整了一番,卫莺时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半盏凉茶,骤然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 待她走出驿站,萧衍已立在门前,朝她伸出了手。 “走吧。” 卫莺时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她低头望着萧衍那只摊开的掌心,指节分明,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犹豫了片刻,问道:“去哪?” “沐浴。” “?” 话音未落,萧衍已在马背上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她稳稳抱上了马背。 卫莺时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落入他怀中。 萧衍自她身后伸手拉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附近有一处温泉,传说最是解乏。”他的声音低沉,近在咫尺,像是贴着她耳边说的。 卫莺时耳根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攥紧了马鞍前的鬃毛。 二人沿着小路上山,走过一处仅能通过一匹马的小道,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起来,眼前是一处天然石潭,大小不一,周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面青苔满覆盖。 绕过石潭,是一处篱笆围起来的小院,看起来是一处普通民宅,两进小院,青瓦土墙,外围有竹木篱笆,院内几条小路通往后山的温泉。 “这是什么地方?” 萧衍将马在门前栓好,回应道:“此处原先是程总兵的疗伤之所,附近是他的珉北驻军之处,此处很安全,你放心。” 卫莺时推开柴门,院子里应当是刚有人打扫过,周边皆是密林,院中并未有落叶残枝。 桌上还放着几盘新鲜的蔬果点心。 奔波了大半日,她确实是累了,拿起桌上一只桃子,在手中轻抛。 透过竹窗望向泉面,温泉之水四季皆白雾袅袅,此时天色暗了下来。 萧衍将门前灯笼燃起,雾气随着碧蓝天光渐渐弥漫山林,数丈外难辨人影。 卫莺时有点害怕,问道:“你要同我一起么?” 萧衍板了大半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笑道:“好啊。” 答应得这么爽快?毕竟话是自己问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走吧。” 雾气渐渐重了起来,萧衍背对着她褪去上衣,卫莺时清楚地看见他腰背的曲线,随着他脱衣的动作越发地显眼。 肌肉紧实,但并不贲张,只有动作紧绷到极致的时候,线条才会愈发显现。 卫莺时借着月色解开外衣,留下贴身的小衣,她用手试了试水温,才缓缓走入水中,离他远远的,靠在另外一边。 萧衍唇边扯出一抹笑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林子里越发凉了,水面之上的皮肤沾了水,被风一吹,越发冷了起来,卫莺时往水里缩了缩。 “这么见外?” 卫莺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萧衍越来越讨厌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近他。 “这处温泉真不错。”卫莺时适时转移了话题。 萧衍漫不经心地接话:“温泉地火泄于地表,而此处的温泉有疗伤瘴之用,若有旧伤、筋骨暗疾,长期 浸泡山温泉,能慢慢化解瘀滞,民间也称其为愈骨汤。” 卫莺时鞠了一捧水,偏向一种浅乳白色,泉水从岩缝汩汩涌出,水色清透,触之温而不烫。 山风穿过林间,混着水汽与草木清香,显得更加静谧。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温泉确有奇效,她膝盖磕碰之处不再发痛,肌肉酸痛之处也缓和了不少。 卫莺时伏在池水边沿,“不知道玟元哥哥和慕容玥怎么样了。” “你担心他们?” “嗯。” 卫莺时转过了身,留意到发尾粘上的淤泥,她揉搓着发尾,越发烦躁起来。 过了片刻,他看卫莺时焦躁的样子,觉得有趣。 于是朝她靠近,卫莺时听见水声响动,更加不敢回头。 “我来帮你。”萧衍的语气很轻,像在哄骗。 他握住卫莺时的一缕长发,“还没洗干净。” 卫莺时微微转过身,用余光瞧着他。 这目光像是一朵落花,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头上浅浅地撩拨了一下。 萧衍愈发烦躁起来,他很想趁机揉捏她小巧的耳垂,但他的手并未有任何动作,毕竟这样太过无礼。 卫莺时却敏锐地发现萧衍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他,“洗澡还穿着衣服……给我看看怎么了?” 卫莺时的发飘散在水中,萧衍扯着唇笑道:“你想看什么?” “我知道……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卫莺时的眼神里,那股羞怯的劲一下子消失了。 萧衍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谣言。萧衍轻轻一笑,并未有任何的动作。 卫莺时微微歪着头看他。 萧衍放下手中的长发,手沉入水中,一把将卫莺时的手扯过来,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很好奇吗?好奇的话,你自己来脱。” 卫莺时原本只是想调笑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大方。 手掌下,萧衍的皮肤滚烫,她按着小腹绷紧的肌肉,挣扎着收回手,萧衍却一刻不肯放松。 “我们都已是夫妻了,怎么还弄得这般生疏?” 离得太近了,卫莺时脸上发热,她正庆幸夜色愈浓,掩盖了她不自然的神色,而这个时候,萧衍却用手背轻贴上她的面颊。 27. 欲望 卫莺时心里一阵发紧,离一个赤裸的男人这样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同样,她看出了萧衍平静的神色之下,那汹涌的欲望。 暧昧的氛围极其具有蛊惑性,卫莺时立刻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沉声道: “在军中,与我成婚的是程总兵麾下的幕僚沈宴,而非你,珉王殿下。我如今虽受殿下庇护,但如今的身份依旧是罪臣之女。圣上的旨意还未下来。” 萧衍迟疑地放下手,“你想要的,是名正言顺?” 卫莺时深深地望着他,并未回应。 心底的惶惑像细密的蛛丝缠裹着她,她始终参不透萧衍一直包容她,一直出手相助的缘由。 精忠盛传他是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可独处一室,他却一直守礼自持,分寸俨然,没有半点逾矩的举动。 最是无情帝王家,卫莺时断然不敢自作多情,揣测萧衍对自己心生爱慕。想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她身上尚有可用之处,能帮他化解眼下困局,要么,他心底藏着几分攫取的私欲。 此地地处珉地,远离繁华的京城,没有留都供他寻欢作乐的囿兽所,倘若他只将她视作排遣无聊的玩物,本也合乎情理。 京里早有流言,七皇子萧衍幼时体弱多病,长大之后沉湎酒色,身子亏耗过重,身患隐疾难以有子嗣。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姬妾环绕,却始终无一人诞下骨肉,且从不曾出面驳斥谣言,久而久之,这件事成了留都人人心照不宣的隐秘。 若是传闻属实,那他与她独处时的克己守礼,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萧衍自然不知道卫莺时在想什么,月色映在水面上,泉水涌动,月华破碎,星星点点映在她的眸子里。 浅绯色小衣沾透了水,紧贴在她的身上,比没穿还要勾人,萧衍不敢低头,卫莺时手腕处的皮肤如同细腻的羊脂白玉一般,萧衍在她腕子上轻揉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开了。 卫莺时将发尾拧干,涉水而出。 系上腰带的时候,卫莺时依旧能察觉到身后萧衍的目光。 卫莺时先一步回到房中,在窗边燃了一块除虫菊烟饼,掀开帘外帘幔往外头看去,窗外黑漆漆的,弥漫着山雾。 也许是半夜起了风雨,风声从山峡之间穿过,发出连绵的呼啸。 卫莺时一直难以入睡,萧衍将她搂入怀中,卫莺时缩在他的怀里,“萧衍,你真的不想做皇帝么?” “大哥比我更合适,我在留都养得废了,就算是父亲,曾面对如今乌烟瘴气的朝堂都无可奈何,我不一定能做的比他好。” “我在想……居然有皇子不想称帝?”卫莺时低声笑道。 “我这个人没什么野心,在留都之时受皇后忌惮,那个时候我曾想过拥立大哥为太子,可大哥也无此心,后来我一路来到珉地,倒也乐得自在。” 窗外骤然风雨大作,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竹窗之上,“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啊。”卫莺时闭上双眼,自来珉地之后,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搡着往前走。 可那背后的势力,他们到现在还未完全摸清。 “莺时,你想让我称帝么?” “手中有剑不用和手中无剑,还是不一样的……若是太子践祚,严党势力将再无人可挡,罗织罪名,你远在珉地也躲不过,到那时,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一阵电闪之后,卫莺时往他怀里缩了缩,萧衍将她的耳朵捂住,掩住轰隆的雷鸣。 卫莺时望着窗外,长叹一声,“夏汛就快要开始了,若是此番未能将木材运送上京,落在严党手中,又是一项罪过。” 萧衍并未回应,卫莺时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雨声渐渐变得淅淅沥沥,不知是这白噪音过于催眠,还是昨日太乏了的缘故,卫莺时终于睡着了。 然而这次的噩梦比往常都要诡异,梦中之火比往常更加炽烈,她在火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萧衍被卫莺时的哭泣声惊醒。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看起来那样无助,皱眉之时鬓边皆是冷汗,他伸手去抱她,发现她的背上满是冷汗。 萧衍侧过身来瞧她,卫莺时的模样比往常更加脆弱,她深陷在火海中,那火像是把她浑身的血肉全都烤干了。 她知道那是梦,可她醒不过来。这是原主的执念。他若是不解决这份执念,那她今后再难安枕,每至夜半时分,都将堕入第十六层火烧炼狱。 这梦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她快要疯了。 萧衍将她紧按在枕上,卫莺时的肩背忽然细微的抽搐了一下。 卫莺时紧抿的唇缓缓松开,眉心也渐渐舒缓。 她紧攥着萧衍的衣袖低声呓语。 萧衍在黑暗中沉默着,观察着自己的猎物。此时的卫莺时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囿兽所里养的小豹子,平时看起来张牙舞爪,但她依旧太过弱小。 卫莺时并非她往常展现出来的那样,甚至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与脆弱。 是啊,他自小被养在留都,成年之后,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她无端牵连流放三千多里,怎能不恨呢? 卫莺时在梦里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命运,像是在回望很多年前的一段旧事,这梦快点结束吧。 怎么样才能结束呢? 梦中的另一个卫莺时催促着,回京,回京! 她将她旁观的她拉入火海,甚至要将这血液全都耗尽。 卫莺时猛地睁开眼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面。 对上了萧衍一双沉静的眼睛。 卫莺时没有被他吓到,反倒由于他在身边,整个人得以从噩梦中迅速抽离。 她定了定心神,“若不是我胆子大,会被你吓死的。” “你胆子大?” 萧衍轻笑一声,他将卫莺时的手握住。那手汗津津的,却透着冰凉,“胆子大就不会怕这春日的雷声。 卫莺时不自然地问道:“你夜里总是这样看着我吗?” “你做噩梦了,你在说梦话。” 卫莺时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岂料萧衍将她的手按在枕边。随后俯身看着他,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姿势。 卫莺时疲惫地垂下眼睫,她想要抬手去擦一擦鬓角的冷汗。 萧衍却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按住。 卫莺时没有挣扎,她看起来太疲惫了,长长的眼睫现出一种极为忧郁的脆弱。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淡又无辜的卫莺时,她看起来像一支柔弱的花茎,只要轻轻一折便会零落。 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无论他对她做 什么,她都不会反抗,就像那天一样。 这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占有欲。 房中未曾点灯,在这暧昧的昏暗中,他嗅到了她皮肤上浅淡的暖香。 “你每日与我同床共枕,你应当明白我每夜都在想什么,为何难以入眠。可你总是装作不知,你说你是无意,还是有意如此?” 卫莺时愣了片刻,无辜道:“你想什么是你的事情,我什么也没做。” “可我们是夫妻,你不该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么?” “昨晚我说过,我的婚帖是与沈宴,而并非殿下。” “你在乎名分?” 卫莺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心中混沌不堪,卫莺时望着他的唇,没有移开目光。 曾经身为贵女的她低不下头臣服于权势,她害怕萧衍对她的情爱来得快,去的更快。 又怕他无视她,那她将会失去权力的庇护,比流放之时的处境还要困苦万倍。 萧衍松开一只手,替她拭去额角细汗,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萧衍轻捧着她的脸,像是在打量好不容易得来的稀世珍宝。 这眼神深情又极具侵略性,脑海中闪过零星的片段。 卫莺时眉心紧蹙,忽然紧抓住他的手,“萧衍,我们早在卫所之前就见过对不对?” 萧衍唇边噙着笑,并未回应,只是淡淡道:“你这么想知道?那就求我。” 二人之间的距离贴的很近,她只要轻轻仰起头就能贴上他的皮肤。 卫莺时在脑海中搜寻,却依旧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 甫一思索就头痛难忍,她一时分不出心思权衡利弊,她望他,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仰头轻轻蹭了他的唇。 萧衍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将她的腕攥得发红,琴弦一般绷紧的理智啪的一声断了。 那早就汹涌的情欲更加无法抑制。 珉地的雨声不如江南缠绵,更有一种凶煞又飘摇的意味。 恐惧无边无际,她只能握紧他的手。 求助一般,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羔羊。 在这方小院之中,远离人烟,铺天盖地的雨幕淹没所有的声色光影,他们隐于其中。 萧衍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生涩的,僵硬的,卫莺时的手攀上了他的后颈。 唇舌交缠,柔软的,稚嫩的。 萧衍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缠上了她脆弱的脖颈,卫莺时艰难地抬头,汲取着压缩殆尽的空气。 她喘不过来气了。 萧衍的掌骨将她的半张脸都控在掌心,如同握着脆弱的瓷器。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卫莺时澄澈的眼神在暗夜中微微涣散,又猛地紧缩。黑沉沉的,像暗夜里的宝石。 萧衍低笑了一声,“看来还没有完全想起来,那我们再试一次。” 试什么? 卫莺时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再次吻了上来。 萧衍的手穿进柔软的发中,卫莺时艰难地仰着头回应。 欲望比那夜的火烧得更旺,将骨头烧为薪柴。 手臂环绕着他的腰,揉进那处凹陷的腰窝。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开来,散落在床榻之上。乌黑的长发流泻在梨花宣纸一般的肌肤上。 28. 山崩 萧衍的动作并不温情,反倒由于压抑过久而显得极为迫切。 卫莺时长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萧衍的动作那么自然熟稔,又顺理成章。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卫莺时从沉溺中迅速抽离,咬破了他的舌尖。 萧衍吃痛,却并未松开她,反倒掐住了她的下颌,更加强势地回吻。 咚咚咚…… 敲门声在潺潺雨幕中沾得湿透,在终于得到喘息的片刻,她用力推开了他。 连续九声,是他在军中之时约定的暗号,深夜叩门,定是有急事。 他不敢耽搁,披衣下床。萧衍的眼睛转瞬之间褪去温度,扯过一旁的外衣将她裹了起来,随后起身开门。 卫莺时透过轻纱小幔望外头看去,是一个身着蓑衣的高大人影。 她拢好衣领,裹着萧衍的外衣坐起身来。 来人只是交谈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何事?” 萧衍转身之后,扯过一旁木架上的衣裳,沉声道:“山崩。” 某地山崩,水挟砂石漂没田庐……卫莺时想起书上见到的内容,在这个时代,山崩的意思是暴雨诱发泥石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窗外看去,雨未曾停歇,但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起因?” “伐木过度。” 果然如此。 卫莺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政令上早已说明,需间错砍伐。” 萧衍燃起灯,“由于线虫之害,工部官员下令将周边所有松木尽数砍伐。” 卫莺时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饮着茶水,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森林病理课上的例子,北京首次发现松材线虫病之时,林业厅本着宁可错砍一百也不放过一株的政策,将疫木所在的山区的百年松树伐尽。 她原先以为,在如今这个中央集权的时代,只要上头的命令下达,便不会发生这类自作主张之事,可事实却与她想的不同。 萧衍低头系上腰带,“来人是程鹰的亲信,说是河谷上游树木尽数砍伐,之后引起山体垮塌,泥石堵断河谷再溃决,而暴发崩滩。” 卫莺时将身上的衣衫紧拢,下了床。 寻来纸笔,在纸页上开始绘制草图。 萧衍将屋内烛火点得大亮,她一低头,刚沐过的发便散落至颊边。 “帮我挽个发。”她头也未抬。 萧衍取来木簪,双手拢过她鬓边的发,指尖刮过她的耳尖,卫莺时的肩不由得往上轻耸了一下,萧衍勾着唇,将她的长发仔细盘起。 右手指尖夹着一粗一细两支毛笔,在纸上匆匆绘制草图。 “我们何时下山?” “待天亮雨停。” 卫莺时点点头,将笔搁下。 “这是阶梯式谷坊群,沿山沟分段修筑多级矮石坝,也就是谷坊,不用一次性修高墙,用这谷坊一层层拦沙滞洪,分散泥流冲击力。 就地取材,以竹笼装卵石、树枝夯土,造价低廉,征徭役就能修筑,官府下令推行,非不得已不得动用边防守军。” 卫莺时将第二张纸叠上来,这是网状环山渠,过去山中常用的是单条排水沟。这环山渠是在山腰、山脚分层开挖主次排水渠,坡面挖微型截水沟,雨水顺着沟渠导入主河,不顺着坡面冲刷土层,从源头减少土体垮塌……” 卫莺时的手指僵在原处,“玟元哥哥在就好了。我只会纸上谈兵,具体施用还需他常年工部营建的经验。” 萧衍眉心一动,面上的神色一如往常,但他沉默良久并未开口。 “分洪做堤之后,需在坡上种植植被,陡坡种深根乔木,如马尾松及栎树用以固坡,沟边种植荆条与紫穗槐。” 卫莺时边说边在纸上做标记,“农户坡地实行轮耕及等高耕种,也就是横坡种地,不可像过去一般,顺着山坡直开垄沟,直开则雨水顺垄冲垮泥土。” 渐渐地,雨声渐消,卫莺时将纸页叠起,卷进竹筒。 天亮之后,附近的守军上山护送他们二人回到驿站。 陈述此时匆匆赶到,与二人一同前往山崩之处。 姚玟元与慕容玥也得到了消息,待他们到达之时,程鹰也已率兵候在上游。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昨夜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 程鹰在珉地待了五年之久,又常年戍守边地,对于这里的情况比在场的所有官员都熟。 此刻他的脸上神色蒙上一层愁云,他长叹一声:“洪水往往涨于暴雨之后,可是只有昨夜下了一场雨。” “由于松木与楠木的砍伐,导致此地上游泥石滑坡。”姚玟元回应道。 卫莺时站上高处,往远处看去。 往日青黛叠翠的山壁,此刻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口。浑黄的泥水裹着巨石、断木、连根拔起的灌木,顺着山沟滚滚奔涌而下。 泥浆翻着浊浪,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地面都微微发颤,大大小小的石块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闷响。 裹挟着泥沙的洪流漫过山脚的田地,往日平整的梯田瞬间被夷为泥滩,几间临近山沟的茅草屋被洪流冲散,碎草与断梁尽数卷入浊流之中。 沟谷里的泥浆漫出数丈宽,山腰间仍有碎石不断簌簌滚落,余势未消。 卫莺时将竹筒递给姚玟元,他取出看了,随后将图纸双手递给程鹰,“总兵,此法可用,但要待这山崩彻底稳定之后。” “还好此处住处不多,灾民已然疏散。只盼这天不要再落雨了。” “是谁在救灾?”萧衍问道。 “附近镇上的农户樵夫,另有巡检的差役。我军中只能调拨百人,以防边境生变。” 程鹰带来的士兵很快在后山避险台搭建临时的竹棚。 约莫午后,雨又开始下,铺天盖地地下了一天,一直到夜半时分也未曾停歇。 程鹰一再要求萧衍的人尽快撤离,但他与卫莺时并未离开。 上游千山万壑的山洪都将涌入山下的江水支流,水位不断上涨。 < p>直到一早,雨才停了下来,天还是黑沉沉的。 “今年的夏汛,要提前了。”卫莺时望着天,缓缓道。 无数的火把在山下闪烁,泥浆顺着山奔涌而下,汇入河流,涛声发出巨吼。 士兵已按照改进的图纸营造谷坊,挖山渠排洪,已经略见成效,洪水由排水渠导入主河,土体垮塌的情况比昨夜好了许多。 在场之人终于缓了一口气。 “沈夫人,此法确有成效,可在乡间与军中推广,夏日若再遇此事,便可应对。”程鹰连日来的焦躁缓和了不少。 姚玟元听见这个奇怪的称呼,不由地朝卫莺时看去。 卫莺时身上披着萧衍的外衣,山飘着雾气般的雨丝,她收拢衣领,朝姚玟元眨了眨眼,回应道: “山崩不可再发生,不如防患于未然,山中树木若是砍伐,之后便要在原地补植,且不可如此地一般,尽数伐去,下令砍伐的官员是谁?必要之时,需以儆效尤。” “就按夫人说的去办。”萧衍将她的手暖在手心,看起来真如一对恩爱夫妻。 卫莺时自然地抽出手继续道:“此法为补救之法,我们还需防患于未然。” 姚玟元接着她的话道:“按村落分布设两三处避险高地,提前修简易石阶路,夏汛时期老幼日常就近暂住高地,青壮年留守值守,避免灾来慌乱奔逃被山洪裹挟。” 卫莺时补充:“若是连日淫雨,洪水暴涨,还可用堰塞湖抢险。挖洪泄道时优先挖低处溢洪口,分段作业,分流减水压,同时在堰塞体两侧挖导流小沟,缓慢泄水,防止溃坝。” “还可用捆扎原木做简易挡水围挡,防止开挖时垮塌。” 萧衍望着她们二人一应一答,眼眶烧得发红,但抗洪救灾之事他确实插不上话,只是再一次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卫莺时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沈先生,我不冷。” 没叫夫君,萧衍心里默默给她记上了一笔,但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轻轻松开了手。 陈述在三人身后,扬了扬眉毛,慕容玥的唇角同样微微勾起。 一旁的书吏将他们所说的一项项记下。 姚玟元继续说道:“此地灾后需长效治理,冲下来的泥沙淤滩,可引导百姓改造成淤田,垫高田面、开挖围沟,化灾土为良田。 联合当地的乡绅、里正订立村规,严禁乱砍陡坡林木,乱开山采石,违规罚粮、罚徭役。地处沟谷的村落分批迁离此地。 “此次回程,我们可向县衙申请荒田补贴,分批次引导村民迁往平缓台地,官府辅以耕牛、种子作为迁离补助。” “此地有县衙之人,也有姚大人与程总兵坐镇,哪里还有我们的事?” 萧衍起身道:“还有七八处未曾巡视,要抓紧了。” 卫莺时一想,确实要抓紧了,趁机又嘱咐了几句,随着他下了山。 马儿一前一后地走着,“你与姚理问何时相识?” “大约……在我六岁时。”卫莺时手上握着一把红绳,紧攥着缰绳。 29. 旨意 雨后路滑难行,萧衍的紫流珠离她保持着两尺多的距离。 “六岁?”萧衍拔刀斩断拦路的灌木。 卫莺时点头道:“嗯,玟元哥哥是徽州人,祖上世代耕农,乡里屡遭山洪,幼年时家乡连年受灾,田宅被毁,家道彻底败落,父母早亡,年少孤苦,一路靠乡邻接济,沿街借书苦读。 十余岁时因避灾流落到京城,恰逢父亲巡访寒门士子,见他衣衫褴褛却手不释卷,观其谈吐格局远超常人,惜才将他收入门下,接入尚书府就学。” 萧衍勒马,放缓脚步,“原来如此。” “玟元哥哥很厉害,他擅营造、水利、土木、山川地势、河工防灾,对山水地貌、堤坝沟渠、城垣营建悟性极高,故而初入仕便分配至工部。 从工部主事做起,经手过河堤修缮、官道营建、山区堰坝修筑、灾地重建等实务,常年奔走在外,熟稔民间疾苦与工程利弊。但不知为何,父亲将他安排在户部,做都给事中……不过玟元哥哥做什么都很好。” 卫莺时往身后望去,浓厚的云层破开一处,里头透出汝瓷一般的颜色。 “萧衍,有他在珉城,你尽可以放心了。” “……” 萧衍可一点也没有放心的意思,他咬紧了牙,半天没说话。 “你父亲的门生故旧很多吧,其中不乏权贵之子。” “嗯,我自从回了留都以后,与他们都不常见面,玟元哥哥时常来留都看我,给我带京城的桂花糕。父亲门生众多,但寄予厚望的只有玟元哥哥和修远哥哥二人。” “修远,又是谁?”萧衍收刀入鞘。 “俞修远。” “是他?” “如今的大理寺丞,玟元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卫莺时轻叹一声,“从前他与姚玟哥哥关系很好,不知为何……” 萧衍醋意又上来了,他打断她,“或许他的性子就是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 卫莺时在松林边缘停住,转过身子问:“你真的相信玟元哥哥会受贿么?” 萧衍没说话,卫莺时眼睫微颤,随后转过头继续道:“修远哥哥出身京郊寒门儒户,祖辈是落魄秀才,家徒四壁,仅有几间破屋,薄田数亩,勉强糊口。 但家中人丁单薄,父亲体弱多病,无力耕作,全家指望他读书出头。 年少时为凑束脩,曾替人抄书、代写文书,昼夜苦读。因文章锦绣、策论独到,在赣州府学小有名气,被父亲赏识,这才有了机会进尚书府。 他在户部更受父亲重用,精研钱粮、户籍、赋税、漕运、账册、朝堂典章、财政筹算,他入户部之后,从户部司官做起,掌稽核账目、调度粮饷、赈灾钱粮划拨、流民安置、府库出纳等要务。 久居六部中枢,熟稔朝堂规则、官场人情、粮秣调度,只是不知道他为何……” 如今执掌此案的大理寺丞俞修远,当初便是亲手查办卫廷纲贪腐案之人。 卫莺时思绪飘回往昔,轻声道:“俞修远和玟元哥哥同一年拜入父亲门下求学。只是我始终想不通,他们后来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 当年卫廷纲贪墨案发,时任户部侍郎的俞修远率先呈上实证。他与卫廷纲同在户部任职,又是卫廷纲的门生,身份本就亲近,是以圣上对他递出的证据深信不疑。 此案爆发后,唯有朝中严党暗自窃喜,满朝文武却都鄙夷他背主求荣,暗地里斥其为阴险狡诈之徒。 此番姚玟元一案再由他操办,他又借着严党势力扶摇直上,先转任京官清要职位,后来顺利坐上大理寺丞的位子,当真算得上青云直上。 萧衍心中对俞修远的卑劣行径满是不齿,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若非卫家骤然倾颓,卫莺时如今依旧是堂堂户部尚书的掌上千金,身份尊贵无比。 以她的才貌门第,本该是备选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倘若卫家未倒,自己纵然倾心于她,他虽然风流,但府中之人并未有名分,若是他当众求娶,必会引来太子相争,他与太子自幼便隔阂颇深,一旦正面角逐,他绝无半分胜算。 这般心思他一直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半分,旁人更是无从知晓。 …… 他们往王城的方向行进,越接近王城的地方,松木发病越轻,甚至最后巡视的林子并未受到线虫侵染。 卫莺时回到王城,立刻取出地图,根据松墨天牛的活动范围推出了几个可疑之处。 萧衍在一帮研磨,她取来朱笔,将之圈出。 他望着纸页上圈起来的染病区域,确实都集中于边境,而越靠近王城,则疫木的数量越少。 “王城周围兵力加强,若是有人有意传播,毕竟所顾忌。” “确实如此。”卫莺时搁下毛笔。 “松材线虫的寄主昆虫,也就是松墨天牛,活动范围窄,大多在方圆三尺之内取食、□□、产卵,正常来说,传播范围在方圆三四里,而这采伐之处,相隔百余里,那就是人为了。” 萧衍淡淡应了一声,廊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李福全躬身匆匆走近,垂首回禀: “殿下,前几日递上去的两道折子,宫里都批下来回话了。” “结果如何?”萧衍语声平静。 李福全脊背微躬,神色复杂:“一桩坏消息,一桩好消息。” 卫莺时心下悬着大事,闻言抢先开口:“先听坏的。” “军中粮饷一事。”李福全斟酌字句,缓缓道,“这批钱粮,按例由户部核拨、太子监理户部政务、领衔审批出库的,殿下的折子递上去之后,户部核查说是账册流程全无差错,确是按时足额派发的。 但粮草行至半路,途经珉地山区时遭遇流匪劫掠截夺。路途艰险、讯息闭塞,地方州县迟迟未接粮,京中事后才查到原委。 如今负责押送的粮官与兵丁,已按失粮重罪处斩。” 卫莺时指尖骤然一颤,萧衍立时抬手,稳稳攥住她微凉的手,片刻沉默之后,萧衍沉声问:“好消息是什么?” 李福全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恭顺的笑意 :“殿下恳请赐婚的折子,圣上已然恩准。钦天监选定吉期,定在半月之后。圣旨已拟好下发,王府长史此刻正在前堂候着,待殿下接旨。” 卫莺时垂着眼帘,粮草遭劫,押送之人枉送性命,一桩惨事压在心头,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更让她心绪纷乱。 她早便料到了此事,便是太子如今身居储位,也难以全然做主。 她暗自思量,自己如今不过是罪臣之女,萧衍娶她为正妻,于他而言,非但得不到外戚助力,往后在朝堂储位之争里,反倒平白少了一份可以倚仗的资本,甚至还要因她背负闲言碎语。 念及此处,她指尖微微蜷缩,方才被他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抽回。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庭院里风吹枝叶的轻响,她不敢抬眼去看萧衍。 萧衍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下人:“你们暂且退下,待我与卫姑娘换好衣衫,再往前厅去。” 自从回了王城,他早早便命典服所按照卫莺时的旧衣尺寸做了好几套衣裳,此时叫青杄取来,给她换上。 二人各自梳洗更衣,片刻后一同移步前厅。 堂中香案摆放齐整,王府长史手捧明黄圣旨,身姿肃然静立。 “圣旨到。”声音落了,府内仆役、内侍尽数屈膝跪伏。 萧衍与卫莺时俯身跪拜,寥寥数语便赐下婚约,敲定了半月后的婚期。 “臣等领旨,谢主隆恩。” 二人直起身形,萧衍伸手接过圣旨,他转头看向卫莺时,他却未在她的面容上寻到半分喜色。 高长史道过贺词,便躬身告退。 待堂中只剩他们二人,空气陡然变得滞重压抑。 卫莺时凝望着门外的庭院,语声莫名带着怅然:“萧衍,你当真思虑周全了吗?娶我为正妃,便是主动舍弃了联姻结援的门路。 日后若是卷入储位纷争,你的路只会愈发难走。” 萧衍的视线落向远方错落的殿宇,“前路吉凶,我心中自有权衡。如今圣旨已下,再多纠结,亦是徒劳。不过我倒要问你,卫莺时,你是真的情愿么?” 卫莺时的眉心紧皱了起来,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 梦中的萧衍似乎也曾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只不过梦中的场景令她一想起来就面红耳赤。 萧衍抱着手臂道:“看来你是不情愿了?不过那也没有办法,你这辈子,必定要与我绑在一处了。”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片刻之后道:“萧衍,你有表字么?” “有,表字崇安。” 卫莺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字不怎么好听,算了,私下我还是唤你萧衍好了,还请殿下恕我僭越之罪。” “你日日都僭越,怎么今天想起来讨饶了?”萧衍不以为意。 卫莺时指尖微蜷,“我只是想起,从前母亲在世,总唤我采薇。可母亲去后,父亲便下令,阖府上下不准再唤这个小字。” 萧衍怎会不知其中原委。他沉默着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在身侧,“你父亲行事,自有他的考量。” 30. 交易 “时日越来越紧了,军中钱粮尚且不曾到位,赈灾之粮也不知从何处来,大婚之时一切从简可好?” 萧衍心莫名涌上酸涩,此番内忧外患,确实不宜铺张,况且他手上的私库也所剩无几,确实捉襟见肘。 “此前所开之矿,在大婚之前,一成可入府库,你放心。” 卫莺时点头回应,此时远远见到陈述进来了。 他匆匆在堂中坐下,青杄见他进来,备好茶水。 陈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缓了半晌才开口:“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卫莺时抬起衣袖,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深藏青素纱大袖衫,缀着细碎云纹,方才匆匆过来,头上用了一根素银簪束发。 “穿成什么样了?” “这不是上回殿下在城中银铺定做的簪子么?卫姑娘平日里戴的都是木簪或是藤簪子,换了银的,看起来就隆重得很了。” 卫莺时抬手摸了自己发上的银簪,好像是并蒂莲……她方才并未留意。 “方才赐婚的圣旨下来了。”萧衍正冠道。 “何时成婚?” “五月初六乙亥,钦天监说是阴阳不将、天喜三合之日。”萧衍回应。 卫莺时问道:“陈述,你匆匆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卫姑娘的泄洪之法已经推行,那日别后,姚理问与慕容姑娘二人见此法卓有成效,便也在傍晚离开,我随同勘察木材水运航道与陆上转运官道。” “如何了?” 青杄又为他填了水,陈述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看来是渴得紧。 “姚理问说松木采伐之地皆山林连绵,但巨木皆是修筑宫室,加固城防的要紧物料,单凭水路难以直达腹地。 若是再无规整陆路转运,木料损耗、人力消耗都会成倍增加,因此疏浚水运与拓建山间转运官道两件事需同步推进。” “可是这桩桩件件都需要银子。”卫莺时一阵发愁。 “银子这不就来了么?” 陈述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卫莺时手中,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是姚玟元的字迹。 “要我说,这姚理问真是个人才。” 萧衍闻言凑近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的是一套账目。 “这上头是漕运及物料的账目,姚理问白天勘察,晚上就在驿站中住下,点着灯梳理账目。这些天将贪墨截留查了个底儿掉,这账目递过来了,是时候让那些贪官污吏把私吞的银粮都吐出来了。” “让他们狗咬狗吧。”卫莺时将其中一页折起,继续道:“这页上头是户部的官员,由殿下的名义赏赐金银。” 陈述愣了半晌,随后拍手道:“卫姑娘,你这招真狠。” “玟元哥哥已经是众矢之的,不能让他处于风口浪尖,四处掣肘的境况。”她将账本塞到萧衍怀中,“不是么?” 卫莺时说的句句在理,此番清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萧衍心里头却没有想象的畅快。 …… 时日一天天从指缝间流过。卫莺时在府上闲不住,这日早早起身,开始绘制松木病害图。 她思来想去,最终将此病定名为松枯病。又绘出一幅染病图谱简本,将健康松木、初病松、枯死松以及树干上的虫孔特征,一一描摹清楚。 随后便将图纸交到府上书吏手中,摹绘出百余份。随后交予陈述,递交县衙,差人张贴在乡亭、驿站与山林之间的村落。 萧衍午后叫了高准一行过来议事,将大婚之时的流程敲定了下来,一切从简。 不从简也不行了,他本来手头上就不甚宽裕,加之岁银迟迟未到,府库的钱粮告急,只能求一个礼数周全。 二人再见面时,已至黄昏,萧衍来她房中叫她用膳,见她正坐在玫瑰椅里,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只穿着一件茜色纱衣,头埋在宣纸堆里,指尖的炭笔滑落一旁,睡梦中的面容十分安静。 对襟纱衣从一侧肩线上滑落,从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肩臂的线条流畅优美,白皙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暖光,萧衍紧盯着那片裸露的皮肤,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许久之后才移开了眼睛。 萧衍退回门前,轻轻叩动门环。 卫莺时眉心紧紧锁了一下,随后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回了头。 “你怎么来了?”卫莺时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撑着桌面起身。 “来问你晚上吃点什么?” “没胃口。”卫莺时恹恹地回道。天气一热,她便疰夏起来,而松材线虫这桩大患仍压在心头。 这个时代没有甲维盐、阿维菌素一类特效的杀线药剂,当真是一筹莫展。 “你近来吃得少,瘦了许多。” 卫莺时这些日子独自睡在房中,夜里常受噩梦滋扰,又兼忧心林木之事,愈发心烦意乱。 萧衍与工部那些人周旋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打通关节,近期便可将一成银矿送至程鹰军中,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可卫莺时的危机意识比他还深一层。她思虑得更为长远,毕竟松木之害并非一朝一夕能除,治理林木不讨好,一时难见成效,是那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个时代的人坐拥如此庞大的林木资源,不知节制地索取,轻易便忽略了其中的细枝末节,甚至对一片叶子、一棵树的得失都不以为意。 可她深知,这件事无论何朝何代,都至关重要,总要有人去做。 她正思索着,青杄进来,说是凉榭内已经准备好了晚膳。 萧衍吩咐典膳所开了小厨,专门按照卫莺时的口味,做的清淡,主菜是一道清蒸金线鱼,仅用姜丝、少许盐提味,另有白灼芸豆与竹笋烩肉片茯苓莲子百合汤。 卫莺时每样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萧衍盛了一碗茯苓莲子百合汤放在她的手边。 “是小厨房做的菜不合胃口?” 卫莺时摇摇头,“天热了,疰夏。” 萧衍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是姚理问做的菜更合口味么?” 瓷勺滑入汤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卫莺时望着萧衍,点了点头,“嗯。” 果不其然,萧衍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额角的青筋却明显跳动了一下。 “玟元哥哥做的菜,是留都的口味。”卫莺时试探地说道,“自然更合胃口。” “只是姚理问事忙,怕是以后不常能吃到了。” 卫莺时正巧夹了一块梅脯,含在口中,正巧嚼了一下,“啊,好酸。” 卫莺时捂着牙齿道:“萧衍,你不会吃醋了吧。” 萧衍扬了扬眉,笑道:“我吃他的醋做什么?他只不过是近水楼台罢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果然是吃醋了。 “萧衍,我把玟元哥哥当做家人,如今父亲走了,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你放心,我与他是君子之交,并无男女之情。” 萧衍心旌微动,“我可什么也没说。” “哦。”卫莺时歪着头回应,一漫不经心地咬了一颗青色的果子,更是酸涩,她的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好酸!” “余甘。” 她捂着脸,“怎么一个比一个酸啊……” “开胃。”萧衍笑得意味深长。 卫莺时取了一枚果子捏在指尖,“哦,这是油柑,下次做成糖渍的吧。” “好啊,还想吃什么,尽管让青杄去典膳所传话。” 卫莺时点点头。 萧衍放下筷子,犹豫半晌道:“今天晚上来我房中睡吧。” “为什么?” “天热了,我叫侍卫去地窖取了去年存的冰。” 卫莺时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眯起眼睛,“你叫她们往我房中送一些不就好了?” 萧衍勾起唇角,“府库吃紧,捉襟见肘了。” 卫莺时不满地哼了两声,起身去他房中沐浴。 房中果然放了许多冰块,冰面上还放着几盘彩色的果子,卫莺时被酸怕了,没敢再吃。 冰块驱散了初夏的暑热,萧衍回房之时,卫莺时抱着他的枕头,已经睡着了。 萧衍在房中的香炉中燃起了鹅梨香。 清风拂过纱帘,带着凉意的甜香萦绕鼻端,怀中的枕头被抽了出来,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 临边驿站,夜宿的柴房之中。白梣在卫莺时的怀里烧得滚烫,断断续续地发出呓语。 窗外风声大作,深夜的薄雾透过破旧的窗棱卷进来。 卫莺时起身,不停叩门:“王千户,白梣病了。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去附近山中采药,求你了……” 王石将门开了一条缝,往里头一瞧,他虽收了银两,但给钱的只说护卫姑娘周全,并未提及她随行的侍女乳娘,王石不想大晚上的给自己找事儿,于是漫不经心道:“卫姑娘,不过是个侍女,死就死了吧。” 卫莺时纤细的手从那窄缝中伸出去,死死握住他的手腕:“求你了……” 王石正欲开口,外头忽然走进一个蒙面男人,牵着马,见状皱了眉:“做什么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王石低头一瞥,见那人腰上悬着一块军中的令牌,连忙赔笑: “让军爷见笑了。小人奉命押送卫家女眷流放珉地,这不,有个侍女病了,她正闹着要出去采药。 您说这大半夜的,哪能让她去?若跑到山里被野兽吃了,小的可要背个失职的罪名。” 蒙面人透过破旧的门扇往里看去,卫莺时死死握着王石的手腕不放,柴门死死夹着她的腕子,也许是痛得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泪光闪动。 蒙面人眉头一动,“你在驿站门口守着吧,我有话对她说。” 卫莺时闻言,这才松了手。王石忙用钥匙开了锁,陪着笑脸退开了。 见王石走远,卫莺时才开口:“你并非军中之人,是珉王殿下的亲兵。”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卫莺时匆匆说道:“珉王穷奢极欲,听说他的亲兵所佩腰牌用乌木制成,纯银镶边,所用的雁翎刀上缠鲛绡,柄首嵌一块墨玉。” “算你有几分见识。” 此时白梣再次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卫莺时紧攥着他的衣袖道:“我想见珉王殿下。” 黑衣人不留情面地抽回手,“见殿下做什么?” 卫莺时抬眼望他:“白梣虽是我的侍女,但我与她情同姐妹。她身子不好,来此驿站之时,路过一片山林,受了瘴气侵染,若没有上好的药材和大夫诊治,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倒是可以为你通报一声,但你用什么作为交换?” 卫莺时身无长物,她摘下头上的银簪塞进蒙面人手中:“求你了……” “这可不够。” “只要你让我见殿下一面,我自去求他,不让你为难。” 蒙面人掂了掂手中的银簪,塞入怀中,上扬的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行。” 卫莺时随他出了门,脚步微顿,扶着门扇回头望了白梣一眼,目光里满是忧色,不能再耽搁了。 她捏着满是补丁的麻衣,低声道:“我想洗个澡。” 31. 春梦 蒙面人闻言,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卫莺时脸上沾着斑驳的泥灰,连容貌都不甚清晰,衣裙倒还算干净,只是那料子实在粗陋,袖口膝盖处打了好几处补丁,确实不是能去见贵人的打扮。 他懒懒开口,往外头一指,“驿站一楼最南边,是女子浴房,里头应有干净的衣裳。” “谢过军爷。”卫莺时低声道了句谢,垂下眼,不再多言。 卫莺时点点头,出了房门。蒙面人走进屋内,往昏睡的女人口中塞了一颗药丸,随后锁上房门,把钥匙交还给王石。 他抱着刀守在门前。卫莺时出来时,他扔了一只竹筒过去。 卫莺时迟疑道:“这是什么?” 蒙面人轻蔑地笑了一声:“喝了不就知道了。” 卫莺时打开盖子,轻嗅了一下,随后借着室内的油灯一照,酒体泛着一种暗粉色,是鹿血酒。 她心中了然,果然如此。珉王此人与传闻中的并无二致,就连他身边之人都这般轻浮。 卫莺时在后院寻到萧衍的住所。那里有带刀侍卫把守,但方才的蒙面人应当提前打过招呼,她走进小院时,无人阻拦。 临近门前,她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她只在幼年时见过七皇子几面,萧衍会念及那单薄的旧情么?若他不肯救人,又当如何?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卫莺时握紧手中的竹筒,终是一饮而尽。 推门而入时,萧衍正支着下颌,用一根狼尾草逗弄竹笼里的蛐蛐。 “殿下。”卫莺时掩上房门,后背紧紧贴着门扇。 萧衍扬着下巴,指尖绕着绿色的草茎,抬手指她:“你过来。” 卫莺时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他身边约莫三尺远的距离。 萧衍笑道:“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卫莺时愣了片刻,随后咬着牙,跪在他膝边。 萧衍眯起眼睛,低头看了她半晌:“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卫尚书家的千金,可真是稀客。” 卫莺时开门见山道:“求殿下救我的侍女白梣。” “侍女?” 卫莺时以为他又要说“不过是个侍女”之类的话,连说辞都备好了。 不料萧衍却笑了:“好啊,既然你这么晚了过来求我,这个侍女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卫莺时惊诧地抬起头,萧衍却趁机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 卫莺时下意识地想躲,可很快,她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也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强忍住了想要逃脱的本能。 “既然这人对你这么重要……本王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卫莺时望向萧衍,他穿着一件鸦青色江南重缎做的圆领袍,袖口翻出一段利落的暗纹织绣,衬得他周身气质更冷,狭长的丹凤眼,眼睑轻微遮瞳,让他的目光天然少了些温度。 笑起来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像这样垂下眼眸之时,就有着一种将人剖开审视的意味。 卫莺时的唇角动了动,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 “卫姑娘,你现在是罪臣之女,你还有什么可以与我交换的吗?” 卫莺时咬着牙,犹豫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我只有这副皮囊可以交换,若是殿下看得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哦?”萧衍捏起她的下颌,宽大的手掌捏着她的颈侧。 应当是方才沐浴过的缘故,她的发丝被溅出的水珠濡湿。 房中燃烧着鹅梨帐中香,应当是多添了梨汁的缘故,比寻常配方更加甜腻温和。 卫莺时却觉得愈发气闷。 “卫姑娘确实有几分姿色,可是……”萧衍指尖一僵,说到一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犹疑地将她的下巴转向烛火,卫莺时浸透了水的眼眶,正隐约泛着细碎的光,琥珀色的瞳仁中,瞳孔却在微微发散。 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向她的颈侧,掌心下的颈脉发烫,急促地跳动着。 卫莺时喝了什么药,他常年混迹教坊司,最清楚不过。 萧衍暗骂一声,今夜不能放她出去了。 掌心的力道愈发加重,卫莺时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眉心痛得蹙了起来。 “卫姑娘,比我想象的有诚意。”萧衍松开了手,取来一块手帕,拭去指尖的潮湿。 卫莺时腰间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来人!”萧衍扬声道,“叫随行的军医去给卫姑娘的侍女诊治。” 门外侍卫应声:“是。” 卫莺时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既然卫姑娘想爬我的床,”萧衍垂眸看她,语气淡淡的,“那就来吧。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手段,是否比教坊司的姑娘们更让我满意。” 卫莺时面颊染上一层浅粉,咬着牙,慢慢褪去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衣。关节处的皮肤被粗糙的衣料磨得发红,身上还散落着几处磕碰留下的淤青。 萧衍偏过头,似是不忍再看。 卫莺时却再次膝行,向他贴近了半步。 原本安静的蛐蛐不安地叫了起来,也许是生人靠近的缘故,这声音听得他愈发心烦意乱。 萧衍抬手,打开蛐蛐的竹笼,将那虫儿放出窗外。随后端起桌上半杯火酒,仰头灌了下去。 他将卫莺时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 “你会么?”萧衍嗓音低沉。 卫莺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眯起眼睛用力去看他。 萧衍脸上的线条是冷硬的,可他的唇看起来却很柔软,唇峰分明,并不显得太凶。 在这样一张脸上,反倒显得几分柔情,视线已有些模糊,鹿血酒的药效一阵阵地涌了上来,这极大地缓解了她的紧张,也褪去了仅剩的羞耻。 卫莺时纤瘦而滚烫的掌心,悄悄穿进他的指缝。 “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要是我今夜要了你,但随行的医师救不了她,”萧衍慢悠悠道,“那又该如何?” 卫莺时的神情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求殿下尽力……保全我府中上下。” 萧衍笑了,在她腰上轻轻揉捏了一把:“得寸进尺。” 衣衫褪去,卫莺时闭上了 眼睛,萧衍的掌心往下,扣住了她的膝弯。 卫莺时从前极少有需要下跪的场合,方才不过跪了半柱香的工夫,膝盖便已磨得通红。 萧衍眼神发暗,哑声道:“看着我。” …… 卫莺时心脏狂跳不止,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非身处那间驿站,而是在萧衍的卧房之中。 此夜宁静凉爽,唯有炉中的鹅梨香与那夜相似,卫莺时小心地掰开萧衍搂在她腰间的手。 卫莺时下床披了衣裳,绕过屏风,坐在一旁的罗汉榻上顺气。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卫莺时懊恼不已,“还好醒过来了……不对啊,这梦也太真实了。” 她拍了拍太阳穴,“一定是最近太累了,脑子啊脑子,想不起来就别乱想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对着红烛自言自语,萧衍在床榻上睁开眼睛,望着投在屏风上的身影,轻轻勾了勾唇角。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咳咳咳……”卫莺时口中的凉茶将咽未咽,一口噎在了喉咙里。 萧衍起了身,坐到了她的身边,在她的后背轻拍,“这么急做什么?” 卫莺时呛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顺了气,萧衍又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 卫莺时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她点了点头。 “待天亮了,叫良医正过来为你诊个脉,配一副安神的汤药。” 卫莺时摇摇头,“不……我很好。” “只是白岑病着,我很忧心。” “是你的侍女?怪不得,最近只有一个贴身的在你身边照料。” 卫莺时轻轻颔首:“前些日子府中良医正已为她诊过,说是入山巡查林木时不慎染上山林瘴毒,毒素积滞肌理落下病根,需静心慢慢调养,时日久了自会痊愈。” “你房中仅青杄一人贴身照料,终究人手单薄。” 萧衍神色沉敛,“府中侍女众多,你再挑两人近身伺候吧。” 卫莺时微微摇头:“不必这般兴师动众,我一人起居尚且无碍。” 她曲起双膝蜷缩在罗汉榻上,肩头拢着一件薄衫,身形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格外单薄。 萧衍下意识朝她凑近,她却下意识又往里缩了缩。他抬到半空的手终究缓缓垂下,萧衍无奈道:“慕容姑娘一族世居珉地,手中有祖传丸药,专解山林瘴毒,还能醒神清窍、疏解胸臆郁结。 依我看……不如前去寻她求药,比在府中一味汤药调理见效更快。” 卫莺时眼前一亮:“倒是我疏忽了,沐家世代扎根此地,深晓山林风土,必然有对症的良方。” 她说着便踏上绣鞋起身,快步走到花梨木衣架旁取外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陈述,同他一道前去。” “不可。先用过早膳,我陪你同往。” 卫莺时这次的态度异常执拗:“我想和他一起……” “我不准。”萧衍难得动了怒意,语气沉了几分。卫莺时立在门前,进退两难,一时怔在原地。 32. 令旨 见她这般模样,萧衍心头软了下来,声音也缓和了不少:“我今日无事,便陪你走这一趟。顺路也带你去各处王庄看一看。” 卫莺时本想独自寻个清净,转念一想,有他同行也无妨。她定了定神,随萧衍一同动身。 算着脚程,此刻姚玟元应当已行至红川地界。 此番出行,萧衍带上了亲信陈述与李巡随行,四人同行,免去了二人之间的尴尬,卫莺时心头稍稍安定。 一行人先绕道巡视几处王府田庄。其中一处坐落在高山脚下,山体多裸露岩石,土层浅薄贫瘠,周遭野树杂木肆意丛生,地势崎岖,寻常作物根本难以栽种开垦。 萧衍远远扫过,本打算径直绕路而过,卫莺时却忽然勒住马缰,眸光一亮:“萧衍,你先等等,我们要发财了。” 陈述与李巡闻声立刻竖起耳朵,面露喜色。陈述忍不住追问:“卫姑娘看此地可种什么?” 卫莺时卷起手中的庄田图册,轻轻在他肩头敲了一下:“种什么田。你看这周遭长势奇特的草木、依山傍溪的地势,金矿多藏于灰岩山体之中,但凡有金脉的山坳,必生箭竹、黄茅这类喜金土的草木,再看山岩色泽泛着暗黄矿晕,正是藏金的典型地貌。” 萧衍目光一凝,沉声问道:“你说这里藏有矿脉?是何种矿?” “金矿。” 陈述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几分把握?” “原先尚有九成,如今看来,十成。”卫莺时指间马鞭朝身侧溪流一指。 山间流云散尽,天光倾洒而下,澄澈的溪水潺潺流动,水底无数细碎金砂随波晃荡,映出点点流光。烈日当空,山风阵阵,卫莺时微微压低帽檐,目光紧紧锁住溪中闪烁的金芒。 “这片荒庄向来少有人踏足,前日连日暴雨冲刷山体,表层岩土剥落,深埋地下的金脉便顺着水流显露出来,当真乃是天赐机缘。” 山风穿林而过,四人心中皆是畅快。 陈述按捺不住欣喜:“此处隶属王府庄田,若在此开采,便不必层层报备布政使司与朝中各部,省去诸多掣肘。” 卫莺时转头看向萧衍,轻轻点头。 萧衍素来沉稳,此刻眼底也难掩激动:“金矿虽好,开采之事万不可急躁,需从长计议、隐秘行事。” 卫莺时深以为然:“依我之见,可在此处修筑锻造作坊。此前红川一成银矿解送而来,矿中伴生稀土亦是良材,尽数转运至此,用来锻铸兵器再合适不过。” “不必多此一举。”萧衍摇头道,“此地距王府不远,我们只需小批量锻造,成品尽数送往军中。就算有人借机弹劾,也不足为惧。” 他手握两道亲笔手谕,底气十足。 只要父亲健在一日,那他的根基便无人能撼动。如今朝局暗涌,内忧外患隐伏,正是抓紧积蓄实力、整军布防的时机。 四人不敢在此久留,稍作商议,便调转马头,朝着红川方向赶路而去。 …… 雨是后半夜停的。 红川县衙的石阶上汪着几潭浊水,映出一层青灰色的薄云。 一只落汤的麻雀蹲在檐角抖了抖翅膀,溅起的水珠砸在匾额上,沿着弯折处流淌下来。 姚玟元走进县衙正堂时,那滴雨水恰好落到他肩头。 他浑身湿透了,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摊开了平放在案上。 堂中站着的七个县吏,有三个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发出瓷杯磕碰的响声。 另外两个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剩下一个管仓的姓李,一个掌刑名的姓周,正拿眼角上下打量着这位自京城贬谪而来的布政司理问。 另有一个貌美却一直冷着脸的持刀随从。 “诸位,“姚玟元开口,声音温煦,“昨日山洪,青木岭南坡垮了半面。松木枯死的事,不能再拖了。” 姚玟元的手指轻轻压在令旨上,“本官此次是带着王命而来。” 那位姓李的仓吏率先笑了,牵着嘴角。 “大人有所不知,“李仓吏礼貌性地拱了拱手,“这松木枯死的事儿,年年都有。 前年枯了东麓二里,去年枯了西麓三里,也没见闹出什么大动静。今年雨水多些,枯得多些,也是常理。 这上头的命令,不是咱们不遵,这又要巡山,又要设哨卡,要抽调人手,可眼下粮还没征完,这连日里下雨,府库里连多余的蓑衣都凑不出十件。”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另外几个麻衣县吏便跟着点头。 “再说了。”另一个姓周的典史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按本朝律例,里甲摊派徭役须有巡抚衙门勘合文书。大人虽有王府令旨,但王府……毕竟不是都察院,也不是布政司。 这令旨,在红川县地面上使不使得动,怕还得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亮在那里了。 姚玟元望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堂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白的天光,又转回来。 他解下了腰间的铜印,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搁在了令旨旁边。 “李主簿方才说,前年枯了二里,去年枯了三里,是常理。” 慕容玥听得心烦,已经绕出了大门,在门口望着天色。 “那我问一句,前年枯的那二里松林,去年开春可曾补种新苗?可曾查验过枯死原因是旱是涝是虫是瘟?去年枯的那三里,可曾将病木伐出、焚烧、隔离,还是任其倒伏腐烂、滋养菌毒?” 李仓吏的笑僵硬下来,可以说比哭还难看。 “周典史方才说,徭役需巡抚衙门勘合。”姚玟元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我也问一句,大梁开国之时立法,凡遇水火蝗疫等非常之灾,府县可先行征调民力,事后报备,此条例载在《大梁会典》卷八十七,周典史是刑名出身,想必不会不知道。” 堂里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慕容玥从怀里摸了一把干燥的薄荷叶,缓缓咀嚼,她随着姚玟元连夜赶路,实在是倦了,没想到姚玟元模样是个文弱书生,面上却毫无倦意。 “我不是来跟诸位商量要不要做的。”姚玟元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早已凉透,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盏子时,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是来告诉诸位,怎么做。珉王殿下坐镇此地,红川附近的青木岭所产松木供应京城宫室营造,这笔账是户部挂了号的。今年枯死的面积若是去年的三倍,报上去,朝廷派人下来查,查到最后,这封奏折上写的第一个名字。 他拿起那枚铜印,在指间转了半圈。 “不会是我姚玟元。诸位应当知晓,我自京中贬谪而来,珉地也就是到底了,再贬也贬不到哪里去。但诸位头上的乌纱,撑不撑得住此番的查核,你们自己掂量。” 慕容玥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李仓吏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迹彻底消失,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声:“大人……” “李主簿。“姚玟元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方才说府库缺蓑 衣,缺人手。我昨日到县衙时,见库房外堆了七捆新编的竹篾斗笠,码得整整齐齐。 另外,城西驿站今日卯时到了五匹官马,随行三个驿卒,原本是给程总兵递送军报的。我已经让驿丞把马和人都留下了。人手的事,不必你操心。” 李仓吏的脸白了一瞬。 看来这情报有误,姚玟元来此之前,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以为他是虚张声势,却没想到这小小理问,不仅得珉王青眼,还能使唤得动程总兵的人,他们一个个也猜不出这位姚大人的门路,但一个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已经泄了气。 那七捆斗笠是他小舅子半个月前送来的,打算充作损耗私吞,这姚玟元是怎么知道的? 姚玟元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展开来铺在案上。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青木岭各条山径、溪涧、村落的方位,墨迹有新有旧,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后头还有一张从城中揭下来的松枯病辨别之法。 “我以本朝里甲旧制为纲,重新排布防务。”他指着舆图,“于林间要道设立瞭望哨。第一哨设在三岔坳,控南坡入山主径; 第二哨设在鹰愁涧,扼东麓水源;第三哨设在老鸦岭,居高临下,可瞰北面整片松林。每哨配三人,轮值守夜,遇浓烟、异响、成片鸟雀惊飞等情状,即刻举火为号。” 他指尖移动,划过几条蜿蜒的线。 “抽调山场守卒四十人、驿站驿卒二十人、本地樵夫三十人,合编为巡山队伍。以村落、山坳为分界单元,每里设二至三名专职巡山夫,每日日出入林,日暮出林。巡山路线每日轮换,不得固定,以防日久生惰。” 他将图纸翻了上来,“此图城中多处张贴,想来你们应当见过,凡巡山所见,与此症状相似者,须当场用炭笔记下方位,归队后报里正,里正当日转呈县衙,集中采伐销毁。”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此事纳入年底考功。红川县辖下八个里,哪个里的处置快,年底常平仓多拨三成谷米;哪个里报得少、拖得久,我亲自去查。若是查出来的隐匿不报,按连坐法处置,里正同罪。这是第一桩。” 他又从下叠取出一卷纸,字迹端方,墨色匀净,显然是昨夜在驿馆灯下亲笔所书。 慕容玥打了个哈欠,倚在门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第二桩。凡如实检举病树、枯树,且经县衙核验属实者,每株赏米五升、布一匹。此为私赏,不占县衙公帑,由珉王府垫支。 检举者身份保密,里正只管登记造册,每月月底由县衙统一支取赏物,交里正秘密转交。如此,赏不落空,人心自安。” 周典史的脸色变了,拖延推诿的说辞,此刻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慕容玥不由得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赏罚分明且路径清晰,甚至连保密都考虑到了,姚玟元来红川县不过两日,却在昨夜把一切都理清了。 “第三桩。”姚玟元竖起三根手指,“凡今日起,红川县境内樵夫、猎户、采药人、炭工,不论是否编入巡山队,但凡入山见枯松而不报者,一旦查实,视同隐匿灾情。 另,日日巡检,村民门前屋后不可私藏疫木为柴,不管你们如何勘察,上头只看结果。” 他放下手,重新端起那盏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以上三项,我已经誊抄了四份。一份留县衙存底,一份送珉王府,一份呈布政司备案,还有一份。” 他从案下取出最后一卷纸,推到案边。 33. 伤口 “贴在外面告示墙上。让全红川县的百姓都看见。字写得大些,不识字的,叫里正念给他们听。” 李仓吏彻底不说话了。周典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弯下腰,拱手行了个全礼:“下官……遵令。” 姚玟元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他站起身,将那枚铜印和王府令旨重新收入怀中,动作从容。 慕容玥揉了揉眉心,先一步去门前牵马,候着姚玟元,姚玟却在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事。” 堂内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珉王殿下今日走水路,沿黑水河勘测河道,往红川而来。我今日需借些忍受,领县衙差吏巡行陆路,勘定修路走向。” 姚玟元的语气恢复了一开始那种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我走了以后,堂上剩下的事,李主簿替我安排一些人手,今日申时前,巡山队初选名单我要见到。 人手不够的,从城中各坊铺抽,铺子出了人,今年秋季免派其他杂役。这是折中的法子,我已经想好了,李主簿照着办便是。” 他迈出门槛,晨光忽然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湿透的单衣上,勾勒出一截精瘦笔直的脊骨。 堂外院子里,慕容玥已经牵了两匹马等着。她今日换了身窄袖短打的装束,也是狼狈得紧,这些日子她换了男装,看起来像个英气的少年。 “姚大人,你已经连续好几日未曾休息了。”她压低声音,递过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两张沾了潮气的烙饼,“县城北面那条路,我方才去看了一眼,泥浆没膝。怕是不好走。我们要不……” 姚玟元接过烙饼,掰了一半递还给她,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咽下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身上马,“昨夜南坡泥石流,山路上不知冲断了多少段。莺时与殿下还在山里,我得赶在下一场雨之前把陆路的勘测做完。” “可是……” 慕容玥掌心卷着缰绳,靠近了姚玟元的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人,我想去洗个澡。” 他勒住缰绳,望了慕容玥一眼,慕容玥身上的灰色布衣被雨水打湿,方才议事之时被体温烘得半干,看起来深一块浅一块,衣摆更是沾满了泥浆。 姚玟元抬眼望着天色,眼看着又要落雨,若是更了衣,多半还是要湿的。 他难得心比口快,低头倏忽间望见了慕容玥半截腕子上悬着的镯子,一只熟悉的宝相花漆镯。 姚玟元压下脱口而出的话来,转换了语气,“前方约莫五里就是红川驿站,先去沐浴修整半日吧。” 慕容玥这才放开他的衣袖。 慕容玥一向沉默寡言,一路上从未叫过苦,以至于他甚至忽略了慕容玥是需要休息的。 此番应当是难受的紧了,才会提出要去沐浴。 眼前的青木岭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处,是一片灰白裸露的山体,二人调转方向,朝不远处的驿站方向去。 …… 青木岭的山路越往深处走越窄,湿滑的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昨夜又下了雨,碎石与枯草混在泥浆里,踩上去像踏在桐油上。 卫莺时一路凝神留意着两侧地势,指尖紧攥着缰绳,寻找上回来此标记的疫木。 红川的官员效率并不高,上回卫莺时做的标记仍在,疫木并未按照要求处理。 卫莺时下了马,沿着小路走到树下,她太专注了,以至于脚下那块松动的石板滑动时,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顺着陡坡翻滚下去。 萧衍几乎是同时松开了马缰,一跃而下,在碎石飞溅中伸手捞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已经稳稳地扣在她后脑。 两人裹在一处,沿着泥泞的坡面滚了数丈,衣袍缠住枯枝,发间嵌满黄泥,一路磕碰着撞进坡底一丛矮灌木里,才终于停下。 坡上传来陈述与李巡的交谈声,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还真是巧了,二位,前面拐过那片松林,就是红川驿。正好人累马乏,沐浴更衣罢。” 卫莺时伏在萧衍怀中,惊魂未定。 咚咚咚…… 耳畔传来一阵心跳,坚实有力,急促未平。萧衍的双臂仍紧紧搂着她,护得密不透风,抱得太紧了,卫莺时感到难以呼吸。 萧衍身上淡淡的香气又将她拽回了昨夜的梦里。 那夜的他们也是这样拥着,以至于卫莺时在梦里也快要窒息。 她不敢抬头。萧衍缓缓松开了手,低下头,只看见她一双红透的耳尖。 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抱着她。 卫莺时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抬起头来看他,萧衍将她护得太好,二人周身都是泥浆,唯独卫莺时的一张脸干干净净,像从泥沼里捞出来的白瓷。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目光落在他搭在膝边的那只手手背上交错的划痕渗着血珠,砂石嵌进皮肉,与泥污混在一处,看着几乎有些骇人。 她低头,在自己腰间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里衣衣角,轻轻覆上去,一点一点将那些泥和血沫擦去,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然后她低下头,对着那几道伤口,极轻地吹了吹。 萧衍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伤口。 卫莺时却死死抓着他的小指不放,“吹吹就不痛了。” 萧衍垂眼看着她的发顶,那上头沾着一片半黄的松针。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本来就不痛。” 卫莺时抬起头,把他的手轻轻搁回他膝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眉梢微微一挑:“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卫莺时将他的手甩到一边,起身一深一浅地往坡上走。 萧衍坐在泥地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被吹过的那片地方,泥水正从指缝间往下淌。他随手拔去扎进小臂的一截断枝,迈步跟了上去。 陈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对一前一后往驿馆方向走的泥人,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手臂里,肩头颤了好一阵才抬起来。 …… 沐浴的水换了三盆,才总算把那一身黄泥洗清。 卫莺时坐在二楼窗边散着湿发,山风带着松脂和潮土的气息从南面灌进来,将她的衣领吹得微微翻动。 她漫不经心往下一瞥,目光落在驿馆后院的马厩里,两匹枣红色的官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鞍具上的铜钉在阴沉沉的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马她认得,是姚玟元与慕容玥自王城之中骑来的。 “玟元哥哥和慕容姑娘也到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随手绾了把半干的头发,踩着木阶咚咚下了楼。 萧衍换好衣裳,把右手腕上新缠的纱布藏在衣袖中,下楼寻她时,屋里已经空了。 他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姚玟元的客房门口站定。 门扇虚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卫莺时正坐在 姚玟元身旁,手里捏着一团蘸了火酒的棉絮,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擦拭他手背上细碎的擦伤。 她动作很轻,嘴里大约还在说着什么,姚玟元侧耳听着,微微点了一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萧衍掌心紧握,手臂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液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 回到房中,他在窗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包扎齐整的纱布。 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层纱布一圈一圈解了下来,扔在一旁的铜盆中。 数不清的伤口细细碎碎,几道碎石的划痕结了薄痂,但手臂上那道最深的口子不断地渗出血珠。 萧衍泡了盏茶,就这么靠窗坐着,望着外面灰白的天光。 小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了。 卫莺时提着衣摆迈进来,反手阖上门扇,目光在屋里兜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人影上。 萧衍坐着一动不动,侧脸一半沐浴着冷光,一半沉在阴影之中。 萧衍好像生气了。 屋子里的气压低的可怕,卫莺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洗完澡了?” 萧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哪儿了?” “我……”卫莺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忽然顿住了。 桌上的铜盆里泡着一块纱布,边缘浸出淡淡的血色,水已经染成浅红。 她眼眶微微睁大,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拉起他的右手,将袖子往上推。 手背上那些细细碎碎的划痕暴露出来,好几处的血痂都被蹭掉了,正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线。 “你受伤了?怎么不包扎?”她的眉心细细拧起来,随后起身去行囊中取药。 萧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神色稍稍松动了几分,“怕疼。” “?” 卫莺时转过身,嗔怒地瞪他一眼,“谁刚刚说不痛的?” “那时候没感觉到痛,以为没事。” “我管你有没有事,手伸出来放好。” 萧衍没吭声,手果然乖乖地放在原处一动未动。 卫莺时从一只瓷瓶里倒出些暗褐色的药粉,凑在鼻尖闻了闻,没受潮,还好。 萧衍的手背朝上,五指微微蜷曲,骨节宽大分明,那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砂砾嵌过的凹印。 她把他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几寸,看见小臂外侧一道几乎横贯半臂的伤口,像是被硬木茬划出来的,虽不算深,但皮肉微翻,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已经不流血了,却更让人看着心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壶烧酒,点了盏油灯,拿纱布蘸了酒,轻轻按在伤口周围。 卫莺时小心地观察着萧衍的神情,萧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起来并不像痛的样子。 于是放下心来,专心把那些碎伤口的边缘一一清理干净。 卫莺时新换的衣裳有点大,低头时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颈下一片薄薄的光洁的皮肤,萧衍触目所及,是她纤细莹白的锁骨,再往下,是饱满的起伏。 萧衍的指尖不自觉地内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手别握这么紧。”卫莺时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着,用掌心压了压他的手腕,“放松些,待会儿就好了。” 34. 上火 “你做什么?” 他依言卸了力。 “姚理问也在?”他忽然问。 “嗯……”卫莺时头也没抬,咬了咬牙,利落地把药粉撒上去,覆上干净纱布开始包扎,“他和慕容姑娘都在,住西边那排屋子。” “那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 卫莺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带着山间潮润的气息涌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半干的碎发,拂在脸颊上。 “……正好取药。” 萧衍看着她,抬手将她发间那根松松绾着的簪子抽了下来,乌黑的长发便倏然散落,铺了一肩。 “你做什么?”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发丝轻轻滑下去,触到肩头时停了一瞬。“发还湿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卫莺时眨着眼睛望他,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在纱布末端打了个结。 “好了。” 萧衍回过神来,收回手去,将自己的茶盏推到她的手边。 “茶都凉了。” 卫莺时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唔,好痛,最近有点上火。 “嗯,慕容姑娘手上果然有良药,明日便回城给白梣试试!” …… 数十支烛火将东暖阁映得灯火通明,东吁进贡的紫檀翡翠屏风隐隐透着玻璃一般的碧色。 各色宝石花丝镶嵌于上,十二位仙娥衣带翩然,手中各执笙箫琵琶,眉眼含春,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下来,为座上之人斟酒献舞。 赫然是一整幅《瑶池宴乐图》。 太子萧珩靠在丝绵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杏花酿,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膝盖,正听严立青回话。 “母后的生辰宴筹备得如何了?” 严立青微微欠身,“殿下放心,这事交给臣,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了。司礼监那边打了招呼,教坊司排了新曲,连御膳房进上的菜式单子都过了三遍,不会出任何差池。” 太子“嗯”了一声,神色松快的紧,这舅舅办大事儿不靠谱,这种宴饮享乐之事他可以说得上了如指掌,交给他办,他放心的很。 萧珩捻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含着,半晌才慢悠悠道:“听说老七递了折子?偷偷递的,直接给了父亲。” 严立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是。折子是私下递进宫里的,没走通政司的路子。臣也是今早才得的消息。” “里头说什么了?” “无非是诉苦。”严立青轻描淡写道,“说珉地山多田少,去年秋粮歉收,今春又遇了山洪,流民聚啸,王府库银见底,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想在青木岭一带开几处矿场,采铜采铁,以充地方用度。折子上写得可怜巴巴的,又是流民,又是山崩,又是山火,总之……揭不开锅了。” 萧珩冷哼一声,“开矿?”萧珩的眼角弯起来,“好啊。珉地真是个好地方,山高皇帝远的,矿藏又多,他老七在那边盘了小半年,总算动了这个心思。” 他坐直了些,伸手拿过案上一碟松子糖,挑了一颗最圆润的,对着烛火照了照。“工部那边,有咱们的人吧?” 严立青微微颔首。“水部司主事郑怀义,内兄是臣的门下清客出身,管了严家七年的外账。工部那边但凡跟矿务、河道相关的批文,绕不过他。” “那就好。”萧珩把松子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听起来瘆人得很,“父亲应了他几成?” “三成矿利归地方,六成入京,一成可入王府。这是户部议定的数,圣上已经批了红。” 萧珩听了,拿黏糊糊的指尖点了点严立青的方向:“六成入京,到了谁手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父亲那边批的是一回事,底下经手的人怎么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严立青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来。 太子把碟子推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庭院,月色很好,荷塘中的花苞已然亭亭,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人格外畅快。 “说起来,地方上的人,咱们掌控得还是不到位。老七在珉地这么些日子,经营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插不进去。这回他既然开口要开矿,那矿场上、矿场下,总得有人替他分忧才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严立青。 “咱们派些人下去。派咱们自己的人。” 严立青抬起眼,与太子对视了一瞬,随即拱手道:“殿下英明。前些年圣上宵衣旰食,凡事躬亲,地方三司皆听命于中枢,各司其职,虽无大错,却也难免各自为政,遇事推诿。圣上每日从卯时起来批折子,批到掌灯都批不完,未免……太操劳了些。” 太子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半盏杏花酿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接道:“是啊。父亲把自己耗得太狠了,这不,熬得油尽灯枯。 什么事都抓在手里,三司各有各的主意,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他在中间调停来调停去,能不累么?咱们做儿子的,替圣上分忧,天经地义。” 他把酒盏搁下,指尖轻轻扣着琉璃盏。 “这样。三司的权太散,得有个能统总的人下去。原本一省设一个巡抚,总揽地方军政、民政、财政,直接对中枢负责,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是白瞎了。” “这珉城的巡抚可不是说换就换的。”严立青面露难色。 但很快,他的眼珠里利索地转了一圈,心里头攒了个主意。 “不如……派一个太监下去做矿使,如何?”他观察着这位小主子的神色,“让矿使直接给咱们递消息。不经过通政司,也不经过司礼监转呈御前。” 萧珩果然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这能行么?这些人能听话吗?” 严立青回道:“这太监无官无职,手上那点儿权力全靠殿下给,能不听话吗?” “我看行……”萧珩醺醺然,饧着眼睛道,“这样,咱们跟矿使之间单线走,父亲那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让司礼监那头自己掂量着办。” 严立青垂着头,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臣明白。内官监那边,臣有几个信得过的。“ “嗯。” 萧珩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斜躺着的姿势,整个人陷进软垫里,“珉地矿多,派个矿使去;留都繁华,商税重地,派个税使去;江南漕运枢纽,派个织造太监去盯着。辽东那边,三哥在那儿,虽说自家兄弟,可也得上道锁。派一个镇守太监过去,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替咱们盯着点儿。” 他忽然笑起来,“一个一个逐渐安插进去。钱从底下流上来,经过他们的手,再过咱们的手……” 他顿了顿,拿起那碟松子糖,对着烛火又挑了一颗。 “父亲那边过一道空账就行了。银子放在内库之中,谁知道多了少了,你说是不是?” 严立青躬身道:“殿下圣明。” “说到太监,怎么前阵子听说锦衣卫抄了个小太监的家?叫什么来着?”萧珩拍着脑袋,死活想不起那人的官职和姓名来。 “东厂南所掌刑管事,叫褚懋。” “对对对,就是他,锦衣卫那些人到底在做些什么?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名头是查慕容崖的事儿。” 萧珩把那颗糖丢进嘴里,咔嚓嚼了两下,“哦,沐家是个弃子了。怎么也翻不出花来,该不会是那个陆秉看上慕容玥了吧。” 严立青整了整官帽,“这……殿下何出此言?” “就是个直觉。”萧珩摆了摆手,“这慕容崖长得五大三粗的,他这个女儿却水灵得很,当初我和母后要她,母后死活不同意,我看,这陆秉一直盯着沐家的事儿,没准早就看上她了……” “这……陆秉见没见过慕容玥都未可知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太子殿下什么都能扯到男女之事上头,严立青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嗨,人都送给老七了,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这事也不重要。”萧珩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问:“对了。程鹰那个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还在留都。花天酒地,每日醉醺醺的,听说欠了青楼不少账,追账的都追到家里了,还是咱们的人替他还的,我看人快废了。” “听说这程鹰和老七走得近。”萧珩眯了眯眼,“他儿子废了不打紧,可程鹰要是跟老七搅和在一起,底下那些武将一呼百应,不好收拾。 这样,你安排一下,往珉地派个监军下去。就说是朝廷体恤边镇,派中官劳军。让监军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些,老七跟谁来往、见了什么人、开了哪些矿、矿上 谁管事,事无巨细,报回来。” 严立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萧珩站起来,抻了抻衣袍,走到暖阁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冲严立青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带着几分天真的意味。 “妙得很。”萧珩拍手道,“妙得很啊。” 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卷进来,将案上那盏杏花酿的酒气吹散了些。门外候着的宫人鱼贯而入,撤去残席、灭掉多余的灯烛、换上新的熏香,动作利落无声。 严立青独自留在暖阁里,站了片刻。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个撤席的宫人也退了出去,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一旁的灯芯,火苗窜高了些,映得琉璃屏风上那幅瑶池宴乐图更加鲜亮。 身后,东宫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远远地、软软地,漫过重重宫墙,融进京城初夏的夜里。 又是一夜歌舞升平。 …… 既然在红川驿相遇,一行人便同行一段。 山坳里的风从四面灌进来,把几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慕容玥换了身干净的青衣,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利落。 卫莺时挨着她坐着,放眼望去,连绵荒岭尽收眼底,山脊陡峭如刃,谷底幽深似渊,碎石从脚边滚落下去,半晌才传来一声闷响。 卫莺时长叹一声,收回目光,“此地山高谷深,泥土松软,乱石遍地,想修成能通行重木车辆的官道,绝非易事。” 姚玟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拿手遮着日光望远处的地势走向。他闻言转过身来,随手拣了根枯枝,蹲下身,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山野修路,有三件事急不得,清障、固基、铺面。”他拿枯枝点了点地上第一道线,“其实不难,慕容姑娘对此地熟悉,将雨季山洪、塌方、结冰险段、常年积涝洼地都在《里道册》上标出,实在省了许多事。 这第一步是清障。砍杂树、割荆棘,把路廓平整出来。从此处往红川驿站官道上的这一段,看着荒芜险峻,其实植被不算密,三五十人干个五六天,路胚就能出来。” 卫莺时凑近了些,看他在地上划出的那些线。 “清了障之后是固基。咱们脚下这种土,不能直接铺石头,得先往下挖下去一尺多,把底下的软泥清掉,然后拿粗砂和碎石拌着黏土一层一层填回去,每填一层就用夯锤狠狠砸实,夯到踩上去纹丝不动为止。这样雨季来了,路才不会坍塌。” 卫莺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着远处一段明显的陡坡:“那这种坡呢?” “陡坡放缓,窄处拓宽。坡度太陡的,顺着山势开凿石阶,一层一层降下来;窄隘的地方往山壁里凿进去几尺,把路面往外拓出来。临水临崖那几段相对麻烦,要在靠外的一侧垒石墙做护挡,以防马车侧翻。” 他顿了顿,枯枝又在地上画了一条更粗的线,“主干道走重车,得用碎石和三合土铺面,压实之后结实耐磨,马车牛车来回压也不容易坏。山间支路不必这么讲究,夯土就够了,省钱省力,供人走和驮马可行。” 卫莺时眨了眨眼:“玟元哥哥真厉害。” 萧衍深吸一口气,往卫莺时身边凑近了,慕容玥识趣地闪到一旁。 姚玟元站起身来,翻看手中舆图,“路要顺着山势走。而山洪冲出来的沟谷则不能通行,另外,需避开地质松软的区域,此非舍近求远,是以防坍塌。 沿途还得修歇脚亭和排水沟,将雨水引走,这些细处看着不起眼,这路能用五年还是十年,全在这一桩上。” 姚玟元的目光挪到了萧衍的身上,“殿下,工期的长短,取决于人手如何分配,整条路按地形切成几段,每段划给一队民夫,各管各的工区,由专人督着进度和安全。哪段先完工,哪段就能早通车,互不耽误。” 萧衍的手朝书吏面前一伸,书吏恭敬地将一路勘探而得的图纸交予他,即使萧衍心中如何不满,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京城中的官员确实比珉地的好用多了。 每一处都记载翔实,勘察所得的数据精确,工程建造合理,每处分配多少劳工,预计需要多少银两,让人挑不出错处。 萧衍仔细翻阅了几页,随后将册子塞回书吏手中,抬手道:“就按姚大人说的去办。” 35. 愧疚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卫莺时沿途下了三次马,蹲在路边那些疫木底下,用竹铲仔细刮取落叶层下的腐土和树皮,带着菌丝的,都小心收进随身的瓦罐里。 陈述替她拎着十只沉甸甸的陶罐,一路嘀嘀咕咕,说是从前殿下养蛐蛐的时候都没整过这么多罐子。 被李巡从后面踹了一脚马镫,才闭了嘴。 第二日一早,红川驿的青瓦在晨雾里露出轮廓时,王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卫莺时让陈述把瓦罐放到自己院子中的花园里,自己回了浴房,好好地洗了个澡,将满身尘土洗了个干净。 大婚的日子迫在眉睫,院里院外到处都是忙碌的仆役和工匠,彩绸从廊下一直挂到二门,她想往外跑也跑不成了,索性安分地留在府中,每日看看书,顺带着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饲养瓦罐中的菌株。 萧衍的作息照旧。 每日卯时起身,与长史议事,批阅从各处递来的公文。 午后的日头一偏,便有零零散散的官员登门贺喜,远的从楚雄府来,近的就在城中,多是些不得不应付的人情场面。 他一直忙到暮色四合,才脱开身,雷打不动地来她院中用膳,不知何时,就算再忙,萧衍总会拨冗而来与她一同用晚膳,从未间断。 “白梣好些了么?”他夹了一箸蕨菜,随口问。 “嗯。”卫莺时正咬着一枚余甘果,酸得眉头微皱,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来。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退了烧了,今早还爬起来说要出去散心,被青杄按回去躺着了。” 萧衍笑了一下,没有多问。他替她盛了一碗百合汤,搁在她手边。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底下缠着的一圈白色纱布。 卫莺时的目光被那纱布黏住了。她放下手里的余甘果,盯着那层纱布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良医正来看过了,说并无大碍。”萧衍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淡淡道,“只是不能沾水。” 不能沾水? 卫莺时垂下眼睫,又捻起一枚青色的余甘果在指尖转了转。 她记得萧衍沐浴时不让人近身伺候,身为皇子,身边侍女太监却不多,沐浴更衣时连个递衣裳的人都不要,说是嫌烦。 如今右手裹着纱布,自己一个人怎么洗?左臂虽然没伤,可伤在右手,擦背、浣发、要拧干巾子,哪一样都绕不开那只手。 她心里盘算了一通,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说到底那伤是为救她才落的,她下定决心似的,咬了一口余甘果,酸涩在舌尖化开。 “萧衍。”她放下果子,语气认真起来,“你沐浴的时候,我帮你。” 萧衍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双眼睛里先是浮起一丝意外,随即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啊,”他说,声音懒洋洋的,“那就谢过卫姑娘了。” 答应得这么爽快? 卫莺时立刻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埋头把剩下的半碗百合汤喝了个干净,味同嚼蜡地咽下去,起身回了自己房中更衣。 二人住所中皆有浴房,但萧衍常去的是汤泉宫,设在院后,引的是山间的温泉水,常年热气氤氲。 萧衍迈入汤泉宫之时,卫莺时已经在一旁候着。 卫莺时换了件窄袖的薄衣,把头发利落地绾起来。 萧衍的目光自上而下扫了她一遍,唇边那抹笑意又浮上来:“这么见外?不一起洗么?” 卫莺时脚下一顿,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不了不了,我稍后回自己房中洗。” 萧衍没有继续逗她。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微微低下头来,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我受伤了,你帮我宽衣。”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卫莺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轻颤着探上他的衣带。 解第一道带结时滑了两回才解开,细帛料子的外袍松了,顺着肩膀滑下去,落在脚边。 然后是中衣,一件一件剥落,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解到最后一层时,卫莺时索性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他,只凭触觉去摸索亵裤腰间的系带,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时,她手指不由得一缩。 萧衍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引着她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腰间。他没说话,但那只手按得很稳,不容她退缩。 卫莺时的长睫颤了颤,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影子。 她努力稳住呼吸,萧衍错身走过,她睁开眼时,他已经转过身,踏进池中,温泉水的涟漪从他腰际一圈一圈荡开,雾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背影。 卫莺时这才敢抬眼看他。 他的肩背比她想象中更宽阔,大臂和肩胛处覆着薄而匀的肌肉,沿着脊椎向下收束成紧窄的腰身,在水中若隐若现。 他整个人陷在雾气里,侧影被烛火勾出一层暖黄的边,长腿没入水中,水面上只余半截精瘦的腰。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平息下去。 她把他的衣裳一件一件挂好,随后端着装了油布和干巾的木盘走近池边,跪坐下来,拿过浸了油蜡的布条,小心地将他的右手连同纱布一起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边角压好,确保不会渗水。 她的动作极为认真,低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唇色在热气的蒸熏下泛出薄薄的红。 萧衍靠在池壁上,只能以余光看她。 长袖高高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圆润饱满的指甲偶尔会划过他的皮肤。 这个轻微的刮擦像是在散发着邀请的意味,她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有些委屈,但是动作依旧是轻柔的,乖巧而不逾矩的。 他忽然很想把她拉进水里,将她弄湿。 然后握紧她的腰……卫莺时的腰很细,他一只手便可握住。紧接着将她抵在打磨光滑的池壁上,力量悬殊,卫莺时根本没有力气挣脱。 或许会因为愧疚,从而半推半就地接受…… 萧衍不敢再想,他可耻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还好池中之水浸泡了药材与澡豆的缘故,泛着淡淡的乳白色,从卫莺时的角度看过去应当不容易发现。 雾气蒸腾,她弯腰时,额前的一缕碎发垂落鼻尖,每一样都在撺掇着他。 可他还是忍住了。那一夜山居客舍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咬破的舌尖、躲避的目光、微微发抖的手腕,她应当是不太情愿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躲他。大婚的日子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就越远。 卫莺时真的喜欢他么?他不知道。 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抗旨不遵是抄家灭门的罪,她早已走投无路,他给 了她最好的一条路,可她好像始终不肯安心地走上来。 萧衍闭着眼,温水从木勺中浇下来,顺着他的肩背流淌,淋过纱布的边缘。她离他很近,微微俯身的时候甚至能感到她呼吸带出的温热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在雾气里化开,若有若无地缠上来,比双倍的白麝香都都更让人心浮气躁。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被撩拨的人。他的欲望从来不在这些地方。 可那一夜,面对那样的卫莺时,苍白、憔悴、眼角眉梢全无风情,只是被酒意催得发红,看起来分外可怜,像是什么一触即碎的东西。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像看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连爪牙都没长出来,太可爱又太弱小,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想要蹂躏的冲动,不过他害怕会弄伤它,所以会强迫自己控制。 卫莺时对他此刻的沉默毫无察觉,甚至巴不得他一直闭着眼,这样她还能自在些。 她把温水浇完,换了一块干巾替他擦拭肩背。 “你怕我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哑。 卫莺时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萧衍的眼尾微微上扬,自下而上盯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意味,像某种在密林中蓄势待发的猎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她怕。 卫莺时忘不了那一夜被他紧紧压住手腕的情形。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随时可以将她拆解入腹的存在,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她握着干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替他擦干后背的水珠。 浴房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烛火在热气的蒸腾中跳动了几下。 …… 卫莺时心神不宁地从浴房出来,刚走到廊下,一个黑影忽然从头顶落下来,“咚”的一声轻响,稳稳地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啊!”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差点撞上廊柱,待看清了来人,才拍着胸口缓过气来,“陈述?你怎么从屋顶上下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陈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一脸坦然,“今日我当值。” 卫莺时愣了一瞬,随即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陈述跳下来的那片屋顶,那是浴房屋脊的方向。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忙用手背贴了贴面颊。 “哦……”她的声音低下去,喃喃道,“那就是说……萧衍的屋顶上,每日都有人守着?” “那是自然。”陈述点点头,随即又偏过头来打量她,“卫姑娘,你怎么了?殿下他……没事吧?” “萧衍的手受伤了,”卫莺时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脚下的砖缝,“我帮他洗……帮他沐浴。” 陈述眨了眨眼。 受伤?不会是上回扎的那截小树枝吧……那截树枝扎进去不过寸许深,连骨头都没碰到。 殿下从前在留都中过毒箭,刮骨疗毒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 他忍不住往浴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看见萧衍正背对着门口,扯去小臂上的油布。 陈述的嘴角一阵抽搐,把笑硬生生压了下去,冲卫莺时拱了拱手:“那是该好好保护。殿下金尊玉贵的身子,一点伤都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等卫莺时走远了,才低声自言自语般笑了一句:“是要仔细些护着……再不快点吃两口卫姑娘的豆腐,这伤口都快愈合了。” 36. 菌种 卫莺时这些天夜不能寐,萧衍寝殿中点的熏香太甜,总是让她在在梦中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来,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萧衍每次都会在熟睡时,下意识地将她搂在怀里,原先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最近做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梦来,萧衍的怀抱就令她难以忍受起来。 卫莺时再次抱着枕头搬回了自己的房中,萧衍难得没有阻拦。 夏日虫鸣悠远,烛火缓缓燃到了尽头,卫莺时盯着那摇晃的烛火,缓缓熄灭,精神也放松了下来,眼皮渐渐沉涩。 房中没有冰块。 薄汗渗透衣衫,有人替她解开了里衣,卫莺时下意识地捉住那只继续往下的手,那人却毫不留情地挣脱,不容拒绝。 衣衫滑落的瞬间,下颌被一股巨大的力扣住,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捻着她的唇珠,蓬勃的欲望抵住了她的大腿。 卫莺时惊呼出声,萧衍趁着这个间隙,将指尖塞进了她的口中。 发出迷迷糊糊又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好软,为什么会这么软?萧衍粗糙的指节刮擦着她的舌面,并未深入。 那难受的劲儿很快便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渴求。 卫莺时轻轻地在他的指尖咬了一下,萧衍轻笑着抽出手,按住了她轻颤的腿根。 窗外骤然起了风,猛烈的山风拍打着窗扇。 卫莺时不由得紧张起来,鹿血酒大大地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的羞耻之感无限地降低。 萧衍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生疏,但他很快寻到了技巧,雄性生物的本能让他的动作变得恶劣起来。 卫莺时仰着头,她想逃,面颊由于过于羞耻和紧张而泛起薄红,齿关紧咬,压抑着令人耳热的呜咽。 萧衍在她的膝弯处捞了一把,卫莺时吃痛,在他的腰间踹了一下,随后带着哭腔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衍看着她挂满泪珠的面颊,心生不忍,紧接着,他将她面朝下按在枕上,食指深深陷在她不盈一握的腰线。 两个被遗忘、被抛弃的人,互相将对方拖入更深的漩涡。 她逐渐不能承受,她想要逃。 萧衍却不能放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从他的口中逃走。 他目光泛着赤红,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拽了回来,紧紧锁在怀中。 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卫莺时,由于脱力而支撑不起的手臂,随着喘息而翕动的肩胛,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 “你为什么偏要在此时临阵脱逃,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啊!” 卫莺时猛然间惊醒,眼前的一切倏忽消散。 心跳如擂鼓,她在黑暗中辨认着自己的住处,是自己的卧房不错,并非那间乡野驿站。 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热,她从床榻上起身,抱着枕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可怎么办才好?抄家的噩梦倒是不再循环播放了,这回换上春梦了。 啊……还是连续剧! 她埋在被子里闷声叫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限制文中的桥段。 不行,我倒要让你看看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卫莺时起身摸索着床边的小布袋,从里头翻出一把薄荷叶,焦躁地放入口中,苦涩辛辣的味道弥漫在口中,许久之后,这单薄的凉才从胃中沁透肺腑。 她利落地下了床更衣,秉着烛,走过一小段走廊,往花园中走去。 一排黑色的陶罐中时不同地方采集的菌株,都长得很好。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总算把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燥热吹散了些。 花园东角那一排黑陶罐安安静静地立在廊檐下,月光照在罐壁上,泛起温润的釉光。 她蹲下来,一盏一盏地看过去,自红川县老松根下取的腐殖土,培养而得的菌丝白而细密,长势正好;溪边湿泥那罐泛着一层薄绿,也还算健康。 她挪到第六罐前,举着烛台凑近了,是灰黑色的,看起来很像是伊氏杀线真菌。整罐菌丝铺展成一层细密的绒毯,边缘齐整,顶端孢子梗密集如雾,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微的银光。 她盯着那层灰黑色的菌丝看了很久,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现代实验室里,对付松材线虫最趁手的药就是阿维菌素,或是甲维盐,也就是化学改性之后的阿维菌素,稀释后可用作飞防或是注干杀线。 可眼下她手里只有陶罐、炭火、草木灰和竹签,连最基本的玻璃器皿都没有。 但好在阿维菌素的本源是土壤中的放线菌。山林沃土腐殖层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命一直都在,代代繁衍,从未缺席。 她只要能筛到一株产毒力强的野生菌株,便有了最原始的药源。同步筛选伊氏杀线菌和木霉菌,双微生物菌剂配上苦楝叶浸出液复配,用来杀灭携带线虫的天牛等媒介昆虫,三管齐下,就算条件简陋,应当也能把疫区的蔓延势头压下来。 她蹲在墙边,心里默默排了个计划:明日一早就差手下去寻苦楝树枝叶,再让人去山中多采些腐殖土回来,扩大筛选范围。 至于疫木隔离,反倒是封建时代最好办的事,一道令旨下去,无人敢欺上瞒下,该砍的砍,该烧的烧,比现代还要干脆利落。 卫莺时起身,连续好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她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烛台从手中滑落。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烛台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 卫莺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衍来了。 “怀民亦未寝。”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含糊,像是梦呓。 萧衍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嘴里念叨的是什么,只道:“随我去良医所。” 卫莺时点点头。她实在累极了,脑子里那根绷了许多天的弦终于有些撑不住,方才那一阵眩晕更让她意识到再熬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 她难得没有推拒,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噤。萧衍没有多言,只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怕她绊倒脚,特地卷了两折,裹在她肩上。 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宽宽大大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兜在里面,暖意从肩头一路漫到指尖。卫莺时缩在袍子里,低着头,没有看他。 良医所离得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值夜的良医正大约是早就得了通报,提着灯迎到门口,一见是萧衍亲自扶着人过来,忙躬身行礼:“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正巧路过。”萧衍的语气平淡,“她这几日睡不安稳,你看看。” 卫莺时在圈椅上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诊上。良医正 覆了一层薄薄的丝帕,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诊了片刻,又问了问饮食起居,才收回手来。 “殿下,”良医正斟酌着措辞,“卫姑娘是受了暑气所染,加之体内的蛇毒尚未彻底清尽,亏损日久,气血两虚。至于喜食酸物,是疰夏之症引起的脾胃失调,并非……并非有孕。” 有孕两个字一落,卫莺时揉着太阳穴的手倏地顿住了。她睁大眼睛,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萧衍,脸颊上那层刚褪下去没多久的红潮一路烧到耳根。 “自然不会有孕,”她脱口而出,“我和殿下——” 话到一半,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鸾帐之外燃烧的红烛,一截线条分明的脊背,一双自下而上望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续道:“我与殿下还不想要孩子。”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道:“卫姑娘近些天一直受噩梦所扰,为她开些安神的药。” 萧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稳而从容,“不要苦的,最好做成可吞咽的丸药。” 良医正应了,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这是府中常备的安神丸,卫姑娘每日睡前服一粒便可。药丸稍有些苦,待过两日改进了配方,良医所再差人送去。” 萧衍接过药瓶收入袖中,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回去歇息。” 出了良医所的门,月色比来时更亮了,清辉铺了一地,像是在石板上凝了层薄霜。卫莺时裹着他的外袍走在他身侧。 她低着头看路,心不在焉,没注意脚下青石砖有一块翘起的角,鞋尖绊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栽。 萧衍伸手一捞,这回他没有扶她的腰,手臂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卫莺时的脸埋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华贵的衣料,能听见底下稳健的心跳声。 她挣扎了一下,幅度极小,他手臂便收紧了一分,她便不动了。 “……我自己能走。” “路都看不清还说自己能走。” 卫莺时严词拒绝,“就崴了一下,不严重。” 萧衍没有放手的意思,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是沉声道:“快到了。” 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抱着她穿过回廊,进了自己寝殿的门。 屋里点着灯,熏香已至余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草木香。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蹲下来,握住她崴了的那只脚踝,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肿起来,才松了手。 卫莺时坐在床沿上,看见他蹲在她身前,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微微凸起的骨节。 她猛地别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问道:“药呢?” 萧衍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递给她,她接过来倒了一粒在手心,直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丸不大,苦中带一丝甘草的回甘,滚过喉咙时凉凉的。她把瓶子放在枕边,脱了外袍躺下去,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萧衍站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替她把帐子放下来。纱帐垂落,隔开烛火的光,她的视线变得朦胧了一些。 “睡吧。”他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 卫莺时闭上眼睛。药效来得比她想象中快,眼皮发沉,她模模糊糊地想,应该不会再梦见什么不该梦见的东西了。 37. 合卺 卫莺时靠着良医所的药丸好不容易撑到了大婚之前,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毕竟过去的她连段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忽然就要和一个相处没多久的男人成婚了。身为一个现代人,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从心理上接受这件事。 王府的婚宴办的并不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也够体面了。 毕竟按照大梁的律法,卫莺时身为罪臣之女,不可入良籍,不可配正婚,不可衣翟衣、不可登王府正门,甚至不可入宗室家庙。 可王府上下,都知道珉王殿下对她格外宠爱,甚至破例以正妃之礼以待。 礼仪官一路携引,二人拜了天地,再拜家庙,待到宾客散去,萧衍独自回了房中。 听见开门声,卫莺时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卫莺时甚少穿得如此华贵,头顶九翟点翠冠流光铺展,九只翠翟衔着串串珍珠垂落。 萧衍抬手为她摘下朱钗,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来,额间一枚小巧的珠花更显得目光灵动。 深青色的翟衣织满五彩锦鸡纹样,朱红镶边顺着宽袖曳地,外罩一件正红大衫。 霞帔自双肩垂落,金玉禁步悬于腰间,一动便是细碎玉鸣。 萧衍轻车熟路地坐到她身边,覆住了她轻颤的手背,“这么紧张?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一次婚了么?” 卫莺时回应道:“那次是殿下想在军中护我,是无奈之举。” “那这次呢?也是无奈之举吗?” 卫莺时轻轻摇头,翠冠太重了,她脖颈酸痛,抬手便要去摘下。 萧衍轻轻为她褪去繁复的外衣,取下满头珠翠,抬手便要去取合卺酒。 寝殿之中萦绕着的依旧是鹅梨香,二人身着红衣,卫莺时却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次的感觉更加清晰,她一把握住萧衍的手腕,“慢着,萧衍,我们在卫所相遇之前,是否曾经见过。” 萧衍唇边勾起一抹笑,“先喝了合卺酒,我再告诉你。”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冷峻的意味,添了两分柔情。 手臂交缠,烛影晃动,口中的酒液带着一种熟悉的甜涩,周边的景物转瞬坍缩。 卫莺时全身浸在浴池的水中,滚着水珠的乌发紧贴着她的颈侧,密密麻麻的,是交错的齿痕。 她身上的是萧衍的里衣,宽大的衣襟沾了水,在水中轻轻荡开,水面上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 她全身上下,只沾着一件被水浸透的薄衫。 卫莺时脱力地扶着浴池的边沿,由于刚刚醒来不久,加上昨夜太过了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虚弱。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午时将近,日头照了进来,照得人无所遁形,水面映出胸前的起伏。萧衍来到浴房中时,卫莺时往池水中浸了浸,抬起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萧衍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方才因为什么而泣不成声似的。 这么爱哭……比小时候还爱哭。 萧衍活动着手腕,走近了,“你觉得委屈?” “小女不敢。”卫莺时下意识地交叠衣领,护住胸口。 萧衍唇边挂着一摸似有若无的笑来,“何必遮掩,昨夜都看遍了。” “殿下,我……沐浴完可以走了么?” 萧衍并未回应,只是说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听随行的医师说,她已经好转了,明日便可清醒过来。” 卫莺时睁大了眼睛,眼眶泛着湿红,“谢过殿下。” “你今日便可去看她,不过……”萧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昨夜被她咬破的唇角,“我还没够,你再陪我一夜。” “……” 卫莺时沉默良久,偏过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时至傍晚,蒙面人送来了一件衣裳,叫她换上,卫莺时揭开一看,是一件正红色的绸衣。 她接过盛衣的木盘,并未说话。 卫莺时去看了白梣。人已退了烧,虽还未完全清醒,但面色已好了许多。她亲自喂了她半碗米汤,这才回到萧衍房中。 萧衍提前差人为她备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就算在偏远的驿站之中,他的吃穿用度也并未缩减。 碟子旁备有两只纯银酒盏。原本的宫灯换成了两支红烛,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暖融。 “去看过她了?” “嗯。”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萧衍缓缓开口,“可到了珉地之后,王千户护不了你一辈子。你们一行除了一位老仆以外,皆是弱质女流,到了卫所,境况只会比眼下更难。” 卫莺时默默听着,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垂下眼睫,不敢妄自揣测。 “我便直说了。你也知道,我在京中的女人不少,可她们一个个都不愿随我来这蛮荒之地。珉地虽也有美人,但我还是偏爱江南女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若你愿意跟我,我会派人沿途护你。到了卫所之后,待诸事办妥,便接你回珉城,再奏请圣上,给你一个名分。” 卫莺时何尝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说是选择,她根本就没得选,不过这实在是一桩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十多年读的孔孟之道,不曾教过她如何以色侍人,可眼下,她别无选择。 卫莺时身着一身红色绸衣,上头并无半点纹饰,丝绸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出一种官窑白瓷般的莹润来。 “若是姑娘应了,便与我共饮此杯。”萧衍抬手,将酒盏举至她面前。 卫莺时颤着手,缓缓举起另一盏。 萧衍的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仰头饮尽杯中酒。 卫莺时亦将酒液一饮而尽,是酸涩的桃花酒。 龙凤花烛,照烧红妆。 她想起来了…… 她怔怔地望着萧衍,过去时常带着调笑的眼神尽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郑重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初春酿制的桃花酒,带着一种青涩的果香。 卫莺时瞳孔微缩,在卫所见到萧衍的第一眼开始,萦绕心头的那种异样之感全都有了解释。 她放下酒盏,取了一旁的金丝剪刀,剪下自己鬓边的长发,与萧衍的结在一处,放入红色绣金的香囊之中。 这个动作,是应允了么? 卫莺时将剪刀放回原处,郑重地望着萧衍,“萧衍,我不管你从前有过多少个红颜知己,从今往后,你只能……”说到一半,卫莺时顿住了。 现如今是大梁,不是二十一世纪,他们的婚姻没有婚姻法保护,一夫一妻制,对于天潢贵胄来说实在是太罕见了。 萧衍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将一块汉八刀的玉佩交到了她的手中。 < p>“这是父亲所赠,曾是他的贴身之物,自我出生之日起便随身戴着,现在我把它赠你。 我萧崇安,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过去我在京中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不得不出此下策,但那些都不是真的,将来我也只会有你一个,若是做不到,你尽可以杀了我。” 卫莺时手中握着那块暖玉,怔怔地望着他。 萧衍被她这样的眼神盯着,心头那点燃起的燥热隐隐欲现。 “囿兽所之事说来话长,话说多了,就来不及做别的了。” 卫莺时将玉佩与香囊放于一处。 鸾帐垂落,投下一种极为氤氲的氛围。 但灯火依旧过于明亮,这光亮照得她不太自在起来。 外衣留在帐外,她身上只留下一套红绸里衣。 卫莺时咬着牙道:“灭烛……” “不行,这是龙凤花烛,要烧一整夜。” “我……” 卫莺时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被他吻住了唇舌,萧衍的神情不再如往日冷淡,添了一种急切的意味。 他迫切地汲取,在唇瓣交叠的那一刻,卫莺时整个身体为之震颤了一下。 但很快,卫莺时便来不及拒绝,很快就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衫已经被揉得散乱开来。 卫莺时好不容易得了空,一手按着交叠的衣领,一手抵住他的胸口,又断续地说了半句:“我不想……”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她还是不愿意么?他心头惶然无措,像是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闷涩之感滞在胸口不上不下。 卫莺时仰头望着他,萧衍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劲儿,压迫感十足,由于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母亲是高丽美人,他完美继承了父亲的体魄和母亲极佳的骨相。 眉峰利落,下颌恰到好处的瘦削,鼻梁挺拔。 额角由于过度的忍耐而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随意的搭在眉峰,此刻正垂眸望着她。 “不想什么?” “我不想有孕。” 卫莺时终于说出了这句,她甚至不敢去看萧衍的表情。 萧衍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轻轻揉着她的耳垂,“我知道,我吃药了。” “什么……”卫莺时睁大了眼睛。 “避子药。” 卫莺时还来不及思考,再次被他吻住。 这次的吻更加迫切凶狠,那吻逐渐往下,卫莺时忽然按住他的肩,问道:“会有人在檐上么?” “你还有空想这些?那看来我还是太温柔了。” “唔……” …… 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将一汪浅水映得通红。水面浮着一片枯叶,叶脉在火光中清晰如血管,随波纹微微颤动。 姚玟元抬起头,目光越过火把的焰尖,落在对面那人脸上。来人穿着内官监的鱼服,腰悬牙牌,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凉飕飕的笑。 “你说这地方有金矿要开?”姚玟元朗声问道。 那太监将手里的拂尘换了个手,慢悠悠地扫了扫袖,“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姚大人,没想到来了这,还能见到您,瞧您这话说的。可不是咱家说有金矿就有金矿,朝廷的派下来的矿使勘过了,白纸黑字的文牒在此,说这儿——” 他抬手随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坳,“地下能开出五百两的金矿,非开不可。” 38. 暴乱 姚玟元身后的村民们都围了上来,女人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人群吵嚷,引起了好一阵骚动。 一个年迈的老者拄着木杖往前挤了半步,颤声道:“五百两?这山坳里全是石头,连草都不长,哪来的金矿?若是开不出来,难道要我们整村的人来赔么?” 原先站在后头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后头闪了出来,斜了老者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朝廷的勘矿公文在此,轮得到你质疑?” 他的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忽然定在姚玟元脸上,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姚玟元许久。 “哟,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这不是当年那位巨贪尚书的门生么?怎么着,老师倒了台,学生也混成了这副寒酸模样?我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 巨贪两个字一出口,身后百姓的目光骤然变了。 就算是不识字的,也知晓这桩京中大案,卫廷纲身为户部尚书兼英武殿大学士,掌握财政大权,却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一共贪污了五千万两白银,这事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了。 最终的结果只是卫廷纲身死,全家流放。 在平民百姓的眼里,其中定有猫腻,这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是民脂民膏,他们一年种的粮食,采的茶叶,一大半都入了这些贪官污吏的手中,他们如何不恨?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浪,一波一波传开:“什么?是那个大贪官的门生?” “就是贪了五千万两银子的那个?” “怎么他门下的人还敢在这儿——” 人群之中,有个男人哑声说道:“不止呢,你们知道今夜珉王娶的是谁?” 红川县离王城不远,有些消息灵通的,早知晓了珉王大婚之事,只是不知这珉王的王妃究竟是何来路。 “是谁?” “是那贪官之女,卫莺时。” 慕容玥听见这个名字,浑身汗毛倒竖,冰冷的目光穿过乌合之众,死死钉在说话的人身上,那人戴着竹帽,看不清眼神,浓黑的络腮胡糊满了下半张脸。 身着短打,个子不高,但口音她再熟悉不过。 他是个东吁人。 慕容玥原先躲在人群之外,她悄悄后退,将马安顿在一旁,随后按着腰间柳叶刀拨开人群,走到了姚玟元的身边。 姚玟元脊背笔直地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 慕容玥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冷冷地扫了那群窃窃私语的村民一眼,又转向为首的太监。 “到底谁是硕鼠,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瞧瞧。搜刮民脂民膏的是谁?上个月以劳军为名,要走五十石粮的是谁?五日前拆了刘家屋子说是阻碍矿脉风水的又是谁?” 这下,没有人再讨论贪官之事,围聚到此的人越来越多,手上都握着铁具,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意思。 那太监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抬高了声音:“咱家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奉矿使之命,这一片村子都在矿脉之上,全部拆了。有不服的,以抗旨论处。” 他话音一落,身后十几名持刀官兵往前围了一步,火把的焰光映在刀面上,晃得人眼花。 慕容玥往前一步,将姚玟元护在身后,继续道:“苏州最近出了桩暴动的事,矿使大人知道吧?“ 那太监的嘴角抽了抽。 “那人后来被杀了。”慕容玥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只不过有的时候太冷,冷的让人心惊,她盯着他的眼睛,“可他临死前,带走了三个太监,我想,矿使大人应当懂匹夫一怒,血溅三尺的道理。”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持刀的官兵们脚步顿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犹疑的眼神。他们一行人是从民夫中征调的,还从未上过战场,没见过血,如今被这女子的气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 那太监喉结上下滚了滚,强撑着道:“你……你可知咱家背后的人是谁?你敢动咱家?” “矿使大人背后的人再大,”慕容玥缓缓抽出柳叶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能大得过圣上么?” 那太监面色骤变。 慕容玥微微偏过头,与姚玟元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转头的瞬间,一刀已经横在矿使身前,刀尖指着那太监的咽喉方向,不偏不倚。 姚玟元这时候愈发冷静下来,“你们也知道,苏州、鄂州、辽东各处派下去的矿使税使,如今有几个好下场的?被百姓赶走的,还能留着性命回去。 可诸位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命丢了,就算搜刮再多银钱,你们也无福消受。 我一介贬谪之身,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们呢?前程、富贵、家小……都舍得?” 那些官兵握着刀的手松了一些。 慕容玥眼见那戴着竹帽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欲趁此机会浑水摸鱼趁机逃走。 她从荷包中翻出一枚铜钱,手腕一翻,铜钱掠出一道银弧,悄无声息地旋飞而出,穿过那人的动脉。 顿时鲜血飞溅。 男人不敢置信地捂着颈侧,鲜血不断涌出,他转过头,想看一眼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掩住。 他的身体还站了约莫一息,才轰然倒下,袖中散落出几页纸,被夜风卷起来,飘落在火把的光里。 惊呼声四起。官兵们哗啦啦围了上来,刀尖对着慕容玥,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往前递。 慕容玥将刀收回腰间,面不改色,“此人与我有仇,你们就当没看见好了。” 这一招杀鸡儆猴,惊得两位太监,一众官兵鸦雀无声。 矿使往后头闪了两步,“开矿之事,我与勘探之人验再次核验再议。” 后头的小太监陪着笑道:“再议,再议。” 矿使朝一众官兵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 村民也被慕容玥的狠戾吓得不轻,有几个明事理的朝她道了谢,一群人便乌泱泱地散了。 唯有一堆官兵还站在原地。 姚玟元站在她的身后,“这尸体怎么办?” “自然会有人来收拾。” 慕容玥蹲在尸体身边,揭开了他面上覆盖的竹帽,那人的额角有一块烙铁烫出的疤痕。 “这人曾经是边军的战俘。” 姚玟元惊诧地望着她,慕容玥平日瞧着冷淡寡言,没想到动起手来如此果断。 可转念一想,她做的对,今日不杀此人,明日他回了衙门,带更多的兵来强拆,这村子便真的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理了理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的青袍,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列位听仔细了。你们也都是穷苦人家应征出身,迫不得已吃这碗饭。 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若是不想再替这些太监行此缺德之事,可投程鹰程总兵麾下。总兵为人正直,麾下粮饷从不克扣,也不会逼你们强拆民房、搜刮百姓。若是不信,尽可去打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续道:“若你们执意要为这几个太监寻仇捉拿我等,也尽可试试。” 那些官兵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和面不改色的二人,终于有一个人先放下了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火把被插进土里,夜风吹动残焰,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领头的那个官兵拱了拱手,低声道:“谢过大人,小的们记住了。” 人群散了。脚步声渐远,火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最后只剩姚玟元和慕容玥站在那摊水洼旁边,水面上的枯叶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跳动的火光在水中明灭。 姚玟元将飞散的纸页借着微弱的烛火灯光。一一捡拾起来,那上面的字句越看越令人心惊。 …… 卫莺时闭着眸喘息着,抬手掩住面颊。 萧衍将她的重新按回枕席之上。卫莺时的脸上满是泪水。不知是痛苦还是委屈,亦或只是这具青涩的身体承受不了这过于丰沛的情潮。 他捏起她的下巴吻着她,不让她喘息片刻。 红色的绸缎被水渍浸透,卫莺时像是从泉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 卫莺时的嗓子哑得发痛。 “不准再叫了,明日要说不了话了……” 萧衍捂着卫莺时窄瘦的面颊,捂住她柔软的唇舌,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被允许发出一点点小猫一样的呜咽。 萧衍低头,汗水顺着高耸的鼻梁低落她的胸口。 卫莺时哭红了眼,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萧衍心头发软,像是被小猫挠了一样,又觉得她望着自己的眼神甚是可怜。 随后松开了手。 卫莺时终于得到机会,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叫他的名字,“萧崇安……我受不住了……” 萧衍怎么会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 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用唇舌继续堵住她的求饶。 他被击败了。 他臣服于无比世俗的欲望,他此刻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那种人,纵欲妄为、毫无节制。 可那又如何呢?那个人是她,那个人是卫莺时。 卫莺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萧衍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难以忽略的黏腻不适让她睡不安稳。 萧衍叫了水,将她擦拭干净,随后裹在自己的丝袍里。 良久,才调将卫莺时摆成惯常的睡姿,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臂从她的颈侧穿过,将人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任由彼此的心跳和温度缓缓交融,后半夜,卫莺时才陷入深睡,在他的怀里,呼吸变得匀长。 萧衍并没有在这个精疲力竭的深夜里入睡,反倒更加清醒,他眸光渐深,心中念头浮动…… 39. 舞姬 “人言可畏。”慕容玥叹了一声。 姚玟元上了马,往附近的驿站处去,“不错。方才慕容姑娘转移了众人的注意,他们如今主要的矛盾不在于此,待到此地平静,田间地头,便会有人将这件事情拿出来琢磨。” “我方才应当早些动手。”慕容玥犹嫌不足。 姚玟元长长舒了一口气,“慕容姑娘,没想到你如此杀伐果断。” “不是我果断,”慕容玥把手上的柳叶刀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是姚大人太过瞻前顾后。这种人留他一夜,明日就有千百个借口带兵回来围村。不如当场了结,震慑众人,一举两得。” “姑娘以为东吁人与朝中派下来的人是一伙儿的?” 慕容玥点点头,“姚大人有所不知,东吁一党向来唯利是图,我幼年住在边关,与东吁人接触颇多,多的是鼠首两端之人。若是无利可图,他们又何须隐匿人群之中传播流言?” “你以为是谁?” “这天下,除了严氏,还有谁要和珉王殿下过不去?” “大梁从前未曾派过太监前来监矿,看来是太子殿下授意。” 姚玟元攥紧了缰绳,“可杀了一个,朝中还会再派一个来。杀得完么?” 慕容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他:“那姚大人觉得,该如何?” 姚玟元没有立刻回答。马儿走到一处溪水边停住了,他下了马,蹲下身来,用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月色在湍流中破碎,一片明亮的月色就着溪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只能大刀阔斧地改革。可我身在西南边陲,人微言轻,纵有万般想法,也递不到朝中。只能寄望于朝中的清流。” 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我从前做巡抚的时候,管过江南。徽州那边土地极为集中,全在大地主和官僚手里,农民没有地,只能逃亡。可那些地主的地又是怎么来的?非法强占。强占之后还要加租,加租之后农民活不下去,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他苦笑了一声:“我曾经在老师府上提过这项改革之法。当时我说,若是能将强占的地退还给百姓,江南的民怨至少消去一半。可老师只叹了口气,说他年轻时也这般做过。老师曾在徽州做过巡抚,不过半年,就被当地地主联手排挤回了留都,坐了一年冷板凳。” 慕容玥安静地听着,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倒也不奇怪,那些地主不肯放弃他们已经到手的东西。” “是啊。所以老师的改革非失败不可。这个矛盾,凭一两个人之力,根本调和不来。” 姚玟元说到这里,脸上那抹苦闷的神色忽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怀念的笑意。 “可当时在旁边奉茶的莺时,听完之后,却只说了四个字,平均地权。” “平均地权?”慕容玥疑惑地望着姚玟元,她不明白。 “嗯,第一条便是清丈,核定地价,全国丈量所有田地,登记每户土地,官府定统一地价,杜绝地主隐瞒田亩、霸占无主荒地。 第二条是按地价征税,而非按人头重税,穷人少地少缴税,地主千亩良田多承担赋税,打破富户瞒田而贫民担赋的现状。 第三便是土地增值归公,荒地、河滩、山林开垦后地价上涨,多出收益归官府,用来赈济流民、兴修水利,地主不能坐享地价上涨的红利。 第四是耕者有其田,无地佃农可申领官府公田,限制单人持有田地上限,禁止地主无限兼并,低价强买贫民土地。” 慕容玥沉默着,若有所思。 姚玟元继续说道:“她曾为此写了一篇策论,后来老师的地方改革曾因地制宜改良此法……” 姚玟元说着说着,神色恍惚间黯淡下来,“要我说,莺时妹妹就是状元之才,可惜是个女儿身。” 慕容玥的眸光动了动,侧过脸来,月光逐渐西沉,幽幽月色将她清丽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面颊上浮起一抹浅笑,“看来你很喜欢她。” 姚玟元没有否认。他只是垂着眼,盯着不断东流的溪水。 “今日是她与珉王殿下成婚之日,我知道她是迫于无奈,心里未必愿意。若有一日我能重回京城,若她那时想走……” 姚玟元顿住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他如今是贬谪之身,入京遥遥无期,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如何能带着卫莺时回京? 就算是在京城中时,他也自知配不上她,从未肖想过此事,只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 夜风从山坳那边灌进来,吹得他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慕容玥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吧,”慕容玥抬头望了一眼月色,是一轮满月,“脚程快一些没准还能喝上殿下与姑娘的喜酒。” 姚玟元眸光闪动,“可惜,我一路贬谪,身无长物,没什么东西相赠。” 慕容玥笑道:“卫姑娘不在意这些,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姚大人好好保重便可。” 月色之下,慕容玥的面颊转了过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面上不小心沾染的血痕隐没在阴影之中,她的侧脸清冷苍白,像是从未沾染杀孽。 …… 五月十五,良辰吉日,严府也在设宴。 严立青在留都的府邸坐落在城东,五进五出的院子,檐角压着鎏金的兽吻,门楣上的匾额是当朝首辅严重亲笔所题,笔力雄浑,墨色如漆。 当晚的宴席设在正厅。 赴宴的皆是留都官场上有头脸的人物,工部营缮司的郎中、户部度支司的主事、漕运总督衙门的幕僚,围绕厅堂四周设有长案。 严立青坐在主位,谈笑风生,时不时抬手劝酒。 酒过三巡,管事的在廊下击了三下掌。厅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众人的目光转向厅中央空出来的那片地。 一群衣衫单薄的舞姬自侧门翩跹而入。 门前灯火通明,映得室内亮如白昼,待诸位官员稍稍适应了之后,这才看出妙处 来。女子的衣衫灯火一照,近乎透明,蝉翼薄衫恍若无物。 腰身一个赛一个的纤细婀娜。 一众官员看得眼睛都直了,此时,丝竹声起。 起初是轻缓的,如春水流过溪石。 舞姬们莲步轻移,广袖翻飞如蝶,满座宾客对眼前的佳肴都没了兴致,渐次停了著,呷着美酒赏舞。 忽而曲调一扬,转为急促,十余名舞姬齐齐旋身,薄纱飞扬起来,露出底下藕白的一段赤裸的小腿。 满堂顿时叫好声四起。 一片喧嚷热闹之中,琵琶弦忽然裂帛似地一响。 众人不觉抬头,便见二楼暗处缓缓走下一人。原先那些舞姬退至两侧,簇拥中间的蒙面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衣,鬓发如云,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媚眼如丝,缓缓扫过堂中落座之人。 右手微抬,腕上一串金铃叮然作响。 红衣如一团火,骤然在灯火间燃烧一般,她旋身时裙摆扬成圆满的弧,足尖点地,金铃如密雨般响成一片。 腰肢比先前那些舞姬更软,却也更韧,腰身劲瘦,像一柄薄刃,几乎对折,转眼间又弹了起来。 扬袖之时,宽大的衣袖处露出藕白的手臂,□□半露,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的叫人心痒,叫坐在最前排的几个捏着手中的酒杯,直起身来。 她转得越来越快,红衣几乎成了一团红色的雾。金铃的声音从清脆变成绵密,再变成一片混沌的潮声,灌满了整间厅堂。众人耳中只剩那铃响。 忽地,铃声骤歇。 她定在台中央,一足独立,另一足屈起贴在膝侧,双臂自头顶缓缓落下,交叠在胸前。满身红衣垂落如静止的火焰。面纱下气息微微起伏,那一双眼睛终于垂下来,堪堪扫过台下众人。 落针可闻。 她微微侧首,自鬓边取下一朵不知何时簪上的红山茶,随手一掷。那花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席间一位年轻文官的怀中,激得人心旌荡漾。 而后她转身,踩着来时的步子,一步一步消失在二楼暗处。 直到那抹红色完全没了踪影,厅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有人不小心碰翻了酒杯,瓷盏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才把众人从某种恍惚中拽回来。 随即便是掌声,零零落落的,然后是叫好声,再然后是一片交头接耳的赞叹。 严立青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见过很多舞,官场上应酬的、青楼里献艺的、甚至宫中宴席上那些教坊司精心编排的大曲,却没有这支精巧抓人。 果然,新来的舞姬就是比原先的好,只不过留都的教坊司从哪里寻来的美人,怎么从前没见过? 严立青放下了酒杯。 待到后半夜,酒席散了,严立青才又想起来这回事儿,左思右想睡不着,索性叫人把那红衣女子叫来房中。 女子跟在管事的身后,低着头,穿过三道垂花门,路过两座假山一座水榭,最后停在后花园的暖阁前。管事的掀了帘子,躬身道:“昭姑娘,我们老爷在里面等您。” 40. 昭莲 她迈进去。 暖阁的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气味。严立青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醒酒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莲?”他念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抬起头来。” 昭莲缓缓抬头,房中灯火映得她容貌娇艳,额角沁着薄汗,喘息未匀。 严立青微微眯起眼睛,放松地往后靠着软垫,“从前没见过你。” 昭莲行了礼,缓缓开口,“大人,小女是红阁出身,想为自己博个出路,求了府上的乐官才有幸能上前献舞,大人莫怪。” 严立青原先还想留她在房中侍寝,听了这话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红阁是有名的烟花场所,平时夜夜笙歌,眼前的女子虽模样好看,妆粉浓艳,确实一股烟花柳巷的风尘气,他虽好女色,但若是为此染上什么脏病,那就太不值了。 “今日舞跳得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人恕罪,小女是从红阁偷跑出来的,只求大人垂怜,收留在府上做个舞姬,小女唱曲弹琴样样都会,求大人收留。” 一番陈词,加上她模样生得勾人,挠得严立青心里头痒痒的。 随后他挥挥手,“罢了,这有何难,回头让管事的带着银两把你的身契赎回来就是了。” “谢过大人。”昭莲在金砖上跪下了,肩膀微微发颤。 “起来吧,你先与我府上的舞姬一处休息,明日再与你安排住处。” “是。”昭莲擦了擦眼泪,退行出了他的房门。 管事的一早就去了红阁,门口醉倒了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管事的心头烦躁,抬脚踹了两脚,那人皮糙肉厚的,像是没感觉到。 翻了个身抱着酒坛子继续睡,管事的低下头,见这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块头很大,在门口旁若无人地躺着,睡得鼾声震天。 管事忽然觉得他的眉眼看起来眼熟,于是蹲了下来,将他的脸翻过来一瞧,“呦,这不是程指挥嘛?” 程赟恍惚间听见有人叫自己,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一大清早的被扰了好梦,他心里头也烦闷起来。 日头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挤出来一条细缝,仰头望着来人,一张鬓发泛白的老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借着来人的影子,遮住了灼热的太阳,把眼睛睁大了。 强压下宿醉的灼痛,认出来人,“宋管事?” 一见来人点了头,程赟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钱袋子,“我就知道,宋管事是来送银子的,本官就笑纳了。” 宋管事赶紧将钱袋子牢牢抓住,没想到程赟的力道极大,一把扯断了系带,抓在手上掂量,“用不了这么多,这么多银子都能赎了里头的姐儿了。” 宋管事的笑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再看看?” 程赟打开一看,里头金灿灿的,是黄金,他熟练地取了一块,用尖牙咬了一下,这黄金的成色真是不错。 他揉了揉眼睛,斜眼眯着看他,“你真是来赎人的?” “对咯,我家老爷昨晚上看中了一个姑娘。” 程赟此时已经品出点不对劲了,脸上的神色转瞬间变得青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僵硬地笑道:“这儿的姑娘我熟啊,叫什么?” 他依依不舍地将钱袋子扔了回去。 宋管事的一把接住了,“叫什么莲的。” 程赟笑不出来了,试探性地问:“昭莲?” 宋管事一拍脑袋,“对,就是叫这个名儿。” 程赟心头轰然一声,手中的酒坛摔了个粉碎。 宋管事立刻跳了起来,“程指挥,你这是醉糊涂了吧?”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洒扫的婆子提着扫帚出来了,“一大早的做什么死呢?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程官爷,您欠咱们的酒钱该给了吧。” 程赟又换上了一幅混不吝的笑:“哦,对,那什么,宋管事,我这还欠着红阁十一两六钱银子,帮我一并给了吧。” 宋管事的见门开了,趁机挤了进去,“嘿,这事儿倒记得清楚。” 宋管事再次转过头时,程赟早就不见了踪影。 …… 日上三竿,卫莺时才悠悠转醒,萧衍已按照往常的时辰去了前厅议事。 卫莺时望着那烧到尽头的龙凤花烛,这才恍惚想起昨夜之事不是一场梦。 被褥与枕头都换了新的,清甜的熏香缓缓燃烧着,然而,浑身肌肉虽然酸痛,但并未有黏腻不适之感,应当是昨夜萧衍抱她去沐浴了。 她钻进被子里,不愿再回想昨夜之事。 “啊……昨天怎么就……卫莺时啊卫莺时,怎么能被男色所惑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回房,若是萧衍回来碰上了,她都不知如何开口与他说话了。 卫莺时起身穿衣,抱着枕头往门外走。 “新婚第二夜,夫人就要分房睡?”萧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卫莺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门扇被轻轻推开。 萧衍穿了一身紫衣常服,自门外迈步进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衍将她怀中的枕头抽了出来,放在手上轻轻揉了揉,“你喜欢丝绵的软枕,叫尚服局的女官帮你再制几只,省得你抱来抱去的。” 卫莺时尴尬地笑笑:“谢过殿下了。” 她退回到房中,坐立难安,而萧衍却依旧不依不饶。 “从前不是整日里要抱着我睡,为何成婚之后偏偏疏远了?” 这还用问?我原先以为你真的不行啊…… 卫莺时自然不会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于是赔笑道:“这不是……近些日子天热了,人燥得慌,我想着一个人清静清静。” 萧衍取来一把木梳,将她的长发拢于掌中,缓缓梳理如瀑的长发。 “还有,怎么还叫我殿下?连名字也不叫了?我让你生气了么?” 卫莺时的头发被他握在手里,她逃也逃不出去,只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乖乖地坐着,任凭他缓缓梳理。 “没……没有。” “那还不改口?” 卫莺时闭上眼睛,“夫……”清醒的时候完全叫不出口啊——卫莺时快要崩溃了,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让他逮到了,以后再也不赖床了…… 卫莺时欲哭无泪。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后不许再私会外男了。” 卫莺时点点头,“对了,玟元哥哥和慕容姑娘呢?” 萧衍将她的一缕发丝攥在手中,“他们今日辰时才回来,那时候你还睡着,贺礼便托了李福全转交,二人现在应当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哦……” “你不想知道姚大人与慕容姑娘送了什么?” 卫莺时偷偷观察了他的表情,萧衍虽然是在笑的,但卫莺时莫名觉得他只是在试探。 于是摇了摇头。 “李福全。” 门口候着的人躬声进来了,手中托着两只木匣子。 “看看。” 卫莺时将匣子推开,一个里头放着一只短笛,材质像是动物的骨头,另外一只匣子中放着一把麦穗。 萧衍早就看过了,于是笑道:“这两人倒是有意思。” 卫莺时将饱满的麦穗握在手中。随后又放下了,将盖子推了回去。 骨笛则取了出来 ,单独收在了衣袖中。 “姚大人所赠的麦穗是什么意思?” 卫莺时想起了姚玟元入府学之时,也恰好是麦穗即将成熟的季节,当时他甚至付不起束脩之礼,便以一把麦穗做礼,成为了父亲的门生。 卫莺时的唇角向上勾了勾,随后回应道:“应当是岁岁平安的意思,玟元哥哥自京中带来的盘缠早就用完了,而布政司的俸禄还未发放,如今手上没什么银两,所以只能割麦相赠了。” 萧衍将她的头发收至耳后,卫莺时微小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木梳放在一边。 萧衍叫李福全将盒子先行收到库房,让侍女送些点心吃食。 卫莺时低头把玩着小小的骨哨,说道:“慕容姑娘的礼物却不知是何用意,待下回见面之时再问吧。” …… “大人,这姑娘的来历问清楚了,她说的不错,是红阁的姑娘,只是她十四岁至十六岁这两年却不知去向,今年过了年才回到红阁,甚是可疑。” “估计是被哪位达官显贵包了一两年,倒也不奇怪。”严立青不以为然,但话刚一说出口,他自己倒先觉得不对劲起来,这留都的达官显贵他无一不识,若是哪家有这样的舞姬,定是要拿出来显摆显摆,怎么他从未见过呢? …… 日头沉沉地坠向西山,余晖如残金,将书房的窗纸染成一片昏黄。 严立青的书房里,烛火尚未点起,暮色便从四壁间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昭莲垂首敛目,领命而入,及至书案前,便安静地立在一旁,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开始磨墨。 描金松烟墨在端砚中缓缓转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龙脑墨香随水汽一缕缕散开。 严立青倚在太师椅中,手里拈着一卷书册,指腹不时掠过书页边角。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最惹眼的是那一把浓密漂亮的长须,乌黑油亮,用一只小小的黄金胡夹齐整地拢着,末梢微微翘起。 他的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隔着书册上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严立青的声音带着官场里浸润多年的威压。 昭莲磨墨的手未停,只低声道:“奴婢不知。” 严立青放下书册,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关于你的来历,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昭莲的指尖在墨锭上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物事,起身,退后半步,膝盖一弯,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大人,小女并无隐瞒,求大人明察。” 严立青冷哼一声,忽地抄起那卷书册,劈面朝她掷去。 纸页哗啦散开,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肩。昭莲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只跪在原地,待纸页落定,便伸出双手,一枚一枚地拾起,拢在膝前。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动作却极稳,叠得整整齐齐,抬臂呈上。 那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从她父母双亡、六岁被婶子以十贯钱卖入红阁,到十三岁初夜的身价银两,事无巨细,全数列出。 “大人,”昭莲的肩头开始细碎地发抖,“不是小女故意隐瞒,小女实在是怕……” “怕什么?”严立青的目光如锥,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昭莲没有答话,只是忽然抬手,指尖勾住外衫的系带。严立青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喝止,那件藕荷色的薄绸外衫便无声滑落,堆叠在她的膝边。 他心头掠过一瞬荒唐的念头,这红阁出来的姑娘,脱衣裳真是爽快。 然而下一刻,他喉头一紧,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在了嗓子里。 41. 红阁 侍女点燃了烛火,橙黄的光晕笼在她身上,昭莲却像怎么也照不暖似的,瑟瑟的跪着。 昭莲的身形挺拔,却并不饱满,常年习舞的缘故,肩胛骨薄薄地支棱着,锁骨深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弱苍白。 她柔滑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像是鞭梢抽出的长棱,有的像是利爪抓过的伤口。 最触目惊心的一处在右肩近颈脉处,一个巨大的齿痕,深深嵌入皮肉,愈合后仍留着狰狞的凹坑,牙印清晰可辨,像是曾被什么猛兽死死咬住,几乎扯断脖颈。 她双肩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贝,柔软而无助地袒露在暮色与烛光里。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求您不要赶我回去。要是回了囿兽所,小女怕是会没命的。” 严立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关于囿兽所,他早有耳闻,留都上下无不暗中揣测,却无人知晓那座郊外宅院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故意拧起眉头,做出一副震怒之态:“既然如此,还不快说,你们在囿兽所,究竟是如何服侍珉王殿下的?” 昭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泪水扑簌簌落在膝前的金砖地上。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起来:“珉王早年间耽溺声色,在留都市郊置了宅院,建了囿兽所,四处搜罗美人养在其中。 后来传言殿下得了隐疾,房帏之中力不从心,为了掩人口舌,反而变本加厉,从秦淮河畔的烟花之地遴选女子。 我便是那时被挑中的。刚开始,殿下只叫教坊司的官员教习丝竹歌舞,倒还像个寻常的歌舞坊。 可后来,不知哪个攀附的佞臣,送来了虎狼一类猛兽,我们便不仅要歌舞承欢,还要日日饲喂那些畜生。猛兽不通人性,与我同入的姐妹,有人被咬断了喉咙,有人不愿留在囿兽所,妄想逃命,却被拖进了笼中再没出来。” “这事儿可都属实?”严立青问道。 昭莲点头道:“句句属实。” “珉王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不举之症。”昭莲直言不讳,脸上并无羞怯之色。 严立青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说呢,这珉王这么些年身边美人不断,却并无所出,若非是他刻意演戏,那就是真的身患隐疾。 加上七个皇子三个公主都身体强健,唯有七皇子身形瘦削,昭莲的一番话应证先前的调查,这样一来,萧衍此人并不会威胁到太子之位。 毕竟他若是久病无后,就算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萧衍,也会忧虑此事,从而再做考量。 严立青手上随手拿起了桌面的折子,打开一看,是珉地官员递上来,说是受了灾,要朝廷下拨赈灾粮,他手上的朱笔已经要落了。 恍惚间又想起太子殿下不喜欢这个弟弟,看来这回的粮还是不能下拨。 他重又将折子塞到了最底下,搁了笔继续听着。 “后来珉王殿下回了封地,”她抬起泪眼,匆匆看了严立青一眼又垂下,“我便趁夜逃出后院,隐姓埋名,躲回红阁。近些日子听闻严大人回了留都,留都官员以大人为尊,我在红阁之时听闻大人府上宽厚,不苛待我们这般低贱的歌舞乐妓,我才斗胆买通了府上的管事乐官,只为求一条活路。” 她说完,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严立青靠在椅背里,手指捻着胡梢,听得心头又是舒爽又是唏嘘。 关于囿兽所的秘辛,他好奇多时,今日竟从这弱女子口中尽数得知,加上从她口中听闻自己官声如此只好,不免暗自得意。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下来:“原来如此。这珉王,委实不成体统。” 昭莲还在抽泣,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就安心住在我府上,今日你住的宅子已让人收拾妥当,只管留下来便是,珉王如今离留都十万八千里,我看囿兽所谁敢来我府上要人。” 昭莲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骤然亮起一瞬的光,随即又深深伏下去,额头连连叩在砖地上,叩得闷响不断:“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地上凉,”严立青将她递来的纸页就着火盆烧了,目光从她覆着疤痕的肩背上移开,语气淡了几分,“起来吧。” 昭莲这才收住叩首,颤抖着拾起外衫。 这时候,书房外头传来宋管事的声音。 “老爷,有人求见。” 严立青朗声问道:“谁?” “囿兽所前来要人了。” “……” 严立青的嘴刚张开一半,话还没出口,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跟着晃了几晃。 来人一身武官常服,脚步带风,目光在书房里飞快地逡巡一圈,最后钉在了衣衫不整的昭莲身上。 夏日本就穿的单薄,昭莲跪在地上,衣衫尚未来得及拢好。来人的那目光先是一怔,随即沉了下去,滋啦啦地腾起一层阴翳。 “看来,”来人扯了扯嘴角,“下官是扰了严大人的雅兴了。” 昭莲的身子猛地一缩,脸上那点方才升起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慌乱地低头抓起地上的藕荷色外衫,胡乱裹住自己裸露的身体,手指抖得系了几次带子都没能系牢。 严立青却不慌不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捋了捋那把用金胡夹拢住的漂亮长须,眼皮半撩不撩地扫向来人。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火气,原来是程副指挥。怎么,程指挥今晚不当值,倒有闲心到我这儿串门来了?” 程赟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不敢。只是囿兽所管事的昨日到府衙报了官,说所里跑了一个舞姬。我们兵马司的帮着找人,前脚刚查到人躲回了红阁,后脚就听说被严大人您给赎了出来。严大人,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严立青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大事,毕竟珉王人都到西南了,手还能伸到留都来? “宋管事,你听听,这就是你办事不力了。程指挥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赶紧多取些银票来,替本官赔个不是?” 宋管事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正要退出去,程赟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严立青,死死钉在昭莲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果然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前些日子还在下官面前海誓山盟,转眼便攀上高枝,另投他处了。” 昭莲听到这话,脸色霎时褪去了血色,她垂着头,肩膀又开始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外衫的领口,指节泛出青白。 严立青的目光在程赟和昭莲之间来回一荡,心里头便有了数。 昨日宋管事去红阁取身契时,曾顺嘴提过一句,说程副指挥前几日醉倒在红阁门口,吵着要找什么人,被龟奴连拖带拽地赶了出去。 严立青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看程赟这副又恼又妒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些风月场上的烂账罢了。 女人在床笫之间说的话,也值得当回事?他暗暗嗤了一声,面上却愈发和煦起来。 “程指挥,”严立青慢悠悠地开了口,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吧,昭莲姑娘色艺双绝,本官也确实舍不得。但既然程指挥亲自登门来要人,身契又恰好在我这儿,本官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不如就成人之美,将昭莲姑娘送与程指挥,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程赟的脸面,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程赟明显一愣。他原以为严立青会仗着官阶压他,百般推诿,没成想对方竟这么爽快就松了口。 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思,方才还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的脸,瞬间便松动下来,紧咬的腮帮子也悄悄松了,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喜色。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应承的当口,昭莲却忽然动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严立青的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仰起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泪俱下: “大人!昭莲不愿!大人救了昭莲的命,昭莲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只有留在大人府上,昭莲才能活,要是出了严府的门,被他们抓回囿兽所,昭莲就真的没命了!” 她说着,把脸贴在严立青的膝头,“大人……我不要跟他……我想一辈子留在大人身边,给大人端茶磨墨、铺床叠被,报答大人的恩情……” 烛光映着她泪痕纵横的脸,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程赟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方才的舒缓到阴云密布,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盯着昭莲死死抱住严立青小腿的那双手,瞳孔缩了缩,腮帮子又重新咬紧了,拳头在袖中捏得骨节作响。 严立青低头看了看伏在自己膝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昭莲,又抬眼瞧了瞧程赟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头早已有了计较。 他轻轻拍了拍昭莲的肩头,然后抬起脸来,对着程赟微微一笑,“程指挥,你也看到了,昭莲姑娘她不愿意。既然你也亲眼确认了她确实在我府上,那就不必再劳烦你多跑一趟了。宋管事,” 他偏头唤了一声,“银票拿来了吗?多拿几张,叫程指挥一并带回去,也好给囿兽所那边有个交代。” 宋管事连忙捧着一叠银票躬身递到程赟面前。 程赟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死死盯了昭莲一眼,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一把抓过银票,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42. 质问 姚玟元将修路所需的文书图纸尽数交予工部官员,难得清闲了几日,便留在宅中洒扫庭院。 慕容玥暂住在卫莺时的院中。她没名没分,住在此处难免尴尬,可她倒浑然不觉,乐得自在。每日与卫莺时一道在院中侍弄花草,倒也热闹。 “慕容姑娘,你送我的那只哨子,吹起来可真难听。”卫莺时打趣道,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花叶。 慕容玥正舀了一瓢水,缓缓浇在除虫菊的根下,闻言也不恼,只笑道:“那哨子是我们沐家的信物,类似宫中之人的牙牌。若姑娘遇到危险,吹响此哨,但凡有沐家之人在附近听见,必会前来相助。” “原来如此。”卫莺时喃喃,“那你把信物给了我,你怎么办?” 慕容玥弯了弯唇角,“这样的哨子我有两个,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家主的骨笛。” 卫莺时在假山石上坐下,支着下颌看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骨笛乃苍鹰腿骨所制,音律奇特,声音极为高亢,上有沐家的卷云图腾。见此物如见家主。沐家世代居于山林,以笛哨传声最为稳妥。” “我听闻家主如今还在京中,那沐家如今听命于谁?” 慕容玥目光微敛:“我不想欺瞒姑娘,只是此事不便相告。” 慕容玥一向坦荡,卫莺时也不再多问,只起身往阶下走去,蹲在瓦罐前翻看其中培育的菌株。 经过数次分离,菌种已大致分出几类。她将孢子用冷开水洗出,小心浇灌在染了病的松木小苗根部。 “这……能有用么?”慕容玥奇道。 卫莺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 这日清晨,卫莺时起身往议事厅去,恰巧在廊下遇见了姚玟元。 她与他已有好几日未见,趁着姚玟元与萧衍约定议事的时辰还未到,便拉着他的袖子去了花园中的凉亭。 “玟元哥哥,这些天你怎么不来看我。”卫莺时仰头看他。 姚玟元望着她,心里又何尝不想来?只是近日实在分身乏术。 “近日与工部的官员商议修路事宜,实在抽不开身。”他温声解释。 “那你今日是来看我的么?” “今日是来向殿下辞行的。” “辞行?”卫莺时心头霎时一空,“刚回来又要走?” 姚玟元点头道:“殿下命我常驻王庄,督管矿山事宜。” 卫莺时怔了怔,随即心下了然。派姚玟元去矿山,意味着他得了萧衍的信任,更何况矿山督管素来是实打实的肥差。于公于私,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好。”她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心头的怅然,又忍不住叮嘱,“那处矿山地处山崩地段附近,开采之时慎用火药,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低头解下腰间的香囊,塞进他掌心里。那是她用青色绸布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绣着一枚小巧的平安结。 “玟元哥哥,这是我前些日子在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我放进了香囊里,里头还添了些驱蚊的草药,你带着。” 姚玟元接过香囊,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轻轻一触,还没来得及道谢,李福全便小跑着过来了。 他低垂着眉眼,气息平稳:“姚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姚玟元将香囊小心收入怀中,起身朝她点了点头,便匆匆往议事厅去了。 卫莺时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到了傍晚,萧衍才回到房中,卫莺时已经用完膳,坐在檀木榻上,握着炭笔在纸上勾画着实验计划,眉间微蹙,显然入了神。 萧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定,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 “今日清晨,我见姚大人身上佩了一只香囊,”他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是不是你前几日做的那个?” 卫莺时咬着笔杆抬起头来,神情茫然:“嗯?你方才说什么?” 卫莺时的牙齿在竹管的顶端留下了小小的齿痕,萧衍不由得被她的唇齿吸引,神色明显黯了一瞬,却仍是耐着性子:“没什么。你的香囊呢?” “哦,玟元哥哥明日便要启程去王庄,”卫莺时不以为然,低头继续画她的图,“我赠予他,以保平安。” 萧衍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转开了目光。 卫莺时以为这事儿了了,到了晚上,卫莺时冷不丁地回想起这番对话来。 萧衍不会又吃醋了吧…… 卫莺时正思索着,萧衍已经沐浴完,缓步走到了床边,他身上的气味很是好闻,淡淡的草木清气,衣上是淡淡的沉香气味。 卫莺时抱着被褥坐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神,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 萧衍抬手,在她的肩上揉捏了一下,问道:“冷么?” 两个时辰了,两个人各忙各的,这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卫莺时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抬手去拉萧衍的衣袖,委屈地望着他,“萧衍……你是生气了么?” 萧衍握住她的手,暗自叹了一口气,“不可以送贴身的佩饰给别人,那种东西只能送给夫君,知道吗?” 卫莺时茫然地点点头,不明所以,“玟元哥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见香囊如见我……” 说着,她发觉萧衍的眉轻轻往下压了一瞬,她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我不仅送了香囊给玟元哥哥,还有慕容玥,青杄……” 萧衍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剩下来的话截住。 厉声道:“我方才说了什么?看着我,重复一遍。” 萧衍甚少这么和她说话,卫莺时口鼻被他的手掌紧紧捂住,快要不能呼吸,她睁大眼睛望着他,随后点点头。 掌心柔软的触感让他一阵心猿意马,他轻轻放下手掌。 卫莺时喘了一口气,低声重复道:“贴身的佩饰只能送给夫君。” 萧衍烦乱了一天,到这个时候才舒畅了片刻,他轻轻抚摸着卫莺时的后颈,“没错,真乖。” 隔着长发与薄衫,卫莺时感受到了萧衍手心的炽热,她觉得今天的萧衍很奇怪,可她说不上来。 她被萧衍胁迫一般的目光盯得喘不上来气,只好偏过脸去,不再看他。 萧衍将她的脸硬生生扳过来,“卫莺时,看着我。” 卫莺时避无可避,只能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卫莺时,其实你猜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要那个皇位。 可是如今帝位不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将来无论是谁登上那个位置,我都不会好过。我原先想,偏居一隅,了此一生。 可我偏偏遇到了你,那样无助,走投无路,甚至……” 卫莺时的瞳孔微微颤动,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萧衍知道那是她的痛处,于是没有再说。 萧衍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如果不往上走,不登上那个位置,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我是个天生就没有野心的人,可我想为了你,博一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卫莺时应接不暇。 她从前试探过也猜测过,她能感受到萧衍的野心与动机并不强烈。 萧衍还在继续:“如果卫家并未在朝堂之争中落败,你还是卫府的千金小姐,你会选我吗?还是选那个姚玟元?或是,选太子?” 萧衍像是在自言自语,语罢,他低下头,在她纤弱的颈侧轻轻重重地咬了一下。 卫莺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的双手反撑在腰后,片刻之间动弹不得。 卫莺时有些茫然地望着萧衍,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卫莺时并未回答,她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可以,她谁也不会选。 她往后缩了缩,可腰很快就抵在了床头的雕花木板上,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其实萧衍和他的哥哥们长得不太一样,他的五官轮廓带着高丽人的单薄感,看起来很是冷淡。 面部线条锋利收敛,一双凤眼,并不多情。特别是在他不笑的时候,极有压迫感,像是一只鹰在死死地盯着猎物。 卫莺时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不再敢跟他开什么玩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卫莺时茫然的神情尽数落入他的眼中,此时萧衍的神情渐渐暗了下来,“可惜了……你是我萧衍的人,你哪也去不了,我们已经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在一起了……” 衣衫不知何时褪尽,萧衍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卫莺时从前从未想过萧衍是个如此重欲之人,一日日的变本加厉起来,今日犹甚。 可她今日在花园中忙了一下午,实在是累了。 于是她挣扎着拒绝他的索取。 而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卫莺时呜咽着,汗水一次次地打湿了绸缎,萧衍并没有因为她的求饶而停止。 当卫莺时承受不住而陷入昏沉之后,他还在继续。 半梦半醒之间,她以为终于要结束了,萧衍却将她一把抱起,将她带入偏殿的浴房。 温热的水浸没了赤裸的躯体。 卫莺时短暂地恢复了清醒,她恍惚地睁开眼,望着萧衍,他的眼中沁着血丝,昏黄的烛光映得他双目泛着红。 她转头望见了一旁的更漏,已经丑时了。 萧衍在将她围堵在池边,卫莺时支撑不住,往池底滑去,萧衍再次将她捞了上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卫莺时被他盯得双腿发软,微微睁开的双眼迷惘地望着他,这个问题有这么重要么? “我……”甫一出声,她的咽喉就痛的厉害,于是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李福全自门前匆匆而过,听见里头隐隐约约暧昧的响动,往灯火通明的寝殿里头望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匆匆往良医所的方向去了。 …… “谁?” 一记飞刀钉在窗棂上,刀尾犹自轻颤。窗纱之外影影绰绰,唯有树影在夜风中晃动。 慕容玥抬手用手背拭去额上薄汗,四周浅碧色的纱帘被夜风吹得四散。她撩起帘幔,起身往窗前的高几走去。高几上静悄悄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和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 她推开窗扇,往外探看,夜色沉沉,四下空空如也。卫莺时的屋子未曾点灯,想来她还宿在萧衍的寝殿中。 慕容玥轻叹一声,低头展开那张卷折的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小字,笔迹陌生: “以命换命。” 43. 急病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 “萧衍,不要了……”卫莺时的眼泪不断从面颊滑落,一滴滴落入池水中,激起细小的涟漪,“不要了……你好凶……” 萧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那泪却越擦越多,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卫莺时在池水中毫无着力之处,只能攀着他的脖颈,与罪魁祸首紧紧相贴。肌肤相亲的温度烫得她发颤,可她却无处可逃。 卫莺时柔软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浴房中的灯燃得更亮,他不可避免地看见她身上残留的指痕,自下颌至足踝,每处皆有,只是几处零星,几处密集。 他对她起了一种极为恶劣的狎弄的心思。 萧衍唇边浮起一抹笑:“不是不要了么?为何还抱得这么紧?” 卫莺时恨恨地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呜呜咽咽地哭着,哭得浑身细细地发颤。 萧衍开始懊悔,自己不该对她那样用力,于是短暂地抽离。 可他又不得不想起议事之时转头看见的那一幕,卫莺时与姚玟元相谈甚欢,旁若无人。 卫莺时的意识再次陷入昏沉,急促又柔软的呼吸在萧衍的耳侧扰弄,池水荡漾。 她不该喜欢姚玟元。她不该那样……明明已经选了他,怎么还能和别的男人那般亲近? 可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无辜,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这样不对么? 意识不到也罢,今后记住了就行。 萧衍将她从池中抱上来时,卫莺时已哭得昏了过去。滔天的醋意终于停歇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做了什么。 …… 卫莺时睡了足足几个时辰,醒来时依旧浑身酸软,疲惫至极。青杄进来唤她用膳时,一摸她的额头,惊觉额头滚烫,她发了烧。 萧衍照常去前厅议事。青杄欲前去通报,卫莺时却扯住了她的衣袖。她的眼睛哭得肿了,嗓子也发不出声,只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小姐,那我便去请良医正过来瞧瞧。” 卫莺时眼前发黑,她望着青杄的身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良医正匆匆赶来,搭了脉,又望了望卫莺时的脸色,沉吟良久,方道:“王妃乃是房劳耗伤肾精,兼寒邪内侵、肝气郁结。治当先疏肝散寒行气,再温填肝肾元精。务必禁欲避寒、宽怀少郁,药石方得奏效。” 青杄听得半懂不懂,只躬身道:“烦请医正给王妃开方熬药。” 良医正知耽误不得,收了药箱,匆匆离去。 卫莺时却不顾劝阻,硬撑起身子,在青杄的搀扶下回了自己房中。 萧衍议事归来,见青杄端着汤药回房,便多问了两句,这才得知卫莺时病了。 萧衍眉心紧蹙起来,待听完青杄转述的医正之言,才知竟是昨夜太过所致。 他欲推门而入,青杄却拦在了门前:“我家姑娘不想见殿下。” 萧衍沉声问道:“为何?” “姑娘说,殿下身体要紧,若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萧衍明白了卫莺时仍在置气,“若我偏要去看她呢?” 青杄摇摇头,依旧拦在门前。 她方才给卫莺时换衣时,见到了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就连手腕脚腕处都捏得青紫,一时便明白了病由何来,对萧衍也添了几分怨气。 “你不怕我责罚?” 青杄低眉顺眼,语气却寸步不让:“殿下尽管责罚。我们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萧衍心道,果真是个忠仆。不分身份高低,只听卫莺时的差遣。 卫莺时躺在床上,浑身无力,青杄将她扶靠在软枕上,一口一口地喂药。 待喝了大半,青杄才提起:“方才殿下来看过姑娘。” 卫莺时口中清苦,摇头道:“我不想见他。” 青杄笑道,将瓷勺中的汤药喂至她的唇边,“已经按姑娘说的回了,还有最后一口,都喝了吧,好得快些。” 最后一口无论如何也喝不下了,药渣沉在底下,苦的很。 青杄将瓷碗放在一旁,给她递了一块梅子糖。 卫莺时乖乖接过放入口中,舌面漫开一股清爽的香气,很是提神开窍。 “这松子糖气味好特别,你尝尝。” 青杄将梅子糖放入口中,“加了薄荷,好辣……是殿下差人送来的。殿下待姑娘倒是不错,但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卫莺时的舌头这才尝出了味道,但片刻之后,被咬破的舌尖刺痛起来。一想到萧衍,身上隐秘之处仍在隐隐作痛。 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她不敢看青杄的眼睛,低头道:“白岑如何了?” 青杄伸手在她额头轻轻探了一下,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回道:“已经大好了。晚上由她换我。如今这府上,我谁也不信任。乳母嬷嬷年纪大了,不便再来服侍,今后我和白岑会日夜守着姑娘。” “你们怎么了?这里没人会害我。”卫莺时勉强挤出一抹笑来。 青杄揉了揉眼睛,“姑娘,这些天我总觉得忧心,也不知是怎么了……我的眼皮跳了好几日呢。” “定是累了。” 青杄摇摇头:“我不管,我日日都要守着姑娘。”嘎嘣一下,青杄咬碎了口中的糖块,“方才慕容姑娘来过,那时候姑娘还睡着,我叫她晚些再过来。” …… 晚上,白岑换了青杄,卫莺时的精神好了许多,她们正说话间,慕容玥便绕过屏风进来了:“卫姑娘,方才正巧遇上青杄姑娘去良医所取药,我顺道带过来给你。” 白岑见她过来,便先行退了出去。慕容玥将药碗从食盒中取出来,放在一旁晾着。 慕容玥问道:“卫姑娘,你怎么突然病了?” “无碍,只是风寒。” 卫莺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慕容玥曾说过的话,于是问道:“慕容姑娘,你在留都多日,我想知道更多有关萧衍的事。” 慕容玥沉默片刻,低声道:“姑娘应当知道,萧衍曾在留都建过一座囿兽所。我曾奉命潜入其中,那里驯养着各类奇珍异兽,尤以猛禽猛兽为多。被搜罗进去的姑娘们,任务便是驯养那些野兽,不乏有人一时不慎,落入虎豹之口。” 卫莺时听得浑身发毛,她一直避免去接受萧衍温情表象背后的残忍,可她心里却清楚,身为封 建时代的皇子,手上怎可能干净?怎可能是良善之辈? 卫莺时面容苍白,由于虚弱,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圈,然而她目光却极亮:“慕容姑娘,你究竟受谁之命?我可以信你么?” 慕容玥颔首,“这世上我可以骗任何人,唯独不想骗姑娘你。” 卫莺时偏过头望着慕容玥,她的眼中莹莹的像是泪,她喜怒深藏,卫莺时很少见过她流泪或是欢笑的模样,此时心里头有些疑惑,或许是被风眯了眼睛,卫莺时没再追问。 慕容玥伸出手,将药碗递到了她的手中。 卫莺时低头抿了一口,不知为什么,药比午后的那碗更苦,还泛着一股腥甜之味。她喝了一口便喝不下去了,偏过头,瞧见一旁桌上的梅子糖。 “姑娘怕苦?”慕容玥犹豫着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手背,“要不就不喝了。” 卫莺时摇摇头,“慕容姑娘,帮我把那碟梅子糖拿过来吧。” 慕容玥的瞳孔微微收缩,最终起身,将花梨木桌上的小碟子取了过来。 卫莺时原先赌着气,不愿再吃,可汤药实在难喝得紧,她终究还是取了一颗糖咬在齿间,勉强将药喝完。 …… 深夜,青杄抱着干净的衣裳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门内白岑一声惊叫,随即是瓷碗碎裂的声响。 她心下一惊,赶紧在门前放下托盘,正要推门,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先她一步闪了进去。 屋内灯火次第燃起。 萧衍看到眼前的一幕,呼吸骤然一滞,白岑和卫莺时的衣襟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萧衍立刻俯身将卫莺时抱起来,试了试她的鼻息,气息已极其微弱,明显是中毒之状。他一把扯过自己的外袍将她裹紧,转头厉声喝道: “陈述!” 陈述应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陈述,关闭府门,给我彻查!有嫌疑者,尽数打断双腿关押水牢,容后再审!”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掰开卫莺时的嘴喂了下去。随即抱着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 火把将府中照得大亮,慕容玥在藏书阁中转过身,望着窗外幢幢的影子。 她将手中的烛台搁置在书册的间隙,手上的动作更快,她翻阅了好几份折子,终于在上头找到了熟悉的字迹,片刻的出神让她忽略了周边悄然逼近的危险。 一阵风吹过,烛火飘摇了一瞬,随后便灭了,身边陷入一种致命的黑暗中。 她立刻将折子收进衣袖,拔出腰间短刀。 她在藏书阁的最深处,光线似乎被尽数吞没,还未等她适应过来,藏书阁的大门被陈述一脚踹开,“搜!”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唇,她的后背紧抵在墙壁上,她刚想用刀劈砍来人的手腕,陈述的火把已然逼近。 她不敢再动,而那人却更加变本加厉,将她抱在了怀里。 未知的不安伴随着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慕容玥心头阵阵发悸。 慕容玥反手抵住了来人的胸膛,藉着书卷背后隐隐透过来的光线,她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令她不安到极点的眼睛。 44. 追逃 琉璃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明亮的灯火在雕花回廊间逸散,映得院中树影晃乱。 侍卫踩着木制楼梯上下奔走,靴声咚咚,在这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慕容玥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身后是冰凉的山墙,左侧是高及房梁的书架,右侧则是另一面堆满经年旧册的木质大架。 她被挤压在墙壁与书架之间的窄隙中,身前还横着一摞摞散落的书卷,几乎将她的身形吞没。 唯一的出口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死死堵住。 她屏住呼吸,指尖已暗暗握住袖中的匕首,心跳如擂鼓。 然而那黑影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未等她反应,他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慕容玥浑身一僵,脑中瞬间空白。 偏在这时,一道烛光透过书卷的缝隙摇晃着探了进来。 陈述暗黑色的眼瞳顺着狭窄的缝隙望了进来,光线在册脊间跳跃,堪堪掠过她额前的碎发,再往前一寸便会照见她的面容。 黑衣人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摩挲了一下。 慕容玥呼吸一滞,她很想动手,但她此刻喉间发紧,口不能言,指尖的匕首亦被他滚烫的掌心覆住,轻轻捏紧,制止了她的动作。 “大人,楼上无人。” 脚步声从头顶传来,陈述抬手抽出一册书卷,朝深处窥了一眼。满目尽是蒙尘的旧籍,什么也瞧不见。 “大人,仓房也无异状。” 陈述将书卷推回原位,烛火缓缓撤去。慕容玥的眸子再次沉入一片漆黑,四周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门扇阖上的瞬间,她下颌一痛,那人的拇指与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张口,温热的舌便长驱直入。 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出声,唯恐陈述一行去而复返。 她被迫仰起头,本就单薄的空气再次压缩,她喘不过来气。 待到慕容玥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地贴着墙壁往下滑,那人才终于松开她,退后半步,轻笑了一声:“这次怎么这么乖?” 慕容玥撑住一旁的书架,扬手便是一掌,那人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一记,偏了偏头,嘴角却还噙着笑。 “慕容姑娘可真是恩将仇报。方才若不是我,你已经被挑断脚筋关进待质所的水牢了。” 慕容玥恍惚间回过神来,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带着残忍笑意的脸:“陆秉……你说什么?” 陆秉自她手中轻巧地夺过匕首,刀光一闪,稳稳地还入她腰间的刀鞘。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虽未着飞鱼服,可那股凌厉的气势却分毫不减。 “慕容姑娘,你以为他们方才兴师动众地在搜查什么?” 慕容玥抬手掐住他的脖颈,掌心冰凉,指节微微发颤:“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狭小的空间容不得两人缠斗。陆秉任由她掐着颈脉,神色半分未变,只低声道:“换个地方说话。” 藏书阁位于后院深处,四面有高墙环抱,平日里少有人至。陆秉此番从京中秘密前来珉地,府中上下除萧衍的几名心腹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后院一带早已被陆秉的人暗中把守,前厅虽然乱作一团,陆秉却带着慕容玥穿廊过院,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厢房。 前厅早已打大乱,而他所住之处无人前来搜查,极其安静,慕容玥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房中早已燃起烛火,琉璃灯罩拢着一团暖光,映得窗棂上的雕花影影绰绰。 黄花梨的月牙桌靠窗而设,桌面光洁,上头搁着一只黑漆木匣,一尺见宽,匣盖闭合,不见其中所藏。 慕容玥一眼便看见了那只匣子,心下一沉,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陆秉却侧身一步,拦在她面前,语气慵懒:“乱动我的东西,不太好吧。” 衣袍的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慕容玥的目光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她微微仰起头,逼视着他: “你想要什么?陆大人此番来珉地,应当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不是朝中时局有变,便是边关起了战事。” “你猜得不错。”陆秉低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还有一个消息,关于你的父亲。” 慕容玥缓缓低下头,碎发垂落,掩去了她面上的神情。陆秉低头去看,却难以捕捉她此刻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语声轻颤:“陆大人,你想要什么?” 还是同样的问题。 陆秉却沉默了。 他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他一向擅长邀功,擅长将三分功绩说成十分,擅长在天子面前天花乱坠地汇报。可面对慕容玥这样简单直接的问话,他却忽然失了言语。 慕容玥却再次开口了,声音轻而稳:“去岁在留都之时,陆大人想要的东西,如今还作数么?” 陆秉怔了片刻,随即笑开了:“自然。我此番来,就是讨要我的报酬的。” 慕容玥解下腰间的匕首,又将袖中藏着的一封折子取出,轻轻放在木匣旁侧。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上襦,下系月白长裙,腰间只余一根素色绦带,整个人清冷冷的,像一弯初冬的月。 她抬手,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物。藕荷色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间素白的中衣,然后是纤细的锁骨,线条流畅的肩颈。 陆秉仰面望着她,忽然间有些恍惚,他曾经那么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今正唾手可得。可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却只觉得掌心发麻,不知该做些什么。 脚下是水磨青砖,步履无声,她走近了。 “陆大人这次可要下药?”她问,“你敢么?” 陆秉被她那双冰冷的眼神牵引着。那目光里毫无诱惑之意。 那是一双全无风情的眼睛,像一朵纯白色的花,不染半分媚色。 可他偏偏好奇,那双眼睛若是染上醉人的情欲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这样冷淡么? 慕容玥身上清淡的香气已然笼在他的周身,方才那个极其压抑的吻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欲望。 他偏头朝门口望了一眼,弯腰打横抱起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放在床榻之上,随即扯去腰间革带,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陆秉按着她的胯骨,低沉地笑道:“慕容姑娘可不要中途后悔。” 慕容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很快意识到陆秉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伸手扯去她最后一件衣衫。 慕容玥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一双带着粗糙的茧子的大手狠狠固定。 “这么快就反悔了?” 慕容玥僵硬地摇了摇头。 陆秉低头看去,她腰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暗红色的纹身横跨侧腰。 一股无处宣泄的烦闷燥热在他的心口冲撞。 陆秉的动作堪称粗暴,慕容玥常年训练的本能让她不止一次地想要动手。 但一次次地控制了下来。 她咬着牙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但难忍的疼痛让她很快丧失了力气,整个腰身很快软了下来。 眼底的水汽沁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隐入发丝。她脸上一阵阵发烫,想说话但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压抑的抽泣声却极大地刺激了陆秉。 她想伸手去推陆秉的手,颤抖的指尖最终顺着他肌肉贲张的手臂滑落了下去。 痛苦让她比陆秉更加清醒,在情潮的间隙,她伸手朝枕下探去。 随后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 陆秉惊诧地望着她,在巨大的刺激之下,这个时候已经短暂地丧失了判断力。 他凭借着本能掐住了她的腰。 小腹的暗红色的卷草云纹在他的动作间不断地起伏。 室内一角,冰块在碎裂坍塌。 慕容玥眼眶泛着水红,水汽朦胧,汗水顺着脸颊流入锁骨。 随后慕容玥低头吻住了他,无声地将一枚带着异香的药丸含于舌尖,欺身靠近,推入了他的口中。 陆秉喉间一滚,药丸滑入腹中。 很快,更加强烈的愉悦击穿了他。 …… 夜半,一匹通体纯黑的马自王府北门疾驰而出。 烛火一层层暗了,东跨院待质所的客房之中,萧衍轻搂着怀中之人。 夜深了,萧衍却比往常任何时候还要清醒。 孟罍给卫莺时施针之后,吊着一口气,人却并未醒过来。 马蹄声在门前停驻,陈述下马叩门。 孟罍前去开了门,陈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禀告殿下,昨日接触王妃吃食汤药之人已尽数软禁,但……” “快说。”萧衍转过头,望向跪在一旁的陈述。 “但慕容姑娘不见了。” “慕容玥……”萧衍的眼神暗了下来,“起来吧,怪我当初心慈手软。” 陈述这才起身,往他的怀中望去,卫莺时面色苍白的可怕,唯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王妃住所的房门皆拍了人值守,其中的汤药吃食一一验了,却并未发现剧毒之物。” 陈述将药渣递给一旁沉默的孟罍。 孟罍将烛芯用剪刀剪了,随后将纱布摊开,秉烛细细查看。 孟罍抚着灰白的胡须,点头道:“此为常见的风寒药不错,其中含半夏、贝母,还有瓜蒌……” 孟罍停住了,将纱布一掩,“若是有人下毒,定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王妃昨日吃了什么?” 陈述将纸页递了过去,其中也并无异常。 眉心紧紧皱了起来,“这就怪了……” 陈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边几上放着一碟梅子糖。” 45. 家主 孟罍拍案而起,“下毒之人应略懂医术,要么便是久在深宫,大梁初年,王贵妃偶感风寒,服麻黄附子细辛汤,后续复用四逆汤,毒发身亡,一尸两命,而彻查后宫却并未发现下毒之人。” 萧衍自然记得这桩案子,于是心中怀疑更甚。 孟罍继续道:“风寒之症,常加半夏、川贝、浙贝、瓜蒌化痰;乌头、附子是温阳猛毒之药,混入梅子糖,佐药之时口舌尝不出清苦之位,二者同用,□□毒性翻倍,导致毒发,若是救治不及,怕是性命难留了。” 说话间,孟罍已然将解毒的药方写了出来,差陈述往城中药铺买药。 马蹄踏出府门,迎面一阵狂风,他睁开眼睛一看,门前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上头沁着泥点一般的墨迹。 他扬手截住一张,看清上头的字迹,霎时间头皮发麻。 …… 月光静静地照着东吁边境,边境西南角的卢城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城里的一家小驿站之内,几条蒙面的身影走向马厩,开始解开后院马上的缰绳,一匹匹高大的战马踏出马厩。 城中巡逻的边军举着火把走了过来,望向那些骑在马上的黑影。 月色洒在他们的后背,带着兜帽的脸上黑漆漆的,零零星星地出现在街巷各处,渐渐往城楼的方向汇聚。 边军将火把举高,朗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黑影没有接言,骑着马朝他走了过来。突然,为首的那条黑影腰间突然闪出一道刀光。 边军的头立刻飞了出去,没有头的身子竟还停了瞬间,才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火星随着鲜血四溅,仍旧燃烧着的火把落在马儿的蹄边,马往后退了两步,最后一声长嘶。 城楼之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听见响声,往下一看,立即整队往城墙下跑去。 城外,密集的黑影顺着悬挂的铁钩,悄悄自城墙之外攀了上去,零星守军反应不及,一刀毙命。 越来越多的黑影聚集在城楼之上,发出欢呼啸叫。 城中黑衣人杀人夺马,一路冲进边境军营之中。 此处的驻军较少,是东吁与珉地指尖千里防线最薄弱的地段。 边城的安宁瞬间被打破,密集的铁蹄踏破夜色,发出一阵一阵的爆响,鲜血飞溅。 营房之中高悬着的火把被疾驰的马飞一般地抛在身后,飞奔的铁蹄踏过街石上,迸出四溅的火花。 城楼之上,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在城楼上飞奔,一个守城士兵的头颅连同刺来的尖枪,在一把掠过的刀尖之下滚落。 无数把映着月光的长刀高举着掠过夜半荒凉的街巷,震天的喊杀声过后,是骤然惊醒之时惊恐地叫声。 烧杀抢掠一处,便引火烧上一处,城中渐次燃起了火光。 卢城很快吞没在一片火光之中,到处是惊慌奔走的百姓,到处是刀光略过后的血光。 地处东吁与大梁国土交界之处的卢城,常年交易,往来频繁的卢城失陷了。 将城楼之上的守军尽数杀尽之后,为首的黑衣人往天上放了一朵烟花。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刹那间的光影霎时照亮了整片山林。 慕容玥远远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她解开肩上的鸦青色披风,缓缓跪在母亲的坟前。她将怀中那只黑漆木匣端端正正地放于墓碑之前。 她猜得不错,那木匣之中装的是父亲的骨灰。 慕容玥自袖中取出骨笛,悠悠吹起一支安魂曲。笛声清越,盘旋于林间,如风过松梢,如夜鸟低鸣。一曲终了,乐声骤然高亢,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向幽蓝的天际。 四下窸窸窣窣,黑暗中闪出一群布衣之人,齐齐跪倒在她四周,约莫百余人。 “恭迎家主。” 唯为首一人兀自立在一旁,神色倨傲,不肯下拜。 慕容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恸,扬声开口:“一年未见,哥哥暂领家主之位,感觉可还好?” 慕容宇冷哼一声,目光死死锁住她:“没想到,父亲果然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你。” “是。”慕容玥低下头,手中的骨笛轻巧一转,收入袖中,再抬眼之时,眼眸之中的泪光已然荡然无存。 慕容宇焦躁地往前逼近一步:“可你毕竟是女子,如何能继承家主之位?” 慕容玥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若是我终生不嫁,子女承慕容一姓,又有何不可?” 慕容宇死死盯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庞,“你……恬不知耻!” 他抬手迎面朝慕容玥打去,慕容玥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狠狠摔到一旁。 愤怒点燃的爆发力让慕容宇的手臂好似脱臼。 “我的好哥哥,权力的滋味如何?我也想尝一尝。” 慕容宇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应答,怔了一瞬,随即拧了拧伤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狞笑道: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已经勾搭上了珉王?倒算你有几分本事,不过你背叛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让她亲自来取我的命。” 慕容玥极其厌恶地皱了皱眉,拍了拍掌心,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此事不劳哥哥费心。我此番回来,是来清理门户的。”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一层黑沉沉的幽蓝。 …… 柔软而苦涩的气息漫入喉间,心肺钝痛。 卫莺时从漫长的昏沉中缓缓醒来,映入眼帘的是萧衍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已好几夜未曾合眼。 她眨了眨眼睛,入目是一片朴素的陈设,这里是她曾经住过一段时日的待质所厢房。 咽喉酸痛,口中苦涩。 她难受地偏过头,“萧衍……我怎么会在这儿?” 萧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莺时,从今往后,你不可再离开我半步。”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我昏迷几日了?” “三日。” 青杄听见里头的动静,欠身入内,奉上一碗粳米粥,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卫莺时望着她,忽然心里一阵酸痛,“青杄,你怎么了?我这不是好了么?” “小姐……”青杄跪在一旁,声音哽咽,“是我不好。” 卫莺时心头一紧,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原身身死的前夜,也是与萧衍欢好之后,半夜中了蛇毒急病而亡。这一次又是生死一线,这背后欲害她之 人,究竟是谁? 她头痛欲裂,难以思考。 萧衍见她醒来,神色明显和缓了些许,但眉间依旧拢着一层阴翳。 “萧衍,下毒之人是否查清?” 青杄取来软垫,萧衍将她抱起来,将软垫置于她的后腰。 萧衍此时才轻声说道:“姚玟元上报的文书中提到,他与慕容玥在红川时遇到东吁间谍,慕容玥杀之灭口。你中毒之夜,西部边境东吁人杀我将士、毁我民宅,而那处正是沐家聚居之地。 我怀疑那天慕容玥急着杀东吁人灭口,是为了遮掩什么。况且那日她见过你之后,你便急病发作,后来陈述在她房中搜出了一包乌头粉,所以她的嫌疑最大。” 卫莺时低头沉思,“那慕容姑娘如今在何处?” 萧衍摇了摇头:“我已下令彻查。若真是她有意害你,我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示意青杄退下,独自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卫莺时吃了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吃,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青杄在外间叩门,“殿下,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萧衍放下帘幔,退至一旁的圈椅中落座。卫莺时隔着朦胧纱幔望向来人,发觉那身形极为熟悉。 她愣了片刻,蓦地认出他来,是他?驿站中递给她鹿血酒的那个蒙面人。 陆秉隔着纱幔望见床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卫莺时身量纤纤,玲珑有致,与珉地女子不同。 陆秉的唇角微微勾起:“果然是她。殿下可真是专情。” 听见陆秉的声音,卫莺时脑中一阵嗡鸣,果然是他! 萧衍揉了揉太阳穴:“我是不是还得谢过陆大人做媒?” 陆秉摇了摇手,假意听不明白他的话中话,撩着衣袍大马金刀往他身边一坐:“这就别了,我可不敢占这个便宜。还是你们有缘。” 萧衍对此并不恼,余光瞥见帘幔之上映出的身影轻微地动了动,转了话题。 “陆大人以为,此次城中流言,是何人所为?” 陆秉讪讪道:“还能有谁?你们久居珉地,怕是不知京中之事。我虽不知珉地谁是严党爪牙,但这番流言,必定出自皇后娘娘的手笔。” “你是说……背后之人是皇后?” “也可以说是太子。毕竟皇后娘娘迷信得很,京城之中的高门贵女,但凡姓名或小字里带有‘微’字的,这十几年间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我原想,卫姑娘已经到了这等偏远之地,应当能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严党的手已经伸了这么远。” 卫莺时此刻浑身酸软,脑袋昏沉,却也渐渐理清了其中关窍。难怪父亲在母亲死后遣散家仆,自母亲走后便再无人叫她这个小名。原来如此。 她旋即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萧衍的母妃,名中也有一个“微”字。她的死,是否也与皇后有关? 古人迷信起来,真是可怖。若是皇后下的令,那王城之中,谁又是皇后的人? 陆秉的眼珠转了转,问道:“听说前几日府上丢了个人?” “什么都瞒不过陆大人。”萧衍把玩着大指上的青玉扳指。 “那人是殿下的什么人?”陆秉问出这话时,明显迟疑了一瞬。 46. 程赟 “伸手。” 那犹豫落在萧衍眼中,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陆秉来,见他神色躲闪,目光最后停在他唇角一道细小的伤口上,像是被牙齿不小心咬伤所致。 “哦,她是王妃的好友。”萧衍扬了扬眉,语气淡淡,“并非府上的女子都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上的折子里写得清楚:今生今世,只有卫莺时一位妻子,永不纳妾。” 陆秉闻言,肩背明显松弛下来。卫莺时隔着帘幔,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不过此人暂住王府,却在王妃中毒之夜悄然离开,实在令人起疑。” 陆秉低头饮了一口凉茶,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他恍惚找补道:“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萧衍倒是觉得有趣,身子微微前倾,“陆大人以为,她能有什么急事?” 陆秉没有接话,只从袖中递过一只折子:“这是前几日我在藏书阁的旧文书中找到的。” 萧衍翻开一看,不过是往年议事的政策条案,并无特别之处。可陆秉伸手指了指:“殿下请看批复的字迹。” 萧衍细细端详,字迹秀气,是端方的小楷,他自然眼熟,是李福全的字。从前珉王府是上一任珉王的居所,留些旧文书也不稀奇,李福全也确实侍奉过先王。 “我们锦衣卫最擅长的一项便是辨认字迹。”陆秉缓缓道,“我协同陈述调查时,在包裹乌头粉的纸笺上,发现了与此折子极为相似的笔迹。” 萧衍也想起来了,此人用笔时,撇捺出虚尖,似是成年之后才取了馆阁字帖临摹,虽有娟秀之形,却功底不足,并无自幼习楷的根基。 “李福全?” 此言一出,卫莺时浑身轻颤了一下,当日那碟梅子糖确有可能经了李福全的手。 “殿下,挖人私隐这事儿,陈述没我在行。”陆秉给自己又斟了盏茶,往嘴里丢了颗青橄榄,“今日上午,我已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干净,李福全确实是东吁人。 当年圣上推行贡人政策,他生于东吁穷苦人家,七岁便入府,侍奉过上一任珉王。当初东吁力量薄弱,如今通过边境贸易,积攒势力,此番又联合沐家私军,滋扰边境,再加上严党暗中助力,越发丧心病狂,竟敢在边境肆意屠戮。 不过……今日程总兵也已抵达边境,殿下尽可放心。” 卫莺时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一件件梳理着这些信息,她昏睡的三天,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忽地想起那日被困山林之中,慕容玥身边随行的正是东吁人。难道沐家当真已与东吁人同流合污?那慕容玥留在珉王府的真实目的,难道真是伙同李福全一起杀了她? 不,若当真如此简单,以慕容玥的身手,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 她一时头痛难忍,甚至不知陆秉何时离去了。 萧衍在金钩之上收拢帘幔,坐在榻边,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要喝水么?” 卫莺时摇了摇头。 “那把手给我。” 卫莺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反应了一下,才乖乖伸出了右手。 萧衍将她的手掌轻放在掌心,轻轻揉捏着穴位,那是孟罍临走前教他的止疼之法。 房中暖香浮动,药气氤氲。萧衍指尖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掌心,连指缝间也不放过。 卫莺时本就敏感,手心尤甚,被他揉得哑声轻叫,条件反射般要躲。 那声音听得萧衍脊柱一阵发麻,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不准动。” 卫莺时懵懂地望着他,乖乖点了点头。谁知萧衍刚一松手,她便飞快地将手缩回身后。 “伸出来。孟先生说这样好得快些。”萧衍的声音沙哑,自从成婚之后,萧衍便惯会用这样的语气压她,唬得她心头一颤。 “这些事不劳殿下忧心,让青杄与白岑来做便好。”说完,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为夫为你做这些,不是应当的么?为何要假手他人?”萧衍顿了顿,“这几日,都是我在为你擦身更衣。” 卫莺时低下头,耳尖缓缓红透。萧衍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禁欲模样,可只有卫莺时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凶。 就像现在。 “伸手。” 卫莺时的肩瑟缩了一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萧衍将她的手掌捏在掌心,加重了力道,揉得她发痛,但痛过之后,那股钻心的痒麻便减轻了几分。卫莺时咬着牙,不时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吟,细弱得像猫叫。 “这么怕痛?” 其实并没有那么痛,卫莺时只是觉得被他这样俯视着揉捏掌心,比二人共浴之时更加暧昧不清。 直到整个手掌都被揉得泛红,卫莺时才觉头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她抬眼望向萧衍,他神色专注,眉间却仍有一道细细的纹路,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应当也很忧心吧。 …… 荷风四面,昭莲在严府后院凉亭之中练着琵琶,凄凄切切,在留都的炎夏之中听得人心里发冷。 严立青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享乐听曲。于是府上的乐官舞姬也懈怠了不少。 眼看着又到了傍晚,日头沉了下去,她回了自己房中沐浴,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时兴的曲儿。 门口有人匆匆而过。她转过头往外头瞧,却没注意到靠北的窗户已经开了一条小缝。 她自水中起身,用上好的棉布擦干了身子,裹着薄衣回到卧房,正要点灯之时,却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敏锐地回头,手中握着的金簪猛地扎入来人的心口。 “是你?”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庞,昭莲即刻收了力,将金簪拔出。 “嘶——”程赟捂着伤处,“没想到昭莲姑娘身手这么好,是我小瞧你了。” 昭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闷,“你来做什么?我已经说了不会跟你走。” 程赟却并未生气,狎弄一般地挑起她胸前的一缕长发,“昭莲姑娘真是薄情,跟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 昭莲在他的衣襟上擦干金簪上的血迹,重新将簪子绾进长发,无所谓地问道:“那我跟着你又有什么好?” 程赟却不恼,往前一步,微微弯腰将她抱到妆台之上,狎昵地捏着她腰间的软肉,“好处你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昭莲被他一捏,身子软在他的臂弯里,“程大人常年流连烟花场所,练出来几分本事又有什么稀奇?” “胡说,我只与昭莲姑娘一人操练。”后两个字带着沉重的欲念咬在她的耳边。 她自然知道程赟是来做什么的,手肘抵着他饱满的胸膛,暂时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现在不行。”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程赟喜不自胜,在她的颈侧轻咬了一下,笑道:“为何不行?” 昭莲推开他作乱的手,“还没吃饭,饿。” 程赟将她一把扛在肩上,几步走到床边,将她扔到床榻上,“那现在就喂饱你。” “程……”昭莲被摔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被他狠狠压在枕上。 昭莲还未穿好衣裳,被他的指尖一勾,衣带便散落开来。 脚踝被他一拽,膝盖捞至臂弯,昭莲还想说些什么,几下,她的腰便软了下来。 咚咚咚——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过后,昭莲一脚踹在他的心口,扯过一旁的衣物将自己裹上。 在一旁喘匀了气,这才问道:“谁?”< /p>“昭莲姑娘,严大人今日夜宴,请尽快梳妆。” 昭莲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回应道:“知道了。” “老头子今天又要做什么?”程赟陷入一种难言的烦躁之中,他眼看着昭莲一件件地穿上了繁复的衣裙,在镜中梳妆。 他望着镜子里的人,心中那种焦躁的,更甚于欲念的火焰烧得更旺,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 昭莲在镜中描眉,一抬眼便注意到了程赟郁卒的神情。 沉默良久之后,她难得开口了,“你想要离开留都吗?” 程赟神色一暗,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自然。” 他们好了一年多,程赟在兵马司当值,每次发了饷便要来找她喝酒,那时他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有什么苦闷之处,在这温柔乡里是藏不住的,一来二去,昭莲便知晓了他的身世与苦楚。 “若是今日便有机会离开留都,你想去哪里?” 问完之后,昭莲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她等着他的答案。 “西南,回到军中,与父亲一同杀敌。” 昭莲描眉的手颤了两下,程赟走了过来,从她的手中抽出笔,将她转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方才不是凶得很,此刻怎么连眉笔都握不稳了?” 程赟的笑停在了脸上,昭莲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一行眼泪混着铅粉滚落下来。 “你……”程赟赶紧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开口的时候却结巴起来了,“那个老男人欺负你了?还是在府上受了什么委屈,我……” 程赟的话语断了,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可如今的他一无所有,官职还是靠严立青的恩赏,甚至去红阁找昭莲的钱都是出自严立青的私库,他又有什么能力保护昭莲? 昭莲却摇了摇头,“你在留都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这话怎么像是诀别?程赟心里头忽然升起了些不好的预感。 程赟坚定地回应:“除你之外,别无他人。” 昭莲不是个爱哭的人,可以说他从未见过衣裳齐整的昭莲流过泪。 滚烫的泪水流落他的掌心,程赟怔怔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门口又有人催促,昭莲转过身,用帕子拭去泪水,迅速照了一眼镜子。 昭莲叫他留在自己房中,顺着游廊匆匆离去。 严立青此番宴请的是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宴请是何目的,昭莲对此心知肚明。 严立青手握竹木抽分与龙江钞关两道肥差,背地里专与东吁来的商队勾连牟利。 凡西南边境运来的象牙、碧玺、红蓝宝石,商船过境本有定例商税,他一面授意关吏私下抬增税额,一面又暗许东吁的商人夹带私货免查,只将各色珍宝折作金银送入私宅。 而工部采办陵寝与官邸的良木时,他压低木料官估,从珉蜀两地运来的上等楠木、花梨不入库房,尽数转售江南富商,所得银钱对半分润。 后湖的黄册、漕运账册层层遮掩,竹木亏空、宝石私贿皆记在暗账,年年借着西南朝贡、竹木采造的名目,将大宗黑金悄无声息收入囊中,江南两地竟无人能查其根底。 琉璃灯照得府上灯火通明,又是一夜笙箫。 宴罢之时已经子时,昭莲像往常一样,扶着醉酒的严立青入了房中歇息。 子时三刻,她才回到房中,门栓方落,转身之时便落在了一个炽热的怀抱中,“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房中并未点灯,唯有月色洒进屋中,一片清辉。 程赟将她抵在门扇之上,继续着几个时辰之前的那个吻。 他没什么耐心,吻得急切又贪婪,昭莲轻易被他磨得发软,说不出话来。 47. 符节 昭莲在他作乱的舌尖咬了一下,却没想到程赟却借此机会吻得更深。 身后的门扇不堪重负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遗月至中天,一室清冷的月色,二人剧烈的喘息将这空荡荡的房内烘得无比潮热。 程赟隐约有了预感,昭莲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并不想让她那么早开口。 昭莲眼前发黑,用力在他脚面踩了一下,程赟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我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现在不行。” 程赟的目光中毫不遮掩的欲望令人心惊,他毫不在意昭莲的挣扎,将她抱至帘幔之后。 “程……” 最终那些细碎的言语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他吞吃入腹。 “嗯,我在。” “唔——” 程赟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口鼻,一阵令人心悸的酸楚之后,昭莲才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机会。 她伏在枕上低喘着,咬着程赟健硕的手臂。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呻吟。 像浪潮一样涌上来的快感激得她想要不停的尖叫。由于过度的忍耐,白皙润泽的皮肤上沁出冷汗。 欢欣与痛苦交缠在一起,昭莲对他总是纵容的,以至于程赟每次都像是一匹不知疲倦的豹子发泄自己的欲望。 “四更风凉,谨守门户!” 打更人的声音透过高耸的院墙隐隐漏了进来。 昭莲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程赟还想继续,她扯过衣裳将自己裹了起来,哑声制止,“程赟,停一下,快要来不及了。” 昭莲沉默着握住他的手腕,将衣袖中的牙牌塞到了他的掌心。 程赟掂量着重量,将东西迎着月色一看,巴掌大的一块铜鎏金腰牌,一面刻户部官印,一面象牙雕刻。此类式样他从未见过。 “这是……” “抽分关符。” 昭莲系上了衣带,揉着眉心疲惫道,“这是严立青私造的专属通关符,不在朝廷制式之内。留都龙江、上新河钞关见此牌,免查所有随行货物与人员。 你可沿江以竹木商行之名行进,转运仓栈凭此牌提供食宿与车船。到了珉地,沿途户部分司乃至抽分厂官吏,见此牌皆不敢盘问,直接放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严立青房中的通关符我已差人仿制妥当,他一时半刻发现不了。” 程赟原先原先只是以为昭莲想与他断了,却没想到昭莲想和他说的居然是这个。 昭莲说了几句话,更加渴得厉害,下了床,在房中的玫瑰椅上坐下来,捧着一盏冷水小口小口地饮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程赟望着她,目光复杂。 昭莲撑着下颌,隔着清冷的月色望向他:“我是珉王殿下的人,只听从他的命令。旁的……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个机会,他盼了无数个日夜。如今归返珉地的符节正紧紧握在掌心,他却忽然犹豫了。 昭莲放下茶盏,起身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包袱,递到他面前:“这个行囊我早就备好了,里头是两张人皮面具,外加一些简单的易容之物。盘缠不多,十两碎银,若是用银票,容易被官府的人盯上。”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话未说完,程赟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揽进了怀里。此番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去。 昭莲微微一怔,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手取下发间那支金簪,塞进他掌中:“拿着。” “昭莲……”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呼唤。 昭莲仰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严府的侍卫寅时四刻换班,你可在那时离开。” 程赟无数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回到西南,回到父亲的身边。 日子一天天地消磨在寻猫找狗的日子里,就连自军中带出的雁翎刀也生了重锈,却没想到,是昭莲将这一线的希望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很想问她,她接近他,只是为了完成珉王的嘱托吗?对自己只是虚与委蛇,还是假戏真做? 他毫不怀疑昭莲当初是有意接近自己。但如今呢?昭莲对他可有几分真心?他不敢问,还是不问了,若今后再不能相见,还能留有几番念想,若是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今后都会为此耿耿于怀。 程赟抱着怀中之人,一时悲欣交集。 良久之后,他才颤声开口:“你同我一道走,不行么?” 昭莲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殿下之命,昭莲不得离开留都。” “四刻快到了,快走吧……” 昭莲转过身,在暗夜中燃起了一炷沉香,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暗自祈福。 再次睁眼之时,空荡荡的房间内,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的气息。 烟气泛着灰蓝,异常凌乱,然而片刻之后,青烟拧成一条直线,直直往上萦绕梁柱。 她转过头,清风拂过,微微开启的窗一下一下地叩着窗棱,本就空旷的卧房之内,因此显得更加凄冷。 严府的侍卫大多集中在严立青的卧房四周,而后院较为薄弱,昭莲待香燃尽之后,自后院花园的矮墙翻了出去。 天亮之时,红阁的账房又上门送来了催缴的账单。宋管事拿来一看,在那纸页上弹了弹,“这账目不对啊。” “我们已经核对过好几遍了,绝不会有错。”账房拍着胸脯保证。 “这程赟是做什么花了这么银两?这才过去几天啊。” “我随你去红阁中瞧瞧,是什么酒什么姑娘值五十两银子!” 早市熙熙攘攘,而红阁白日里却显得冷清。 穿过西市之后,宋管事远远见河边围了一群人,账房也奇道:“这是在看什么呢?” 他抢先一步走了过去,推开拥挤的人潮,岸边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程、程大人吗?” 宋管事原来在远处不敢上前,听了这话心中惊诧非同小可。 他走上前去一看,那人的身形衣着确实与程赟极为相似,可半张脸却被砸烂了,看得并不真切,加上在水中泡了几个时辰,面目更显得模糊。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都在这围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报官!” 他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浑身发冷。 账房却拉着他的衣袖,“宋管事,咱们这可没有人死账消的道理,从前都是您过来结的账,这人虽然没了,账还是要收的。” 那人与程 “行了行了,快与我说说昨日的情形。” “程大人昨日来我们这,闹着要找咱们这的花魁,可那花魁昨日陪了别人,自然没有中途陪他的道理,这程大人可就恼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喝得烂醉,把我们店的柜台酒窖一齐砸了,宋管事你可别以为我们瞎要账,这事儿许多人可以作证。 在那之后,他便走了,估计晚上一时失足,滚落水中淹死了。” 账房言之凿凿,他拧着小胡子,赔着笑道:“宋管事,这酒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 宋管事的把准备好 的银票塞到了他手里,“罢了罢了,今后咱们也没来往了,都一笔勾销了吧。” 宋管事不情不愿地出去,往外头一瞧,官差果然把人抬走了。 宋管事的浑身打着寒战,匆匆回去把这事上呈,严立青听到此事心头震动,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赶紧安排留都的官员封锁消息。 严立青将此事瞒了好一阵,回京之时才到宫中进呈此事。 “太子殿下,这日子久了我的人也懈怠了,谁能想到程赟就这么死了?” 听他将前因后果一说,萧珩捏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此案真的查清了?那落水之人真是程赟?” “千真万确,这程赟大腿上有道刀伤,在来留都之前便有了,若是伪造,也是来不及的。” 萧珩若有所思,“这也不能怪咱们,人又不是咱们杀的。” 严立青神色懊恼,“我还以为他是装熊,没想到他是真熊,竟然一个跟头把自己跌死了。你说这冤不冤呢?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看这人真是个废物,在留都这段日子,从我手上掏出去五百两银子,真是肉疼。” “嗨,舅舅,你心疼这个?” 萧珩冷笑一声,“五百两银子有什么打紧?正好可以证明咱们没亏待他。” 萧珩揉了揉额头,他顿觉头痛难忍,最近被严皇后整日批评,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不过是说他愚笨,不学无术之类,让他平日里多看书,为父皇分忧。 可他做太子可不是为了臣民鞠躬尽瘁的,他就想坐在这个位置上过一辈子舒坦日子。 昨日与皇后拌嘴,他口不择言说娘亲整日里筹谋算计,脸上平白添了几条皱纹,气得严皇后手上的扇子直直砸了他额头,他心里头还怀着一股怨气。 萧珩心里头盘算着这事儿,一边嘎吱嘎吱地在口中嚼着冰块。 清凉的梅子酒用冰块镇过。凉凉的沁人心脾,可他心中无比焦躁。 怎么会死了呢?你说这人怎么会死了呢? “先把这个消息全面封锁。程赟都在留都待了三四年了,这山高路远,通信不畅,好好封锁消息,别让老头子知道了。 娘亲那边也不能说。若是让她知道了,咱俩都要被痛骂一顿。 严立青点头称是,“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 寅时已过,日月交替,天光最暗,正是杀人时。 悠扬的曲笛之声在山林间飘荡,翻越重重山岭,悠悠传至卢城之中。 剌浪手中斩杀边将的长刀兀自停在半空。那刀足有三尺多长,刀身雪白,在冷月下泛着寒光,干干净净,未沾一滴血迹。 他已攻下卢城,此刻正悠闲地立于城楼之上,等候沐家私军前来汇合。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笛声,调式怪异,凄厉幽远,在这冷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剌浪将长刀立在脚边,城门大开,迎面策马而来的却是一个女人。 “慕容玥?怎么是你?” 剌浪认得她。他曾向慕容宇求娶此女,被慕容宇一口回绝,倒不是舍不得这个妹妹,而是慕容宇知道,剌浪根本降不住她。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慕容玥扬手,将一只布囊扔进他怀中。 布帛散开,滚出一颗人头,慕容宇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 剌浪杀人无数,自然不会被人头吓退。可他却在此时想起慕容宇从前说过的话,不觉眯起了眼睛。 “慕容玥,你此番过来,是做什么的?” 马蹄不安地踏了两步,慕容玥勒住缰绳,忽然笑了。 “杀你。” 48. 示威 “将军,城中有异动。” 程鹰率一队精兵在山林中潜伏已久,一直等到深夜,才终于等来了卢城之中的异变。 他得到的情报是,今夜慕容宇将亲率沐家私军,与东吁首领剌浪里应外合,借着夜色围攻下一座城池。 可任谁都没想到,来的人是慕容玥。 程鹰拿不准她的意图,不知她是敌是友,如今的沐家,到底站在大梁这边,还是倒向了东吁? 城门缓缓合上。悠悠的笛声自城中传来,调子骤变,短促而锐利。 “将军,城下有异动。” “静观其变。”程鹰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止语的手势。 黑沉沉的城墙根下,潜伏着数百道身影。笛声一起,所有人齐齐跃起,脚步急促,潮水般涌向城墙。 紧接着,城堞上垂下一排铁矛,紧紧勾进墙砖缝隙之中。无数沐家军攀着绳索跃上城头,他们腰间插着长短两把柳叶刀,背上挎着弓箭,动作利落迅疾。 蜿蜒的城墙上,狼烟陆续升起。南面、西面、北面的东吁人仓皇向东城楼奔来。 可为时已晚。 跃上城楼的沐家军并未挥刀砍向大梁守军,而是齐齐调转方向,向一拥而上的东吁人放箭。 火光之中,冲在前面的东吁士兵身子猛地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城墙的石地上,再未动弹。 蚂蚁般涌上城楼的沐家军纷纷拔出三尺长刀,从东面城楼向南、北两面吼叫着冲杀而去。 城门轰然大开。 片刻之后,一颗颗东吁人的头颅被悬挂在了城门之上。 程鹰与一行人皆目瞪口呆。 沐家军已两年未曾与东吁为敌,卢城原先是交易互市之地,今夜这一战,是彻底与东吁决裂的信号么? 卢城之外,本是沐家守军的地盘。他们世代守着这片山林,通晓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隘口。若沐家铁板一块,此前的山林之祸便不会发生,慕容宇纵容东吁人通过沐家地盘潜入西南驻地,安插间谍,毁坏山林,一步步蚕食珉地。 而如今,新任家主杀伐果断,一战立威。此役之后,间谍之事将不复存在。 城楼上,越来越多的沐家军冲向城头,向城内街道拥去。 此夜,无人安枕。 …… 珉疆迎煞,山崩木杀。 贪秽临野,虫荒岁塌。 百民流离,神怒未罢。 诛妃献祭,方安一涯。 城中小儿传唱着歌谣,字迹随着一片片纸钱飘落在珉城四处。 王府连日紧闭府门,未曾有一人进出。 门房之外递进来的纸页每日转达城中的状况,高准携着纸页,匆匆前往议事堂。 萧衍已在堂中静候多时。 高准习惯性地往屏风后头一瞧,那处案台仍在,但空无一人。 “王妃可大好了?” 萧衍淡然道:“劳烦长史大人费心,王妃身体无恙,但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高准颔首,捋平胡须。这才开口:“殿下,城中所言实在可怖,但皆为闲言碎语,并不可信……” 萧衍困倦地捏着眉心,“念吧。” 高准犹豫再三,最终展开笺纸,念道:“近日来此谶四起,外界皆称此事绝非童谣妄言,乃是山神震怒,地灵示警! 乡野之民尤甚,昔日珉地山河安稳、林木葱郁、年岁平和,从未有连岁大灾。自王妃入藩、嫁入珉王府那日起,祸事便从未断绝。 先是山崩泥石流,压毁村寨、堵绝江河,生生埋了一方生民;继而全境松木渐次枯死,青山尽秃、地气衰败,是山林神灵弃守珉疆之兆。 其后虫灾遍野,青苗尽毁、颗粒无收,百姓饥馑;又有矿使苛扰、税役盘剥,逼得家家破败、万民流离,遍野皆是流民哀嚎。 王妃出身不正。身为罪臣之女,其父半生搜刮天下脂膏、私卖皇木、走私缅宝,贪星落珉地,污秽压山河,故而山神震怒、木灵枯死、虫邪丛生、地气崩塌。 如今万民流离、疆土破败,山神怒意日日炽盛,若再无平息之法,来年必定山崩覆城、全境绝收。 谶末有言,诛妃献祭,方安一涯。当今唯一解法,唯有珉王亲手处决王妃,以罪妃之身祭山谢神,洗去珉地污秽煞气,方可平息山神天怒,护万民活命、保疆土安宁。” 萧衍勾起唇角,“城中的官员皆以为如此就能平息山神之怒?高长史,你怎么看?” 高准垂首立在堂下,不敢抬头。他年岁渐高,目力不济,眼前那些蝇头小字化作扰人的蚊虫,在视野中嗡嗡飞旋。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扶住了桌案边缘。 随后将纸页呈上。 萧衍扫了一眼,便将手中的纸页重重撂下,不怒反笑:“珉地官场,当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商议了这么些天,就给我呈上来这么个东西?” 萧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的神情也并无半分怒意,但握着朱笔的那只手却泛着青。 他搁笔,抬手道:“罢了,长史大人先下去吧。” 高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王府之中连日萦绕着一层沉闷的气氛,加之入夏暑热蒸腾,愈发叫人烦闷不堪。 卫莺时独自窝在小院中,蹲在一排新栽的树苗前,俯身查看着几株灰黑色的菌种。她试了许多株,终于有一株生了效,那些附着在土豆培养基上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态势蔓延开来。 她喜不自胜,猛地起身,额头却撞到了一处柔软温热的东西。 她转身,鼻尖触到萧衍衣襟上浅淡的沉水香。 萧衍抬手替她拨开头顶一根低垂的树枝,卫莺时矮着身子从他臂弯下钻了出来。 “做什么呢?这般认真?”他低头看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卫莺时仰脸笑道:“你走了之后我便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萧衍的神情温柔了下来,“我惊动你了么?” 卫莺时摇摇头,是,也不是。 自那夜之后,她与萧衍日夜同床共枕,渐渐习惯了身边那道温热的呼吸,噩梦便也悄然散去。可副作用却是少了他在身侧,她便容易醒来。 她低头瞥见他手背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方才被树枝划破的,便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吹。 柔软微凉的气息拂过手背,他心头像是被羽毛反复撩拨。 日头正盛,院中蝉鸣悠长,一声叠一声地荡开。 萧衍心里头滚过一层燥热,抽回手,轻咳一声,缓缓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卫莺时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回应道:“上回在山中采回的菌株,我已分离出可用的杀线真菌。若是有效,再配合烟草与除虫菊浸出的药水,便可控制松材线虫蔓延。加上疫木清除,来年的疫情便能缓解。” 原来她在做这些…… 萧衍低 下头,用随身的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汗珠,“先回房吧,你身子还未大好。” “我已经好了。”卫莺时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一边往房中走,一边回过头来,“府门已关了好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上回与陆大人商议的流言,是否与我有关?” 萧衍跟在她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太聪慧了,不是好事。” 二人回了房,卫莺时在榻上坐定,支着下颌望他:“萧衍,究竟发生什么了?你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 萧衍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城中流言暂且不提。你猜的不错,慕容玥的确不是下毒之人。” 卫莺时神色微凝。 “她曾受皇后胁迫,留在王府传递京中情报。而严皇后得知你幼时小名之后,便起了杀心,暗中指使李福全下药毒杀你。” 卫莺时垂下眼,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猜出了大半。 “那慕容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陆大人将前任家主,也就是慕容玥的父亲慕容崖的尸骨与信物带回了王城。当晚,慕容玥盗取信物后便脱身离去,回了沐家,杀了哥哥,继承家主之位。” 卫莺时显然没抓住重点,她眉梢微挑:“你是说……陆大人在重重防卫之中,被一个女子盗了信物,还成功脱了身?” 她唇角一撇,笑道,“那锦衣卫里头怕是要漏成筛子了。” 萧衍无奈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后来呢?” “前几日,东吁占领卢城,随后城中东吁人又被沐家军杀尽,包括东吁名将剌浪。” 卫莺时听到这句,问道:“为什么?” 这一句问得萧衍微微一怔。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如何解决边境之祸,却从未问过背后的缘由。 “这背后定有原因。没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谋反。东吁物产丰厚,原在卢城互市,又有商人经珉地往来江南行商,你说他们到底为何要反?” 萧衍虽在京城受到冷遇,但他毕竟是皇子,养尊处优惯了,他又如何能知晓这些乱臣贼子的心思? 卫莺时问道:“李福全何在?” “仍在水牢之中。” “你随我去看看。” 王府位于西跨院待质所中的水牢沁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气息。 卫莺时刚一踏下石阶,便忍不住掩口咳了起来。萧衍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步拾阶而下。 潮湿阴暗的地牢深处,一根粗如儿臂的铁链从黑洞洞的屋顶垂落,末端穿过李福全的琵琶骨。 他浑身血污,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头低垂着,面朝下死死闭着眼。听见来人脚步声也无半分动静,卫莺时险些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压下胃中翻涌,紧紧攥住萧衍的胳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李福全。”她小声唤他。 李福全先是一皱眉,随后缓缓睁开肿胀的眼皮,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可真是命大,”他哑声开口,嗓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五步蛇与乌头,都没能毒死你。” 卫莺时咬着牙,强压下胸口的闷痛:“驿站之中的毒,也是你们的人下的?” 李福全重新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知道你是皇后的人。”卫莺时上前一步,“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要杀我?” 49. 人贡 李福全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中忽然迸出一阵疯狂的笑意:“卫莺时,你还真是蠢。因为你父亲,我家破人亡,兄弟离散,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黑暗中,萧衍在卫莺时身后两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李福全的身上,沉如寒铁。 “我父亲?” “你们这些贪官,还有你们萧家,尽是假仁假义之辈!”李福全嘶声道,“起初只是进贡珠宝、奇珍异兽。我们东吁开矿而死之人不计其数,大半被层层盘剥,到了京中已不足一成。 后来竟丧心病狂地施行人贡,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小便要被送入宫苑做太监,服侍你们这些贵人!你说为什么?” 锁链响动,连带着墙壁震颤,簌簌落下泥灰。 卫莺时沉默了许久,忽然郑重开口:“对不起。” 李福全浑浊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但这是积弊所致,并非一人之过。”卫莺时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应当是弄错了,我父亲并非贪官,他是被人陷害。我与你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你害我两次,也算是还了两条命。我会求殿下放你归故里,让你服侍父母颐养天年。” 什么? 萧衍抬眼望向她。 李福全亦大睁着眼睛,“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是太子称帝,人贡只会一年重过一年。如今我父亲的冤案尚未理清,我不便向你许诺。但若有一日严党倒台、新君登基,你的族人,便不会再受此苦楚。” 萧衍望着卫莺时的背影,目光深远而复杂。 “真是个疯女人。”他低声喃喃。 卫莺时没有回应,只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林中的白蛾与线虫,是否你族人散布的?” 李福全摇头道:“我在宫苑之中,不知军中之事。但我此前也曾听闻,那两种病虫皆来自海上,是海外之物。确实……有可能是东吁族人所为。” “我知道了。”卫莺时转过身,看向萧衍,“殿下,放人吧。” 萧衍沉默片刻,抬了抬手:“来人。将李福全放归东吁。” 一名手下匆匆跑进来,满脸困惑:“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说使劲儿折磨,别死了就成?这又是闹哪出?” “别问了,”萧衍淡淡道,“照做便是。” 李福全被解下铁链,由两名侍卫搀扶着踉跄而去。 萧衍依言在藏书阁的陈年旧籍中翻出了历年人贡的名单,按着年份,一页页寻到了李福全同年的那一批。 他的指尖按住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杯盏骤然一颤。 “不好。”他猛地抬头,“父皇有危险。” …… 两只信鸽自王城之中振翅飞出,隐入暮色四合的天际。 卫莺时倚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优昙花树,浓荫如盖,遮了大半天光。檀木的香气幽幽沁入肺腑,沉静而绵长。 她手边摊着一册地方志,翻了大半日,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房中却还未掌灯。她将书册合上,抬眼见夕阳犹在西天挂着,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雨云,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声潺潺,敲在琉璃瓦上,落在优昙花树宽大的叶上,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潮湿的网。 潮湿的雨雾扑面而来,卫莺时掩了半扇窗,重又坐在椅子上,她支着下颌静静想着。 开矿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入夏以来雨水不断,王庄那片山地土质松软,山崩频频。她心中总悬着一块石头,姚玟元驻在山中,若是一朝不慎……她不敢再往下想。 萧衍携着一壶酒迈进卧房时,意外地发现房中并未掌灯,只余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漏入,笼着一室昏沉。 他知道卫莺时喜欢在窗前看书,不喜人打扰,若她提前吩咐过,下人们便不会进来。 他绕过那架檀木屏风,往里走去。 卫莺时果然伏在桌上睡着了。她病了许久,良医正诊过脉,说是已无大碍,可她比往常嗜睡得多。此刻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蚕丝单衣,坐在一张玫瑰椅中,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手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册。 单衣的衣襟从一侧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昏沉的天光里像是笼着一层湿雾。 天光又暗了几分。卫莺时双眼紧闭,眉间却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在忧心。 她中毒之后清减了许多,身形愈显纤瘦,从下颌到颈项,再到圆润的肩头,线条流畅而柔和,底下是纤细玲珑的骨骼,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稍一用力便要碎裂。 萧衍轻轻放下酒壶,就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打在窗棱上,萧衍将窗关严,卫莺时的眉心此时蹙得更紧,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他慢慢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柔和的肩线上。那皮肤温热而滑腻,他原只是想将她的衣裳拢好,可指腹却贪恋那温软,迟迟不肯收回。 他甚至忍不住想用力摩挲,想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亲吻。 一道惊雷猛然炸响,卫莺时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她恍惚睁开眼,并未看清身边站着的人影,于是怔怔地望了许久。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目光这才落在他绷紧的下颌上,确认他确实在生气。 “你梦到了什么?” 卫莺时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我梦到——”她忽然止住,低下头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站起身来,腰身依靠着桌沿,“我不记得了。” “是吗?” 卫莺时将压皱的书页一遍遍捋平,指尖反复摩挲着折痕,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我说梦话了?”她低声问。 “嗯。” 那完了…… 卫莺时思来想去,平日再是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垂着眼,耳尖泛着浅浅的粉色。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压下了隐隐的怒意:“在看什么书?” 卫莺时暗暗松了口气,抬手贴了贴自己微烫的额头:“红川县的地方志。” 萧衍走近几步,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红川县?” 卫莺时坐在床沿,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按着肩头动弹不得,只得老实答道:“嗯。红川地势复杂,山形高耸,若连日霪雨,极易发生山洪。我忧心……” “你在忧心身在王庄之中的姚玟元?”萧衍打断她。 卫莺时整个肩背都瑟缩了一下。萧衍眼中那点阴郁像潮水一般漫上来,无声无息地将她裹住了。 “……是。”她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 门前的琉璃灯不知何时被人点亮了,一点温柔的暖光透过重重暮色与雨幕,映在卫莺时清亮的眸子里。 萧衍唇角微微上扬:“你觉得我将姚玟元安排在王庄不合适?” 卫莺时摇了摇头。“那你在想什么?” 卫莺时愣愣地望着他。萧衍的眼神炽热地落在她脸上,逼得她几乎无所遁形。按在她额头的手掌终于松开了,她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猜你在想……为什么不能让姚玟元留在王城。”萧衍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蛊惑,“其实姚玟元的去留,全由我一人说了算。你若是主动吻我一下,我便让他回来,如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卫莺时的肩膀轻轻一颤。 这时,萧衍却直起身,与她骤然拉开了一段距离。 卫莺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犹豫片刻,咬咬牙,乖乖凑近,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萧衍怔了一瞬,随即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她为了那个姚玟元,竟真的这样听话?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不够。” 卫莺时咬着下唇,面颊已是薄红一片。 她再次贴近,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舌试探着探进他紧闭的齿关。 她轻轻地撬开,萧衍的呼吸便开始不稳,握着床沿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被自己大胆的动作弄得面颊滚烫,片刻之后,再次倏然退开,轻喘着望他:“这样呢?” “还是不够。” 卫莺时抬眼看他,眼眶里泛着浅浅的泪光。 “你肯为他做到这般地步,”萧衍的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下颌,“看来他对你真的很重要。” 卫莺时忽然想起驿站初见之时的萧衍,轻浮放浪、游刃有余,原来这些日子他都是装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坏透了的纨绔。只不过这些时日,她被他温柔体贴的假象蒙蔽了。 她又急又气,却又无计可施。 她第三次凑过去时,萧衍却偏头让开了一段距离。 “怎么搞得像是我在逼迫你似的。” 卫莺时转开目光,心道:那可不就是嘛。她敢怒不敢言。 萧衍却忽然笑了,声音低低的:“不过……这样好像确实很有意思。”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颈侧,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萧衍的拇指轻按在她的咽喉上,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萧崇安……”卫莺时出声时,细微的振动透过指腹传到他的手心。 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豹子,不对,是小猫。 “我们成婚这么多天了,”萧衍慢悠悠地开口,“你怎么还没改口?” “什么?” 萧衍在她咽喉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说呢?” 卫莺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习惯。” “不想让你的玟元哥哥回到王城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重重咬着唇,这才艰涩地出声:“夫……夫君。” 耳尖瞬间红透,掌心的颈脉更加急切地跳动。 萧衍心头一软,却又泛着难言的酸楚。 卫莺时此刻跪坐在他身侧,身上的藕荷色单衣松松垮垮系在身上,只要轻轻一挑便会散落。 窗外的雨声绵密不绝,门外琉璃灯火被穿堂的风吹得一摇一晃,她的轮廓在明灭之间,倒显出些平时罕见的脆弱,似花浸水,带着一种诱惑的美感。 她第三次凑近,双手环抱住他的后颈,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萧衍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断了。 是你先招惹我的。 50. 围城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入锦衾之中。雨声铺天盖地。 昏黄的灯火自门框之外渗进来,雨水珠子自狭窄的缝隙外灌进内室。 就连帘帐之内都弥散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意。 香醇的酒液顺着交缠的缝隙滑出来,盈满纤细的颈窝,萧衍微微抬起头,呼吸愈发粗重。 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探进她微启的双唇,按压着湿软的舌。 他这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恶劣,恶劣到他很想把她弄得更脏,想要她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这个念头如同细密的雨丝,落在他本就潮湿满溢的心口。 卫莺时咽喉猛地紧缩,眼泪决堤一般流入鬓发的时候,他才浑身一震,为自己的罪念所惊诧。 怔然抽回手,“对不起。” 卫莺时偏过头干呕着,缓了许久才摇摇头。 萧衍臂膀有力,单手压着她的腰身,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卫莺时此刻的眼神因为微醺而失焦,她平日里是个不守规矩的女子,但对他,却是予取予求。 就算被他欺负成这样,也只是这样承受着他细碎的折磨。萧衍不止一次地感到于心不忍,但动作却并未停止。 见她眸中水光盈盈,压抑不住哭喊出声,他这才收回手。 “为什么要哭?” “……” 卫莺时哭得更厉害了。 “你不喜欢我,对吗?” 卫莺时愣愣地看他。 刚想开口,你非要这个时候问吗?可哭哑了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衍没有等待她筹措语句的耐心,反倒因为没有等来她的回答而更加急切。 “啊……” 她的咽喉被猛地攫住,随后趁她惊呼出声的刹那,唇舌再一次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如同山崩一般的情欲猛烈地撞击着每一处缝隙,将他火热的气息灌注进她的躯体。 卫莺时难耐的挣扎让他更加烦躁起来。按在她腰胯的手再次施力,“别动。” 卫莺时全身都在细细地颤抖。 萧衍喟叹道:“可是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挂在长睫上的泪珠晶莹滚落,她朦朦胧胧地望着他。 “你是我的妻子,心里只能有我一个,知道吗?” 卫莺时微微仰起头,萧衍束发的绸带并未散乱,只是有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拂在冷峻的侧脸上。 她朝他抬起手,萧衍微微低下头,让她的手指触及自己的面颊。 然而卫莺时只是抬手为他拭去了额角沁出的汗珠。 …… “张乙,你能不能估算出这山林之中可藏匿多少敌人?” 副将张乙策马来回一圈,道:“三四百人。” 他答得十分肯定。 程鹰点点头,“根据我方线人带回的情报,东吁这一次共出动了两千人,那剩下的那些人如今身在何处?” 张乙略一思索,“应该都在沐家所在的琴城四周。” “哦?为何?” “东吁前阵子损兵折将,况且慕容玥将剌浪的头颅悬挂于城墙之上,便是示威之举,剌浪之兄罗塔睚眦必报,定要寻伺机而动,攻下琴城,自琴城始攻入红川,再入王城。” 二人之间的问答都十分简明,也十分默契。 程鹰沉思片刻,“沐家的精兵才百余人,若是东吁集中两千兵力进攻琴城,慕容玥这次怕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张乙透过千里镜遥遥望着琴城,城墙之上守卫不多,沐家分出一半的兵力守卢城,如今琴城守备薄弱。 “沐家已经脱离大梁的掌控两年有余,慕容玥在外多年,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杀兄夺权,沐家也并非铁板一块,听命于她的人大多口服心不服。” 程鹰道:“沐家争权的私事我们无权干涉,如今就看慕容玥的态度了,若是她传信求援,肯归顺我军,我们便可出兵相助。” 张乙收起千里镜,目光沉沉:“若是她死守琴城呢?” “若是沐家之人无心归顺,那我们便等鹬蚌相争,我方坐收渔翁之利,朝中的意思一向如此。曾有不臣之心之人,即使后来归顺,朝中那位仍旧不可容忍。” “监军如何了?” “监军正在军中饮酒,如今怕是已经酒过三巡了。” “那便好。” 程鹰遥遥望去,心中难免落寞。年少时慕容崖与他并肩作战,一同守边,后来慕容崖在朝堂之争中站错蜀王,慕容家原是大梁开国之臣,圣上明面上并不能施加处罚,暗地里早就埋下了后期分裂的祸根。 慕容崖之死真的是皇后的手笔吗?程鹰摇了摇头,只叹君心难测。 火把自琴城四周山中闪烁,随后渐次灭了,张乙做出了判断,“今晚东吁进犯的一定是琴城,琴城要失陷了。” “监军的意思就是上头的意思,将军,我们怎么办?难道看着沐家今夜覆灭吗?” 程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如果沐家战败,东吁会进犯哪里?” 张乙回应道:“那就是红川。” 程鹰的面容严峻起来,比起空中高悬的那轮冷月还要白。一阵狂风吹过,黑云蔽月。 林涛之声仿佛更大了。张乙似乎在林涛风啸声中听到了山脚之下,琴城之中传来的杀伐声。 琴城城门紧闭,城中一片萧瑟之感。 慕容玥静坐祠堂之中,右手握着一把短刀,仔仔细细地雕刻着手中的檀木。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城中的灯火接连燃起。 她拂去木屑,将灵牌放于正中,借着一旁长明的油灯,点燃三支降真香,虔诚地插于香炉之中。 一截香灰轰然断落,余火在香头烧得愈发灼亮,刺得她眼中发酸。 慕容玥身形本就清瘦单薄,此刻跪坐蒲团上,肩背瘦削,整个人摇摇欲坠,如一支瘦竹。 祠堂之中只她一人,满室孤冷,她缓缓开口:“父亲,沐家背负叛臣旧名,朝野上下无不忌惮提防,封地年年被拆分削割,到如今,便只剩一座琴城容身。女儿如今独木难支,实在不知该怎么走下去。” “东吁大军压境,边境告急,朝廷许诺的援兵迟迟不见踪影。女儿日夜难安,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朝中本就无意相救,想借外敌之手,彻底除掉沐家一脉?” 慕容玥心口一阵闷痛,她垂眸,指尖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倘若当真如此,今夜便是生死决战。父亲,是不是从接手沐家主印那日起,女儿便步步都做错了? 可哥哥与虎谋皮,我实在不能苟同,若是投靠东吁,必定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此番守住琴城,或许还能有向大梁求援的可能。” 一阵眩晕骤然袭上头颅,她死死攥住袖角稳住身形,强忍下眼前翻涌的黑影,缓缓自蒲团起身。 城墙之上骤然杀声震天,金铁交鸣之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琴城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沿着城堞蜿蜒流下,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攻城锤一下又一下撞在城门上,闷沉的声响回荡在琴城之中。 终于在一声断裂般的巨响中,城门轰然大开。 烟尘未散,慕容玥便看见了罗塔。 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缓缓踏入城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慕容玥,我当初就告诉剌浪,让他不要轻信你。他偏不听,如今丢了性命,也怪不得旁人。” 他没有急着动 手,甚至没有急着攻城,毕竟这城中尚有多少守军,他了如指掌。 “当初你放跑珉王,如今他可曾感念你的救命之恩?”罗塔的马蹄踏过一具横陈的尸首,“我早与你说过,萧家尽是寡廉鲜耻之辈。你偏要执迷不悟,当真是愚不可及。” 他勒住缰绳,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你杀了我弟弟,”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某种阴冷的恨意,“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抬手一挥:“众将听令,生擒此女,赏金百两!下手轻些,可莫要伤了她那张脸。” 慕容玥缓缓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刀身在月色之下寒光泠泠,映着她一双冰冷沉静的眼。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带着兜帽的骑兵已从四面包围而来,马蹄踏碎满地残砖,雪亮的刀刃齐刷刷地亮起,将她团团围困在正中。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骤然燃起烟火。 一支,两支,三支,狼烟自城堞之上接连升起,幽蓝的烟浓云直上。 随即,弩箭破空之声骤然而至!不知从何处埋伏的弓箭手同时发箭,一轮齐射如暴雨倾盆。围住慕容玥的黑衣骑兵瞬间倒下一片,战马哀鸣着翻倒,未及落地便已被钉穿咽喉。 身在外围的东吁人怒吼着朝箭矢来处涌去,高喊着扑向城楼之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弓手。 可他们一拥而上,便落入早就布好的陷阱之中,城楼之上早有埋伏,那些弓手且战且退,将一波波东吁人引入狭窄的甬道,再合围绞杀。 罗塔面色微变,策马退出包围圈,大声喝令后队压上。 待大部分兵力都涌入城中,他蓦然回首,城门已在身后轰然合拢。 城中百姓早就连夜清退,城中只剩下决一死战的沐家军。 慕容玥一刀劈开挡在前路的最后一名骑兵,马腹一夹,硬生生杀出一道血路,朝城中一条窄巷疾冲而去。 身后追兵咬得死紧,马蹄声如雷。眼看巷口近在咫尺,忽然弓弦一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她□□马匹的后腿。战马哀嘶一声跪倒,慕容玥被狠狠甩了出去,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小腿传来一阵剧痛。 她低头一看,第二箭已追至,箭簇深深钉入她的小腿外侧,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半截裤管。 慕容玥咬牙,反手一刀斩断露在外头的箭杆,立刻拖着伤腿闪身没入小巷。 巷口极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追兵涌入时不得不放慢速度,无法合围,只能轮番上前。加上罗塔有令在先要生擒,东吁兵不敢下死手,每一刀都留了三分余地,这便是慕容玥的先机。 柳叶刀在她的手中,刀刀精准,直取咽喉。接连斩杀了十余人之后,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握刀的手也开始发麻。巷中狭窄,她只能以背抵墙,不断后撤,视线渐渐被汗水模糊。 可敌人却越来越多,像是无穷无尽。 她退到巷底,已无路可退。 此时,头顶传来一声弓弦的轻响。 慕容玥猛地抬头。 罗塔立在巷墙之上,张弓搭箭,箭簇稳稳地指向黑暗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影子。他面上浮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像一只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狼。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翻飞。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自高处斩落,凌厉如雷霆,带着破空风声,直劈她的肩窝。 慕容玥抬手格挡,腕骨被震得一阵发麻。那截白皙的手臂自暗影中探出,指节紧扣刀柄,青筋微凸。 罗塔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截纤细的腕子,手指猛然松开弓弦。 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终于……抓到你了。” 51. 真心 箭簇距慕容玥的手腕仅余一尺之遥,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速度极快,精准无误地将那箭矢从中射断。两截断箭坠落在地,钉入碎砖之中。 罗塔猛转头向城楼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城堞之间,缓缓站起了十余道黑影。那些人皆身披与他们一模一样的黑色斗篷,融在夜色里,几乎分不清敌我。 什么时候…… 他脑中一片轰鸣,他还未来得及思索清楚,第二支箭已挟着更凌厉的风声直射而至,箭簇没入他的脖颈,自喉间贯出,带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罗塔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随即从马上仰面栽落。 城楼之上,连弩的机括声连绵不绝,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倾泻而下,密如飞蝗。城中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东吁人顿时成了瓮中之鳖,逃无可逃,被箭雨射中,一片片地倒下,喊杀声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慕容玥的手臂已经不住地颤抖,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与袖口黏连在一处。由于失血过多,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一步步杀出了小巷。 巷口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她踩着尸骨踉跄而出,视线被鲜血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浓烈的猩红。她抬眸,望向不远处马背上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竟然是你。”慕容玥像是在叹息。 陆秉不知有没有听见,只是弯腰将她在怀中。 沾满鲜血的柳叶刀终于脱手,当啷一声坠在石板上。 慕容玥一头栽进他怀里,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人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此时程鹰的人马才姗姗来迟,马蹄踏过满城狼藉,程鹰望着眼前遍地尸骸,又望着陆秉怀中之人,面色复杂,垂下头去,不敢对视。 “程总兵,你如今可比从前保守多了。”陆秉面上虽是笑着,却句句带刺,“左右掣肘,畏首畏尾,不敢踏错半步,如今的边军比锦衣卫更像是朝廷鹰犬。” 程鹰没有反驳。自从他的儿子被送往留都为质,他便再也不敢擅作主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夜之局,沐家未曾求援,监军之意又是“静观其变”,他便只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孤身血战。 如今面对陆秉的讥讽,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陆大人教训得是。” 陆秉冷哼一声,慕容玥伤势耽搁不得,他将怀中人往臂弯里拢紧:“此处便交由将军收拾残局。三日之后,珉王前往边境和谈,请程将军做好部署。” 他说罢策马转身,带着慕容玥踏出城门,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 陈述勒马停驻于王庄矿山脚下,仰头望了一眼层叠的山道,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显然仍在冒雨采矿。 他翻身下马,在姚玟元平日休息的茅屋前栓了马,脱下身上的蓑衣在屋檐下挂好,低头进了屋内。 刚倒了盏凉茶,只见姚玟元压着竹笠,自远处匆匆赶来。 姚玟元进了屋内,摘下斗笠,略整了整衣衫,这才拱手道:“陈大人,可是殿下有令旨传来?” 陈述却摇了摇头,径直往茅屋的小桌旁走去,屏退左右之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搁在桌面上。 姚玟元见状,神色愈发郑重:“城中究竟出了何事?” 陈述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传信过来,命你将王妃平日的喜好、生活的细节点滴,还有她爱吃的菜,最好连菜谱一并写下来。” 姚玟元望着那油纸包着的书册,手微微一顿,怔愣了片刻,疑惑道:“殿下派你来……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陈述往椅背上一靠,竹椅子吱呀作响,差点整个人翻过去。 陈述不得不坐直了,转换重心:“王妃入夏以来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不香,况且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着。” “莺时病了?”姚玟元心里头一紧,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陈述见他这般失态,语气便缓了几分,将此前下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姚玟元听得心急如焚,陈述劝了好几回,他才勉强平复下来。 姚玟元见天色沉沉,赶紧燃了油灯,提笔研墨,从衣食住行到日用琐碎,事无巨细,一一落于纸上,竟写了一个多时辰。 陈述趁着他写字之时,顺带着将王庄整个巡视了一遍。 待回来时,只见姚玟元已经搁笔,犹犹豫豫地阖上了。 “写完了吗?” “总觉得还有好多要嘱咐的,但若是全都写下来难免啰嗦。” 陈述取来一看,字迹工整,条目分明,事无巨细,就连卫莺时衣裳鞋袜的尺寸,全都在上头。 陈述轻嘶了一声,心道:不怪殿下小心眼儿,要是我也忌惮,这姚玟元知道的也太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了册子,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拂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王妃怜姚大人采矿辛苦,已在殿下面前替你求了情。过些日子,姚大人将此处事务办妥便能回王城了。” 姚玟元闻言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莺时怎么越发不懂事了。若我对殿下有用、对百姓有用,身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何必为我费如此口舌。” 陈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难道不想回王城见王妃么?” 姚玟元沉默一瞬,终是低了低头,声音轻了下来:“……想。” 说完这句,姚玟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摞厚厚的书册,递到陈述眼前:“此间开矿之事天长日久,我已将地质勘探之法尽数写成此书。原先是想着留在王府库房之中做备份,今后开矿之时可做参考。 但如今殿下若另有安排,则接手之人可按此书与图纸继续开采,不至荒废。” 陈述随手翻开几页,越看越心惊,如何打开矿洞,用多少火药与人力,图文并茂。 他忍不住赞叹道:“姚大人果真是个奇才。当年在户部,卫尚书怎么竟把你搁在户部搁了那么久?这般精于工造之术 的人才,分明是栋梁之才。” 姚玟元淡淡一笑,并不接话,转而问道:“五月勘察列出的十三条木材运输之路,如何了?” 陈述合上书册:“已按大人所绘之法,广征劳力,以最少的人手最快的速度将路线尽数铺好。只待山洪一过,入了秋,便可依照水运之法运送松木。” 姚玟元点了点头,目光微远,转头望向连绵的群山,像是隔着重重山岭望向王城。 陈述将那册子重新用油纸裹好揣回怀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姚大人,过些日子王城见。” 姚玟元送他至山门之外,目送那匹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这才重又走回矿洞之中。 …… 严立青将一份奏报随手撂在案上,敲了敲纸面:“这珉地的松木何时能运到?” “往常总要两三年。依我看,明年他们也未必送得上。”户部侍郎躬身回道,“到时又可名正言顺地克扣岁贡。” 严立青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又问:“军中如何了?” “西南军中的粮草已送至,”侍郎压低声音,“不过,在军粮之中掺了一半的砂土,正好压压秤。” 严立青笑道:“做得好。” 一旁的萧珩倚着窗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眉头紧蹙。 “舅舅,你就不怕……这样逼得珉王造反?” 严立青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烛火都被他的笑声震得微微一晃。 “造反?他拿什么与咱们叫板?”严立青的神色忽地冷了下来,“你倒说说看,萧衍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哪一项?他一个被贬到蛮荒之地的藩王,手上能有多少兵?有多少粮?” 萧珩被这一问堵得哑然,摘下水头色泽上佳的翡翠在手中抛掷:“我这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他停下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主意,眼睛一亮:“舅舅,要不这样,七弟不是新娶了王妃么?听说恩爱得很。 正巧明年父皇过寿,咱们找个由头,召卫莺时入京贺寿。待她到了京城,便寻个由头将她扣在宫中。到时候,我看我那七弟,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严立青眯起眼睛,缓缓抚着胡须:“这倒是个好主意。萧家多的是痴情种,对了,峪王的云朔铁骑何时入三大营?” 萧珩笑道:“没想到峪王这么轻易就交出了这支精兵,下个月便可入京。” 萧珩捏着扳指顿了顿,却又迟疑道:“话又说回来,这招对峪王有用,可不一定对珉王有用。萧衍一向风流成性,他对那个卫莺时……能有多少真心? 若他不肯为了一个女人乖乖就范,咱们扣下她,又能如何?” 严立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怕什么,你从前便喜欢卫家小女,要是萧衍不以为意,恰好留在身边做个小的,她这样的身份,也不用给什么名分,左右也不亏。” 他将茶盏搁下,摩挲着手中莹润的玉石,许久之后才笑道:“舅舅,你可真是个人精。” 52. 夫君 卫莺时病愈之后嗜睡得厉害,加上这几日萧衍不知发了什么疯,夜夜缠着她改口,哄了又哄,非得听她含含糊糊唤一声“夫君”才肯罢休。 昨夜由于他用力太过,卫莺时痛得厉害,哭叫得不停,抬手便在他脸上打了一下。 卫莺时打完就后悔了,手停在半空,面色发白,瑟缩地望着他,“对不起……” 萧衍并不恼,只是趁机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随后低头看去,由于她的皮肤过于柔软而不能受力,窄瘦的腰胯处被他掐出了一道道红痕。 他眼神暗了暗,随后退了出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萧衍的嗓音满浸的欲望仍未褪却,低声在她的耳畔道歉:“对不起,弄疼你了。” 卫莺时被他拥得身子轻颤,软在他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一夜折腾下来,她晨起时依旧昏昏沉沉。洗漱完毕,青杄替她挽好发髻,便引着她往水榭用膳。 水榭临池而建,三面环水,竹帘半卷,池中的荷花已经开了大半。莲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摇,她起迟了,此时天光大亮,有细碎的日光透过叶隙漏在水面上,几尾锦鲤正在水底缓缓游动,偶尔摆尾,荡开一圈圈涟漪。 萧衍早已坐在里头,面前摆了一桌精致的碗碟,听见脚步声便抬眸望来。 她一踏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甜丝丝地沁入肺腑。 目光往桌上一扫,小桌正中放着一盅桂花糖粥,色泽莹白,桂花瓣缀在粥面上,旁边是一碟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间填满了糯米,淋着一层琥珀色的蜜汁。 另配几道爽口小菜和一碟鲜花酥饼,摆得清清爽爽,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她脚步微微一顿,见到萧衍望向她的眼神之时,昨夜的委屈又翻了上来。 卫莺时走近了,这才注意到萧衍脸上还未褪去的指印,虽只有淡淡的一点痕迹,却仍旧让她面上挂不住了,心道:今后可不能这样。 萧衍见她站在原地犹豫着,也不恼,笑道:“过来吃饭吧。” “这时是午饭还是早饭?”她抬眼看着萧衍。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圆领袍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倒显出几分慵懒随性。 “有分别么?”萧衍笑道。他朝一旁的侍女点了点头,便有人上前,在卫莺时那张玫瑰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是早就备好的。 卫莺时看到那软垫这才感觉到腰痛,不过她没有留意这些,她眼中此刻只有那碗桂花糖粥。 她坐定之后,捧起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软糯甘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满口都是熨帖的清甜。 她胃口确实比前些日好了许多,比往常多吃了几口,萧衍望着她,神色便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下来。 “这个时节居然能吃到桂花粥。”卫莺时又舀了一勺,忍不住道:“过去在留都,只有冬日里才能吃到。卫府后院种着两株老桂花树,每年深秋,府上的人便一起收桂花,晒干了存着过冬的时候用。” 荷风微动,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卫尚书为何要将你留在留都,不带你一起回京城居住?” 卫莺时手中的勺子微微顿住,垂下眼轻声道:“原先我是不知道的。后来贪腐案事发,我才明白,父亲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不想让我牵连太深。”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看他,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卫莺时眼中的落寞转瞬即逝,“我的口味是你怎么知道的,是问了玟元哥哥吧?” “你猜得不错。”萧衍抬手,将她的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毕竟夫人为此那样努力,我可不能言而无信。” 卫莺时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萧衍的手指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耳垂,卫莺时往后一缩,萧衍的手停在了半空。 卫莺时面颊泛红,低头问:“玟元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你就这么想他?” 卫莺时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低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方才开口:“并非如此。只是玟元哥哥确实是个奇才,对殿下可有大用处。父亲的门生都各有所长,幸好未受此案波及,玟元哥哥心思太过单纯,而修远哥哥则不同。” 她放下瓷勺,目光认真地望着他:“父亲当年将他们二人都留在户部,是有考量的。玟元哥哥擅营造,精工造,父亲不想让他太早崭露锋芒,被有心之人盯上。 而修远哥哥擅长揣摩人心,手段狠辣,若论为官之道,他比玟元哥哥更适应大梁如今的官场。” “修远哥哥与玟元哥哥并无利益冲突。若是修远哥哥不走诬陷的这一出,我还当真看不出父亲的用意。” 萧衍望着她:“什么意思?” 卫莺时没有急着答,只垂下眼,拿瓷勺慢慢搅动着半碗稠白的粥,一圈又一圈。 “你先回答我,陆大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是来做什么的?” 萧衍望着她,目光微深:“三件事。一是彻查军粮短缺之事,二是查看珉地矿藏,三是传了一道密诏。” 卫莺时放下瓷勺,支着下颌望他:“密诏?” “清君侧。” 卫莺时头皮发麻,像是有一阵冷风贴脊而过。她脑中那些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果然如此。”她低声说,片刻后又抬眸,回应了萧衍的问题,“修远哥哥如今究竟站在严党那边,还是圣上那边,我尚且拿不准。可若是父亲生前的布局,便都说得通了,他让玟元哥哥来珉地,就是为了今日。玟元哥哥,能助殿下成就大业。” 萧衍沉吟良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出更多东西,紧接着试探性地问:“你说姚大人这算不算爱屋及乌?” “可以这么说。”卫莺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却也不全是。若殿下并非明君之才,就算我站在陛下这边,他也定不会倾力相助。” 卫莺时继续道:“朝堂之中,能与太子争储的只有峪王,严党对峪王也颇为忌惮,两派积怨深重,百官各立门户,正好让他们互相缠斗。” 萧衍笑道:“峪王此人并无称帝之心。” “哦?是吗?”卫莺时微微歪了歪头,“那他甘愿让身边的人置身险境么?没有权力,便只能任人宰割。这道理,殿下应当比我更懂。” 萧衍没有答话,目光越过她望向池中那一大片荷,良久才收回。 “如今圣上命陆大人前来传密诏,必是朝中已生大变,亦或是陆大人已经查到了什么,快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卫莺时念及此处,忽然正色道,“赶紧让玟元哥哥回程,现如今有比开矿更紧迫之事。” “什么?” “在卫所时我曾与殿下提过,矿脉之中有伴生的稀土矿。那稀土矿可淬炼铁器,可强韧兵器,眼下战事吃紧,军中必然需要大量装备军甲刀剑。这些事情,都是玟元哥哥最擅 长的。” 自贪腐案之后,他入珉地就藩,后续的每一次官员调任,每一桩布局,都在渐次收束。 他甚至开始怀疑,父皇当初将他封到珉地,并非有意放逐而是别有深意。 卫莺时念及过去的事,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离家数月,居然离上回吃桂花糖粥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眼眶竟泛起了浅红。 萧衍回过神,恰好见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泛着难言的酸楚。 他抬手,用指腹替她拭了一下眼角,语气温淡:“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 卫莺时被他碰得一愣,随即偏过头去。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只重新将那碟糯米藕往她面前推了推。 …… 慕容玥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影。陆秉就坐在榻边,见她睁开眼,便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一碗清水,递到她唇边。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发现浑身伤口都已被仔细处理过,纱布缠得齐整,衣裳也换了一身干净素白的寝衣,领口处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包扎严实的小腿,沉默片刻,才抬眸望向他。 “怎么又是你?” 陆秉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道:“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慕容玥揉了揉仍旧无力的右腕。 陆秉端起水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几次见面,你都要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吗?” 慕容玥没接话,伸出左手去接那碗水。可碗身纹丝不动,陆秉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她用力夺了一下,他依旧握得稳稳的。 她白了他一眼,终究懒得与他争抢,低头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干裂的唇被清水润过,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你醒得正是时候,”陆秉收回碗,搁回案上,语气随意,“我今日便要走。” 慕容玥心头莫名一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小腿。 “你的腿伤得不轻,大约还要小半个月才能下地。”陆秉说,“我在珉地留不了太久,但会留一两个人在你身边。你放心,不是看着你,是护着你。” “我不需要人护着。” 陆秉似早料到她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嗯,就当是我自作多情。” 陆秉顿了一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如今沐家军十不存一,但按圣上的安排,你身为家主,依旧有权招募私军。你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慕容玥望向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慕容姑娘杀伐果断,倒真不枉费我跑这一趟。” 慕容玥依旧没有言语,一脸拒绝回应的表情。陆秉并不恼怒,只是开口问:“你的腿还痛么?” 慕容玥垂眸感受了一下,中箭的那条小腿麻木沉沉,像是被什么封住了知觉,竟无一丝痛感。 “拔箭之时,”陆秉看着她,不想遗漏她脸上任何一处微小的表情,“我给你用了麻沸散。” 慕容玥神色骤然一变,第一时间便要去摸自己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他的掌心滚烫,攥得极紧,不容她挣脱。 “我猜得果然不错。”陆秉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瘦的腕骨,目光幽幽,“你怀孕了。” “陆秉!”慕容玥眼眶霎时泛红,死死盯着他,“你放开我!” 53. 和谈 陆秉却依依不舍地又摩挲了一下她的腕子,才终于松开手,唇边笑意渐冷:“你原来是在利用我,真是可笑。” 他顿了顿,将一盏尚温的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骗你的。只是给你敷了止痛的草药,麻沸散伤身,我可舍不得用在你身上。” 慕容玥收回手腕,低头细细地摩挲着被他握过的那处,指尖微颤,许久没有说话。 “慕容姑娘,我很好奇,”陆秉忽然凑近了些,“若是咱们的孩子保不住了,你会去找别的男人么?” 慕容玥猛然抬头,撞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眼神里含笑,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可不能去找别人。”他手指轻轻叩了叩床沿,“你找了谁,我便杀了谁。” 窗外暮色渐沉,室内没有掌灯,只有他身后半开的窗格漏进来一缕残阳,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靠墙的木架上搁着几只药罐与纱布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墙上悬着一幅写意山水,墨迹已有些褪色,像是挂了许多年。 慕容玥没有回应他的威胁,只拧过头别开视线望着那陈旧的山水画,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如今是谁在守城?” “程总兵。”陆秉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直起身来,“等你的伤养好了,他们便会撤兵。到时,卢城一带的兵权会重新交还你手。你的决策很正确,彻底与东吁决裂,才是正道。”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搁在案上:“斩杀叛徒、清理门户,我会替你在圣上面前进言。届时,互市交易的抽成也可用于补贴军中之用,如同你父亲在世时那样。” 慕容玥望着那封信函,心头微微一动。她自然明白陆秉这般殷勤是为了什么,可她面上依旧冷淡,只平声道:“谢过陆大人。” “怎么这般生分?”陆秉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慕容玥咬牙道:“我与你不是一路人。” “好啊。”陆秉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陆大人,该出发了。” 陆秉皱了皱眉,终是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压着些难言的情绪。 “你好生养伤。”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冷下来,“不可与旁人暗通款曲。” 慕容玥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封药碗端起来,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碗沿的温度早已凉了大半,药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她咽下去,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陆秉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这时候,慕容玥才抬起头,怔怔望着他映在窗纱上的影子,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 …… 帐外残戈断戟尚未收尽,几具未及掩埋的尸首横在荒草之间,乌鸦盘旋其上,叫得人心头发紧。 更远处,流民三五成群地蜷在破棚之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年战火将这片边境之地烧得千疮百孔。 帐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地上铺着厚实的驼毛毡毯,四角燃着鎏金铜炉,袅袅白烟升腾。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与几卷文书,茶盏搁在案角,茶汤早已凉透了。显然这不是个喝茶叙旧的好时候。 东吁王瑞提端坐于胡床之上,身披暗红织金蟒袍,腰间悬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数颗硕大的红宝石。 他约莫不惑之年,眉眼沉冷,唇角压着一道深深的纹路,军帐之外传进一两声马嘶,两队兵马已然对峙了许久。 瑞提率先开口了:“殿下,前几日沐家军折损我两员大将,如今可否给我一个说法?” 萧衍开口道:“此番是东吁进攻卢城在先,我倒是想问问大王要一个说法。” 瑞提确实理亏,他心中暗忖,这些年与大梁边吏周旋,借战乱洗白赃银,借互市吞食私利,最清楚大梁朝堂内里溃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以为萧衍又是来坐地起价,提高税赋的,来之前,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本王久镇于此,最懂你们大梁的规矩。” 萧衍笑道:“哦?你倒是说说我们大梁有何规矩?” 瑞提沉声道:“大梁边地官商勾结,借珉地与东吁边境战火、互市洗白银钱,以玉石、皇木、边关私货中转分利,年年蚕食国库,赃银堆积如山。” 萧衍的神色沉了下来,卫莺时说的不错,确是积怨已久。 “待到窟窿堵不住了,便推一个出来顶罪。满朝顺势罗织罪名、栽赃构陷,罪魁祸首洗得干干净净,这些吸血的势力逐年坐大!” 瑞提鹰隼一般的目光逼压过去,“你们大梁朝堂,忠臣背锅、奸佞掌权,内臣蛀国、外臣争利,自相残杀永无止境。百姓纳贡、边民流血,成全的都是高官权贵的私欲。” 铜炉中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开,萧衍一阵无言。 瑞提稍稍压了压气息,“本王今日坦诚,我东吁连年进犯珉地,非为拓土杀伐。我东吁世代向大梁入贡,岁岁献宝、年年输财。 此前十年进贡之数尚可承受,今年又开始加贡,人贡之数是去岁十倍。贡品无休无止、盘剥无度,族人疲于供奉,不得安居。若是岁贡不止,那我们今日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瑞提面色明显不豫。 萧衍来此之前已将进贡的条目尽数看过,而布政司的官员与东吁所提供的账目一对,的确发现了异常。 按照东吁的账目,国库记载的数目只有账目上的一成,剩下来的去了哪里,可想而知。 萧衍翻阅着手中的纸页,“你说的不错,大梁积弊已久,需彻底刮骨疗毒。” 瑞提朗声笑道:“可你们的朝廷早已烂到根骨,忠臣蒙冤、奸邪当道。君不恤民、臣只谋私,你等为何还要死守旧朝?为何不改朝换代、重定乾坤?”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香炉中的白烟似乎也凝住了,悬在半空不动。 布政司的一众官员垂首不语,神色复杂。陆秉按刀端坐,半阖着眼,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指腹已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审度局势,静待萧衍如何回应。 萧衍神色如常,“天下治乱,不在朝代新旧,在人心纲常。” 他稍稍前倾,“朝中确有奸佞窃权、确有赃银祸国、确有忠臣蒙冤。 可大梁立国百年,立的是忠孝仁义,守 的是万民秩序。改朝换代看似痛快,换来的只会是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土司割据、边民流离。 奸臣乱政,是臣之罪,非天下之罪;朝堂溃烂,是人之恶,非道之亡。大王说大梁该换朝代,是见朝堂溃烂,却不见乱世换朝,苦的唯有百姓。” 萧衍俯视着那张舆图上曲折的边境线,“朝堂可清,权奸可除,制度可改,这些都是为君之则,本王偏居一隅,不能承诺万全,今日和谈,不谈改朝换代的空论,也不必谈君臣忠孝的虚纲。 此战我们双方皆有损失,第一点便是止战,各自释放战俘为先,让两地百姓免于兵戈流血。 第二,正市。斩断乱党私通境外的洗钱商路,废除不公盘剥,断绝权奸牟利之机。 第三,安民。东吁罢无休止入贡之役,两地互通有无、公平互市。让缅地族人不必为贡起兵,让珉地生民不必为官腐受难。” 话音落下,满帐寂静。铜炉中的炭火低低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帐外远处传来一声鸦鸣,凄厉而短促。 瑞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萧衍的目光落在瑞提脸上,瑞提一开始以为萧衍会趁着东吁战败从而变本加厉的盘剥,这番说辞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文书早已拟好。”萧衍将一卷朱漆封缄的帛书轻轻推过案面,“大王若是同意,便请过目签署。” 良久,他缓缓靠回胡床,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喝了一口,随后接过早已拟定的文书。 瑞提将信将疑地问道:“东吁岁贡减半,互市交易不再有层层盘剥。这些话,你能做主?” 萧衍微微颔首。 “即日起,东吁岁贡减半,废去皮货、珠宝之额外征派,只留常规互市税制。珉地边关不设私卡,不增杂税,往来商旅一视同仁。” 瑞提依旧觉得其中有诈,来来回回叫人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才将文书平整搁在案上。 布政司的官员在一旁拱手道:“大王若信不过空口白话,那便信我朝一片体恤远邦之心。 这是珉地布政司根据本地土质与气候写就的《农林图目》,其中详细记载了贫瘠之地的改良耕种之法,包括引水灌溉、堆肥养地、稻麦轮作之策。 和约签署之后,布政司会选派农官与匠人,按期入东吁境内,教你们的族人引水修渠、改良稻种、深耕轮作。” 《农林图目》是卫莺时主笔,布政司校对翻印而成,她在卫所之时便开始着手书写,后来书稿整理完成之后送至布政司,由布政司的官吏整理校对,从而有了此书。 瑞提接过图册,翻了几页,册中画工精细,地脉走势、水源分布、作物时节,一应俱全。 珉地边境的土地水文情况与东吁极为类似,若是此书之法有用,便可解东吁粮食不足之难。 瑞提提起案上的玉印,稳稳地在帛书末尾盖了下去。 “珉王殿下,”瑞提将印鉴搁回案角,神色比方才松弛了许多,“既然你诚心止战,不再追究旧事,本王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手中有一件东西,你一定想要。” 54. 神庙 瑞提一挥手,手下便将一只乌木书箱抬至案前,沉甸甸地落在萧衍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头的东西,殿下回王府再看吧。”瑞提目光意味深长,“我可以保证,其中绝无一字虚言。” 陆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书箱上,箱体不大,分量却不轻,瞧着像是装书册的样式。他心里略有了猜测,里头多半是账册、密函一类的东西。 “既然和约已签,我等便不再久留。”萧衍起身,朝瑞提拱手,“还望大王谨守诺言,边境安宁,便是万民之福。” 瑞提亦起身回礼,身旁的亲信随即上前,引着众人往外走去。 帐外两侧的士兵见主将挥手示意,齐齐收刀退后,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边境离王城约莫两日路程。萧衍没有急着回城,而是趁此机会与陆秉一道拐去军中劳军。 他们到时,正巧碰上户部派来的官员押送粮草。萧衍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衣,混在士兵之中查看军粮,表面一袋袋皆是颗粒饱满的稻谷,可往深处一翻,底下的粮食却掺了过半的砂石。 送粮的官员趾高气昂地站在一旁,瞧着士兵们搬运粮袋,像是笃定了没有人敢吭声似的,如此明目张胆。 陆秉立于人群之外,远远旁观。 萧衍握着那一把掺了沙子的谷粒,指节捏得发白,却只是松开手,拍了手心的灰尘,随后将手收进袖中,没有发作。 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严党势大,此刻揭穿,只会打草惊蛇,各方都在静候时机,将其连根拔除。 他收了粮,按例签了回执。那送粮的官员却显然不愿就此离去,吃拿卡要惯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军帐内外。 陆秉见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那官员接过来掂了掂,这才眉开眼笑地转身,在驿馆安顿下来,不再与他们为难。 “你也看到了?”萧衍低声问。 “嗯。”陆秉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户部由严党把持以来,便是这副光景。层层盘剥、以次充好,军中能吃到三成真粮已是万幸。”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萧衍望着远处的军帐,像是自言自语。 陆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谁知道呢。君心难测。” “连你都猜不透?” 陆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手握最绝密的情报,可天子的心思,没人能猜得透。 萧衍也不再多问。 陆秉话锋一转:“不聊这个了。对了,这么些天不回去,你不想她?” “我想她有什么用,她是个养不熟的小野猫,”萧衍的语气醋意翻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姚玟元。” 陆秉正随手取过靶场边的长弓试了试弓弦,闻言动作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哟,殿下也会吃醋?” 他拉了一下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那姚玟元不是被你安排到王庄矿山去了么?” “过几日便让他回王城吧。”萧衍顿了顿,语气淡淡的,“莺时为他求了好几次情,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 陆秉的神情变得极为古怪,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殿下……你这心可真大。” “让他留在王庄并非长久之计。”萧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有些事,堵不如疏。” 陆秉搭箭上弦,眯起一只眼,慢悠悠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些情谊在也是人之常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倒是觉得,王妃心里头是有殿下的。” 萧衍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侧目看他:“哦?” “说不上来,一种直觉。咱们常年经手刑狱之事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准些。” 话音刚落,一箭飞出,正中靶心,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 “她之前久居留都,未经人事,也没有定过亲,开窍晚些也正常。殿下若真有那份心思,好好哄着、对人家好些,日子久了,就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 他将弓递给萧衍,萧衍摆了摆手,没有接。 陆秉笑意微敛,换了副正经神色:“不过有件事,我得提你一句,太子从前,曾向卫廷纲求娶过卫莺时。” 萧衍心脏猛然一跳:“竟有此事?” “嗯,许多年前的事了,”陆秉重新搭箭,臂膀上贲张的肌肉在布衣之下线条分明,“大约三四年前,卫莺时还未及笄。不过后来被严皇后否了,便没有再提。” 萧衍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在他心里,姚玟元终究只是个出身低微的贬谪小吏,如何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可卫莺时对姚玟元的挂念,都让他酸得牙疼。 但若太子也曾有此意,那性质便全然不同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萧珩将来继承大统,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说到太子,”萧衍压下思绪,换了话题,“听说他新收了一支精兵?” “你消息倒灵通。”陆秉再次拉弓,箭矢飞出,稳稳地劈入方才那支箭的尾羽之中,将原先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双双落地,“是峪王的云朔铁骑。” “太子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峪王肯交出这支精兵?” “老办法,一招鲜,吃遍天。”陆秉收弓,拍了拍手上的灰,“人质。裕王妃如今已入后宫,名义上是贺严后大寿,实则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原本还想一并接小世子入宫,世子称病不出,暂且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压低了声音:“我可提醒殿下一句,明年圣上五十大寿,不仅珉地的木材要运到京城,王妃必然也要入京贺寿。你在留都、京城埋下的那些暗桩,可以动一动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也并不避讳。 毕竟陆秉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说他是掌握整个朝堂晴雨之人也不为过。 唯一庆幸的是,这样的人暂未与自己为敌。 “明日便启程回城吧。”萧衍转身,“那只木箱中的账册,回去后要一一核对。” “也好。” …… 王城之中,萧衍数日未归,卫莺时这些天总是睡得不安稳。 原先爱吃的鲜花酥饼也索然无 味。 她嚼着一只余甘子,往后院走去,府中安静得有些过分,侍卫也撤了一半。 到了后院,解开瓦盖一看,那株与杀线真菌极为相似的菌种,后期长势却不大像了,无论是孢子形态还是定植效果都与她预期的不符。 如今没有显微镜,单靠肉眼观察,她很难通过表型来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那株菌。 试了好几次,孢子浸染后全无效果,看来不是。她心里头有些失落。 苦参根、小檗根、烟草叶片浸出的汁液注入树体后确有抑虫之效。但最好的办法仍是两者共用,孢子提前定植于松木表面可作预防,植物碱类内吸注干则可用于治疗已染病的疫木。 看来,还得再进一趟山。 卫莺时略一思忖,换了青杄的衣裳,挽了个利落的发髻,从小门侧身而出。 从后巷绕了出去,见到王府门前的景象才明白,萧衍近些天为何紧锁府门不许她外出。 她骑着马在府门前驻足片刻,她是有些犹豫的,但一想到快要入秋,很快会错过最佳的防治时期,她压低帷帽,顺着小路往街巷中走去。 满街的纸钱黏连在王府朱红色的府门上,层层叠叠,浸了连日阴雨,又被骤阳晒干,复又被新雨打湿,漫漶不清的字迹糊成一团。 她弯腰捡起一片,缓缓念出尚可识别的字迹:“诛妃献祭,方安一涯。” 卫莺时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街角巷口几道陌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钉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游移。 她的视线透过帷帽的纱幔扫过去时,那些人便各自移开目光,或低头拨弄摊上的货物,或转身钻进窄巷。 长风不安地往后踱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卫莺时握紧缰绳,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情绪,若是此时折回府中叫一两个侍卫随行,不一定能护她周全,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更惹眼。 她垂下眼,指尖不动声色地抚过左腕内侧。袖箭稳稳地绑在小臂上,铁质的机括贴着皮肤,她稍稍安下心来。 卫莺时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轻轻一抖缰绳。 长风迟疑了一瞬,终于扬起蹄子,朝着出城的方向奔去,青山两侧的树影飞速掠过。 她在山下系了马,踩着一个月前走过的山路上行。可踏上那条熟悉的小径时,她立刻觉出不对。 周遭太静了,静得不同寻常。上次与萧衍同行,山间有鸟鸣虫噪,有风穿过林梢的窸窣声响,可此刻万物噤声,连脚下枯叶的碎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阵风从林间深处拂来,裹着浓郁的香烛气息,甜腻而发沉,像是有什么特殊的香料在幽暗中焚了许久。 卫莺时偏过头,透过层叠的枝叶望去,山林掩映之间,赫然立着一座神庙。 飞檐翘角,黑瓦灰墙,门扇半掩,内里似乎有火光明明灭灭。香烟袅袅从檐下逸出,缭绕不散,在无风的林中形成一道细长的白线,笔直地升向天际。 显然是有人来祭拜过,而且不止一次。可四周为何毫无人烟?祭拜之人去了哪里? 55. 泥棺 她忽然想起曾在一本民俗书上见过一个说法,在西南地区的山林之间,常有祭祀邪神的祭坛庙宇。 此地离山洪常发之地不远,看神庙的外观,想来可能是一座鬼龙庙。 她虽好奇,但并未接近,趁着天色尚好,往山上走去。 脚下的山路崎岖相似,草木长势别无二致,仿佛有两条一模一样的山道,纵横交错。前方却未见大片松林,混淆了方向,还是走错了路? 她不再往前走了,再走下去也是南辕北辙。于是沿着脚印下山,那座鬼龙庙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次,她定了定心神,朝着那座神庙稳步走去。 越靠近庙宇,那缕浓郁的香烛气息便愈发清晰。待走近阶前,她垂眸一望,庙前火盆之内,残余的纸钱灰烬尚有余温,片片纸灰卷曲发黑,纹路、材质,竟与前些日子莫名洒遍王府门前的纸钱分毫不差。 周围依旧并无人影。卫莺时指尖微紧,抬眼望向天际,凭借头顶开始斜落的日头辨明方位。 她记得此前军中设立的哨站就在这片山林西侧,距离此处并不算远。她拍了拍手心的灰烬,往西边走。 可越往前走,那股诡异的不安便越重。太安静了,静得叫人头皮发麻。她的额角沁出汗珠,后背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凉意一寸寸渗进去。 远远地,她望见哨站前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心头微微一松,往前走了几步,鞋子踩碎落叶,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扎耳。 可那身影依旧纹丝不动。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她忽然闻见一股干燥的稻草气息,刺得鼻腔微微发痒。 一只乌鸦自那背影的肩头扑棱棱飞起,带起几片草屑,掠过她头顶时发出一声粗哑的嘶鸣。 卫莺时咬了咬牙,走上前去,伸手在那人的肩上轻轻一拍。 那身影应声而倒。泥胎的稻草人歪歪地倒在尘土之中,草编的躯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枯黄的麦秆。 帽檐滑落,露出一张用炭笔画出的粗陋五官,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圆点,嘴角弯成一道僵硬的笑弧。 那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卫莺时攥紧衣摆,原本艳阳高照,此时飘来几片沉云,天空蓦然开始落雨。 她将帷帽上的轻纱放下,快步朝神庙的屋檐下跑去。 这座庙宇选址极为奇特,坐落在两山交夹的沟谷深处,门前有一座石砌小龛,香炉中的残灰已被雨水浇成一摊黑泥。 屋子像是新建不久,土坯矮墙,檐角低垂,从外头看毫不起眼。可推门而入的瞬间,她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屋子低矮逼仄,那尊神像却顶天立地,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夯土墙。 青黑色的面孔,双目圆睁,獠牙外翻,面目狰狞可怖,身披一件已经褪色的红布袍,双手托着一块嶙峋的山石,石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和她猜想的一样。这是一尊鬼龙神像。 在当地山民的信仰中,正统龙王掌行云布雨,佑一方风调雨顺,而浊龙与沟龙,则专管山中洪水,垮山走石。 每逢暴雨过后,山谷中涌出混泥沙石,山民便认定是地底恶龙翻身,龙身带土奔涌,一旦发怒便冲毁村寨良田。 于是,他们便在这类沟谷之处修建神台与神庙,杀牲献祭,祈求平息龙怒。这一类的神庙,俗称为鬼龙庙。 她低头望去,供台上盖了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供奉的牺牲。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腥气与香烛的甜腻,混在一起,叫人胃里微微翻涌。 “龙以沙石随水伤人,山民私祀禳之,有司屡毁不止。” 卫莺时低声念出红川县志中读到过的句子,目光扫过神像脚下几道暗褐色的痕迹。 雨幕骤然浓密起来,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水雾。 她透过狭小的窗洞往外望去,山谷之中,雨水汇聚成湍急的浊流,正裹着泥沙碎石朝山下奔涌而去。 她心头一沉,这座神庙恰恰建在沟谷低处,夯土为墙,年久失修,若山洪暴发,第一波冲击的便会是这里。 雨声越来越大,林间的喧嚣如山呼海啸,她快步走到门前,才一探头,便被扑面而来的风雨砸了满头满脸,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衣服瞬间湿透了。 她咬了咬牙,冲入雨幕之中。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剧痛,霎时间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怎么忽然下了这么大的雨?”陆秉关上窗扇,窗纸被风雨拍得簌簌作响,“看来天要留人。” 萧衍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扳指。自清晨来到红川驿站开始,他心里便隐隐觉得不踏实,此时下了雨,心悸的感觉尤甚。 “殿下,要不,多留一日?”陈述不得不抬高了声音,雨声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窗扇上,震得耳膜发胀。 “是啊,这么大的雨,连路都看不清了。”陆秉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是你放心不下王妃?” 萧衍没有答话。他确实放心不下。 指尖在扳指上停住了,嘈杂扰人的雨声之中,他忽然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敲门声响起之前,他已抢先一步拉开了门。 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跪倒在地,泥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汇成一摊浑浊的水渍。 “殿下,王妃……王妃失踪了。” 萧衍的瞳孔骤然紧缩。 “什么叫失踪了?”陈述抢先吼道,“你们怎么办的事!” “今日一早,接连有流民在东跨院和西跨院闹事,我与手下便领兵前去镇压……” 侍卫低着头,“谁知道……谁知道一个时辰前,我们回到后院,青杄姑娘说王妃不见了。我们搜遍了府上也不见人影,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这才来寻您……” “她今日去过何处?” “王妃半日都在后院侍弄松木,未曾出门……” “不好。”萧衍的声音骤然绷紧,“她可能入山了。” 他提起雁翎刀便出了门,朗声道:“备马!” “殿下!”陈述一把拦住他,“此时入山,山中若是起了洪水,若是……万一两个人都搭进去怎么办?” 萧衍闻言,稍稍冷静了片刻,随后转头问道:“城中找过了吗?” 侍卫赶紧回道:“找过了,不见踪影。” “她若是入山,必然是去上回采菌的地方。”萧衍已经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我先循着最近的山路去找。” 他话音未落,已一夹马腹冲入雨幕。陈述从屋檐下抓起两只斗笠,可刚一踏出门,萧衍的身影便被白茫茫的雨帘吞没,马蹄声转瞬模糊。 他咬了咬牙,戴上斗笠冲了出去。 陆秉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没有动。片刻之后,他叫住了正欲跟上的侍卫:“我与你先行回府,调查上午闹事之事。”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陆秉拢了拢披风,出门之时,心中却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这闹事的流民,与忽然而至的大雨,未免太过巧合了。 一滴、两滴、三滴。 冰凉的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她的鼻梁上, 紧接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卫莺时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后脑的钝痛还未散去,她动了动手脚,才发觉自己已被绳索牢牢捆住。 她往一旁挪了挪,肩膀撞到一处坚硬的木板,缝隙处漏进来一缕微弱的天光。她想坐起身来,可空间逼仄狭小,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用脚踢了踢身侧的木板,声响沉闷,回音短促。她忽然明白了过来,她被关在了一只狭窄的木匣中,又或者说,她正躺在一具棺材里。 咚咚咚。 惶惑不安的雨声中,她听见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密集,紧接着,是钉子钉入木板的钝响,一下又一下。 木屑簌簌落入棺中,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老杨,妖女醒了。”说话之人在棺材的右侧,听起来在瑟瑟发抖。 妖女?卫莺时疑道。 “别废话!快点!到了时辰还不把她送下去,龙王要生气了!” 听口音是当地的山民,可他们绑自己做什么?卫莺时猛地想起王府门前那些纸钱上的字,想来是因为城中那些流言而起了杀心。 “你们到底是谁?” “莫要回应!”一个苍老的男声厉声喝断,“回应了,妖女会吞了你们的魂魄!” 棺材盖板被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紧接着,是一张符纸贴下来的声音。 棺身忽然倾斜,她整个人朝一侧滑去。杨猎户带着几个人将棺材推入早就挖好的深坑之中,咚的一声,棺底撞上硬土,震得她后脑再次撞上木板,眼前一阵发黑。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填进来,落上棺材板的响声沉闷而密集。 “老杨,山洪快来了,咱们得赶紧撤!” “神婆说这咒要念上三遍,龙王才能听见,将妖女的魂魄带走,不然她的魂灵便会继续托生寄主,世世代代为祸乡民!” 外头传来含混的咒语声,怪异的语调混合着敲击的闷响,像是一个并不真实的梦。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声之中。 卫莺时咬着牙,忍痛将右手大拇指的关节卸下,从绳索中抽出手来,又忍着剧痛将关节推回原位。 她疼得浑身发抖,指尖摸索着身上可用的硬物,惊喜地发现,背上的箭筒还在。 可绑得太紧,她自己也解不下来,只能一下一下用箭管撞击棺板,试图将上头的泥土与石块震松。 可上头压得太沉,她渐渐脱力。 雨水顺着棺材的缝隙倒灌进来,冰凉刺骨,水位正在缓缓上升。她侧耳贴紧棺底,听见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山腹中翻滚苏醒。 山洪就要来了。 此处位于半山腰的沟谷处,若山上泥沙被洪水裹挟而下,必从此处经过。他们是要将自己葬身于此,以她祭祀邪神,平息山神之怒,好让预言应验。 真可笑。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因一群人的愚昧与恐惧,要被活活埋在这里。 可惜,就算她明白这一切,也已经晚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从棺材缝隙中飘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烛火被风一寸寸吹灭。 萧衍……回府了么?他大概永远也找不到自己了…… 他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过些日子便会忘了她。他是珉王,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只求他……好好待青杄和白岑……还有玟元哥哥。 卫莺时的心脏揪痛起来,泥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耳廓,浸透了衣裳。她的意识渐渐涣散,像一片木蝴蝶缓缓飘落下来。 “卫莺时——” 56. 山洪 是谁在叫我? 这一声惊呼,让她从昏沉的深渊中猛地掀开眼皮。泥浆已经没过了耳背,她听不真切,可那个声音又一次穿透雨幕与泥水的阻隔,落入她的耳中。 “卫莺时!” 这一声更加急切,像是招魂。 嘎吱嘎吱,是上方石板被挪开的声响,那声音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神庙要塌了。 她模糊地想着,轰隆一声,一阵闷雷从头顶滚过。更多的泥水灌了进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忽然间,刺目的光亮从上方劈入,她紧紧闭起双眼,满脸泥浆糊住了眉眼,什么也看不见。 一只温热的手掌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泥污,随即在她口中塞了一粒微苦的糖丸。 “咽下去。” 丸药顺着喉管滑落,她呛咳着睁开眼,满是眼泪的双眼看不真切。 “别管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山洪要来了,快走……” 话音未落,大地发出一声可怖的轰鸣。神像从头顶倾倒而下,巨大的青黑面孔携着碎石与夯土,朝他们当头压下。 那人猛地俯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脊背弓起,留出了一个狭窄的空档,他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住了鬼龙石像的重量。 卫莺时被紧紧箍在他的胸腔之上,她听见他的骨骼发出了可怖的,脊椎碎裂的声响。 她恍惚间,抬手摸了摸上方之人的脸颊。 “怎么是你?” 那人的嗓子里发出可怖的咯吱声,随后口中涌出血沫, “欠你的命,今日……还清了……” 惊诧让她陷入短暂的木僵,泪水先于意识冲破眼眶。 “莺时!” 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唤她。 那声音穿透雨幕,直直穿进她的灵魂深处。 山洪自山顶蓄力而下,神庙瞬间被冲垮,霎时间分崩离析。 五脏六腑似乎被巨大的冲击力击碎,喉中一阵阵涌上血液的腥甜。 由于迷香与糖丸的缘故,卫莺时一直处于一种清醒与昏沉的拉锯中。 水流冰冷,瞬间浸没了头顶,一只有力的手紧握住她,紧接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力的程度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 口鼻皆被掩住,呼吸禁止,天旋地转,她顺着水流落入深潭之中,陷入短暂的昏迷。 沉落,她快要失去全部意识的时刻,唇被毫无征兆地含住。 卫莺时下意识地攥紧对方的衣料,本能地从中攫取难得的氧气。 还在不断地下沉。 窒息感快要把她逼疯,稀薄的氧气在急切的掠夺间快速流失。 她更加用力地攥紧,用全部的力气吞噬攫取,她想活。 她再次恢复意识,氧气只让她喘息了片刻,贴合在一起的舌交缠舔吮,对方也没有更多。 氧气一同耗尽,潮湿,腥甜,温暖,是快要冻僵之人唯一的温度。 触底之时,怀抱着她的人终于借力上浮,在平缓的山潭之下浮出水面。 漫天的大雨之中,她的额头抵着对方的胸膛,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剧烈地咳嗽,混混沌沌,眼前发黑。 “莺时,莺时,莺时……”萧衍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招魂一般。 她想要回应,可她发不出声音。 全身脱力,任由萧衍紧紧抱住。 “莺时,我们回家。” 家? 卫莺时缓缓抬起头,在遮天蔽日,无孔不入的密雨中,四周空无一物,白茫茫的一片。 卫莺时恍然间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大地今日崩塌,回归混沌初开之时,世间唯余他们二人。 一滴温热的水珠顺着一向冷峻的面颊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 很快被雨水冲散,就连那温度都转瞬即逝。 他哭了?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她否决了,不可能,萧衍怎么会哭呢? 萧衍撩开她潮湿的乌发,水珠接连不断地从下颌滚落,叫人睁不开眼睛。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她,昏沉困倦席卷而来,她倒在了萧衍的怀中。 …… 房中陈设简素,一只青瓷香炉置于案上,炉中焚着三段降真香,青烟细细,缭绕不散。 床架四角各悬一道明黄色的符纸,符上朱砂笔画繁复,在烛火摇曳之中忽明忽暗。 苍老的声音从帘幕之后传来:“寻常人魂魄相依,如榫卯扣合,牢不可破。可此女却偏偏少了一魂一魄。 便如屋宇少了梁柱,舟船失了桨橹,肉身虽在,精气却难以复元。 若要扭转,需借天地间一缕返生之气,引那缺失的魂魄寻着旧路归来,再以符箓固住魂宫、温养魄府,方能令她灵台清明,重开双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若是那缕生魂已然消散,便只能引他人魂魄入体,以续其命。若当真如此,姑娘即便醒来,也极有可能……忘却前尘。” 帘后的烛火无风自动,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摇曳不定的影子。 萧衍的声音自暗处传来:“无妨。就如你所言,开始吧。” 经文声起,繁复而冗长,一遍又一遍,像潮水般漫过整间屋子,高低错落,回环往复。 那声音钻进卫莺时的耳中,她隐约觉得有人在说话,可那些字句像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不知是经声,还是风声,亦或是某个人在她耳边反复低唤。 萧衍隔着帘幔朝里头望了一眼,“卫姑娘还没醒么?” 陈述回道:“气息已渐渐恢复。” 卫莺时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团浓稠的黑暗之中。明明已是三月,春意该是温煦的,可她却觉得烈火焚身,每一寸骨骼都在灼烧。 后脑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耳边更是嘈杂不休,有人反反复复地唤她的名字。 她拼命想睁眼,想握住那只始终横亘在眼前的、温热的手掌,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唯有降真香的气味浓郁而绵长,一丝一缕地渗进骨髓里。 “殿下,上午随行的医师来看过了,说卫姑娘脉象已无碍,迟早会醒的。” 陈述上前一步,语气隐有焦灼,“殿下,咱们的行程已经不能再耽搁了。卫姑娘能否醒来全凭天意,若再耽搁下去,误了就藩的限期,只怕圣上怪罪下来,朝臣那边也不好交代……”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述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掌中那只冰凉的手,站起身,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述。”他开口,声音低而沉,“你留在此地,将她安全护送至卫所。不可有丝毫疏漏。”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屋里只剩降真香的余烟,一缕一缕地上升,在梁间盘旋许久,才慢慢散尽。 …… “已经三日了,小姐怎么还不醒?” “嘘——小声些。”青杄的声音压得很低,“孟医师来瞧过,说就快了,小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梦境一片片插进脑海,山石崩塌,神像倾覆,紧接着一阵闷响。 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精致的软烟罗帐子,藕荷色的轻纱垂落四角,被窗外漏入的晨光照得半透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小姐!你终于醒了!”青杄扑上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她肩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卫莺时抬手,指尖碰了碰青杄的手背,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便在青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我没事。” 白岑连忙拉开青杄:“别抱了,小姐被你抱得喘不上气了。”又扭头倒了盏温水端过来。 青杄擦了擦眼泪,泪眼朦胧地望着卫莺时。卫莺时摇了摇头,抬手比了个手势,是她们从小便懂的手语:暂时说不出话了,不用担心。 白岑与青杄对视一眼,随即了然。 卫莺时有过三次失语发作,第一次是母亲难产而亡,第二次是父亲被赐死的消息从宫中传来,第三次是红川驿站大病之后。 每一次她都会失去声音,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待到心绪平复,自然会恢复过来。 卫莺时又抬手比划:殿下呢? 青杄会意,忙道:“殿下应当在自己房中,好几日不见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是在彻查城中闹事之人。” 卫莺时点了点头。除了口不能言,偶有头晕目眩之外,并无更多不适。可正因为身体还算无恙,她心中反而愈发不安。 她喝了粥药,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便起身往萧衍的寝宫去。 门口守卫正要通传,卫莺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陈述正守在廊下,见状止住步子,躬身让开。 寝宫的门半掩着,她站定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孟罍的声音,“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阵沉沉的寂静之后,孟罍又道:“此番九死一生,若非姚玟元大人留下的山形图纸,预判了山洪流向,只怕连您也难以生还。殿下千金之躯,今后万不可再将自己置身险境。” 萧衍低低地咳了几声,强行压下口中血腥,“她若是活不成,我也不活了。” 卫莺时站在门外,掌心紧握着大婚之夜他赠她的玉佩。 “不可耍性子。”孟罍的语气带了几分愠怒,“在京中所用的易骨散,切莫再服了。” 易骨散?卫莺时的指节微微泛白。 “此药损伤肌理不说,久服更损根本,于子嗣有碍。殿下贵为皇子,今后若没有子嗣……也当真是无所谓么?” 里头传来杯盏搁在案上的轻响,随即是萧衍的声音:“那又何妨?” “哎哎哎,别喝了!”孟罍急道。 他似乎灌了一口什么,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心口疼。” 卫莺时僵立在原地。透过门缝,她看见萧衍侧坐在榻边,肩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他手中捏着一只酒盏,被孟罍一把抢了过去,他也不争,只是仰头靠在枕上。 “莺时生母死于难产。母妃生我之时亦是九死一生,产后身体孱弱,年纪轻轻便薨逝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勋贵家眷尚且如此,民间女子生育之时,更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山洪我尚且能救,若是日后她生育之时……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能救?” 孟罍沉默良久。 “可是……若是没有子嗣……” 萧衍开口打断了他,“若我为□□地之民皆是我的子民。若我为君,天下万民,便都是我的子民。” 孟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陈述守在门外,也一言不发,只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 卫莺时站在门外,整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拢拧紧,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萧衍,好像是真的爱她。 并非交易,并非贪图美色,不是她所以为的任何一种妥协或利用。 卫莺时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仰起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青灰。 风声从檐角穿过,草木蒸腾而上的香气充斥肺腑,那是一种充盈而饱满的生命力。 她闭上眼,深而慢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57. 福全 卫莺时迈过门槛,孟罍正欲起身行礼,她便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床榻。 萧衍听见动静,立刻扯过一旁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披,臂膀还未套进衣袖,卫莺时已俯身将他紧紧抱住了。 “嘶——”萧衍闷哼一声,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轻点儿……轻点儿,骨头还没长好呢。” 卫莺时闻言,反而收紧了双臂,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孟罍在一旁急道:“王妃,若是再用力些,伤口便要崩裂了!” 卫莺时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了手。 他肩上纱布裹得厚实,却仍有暗红的血迹隐隐洇出来。萧衍的面色因失血过多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色,双唇微微干裂,上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齿印。 她思索了片刻,想来是当时在水潭中咬的。 卫莺时的目光在他干裂的唇瓣上停留片刻,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正欲进门的青杄与陈述同时瞪大了眼睛。萧衍本人亦是一怔,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他望着她。 青杄赶紧上前一步,替卫莺时回道:“殿下,王妃受了惊吓,失语症犯了。小姐从前也有过几次,最长不过半月便会恢复,您不必太过忧心。” “张口。”萧衍托着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抵在她唇角。 卫莺时摇摇头,往后缩了缩,又朝青杄比了个手势。 青杄会意:“殿下,小姐说她没事。” 萧衍却仍旧不放心,抬眸看了孟罍一眼。孟罍便上前替卫莺时细细诊了一回脉,沉吟片刻,朝萧衍点了点头: “脉象虽虚,但并无大碍。失语乃心绪郁结所致,待养上些时日,自会恢复。” 萧衍这才缓缓松开手,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面颊:“忽然这般安静,倒叫我不习惯了。” 卫莺时双目圆睁,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像是被捏疼了,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坐在一旁,抬手揉着方才被他捏过的地方。 萧衍偏头一看,她脸上赫然留了一道浅红的指痕,心道不好,她如今说不了话,受了委屈连骂人都骂不出,这模样反倒叫人更心疼。 卫莺时瞪了他几眼,又转向青杄,青杄会意,忙问孟罍:“孟医师,殿下的伤势到底如何?” 萧衍不等孟罍开口,抢先道:“一些皮外伤,无碍。” 孟罍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这才得空将上衣穿上,只是抬手都不如往常灵活。 卫莺时瞧在眼里,心里便明白了,他那副模样,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 她沉默片刻,又朝青杄比了比。青杄便道:“孟医师,咱们先出去一趟,姑娘与殿下有话要说。” 孟罍起身,与青杄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陈述守在一边。 卫莺时走到书案边,提起炭笔,在纸上缓缓写道:“萧衍,山洪之后,可曾在山涧下游寻到尸身?” 陈述隔着几步瞧了一眼,出声回道:“有是有,只不过面目被泥沙冲刷得模糊不清,脊柱断裂,甚是惨烈。。” 卫莺时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停顿了片刻,才又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李福全。” 陈述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到他?李福全不是按你的吩咐已经释放了么?按日子算,应当已经到了卢城。” 萧衍的眉心却缓缓蹙了起来,他盯着纸上那三个字,眸色渐渐沉了下去:“你是说……那具尸身,是李福全?” 陈述顿时汗毛倒竖:“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山上的神庙里?” 卫莺时点了点头,提笔继续写道:“他推开了棺材盖,替我抵住了落下的石像。” 陈述怔在了原地。他记得那尊神像,在水潭边被洪水冲下来时,他匆匆见过一眼便沉入潭底。 目测有一丈多高,青黑面孔,狰狞可怖。 那样沉重的石像,硬生生用脊背扛住,怪不得脊柱会被压断。 “尸体现葬在何处?”卫莺时快速写道。 “我原以为是遇难的山民,便叫手下寻了处空地,草草埋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偏过头,望向卫莺时。她双目低垂,肩头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开口道:“李福全在王府一十三年,亲人难寻,东吁常年战乱,怕是早就死于兵燹,陈述,安排人手,于边境寻一处风水佳地,重新安葬吧。” 陈述一时怔然,恍惚间点了点头。 “陆大人回府了么?” 陈述回应道:“还未。” “他昨日差人传信,说今日同姚大人一同回府。” 卫莺时终于抬起头来,望了萧衍一眼。 萧衍不自然地别过目光,轻咳嗽一声,“这样,若是他们回府,下午在书房见一面吧。” “是。” …… 萧衍伤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后背被碎石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内脏受了冲击,好在腿脚无恙,尚能走动。他午后便与卫莺时一同到了书房,处理近些天尚未处理的文书。 陆秉与姚玟元一前一后走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卫莺时侧对着门口,端着一盏药汤,正一勺一勺地喂萧衍。汤药尚冒着热气,她低头吹了吹,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动作专注而细致。 萧衍其实早就瞥见门口来了人,却偏偏不作声,任由这幕温存的画面落入来者眼中。 直到卫莺时端着药碗转身换勺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才注意到房中多了两个人。 她手中的汤碗猛地一晃。萧衍眼疾手快地扶住碗沿,可仍有些药汁泼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得她眼眶一红。 萧衍立刻放下碗,扯过一旁的丝帕,握住她的手细细擦拭:“陈述,怎么不通报?” 陈述站在门口,闻言愣了一下,心道:方才明明是殿下你自己摆手示意不要出声的。 他硬着头皮躬身道:“是,是属下失职。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臣下实在不忍出声打扰,便擅自做主,想等二位稍歇片刻再行通传。是属下考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卫莺时抽回手,扯过丝帕背过身去,自己低头擦着手背。陆秉见到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呦,小野猫今日倒是不挠人了?” 卫莺时顿时双目圆睁,明白过来陆秉说的是她。 萧衍压了压她 的手腕,不让她动。 她急的眼眶发红,萧衍定是与陆秉说了些什么,真是讨厌。 萧衍唇角勾了勾,开口了:“非但不挠人,还特别安静。” 姚玟元一直立在陆秉身旁,目光落在卫莺时微红的眼眶上,终于忍不住正色道:“陆大人,莫要取笑她了。她受惊未愈,怕是有好一阵子不能说话了。” 陆秉闻言,难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哦,我说怎么这般安静,倒叫我不习惯了。” 陈述上前两步,伸手要去接陆秉手中的卷宗,陆秉却侧身一让,扬了扬下巴:“殿下,我这回来可不是查案的。这是额外的工作,我得替锦衣卫的兄弟们讨一份赏。” 萧衍微微颔首:“陈述,待陆大人临行之前,你着手安排此事。” 陈述应声,上前去接卷宗,陆秉这才松了手。 萧衍翻开卷宗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沉了下去。 山洪一案,没有罪魁祸首。甚至抓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定罪的人。 若是真要追究,那根源便是后宫之主。此事从头到尾皆是阳谋,散布流言者不可计数,法不责众;那些封棺埋人者,不过是些被迷信蛊惑的无知山民。即便抓来审问,也牵不出中宫半分实证。 “皇后这招真狠。”萧衍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是啊。当日在待质所闹事之人也仅仅是久居此地的山民而已,领头的几个已经抓了,未曾动刑,一切等候殿下发落。” 萧衍合上卷宗,“罢了,先关上几日,小惩大诫。” 他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道,“我曾听府中老仆提过一句,西南山林之中有一种古老的民间阵法,名曰‘泥棺’。若有人被认定有罪,天意降罪,便会被困于山间泥石之中,以土掩埋,不得超生。中宫那位不过是借了这阵势的名头,散播谣言,再借山民之手行事。即便抓了那些百姓,也消不了心头之恨。” 卫莺时沉默地听了许久,忽然提起案上的炭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推至萧衍面前:去李福全的住所查看,没准有线索。 陆秉远远一看,拧眉道:“怎么又扯到这个人了?他不是已经放走了么?” 陈述也补充道:“李福全入水牢之前,他房中我已彻查过一遍,并无异样。若他真与中宫有勾联,还能落下什么把柄给我们?” 卫莺时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睫,将那张纸又往萧衍面前推了推。 萧衍望着她微颤的长睫,沉默了片刻,抬眸道:“陆大人,找东西你们在行。劳烦再替我探查一番。” “得。”陆秉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现在就去。顺便叫几个手下去藏书阁翻翻旧档,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王妃的失语之症。”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直立在陆秉之后的姚玟元这才向前走了一步。卫莺时抬起头望见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矿山一月的辛劳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可那双眼睛望向她时,依旧温煦如初。 姚玟元收回目光,朝萧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钧安。臣奉殿下之命,督管云南临安府金矿,至今已整一月,今日特向殿下当面禀明首月开采诸事。” 58. 剖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札,展开来,一桩桩地念下去:“上月臣到矿场后,先按《会典》规矩立了章法,划定矿界,选三百余民匠,分什伍,设总硐头与监工,明作息,严防私采盗运。 又依《天工开物》之法勘了三口主硐、八口支硐,架横板固壁,备齐镢锄篝灯等器具,将开采之底铺好。 首月匠户昼夜劳作,共掘进矿硐三丈有余,淘矿砂一千二百余石。经冶炼,上等砂出金二十七两,中等十八两,下等九两,合计五十四两黄金。金锭已按成色分装封库,派军士把守,账目清晰无误,殿下尽可放心。 他顿了一顿,又续道:“眼下有两件事需禀请殿下恩准:一是矿场离府城较远,粮草转运费力费银,想请殿下允准就近采买; 二是部分匠户手艺尚欠火候,臣已擅自做主,聘了附近的老矿师来教,望后续能提高出金之数。下月臣拟督众将主硐再深挖两丈,预计矿砂可多采三成。 臣自受命以来,不敢有半点懈怠,工费开销皆按例支用,绝无私吞克扣,殿下可随时遣人查验。后续臣自当勤勉,循规开采,力争月月增益,不负殿下信任。” 他合上手札,躬身道:“一切还请殿下裁夺,臣随时听候吩咐。” “不错。”萧衍对于矿山开采一事甚是满意。 话音落下,萧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卫莺时偏去,神色再次黯淡下来。 卫莺时正怔怔地望着姚玟元,眼中满是不解,听姚玟元话里的意思,是他不愿回王城么?他为何要自请留在矿山? 她抬手便要问,却被萧衍压住了手腕。 姚玟元像是读懂了她的神情,抬眼望了她一瞬,但萧衍的那一副要把他吃了的眼神还是太过抢眼,姚玟元随即垂眸: “殿下不必忧心。臣与王妃,自始至终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私。为兄长者,对舍妹多加照拂,原是人之常情。请殿下莫要多虑,更不必因此苛待了莺时。” 萧衍眉梢微微一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寒意:“你从何处看出来我苛待她了?” 卫莺时的手腕被他死死握住,也不便挣扎,只能任由他去。 平头书案之上铺设的鹿皮短毡垂落尺余,恰好遮挡住二人的动作。 姚玟元并未发现端倪,继续道:“卫莺时自在惯了,不习惯久居深宫宅院,臣只盼殿下可以给她一些自由。” 萧衍冷笑一声:“自由便是允准你们私下幽会?” 这话一出,陈述的脸都绿了。 姚玟元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神色坦然:“所以臣自请留守矿山。一来为殿下分忧,二来,也免得殿下忧心。臣离得远些,莺时在城中,便也能安稳。”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非但没有让萧衍释怀,反倒叫他心里堵得更紧。 陈述在一旁暗暗捏了一把汗,姚大人这情商,怪不得会被贬官。话是那个意思,可说出来的味道怎么越听越叫人不是滋味,搞得跟殿下棒打鸳鸯似的。 “殿下,臣今后每月初一至府中述职,其余时日皆在矿上。”姚玟元最后补了一句。 卫莺时听得急了,猛地想站起来,却被萧衍一双滚烫的手掌覆住了大腿。手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浑身一僵。 她泪眼盈盈地望着姚玟元,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模样可怜极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姚玟元,牙关咬了好几次,终于长叹一声:“时候不早了,姚大人今日先别走,在府上多留几日。”他声音缓下来,“这几日我会行文布政司,下发令旨,令你总领珉地金矿产销,并有权稽查所有矿硐。另外增设属吏,我虽无吏部调任之权,但可提高粮饷与公办供给,对外职务可称‘矿务总领’,领王府令牌。” 姚玟元怔了一瞬,随即深深拜下:“谢过殿下。” 卫莺时依旧僵坐在原处,萧衍的手松开了,顺势覆在她腿上,指腹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了一下。 姚玟元沿着长廊不紧不慢地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伐的节奏他太过熟悉,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莺时?你怎么来了?” 卫莺时跑得太急,停下来时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子,姚玟元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几下,直到她直起身来。她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王城中轴线的方向,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为什么要回矿山?在王城不好么? “有些事我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姚玟元眉眼弯起,目光温柔,“特别是如今珉地的一切都与你有关。” 卫莺时放下手,安静地望着他。 “采金矿与银矿是明面上的事,可火药、军备、稀土矿石的炼制,却须严格保密。这些必须在王庄完成,不可泄露分毫。炼制铁器与改良火药,其中又有太多讲究,火候如何掌控,配比如何调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我不亲自盯着,夜难安枕。” 他顿了顿,“此番山中之事,我已后怕了许久。原先我想着,若能留在珉城之中,与你一同搜寻证据,为恩师翻案,也算是尽了做学生的本分。可如今想来,案台之上走不通的路,便需走另一条。你曾说过,强国必先强兵,落后便要挨打。我深以为然。” 他垂下眼,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从前我以为,为官便是忠君报国,篡位者为乱臣贼子,该千刀万剐。可如今坐在东宫之位上的那个人,残害忠良、苛捐杂税,从朝廷肺腑到民间细枝末节,处处深受其害。这样的朝廷,我不愿再事奉。”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若有一日珉王称帝,你入主中宫,便不会让这世间再有如此多不平之事。” 卫莺时怔住了,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抬手也不知该比划什么。 在她过往的印象里,姚玟元一直是那个循规蹈矩、笃信忠君之道的读书人。难道仅仅因为自己两次遇险,便让他生出这样多的改变么? 她正想着,姚玟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恩师唯有你一个女儿,我放心不下旁人。此番你与殿下身陷险境,我已寝食难安。如今这样的形势,唯有己身强大,方能与朝中豺狼抗衡。” 卫莺时抬手比划:为什么? 姚玟元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服她。 他低头望着卫莺时苍白的面颊,微风拂过,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暖香沁入肺腑一般,他只觉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终于开口:“我心悦于你。” 游廊上头蹲守的陈述差点没从屋檐上滑下去,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卫莺时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听清。 她缓缓比划道:可我们不是情同兄妹么? 姚玟元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至耳后。他的指尖很轻,像是 在触碰稀世而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你只当我是兄长。”他坦然笑道,“可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因此为难。” 最终,他收回手:“我欣赏你,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你。可如今我两手空空,一腔热血不如一纸功名实在。所以今日这话,我此生只说这一次。” “自你写下那篇策论始。” 卫莺时微微睁大了眼。 “从那时起,我便有了一个念头,我想成为你。”他停顿了一下,“成为你这样一心为民、而非为君的人。我从前思想太过狭隘,只懂得忠君之道。恩师也是一样,想要打败朝中那些人,唯有潜入其中,甚至比他们更狠、更周密。” 卫莺时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抬手比划:你是说…… 姚玟元却按下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对男女之事开窍晚,所以一直忧心珉王会对你始乱终弃。可这次,他为了救你以身涉险,甚至险些丧命,我便放心了。” “我想……他是真的爱你,而非只是一时的专宠与怜悯,这我看得出来。不过男人的宠与爱都会消散,尤其他是那样身居高位之人。可他若爱你,你便可用真心回应;若有一日他不再爱你,你的心境也不至于坍塌。” 卫莺时眼眶微微泛酸,手指在衣袖中蜷了蜷,一直以来,姚玟元都对她关怀备至,每年都会用自己微薄的俸禄换成式样精美的首饰与四时衣裳,每次从京中回到留都之时,便会不远千里带来她爱吃的点心,他总要给她最好的。 卫莺时一时鼻酸,她朝着廊外微微仰起头,让眼眶中的泪水不至于滚落。 “说些私心以外的话吧。”姚玟元正了冠带,“我若不是此番被贬,便无法窥见民生之苦。在王庄之时,我接触了许多矿民、纤夫、脚夫,才知吏治腐化到了何种地步。 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只剩几枚铜钱,动辄打骂,死伤无数。可劳力又不能不做,若是不做,便有酷吏以各种手段打压逼迫。” 念及此事,他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王庄有一矿工,自别处矿洞应征来此之前,原是一户佃农。京中派来的监矿的矿使因其拒绝服劳役,竟活活摔死了他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如此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叹了口气:“珉地未开化,识字者寥寥,所以劳役加重、山林之祸,便被人说成妖女作祟,害得你与殿下受此无妄之灾。此地以农业为本,你推行种植之法、因地制宜,已做得极好。修路抗洪是布政司分内之事,你不必过多操心。可教化之事,还需殿下安排良师,开设民间学堂,多多费心,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说了许多,总觉得还有许多尚未说完。廊上蹲着的陈述手中的笔都快冒烟了,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卫莺时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姚玟元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卫莺时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暮色跌落在他肩头,一层薄薄的金灰。 她怔怔地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回廊拐角时,萧衍长身玉立,候在转角,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斜阳从檐角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优昙叶片的间隙漏下细碎的浮光,落在青砖地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59. 春图 卫莺时走过去,搭在他的手上,转身欲走,萧衍走了几步却停住了。 “慢着。”萧衍在书房门前站定了,“你们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姚大人就没交给你什么东西?” 卫莺时原本走在前头,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 萧衍见她眼神躲闪,以为姚玟元当真给了她什么信物,脸色便沉了下去。 一颗真心算么?卫莺时心里默默答了一句,面上却只是朝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萧衍只得跟着她往书房方向走去。 门扇合拢的瞬间,萧衍的手倏然收紧,将她拉进怀里,随后抵在门板上,掌心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摸到腰际,不放过任何一处能够藏物的地方。 卫莺时又急又气,那抚摸的力道轻柔,像极了往日他在房中折腾她一样。她无奈地张了张口,想挣扎,又怕碰到他的伤,便索性不动了,由着他摸。 萧衍在她腰间摸索半晌,最终只摸到一枚玉佩,他抽出一看,是他大婚之夜赠给她的那枚,被一只夹棉的小荷包严丝合缝地裹着,想来是怕磕碰。 他这才和缓了眼神,低头看她,卫莺时半伏在他臂弯里,微微喘着气,面颊泛了一层薄红。 “你怎么了?”萧衍低下头,凑在她耳畔,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调笑。 明知故问。 卫莺时瞪了他一眼,脸色已经红到了耳尖,偏偏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唇别开脸。 “我近些日子行动不便,”萧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有劳夫人,每日晚膳之后替我沐浴更衣。” 卫莺时怒目圆睁,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垂下眼睫,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站直身子,转身将门打开,陈述正抱着一本册子站在门外。 陈述恬着脸笑道:“王妃……气色不错。” 卫莺时没理他,跑到桌边提笔写下一行字,朝萧衍扬了扬纸页,“我先回房歇息。” 不待萧衍回应,她便匆匆出了门。 待她走后,萧衍立刻抽出陈述怀中的册子翻看。 “此处划掉的是什么?” 陈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笔误,听岔了。” 萧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多看了几眼姚玟元那些条理分明的话,面色稍缓:“这姚玟元,教育起人来倒有一套。不过,他说的教化之法确实可行。” …… 卫莺时沿着游廊往自己的房中走去,姚玟元那番话折腾的她心神不宁。 玟元哥哥喜欢我? 从前她一直以为姚玟元对她仅仅是兄妹之情,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索性绕路去了趟藏书阁,寻一些书,看看能否平复心中莫名的烦闷。 可藏书阁经史子集志怪,从未有一本书能够说明白这个问题。 若是感情问题也能像数学题一样有个标准答案就好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子部之前,触目所及的是一本本画册,她抽出几本,发现这一块的书甚是奇怪,多的是翻阅过甚以致脱页的册子。 大梁畅销榜上的绣像?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掀开一页,上头直白热辣的工笔画面扑面而来。 画中人物眉眼鲜活,姿态缱绻,纤毫毕现。看得她目瞪口呆,随即啪地一声合上。 不是说古代人很封建么?怎么比我还开放? 她面红耳赤地将书塞回原处,又忍不住伸手,从犄角旮旯里抽出一本,正要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风流绝畅图》、《花营锦阵》、《鸳鸯秘谱》、《锦屏幽趣图卷》……” 卫莺时手一抖,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风从半开的窗扇追进来,吹开散落满地的书页,画中春色横陈,满室生艳。 “夫人,我寻了你半天,原来躲在此处看这些?”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恨不能立刻钻进地缝里。 萧衍却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将那些册子一一拾起,整整齐齐地放回架上。 他站起身时,微微偏过头:“早说你喜欢这个,留都还有好些制作更加精美的刻本……独一无二,绝不外传。” 卫莺时低下头,摸着发烫的耳垂,绕过他快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小院。 她气鼓鼓地蹲在瓦罐前,把菌丝又翻看了一遍,决定待到事态平息,再进一趟山。 烟叶与除虫菊已施用了,可菌丝仍未筛选到合适的,便先用常见的木霉菌试试。 她浸了孢子,小心地洒在松木根部,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才站起身来。 青杄过来传话,说是萧衍遣人过来请她一同用晚膳。 她拒了,实在是没脸见他。 她在院中的假山石上,傍晚微风习习,她正出神,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青杄提着灯笼进来,说殿下请她去汤泉宫沐浴。 汤泉宫引的是山中温泉,有疗伤之效,她和萧衍都受了伤,确实该去泡一泡。可不知为何,她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那些画册上的画面,面颊又烫了起来。 青杄递过来一盘松子糖,“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让姑娘吃几枚再去沐浴。” 汤泉宫温度高,她是低血糖的体质,晚上又没吃饭,萧衍大约是怕她晕在池中。她捏起一枚松子糖含在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寝宫浴池中的事,耳根又是一阵发烫。青杄在一旁瞧着她,忍不住问:“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卫莺时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摇了摇头,随即起身,随她往汤泉宫去。 ……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宫苑之中晚风穿廊,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谢秉谦正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一道人影。 “老师。” 谢秉谦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扫了一眼来人,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句老师,老夫可担待不起。” 俞修远并不恼,仍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半步。 谢秉谦被他跟得烦了,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俞大人这是做什么?我督察院里可曾藏着什么贪官巨擘,劳你大理寺丞亲自来盯梢?” 俞修远垂着眼,神色恭顺。可谢秉谦心里清楚,此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卫廷纲身后,连话都插不上几句的年轻书生了。 他如今是大理寺丞,严党门下新晋的红人,明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毕竟,从前在卫廷纲手下时,俞修远就不如姚玟元出彩,后来他投了严党,踩着自己的老师与同门一步步爬上了大理寺丞的位置,满朝上下都以为他是因怨生恨、汲汲营营之辈,靠着阿谀逢迎换来了这一身朱紫。 “是啊,户部哪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谢秉谦负手而立,语气越发刻薄,“怎么,大理寺闲得很?你今日来堵老夫,莫不是又盯上我这张椅子了?” “学生不敢。”俞修远低声回道,腰弯得更低了些。 这句学生确实不假。谢秉谦曾在国子监教授过他《春秋》与《大梁律》,那时俞修远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功课算不得拔尖,却胜在勤勉。 < p>谢秉谦虽与他并无深交,却也记得他当年在课业甚是认真,只不过确实并无甚天资。 只是谢秉谦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了权势地位,竟可以走到这般地步。 “老师,”俞修远放缓了语速,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托举至胸前,“学生并无攀附之意。只是听闻老师之女上月喜诞麟儿,学生近日事务缠身,未能登门庆贺。如今小公子已然满月,这是一点薄礼,还望老师莫要嫌弃。” 谢秉谦侧过身,余光扫了一眼那木匣。匣面光素无纹,瞧着平平无奇。 他哼了一声:“心意领了,东西你自己收回去吧。” 这番冷遇,原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谢秉谦与他此前见过的都不同,他是另一种人,清高自持,不结党营私,即使与卫廷纲志趣相投、同年登科,也鲜少往来。 如今是朝中清流的中流砥柱,秉公执法,大公无私,无论说出何等僭越之言,圣上都从未怪罪过他。这样的人,骨头硬,心肠也硬,唯有一样东西能撬得动。 俞修远的唇边依旧浮着一抹笑意,身子恭敬地弯着,木匣仍旧稳稳地托在掌中。 他缓缓掀开匣盖,其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长命锁。纯银打造,錾花精细,锁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下头缀着两颗小小的铃铛,在暮风里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 是一枚长命锁,式样普通,也并不昂贵。 若是谢秉谦拂衣而去,便不是什么好意头;可若是接了,便是承了他的情。谢秉谦的目光落在那枚锁上,沉默了许久。 晚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虽是三伏酷暑,却叫他后背一阵发凉。 俞修远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俞大人,过些日子,没准儿咱们还要时常见面,那些虚的,学生就不多说了,学生只想知道,老师是站在正统这边,还是站在大义那边?” 谢秉谦的后背骤然绷紧。 谢秉谦为官三十余年,自以为见惯宦海沉浮,可这几年的朝堂倒叫他看不明白了。 他听闻俞修远的官职又将调动,大梁官场的人员调动何时如此随意?大约是自严立青始。 对此他忽然有种深深的恐惧,他同样不透这个学生。这番话,是严党的授意?是他自己的试探?还是严党之人当真想要自己这个位置,今日只是来寻错处的?他脑中念头飞转,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枚长命锁。 “老师,”俞修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您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女儿、不为外孙想想么?” 谢秉谦闭了闭眼。 他从来不怕明枪,也悍不畏死。可他有女儿,有刚满月的外孙。宦海浮沉数十载,他头一次觉得脚下那方青砖如此不稳。 “恩师方才是从圣上的宫中出来的吧。”俞修远的语气又恢复了那份恭顺,仿佛方才的威胁不过是错觉。 “学生只是想知道圣上的意思。我毕竟是个小人物,想抱一棵大树,往后也好走得稳当些。老师就当我是一根墙头草,念在往日师生情分上,提点一句也不行么?” 他弯下腰,木匣又举高了些。 谢秉谦望着那只木匣,望着那枚安静躺着的长命锁,终于伸出手,将它接了过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圣上选万民。” 俞修远只觉掌中一轻,那木匣已被接了过去。他慢慢地直起身,望着谢秉谦的背影,在暮色中微微佝偻。他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谢恩师提点。” 可他抬起头时,嘴角那一点弧度便没了踪影。 60. 情动 青杄将更换的衣裳备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花梨案台上,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卫莺时褪去外衣,绕过那架紫檀屏风,水汽便扑面而来。萧衍已在泉水中浸着了,整个人背对着她,只露出宽阔舒展的肩背。 水汽氤氲之中,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沿着脊骨斜斜地蜿蜒而下,此刻已结了暗褐色的痂,在水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她一步一步迈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她才停住,没有走近。 “这么见外?”萧衍原本阖着眼,这时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懒懒地在她身上走了一遭,唇角便弯了起来,“浸了水,比不穿还勾人。” 卫莺时咬着牙,捧了一掌水泼在他脸上。 “呦,越发放肆了。” 萧衍也不恼,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动作却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卫莺时看得真切,涉水走到他身边,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替他细细地擦去面上的水痕。 萧衍便一动不动,乖乖地任她摆弄。 卫莺时打上澡豆,仔仔细细地替他搓洗,指尖带着细密的泡沫,从他肩背一路滑到腰侧,再到小腹。 她的力道不重不轻,掌心的温度隔着泡沫传过来,叫他原本松弛的脊背一寸寸绷紧起来。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近过他的身了。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软绵绵地缠上来,简直是一种活生生的煎熬。 她就在他一伸手便能抱进怀里的地方,可他只能硬生生地压下满腔躁动,目光转向别处。 卫莺时很快便察觉了他身体的变化,掌下的肌理紧绷如石,体温也明显地升了上来。 她指尖一顿,耳根微热,却硬着头皮忽视,继续手中的动作。可那变化实在难以忽略,她的心跳也不由加快。 萧衍从池边捞起一块帕子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继续。” 卫莺时咬着牙,愤愤地继续擦洗,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当真是脾气太好了,还是自己的接受度被他一步步拉高了? 她垂着眼,余光瞥见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也对,萧衍是个正常的男人,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 好不容易沐浴完,她替他擦干身子,在伤口上重新敷了药,又换上干净的寝衣,这才退开半步,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此处没有纸笔,卫莺时只能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意思是他该先回房歇息。 萧衍大约是看懂了,又大约是故意的,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纹丝不动,目光悠悠地望着她。 卫莺时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绕到纱帘后头,褪去湿透的衣衫,一件件擦干身上水渍。烛火将她的身形投在帘幔上,纤秾合度,影影绰绰,像一幅洇水的工笔。 萧衍望着那轮廓,轻轻换了个坐姿,偏过头去,只觉得口干舌燥。 卫莺时换了干爽的衣裳出来,与他一前一后回了房中。 进了门,她便走到桌边,将备好的茶水斟了一杯,搁在一旁晾凉,紧接着就进了里间。 他饮完茶,回到内间时,卫莺时正坐在床上看书,面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倦意。 她换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宫灯的光透过纱罩,将她的脖颈与锁骨染上一层温暖的蜜色,看起来分外柔软。 他走了过去。卫莺时合上书页,往里头挪了挪,双手合十贴在颊侧,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又抬手指了指宫灯。 萧衍会意,将灯熄了。外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见彼此的轮廓。 卫莺时藉着那点光,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让他躺下。她调整了枕头的角度,又将他受伤的那侧肩膀托了托,直到他整个人妥帖地嵌进被褥里,才轻轻舒了口气。 萧衍躺在那里,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他原想说“不必如此”,可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卫莺时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还痛吗? 他低低地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慵懒道:“痛。你亲我一下,就不痛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手肘撑起身子,慢慢地从自己的被子里钻进了他的被窝,俯身压着他的肩,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萧衍显然不打算让这个吻就此结束。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拉近。 黑暗仿佛为二人拢上了一层无形的纱幔,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反而让所有的触碰都愈发大胆起来。 唇舌交缠,呼吸错乱,她的身体被他搂紧,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寝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卫莺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想要挣脱,却被那双温热的手掌扶正了脸颊。 萧衍的指尖从她的鼻尖似触非触地划下,最终落在她润泽的唇瓣上,指腹在那饱满的唇珠上反复流连。 她张口想制止他这样磨人的动作,却无意中在他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他的呼吸被她的动作骤然逼停,“你今日在藏书阁看的那一页,记清楚了么?” 卫莺时愣了几秒,随后急促地摇了摇头。 萧衍再次扣紧她的发,将她拉得更近。她不能像往常一样发出黏腻的呜咽,可正因如此,唇舌交缠时那些细微的水声便格外清晰,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寸寸地渗进耳中,教人面红耳热。 “我并非有意轻薄你,”萧衍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男女之事并非可耻之事,而是两情相悦之人情至深处的自然流露。况且……”他偏过头,温热的鼻息落在她耳侧,“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吗?” 卫莺时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脑中混沌一片,那双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你记得对不对?”他的声音低下去。 卫莺时微微蹙起眉心,神情恍惚地望着他。 “那幅画。” 扣住她腰侧的那只手挑开了她的衣带。 在昏暗之中,纱幔低垂,再可耻的事都像是理所当然的。 烛火遥遥地亮在外间,透过层层幔帐渗进来一点温柔的红,将两个人的轮廓融为一体。 卫莺时的双膝跪在他的腰侧,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胸口。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启唇,竭力喘息,看起来分外可怜。 “今日我想让你明白男女之情与兄妹之情的分别。” “你曾想过与姚大人做此事么?”滚烫的字词拂过她的耳廓,“哪怕一次?” 卫莺时眼睫一颤,随即垂下眼眸,重重地摇了摇头。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润着潮意,像是方才从水中捞出一般,肌肤上薄薄的水汽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小腹酸痛之处又被他克制不住的情动所迫,眼眶一热,泪水便顺着面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萧衍今夜偏要欺我口不能言么?卫莺时委屈地望着他。 她没处讨饶,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 ,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随即,她的手指探到他的心口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圆润的短甲掠过饱满的胸膛,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萧衍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甜的气息。他终于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扣进掌心,指节根根收紧。 她是爱他的。 即使她不愿宣之于口,她比以往更加潮热的身体,她细微的颤抖和不由自主的靠近,都已经先她一步告诉了他答案。 可她的动作实在太轻,萧衍总觉得不尽兴。他并非不会叫她也舒适,只是从前在宫中之时,无人可让他试炼。那些年学来的东西,到了她身上,便觉处处不够。 若是每次都只能让他一人舒爽,她却为此忍耐、为此流泪,那他便不能忍受。 卫莺时体力终究不支,萧衍却并未因此放过她。 …… 翌日,照旧在书房议事。 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陆秉进了门,朝萧衍拱了拱手:“殿下,今日怎么巳正方召我前来?” 萧衍没答话,只是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卫莺时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坐立难安。她抬手去握炭笔,想在纸上写些什么,可指尖刚触到笔杆,手腕便是一阵酸软,五指使不上力。 炭笔从指间滑落,直直地坠下去,骨碌碌地滚到陆秉脚边才堪堪停住。 卫莺时面上一热,愠怒地瞪了萧衍一眼。那人仍旧不动声色地坐在主位上,眼角微弯,像是在忍笑。 她恨恨地收回目光,低头揉着酸痛的手腕,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陆秉不紧不慢地弯下腰,将脚边那支炭笔捡起来,上前几步放到她手边,退开时目光在她带着怒意的面颊上扫了一眼。 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呦,玩得挺花。” 卫莺时恨不得将手边的茶水泼到他脸上。可也只在心里头这样想一想罢了,毕竟她茶碗都端不稳。 她垂下眼睫不看他,暗自决定回去后日日去佛龛前上香祈福,求菩萨叫萧衍快些好起来。 不然再这么折腾下去,她迟早要得腱鞘炎。 陆秉收回目光,神色也正经了些,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搁在书案中央:“知道王妃想问李福全的事,我正是为此而来。” 卫莺时闻言,抬眸眨了眨眼,算是应了。 “昨日我命人将他房中青砖一块块撬开,在他床下暗格的砖石下方,寻到了这只木匣。” 陆秉拉了张圈椅坐下,“我手下的兄弟撬完地砖便撤了,管杀不管埋,地砖的修缮还得殿下府上的工匠来补。不过李福全这条线既然挖出来了,顺着查下去,兴许能牵出更多东西。” 萧衍将匣盖掀开,露出内里一叠泛黄的纸片,纸张质地细密坚韧,与寻常宣纸截然不同。 “匣中藏的皆是茧纸,阔约一指、长三四寸,用的是章草简写,节省空间。每张纸都用蜡封裹过,防雨水洇墨。” 卫莺时凑到萧衍身旁,低头细看那些茧纸上的字迹,确实如陆秉所言,使用章草简写。 而这种纸张她只在留都听说过,而无缘得见,茧纸是用蚕丝制成,肌理细腻温润,久藏不易泛黄,折叠不易起裂,因原料珍贵,产量稀少,多为宫廷所用,属上等珍纸,价格不菲。 想来传信之人必然是宫中之人无疑。 萧衍合上木匣,指腹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61. 擒叛 “飞鸽传书?” 陆秉颔首,“是。这字迹我瞧着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如今卷宗皆封存于北镇抚司案牍库中,待我回京之后逐一比对,应当能寻出些眉目来。” 他起身将木匣合上,收回自己手中。 “即便有了这些,也算不得板上钉钉的铁证。若要扳倒中宫那位,还差些火候。” 萧衍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城中流言如何了?” 陆秉下意识地捻着手中那枚骨哨,指腹在哨身的纹路上来回摩挲:“流言传播虽因山民愚昧迷信而起,可终究是有人在暗处点了第一把火。” “姚玟元曾言,慕容玥在红川县时杀了一个散播谣言的东吁细作。而那谣言,正是从红川县开始蔓延开来的。” 陆秉听到慕容玥三字时,原本绷紧的面部线条骤然柔软了几分。 卫莺时将他这一瞬的神态收入眼底,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枚骨哨上,与她腰间挂的那只竟是一模一样的。 是慕容玥给他的么?她垂下眼。 “我近日听到了一些消息,”陆秉正色道,“崇安,你也不必瞒我了,留都的那位,是不是根本就没死?” 萧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谁?” 陆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萧衍却只是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既然诚心相问,便莫要遮遮掩掩了。” …… 夜色如墨,浓雾锁江。 一艘官船在江水之上疾行,桅杆上的灯笼在潮湿的雾气中只映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程赟靠在底舱的木板壁上,嘴里嚼着一根麦管,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望着舱顶的横梁。 自从离开留都之后,他便扮作码头的搬运苦力,混入了漕运的队伍。他块头大,力气也大,日头底下晒了半月,面皮黑了些,说话也带上了当地的粗犷口音,与工人们打成一片。 后来他与漕帮的几个头目混熟了,托一位退役军户的关系,寻到了这趟押运军械的差事。官船上的活计轻省,伙食也好,最要紧的是,顺路。 阿义绕进堆放军械的底舱,在他身边蹲下来,压着嗓子问:“小武,想什么呢?” 程赟正将那支碧玺攒珠金簪从怀里摸出来,就着舱顶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微光,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闻言他赶紧收进怀中,咧嘴笑道:“想女人。” “嗨,”阿义一拍大腿,“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麦饼,递了一块过去,“来来,吃饱了才有空想。怎么样?我叔叔给咱寻的差使不错吧?” 程赟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应道:“不错。谢过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那支金簪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 “嗨,咱俩谁跟谁啊,谈什么谢不谢的。”阿义摆摆手,“要不是你在码头推了我那一下,我早就被那根坠下来的檩条砸成肉饼了。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程赟笑了笑,没再接话。 “吃啊。”阿义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这才什么时辰,你晚饭吃那点子哪够?马无夜草不肥。” 说着又从腰间解下酒壶递过去。程赟挡了一下,把麦饼接过来:“成了成了,喝酒误事,你今夜也别喝了。” “误事?”阿义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这官家的船,能有什么事?放心吧,谁敢动官家的船?这船上可都是运往珉地军中的军械,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程赟咬了一口麦饼,笑而不语。 他嚼着嚼着,下巴往窗外一扬:“你不觉得……这船夜里比白天走得快么?” 阿义嘶了一声,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他起身探出半截身子往外瞧了瞧,外头白茫茫一片,浓雾从江面升起,将两岸的轮廓吞得干干净净。 远处影影绰绰地飘着两艘乌篷船,正借着雾气的掩映,无声无息地疾冲而来。 程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悠悠道:“月黑风高杀人夜。” 阿义胆子小,一下子腿就软了,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叫你乌鸦嘴!叫你乌鸦嘴!这可倒好!” “你若是怕,就在此处不要出去。”程赟单手掰开一只上钉的木匣,从中抽出一把雁翎刀,随手掂了掂分量,刃口在昏暗的舱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重重撞了一下。阿义抓紧窗沿,探头望去,那两艘乌篷船已不见了踪影,只余船底传来沉闷的刮擦声。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见程赟握刀而立的身影。那柄雪亮的雁翎刀在他眼中一晃,他对上了一双带着杀意的眼睛。 阿义浑身一哆嗦:“小武……你……” 程赟咧嘴笑了笑:“从前跟着大哥走过镖,会些粗浅武艺。你躲好了,莫要出头。” 阿义咽了口唾沫,缩进木匣的间隙里藏好。 沈敬之从睡梦中惊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他握紧枕边的佩刀,下一刻,官厅的舱门被长刀从外头劈开,木屑四溅。 门口站着几个黑衣短打的蒙面人,刀锋上的血尚未干透,一滴一滴落在舱板上。 “什么人?”沈敬之翻身坐起,手已按上剑柄。 “要你命的人。” “没完了还,”沈敬之无奈拔剑,“怎么都想要我这条命?” 黑衣人疾步上前,迎面劈下。沈敬之抬手格挡,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铛的一声,头顶火光四溅,一柄雁翎刀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随即手腕翻转,将那黑衣人震得虎口发麻。那人失了先机,下一瞬刀刃已迎面劈下,鲜血溅上舱顶。 “来人!杀贼!护卫沈大人!”他扬声喝道。可整艘官船死寂一片,无人回应。 “好啊,”程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过道,“里应外合。那就先收拾了你们再说。” 程赟甩了甩刀上的血,活动了一下肩背,骨骼发出舒适的咯咯声响。 他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这些天无处排解的情欲皆在此刻变为浓烈的杀意。 他朝那几个黑衣人扬了扬下巴:“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饶你们一命。” 没人开口。方才那一刀的震慑力让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程赟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 的血,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不说?那正好,我这刀三年未曾见过血了。” 沈敬之眯起眼睛,望着这个船工颀长的背影,莫名有些熟悉,听声音外头的人应当不多。 约莫二十余个。 刀光掠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被砍断头颅,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扔下长江。 干净利落,一刀制敌。 甲板上的黑衣人越来越少,排在最后面几个见程赟浴血而来,一个个地将刀丢入水中,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程赟停了刀,转头望向沈敬之的船舱:“大人,怎么说?” 沈敬之已燃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格映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程赟朗声叫道:“阿义!拿麻绳来!” 阿义悄悄地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松了口气。不到两刻钟的工夫,伏击便已结束。 他从底舱翻出一捆麻绳,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五人串在一处,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战俘结。 沈敬之披着外衣走到甲板上,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你究竟是何人?” 程赟抬起手臂,在手肘处擦了刀,随后拱手道:“大人,小民是江湖中人,过去随镖局押过几趟货,会些粗浅武艺。今夜能替大人分忧,是小民之幸。这些人大人先审着,我去看看船夫如何了。” 他转身下了底舱。舱底四仰八叉地倒着六个兵丁,颈间皆有刀痕,早已气绝多时。 他蹲下探查鼻息,忽觉背后风声骤起,一个装死的兵丁暴起发难,扬手一把沙尘朝他面门撒来。 程赟闭眼,耳尖微动,不退反进。雁翎刀向上一挑,刀锋绞住了头顶劈下的长刀,左手却已探出,徒手攥住了另一把刺向腹部的刀刃。 三人的身形同时凝住。程赟的雁翎刀与那兵丁的长刀停在两人头顶约莫两寸处,另一人的刀尖距他腹部不过一寸,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他睁开眼时,眼中一片血红,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刀背。随即手腕一抖,雁翎刀猛然上绞,头顶那柄长刀脱手飞出,翻旋着刺入舱顶。刀刃顺势削过那兵丁鬓边散乱的发丝,电光石火之间,那人便看见自己的身躯轰然倒塌。 左手的长刀也被他生生夺下,那兵丁转身欲逃,程赟反手将刀甩出,刀锋直直穿透后背,自胸前穿出,将人死死钉在船板上。 “阿义,绳子!” 底舱的两个内应也被捆了个严严实实,被他尽数牵上甲板。与他猜的不差,这些人买通了带队的千户,故意松懈了夜间防备。 他路过官厅偏间时发现里头已经空了,千户见事败露,趁乱跑得无影无踪。 沈敬之走到他身边,望着甲板上捆成一串的俘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此番我奉旨押送军械赴珉,沿途勘验,却未曾想到有人里应外合妄想夺船害命。若非你在此处,今夜便是一桩灭口夺印的大案。” 程赟没有答话。他弯下腰,将木桶中的江水一桶一桶地泼上甲板,浑浊的血水顺着船舷的排水孔,没入漫无边际的沉雾之中。 沈敬之在他身后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62. 升迁 程赟停了手,水桶搁在脚边,站直了身子。 阿义却已快步凑了过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还愣着做什么?大人问你话呢!” 程赟这才回过神,直起身,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随意抹了抹,拱手道:“回大人,小民姓陈,单名一个武字。” 沈敬之望着他的轮廓五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你姓程?” 程赟低头,补充道:“耳东陈。” 沈敬之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做那些搬运杂事了。贴身跟着我,护我周全。” 程赟怔了一瞬,随即俯身抱拳,“谢大人看重。” 他随后转向阿义:“船夫如何了?” 阿义道:“被人打晕,方才泼了凉水,如今已经醒了。” 沈敬之点点头:“好,那便继续前行,行程不可耽搁。” …… 陆秉展颜笑道:“还能有谁,那在妓馆门前被野兽咬死的程赟。” 程赟?卫莺时眨着眼睛望向萧衍。 萧衍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什么都瞒不过你。” “既然程赟已经无恙,此番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衍深感意外,“何事?” “若是程赟安全归来,那程总兵便不受东宫掣肘,希望殿下莫要任沐家自生自灭,亦或是作壁上观。” 萧衍心下了然:“直说吧,你是不是想让程总兵派兵守琴城?” 陆秉握紧手中的骨哨,神色沉郁:“合约虽定,但毕竟是大梁与东吁的合约,而此番是沐家与东吁起战,此战之后,沐家势力大减。沐家军死伤过半,若是真有人挟私报复,我怕……” “陆大人,你还有害怕的事?”萧衍转动着扳指,慢悠悠地问道。 卫莺时也明白,陆秉此番是将自己的软肋交到了萧衍的手中,也是完完全全站在他这边的意思了。 “此事不难,可程将军若是见不到人,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快了。”陆秉笃定道。 卫莺时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很难想象陆秉这样手握天下情报的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是怎样一件可怖的事。 “山洪之后淹没良田无数,天凉了,怕是个多事之秋。” 陆秉的神色严肃下来,“湖广运来的粮掺了沙石,我们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城外的难民不肯罢休。” “我已向四哥递了书信,用珉地山珍药材、铜马宝石换粮。” 陆秉惊道:“你不怕被人拿住把柄?” 萧衍却不以为意:“顾不上那么多了,此番灾祸归根结底是民生之祸,若不彻底解决,后院连番起火,王城又如何安宁?” “怪不得在军中之时你隐忍不发,”陆秉口干舌燥,饮了口茶,继续道,“粮何时能到?” “快了,一月之前我便已修书而去,暗中差遣长史司典簿以采买名义而去,前些日子典簿回信,事已办妥,若是运送顺利,这几日便快到了。” 萧衍的手在案台之,拉过卫莺时的腕子,在手中揉捏。 陆秉一眼便看到二人的动作,噙笑望了他们一眼。 “蜀王殿下这次算是雪中送炭了,只不过人情债难还。” 陆秉的眼神锋利,像是能将人一眼看穿,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卫莺时顿时不自在起来。 她的手使不上力,只能蜷起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萧衍没有放手,反倒偏过头朝她一笑。 “山地开荒种粮之法需布政司逐步推广,并非一时之功,四哥的封地丰饶肥沃,今年粮食收成上佳,便只能由他接济了。” 陆秉笑而不语,此时白岑送来汤药。 卫莺时默不作声地从萧衍的手中将腕子抽出来,比划道:孟罍先生仍在府中吗?若是在便叫孟先生过来瞧瞧。 “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卫莺时点点头。 她太不舒服了,浑身上下没有哪里是舒服的。 白岑赶紧去东跨院请人。 陆秉见不惯他们两个如胶似漆的样子,眼热的很,于是趁着白岑去跨院的时候便告退了。 孟罍拎着药箱进来,在案边放了脉枕便要为卫莺时诊脉,卫莺时指了指萧衍,朝白岑比划道: 帮我问问萧衍什么时候能好。 “孟先生,姑娘忧心殿下的伤势,您为殿下诊诊脉,瞧瞧什么时候能好。” 孟罍点点头,闻言落指切脉道:“殿下单肋折损,所幸骨位尚平,今日来看,比受伤当日好上不少。 不过这些日子须安心静养,不可劳神动气,满两月方能缓缓起身走动,前后约莫百日,方可尽除病根。” 百日?卫莺时拧着秀眉长叹一声,看起来极为懊恼。 萧衍的唇角微微上扬,“没想到王妃如此关心我的伤势。王妃莫要忧心,我军中之时受过比此次更重的伤,不也好了?” 卫莺时抬手。 白岑翻译道:“姑娘说,不能因为殿下过去受伤更严重,就觉得眼下的伤无关紧要。还望孟先生想想办法,用些好的药材,孟先生放心,我一定盯着他喝药,一滴都不差。” 话音落了,卫莺时的手也抖的不成样子,然而她想了想,继续示意白岑。 “姑娘说,殿下夜里睡得不安稳,若是能在药里加些安神的草药便更好了。” 卫莺时的手垂落之时,白岑的温柔的话音便也落了。 萧衍原先还有些感动,听到这里便不高兴了,原来是嫌他夜夜欲求不满。 卫莺时缩了缩脖颈,微微垂下头,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萧衍的神情。 萧衍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动,在她耳畔低声道:“有劳夫人关心,不过安神的药材就不必了,近些天每夜都睡得很好。” 他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白岑望着卫莺时垂在膝上的手,不明所以,继续道:“孟先生,我看我家姑娘的手好像受了伤,你帮她瞧瞧,是否是山洪那日留下的遗症。” 卫莺时的手实在抬不起来了,只一味摇头。 萧衍的的眼神扫过他的药箱,孟罍笑道:“也许是太过劳累所致。”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瓷瓶。 “这是缓解肌肉酸楚,肌络不和之症的药材,每日早晚用一次便好。” 白岑上前一步,欲接过,萧衍却抬手,抢先一步握在手中。 “谢过孟先生,我必定每日帮夫人用药。” 卫莺时求助的眼神扫过白岑。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事不劳殿下费心,我和青杄来做便好。” 萧衍面上的神色尽数敛去,望着近前的侍女,将手 中的瓷瓶上下抛掷,在空中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在掌心。 卫莺时会意,摇了摇头。 白岑深深望了卫莺时一眼,随后后退两步,朝孟罍行礼:“孟先生,有劳您了,我带您去典医所去瞧瞧药材。” 孟罍提起药箱,跟着白岑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萧衍这才将那只瓷瓶放到花梨案台上,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侧轻轻揉着,低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卫莺时抬眼瞪他:你吃的次数还少么? 她将手用力抽回来,背到身后,扭过头不去看他。 …… 廊下风凉,正是各房官吏暂歇的空档。 大理寺评事吴永侧身靠近身旁寺正李杰,压着嗓音开口:“上头换人了。” 李杰一怔,低声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右少卿骤然重病,上疏乞休。俞寺丞上月奉旨勘完湖广军械案,大理寺卿已然上疏举荐; 经吏部廷推,太子监国降旨,着大理寺丞俞修远补右少卿,不必等候三年考满。” 李杰眉峰一动:“俞修远好大本事,靠的便是湖广那桩钦案?” “正是上月那起漕运军械遭劫案,二十余名运军死伤。初报只说是水盗劫掠,审下去才摸清,是千户监守自盗,串通漕运运军,勾结匪盗劫夺军械,打算杀人灭口。押送军械的沈大人险些葬身江水。 太子得报震怒,下旨穷究。不查还好,一查牵出一串人,数十名涉事漕运官吏判斩,不少地方豪绅也被抄家。外头悄悄传言,此案深处还牵扯峪王殿下。”吴永的声音逐渐收住了,如同耳语。 “怪事。峪王驻守北境,势力怎会伸到湖广水道?”吴永抬手半掩口鼻,堪堪二人听见:“传闻事关谋逆。” 李杰倒抽一口冷气:“难怪。前后不过两月,外出勘狱立下大功,不循常例直接由寺丞擢为少卿,寻常官员熬多少年资俸也未必能盼来,怎能不招人眼红。” 吴永冷笑一声:“旁人都说,若无严尚书从中斡旋,单凭一桩案子,未必能如此顺遂。” 话音未落,远处靴声渐近。李杰连忙偏头示意:“人来了,莫再谈论。” 俞修远一身青色常袍,腰束牙牌,缓步自甬道走来。 他方才远远瞥见廊下聚着几人交头接耳,望见那鬼鬼祟祟的神色也猜得出谈论的是谁。 二人见状心头一紧,立时收了闲话,慌忙直起身,垂手立在廊柱两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发一言。 俞修远行至檐下,并未立刻发作,只略略颔首:“二位在此歇晌?” 吴永喉头微紧,仓促躬身:“回俞少卿,正是偷闲稍作歇息。” 俞修远视线顿了顿,唇角浅淡一扬,看不出是讽是和:“你们消息倒是灵通,吏部的札付还未到,称呼都已经变了。” 吴永神色一凛,垂头不语。 “大理寺乃是法司重地,公廨之内,宜谨言慎行。无根流言,切莫随口传扬,免得日后惹上是非。” 俞修远的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二人的额头却隐隐渗汗,连连应道:“下官谨记少卿教诲。” 俞修远不再多言,微微抬袖示意,从容拾级往公堂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廊下二人方才悄悄松了口气,相视一眼,噤声不语。 63. 下药 伤筋动骨,行动受限,萧衍哪也去不成。城中民乱虽已暂时平定,他却心有余悸,怕再有变故,便索性将卫莺时也拘在身边一道静养。 卫莺时闷得发慌。 好在暑热渐消,天气一日日地凉快下来,最热的那段时日里,她已将线虫的接种赶着做完了。 试出了山苍子一类的林木花朵精油对线虫有些效果,辅以烟叶浸提液,算是有些效果。 如今边境战乱平息,林间岗哨恢复通行,她便差人取了枯落物回来,继续分离菌株。 用烟叶与山苍子浸出的溶液对林间常见的害虫竟有极佳的防效,这一忙便到了傍晚,累得她头晕眼花。 这些日子,萧衍跟着白岑学了些简单的手语,虽不算精通,倒也能看懂她平日里比划的七八分意思。 卫莺时原先还觉得省了传话的,可很快便发现,这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能看懂了,于是她与白岑青杄之间不好再传暗语,更不好糊弄了。 卫莺时苦不堪言。那些边缘行为折腾起来比真刀实枪还磨人,偏又不能尽兴,吊得她不上不下的。 更要命的是,比起正事,时间更是长的离谱,每夜她都被折腾得骨软筋酥,想骂他两句都抬不起来手。 这日沐浴之后,萧衍去了书房议事,卫莺时总算逮着空,悄悄溜去了一趟良医所。 她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青瓷小瓶,在卧房门前张望了半天,确认他尚未回房,这才鬼鬼祟祟地进了屋。 她亲自沏了一盏普洱,多加了些茶叶,茶汤澄红,香气醇厚。她屏住呼吸,将瓷瓶打开,小心翼翼地往茶水中撒了些许药粉,白色的药粉随着蒸汽沉落盏底,与茶叶混在一处,卫莺时端详片刻,自觉天衣无缝。 “你在做什么?” 萧衍的声音自她身后悠然响起,懒洋洋的。 卫莺时吓得魂飞魄散,手指一颤,药粉洒了小半桌。她赶紧侧身挡住桌面,将瓷瓶放至花瓶后头,回身时脸上已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双手将茶盏端到他面前。 还好,只洒了一半。一半的安神药,够他安安稳稳睡上一整夜了。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香扑鼻,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副无事献殷勤的小脸。 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仰头饮了大半杯,随后将茶盏搁下。 卫莺时假装无意地扫过残茶,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下一瞬,他便弯腰将她整个人扛上了肩头。 卫莺时一下就急了,抡起拳头捶打他的后背,可拳头落下去,又猛地想起他的伤,赶紧收了手。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都不在乎,我心疼他做什么?于是又狠狠锤了两下。 萧衍扛着她往里走,步子稳当得很,低声笑道:“夫人下药下得这般熟练,为夫甚是欣慰。” 他看到了? 卫莺时被他倒挂在肩上,气得面红耳赤,但毕竟是自己理亏,只能踹了两下腿,聊作抗议。 鸾帐自金钩之上滑落,卫莺时被他掐着脖颈吻住,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等吻够了,这才松开她。 卫莺时眼前一阵阵发黑,等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了他,二人分开了一段距离,卫莺时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缓缓抬手道:“你什么时候好的?” “夫人,你在说什么?我看不懂,累了一天,你的手该休息休息,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该就寝了。” 卫莺时抬手便要拒绝,可不等她动作,萧衍便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至她的后背,轻轻解下发带,将她的手腕捆做一处,系了一只漂亮的绳结。 “夫人,你照料了我这么些日子,”他低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锁骨,“该轮到为夫来服侍你了。” 卫莺时睁大眼睛望着他。 萧衍再次贴近,鼻息洒在她的颈侧,吻自脖颈一寸寸下移,耐心十足。 当他高耸的鼻尖抵住她柔软的皮肤时,卫莺时剧喘不止,仰着头抵在软枕上,被丝绸发带捆住的双手插进他乌黑的发。 乌黑的眸子里生生逼出一层水汽。 萧衍从哪里学的…… 不能尖叫,也无法求饶,萧衍一定是故意的。 她整个人茫然无措,发出哭泣一般的喘息,细密的汗珠沁满了润泽的皮肤,她所有的一切都任由他掌控。 他在她的腿根轻轻咬了一下,卫莺时一下子攥紧了他绷紧的肩臂,指甲生生掐进皮肉。 萧衍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于是抬起头,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卫莺时的模样甚是可怜,由于呼吸过于急促,小腹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被难抑的情潮生生逼出了眼泪。 “怎么了?有这么舒服么?哭成这样……” 呜呜呜…… 卫莺时眨了眨眼,泪水在鬓边无声滚落。 “这么爱哭?”萧衍抬起手腕,意犹未尽地拭了唇角,“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 呜呜呜,本来就是…… “你这样我都舍不得了……”萧衍在她的脚踝上轻轻揉拧了两下,随即不舍地松开了手。 萧衍的眼中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困了么?看来安神药还是有些作用的,卫莺时松了一口气,往一旁躲了躲,由于呼吸急促,空气呛进气管,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萧衍舔了舔唇,扳过她的肩,将她反压在枕上。 “那夫人便伏在枕上哭,这样便不会呛到了。” 什么? 很快,她哭也哭不出来了…… 手无法用力,萧衍以一个擒拿的姿势将她压在身下,指尖收紧,扣入甜美的腰窝。 萧衍……萧崇安! 啊啊啊……我不会偷错药了吧…… 救命啊……我偷的是安神药,不是春药…… 烛火摇晃,琉璃宫灯凌凌如波。 陈述将京城递来的书信送至书房,李巡一边收拾桌面,一边疑道:“你说殿下怎么这么些天还没好?从前中了箭也跟没事人似的,难道这次伤的比象战那次还重?那次也就修养了半个多月吧。” 陈述嘿了一声笑道:“你没看出来?殿下那是装的。” 李巡意味深长地说道:“不会吧。装给谁看?王府的间谍不都被抓了吗?” 陈述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随后用大指与食指比了个长度。 “大惊小怪,上回手上蹭了这么一道还包了三天的纱布。” 李巡盯着他的手,“那殿下这演技可真是炉火纯青了。” 陈述收回手笑而不语,“那可不。” “你还是没回答我,殿下装病做什么?” “……”陈述抬头望了一眼房梁,低头道,“收拾好东西去膳房取袋核桃吃吃。” “哦,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吃核桃吗?” 陈述往旁边躲了躲,生怕傻气传染自己。 “哎哎哎,你自己吃,别拉 上我。” …… 西南方才入了秋,朔北却已寒意侵骨,风卷黄沙,吹得人衣袖猎猎作响。 萧简日日携允儿立在王府门前,朝官道尽头张望,却始终不见京中车驾的影子。 京中已有许久未传信来,唯有一月前捎过一封书信,上头只草草写了抵峪的大致日期。 他算着日子,早早便派了人在驿站日夜候着,今日听闻京中的车驾已近了,便索性带着儿子一同候在门前,免得小家伙成日里缠问。 可左等右等,仍不见人影。 萧简心中焦灼,索性牵了马,一路赶到驿站。还未入内,便见蓝嵘已牵了马匹,正欲独自启程回府。她不欲与朝中护送之人多作周旋,归心似箭。 甫一出门,便见萧简勒马停在面前。 他朝她伸出手。 上一次深夜别离,如今已是三月之后了。蓝嵘望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眼眶倏地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将马重新拴回桩上,提起裙摆走到他身边,借着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入他怀中。 两人共乘一骑,朝王城行去,一路无话,风穿过林梢,吹得她衣袂翻飞,他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淡淡的浅香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下来。 夏去秋来,府中那两株老银杏已落了一地金黄,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 允儿正与乳母在院中嬉戏,听见脚步声,机敏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哇的一声便哭了,跌跌撞撞地扑进蓝嵘怀中。 蓝嵘蹲下身将他搂住,心都快碎了。小小的身子伏在她肩头一抽一抽地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萧简站在一旁,望着母子二人相拥的身影,喉头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允儿的后背。 夜间,允儿终于被哄睡了。蓝嵘将他轻轻放在小床上,掖好被角,又看了许久,才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萧简已掌了灯,坐在榻边等她。蓝嵘在他身旁坐下,手被他握住,紧紧拢在掌心。 “你真用云朔铁骑换了我?”她低声道。 萧简没有答话,只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又重重按了两下,算是确认。 “去之前我已反复叮嘱过,皇后不敢对我如何,”蓝嵘抬眼望他,目光里带着温柔的水光,“云朔铁骑是你十年心血练出的奇兵,他们若不在,谁来护允儿周全?” “有我在。”萧简只说了这三个字。 蓝嵘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夫君,此番回京,我观宫中气象已大不如前。朝中老臣告老的告老,病逝的病逝,我看宴席之上群臣觥筹交错,严党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可见过你父亲了?” “见过。”蓝嵘点点头,“皇后只是将我软禁在宫中,其余并未干涉。父亲他……也还好,只是老了许多。” “他可说了什么?” 蓝嵘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她靠进萧简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长久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 大理寺内,灯烛高照。 俞修远正伏案批阅卷宗,阶下忽有脚步声近前,一名小吏躬身立在案前,低声道:“俞少卿,太子殿下邀您东宫小叙。” 俞修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在笔山上搁了,将那卷翻了一半的宗卷不紧不慢地阖上。 “知道了。”他将案上零散的文书理齐,起身时顺手熄了案头的灯盏,一路走向沉沉的宫门。 64. 诬陷 残灯摇曳,殿内烛火半明半暗,窗外夜雨淅沥,内侍尽数退于殿外。 俞修远正冠而入,萧珩着了一身素锦常服,未戴冠冕,缓步立在窗前,望着沉沉雨幕。 俞修远端端正正跪伏于丹陛之下。 “臣俞修远,拜见殿下。” 萧珩缓缓回身,目光落在他绯红官袍之上。 “坐吧。”萧珩抬手,指了指不的杌子。 “谢殿下。”俞修远身子微倾,入了座。 “此处只有我们二人,莫要拘谨。”内侍上完茶之后便退下了。 盖子尚未掀开,浓烈的茶香便已扑面而来,霸道而醇厚。 “珉地进贡的普洱,听闻俞大人爱茶,”萧珩抬手示意,“尝尝看。” 俞修远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他双手端起那只青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盏壁,微微启盖,茶香便如潮水般涌入鼻端,沁入肺腑。 “果然是好茶。”他将茶盏凑近唇边,却没有急着饮,只垂下眼帘,以极自然的语气应道,“殿下见笑了。臣虽爱茶,却也只是常喝些应季的绿茶,从未饮过如此名贵稀有的普洱。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萧珩笑道:“你若喜欢,稍后让内侍取几饼带回去。” 俞修远脊背微微一僵,“此为贡茶,微臣不敢僭越。” 萧珩面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倏然冷了几分。他将手中的扇骨搁在案上,往后靠入太师椅中。 “看来传闻并不属实。”他慢悠悠地说,“此前我只是听舅舅提起过你,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你与我以为的……并不一致。” 俞修远抬起眼,目光恭谨地迎向萧珩。 “他说你贪财,喜好奢靡,爱搜集天下名茶与稀有古籍。可如今见了你,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欲望。” 萧珩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脸上,“你这个人……叫我看不透。” 俞修远与严立青打过不少交道,心知此君只贪钱财,心思倒不算深沉。可太子萧珩的传闻他早有耳闻,这位储君生性多疑,连枕边人都未必信得过。果然,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难应付。 他垂下眼睫,语气平平地接道:“金银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别装了。”萧珩把玩着手中的扇骨,扇面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你待在大理寺,日理万机,在京中却连座像样的宅院都未置办,不好女色,亦未成家,整日恨不得住在大理寺。我瞧着,金钱也并非你真正所求。” 俞修远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两,上下打点,晋升之路自会顺遂许多。臣想要的与京中数百官员一样,是权势与地位。” 萧珩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讽意:“晚了。你若是当真想要权势,以你的才智,不至于久居姚玟元之下。若你当真热衷于弄权,以你的手段,如今也不会只是一个大理寺少卿。” 他将扇骨在掌心里左右一晃,“即便你巧舌如簧,我也不信,我只信自己亲眼见到的。” 俞修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将茶盏端到唇边,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汤入喉,甘甜醇厚,齿颊留香。 “殿下明察。”他放下茶盏,“既然殿下如此相问,臣便不好再隐瞒了。臣并非不好女色,只是所爱之人,已是他人之妻。” 萧珩的唇角微微上扬,恍然道:“谁?” “罪臣卫廷纲之女,卫莺时。” 萧珩握着扇骨的手一顿,随即在掌心拍了一记:“是她?” 俞修远低垂着眼,继续道:“殿下恕罪。姚玟元那桩案子,实则是臣的私心作祟。当年在府学之时,臣便倾心于她。可卫莺时却只黏着姚玟元,就连老师也事事偏袒于他,长久以来,谁能不怨?” 他说到此处,俞修远的肩背微微颤抖起来,指节按在案沿上,隐隐发白。 “可惜……”他苦笑一声,“如今卫莺时已是珉王之妻。” 萧珩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那有何难?皇后的懿旨已下,邀七位藩王王妃入宫为父皇贺寿……” 他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落在俞修远微微弯曲的脊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到时想个法子送到你府上便是了。” 俞修远低下头,瞳孔骤然紧缩。袖中的手指轻颤了一下,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莺时性子强硬,臣怕她不愿。” “俞大人若是诚心为我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你。一个女人罢了,就算她是我弟弟的女人,又如何?” 萧珩的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还是说,你介意?” 俞修远收敛了神色,抬眼之时已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拱手道:“自然不是。” 萧珩哂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柄扇骨,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届时必如你所愿。” 俞修远垂首应了一声,面上恭顺如常,心中却翻涌不定:太子果然要对珉王动手了…… 暖阁之中茶香未散,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的空隙里缓缓盘旋。 短暂的沉默之后,萧珩将碗盖一推,薄胎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动,他神色一敛:“蓝崇岳一案,科道疏章已入通政司,明日便会廷议。我保你专司覆审,你可知我的用意?” “微臣明白,蓝崇岳手握京营重兵,节制九门禁军,又与靖王翁婿相亲,内外之势相连,隐患深重。殿下欲以律法厘清祸源,杜绝勋臣宗藩私相交结之弊。臣定持法推勘,不敢徇私。” 萧珩微微颔首,“公允二字,正是关键。我不想落一个薄情寡义,猜忌功臣的名声。蓝崇岳在京营数十年,旧部遍布三军,若仓促定谳死罪,军心震荡,九门不安,得不偿失。” 俞修远一听便了然了,“蓝崇岳是两朝的老臣,凭空罗织谋逆大罪确实不妥。” “但他的罪名必须坐实,要令朝野上下无可辩驳。” “虽未曾有谋逆之心,但私交宗藩是跑不了的。越制遣使互通音讯,漏泄兵防机要,私传皇城与九门布防,以上种种,人证物证皆已齐备。” “只要握有迹涉叵测,行事逾矩的证据便够了。” “纵使蓝崇岳并无异志,私结外藩、外泄军机,已是动摇国本。” 萧珩笑道:“我不愿夺他性命,但提督京营戎政之权,九门卫戍兵权,必须尽数收回。” 俞修远略一思索,低声请示:“蓝崇岳素来谨慎,兵部存有历年调兵文书,恐当庭援引自辩。臣应当如何应对?” 萧珩道:“这 有何难?但凡有利于他的供词,压下不录;兵部的档册,以核验为名暂存法司,天干物燥的,烧了也就烧了。若是递了状子,一律扣在大理寺,等候勘案完结再议。父皇病重,就莫要让他为此忧心了。” “朝堂之上,你做个不畏权贵,严守国法的直臣便可。” 俞修远心神一震,叩首领命。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此前峪王截留军械官船一事,交由你处置,算是一次试炼。 彼时我有意从轻处置,仅削禄训诫,未曾穷追到底。你可知我为何不借机重治峪王?” 俞修远拂衣起身,并未落座,“臣斗胆揣测。殿下意在敲山震虎。” 萧珩淡淡一笑,“不错。其他藩王倒也无甚可惧,唯有峪□□王远驻地方,坐拥护卫。 峪王手握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兵权,如今又有蓝崇岳执掌京师禁军作为外援。一旦有变,内外策应,京师岌岌可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峪王并无称帝之心,手中握着的,是任谁都眼红的兵权。 处置蓝崇岳,是削弱峪王势力最紧要的一步。先斩断内外互通的通道,而后才能徐徐收紧藩禁。 “长远之计,我无意一朝之间尽数废黜诸王,若是步子大了,只会逼得宗室联为一体,起兵作乱。” “殿下明鉴,峪王如今已交出云朔铁骑,此番切断京中武将往来,再寻机会让其交出兵权,藩王仅有爵位俸禄,无兵无权,方能永绝后患。” 萧珩点头,深以为然,“审讯蓝崇岳所得一切书信、人证供词,妥善封存归档,不得遗失。这些案卷,今后便是制衡峪王的关键凭证。” “臣定妥善保管卷宗,不留疏漏。” “蓝崇岳内掌禁旅,外连宗藩,这般权柄交织,父皇百年之后,我何以安坐九五?你今日承担朝野非议,来日我登大位,入阁拜相,必有你一席。” 俞修远伏身叩首:“臣愿为殿下扫清隐患,不负重托。” 萧珩抬手虚扶,语气恢复平和:“起身吧。夜深了,叫胡内侍送你回府。” “谢过殿下。”俞修远躬身行礼,轻步退离殿中。 …… “夫人,舒服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卫莺时的眼神短暂地失去焦距,湿润泛红的唇微微张开,她用力摇头。 萧衍微微低垂下颌,恶劣地抬起她的指尖,咬了一下。 卫莺时哭喘着,浑身湿透了,泛着薄红的面颊之上汗水淋漓,看起来分外可怜。 萧衍将她抱在怀里哄,卫莺时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模糊的哭声萦绕耳畔,怀中之人柔软的身躯瑟瑟地发着抖。 萧衍心中升起一种恶劣的满足感。 到了子时三刻,他才将她腕间的缎带松开。轻轻揉着发红的手腕。 “夫人累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泪眼朦胧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他轻轻拨开粘在额角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咸涩的吻。 “带你去浴房更衣再睡好不好?” 卫莺时摇摇头。 “锦被都被你弄湿了,这样睡会着凉的。” 卫莺时缩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65. 谋划 萧简将那张薄薄的纸页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纸面边缘缓缓摩挲。 他的眉峰压得很低,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透出一股沉沉的杀意,他将纸页悄然攥入掌心,指节泛白。 “郭长史,此事万万不可让王妃知晓。” 郭奕躬身应道:“是。臣已吩咐下去,传信之人皆已封口。” “有人想借我这双手,做他们的刀。”萧简缓缓松开掌心,那纸页已被揉成皱缩的一团,被他随手丢进案角的铜炉之中。火舌一卷,便成了灰烬,“此事定是蓄意构陷。” 郭奕垂眸,“殿下明察。” 萧简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炉中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上:“父皇如今只是病重,他便如此忌惮了?此计恶毒,太子果然好手段。 此事若是成了,军械无法运抵西南,边境便要有缺口;若是不成,便栽赃在我头上,说我截运军械,意图不轨。无论成败,他都不亏。” 郭奕低声道:“只可惜了殿下那队云朔铁骑。那是殿下多年心血……” 萧简摆了摆手,语气却并不沉重:“云朔铁骑我虽不舍,名声于我也无裨益,能换得嵘儿安然回府,我心便定了一半。” 提到妻子,萧简的眉眼难得温柔下来,“只是昨夜嵘儿无意间提到一事,皇后安排他与岳丈见面。这个节骨眼上与蓝家私下会面,未免太巧了些。” 郭奕闻言,后背倏地一凉,“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言。” “此事蹊跷,绝非巧合。”郭奕上前一步,恭敬道,“若太子当真起了僭越之心,意欲削藩,那今日诬陷殿下截运军械,便是第一步。臣怕的是,接下来,他便要拿蓝大人开刀了。” 萧简没有说话,心中沉沉暗涌。“若是他对岳丈动手,”他缓缓开口,“那下一步,便是要我交出三镇兵权了。” 郭奕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萧简叹道:“西北鞑靼,东北女贞,此地为军事重镇,不可儿戏,若是太子执意收回兵权,便是置天下于不顾。” 郭奕压低声音:“若他日太子继承大统,我们这些人,便都只能做笼中之兽任人宰割。” 萧简自然知道郭奕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朝堂已如一滩浑水,萧珩手中有监国之权,虽不能真的对兄弟痛下杀手,但是削弱藩王势力的行动,一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了。 萧简沉思良久,将盏中香片一饮而尽。 “蜀□□王那头,有消息么?” 郭奕摇了摇头:“蜀王乐得自在,他手上并无兵权,人也无甚心机,成日吃喝玩乐,朝中那位倒不如何忌惮,从未克扣过他的岁禄。 可珉王那边……与您处境相似。听闻今年珉地颇为动荡,天灾连连,岁禄军械粮饷皆未足量发放,朝中又屡屡施压,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萧简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圣上多子,但活到成年的却不多,他身为长子,除了与萧珩自小不合以外,与其他幼弟都很亲近,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成为了萧珩的眼中钉肉中刺。 窗外暮色铺展,就算是在王城之中,也满是黄沙,沉沉地覆在山峦与城郭之上。他负手而立,许久没有说话。 “我在最北,他在最南,”他终于开口,“消息往来实在受限。若是必然有人序盘,那便由我下一步先手。” 郭奕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拱手道:“臣,誓死追随殿下。” …… 卫莺时今日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仍觉得头昏脑涨。 用完膳又小憩片刻,才总算有了些精神,将自己前些日子从山中采来的咖啡豆翻出来,晒干去壳,又在锅中细细炒至焦香,再拿石臼研磨成粉。 冲水后用纱布过滤到茶壶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给自己弄出一杯还算像样的醒神汤。 “小姐,这是什么?”青杄好奇地凑过来,吸着鼻子嗅了嗅,又歪着头打量那杯深褐色的液体。 卫莺时执壶,将液体倒进两只白瓷杯里,朝青杄比了个手势:你尝尝。 青杄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苦又酸,这是什么呀!” 卫莺时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比划什么,萧衍与孟罍已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你们在喝什么?”萧衍一进门便闻见那股浓郁的焦香,目光落在桌面那一壶深褐色的液体上。 “小姐新做的饮子。”青杄老实答道。 “是吗?”萧衍走到卫莺时身边,毫不客气地从她手边夺过那只白瓷茶盏,仰头便喝了一口。 萧衍放下茶盏之时,只见卫莺时站在他面前,左掌平伸,掌心朝下,右手竖指,指尖抵于左掌之下,肃然一比。 “为何不能喝?”萧衍笑道,“味道还不错,比药汤顺口多了。” 卫莺时忿忿地放下手,面颊微微泛红,她知道萧衍在笑什么。 每次她做这个手势,萧衍从来就当看不见,甚至变本加厉。 孟罍看不明白卫莺时为何生气,鼻翼翕动,凑过来闻了闻,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东西……不是做兽药用的么?怎么,人也喝得?” 他捻了捻胡须。 萧衍与青杄的神情同时变得诡异起来,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卫莺时身上。 她尴尬地扯出一个笑,抬手比划道:人也能喝,提神用的。 殿下,你自己要喝的…… 卫莺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孟罍,换了个手势:对了,安神药为何对萧衍没用? 孟罍会意,叹了口气:“殿下在京中之时,常年服用一种隐蔽身形的药物,以免练武之躯过于醒目,惹来太子与皇后的忌惮。 那药伤人根本,长年累月浸入肌理,寻常药力对他已难奏效。若非如此,此前殿下在林中的那一箭,便已凶多吉少了。” 卫莺时默默点头,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她每夜换着法子给他下安神药,到头来全做了无用功,反倒把自己折腾惨了。 她瞥了萧衍一眼,心中暗忖:这咖啡可不能给他喝,喝了后半夜他准得精神百倍,到时候累的还是她。 卫莺时摇了摇头,叫什么萧衍啊,不如改名叫比格犬。 她 越想越气,气鼓鼓地从萧衍手中夺回杯盏,又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她重重搁下杯子,端端正正地坐好,朝孟罍伸出手腕。 孟罍落指切了片刻,收回手道:“王妃先前的余毒已清,此番精神不济只是缺眠所致,多歇息几日便无妨了。 至于失语之症,乃是心病。此前说过,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好好调养便是,日常起居并无大碍。” 卫莺时点了点头,又抬手朝青杄比划。青杄会意,替她问道:“姑娘想知道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孟罍便又转向萧衍,上下打量了一眼:“殿下身体强健,半月之前便已大好。” 萧衍扬了扬眉毛,没说话。 半月之前就好了? 夜夜变着花样折腾她,是故意的吧?卫莺时双目圆睁,恨恨地瞪了萧衍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萧衍却只是含笑望着她,一脸无辜。 卫莺时懒得再理他,从手边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页,递到孟罍面前。孟罍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咖啡制作的法子,步骤写得分明,连火候与过滤的细节都标注了。 青杄在一旁解释:“姑娘说,这东西在军中或可用得上。” 孟罍抚着胡须,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物马能吃,想来人也吃得。制法并不复杂,回头我带回军中试试。” 他将纸页妥帖折好,收入袖中,朝卫莺时拱了拱手,“谢过王妃。” …… “大人,蓝崇岳在狱中自尽了!” 俞修远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杯沿,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什么?”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计划原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可他万万没想到蓝崇岳会自尽,他这一死,如一把火,朝中时局以更快的速度燃烧起来,只要轻轻一碰便会轰然散架。 “我要见严大人。”他立刻起身,衣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落了一卷文书,“严大人如今在何处?” “昨日赴宴,酒醉未醒,如今还在府中歇着。” 俞修远站在廊下,仰头望向那片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雨,却又迟迟不肯倾泻下来,只闷闷地悬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是峪王军械栽赃,再是蓝崇岳冤案。这两步棋,是他亲自走的。 最初,他以“为天下固本”自欺,告诉自己此乃“除藩王之祸,为圣上分忧”的大义之策。 可事到如今,他分明已看得很清楚,太子削藩,并非为了天下安定,而是为了扫清前路、无所不用其极。 蓝崇岳的死,就像一根突然崩断的弦,将他那层自欺的遮羞布一刀割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俞修远站在廊下,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拢在袖中,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也好,是改天换日的时候了。” 他垂下眼睫,望着自己袖口那道细细的泥金暗纹。 俞修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来报的小吏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内。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66. 陨星 秋去冬来,珉地的冬日不过比平常更冷些,山野间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灾后,在布政司官员的带领之下,村镇渐次重建,倒塌的屋舍重新立了起来,荒芜的田垄上又有了人烟。 卫莺时将治虫之法逐批发往林区哨站,详细注明了病树辨识之法与处理流程,哨站的军户巡山之时,一旦发现疫木,立刻就地砍伐,收尽残枝烧炭掩埋,不留后患。 杀线真菌的菌液也已备好,只待来年春日定植于林间;几样常见的植物农药配方亦依次下发,山民照着方子浸烟叶与除虫菊用于杀虫,渐渐推广开来。 沐家军百余人守城,杀敌千人,震慑东吁上下,和约已定,程鹰驻军收紧布防,重开互市,边境乡民终于得了喘息之机。 珉地便趁此时机放开民间教育,村寨之间设了简易的书塾,教山民识字算数,也教农桑之法。 那些因谶语而起的流言,在日子一天天安稳下来之后,如叶上朝露,无声无息地散了。 卫莺时在冬日清晨彻底痊愈。府中上下都高兴得很,青杄与白岑轮番围着她说笑。 正巧,这日是萧衍的生辰。 刚好弱冠之年,府中闭门已久,接着这个机会,长史张罗着办了一场像样的宴席。 请帖前几日尽数下发,王城上下早早便换了新装,朱红的绸带从宫门一直挂到内苑,沿廊下悬了百余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画着祥云仙鹤,入夜之后一一点亮,将整座王城浸在一片温润的暖光之中。 庭院里移来了几株半人高的金橘树,结满了圆滚滚的果子,绿油油的叶间缀着点点金黄,衬着朱漆廊柱与青瓦飞檐,格外热闹喜庆。 厅中设了数十席,官员与乡绅皆着新衣前来贺寿,席面上摆了珉地新收的腊味、山珍、河鲜,还有自蜀地运来的几坛好酒,香气四溢,宾主尽欢。 萧衍给姚玟元也递了帖子,卫莺时得知了这个消息,早早换了寻常穿的衣裳在门房中候着。 姚玟元与王庄的守军一同前来,他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更显得整个人清冷挺拔。在王庄矿山一住数月,人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愈发沉稳内敛。 此时宴席还未开始,姚玟元先递了名帖和礼单。 卫莺时笑盈盈地将他的名字登记了,随后朝他伸出手,“礼包。” 姚玟元双手背在身后,宠溺地望着她。 卫莺时心撇了撇嘴,“没有么?” “自然是有的。”姚玟元递给她一只黑檀木匣。她迫不及待打开一看,是一筒梅花袖箭。 比她手腕略长一寸,通体乌沉沉的,摸上去冰凉光滑,机括轻巧,扣在腕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卫莺时自然地撩起衣袖,一旁的白岑却将她的手拉过来,为她系上箭筒。 白岑一边系一边提醒道:“小姐,这里人多眼杂的,姚大人毕竟是外男,若是让人瞧见了,传到殿下耳朵里,他又要生气了。” 卫莺时点点头,“也对,萧衍最小心眼了。” “说谁小心眼呢?” “……” 卫莺时听见萧衍的声音,立刻要跑,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宽大的掌心在她的脖颈处捏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不该说你坏话,我错了……” 此时姚玟元身旁的守卫抱来一只宽大的木匣,此时宾客皆已落座,门房中只有姚玟元与两个随行的守军。 萧衍见左右无人,便叫两位守军守在门前,陈述将木匣打开。 只见匣中有三柄长刀,以油布仔细裹了。 姚玟元抬手示意:“殿下,可以一试。” 陈述闻言,取出一把雁翎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寻常的雁翎刀更轻。 当场拔出寸许,刃口泛着一层清冷冷的钢蓝色,映得他眉梢都跳了一下。 “李巡,拔刀。” 李巡自腰间拔出雁翎刀,陈述迎面便砍,白刃相接,二人力量相当,一时僵持不下,陈述略一翻转,稍一用力,李巡手中的雁翎刀霎时崩裂,断为两截。 二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给我瞧瞧!”李巡抬手便要夺刀,习武之人见到如此趁手的武器自然是喜不自胜。 姚玟元拱手道:“两位大人莫急,这两把雁翎刀便是赠予大人的。” 他将木匣中的另一把直刀取出,双手奉至萧衍面前。 “殿下,这把是特殊锻造的直刀,仿前朝式样,比殿下常用的雁翎刀更趁手,穿刺与斩击俱佳。” 萧衍拔刀一看,霜刃似雪,果然不同寻常。 陈述将自己手中的刀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日后我要抱着这把刀睡,太趁手了。” 李巡将断刃收了,立于一旁连连点头,“姚大人果然是天才。” 姚玟元微微摇头,谦虚道:“是王妃提供的配比,我只是负责熔铸罢了。” 卫莺时摩挲着腕间那筒新得的袖箭,抬头朝他笑:“玟元哥哥,你真厉害。” 姚玟元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 卫莺时浑然不觉,又道:“玟元哥哥,我在王府过得很好。虽然萧衍有的时候很讨厌,但他待我很好。” 她这话说得坦荡,玟元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垂落,不再多言。而萧衍那头,将推出寸许的刃轻轻往回一推,唇角微微翘了翘。 …… 晚宴散尽时已近子时,宾客一一告退,庭院中的灯笼还剩小半未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地映着满地残花。 卫莺时饮了两盏酒,面颊微红,便拽着萧衍的袖子非要他带她去骑马。 萧衍拗不过她,便牵了紫流珠,带她策马出了王城,往城后的猎场驰去。 猎场一望无际,珉地四季如春,但时节交替,草木间错泛着青黄,夜里的露水轻轻结了一层薄霜。 紫流珠许久未曾如此撒欢,马蹄踏过冻硬的草地,往前一路驰骋。 卫莺时坐在萧衍怀中,整个后背都贴着他的胸膛,暖融融的。 “今夜有流星雨。”她在风中仰起头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什么?”萧衍低下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流星雨,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陨星。”卫莺时微微侧过头,仰面靠在他肩上。 萧衍勒住缰绳,紫流珠在猎场边缘缓了下来。他望着怀中之人的侧脸,月光镀在她清瘦的下颌线上,像是覆了一层银箔。 “卫莺时,”他忽然开口,“你有秘密吗?” “那是自然。”她没有犹豫,答得很轻松,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你愿意与我分享吗?” “好啊,你想知道什么?”她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酒后的澄澈与迷蒙,夜风拂着发丝掠过他的面颊,痒痒的。 萧衍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身后是猎场无边的旷野,头顶是浩渺无垠的夜空,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若不问出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便再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今夜我不想回王府。”她抢先一步,拽了拽他的衣袖,“我想去一处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没有围墙的地方。” 萧衍心中微微一动,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卫莺时拽着衣袖晃了两下:“我们去泡温泉吧。” 萧衍将马头一拨,朝附近一处半山腰的温泉行宫驶去。珉地最不缺的就是温泉,萧衍就近寻了一处,离王城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附近卫所的千户是个利落人,得了信便赶紧带人洒扫、添炭、备好崭新的浴衣与枕褥,又在庭中摆了一壶温酒与几碟小点,便识趣地领着人退了出去。 萧衍吩咐完诸事,转到后院温泉池时,隔着疏疏落落的竹帘,便看见卫莺时 已经泡在池中。 水汽氤氲,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纱衣在水中散开,肩头微微露出水面,沁满细细的水珠。 “我想喝酒。”她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不能再喝了,你已经醉了。”萧衍站在帘外,没有走近。 “不会醉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我从来没有喝醉过。” 萧衍笑了,到底还是转身回屋,将那壶温酒提了出来,搁在池边的青石台上,为她斟满一杯。 卫莺时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入温热的池水中。 “你想问什么,”她放下酒杯,眼神愈发迷离,“便问吧。” 萧衍在池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隔着蒸腾的水汽,望着她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 卫莺时怔怔地转过头来,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卫莺时,不是你自小认识的那个人。但我又是她,因为我拥有她所有的记忆。”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许这很难相信……但我也无法解释。” “我信你。” 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与猜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其实早有预感,从她那些出人意料的想法,那些脱口而出的陌生用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认知,他已经疑心了很久。 卫莺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想了很久,除了这个理由,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卫莺时垂下眼,半晌没说话。池中的水汽袅袅升腾,将她的眉目笼得朦朦胧胧。 “那你可预知大梁的国运?”萧衍问。 卫莺时摇了摇头:“这个时代,并未载入后世的史册。” 萧衍沉默了一瞬:“那你从前所在的朝代,不是大梁的天下?” “萧衍,我所在的时代是人民的时代。”她声音很轻,“没有天子,亦没有王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大梁必将灭亡?” “那应当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卫莺时望着夜色深处,“这世上的王朝,盛极必衰,兴亡交替,不以人力为转移。”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我定要说他妖言惑众。” 卫莺时没有看他,继续望着浩渺的星空:“可是殿下,你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天幕之中一道骤然亮起的银线:“你瞧。”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每三十三年一次的狮子座流星雨,正无声无息地划破天际,银白色的光痕一条接一条地铺满穹顶,如雨达旦。 无数道流光自深蓝的夜幕深处坠落。 “萧衍,”卫莺时的声音在潺潺的水声之中听不真切,“许个愿吧。只要你想要,从今往后,便会无往不利,终生顺遂。” 她的语调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成定局的事。 萧衍隔着竹帘望着她,月色与星光一同落在她的侧脸。 二人就这样望着天空,直到陨星尽数坠落。 卫莺时倚在池壁边,许久之后,回过神,望见萧衍站在池边的身影。 他抬手解了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屏风架上。灯火从侧面斜斜地映过来,将他宽阔的肩背轮廓镀上一层暖融的蜜色。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撑开,脊沟笔直地向下延伸,没入腰际那截紧实的线条之中。 常年习武留下的肌理如刀刻斧凿,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肩背之上,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转过身来,腹肌的沟壑被灯火描得分明,水汽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泽,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一步一步迈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没过他膝弯,腰际,最终漫至胸口,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便隐入雾气之中。 67. 将离 卫莺时沉沉地凝视着他,衣衫如蝉翼一般自肩头滑落,萧衍的目光真真切切落向卫莺时的身体,毫无遮掩,在月色之下。 他熟悉她的身体,甚过自己,他想起了第一次这样彻彻底底地看她,也是在这样雾气氤氲的场合,记忆冲破紧闭的闸门。 也许是饮酒的缘故,或许是这泉水的温度过高,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灼烧起来。 清冷的月色之下,卫莺时的皮肤如薄冰一般细腻。肩背蝶翅般纤薄,锁骨处盛满水珠,随着她的呼吸满溢而出。 视线顺着流淌而下的水流蜿蜒而下,是恰到好处起伏的弧度。 她缓步走向他,水面激起的涟漪让他心颤到发抖。 竹帘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烛火与月光揉碎成细密的波纹,晃晃荡荡地铺展在两人之间。池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绵密暖意,混着温酒与草木的淡香,将这方寸之地设为无人可涉足的结界。 卫莺时将他抵在池边,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她微微仰头,探出手臂搂住他的后颈,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不过寸许。 她几乎能看见他睫毛上凝着的那一颗细小的水珠,在灯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温泉与酒气混合的温度,湿润而滚烫。 她凑近了。 湿软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萧衍怔了一瞬,随即回拢了手臂,将她的腰扣紧。她难得主动,吻得用力而缠绵,像是要将这些日子难言的情绪都尽数渡进他的唇齿之间。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这个吻愈发深入,唇舌相缠之间,呼吸被搅得零乱破碎。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缠绕,四围的灯火与星光都柔化成模糊的光晕。 湿透的薄衫不知何时已从她身上尽数滑落,沉入池底,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皮肉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低头吻她肩窝的水珠,她仰起头,指尖没入他半湿的发间。温热的池水在两人之间轻轻涌动,将那一点细微的颤抖与喘息都吞入水波。 欲念攀升,无所遁形。她的睫羽上挂着水珠与泪痕,眸光迷蒙地望着他。 天意如何非人力所能探问,他只想拥有此刻。 …… 第二日午后,陈述骑马赶到山舍,门扇依旧紧闭,他于门口踌躇良久,终于决意抬手叩门。 萧衍拉开木门,陈述的手悬停在半空,见到萧衍春风满面的样子,眼神不由得往里头瞧了一眼。 床幔垂落,只隐隐约约看见女子苗条的背影,正在穿衣。 陈述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回过神来。 萧衍的声音染着一层纵欲过后独特的慵懒感。 “在门前徘徊许久,为什么不叩门?” 陈述双手垂落,手心在衣摆处搓了搓,随后笑笑,“怕扰了殿下清梦。” 萧衍将外衣披上,低低嗯了一声,陈述不是没分寸的人,此番过来定有要事,萧衍并未多言。 陈述压低声音,“殿下,皇后身边的内侍来府传谕,高长史一人难以应对,内侍必得见到殿下王妃方才肯传。” 萧衍将外衣系上,神色即刻清明,随后冷哼一声,“她能有什么好事?” 卫莺时在帐中穿上里衣,微微掀开帘子,探出一双素白的手。 陈述立刻闪到一边,面朝院外守着。 萧衍回房,为她更衣。 “陈述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昨日答应你在山中小住几日,此番又要食言了。” 卫莺时温热的掌心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意思是无事。 “我们走吧。” 陈述与李巡备了马车,二人回到府上偏殿之时,内侍已侯了许久,茶水续了两轮,已看不出茶色。 高准侍立一侧,见萧衍与卫莺时进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奴婢奉中宫皇后娘娘口谕。近来圣躬违和,宫中冷清。皇后娘娘念及各藩王妃皆是皇家命妇,久不得相见。 今值万寿将近,欲召诸位王妃入京,入内侍奉、伴侍皇后与太后,叙宗亲骨肉之情。 娘娘特意吩咐,此事属宫闱私叙,不劳亲王亲自动身,只请王妃尽快择吉日整装,随奴婢一行人先行赴京即可。” 果然如此,萧衍与卫莺时对视一眼。 卫莺时明白了,这是要她入宫为质。 萧衍不悦地回应道:“有劳公公远来传谕。皇后娘娘垂念宗亲,本王感激不尽。只是……祖制森严,臣藩受封守土,府中眷属远出封地,向有定例。 王妃久居珉地,骤然长途赴京,臣不敢擅专。不知娘娘此番传谕,可有御宝敕谕,或是圣上手诏一并带来?” 内侍微微一顿,早备好说辞: “王爷明鉴。此事是中宫后宫内命妇往来叙旧,非外朝调遣宗藩公事,何须动用御宝敕书? 陛下病中静养,少理外务,太子殿下监国总揽朝纲,亦知此事,并无异议。 皇后娘娘盼王妃早至,共理宫中寿辰内眷礼数,还望王爷体察皇后一片心意。” 萧衍目光微沉,他自是不愿,于是回道: “公公所言非虚,只是王妃近来偶染小恙,路途颠簸恐难支撑。容臣与王妃商议,再上一道笺奏,呈递中宫陈明情形,等候示下如何?” 卫莺时转过头,心中一凛,皇后此番传召,定是做好万全之备,毕竟朝中严党一家独大,她与皇后地位悬殊,就算他再巧舌如簧,又能改变什么呢? 内侍语气略紧,暗暗施压: “王爷,皇后娘娘满心期盼,若是再三推托,难免落得疏远宗亲、不体恤宫中的闲话。还请王爷莫要令娘娘失望。” 萧衍勉强挤出的笑意已尽数消失,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臣受国恩,岂敢怠慢中宫。只是规矩在前,臣身为珉王,一举一动皆为朝野瞩目。无正式谕旨便遣王妃远行,不是臣心存推诿,是怕授人以柄,连累皇后娘娘落下非议。 烦请公公回禀皇后娘娘,臣即刻修笺入宫。若是宫中确有要事,不妨由太子殿下令礼部、宗人府循例下敕,臣自然遵旨行事。仅凭口谕,臣实在不敢贸然遣王妃启行。”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香炉中的白烟细细地升着,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扯得歪歪斜斜。内侍垂下眼皮,面上仍旧挂着笑,可那笑已有些发僵。 就在此时,卫莺时忽然上前半步,“殿下,明年四月圣上寿辰,我身为王妃,仓促册封,时日不久,确实有进宫贺寿的道理。” 她转向内侍,微微颔首:“公公,我确实病了好些日子,府中上下还需打点两日。后日便可随你入京。” “卫……”萧衍近乎失态,猛地转头握住 她的手腕,卫莺时被他捏得生疼,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萧衍默然松开手。 内侍面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朝她躬身一礼:“王妃深明大义,奴婢替皇后娘娘谢过王妃体恤。” 卫莺时淡淡一笑,侧头朝高准吩咐:“高长史,备薄仪送公公。” 高准早就差人备好了金银,当下捧着托盘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内侍也不多留,收了赏赐,便带着随行之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你明知道……”萧衍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卫莺时打断他,声音轻而稳,“可我若不去,他便有理由降罪于你。” 卫莺时是有私心的,她想查清旧案,就不得不以身入局,她与萧衍长久偏居一隅,远离权力中心,日子一久,时局几经更迭,想要再为父亲翻案便愈发渺茫了。 临行前的两日,二人都各自忙碌。卫莺时成日窝在书房中奋笔疾书,桌上堆满了图纸与文稿,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萧衍则安排边关之事,来回调度,安排护送的人手,又放出了数只信鸽,自珉地向留都与京城方向飞去。 直到临行前一日,萧衍才将一切办妥。他走到书房门前,门扇并未合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透过那道缝望去,见卫莺时正伏在案前,纤瘦的身影被琉璃灯的光笼着,影影绰绰,映在墙壁上。 她比刚来之时稍稍丰腴了些,可她骨架纤细,瞧着仍旧弱不禁风。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影子,心中那团蠢蠢欲动的欲望便又升腾起来。 愈发疯涨的,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欲望。 一阵穿堂风拂过,门扇吱呀作响。卫莺时抬起头来,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对上他穿过门缝望来的目光。 萧衍推门而入,“好几天了,在写什么?”他走到她身侧,低头去看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卫莺时将一叠纸页在琉璃灯下理了理,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又用布帛裹好,才递到他面前:“定边之物。” 萧衍接过来,展开一角,目光微凝:“火器?” “是。”卫莺时活动了一下脖颈,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如今军中火药配比及火铳构造皆有缺陷,难以在军中推广,珉地矿产丰富,玟元哥哥修路途中发现了数处小矿山,其中便有可稳定火药性质的矿石。” “如今的□□并不稳定。需从改良鸟铳、燧发短铳入手,统一尺寸、装药量、壁厚,以降低炸膛之患。 中小型守城炮的图纸我已绘好,但铸炮、试炮、探伤之术尚需积累。等有了水力锻打与水力钻孔之力,再得稳定优质的熟铁,又有一批可靠的工匠,便可在少量线膛试验铳上试手。 但条件有限,加之矿使耳目遍布,最多只能产百余把。而重型红夷炮则固定部署于边关要塞,此为重器,只为威慑,不可滥用伤民。” 萧衍欲言又止。 卫莺时笑道:“这些,交予玟元哥哥去办便是。此为绝密,只能由亲信传递。” 萧衍握着那一卷裹好的图纸,指腹在布帛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灯焰晃了晃,琉璃灯罩在她的面颊之上落下潋滟如水波一般的光。 萧衍凝望着她乌黑的眸子,眼中微光闪动,许久之后,将那卷图纸轻轻放入怀中,“好。我来安排。” 68. 税银 “户部今年收了多少税银?” 香炉之中烧的是上好的檀香,加了些银丝碳,窗外雪白一片,而东宫暖阁之内却温煦如春。 严立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帖子,双手递了上去。 萧珩掂量了一下,拿在手里并未打开。 “详细的账册给父皇送去了吗?” 严立青回道:“送了,银子进了国库,账册呈给了圣上。” “父皇有问什么吗?” “没见着,昭公公将账册收了,说等皇上精神好些会看,圣上龙体欠安,这个冬天越发不好了。” 他有几次想前去请安,但回回都被昭云拦住,严立青这么一说,萧珩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 他将帖子打开一瞧,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随手又阖上了。 “这字也太多了,舅舅,你直接告诉我今年收了多少税银罢了。” “五百六十万。” 萧珩眉头一动,盘算良久才说了一句:“取出两百六十万补今年官员俸禄、各部开支、藩王岁赋,应该是够了。那宫里留多少合适?” “我看……两百万。”严立青早就盘算好了,正等着萧珩问他,他便趁机将答案抛出来。 “明年圣上过寿,重修观星台,往工部拨一百万便够了。” 那剩下来的银子便好安排了,帖子在掌心拍了拍,“五十万送进后宫给母后赏人,还有五十万便放入父皇的私库吧。” “殿下仁孝。”严立青拱手道。 萧珩将帖子丢在一旁,将盏中温酒饮尽。二人谈笑间便把银两安排了,严立青自然没什么话说,毕竟在江南收税的过程中,层层盘剥,各地官员商贾递上来的贿赂早就被他收入囊中。 “修建占星台的木材送到了吗?” “送到了。” 萧珩双目圆睁,自太师椅上端正坐了,“这可真是奇了。往年自珉地来的木材都要运上一年,今年怎么半年就运到了?” “这……听说西南的布政司派遣官员修了山路,又广征劳力,比往年快些也正常。” 萧珩冷哼一声,将那封奏报随手撂在案上,纸页滑过漆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罢了。还想在此事上做些什么文章,如今看来……我这七弟在京城时,果然是藏了拙的。” 他靠在椅背里,指尖急促捻动着腕上一串成色上佳的翡翠珠子。 “过去在京城,是不是装的那也罢了。如今殿下身居东宫之位,他远在西南鞭长莫及,王妃过些日子便要入宫贺寿,到时候将她扣在宫中,他还能有什么资本与殿下抗衡?”严立青察言观色,适时递了句宽心的话。 “果真?”萧珩抬了抬眉, “千真万确,算算日子,娘娘派出的内侍应当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萧珩的眉心再次舒展开来,心中的郁闷顿时驱散一空。 “她来了,便又有好戏看了。” 一路官船官道,沿途驿馆接待并无怠慢,卫莺时心中感念,却也愈发不安。 流放时走了五个多月才到珉地,如今回京,却只消两个半月功夫。如此算来,大约是要在京中过年了。 她自小长在京城,十二岁那年母亲走后,便被父亲送往留都,长到十七岁,五年间拢共只进过三回京。官道之上,一路所见与旧时记忆已然不同。 短短六年间,驿路两旁的村落渐次炊烟稀疏,道旁时有衣不蔽体的流民跪求施舍,可沿途张贴的却是增加人头税的告示。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冷峭。窗外的山野从青黄渐次褪成枯褐,最终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及至京畿一带,已是满目素白。 此番入京,卫莺时本打算只身前来。她有预感,这一趟怕是有大变,不愿青杄与白梣再随自己颠沛流离。临走那夜,她已严令二人留在王府,将她们托付给萧衍照看。 可车行至半途,她掀帘透气时,却见青杄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正缩在车尾的杂物箱边,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啊……”卫莺时又气又笑,伸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 青杄凑过来替她拢了拢斗篷,动作娴熟而自然:“这是殿下特地为姑娘备的,说是京城天寒地冻的,怕您冻着。我瞧着,殿下对姑娘是真好。” 她掖了掖边角,“再说了,姑娘路上总要有人陪着说话才是。两个多月呢,不怕憋坏了?” “都已小半年说不成话了,”卫莺时回道,“憋不坏。” 青杄听罢,也不接话,只转身从随身的小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罐子,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蜜饯糖渍果子。“这是白梣亲手做的,临走前连夜赶出来的,非让我带上不可。” 她拈起一颗塞进卫莺时手心,又悄悄补了一句,“其实她也想跟来的,不过我昨晚给她灌了安神汤,这会儿怕是还在睡着呢。” 卫莺时捏着那枚梅子蜜饯,外头的糯米纸微微融化。她垂眼望着青杄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心头又酸又胀。 前路迷茫,若是青杄再受到牵连,她怕是要恨死自己。卫莺时只是将那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地抿化了,什么也没说。 一路车马颠簸,卫莺时倦得很,多数时候便靠着车厢壁昏昏沉沉地睡去。青杄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时替她添一添手炉中的炭。行行复行行,折腾了两个月有余,终于到了京城脚下。 此时已是年关。京城之中一派雪白,青灰色的屋瓦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檐角垂着长长的冰凌。 沿街店铺门前挂了朱红的灯笼,几家大户的门前还堆着新雪砌的瑞兽,星星点点的红在白茫茫的底色之中格外醒目。 马车驶近皇城时,卫莺时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按制她应住在皇城边的十王邸,那是朝廷官建的馆邸,专用于接待进京的藩王及其家眷,院落多,安置王妃与随行侍女绰绰有余。 可车轮压着积雪,嘎吱嘎吱地一路向前,竟径直从十王邸门前过去了。 她放下帘子,没有出声。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闲置的官宅前。门头气派却不张扬,朱漆大门已然斑驳,铜钉上生了浅浅的铜绿,可透过门楣的形制与两侧的石鼓,依稀能辨出此处约莫是一座三品以上官员的旧第。 青杄先跳下车,为她掀开厚重的毡帘,冻得缩了缩脖子:“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卫莺时没有急着答。她下了马车,提裙踏上阶前,仰头看了一圈,宅院虽有些年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门前的青石阶被雪盖了大半,两旁各植一株老槐,枝干虬结,覆着厚厚的雪挂。 院墙外几步开外便是官道,不远处隐约可见观星台高耸的望楼,飞檐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轮廓。 此处紧邻衙署与禁军巡防区,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的巡逻路线恰好路过此地,布控自然而不突兀,不必额外调兵,便将此处圈入了严密的监视之中。 她踏进大门,绕过影壁,便见一方不大的庭院。庭中铺着青砖,砖缝间生着一丛枯瘦的修竹。 堂前有石案一只,案上刻着一方残旧的星图,线条已磨损过半, 隐约还能辨认出北斗与南斗的方位。 回廊曲曲折折地通向深处,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推门入内,是一间旧时的书斋,四壁皆是通顶的乌木书架,架上散落着不少卷帙,有手抄的星经,有泛黄的历书,还有几卷未署名的札记。 墙角搁着一只天象仪,青铜铸成,环环相扣,虽覆了一层薄灰,却依旧能转动自如。 窗下有一张紫檀书案,案面被经年的墨渍染出了一片深色,像是旧主人伏案多年留下的痕迹。 卫莺时在案前站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墨渍。 她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斋,由管事引着去了卧房。房中早已燃足了炭火,暖意融融,与室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膳房做了一些清淡的粳米粥,配了几样酱菜,她和青杄用完膳,回房之时浴桶中已备好热水。 她带的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休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城中慢慢走了一遍。京城的年味比她记忆中更浓了几分,街面上多了些她从前不曾见过的铺子,也多了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她给青杄买了几身厚实的冬衣,又给白梣挑了一对银镯子,想着日后再托人带回去。 青杄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吃,二人在积雪中搀扶着,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还有五日便要过年了。 卫莺时走在暮色中,街边人家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她望着那些紧闭的门扉后透出的灯火,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孤独。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每年都是自己与府中上下一起过年,父亲总是留在京城,要过了十五才会回留都看她。那时她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何。 可此刻,她心中却格外酸楚……萧衍如今在做什么呢? 王城的廊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摇摇晃晃。 陈述捧着一摞厚厚的贺帖,在书房门外驻足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快要年关了,城中官员送了好些礼来,可要过目?” “都拒了吧。”萧衍头也未抬,指尖按在一张摊开的舆图上,“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陈述应了一声,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殿下……您已经好几夜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了。要不,请孟先生来瞧瞧?” 萧衍摆了摆手,没有答话。 一只信鸽落在他窗台上,他解开信鸽腿上的竹管,展开看过一遍,又折好收进袖中。 是卫莺时路过留都之时的消息,一切平安。 自她走后,他便再也没有安然入眠过。寝宫的床榻上还隐约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可时日一久,那味道便散去了。 他便每日去她房中坐上一阵,闻着空气里浮动的浅香,心里才算安定下来。 有时他看着房中一切,连陈设都不曾动过,枕头微微凹陷着,仿佛她只是去后院莳花弄草,片刻便会回来。 书案上还搁着散落的桑皮纸,扉页上压着一块她惯用的青石镇纸。 他甚至舍不得让下人进去洒扫。 他知道卫莺时到了京城,明面上不会受什么苛待。可他心里清楚,这趟入京,怕是比她在珉地经历过的任何一程都要凶险。布局已定,棋子已落,如今要做的只是静候时机。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程总兵来了。” 萧衍回过神,他从案前起身,将那张舆图卷好放回架上。“让他进来。” 69. 礼单 “殿下。”程鹰一进门便跪了下去,身侧那位身形高大的副官也随之伏地。萧衍抬手示意,周遭侍从便退了。 待门扇合拢,二人才起身。萧衍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那副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鹰连忙躬身道:“谢过殿下,若非殿下,我儿定不能安然回到珉地。” 一直沉默立在旁的程赟忽然上前一步,嗓音沉沉:“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萧衍抬眼,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有何事要你誓死?” “王妃如今身在京中。”程赟直直望着他,“若是太子不废,严党不倒,王妃恐怕要长久留在京中为质。” 萧衍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案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那你意欲如何?” “殿下布局已定。”程赟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愿随殿下入京勤王,清君侧。” 一直守在一旁的陈述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衍眉头微动,面上却仍旧平静,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大胆。此为谋逆之言,何故如此揣测?” 他没有动怒,可那一瞬,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陈述低头望着脚下的地砖,不敢抬眼。 他觉出自卫莺时入京之后,萧衍便愈发沉敛了,整日埋首政务,除了吃饭与骑射,其余时辰几乎都在书房里度过,连睡都睡得极少。 程赟却并没有被那语气压退。他定了定神,回答了萧衍提出的问题:“军械。” 萧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回程之时与沈大人同行。他手中关于严党私吞军械的帖子已递到了锦衣卫。沈大人说珉地军械紧缺,可我入军中数日,却发现如今所用铁器远比京中下拨的更为精良。” 程赟的目光沉定,“父亲麾下精兵有一部分常驻王庄矿山,对外密不透风,可我在父亲亲信处已然得知,殿下早就开始秘密开矿。” 程赟观察着萧衍的神色,可萧衍的神情并无任何变化,“这两个月间,蓝钢产量大增,军中军械尽数更换,连管控极严的火器也远远超出了规定的数量。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程鹰的面色已然发白,他张了张口想打断,可程赟说的,正是他心中疑的。 萧衍捻着指间那枚扳指,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程鹰冷汗涔涔,连忙躬身道:“殿下,小儿不懂事……” “不。”萧衍打断他,目光落在程赟的脸上,“不枉我牺牲一枚暗桩,将他送回。” 程赟闻言瞳孔骤缩,心脏像是崩裂一般,往前一步,“你……你把昭莲怎么样了?” 他的话比动作更快,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 程鹰尚未反应过来,陈述已经横身拦在了程赟面前,手按刀柄,目色凛然。 萧衍居高临下,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处停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转动着扳指:“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暗桩是昭莲?” 听见这个名字,程赟才立刻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随即猛然跪倒:“殿下恕罪。” 萧衍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放心。昭莲并非独自一人,自然有人护她周全。” 程赟跪在地上,闻言,他绷紧的肩线终于放松下来。 萧衍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示意。 陈述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程总兵的心意殿下领了,送来的良马必然会差人悉心照料,不过近日殿下身体不适,已经两日未曾入眠。程将军、程公子,不如先行退下,请孟先生进来。” 程鹰连忙拉着程赟起身告退。程赟走至门口时脚步顿了片刻,像是有话要说,可终究只是低了低头,跟着父亲出了门。 …… 腊月廿七,天还未大亮,东宫便已亮了灯。萧珩理了理衣上的褶痕,由内侍引着往中宫去给严后请安。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扫至两侧,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砖,晨光透过薄薄的云层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淡淡的银白。 他到时,严皇后方才礼佛完毕,身上还着一件素白云鹤纹的披风,发间簪着一支白玉莲花簪,簪头垂下一缕细密碧玺流苏,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 满殿还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炉中余烟袅袅。她在临窗的暖阁中坐了,侍女奉上手炉。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母后。”萧珩行礼罢,递上礼单,“我特地来送年礼单子的。快过年了,母后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严皇后将暖炉在茶几上放下,接过他递来的那封朱漆笺纸。 主礼是一套赤金点翠珠玉头面与一件玄狐裘,次礼配了四匹缂丝妆花衣料与一扇紫檀镶玉座屏,末了还附了一担奇楠香、西南贡茶与南方鲜果蜜饯。 身后侍立的几个内侍皆屏息望着,等着皇后开口赏赐,可严后眉心却忽然蹙了一下,目光在礼单上停留许久。 侍女们皆已识趣地退了出去,门扇轻阖。 待暖阁中重新安静下来,严后才回应道:“礼物太重了。授人以柄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萧珩原本带着几分邀功的热切,此刻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面上的笑意倏地淡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如今监国,谁敢抓我的把柄?” 严后抬眼望他,“听说今年收上来的税银,你自作主张截了一部分?” 萧珩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母后,你太谨慎了。银子先进国库再拨出来,中间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我直接挪了该用的份额,朝廷运转更顺畅,父皇知道了只会高兴。况且……” 他压了压声音,“听闻父皇已经病得看不得折子了,哪里顾得上这些细处。” 好像是被那礼单上的寒意染了似的,严后手指变得冰冷起来,她又捧回掐丝珐琅的暖炉,春葱般莹润的指尖这才回了些温度。 “你瞒着他做这些事,终究不妥。”她顿了一顿,“若是让他知道,你可曾想过后果?” 萧珩顿了顿,才低声开口:“给父皇的帖子里自然如实写了。明面上的账,瞒那些内阁的清流便够了。” 严后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让她满意的话。 萧珩见她面色缓和,又重新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有了今年的这些银子,父亲也总该放心了。朝中那些清流,成日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到了年关还不是得靠银子说话? 谢秉谦安排了个不入流的官去管江南织造,结果如何?都快年底了,约定好的三十万匹丝绸,呈到宫中的还不到一半,连母后随手赏人的数都不够。” 严后的手指细细摩挲着暖炉上的缠枝莲花纹。 萧衍继续道:“去年辽东战乱,国库出了个大缺口,舅舅推了个卫廷纲出来,把五千万两银子的亏空抹了,父皇对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每年收上来的税银,有三成都进了国库,谁会对银子过不去呢? 连年天灾、边关打仗,哪儿不要用钱? 那些清流,成天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真叫他们做事,能做成什么?” 严后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待他说完,她忽然开口,“峪王那头,如何了?” 萧珩面上的得意骤然一僵。他垂下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前些天抓了蓝崇岳。这人性子倔……” 严后的手指骤然收紧,“如何?” 萧珩支支吾吾:“自……自尽了。” 当啷一声。 严后手中那只暖炉骤然脱手,滚落在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炉盖弹开,余灰洒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萧珩面前,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你说什么?” 萧珩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边脸颊迅速泛起一道浅红。 他张了张口,“母后恕罪……我只是想让他告老,换上咱们的人……” “你!”严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冷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询问:“娘娘……” “滚出去!”严后厉声道。门外的脚步声仓皇退远了。 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严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圈椅中,“你要了他的云朔铁骑还不够?非要逼他造反?峪王手握重兵,真到了那一步,我看他未必没有胜算……” “大哥……大哥不会的。” “他不会,你又怎知圣上没有那个意思?”严后抬手揉着眉心,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我们的计划……须得提前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望着眼前这个儿子,心中一阵疲乏。从前他做什么都会先与她商议,而今翅膀硬了,竟一声招呼不打便捅出这般大的娄子。 她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已至此。 “珉王妃到了没有?安顿在何处?” “张中和从前的旧邸。”萧珩低声道。 严后心中又是一沉。她这半年来多梦,便潜心礼佛,却不曾想自己的儿子背着她已将局势推到了这般地步。 做了十年的太子,他也急了。 她正要再说什么,萧珩却先开了口,“母后,珉王的事您就别管了。无非是个女人的事。” 这话落在严后耳中,像是在她心口又扎了一针。她烦这个儿子,就烦在这些地方,从前羽翼未丰时靠她荫庇,凡事都来问她的主意;如今手上有了几分权力,便渐渐看不上她一介女流了。 盛气高涨,不由分说,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将那封礼单随手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袖着手坐回椅中,面沉如水。 萧珩站了片刻,见她冷脸不愿多言,自然也不痛快。他向母亲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出了暖阁。 迎面正撞上严后身边的内侍承安。他心中憋着的那口气正无处发泄,便一抬手叫住了那人。 “承安公公。” 承安连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萧珩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衣袖,面上已恢复了从容,可心里头的焦躁终究难以压抑。 “传母后口谕,叫珉王妃入宫一叙。” “是。”承安垂眼应道。 “叫她晚上来,在西侧养正轩候着。” 养正轩是宫中僻静处,位于后院,少有人至,承安张了张口,原先想说这不合礼数,但这几个字只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了一步,声音恭敬如常:“是。” 萧珩没有再看他,大步下了台阶。 70. 入局 “皇后娘娘请王妃入宫用晚膳。” 卫莺时自书案上抬起头来,笔尖顿住,“皇后?” “请王妃速速更衣,皇后娘娘已在宫中等候。” 终于来了。 卫莺时放下炭笔,指尖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后忽然相召,绝不可能是单纯叙旧。她一面由侍女服侍着更衣,一面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宫中的礼节,太久不曾入宫,在珉王府中无拘无束惯了,生怕在京中贵人面前失礼,叫人看出破绽。 青杄为她换上一身青碧色暗纹褙子,下身系一条月白湘裙,外罩一件浅青的披风。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将青杄为她簪的金钗换了下来,往发间簪了一支素银蝴蝶钗,嵌了一枚粉色碧玺。这样不至过于张扬。 宫中的路七拐八绕,轿辇停在宫门之外,内侍将青杄拦了下来。 “娘娘只邀了王妃一人。” 承安的眼神在卫莺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卫莺时朝青杄摇摇头。 青杄欲言又止。 “那便请姑娘在偏殿吃盏茶再回去,娘娘若是和王妃投缘,没准要与王妃彻夜长谈。” “我就在此处候着。”青杄急道。 “青杄,不可任性,稍后便回去吧。”卫莺时转过身,跟着承安一路往宫苑内深处走去。 周遭的景致从开阔的宫道渐渐变成了幽深的夹巷,两侧高墙肃立,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她微微侧首往后瞥了一眼,来时的宫门正缓缓合拢。 她暗暗捏了捏自己的小臂,强迫自己定神。 她很快发现,承安引她走的并非宫苑中线,而是顺着游廊走到了后院,路过一处荷池,只不过如今是冬日,那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冰,叫人瞧了齿冷。 “王妃,到了。” 卫莺时抬眼一看,牌匾上写了三个古朴遒劲的隶字,养正轩。 承安将门开了,引她迈入室内,轩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张紫檀嵌螺钿的长案横在正中,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上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珍馐佳肴。 正中是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白瓷盅盖微启,汤汁清亮,旁边是一碟蜜汁火方,火腿切得薄如纸片,蜜色透亮,边缘镶着一圈松子。 另有翡翠虾饺、松茸鸽蛋羹,皆是时令鲜物,色香味俱全。 酒杯是白玉雕成的莲花盏,案角还搁着一只金丝攒盒,盒中分成数格,盛着蜜饯果脯、玫瑰酥饼、桂花糕等小点,连碟子都是掐丝珐琅的。 卫莺时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扇缓缓合拢,承安躬着身子退下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走至一旁的凤首衣架处将斗篷挂好,往火炉边凑近了一些。 此时,房内花梨木屏风之后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颀挺,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腰间束一条镶玉金带,面容与萧衍有两三分相似,长眉入鬓,鼻梁端直,薄唇微抿,乌发束于金冠。 由于久居上位,气质更加冷肃狠厉。 就算是通过这身装束,卫莺时也认出了来人,太子萧珩。 太子不可单独宣女眷见面,所以借了皇后的名义将她约至此处。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样,今日注定是一场鸿门宴。卫莺时站在一旁,没有动作。 萧珩望着她,像是看着一只偶入囚笼的鸟,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 “莺时,我们之间不必拘束。” 卫莺时听得刺耳,依旧行礼道:“太子殿下安。” 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殿下,男女有别,单独用膳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薄唇之上的笑意收敛了,“说起来,你的父亲还是我的老师。怎么如今倒与我这般生疏了?” 卫莺时确实见过他几回,但那已经是幼年的事了。她其实并不怕他,只是心中惴惴不安,但毕竟是在皇后的宫中,太子应当不会过于刁难。 卫莺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既然萧珩都这样说了,她便也不再推辞,在他对面落了座。 萧珩倚靠着圈椅,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走了一遍,从她干净素淡的发簪到她微垂的眉眼,再到她腰间的环佩,那样上上下下,无礼地打量。 身材纤秾合度,玲珑有致,几年不见,卫莺时出落得愈发水灵娇艳,在那蛮荒之地竟未曾折损半分颜色,反倒比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更添了一种乖张柔韧的生命力。 方才进来时被冷风一吹,进了轩内一暖,面颊上便泛起了薄红,像一颗饱满的荔枝,只消轻轻一咬便是清甜的汁水。 他心中不自觉地想,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萧衍那样的性子肯出手救她。 如今这答案显而易见。 卫莺时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视线微微低垂。青色立领遮住半截脖颈,只露出一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今日就我们二人,你不必拘束。” 卫莺时一直以为他召她过来定是有事相商,可喝了两盏茶之后,发现萧珩只是拉着她闲话家常,从珉地的风土问到京中旧事,竟像是真的只是叙旧。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安。 无人动筷,卫莺时隔着桌案见他面前的酒盏已空了大半,便主动起身,执壶为他斟满,垂眸道:“殿下请用。” 她衣袖微动,浅浅的蔷薇香混合着清新的酒香沁入萧珩鼻端,他微微眯了眯眼。 “你与七弟成婚一年有余,”他望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为何还未能有子嗣?” 卫莺时手中的酒壶猛地一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萧珩这过于冒犯的问题,令她始料未及。 卫莺时的眉心蹙了蹙,还未及答话,萧珩便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腕:“在珉地生活,很不习惯吧?听说你为了自保,在驿站之时主动勾引了萧衍。” 他微微一笑,“但如今想来,你与他并非琴瑟和鸣。” 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带着酒气的温热扑在她耳侧:“既然你肯主动勾引他,何不跟了我?我能给你的,比他能给的多得多。” 卫莺时猛地抽回手,手中的白玉执壶便滚落了下去。清脆的碎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殿下自重。” 萧珩取了一旁的丝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手背的酒液,方才被他捏在掌心的手指,柔滑细腻,如同丝绸。 萧珩扔了帕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来人,换酒。” 门外的侍女已经侯了多时,开门又送进来一壶暖酒,门扇打开之时带进了几片细碎的雪花,卫莺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侍女为她斟满酒盏。这壶的酒香更加浓烈,倒出时,满室萦绕着兰花的香气。 卫莺时望着那杯盏,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坐,莺时,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凡事随着自己的脾气来,谁的脸也不赏。” “殿下,恕臣妇无礼,身子不适,先回府休息了。 ”卫莺时转身欲走。 “慢着,宾主还未尽欢,如何能走。” 萧珩望着她颤抖的手,目光如蛇一般慢悠悠地顺着她的指尖寸寸上移,最终落在她雪白的后颈上。 他冷不丁地问:“你很冷么?” 卫莺时转过身子,冷冷望着萧珩。 “小昙,卫姑娘不愿意喝这暖身子的酒,你便从暖炉中握块炭来给她暖暖。”萧珩微微低垂眼睫。 名为小昙的侍女立刻跪倒在地。 “还不快去。”萧珩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卫莺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小昙膝行到不远处的黄铜碳炉边,眼眶含泪,朝卫莺时望了一眼,随后揭开滚烫的炉盖。 指腹接触镂空的铜丝,发出一阵灼痛的轻嘶。 她瘦弱的手腕向烧红的炭火探去。 卫莺时紧紧闭上眼睛,随后咬紧的牙关松开了。 “慢着,恕臣妇无礼,殿下让她先行退下吧。” 卫莺时坐到了原处,将她方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意料之中,萧珩朝小昙点点头,“下去吧。” 小昙跪在炉火旁,一言未发,闻言,整个脊背都颤抖了一下,随后将炉盖重新盖上,退行出了房门。 …… 陆秉抱着绣春刀,望向不远处的张宅,“王妃何时回来的?” 周全道:“亥时换班见到中宫的轿辇在此处停了,上头下来一个女子。只不过天寒地冻的,那女子身着斗篷,遮住了面颊,看不清容貌。” 要命,陆秉忘了周全从未见过卫莺时。 皇后选的此处宅邸又极为敏感,周围兵马司,锦衣卫的及禁军的眼线皆在此处,若是上门确认,便是暴露了自己。 卫莺时如今身份贵重,皇后应当不会对她怎么样。 陆秉望向不远处的张宅,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晃晃悠悠,心里头依旧不定。 “周全,差个面生的去明月楼,叫伙计往张府送一份桂花糕,说是给府上贵人的。” 周全虽不知为何他对珉王妃如此上心,但他还是依言去办了。 不过一刻的时间,明月楼的伙计便将桂花糕送至门房,青杄裹着斗篷匆匆出来,一见并非是姑娘回来,欣喜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青杄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问道:“是谁叫你送来的?” 伙计在寒风中呵了口热气暖手,“是锦衣卫的大人差小的送来的。” 青杄刚想说姑娘不在,但骤然想起卫莺时临分别前给她打的暗语。 “哦,我们姑娘已经休息了,我代姑娘谢过大人的好意。” 青杄虽不知卫莺时为何这样吩咐,但在她心里,小姐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伙计大冷天的来一趟不易,青杄差管家取了些散碎银子给他。 她提了桂花糕,便回到房中继续候着。 缇骑问道:“如何?” 伙计搓搓手,“一个模样清秀的侍女出来,说姑娘休息了,说谢过大人。” 缇骑转达之时,陆秉心中依旧惴惴,虽人证摆在眼前,但常年办案养成的知觉告诉他这事不对劲。 他继续追问:“今日有谁进出过翊宁宫?” “今早太子巳初前去请安,一个时辰后便走了。晚上又去了一次,亥时三刻便出来了,在宫外一处府邸停了片刻,便又回了撷芳殿。” “谁的府邸?” “如今住的是大理寺少卿,俞修远。” 71. 软骨 陆秉暗道不妙,当即换了装束,领着两名亲信疾步赶往俞府。果然不出他所料,俞府朱门紧闭,门前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有余,檐下影影绰绰,有人隐藏在暗处,箭囊鼓胀,显然配了弓箭。 他在不远处寻了一处小楼,登高远望。庭院之中也增了岗哨,三五步便有一人佩刀而立,廊下灯火通明,照得人影憧憧。 陆秉放下千里镜,指尖轻叩。 按照卫莺时的性格,纵然自己深陷险境,也万万不会影响大局,所以无论今日她是否回府,她都会叫青杄回了他们。 而太子确有可能故布疑阵,由卫莺时引出萧衍在京中布下的暗线。卫莺时自然早已明白,所以才会叫青杄如此通传。 他目光沉沉,阴晴不定地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为何要将俞修远牵扯进来,太子究竟想做什么? 他脑中飞快地翻过旧事,太子曾向卫廷纲求娶过卫莺时,却被卫廷纲严词拒绝。 若太子今夜当真起了歹意,对卫莺时行不轨之事……萧衍知道了怕是要发疯。 陆秉站在风雪之中,慢慢将千里镜收回袖中。 “盯住东宫、张府,还有俞府,一旦有异,速速来报。” 身后两名亲信齐齐应声,黑影一前一后没入了雪夜之中。 …… 冰裂梅纹的花窗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细缝,冷风裹着庭院中沁凉的梅香,悄无声息地涌入室内。 卫莺时头痛欲裂,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垂眼一看,自己身上仅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她猛地攥紧了被角。 “青杄……”卫莺时哑着声音唤她,可卧房中无人回应。 “莺时,你醒了?”一道温润耳熟的男声自帘外响起。 帘幔被人从外头撩开,男人缓步走到床沿坐下,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递到她面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云纹,腰间系一条青玉带,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斯文。 他递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渴了吧?喝点水。” 卫莺时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他却并未松手。她实在是渴得厉害,便不再与他争,就着他的手低头饮了两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才略略缓解了几分。 “慢点喝。”男人低头望着她,目光宠溺。 卫莺时抬起眼,隔着氤氲的水汽,看清了那张久违的面孔。 她的喉间微微一紧,“是你。” “莺时,好久不见。”俞修远将茶盏搁到一旁的小几上,“你应该很好奇,太子为何将你送到了我的府邸。”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轻轻递到她唇边。卫莺时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我不好奇这个。”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只想问,我父亲的案子,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玟元哥哥,你又为何要陷害他?” 俞修远收回帕子,单手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正过来。她的嘴唇因为方才饮过水而微微润泽,他望着她饱满柔和的唇瓣,俞修远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今天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他的指腹轻轻拭过她唇角的残渍,“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卫莺时的眼眶瞬间红了,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一声落在他的面颊上。 可那力道已被药力削去了大半,俞修远握住她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 “别白费力气了。”他垂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最好赶紧说。你服了软筋散,再过一炷香,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俞修远的神情极其疲惫,也极其温柔,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怪异。 卫莺时往后蜷缩着,眼眶转瞬间盈满了泪水,“俞修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父亲母亲,还有玟元哥哥,待你都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回答我。” 俞修远站起身,低头望着她。 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窗外寒风吹进来,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莺时,”他轻轻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弯腰,解开她腰间月白系带,衣襟松散开来,隐约看见里头绯色小衣。 俞修远微微垂下眼睫,柔软的绸带在他指间绕了一圈,矮身覆上了她的眼睛。 黑暗瞬间吞没了视线,卫莺时听见对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你和老师都偏心姚玟元。我不懂……我哪里不如他? 我费尽工夫往上爬,他却靠着老师的关照升得比我快。我想要权力,我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也不想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骤然变得阴冷,“还有你——卫莺时,你以为自己有多清高?在卫所的路上就勾搭上了珉王,一边又对姚玟元念念不忘,你又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在外头水性杨花,如今又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卫莺时的呼吸已经被药力削得又浅又短,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窗前的那盏残烛。 “俞修远,你无耻!” 药力一阵阵上来,渐渐传递到了指尖,声带很快也受到了影响,声音越来越低哑。 “你如何能和姚玟元相提并论……在你眼里,是非善恶都比不上你那一身朱紫……权势地位就那样重要吗……俞修远……你横骨察心、衣冠禽兽……”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她苍白纤瘦的手腕垂落下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锦被,再也抬不起来了。 俞修远解开身上最后一件衣衫,将她不断颤抖的身躯压在身下。 他低头望着她那张窄瘦的脸,眼泪已将丝带洇湿,俞修远低头,吻着她咸涩的眼泪。 烛火将二人严丝合缝重重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吱呀一声,窗扇严丝合缝地扣进窗框,将外头那点残存的梅香也一并隔断了。 两道矮着身子的黑影从窗外无声地滑过,很快消失在雪夜之中。 …… 快到除夕了,宫中却并无多少过节的气象。琉璃灯悬在廊下,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烛火扑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萧珩倚在暖阁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俞大人府上如何?” 两名内侍低垂眉眼,其中一个将信笺呈上,另一个压低声音道:“回殿下,并无异常。” 难道萧衍在京中并无暗卫?还是说……他根本就把卫莺时当作一件玩物,生死贞洁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与他得来的秘报对不上。 若萧衍当真不在意卫莺时,自珉地来的信鸽不会一只又一只地飞到张府的后院。 萧珩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仍旧是卫莺时湿红的唇珠,与一截白皙纤瘦的后颈,她醉酒之后,与平日里清纯的模样截然 不同,眼角那枚浅红的小痣,在长睫的阴影之下显得格外媚态。 若不是他介意别人用过的东西,按照他的性子,定会将她留在自己宫中。 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况且还是一个卑贱的女人。 他心神不定,微微垂下头,将那信笺翻看了一遍,“都在上头了?” 内侍回应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自然来不及说其他的了,俞大人还要小的带话,说改日要好好谢过殿下。” 萧珩冷笑一声,将信笺递还他手,朝香炉瞥了一眼。 内侍将信笺投入香炉,烧了个干净。 萧珩酒量很好,只是喝了些香兰酒,不至于醉,但方才与卫莺时对饮却莫名激起了心中的欲念,以至于他现在有种醉酒的微醺感。 “今日叫玉儿来殿中侍寝。” 萧珩搁下手中的镇纸,随口吩咐了一句。 身侧的内侍躬身应了声“是”。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都退下吧。” 玉儿早就歇下了,如今内侍来传唤,她只得起身,由侍女服侍着重新梳妆,换上一身浅青的衫子,又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才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回廊,往太子的书房走去。 夜间的宫道已落了薄薄的雪,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雪碎声,风从廊下穿来,吹得她肩上的披帛微微扬起。 她到时,萧珩正倚在寝殿的罗汉榻上,揉着眉心,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玉儿屈膝行了一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便有小太监匆匆进来传话。 “殿下,广盈库那边……闹起来了。” 萧珩手中的动作顿住了:“广盈库?” “是。本应早早领完米粮回去过年的,可不知为何,一直闹到了现在……”小太监的声音越说越低,不敢再往下讲。 萧珩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玉儿一眼。 玉儿立在门边,进退也不是,她低了低头,像是想退出去,却又不敢动。萧珩沉默了一瞬,挥了挥手:“你先去偏殿候着。” 玉儿应了声“是”,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萧珩这才转向那小太监:“说吧,怎么闹起来的。” “回殿下,”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今日广盈库发米粮,先前户部说的是每人三斗米面、十两银子。可今日打开库门一看,发现支不出那么些,便说先领一半,余下的等年后再说。” 萧珩没有说话,只抬眼望着他。 “兵部那几个武官性子烈,当场便摔了粮袋,指着后头排队的几个严家门生骂开了。一个说‘边关将士在前头拼命,粮食军械短缺,我们在后头连过年米粮都领不全’,另一个便直接揪了那位户部侍郎的领子,说他中饱私囊,两边便推搡了起来。后来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小太监见萧珩面色不豫,咽了口唾沫:“库房的管事出来劝,可劝不住。那些清流大臣积了一整年的气,全在这一刻发作出来,叫着嚷着说要见要上书觐见。 后来连大内禁军都惊动了,派了百余人赶到库房门前,才算勉强将人隔开。可那些人全都不肯走,要殿下亲自出面给个说法。” 萧珩已然倦了,他微微眯起眼睛,“一群酒囊饭袋,就让他们好好闹吧,向禁军和锦衣卫那头传我的话,无论用什么手段,死多少人,今日务必将这件事压下来。” 小太监领了话,只得缩着脑袋,往广盈库去了。 72. 血书 梁景帝已经许久不曾露面了。连阁臣都递不进话去,唯有昭云、昭雨两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贴身侍奉左右,内外消息皆由他们一手过滤。 所有奏疏尽数拦在内廷,批红掌印全由司礼监代劳。萧珩虽有监国之责,可毕竟还未真的继位,真正落到实处的决策,仍靠那帮旧日老臣撑着。 可这帮人也老了,朝堂被严党与外戚里应外合蚕食了十余年,积重难返,他们心中未必不痛,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架腐朽的朝堂一日日倾斜,想救,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广盈库大门前,人群正沸反盈天地闹着。风雪之中,不知是谁忽然高声问了一句:“正巧镇抚司的大人们在此,我只想问一句,你们锦衣卫鸩杀了卫廷纲,他贪污的五千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这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堆。四周先是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沉声接话:“你是说……卫廷纲那案子有蹊跷?” “锦衣卫抄了卫府,只搜出五十两白银,你们信?” “可那案子,圣上亲自过目,司礼监批了红的。”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圣上是批了红,严党先后两位阁臣,可有人敢把实情递到御前?” 人群之中,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兵部的人嗓门最大,混在人群中的一名年轻主事忽然高声道:“蓝大人之事,你们可曾听说?他不是病退的,是自尽于狱中!如今连尸首都下落不明,秘不发丧,这又怎么说?” “什么?”人群中一片哗然,“这话当真?” 沈敬之混在人群里,抬头望了那主事一眼。他记得此人,兵部新进的小官,背景干净,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今夜却站在人堆里说出了这句最不该由他说出口的话。 沈敬之没有出声,只将冻僵的双手拢在袖中,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冷眼旁观。 在场的清流们原本只是来领米粮的,闻言群情激奋,一个个站成了人墙,将严党门下的几名侍郎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溅了一脸。 有人红着眼眶将手中的米袋往地上狠狠一掼,白花花的米面撒了一地,混乱的人群一踩,在满地雪水中浸成了烂泥。 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陆秉得了消息,带人赶到广盈库前时,库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禁军也已列阵在外围,刀鞘相击,火把明灭,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他勒住马,雪落在肩头,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没有急着上前。 这时,一个太监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躬身行至他马前。是太子萧珩的伴读太监,读书起居都在身边,名叫承远。 此刻他匆匆赶来,喘匀了气赶紧将太子的口谕传了,末了又补了一句:“陆大人,这事儿若是闹大了,太子爷那头不好交代,咱们底下人也不好过年。” 陆秉没有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承远便又挤回人堆里,寻了一处略高的石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大人!太子殿下有口谕,银两年后便补,一文不少!蓝大人之事,并无实证,皆是风闻,切勿以讹传讹!” 细碎的残雪中,一道道愤怒的目光朝他射来,他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铮然破空之声,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纱帽,将他的发冠钉在了身后广盈库的大门上。 承远愣了一瞬,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缩进人群里:“来人!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人群也像是被这冷不防的一箭惊住了,方才还汹涌如潮的声浪骤然一沉。皇宫内院,谁敢在此放箭? 陆秉一抬手,几名亲信便如影子般散入巷口,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而靠近库门的沈敬之却已走上前去,将那支钉在门上的箭矢拔了下来。箭杆上绑着一只细小的竹筒,筒口封着蜡。 他拆开蜡封,取出一卷极薄的帛纸,展开来就着火把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来,扬手道:“证据在此。” 他顿了顿,“诸位,此为蓝大人的血书。” 禁军之中多数是蓝崇岳的手下,认出了那字迹,是蓝崇岳亲笔,绝无可能伪造。 那上头写着他被诬陷勾结峪王,里通外藩的始末,说是他曾将宫内舆图经由自己的女儿、峪王妃之手传递出去,可那舆图究竟是真是假、何时传递、经由何人之手,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从未做过此事,所有的证据都是事后栽赃,落款造假。 血书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像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最后几行笔画几乎歪斜得不成样子,像是气极。 沈敬之将帛纸翻过一面,让火光直直地照在那一行行暗褐的字迹上。 “蓝大人是被构陷至死,而这封血书……藏在了他生前最后一件贴身衣物中,由狱卒辗转带出。” 大家都心知肚明,蓝戎政一事究竟动了谁的利益。 于是沈敬之话音落下,兵部的官员率先冲破禁军的阻隔,将刑部的几名主事团团围住,逼问蓝崇岳尸首的下落。 风雪更大了,落在官帽与朝服上,无人顾得上拂去。 禁军都知道蓝戎政为人,平时待他们不薄,如今奉命□□,不敢轻举妄动。上头的长官也已换了严党的人,禁军首领扬起马鞭,厉声喝令,鞭梢高高扬起,落在人群中,顿时在那位官员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那一鞭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人群猛然涌向禁军阵前,火把被撞落在地,明灭之间,雪地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外头的街道上,更多禁军正在紧急调动,火把如龙,将整条长街照得一片通明,连屋檐上的积雪都被火光映成了暖黄。承远缩在角落里,纱帽不知滚落到何处了,头发在风中凌乱。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同一时刻,俞修远房中的烛火也烧到了头,棉芯歪歪斜斜倒在烛泪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床榻上锦衾凌乱,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卫莺时已经哭得脱了力,晕在他的臂弯中,睫羽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 他替她拢好衣襟,穿好衣裳。 窗外的月光落在明瓦上,积雪映着月华,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冷冷的银白。 他没有点灯,就着那点月色,将褪下的绯色官袍穿好。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用一件玄色大氅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府中的小轿已候在后门,两名心腹垂手等着。他亲自将她送入轿中,低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喉间动了动,厚重的轿帘落下,隔断了他的视线。 “送回张府,仔细些。” 话音落了,他转身往夜色深处走去。身后的小轿无声无息地抬起来,沿着积雪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周全带着两名手下赶到明月楼时,那处方才射出冷箭的窗口已然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照出室内一道端坐的身影。

蓝嵘一身麻白色丧服,发间不簪珠翠,只别了一朵白绢花。 她将手中的长弓搁在桌面,端坐于圆凳之上,面朝匆匆赶来的周全,淡淡问了一声:“何事?” 周全一眼便认出了她。他敛了神色,先收刀入鞘,又将腰间那柄绣春刀解下递给身侧的校尉,退后半步,躬身四拜:“卑职锦衣卫指挥同知周全,参见峪王妃。” 蓝嵘身侧的两名佩刀侍女正将弓箭收至一旁,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寻常闺阁侍女。 蓝嵘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全身侧的校尉身上,又移回来,不等周全开口,便先道:“那箭是我射的。” 那校尉赶紧将箭杆藏至身后。 “我来京五日,处处碰壁。今日听闻广盈库前热闹,便射了一箭瞧瞧,我倒要看看,这满朝上下究竟还有没有忠良之臣。看有没有人能站出来,将我父亲的尸骨归还于我,好让我在年前将他好好安葬了。” 她冷峻的目光落在周全脸上:“周大人,这不过分吧。” 周全额角已有薄汗渗出。事没办成不说,还被抓了个现行,蓝嵘这架势分明就是在等他们。 他身为锦衣卫,自然清楚蓝崇岳案的始末,锦衣卫素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一案本是想帮着刑部压下去,悄无声息地了结。可峪王妃亲自上京查案要人,事态便棘手得多。 “周大人,”蓝嵘微微抬了抬下巴,“给您备了茶,暖暖身子吧。” 侍女应声将茶盏一盏盏端至周全与两名手下面前,茶汤温润,白气袅袅。周全推辞不得,只得端起饮了一口,温热入喉,才堪堪稳住心神。 “周大人,”蓝嵘重新开口,“此事我知晓与你们锦衣卫无关,火引不到你们身上。我只想问一句,我父亲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周全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王妃,下官实在不知。此案锦衣卫只负责搜罗证据,交到刑部之后便再未过问。这……恐怕得问刑部的人。” “大胆!”蓝嵘猛地一拍桌面,茶盏在托盘上跳了一下,“我父亲明明是自刎于诏狱之中,证据确凿,你们还敢推诿!” 她拿起那只茶盏,狠狠摔在周全脚边,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周全吃了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 “此番入京,是圣上特许,”蓝嵘声音冷厉,“你别想抓着这点大做文章!宗人府已收了我的状子,如今太子监国,这三法司如今都姓了严,便可以残害忠良、是非不分了么?”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起来。身旁侍女赶紧上前跪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低声劝道:“王妃,莫要动怒了,莫要惊了胎气。” 蓝嵘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这才稍稍缓了几分。 周全的目光却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约莫四五个月的样子。他心中暗惊,有孕在身,舟车劳顿,还能在百里之外射中承安的纱帽,这峪王妃……当真是个悍妇。 他连忙压下心头那点杂念,堆出一脸诚恳的笑:“王妃息怒。此事确系刑部经手,锦衣卫只是旁证。这样吧,我回去便向指挥使大人进言,明日必定给王妃一个答复,绝不让您空等。” 蓝嵘审视地望着他,像是在掂量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半晌,她才微微点头,“那我便在此地候着,若是明日午时收不到回信,午时一刻我便去诏狱要人。更深雪重,我就不留你们了。” 周全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73. 猞猁 “什么人?” 大理寺值守的吴永被一阵响动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将外衣披上。 外头的喧嚣被禁军镇压了下来,后半夜便显得格外安静。 他抄起一根哨棒,拎着灯笼往后院走去。窸窸窣窣的响仍在继续,散碎的雪花直直扑在眼睫上,他抬手揉了揉,将灯笼高高举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着铺开,只看见一双金色的竖瞳,在灯影深处冷冷地亮着。 他绷紧的脊背骤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白气:“原来是只野猫。” 灯笼撤去,光晕暗下来的那一瞬,那团伏在坑中的黑影缓缓抬起头来。身形远比寻常野猫庞大得多,四肢粗壮,肩背宽厚,耳尖各竖着一簇黑色的毛束,浅褐色的皮毛上缀着深色的斑点,尾端短短一截,走动起来无声无息。 薄薄的纸页夹在犬齿之间,被雪水微微洇湿了一角。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缓缓眯起,随即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攀上了院墙。 爪垫安静地落在覆雪的墙头,趁着月色,它接连翻过几道院墙,身形在瓦檐之间起落,片刻便消失在夜色深处。几刻钟后,它轻盈地落在张宅后院的青石板上,将口中那只卷宗轻轻放在窗下。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蹲坐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 房中燃起了一盏灯,暖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晃。那只浑身覆雪的大兽焦急地在窗扇上拍了一下,爪垫落在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人影趋近,开窗的瞬间,它抖落一身碎雪,翻过高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青杄将窗外那卷湿淋淋的纸页取了进来,用干布妥帖地吸去水渍,又仔细展开晾在炉火边,用余温烘着。 随即端起温在炉上的醒酒汤,走到床榻前,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卫莺时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酸软尚未退尽,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随即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青杄放下碗,轻轻握住她的手:“姑娘,别着急。慢慢说话,说不出也不要紧,我能懂的。”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方才送您回来的人,什么也没说,放下人便走了。那车驾瞧着也不像翊宁宫的规制……今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莺时摇了摇头,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她不知从何说起。 药力正在一寸寸消退,她的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便往胸口处摸索着,衣襟夹层之中,藏着一只薄薄的账本。是俞修远趁她入睡后塞进去的,她当时浑然未觉,直到现在,才摸到了怀中的账本。 她心中涌起难言的悲恸。她从来就不信俞修远会真心与严党同流合污,可父亲与姚玟元的贪腐案,都是他提交的证据,那一纸证词将卫廷纲送上了死路。 可如今再看,若他一切只是为了潜伏在严党之中,那这账本的出现,便说得通了。 她翻开来,就着烛火快速看了一遍。里头记载着严党在税收与营建上层层盘剥的细账,时间、经手人、数目、去向,一一分明。 有了这本账,为父亲翻案便又多了一分胜算。可她又犹豫了,若是皇上早就知道此事,父亲只是迫于形势非死不可呢?卫莺时后背一阵阵发寒,君心难测,这账本还是先留在身边为好。 她正思索着,青杄见她精神好了些,便将那只晾干的卷宗递了过来:“姑娘,你瞧瞧这是什么?” 卫莺时揉了揉咽喉,艰难地发出声音:“……哪里来的?” “不知道,湿淋淋的,就搁在窗户口。”青杄又递了一盏温水过来,“我瞧了一眼,像是官府的文书。” 卫莺时接过卷宗,展开一看,竟然是是大理寺的存档文书,详详细细地记载了蓝崇岳案的来龙去脉,从构陷的由头到伪造的证据,白纸黑字,钤印俱全。 同样,是俞修远的字迹。 她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天边已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雪停了。明月楼那头准时派了伙计来送早食,青杄去接时,卫莺时低声嘱咐了一句:“替我传句话,说我想见他们大人。” 那伙计放下食盒,朝青杄笑道:“派我来的那位大人,怕是一时来不了了。昨夜广盈库前官员闹事,大人连夜前去安抚镇压了。他让我给您看看这个。”说着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青杄取了,卫莺时打开一看,上头只写了几个字:巳正,明月楼。 卫莺时看罢,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这阵子,那名校尉一直借着送膳食的由头,给她传递京城中的近况。广盈库一闹,局势必然紧张起来,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年,怕是难过了。 她用完早饭,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便带着青杄出了门,径直往明月楼去。到了楼下,正撞见陆秉领着一行人匆匆而来,面色沉沉。 她没多问,只朝他点了一下头,便跟在他身后上了顶楼。 顶楼被人包了,楼梯口有侍卫把守。卫莺时上前通报了一声,片刻后,一名侍女匆匆赶来,朝她行了一礼:“我家姑娘请您过去一叙。” 卫莺时让青杄留在二楼喝茶,挑几样过年的糕点,自己便独自往深处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蓝嵘。比记忆中那个温婉的峪王妃比闺阁中时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削尖了,可眉眼之间那股锐气却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常袄裙,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是卫家妹妹?”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一步,“应当有十年未见了。” 周全站在一旁,浑身发毛,方才对他们冷言冷语,动辄讽刺,翻脸比翻书还快。 “蓝姐姐。”卫莺时微微欠身,面色仍有些苍白。 陆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只是虚弱,并无外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莺时在蓝嵘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蓝姐姐,蓝大人的案子我也有所耳闻。单凭一份血书,怕是无法为证—我这里有一份大理寺的文书,请陆大人代为验过。”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卷宗,递到陆秉手中。陆秉展开一看,目光便凝住了。他翻了两页,神色越来越沉,末了抬头看她:“从何处得来?” “昨夜,有人放在我后院窗前。”卫莺时没有多说。 陆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那名校尉,校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昨夜并未有人翻墙进出。 陆秉便将纸页 翻了过来,背面朝上,忽然看见两枚相隔极远的细小牙印,他心中一凛,便已明白过来。是萧衍安排在城中的暗线开始动了。 蓝嵘见陆秉久久不语,伸手便将那卷文书夺了过去:“陆大人——这份卷宗,是真是假?” 陆秉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是真。” 蓝嵘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指着陆秉,张了好几次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秉怕她动了胎气,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蓝大人一案,确实有冤。可如今大理寺与刑部皆有严党之人把持,太子监国,自然事事偏向母家。若非如此,这些年朝政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蓝嵘目光沉定:“腐肉必须剜除,朝堂方能清正。若是太子无能,那储君之位,便该换一个人来坐。” 卫莺时心头一紧,在锦衣卫面前说出这等话,蓝嵘怕是不想活了。她抬眼看向陆秉与周全,二人果然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此时还不是时机。”陆秉的声音平稳如常,“我们手中已有证据,但圣上的意思是正月不宜见血,待过了十五再行清算。让朝中上下,先过个好年。” 蓝嵘不说话了。 “至于蓝大人的尸首,”陆秉实在难以启齿,“确实不在锦衣卫手中。刑部大牢由严党把持,我们插不上手。但证据已齐备,只差一个时机。” 卫莺时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弦外之音。陆秉将证据与选择权一并交给了蓝嵘,让她站在了严党的对立面。而那位久病不出的皇帝,虽不在台前,却总在几个关键的节点暗中出力,他到底想要什么? 蓝嵘自然也听明白了。她沉默片刻,叫侍女将血书与大理寺的卷宗一并收好,随即抬了抬手:“你们先退下吧。我与莺时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陆秉看了卫莺时一眼,卫莺时微微颔首。他便领着周全与校尉退出了雅间。 蓝嵘从袖中取出一件沉甸甸的东西,递到卫莺时面前。 “这是云朔铁骑的符节,”蓝嵘的声音低而稳,“夫君让我转交珉王。交到你手中,也是一样的。” 卫莺时望着掌心那枚冰冷的虎符,指尖轻轻按在纹路上,前朝形制,断口处纹路咬合紧密,显然一分为二,另一半应当在统兵将领手中,她眼睫微颤:“云朔铁骑?” “云朔铁骑如今明面上归了禁军,但只认此符节与峪王本人。”蓝嵘声色沉静,“太子虽将他们编入麾下,却不知此军真正的战力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发挥出来。这是最后一击之力,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她将虎符往卫莺时手心按了按:“我这次来京城,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可你还年轻,还有回头路。” 卫莺时握着那枚虎符,掌心生出一层薄汗。蓝嵘将话说得这样明白,分明是已料到了最坏的结局。若是此案能翻,便给了严党致命一击;若是不能,她深陷太子的势力范围,便是再难回头。 “此事……峪王殿下知晓么?” 蓝嵘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丝苦笑:“我偷偷来的。他本想瞒着我,可终究还是叫我瞧出了破绽。”她顿了顿,目光微远,“不过殿下消息灵通,应当很快便会知晓了。” 74. 还京 与此同时,朔北。 雪花横着飞过营帐,冻土坚硬如铁,大同总兵孟骁裹着一件旧棉袍,望着空了大半的粮仓,沉默不语。 “殿下,东西到了。”郭奕掀帘而入,掩不住满脸的喜悦,“珉王殿下这招瞒天过海,实在漂亮。” 他拂去衣上碎雪,眉梢与发上的冰霜烤了火便化为了水珠,他抹了把脸,随后递过一封手札:“珉王殿下在西南将茶叶、药材、木材、生漆,连同东吁所产的翡翠宝石一并售予茶马商队,让商队就地采购大量棉花,缝制成冬衣运过来。饷银混在茶叶与药材之中,也由商队夹带送到了。” 孟骁接过手札,看了两行,眼眶便红了一圈。他握紧那纸页,哑声道:“真是及时……这下弟兄们能过个好年了。” 眼看着这个西北汉子快要落泪,外头忽然有人匆匆入内,在郭奕耳边低语了几句。郭奕面色骤变,转头看向萧简:“殿下——” 孟骁很有眼色,立刻抹了一把脸,起身告退,大步往营中分发棉衣银两去了。 那报信之人帐中只剩下郭奕与萧简。郭奕压低声音道:“王妃……独自入京了。” 萧简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谁透露的消息!” “没人敢透露。是王妃自己察觉的。”郭奕组织措辞道,“她说,蓝大人每年腊八前都要差人送明月楼的山楂糕。今年到了日子却没送到,她便起了疑心,将您贴身伺候的太监绑了逼问,这才问出来的。” 萧简猛地站起身,桌上茶水泼出大半。他心知蓝嵘性子急,此番独自入京怕是要惹出不少事端,霎时间心急如焚。 他走到帐前,“你留在总兵帐中,稳住军心,一切军务由总兵自行决断。” 萧简提刀大步出了帐,翻身上马,往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越行越急,身后的营帐与火把渐渐被风雪吞没。 …… 广盈库门前的风波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六部。为首闹事的几名官员当夜便下了狱。 北镇抚司从未这般热闹过。如今塞了半条廊道的人,衣冠虽乱,气性未减,隔着栅栏还能听见几位老郎中骂人的动静。 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周全正焦头烂额地翻着名册,核对关押人数,忽见狱门口光线一暗,一道穿着深蓝曳撒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周全抬头一看,手中的笔便停住了。来的竟是昭云,他梁景帝身边最亲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平日里几乎不踏出乾清宫半步,真可谓稀客。 周全连忙搁笔,与身后两位千户一道单膝跪地。 昭云没有受他们的全礼,只抬了抬手,“免了。我并非来宣旨的,是传圣上口谕。” 周全闻言,心头一紧,垂首应道:“请公公示下。” 诏狱中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混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昭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紧接着道: “昨夜广盈库的事,圣上都知道了。圣上并未怪罪。一夜未眠,彻夜自省,想着临近过年了,精神倒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便遣咱家来探望诸位大人。” 他顿了一顿,“圣上有旨,让大家在狱中将心中对朝堂的不满、想要弹劾之人,尽数写下来。写完之后由咱家亲自带到御前,不假他人之手。” 昭云说着,看了周全一眼:“此事由周大人为诸位作保,文书万万不会流出。” 周全神色一凛。他在这北镇抚司待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风往哪边吹,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是第一波知道的,他们这些做耳目的是第二波。昭云今日亲自来这一趟,说明风向已经变了。 他站起身,朝身后校尉示意。几名校尉立刻动作起来,从杂物间搬出几张干净的矮凳,又提了茶壶与粗瓷碗,一桌桌摆好。 另有人捧着笔墨纸砚,一份份送到每一间牢房栅栏前,纸是寻常的素笺,笔也是普通的羊毫,在这里可是头一回。 不多时,太医院的人也到了,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背上挎一只旧药箱。 周全认得他,此人专为景帝诊病,是个深居宫中的郎中,是谢秉谦千方百计求了出山,为景帝诊病。 如此看来,此人深得君心,周全不敢怠慢,立刻在牢门外支了张小案,那御医在矮凳上坐了,逐一为牢中人诊脉。 写完之后,周全按着昭云的指示,将纸页尽数放于太医的药箱之中掩人耳目。 昭云虽然没说这些人如何处置,可圣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锦衣卫的都是人精,都将他们好生照应着,毕竟如今的诏狱,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 除夕夜。天街之上灯影寥落。 卫莺时与青杄二人窝在房中,拢了一盆炭火,围炉煮着一壶普洱茶。 卫莺时将怀里的纸包拆了,将栗子一颗颗放上铜盘,听着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响,茶汤在粗陶壶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幸好,还有青杄在身边。 “好烫。” 青杄从火中将栗子取了出来。 卫莺时浑身颤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那栗子掉在她怀中,她手忙脚乱地捏住了耳朵。 “没事。” 卫莺时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不由得一阵后怕,她握紧了怀中的虎符。 青杄依旧眨巴着眼睛盯着她,卫莺时摇了摇头道:“我在担心修远哥哥。” “他?” 卫莺时解释道:“那天是俞修远把我送回来的,虽由于广盈库的事,人手被调离,但周围定有太子的眼线,我怕……” 卫莺时说不下去了,她担忧的是,太子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如今清算在即,俞修远首当其冲,定会被推出来顶罪。 “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 说话间,青杄已经把栗子剥好递了过来。 “不知道萧衍在做什么呢……” 他在做什么呢?也是一个人这样守着火堆吗? 卫莺时摇摇头,不会不会,王府之中没准正大宴宾客,歌舞升平。 …… “都死了吧。” 夜色中的官道旁,溪水倒映着溶溶月色。萧衍将手中刀刃自血肉中拔出,血迹顺着刃尖一滴滴落入枯瘦的杂草之中。 “嗯。”陈述应了一声。 程赟也是一身血迹,他甩了甩刃口,幽蓝色的刀刃上并未沾染血迹,月光一照,透着雪亮。 “殿下,你还好么?” 萧衍没有答,只抬袖抹了一把溅在面颊上的血,眉心 微蹙:“太子的消息果然灵通。” 陈述蹲在溪边,正往脸上捧水泼洗,闻言头也不抬地道:“这官道驿站上各方眼线密布,也是寻常事。咱们能一路走到这儿,已经算运气好了。” 萧衍沉默片刻:“看来李巡暴露了。” 陈述擦脸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站起身来,拧了拧衣摆上的水:“由李巡冒充殿下也是无奈之举。他虽身形与殿下相似,可谈吐言辞都有破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接下来,只能换程赟的法子走了,走水路,通过漕运线路一路北上。” 程赟将刀在衣袖上抹了一把,重新插回鞘中:“殿下放心。我在留都混了这么些年,三教九流总有些人脉。商船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不查身份,只看货物。” 萧衍将染了血的外衣脱下,随手卷了卷:“先把外衣换了。都洗把脸,找间客栈歇一晚吧。不急于这一时。” 陈述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口是心非。还说不急,年三十都没过,就把我们拉上跑了。” 萧衍没有辩解,目光投向沉沉夜色,“她独自在京城。我不放心。” 自从卫莺时回京之后,他便再没睡过一个整觉。白日里忙于各方部署,到了夜里,一闭上眼便噩梦缠身。 由爱故生怖,果然如此。 程赟默默褪去外衣,顺手往怀里摸了一下,那支金簪还在。 陈述眼尖,一伸胳膊便去够:“摸什么呢?一天要摸好几次,给我瞧瞧。” 程赟侧身一让,二人便在溪边扭打起来。陈述仗着身高臂长占了先机,几番纠缠之下,终于从他怀里将那支金簪掏了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程赟被他抢了先机,本就不高兴,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伸手便拧住了陈述的手腕。陈述吃痛,手一松,金簪便被他夺了回去。二人你来我往,溅了一身的水。 萧衍抱着刀站在一旁,望着他们闹了一阵,才慢悠悠开口:“这东西是昭莲的吧。” 二人动作同时一僵。 陈述回头想了想,记起昭莲是囿兽所的人,可囿兽所四十九位暗桩,个个色艺双绝,他对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程赟喘着气将金簪重新收回怀中,指腹轻轻在簪身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萧衍望着溪面上溶溶的月色,“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直贴身带着。她把这东西给了你,便是认定你了。” 程赟的神色忽然有些茫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厢情愿,昭莲接近他只是为了完成萧衍交代的任务,原来竟不是这样…… 萧衍没有看他,继续道:“她父亲是五品文官,全家被严立青构陷,抄家之后父亲身死,她和母亲没入教坊司。 后来母亲不堪受辱,用此簪自尽。她那时才八九岁。手无缚鸡之力,我在她十四岁时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便央求于我,说想进囿兽所。” “那时候她便知道殿下的计划?”程赟的声音有些哑。 萧衍摇了摇头:“她早就知道囿兽所以身饲豹的传闻。可她宁愿被野兽咬死,也要离开教坊司。于是我替她寻了样貌相似的替身,她便得以假死脱身。” “殿下,囿兽所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连严立青都查不到来历?” 75. 三司 萧衍沉默半晌,才开口:“因为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更深露重,寒意浸骨,程赟心中一凛。 萧衍平淡得近乎漠然,“自母后薨逝那日起,我便知道这深宫是一座吃人的炼狱。 打那时起,我便有心培植属于自己的暗卫。男子借武选安插进锦衣卫,女子则送入囿兽所,令她们与猛兽搏命求生。 但凡能从兽□□下来的,我便延请名师,授以琴棋书画、驯兽之术,还有近身搏杀的武艺。” 他顿了顿,语气听似悲悯:“入囿兽所的女子,十不存一,但她们心底对这吃人的朝堂埋着血海深仇,因此虽死不悔。 我从未强逼任何人,不过是给了这些走投无路之人,一条可以复仇的生路罢了。”” 程赟没有说话。夜色中,他握着那支金簪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喉结滚动,将那阵难言的钝痛吞了下去:“……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她大概觉得,任务结束之后你们便不会再见了。”萧衍抬眼望了他一眼,“不想让你留恋过往。” 程赟低下头,将那支金簪重新妥帖地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再说话,只牵起马,转身往前方城镇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朔北官道,萧简快马加鞭,一路向南。 京城之中,一片笙歌鼎沸,纸醉金迷。 严立青带着一支江南曲艺班子入了京,他宝贝得很,毕竟是花五百两银子买来的, 城门前的积雪被接连不断的车辙翻卷成泥,抬着妆奁与乐器的队伍蜿蜒了半条长街,浩浩荡荡,惹得行人皆侧目。 占星台的施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脚手架一节节升高,在灰白的天际线中,一个个如蝼蚁般的身影昼夜不停。 正月十五转眼便到了。 花灯挂满了御街两旁的廊檐,鸾帐低垂,烛火昏沉。 玉儿跪伏在榻上,被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按住了动弹不得。 这些天,她已经被折磨得日渐消瘦,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但这一点也没有平息萧珩心头的怒意,反倒助长了心中的无名火。 萧珩不悦地低骂了一声,将她翻转过来,随手扯过一只软枕,按在她脸上。 就在她几乎要昏死过去的那一刻,萧珩终于放开了她。 玉儿痛苦地蜷在榻上,耳中嗡嗡作响。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睫流下来,洇透了苍白的面颊。 身体上的疼痛与不适让她陷入了麻木之中,她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扯过一旁的锦被,想将自己裹住,却被萧珩按住了被角。 “怎么?当初勾引我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与平时没什么分别,甚至称得上温柔,可伏在她身下的玉儿却觉得毛骨悚然。 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厌恶,“不想让别人看见?” 玉儿的指尖松开被角,头微微偏向一侧,她知道,他讨厌她的脸。 萧珩用她散落的小衣随意擦净了指间的水迹,随手摔在她脸上,起身穿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两位嬷嬷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一个简单收拾床铺,另一个拧了热帕子替她擦洗身子。 玉儿一开始觉得难以忍受,后来几天,她实在是累了,身体像木偶一般任人摆布,她眼神涣散,望着绯红色的帐顶。 嬷嬷为她穿上里衣,收拾停当了又唤了侍女进来喂药。 她们便退了下去,其中一个低声耳语:“殿下最近心情好像很不好。” “可不是嘛。太子妃前些日子还闹了好几回,如今一看……这哪里是侍寝,分明是……” “嘘——小声些。” “玉儿姑娘虽是侍妾,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能这般糟蹋啊。” “都十五日了,还让御医开了推迟月信的药……”那声音更低了,“这是想把人折腾死。” “说来也怪,就连一向跋扈的太子妃,都差人送过伤药来。” 两个嬷嬷走入暖廊,眼看着侍女端着汤药过来,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另一个,“别说了。” 承安站在不远处,垂着眼望着来来往往的侍女,面容依旧冷冷淡淡,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谁让她身形像那个人,面容又有三四分相似,若是为此香消玉殒,也只能是自认倒霉了。 萧珩在书房之中翻看着群臣的折子,几天不看已经堆了一人高。 承安不管他看与不看,都定期将折子转到架子上,免得太子烦心,今日承安还未来得及清理。 萧衍随手翻看了几页,又是江北哪处受了灾上来要银子。 字迹又小又密,惹得他更加烦乱。 萧珩将折子丢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纷乱的思绪并未因为方才的纵欲而平息。 年关已过,流言已起,早晚会传到萧衍耳中。他就不信,妻子与他人有染,萧衍还能坐得住。 他在张府门前布控,手下传话过来,说卫莺时成日里除了逛街就是吃东西和睡觉,行为并无异常。 仿佛那日受辱的并不是她,这让萧珩更加愤怒。 手下花了好些时日,并未找到萧衍安排在京中的暗线,原本该打消了疑虑,可他依旧觉得自己这个七弟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他望向窗外,琉璃瓦下悬挂的冰棱正摇摇欲坠。 “殿下,峪王妃敲了登闻鼓。” 萧珩手指一顿:“你说什么?” 承安低着头,声音愈发谨慎:“还是有关蓝戎政的案子。” “没完没了了,”萧珩放下手,面色微沉,“尸体不是已经让刑部送回去了么?” 承安回应道:“可案子尚未了结,蓝 大人仍是戴罪之身。刑部那边说,若此时归还遗体,便等于默认此案有冤。峪王妃今日先去了宗人府,无人受理,一早便径直敲了登闻鼓。” “她呈了什么?” “除诉状之外,还有大理寺的卷宗,还有一封血书。” 萧珩的眸光沉了沉。那血书曾在广盈库闹过一场风波,幸而牵涉饷银之事,被暂时压了下来。 他原想冷处置,拖到风头过去便罢了,可蓝嵘又是血书又是登闻鼓,鼓声传遍京城,文武百官与京营将士皆已听闻。若强行压下,便等于坐实朝廷冤杀元老,军心哗然之下,他担不起这个骂名。 “不早说。”萧珩面色难看得紧,挥了挥手,“一群废物。此事是严立青搞出来的,让他去收拾。” 承安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 长安门外,登闻鼓前,蓝嵘一身素服,手中捧着诉状,候在登闻鼓旁。 陆秉自宫门内出来时,远远便望见了她,天寒地冻的,身姿依旧挺拔。 他走近几步,自她手中接过状纸,垂眸扫了一眼。 无非还是上回说的内容,其一是父亲两朝戎政元勋,被诬私递舆图,勾结藩王,不堪其辱,于狱中自尽,请准洗清通藩罪名,归葬故土。 陆秉往后翻了一页,是彻查伪造证据之人,诉状上头清清楚楚写了严立青的名字。 陆秉心道不好。 他将诉状交还蓝嵘手中:“王妃,此事怕是成不了。” 蓝嵘神情微变,正欲详问。 值守的六科给事中匆匆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五个锦衣卫校尉,面上皆带着几分迟疑。 给事中扬声道:“惊扰宫禁、藩妇惑乱京师,登闻鼓可不是好敲的,先把人带下去问话录供。” 校尉们不敢动,纷纷望向陆秉。直到陆秉微微颔首,几人才围了上去。 蓝嵘狠狠剜了给事中一眼:“拿开你们的脏手,我自己会走。” 她一路跟着给事中到了驿馆。 陆秉安排手下将她的口供录了,承安一路小跑着赶到,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高声宣道:“太子令旨。” 在场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蓝嵘亦不情愿地缓缓跪下:“峪王妃叩阍鸣冤,状告前戎政遭诬通藩一案。着都察院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三法司秉公会审,推勘虚实,据实鞫问。 勘问之时,许峪王妃当堂陈情对质,毋得曲意回护,亦不得罗织苛待。所有卷宗人证,尽数调送大理寺,克期复奏。钦此。” 蓝嵘攥紧了衣摆,这正是她所求的。如今都察院的谢秉谦是父亲故交,当会秉公执法;刑部虽已被严立青把持,但毕竟有几分胜算。 太子的消息可真是灵通,陆秉心道。 他拂了衣袖起身,低声吩咐一旁的校尉,将蓝嵘安顿在驿馆之中,“这些日子,莫叫她离开你等的视线。” 76. 会审 此事响应极快,待到第三日,便是会审之时。 大理寺正堂之中,谢秉谦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坐于主审位,而推问者刑部尚书许攸之与侍郎分列两旁。 俞修远着一身绯色衣袍坐于复核位。 蓝嵘由陆秉亲自领着来到堂下,她将证据尽数交予陆秉呈上。 念及她有孕在身,谢秉谦特地安排了椅子,这些天她胎像不稳,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也并未推辞。 谢秉谦再次仔细看了证据,翻阅至狱中血书之时,面色不由动容。 案由宣读毕,谢秉谦沉郁的目光看向严立青:“王妃呈上之物证证据确凿,你有何话说。” 严立青面上并无愧色,像往常一样捋着长须,向堂上三司拱手道:“此案系下官治下不严,未能察觉俞修远擅自揣摩上意、伪造舆图、罗织罪名。 下官直到近日方知此事,痛心疾首,实在愧对朝廷、愧对蓝大人。” 他说话间微微侧目,朝俞修远肃然望去。 蓝嵘握紧衣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坐在大理寺卿旁的年轻后生,心中一凛。 俞修远像是早有预料,低垂着眼,面容苍白平静,他自椅上缓缓起身,摘去官帽双手搁于案上。 他缓步行至严立青身旁,拂衣肃然跪于堂下:“臣认罪。舆图与手书乃臣一人伪造,确与严大人无关。” 蓝嵘猛地攥紧了扶手,面色惨白。 她望着俞修远,朗声问道:“敢问主审大人,俞修远不过是大理寺少卿,何人给他权限调取兵部备案、内阁舆图? 伪造通藩之证,需动用户部档案与兵部调兵旧档,若无内阁印信,尚书签押,他如何能拿到?” 堂中一众陪审微微骚动。刑部侍郎许攸之清了清嗓子,接话道:“回王妃,俞修远已自认全责,案卷清晰,供词吻合,三司倾向就此定谳。” 蓝嵘在刑部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以至于一见他就火大,眼前一阵发黑。 可就在这时,列席的京营武官中有人朗声道: “许大人此言差矣,若不追究主使之人,只拿一个少卿结案,何以服三军之心?” 堂下清流言官亦有人附议:“蓝大人两朝元老,若此案糊里糊涂地结了,恐朝野议论纷纷。” 宗人府来的人虽未开口,却也面色凝重,目光不善地看向严立青。 严立青不为所动,只是瞧了俞修远一眼,他脊背挺直跪在原地,并未言语。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太子将珉王妃送到俞府中,便是在告诉他,此人不能留了。 一个活着的俞修远,即使再忠诚也随时可能翻供,而死人却不会,此番就是名正言顺将他下狱暗杀的好机会。 蓝嵘怔怔地望着俞修远单薄的侧影,见他缓缓伏下身,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声音干涩:“此事确与严大人无关,臣……认罪。” 堂中顿时落针可闻。 蓝嵘顿时气急,郁结的怒气猛地往上顶,眼前猛地黑了下去,耳畔喧闹如坠海底。 立于一旁的严立青率先发现了异常。 赶紧将人扶住了。 陆秉见状冲了过去,也顾不上男女大防身份之别,把人抱了起来。 蓝嵘的两位侍女本来就守在门外,见陆秉抱了她出来,二人出奇镇定,“谢过大人,可否请大人寻良医来为王妃诊病?” 陆秉一言未发,将蓝嵘送进马车,叫手下校尉去太医院请人,随后再次返回堂中。 此时严立青拍了拍衣袖,开始陈词:“此案既已查明,便请三司上奏处置意见。至于峪王妃,劳烦锦衣卫送入宗人府中,差人仔细照看着,莫要出了差池。案子审结之后奏陈太子殿下,待他定夺。” 谢秉谦心中沉痛,证据确凿,那手书上的字迹确实是俞修远的,而俞修远与严立青之间只有提拔关系,并无金钱往来,二人交流亦并未留下手书。 俞修远也已认罪,他虽不知其中缘由,只长叹一声:“就此结案,大家依言去办吧。”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太久,冤案早已司空见惯,年轻之时尚有一腔热血,但眼看朝堂乌烟瘴气,严党种种罪名磬竹难书。 他一介书生,年轻时尚且无法清正朝堂,如今他已年迈,无力再与他们斗了。 …… 三日后,蓝嵘等来了太子的令旨。 蓝崇岳通藩之罪尽数推翻,准家属领回遗骸,按一品官员规格安葬。 大理寺少卿俞修远坐实构陷老臣,伪造物证之罪,关入诏狱,待圣上批朱定夺。 而与此同时,京城御道之上,一人一骑从城门外疾速前行。 萧简得到消息之后便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在正月二十日匆匆赶到京城。 甫一入城,便见御道两侧不知何时已肃立了一队锦衣卫。为首的周全策马上前,挡在他身前,语气客套:“峪王殿下,请下马。” 萧简勒住缰绳,环顾四野,心中已明了几分,他正色道:“我听闻岳父案情昭雪,按制前来吊唁,况且只身入京并未带兵马,敢问周指挥,我何罪之有?” 承安自队列后打马而出,站在萧简马前,躬身道:“殿下此番入城,确实入情入理。不过下官这里另有一桩案子,有关殿下私押官船、抢夺军械一事,人证物证俱在。请殿下随我们往宗人府走一趟吧。” 萧简收紧缰绳,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承安,望向远处宫城巍峨的轮廓。 他没有争辩,只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锦衣卫:“请诸位带路。” …… “如何?” 卫莺时拨了拨烛芯,侧头问道。 青杄小心地摇了摇头。 卫莺时停下手中的剪刀,“还是不让见?” 青杄点了点头。 “通融一下也不行吗?”卫莺时搓了搓手指。 青杄睁大眼睛,再次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了。” “哎,葫芦娃救爷爷。”卫莺时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希望萧衍不要像他哥一样做蠢事。” 卫莺时早就预想到了如今的局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俞修远成为弃子是她能够预料的,而萧简被软禁宗人府这件事在她意料之外。 她一直觉得跟这些人斗,不能文斗,只能武斗,如今太子监国,把持朝政,严立青又是阁臣,朋党遍布,皇后干政,自然是向着自己家这边,里里外外都是他们一家人的事儿了。 卫莺时握着手中虎符,不由地想:要不直接打吧。 可每次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总有人要给自己一点小小的震撼,一个一个往里面送人头。 要不是这些天被诏狱守卫拒之门外好几回,她真的很想当面问问俞修远到底是怎么想的。 卫莺时支着下颌望向窗外纷乱的细雪,那天发生的事她实在记不太清了,唯一能想 起来的是俞修远在她彻底昏迷之前在她耳边低声叮嘱: 静候时机。 卫莺时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俞修远啊俞修远,你都自身难保了,还静候什么时机? 陆秉关照了手下,锦衣卫之中明面上无人敢为难他。 俞修远被安排在最里面的监房。 入夜了,诏狱比外头更冷,寒气自砖缝深处渗出来,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泛着灰青色。 头顶那扇窄窗不过一尺见方,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纸。 偶尔有风从窗隙灌入,干燥的雪被卷进来,在将熄未熄的微光中吹成粉末。 诏狱的夜太冷了。 俞修远已经好几日未曾入眠,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可四肢却冷得发麻,像是血正一寸一寸地从指尖末梢退回去。 他闭着眼,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盘棋。 那是他与卫廷纲的最后一局。 那日也是个冬日,却比这诏狱暖和得多。 卫府后堂的暖阁里烧着地龙,铜炉中的炭火噼啪地响。窗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日光看起来格外明朗。 棋盘是榧木的,纹理细密,棋盘腹中嵌着两道浅浅的划痕。 那一局下了四个时辰,直到棋子落尽。 俞修远执白,卫廷纲持黑。开局时两人各占大场,势均力敌。 但进入中盘之后,卫廷纲的黑子忽然发力,在棋盘左上角撑开一道厚势,缓缓合围。 白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俞修远几次想打劫解围,都被卫廷纲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仿佛早已算清后面几十步。 他以为自己要输了。 可就在收官之前,他忽然在棋盘右下角找到了一处漏眼,俞修远从未赢过卫廷纲,他甚至以为那是老师为了围捕他而做的局。 他捏着一枚白子犹豫了许久,最终落了下去。 卫廷纲看了那着棋很久。 然后他笑了,捻着胡须:“不错。” 俞修远仔细看了看,是平局。 窗外传来一阵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暖阁中炭火又噼啪跳了一下,将对面老师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卫廷纲起身之时,在棋盘上轻轻一点:“你若是站在这儿……”他指着棋局中那一片已成死局的白子腹地,“该如何破局?” 俞修远低头望去。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黑白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他捏着一枚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双方的棋子即将用尽,棋局之上几乎插不进任何空隙。 那是他与老师的最后一局棋。 卫廷纲围棋难逢敌手,可那天却罕见地,与他和局。 他正低头思索之际,只听卫廷纲道:“棋子用尽,那便化为棋子。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老师给自己上的最后一课。 棋盘变得无限大,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老师的身影荡然无存,他被一张张巨大的罗网压得喘不过气来。 耳畔是卫莺时低声的啜泣,对不起,将你卷了进来,我并非有意……对不起…… 一抔黄土在指尖散了。 转瞬之间宛如落入水中,他想要呼吸,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他睁开眼,灰茫茫一片。 宣纸一层层盖住了面颊,冰水顺着宣纸的边缘滚落衣襟。 有人要杀他! 77. 小别 诏狱里灯火灰暗,他本就起了烧,如今手脚被缚,挣扎间,氧气耗得更快。 麻绳捆得紧,他不断拧动双腕,却无济于事。 耳边嗡鸣,如同溺水之人。 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他咬着牙动起了脚。他被绑在一张长凳之上。 氧气很快耗尽,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 喉间疯狂地逸着呜声,他咬破了舌尖。 太安静了,不同寻常。 俞修远发狠地撞着摇摇欲坠的凳腿,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一点光线也熄灭了。 一阵嗡鸣之后,他听见了猫叫。 紧接着是拔刀声与怒吼声,长凳翻倒,他侧过脸来,宣纸掀落,他犹如破水而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地上冰凉,汗却顺着鼻梁往下滴。凝在发上的水转瞬结冰。他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是在燃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终于垂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长时间缺氧让他忍不住干呕。 火把一支支燃烧起来,照得阴冷的地狱宛如白昼。 绣春刀雪亮的刀光晃过面颊,吹毛可断的刃抵在了他的喉管。 当眼前的一切自黑暗中缓缓浮现之时,俞修远干裂的唇边却勾起极浅的弧度。 二十余个锦衣卫将俞修远所在的牢房团团围住。 周全立于陆秉身后两步,望着牢房中的三人。 那两个动手的是今年新进的校尉,周全的眼神锁在白刃之上。 “放下刀,兄弟一场,尚可留你们一条命。”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同时攥紧刀柄,“陆大人,周大人,各为其主,咱们也没法子。” 周全上前一步,“念在身为同僚,我奉劝你们即刻收刀,弃暗投明。” 尚未抽刀的校尉似有所动容,他朝同伴递了个眼色。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他的眼睛,那持刀之人只是冷笑一声,抬刀一寸蓄力,即刻下落。 躲在阴暗角落中的黑猫再次睁开眼。 一道迅捷的黑影如离弦之箭,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咬合力直接咬断了他的腕骨,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吱脆响。 攻击的速度极快,形势在电光火石间逆转,见状,另一个校尉膝弯一软,即刻跪倒在地。 桡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入二人眼中。 这场面令人猝不及防又太过可怖,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俞修远的视线顿时陷入一片血红,那“黑猫”朝他走进几步,伸出带着软刺的舌头在他面颊上舔了一下。 像是在亲昵示好。 陆秉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飘着碎雪的窄窗,片刻之后,响起类似野猫的叫声。 那“黑猫”压低肩背,作势往上攀着墙壁一跃而出。 “大……大人,哪里来的豹子?” 陆秉收刀入鞘,“大约是百兽园跑出来的小豹子。” 周全腹诽道:这哪里是百兽园温顺的豹子,一看便是囿兽所的手笔,可是留都京城相距千里,这黑豹是怎么来的? 还未等他想明白,陆秉将一卷绳索扔到了他怀中。 周全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陆秉冷哼一声:“吓坏了?都给我捆上,好好审审。” 周全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怎么审?” “干你们最擅长的事儿,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手下立刻去把二人绑了,将俞修远转到其他牢房。 陆秉从怀中取了药丸,在俞修远口中塞了两枚。 俞修远的眼睛已烧得发红,视线模糊,动作迟缓,并未吞咽。 陆秉不耐烦地掐住他的颌关节,随后在他的下颌顶了一下,药丸自喉管滚落。 “退烧的,没下毒。” 俞修远艰难地吞咽着唾液,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喉中依旧充斥着血腥。 他哑声道:“京城之中还有人在担心我翻案,无论那人是谁都不要紧。只要陆大人手里拿到指正严立青的证词便可。” 陆秉叫手下倒了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若只是杀人灭口,依旧不能证明严立青是谋害蓝大人的凶手。” 俞修远咽了一口温水,心肺熨帖了些许:“三司会审盖棺定论,我说的并非此案。” 陆秉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庚子贪腐案?” 一直到现在,陆秉也并未放弃调查,自卫廷纲死后,家中所查抄的账本证明系伪造,但若是伪造也太过逼真,一定有套母本作为参考,可这一年间,他们并未寻到一丝踪迹。 这套账本原来竟是在俞修远手中。 他早就听闻俞修远此人书法极佳,且极善模仿,蓝崇岳同藩的书信图纸皆是他按照蓝崇岳的笔迹伪造。 俞修远早就暗中严立青效力,想来当初证明卫廷纲的贪腐的账本就是他所伪造的。 壁上灯,眉压眼,深邃的眉骨在他的眸中落下沉沉阴影。 “这账本现在何处?” …… 卧房之中烧了地龙,又用暖炉熏了安神的香料,暖香氤氲。 月色透过半开的窗牖泄在藏蓝色的床被上,薄薄的被褥下突显一道纤细玲珑的身躯。 由于室内燥热,双肩都裸露在外,一截细瘦雪白的小臂自锦被中探出来,搭在床沿边。 修剪圆齐的指甲透着莹润的薄粉,由于身体骤然放松,手指自然地蜷缩着。 卫莺时睡觉一向不肯安安稳稳待在被子里,薄被堪堪盖在她的身上,身上只着一件鹅黄色小衣。 小衣细细的带子绕过纤白后颈,在肌肤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由于窗扇开了,室内的光线骤然变亮,月色温柔覆在眉眼上,卫莺时不适地皱了皱眉。 然而,她并未醒来。 黑影卸了刀,轻放在一旁,随后为她掩上被子。 卫莺时迷迷懵懵地睁开眼,大脑并未完全清醒,她本能地握住了那只手,另一只手往枕下摸刀。 她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抽出匕首反握在手,抵在了来人的咽喉。 黑影并未反抗,反倒将脖颈往前送了一寸。 这时候,卫莺时才清醒过来,她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萧衍?” 卫莺时放下匕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我一定是在做梦。” “你没在做梦,是我。” 卫莺时怔愣地望了他许久,这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萧衍的外衣沾了寒气,他已脱在屏风之外,身上穿了一身重锻玄衣,抱在怀里暖融融的。 卫莺时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地心跳,声音带了哭腔,听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我来京城之后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今日我按着书上的药方去药铺配了安神药,这才睡了两个多时辰,被你吵醒了……” 卫莺时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委屈,一双杏眼盈满滚烫的泪水,眼尾沁出薄红,夜半醒来的柔软音色里夹杂着哽咽与恐慌。 “对了,你怎么来了?”卫莺时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就这样望着他,等他的回应。 “你放心,我有父皇手谕。” 萧衍低头垂眸望着这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 “最近京中发生了许多事……” “我都知道。”萧衍抬手抚摸着她的乌发,漆黑的暗色遮住了他眼下乌青,下颌的线条显得往日更加锐利削薄,“自你到京中开始,每一天发生的事我都知晓。” 卫莺时眸色动了动,她紧张地攥紧了被角,若是这样,那京中的传言萧衍定是知道了。 “萧衍,我和俞修远没有……” “嗯。那天是萧珩灌醉了你。你放心,他敢这样侮辱你,我必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卫莺时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俞修远为严立青顶罪,如今在诏狱,我怕太子杀人灭口。” “如今举证还不是时机,再等几天,俞修远不会有事的。” 卫莺时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她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她纤薄的后背抵在他苍劲有力的掌心,掌心的温度很高,卫莺时甚至觉得有些烫。 刚刚沐浴完的澡豆的香气夹杂着衣上残留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放肆地侵袭着本就薄弱的意志。 锦被自腰间滑落,卫莺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小衣,萧衍收紧臂弯,搂住她的后腰。 那皮肤的触感光洁温润,又有些凉浸浸的,卫莺时发出一声难忍的气音。 好像抱得太紧了…… 可是他又舍不得放开,周身滚拂而过的躁动与恶念却是让他更加用力地蹂躏。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最近频繁用刀,掌心又生出了茧子,会不会在她这样柔嫩的皮肤上,留下细小的红痕。 这样她会不会疼呢? 萧衍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后轻轻松开了手。 卫莺时眨巴着眼睛,黑漆漆的眸就这样盯着他。 萧衍心念微动,卫莺时先他一步,往前吻住了他的唇。 他收敛目光,重新拥她入怀,温香软玉在怀,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次小别,萧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总说是小别胜新婚,这些天,他杀了太多人,杀意涌动想不了别的,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更加不如往日经撩。 他本来意欲在驿馆中住上一晚,明日再来见她,可临近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原只想来见她一面,可人总是贪心不足。 宽大的手掌穿进乌黑凌乱的长发,按住了她想要仰面换气的后颈。 帘幔微动,年久失修的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78. [锁] [此章节已锁] 卫莺时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乌发粘了薄汗,轻轻贴在白皙的面颊上。 柔软的腕子依旧搭在他的后颈。 好乖,他很想好好地欺负她,欺负到哭泣求饶。 当然,他也是这么做的。 萧衍身上熟悉的气息像是山间巨树上缠绕的藤蔓,沿着她无处着力地足尖缠绕上来。 香炉中的安神香依旧在燃烧,她被密不透风的黑暗绞紧。 她紧抱着唯一的支撑,头皮一阵阵发麻,战栗不止。 他还在吻她,舌长驱直入,连同她不稳的气息都一并吞咽。 由于缺氧,卫莺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好像要跳出胸腔。 被堵住的唇舌中发出可怜的呜咽声,萧衍放开了一瞬,低声在她耳边道:“夫人,最好不要发出声音,外头有人。” 那是自然,他们一入皇城,一举一动都有几方势力盯着,特别是位于禁军、锦衣卫及兵马司共同的势力范围。 深陷进皮肉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萧衍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紧张,他垂下眼睫,痴迷地盯着她润泽的唇,与汪着水的一双杏眸。 “别紧张,放松……” 这句话非但没有缓解卫莺时的情绪,她再次起了逃离的心思。 萧衍依旧在欺负她。 萧衍的手臂猛地收紧,将纤弱战栗的人嵌在怀中。 第二日,卫莺时醒来之时,身边的被衾仍温,萧衍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翻来覆去,躺不住,忍着腰间酸痛起了身。 洗漱完毕,卫莺时远远见着陈述连同陆秉绕过游廊走了过来。 “陆大人,陈述?你们怎么来了?” 萧衍自小间推门出来,怀中抱着一只木匣。 见到陈述,眉尾一扬,“陈述,你来的正好,去把房里的床修了。” 陆秉闻言,勾了勾唇。 陈述蓦然睁大眼睛,打开木匣子一看,里头有榫卯竹钉,还有些敲打的工具。 “殿下,你……你们……昨天把床弄塌了?” 卫莺时立刻否认:“没有……” “我们昨晚没在床上。”萧衍紧接着她的话,语声刚落,卫莺时的面颊上就泛起了薄红。 她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卧房。 陆秉轻嘶了一声,“没想到你们玩得还挺花……” 萧衍跟在她后头,站在门前,朝那架子床抬了抬下巴:“想什么呢?只是这床有些年头了,确实该修一修。” 陆秉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摇摇头,不置可否:“那倒也是。这宅院少说也有二十年无人居住了。中宫那位也不知怎么想的,把王妃安顿在这个地方。” 他抬手敲了敲廊下一根柱子,指腹蹭下一层薄灰,“打扫的也不算仔细。” 萧衍侧过身:“这地方从前是钦天监监正张中和的住处。他在我出生之后三日便意外落水,死状可怖。 后来此地便再无人敢住,都说张监正怨念未消,夜里常闻哭声,连他的家眷后来都没落为奴。再后来,传言这宅院风水不好,虽地段极佳,却一连许多年都未曾售出。” 陆秉顿了顿,目光掠过院中的池水,池水结了冰,冰上又覆了一层厚雪。 “我翻阅过二十年前的旧档,张中和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他口鼻之中有种植荷花的淤泥,可他落水之处,多年未曾种过莲荷。 当年谶语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京中女眷尽数改名,追根溯源,还是严家那些事儿。” 卫莺时低头沉思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边,她抬起头来:“既然皇后想让我住在这里,那就住着。一个名字,还能把太子克死不成?若是都这样简单,那也不用使什么阴招,也不用打什么仗,满朝文武都躲在被子里扎小人就是了。” 萧衍笑道:“夫人说得对。” 三人站在廊下说着话,里头的陈述却忙得不可开交。他挽着袖子,先将架子床的榫卯接口挨个检查了一遍,又从工具箱中翻出一把细凿与木槌,将松动处一一剔开,填入削好的竹钉,再用木槌轻轻敲实。 反复调整,直到所有接口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他推了推立柱,又上上下下摇了两回,确认纹丝不动了,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 他拍了拍床沿,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转身朝外头喊道:“殿下,床修好了。” …… “昭云,外头的天色如何了?” 昭云将一件狐皮大氅抱在怀中,见陆秉走了,他便匆匆进来,为景帝加衣。 这些天他越发怕冷了,兴许是春日即将来临,雪化冰融的缘故。 “今儿是个大晴天。” “峪王的案子你怎么看?” 昭云将大氅小心披在景帝身上,仔细掖好,“老奴不敢妄议。” “连你也不与我说真话了?” 昭云赶紧跪地伏在金砖之上。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昭云闻言,磕了个响头,拂了衣摆起身了。 “你与昭雨二人都心系我大梁,不是前些日子约见了谢秉谦与许攸之吗?” 昭云吓得腿软,又要跪。 此时昭雨捧着一堆折子候在门前,见里头气氛不对,便一直在暖阁外头候着。 “是,前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里有冤情,三司会审已罢,但俞修远此人是死是活还需慎重,所以老奴自作主张去见了谢大人与许大人。” 景帝虽病重,但气宇不减当年,“既然你如此关心朝局,你便给我好好分析分析,你如何看待峪王的案子。” 昭云依旧不言语。 “大胆!” 昭云又跪了下去。 “圣上息怒,峪王衷心守国门,自然不会妄图储君之位。这些年国库财政吃紧,峪王多方筹措军饷,甚至亲征,不顾自身危险,此番他为蓝戎政 一案独自进京,必然是心中坦荡,不可能是意图夺位之人。” 昭雨捧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着,而他面庞之上全无恐惧,眼神阴鸷,投向御殿之内。 “昭雨,你说!” 昭雨惊得后背霎时出了冷汗。 他捧着折子进来,放在一旁的书案之上,随即跪倒。 “殿下,奴婢以为,峪王拥兵自重,手握大同宣府辽东三大兵权,且与各方总兵交往过密,虽交出了云朔铁骑,但他手上仍有一众精兵,加之与蓝崇岳有姻亲关系,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实在难脱嫌疑。” 昭雨微微抬起头,瞧了一眼景帝的神色,见他面容平静于是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大理寺呈上的卷宗,也已查实,峪王私下拦截军械,皆有人证。” 昭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太子府上的掌事太监承安是昭雨的干儿子,二人关系走得近,若是太子顺利即位,那昭雨本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若是说景帝七个儿子当中,谁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威胁,那必然是手握重兵的峪王,昭雨如此忌惮倒也情有可原。 景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我听闻裕王世子的大伴曾是你的干儿子?” 昭云冷汗涔涔,再次磕头,“如今已不是了。” “去岁过年之时,他还托人给你府上送了人参、鹿茸、阿胶一类珍品,是也不是?” 昭云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汗,此事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是。”那声音更低了。 “内监官与藩王勾结乃是大罪,念在你侍奉我多年的份上,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去给先帝守灵罢。” 昭云泣涕涟涟,伏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景帝不耐烦地挥手,“传我口谕,即日起,着昭雨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司礼监随堂冯雷补秉笔之位,兼任东厂掌印。” “是。” 伏在地上的昭雨轻轻颤抖着,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畅。 他垂着头,余光瞥到了一旁鬓发斑白的昭云,心中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昭云仗着自己年长,霸占着掌印之位十余年,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峪王之案事关重大,定要好好查办,若是此事为真,朝中峪王党羽需尽数拔除,不可轻放。” 昭雨听明白了,这是他坐上这个位置第一件大案,若是办好了那地位便就稳了。 景帝垂下手,整个人颓唐了下来,闭着眼不说话了。 昭云昭雨二人伏在地上侯了许久,才听见景帝低声道:“都下去吧。” 昭云慢悠悠地起身,像往常一样,将暖在香炉旁的参汤端来,看着景帝服了,这才退了下去。 书房之中暖的如春天一般,就连手边的春兰都生了花苞,屋内药气弥漫间,就那样淡淡地夹着一缕如水清香。 景帝望向昭云佝偻的背影出了泥金大门。 79. 旧案 萧衍进门瞧了一眼,又引着陆秉去了书房。 卫莺时一直跟在陆秉身后,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萧衍注意到了她不自然的神情,问道:“你想说什么便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去见俞修远。” 说话间,三人迈进了门槛。 在房中坐定了,青杄的茶也奉了上来,外加几碟精致的糕点。 卫莺时这个时候也没心情吃糕点了,殷切又讨好的目光就那样望着陆秉。 陆秉被她这么一瞧,浑身不自在,倒不是卫莺时的神情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他很快发现,萧衍望向自己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 陆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还想再吊一吊胃口:“你想去看他?俞修远的案子敏感的很,东厂的人也在盯着,这可不容易。” 萧衍扬了扬眉,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 朝陆秉扬了扬,陆秉端着茶盏地手轻微地晃了一晃。 见他神色有异,卫莺时歪过头看向萧衍手中的信封,信封封皮倒是普普通通,只不过封口的封泥上印着灵腾云纹。 陆秉面上的表情尽数收敛了,卫莺时鲜少见到陆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又像是近乡情更怯。 “要不要?”萧衍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陆秉扫了一眼,装作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香片。 “既然王妃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引你去见他一面。” 萧衍起身,笑着将信塞到他怀中,陆秉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信封一角,可那信纹丝不动,他怕扯坏了不敢用力,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陆秉,先别高兴的太早,这不是她的信。” 那个“她”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是你安排在她身边的人递过来的。”萧衍松了手,陆秉恍然若失。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惯常的神情,将那封书信郑重地塞进衣襟中的内袋。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明日我便要动身去留都了。” “留都?” “别担心,是查盐税的案子。如今掌印太监换了太子的人。你怎么看?” 萧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曾向父皇飞鸽传书,说让他警惕昭雨,可如今他偏要重用,我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是君心难测。” 卫莺时心中忽地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沉默了半晌,一直插不上话,萧衍关切的目光投向她。 “陆大人,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卫莺时回到自己的房中,将压在花盆之下的账本取了出来。 “这是……” 卫莺时低声道:“圣上命你去查江南盐税案,我猜测便是俞修远说的‘时机’了。” 陆秉将账本翻看了几页,上头年月日,银子来源与数量,经手人以及去向都一目了然。 漕运税银、边镇军饷到江南盐商馈送、藩府私赠一应俱全,每页侧边皆有花押,朱批“收讫”二字。 陆秉见过自卫廷纲府上查抄的那本,与这本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有关盐务方面的内容,自此,陆秉才恍然,为何此番圣上要让他去江南彻查此案。 严立青顶替卫廷纲之位之前,曾做过巡盐御史,盐课账目本该由户部江淮司存档,这本私账若是能与部中存档对上,那便可证明此账本的真伪。 “不过这账本是手抄本,并非原本。” 陆秉将账本阖上,只听萧衍说道:“原本已由昭莲挂姑娘寻到,陆大人抵达留都,在下榻之地静候便可。” 陆秉长叹一声道:“还是殿下有本事,能让那么多美人对你言听计从。” 萧衍心知陆秉又在使坏了,垂眸拿起一旁的茶盏,笑而不语。 哼,男人果然只有挂在墙上的时候才老实! 果然,下一刻卫莺时便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萧衍打趣道:“你说你情路不顺,就看不得别人浓情蜜意。” 陆秉往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坦然道:“那是自然。” 半晌之后,卫莺时提着食盒迈了进来,“大人,还不走吗?” “走走走。” 卫莺时出了暖轿,一路沿着诏狱的长阶往下走,才走了十几级,裹着的棉衣便不能抵御狱中阴冷,寒意从脚底爬上来,沿着骨缝往里头钻。 这些天,诏狱里头关的人多,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算不受刑,在这狱中待上十天半个月人也废了。 陆秉只引她到了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微微颔首:“最里头那间,你自己去吧。” 她顺着狭长的甬道走到尽头,隔着一道铁栅望见了俞修远。 他靠在墙边一条窄长的木凳上,闭着眼,下颌微微低垂,衣裳虽是囚服,却还算齐整,身上也没有受刑的痕迹。 只是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上裂着几道细口,干枯的皮微微翻起。 门锁打开,铁栓抽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睁眼,只有睫毛细微地动了一下。 卫莺时在门口站了片刻,见他身上那件囚衣实在单薄,便窸窸窣窣解下自己的披风,弯腰替他披上。 带着暖意的披风裹住他肩头的一瞬,俞修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有些恍惚,衣上带着体温的暖香在这污浊的空气里宛如一道弯清泉。 “是你?”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卫莺时没有接他的话,只在对面蹲下身来,目光平视着他:“上回隔墙有耳,这回可以说了吧。” 她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依附严立青与太子,陷害父亲与玟元哥哥?” 俞修远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一扯便沁出了血丝。卫莺时转身从墙角的木案上取来粗陶茶壶,倒了一盏温水,双手捧着递到他手边。 他慢慢地坐直了些,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像在取暖一般握了很久,才低头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父亲……”他的声音还是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确认她在听:“他正直、清高、勤勉、清廉,用最严苛的道德律己,对门生、对家眷,皆如此。我在他门下那些年,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江南水患、北洋兵祸那几年,他抬棺进谏,满朝无人敢拦。自师娘走后,他不纳妾、不续弦,将你一个人留在留都,几年不能见一面…… 说实话,我那时候觉得他过于不近人情。但无论他身上有多少让人难以亲近的地方,朝野上下无人质疑——他是能臣,也是清流,是人臣之楷模。” 他又喝了一口水,声音更轻了些:“可正因如此,他成了众矢之的。” 卫莺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姚玟元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俞修远说,“不懂变通,不会藏自己的情绪。这样的人,若遇明君,尚有用武之地; 可在奸臣当道的朝堂,以他那点微末的官阶,迟 早会成为靶子。我原以为,老师身居高位,后来又一步步入了内阁,总能改变些什么……可事与愿违。” 俞修远的指腹缓缓抚摸着陶盏,“任谁都知道他是个清正之人,但明堂之上却无人敢彻查。 一夜之间下狱,抄家,严党犹嫌不足,逼迫师父的一众门生上书弹劾,就在那时,严立青找到了我,他知晓我写的一手好字,最擅长模仿字迹,于是他用我的父母威胁于我,叫我帮他仿了账本。” “所以,这才致使父亲身死?” “是。”俞修远低下了头,任他再巧舌如簧也无法推卸,他不敢再看卫莺时的眼睛。 “师父将你安顿在留都,并非是他不想见你,恰恰相反,他每年春日,在你三月三生日之时向圣上告假,回留都看你,这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瞒过了很多人,包括你。” 卫莺时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后来我一直在想,做一个清官,是否也要像姚玟元一样,孑然一身才可。有家人便有软肋,谢秉谦谢大人亦是如此。” 卫莺时心中轻叹一声,父亲很早之前便做好了身死的准备,所以才未让她留在身边,在京中之时,也孑然一身,府中奴仆也不过三两个,事发之后,将他们尽数遣散,以防波及。 “自老师身死之后,我才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我善仿人书法一事,是他透露给严立青的。” 卫莺时心念微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的墙壁上,“卫廷纲与严立青都曾做过太子的讲师,二人素来针锋相对,政见不合,我将账本交到他的手中,便有了做他手中刀的机会,只有取得他们的信任,我才能找到机会,为老师报仇。” 他顿了顿,低头望着茶盏中渐渐凉下去的水:“可到大理寺之后,处处都不顺心。那里多半是严党的人,明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实则处处防备,许多公务不让我经手。我上任以来,几乎一直在坐冷板凳。”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越是安于闲散,他们越是放心。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有野心,一旦被看出来,很快就会遭殃。同僚们对我的印象也不好,毕竟我是靠揭告老师和同门爬上去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当初入户部时,还有人照拂我几分;可如今到了大理寺,人微言轻,只能收敛锋芒,韬光养晦。” 他抬起眼,望向卫莺时:“既然成日里无事可做,索性想查当年案子的卷宗。可管卷宗的是大理寺的老人,与严家沾亲带故,我一开口,他便推说卷宗年久散佚。” 俞修远笑了一下,带着极淡的自嘲,“后来我又去了一趟户部,拜访旧日的同僚。虽已离了户部,朝中大小事务我仍留心着,私底下也与一些旧人保持往来。我当年在户部时,交游还算广。如今我虽到了大理寺,掌着生杀之权,他们见了我,反倒更愿意套近乎。 他低下头,“可我知道,他们怕我。怕哪一天我不高兴,又像当年举报老师和同门一样,把他们也推出去顶罪,贬到那蛮荒之地去。” “他们一边瞧不起我,一边又畏惧我。敬而远之,又不肯真的得罪我。我成了他们嘴里那个‘阿谀奉承、攀附高枝’的小人。”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有些倦了,“可是我却因此得到了更多的线索,我借着职务之便,将能查到的线索都交予了陆大人和谢大人。 自从我成为严立青的党羽之后,家中族谱便已将我除名,身后名也无甚在意了,这样很好,自此以后,家中之人便不会被我波及,陆大人此番留我,便是要我成为一柄倒严的利剑,若是事成,修远虽死无憾。” 80. 背叛 卫莺时攥紧衣袖,“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俞修远疲惫地抬眼望她。 “父亲向圣上求情,让家中老幼皆往西南,”她顿了一下,“按理来说,此等大案,要么阖府上下秋后处决,要么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可圣意却是发配西南军户。我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 俞修远垂下眼,幽暗的烛火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声音不得不放轻了来说:“老师在圣上身边多年,最得圣心,他曾对我说过,圣上心中,另有储君人选。” 卫莺时心头猛地一紧,霎时悚然。 “峪王仁孝,珉王多智。老师曾做过诸位皇子的讲官,对他们的品性了如指掌。珉王在宫中颇受忌惮,只能佯作不学无术、纨绔浪荡,才在严党眼皮底下活了下来。” 俞修远的声音平缓,“可他那些年的隐忍,老师都看在眼里。” 卫莺时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师说,珉王若是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会是一代仁君。”俞修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老师只能以身入局,换你余生太平,也换大梁一个太平盛世。外戚之权若想连根拔起,必得剜肉剔骨,牺牲无数。” “所以……”卫莺时此刻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父亲的死,是圣上默许的?” 俞修远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圣上也无办法。御医竟敢明目张胆地在汤药中下毒,满朝耳目皆是严家之人。老师不死,圣上便无法迷惑严后与太子。” 他抬起头,与卫莺时对视片刻:“如今圣上借着六十寿辰,将诸王召回京中,我想,是到该清算的时候了。” 卫莺时低下了头,将脸埋进掌心里,肩头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 自诏狱回来之后,卫莺时便一直沉默不语。 她倚靠在书案旁,头微微偏向窗外,望着那探出的腊梅。 萧衍缓步走了上去,在她身后立了一会,冷风拂过,一阵馨香裹着她身上的气息一同沁入了他的肌骨。 卫莺时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转头过去,目光落在他身上。 卫莺时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月色在她侧影上蒙了一层,显得柔软朦胧。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乌发并未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那双亮亮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他。萧衍心中有很多话想要倾诉,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卫莺时见他似有话要说,便在圈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支着下颌,静静地等他开口。 可话还没等来,陈述便猛地推门闯了进来,面色铁青:“殿下,太子身边的承安带着人来了。宗人府和锦衣卫,把咱们这围住了。” 萧衍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终于忍不住了。” 陈述虽未说清缘由,卫莺时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已明白承安是为何事而来。 她霍然起身:“俞修远有危险!” “你放心,”萧衍抬手按住她的肩,“俞修远是重要人证,我的人定会护他周全。” 话音未落,承安已经带着人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褐袍,腰间挂着新换的牙牌,底气十足地往堂中一站,扬声道:“给我拿下这个贱人。” 卫莺时下意识往萧衍身后躲了一步,她身形纤细,萧衍的身影将她整个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萧衍抬眼,“承安公公,这是宗人府的事,不该由太子的人管吧。” 承安倒也沉得住气,装模作样拱手一笑:“城中流言四起,卫氏本就是罪臣之女,得殿下青眼还不老实,如今一回京城便水性杨花私通外臣,殿下,这事儿您应当有所耳闻了吧。” “大胆!”萧衍的声音压着三九寒气,“她是我的正妻,圣上赐婚,三书六礼。要拿她,请拿圣上手谕来。” 承安倒也不恼,只是微微摇头:“太子殿下已向圣上请旨,废除王妃身份。在那之前,这地方她也待不得了。王爷莫要糊涂,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啊。” “我能有什么名声?”萧衍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我的名声在京城早就烂透了。只要我在一天,她便是我的妻子,任你们谁都别想带走她。” 他话音未落,手已探向陈述腰间,娴熟地拔出那柄雁翎刀,刀锋直抵承安颈侧,寒光倒映出承安陡然僵住的面容。 卫莺时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背影,脊背挺直如松,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隐隐蓝光。 承安的面容很快恢复过来,甚至抬手捏住了那刀刃,指腹贴着刀背:“珉王殿下,那便莫怪奴婢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将此处围了,谁也不许放出去。等圣上手谕,再拿人。” “是!”身后的锦衣卫齐声应道。 承安心中得意。在他眼里,如今干爹已是掌印太监,峪王与珉王又被软禁,禁军与钱粮都在严家手中握着,自己也算鸡犬升天,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萧衍牙关咬紧,抬手刀尖自承安发顶削过。那顶乌纱帽应声而落,滚到地上,连带一绺头发被齐刷刷地削断,落在他肩头。 承安只觉得头顶一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吓得抱头蹲下,尖叫出声:“来人!来人!” 锦衣卫齐齐拔刀,将萧衍团团围住。刀光雪亮,映着堂中满室烛火。 萧衍却只是慢悠悠地将刀收了回来,扯着唇角一笑:“公公以下犯上,如今只是削去了你的头发。我这学艺不精,眼神也不太好,”他抬眸,笑意微凉,“没准下回削去的,就不是公公的头发了。” 承安面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抬手指着卫莺时,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静候佳音。”萧衍将刀收回鞘中,双手抱臂,姿态闲适。 “慢走不送。”陈述大大方方地将大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安灰头土脸地带着锦衣卫撤了出去,脚步声渐远,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 昭雨将一摞折子递到景帝面前,躬身侍立。景帝靠在榻边软枕上,手指缓缓翻过几页,留下其中几份,其余的搁在一边,又提笔蘸了朱砂批了几道。 昭雨正要上前取印,景帝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昭雨。” “奴婢在。” “太子的那些糊涂事,你可考虑着点儿,”景帝没有抬头,“别瞎掺和。” 昭雨的手猛地一顿,朱砂笔在指间微微一颤,连忙低声应道:“是。” 他悄悄将最底下那份折子又盖了回去,那是太子授意他加盖的,内容是以王妃失德、家教败坏为由,削减藩王护卫、裁撤岁禄、收回部分封地治权。 他原以为不过是处置一个女人,盖了就盖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如今这简简单单几句话落下来,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景帝翻过一页折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你说我这些儿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一个治家不严,一个觊觎军械,真是蠢得匪夷所思。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不希望再在城中流传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昭雨:“你那个干儿子在外头打着你的旗号为非作歹,应当不是你的授意吧。” “自然不是。”昭雨的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一股寒意自脚底钻到了头顶。 景帝放下折子:“如今你要做的,是好好辅佐储君,别让小人带坏了太子。 今夜他领着锦衣卫冲进张府, 好不威风,擅自带人围了张府。 太子是个单纯仁善之人,定是身边有人唆使。此事你一定要查清。”他顿了顿,看了昭雨一眼,“你那个干儿子,如今尚未得势竟敢这样。以后太子即位之后,这个人怕是要骑到你头上去了。” 昭雨心头猛地一沉,脊背上已是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准备盖印的那封折子,景帝大约已经知道了,甚至,连今夜承安带锦衣卫冲进张府的事,圣上也早已一清二楚,这话已是警告。 他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硬撑着稳住身形,颤声应道:“奴婢……明白。” “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景帝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我时日无多,这时候你得看清局势。以后辅佐太子,还要靠你们。” “陛下万岁,可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昭雨的声音发飘。 景帝没有再开口,只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昭雨躬身退出,走出殿门时,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 承安在张府门外侯了整整一夜。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一顶暖轿沿着长街缓缓而来。 他一夜未眠,眼眶熬得通红,此刻却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上去。 “干爹!” 他跪倒在昭雨脚边,仰起头,满脸期待:“是不是圣上的手谕到了?” “是。” “干爹不去府中宣旨吗?”承安急切地攥住他的袍角。 昭雨低头睨了他一眼,神色莫辨。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脚,将抱着自己小腿的承安一脚踢开,承安反应不及,一下子栽倒在地。 “传圣上口谕,”昭雨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承安以下犯上,冲撞藩王及王妃,罚去工部修建城墙。太子宫女小昙已入宫解释缘由,私通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三日之内,请诸位肃清谣言。” 承安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像被风冻住了一般,头顶一缕乱发狼狈地支棱着。 锦衣卫千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昭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还看什么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这儿杵着?” 那千户一激灵,连忙挥手撤了人。承安被两名小太监从地上架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到了一边,一身新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下子颓丧下来。 东宫寝殿,烛火未熄。 萧珩靠在圈椅中,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指腹上缠着一道细细的纱布,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 他面前的桌案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没人敢进来换。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玉儿端着半盏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要放到案上,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她心头一跳,抬眼望去,正对上萧珩那双沉郁的目光。 “玉儿,”萧珩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昨夜去哪儿了?” 玉儿的手微微一抖:“殿……殿下……” 萧珩的拇指慢慢滑过她腕内侧那道麻绳的磨伤:“小昙是你做主送到宫里去的吧。” 她张了张口,她想叫疼。 萧珩松开了手。 玉儿赶紧将参汤放至他手边,“殿下,趁热喝了吧。” 萧珩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五指缓缓往下,扣住了她的脖颈。 她脖颈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在烛火下泛着深深浅浅的粉,却没有激起他眼底半分怜惜。 他的拇指覆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本来今晚她可以来陪我的,”萧珩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被你这个贱人搅了局。” 他抬起眼,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81. 惩罚 玉儿的身影在深宫之夜愈发显得单薄。 撷芳殿太大了,侍从识趣地退下之后,更显得空空荡荡。 萧珩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玉儿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的眼眶之中血色隐现,萧珩盯着的面颊,看了很久。 “跪下。” 玉儿乖顺地垂下眸,敛了裙摆跪在他的膝边。 “近一点。” 玉儿膝行两步,往他的掌心凑了凑。 萧珩缓缓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像在抚摸一直乖巧可人的宠物。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微微后仰,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放松的坐姿。 萧珩随手在她的脸上拍了两下。 “张嘴。” 玉儿一双杏眸睁大了,不敢置信地仰头望着他,“殿下……” 萧珩支着手肘微微垂眸,“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又随意,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玉儿的泪水滚落他的手背,他嫌弃地在她衣襟上蹭了两下。 “你以为她离了东宫就能活?玉儿,我该说你什么呢……” 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纤弱的后颈,柔白的面颊瞬间涨得发红。 “唔——” …… 黎明之前,天色泛着一层沉沉的幽蓝。 引她来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小昙独自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揉搓着棉衣的衣角。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始终不见动静,她开始坐立难安。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躬着腰走了进来,他停在她面前,压着嗓子问:“是太子府上的小昙姑娘吗?” 小昙点了点头。 “你家姑娘叫你赶紧回去,这边不必再候了。” 小昙睁大了眼睛,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带她来的人是玉儿安排的,那人方才已不见了踪影。玉儿曾提醒过她,天亮之后会有她父亲安排的人来接她出宫。 可眼前这个人,她不认识,也无印信可验。她不是信不过,只是不敢信。 太监的耐心显然有限。他看着她摇头,面上那点客气的笑意便收了,嗓音也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从袖中慢慢抽出一卷小指粗的麻绳,像是浸过油又重新晾干的。 小昙往后一步步退去,后背撞上架子,搁在上头的瓷瓶晃了两下,砰地砸落在地,碎瓷片溅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尖利。 太监直起身,一步步朝她逼来,将她逼到了墙角。她已无处可退,整个人缩进了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光线的边缘,泪莹莹的。 太监阴狠的侧脸在摇曳的烛火中忽明忽暗,他朝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子伸出手去。 小昙没有挣扎。麻绳就那样套上了她的脖颈,粗糙的绳面贴着皮肤,微微发痒。 太监双手猛地收紧的瞬间,眼前忽得一晃。他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目眦具裂,霎时软倒下去。 小昙的神情木然。她慢悠悠地扯下颈间那根松松套着的麻绳,将其团了团,扔在一旁。 她缓缓蹲下身子,她旋了一下簪身,那簪子插在了他后颈与头骨相接的软缝处,并未卡骨。 她将银簪拔了出来,溅处一些血迹,她厌恶地皱起眉,用太监的衣襟将簪子细细擦了一遍。 她扶着墙壁站起身子,将银簪重新绾入发间,抬手时,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 右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陈旧的野兽咬痕,齿印深而整齐。 天色熹微,是一天之中最暗的时辰。晨光尚未升起,夜色将散未散,人也正昏沉。 “头儿,你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名小侍卫提着宫灯往河边照了照,水面浮着一团模糊的暗影,沉沉地漂在岸边。 他定睛看了半晌,猛地往后一退,踩到了身后人的脚:“是个死人!” “哎呦你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他身后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见过死人啊?赶紧捞上来埋了,别吓到宫里的娘娘。” …… 外头的火把渐次熄灭了。 卫莺时缩在萧衍怀中,被他圈在臂弯和胸膛之间,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她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萧衍,你要不就把我交出去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被困在这儿了。” 萧衍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低头时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沉沉的倦意:“想离开我?想得倒美。”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莺时欲哭无泪,抬眼瞪他。 萧衍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听我说,这局棋已经下了七年。接下来如何,就看天意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等天亮,你和俞修远的案子便会不了了之。”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她垂在肩上的一缕发尾。 “萧珩安于享乐太久了,他想要我的人,”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凉意,“也不看看自己手上还剩什么筹码。” 卫莺时被他圈得有些热,挣了一下,只挣开半寸,便被他重新拢了回去。 她侧耳听了听,忽然问:“你听,外头好像安静了。”她从他温热的怀抱里钻出半个身子,凑到窗户边,指尖挑起窗纸一角往外张望。 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可院子里的脚步声确实散了。青杄很快来敲门,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小姐,外头的人都退了!” “知道了,快回去休息吧。” “哎。” 卫莺时重新缩回被子里,在他的面颊上重重亲了一口,“萧衍,你真厉害。” 萧衍的唇角压不住笑意。 卫莺时往下钻了钻,“对了,俞修远说那天是豹子救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态廊道。” “什么?” “在珉城之时我便在想,如何在短时间内把野兽从珉地送到京城。 忽然想起你曾经说过,各省之间皆有林木相连,是野兽自然迁徙的通道,后来我传信囿兽所,让野兽沿着自然山林的山道走,驯兽人以笛音引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它们一路北行。 京城中有百兽园,珍禽异兽本就多,混进去几只豹子,谁也不会在意。” “嗯……” 卫莺时低声应和了一声,便没再回应,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日头斜斜地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光线太亮了,她不适地皱了一下眉,眉头拧得紧紧的,整个人蜷在他怀里,睡得并不安稳。 萧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解下她发间那根墨色发带,轻轻蒙在她眼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 东宫偏殿的门从里头锁着,没有人敢靠近。 纤细的腕子被粗粝的红绳一圈一圈缠着,勒进皮肉里,渗出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玉儿早已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失去了生气,只余一具冷艳的躯壳。 她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只留下轻微的喘息。 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灯火微弱地跳了一下,他将残蜡倾斜,滚烫的蜡油带着燃烧的烛芯按灭在她锁骨凹陷处。 纤瘦苍白的指节猛地攥紧,沙哑的喉间发出一声低低 的呜咽。她眼上蒙着的轻纱已被泪水洇透,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 单薄的身子不断地起伏着,身上软红的蜡液已凝固,皮肤上星星点点的蜡液,像雪地上零落的红梅。 灼烫的温度早已散去,边缘的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的身体发烫,可四肢是冷的。她大约是在发烧。 萧珩折磨她的时候不知疲倦,像是要把怒意尽数加在她孱弱的躯体上。 可就算再疼,她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小昙也不在了,是她害了她。 无边无尽的自责比萧珩的折磨更加致命。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火焰的灼痛,可皮肤已经麻木了。 意识在滚烫与寒冷之间来回摆动。 萧珩身上总是有种龙脑香的气味,以至于她对这种味道极为敏感。 她迷迷糊糊地阖着眼,昏沉之间,那龙脑香散了,萧珩已经离开了。 有人为她清理了身子,又重新穿上衣裳。 之后那些人也走了。 这个偏殿朝向北,她分不清时辰,不知是否已经到了午后,眼看着天色重又暗了下去。 每次天黑,她都怕得浑身发抖。 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唤她。 不,不是人,是猫。 一只黑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踩着锦被,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手边。它低着头,带着细密软刺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掌心。 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缓慢地、艰难地蜷起手指,攥住了那一点微凉的异物,是一个折得极小的纸卷,塞在她指缝之间。 “小主,该服药了。” 侍女推门走了进来。 黑猫抬了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瞬,随即轻身一跃,从半开的窗扇跳了出去。 …… 周全的刀啪的一声按在桌案上,“你说你要上书弹劾严立青?” “是。” “你疯了!你忘记了曾被严党派来的刺客暗杀,若不是陆大人提前递了消息,你当时就没命了。” “正是如此我才要进言。” “家中妻子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你的孩子也即将出生,非要走这一条绝路吗!”周全也急了,手肘重击在桌面上。 那原本安安稳稳放在桌面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严党把持朝政,贪墨无度,残害忠良,太子无能,牝鸡司晨,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就算我与妻儿能苟活于世,又是怎样一个天下?” 沈敬之是个温吞人,就算是刀尖抵在喉咙上,那石头雕成的面颊也无甚变化,周全听他这样咄咄逼人,颇感意外。 “自从上回水匪盗取军械,俞修远设计栽赃嫁祸峪王,可事实如何,朝堂之中都心知肚明,无人敢捅破那层窗纸。 我在兵部五年,虽只是个小小从五品员外郎,但我早就知朔北、浙东、西南短了多少饷银与粮草,如今内忧外患,弄权之人已猖狂至此,内忧外患之时,太子仍要弄权,将峪王幽禁宗人府。大梁散碎,民生凋敝,良臣无用,奸佞弄权。大厦将倾!” 沈敬之难得面露伤心之色,“严立青将我小妹献往东宫,无名无分不说,太子还对她动辄打骂折磨,前些日子她叫人传信来,说想回家,你说我……” 此时他音声已然哽咽。 周全长叹一声,“敬之……” 他抬手:“别再劝了。” “诏狱中关押的清流,皆已上书,多你一份少你一份又何妨?” “我此番不但要上书,还要为峪王作证。” “蓝大人于我有恩,俞修远虽该死,但他并非罪魁祸首,此事艰难,若我被害,妻儿皆交予你了。” 82. 私宴 陆秉一行沿官道一路向南,到了驿站便换马,不到半月便到了留都,与上次来不同,如今的江南水患严重,治理无方,如今的留都城外已是一片不忍卒睹的景象。 自去岁秋日江南水患以来,逃难的流民便如潮水涌向北方逃难,官道两旁挤满了破衣烂衫的人群,有的倚着枯树坐着,怀中抱着干瘪的行囊,面颊凹陷,目光空洞地望向城门。 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身,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有的已被草草掩埋,黄土覆到半身,露出一截青灰的手腕或脚踝,有的则被野狗从浅坑中拖了出来,啃得面目全非,白骨半露,在料峭的春风里泛着惨淡的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腐臭。 陆秉勒马前行,一路自城门往城中走。街市之上却是另一副光景。 铺面悉数开张,红灯笼高挂,糖炒栗子的焦香与酒肆飘出的热汤味混在一起,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青石板。 家家户户仍是一派正月里未散的年节气象。仿佛那道城门是一道生死天堑,将两个世界完整隔开。 他走过长街,路过卫府旧宅。朱门紧闭,贴上了封条。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檐角的灯笼早已撤去,只余两只空荡荡的铁钩在风里晃荡。 他只在马上停了片刻,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扉,便继续策马往前。 再往城中走,严家府邸遥遥在望。朱门大敞,门前的石狮子肩上披着红绸,一看便知是近日操办过喜事的。 门内传出热腾腾的白汽,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粥汤翻涌,米香四溢。家丁与仆妇正将一碗碗稀粥递到排队的灾民手中,动作麻利, 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守在一旁的护院手持棍棒守在一旁,大约是怕人闹事。 严立青知道陆秉要来,便提前叫在儿子严世澹带着宋管事在城中施粥,已经好几日了。 严世澹曾由于□□良家女被刺配岭南,后来不知怎的被赦免,罪行虽除,额头上却留下了刺配的墨痕,他后来用匕首将此字划花,至此留下这一道伤疤。 陆秉很快注意到严世澹身边的美艳妇人。 “这人是谁?” 陆秉一身便衣,但留都这头的锦衣卫千户忘了谁都不会忘了指挥使这张脸。 他算着脚程每日都在城门口候着,此时更是已经随行了一路。 他立刻陪着笑应道:“回大人,此人是小严相新纳的第九房小妾。” 小严相?陆秉心里头冷哼一声,疑道:“哦?什么来历?” “这小妾原来是红阁的姑娘,在府上做了半年舞姬,最近小严相回来,不知道怎的,就看对眼了,非要纳她为妾,这不刚过门没几日。” 陆秉淡淡地点了点头。 身后便衣随从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陆秉慢悠悠地回过头,看向他,随从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正在施粥的严家小妾。 那小妾自然注意到了这头的一行人。似有所感一般,抬起头隔着街道遥遥望了他们一眼。 她咬着下唇,随后默默低下头,继续收拾手上的碗碟。 随从的马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陆秉假装无意地勒住他的缰绳:“瞧瞧,这驿站的马真没规矩,都走到蒋千户前头来了。” 蒋千户闻言,知道这人应当是个百户或者校尉,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见状插了个空,跟在了陆秉身边。 随从将目光收了回来,片刻之后垂下头,下颌线倏然绷紧。 …… 留都华灯初上,严世澹果然设宴宴请陆秉一行,说是接风洗尘。 正厅之中早已铺陈一新,飞檐之下悬着十八盏琉璃宫灯,灯影透过彩绘绢纱,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晕。 正厅之内设了十二个席位,主位设了一张近似八宝案台。宾主席面上皆置着青瓷酒盏,银著玉碟。 严世澹一身绛紫色团花锦袍,腰束玉带,满面红光地坐于主位。 一个美艳的妇人正低眉顺眼地为他斟酒。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织金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媚。 “陆大人,你猜我这小妾是从何处寻来的美人?” 陆秉漫不经心地回应道:“这样的模样身段,是明楼的花魁吧。” 严世澹喝得双目烧红,额头上的伤疤泛着青紫,看起来狰狞可怖,他闻言,得意地摇了摇手指:“俗了。”他得得意地压低声音,“珉王身边的。” 陆秉眉梢微挑,随即摇摇头笑道:“珉王身边的人可多了去了。” 严世澹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厅中丝竹骤然暖了下来,听得痒痒麻麻,叫人浑身舒适。 严世澹在小妾耳边吩咐了几句,她便起身,笑意盈盈地离席,轻盈几步,端着酒盏姿态从容地坐在了陆秉的怀里。 其他官员倒是见怪不怪了,瞧了一眼便收回来目光。 唯有陆秉带来的随从面色扭曲,陆秉用余光瞥见了,只是轻笑了一声,抬手熟练地在她腰上拧了一下,“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来历?” 严世澹低声道:“珉王囿兽所中的舞姬。” 那美人眉眼弯弯,腰身恍若无骨,软在他的怀中。 “滋味如何?今夜便让她好好陪陪大人?” 陆秉的神色变了,这严世澹果然恶劣,将自己新纳的小妾就这样随意送人。 “这美人一夜要多少银钱?” 一旁的官员朗声笑道:“还以为陆兄是个正人君子,看来你与我们一样,都是凡夫。” 严世澹醉醺醺地挥了挥手,“嗨,咱们之间还提银钱?生疏了不是?” 美人笑盈盈地望着他,适时端起他面前的酒盏,微微仰头饮了一口,低头便要嘴对嘴地喂他。 陆秉抬手抵在她的唇边,淡淡道:“见美人而慕少艾,人之常情。” 砰的一声,随从的酒盏重重落在桌面,酒液四溅。 周围人纷纷侧目,美人伏在陆秉的肩上,歪头打量着他。 “不好意思,手滑了。”随从垂了眼,低声道歉。 严世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转头继续道:“我这小妾 服侍人有一手,毕竟是在红阁待过的姑娘,床上花样多,那滋味……可真是销魂。” “严大人可真舍得?”陆秉的语气不咸不淡。 “留都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你要是喜欢,今夜这美人就归你了。” “那就谢过严大人了。”陆秉在她脸上亲昵地拧了一下。 美人嘤咛一声倒在他的怀里。 身后的随从一言不发,取过一旁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酒席散尽。 严世澹果然依言将她送入了陆秉的房里。 她推门而入:“陆大人房中怎么不掌灯?” 昭莲的手腕忽的被一双大手拉了进门,以一个擒拿的姿势,双手反拧在身后。 “程赟,你放开我!”昭莲的声音里带着愠怒和颤抖。 “你居然还认得我?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程赟怨念深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从背后环抱着她,几乎要将她狠狠揉进怀里。 “这么些天,你居然滚上了严世澹的床,怎么样?他能让你爽吗?” 昭莲紧闭上眼睛。 她疲惫地一言不发。 “这你管不着。” “是么?我管不着?” 昭莲被他拧得发痛,咬着牙关并未求饶。 “陆大人呢?”她忽然问。 “你又看上了他?”程赟咬牙切齿地讽刺道。 昭莲简直无语了,她冷冷道:“程赟,你脑子能不能清醒一点,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昭莲放松了肩背,不再挣扎。 程赟松开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昭莲,我有的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昭莲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身来看他,连廊的灯火透过雕花的门扇漏进来,照见了程赟的轮廓。 她比去年长高了些,臂展肩宽,身形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军中的训练让他肤色深了些,面颊上胡茬泛着青,少年气褪去了不少,就算不易容,也与过去判若两人,难怪留都旧日相熟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昭莲轻叹一声,“我的心是什么颜色?”她的绣鞋踩上了他的皂靴,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那你来看看。” 声音缱绻诱惑,带着一股清冷勾引的意味。果然,程赟的耳廓被她唇瓣一扫,全身像是点了火一般燥热起来。 他一把将她抱起,几步走到榻边,将她扔进如云的软被之中。 粗糙的掌心扯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撕,那单薄的纱衣便碎成了两半。 程赟湿漉漉的手指在她的锁骨上抹上一行晶莹的水迹,“你的身体还是那么易感。” 昭莲忿忿道:“一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宽大的掌心压着她的小腹,“你又没夜夜陪我,我怎么有长进?” “啊?”昭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大了望他,“啊!我不是……” 昭莲往后仰起脆弱的脖颈,皮肤上沁着细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胸口剧烈地起伏:“我……不是说这个……” 83. 枕头 卯时初刻,程赟回到同会馆,陆秉房中的灯还亮着。 程赟原先想偷偷回房,路过陆秉门前时,听见里头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程赟这才惊觉陆秉已在房中侯了他半夜。 他止住了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 陆秉正伏案翻阅面前堆成小山的卷宗。 “嗯。”他从怀中取出账本,“大人,东西也拿回来了,严世澹很快就会发现,我怕……” “你怕她有危险?”陆秉郁闷了半夜,听见他这么一说,不由笑道,“囿兽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会装可怜,你真以为她柔弱可欺?里头最弱的那个都能单挑我五六个兄弟。” 陆秉搁了笔,不知怎的,心里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我说你真该去看看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秉训完他,还是难受的紧,“罢了,我跟你置什么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女人都是蛇蝎心肠,还是离远一点的好。” 程赟只在珉城待了小半年,没见过慕容玥,自然也无从听说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异族女人骗身骗心的故事。 程赟眨了眨眼,不明白他在郁闷个什么劲,还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误了事。 程赟还想再说点什么,陆秉怕他又说出什么自己不爱听的,见他张口,赶紧抬手道:“鬼混了一晚上,赶紧回房休息吧。” 程赟欲言又止,沉默半晌道:“……哦,大人也早点休息。” “对了,在留都这些天莫要去严府寻她,若是她想见你,自然会找机会。你与沈敬之江淮遇袭,那逃走的百户如今就被严世澹藏在留都,捉到之后,你与我手下缇骑提前将他押送回京,要快。” “是,大人。” 程赟回房之后,陆秉小憩了片刻,随即起身将手下召集正堂。 他带的亲信,除程赟藏身其中外,一行六人,虽刚从睡梦中醒来,但无一人面上有倦色。 庭院里的桐树浸在淡青的天光里,更鼓余响刚刚从街巷尽头消歇。 正堂屋门大开,牛油巨烛高高秉着,烛火噼啪跳动,将满屋人影投在青灰墙壁之上。 陆秉负手立在案前,玄色飞鱼服束得严整,腰间绣春刀鞘冷光隐现。 檐外微弱的晓色熹微,尚照不进堂内,全凭烛火照亮案上那册账本。 千户将俞修远手中的账本与严世澹手上这本一一核对,再次确认无误。 他不得不激动了,他们查了三年多的盐税,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摊开。” 身旁千户上前,小心翼翼解开仿本,捆束账本的麻线断了,哗啦一声,厚厚一摞账册尽数铺展于黑漆大案。 账册上小字密密麻麻,记号由朱笔勾划,一笔笔记录着盐引数目,馈送银两、商号人名,错落排布在泛黄纸页上。 陆秉俯下身,目光扫过一行行账目,指尖点在其中几处名目,眉峰微微蹙起。 “我方才已经看过,此处,两淮盐商的馈银,记在南京这位公子名下。” 陆秉往前走了几步,手指点在下一页。 “而这几页,是空占盐引窝本的往来记录。仅凭这一本私账,定不了他的罪。”他抬眼,扫视堂下六人,“今日分四路行事,诸事隐秘,不得声张。” “是。”六人齐声道。 “第一队,于千户持驾帖往两淮盐运司南京分署,调盐引底册、纳银档、水程簿。 刘千户盯住库房,不许书吏抽换,涂改卷宗,档册取出即刻加封带回会同馆,一粒纸屑也不许外流。若有官员托故推诿,称册籍遗失,不必争执,即刻捉拿回来禀报。” 两名千户跨步出列,抱拳领命。 “第二队,陈百户,去留都蒋千户那里抽调几个便衣番子布控城西两处户部官员府邸。” 陆秉指节叩了叩账本上记下的宅第名号,“严守前后侧门,盯紧出入之人,凡盐商、幕僚、管家仆役,尽数记下样貌姓名。不许打草惊蛇,严禁擅闯府宅,但但凡见有搬运箱笼、焚烧文卷、遣散家仆,立刻拦扣。” 陈百户躬身应下,腰间短刀藏于衣内。 “第三队,徐百户、黄校尉,你们二人寻账本所载的十名涉案盐商。分头秘密传唤,隔离开问话,防止串供。取他们家中往来契书、馈送底簿,口供务必与账册条目一一对应,录供画押,妥善看管,不可叫人寻机灭口。” 二人持刀领命。 “第四队,赵百户,去留都府衙找胡县令调人,赴城内大小钱庄典当行,按账上银钱记号追查银钱流向,抄录往来存兑凭据。所有抄录副本,晚间务必带回馆内汇总。” 四路人马领毕,堂上烛火摇曳,陆秉神色肃穆。 “切记,消息不可外泄。除蒋千户与胡县令以外,其他人皆不可信任,严党党羽遍布留都,一旦走漏风声,人证物证俱会湮灭。所有物证原件,不得假手旁人驿传,晚间尽数回会同馆复命。” “遵命!” 低沉的应答在堂内响起。六人依次退下,脚步轻捷,转瞬便消失在会同馆的晨雾之中。 …… 昭雨服侍景帝用完药,便马不停蹄来到严后所在的翊宁宫。 侍女引他在前厅稍候,她进去不消片刻便出来宣道:“皇后娘娘请昭雨公公花厅相见。” 严后这些年来时常噩梦缠身,时常难以入眠,便开始信佛,每日晨起抄经,到了晚上心里头方能安宁。 她刚刚抄了一遍心经,这会正坐在花厅里休息。 清明之后,京城里艳阳高照,春深如海。宫里头各色人等换上轻便的衣裳,在烟柳桃花间穿行。 昭雨穿过花园的回廊,走到严后宫中之时,见她正端坐绣榻之上,一身飞禽滚边的玉白素色长裙,发髻上插了一支东珠发簪,除此以外并无其他装饰。 昭雨进来之后只瞧了一眼,便低了头跪下请安。严后吩咐宫女搬了一只凳赐坐。 昭雨坐定了,严后开口问道:“圣上身体如何了?” 昭雨摇摇头,“不大好。” “太医怎么说?” “圣上偏信姓孟的江湖郎中,御医每隔半个月前去诊脉,听太医院院正说,积重难返,时日无多了,要早做准备。” 严后手中的翡翠佛珠顿住了,眼中泛起一层湿红。 她缓缓缓缓起了身,往窗外看去,花阁窗外的庭院里,初春的碧桃含苞待放,鸟鸣啾啾,一片暖融。 严后于窗前站定,窗外宜人的春景并未入她的眼,而是借入室的熏风来清醒头脑,待她重新说话时,语气又重新恢复了沉稳。 昭雨听见佛珠碰撞声停了,抬眼一瞧,严后抬手似乎在拭泪, 可那衣袖落下又重新转身时,眼中渗出骇人的阴冷。 “很好,是该早做准备了。” 严后继续捻动佛珠,缓缓道:“公公可知此番召各藩王回京所为何事?” “依奴婢愚见,大约是觉得身子愈发不好了,想见见诸位藩王,也算了却念想。” “如今我们见不着皇上,圣上龙体只有靠你悉心照料了,昭公公。” 昭雨微微颔首:“承蒙娘娘关照,这些都是应该的。” 严后自一旁的铜镜旁取来一只珐琅妆盒,递到昭雨手中。 昭雨伸手接过,双手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掂量着分量,里头装的是金锭。 一阵意外之后,油滑的面上不由得浮了一点笑意,“只要皇后娘娘问了,那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严后笑道:“谢过公公,不多我要多说一句,如今不是内斗的时候,承安自作主张,已经受了教训,若是公公消了气,便让他回来吧。” 昭雨唇角的弧度僵住了,手里的金子掂量着烫手,他只得点头道:“……是。” …… 萧衍在府上只过了两日,便再也不见了人影,眼看着又好些天没有回府了。 别的倒没什么,卫莺时又恢复了焦虑失眠的状态,好像回到了论文季。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枕头拍扁了又揉起来,揉起来又拍扁,怎么躺都不对劲。 “一定是枕头的原因。”卫莺时望着泛白的窗纸,日头又照亮了屋内,她黑着眼圈喃喃道。 这天午后,她揉着酸痛的脖子,总算逮住了鬼鬼祟祟溜回来拿银子的陈述。 “你要去哪儿?”卫莺时从廊柱后头闪出来,迎面将他堵了个正着。 陈述被她吓了一跳,他拿着钱袋子在手里掂了一下,硬着头皮道:“给……给殿下送银子去。” 卫莺时狡黠地眯着眼睛:“殿下这些天去哪儿了?” 陈述支支吾吾道:“殿下他……在干正事儿。” “哼。”卫莺时冷哼一声,一步凑近,拽着他的衣袖,在他身上认真嗅了嗅,“一身脂粉味……带我去找他。” 陈述面红耳赤,攥紧了手中的钱袋子,还想挣扎两句:“这……这不好吧……” 卫莺时提溜着他的钱袋子就往门口走。 陈述的眼珠转了转,想起回来的时候刚巧路过明月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新出的茶果子,“对了,最近明月楼出了时令糕点。” 卫莺时止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看他:“什么糕点?” “桃花酥。”陈述福至心灵地接话,“我、我现在就去买!” 说话间,她手上的钱袋又被陈述抢了回去。 “等会儿……”卫莺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我晚上睡不着,你顺便去铺子里帮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枕头。” 陈述一时没转过弯来:“啊?” “就和我过去在王府用的那种一样,要一模一样的。”卫莺时垂着眼,低头拨了拨钱袋上的穗子,“要是办不成……” 她抬眼瞥了他一眼:“扣你下个月的月俸。” 陈述整个人一激灵,飞快地把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背挺得笔直:“那可不能耽搁!我立刻就去!”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窜出了院子。 84. 狸花 陈述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坊司的时候,萧衍正美滋滋地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时兴的话本,旁边的美人榻上醉倒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呼噜打得像拉风箱。 陈述往那男人面前凑了凑:“蜀王殿下,银子送到了。” 蜀王萧淳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看见是他,抬手扯了扯腰间日渐发紧的玉带,往后头靠了靠,斜斜乜了他一眼:“哦,小陈啊,银子送来了?” “对,十成十的雪花银。” 蜀王掂了掂,朝萧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还得是你啊老七,珉地穷乡僻壤的,混得这么好?” 萧衍陪着笑道:“我们珉地别的没有,银矿倒是有几座,上回粮草的事儿还没谢过四哥,这回到了我的地盘,你可要好好享受享受。” 旁边的美人正巧将一杯荔枝酒喂到了他的唇边。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叹道:“巴适得很。” 萧淳又将眼睛闭上了。 陈述道:“殿下,银子送到了,我先出去一下。” “什么事儿?”萧衍放下话本,终于分出心思看了他一眼。 “王妃让我去城里给她买枕头。” “买枕头?”萧衍挑眉,“买几个?” 陈述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 萧衍动作一顿,随即霍然起身,手忙脚乱地开始套外衣:“糟了。” “做什么?”蜀王一脸莫名。 “家里那位生气了。”萧衍拿了织锦外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蜀王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嗤笑一声:“耙耳朵。” 萧衍回到府中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只枕头从屋子里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恰好停在他脚边。 陈述跟在后头,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回来得正好……这桃花酥都压不住了,事态很严重啊。” 他说着赶紧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不由分说地塞回萧衍怀里。 下一秒,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卫莺时在里头喜滋滋地把新枕头放在床上,拍了拍,又按了按,软硬适中,高度也合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情大好地哼着小曲去里间沐浴。 等她擦着头发回到卧房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床榻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狸花猫,正蹲在她那只崭新的枕头上,慢条斯理地咬着。 丝绵已经从破口处翻涌出来,奇怪的是,被褥却上干干净净,一丝抓痕也没有。 卫莺时手上的布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这……狸花猫成精了?还是枕头里放了猫薄荷?” 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狸花猫立刻弓起脊背,脊背上的毛竖了起来,龇着牙,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就那样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卫莺时小时候被猫咬过,阴影至今未消,此刻整个人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她和那只猫对峙了大约五分钟。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往外跑去,一时没注意,被门槛一绊,迎面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有猫!” 萧衍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哪里来的猫?” 卫莺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埋进他胸口,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朝身后胡乱一指。 那只狸花猫一看见萧衍的脸,顿时弓身一跃,从半开的窗扇跳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艰难地压了压唇角,低头望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语气无辜:“房里什么也没有。” 卫莺时还埋在他胸口,声音又闷又委屈:“你瞎啊……呜呜呜,那么大一只猫……” 她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睁开一只眼睛往床榻方向瞄了一眼,那只大猫确实不在了。 她一颗心落了地,很快又想起自己还在跟他冷战,于是生硬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他往门外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睡觉了。” 萧衍被她推着往后挪了半步,低头望她:“你就不怕它回来?” 卫莺时刚准备关门,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始怀疑那只猫真的走了吗?还是藏在了哪个角落里? 她往房间里跨了一步,又犹豫着往门口的方向退了一步。 萧衍见她犹疑不定,强压下唇角的笑意:“那我在这儿陪你?” 卫莺时的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转过头,这才发现他手上捏着方才被自己扔出去的枕头。 好么,原来萧衍早有预谋。 她嘴上没说什么,可脚步却诚实地往里挪了挪。萧衍替她收拾了那只被咬烂的枕头。 萧衍把自己的枕头递过去,卫莺时拍了拍,又塞到了他怀里。 他的枕头太硬,卫莺时失眠的时候也试过,怎么躺都不舒服,她翻了两下索性不翻了。 萧衍便将她揽过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胸口上。 一开始她还嘟囔了几句,说“这样怎么睡”,结果不消片刻,她就寻到了最佳的睡姿。 一条腿压住他的大腿,头侧枕在右胸,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腰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卫莺时的呼吸均匀了起来。萧衍轻轻晃了她一下,这才确定她是彻底睡沉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她,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发顶。他捻了捻她耳侧一缕碎发,低声道:“不是说失眠么?一炷香都没到就睡着了。” 他小心地把手臂收拢了一些,让她枕得更安稳些。窗外夜风很轻,纱帘垂着,他也渐渐困意上涌。 第二日,他难得睡到了卯时,他小心地将卫莺时放在自己的枕上,起身穿衣。 萧衍叫来陈述,“若是莺时再叫你去买枕头,你就说售空了,定制需要十日。” “啊?” “你就说这布料,这丝棉难觅,说要等到十日之后才有料子。” 陈述挠了挠脑袋,不明所以。但也只能按他说的去办。 萧衍难得在家待了半日,卫莺时吃着陈述带回来的桃花酥,配着一盏明前的碧螺春茶。 “陈述最近在做什么?”卫莺时喃喃道。 萧衍拂去盏面春毫:“怎么了?” 卫莺时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拨弄着青瓷碟子:“我的枕头还没有做好?他是不是惫懒了?” “哦,他今早说,布庄里做枕头的丝绵用完了,再订要十天才能到。”萧衍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 卫莺时点点头,“若是十日之后枕头还未做好,就扣他下个月的月俸。” “嗯,不错。” 陈述在教坊司连打了两个喷嚏。 “大人?你没事吧。”攸昙低声问道。 陈述揉了揉鼻子,“没事,小昙,你继续说。” “沈玉已成为我们的内应,我们之间通过小黑传递太子的消息。”攸昙的声音低低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一样,“只是不知小花这阵子去哪儿了。” “小花?”陈述笑道,“想咱们殿下了呗,成天听墙角呢。” 攸昙不明所以,歪 了歪头,“哦。” 小昙微微低头,为他斟满酒盏,“若是此番事成,可否留沈玉一命?” 陈述道:“那要看她父亲是否有诚意。” “她的父亲沈宗溥是车驾司郎中,虽为小官,但管的恰好是百兽园,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木槿姐姐带进宫的豹子根本无处藏身。 她的哥哥沈敬之的态度也已明了,原先一直摇摆不定,如今已连同清流暗中上书。待人证齐全,可替峪王殿下作证。” 这些事陈述也有所耳闻,他点点头:“你有分寸便可,沈玉的事你自行决断吧。” 攸昙躬身行礼:“谢过大人。” …… “峪王案子办的如何了?” 严立青坐于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江南新贡的龙井。一旗一枪,用杭州的虎跑泉水泡开,茶芽在盏中沉沉浮浮,碧玉舒展。 他搁下盖碗,慢悠悠道:“沈敬之不自量力,呈上了官船案的供词,托人呈至御前,但被昭雨公公及时拦下了。” “昭雨?他为何如此?”萧珩明知故问。 “圣上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近身伺候自然知晓,他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要为自己提前铺路。” 说罢又端起茶盏,凑近鼻端嗅了嗅,兰香清冽,“殿下尝尝,这是江南盐商送的狮峰龙井,出自那十八棵御茶树。每年头一茬统共只得两斤,一斤送了圣上宫中,另一斤,便在我府上了。” 萧珩垂眸望着盏中碧青的汤色,浮在叶脉上的细小气泡缓缓上浮,旋即无声炸裂。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不显,只端起来呷了一口,兰香满口,确是好茶。 “果然是好茶。”他语气平淡。 严立青未觉有异,只笑道:“那些普通的龙井皆是炒豆香,唯有这狮峰龙井,才是正经九子兰的兰香。” 他又品了一盏,搁下盖碗,“对了,上回送进宫的那位沈家姑娘,可合圣上的心意?” 提到沈玉,无异于在萧珩伤口上又戳了一刀。他面上依旧不动,只淡淡道:“一个消遣的玩意儿,有什么得不得心意的。” “那便好。”严立青松了口气,捋着长髯,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殿下夜夜召见沈玉也罢了,只是太子妃身份贵重,自小娇生惯养,脾气是不大好,但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堂侄女,莫要冷落了她。况且子嗣之事还需提上日程。若是侍妾先主妃一步有了子嗣……” “啪”的一声。萧珩将瓷盏重重搁在茶盘上,茶汤溅出几滴。 严立青一愣。 萧珩冷笑一声:“承安走了,舅舅与母后的消息便滞后了不少。请舅舅放心,玉儿不会有子嗣。” 严立青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行,你有数便好,这沈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话落在萧珩耳中,却刺耳得很。 沈玉昨夜用信鸽传信求严立青搭救沈敬之,他亲眼所见,信鸽截下后他并未声张。 如今严立青在他面前装作不知,倒显得他这个太子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走了一个承安,来了一个沈玉,舅舅和母后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此时,外头的小太监一脸喜色地进来通传:“贺喜殿下,承安公公回来了!” 萧珩转动着指间的翡翠扳指,慢声道:“让他进来。” 闻听此言,严立青不禁喜形于色。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萧珩眼中。 就连这天下只产两斤的狮峰龙井,此刻闻着也愈发扰人。 85. 抓捕 夜风裹着初春那点凉意,顺着宫墙的缝隙渗进来。 承安在工部修了月余城墙,原先在嚣张的气焰早已消磨殆尽。工部那些人惯会拜高踩低,见他落了势,明里暗里的鞭子与打骂从没断过,如今人虽回来了,腿脚却落下了病根,行礼时一瘸一拐。 萧珩坐在案后,目光落在他那条不便的腿上,心头无端涌起一阵烦躁。 真是碍眼得很。 “回来了就好。”他端起茶盏,“罚也受了,还是做你的掌事太监。莫要再强行出头,被人拿了把柄。” “谢殿下。”承安跪伏在地,背上瘦削的骨头支棱出来,声音里透出点隐恨来。 …… 一日日地暖了起来。 熏风催得百花盛开,又到了三月。 卫莺时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台边剥瓜子仁,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了下来,歪着头在她手边踱了两步,像是熟客一般。 她顺手丢了几粒瓜子仁给它,鸽子低头啄了两下,她便趁势从它腿上取下那只细小的竹筒。 “萧衍,是你的信。”她展开纸卷,低头一看,上头只有两个字:“事成。” 萧衍正将一盆晒了半日春光的兰草从外头搬进室内,日头虽下去了,紫砂盆上的温度犹在。 他似乎是早有预料,闻言只淡淡扫了一眼纸卷,并未开口。 只是神色随之沉了下来,今早他便得了消息,刑部的人已经进了宗人府,开始查峪王的案子。而沈敬之也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陆秉查案未归,周全是个不顶事的,擅长守成,不宜进攻,他在诏狱只有一个目的,便是保全俞修远。 刑部是严立青的地盘,他如今并不想亮明底牌,如今不想过早地将手伸过去。 幸好,他最擅长的是隐忍。 卫莺时见他神色不郁,翻来覆去地看了那纸条好几遍,确实只有两个字,一个多余的笔画也没有,她正准备把纸条放在茶水中浸一下,看是不是有什么隐形墨水。 “别看了,”萧衍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只有两个字。” 他顿了一下,望着她,“莺时,你怕吗?” “怕什么?”纸条即将沾上茶水,卫莺时顿住了动作望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几粒没喂完的瓜子仁。 她觉得萧衍最近有些奇怪,神神秘秘的,成日不知在忙些什么。可她大约知道,是有关朝局,她鲜少来京,但春江水暖,总有人先行察觉。 她原先还想开两句玩笑,却见他眉间阴云满溢,笑意收敛了几分。 萧衍将花盆挪了个合适的位置,走到一旁拿了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手。 “接下来的情形会万分凶险。不过我会尽全力保你平安,将你送回王城。若是我遭遇不测……” 白色的软布拭过每个分明的关节,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的手,忽然接话: “若是你遭遇不测……我就隐姓埋名重新找个人嫁了。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会好好活的。” 萧衍的动作微微一僵。 卫莺时一边喂鸽子,一边戳它的小脑袋,继续说道:“我会带着你的信物,自北向南,游遍大好河山。” 萧衍冷笑一声,原来自己口是心非,就这么一转瞬,他想,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大度。 一想到卫莺时所描述的场景,萧衍的心脏就止不住痛苦地颤抖起来。 是了,他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接受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怕是会由于执念不散成为缠着她的怨鬼。 他垂下眼,片刻后嘴角才慢慢弯起来,棱角分明的颌线绷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我可不能死了。让你跟别的男人逍遥快活。” “那是自然。”卫莺时的唇边莫名浮起一抹极淡的苦涩。 萧衍没有再说话,将手帕扔进一旁的铜盆里,溅起散碎的水珠。 他几步走过来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卫莺时被他困在椅背,动弹不得,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 萧衍抱起人来没轻没重,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去。 卫莺时手中的瓜子仁撒了一地,她透不过气来,用力捶着他的后背。 萧衍的力道收了些,卫莺时在他怀中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嘟囔:“我方才喂完鸽子……手还没洗呢!” 萧衍松开手,轻笑一声,弯下腰,将她抱到临窗的软榻上,整个人欺身压下来:“那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卫莺时睁大眼睛,话音未落,身上的衣裙便松开了。 “呜……你别……” 窗外随时会有人路过,这样紧张的环境下她很难放松,卫莺时咬住了下唇,强行压下想要出声的冲动。 一旁的香炉中熏着新制的香,在春日的夜里,暖融融地燃着。 说话间,天色已沉,窗外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 她的掌根抵在他发顶,手指无力地张开,想要推开他,却被温热的气息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彻底软在锦缎里。 窗外檐角挂着半弯残月,冷白的月光穿过窗纸,落在她微红的眼角,像是替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箔,她不停地呜咽着,秀眉紧皱,眼尾频频溢出的泪水滑入鬓发。 哭的好不可怜。 卫莺时半晌没有出声,柔软的腰被一双大手掐出了红痕,小腹不断地起伏,萧衍见她快受不住了,终于抬起头,一双手从下捧住她的脸,萧衍的手比起她来说显得太大了,他温柔地把她一张哭红的小脸托在掌心。 “哭什么,”萧衍粗糙的掌心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轻言慢语道:“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跟别人?活该!” “呜呜呜……” 她哭得更大声了。 风从窗隙漏进来,吹得那盆春兰的叶子轻轻摇了摇。随着她压低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低唤,一同沉入了春夜深处。 …… 火把熊熊,灯笼通明,将东宫詹事府外院照得亮如白昼,比正月十五灯市还热闹三分。 锦衣卫镇抚司千户职官二十余人,夜里忽然接到东宫密令,朝中风向将变,大狱将起,要拿不少人。 此刻为首的千户领着数百名校尉集结于院中,数十道身影肃立,轻甲与长刀碰撞,发出细碎而清冷的脆响,靴底碾过石缝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火把在夜风里燃得烈烈的,偶尔炸出一阵噼啪轻响。 承安立于院厅门前,身侧一字排开数位太监。他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些东厂差役与锦衣卫。作为东宫掌事大太监,今夜他奉监国太子令旨,节制调遣镇抚司官校。 这是太子给他的最后机会,他心中清楚。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响动,不知是焰火还是爆竹,断断续续地飘过宫墙。这里却一片沉默,只有火光在 风里摇晃。 承安咳了一声,拢了拢大氅,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出去:“各队人马,都备齐了?” “回承安公公,都备齐了!”镇抚司几个头目齐声应道。 承安微微颔首,由小太监搀扶着缓步迈下台阶,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亥时末刻了,都给咱家打起点精神。子时万岁爷旨意一到,便分头出动。” “是!”千户们再次应声,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撞出层层回响。 为首一人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公公,我们今夜去哪里?拿哪些人?” 承安面目阴冷,睨了他一眼:“到时候自会告诉你们。现在谁也不许打听。” 他虽话说得稳,可自己却也站不住,一会儿被小太监搀着在台阶下踱来踱去,脚步橐橐地碾着石面,时不时的望向宫门方向。 大殿中的三层更漏发出水滴坠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 子时就要到了。 终于,更鼓声沉沉地响起,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所有人都是一震,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院门。 踏着更鼓出现在那里的,竟然是陆秉。 他一身绯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只跟着两个锦衣卫校尉。一行三人,立于门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微垂的眼睫映得忽明忽暗。 承安这一惊非同小可,脚下踉跄了一步,竟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膝盖撞出一声闷响。 “可不敢受公公如此大礼。”陆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听不出半分恭顺。 他缓步上前,靴尖停在承安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 承安撑着湿冷的地面慢慢爬起,这才看清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绫锦边缘织着暗纹云蟒,封缄处压着朱泥玺印,正是内廷传用的秘旨。 “正好,”陆秉将旨意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笑道,“公公替我将人都搜罗齐了,先行谢过了。” 承安心中尚存一丝微渺的希望,毕竟陆秉也是宫里传信来的,他怵这个人,每次见陆秉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眼下,他带来的众校尉却齐齐转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整齐划一地作两揖、跪一跪,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早已心中有数。 “诸位兄弟,”陆秉抬手,缓缓展开那卷秘旨,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接旨吧。”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宣道:“奉旨——秘密捉拿严立青,先押后审。” 承安心头猛地一颤,伏倒在地。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里,指甲几乎翻起。 锦衣卫一行自院门鱼贯而出,脚步声错落急促。承安趁着乱,正欲转身从角门溜走,陆秉却忽然回过头,朝最末一个校尉递了个眼色。那校尉立刻反手一压,将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脊背,动弹不得。 “想去报信?”陆秉的声音低低沉沉,幽魂一般,“晚了。” 承安在外头受够了冷遇与打骂,若这次再做不成,失了严家这个靠山,又在太子跟前留不下来,那他便真是废人一个。 念及此处,他咬着牙,趁那校尉不备,猛地低头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校尉吃痛,手微微一松,承安顺势将掌心中藏着的烟弹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炸响,浓烟骤起。隔壁院落中早已埋伏好的黑衣人应声自角门飞散而出。 陆秉眸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冷冷下令:“带走!” 86. 藏锋 陆秉携一众人等将严立青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城严府门前悬的是水晶珠灯,水晶灯罩,灯火明亮通透,透过垂珠穗,满地珠光。 靴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府墙之内,却仍是丝竹不断。 一种特殊的腔调,就连见多识广的陆秉也甚少听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专为此搭建的临水戏台上,伶人在唱《惊梦》,吴侬软语,水墨腔调,令人骨软筋麻。 唱曲儿的是严立青花百金自江南买来的昆曲班子,如今养在府上,宴乐所用。 陆秉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两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抬脚,猛地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管家闻声匆匆赶来,惊得满头是汗,他正了正衣冠,朗声道:“门外何人?” 陆秉透过门缝瞧了一眼,“锦衣卫,奉旨拿人。” 管家面色一变,忙不迭地开门。门扇洞开的瞬间,陆秉一挥手,身后一行校尉便鱼贯而入。 严立青正坐在花厅中听曲,见锦衣卫闯入,只淡淡抬了抬眼皮,轻轻晃了晃酒盏。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哪一次不是虚惊一场? 他甚至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指挥使大人深夜登门,所为何事?” 陆秉面色阴冷,不愿多言,只按照流程出示印信,随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人。” 严立青神色微变,重重搁下酒盏:“谁敢动我?” 陆秉懒得与他废话,将手中那卷明黄密旨隔空一掷,不偏不倚地落在严立青面前的案上,绢帛展开,朱印赫然。 梁景帝的旨意一向言简意赅,严立青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几行字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他猛地抬头:“我要见太子!” 陆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终于舍得再次开口多说几句:“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昭雨,是太子的人吧。” 严立青一怔,还未来得及接话,陆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我今夜拿人,太子为何来府上没有传递消息?” 这句话落下去,花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冷了下来。严立青望着陆秉那张冷淡的面孔,脑中像走马灯一般,将这些年的事一幕幕翻了过去,太子宴饮时那越来越敷衍的应答,初春时奉上的龙井……那些他从前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忽然都变得扎眼起来。 十余年了。萧珩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稚子。他只是被酒色麻痹了太久,竟忘了太子不仅是他的外甥,更是大梁的储君。 大厦将倾,而他此刻才听见那第一道裂痕的声音。 锦衣卫一共分为十路,抓了涉案官员二十余人,加上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劲头,又拿了百余人。 一夜之间,诏狱与刑部大牢无一空席。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夜色,一路向西北官道疾驰。宽敞的马车内,蓝嵘办躺在软踏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攥着萧简的衣袖。 “殿下,王,再撑半个时辰,郭奕安排的接应之处就快到了!”木槿策马紧贴车驾,声音透过窄窗断断续续传了进去。 木槿自幼嗅觉异于常人,今夜晚睡,闻见了宗人府院落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油气,才带着人及时撤出。若非如此,今夜峪王一行怕是要在睡梦中被烧成灰烬。 萧衍数月前便安排了车驾候在小门之外,备足了干粮清水与换洗衣物,防的便是这突变的一日。越是到权力更迭的关头,越是凶险。 风声猎猎,前方带路的木槿回头一望,宗人府的院落已尽数没入火海,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烧成赤红。那一把火惊了蓝嵘的胎,此刻她腹中骤然一阵剧烈的抽痛,身子猛地蜷缩起来。 “嵘儿……再撑一撑,”萧简将她紧紧拢在怀中,用袖口一遍遍拭去她额角滚落的汗珠,“小半个时辰,就快到了。” 一支黑色的箭矢忽然破空而至,直取木槿面门。她拔刀斩断,当即判断环境,勒马转向:“有刺客!保护殿下!”马车以铁板加固,寻常箭矢穿不透,可随行的九名护卫却都暴露在旷野之中。 那箭上淬了剧毒,不过片刻,箭矢如雨。 马夫躲避不急,手背被毒箭蹭破一道口子,面色便迅速灰败下去,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木槿握住那支箭杆,指腹抹过箭簇边缘泛着的幽蓝光泽,面色骤变。 见血封喉,此毒千金难求,唯有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藏锋”大量炼制,用以浸泡刀箭。她与昭莲查了一年都未能找到藏锋的踪迹,原来,他们背后竟是太子!怪不得能躲避官兵与锦衣卫的盘查。 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奇异地稳定下来:“殿下,千万别出来。” 密林中埋伏重重,又是深夜,形势极为凶险。木槿猛抽一鞭,将马车引向空旷的河滩地带。 蓝嵘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紧闭的双眼睁开,她紧紧抓住萧简的手腕,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殿下……你快走……你带着我走不远……快走……照顾好允儿……” 萧简没有答话。他只是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掌心覆在她剧烈起伏的腹部。 马车冲至河滩,开阔无遮,月色清冷地铺在鹅卵石上,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二十余名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靴声急促,刀光如林,将他们团团合围。 木槿解下手腕上缠着的绑带,将刀柄与手掌死死绑在一处,咬住绑带末端打了一个结,朝身旁仅剩的那名马夫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分头冲出,刀光交错之间,连斩四人。鲜血溅在河滩的白石上,转眼便被暗红的泥水浸透。 外围,一个髡发的弓手始终不曾靠近。他隐在一丛枯苇之后,一直在远处静观,反复端详着那辆马车的构造,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只有一处换气的窄窗。 他缓缓抽出一支钢蓝色的箭簇,换上穿甲弓,弓弦拉满,骨骼与弓臂同时发出细微的绷响。箭尖正对那扇窄窗。 …… 萧珩独自斟了一壶酒,一口一口地灌着,眉眼间压着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搁下酒盏,开口唤道:“承安!” 身边随侍的小太监赶紧应声道:“殿下,承安公公奉命出去了。” 萧珩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已派了他出门。萧珩点了点头:“去张府,宣珉王妃卫氏入宫。” 小太监虽刚来不久,但清楚宫里的规矩,低着头小心发问:“殿下……寻何缘由?” 萧珩长眉压眼,眸中阴鸷,“让她入宫便入宫,要什么缘由?”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磕了个头赶紧出去办事。 已是春日,可京城的夜里仍凉。 青杄为卫莺时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兔毛,卫莺时用面颊蹭了蹭,困意更深。 暖轿在东宫掖门前停下,小太监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宫灯明黄色的光线照在朱红色大柱之上。 卫莺时踏进门时,才发觉是萧珩的寝殿。 殿中极阔,紫檀嵌螺钿的落地罩将内外间隔开,罩上雕着五爪蟠龙,龙身蜿蜒于云纹之间,金漆描边,在层叠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里间设着一张黄花梨的架子床,帐幔低垂,是暗沉的玄色锦缎,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床前的地面上铺着一整张白熊皮,毛色油润,一看便知是极北之地进贡的珍品。 案上燃着一只鎏金铜炉,炉中烧的是麝香与龙脑,卫莺时甫一踏入,便被那股昂贵得令人窒息的香气扑得蹙起了眉。 萧珩正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整个人斜倚在圈椅里,眼尾发红,看起来已经醉了,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配了几样佐酒的点心小菜。 “坐,这么见外做什么?”萧珩极为自然地为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对面,“莺时,你的酒量真是差,今后得多练练。” 卫莺时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刚落地,身后便传来沉重的落锁声。她回过头,引他进门的小太监已消失在连廊之外。 她沉默了片刻,将披风解下,叠好搁在椅背上,然后缓缓在萧珩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萧珩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只是上回没喝尽兴,特地再邀你共饮。” 卫莺时闻言,没有碰那杯酒,只抱着披风起身:“殿下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莺时,你实在太没规矩。” “深夜召见女眷,共处一室,殿下遵循的是什么规矩?”卫莺时面不改色,咄咄逼人。 萧珩看着她,忽的笑了:“你不想知道萧衍今夜去哪儿了吗?” 她并非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是如何凶险,甚至为此心急如焚,然而此刻,她咬牙道:“不想。” 卫莺时低下头,颈骨微微凸显,颈后散落的几缕乌发垂落耳畔,愈发衬得皮肤温润如暖玉。 萧珩的目光如同定住了一般,危险地眯起:“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珩仔仔细 细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微颤的长睫,缓缓滑到她不自觉攥紧的指尖。 “你不关心,我很关心,边喝边等消息。”他端起她的酒盏,递到她面前。 卫莺时心中惴惴不安,却不敢露怯。萧衍离去之前只说让她在家中等候消息,可萧珩的连夜传召打破了计划,不知东宫可否见到烟火。 她接过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壁,二人的指尖一触即分。 卫莺时的手很凉,比白玉还冷。 窗外忽的一声炸响,却并未见到烟火,卫莺时不由得转头往窗外望去。 萧珩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残忍的愉悦:“看来萧衍已经落入了我的圈套。你说……我要不要留他一条命?” 卫莺时捏紧了酒杯,苍白细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青,像是随时会将那薄薄的玉壁捏碎。 “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放我回去。” “传闻你与萧衍情投意合,浓情蜜意,”萧珩没有理会她的请求,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先还不信。可后来一想,若非如此,萧衍又为何不计前嫌,与你重修旧好?” 卫莺时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殿下,你错了。我与俞修远一事,无论是真是假,夫君绝不会疑我。我与他确实情比金坚。殿下想要横刀夺爱么?如此不伦之事,受天下人唾弃,你也不在意么?” 这一声夫君真是动听。 萧珩微微垂首,面容在阴影中扭曲。 “春宵一刻值千金,”萧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她这番话反倒叫他更有了兴致,“我只想试试,你的滋味究竟有没有我想的那么好,竟叫一个滥情之人对你一心一意。” 卫莺时冷冷开口,“可我并非完璧之身。” 她太清楚了,萧珩对女子清白看得极重。此前有官员献女求荣,那女子与他人无媒苟合,萧珩得知后当场大怒,将官员贬谪,女子被虐杀至死。 萧珩却好似不以为意,他的手已越过桌案,探到她领口。他盯着那处红痕许久,他探进衣领,翻开那处衣料,底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吻痕暴露在烛火之下,暗红的、青紫的,交错着铺在细白的皮肤上。 萧珩端详了片刻,随即冷冷笑了笑:“禁脔而已,又有何要紧?” 卫莺时手中的杯盏倏然滚落,酒液泼洒在案面上,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卫莺时收在袖中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会差人打一只纯金的笼子,刚好够你坐卧。”他抬起眼,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身上,“日日将你关在里头,什么时候学会了婉转求欢,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若是学不会,我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你学会。”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着杯沿:“你说老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有趣?卫莺时,黄莺啼晓,分明该是只温顺的鸟。可为什么你的性子却不像黄莺一般乖巧,偏要这样倔强带刺?” 卫莺时望着他,眼底的惊惧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潮,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 “温顺只是黄莺的表象。它几乎不下地面,野外终日在高大树冠间穿梭。笼中空间局促,野鸟入笼会疯狂撞笼,极易撞伤、出血、应激而死。”她顿了顿,“天性爱自由,不属于樊笼之鸟,也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豢养逗弄的文鸟。” 萧珩脸上的笑意显得僵硬。 她霍然起身,抓起披风便往门口走。如她所见,门扇被一只铁栓从外头牢牢锁住了,无论她如何用力,门扇依旧纹丝不动。 萧珩坐在原处,望着她焦躁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极为耐心的审视,像在看一只试图破笼而出的飞鸟,莫名让他生出了几分观赏的兴致。 然而,它只会耗尽力气,最终安静地躺在笼子里,到那时,谁都可以将它捏在掌心。 “既来了这里,就别再妄想脱身。”他抿了口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叫他死得太过痛快。我素来不喜锦衣夜行,这胜利总该有人亲眼见证,不是么?”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不过萧衍死了,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届时我会传信出去,珉王与王妃被刺客截杀,风光大办一场,之后你便可以更名换姓留在我身边,若是你让我高兴了,我会给你一个位份。” 卫莺时猛地转过身,与他对视。她的呼吸急促,望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萧珩,你真是个疯子。不过……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他拍了拍手,“好啊,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来人,上茶。” 87. 托孤 卫莺时定了定心神,重新坐在圈椅上。 侍女自小门应声入内,将一只青瓷盖碗放到卫莺时面前,茶汤澄碧,几片雀舌状的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萧珩端起自己那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既然你不爱喝酒,我这儿恰好有江南新贡的龙井。” 卫莺时骂人骂得口干舌燥。她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龙井清香扑鼻,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沁人的甘润。 她放下茶盏,一股异样的燥热便从腹中升腾而起,沿着血管缓缓漫开。身上的衣裳变得格外厚重,领口贴着脖颈的那一圈细密绒毛,此刻竟像是一圈细小的火舌,灼着她的皮肤。 这种感觉,她在驿站门前喝下那盏鹿血酒之后,便经历过一次。 “今夜你们便要抓捕严立青。”萧珩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难道他不该死么?”卫莺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当然该死。”萧珩笑了,“他害了老师,一命换一命,理所应当。不过,我得谢谢你们,帮我了却心头大患。” 卫莺时的瞳孔微微发散,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发紧的衣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珩的声音带着一股闲适,慢悠悠地转着碧玉扳指,“说你们有从龙之功,应当大加封赏。” 卫莺时晃了晃脑袋,眼前影子幢幢,萧珩的面容在她视野中叠成了两层。 “严立青身死,便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番借力清洗朝堂,我忧愁多年的严党之祸,如今也算是了结了。” 他的声音像浮在空中,卫莺时一阵阵发冷,但是接下来更可怕的,是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软热,比上一次更加厉害。 卫莺时一时间气闷难忍,伸手难耐地扯着领口,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转头望向一旁的更香,最后那点香灰栽落下去,她与萧衍约定的时刻到了。 卫莺时猛地撑着案沿站起身,身形一晃,便朝前倒了下去。萧珩起身,稳稳地接住了她。她软软地落入他怀中,浅绯色的衣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侧着头,眼神追向窗外那一片尚未熄灭的火光,嘴唇翕动了一下。 萧珩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因药力而泛红的面颊,指尖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你说你,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然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朝那张玄色帐幔低垂的架子床走去。 窗外的风伴着初春的花瓣飘洒进来,殿中所有的烛火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鎏金铜炉里的麝香与龙脑仍在燃烧,浓烈的香气将一切声响都压得绵软而模糊。 …… 竹林潇潇,风过千竿,一片幽绿的波涛在月色下翻涌不止,萧衍与陈述并辔而行,一路追向发出信号的河滩。 布局已定,接下来便要看天意。 此番他不该来,可萧衍心中清楚,自己这一局赢面不过七八成,若是一朝身死,便是万劫不复,他为卫莺时想好了退路,但是并未想过自己的。 可理智归理智,他毕竟与萧简最为亲近,若他与蓝嵘在归峪途中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将会抱憾终生。 木槿将雁翎刀甩了甩,上面沾染的血珠尽数滚落。 她与马夫脊背相抵,将周围的环境观察了一遍。 她望向远处黑洞洞的竹林,若要去往汇合的地点,必然要经过这片竹林。 谁也预料不到藏锋的刺客是否藏身其中。 蓝嵘忍痛的能力异于常人,此刻也经受不住了,木槿紧蹙着眉,打开马车的大门,抚摸着她的小腹。 心道不好,她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手,伸进她的裙摆。 随后望向萧简,轻轻摇了摇头。 “胎已经动了,怕是要早产。先露是足,胎气大乱,恐是难产之兆。” 蓝嵘这个时候痛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萧简的衣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这胎的与生允儿时完全不同,她心中也知道不好。 她拽下了窄窗上的帘幔,想借着月光再好好看一眼他。 可是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眼前之人,她抬起手,去触碰萧简的面颊。 萧简握住她颤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面颊之上,泪水在转瞬之间溢满掌心。 马蹄骤急,惊乱了竹林深处的部署。 林中刀光乍起,萧衍拔刀出鞘的同一瞬,竹影间同时跃出七八道黑影,手中兵刃在月色下翻出一片寒光。 竹林之间刺客无处藏身,脚步踩在枯竹叶上,沙沙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萧衍并未回头,只凝神听了片刻,便已辨出林中藏了二十余人。 他在马上低微颔首,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随手挂在鞍侧。月光透过密密的竹梢,洒下星星点点的圆斑,落在他一身藏蓝布衣上。 他随身的雁翎刀,已拔刀出鞘,特制的刀身极窄长,刃口在暗夜中泛着幽蓝宝光。 刺客自四面合围而上,萧衍与陈述将钢蓝色的弯刀反握手中,招式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为首一人提剑迎面劈来,萧衍抬脚踹中对方膝弯,那人身形一矮,剑势偏了三寸,而萧衍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颈。 热血喷溅而出,洒在身后刺客的面门上,那人被糊了满眼,抬手去抹的瞬间,胸前已多了一截血亮的刀尖,陈述从后方补了一刀,刀刃自后背刺入,前胸穿出。两人同时倒地,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另一名刺客已从侧翼突至,长剑直刺萧衍腰腹。萧衍并未闪避,以刀身横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对方那柄精铁长剑竟从中间崩断。 他一脚踹断那人膝骨,在断剑落地的瞬间,反手将黑衣人推撞到另一人的剑尖之上,惨叫声在竹林中乍然炸开,响彻云霄。 月色泠泠,照在他刀身上,映出一线蜿蜒的血光,映得他如同地狱修罗。 三名头目被这样轻易斩杀,剩下的人皆退后一步,却仍围成半圆,重新合拢阵型。 萧衍原不想下手如此之狠,但他方才在刀光间隙中瞥见了河滩方向升起的狼烟信号,知道那头情况不好,便不再留手。 他压低身形,雁翎刀横在胸前,长腿一记贴地横扫,直攻对方下盘。 刺客们显然未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与速度。下一秒,最前面那人的脖颈上便绽开一个血窟窿,仰面倒下。 萧衍顺手拉起他垂落的手臂,朝身旁扫去,一片人被带倒在地。 陈述在另一头同样凶险。一道剑光擦着鼻端掠过,他偏头避开,顺势用刀鞘插进那人手臂,拧转骨骼,只听“咔嚓”一声,整条臂膀便自中间折断,随即反手一刀抹断了那人的颈脉。 招招制敌,绝不拖泥带水。原先汹汹如潮水般涌来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片刻之间,林中已伏满尸身。 始终静候在竹林深处的人影终于动了。 他身形极快,自竹梢落下的瞬间,剑尖直刺萧衍后心。萧衍不及转身,只凭风声偏了半寸,刀锋擦着肩头划过,割破布衣,留下一道浅痕。 他顺势反手,以刀柄撞碎那人肋骨,他转过身,刀锋抵住最后一人的咽喉,低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碎齿间毒囊,顷刻间面色发紫,口鼻溢血,毙命当场。 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处理完了。”陈述喘着粗气,将刀收回鞘中。 萧衍点点头,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抬脚踢开一具挡路的尸首,翻身上马,朝河滩方向疾驰而去。 长箭离弦,蓝嵘擅骑射,对于弓箭的娴熟让她先萧简一步觉察到了危险逼近。 她趁势搂住萧简的脖颈,挡在他的身前。 那箭几乎有万钧之力,蓝嵘扑在他身前的一瞬间,箭尖已至。 箭簇擦过蓝嵘的颈侧,眨眼间便割断了她的颈脉。 陈述见状,立即反应过来孤树之上有漏网之鱼,他弯弓搭箭,射向树冠。 琨首人前胸中箭,落在碎石之上。 很快便没了气息。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很快便将萧简的双手染得通红。 “嵘儿!” 萧简徒劳地用手掌按在她脖颈上,想要堵住那个洞,可血太多了,从他指缝间漫出去,洇湿了她的衣襟,也洇湿了身下的软垫。

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灰败,落在他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只溢出几缕血沫。 “嵘儿……”他的声音沙哑,“嵘儿,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没有再看他。她的眼睛缓缓阖上了,像是终于累极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简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将蓝嵘尚且温热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浑身剧颤。 他将蓝嵘到了湖边,用干净的手帕将她的面颊擦拭干净。 可他的双手都被她的血液染透,越擦越脏。 “大哥。”萧衍蹲下身,手落在他肩上。 “嵘儿已死,我已无心苟活。”萧简的声音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 萧衍的手用力收紧。 “你莫要劝了。”萧简缓缓抬起头,眼底干涸如枯井,“我原先想的是与嵘儿回去,不问世事,安心教养允儿,可如今……”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嵘儿是我的软肋,若是你来日称帝,当真放心一个毫无软肋,手握重兵的藩王,久居一隅?” 萧衍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缓缓站了起来。 萧简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密诏,交到了他的手中。 随后,萧简将蓝嵘的下面颊埋在自己的颈窝,从他的手中夺过雁翎刀。 抵住了自己的脖颈,特制的刀削铁如泥,只稍稍用力,血液便喷溅而出,洒在萧衍的靛蓝衣摆。 萧简一向沉默,自始至终都并未多言。 他闭上双眼,将下颌轻轻靠在蓝嵘的发顶。 二人神色宁静,若不是浑身浴血,倒像是相拥而眠。 站在远处的木槿朝河滩处望了一眼,她歪了歪头,眼眶微微发酸,她以为是夜晚的风太大了。 于是揉了揉眼睛,低头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陈述见状走了过去,抬手拦住了她,“你做什么?” “剖腹取子。”她按下陈述的手臂,冷冷道,“王妃死亡时间不到半柱香,腹中胎儿尚有一线生机。” 木槿天生缺少感情,于是在很多时候可以撇除感情因素,做出最冷静的决定。 她手持匕首跪倒在蓝嵘身旁。 “我接生过许多豹子。”木槿抹了一把面庞上的喷溅的血迹,“我在囿兽所时,曾为一匹母豹助产,用的便是此法,殿下,你信我。” “快做决定,等不了多久。”木槿已拔出短刀。用随身带的烈酒浇了一回。 萧衍握着手中密诏,点了点头。 木槿冷静地解开蓝嵘的衣襟,在场之人皆转过身去。 萧衍在月色之中展开了密诏,从里头落出了三镇兵权的印信。 密诏一向简短,萧衍看完之后,吹燃火折子,将它一把烧尽。 骤然升起的火光映得萧衍面色如纸,转瞬之后便熄灭了。 萧衍的神情在黑暗中骤冷,“原来如此,父亲……你真是好算计。” 萧衍的双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咯吱作响。 片刻之后,一声细弱的婴啼划破了竹林上空的寂静。 木槿将襁褓中的女婴小心地交到萧衍的手中。那孩子很小,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猫。 皮肤泛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红,满头细软的发贴着额角,哭声细弱。 萧衍心头泛酸,抱了片刻,依依不舍地交还木槿,“为她找个乳母,明日带回张府。” 木槿从旁牵过一匹马,将襁褓中的婴儿用一件外衣裹紧了,小心地抱在怀中,单手上马,朝附近的乡村疾驰而去。 “陈述,阿舟,你们将大哥大嫂的尸身送至隘口,与郭奕汇合。” 身后,沉沉夜色中,一道红色的烟火忽然在天际炸开,缓缓朝四方散落。 鸾帐之中,卫莺时翻身压在萧珩的身上,发丝散落在他赤.裸的胸口。 唇色润泽,呼吸急促。 琥珀色的瞳孔中,左右交杂着窗外深蓝与朱红,细碎晶莹如闪烁的宝石。 “殿下,”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珉王殿下求见。” 88. 弩张 萧简低头望着抵在自己喉间的金簪,冷哼一声,手腕掐在卫莺时单薄的纤腰上,“叫他等着。” “殿下,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簪上有毒。”卫莺时双目微微眯起,眼神清明,与方才在他怀中求饶的她判若两人。 萧珩笑道:“这次是你赌赢了。”他的嗓音越来越沉,软筋散在缓缓起效,逐渐蔓延到指尖与声带。 “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卫莺时给他下了药,他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着了她的道。 卫莺时柔弱的外表欺骗了他,是了,能跟在萧衍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 “我要见卫莺时。” 萧衍一身靛蓝布衣被血浸成深黑,脸上喷溅的血迹未干,神色阴冷,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若不是那张贵气逼人的面庞,小太监甚至以为这人是个刺客。 小太监低了头,恭恭敬敬道:“珉王殿下,王妃不在此处。” 萧衍拔出佩刀,抵在小太监的脖颈上,霎时间血气扑面:“你听不懂本王的话吗?我说我要见卫莺时。” 太监自知理亏,主子安排了封锁消息,他若是说了便会死得很惨,可眼下,这珉王也跟疯了似的,他左右为难,只得颤声道:“来……来人!” 侍卫闻声而至,将萧衍团团围住,可谁不认识萧衍这张脸?一见到是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萧衍面色沉肃,但心中早已焦灼难抑,这促长了他心中的火气,他抵着太监的脖子往前走。 一行人在后头拔刀相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衍望着自外上锁的寝殿大门,双目发红。 他收了刀,小太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萧衍不愿啰嗦,扬手便朝锁头斩去,铁锁崩断,火星溅了小太监一身,他吓得连连求饶。 殿前动刀,按照规矩可以当场斩杀。 可就算如此,没有太子之命谁也不敢动手。况且今夜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半夜召珉王之妻入宫,确实有违礼法人伦。 “二哥,”萧衍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宫殿,“听闻你叫了莺时夜半前来侍酒。” 卫莺时转头望向做隔断的雕花屏风,眼眶发热,人影重影叠叠,她却能辨认出那道穿过殿门的身影。 她抬手,将发簪重新插进发间,从萧珩身上下来,扯过一旁的衣裳裹在身上。 萧珩没有力气起身,只抬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只是叙旧。莺时醉了,我只是想让她在此小睡片刻。” “是吗?”萧衍伸手扯过一旁的月白披风,将卫莺时裹起来揽入怀中,动作利落。 “今夜确有要事,我养的外室如今诞下一女,要与王妃商议如何安顿,那便不叨扰殿下了。” 他面上甚至还带着笑意,眼神却极冷。 萧珩望着自己的掌心,烛火一照,他发现自己满手是血,目光沉沉地转向卫莺时。 卫莺时却缩在萧衍的怀中不再看他。 这番话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他都这般大度,萧珩再为难也说不过去,点头算是默许,百余名侍卫收了刀分列两侧,让出一条窄道。 他将卫莺时打横抱起,一路穿过回廊,穿过东宫重重叠叠的灯火。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殿中浓郁的麝香与龙脑味,吹得她发丝拂过他的下颌。 卫莺时在他怀中蜷紧了身子,整个人被他的怀抱一暖,点火一般,再次烧了起来。她埋在他的胸口,在扑鼻的血腥之中寻找着属于萧衍的气味。 卫莺时不安地皱着眉,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苍白的指尖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滑落无尽深渊。 夜风猎猎,马车已备在阶下。萧衍将她抱进宽敞的马车,拢在臂弯与胸膛之间。 身后东宫的琉璃灯火渐渐远去。 萧衍脱去外衣,以免将她弄脏。 卫莺时微微挣动,裹在身上的披风散开了,里头的衣裳本来也没穿好,萧衍伸出手要为她穿衣,却被卫莺时搂住了脖颈。 一个温热渴求的吻缠了上来。 “莺时,我们先回……” 她截断了他的话,急切地吻着他的下颌与脖颈,萧衍招架不住,向马夫吩咐道:“去镜明湖。”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 卫莺时陷在软垫之中,萧衍抱着她,如一团软云。 狭小的空间内,只余二人躺卧的空间,卫莺时疯了一样的索求。 又因为身体不能承受而哭得一塌糊涂。 马车停在镜明湖边,此时夜色已深。月色清凉如水,透过窄窗洒进来,很快被灼热的欲.火烧化了。 欲.念重重攀升,肢体交.缠炽热,舌尖发麻,脑中空白,一同坠入缠绵悱恻的黑暗中。 意识昏昏沉沉,他的心被糊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吹不进,胸口涨热,眼眶发烫,一次又一次地做她的裙下臣。 …… “啊……好痛。” 萧衍问道:“怎么扎得这么深?” 卫莺时低头望着自己腿侧那道细长的伤口,眉头拧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边缘,“我也没办法,萧珩下的药太猛了……” 萧衍坐在榻边,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如果昨夜我没赶回来,你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卫莺时沉默了一瞬,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目光里只剩凉薄,“杀了他。” 萧衍扯着唇角笑了一下,“你还挺狠。”他伸手去掀她盖在腿上的薄被,“给我看看。” 卫莺时眼疾手快地按住被子一角:“别……” “这么害羞做什么?”萧衍的手停住,没有强扯,只隔着毯子轻轻按了按她膝侧,“都看过多少回了。” 卫莺时涨红了脸,咬了咬唇,没接话。 昨夜中了药,又惊又惧,被萧衍从东宫抱回来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印象了。 等到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才算勉强回了些精神,可萧衍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奔波了一夜。她靠在枕上望着他那张神清气爽的脸,恨得牙根发痒。 萧衍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帮你上药。” 萧衍从柜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盒。 “一点小伤,不用上药。”卫莺时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根发烫。 萧衍面不改色地纠正她:“我不是说你的腿。” 卫莺时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红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她并拢双腿,把被子一直拉高到下巴。 “我……我自己可以。” 萧衍微微垂眸,望着卫莺时朝自己摊开的掌心。 “你还想不想下床?”萧衍的手隔着被褥压在她泛红的双膝上。 卫莺时咬着下唇,挣扎了片刻,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磨磨蹭蹭地将双手向后撑在床上。 萧衍松开手,单膝跪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探入瓷盒中,匀出一块白色的药膏。 卫莺时简直没法直视这场面,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嗓子深处却不争气地溢出一声压低的呜咽,身体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萧衍的动作微微一顿,仰起头:“我弄疼你了?” 卫莺时放下手,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用力摇摇头。 那药膏清清凉凉的,可被他碰过的地方又热又麻。 萧衍将药膏涂匀,取了一块帕子擦了手,为她盖上被子。 “先不要穿衣裳,再睡一会儿。等药性收了再动。” 卫莺时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杄的声音:“殿下,木槿姑娘带小郡主回来了。” 卫莺时转过身,眨巴着眼睛朝门口看去,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 门帘被轻轻挑开,木槿抱着一只襁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农家打扮的乳母,身量敦实,面容和善,进了门便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 婴儿安安静 静的,蜷在锦缎襁褓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 卫莺时抱着被子从床上艰难地爬起身,顾不上腿间的疼痛,凑过去望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了,比她见过的所有婴儿都小,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弱可爱。她望着那张小脸,疑惑道: “这是……你的孩子?”她试探性地望向萧衍。 木槿正要开口,萧衍抬手轻轻制止了她。 卫莺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襁褓,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婴儿的眼缝微微阖着,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忽然皱起了眉,抬头看向萧衍:“不对……你是单眼皮,你给我看过的女子画像也是单眼皮。” 她低头又看了孩子一眼,语气笃定起来,“你没学过遗传学,我学过。要么你的侍妾出轨了,要么你在骗我。” 她念叨着,将手指抵在婴儿薄而软的唇边,目光在那张小小的面容上停驻了许久,“这个孩子……和蓝姐姐长得很像。” 她低声问,“你其实没必要骗我的。蓝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萧衍点了点头。 卫莺时的神情很快落寞了下来,之后便没再问。 萧衍望着卫莺时低垂的眉眼,有的时候会想,她要是傻一点就好了。 …… 三天之内,留都严府与京城严府同时被抄。 锦衣卫校尉破门而入时,天边还是沉沉的青灰色。 箱笼一只只抬出,金银锭从夹墙中翻出,地窖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砖层层叠叠,地砖下面铺了厚厚一层黄金砖。 数不清的田庄、铺面、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堆满了东宫詹事院中临时搭起的棚架。 司礼监拨了几十号太监轮番清点,日夜不停。值房内数盏牛油大烛昼夜燃着,几十双眼睛对着账簿、对着实物,一项一项核对,一页一页造册。 整整五个日夜,才将严家名下所有家产悉数登记完毕,归入内帑。 合计五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尚未算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玩与地契。 至此,这桩横跨两年的贪腐大案,终于沉冤昭雪。 朝野震动,百官默然。多年积压的旧案,在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曾因弹劾严家而被贬的官员官复原职。 太子下令,贪腐数量巨大,残害忠良,克扣军饷,磬竹难书。 着三日后严氏子侄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 令旨到司礼监时,批红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落了印。 而在此案中提供关键证词的沈敬之与俞修远,一并被免罪释放。 东宫地大太监承安死于大牢之中。据说是在抄家令下达当夜,他用一条撕破的囚衣拧成绳索,勒住自己的脖颈,待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面色青紫,舌根外露,双目圆睁。 他的死确有蹊跷,但倾巢之下,人人自危,无人再去查这桩凶案。 朝中风向陡转,满堂朱紫不约而同倒戈相向。严党虽倒,却不曾大加株连,于是人人感念储君仁厚,赞其大义灭亲,肃清朝纲。 消息传入中宫时,皇后正倚着窗下抄经。听罢,手中朱笔落地,佛珠崩断。 次日便大病一场,自此深居简出,只于佛堂青灯之下诵经度日,再不过问宫闱与外朝之事。 朝野上下虽表面归于沉寂,实则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峪王在返程朔北途中不幸身死,消息传来时,世子萧允年方九岁,承袭王爵,由宗人府与工部共理丧仪,匆匆葬于王陵旧地。 与此同时,珉王萧衍成婚两年,喜得掌珠。襁褓落地那日,暂住的张府之中张灯结彩,满城皆知。于是那桩流传已久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然而喜事之外另有波澜,据闻该女并非珉王妃所生,而是外室女所生。 王妃闻讯后大为震怒,当众闹了一场,府中上下噤若寒蝉。珉王不得已,只得将郡主生母赐死,以平息内宅之乱。 89. 落幕 青杄推开了门,木槿抱着一只襁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农家打扮的乳母,身量敦实,面容和善,进了门便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 婴儿安安静静的,蜷在锦缎襁褓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 卫莺时抱着被子从床上艰难地爬起身,凑过去望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了,比她见过的所有婴儿都小,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弱可爱。她望着那张小脸,疑惑道: “这是……你的孩子?”她试探性地望向萧衍。 木槿正要开口,萧衍抬手制止了她。 卫莺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襁褓,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婴儿的眼缝微微阖着,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忽然皱起了眉,抬头看向萧衍:“不对……你是单眼皮,你给我看过的女子画像也是单眼皮。” 她低头又看了孩子一眼,语气笃定起来,“你没学过遗传学,我学过。要么你的侍妾出轨了,要么你在骗我。” 她念叨着,将手指抵在婴儿薄而软的唇边,目光在那张小小的面容上停驻了许久,“这个孩子……和蓝姐姐长得很像。” 她低声问,“你其实没必要骗我的。蓝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萧衍点了点头。 卫莺时的神情很快落寞了下来,之后便没再问。 萧衍望着卫莺时低垂的眉眼,有的时候会想,她要是傻一点就好了。 气氛过于沉重,萧衍将乡里保状及牙人契约一一看过。 木槿既然已将人带来,一定都查验清楚了,萧衍并未多问,叫青杄给她们二人安排住处。 木槿原先一直一言不发,听及此处,才开口:“殿下,我可否住在西侧厢房?” 卫莺时与萧衍换了一个眼神。她与萧衍所住的地方是内宅正北方向的正房。 而木槿要求住的,是二十年前,张中和独女所居的闺房。 卫莺时当下并未做声,只是吩咐道:“青杄,你帮着将屋子收拾出来,乳母安排在隔壁便可。” “是。” …… 三天之内,留都严府与京城严府同时被抄。 锦衣卫校尉破门而入时,天边还是沉沉的青灰色。 箱笼一只只抬出,金银锭从夹墙中翻出,地窖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砖层层叠叠,地砖下面铺了厚厚一层黄金砖。 数不清的田庄、铺面、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堆满了东宫詹事院中临时搭起的棚架。 司礼监拨了几十号太监轮番清点,日夜不停。值房内数盏牛油大烛昼夜燃着,几十双眼睛对着账簿、对着实物,一项一项核对,一页一页造册。 整整五个日夜,才将严家名下所有家产悉数登记完毕,归入内帑。 合计五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尚未算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玩与地契。 至此,这桩横跨两年的贪腐大案,终于沉冤昭雪。 朝野震动,百官默然。多年积压的旧案,在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曾因弹劾严家而被贬的官员官复原职。 太子下令,严立青与严世澹父子贪腐数量巨大,残害忠良,克扣军饷,磬竹难书。着三日后严氏子侄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 陆秉风尘仆仆地回到镇抚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空牢房,将之前广盈库闹事的官员尽数释放。 紧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往刑部大牢,到的时候已是一更天气。更鼓沉沉,万籁俱寂。 下弦月方才挣出天幕,洒下几缕寒光,朦胧地照在大牢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它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狰狞,阴森可怖,像是随时要扑将下来。 砭人肌肤的峭风,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扫掠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贴地沙沙作响,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大限临头的悚然之感。 此时,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便已闭门下钥,夜间出入的公差,皆由侧旁耳门进出。 许攸之得知陆秉今夜要来提人,与手下守在值房之中,如此紧要的关头,日夜睡在大牢都不为过。 此刻见陆秉下了马,狱典当即跑过去栓马,丝毫不敢松懈。 大家都知道陆秉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谁也不敢得罪,许攸之也是如此,他叫手下打开大门,亲自开了铁锁,提一盏风灯在前引路。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便见甬道两旁密匝匝地排列着一间间单人牢房,朝向甬道的一侧是厚重的木栅,余下三面墙壁皆由一尺见方的青石垒砌,严丝合缝。 陆秉不动如山,毕竟此处比诏狱还是逊色了不少。 许攸之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他端了凳子,恭恭敬敬地为陆秉倒了茶,他将太子的令旨交予许攸之一看。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与严立青的舅甥关系,令旨如此不留后路,可见大势已去,他恨不得赶紧将这块烫手山芋让出去。 交接的手续不到片刻便办好了,陆秉吩咐手下:“将严立青及家中男丁尽数带到诏狱关押起来!” “是!”手下齐齐应声。 陆秉笑了一声,随后低下头,牙关倏然咬紧,“咱们特地为严阁老留了上好的监房,带回去好好伺候。” 两路人马一声吼应,“明白了!” 陆秉点了几个人跟他一起走,径直往太子宫中而去。 太子的令旨送到的时候,昭雨蒙在那里,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都默在那里,不知接下来如何打算。 昭雨早就得了留都传来的消息,朝周全吩咐道:“严世澹押来了吗?” “回公公,就快到了。” 昭雨心里头惴惴不安,太子这一番操作实在叫他想不明白。 他将令旨翻看了好几遍,至此也不能相信太子居然这么急着灭口,不过他也不能左右上头的意思,只吩咐道:“到时分开押送,以免串供。” 他这时有意不看周全,只望着几个秉笔太监,“好些事要议,都进屋吧。”说完自己先走进了值房,几个秉笔太监捧着一摞摞的账本跟进着走进了值房,等待二次核查。 昭雨亲自去乾清宫问景帝的意思。景帝靠在软枕上,眼睛都未睁开,只抱着那只从不离手的铜手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昭雨得了这个点头,心里才算有了着落。他回到司礼监,将御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令旨末尾,又亲自卷好封了蜡,差人连夜送出。从入宫到盖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严府上下百余条性命,就这样被敲定了结局。 严立青在刑部大牢的时候尚且心存一丝侥幸,当陆秉带人来的时候他这才明白大势已去了,整张脸顿时灰败了下来。 他何曾这般惊讶过,一时蒙在那里,兀自望着陆秉,此时陆秉已将令旨重新卷了起来。 陆秉吐词清楚,严立青其实每个字都听真了,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太过突然。 他睁大了眼睛,直瞪着他:“我要见太子!我要见皇后!” “小的们是奉旨办差,请不要为难我们。”陆秉垂下头,无奈道。 他挥手,身边两个校尉进了牢门,给他上了重枷,严立青仍旧挣扎着道:“我要见太子!有冤情,我要见太子!” 陆秉转过身,望着严立青的背影,脸上浮现出阴冷冷的笑。 陆秉自留都回来之后,许多天未曾休息,可他此时却一点困意都无,骑着马,慢悠悠地跟随着押送的囚车。 重枷压得严立青喘不过气来,破旧的囚车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在刑部大牢受了许多优待,方才还饮了酒,此时在这囚车之中百般不适,胃中翻涌。 他喊累了,转过头望着骑在马上的陆秉,不禁汗毛倒数。 陆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严立青在三月暖风中打了个摆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秉。”陆秉回应道。 严立青虽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但他为官二十余年,为了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确实害了不少人。 他这个时候咂摸出不对劲来,脑袋里浮现出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 他颤声道:“陆秉,你公报私仇! ” “看来大人都想起来了?”陆秉在高头大马之上微微颔首望着他,严立青与陆秉接触的次数算是很多了,这才第一次领略到这张面孔如此瘆人。 “那人是谁?”严立青的声音底气不足。 “严阁老真是贵人多忘事,连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那我便提醒你,你可记好了,到了底下给他当面磕头赔罪。那人是我的至交好友,镇抚司指挥佥事卢云卢大人。” 严立青的脸变得煞白无比。 他确实记不清卢云的名字了,但这个官职他倒是记得,当初连连上书弹劾,他便设法将这个名字加入了叛党的名单,买通了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昭雨。 那叛党百余人,景帝只简略翻阅便批了红。 卢云两子一同被斩首,妻女流放。 他们的对话,周围的锦衣卫都停在耳朵里。这桩桩件件,谁也没忘。 此时,前头的千户也忍不住了:“卢大人上书弹劾死得那样惨,你当我们都不恨?” “行,那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陆秉冷笑了一声,“现在就把你杀了,那也太便宜你了,我这剥皮抽筋的手艺正愁无处施展,生疏了不少。等到了,便一一试炼一番,严大人,你可别着急啊。” 严立青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忘了陆秉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顿时气焰顿消,此时,囚车也停下了,他被押着站在甬道之中,身后是来路,身前是更深的暗处,真有一脚踏入地狱之感。 许攸之在刑部衙门外的廊下远远望见一行人押走了严立青,囚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渐渐远去,监牢中原本的喧闹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正要转身回值房,一抬眼见一个小太监正穿过角门朝他走来,独自一人前来,手里没有捧任何东西。 许攸之心头一紧,命手下验了令牌,确认无误后,便屏退左右,将人引到廊下暗处。 那小太监也不多话,只压着嗓子低声道:“太子府上的承安公公,如今在牢中吧。” 许攸之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回公公,在呢。” “承安公公身子不好,在外头落下了病根,怕是时日无多了。”小太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若是在狱中死了,烦请许尚书行个方便,好生安葬。” 许攸之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僵在原处。他当然明白,承安除了腿脚不便之外,并无其他大恙。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太子的意思? 他喉咙发干,好半晌才挤出一句:“知……知道了。” 小太监点到即止,一拱手,转身便消失在角门的阴影里。 当夜,东宫大太监承安死于刑部大牢之中。据说是用一条撕破的囚衣拧成绳索,勒住自己的脖颈,待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面色青紫,舌根外露,双目圆睁。 他的死确有蹊跷,脖颈上的勒痕角度不对,手腕内侧还有几道被硬物掐出的淤青。 但倾巢之下,人人自危,无人再去查这桩凶案。 朝中风向陡转,满堂朱紫不约而同倒戈相向。严党虽倒,却不曾大加株连,于是人人感念储君仁厚,赞其大义灭亲,肃清朝纲。 消息传入中宫时,皇后正于花窗下抄经。听罢,手中朱笔落地,佛珠崩断。 次日便大病一场,自此深居简出,只于佛堂青灯之下诵经度日,再不过问宫闱与外朝之事。 朝野上下虽表面归于沉寂,实则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峪王在返程朔北途中不幸身死,消息传来时,世子萧允年方九岁,承袭王爵,由宗人府与工部共理丧仪,匆匆葬于王陵旧地。 与此同时,珉王萧衍成婚两年,喜得掌珠。襁褓落地那日,暂住的张府之中张灯结彩,满城皆知。于是那桩流传已久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然而喜事之外另有波澜,据闻该女并非珉王妃所生,而是外室女所生。 王妃闻讯后大为震怒,当众闹了一场,府中上下噤若寒蝉。珉王不得已,只得将郡主生母赐死,以平息内宅之乱。 90. 侍寝 严立青被押赴刑场这日,是三月初三,是卫莺时十九岁的生辰,也是卫廷纲的忌日。 早春的风还带着未尽料峭,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密密匝匝,摩肩接踵。 卫莺时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提着一只竹篮,混在人潮之中。篮中搁着一壶清酒与三炷降真香,她穿过人潮,踮起脚,透过前人的肩头望见台上十余个身着囚衣的身影。 严立青家中男丁跪满了刑场,脖颈后插着亡命牌,发丝凌乱,紧闭着双眼,嘴唇枯白,面如死灰,脊柱像是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佝偻着,几乎要贴在地面。 不远处的屋顶上,昭莲抱着一只狸花猫坐于屋脊之侧,日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低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一只黑猫的耳朵。 小猫温顺地趴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中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时辰到。”监斩官掷下令签。 铡刀落下,人头落地。 人群呼声震天,卫莺时踮起脚望向滚落的头颅。 原来,大仇得报的这天,却也只是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并没有电视剧里惊险刺激的刀下留人,也没有哭天抢地,众人唾骂的情节。 正午的日头晒得厉害,卫莺时仰头忘了一眼头顶炽烈的太阳,眼前忽然一黑。 竹篮脱手,酒壶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酒液沁入缝中。她整个人朝后倒去,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萧衍不知何时已穿过人潮,站在了她的身后。将她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 她费力睁开眼,萧衍的面容与阳光重叠,她不能直视,也无法直视。 眼眶承载不住这样沉重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落。 他将她带回府中,轻放在榻上,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 卫莺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听见,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沉石,终于不见了。 当初卫莺时命悬一线,萧衍请老道招魂,却意外将那缕来自百年之后的游魂引渡而至。 那缕魂魄穿过漫长的时间和坍圮的尘烟,落进这具即将冷却的身躯之中,将将燃起一线生机。 而如今,属于大梁的卫莺时执念已解。那些旧日的怨憎、不甘、日夜缠绕入梦的呼喊与哭泣,都在严立青人头落地的那一瞬,如烟般散尽。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望着萧衍。 “醒了?饿不饿?”他声音沙哑,看样子又在身边守了一整夜。 卫莺时痴痴地望着他,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 “姑母……”严秦羽一头扑进严后怀中,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 严后揽住她,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仍是温和的:“羽儿,怎么了?是珩儿又欺负你了?” “他不敢欺负我,”严秦羽抬起脸,眼眶发红,“只是这次……他将我父亲流放岭南了。” 严后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何时发生的事?” “我父亲上书,说太子不近人情,此次贪腐案发,将叔父一家男丁尽数抄斩实在过分。太子一怒之下,将求情的人都……” 严后持在掌中的翡翠佛珠丝线断裂,碧青色的珠子滚了满地。 严秦羽心中一颤,严后的眼神温情褪尽,露出底下冷冽的寒意:“你说什么?” 严秦羽从未见过姑母生这样大的气,一下子愣住了,嗫嚅道:“我父亲说……太子不近人情……” “立青现下如何了?”严后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愚不可及的堂侄。 “男丁……昨日午时已抄斩,女眷入了浣衣局。” “严世澹呢?” “也是……昨日……”严秦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她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姑母已经被太子架空,消息的来源早已被切断了。 严后浑身发寒,眼前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案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严秦羽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凑近了才发现,姑母鬓角已掺了雪白,眼角唇边那些细细的纹路,在烛火下再遮掩不住。 即便再如何保养,毕竟年近半百了,那些被脂粉遮掩的皱纹,此刻在悲痛中无所遁形。 她这半年来潜心礼佛,心静了不少,可夜夜入梦的却是严家失势,任人欺凌的场面,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想到,最终是自己的儿子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是了,珩儿已经长大了,如今的严家是他称帝路上最大的阻碍。 严后撑在案台上,揉了很久的太阳穴,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严秦羽身上:“你为何……至今还未有子嗣?” 严秦羽愣了愣,低下头,咬着唇,神色难堪:“姑母……我……” “说。” “两年来……太子都没有碰过我。”严秦羽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严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扶着案沿的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原来这些年,她与严立青都被太子瞒得滴水不漏。她闭了闭眼,萧珩十岁被立为太子,至今已十二年。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听话顺从的稚子开始长出羽翼爪牙,阳奉阴违,暗度陈仓,一步一步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自己铺路。 他不想做傀儡,也不甘心。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竟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掌控他一辈子。 “太子府中,何人受宠?”她睁开眼,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严秦羽张了张口,原本想说沈玉,可转念一想,沈玉也不能算是受宠,便摇了摇头:“府中并无人受宠。倒是前些日子,太子夜半召了珉王妃入宫,珉王连夜闯宫,将人带走了。” “卫莺时?”严后的目光猛地一凝,“又是她?” “姑母认得她?”严秦羽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她看起来清纯可人,可背地里嚣张跋扈、水性杨花。刚来京城时便与大理寺少卿不清不楚,如今又勾引太子。倒是那珉王也是个心性不定的,前些日子,竟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室女有了孩子。” 严后被封锁消息太久,闻言骤然抬眸:“侍妾?” “并无名分,二人生了个女儿,那女子难产而死,珉王差人将孩子带到府中抚养,珉王妃闹了好些日子,后来终于和解了,还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薇的。” 严秦羽又想了想,“对,萧令薇。” “萧令薇……萧令薇……” 严秦羽望着姑母脸上近乎癫狂的笑容,身上一阵发冷,“姑母……怎么了?” 严后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回去转告太子——他想要的,很快便可以得到了,至于你,要做的便是好好待在这个位置上,安安分分做你的太子妃,最好与太子早有子嗣,地位稳固了,你的父亲便会安然无虞。” 严秦羽不明所以,只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行了,你早些回去吧。” 严秦羽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过殿外的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落回寂静。窗纸透进来的夜光被檀香的青烟扰得灰濛濛的。 严秦羽心里头沉沉的。可她久居深宫,向来不谙朝堂之事,也揣摩不透姑母那番话里的深意,只将吩咐妥帖地放在心上。 夜深了,她早早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端坐在萧珩寝殿的玫瑰椅上等他。 萧珩从书房回来时,夜色已深,他推门进来,抬眼便见床尾坐着一个青衣女子,他走近了才认出是严秦羽。</ p>眉不悦地压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袍挂在蟠龙架上,随口问道:“今日去见过母后了?” 严秦羽点了点头,语气难得乖巧:“姑母让我转告殿下,殿下想要的东西,不日便可得到。” 萧珩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母后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严秦羽愣在原处,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珩没等她答话,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淡的:“那你今夜来做什么?” “我……”严秦羽攥了攥膝上的衣料,咬了咬牙,“我来侍寝。” 萧珩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了一声,“怎么?母后让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耳根泛起薄红。 “行。”萧珩走近了几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母后有没有教过你,如何侍寝?” 严秦羽一向不善察言观色,此刻仍未察觉他眼底压着的怒意。 只摇了摇头:“……并未。” “好,”萧珩的声音扬了起来,“那我便叫个人来教你。” 他朝门外道,“黄锦,把玉儿叫来。” 候在门外的小太监应声快步离去。严秦羽攥着帐上垂下的流苏,指尖来回绞着。 很快,沈玉便被引了进来。她比刚入宫时轻减了不少,锁骨在领口处微微凸起。 她微微仰起头,见到严秦羽时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垂了眼,敛衽行礼:“殿下安,太子妃安。” “病可大好了?”萧珩问。 “回殿下,太医来瞧过,已无大碍。”沈玉低着头,目光落在铺地金砖的缝隙上。 “不知殿下深夜唤我来此,有何事?”她的声音仍旧平静。 “侍寝。” 沈玉与严秦羽同时微微一怔。二人对视了一眼,沈玉先一步明白了过来,垂首退到一旁,姿态柔顺,不再多言。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子妃对此一无所知。你趁着今夜,好好教她一教。” 沈玉的眼中划过一层极轻的涟漪,她仰面望了萧珩一眼,确认他并非在玩笑,便乖顺地上前,抬手替他宽衣。 指节灵活地解开衣带,褪下外袍,又解开中衣的系绳。 她身上的春衫单薄,很快也只剩一件贴身小衣,薄薄的绢料贴着腰线,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萧珩被她扰得呼吸渐沉,旁若无人地将她抱起,放倒在床榻之上。 纱帘并未放下,从严秦羽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沈玉跪伏在萧珩腿间的背影。 她的后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骨一节节地凸起来。 白皙的后背上交错着几道伤痕,落在烛火下像是梅花点点的暗影,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肌肤。 她的身子很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挤压声。 萧珩的手指张开,插进她乌黑的发间,掌根抵着她的后脑,不容抗拒地下压。 沈玉苍白圆润的指尖无力地攥着锦被,眼泪流了满脸。 “学会了吗?”萧珩的声音沙哑地递过来。 严秦羽望着沈玉,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一只梅瓶,瓷身撞上青砖地面,砰的一声碎成几片。她取了自己的外衣,逃也是的匆匆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伏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萧珩慢慢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上的香气。 低头在她汗湿的颊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做得很好。” 沈玉用手背拭去唇上的水渍。 “哭什么?我已下令放了你的哥哥与父亲,这笔交易很合算吧。” 沈玉长睫湿透,沉沉垂落:“谢过殿下。” 91. 黎明 “疯子……都是疯子。”严秦羽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去吧。” 她望着对面那扇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影子,在她秾艳的面容之上斑驳。 让她像沈玉那样做小伏低,她死也不愿意。 可她喝了两口凉茶,头脑却冷静了不少,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不就是孩子么?沈玉没有位分,就算生了孩子也是记在她名下。 不过……太子似乎不愿让她有孕。 这还不简单? 沈玉虽算得上独宠,可这些年在宫中,也没见萧珩真正宠幸过谁。幸好,沈玉家世背景简单,她又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生不出什么事端。 若到时候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可在生育之后设法弄死沈玉。 那时候母体本就虚弱,惊风受凉皆可致命,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太子知晓也只会觉得是她命薄而已。 严秦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法子绝妙,不消片刻就打定了主意。 连夜叫侍女传了御医,以调养体魄为由,命人专门为沈玉开了方子,将原先推迟月信的汤药尽数换了。 萧珩从不留她过夜。这回也是,到了后半夜,便让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偏殿。 待她回房之时,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已候在她的房中。 沈玉筋骨酸软,下轿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她叫太子安排的人先行回去,将门轻轻带上。 “这回送药的怎么是你?” 那侍女应声道:“太子妃怜姑娘侍奉辛苦,特地差御医熬了调养身子的汤药,从前那些药便可停了。” 沈玉对严秦羽没什么防备之心,可她实在太累了,胃里本就恶心,更不愿喝这些清苦的汤药。 “你先回吧,药就放在案上,等晾凉了喝。” 侍女依旧捧着托盘,立在她身旁,“小主,药已经凉了。” 沈玉轻叹了口气,不愿枉费口舌,亦无心再去计较一碗两碗的汤药,于是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她颤着手,将青瓷药碗放在木盘上。 侍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瓷碗,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玉儿姑娘,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她垂首退下,将门带上了,殿内重归安宁。 沈玉盯着门望了许久,她居住的地方偏僻,但还算宽敞,到了夜里,愈发静的骇人。 她走至屏风之后,褪去身上的外衣,躺在冰冷的被褥上,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久久未能入眠。 深宫之夜,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 第二日上朝,萧珩当廷宣告峪王之死。 峪王与王妃蓝氏在返程朔北途中不幸遇难,双双殒命。消息传至峪王府时,世子萧允年方九岁,即日承袭王爵。 宗人府与工部共理丧仪,将二人合葬于王陵旧地,碑石新立,挽幡低垂。 自此,萧珩眼中碍眼的刺,便只剩眼皮底下这个七弟了。 珉王萧衍成婚两载,喜得掌珠。襁褓落地那日,暂住的张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檐角一路挂到廊柱,连门前的石狮子上都系了一朵绢花。 冷清了二十余年的旧宅,一朝喜气盈门,满城皆知珉王添了一位小郡主。 卫莺时这几日兴致极高,拉着青杄与木槿一道出门采买婴儿衣裳。细棉的、软缎的,从襁褓到肚兜,从袜子到小帽,还挑了两双虎头鞋,针脚密实,虎眼圆瞪,活灵活现。不消片刻,提篮便装得满满当当。 “好可爱啊!”她边挑边忍不住感慨。 铺子里的老板娘被她那股劲儿逗笑了,忍不住道:“姑娘这是头一回当娘吧?小孩子长得快,冬衣待到天寒了再买也来得及。” 卫莺时这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那件丝绵小袄,笑了笑:“说得也是。” 回到府中,她把那些小衣裳整整齐齐地叠进一只小藤箱里。 令薇早产,比寻常婴儿瘦弱许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安静得很。 卫莺时叫人做了一只小巧的摇床,放在书房里靠窗的位置,只要令薇一睁眼,她便凑过去逗她,拿指尖轻轻碰她脸颊。令薇乖得很,甚少哭闹,府中上下都欢喜得紧。 晚上府中简单摆了满月宴。萧淳最爱凑热闹,早早就提着礼来了。 陈述也将朔北之事交接完毕,刚赶回程,在前厅与萧衍一同饮酒。席面算不上奢靡,却热热闹闹的,上下都得了赏钱,面上喜气洋洋。 宴散之后,卫莺时等着时辰放烟火,趁空闲又回了书房整理手稿。 她与萧衍早已将令薇托付给了木槿。木槿是个究极理性之人,她倒也不甚忧心。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岌岌可危的大梁与饱受苦楚的百姓了。 她留在京城的这些时日,日日埋首书卷,一心编撰农书。按着舆图所绘,考究四方水土地貌,搜罗改良各地耕作技艺,不仅记录因地制宜的种植之法,可供周边列国、各处地域参照施行。 也写下数篇策论,参考田地清丈之法,斟酌赋税与土地的相处之道,又把各类农具器械细细勘改补全。 农书无关朝堂权斗,也不依附哪一位君王。无论将来坐上龙椅的是谁,天下换了哪一姓,皆可流传后世。 卫莺时从未想过身后留名,不怕身死道消,只盼这些技艺农具能够代代流传,不受王朝更迭的裹挟,实实在在惠及天下万民。 她结合大梁疆域地图,从南至北因地制宜,一路写到了冀北的植林之法,如今只剩朔北一处,书稿便可付梓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随后抬起头,望见了庭院中央单薄的人影。 是木槿。 卫莺时合上书册,走到窗边,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的背影。 木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庭院与她对望一眼,然后朝她走过来,在廊下站定,声音平平的:“王妃,府上有火药么?” 卫莺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有,稍后燃放爆竹时,可一并取来。” 木槿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卫莺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曾提过的张中和旧案,张监正死得蹊跷,满朝皆知他死于何人之手,却无证据,而那人位高权重,无人敢查。 木槿若是张中和的女儿,年龄倒也合得上,大约二十四五岁。萧衍刻意安排她回张府,怕不是早已查清了她的来历。 打更人的声音透过府苑的墙壁传了过来,时辰到了。 萧衍将众人引至一处。 庭院中的烟火骤然燃起,一道红光拖着长尾蹿上夜空,炸开成满地金屑。 几乎同时,埋于石下的火药轰然炸响,地面震动,碎石飞溅。烟尘散去后,廊下石板裂开一道宽缝,露出一块沉埋多年的石碑。 碑身端方厚重,字迹虽经风雨侵蚀,却仍清晰可辨,那上面刻着的,正是萧衍出生之时的几句谶语。 卫莺时站在烟火余光中,望着那块碑,许久没有说话。 “你早知道有此碑?” “只是碰碰运气。”萧衍站在她身后,“当年严后翻遍了张府,都未找到原碑。可若是谶语现世,总有人会刻碑存世。碑石可藏,底稿却未必。” “木槿……真是张监正的女儿?” “是。”萧衍望着远处那道背影,“她原名张槿。幼年家中逢变,发了高烧,流落他乡,九死一生才活下来。后来那些事,她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这样也好。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 木槿走到碑前,低头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腹极轻地划过碑面上那些凹凸的刻痕。 “殿下,找到了。”她转过身。 府上宴请的皆是萧衍从前交游的伙伴,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嘴上没个把门的,此刻见了动静,一个个好奇地凑了过来。沈敬之也在人群中。 萧淳站在最前头,醉眼朦胧地凑近了,一字一句念出碑上的字来: “苍龙降世,冲犯长储。待羽方兴,待微方图。天定鼎祚,非此弗居。” 他平日不学无术,可这一行字念下来,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后脊蹿上一阵凉意。 “这、这是……” 沈敬之在他背后悠悠道:“是当年张监正被害的真正原因。” 背后有人出声,萧淳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沈敬之好意搀扶了他一把。 萧淳脸上的肥肉晃动了两下,想着这石碑出现的真是时候。 他心神不宁,不愿久留,便趁着醉意告退。 其他宾客见蜀王起了头,纷纷告退。沈敬之在最后头,望了木槿一眼。 木槿依旧立于那石碑之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府中的下人去了前院收拾东西,陈述去大门送客。 木槿见周围的人都散了,转头望着萧衍等他开口。萧衍走近了,望了一眼碑上漫漶的字迹,抬手将上头的尘灰拂去。 吩咐木槿道:“找人拓印,三天之内,传遍京城。” 木槿点点头,用白布裹了那块约莫一尺见方的小碑,抱在怀中,转身往后院去了。 卫莺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很快便是五月初五了,圣上的寿辰。” “是啊。”萧衍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接下来的十余天,我哪儿也不去,成日在府上守着你。” “你不怕太子趁机罗织罪名?” “他抓不住我的把柄。”萧衍的声音低稳,“况且他即位在即,朝中严党刚刚倒台,诸多善后之事还等着他收拾。他不想在此时多生事端。” 卫莺时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头,望向无边的天幕,已经四月了,白昼渐长,东方的天际已泛出一线微光,将夜的边缘染成一层浅淡的青灰。 “天快亮了。”她说。 “是啊。”萧衍应了一声。 92. 棋局 寿宴临近之时,卫莺时愈发难眠,凌晨时分又易醒。 今日一早便听见门前有人交谈,雕花门扇外头隐约见到两个人影。 卫莺时懒懒起身,披了外衣走到门边,才听见了说话之人是陈述。 陈述这些天行色匆匆,少见人影,此刻面容已易,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卫莺时透过门缝瞧了他一眼,陈述也回望了一眼。他从前总是伶牙俐齿嬉皮笑脸的,可此刻那副神情却沉肃可怕。 他很快便移开目光,朝萧衍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萧衍早已发现了她,转过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清晨的光线。 卫莺时微微眯起眼睛适应门外的天光。 萧衍扶着门扇道:“醒了?时候还早,再睡一会吧。” 卫莺时将门推开,摇了摇头,“不睡了。” 萧衍伸出手,将她耳边垂落的乌发轻轻撩到耳后:“我叫小厨房多准备些点心,梳洗以后一起吃饭吧。” 卫莺时点了点头。 她穿过回廊,走到后院小亭中,春夏之交,熏风拂面,荼蘼花的藤蔓爬满藩篱。 卫莺时无心梳妆,一头乌发仅简单绾了一半,余下来的披散在身后。 一身浅绯色的纱衣,衬得面庞更加清丽可人。 她微微低头之时,锁骨处偶尔露出深绯色的小衣,萧衍望着那处细细的压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转过眼神,端起桌上沏好的春茶,将一早莫名其妙的燥意压了下去。 “这些天怎么醒得这样早?” “焦虑。”卫莺时在萧衍对面坐定了,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起瓷勺搅弄着碗里的粳米粥,“过去考试的时候会这样,难眠易醒。” 衣领随着她的动作散开了些,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你把衣裳穿好了再吃饭。” 卫莺时冷不丁地回过神来,皱起了眉,“我穿好了……” 萧衍伸出手,将她的衣领拢好。 卫莺时莫名其妙地望了他好一会儿,萧衍平日里总是穿得干净利落,布料看似普通,但衣裳的料子上乘,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布料上华贵的暗纹。 卫莺时原本还想争辩两句,但是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相比他来说,自己确实衣衫不整了些。 于是不满道:“真是越活越封建了。” 她本就食欲不振,只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从碟中取了一块桂花饴糖含在口中,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了些许。 “改朝换代的日子,原来也就是这样寻常的一天啊。” “嗯。”萧衍应了一声,沉默片刻,问,“书稿如何了?” “写完了。”卫莺时望着亭下珠帘透进来的光,“可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临到收尾,反反复复地想改。可眼看着,也没时间了。” “若是勘误一类,我会差人校对。”萧衍替她斟了一盏薄荷茶,“这几日把书稿交给我便好。” 卫莺时转头望着璀璨竹帘,不知在想什么,“嗯。” “稍后无事,我们弈棋如何?” “好。”卫莺时用帕子擦了手,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房中。 青杄早已将棋盘摆好,又在旁边搁了几碟卫莺时爱吃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蜜渍梅子,整齐地码在白瓷碟中。 “要猜先么?”卫莺时在棋盘一侧坐下。 “随你。”萧衍宠溺地笑了笑。 “那我执白先行。”卫莺时毫不客气地将白色云子抱在了怀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你将陈述安排在何处?”她落子时随口问道。 “寿宴当日手持令牌调动云朔铁骑,”萧衍也落下一子,“这些日子他已潜入禁军。” 他一边说,一边在棋盘左上角展开布局,黑子云般蔓延开去,“禁军首领曾是蓝戎政麾下旧部,事情好办得多。寿辰当日,禁军尽数出动,云朔铁骑安排在神策门外待命,以蓝烟为号。” “太子不会防备么?”棋子在白玉棋枰上的声音悦耳动听。 “云朔铁骑在京城如同废铁,”萧衍的指尖在棋盘上顿了一下,“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才有用处。禁军养了它们一年,早已将这支队伍当成花架子,军中无人起疑。” “程赟现在何处?” “造势。”萧衍又落一子,“他从前在京城的兵马司当值,最清楚流言蜚语源起何处。” 卫莺时拈着一枚白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迟疑未落:“那圣上的意思,究竟如何?” 萧衍的指尖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君心难测。但听陆指挥使的意思,昭云已从留都回来了。” 卫莺时指尖微凉,昭云伺候了景帝几十年,情分并非他人能比,此番召回,朝局定有大变。 她不由得问道:“若是败了呢?” “郭奕会替小峪王守四镇,木槿带令薇回珉城,程总兵与慕容玥会守好西南疆土,与周边部族通商互市一切如旧。 届时,茶马道可连通朔北与西南两处,再通蜀地与陕地。”萧衍对答如流。 但他隐而未言的是,他也为卫莺时布好了退路。此刻棋盘之上,他的黑子已将她的白子团团围住,却唯独在棋盘最角落留了一处气口,等她从唯一的生门突围而出。 卫莺时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拈了一枚白子,落在另一处无关紧要的角落里。 萧衍垂眸望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抬手,将那块已然成势的黑棋弃了。 景帝寿辰前夜。 太子府上忙了一整日,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缠到后院,廊下换了一排崭新的琉璃灯笼,连台阶上的青砖都冲洗的干干净净。 萧珩亲自从库房中挑了一对错金银转心壶,装进一只紫檀木匣里,搁在案上。 “玉儿现在何处?”他问黄锦,“叫她过来。” 黄锦躬身应道:“回殿下,玉儿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早早便歇下了。” 萧珩一听,心里莫名一紧。 她生病了? 但又想到她竟敢称病不来,眉便再次压了下来:“我说,叫她过来。” 黄锦微微仰起头,见萧珩神色不豫,赶紧低了头不敢再劝,匆匆去了。 沈玉睡了一下午,头昏昏沉沉,此刻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宫人已将灯点上了,她起身披了衣裳,倚在窗前喂猫。 她将一小块糕饼掰碎了,一点一点地搁在窗沿上,那只通体乌黑的狸花猫蹲在窗台上,低头不紧不慢地吃着。 远远地,她望见黄锦提着灯笼穿过回廊,步履匆忙。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只猫便抬起头来,轻轻一跃,无声地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里。 “玉儿小主,殿下有请。” 沈玉咬了咬牙,将手指上沾的糕饼碎屑拍净,走到一旁 的铜盆中洗了手,随后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随着黄锦穿过长廊,走进萧珩的寝殿。 殿中灯火通明,萧珩坐在案后,正将那对错金银酒器又从匣中取出来,就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 见她来了,才搁下酒盏,抬眼望了她一眼:“黄锦,叫太医过来瞧瞧,看她是不是真的生了病。” 沈玉垂着眼,恭顺地行了一礼:“谢殿下关怀,不劳烦章太医了,我适才小睡了片刻,已经好些了。” 萧珩盯着她稍显凌乱的鬓发,想来她并未说谎。 “过来。” 她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还是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在案前停下。 萧珩没有抬头,脚尖点了点她的小腿,沈玉敛衽跪了下去。 “抬头。” 他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凑近烛火看了看,她的面色确实比前些日子苍白了许多,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原本柔粉的唇色也显得苍白。 沈玉被他掐着喉管,恶心感不断翻涌了上来,眼底很快便泛起一层潮湿的水光。 摇晃的烛火映在她如同琥珀的瞳孔之中。 萧珩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他望着她那双眼,恍惚间松了手。 沈玉伏在地上干呕,肩背剧烈地起伏着。萧珩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原先想叫你将此物送去母后宫中。如今见你确有不适,那便叫黄锦以你的名义送去吧。” 沈玉拽着他的衣摆直起身,“殿下,我可以去。” 萧珩闻言却冷笑一声,“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沈玉松了手,“不是的……” 萧珩将转心壶置于木匣之中,黄锦走到一旁,将木匣用红布包了抱在怀里。 “那就叫黄锦随你去吧。” “谢过殿下。”沈玉俯首道。 谢?她在谢我什么呢? 萧珩望着她转身之时踉跄的身影,还是叫小太监请了太医。 待到沈玉回来的时候,太医已经在宫里头候着了。 “回来了?” “嗯。” “见到母后了吗?” 沈玉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萧珩望向黄锦,黄锦被他的目光一扫,赶紧接话道:“殿下,倒也没什么要紧的,皇后娘娘说玉儿姑娘没有位分,她不愿见。” 萧珩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沈玉是以婢女的身份送到他身边服侍的,她虽不用做些服侍人的活,但宫里并未有人瞧得起她。 这些天,她受宠了好一段日子,宫里的侍女嬷嬷才看重了些。 “罢了,东西送到了便好。” 沈玉立在一旁,手指不断缠弄着衣袖,看起来甚是可怜。 身上穿的还是从前的旧衣,她这些天清减了不少,衣裳就不大合身了。 “黄锦,你先下去吧。” 黄锦依言退了出去,将大门带上了。 “你,过来。” 沈玉乖乖在一旁坐了,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章太医用一块丝帕搭在她的腕子上,三指掐在寸关尺脉处。 章太医长眉一动,叫她换了另一只手,又按了好一会儿。 萧珩不知怎的,愈发烦躁起来。 又过了片刻,章太医才犹豫道:“殿下……” “有话直说。”萧珩不耐烦道。 “玉儿小主,有……有孕了。” 93. 变数 “你说什么?”萧珩面色骤冷。 沈玉将帕子叠好,放至药箱之中。听见萧珩此言,自后颈起,连带着指尖都不停地发麻。 她心中惊疑不定,太子妃日日送入她房中的竟然是助孕的汤药? 萧珩的眼神冷冷掠过她不安的眉眼。 沈玉被他眼神一扫,当即跪倒在地,“殿下,我……我没有……” 萧珩心中怒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似有燎原之势。 “殿下,我此前所配汤药若是日日服用,绝不会有孕,换药一事,我太医院一概不知。”章太医也吓得不轻。 沈玉垂首不语,太子她开罪不起,太子妃亦然,她人微言轻,甚至她也无法将罪责推向章太医。 她咬着下唇,原本就失血的唇色愈发显得苍白。 不住颤抖着的手掌停在小腹处,原来这些日子的困倦与不适是有孕的缘故。 她垂了许久的头抬了起来,强忍不住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哽咽道:“此事又有何难,章太医再为我开一副落胎的方子便可,殿下大可不必为此动怒。” 萧珩垂首,沈玉依旧跪在自己的膝边,低头之时,后颈处的骨节微微凸起,看起来更为纤弱可怜。 他愣愣道:“你什么时候能做我的主了?” 不知为何,萧珩心中涌上了一些难言的情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令他难以喘息。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今夜要请章太医过来,为何要在今夜知道这个消息。 明明一切都已齐备,可他的心中的不安却由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殿内陷入死寂,一时间风灯惴惴,烛影潇潇。 沈玉等候着他的发落。 “章太医,此事待圣上寿宴之后再做决断吧。” 萧珩一阵气闷之后,稍稍又缓解了些许,他继续问道:“父亲如今状况如何?” 章太医这个时候才敢动作,顺手将脉枕收入木匣之中,答道:“圣上过去所有的脉案都由专人记录,只是今年圣上找了个姓孟的江湖郎中,我们便只能按月去诊脉,上回也已经是半月之前了。” “如何?” 章太医摇了摇头,“那姓孟的来了之后,龙体确实好了不少,但用的药却都是些虎狼之药,是用将来的寿数去来换如今,按照四月十五的脉案来看,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珩下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片刻之后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章太医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拎着药箱匆匆而去。 空旷的殿宇之中,重归寂静。 沈玉依旧跪在原处。 萧珩的语气难得软了下来,“起来吧。” 地上又凉又硬,沈玉膝盖阵阵酸软,一时竟撑不起身子。她扶着身侧的椅子勉强起身,眼前骤然一黑,脚下虚浮,直直向前栽去。 萧珩见状,无奈伸手,将她扶住。 沈玉颤声道:“谢过殿下。” “你从前话就这样少吗?” 沈玉愣了愣,摇了摇头。 “还是你不愿意与我多言?” 萧衍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是太子妃换了你的药?” 沈玉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都知道了? 萧珩读懂了她的眼神,“看来是了……她见你软弱便随意欺辱。 她的心思我知道,你放心,你好好跟着我,我会给你个位分,但如今为时尚早。” 沈玉摇摇头,“太子妃并未欺辱我。” 萧珩不知道她是真的单纯还是伪装,若是伪装,她的演技未免太逼真了些。 他凑近了,沈玉的眉心细细蹙了起来,随后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外的,萧珩只是在她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沈玉睁开眼,萧珩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过去深藏其中的怨恨与愤怒此时几乎看不见了。 沈玉的目光投射进他不可见底的深邃中,瞳孔微颤。 离得太近了,沈玉陷在他温暖的气息之中,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今夜你就留在我的寝殿吧。” 萧珩脱了外衣,将她重新搂在怀中,“就当是陪陪我。” 最后的尾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她习惯了萧珩过去像物品一样使用她,在她的记忆中,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缠绵的时刻。 沈玉小心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越发胆战心惊起来。 萧珩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哂笑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玉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背,手脚也渐渐暖了起来。 萧珩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拢在怀中。沈玉的精神紧绷,但她实在累的厉害,最终还是在萧珩的怀中睡着了。 长夜漫漫,在这深宫之中,就算是相拥而眠的二人,依旧横亘着难言的孤楚。 万寿节大宴,照着景帝的意思一切从简。 严皇后过寿之时震天的礼乐与九献仪轨一概免了,但一早,丹墀下密密匝匝依旧站了前来贺寿的百官。 建极殿内未设盛陈仪仗,仅御座两侧立着两列垂手肃立的内侍,静得落针可闻。 往日森严的规制尽数放宽,特旨许在京藩王携王妃入席,卫莺时跟在萧衍的身边落了座。 紧接着是内阁六位阁臣与六部堂官,分列西首,文武百官依次列坐,廊庑下的席位更是精简了大半。 鸿胪寺序班立于殿角,高声唱礼,纠仪御史缓步巡行。 卫莺时转过身,找寻景帝的身影。不远处的御座之上,明黄帷幔半垂。 景帝倚在铺着软垫的龙靠上,身上只束了素色御带,一身明黄色常服,想来是久病,沉重的冠带也是束缚。 殿内燃着袅袅御香,青烟细细悠悠。光禄寺备好的御膳依次摆上,荤素果品、佳酿珍馐整齐排布。 殿阶之下,太子一身朝服,立于御座侧首。严后姗姗来迟,见了他便开口问道: “羽儿怎么没与你一同过来?” 萧珩淡淡道:“太子妃清晨时分头痛难忍,我叫她在宫中歇着了。” 严后微微颔首,发冠上的点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愈发衬得她气质雍容,她在景帝旁落了座。 …… 严秦羽叫来侍女问道:“琴儿,沈玉现在何处?” “回太子妃,玉儿小主在房中歇下了。” “这些天她怎么休息的这么早?” 严秦羽心里不安,萧珩身边的侍妾没一个省油的灯,她平日里看不惯这些莺莺燕燕。 她头痛了半天,到了晚上好些了,便更不愿意见她们。想来想去,决定找沈玉说说话。 沈玉的居所最是偏僻。她去沈玉的居所之时,恰巧路过萧珩的书房。 平日里大门紧闭的书房,如今不知为何开了一条细缝。不知何处来的风一带,门扇悠悠然打开了。 她偏过头往里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但远远见着桌案上点了一盏宫灯。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提着裙摆迈过门槛。 一只通体全黑的猫藏在门后,并未有人发现。 她转过头吩咐道:“琴儿,你在门口候着。” 琴儿闻言,乖乖候在门口。 严秦羽来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萧珩的书房极少让她进,于是她对此地好奇得很。 鬼使神差一般,她绕过屏风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右手顺位上方搁着一卷令旨,从摆放的位置来看,是离开之前匆匆写就的。 里面写了什么呢? 好奇心驱使她伸出了手,令旨有些重量,压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四下望了望,琴儿背对着内间,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卷令旨打开了。 怎么进去了那么久? 琴儿焦急地立于门前,太子的居所附近宫女太监人多眼杂的,叫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她远远见到有人走近,立刻转过头想提醒太子妃一声,转过头对上了面色惨白的严秦羽。 琴儿吓了一跳,抚着心口道:“太子妃……” 严秦羽木然道:“回寝殿。” 琴儿奇道:“不去玉儿姑娘那儿了么?” 严秦羽忽地冷笑了一声,琴儿望着她白森森的面容,浑身悚然,赶紧低下头。 严秦羽走在前头,走了几步才回应道:“去,当然要去,我还要送她一份厚礼。” 琴儿不敢多言,只跟在她身后。 严秦羽回了房中,自妆台之中取出了一只木匣。 她捧着木匣道:“琴儿,你在此处候着吧,我自己去便可。” 琴儿犹豫着点了点头。 严秦羽寻了一处小路,穿过游园,走到了沈玉所住的地方。</ p>这地方偏僻的很,换句话说算得上清幽。 她在门前观望了许久,确定此处无人,才抱着木匣叩响门环。 过了许久,才听见里头闷闷的声音道:“何人叩门?” “是我。”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宴已然开始了,悠然飘荡的丝竹声涉水而来,听起来鬼气森森。 雕花木门之内燃起了一支红烛。 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门内候着的侍女开了门。 虽点了蜡烛,里头的景象依旧不甚清晰,那侍女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 严秦羽绕过屏风,里头才亮了些许。 沈玉拢着身上的外衣斜倚在座椅的扶手上,“严姐姐,我身子实在不适,失礼了。” “无事。”严秦羽心中不悦,客套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玉取了桌面上的简单,将烛芯剪了,噼啪一声,烛火陡然大亮。 严秦羽开门见山道:“听说殿下昨夜留了你一夜?” 沈玉颇感意外地抬眸,疲惫地瞧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严秦羽的神情扭曲起来。 她打开手中木匣,从中取了一只青花瓷瓶,她当着沈玉的面将瓷瓶中的药粉混入了沈玉的茶盏中。 一双春葱般的手将木匣推到了她的面前,与桌面上的剪刀供成一排,就那样横在沈玉的眼前。 “玉儿妹妹,今日琴儿送来的药怎么不喝?” 沈玉摇了摇头道:“并非,只是今早我饮了章太医重新配的安胎药,怕药性相冲,难为太子妃的好意了。” 沈玉心中也极为不满,但毕竟严秦羽是主子,她也不敢僭越。 严秦羽的眼神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之上,沈玉依旧柔弱,那身子骨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坐也坐不住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惹人怜爱。 “你昨夜与太子聊了什么?” 沈玉不明所以,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她。 “你别在我面前装无辜,若不是你又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太子如何会下废妃的令旨,要扶你为正妃?” 严秦羽激动起来。 “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沈玉心念微动,她不敢置信,又恍惚想到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来兴师问罪的。 “你别跟我装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怎样作践自己不要紧,可碍着我的皇后之位就怨不得我心狠了。” 严秦羽眸光下落。 沈玉也望向眼前的三样物品。 剪刀,茶,还有一只木匣。 她睡得神思昏聩了,望着那只木匣半天才看清楚,里头装的是一条白绫。 严秦羽幽幽道:“选一样吧。” 沈玉并未犹豫,端起那盏茶水,一饮而尽。 严秦羽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爽快。 “姐姐,我对皇后之位并无觊觎之心,但若是我活着一日,宫中之人都要将我视作眼中钉,那我这条命留着也碍眼。” “严立青威胁我的哥哥与父亲,遣我入宫,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们严家的人吗?他害得我与哥哥生生分离了一年有余,你知道我有多想他吗? 可是宫门似海,此生恐怕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萧珩,他只当我是他豢养的宠物,何曾真正尊重过我?侍妾还是正妻与我而言并无分别。” 她扶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逼近。 严秦羽惊骇非常,“你与沈敬之……” 沈玉的音色常年清冷,此刻更是如冰如雪:“是,我与他情投意合,早就定了终身。” “可你……你们……” “我是父亲自乱葬岗捡来的孤女,父亲母亲都将我视若己出,可你们却生生将我所有的一切尽数夺去,却犹嫌不够么? 姐姐,你是这府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你若是想要我这条命,我给你便是了,何须这么麻烦?” 她的话从未这样多过,以至于严秦羽并未发觉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一只手横过她的眼前,取过桌上的木匣。 一直立于黑暗中的侍女无声出现在她的身后。 严秦羽吓了一跳,转过头时,那烛火在侍女脸上跳动起来。 严秦羽冷汗涔涔,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而大声惊叫。 “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94. 豹戏 严秦羽惊恐万状,眼前的人与宫中唯唯诺诺的粗使丫鬟长相一模一样。 如今像是借尸还魂一般,那眼神阴冷可怖,看着她,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也难为严秦羽,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颤声道:“小昙?” 攸昙并未开口应她,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低了头取出木匣之中的白绫,绕在掌心。 柔软的缎子真是舒适,她忍不住摩挲了许久,像是爱不释手似的。 严秦羽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带倒了一旁的春凳,“不对,你不是她?你是谁!” 攸昙依旧不言语,她扔掉了木匣,将绸缎绕在双手掌心,一步步逼近。 “你,你别过来!”严秦羽抬手摘下头上的珠翠,“沈玉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她将身上细软尽数摘下捧在手心,递到了攸昙面前。 攸昙的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紧了紧手上的白绫。 严秦羽终于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眼睛瞪圆了望向一旁的沈玉。 这毒药见血封喉,按理来说……不对! “你们换了我的药?” 沈玉支着下颌望她,“是啊,严姐姐,你猜你藏于妆匣之中的断肠散现在何处?” 窗外寒鸦掠水而过,发出骇人的惊叫。 严秦羽无计可施,是她自己将沈玉安顿在这样偏僻的住处,也是她下令裁撤了沈玉居所附近的侍卫与侍女,如今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猜不到?那我便告诉你吧。” 冰凉的白绫轻轻缠上了她的脖颈,严秦羽已退无可退,身后是阴冷的墙壁,她被攸昙如布偶一般一动不动的神情吓得动弹不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转过头,沈玉就那样看着她,笑意盈盈。 “那毒药,在你姑母的酒壶之中。” 清脆一声,颈骨寸断。 严秦羽眼眶血丝迸裂,瞳孔骤然发散,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掌中珠翠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攸昙松了手,推开窗,将她投入窗外池水之中,一声坠响之后,一切又重归平静。 窗外带进来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沈姑娘,我们走吧,沈大人在城外接应。” …… “开宴。” 殿中众人齐齐躬身一揖。 大殿之上,九曲回廊的烛火映着满堂璀璨,六十盏鎏金宫灯悬于梁下,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锦缎幔帐自殿顶垂落,金线绣成的蟠龙纹在烛光里蜿蜒游走。 殿中设下百席,朱漆案几以丹陛为中心呈扇形铺开,案上陈设错落有致,白玉碟中盛着各色珍馐,羊脂玉的酒壶温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浓烈的醇香浮动在空气中,混着沉水香与百花,熏得人昏昏欲醉。 殿前空地上,三只巨大的铁笼被黑布蒙着,笼中偶尔传来低沉的呼噜声。 百兽园的驯兽女侍立一旁,手捧铜笛,神色肃然。侍宴的宫女穿行于席间,偶尔有人抬眼偷偷望向那几座铁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卫莺时盯着那三个铁笼望了许久,萧衍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害怕?” 卫莺时朝他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萧衍的手指穿过她紧握的掌心,在案下与她十指交握。 萧珩的眼神时不时地扫过他们,又假装无意地挪开。 卫莺时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暗花云锦宫装,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莲花簪,在一众女眷之中显得格外清丽动人。 丝竹管弦之后,是贺寿的戏曲。 到了中场之时,车架司郎中沈宗溥与百兽园管事一同趋步上前,跪伏于阶下:“陛下,百兽园中的豹子已驯熟,今日听闻陛下寿辰,特献‘豹戏’助兴,不知陛下可愿一观?” 景帝抬了抬手,算是准了。 黑布撤下,三只铁笼中赫然蹲踞着三头壮硕的黑豹,皮毛油亮如漆,眼中泛着幽绿的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可怖。 它们焦躁地踱步,舌尖探出獠牙,低沉的鼻息喷在铁栏上,氤氲出一小团雾气。 陆秉挥手,御前的锦衣卫间错护在案前,以防有失。 步履停驻,大殿之中登时静了下来,满堂的丝竹也停了,有些胆小宫娥早已缩在廊柱后,大气不敢出。 “听说百兽园中的豹子只咬贪官。”都察院一位年轻官员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醉意。 “这畜生如何能识别贪官?”刑部侍郎许攸之接了话,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那都察院的年轻官员持握酒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轻声道:“那是自然,毕竟同类相吸嘛。” 刑部侍郎面色一僵,酒气冲上脑门,猛地拍案道:“那我便要看看,叫驯兽人上前!” 萧珩早知道百兽园备了豹戏,却未曾想到是这一出,景帝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为首的驯兽女跪拜后起身,将铜笛凑近朱红唇边,一声尖利短促的笛音划破殿中寂静。 锦衣卫校尉应声上前,持刀立于三只铁笼之前,刀光映着烛火,一片雪亮。铁闸被缓缓抬起,三头黑豹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笼子。 不疾不徐地踏着殿中光滑的金砖地面,朝堂下诸位大员走去。 第一头黑豹经过吏部侍郎席前时停顿了一瞬,那人手抖如筛,筷子直直落在地面上,豹子只是嗅了嗅,便慢悠悠地离开了。 吏部侍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头黑豹绕过了几位朝臣,径直走到刑部尚书许攸之的面前。他手中酒盏还举在半空,面色却已经僵住了。 他听闻百兽园的豹子温顺,况且殿中有数百名锦衣卫镇守,应当不会有事。 许攸之不断劝慰自己,才堪堪止住了想要惊叫出声的嗓子。 此时,黑豹低下硕大的头颅,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愣愣地锁着他,鼻翼微微翕动,粗粝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它凑近,嗅了嗅,随后伸出暗红色的舌头,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舔舐着他持杯的手腕。 热而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刑部尚书浑身僵如木石,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一抖,那白玉酒盏从掌中滚落。 温润的瓷器坠地,在安静的殿中发出一声清脆而巨大的裂响。 就在这一瞬,眼前的黑豹发动了攻击,猛地张口,獠牙咬合之间,刑部尚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喉管已被一口咬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朱漆案面上,染红了满桌珍馐。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锦衣卫亮出白刃,横在落荒而逃的百官喉间。 陆秉笑道:“诸位大人好生坐着,宴席尚未散场。百兽园的豹子通人性,辨忠奸,绝不会错咬一个好人,诸位心无垢累,何惧惊扰?” 一个个胆小的又爬回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传菜的宫女将溅了血的菜尽数更换。 而御座之后,久久未曾露面的昭云向景帝呈上了木盘。 昭云朗声道:“刑部尚书许攸之罪证在此,呈陛下御览。” 这时,满座皆明白了景帝的意图,景帝想借着此次宴席,威慑群臣,将这朝堂好好换个血。 真是一场鸿门宴。 严后掌心的念珠几乎要捏断,而景帝依旧不动声色,翻阅了一番,随后重重放下卷宗。 陆秉拱手道:“许攸之身居法司,掌刑名勘断之权,本当持律公允,辨冤明罪。却不思朝廷托付,贪墨狱贿,私改供词,罗织良善。 又阴结外党,泄漏密审案情,颠倒黑白,枉杀无辜。国法昭昭,不容奸蠹。所犯枉法赃罪、构陷大臣、泄露狱情,数罪并勘,按律当凌迟处死,如今可在御座之前博诸位一笑也算是莫大的恩宠。” 可殿中无人敢笑,卫莺时这个时候的面色已然惨白。 她从未这样恐惧过,手指绞紧了萧衍,圆齐的指尖深深掐进他的手背。 陆秉声音落了。 笛声再起。其余两头豹子也扑倒了各自的目标,一时间鲜血迸溅,殿中惨叫声、座椅翻倒声、瓷盏碎裂声混成一片。 曲笛声由高亢转为悠扬再转为舒缓。 三头黑豹松开口中猎物,甩了甩头,不紧不慢地走回笼中。铁闸落下,它们蹲踞下来,开始舔舐爪上沾染的血迹。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场的官员此时才由入定的状态缓解过来。 严皇后手中的帕子已然汗湿,面白如纸,耳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转头望向景帝,景帝面容自若,只是缓缓鼓了鼓掌,声音沙哑低沉:“好。果然是一番好戏。” 太子猛地起身,面色铁青:“这野兽不通人性,随意咬人,难道不是有人指使?” 昭云缓缓抬眸,语气平静:“自然是有人指使。不过这五位也是罪臣无疑,证据昨日已尽呈至圣上寝殿,圣上昨日便已然过目了。” 严后闭上眼,指尖陷进掌心。朝中严立青一党大势已去,她心知肚明。 昨夜昭雨传信,说景帝病体沉疴,已有回光返照之兆,今日宫宴便要宣布继位之选。她原先还想再等一等,可眼下这局面,已是覆水难收。 景帝却忽然展颜一笑:“趁着我高兴,便与诸位传告一事吧。” 严后与景帝成婚三十余载,又何尝不知自己这位夫君心冷如铁。 她强压下心中惊惧,手中乾坤壶微微倾斜,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款步走至景帝面前,笑意盈然,凤袍如云:“圣上,我与你敬群臣一杯,再说不迟。” 她将酒盏递到他手边,景帝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推辞不得,只得接过饮下。 卫莺时察觉出异样,正要起身,却被萧衍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景帝,只见景帝正欲开口,喉间却猛地一抽,面容骤然扭曲,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洒在御案上那卷尚未展开的诏书上。 “陛下!”昭云惊呼一声,殿中哗然。群臣纷纷起身,跪伏叩首,乱成一团。 殿中官员,有些胆子小的,受不了这连番的刺激,有几个直接背过气去。 严后同样惊诧,她望着景帝,唇微微翕动,手中杯盏落在地上,酒液四溅,洒落之处青烟尽起。 景帝缓缓抬起手,指着她,嘴角血沫仍在涌出,喉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瞳以极快的速度涣散了,手指最终垂落下去。 大殿四周的烛火无风自动。 95. 宫变 “城外何人?” “三千营。” “太子有令,今夜城门不开。尔等守在城外便可。” 城下沉默了一瞬,为首的营官递出牙牌:“城中有变,太子下令入城支援。” “无铜符不可放行。”守城官军道。 五军营副将洪烨闻声而来,于城楼之上定睛往下一瞧,火光映照处,那一队人马清一色玄甲青骑,马匹健壮,正是去岁并入三千营的云朔铁骑。 太子曾下过密令,这支骑兵不可轻用,必要时刻还需提防,尤其今夜这般敏感之时。 更何况,他们手中所持的武器,洪烨从未见过,刀身连带刀柄,长逾七尺,刀光泛着一层幽蓝,钢纹细腻如水波,绝非寻常兵刃,他们何时私藏兵器,又是否包藏祸心? 他一时举棋不定。 “开城门。”陈述的声音自城楼下传来。 洪烨尚在犹豫,城楼之上,几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自垛口后翻出。守门的几名兵士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 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此时,一声嘶哑的兽吼自城门外炸响,野兽的叫声在深夜中远远传开。火浪随着城楼之上的旗帜轰然燃烧起来,红光冲天,将半边夜幕映得如同白昼。 “来人!不可放入!给我杀!”洪烨瞪大了双眼厉声喝道。 七尺长刀横于马上,云朔铁骑一路翻砍而下。那刀当真削铁如泥,守城兵的刀刃在交战中一触即崩,断口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陈述迎面上前,借着战马的高度,双手拖动长刀,气势惊人,一刀劈下,将洪烨手中的雁翎刀直直砸落。洪烨双手死命抵挡着那股可怕的力道,虎口被震裂,鲜血沿着刀柄往下淌,整个人被逼退半步。 拴在马厩之中的马匹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挣脱缰绳,朝陈述的坐骑猛冲过来。陈述本就无意取洪烨性命,刀下留了三分余地,被这畜生一撞,竟翻身落马。 他在地上翻了一滚,随即单膝跪起,长刀插地,稳住身形。 洪烨眼神凶悍地盯着他,刀锋直指他的面门:“陈述,就此收手吧。” “来不及了。”陈述抹了一把脸上沾的尘土,“成王败寇,就在今夜。” 洪烨的刀劈砍下来,陈述偏头闪避,刀刃擦着他的面颊劈入砖石,碎屑四溅。 下马之后长刀无用,他自腰间抽出雁翎刀,刀身灵巧一转,顺势扎穿了身后一名偷袭者的胸腔。热血飞溅,喷洒在洪烨的面颊上。 “我们为故旧,我可留你一命,”洪烨喘着粗气,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但今日这门,你定是闯不过去的。” 刀光再度挥下,陈述偏头,长发被削去一绺,飘飘荡荡落在青石板上。 “太子做一刻的储君,我便听他一刻的号令。如今你要闯门,便是谋逆。” 真是个老顽固! 陈述咬着牙,曲肘反刀,刀柄猛击洪烨的左肋。洪烨全然没料到他力道如此可怖,肋骨应声断裂,持刀之手重重脱力,整条臂膀垂了下去。 云朔铁骑自四面八方涌聚而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城门甬道,发出轰隆巨响。 洪烨粗喘着,汗水浸湿了斑白的双鬓。谁也不知道明日谁会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可二人各为其主,谁也退不得。 然而实力终究太过悬殊,马背上的云朔铁骑配上那七尺长刀,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陈述不愿再缠斗,速战速决,一记手刀敲在洪烨颈侧,将人打晕过去,扶上马背,送出城去。随即他翻身上马,一路朝城中疾驰。 神策门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座城池。 沈玉坐在马车上,透过窗户,怔怔地望着远处那片不祥的红光。 “玉儿?你在看什么?”沈敬之从身后将她拢进怀中,掌心覆在她微凉的肩上。 沈玉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她眨了眨眼,泪珠便沿着面颊滚落下来。 “玉儿,你怎么哭了?” 沈敬之用一块帕子将她不断涌出的泪水拭尽。 “哥哥,”沈玉紧紧攥住沈敬之的衣袖,“七皇子会留他一命吗?” 沈敬之一愣,低头望着妹妹的侧脸,半晌才试探着问:“怎么?舍不得了?” 他以为沈玉天生心软,到底是侍奉过的人,多少有些心疼罢了。 沈玉转过头不再看他,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风吹起窗前的帘幔,火光越来越远了。 “哥哥,”沈玉将脸埋进沈敬之的肩窝,“我们不要再回来了,好吗?” 沈敬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好,”他低声道,“我们不再回来了。” …… 章太医快步上前,手指探向景帝腕脉,孟太医两指抵在他的颈间。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鎏金铜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响。须臾后,二人同时起身。章太医面如沉水,轻轻摇了摇头。 孟太医先一步发声:“殿下确为中毒而死。”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中毒。” “毒物为何?” “这……”章太医拭去额头汗珠道,“这……还需将转心壶送往太医院校对。” 孟太医道:“此毒为断肠草,中毒之人喉中灼痛难以言语,继而目昏肢软,喘促难息,此毒毒发如此之快,用毒之人挑选的乃是断肠草的嫩芽,此毒在北域稀有,千金难得。” 萧珩立在殿中,面容戚冷如霜,一字一顿地开口:“圣上已死!我是大梁储君。严氏谋害圣上,即刻下狱,等候发落!” 昨夜转心壶与药粉一同送来之时,严皇后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只是她仍旧不可置信的是,太子居然对她毫不留情。 严后蓦地回头看他,她缓缓起身,身子晃了晃,扶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朱唇边溢出一缕暗红的血,唇角浮起一抹惨然的笑:“珩儿……” 她的声音沙哑难言,随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跌落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萧珩往前迈了一步,最终生生止住,退回原位。 章太医用帕子将转心壶打开,心道果然如此,其中掺杂着焦黄色的粉末。 章太医观察了一番道:“转心壶先倒出的是毒酒,随内芯转动,但壶口处残留毒粉,此为皇后娘娘中毒稍慢的缘故。” “封锁大殿,谁也不许出入!”萧珩高声下令。 殿外禁军闻声涌入,甲胄铿锵之声震得殿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昭云却缓步上前,将案上那卷手卷取在手中,高声道:“太子殿下,此为圣上遗诏。今日突逢变故,我身为司礼监掌印,诸位重臣与藩王皆在,理应宣读圣上遗诏。” 萧珩的目光死死钉在昭云脸上。 昭云好像早有预料一般,从容不迫地展开卷轴。 萧珩面色骤变,几步上前便要抢夺。离得近的萧衍起身,以手臂挡住他的动作。 “二哥,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是你早就知晓其中内容,所以设下此局,谋害父皇?” 萧珩望着萧衍,目中似有火光燃动。昭雨昨夜传来的消息若属实,那证明萧衍早就知晓此事,他们二人蓄谋已久。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向萧衍:“珉王萧衍,豢养野兽作乱,将百兽园一行给我尽数拿下!” 门外禁军自殿中上前。门前的铁笼之中,黑豹低吼一声,猛然咬碎笼门,缓步走至禁军之前,幽绿的眼瞳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逼得禁军齐齐止步。 “稍安勿躁。”萧衍的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说,殿下想要杀人灭口,谋朝篡位?” “大胆!”萧珩目眦欲裂。 可陆秉站在原地没有动。禁军上前了半步,又 迟疑着停住了。黑豹只是卧于庭前,并未攻击,只是拦住了一行禁军的去路。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诸位,此为父皇遗诏。一式两份,如此两份可对应,若内容相同,则可证为真。” 太子面色剧变,跨步上前便要抢夺。 卫莺时转动手腕,腕上袖箭机括微动,一支幽蓝的短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地穿透了太子的手腕。 他闷哼一声,捂住伤处后退半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地面上。 萧珩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卫莺时,卫莺时浑身一凛,不敢与他对视。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望着萧衍手中那卷明黄的诏书。 “圣旨内容,照例由掌印太监昭云宣读。” 昭云将两卷圣旨对照一番,随后展卷念道:“朕体沉疴,恐难久持,原太子萧珩失德废储,今立七皇子萧崇安,入承大统。 内廷宿卫、京营劲旅,悉听崇安节制。秘不发丧,静候其入御大内,再颁诏告天下。有漏泄此旨、阴图异动者,以谋逆论罪。 钦此。” “不可!”一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萧衍之母为高丽女,血统不正,怎可为大梁之帝?” 座次于最末的张元和上前高声道:“天意如此!城中盛传的谶语,正是七皇子当年出生所合天象。 如今七皇子育一幼女,而太子妃乳名又合谶语,七皇子之后再无子嗣出生,岂不正合天道?天命之人降生,称帝则可安定天下。” 城中盛传之语大家皆有耳闻,在场的两朝老臣皆知当年之事,如今尘封多年的谶语再现,无论如何也无可辩驳。 他转头望向谢秉谦,“谢阁老如何说?” 谢秉谦拱手道:“我不信天象,也不管出身。七皇子短短一年平定西南,开市通商,强兵富民,有目共睹。” 谢秉谦此话一出,剩余的五名阁臣皆不语。 萧衍面色沉沉,将圣旨接过。 满殿的臣子跪了下去,他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萧珩身上。他缓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殿外的夜风穿过廊下,吹得满堂金箔微微翕动。 门外忽然喊杀震天。 这算得上是卫莺时一生中最凶险的境地,大殿之外,喊杀声震彻云霄,甲叶碰撞的脆响,士兵的痛呼交织在一起,宫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大殿之中再次混乱了起来。 他们正置身于宫城之内的长乐殿,有禁军环绕,可谓固若金汤。可外面的喊杀之声近在咫尺,到底是敌是友? 那种心惊肉跳的恐惧,依然像草蜱虫死死咬在心尖,无论如何都撕扯不开。 一只宽大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脖颈。 “萧……”她很快发不出声音,喉管几乎要被拧断。 萧衍瞳孔猛然颤动。 “萧衍,你要皇位还是卫莺时的命?” 萧衍拔出校尉腰间绣春刀,抵住了萧珩的咽喉。 萧珩笑了起来,就那样望着他。 呼吸困难,肺像是要炸裂了一般,她像是再一次沉入山崩之时深不见底的潭水。 萧衍就算用皇位换了她的命,也注定不能活。 身后之人后背抵住殿中大柱,陆秉的刀刃横在二人身前。 卫莺时睁开眼,死死咬着牙保持清醒。 抬起双手,拇指食指相搭,合成心形,置于胸前,随后缓缓下落,双手脱力垂于身侧。 陆秉看懂了她的意思,抬高刀刃。 那手掌再次收紧,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撞向陆秉的刀刃,他的刀极利,轻松破开血肉,自左侧锁骨下方穿过。 刀刃刺穿了她薄薄的胸腔,扎入身后之人的心脏。 形式逆转。 “莺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之后,宫门破了。 96. 昙花 采薇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走在御花园的卵石道上。 她是趁父亲在值房伏案时偷偷溜出来的。白日里听宫人们说,西域进贡了一种奇特的花,养在御花园的花房之中,夜里才开,开时如月华落地,转瞬即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心中好奇难耐,缠着父亲带她去瞧瞧,可父亲却说那花只在夜里开放,况且可遇不可求。 采薇不信邪,等到夜深人静,便提了灯笼,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钻进了御花园。 卵石道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两侧的老树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她提着小灯笼,绕过假山,涉过一道浅溪。溪水冰凉,没过脚踝,她踩在滑腻的石头上,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落进水里,火苗扑腾了一瞬便熄灭了。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卫莺时吓得手足无措,想按着原路回去,可她望了望月色,实在不甘心错失这个机会。 她鼓起勇气,摸索着登上假山,想借着月色看清花房的方向。假山石高高低低,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一块平坦的石面上,探着头往四下张望。 忽然,她听见脚下的石头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她探出一只小脑袋往下看。假山石的正下方,一个宦官打扮的人正捂着一个孩童的口鼻,那孩子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宦官将他往锦鲤池边拖,孩子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宦官吃痛,手一松,孩子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宦官一把推入了池中。 采薇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四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块,她用双手搬动石块。 宦官垂头望向水中的孩童,露出一截后颈,采薇瞅准了时机,猛地朝那宦官的后脑砸去。 石块砸在后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宦官身子一歪,头耷拉向一旁,倒在池边的石阶上不动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假山,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衣,甩进池水之中。那个正在水中扑腾的男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她的衣裳。 她咬着牙,使尽全力将他拽上岸来。男孩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着,吐了好几口水,抬起头来,正要对她说些什么。 那小太监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采薇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反应迅速,使出全身力气,将那太监往池中一推。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人挣扎了两下,衣袍在水中翻卷着沉了下去。 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假山石,采薇抵在山石上剧喘着,惊魂未定。 那男孩站起身,他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个子比她高了不少,此刻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看起来格外狼狈。 “别怕,你救了我,我不会害你。” 采薇愣愣地望着他,又往假山石里头闪了一步,眨着眼睛看他。 “他要杀我,我杀他,不是应该的吗?”男孩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采薇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衣料,虽已被水浸透,却仍看得出质地华贵异常,袖口与领缘绣着极细的暗纹,绝非寻常宫人之子。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冷峻,狭长的双眼微微上挑,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长睫上挂着水珠,泛着冷冷的光。 “你要去哪?”男孩问她。 采薇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男孩笑了,“原来你是个小哑巴。” “我不是……”她终于挤出声音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去看花。” “什么花?” “昙花。” 男孩看了她片刻:“那你跟我来吧。” 采薇跟着他,一前一后绕过假山,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一间暖阁式的花房。花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琉璃窗中漏进来,临着池水,波光粼粼地映进来,像是铺了一地流动的水银。 男孩往里间走去,采薇好奇地跟了一步,却被他伸手拦住。 “你莫要靠近。” 她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往里看。 花房正中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制成的棺。四周摆满了西域进贡的昙花,花瓣雪白,此时正含苞待放,银白色的花萼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柔白的花瓣反射着薄薄的月华落在棺木之上。男孩走上前,推开棺盖,借着月光低头望向棺中之人。 那是一个女人。面容清丽又苍白,五官清冷,唇色发青,指尖泛着一层浅浅的紫。 她闭着眼,静静地躺在棺中,木棺之外,昙花环绕,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一滴滴坠落在棺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采薇呆呆地站在门口,男孩将长明灯递到她的手中,卫莺时走近了,微弱的灯火照着花瓣,那昙花一重一重盛开,抖落一身的月华。 花瓣纤细修长,花间露如鬼泣森森,死亡与昙花同眠。绮丽非常,也冷得叫人骨髓发寒。 后来她才知道,她七岁时救的那个男孩叫萧崇安,是圣上的第七个儿子。而那夜被鲜花簇拥的那具棺椁里,躺着他的母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娴妃。 “有人来了。”男孩将棺盖推回原位,转头朝她低声道:“快走。” 采薇转身要往后门跑,但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会不会又是要来害他的?采薇心念一动便抢先自正门小跑出去。 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出现在花房门口,灯笼的光照进来,照见她扑在自己脚边的小小身影。 “你是谁?”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我是卫尚书的女儿采薇,在花园里迷了路。” 来人提灯照了照她的脸。采薇满面泪痕,惊慌失措,可怜极了。 “哦,是你?卫尚书正在四处寻你,我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昭云,我带你去找他。” “谢过昭云公公。” 昭云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花房,一路送回了卫廷纲的值房。 那天夜里,由于落水与惊惧,她起了高烧,后来她再去那间花房,花房之中空空如也。 她四处打听,却从未有人见过昙花开放,侍弄花草的花匠说大约是气候不宜。那夜的光怪陆离如同一场梦,再也无迹可寻。 三日后,翊宁宫寝殿。 意识自深潭之中浮起,她却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鹅梨香,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了许久,卫莺时终于微微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投向高悬的纱帐。 她恍惚了许久,直到锁骨下方的刺痛感传来,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死。 是了,陆秉的刀很锋利,应该不会得破伤风才对,况且他常司刑狱,自然知晓哪处不会伤及性命,伤处在胸壁肌肉,没有伤及心肺。 卫莺时动了动手臂,一阵麻木,应该是伤到了臂丛神经,但好在还有知觉。 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儿,她微微转头,难免扯到了伤口,她痛得咬紧了牙。 紧贴床沿放着一只香几,上面堆满了折子。再外 头是一张金丝楠的圈椅,萧衍正和衣靠在一边的扶手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他线条硬朗的侧脸看起来格外疲惫,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 卫莺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像是久别重逢一般。 萧衍是典型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束紧玉带时宽肩窄腰,赏心悦目。只是这几天他明显消瘦了些。 合身的圆领袍上露出里面整齐交叠的白色衣领,衬得他看起来有几分文气。 萧衍的轮廓立体深刻,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唇边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笑,从而显得有些风流。 嗯,确实是适合当纨绔子弟的一张脸。 卫莺时想要起来为他披件衣裳,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她轻轻嘶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萧衍的眼睛就睁开了,“卫莺时!” 四目相对,他急促地喘息着几步冲到她的面前,惊慌失措地将她拥在怀中。 “啊!” 听见卫莺时的惊叫,他赶紧松开了手。 卫莺时朝他露出一丝笑容,尽管她痛得要死。 “莺时……”萧衍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朝她伸出手。 卫莺时搭在床沿的右手勉强能动,她伸过去,被萧衍拢在掌心,十指相扣。 “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萧衍压抑的声音:“你终于想起来了……你救过我很多次……” 他战栗着,眼眶之中泪光闪动,“你知道我有多怕……” 卫莺时疲倦地笑着摇摇头,“我这不是没死嘛。” 萧衍就着这个姿势坐在床沿,低头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卫莺时不安地动了动。 随后,一滴泪落在了她的衣襟上,心跳隔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同频共振。 原来他真的会哭…… 檐下那串风铃被穿堂的风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那是父亲赠予我的玉佩。” 卫莺时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己的左手掌心握着一块玉佩,是大婚当夜,他送她的。 “他早年征战,随身带着它,在无数刀光剑影里活了下来。后来神策门之变,一夜夺权称帝,那玉佩也从未离过身。” 他的手指与她交握,那玉佩陷在掌心之中。 “后来他赠予我母亲,母亲又赠予我。”他微微偏过头,“她把它系在我颈间时说,一定要随身带着,它能护你平安。我后来在想,那一夜究竟是玉佩的功劳,还是什么别的,可后来想想,并不是它。”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是你的功劳。” 卫莺时指尖微微一颤。 “我少年时身不由己,在宫中处处受制,”他的声音极其温柔,“后来驿站那天,你来求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保护不了你,让你受人欺凌。 就在那夜,我想,我宁愿做世人唾弃的乱臣贼子,也不想让其他人有机会将你夺走。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也想为你赌一次。” 卫莺时努力收紧手指,触碰他手背炽热的温度。 “我信你,没有缘由,虽死不悔。” 他赠她那枚玉佩,暗含疼惜,萧衍望向她的目光永远那样炽热,就这样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萧衍有些孩子气地在她的脸上揉了揉,“卫莺时,什么死不死的,今生今世,你再也不许离开我。” 卫莺时眸光微动,轻轻摇了摇头,“不够,要永生永世。” —全文完— 97. 番外 花房 景帝驾崩第七日,七皇子萧崇安登基。 国号文和,立正妃卫莺时为皇后。登基大典一切从简,诏书颁下,大赦天下。 因严党勾连而被贬的官员,一律官复原职。诏书由司礼监誊抄数份,快马送往各州府,一路从京城传向西南各地。 卫莺时的伤虽已好了大半,但还需静养,但她左右闲不住,萧衍便将批折子的地方改为了翊宁宫,卫莺时有的时候精神好些,就随他一同批阅。 这天萧衍下了朝,从外面进来时,卫莺时已经醒了,正站在窗前发呆。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甚是惹眼。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拢进怀中,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带着几分疲倦的懒意。 肩上沉沉的,卫莺时问他:“累不累?” “还好。” 卫莺时往后靠了靠,倚在他胸口。 听见萧衍说:“谢阁老想告老。” 卫莺时眯起眼睛,“谢阁老是股肱之臣,让他再留两年吧,朝中事务有年轻的顶着,可允儿还需他悉心教导才是。” “我方才也这样说。”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侧过脸,在她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心有灵犀。” 卫莺时偏过头,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红了:“正经些。” “我很正经。”萧衍面不改色,手却从她腰间往上挪了半寸。 卫莺时拍开他的手,从他怀中挣出来,转身正色道:“俞修远和沈敬之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萧衍也收敛了笑意,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那一摞折子,“姚玟元想回京任事,俞修远请辞大理寺,想去地方上做几年实事。” 卫莺时问道:“你怎么想?” “玟元哥哥回京,去工部,修水利、筑堤防。他从前在地方上做过这些,做得很好,于大梁有功。” 萧衍虽心里头醋得很,但毕竟卫莺时说的句句属实,他也无处反驳,将折子搁下了。 卫莺时道:“修远哥哥与玟元哥哥自小性格不合,可谓一时瑜亮,虽无龃龉,但总归不能在同一处的…… 让他暂去西南吧。珉地那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打理,俞修远是宰辅之才,此时的西南依旧民困财乏,若是他能将珉地治理妥当,等令薇及笄之后出居封地,待还朝之日,便可入阁辅政。” 卫莺时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经历了这些事,他大约也想去个清净的地方。”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小太监在房中置了好些冰块,卫莺时总是贪凉,萧衍握着她的手,果然冰的很,他将她的双手都拢在掌心,耐心揉搓。 “程总兵与慕容姑娘已将茶马道连通,朔北与西南互市渐兴,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卫莺时笑道:“对了,陆指挥使也递了折子,说是年纪不小了,要早日成婚。” 萧衍闻言也不由得笑了:“他啊,人是回来了,魂还丢在王城。他的手下周全人没他圆滑,倒也兢兢业业,抵他的差事罢了。” “萧珩……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想让我如何处置?” 卫莺时低声道:“我不敢僭越。” “你日日都在僭越。”萧衍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卫莺时缩着脖子看他。 “这么久了还不改口。” “习惯了……”卫莺时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二哥的事我确实还没想好,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与谢阁老商议才是。” …… 一直到过年,萧衍没有告过一次假,他将景帝生前营建的占星台改为凌云阁,依旧作占星之用,在第三层之中挂上了前朝文臣武将的画像,在那整整齐齐的画像尽头,是大梁三位先帝的牌位。 卫莺时的伤养了四个多月才大好了,手虽时常麻木,但行动也不甚受限,白岑也自珉地来了京城,她高兴得不行。 萧衍晚上特地设了私宴款待众人,李巡也不用在珉地做演戏的傀儡,一路护送姚玟元回京赴任。 白岑的身子大好,眼见着面色红润了不少,她特地千里迢迢带了珉地的百花酿过来,卫莺时高兴,晚上贪杯多饮了两口,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见到姚玟元也高兴,拉着他喋喋不休,迷迷糊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萧衍原先在与李巡寒暄,转头见到二人亲密的样子,沉默了片刻,霍然起身,把她抱起来带走了。 李巡还没喝尽兴,拉着陈述的衣袖道:“哎,主子怎么这会儿就回去了?” 陈述瞥了一眼姚玟元,他也不胜酒力,扶着额头撑在桌面上。 他故作高深地说:“嘘,主子和卫姑娘半夜读书去了。” “读书?”李巡晃了晃脑袋里的水,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大半夜的什么书?” 陈述悄悄凑到他耳边:“囿兽所撷花厅里那些,主子前些日子差人全都运到寝殿旁的书房里了。” 那些书他们好奇曾翻阅过几回,李巡一下子清醒过来,面色忽地涨红,“这这这……主子要注意身体啊……” “没看主子这都快憋坏了,你担心他?自己明日跟他说去。”陈述笑道。 珠钗委地,一路自门前逶迤,耳边流珠碰撞在黑暗里发出耐人寻味的摇晃声。 乾宇殿内空旷得令人心惊,卫莺时仰面倒在宽大的床榻之上,朱红色的织锦缎面衬得她愈发肤白盛雪,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莹润的肩上。 她仰着颈,汗水交织,每一下耳边珠玉都会摇晃。 萧衍吻着她肩上早已愈合的伤痕,卫莺时自散乱的衣衫中探出手,攥紧了萧衍背部的衣料。 炽热滚烫的吻互相纠缠,萧衍忍了太久,方才酒席之上,她对姚玟元笑得勾人,他那点醋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他想好好惩罚她一次,让她今后不可随意对他人那样亲密。 卫莺时吃痛,圆润的指尖陷入他的后背。卫莺时融在他的怀中,被衔住了耳边玉珠,只能费力地睁开眼看他,在一遍又一遍中叫着他的名字。 萧衍将她牢牢困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咬着她,唇边溢出低笑。 卫莺时半醉半醒,又被他吻得眼前发黑,双手不知何时被一寸宽的缎带固定在身前。 萧衍贴着她的耳畔温柔道:“手还不能受累,先不要动。”随后静静凝视着她,在咫尺间有几分亢奋的狠绝,危险又致命。 卫莺时的眼尾溢出泪,她眼神在向他求助,好不可怜。 他一定是故意的…… 卫莺时这么想着,然而很快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抵住了他的小腹。 略显迷乱的眼眸中,沉浸在热潮热里,那些纷争喧闹遥远,唯有彼此,呼吸交错,湿漉凌乱。 …… 京城的第一场大雪,比过去来的都早,入了夜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寅时一刻,内廷的太监宫女们就走动起来。 乾宇殿的侍女们都候在宫檐之下,等待殿内的传话。新帝与皇后夜里甚少要人伺候,只是与乾宇殿相连的浴池之内,池水日日都要更换,一夜都要保持温热。 新来的宫女太监都不认得文帝,也摸不清他的性子,况且在登基以后,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平日里并不铺张浪费,也无妃嫔,有时实在是勤政,房中灯火整夜整夜地亮着,宫里的人时常见到二人夤夜伴读的身影。 这些时日,他们清丈田亩,重新规整山林,将山林与农田一体治理,一面推行人地清丈,一面择宜垦之地复开熟田,重新均分田地。 又在旧有田制之上重新勘调地界,于山林间设哨戍守,大小诸事,凡有决断,皆审慎而行。 坤宁宫灯影之下,卫莺时最后一次校对此前写的书,萧衍为她题写书名,收敛笔意,以端肃的颜楷写下:《安民要术》。 当夜,萧衍便请来昭云与司籍女官校对勘误。之后便交予昭云,请外廷官员审阅。大家都知道此书的分量,翰林院编修也抓紧校阅。 年前就将此书定稿交付司礼监经厂刊刻颁行,发往各地布政司,谕令当地农官刊刻流布。 自此大梁南北,但凡有心研习农桑之人,皆可得书研读。书册便这般一版再版,辗转传至村塾。书中详述选种育秧,堆肥轮作,载有治虫引水、瘠地改良之法。 另有山林卷,专述山林草木养护之法,辨别林木病害,虫害,记载林间清整治理之法,草木浸泡治虫之策,另有昆虫天敌与生物防治。 荒地复林,培土固水,兼有干燥林地防火之策,一应俱全,且图文并茂,可供地方官吏与不识字的乡民实操,一时之间,朝中参与检阅校对的官员大为震动。 ……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宫苑里头人人都忙碌了起来,文帝废选秀,重修了后宫的宫苑,将三宫六院全都辟作了花房。 日夜用炭火烧着。文帝平日里没什么奢侈的爱好,只喜欢花草,南方各地的官员进献了好些奇花异木,供养在花房之中。 郭奕领命带萧允回了京城,住的院子就挨着萧衍的寝殿,由谢秉谦为首的六位阁臣日日教导。 谢秉谦要世子背书,他背的很快,孩子天性爱玩,放下书本就闹着要去看花,谢秉谦一看时辰还早,又加了课业,萧允见势不妙,一溜烟钻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乾宇殿,在大门口被陈述拦了下来。 陈述提溜着他的后脖颈,叫人将他送回去。 萧允不干了,在门口叫了好几声叔叔,震得屋檐上的残雪簌簌飘落,萧衍就算睡得再熟也被吵醒了。 但不知为何,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起身开了门,萧允气呼呼地蹲在门前,见门开了就往里头冲,一头撞进萧衍的怀里。 “叔叔救我,我不要背书!” 萧衍将他抱起来,塞到陈述的怀里,“陈述,带允儿去后花园。” “叔叔带我去!”萧允不依不饶。 萧衍偏过的脖颈上有齿痕,余红未消,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小巧的齿痕在毛领之间若隐若现。 陈述尴尬地朝萧允笑笑,“你叔叔在忙,我带你去。”说完就把人扛在肩上带 走了。 被萧允这么一闹,萧衍彻底清醒过来,见院子还在下雪,天空雾蒙蒙的,便对一旁的侍女说道,再过两个时辰再来再来伺伺候洗漱。 垂帘遮住灰蒙的天光,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中央的兽形香炉中尚有余热。 卫莺时伏在枕上,低低地喘息,汗湿未散,被褥狼藉一片。 她眯着眼透过帘幔看着门口的人影,像是闹脾气似的,伸指把萧衍的枕头推到了地上。 由于房中太热了,卫莺时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肩来,后颈的齿痕一个接着一个,露出的腰窝泛着红,像是不能受力一般,显出明显的指痕。 三九隆冬时分,房内依旧如春。 萧衍没去管那个无辜的枕头,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寒意,卫莺时抱着他降温,温存交缠时,不由得带着薄怒,但又无辜地深陷萧衍的臂弯,呼吸都在引诱着他。 萧衍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卫莺时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背缓缓拂过,盖在他的手腕上。 她又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里还残存着颤抖,探出的指尖轻轻滑动在他的皮肤上,一本正经地耳语。 她在生他的气,可又不想让他走。 今日是各地官员归都述职的日子。房中的更漏发出清透的水滴声,卫莺时往外瞧了一眼,快到时辰了。 每当这个时候,卫莺时都要缠着他,从此萧衍也舍不得起身。 每次清晨总是在做昏君与明君之间摇摆不定。温香软玉实在难以割舍,索性他就陪着他在寝殿处理群臣的折子,可时辰一到还是要去上朝的,这个规矩不能废。 他极其不舍地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下,起身穿衣。 萧允过了年就十岁了,他有意将他立为太子,群臣开始倒是有异议,只不过后来几位阁臣轮番教习他四书五经,越发觉得萧允是个可塑之才,天生聪慧,对政令一类有着独到的看法,渐渐的也没了怨言。 …… 过了年,各地的鲜花皆送入了后宫,西域进献了玫瑰,芳香馥郁,填满了宫室。 萧衍处理完公务,想着与她一同用晚膳,顺路去了翊宁宫,青杄照旧在外间候着,见着萧衍过来,指尖抵在唇上,萧衍不由放轻了脚步。 卫莺时一觉又睡到了天黑,埋在宣纸堆里一动不动。萧衍时常在想,她怎么这么能睡?但又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上前逗弄两下。 卫莺时伏在桌面上,睡得衣襟微微散开,因为姿势正好,他能顺着晃动的烛火,看见她的纤细的锁骨,再往下是起伏的弧度。 他喝了一口清茶,压下心头的火。 转过身,卫莺时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萧衍弯下腰,把她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卫莺时睡得晕晕乎乎的,忽然感觉身子一轻,她吓得叫了一声。 “萧衍?你要抱我去哪儿?” “看花。”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卫莺时远远闻见了一股馥郁熟悉的香气,玫瑰花房到了。 房中点了蜡烛,蜡烛后头加了好几面铜镜增加光亮,照得房中暖融融的,如同白昼。 萧衍将她放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软毡,花瓣零落,散了满地。 他望着她:“睡够了吗?”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好。” 镜面折射着簇拥一团的花朵,她蜷起手指,身子压在散落的花瓣中,鲜红的花瓣揉出馥郁的香气。 那脆弱的花瓣汁水,揉沾湿着他的指腹。她的后脑勺被摁住,接着就被吻了个正着。在外头沾了一身风雪,面颊上是凉的,唇齿间却是热的。 萧衍随即收紧手臂,把她箍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了。他微微离开些许,再次吻了上来。萧衍在片刻的伪装后,很快原形毕露。 后背沁出的水珠顺着柔和的线条往下流淌,贵妃榻像是不敢重负一样,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的后背抵在镜面上。卫莺时的喘息声又长又湿,带着一股黏黏糊糊撒娇的劲。 撑着身子的手被拽住,纤瘦的腰被掐得通红,她喘不上气,眼泪不停。 镜面渐渐氤氲起来,他在镜面上揉开方寸透亮,强健有力的肩背紧贴着白皙柔软的身躯。她看着他侵略自己。 卫莺时时常露出单纯又诱惑的表情,像是不懂得他的念头。 他时常在她这样单纯的眼神中,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但是她下一次这样看他的时候,他又觉得,她是在催他再过分一点。 “囿兽所送过来那些册子看了没?”他伸手,用掌心蹭在她纤柔的颈侧。 卫莺时的手指艰难地蜷缩着,纠缠着他的发,她自镜面的空隙里看见了自己,每一寸皮肤都泛着潮红。 “没……” 在喘息之时,汗珠与泪珠混在一处,要被他弄坏。 “今夜一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