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燃》 1. 重生 “娘娘,这是进贡的酒,极其珍贵,是陛下特意赏赐给您的。” 耳边响起太监尖利的声音,一杯酒被放在桌上。 杯子是镶嵌着琥珀和玛瑙的琉璃杯,酒也是闻着醇香甘美的好酒。 而它将要断绝她所有命运。 事已至此,命运弄人,她无话可说。 “谢……陛下。” 她看着自己端起酒杯,在太监的注视之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进贡的酒滋味确实不错,可惜,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尝到了。 价值不菲的琉璃杯,从无力的指尖跌落,“咚”地一声、落在桌子上,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太监已经走了。 从她口中溢出的鲜血,一点点洇湿桌布。剧痛在身体里翻滚不歇,它将一直持续到死亡彻底降临。 她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哪怕她很想呼救。即便她也无比清楚,没人能救她。 “不要!” 喻燃猛地惊醒,眼中惊惧未消。 又梦到前世临死之际了。 “小姐,小姐!”丫鬟打扮的少女匆匆跑了进来,目带关切,拿了张温热的湿帕子为喻燃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您又做噩梦了,要不还是再去大夫那里瞧瞧吧?” “不用了明月,我前些日子就去把脉了,可大夫也没瞧出什么。”喻燃很快稳住了被噩梦侵扰的心神,轻叹道,“大夫开的安神方子也照常用了,可能是起效慢了些吧。” 虽是这么说,但喻燃自己心里清楚症因。 前生那杯毒酒带来的剧痛仿佛还藏于灵魂深处,只有在今生避免那样的结局,才能治愈噩梦之症。 喻燃又看向明月,这是个一心为她的丫头,这一世她也会为明月争取一个好结局。 喻燃用完早膳,听见门外有下人喊有事要禀告,便让明月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明月回来:“是夫人那边说请您空了去一趟。” 喻燃心下了然:“我知道了。” 看这个时间,差不多是快到准备选秀的日子了,叫她去想来也是这件事。不过,就算提前知道,选秀这件事却是推脱不掉的。 因为喻家家主并非她的亲生父亲,这位姓冯的夫人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喻燃大概十岁左右,家里就出了变故,她的父母不得已只能将她托付给喻家家主,也是喻燃父亲的弟弟,喻燃的叔父。十岁的年纪,虽然懵懂,但已经记事了,终究是比不上亲生子女亲近。 这些年来,喻燃受叔父一家照顾长大,虽称不上锦衣玉食,但也从未缺衣少穿、打骂苛待。除去没有亲生父母与子女间的亲情,其他的喻燃并不缺什么。因此,喻燃是真心很感激叔父一家的。 所以,选秀这件事,冯夫人想要她去,喻燃自认为没有推脱的道理。 索性也没别的事情,简单整理了一下仪表,喻燃就去了冯夫人那里。 “叔母。”喻燃向冯夫人行礼。 “燃儿来了。”冯夫人拉着喻燃的手,带她坐下,“今日叫你来,是想要和你商量件事。” “叔母请讲。” “你如今已经年满十八了,是时候该考虑婚配了。”冯夫人柔声道,“你可有什么心上人?” 喻燃摇头。为了避免选秀而捏造一个“心上人”,可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 冯夫人接下来的话如喻燃所料:“既然这样,你年纪也到了,等久了也是耽误。我这里有个不错的去处,想着与你商量商量。” 不错?也对,在外人看来,成为太子乃至未来皇帝的妃子,可不就是荣华富贵吗? 喻燃没有反驳,只道:“劳叔母费心了,燃儿愿听叔母安排。” 冯夫人微笑着点点头:“是太子要选秀,我们家也有一个名额。若是得了太子青眼,未来不可限量。” 她叹气道:“燃儿,你也知道你那两个妹妹的情况,相比起来,你的条件是最为适合的。” 喻燃拍了拍她的手:“我明白的,叔母。太子殿下选了我们家,那就必须得出人。” 冯夫人欣慰道:“正是这个道理。不过燃儿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京城许多贵女的家世都是我们喻家比不了的,若是选秀不成,回家也能有好去处。” 喻燃在心里叹道,她也希望如今还是太子的萧北辰不要像前生一样看上她。 “燃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做事有礼也知分寸。若是你去,我很放心。”冯夫人端详着面前少女的眉眼,已然初露芳华。 她拿出一叠不薄的银票,放到喻燃手中:“这些钱拿着,去置办些喜欢的衣服首饰。听闻京城的小姐们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我们燃儿长得好,也该多打扮打扮。” 喻燃也不推辞:“多谢叔母了。” 事情推辞不了,那钱总该是要一点的,这样她去了京城也能更有底气。 喻燃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把这件事也告诉明月了。她要去京城,明月作为她的侍女,也是要和她一起去的。 “小姐,您是说,我们要去京城了?”明月兴奋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喻燃瞧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对要去京城的烦躁淡了些:“是啊,其实去玩玩也好。” 说起来,喻燃自己前生都没有怎么好好逛过京城呢。她入宫之后,活动范围几乎就被限制在那一院宫墙之内了。 “不过,明月,有些话我得提前提醒你。京城虽然繁华,可若是涉及到皇亲国戚,一不留神便会出错。”喻燃手里拿着书卷,敲了敲明月的脑袋,“按照你这嘴比脑子快的性子,到了京城可要多加注意了。” “小姐!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呀!”明月揉了揉被喻燃敲的地方,虽然也不怎么痛,喻燃根本没有用力道。 “我嘴比脑子快,那都是在小姐你面前,要是当着外人面前,嘴最严的就是我了!”明月自夸道。 喻燃笑道:“既然这样,等去了京城,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就指望你帮着我了。” 明月认真道:“我一定会尽力的,小姐!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此时的明月和喻燃前生最后记忆里的她相比,显得还很稚嫩。不过喻燃知道,明月会是始终跟在她身边、帮她最多的人。 “那我当小姐的也不能太小气。”喻燃大方道,“以后我若是能富贵了,必然也会带着你吃香喝辣。” “好哦,小姐!”明月闻言,嘿嘿笑道,“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喻燃新到手了这一叠银票,虽然她不打算把这笔钱全部用在置办衣服首饰上,但一套体面但不张扬的行头确实是她所需。 当初父母把她送到喻家来时,也曾留给她不少首饰,不过喻燃一直把这些首饰珍藏着,从未戴出来过。 前生选秀时,喻燃便挑了这些首饰中更为精致显眼的来佩戴,也不知她被萧北辰看中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为了避免,喻燃想着,这次还是准备得低调一些比较好。 “明月,陪我上街一趟吧,去京城还是该置办一套新行头。” “好啊 小姐!”明月高兴应道。 喻燃平时不太爱出门,她记着自己是喻家家主侄女的身份,不会用购置衣服首饰这类事情来麻烦叔父一家。喻燃的衣服一般是冯夫人请裁缝上门时,也顺带给她做几套。 至于首饰,冯夫人这些年也给她置办了几件,款式和用料都比较普通,比不上喻燃父母留给她的珍贵。 明月跟在喻燃身边,叽叽喳喳道:“小姐,要我说,您早该置办一套漂亮行头了!您明明长得这样好看,衣服却不穿些亮眼的款式,连首饰也戴的少。要是穿上时下流行的衣衫、戴个十件八件首饰,您指不定多好看呢!” 喻燃被她逗笑:“戴十件八件的首饰?你家小姐的脖子可不是铁疙瘩做的。” “哎呀小姐,可我看那些爱打扮的小姐们,头上都是五颜六色、珠光闪闪的呢!”明月略带羡慕地道。 “她们有她们的爱好,你家小姐就不太喜欢在身上加上太多束缚。”喻燃道,“不过你若是喜欢,要不我也给你添置一些?” “小姐,这可使不得!”明月连忙摆手拒绝,“您身上的银票还要留着去京城用呢,怎么能随便花在我身上?” 喻燃一想,自己如今在银钱上的确算不上十分宽裕,便道:“那你便把你喜欢的样式记下来吧,日后再给你添置。” “那就先谢过小姐啦!” 逛了几家制衣店,喻燃订好了一套衣服。她没有选择明月推荐的华丽风格,而是选用了更有质感的布料,在样式设计上来下功夫。衣服要量身定做,喻燃先交了定金,等到出发去京城之前再来取货、看看效果。 至于金银首饰,要是想置办一套品质上乘、工艺精湛的,那价格可就高了去了。喻燃心里暗自琢磨着,冯夫人给她置办过的那些首饰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但好好搭配一下,应该也能拼凑出一套还看得过去、能够拿得出手的行头来。于是到最后,她只按照衣服选用的颜色挑了一对碧玺耳坠,这耳坠的款式简单,碧玺是清透的桃红色,挺合她的心意。 其实从内心来说,喻燃并不想为了这场选秀花心思。她甚至都想穿得越破越好、越穷越好,最好是让那个选了她但最后也杀了她的人看都不看她一眼。 但在众多精心打扮的贵女中穿得太突兀,同样容易引人注意。喻燃想要让自己既显得用心选秀、顺从皇室命令;又体现出地方来的秀女的朴素和拘谨。 逢场作戏,对于已经活过一辈子的喻燃来说,已经不算难事了。 不过,喻燃始终担心、也始终没想通的问题,还是未来皇帝、现在的太子萧北辰会看上她。 上辈子,萧北辰选秀时只选了她和未来皇后。 皇后的人选,显然是利益推动的结果。与其说夫妻情爱,萧北辰对皇后更多的是忌惮。但她一个没家世背景的,要说外貌,来选秀的女子也是百花齐放,各有风格,喻燃自认为也担不起第一。 而且从前生的相处中,喻燃并不认为萧北辰对她爱得多深,甚至在许多时候,她也只是萧北辰在皇后那边受挫后用来疏解心情的消遣而已。 重生之后,喻燃要避免被选中,穿着打扮上也要进行改变。 希望有用。喻燃暗自想着。 此去京城,除了要让自己选秀失败,喻燃还想为前生的自己出一口气。 前生的喻燃在宫中仅仅只有一个明月始终帮她做事,尚且活到了叛军攻入京城的黎明前夕,最后却是皇帝心狠手辣,要先一步取她性命。 这一世,她想要亲眼见证胜利,见证前生仇人的结局。 2. 进京 确定了进京选秀的人选后,将由户部负责此事的官员和当地太守一起安排车马送秀女进京。 喻燃收到了消息,知道了出发的日期。时间不算宽松,但也足够做好准备。 她先是去取了新衣,试穿了一下。 布料的底色是白色,质感轻盈顺滑,在裙摆、袖口等细节处用水红色染出牡丹花,再以银线浅浅绣出花样细节。 虽然牡丹花富丽堂皇,但配上清浅的水红色,就不会过于耀眼。银线在白底布料上更是不显,只有在行走时衣裙摆动、反射着光线时,那点点银光才会如朝露一样浮现在水红色的牡丹上。 喻燃未施脂粉,未佩戴繁复的首饰,凭借她不俗的容貌,配上这身清丽淡雅的衣裙,恍惚间真如神女降世。行走之时,衣摆上的花瓣也随之摆动,仿佛花香也随风袭来。 本来觉得自家小姐选得太素的明月叹道:“小姐,这套衣裳太好看了,你穿着简直像仙女一样!” 喻燃失笑:“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些吧。” “哪里夸张了,”明月认真道,“小姐是自己平日不太在意这些,可在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没有比小姐您更好看的了!” “行了行了,这话腻得我都听不下去了。”喻燃说着就要把新衣服换下来,这衣服还是要等到在京城去穿。 明月笑嘻嘻地帮她。 她家小姐还是脸皮薄,夸了她几句就害羞了呀。 收拾好行李,很快就到了出行那日。 喻叔父公事繁忙,还是由冯夫人来送喻燃到进京的马车上。 “燃儿,此行万事小心,京中贵人众多,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在太子面前更是要记着谨言慎行,不要失了礼数。”冯夫人叮嘱道。 喻燃在喻家存在感不高,但她性子温和文静,对待长辈向来礼节周全,冯夫人对她的行为举止还是放心的。只是皇家选秀规矩繁琐,皇家威严更是他们这样的门第无法撼动的,肯定是再多谨慎些都没错。 喻燃理解冯夫人的顾忌,她代表喻家女儿去参加选秀,到了京城,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喻家的脸面。如果得罪了人,若是对方只针对她也就罢了,对方若是要针对整个喻家,喻家也只能受着。 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去选秀,就不会让喻家因为她而面临这样的困境。 于是喻燃点头应道:“我明白的,叔母。” “好孩子。”冯夫人拉着喻燃的手,虽然喻燃只是她的侄女,但好歹朝夕相处了八年,喻燃也向来听话懂事。这还是喻燃头一次出远门,她心头也有不舍。 “一定要万事保重。” 喻燃向冯夫人行礼:“叔母也是,您与叔父也要保重。燃儿这便告辞了。” 坐上马车,喻燃望着自己成长的地方渐渐远去,在心里轻叹一声,放下轿帘。 明月头一回坐马车,精神还挺好,兴致勃勃地跟喻燃讲起她这些天打听的京城八卦来。 喻燃就当是解闷儿,便跟着听,可听着听着,她的表情奇怪起来。 “你是说,京城里有个纨绔,他长得青面獠牙?” “正是!” “身高比门高?” “没错!” “腰比柱子粗、拳头比碗大,一拳打飞十个?” “是啊小姐!简直太可怕了!”明月眉飞色舞,“听说得罪他的人,下场都很惨呢!” 喻燃好歹是重生过的,可她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能和这种描述对的上号的人。难不成每一世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 可就算这样,明月这描述也太夸张了吧? 这真的是她印象里京城里的那群二世祖吗?甚至说这还是人吗? 这描述分明更像什么修罗恶鬼啊! 虽然传言如此夸张,但想来总该有个源头吧。喻燃想了想,又问:“那你打听到是哪家的纨绔吗?” 明月回忆了一下,答道:“好像是一个侯爷的儿子,叫什么……武宁侯?” “武宁侯?!”喻燃惊讶。 在前生,喻燃暗中和叛军有过联系,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她能确定武宁侯的势力有牵涉其中。 武宁侯她也多少有过了解。 大越自从建立朝代以来,边境就一直受到侵扰,为首的便是名为“屠各”的部族。直到武宁侯出现,将屠各打退,让其他部族也因此忌惮,边境才得以有了片刻安宁。 如今的武宁侯虽然年岁渐大,但精气神却不减当年。他只娶过一任妻子,如今的两个儿子都是这位武宁侯夫人亲生。后来武宁侯夫人亡故,武宁侯也未再娶。 长子受封为世子,在京中任了个闲职。次子声名不显,喻燃也没有见过对方,但根据喻燃的猜测,他应该和军中势力有关。 武宁侯世子喻燃曾在前生见过,容貌俊朗,行为沉稳,跟明月描述的形象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难道这说的是武宁侯的次子? 喻燃无法确定,但她对这与前生不同之处还挺好奇的。 等到了京城,再去打听打听吧。 一路舟车劳顿,连对出远门而兴奋的明月都没精神了,这才到了京城。 喻家在京城没有熟人亲友,因此喻燃只能在户部安排的客栈里入住。 距离选秀还有几天,这几天里喻燃她们可以在京城逛一逛,恢复一下因为车马劳顿而疲惫的精神。 喻燃主仆二人先在客栈安顿下来,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去京城街上逛逛。 京城不愧是皇上在的地方,繁华程度是喻家所在的小地方远远比不上的。明月年纪小,骤然见到许多未曾见过的新奇事物已然看花了眼,兴致勃勃地拉着喻燃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两人正逛得起劲,突然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大喊:“贵人车马出行,闲人避让,莫要冲撞——” 这是哪位王公贵戚出行吗?喻燃想着现下还是要尽量低调,便拉着明月和人群一起站在路边。 没过一会儿,就见一队人马缓缓走来。 毫无疑问,中间那顶轿子里坐的就是所谓的“贵人”了。这实在太容易辨认,这顶小轿虽说规格不大,但无一处不精致讲究,轿顶垂落的珠串、镂空雕刻的竹帘,甚至就连抬杠上,都装饰着精细纹样的金片。 啧啧,这排场还真大。喻燃仗着这些大人物几乎不会注意到她们两个路人女子,站在一边悄悄腹诽,想来坐轿子里的这位贵人必然是锦衣玉食惯了的,生活作风也骄奢淫逸。 她倒是没法根据这作风来判断这是哪位人物,毕竟根据她上辈子的记忆,京城不少王公贵戚都是这副做派,甚至比这更加奢侈张扬的也不在少数。 喻燃所在的街区大多是平价商铺和流动小摊,就在喻燃以为这贵人车马就这样从这片街区路过时,这顶轿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小厮打扮的人掀开轿帘,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小厮小跑向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 那可怜小贩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厮和他交谈几句,给了个钱袋子,然后拿走了一串糖葫芦。 喻燃心说这位贵人口味还怪朴素的,说不定是哪家年纪不大的小姐,就爱吃这样酸酸甜甜的 东西。 小厮把卖的糖葫芦拿过去,轿帘随之掀开一个更大的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 这只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一枚青玉扳指扣在拇指上,质地温润细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显而易见,这是属于青年男子的手。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优雅尊贵的手,在喻燃的注视下,接过了从街边商贩处买来的糖葫芦。 喻燃:…… 这场景,好比是看见皇帝耕地、太子捉鸡,卖出糖葫芦的小贩在一边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热乎的钱袋子还捏在手里,表情震惊又恍惚,做梦他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家糖葫芦能递到这样的贵人手里。 好吧,好吧,或许只是这位公子口味独特呢,喻燃思考着,一位世家公子喜欢吃糖葫芦,听起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买了糖葫芦,轿子终于再次启程。 喻燃也暗暗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她前生不是没和这些贵族公子打过交道,但今天见到的这一位……就仅仅从他表现出的行为来看,着实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喻燃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没过多久,有个眼熟的人向她走来,喻燃定睛一看,居然是刚才那贵人派去买糖葫芦的小厮。 这小厮是悄悄过来的,路人没有发现这就是刚刚那位贵人身边的人。 喻燃左右环顾,正巧小厮走的这个方向就只有她和明月二人。喻燃又和明月对视一眼,显然明月也摸不着头脑。 小厮向喻燃见了礼,面上带着礼貌而恭敬的微笑,喻燃从对方的表情来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叨扰姑娘了,我家主子是刚刚路过那位,他让我送样东西给您。” 小厮递给喻燃一串……不,半串糖葫芦。 “……?” 显而易见,这是被人吃掉半串的糖葫芦。至于是谁吃的……简直不用多说。 该夸夸这位公子牙口不错吗?这么短时间就吃没了半串,那半根木签还吃得挺干净。 喻燃:这是什么意思? 喻燃愣着没接糖葫芦,小厮也不由有些羞赧,语速快了一些:“我家主子说,这串糖葫芦送给姑娘,他觉得味道很好,想要和姑娘分享。” 说着,小厮又拿出一串完好的糖葫芦:“若是姑娘嫌弃,这里还有一串是刚买的。” 小厮快速说完,把两根糖葫芦一股脑地都塞给喻燃,告辞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徒留喻燃拿着两串糖葫芦愣在原地。 围观的明月忍不住了:“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喻燃心说,别说你了,我自己也不明白。 “可能……是这些贵人独有的爱好吧。”喻燃勉力解释道。 明月似懂非懂:“那小姐你要吃这串糖葫芦吗?” 这哪是糖葫芦啊,这分明是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陌生贵人送来的糖葫芦,理由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喻燃自然会有所怀疑。虽然说要害人的话,用这样的手段着实有些离谱,但喻燃还是没有心大到当街就把这糖葫芦给吃了。 想到这里,喻燃连忙给明月使了个眼色:“今天就逛到这里吧,我们先回客栈去。” 得赶紧在人少的地方把这糖葫芦给解决了! 略显仓促的回程中,手上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气息就像黏乎乎的糖浆一样进入鼻腔。 喻燃突然想起,在她还没去和叔父一家生活的时候,在那个遥远的、记忆模糊的童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味道。 3. 邀约 “我的意思都告诉她了?”男子转着自己手上的扳指,问道。 “是。”小厮答道。 “她没有吃......”男子透过窗户往下看,目光落在行人中的那对主仆身上。 更具体的,是那位拿着糖葫芦的小姐。 “这明明是她之前喜欢的味道......”男子困惑地皱眉,“她的口味变了吗?” 一旁的小厮听不下去了,委婉提醒道:“公子,或许在那位姑娘看来,您只是一个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因此有所提防。” 男子松开眉头,认同道:“你说的对。她是该更警惕一点,毕竟有很多不怀好意之人。” 小厮看着行为举止也称不上光明正大的自家主子,没有说话。 “那明天就请她来用早膳吧。”男子决定道,“直接这样邀请,她应该不会拒绝。” 喻燃回到客栈,把那两串糖葫芦都扔掉了。虽然闻着实在很诱人,喻燃还是不想冒险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更不用说其中一串上面还有牙印。 真是可惜。喻燃心里遗憾,等下次出门,她再自己去买来尝尝。 还有那个贵人,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上她、要给她糖葫芦的,难道是认识她?可喻燃不记得才进京的这一世她还认识什么京城里的人。 难道说,是她十岁以前、还住在京城的时候认识的?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当时的小孩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女了,真的有可能一眼认出吗? 喻燃想不太明白,不过对方也只是送了两串糖葫芦,暂时还没表露出别的什么意思,她索性也就暂时不想了。如果对方还有什么其他意图,自然还会有后续的行动。 不过,喻燃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上门。 眼熟的小厮再次承担了跑腿的活,喻燃两人要去吃早饭时,一眼就看见他在外面等着了。 “是你?”明月也认出了来人是谁,“这位大人,我家小姐要去用早膳了,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总不能是来问昨天那串糖葫芦扔哪儿了吧! 好在事情还没那么离谱。 “看姑娘还没用过早膳,我家主子在清茗轩备好了茶点,请姑娘赏脸。” 对方早早派人来等着请了,多少要给点面子,加上对方的身份也不是现在的喻燃可以得罪得起的。 于是喻燃点头道:“劳烦带路了。” 清茗轩喻燃在前生听过,整个大越的茶,除去皇宫里的和刚从原产地制好的,就数清茗轩里的最好了。除去好茶,这里的茶点也数一数二,相当出名。 在小厮领路下,一行人来到清茗轩的一间包厢门口。房门没关,像是在邀请客人进入。 喻燃走了进去。 桌上放了满满一桌的各类茶点,有些明显是端上来不久,还带着热气。有位青年男子坐在主座,正在饮茶。 见喻燃进来,他抬头笑了笑:“喻姑娘来了,请坐。” 喻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人,一边行礼后依言坐下。 这人……有点过于好看了。 五官仿佛是被精雕细琢过一般,无一处不精致。皮肤更是白皙如玉,温润有光,衬得他斜飞入鬓的眉,如同山水画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呈现在画纸之上。那垂下来的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如水墨般晕染在他眼角,为那双原本淡漠的双眼,平添几分动人多情。 端着茶杯的手喻燃很熟悉,上面还扣着那枚青玉扳指。 所以昨天那个奇怪的贵人,居然是眼前这美男子?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喻燃一时愣住了。 “喻姑娘?”男子唤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清越如山间溪流,“昨日之事,是我唐突了,希望姑娘莫怪。” “大人言重了。”喻燃回神,悄悄松了口气,眼前这人表面上并不算很难沟通,“只是喻燃惶恐,不知为何,竟然能够引得大人注意。” “姑娘不必惶恐。”青年男子脸上挂着适度的微笑,一副翩翩公子的气度,“也无需叫我大人,我无官无职,一介纨绔而已。” “我姓祁,名思谦。”他介绍道。 姓祁?武宁侯似乎就姓祁。 再加上他说自己无官无职,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过看祁思谦没有要明说的意思,喻燃也不会主动点明。毕竟若只是从小地方来京城选秀的女子,并不会知道很多京中贵人的情况。 “见过祁公子。”喻燃从善如流,改了称呼。 “先用早饭吧。”祁思谦夹了一颗虾饺放在喻燃碗里。半透明的晶莹饺皮包裹着两三只饱满虾仁,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怎么还亲自布菜的?喻燃赶紧拿起筷子:“多谢祁公子。” 糖葫芦扔了,但眼下的餐点却没法推却,而且喻燃也的确是有些饿了。 清茗轩的茶点滋味果然不错,虾饺的饺皮富有韧性,虾仁鲜甜,吃起来十分满足,回味无穷。 喻燃想着,既然祁思谦请了她来吃,她也不再客气。 祁思谦也不知是不是吃饱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吃上一点又慢悠悠地喝上一会儿茶。 喻燃吃着东西,却感觉到祁思谦的目光常常放在她身上,就这么看着她吃饭。她还不着痕迹地看了对方一眼,发现他的微笑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果然还是个奇怪的人,看别人吃东西也看得这么开心。 终于吃饱喝足,喻燃放下筷子。 “不知道合不合姑娘口味?”祁思谦问道。 “多谢祁公子招待,味道非常不错。”喻燃礼貌道谢。 肚子饱了,就要谈谈别的事情了。 “祁公子既然知道我姓喻,想必也是查了我的身份吧。”刚进包厢时,祁思谦就叫了她“喻姑娘”,喻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祁思谦看起来对她的敏锐并不意外:“自然清楚。你是要参加太子选妃的秀女。” 喻燃微微挑眉:“那恕我直言……您既然清楚,还邀请我来,就不怕被旁人知道来传闲话吗?” 闻言,祁思谦转了转手上扳指,原本明显微笑的唇角弧度变缓。 “我以为你答应我的邀约,是无意被选上,所以不在意这些呢。”他叹气道,一双含情眼委屈地望着喻燃。 谁知道你什么身份,不去会不会得罪你啊。喻燃没忍住腹诽,怎么还轮到他装起可怜来了。 不过以眼前这人的美貌,露出这样的神情,饶是心里仍有提防的喻燃,也不由动容了一瞬。 不过,祁思谦既然这样说了,又主动来接近她,或许也存有别的心思。这人虽然无官无职,但身份背景却不容小觑,说不定可以帮她。 喻燃轻叹:“我确实对太子殿下无意,只是皇命不可违。若是侥幸得了太子殿下青眼,也是我无法推拒的。” 听了这话,祁思谦面色微沉,微微垂下的眼睫掩盖住了他眼底流露出的杀意。 果然,她不是自愿的,她不喜欢那个人。 喻燃观察着祁思谦的神情,试着继续加了把火:“总之,我是去是留,要全然看太子殿下的意思。” “他倒是好命。”祁思谦不屑道,“在我看来,他根本配不上你。” 竟然如此狂妄?喻燃轻轻挑了挑眉,道:“那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那也只是因为他好命而已。”祁思谦道,“喻姑娘,你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嫁给他。只要你不想嫁,我就有办法。” 当然,总会有办法。 皇室不是什么女子都要的,残疾者、身体有明显疤痕者都是不能被选进宫的。因此,就算这一次太子再次选了喻燃,只要在正式旨意下来之前,对自己下狠手,那么也可以避免进宫的命运。 只是如果不是不得已,这种方法不好采用罢了。 喻燃没想到,自己只是答应赴一场邀约,竟然就谈论到了她目前最想要解决的问题。 虽然祁思谦也只是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喻燃还是顺从了自己的直觉,看向祁思谦的眼睛,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想嫁。” 祁思谦像是听了什么极为鼓励的话,保证道:“好,那我帮你!” “我们私奔吧!”他随即就建议道。 为了逃离前生的火坑,和一个刚认识的人私奔吗?虽然这人的确貌美,但心思显然称不上纯良。 “那样陛下会找喻家要说法的。”喻燃找了个理由拒绝道。 祁思谦也很快冷静下来,道歉:“是我唐突了。” 他暗暗提醒自己,在喻燃面前要控制自己,注意分寸。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的人,不能把她吓跑了。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如果喻姑娘你能够接受损失一点清誉的话,我倒是还有个办法。”祁思谦思考道。 喻燃一愣:“你的意思是……?” “姑娘刚刚不是问我,今天邀请你来,怕不怕被人传闲话吗。”祁思谦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他露出一个微笑:“如果你同意,我会很乐意让全京城都知道这个消息。” 祁思谦的意思是故意和自己传流言?喻燃思考片刻,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 哪怕实际上是假的,但按照皇室的严苛,也不会让她轻易嫁入。而祁思谦所拥有的权势,能够将她保下,不会让她因此获罪。 喻燃这样想着,却没有立刻答应。 祁思谦的帮助来得突然,她不相信对方仅仅只是好心,但她也不知道他所图何事。 见喻燃迟迟不应,祁思谦垂眼道:“抱歉,喻姑娘,看来我又提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办法。” “我没这么说。”喻燃只好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 祁思谦若是用这样的办法帮她,自己的名誉也会受损。只是为了一个陌生人就付出这样的代价,至少喻燃觉得她自己做不到。 “原来是担心我。”祁思谦又笑起来,眉眼弯弯,颇为愉悦。 “其实你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我本来就名声不好。”他语气淡淡,不甚在意道,“多的是人说我行事荒唐、阴险狡诈、毫无顾忌。就算再多一条贪恋女色,也是债多不压身。” 喻燃有些惊讶。以她来看,祁思谦最多也就是行事奇怪了些,看起来不像他说的那样的人啊。 她又想起明月说的那个流言,难道说的就是他? 不过喻燃并没有提这件事:“既然你说你自己是这样坏的人,那又为什么要帮我?” 祁思谦不假思索:“因为你不愿意嫁太子。” “......嗯?”这样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喻燃没反应过来。 “因为你不愿意。”祁思谦重复道,“我不想让你因为其他原因,被逼着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明明她没有许诺带给对方什么好处,却得到了对方这么大的帮助。 喻燃直觉,祁思谦说的话都是真心。 “我们以前......曾经认识吗?”喻燃问。 “我们曾经见过,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祁思谦笑了笑,“就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好......”喻燃只好点点头,“之后的事情,就要拜托祁公子了,感谢您能这样帮我。” “不必谢我。”祁思谦眉眼弯弯,“这件事也是我自己想做的。” 谈完事情,喻燃向祁思谦告辞,祁思谦目送她离开。 见人走后,祁思谦叫了随身小厮祁昭过来,吩咐他去办事。 喻燃不喜欢太子,实在让祁思谦高兴。假传流言的办法,也满足了祁思谦的私心。哪怕实际上是假的,但在别人的口中,他和喻燃已经扯上了一些暧昧的关系。 至于太子,前生害过她的人,重来一世,他不会让对方好过。 4. 选秀 转眼就到了选秀的日子。 户部派了人来接秀女进宫,喻燃换上新衣,略施薄粉,梳妆完毕后戴上几件首饰,便随着进宫了。 明月不能和她一起,只能在客栈等她。 宫里的景象倒是和喻燃前生看过的大差不差,喻燃没兴趣去看,一路目不斜视,跟着到了此次选秀的地点——御花园。 喻燃到场时,已经有几位秀女在等待了。喻燃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过多关注。 里面也有她眼熟的,萧北辰继位成为皇帝后纳了几个进后宫,还有的人嫁给了皇亲国戚、宗族子弟。 这些秀女自然也看见了喻燃,见她衣装简朴,哪怕容貌不俗,也能猜出她是小地方上来的,在家庭背景上几乎没有竞争力。 而空有美貌的人,就算进了宫,也存活不了多久的。 秀女们有熟识的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喻燃谁也没有加入,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欣赏御花园的景色。 不一会儿,又有人前来。喻燃抬眼一看,竟然是熟人。 老牌世家楚家的嫡女,楚悦瑶。同时,她也是未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 这也是喻燃前世的对头之一。甚至连前生的明月的死,也和楚悦瑶有关。 楚悦瑶现在不认识她,楚家嫡女自恃高贵,也不会多花心思去关注她。 当然,这可不意味着楚悦瑶是什么大度的人。一旦太子萧北辰对别的秀女表现出多余的关注,以喻燃对楚悦瑶的了解,这位肯定都会一一记下来,日后找麻烦的。 要说喻燃对楚悦瑶心里全无怨恨,那显然是假话。但喻燃很清楚,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避免进宫,楚悦瑶现在的身份远高于她,是暂时招惹不起的。 能够力压群芳,当上太子妃,除去显赫的家世,楚悦瑶的容貌自然无可挑剔。一身精致华丽的衣服,配上品相上佳的首饰,衬得这玉面红唇的美人更为夺目。 她像是没把喻燃放在眼里似的,目光从喻燃身上轻轻一扫就过去了。 喻燃装作拘谨般垂着眼,暗自平复自己遇见前生故人的波澜。 时辰差不多到了,秀女们也到齐了。闲聊的也不再交谈,等待太子等人的到来。 又等了一刻钟时间,终于传来一声:“太子殿下、贵妃娘娘到!” 秀女们立即整理好仪容,展现出自己最美的样子。喻燃在其中浑水摸鱼。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扶着一位贵妇人缓缓走来。男子虽未着制服,但衣服上有金线绣成的龙形暗纹,表明了他的身份。而他身边的贵妃,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保养极好,举止从容,气度雍容华贵。 见着二人走来,秀女们齐齐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参见贵妃娘娘。” 当今太子萧北辰,其实是这位贵妃亲生。现下皇后无子,听说还体弱多病,不宜掌权,一直以来都由贵妃执掌后宫。喻燃是在前生进宫后不久就听闻皇后逝世,却连对方的面都未曾见过。 萧北辰表情平淡地扫了一眼众秀女,道:“平身吧。” 贵妃笑道:“太子选妃,此乃国家大事。此事本该由皇后娘娘亲自操办,不过皇后娘娘身体抱恙,这便让本宫接手。” 说罢,她微微蹙眉,叹道:“希望太子娶妻,也能为皇后娘娘冲冲喜,叫她身体能早些好起来。” 贵妃这话说得体恤人心,但知道前生发展的喻燃知道,至始至终,后宫大权都在贵妃手里,那位号称是“体弱多病”的皇后,从未好过。 萧北辰先把贵妃扶到位置上坐下,自己再坐在她旁边。 按照流程,众秀女先是轮流去自我介绍。介绍完之后,再由萧北辰和贵妃来问几句话。 问话倒是贵妃开口的多,萧北辰只是偶尔说几句。在这个过程中,萧北辰表情始终淡淡,看不出有什么喜欢或者偏好。贵妃更是保持着一抹微笑,瞧着倒是十分温和。 等了一会儿,就轮到喻燃了。 她早已提前打好了腹稿,语气和姿态都刻意表现出些许拘谨,让人一看便知道是小地方来参加选秀的。 自我介绍完,贵妃按例问话:“徐州喻家之女,离京城还挺远的呢。一路过来,怕是劳累吧?”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喻燃垂头答道,“能够成为秀女、前往京城乃是臣女福分,万万称不上劳累的。” 贵妃微笑点头道:“倒是个懂事的女子。” 一个没深厚背景、家乡偏远的女子,问这两句已经差不多了。喻燃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谁知道一直很少开口的萧北辰却突然说话了:“怎么一直低着头,抬起来看看。” 贵妃似有所觉,侧头看了萧北辰一眼。 喻燃无法,只好抬头。 她虽抬了头,眼睛却未看向萧北辰和贵妃两人,而是仍然垂着,看向地面。 一方面原因是体现身份尊卑…… 另一方面,虽然喻燃自认为演技不错,但她并不能保证,自己在与萧北辰对视的时候,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以免/流露出不符合当下身份的情绪。 毕竟,眼神是很难藏住的,无论恨或爱。 “嗯,容貌端丽,在秀女里也算上乘。”贵妃点点头,又问萧北辰,“太子觉得如何?” “还算不错。”萧北辰答道。 凭借喻燃对萧北辰的了解,她都不用看对方表情,一听就知道,他又看上自己了。 就这么喜欢她这张脸吗?她都刻意装得低调了,喻燃简直是想不明白。 好在还有祁思谦提出的那个办法。以萧北辰的性格,如果他想要的女子和其他男子有流言蜚语,无论真假,在他心里都是根刺,至少不会让她以秀女的身份就此进宫。 至于萧北辰后续的可能的报复,只能见招拆招。不过现下萧北辰与她交往不深,报复应该也不会过于上心。 选秀的结果不会当场公布,而是在五日后向中选秀女下达聘书和对应的礼单,未收到的秀女自然落选,可以回家再行婚配。 由于萧北辰多问的那句话,原本在一众秀女里不太起眼的喻燃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若是她们在这几天里听到一些对喻燃选秀不利的流言,自然会利用起来。 甚至,如果传到萧北辰或者贵妃耳朵里,喻燃自然会落选。 喻燃非常清楚,一个流言,哪怕它听起来就不像真的,哪怕它只是由一件小得不起眼的事情传播而成,只要它形成了规模,那么它就有了一定的分量。 至于事实和真假,并没有很多人会在意,更别说去费心力探寻。有时解释再多,在不明真相者眼里,照样是“名誉有损”四字。 喻燃回到客栈,却惊讶发现,等她回来的人不只有明月。 “给你顺路带了些糕点,”祁思谦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面放了几包糕点,“你尝尝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带些来。” “这……祁公子破费了。”喻燃认出这糕点是京城最有名的糕点店里的,每天售出的分量有限,“多谢你。” “无需客气,小事而已。”祁思谦微笑道。 明月给两人倒上茶水后,也不多留,给两人留出空间。 “祁公子来,不是单纯给我送糕点的吧?”喻燃问道。 这话倒是不错,他主要是想来看看她参加完选秀后的态度。 毕竟萧北辰身为太子,外表的相貌风度也算不错,虽然喻燃说她不想被选上,但他没办法完全放心。 “你已经去参加了选秀,见过太子了。”祁思谦试探问道,“毕竟那人长得也算端正,不知道你会不会对之前的决定有所犹豫。” 喻燃挑眉:“在祁公子看来,我难道是一个以貌取人、摇摆不定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祁思谦连忙否定,“我只是有些担心......不过你也没有后悔的路了,我已经让人开始散播流言。” “既然你并不后悔,自然也不会介意我提前行动吧?”祁思谦问道。 “不如说是正合我意。”喻燃想起御花园里选秀的情况,又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感觉错 ,太子的确对我有另眼相看的意思。” “喻姑娘,你那样出众,太子看上你很合理。”祁思谦见喻燃没有因为他的行为生气,倒是松了口气,又因为太子这个麻烦有些愤愤起来,“他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眼光好歹还是不错的。” 喻燃看着祁思谦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不太好意思就这样接受夸赞:“......祁公子说得也太过了些,我也只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听到这话的祁思谦却只觉得是喻燃被夸得太少了。在他看来,喻燃完全值得这样的评价。 既然这样,自己以后要多夸一夸她,让她更加习惯、认识到她自己实在很好。祁思谦默默想道。 不过看喻燃现在还不太适应,祁思谦便顺从地转移了话题。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自然会传到一些人的耳朵里。”祁思谦道,“只是在这之后,也会有麻烦找上门,你得有个准备。” 喻燃点头:“我明白。” 无论是因为她被萧北辰看上而引起一些秀女们的敌视,还是萧北辰得知流言后可能的报复,都是她即将面临的危机。 “如果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就来找我。”祁思谦笑道,“我在京城本来也招惹过不少麻烦,正所谓债多不压身,喻姑娘尽管使唤我就是。” “祁公子,这......”喻燃有些犹豫,怎么感觉自己的人情债也要越欠越多了。 “正好也可以让流言再显得可信一点,一举两得。”祁思谦道。 “我知道了,多谢祁公子好意。”喻燃终于点头接受,“如果我解决不了的话,就要拜托祁公子了。” 不过以她前生能在后宫活这么久的能力,大部分问题应该不算难解决。 祁思谦听了她的回答,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好。” 慢慢来……还不能操之过急。他要充分展露出他的价值,好让她不得不去多依赖他一点。 “这几天,为了让流言看起来真一点,我还会来找你。”祁思谦道,“如果我不来,我的小厮祁昭会代为前来。祁昭你认得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 喻燃微微皱眉:“要这么频繁吗?” 说实话,这看起来……根本不只像个流言啊。 喻燃本能地感觉不太对劲,就像她本能地觉得祁思谦对她别有所求,可是理智却告诉她,不会有人因为喜欢一个陌生人,就会为对方付出那么多。 “喻姑娘无需太过在意。”祁思谦笑道,“你只需当一个深受京城纨绔困扰的被追求者就好。有人拿这个流言跟你说事,你也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回复。 “不过就算如此,也总有人会猜测,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还是因为秀女的身份不好明着答应我,所以吊着我。也总会有人猜测,我到底是真动心,还是一时兴起。” 祁思谦微笑道:“流言不就是这样传出来的吗?” 喻燃很快就反应过来祁思谦的用意。 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想要溯源这一流言,就会发现喻燃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的名声变坏,也只是受到了纨绔祁思谦的牵连。 喻燃叹道:“多谢祁公子。” 两人谈完事情,又一起吃了饭,祁思谦才回去。晚上,喻燃躺下时,还在想与之相关的事情。 选秀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喻燃实在没想到,祁思谦会愿意帮她这么多。而更为奇怪的是,前生她对这位武宁侯次子几乎没什么印象。 本以为重来一次,能够对事情的发展有所掌握,没想到还是有许多迷雾。 喻燃又回想起前生和叛军联系的途径,这也是前生就存在的迷雾之一。 最初喻燃只是传递宫里的情报,获取一些帮助,好让她在后宫斗争中能生存得久一些。那时喻燃并不知道接手情报的是什么人。 直到后来相互信任加深,喻燃才逐渐猜到了一点背后的势力。 喻燃还记得这个势力在京城的据点,或许现在可以去联系,看看能不能给她一点意料之外的消息。 5. 赴宴 喻燃以为祁思谦只是一天或几天来一次,没想到每天一觉起来,就看见祁昭带着打包好的清茗轩早茶给她送来了。 “姑娘,这是今早现做的,还热乎着呢。”祁昭张罗着把餐点摆好,“味道和店里的比应该不差。” 喻燃一看,发现都是自己比较喜欢的菜品。她没把自己的偏好告诉谁,只是在祁思谦面前多吃了几筷子,没想到就被看出来了。 她按下有些复杂的心情,向祁昭点点头:“多谢祁公子。” 祁昭摆手道:“我家主子叫姑娘不必客气。早茶也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姑娘了,先行告辞。” 一旁的明月见祁昭离开,终于没按捺住好奇:“小姐,您和祁公子这是……?” “我和他现在只是合作关系。”喻燃道。 明月闻言,嘀嘀咕咕:“合作关系吗?我怎么觉得祁公子对小姐你有些过于上心……” 喻燃默然片刻,道:“祁公子是对我帮助良多。等事情解决了,我自然要诚心向他道谢。” 祁思谦对她的心意,喻燃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多少也有点猜测的。而她和对方的这次合作,说起来也是对方帮她更多。 最开始时喻燃确实存了一点利用对方的念头,但祁思谦的态度如此坦诚,仿佛就算是被她利用也没关系,反倒让喻燃有些不自在了。 喻燃本来是不想欠下这样不好还的人情的,可祁思谦的帮助让她无法拒绝……所以还是等事情结束,就再次认真向他道谢吧。 喻燃吃了早饭没多久,就又听见有客上门。 总不能又是祁思谦的人吧,这才走了多久?今日她这里可真是热闹。 喻燃叫明月去看看。 明月回来:“是个丫鬟,来传话的,说她主子是刘侍郎家的女儿,下午设宴请了诸多闺秀,要请小姐您也赏脸前去。” “刘侍郎的女儿?”喻燃思索片刻,想起来了这人是谁,“是昨日参加选秀的秀女之一,名字叫刘芝。” “小姐,您要去吗?”明月担忧道,“刚才那丫鬟话虽说得好听,但我能瞧出来,她的态度像是在施舍人似的,总归是让人不舒服。” 丫鬟是这个态度,那主子很大可能也差不离。 喻燃心里明白,这群京城闺秀,要请她一个小地方的秀女赴宴,看不上她的身份背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也就是冲着萧北辰表露出来的对她的偏好,才让她赴宴。 总之,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事。 况且,根据前生记忆,喻燃还知道,这位刘侍郎,以前应该是楚家门生。 “都特地来邀请我了,不去是不行的。说不定有人还盼着我不去,得罪了人,好方便来报复呢。与其以后防备私下里的手段,不如去看看她们这鸿门宴到底要做些什么。”喻燃对这类手段非常清楚,“而且我不仅要去,还得好好打扮。” “明月,去把我那套新衣和首饰都拿出来吧,还有我那些胭脂水粉。” 明月眼睛一亮,立马应是:“好的,小姐。” 还是那套带着水红色牡丹的衣裙,与选秀那日不同的是,喻燃认真化了妆,戴上好些件首饰。 施粉挽发,描眉点唇。本就不俗的五官,在雪肤红唇的鲜明色彩对比下,更显得明媚动人。 耳上戴着碧玺耳坠,发间插着玉簪珠钗。款式虽比不得京城时兴,但仅仅是这些许宝光,便能衬得喻燃隐隐有华贵之相,竟不输于京城闺秀。 明月望着自家小姐,叹道:“小姐本身就生的好看,再仔细打扮,连我一个女子都要为你动心了。” 喻燃笑道:“那也是因为你是我的丫鬟,护着我才这么说罢。” “小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明月着急道。 “好了,明月,你知道的,你家小姐经不住夸。”喻燃道。 不过,喻燃虽然有些受不住夸,但平时还是很端得住的。当她收敛笑意、平视于人时,眼里自然会流露出难以忽视的锐利。 下午,喻燃准时赴约。 宴会上果然都是一些京城闺秀,有几个是太子秀女,喻燃看着挺眼熟。为首的就是刘侍郎之女,邀请喻燃的人,刘芝。 喻燃一到场,就凭借她的装扮吸引了大批目光。喻燃对这些或惊艳或忌惮或打量的目光都视若无睹,举止从容。 刘芝也看见了她,随意地点点头:“喻姑娘来了。” “喻燃受刘小姐相邀,自然不会推辞。”喻燃微笑道。 人到齐后,众闺秀便依次落座,茶水和点心都已经备好,闻着味道就不差。不过大家都知道,她们不是为此而来。 “早听闻喻姑娘在选秀时入了太子殿下的眼,今日一见,果然是惊为天人呐。”一人瞧向喻燃,缓缓笑道。 话音刚落,她旁边的人也帮腔道:“你有所不知呢,今日她的打扮,我看着比选秀那日还要用心。若是叫太子殿下瞧见现在的她,怕不是当场就要把她定下了。” 喻燃先是发现做主的刘芝不发一言,便知道这话是有她授意的了。 她也露出一个微笑:“毕竟是刘小姐来邀请我,不好好打扮,怎么对得起刘小姐的诚意呢?” “至于太子殿下,我身份低微,未敢肖想。只想着选秀时穿得体面些便罢了,不去夺众位小姐的风头。” 坐在主位的刘芝听了这话,面色微沉。 她叫人说那些话,是暗指喻燃以色媚主。如今喻燃如此回答,不就是在说,她们的精心打扮,还不如喻燃的低调装扮更打动太子吗? 刘芝端着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没有立即出言反驳。但有人却坐不住了。 “喻燃,你可别太自以为是。”坐在刘芝下首的女子不屑道,“容貌不过一时之新鲜,看腻了便罢了,就凭你的家世,又能得意多久?” 话虽不太好听,但说的也有道理。喻燃心想道,面上没有一点因此动怒。 她反而点头道:“您说得没错。我的家世比不上诸位小姐,自知也无法在太子殿下身边立足。” 说着,她叹气道:“可选秀一事,凭我一介微末女子,也无法插手。归根到底,还是要看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的意思。” 众人看她说得坦诚,一口一个“身份低微”,反而不知道又该说她什么了。 还是刘芝终于开口道:“喻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好选择。” “实不相瞒,我在小地方待久了,初来京城是新鲜,但待了这么多天,才发觉自己更想念家乡。”喻燃顺意,半真半假道,“听说被选秀选上了,是不是就一辈子离不开京城了?” 刘芝试探出了喻燃的态度,看出她无意争宠,也放松了些:“确实如此。” 喻燃叹气道:“那……岂不是连家也回不了了?还是一直待在家乡更好。” 方才那个出言不屑的女子轻哼了一声:“你倒是真性情,恋家。” 喻燃没答话,只是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微笑。 气氛缓和了些许,虽然对于喻燃来说,她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她来参加宴会的目的,就是表达自己无意承宠的态度。从比选秀时更张扬的打扮到与宴会上众人的对话,她已经表现得非常明确。 而且看样子,刘芝也明白了她的意向。 按理说,只要刘芝或者别的秀女把她和祁思谦的流言传到萧北 辰或者贵妃耳朵里,这事就算皆大欢喜了。 不过喻燃还不会因此就放心。 她前生是领教够了楚悦瑶的手段的,哪怕楚悦瑶现在还年轻,她也不会低估对方做事的狠厉。 众人又聊了些轻松随意的话题,大多围绕着京城名门,谁家公子拜了名师求学,谁家老爷又新娶进一房小妾。 喻燃百无聊赖地听着,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了祁思谦的脸。 从他的行为来看,确实是有些荒诞不经,但喻燃却无法像讨厌大多数纨绔那样讨厌他。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她想要验证一下...... 喻燃想了想,道:“说起来,我在来京城前,听到一个奇怪的流言。” “说京城有个纨绔,青面獠牙的,又壮又能打,是武宁侯之子。” “这谣言可做不得准。”立即就有那快言快语的接上话了,“说那打人的应该是武宁侯次子吧,不过他的相貌倒是英俊,在京城也算数一数二了。” “也不全是假话。”有人冷哼道,“爱打架倒是说得一点不错。我家堂弟的腿被他伤了,还没见好呢。” “这人性情无常,有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仗着他爹是武宁侯,最后也只是大惩小戒了事。就算他有家世有相貌,也不受人待见。” 见这话有越说越多的趋势,刘芝轻咳道:“就算是在私下里,也少说些这种话,注意口舌。” 她暗暗看了一眼喻燃,见喻燃只表现出纯然的兴趣,无其他不妥,才松了口气。 她已经听说了武宁侯次子祁思谦和喻燃的流言,本想拿到宴会上说几句的,但看了喻燃的态度,才没有提。 这么看,祁思谦还没有在喻燃面前表明自己的身份? 若是两人没什么便罢了,若真如流言所说,祁思谦对喻燃有意,那她们这些在喻燃面前说了祁思谦坏话的人,被知道了岂不是要遭罪? 祁思谦行事无常,这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闻。 见刘芝出言制止,喻燃也见好就收。 看来祁思谦跟她说的不是假话,这人在外面风评确实不算好。只是在他们两人的相处中,喻燃没瞧出来他有传言里的暴戾。 他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会一言不合就打人吗?喻燃不知道,她不太能想象出来。 她还是会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所感受的。 宴会结束,喻燃识趣早早告辞,回了客栈。刘芝把客人们送走,就听丫鬟来报:“楚小姐来了。” 刘芝点头,去往待客厅。 坐在这里喝茶的人,正是楚悦瑶。 “芝芝。”楚悦瑶见刘芝前来,亲昵地唤道。 “悦瑶怎这个时候来?糕点恰好没了,我吩咐下人去做,还要些时候呢。” “知道你下午宴了客,我来你这里,又不是为了吃糕点的。”楚悦瑶压低了点声音,“喻燃也来了吧?” 刘芝点头:“我叫人试探了,这丫头果然是乡下来的,目光短浅,无意争宠。” 楚悦瑶掩嘴笑道:“不是谁人都有承宠的福气的,她受不住也是正常。” “悦瑶,太子殿下和娘娘那边……” “喻燃和武宁侯次子的流言会传到他们耳朵里,喻燃要以秀女入选,已无可能。”楚悦瑶眼里流露出一丝狠厉,“但是这样还不够。” “只有让她嫁作人妇,才能彻底断了太子的念想。” 楚悦瑶举止优雅地喝下一口茶:“太子可以纳其他人为妾,可谁叫这喻燃占了太子的眼呢?” 刘芝思索道:“正好喻燃和祁思谦有流言传出……” 楚悦瑶微笑道:“不如就成全这对眷侣。” 6. 典当 次日,祁昭如昨日一样送来早点,一同前来的还有祁思谦。 “听说你昨天去赴了刘家女的宴会?”祁思谦与喻燃同坐一桌,慢条斯理地吃着,“没刁难你吧?” 喻燃摇头:“倒也算不上。小事而已,应付得来。” 祁思谦瞧她神色,确实没什么勉强模样。 “刘家女和楚氏嫡女向来走得近,听说两人关系不错。”他道。 喻燃挑挑眉:“是么。” 这倒是如她所料。无论刘楚两人关系到底是否是真亲密,只靠两人出身的联系,大多数时候总归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此时吃饭的没有别人,祁思谦也不避讳:“我已经打听到,贵妃已意属楚氏嫡女为太子正妻。所谓选秀,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喻燃轻笑一声:“这倒是不出意外。论出身,楚小姐能够为太子带来更多助益,而楚家想来也是对太子有扶持之意。” 祁思谦却摇头道:“可他既然给不出正妻的位置,就不该再对你有想法。” 喻燃被他这说法逗笑:“这世上怕是只有祁公子你会这样认为了,旁人只会说,以我的出身,如果能嫁给太子已经算是万幸,又凭什么再要求位分。” 祁思谦冷哼一声:“说白了,太子他不过是粗浅至极的见色心喜,根本没有顾及过你自己的想法和处境。” 喻燃冷淡道:“帝王之家,权力制衡确实是必须,但若是太依靠婚姻来进行制衡,难免有所隐患。” 她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前生萧北辰登基后,外戚之患更为显著。朝堂有楚氏门人掌握大局,而在军事上,除去明哲保身的武宁侯,剩下一位上将军是如今的贵妃母族之人。 萧北辰当太子时逆来顺受,坐上了至高皇位,总还是不甘心于被权力制衡。奈何他野心虽有,却能力不足,在与外戚暗斗之时,大越因这些被触痛的沉疴积弊而形势衰微。 叛军趁此揭竿而起,根据前生喻燃听闻的,领头者亦是皇室血脉,更能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想来,在她前生亡故之后,按照叛军之势,已然攻下京城、改换帝王了吧。只可惜,她终究没活到那一天。 祁思谦闻言道:“喻姑娘看似只是位秀女,看得却是比许多人清楚。” 他语气感叹:“实在让我佩服。” 喻燃失笑:“祁公子谬赞。这些事情别人也或许未尝不懂,只是身在局中,许多事想不想做,都情非得已。” 前生困于深宫的她,也是如此。 饭毕,祁思谦说自己有事要办,便先行离开了。喻燃想着,不如就趁此时候去探一探前生她与叛军联系的那条路子。 喻燃是在萧北辰登基、自己封妃后又过了两年才与对方有了联系。这是个神秘组织,为叛军做事,但似乎并不完全归属于叛军麾下。喻燃通过他们将宫内消息传递出去,也能得到一些有关叛军的消息以及其他帮助。 前生传递消息的那些宫内棋子们自然是寻不到了,不过喻燃还记得他们在京城的一个驻点,是一家典当行。前生她曾偶然从传递的消息中得知这个地址,只是从未去过。 虽说两世时间不同,地标或许也有差异,但好在喻燃是记得街坊名字的,循着记忆里的地址便可以找到。 当然,如果这个势力现在已经进入京城、这些年也没有改变地址的话。 “明月,随我出门一趟吧。” 喻燃不打算瞒着明月。前生在传递消息上,明月就帮她许多。 明月自然不会不应。喻燃又从母亲留下的首饰里挑出一件,揣在身上。毕竟去的是典当行,贸然前去十分可疑,至少该寻一个做生意的由头。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低调出门,由喻燃带路,向记忆里的地址走去。 明月看自家小姐虽在带路,但又透露出陌生,只以为是那位祁公子给的什么地址,并无其他怀疑。 这典当行所在的地方相对偏僻,行人不比集市繁华处那样多。两人终于走到,喻燃看着那家小小门面,松了口气。 还好,她们没有白跑一趟。但这也意味着,早在此时,叛军还未显露头角,这方势力已经开始试图在京城里布局了。 如今的大越表面平静,实则已然遍布暗涌。有人积累势力,等待时机,只为一朝倾覆。 喻燃收敛起发散的心神,走向那家典当行。 店面不大,布置倒是干净。掌柜的是名中年男子,神色倦怠,漫不经心地坐在柜台后拨弄一把老旧算盘。喻燃两人进来也不算悄无声息,他也未曾抬头,像是对做生意也不甚热衷。 喻燃看他没反应,抬手敲了敲柜台。 掌柜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有东西要当。”喻燃开门见山道,“还请掌柜掌眼。” 她从身上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她带来的首饰。 “活当死当?”掌柜接过布袋,随口问道。 “活当。”喻燃道,“长辈留的东西,等手头宽裕,还是要赎回来的。” 掌柜随意点头表示知晓,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一枚金戒。正中镶嵌一颗珍珠,珍珠两侧是对称的两块雕花翡翠。 掌柜先是随意地看了看,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他又拿起戒指,对着光线,仔细瞧了瞧。 喻燃观他神情,顿感有些不对。 难不成,这枚戒指有什么问题? 掌柜终于放下戒指,方前随意的神情全部收起,隐晦地打量着喻燃。 喻燃神色不变,心里却有些紧张。 孰料,掌柜却并未先提戒指的事。 “姑娘不是京城本地人吧。”他道 “掌柜何以见得?”喻燃面色从容,微笑道,“我看这满大街走的京城人和我一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姑娘说笑了。”掌柜笑了两声,给她答疑解惑,“您衣着低调,随从简单,来在下这偏僻小店,与我一个懒倦的半老男人谈生意。在下在京城也有些时日了,清楚京城里生长的小姐们是什么样,全京城可找不出一个像您这样的。” 喻燃听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天子脚下长大的小姐,哪个不是金枝玉叶?更别说如今风俗更崇尚高调奢华,要让这些小姐们只带个侍女丫鬟,穿着朴素,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办事,怕是没有乐意的。 不过喻燃也没有直接点头承认,而是接着问道:“哪或许我只是哪家女眷派出来办事的呢?叫下人跑个腿,还是很常见吧。” 掌柜仍是笑:“在下虽已过了耳聪目明的年纪,但是主是仆,总还是能分得清的。” 喻燃终于点头:“掌柜好眼光。想来无论识人还是辨物,都是一把好手。” “吃饭用的本事,自然不能荒废,分内之事当不起姑娘称赞。”掌柜道。 “那我这枚戒指,掌柜应该也看出名堂来了吧?”喻燃道,“烦请掌柜出个价。” 掌柜却收敛笑容,缓缓摇头。 “抱歉,姑娘。你这戒指,敝店收不下。” 喻燃皱眉:“掌柜何出此言?” “姑娘言此物是长辈所赠,看来您那位长辈并未对姑娘详述这戒指的材质。”掌柜拿起戒指,让光线洒落在正中的珍珠上,微微转动。珍珠因光照散发出莹莹微光,十分好看。 “此乃东珠。” 竟是东珠! 东珠这名字,当过后妃的喻燃当然听过。这种传闻里极为珍贵又极为美丽的珍珠,只有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才能拥有。一般是太后、公主、皇后,就连受宠的贵妃,也极难能拥有它。喻燃自然也是没有的,她只知道前生楚悦瑶封后之后,常戴的一对耳坠就是东珠制成。隔着距离,喻燃也分不清这大名鼎鼎的东珠到底和普通珍珠有什么区别,因而也无法辨别这枚母亲留下的戒指是什么材质。 她的母亲,怎么会有这样的戒指?又将这戒指留给她? 喻燃想起自己本就曲折的身世,只感觉迷雾又多一重。 “掌柜……” “姑娘放心,来者是客,此事在下不会说给外人。” 掌柜将戒指递还回去,喻燃接 过,装进布袋里。来时不知道,如今清楚了这枚戒指的材质,只感觉这布袋都沉甸甸的。 至于掌柜所言,不会说给外人,但若是有“内部人”,自然另当别论。喻燃对此心知肚明。 虽如此,至少掌柜愿意卖她一个面子,她现下还不愿、也没有那个本事把人灭口。 或许,这也是个试探的机会。如果这铺子背后有什么势力,得到这个消息,大概会有所反应。 于是喻燃领了情,一脸认真解释道:“多谢。长辈把这枚戒指给我时,也提过这是机缘巧合所得,没想到竟然有如此来历。” 这随口扯的借口一听便知道有蹊跷,掌柜却微笑着点点头,仿佛不知道这是喻燃临时找的理由,也没有再在话语上深究:“原来如此,的确是十分巧合了。” 生意做不成,便没有什么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好在此行也让喻燃得知了一些信息。 “既然这样,今日叨扰掌柜了,我这便告辞。” 喻燃说罢,转身欲走,却被掌柜喊住。 “姑娘留步。” 喻燃回头,目带疑惑。 “姑娘的物件,若执意要出,再等待些时日,或有结果。”掌柜低声道。 喻燃没问怎么方才还说收不了,如今又可以收了,只道:“几日?” “早则五日,迟不过七日。”掌柜向喻燃拱手行礼道,“在下在此恭候姑娘。” 喻燃离开了典当行,在路上整理思绪。 典当行并不简单,这是显而易见的。东珠不是寻常商人能担得起的东西,而在数日后那位可以做成这笔生意的人,身份自然不同寻常。对方定然对自己的身份来历有所猜测,只是喻燃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或许这些人的消息,还能给她更多线索。 她算了算日子,约定的时间在选秀结果出来之后。 看来真如祁思谦所说,自己怕是要叨扰他一段时间了。 走过两条街,一路上默不做声的明月突然低声开口:“小姐……” 她今日跟着小姐走这一遭,一路上看得分明,小姐和那掌柜的对话她也听在耳里。她虽然不知道什么典当什么东珠,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自从到京城这些天以来,除去一开始的新奇,明月也明显地意识到,这里的人与事,都不同于她熟知的徐州。 喻燃看她神情,立即明白了。 如今的明月还是个刚刚进京不久的小姑娘,才离开家乡不久,虽说聪慧,但经验有限,还是懵懂。就像某些小动物,嗅到大事欲来的味道,虽不明所以,仍然难免惊慌。 “明月。”喻燃唤她。 明月抬头,愣愣地看着喻燃。 “别怕。”她柔声安抚,“的确,现在发生了一些事,而未来必然仍有动荡......但不管怎样,我也会尽力护住我们两人,只要你还跟着我。” “不过你家小姐目前确实还没什么本事......” “小姐!”明月叫道,“你别这样说!” “你那么厉害,读了那么多书,都不比那些考学的书生们少。而且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能够保持冷静,不像我这样总是昏头昏脑。”明月叽叽喳喳地述说自己的崇拜之情,“我犯了错,小姐你也会安慰我,帮我。在我看来,简直没有比小姐更好、更厉害的人了!” 喻燃被她这一连串的夸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着喊停:“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相信我,就不用太过忧虑啦。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月露出笑容,用力点点头:“嗯,我相信小姐!” 喻燃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前生的明月,还有前生的、初来乍到的自己。 那时的她,举目无亲,即将就要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却还要因此遭受各种嘲讽与非难。有人嫉妒她,有人祝贺她,她却只觉茫然无措,身如浮萍,只能随波而逝。 刚才她那句话,也不只是说给明月听,更要告诉前生迷茫的自己。 这一世,她要踏上一条不同的路。 7. 旧恨 广阳殿内,贵妃郑氏未着首饰华服,只有手腕上缠着一串乌木佛珠。虽然没有选秀那日的雍容华贵,但也自有一身清贵气度。 她端坐案前,神色淡然,执笔抄写着佛经。宫女站在一旁,为她研墨。 萧北辰走进殿内,向她见礼:“母妃。” “皇儿来了。”贵妃并未抬头,淡淡道。 萧北辰看了眼研墨宫女,宫女向他行礼,退去。 萧北辰拿起墨条,亲自研墨。 “还有两日,就是下旨确定秀女的时候了。”萧北辰道。 “嗯。”贵妃放下笔,端详着抄写的佛经,“楚家姑娘嫁过来之后,皇儿要好好待她。至少你的头一个子嗣,要是楚氏所出。” 萧北辰放下墨条:“儿臣明白。” “你父皇年纪渐大,国事操劳,你要慢慢分担些。楚相是悦瑶的祖父,也是你的祖父,他熟知国事,若有需要,可多多向他讨教。” 贵妃一边说着,一边将抄好的佛经收起。 萧北辰记得,自己的母妃说过,抄佛经是为了给父皇、自己以及皇后祈福。但在看她抄佛经时清冷淡漠的姿态,他却觉得这个亲生生育了他的人心里没有任何人。 和楚悦瑶的婚事,是贵妃早早为他选定。萧北辰清楚,身为太子,他的婚事不是家族私事,而是天下事,不能完全由他做主。 楚悦瑶是当朝丞相的嫡亲孙女,自幼受楚相教导,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只会相夫教子。可想而知,哪怕他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亦有利益与算计。 有时萧北辰在想,如果他不是太子,如果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娶喜欢的女子为妻,会不会开心许多? 就像他在选秀时一眼看见的,那个家世低微,衣着简朴,低着头没有看他,但美得让他一瞬动心的女子。 贵妃轻飘飘地看了萧北辰一眼,哪怕太子已经学会了从表情上隐藏心思,但还是无法完全隐瞒她这个亲生母亲。 “皇儿,是在想那名叫喻燃的秀女吧?”贵妃说道。 选秀时贵妃也在现场,萧北辰的表现自然是被她看在眼里。 萧北辰心思被看出,也不再隐瞒:“她身世普通,当不了正妻。但若是纳她为妾,应当无碍。” 在他想来,只是多纳一个妾,不会影响母妃为他的谋划,她大概会答应他的要求。 贵妃却看向他。 “皇儿可曾听说这几天京城里的一个流言?” 贵妃主动提起的事,让萧北辰顿感不安:“什么流言?” “武宁侯次子祁思谦,最近与一名女子走得很近,率献殷勤,似乎有意求娶。” 萧北辰闻言,心生不妙。 “而那女子,正是你的秀女,喻燃。” 萧北辰皱着眉,余怒未消,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他不好在贵妃宫中宣泄情绪,只好压抑怒火,匆匆告辞。 这祁思谦怎么搅和了进来? 这人行事一向放纵,近些日子更是越发猖狂,本人作风跟他的名字“思谦”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数月以前,祁思谦还领着校尉一职,在御林军当差。却因和与他同职的另一人起了冲突,一脚踹断了对方几根肋骨,被对方亲朋告上门来。而且被伤的人有个朋友是东宫门客,这事还因此传到萧北辰这里来。 萧北辰为了东宫脸面,加上祁思谦本身有错在先,便要对方给个说法。谁料祁思谦软硬不理会,甚至有要硬来的也没一个能打得过他。萧北辰也不想把这小事闹大,此事便僵持不下。祁思谦的父亲武宁侯现在虽未掌兵,但他是个冷硬性子,在军中还有威望,萧北辰更是不敢招惹他。 最后还是祁思谦声称这校尉当着没意思,自己上请辞官,这事才算勉强了结。 萧北辰又想起贵妃最后说的话。 “祁思谦年纪也不小了,他若是喜欢,一并把婚事办了也好。” 自己先看上的人,要在自己眼前嫁给别人?还是那个跟他结过梁子的祁思谦? 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萧北辰只觉得烦躁无比,恨不得把祁思谦一剑斩了来解恨。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唤回了萧北辰的思绪。 他侧头一看,此女正是他未来的太子妃,楚氏嫡女,楚悦瑶。 “平身吧。”他说。 楚悦瑶随之起身。她暗暗端详着萧北辰的神情,猜到是贵妃把那个关于喻燃和祁思谦的传言告诉他了,才引得他如此动气。 “臣女观殿下神情,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楚悦瑶语气里透出一丝羞涩,关切道,“臣女即将要与殿下结为夫妻,夫妻一体,殿下若有什么事,臣女就算帮不上忙,至少也想要让殿下的心情能舒缓些。” “既然还未成婚,便不能算是一体。”萧北辰冷冷道,“请楚小姐注意分寸。” 楚悦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生气,微微一笑道:“抱歉,殿下,是臣女唐突了。” 两人一时无话。萧北辰垂眼冷漠地看着楚悦瑶,突然想起一事。 “你那庶兄,这次秋闱又落榜的那个,如今还未娶妻吧?” 楚悦瑶愣了愣,答道:“是。” 此人虽说并未娶妻,却常年喜欢流连于花街柳巷,还赎了两名女子当外室。楚家对这个庶子也并不重视,只要他不把人往家里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此人流连花丛、不求上进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 “在秀女里选一个赐婚给他,你觉得如何?”萧北辰问。 楚悦瑶一听就知道,所谓“选一个”,实际上萧北辰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对于大多数京城闺秀来说,这桩婚事都算不上好。她那庶兄,除去出身楚家的身份,和那方便流连花丛的脸和身段,便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了。 也只有那些家境一般的秀女…… 楚悦瑶又想到了喻燃。难道是她?太子不想她与祁思谦成婚? 若真是如此,太子也是真够狠心的。自己喜欢的人,也能推出去跟别人成婚。 虽然不知太子为何有如此打算,不过若是成了,倒也不错。喻燃嫁进楚家,便是楚家人了,自己身为楚家嫡女,她在自己手里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吗? “臣女并无异议。”楚悦瑶顺从道,“兄长想必也会感谢殿下赐他良缘。” 萧北辰闻言冷哼一声:“良缘?叫他赶上了而已。” 说罢,他气性不消,也不等楚悦瑶,自己径直走了。 这个荒唐的赐婚,目的只是不想让祁思谦这混蛋得偿所愿而已。喻燃嫁给别人他自然不愿,但既然自己得不到她了,萧北辰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祁思谦得到。他要阻止祁思谦和喻燃走到一起。 一件喜欢的东西,他哪怕是把它摔了、毁了,也不想给跟他抢的人。 话虽如此,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终究还是让他恼火。 喻燃下榻的房间里,祁思谦如同主人一般,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喻燃无奈道:“祁公子,您是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 喻燃看着又跑到她这里来的某人,有些无语。现在谁还能觉得外面的谣言是假的? 连她自己都怀疑他们俩有什么了。 祁思谦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不是说过嘛,我现在无官无职,的确是闲人一个。” 喻燃:“……” 好吧,谁让这位找的理由合情合理,又是帮了她忙的人呢。 喻燃看他也没什么正事,索性也不理他了,只专心拿着书看。 若不是性别所限,喻燃想自己应该会试着走科举这条路。 前生入宫之后,总要花费时间精力去应付别的,看书的机会便渐渐少了。不过,重来一世,喻燃比之前要更加珍惜可以读书的时间。以她此时的眼光与心境,再读一遍以前的书,不仅加深了记忆,新的感悟也是水到渠成。 祁思谦光是在旁边看她,也不觉得无聊。不如说,他非常喜欢,甚至于享受这样的氛围。 比 之前生看她成为别人的妃子困于宫墙、最后也不得善终,如今的她还好好活着,还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就已经很好了。 喻燃也不知为何,很习惯他的目光。她沉浸地读书,没有因为祁思谦的注视而分心。就好像他像这样看她,本就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这样安静又莫名和谐的场景持续到喻燃放下书。 祁思谦把糕点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 喻燃看他一眼,道谢的话她这些天已经说了许多次,加上祁思谦也不是跟她在意这个的人。她便也不再客气,捻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好吃。 糕点香甜绵密,喻燃享受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喻燃吃完一块,笑道:“糕点很好吃,我很喜欢。” 祁思谦弯起眉眼,拿出手帕递过去,又给她倒上热茶:“喜欢就好。” 喻燃接过,看他这番熟练动作,没忍住调侃:“没想到祁公子照顾人的手段这样熟练。是以前练过?” “是呢。”祁思谦露出些许回忆神色,神情温柔,“那位可是个娇贵命,没人伺候可不行。” 闻言,喻燃原本带着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一些。 祁思谦这么说,是以前真的这样照顾过别人?他这样的语气,想来对方还是他极为珍视的存在。 这是别人的私事,和自己无关......喻燃在心里默念着,片刻便调整好了心绪。 “能够得到祁公子照顾,的确是命好。”她笑笑道。 “也称不上好......”祁思谦轻叹一声,“不过应当能好起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喻燃身上,眼里的怜惜一闪而过。 喻燃微微垂下眼睛,拿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多用了些力。 或许她不该有太多期待,美味的糕点和珠宝首饰都是讨人喜欢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同? 喻燃的目光轻轻掠过祁思谦的脸。祁思谦敏锐地察觉到了,也用一双带笑的含情眼看着她。 ......可是他会去记我爱吃什么口味的糕点,喻燃想道。 可能是喻燃不自觉看得得久了点,祁思谦便凑近了些距离,问道:“怎么一直看我?” 喻燃被喊回神,一眼就看到祁思谦近距离的脸。她心头一跳,欲盖弥彰地垂眼避开目光,又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嘴唇,薄薄的,看上去柔软又泛着粉,唇峰线条分明,像两座小山。 “咦。”祁思谦又凑近了些,惊奇道,“你耳朵红了。” 喻燃:…… 她伸手按住祁思谦肩膀,一把把人推开:“……你靠太近了,热得慌。” 祁思谦得了便宜,点到为止,顺着她的力道拉开距离。 “再有两日就要给选中的秀女下旨了。”祁思谦道,“你不着急离开京城吧?” 喻燃也把心思放到正经话题上,给自己散散热意:“是不着急。” “住的时间久,客栈到底不如宅院舒心。”祁思谦道,“我在京城有宅院。” 喻燃一愣,犹豫道:“武……你家还有别人吧,会不会不方便?” 祁思谦解释道:“不是我家,是我自己买的一处院子。平时只有我和我几个手下会在那里。房间有空的,你去的话不会不方便。” 喻燃点点头,想了想,又认真道:“那我给你结房费吧,按……客栈上房的价钱给你,可以吗?” “……我不是要赚你的钱才跟你说这个。”祁思谦的口气硬了些,“你住你的就是,我不差这点钱。” “道理不是这样算的,我也不差这点钱。”喻燃无奈道,“你帮了我,这些天又请我吃饭、送我糕点,我不能一点态度都没有,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 就要你心安理得的享受才好。祁思谦心道。 但他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那你帮我抄书吧。我借了些书,到时候要还回去,在还之前抄好。” 喻燃也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在现在就欠他太多,笑道:“好。” 8. 梨花 喻燃和祁思谦约好第二天去祁思谦那座宅子,看看她喜不喜欢住。喻燃其实对那宅子并不挑剔,再怎么说那里的生活环境肯定是要比这客栈好些的。只是祁思谦还是说让她先看看,喻燃也就答应下来。 喻燃主仆二人坐上祁昭准备的小轿,出发往那宅子去。 “那处院子的地方稍微有些偏僻,”祁昭解释道,“但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好。” 喻燃笑道:“偏僻也不是坏处。我睡眠浅,周遭安静,反而睡得好些。” “姑娘不介意就好。”祁昭道。 喻燃确实觉浅。前生死前的日子她就心神不宁,难以安睡,重生以来,她夜里更是常常噩梦。早晨惊醒倒还好了,若是半夜惊醒,便很难再次入睡。 来了京城之后,兴许是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重生了一回,往日噩梦在此生可以避免,喻燃的噩梦之症才好些。 只是她依然容易惊醒,一旦客栈里往来的声音大些,她就又睡不着了。 但此时,坐在这顶晃悠悠的小轿里,哪怕外面还有市井喧哗,喻燃竟然突如其来地感受到几分睡意。 时间和地点都不是很恰合时宜。但凭借着内心莫名出现的那一丝安定感...... 喻燃的头轻轻靠上明月的肩膀,陷入浅眠。 明月有些惊讶,但没有吵她,保持了安静。 喻燃并没有睡多久,在隐约感觉周围声音变小、前进速度变慢时,她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明月在她耳边悄声道:“快到了,小姐。” 喻燃点点头,掀开轿帘,看窗外的景象来驱散睡意。 确实是挺偏远的,可能比之前去的那家典当行还要更偏僻,不过跟典当行并不是一个方向,甚至两者可以说是一个南面,一个北面了。 附近的行人比京城中央地区少了许多,也更为安静。 轿子很快就停了下来。祁昭道一声:“姑娘,到了。”随后掀开门帘。 明月扶着喻燃下了轿。 眼前是一处小巧的宅院,低调的风格让喻燃想起了叔父家,还有自己生活了几年的徐州。 门前一侧有一棵梨树,正值花期,一簇簇的洁白花朵绽放在枝头,像是一捧捧新雪。 祁昭解释道:“这是宅子上一任主人种下的,已经到了结果期。” 明月好奇:“那果子好吃吗?” 祁昭笑道:“主子买下这宅子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尝上。” 随意谈笑了几句,祁昭便抬手推开了院门。 庭院里没有什么装饰,地上只有被风吹落的雪白梨花。一行人刚走了进去,就见祁思谦推开院里一间房的房门,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文武袖的样式的青衣,如瀑青丝用白玉冠束起,眉目舒朗,面若冠玉。腰佩一柄长剑,一手搭在剑柄上,露出一枚青玉扳指。 站在落了梨花的庭院里,如画一般。 “走吧,我带你看看。”祁思谦对喻燃笑道,“院子不大,很快就看完了。” “……好。”喻燃回过神,道。 她走在祁思谦身侧,跟着他看院子里各个房间,却有些心不在焉。 以前喻燃不理解,怎么能刚刚见一眼,就喜欢上一个人。 现在……喻燃好像能稍微理解了。 她又暗暗地唾弃了一下自己,光是说萧北辰见色起意了,她自己似乎也好不了太多。 “你觉得如何?”看完一圈,祁思谦问喻燃,“还喜欢这里吗?” 喻燃一路神游,根本记不清楚有什么细节了,但大体上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她不想暴露自己走了神,只简单点头道:“这里很好。” 反正这院子也不大,不存在什么找不到路的情况,喻燃并不是很担心。 “被褥什么的都有,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 “我会自己去买的。”喻燃赶紧道,“多谢祁公子。” “其实,你不用那么客气。”祁思谦道,“可以叫我的名字。” 思谦。 这两个字在喻燃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还是觉得有些过于亲密,没说出口。 祁思谦也并不勉强:“喻姑娘按自己习惯便好。” 喻燃只能点头。 “吴婆。”祁思谦叫了一声。 一名中年妇人作仆役打扮匆匆走出来,向两人见礼。 “这是吴婆。”祁思谦介绍,“她不能说话,但手脚勤快,负责这里的一些杂事。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她。” 喻燃表示明白,又对吴婆说:“您好,我叫喻燃,承蒙祁公子关照,要在这里住些时日,麻烦您了。” 吴婆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示意不麻烦。 几人又走向正厅,桌上摆着糕点,吴婆接着端上热茶后退下。 “你平时,也在这里住吗?”喻燃问道。 祁思谦没有直接回答,饶有兴致道:“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这个?我还以为你并不介意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呢。” 喻燃面无表情:“……我觉得我还可以反悔。” 祁思谦笑了两声,不再逗她:“我平时不住这里,只是偶尔要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会过来。” “而且,你我是两个房间,我总不至于会走错的。” 喻燃硬邦邦道:“那就好。” 她又补充道:“住了你的,吃食不能再叫你负责了。饭菜的钱我会给吴婆。” “好。”祁思谦说,“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吴婆点菜。”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祁昭的声音:“主子。” “我有点事,先失陪了。喻姑娘可以随意吃喝,四处看看。吃饭就在这里吧,我已经吩咐了吴婆。”祁思谦道。 “好的。祁公子去忙吧,不必在意我。”喻燃道。 祁思谦因她的称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这点细微的情绪在喻燃发现之前就已隐去。随后他向喻燃展颜一笑,离开了大厅。 他走之后,喻燃不自觉地抬手,按住了自己跳动得有些快的心口。 “什么事?”祁思谦随祁昭走到书房内,以大厅里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是关于喻姑娘的事情。属下想着应该叫您知道。”祁昭道。 “前天,喻姑娘去了典当行。她是特地去的还是一时兴起还不能确定。但更重要的是,她拿出来要典当的,是一枚东珠金戒。掌柜把事情往上报,过程中查到了喻姑娘的身份和您与她的关系,这才先报到属下这里来。” “燃儿手上有东珠?”祁思谦皱眉,“有说这物品的来源吗?” 祁昭因祁思谦的称呼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回答:“大概是长辈所赠。” “长辈……”祁思谦思索道,“以徐州喻家的家世,是不可能拿出东珠的。所以燃儿口中的‘长辈’,不会是喻家的人。” 他想起当年,才八岁的喻燃突发重病,说是要找名医医治,匆匆搬离京城,他甚至没见她一面,更别说好好告 别。 后来她的身体如何治愈、又怎么去了徐州,成为了喻家的女儿,这些祁思谦还未完全查清。在京城的时候,他只知道她叫“燃儿”,父母都在宫里当差。 喻燃父母确实有接触到东珠的可能,但宫里的贵人,显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把无价的东珠给只是在宫里当差的下人。 近十年前的事情,还涉及皇室,查起来并不容易。 “还是先从徐州喻家那边入手吧。”祁思谦吩咐道,“燃儿那边……告诉她一些十年前宫里的情况,再试探一下她是不是特地找上的典当行。” “属下明白。”祁昭点头应是,又问,“那您的身份?” “不必提起。若有机会,我会亲自告诉她。”祁思谦道。 喻燃以为祁思谦准备的饭菜也是像他那日请自己去吃茶点一样,是丰盛精致的类型,没想到端上来的就是普通的家常菜。虽然仍是香味扑鼻,但与丰盛精致就有所差距了。分量也算不上多,估摸着就刚刚好。 不过这一桌子菜虽然比较朴素,却有浓浓的烟火气,反倒是让喻燃更自在了些。 她看着祁思谦坐在这桌饭菜前,这样堪称温馨的氛围,竟然显得恰如其分。可明明初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坐着奢侈小轿招摇过市的纨绔。 骄奢纨绔和传言里不讲道理的“阎王”,和眼前这个翩翩公子竟然是同一个人,这也的确是件奇事, 能同时有这样两副面貌,祁思谦显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吃吧,喻姑娘。”祁思谦给喻燃碗里夹菜,笑道,“在我这里不必讲究。” 这家伙还真是喜欢给她夹菜。喻燃想着,手上却已经习惯性地夹起菜吃起来。 是她爱吃的东西,味道也很不错。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精准地夹到她喜欢吃的给她,很难想象,对她的口味了解到这种程度,居然只是才认识没多久的人。 “祁公子,你怎么老是爱给我夹菜。”喻燃语气有些无奈,“你在饭桌上待人都是这样热情的吗?” 一边的祁昭飞快瞟了一眼祁思谦,又怕祁思谦察觉,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吃自己的饭。 居然有一天能听见有人能用“热情”来形容自家公子,实在是让他长了见识。 这就是动了心的男人吗。祁昭在心里默默感叹。 祁思谦当然懒得分注意力给自家小厮,只看着喻燃,笑着不答反问道:“喻姑娘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喻燃便光明正大地端详他,祁思谦也坦然地任她看。 最后,喻燃十分真诚地蹦出几个字:“我看不出来。” 毕竟在她眼里,祁思谦做出什么事情好像都不太奇怪。 初遇那天祁思谦的奇怪举动,喻燃都还记着呢。 祁思谦:…… “好吧。”祁思谦的语气蔫蔫的,一副因为喻燃的回答感到委屈的样子,“我就是爱给你夹菜。” “至于别人,”他又换了个不在意的语气,“他们又不是没长手。” 没错。祁昭暗暗点头,这句话才像是他认识的公子。 喻燃挑眉笑:“那我也长了手,祁公子这是区别对待?” 祁思谦面无表情,嘴硬道:“别管,我乐意。” 说着,他又给喻燃夹了一筷子,试图用饭菜堵住她的嘴:“别说了,快吃。这个是吴婆的拿手菜,味道不错,你肯定喜欢。” 喻燃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从善如流,不再调侃他,开始吃饭了。 9. 口谕 虽说和祁思谦约定了要搬到他那小院里住,不过喻燃还是要等到秀女入选的旨意下来之后再动身。这也意味着她还要在客栈里住上一日。 喻燃想着要等典当行掌柜那边的消息,不确定还要在京城继续住多久。祁思谦说她可以自己添置些生活物件,但若是在京城待不了太久,添置太多东西也是浪费。 太子选秀的事情应该是十拿九稳没她的事了,喻燃对此倒不是太担心。 不过萧北辰和楚悦瑶也迟迟没有对她做什么,也有些出乎喻燃的意料,让她有些不安。 快了,等到旨意下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喻燃自我安慰地想。 喻燃没想到,到了公布当日,宫里依旧派了人来。按理来说,落选的秀女是不会有人来额外通知的。 喻燃偷偷看了对方的阵势,没看到类似聘书与礼单之类的物件,心里更为疑惑。然而此时已经不容她多想,只能先准备接旨。 前来传旨的是宫里的太监,看着眼生。 “传贵妃娘娘口谕。徐州喻燃,容貌淑丽,知礼守节,本宫见之心喜。特邀其参加明日宫宴,申时开宴,不得延误。” 喻燃领了旨,等了一会儿,见那太监没有接下来的旨意,便问了句:“这位公公,此次劳您前来,就只有贵妃娘娘的口谕吗?” 那太监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抄着手道:“哎呀,喻姑娘怎么还跪着,您可没有被太子殿下选中,哪里还有别的什么旨意呢?” 现在还不是得罪人的时候。喻燃没有多话,站起身。 贵妃就算不那么喜欢她,应该也犯不着让一个太监来专门找她不痛快。这个太监会是萧北辰或者楚悦瑶的人吗?还是别的秀女? 喻燃有了些猜测,具体是谁,还要她去了明日宫宴,再去观望各方反应。 喻燃本想花点银子跟这太监试探点消息,对方的态度让她打消了这个心思。就算对方说了,她也不敢信。 她的钱也是花一点少一点,不如省省。 “多谢贵妃娘娘赏识,也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喻燃一定按时赴宴。”喻燃微笑应道。 那太监等了片刻,看喻燃没有要孝敬他的意思,阴阳怪气道:“喻姑娘可要好好准备。宫规森严,若是冲撞得罪了谁,喻姑娘您,甚至你们喻家,都担待不起的。” 喻燃仍是不为所动,像是没听懂话里的警告:“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见那太监走了,喻燃也不再维持表情,凝眉叹了口气。 她一介普通秀女,就因为被萧北辰看上了,就能受邀参加宫宴?显而易见,贵妃叫她参加,肯定不是真因为什么“容貌淑丽,知礼守节”这种理由。 再说了,喻燃心知肚明,自己和祁思谦的流言已经传到了萧北辰甚至贵妃耳里,这时再说她“知礼守节”,听起来颇为讽刺。 如此理由,加上传旨太监的态度,喻燃几乎可以肯定在这次宫宴上她一定会受到某些针对。 但她不能不去。 喻燃再次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窒息。前生身处后宫,她就在这样的窒息感中谨慎求活;如今重生一回,本以为逃离便可以摆脱,到头来还是有意外重重。而这一切,也只是由于上位者的一个念头,一句话。 而以她的力量,要改变这些、掌握自己的命运,竟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这分明是她喻燃自己的未来,可无人在意她的意愿和想法,她只能顺着权力的浪潮,随波逐流。 什么时候,她也能成为那股影响时局的风呢? 若是她也可以拥有权力......喻燃默默握紧了拳,片刻后又徒然松开。 “怎么了?”祁思谦推门走入,喻燃主仆两人也才来往了几天,但这个来得更晚的,显然都已经没把自己当成客人了。 他极为顺手地放下买来的糕点,又自己给自己倒上茶:“我听说方才宫里来人了,是选秀的事情吗?” 他以这一连串的动作掩盖自己匆匆赶来的慌张:“难道说太子他......” 喻燃摆摆手,解释道:“不是选秀,那太监说我已经落选。是贵妃叫我去参加明日宫宴。” 祁思谦暗暗松了口气,又皱眉道:“宫宴?我可没听说其他秀女有被邀请去的,今日只有你这里和楚悦瑶那边宫里来了人。” 他当时正在买糕点呢,听到消息,还没等手下人回禀细节,就马上跑来喻燃这里了。 “看来,是贵妃特意邀请你的。”祁思谦说。 “可我一个落选秀女,特意邀请我去做什么?”喻燃弄不清楚贵妃的意图,有些焦躁,“楚悦瑶是未来太子妃,她要是参加就合情合理。可我又有什么身份?” 她前生确实参加过宫宴,但那是因为她入选了。宫宴上她地位最低,也没见到其他落选的秀女。 这便显得贵妃的邀请越发奇怪。 祁思谦也感觉到这事有些棘手,可能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按理说,这宫宴我要是硬蹭着去,也不是不行,无非是又落点口舌罢了。只是我爹说明日有同僚家眷过生辰,对方点了名要我去,我爹叫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祁思谦当时听到这件事时,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这样一个讨嫌的名声,居然还有人上赶着请他去赴宴,说是没什么猫腻他自己都不信。按他的性子,与其躲着藏着,不如去正面看看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于是就答应下来。 早知道有宫宴这事,自己就想想办法把这宴会给推拒了,祁思谦想。 虽然祁思谦也拥有前生的经历,但前生此时他并不在京城,自然也没有参加这场宴会。 两场宴会都在明日,如此巧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对方有可能是冲我来的。”祁思谦思索片刻,说。 喻燃还在思考楚悦瑶会给她下什么绊子,闻言惊讶道:“什么?” “我们俩好歹也传了这么多天的流言。”祁思谦解释道,“我的名声虽然算不上好,但在男女之事上,和你的传言还是头一次。” 喻燃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为你对我很上心、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对我下手?” 祁思谦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我得罪的人不算少,这回可能是连累了你。抱歉。” 祁思谦嘴上说着抱歉,心里在想,如果这次真是因为他才牵连到喻燃,那只能说明他之前行事还是太收敛了。 不过牵连到了喻燃的话,到底还是他欠考虑了,责任在他。 喻燃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摇头道:“这事怎么说连累二字。传流言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一起商定的。再者说,我不相信这件事全部都是因你而起。我觉得,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有人看你不顺眼,然后他们一拍即合,要在这场宴会上达成某种目的。” 她浅浅一笑,与祁思谦对视:“你我既然也利用了流言,难道还不清楚吗?有些事不论真假,只要有可能,便值得利用。我们能够利用,他们也可以。所以,你无需为此 感到抱歉。” 祁思谦从她的话语和目光中得到了安抚。 是的,这就是她,祁思谦一直都知道,她就是这样冷静又理智,而他也因为她这样的特质对她着迷。 而且喻燃她甚至不只是在解释,祁思谦能够感觉到,她的话语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宽慰。 明明她遇到的麻烦可能是因他而起,可出于善意,她仍然给与了他宽容。 自私的人只有他。是他存私心,是他别有图。 是他一直隐秘地想要向她渴求,无论是信任、友谊,或是爱。 “我明白了,谢谢你。”祁思谦道。 喻燃失笑:“何须言谢?” “眼下要紧的还是应对明日的宴会。”喻燃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那边的生辰宴,虽然不得不去,但不难应对。”祁思谦道,“我的性子他们都清楚,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来刻意恶心我,最多给我找点小麻烦。” “倒是你那边,宫宴要入宫参加,若有意外很难知会外界。而且宫宴上皇上一定会出席,言行更是需要注意,万事都要谨慎些。” 喻燃是前生在后宫里过日子的人,对这些自然清楚。她也会集中精力去应付这次宫宴,但她始终担心的还是权力的压制。 试问,若是贵妃,甚至皇上要她去做什么事,那她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吗? 喻燃无权无势,除去一个和她终究是隔了亲的喻家,她也只有一直跟着她的明月,以及一条命而已。 “我会注意,你也要万事小心。”喻燃不想把自己焦虑的情绪暴露在祁思谦面前,仔细叮嘱道,“宴会最容易被下手的就是食水。虽然按你对形势的推断,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要命的东西,但若是中了什么阴损招数,同样十分麻烦。” 祁思谦点头应是。 不过喻燃怎么会对这些阴私伎俩这么了解?前世的喻燃了解这些并不奇怪,但现在的她,按理也只是刚入京城的秀女而已,应该不会接触到这些。 难道说,她也和自己一样? 祁思谦把猜测藏在心底,决定再观察试探一番。 毕竟重来一世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万一让喻燃觉得他疯了说胡话怎么办?他可不想让喻燃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两人说是商量应对办法,可事已临头,除去小心谨慎,也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喻燃心里带着焦虑,试着调整自己的状态;祁思谦则是破罐子破摔地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拼着自己隐藏许久的势力因此暴露,也要让喻燃平平安安。 他重生一回,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 祁思谦早在重生那日就已经发誓,这一世,无论自己的私心是否如愿,都要护她万事周全,一生平安喜乐。 “不要太担心,喻姑娘。”在商讨的最后,祁思谦反而笑容轻松,“明日很快就会过去,而你最后也会平安无事。” 他长而密的眼睫半掩住带笑的眼眸,眼尾弯起的弧度莫名勾人,本在想应付办法的喻燃看到,不自觉思维一滞。 明天还有一场大战要打呢,怎么能轻易被美貌耽搁了正事。喻燃心里想着,眼睛却违背了意志,悄悄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好吧,这不能怪我。喻燃默默为自己辩解,没有人能抵挡住的。 算了......还是等这人走了再考虑明天的事情吧。 “既然祁公子如此说,那就借你吉言。祝我们明天都能一切顺利。”喻燃道。 10. 宫宴 虽然是宫宴,喻燃却没怎么过于打扮,服饰和妆容都比较素雅。 尽管知道这场宫宴里必然会有和她相关的事情,但喻燃还是觉得至少在外表上还是低调些好。 “贵妃没说允许我带丫鬟,为免意外,你还是在宫外等我吧。”喻燃对明月道,“我一个人赴宴。” 明月知道自家小姐又要进宫,心里担忧,但确实如喻燃所说。 她点点头:“小姐,我会等您出来。” 为了按时抵达,喻燃提前了些时间出发。进了宫门,便有宫女来领着她走。 领路的宫女并不与喻燃多话,只一味步履匆匆地领着她走。为了跟上宫女的脚步,喻燃也只能走的更快一些。 最后到达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少余裕,喻燃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那宫女向喻燃随意行一礼就离开了,喻燃也懒得在意,重头戏还在后面。 喻燃的座位被设在末位。她到场得早,等了许久,才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宫妃。 喻燃还记得前生设宴的理由,虽未明说,但就是为了让大家在太子正式大婚前看看准太子妃,肯定这位新太子妃的地位。至于她,那是顺带。那时候的她,在宴会上基本就无人在意。 到了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楚悦瑶、萧北辰两人相伴而来。两人的外表和气质瞧着都很是相配,只是楚悦瑶面露微笑,萧北辰却没什么表情。 喻燃按规矩行礼,萧北辰定定看了喻燃一眼便移开目光,楚悦瑶也似笑非笑地留下一个眼神。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喻燃心想。 贵妃和皇帝的到场宣告了这场宫宴的开始。众人起身向皇帝行礼,再入座开席。 这是喻燃此生第一回见到皇帝。 皇帝自二十六岁登基,改年号为嘉宁,至如今已经十五年。虽说嘉宁帝才四十有一,还比不上武宁侯年纪大,看着却已经显露老态。 他身边的贵妃与嘉宁帝年纪相当,却保养得当,两人从外表来看都不像是一辈人。 按照前生的发展,再有两年,嘉宁帝便会驾崩,萧北辰继位,改年号贞安。 今生的发展虽然与前生已然不同,但喻燃不认为这点改变能影响到嘉宁帝驾崩一事。当时时局动荡,她在东宫后宅里,多少也听到一点风声。 嘉宁帝似乎并非是自然死亡,而是慢性中毒、毒性积累所致。 如今再看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却比常人更加衰老的面色,喻燃猜测,如果嘉宁帝真的被人谋害,那么这次针对他的死亡所做的谋划很可能已经持续许久。 如今的喻燃,自身且难以保全,更别说影响这样的大事。 她也不关心嘉宁帝是死是活,她只会靠着自己仅有的这点重生带来的先知,在这场时局突变中,尽可能保全自己,或者更进一步,谋夺利益。 “你就是楚卿的孙女,叫悦瑶是吧。” 嘉宁帝在贵妃的服侍下吃了几口菜肴,看向下面的楚悦瑶。 楚悦瑶盈盈起身一拜:“是。悦瑶见过陛下。” 嘉宁帝打量她两眼,淡淡点头道:“朕相信楚卿的家风。嫁于太子后,你就是皇室的人了,须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替太子打理好后院杂事,早日添个子嗣。” 楚悦瑶姿态恭顺:“是,谨遵陛下教诲。” 喻燃看着此情此景,默不做声。早在上一世她已经经历过,当时的她并无人关注,只一句“太子另选的侍妾”就匆匆带过,嘉宁帝并未看她一眼。 “末席的那个,是太子选的妾?”嘉宁帝随口问。 贵妃轻飘飘地看了眼喻燃,笑道:“不是。不过这也是个好孩子,臣妾想着,趁着太子和悦瑶的婚事,也可以再促成一桩姻缘。” 姻缘?!喻燃手一抖,筷子险些没拿住。她暗暗深呼吸一口,缓缓把筷子放下,不自觉发抖的手被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藏在桌下。 喻燃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面部神态,最终也只能做到面无表情,咬牙压制着恨意。 又要这样轻描淡写,用一纸薄薄婚书,就改变她往后的人生吗?! “选秀那日,悦瑶的兄长来接悦瑶,结果一眼就看中这姑娘了。”贵妃淡笑着解释道,“虽然太子对她无意,但嫁进楚家,对她来说也是个好去处。陛下觉得呢?” 嘉宁帝却把目光放在喻燃身上,若有所思,没有立即回答贵妃的话。 “走上前来,让朕看看。”他命令道。 这俩还真是父子,萧北辰当初也是这么叫她抬头。 喻燃一边满心烦躁地腹诽,一边也只能走到御前,保持着表面恭敬的姿态,向嘉宁帝行礼。 “……容貌甚佳,也不怪人对你一眼动心。”嘉宁帝道,“哪里人?” “回陛下,臣女来自徐州喻家。” “嗯。”嘉宁帝听了,似乎又没什么兴趣了,“你退下吧。” 喻燃依言回席,听见贵妃还在问:“陛下觉得这婚事如何?” “随意吧。”嘉宁帝摆了下手,“你决定就行。” 贵妃微笑应是。 喻燃看着桌上的菜肴,御膳房出品,色香味俱全,但她只觉得反胃。 她选秀那日从未见过什么“楚悦瑶的兄长”,并且据她所知,楚悦瑶家里可没有关系好到能够在宫外等她接她的兄长,倒是有个名声不太好的庶兄。 由此可知,所谓的“一见钟情”大概只是个借口,是有人想要让喻燃嫁到楚家的理由。 对喻燃的家世来说,贵妃说的不错,她嫁到楚家自然是算高攀。可这也意味着,喻燃在这场赐婚中毫无权力,嫁过去之后只能任由楚家人拿捏,更不用说别人给她选的那个夫君多半也不是良配。 哪怕现在的喻燃和楚悦瑶还没有前生那么多的积怨,喻燃也不认为对方会就此放过自己。更别说在身家性命都被他人拿捏的情况下,喻燃从不会天真地祈祷上位者的怜悯。 在喻燃看来,这场赐婚,必然是有楚悦瑶的推动的。 ……可那是天子赐婚,她根本无权拒绝。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喻燃突然想起昨天祁思谦对她说的话。 “明日很快就会过去,而你最后也会平安无事。” 喻燃还清晰地记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如此笃定,好像他面对任何情况都能够应对。 虽然说对抗天子赐婚听起来完全是异想天开,但祁思谦也并不是个简单的世家子弟,而他一贯表露出来的自信张扬也让她愿意去想其他可能。 反正事已至此,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对喻燃来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那就期待吧。喻燃心中暗叹,如今的自己,就是一个抓着救命稻草的赌徒。 嘉宁帝现在胃口不算好,精神状态也比较一般,没过多久就和贵妃一起离席了。没了皇帝在场,众人说话也稍微放开了些。 “喻燃妹妹。”楚悦瑶笑吟吟地开口,“你我两家就要结亲了,怎么也不和我熟络点。” “楚小姐。”喻燃心情不好,此刻不想摆出笑脸待人,神色淡淡道,“您是要嫁给太子殿下的人了,以后应当以太子殿下的利益为重。若是还把心思放在楚家身上,我担忧您太过受累,影响健康。” “至于我,若是以后成婚,我成了楚家的人,与您太子妃的身份也是君臣有别。”喻燃神色淡淡,语气毫无恭顺,“我虽说是小地方出身,这点规矩还是明白的。”

呵呵,这喻燃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暗讽她一个名门出身的女儿不懂规矩呢。 楚悦瑶想着,脸上表情却依然温柔如春风。 看来,让喻燃嫁给她那个废物庶兄,倒真是一步好棋。既帮太子办了事,拉近了未婚夫妻两人的信任关系,又能把这个不省心的狐狸精捏在自己手里,随意搓圆捏扁。 现在敢跟她说话夹枪带棒,以后她楚悦瑶自然会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喻燃妹妹倒是通透,明白事理。”楚悦瑶皮笑肉不笑,“我向来最欣赏你这样聪慧的人了,我觉得我们以后,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她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喻燃耳里。 完全被你拿捏、受你摆布的“好朋友”吗?喻燃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喻燃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不时有人明里暗里打量她的目光也被她抛在脑后。 殿中馥郁的熏香让人窒息,几乎剥夺了呼吸的余地。 她突然很想逃。 喻燃抬眼看,桌上的盛宴佳肴,杯中的醇香美酒,表面乖巧恭顺的宫女,和衣香鬓影、暗自交锋的宫妃。 鱼是盘中餐,人是笼中鸟。 熬了许久,终于等到宫宴落幕。暮色四合,夕阳的残辉唯余远方一抹亮色。 喻燃迎着那抹光,向宫外走去,身后拉出一条长长暗影。 明月仍然在宫外等着,见到喻燃,立即迎了上来:“小姐,你出来了!” “辛苦你等我。吃饭了吗?”见到明月,让喻燃压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哎呀!小姐怎么还关心这些小事!”明月叫道,“我已经吃了。小姐,这次进宫……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贵妃给我安排了婚事,皇上答应了。”喻燃叹道,“对方是楚家的人。” 明月震惊,愣在原地。 “还、还能反悔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甚至都没答应,这场婚事就定了下来。你觉得呢?”喻燃无奈道。 明月瞬间丧了气:“可是,小姐你明明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了……” 喻燃默然。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不觉,天际那抹余晖也隐去了。 天色竟然已经这么晚了,祁思谦那边结束了吗? 喻燃此时不想再去那家客栈了。她想要去见祁思谦,问问他昨天那句话。 “去那个小院吧。” 两人紧赶慢赶,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到达时,已经没有行人了。 小院与皇宫中心的灯红酒绿不同,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光亮。 喻燃试探着推了下门,门没锁。 她让有些害怕的明月走在自己身后,推门进去。 两人在大厅点了灯,喻燃让明月先等在大厅,她去其他房间看看。 祁思谦不会犯出门不锁门这种失误,应该还有别人在。 喻燃拿着点好的灯笼,一间间房看过去。前两间都没人,直到她进入书房。 昏黄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室内,家具的轮廓有大半陷入阴影。 喻燃敏锐地听见,里面有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着这点灯光,摸索着前行。里面的人似乎也反应过来有人进屋,发出一阵衣料摩擦声。 “是谁?祁昭吗?” 男声低沉沙哑,听起来很不正常。 喻燃心里一跳,快步往里走去。 这是祁思谦的声音,他出事了! 她急匆匆地:“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喂!” 没等喻燃问完,她就被一具滚烫结实的男性躯体紧紧抱了满怀。 11. 良药 “......燃儿?” 祁思谦意识模糊,喃喃唤道。 他的声音近在喻燃耳畔,灼热的吐息亲昵地叫着她的名字。喻燃也不知是受到了祁思谦眼下状态的影响还是因为别的,脸上也跟着微微发热起来。 喻燃此时几乎以一个亲密无间的姿态被祁思谦拥抱。 祁思谦平时看着身形修长,但他比喻燃高了一头,生了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材。这让喻燃被他抱着时,甚至有一种完全被笼罩的包裹感。 喻燃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不断穿来的热意,那触感也在近距离下变得鲜明,烫得她的心也加速跳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可环住她腰间的手臂宛如铁铸般有力,全然不允许她的逃脱。甚至在感受到她想要逃离的动作时,那双手臂还本能地收紧了一些。 在动作中,喻燃手里的灯笼已经滚落在地,眼前的光又暗了下来。 喻燃已经感觉到祁思谦状态不对劲,她安抚地拍了拍祁思谦的背,尽量保持冷静,问道:“祁公子,祁思谦?我是喻燃,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需要我帮你什么?” 祁思谦因为喻燃的声音唤回了一些神智。他瞬间松开怀抱,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喻姑娘,你快走。”祁思谦压抑着发出低喘,“我......被下药了,你不要靠近我,出去,把房门锁上!” “下药了?!”喻燃着急,“那应该以解毒为重......” “我不想伤害你!药性太烈,我不一定能完全控制自己,对你太危险!”祁思谦低吼,打断她,“快走,好吗,我求求你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竟然带着祈求。 祁思谦咬着牙,跌跌撞撞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把用于收藏的匕首,猛地拔刀出鞘。祁思谦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雪亮的刀光在喻燃的视野里一闪而过,在他的一侧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很快,浓郁的血腥味就涌了出来。 “好!我马上出去,你尽量保持清醒,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喻燃脚步凌乱,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往房门的方向走,“我给你找药,你坚持住!” 她灯笼也没拿,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门。喻燃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似乎还落了锁。 喻燃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决定先去找药。 喻燃母亲给她留下的东西里一盒子药丸,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吃了它可以缓解些。喻燃隐约记得自己幼时生过一场重病,好不容易才治好,但身体还是比普通人要虚弱一点,更容易生病,后来母亲便准备了这盒药丸给她。 喻燃自己吃得不多,刚重生时做噩梦吃了一颗,可惜效果并不明显。倒是在前生后宫之中,这盒药好几次保了她一口气,不过如果遇到足够致命的情况,再多药也没什么用。 这盒药丸也被她带到京城了,只是行李都还放在客栈,没拿过来。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看表现,祁思谦中的大概是催发情欲之类的药,不知道自己的药丸对这样的症状有没有用。 “小姐!”明月在大厅听见动静,跑了出来,“发生什么了?” “我得回客栈一趟!”喻燃脚步匆匆,吩咐道,“你去烧些热水,准备几条干净手帕。” “这么晚了,怎么出门!”明月急道,“现在可没有马车了,小姐要一路走过去吗?” 喻燃也发愁这个问题,走过去时间太久了。 院里又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去看,是吴婆。 吴婆不能说话,指了指一个方向。 喻燃随着她指的方向提着灯走去一看,居然是一间马厩,里面有两匹马。 “有马的话,倒是可以快去快回。”喻燃随便选了其中一匹,把灯笼挂在马鞍一侧,翻身上马。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非常标准。明月惊讶道:“小姐,你会骑马?” “来喻家之前学过。” 喻燃扬起马鞭,利落一抖,口中喝道:“驾!” 马儿十分配合,撒开蹄子载着她向前跑去。 明月担忧的声音逐渐变远:“小时候学的现在还能骑吗?小姐路上小心!” 祁思谦背靠房门,身体滑坐在地。黑暗中,身体里流窜的热度把他的脸烧得通红。 宴会上他对食水万分注意,谁知道有人“不小心”把手帕扔到了他这边,虽然祁思谦第一时间躲开了,但距离太近,手帕上还是有一股奇怪的香气朝他扑来。 祁思谦及时屏住呼吸快步离开,在他路过花园池塘时,听见有人在水里挣扎。 祁思谦不想管闲事,直接就要走。突然又跑出来一个丫鬟,把落水者救上来。 落水者是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脸上带着惊慌,衣衫轻薄,被水打湿后曼妙曲线一览无余。 她抬起头,似乎是无意间看向祁思谦,眼神波光粼粼,含着爱意。 祁思谦却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当时他已经感到药效在发作,虽然他吸入的香气不多,但这药性很烈。再加上这莫名其妙的落水戏码,目的为何简直一目了然。 就是不知道这算计他的人是谁。是这落水的女子,还是另有其人?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但要让人看见,他必然要落人口舌。 祁思谦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想让这种流言蜚语传到喻燃耳朵里,让她误会他的清白之身。 祁思谦和祁昭汇合,吩咐祁昭调查此事并去请大夫,他自己骑了马,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他的小院。 剧烈的运动让药效发作更快,祁思谦觉得自己快要烧了起来。 进了院子,他灯也没点,一路跌跌撞撞回了书房,独自枯坐,忍耐着药效。 在被热意烧灼得有些混沌的脑海里,祁思谦不受控制地想着喻燃。 这是一种源于情感、本能的渴求。除了喻燃,别的他谁都不要。 但祁思谦同样很清楚,他和喻燃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他更不可能强迫喻燃。 祁思谦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违背喻燃意愿、甚至伤害她的事。 更何况,他此时的欲望,不是由纯然的爱而产生。混杂有他人算计的欲望,又怎么配给她? 但在喻燃出现在他面前时,意识混乱的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她。 祁思谦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贪婪又小心地汲取她的气息。他感觉到了喻燃的惊讶、安抚和关切,她的声音也唤回了祁思谦模糊的理智。 祁思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 于是他推开喻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把喻燃赶出了房间,自己在里面落锁。 隔着一扇房门,祁思谦还能听见声音。她匆忙的脚步声、隐隐的交谈,以及渐渐远去的仓促马蹄声。 祁思谦半合双眼,气息粗重。 喻燃上次骑马确实是在童年时了,但得益于身体留下的记忆,她没花太多时间便找到了骑行的节奏。不过她毕竟也有很久都没再骑过马,加上夜晚视野昏暗,她骑行的速度不敢太快。 马鞍旁边挂着的灯笼发出晃动的光,借着这点光亮和路边点的路灯,喻燃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御马向前。 喻燃到达客栈后,在行李中一番翻找,把那个装着药丸的盒子找了出来,揣进怀里,便又匆匆骑马赶了回去。 “我回来了!”喻燃下马推开院门。 明月听见她的声音,松了口气:“小姐,我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好了。” “嗯,我知道了。”喻燃翻找出来放药的盒子,匆匆往祁思谦在的书房走去。 这时房门居然打开了,祁昭站在外面。他看见喻燃过来,道:“姑娘不必担心,我已为公子请了大夫,现在已经在看诊了。” 喻燃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又问道:“你知道祁公子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祁昭已经得了祁思谦的吩咐,要把事情和喻燃解释清楚,以免她误会。喻燃一问,祁昭便把事情的经过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祁昭刚说完,在房里看诊的大夫就走了出来。 祁昭介绍道:“这位是李大夫,这位是喻燃姑娘,是公子的......” “友人。”喻燃道。 李大夫向喻燃点头致意,并不多花时间寒暄:“祁公子中的药十分猛 烈,这种配方有些偏门,一时半会没法配置出解药,如果把药效发泄出来,自然就能解除。” “那如果不发泄呢?”喻燃问。 “那只能以自身去对抗药性,会很难熬,并且药性的消解也比较慢。最坏的情况,还会损伤经脉。” 喻燃又拿出那盒子药,拿起一颗给李大夫看:“您看这个对他有用吗?” 李大夫接过药丸,仔细端详片刻,闻了闻,又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或许能帮助他的身体对抗药性,让他舒服一点,也能减少对身体的损伤。”李大夫给出结果,“但无法对症、解除药性。” “我明白了,谢谢您。” “让大夫把药给我。”祁思谦此时也清醒了些,在房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喻姑娘,你不要进来。” “好。”喻燃干脆直接把整个盒子给了出去,“麻烦您了。” 李大夫点点头,把药盒给房里的祁思谦拿过去。 把药送到祁思谦手上后,李大夫很快出来关上房门。 “看来,祁公子是打算硬抗药性了。”李大夫叹道。 喻燃沉默片刻,问道:“李大夫,哪怕没有对症的解药,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受些么?” 李大夫思索道:“我可以先配一些方子,先让祁公子服用试试。” 喻燃道:“那劳您辛苦。” 李大夫忙着配药方去了,于是又只剩下了祁思谦和喻燃两人。 “你还好吗?”喻燃隔着门板问,“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过了一阵,喻燃才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回应,原本清越的声音变得虚弱,带着祈求,“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喻燃正要答应,祁思谦又说:“算了,你还是去休息吧。今天去参加宫宴应该就很累了,还要因为我跑前跑后。我自己坐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是很累了。”喻燃干脆也靠着门坐下,“但陪你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何况......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是宫宴上的事情吗?”祁思谦问。 “是。”喻燃言简意赅,“贵妃要把我指婚给楚悦瑶的兄长,皇上同意了。” 祁思谦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喻燃听见房里的人似乎在起身走动,在一声极轻的“嗤”声过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你怎么了?”喻燃着急问。 “......没事,药效犯了。”祁思谦含混过去,“你......要嫁吗?” “太子我都不想嫁,你说呢?”喻燃撇撇嘴角,“楚家对我来说又能是什么好去处?” “......但皇命难违。”喻燃叹道,“我愿不愿意有何人在意?抗旨还要连累喻家,我承担不起。” 祁思谦顿了一下,突然道:“你想要离开京城吗?” 恍然间,喻燃想起他们初见的第二天,祁思谦也像是现在这样,试探着,对需要帮助的她伸出了手。 “不用连累任何人。”祁思谦继续道,“但你要从此失踪,和喻家也斩断联系......” “我愿意。”不等他说完,喻燃就答道。 祁思谦低低笑了两声:“怎么不再多问问我?我的动机,我的手段,这些我都还没说。” “......老是想这些,我也是累的。”喻燃叹道,“所以就抛却这些,赌一回吧。” “哦。”祁思谦语气委屈,配上现在虚弱的状态,听起来简直可怜极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信任我才答应呢。” 喻燃都有些想笑了。她真是佩服这家伙,这时候也能插科打诨卖可怜。 “我可不是信任你。”喻燃故意没有顺着他的话,“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祁思谦笑声愉悦:“那你的眼光确实很好。” 夜空中,月亮越过云层,再次展露出它的身姿。 书房里,祁思谦靠坐着,伸手触碰被月光投射进屋内的、喻燃的影子。 虽然他现在看不到她、触碰不到她,但仅仅是知道她就在这里,就足以安抚他身体上的不适。 他闭上眼睛,透过自己的心跳,听到了门外喻燃的气息。 12. 月夜 “你说,我们这样策划着逃跑,算不算一起私奔?”祁思谦异想天开道。 “……你说什么?” 喻燃听见了祁思谦说的话,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私奔,好少见的一个词,谁和谁?我吗? “皇上都答应了,按理说你就是别人的未婚妻了。”祁思谦对于嘉宁帝给喻燃赐婚这件事还有些愤愤不平,“我不想让你跟别人成婚,要带你逃婚,那不就是私奔?” 喻燃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处反驳。 谁敢想,她也会有要私奔的一天? 说实话,虽然一切都发生得突然,但她却接受得异常顺利。毕竟在喻燃内心,也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牢笼。 “具体要怎么办?”喻燃担心道,“你有把握吗?皇上要是追究,那就是抗旨。” “总不会让你来当抗旨的人的。”祁思谦倒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有信心,“我会想办法。”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简单纨绔。” “喻姑娘是在怪我吗?”祁思谦状似委屈,“你最开始时又不信任我,我说再多,也是平白惹你怀疑。” 喻燃:…… 这种想打人又莫名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干嘛老是费心费力帮我。我现在可没什么能拿出来回报你的。”喻燃硬邦邦道。 “喻姑娘,何须问我。”祁思谦叹道,“你这样聪明,一定心知肚明。” 喻燃沉默。 是的,她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不敢相信,世间真的会有人牺牲自己的利益,而为另一个人付出。 “你不用为这些事情纠结,一切都是我自己也想要这样做,不需要你为此付出什么。”祁思谦轻声道,“我不想你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困住。” “你合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你也合该自由、快乐地度过一生。” 喻燃愣了愣。 祁思谦的祝福如此真挚,甚至让她也忍不住想象他所描述的未来。 “……谢谢你。”她道。 “可是,我又哪里有什么是合该拥有的呢?”喻燃抬头,灯火微暗,月色却舒朗。她看见那棵梨树,白色的花朵在暗色背景下十分明显。 “世间疾苦甚多,我这点实在算不上什么。比我更难过的人,也不是都合该拥有苦难的。” “我想要的,我会尽力去拿到。”她淡淡道。 要是有人不让她拿,那大不了就让他们再把她的命拿去,总归她也再没有别的了。 如果把她逼到最后,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什么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祁思谦无言,注视着喻燃隔着门投下的影子。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别人说她貌美,说她温和,说她知礼,但祁思谦清楚,喻燃比许多人都要坚韧,除非剥夺她的生命,否则别想将她轻易打倒。 不过祁思谦想,既然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要是再让喻燃被害死去,岂不是自己太过无能? “那我也会帮你的。关于帮你逃婚这件事,我有一些想法。”祁思谦道。 “赐婚虽然是定了,但筹备婚礼还需要时间。”祁思谦思索着,也帮他从身体的不适中转移些注意力,“作为马上要嫁人的女子,你想要去求神拜佛,祈祷一个美满姻缘,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喻燃跟上他的思路:“京城附近的寺庙,最有名的就是大觉寺了。” 大觉寺位于京城西面的栖霞山上,连一些皇亲国戚也常常来此供奉。 据喻燃前生所知,如今的贵妃就信佛,每隔大约半月,便会去大觉寺进香。这个习惯自从她嫁给萧北辰后,就未曾变过。 “大觉寺所在的栖霞山,靠近京城的那一侧山势和缓,但背向的一侧却相当陡峭。寻常人来上香,几乎不会走背向一侧的路。”祁思谦道。 确实如此。喻燃点头,除非有是皇上出行这种大阵仗,要仔细搜查全山有无埋伏,才会去那一侧。 “你的意思是,假借上香之名,从栖霞山背面逃跑?”喻燃问。 祁思谦摇头道:“不是逃跑,而是因为一些意外,导致了坠崖。” “并不是你想要逃婚,你只是个不幸遭受意外的受可怜人。” “……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喻燃认同道。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策划这场“意外”,让它显得合情合理;再安排好如何从栖霞山背面那侧脱身。 栖霞山,大觉寺……喻燃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那日参加宫宴时,看见贵妃手上戴着佛珠。”喻燃道。 贵妃礼佛的规律是现在的她不应该知道的消息,喻燃只能试探地说。 “贵妃的确是有礼佛的习惯……”祁思谦想起了近期得到的一个消息,正在想怎么和喻燃细说,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李大夫的声音。 “祁公子,药煎好了,我给你送进来。”李大夫道。 书房门打开,喻燃终于再次见到了祁思谦。 他站在月光下,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上。额头上还有薄汗,亮晶晶的,十分明显。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李大夫处理过、上药包扎了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喻燃问道。 “还好。”祁思谦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卖惨的伎俩偶尔用用也就罢了,不然让她觉得自己确实很弱该怎么办? 喻燃看着他未干的汗水和异常泛红的脸色,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明显还在忍受着烈性药效的人前不久还在想着该如何帮她。 她默了默,道:“我去给你打些热水来。” 祁思谦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支撑着身体的力度骤然放松,一手撑住门框借力,压抑着低喘了几声。 “公子,你说你……”李大夫叹息一声,端着药给他,“这样咬着牙强撑又是何必。” 祁思谦端起碗,把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少让她担心。” 李大夫嘟哝道:“我看喻姑娘也不见得会多么担心……” “李安,你说什么呢?”祁思谦一个眼刀飞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李安可不想触这祖宗的霉头,连忙接过空药碗,“我洗碗去了。” 喻燃端着热水毛巾过来时,正好看见匆匆离开的李安的身影。 明月已经被喻燃叫去休息了,而喻燃自己因为心里还装着事情,一时半会儿也是睡不着。 “喻姑娘,你把盆子递给我就好,不要进来。”祁思谦站在门里,道。 喻燃看他避自己像洪水猛兽一般,虽然知道是为了压制药效,还是莫名有些失落。 不过她还是如祁思谦所说,只把盆子递了进去。 祁思谦接过,再次关上了房门。 喻燃听着门里隐隐响起的水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嗯。”祁思谦应道,“喻姑娘,今晚多谢你了,你要是累了,便去休息吧。” 喻燃摇摇头:“我心里还担心着,躺下也睡不着。” 祁思谦轻笑一声:“那我们便继续聊之前的事吧。” “我最近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密谋,要刺杀贵妃。”祁思谦低声道。 喻燃一惊,没想到祁思谦一开口就是这样重要的消息:“暗杀贵妃?!可是贵妃居于深宫……” 她突然想道了什么,追问道:“难道是……大觉寺?” “喻姑娘聪明,正是如此。”祁思谦轻笑道,“他们准备在贵妃去大觉寺礼佛时,进行刺杀。” 喻燃回想着前生的情况。在萧北辰成婚之前,她确实听过贵妃身体抱恙的消息,难道就是这次刺杀? “这是个机会。”喻燃思考道,“我如果在刺杀当天上山,当作被意外卷入,再借着混乱,做出坠崖的假象,就可以脱身。” “可是,那毕竟是真刀真枪的刺杀,你的安全……”祁思谦有些犹豫。 “要达成目的,这点风险我可以接受。”喻燃笑笑。 “……好。那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祁思谦骄傲道,“我的身手很好。” “好啊。”喻燃欣然答应,“那我就等着见识见识祁公子的身手了。” “不会让你失望。”祁思谦受伤的手臂还传来隐隐的疼痛,“喻姑娘,如果计划顺利,秀女喻燃从此坠崖失踪……你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吗?” 这话还真问住了喻燃。前世今生,她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京城,对于其他地方,大多也只是道听途说,从未踏足。 “我不知道。”喻燃也有些茫 然,“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也不算了解。” “祁公子你有什么建议吗?”喻燃又问道,“之前你还说要和我私奔呢。” 祁思谦笑出声,愉悦道:“所以姑娘是答应了和我私奔了?” “谁叫我刚来京城,就上了你这艘贼船呢。”喻燃话里埋怨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如果你没有想去的地方,那就和我去永城吧。”祁思谦想着前世发生的事情,回答道。 “永城?那里有什么特殊吗?”喻燃问。 “永城是凤阳长公主封地,远离京城,基本上是凤阳长公主自治,长公主在当地深得民心。当地的粮食也能自给自足,百姓日子比大越许多地方都好过些。”祁思谦介绍道。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喻燃思考着,“祁公子这样了解,是去过永城吗?” “少年时去过。”祁思谦对于喻燃基本是有问必答,“我爹是武宁侯祁岳川,他年轻时曾在永城驻兵,在那里有些人脉。我也曾被我爹丢到永城训练了一段时间。” “你居然是武宁侯之子吗?”喻燃用惊讶的语气道,“说起来,我在来京城时还听说过一些关于武宁侯之子的流言……” “我兄长的名声很好,那应该就是说我的。”祁思谦说起关于自己的流言,居然还饶有兴致,“他们都怎么说?” “嗯,我想想啊。”喻燃装模作样思索片刻,道,“说你青面獠牙,凶狠残暴,行事荒唐,还老爱打人。” 祁思谦:…… 虽然这些话他也不是没听过,早就见怪不怪了。但从喻燃嘴里说出来,他怎么有一种想把跟她说这些的人找出来揍一顿的冲动呢? “干嘛不说话啦?”眼见把人逗沉默了,喻燃带着笑意道,“你不会也想着打我吧?” “当然不会,我只会想打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人。”祁思谦阴恻恻道。 喻燃挑挑眉:“这么凶?我看那些流言也不全是假的。” 祁思谦:…… 虽然他理亏但他依然生气,可他中了药又受了伤,伤口被火气一激,疼痛感骤然加强。 祁思谦没忍住,嘶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别生气,闭眼休息一会儿吧。”喻燃听着不对,连忙劝道。 “别人要怎样看我,我都不在意。”祁思谦委屈道,“只要你不会那样看待我就好。” 虽然知道祁思谦说这话不全是委屈,但想到他帮自己做的事,又在中了药后怕伤害到自己而自伤,喻燃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就算你真的像流言里那样,我也不在意,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喻燃安慰道,“而且,在和我相处时,你也一直待我很好。” “……谢谢。”祁思谦轻声道。 喻燃一直隔着房门陪着祁思谦,不过到了最后,喻燃还是靠着墙睡着了。 她今天经历了被赐婚的情绪激荡,又骑马跑了一趟给祁思谦拿药,称得上是身心俱疲了。和祁思谦聊天缓解了喻燃面对未来局势的焦虑,也让她不知不觉就陷入睡眠。 祁思谦听见门外的呼吸变得均长,知道喻燃怕是睡着了。 这么睡在外面,身体肯定是不舒服的,加上夜晚风凉,容易风寒。 祁思谦把绑在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勒紧了些,疼痛变得鲜明,驱散了一些药效带来的热意。随后,他打开门,一眼便看见靠着门框睡熟了的喻燃。 他又是心疼又莫名高兴,连忙把喻燃轻轻抱起,回到房中。 抱人的动作牵扯到手臂上的伤,疼痛感和渗出来的血腥味时刻提醒祁思谦注意自己的行为。 他身体的反应没有消退,行为却没有丝毫逾矩。他将喻燃抱到书房唯一一张小榻上,又给她盖上薄被。 喻燃没有惊醒,反而在被盖上被子后,睡得更熟了。 房里没有点灯,祁思谦坐在喻燃的榻前,借着门外泄进的月光,专注地看她的脸。 他身体里的血液仍旧滚烫难忍,但此刻祁思谦的神情却奇异地平静又温柔。 ……对不起。他默默道。 随即,他狠狠地掐住自己上臂的伤口,在尖锐的疼痛中,他的眼神却堪称虔诚。 他执起她垂落在一边的手,缓缓落下一个极致轻柔的吻。 13. 情起 次日,小院的宁静被明月的呼喊打碎。 “小姐!你你你……他他他……” 明月一大早跑过来,就看见喻燃睡在书房的榻上,旁边还站着个祁思谦。 她知道祁思谦昨晚中的是什么药,这下看见喻燃直接就在书房睡了,实在忍不住多想,直接瞪视祁思谦。 “小声些,你家小姐还在睡。” 祁思谦一句话让明月更是出离愤怒了,但她也想着不去吵醒小姐,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祁公子,你什么意思!”换了个地方,没有吵醒喻燃的顾虑,明月也不再忍耐了,和祁思谦对峙,眼里都急出泪花了。“小姐还专门跑一趟去拿药,她说她上次骑马都是小时候了,都担心死我了!但是你、你怎么这样对待她!” 祁思谦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做逾矩的事。喻姑娘她昨晚陪我说话没撑住睡着了,我才把她抱到屋里去睡。之后我就在旁边守着,直到早上。” 明月半信半疑,看祁思谦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黑,这才勉强相信。 “等小姐醒过来,我再问她。”明月说完,抹着眼泪先转身走了。小姐在书房睡一晚肯定不舒服,如果还要洗澡补觉什么的,她得提前准备。 祁思谦见她走了,又打算回到书房守在喻燃身边。 一夜过去,他身上的药效已经差不多消散。只是一夜没睡,又因为药效流了不少汗,身上也确实是有些狼狈。 祁思谦不太想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喻燃面前,但又很想让喻燃一醒过来就看见他。 思索片刻,祁思谦还是用极快的速度简单清洁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喻燃这一觉睡得很沉,不过也并没有睡到太晚。她醒来时约摸到了中午,刚好和坐在一边的祁思谦四目相对。 猛然一下,把喻燃残存那点睡意都吓没了。她又看看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书房的小榻上。 再想一想昨晚的情况,喻燃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喻燃不太好意思道:“抱歉,昨晚太困了,没撑住。” “早叫你不要管我,去睡觉的。”祁思谦关切道,“睡得怎么样?书房的榻不大,会不会睡得不舒服?” “还好。”喻燃没了睡意,也许是昨晚睡得沉,起来反而还神清气爽的,“昨晚是你抱我进来的吗?谢谢你。” 喻燃准备掀被子下床,表情却出现一丝扭曲。 她忘记了,昨天骑马确实是挺顺畅,但毕竟那么多年没骑马了,腿上力量不足,如今肢体酸痛加上过度摩擦的灼热感,格外酸爽。 祁思谦已经听说了喻燃昨天骑马的事情,现在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也是长年习武、练习骑射,算是过来人。 “咳。我平时习武,备有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过来。” 喻燃耳尖泛红,点头道:“麻烦你了。” 祁思谦看喻燃除了这点小伤,没有别的问题,也放下心。 “你的情况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喻燃反过来问他。 “已经没有大碍,多谢你的药。”祁思谦笑笑,“还有你的照顾。” “那就好。”喻燃也松了口气。 喻燃决定先洗漱打理一下,再去吃饭。刚好遇见明月过来找她。明月看了她的略微别扭的走路姿势,沉思片刻,又对祁思谦怒目而视,把一头雾水的喻燃护到身后。 祁思谦:…… 他虽然很想让自己没有被冤枉,但事实上他确实被冤枉了。 喻燃愣了一下才明白了明月的误会,顿时就觉得有些尴尬,恰好祁思谦还在旁边。她没敢去看祁思谦的表情,跟明月解释道:“我许久没骑马了,昨天一时骑太快,受了点伤。” 喻燃的亲自解释终于让明月接受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跟祁思谦道了歉。 祁思谦表示不在意。 明月又转而对喻燃道:“小姐,要去洗漱吗?干净衣服和热水我都准备好了。” 喻燃点点头,和明月离开。 喻燃收拾妥当后,午餐也都布置好了。祁思谦想着喻燃早上没吃,便吩咐午餐要做得清淡些。 “一会儿我要去查一下昨晚的事,还有栖霞山的情况。”祁思谦道,“你还要回客栈休息吗?” 喻燃想了想,为难道:“可是我现在有赐婚在身,若是住到你这里,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姑娘无需担心,我购置这宅子时用了些隐蔽的手段,很难查到我头上的。”祁思谦解释道,“我进出宅子时也注意了,没有让人发现。” “那我以租住的方式搬过来吧。筹备婚礼必然还需要时间,一直住在客栈不够方便,这个理由算是合适。”喻燃道。 “好。”祁思谦点点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租住的文契都办下来。” “如果不麻烦的话。” 饭后,喻燃吩咐明月回客栈一趟,把两人的行李取回来。 祁思谦则是去给喻燃找了外伤的药膏送给她。 喻燃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先给自己上药。 骑马摩擦的部位在大腿内侧,喻燃坐在床上涂药。 祁思谦拿来的药膏涂上去冰冰凉凉的,倒是很好地消解了破皮的灼痛感。 一边上药,喻燃一边又走了神。 她又想起了昨晚。 黑暗中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仿佛还残留着热度,祁思谦身体的本能已经说明了一切,喻燃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的渴望,男人热烈的心意无需言说。 而在祁思谦意识稍微清醒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在她身上发泄药效,而是干脆利落地用自伤来压制药效。 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想强迫她。 喻燃在心里叹息,怎么会有祁思谦这样的人? 他已经为了她做了很多,却还是有时会自我怀疑,怕她厌恶。 经历了前生的事,喻燃本能地不相信世间情爱。现实不是话本,多少海誓山盟,最后也只是一句空话,一纸空文。 可是祁思谦却用实际的行动告诉她,他的爱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喻燃哪怕已经重活一世,但在面对这样一颗真心时,她无法不动容。 也或许是她前世所遇到的人,大多都是虚情假意之徒,才显得祁思谦捧给她的这颗真心格外珍贵。 再观望一阵子吧,喻燃心想。 或许……她也可以考虑,不只有她一个人的未来。 “查到什么了?”祁思谦去和祁昭碰面,问道。 祁昭也是忙了一晚了,简言答道:“那个落水的女子,是陆家的小姐,陆霜。她是庶出女,生母是通房丫鬟抬为姨娘,向来不受重视。陆霜听说您年轻俊美,又是武宁侯之子,想要用这种方式让您把她娶进门。” 昨天的宴会就是陆延年邀请武宁侯去的。陆延年如今已经年过六十,是已经告老的武将,曾经对武宁侯有知遇之恩。陆霜按照辈分,应该 是陆延年的孙女。 “用这样的手段逼我娶她?”祁思谦语气嘲讽,“是她自己的主意?” “暂时不能确定。”祁昭低声道,“不过我发现,昨天那个向您丢手帕的人,现在已经不在陆府了。” 祁思谦皱眉:“这人不是陆府的?” “不是,应该是其他宾客带来的人。但昨天来参加宴会的人不少,比较难查。”祁昭道。 “我被下药的事,让陆家知道了吗?”祁思谦问。 “他们知道了,说是会给一个交代。”祁昭道,“不过也可能最后只是把陆霜推出来当替罪羊。” “陆家非要我一起去赴宴,本就有别的动机,不能完全相信他们。”祁思谦皱眉道,“也不知道陆家的目的是否和陆霜的目的相同。陆将军告老之后,陆家子弟便没有能中用的,如果是陆家有人想趁此机会和武宁侯府攀上亲,也不无可能。” “我会去查。”祁昭应下。 祁思谦点点头:“辛苦。” “公子,还有一事。”祁昭道,“昨天宴会上的事情,有人在刻意宣扬,说您提前离席必然是出了什么事,还有人把陆霜落水的事情也联系在了一起。我已经叫人压制流言的传播,但宴会人多口杂,暂时还没有查到流言的源头。” “看来,还有人在借着陆霜这把‘刀’杀人。”祁思谦眸色沉沉,“此事从源头上解决,通知陆府,叫陆霜公开声明,给个交代。若是不说或者说不好,我就要亲自提剑上门,讨要公道了。” 祁昭在心里替陆家叹了口气。明明听说过这位的名声,还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惹恼了这尊大佛,就算陆家可能并非主谋,之后一段时间的麻烦也是少不了的。 那头明月也完成了喻燃交代给她的事,带着几个伙计把两人的行李搬了回来。 喻燃点头道:“这样就可以了。我们本身就不会再在京城待太久,住在这里也不用再添置什么。” “小姐,不会在京城待太久是什么意思?”明月疑惑道,“您不是说被赐婚了吗?” 喻燃对她眨眼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我打算逃婚。” “什么?!”明月惊呼一声,又立马捂住嘴,也压低了声音焦急道,“可是、这算是抗旨吧?” “所以啊,我不仅要逃婚,还要假死。”喻燃道。 她把昨天和祁思谦讨论的计划略去一些细节,和明月简要说了。 “这、这也太冒险了!”明月不安道,“小姐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会尽力保护自己。而且祁公子也说,他会帮我。”喻燃安抚道,“我知道有危险,但为了达成目的,我只能这样做。” 明月叹气,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也一直信任着自家小姐,可面对这样危险的情况,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好吧,小姐。”明月反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反对喻燃的,“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了,明月。”喻燃笑着拍拍她的手,“放心吧,会顺利的。” 明月在她的安慰下放松了些:“那小姐,你要离开京城的话,也要带上我!” “肯定不会把你丢下的。”喻燃保证道。 主仆两人正聊着,祁思谦已经处理了自己的一部分事情,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我已经确认了。去大觉寺的时间,定在两日后。”祁思谦道。 14. 准备 行动在两日之后,剩余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 别的事情都好说,但喻燃还有一件必须要在京城做的事。 她要再去一趟那家典当行。 当时和掌柜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刚好是可以去的时候。 喻燃猜测,如果这家典当行背后真有什么神秘组织,他们的据点应该不止于京城。不过她毕竟对其他地方的情况一无所知,唯一能联系到的就是这家典当行。 而对方给的信息可能关乎于她的身世,喻燃不能不上心。 童年发生的事情、父母的离开……对于喻燃来说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但从回忆里记起来的些许细节,仿佛都表明她的身份不只是喻家表亲这样简单。 年幼时父母的关爱喻燃都隐隐记得,把她留在喻家似乎也有苦衷……可如今也已经过去数年,喻燃也想要知道自己父母的现状,以及当年和她分离的缘由。 典当行的掌柜看喻燃来了,并不意外,微笑着把喻燃迎进店门。 “姑娘,请里面说话吧。”他道。 喻燃随掌柜到了后室,掌柜请喻燃入座,又为她斟茶。 喻燃很想知道消息,但看他这副要长篇大论的样子,也只好先按耐住焦急。 “姑娘,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看您的戒指?”掌柜问道。 喻燃自然答应,把早就准备好的戒指递给他。 掌柜再次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道:“果然如此。” “掌柜,还请细说。”喻燃道。 “姑娘或许知道,东珠是宫里的物件,只有世间最尊贵的那些女子才能佩戴。”掌柜徐徐道来。 “我见到过的东珠也不多。上次见了您的这枚,还有许多细节也未曾辨明,于是我事后特意去问了我的一位更有资历的同行。” “根据他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我大概可以推测您这枚戒指的来历。” “同行”是真是假,喻燃不清楚,但能得到这种消息,想来或许是和宫里有些关系。 不过喻燃没有深究这些细节,追问道:“来历?是能追溯到原本的主人是谁吗?” “具体的人选有些难度,不过我有一定把握可以判断,这枚戒指的主人,应该是皇室血脉,而非后宫女子。”掌柜解释道,“后宫所用的东珠,多是作为耳珰、发簪等物,用做戒指的相当少见。与之相对,皇女们佩戴东珠戒指的会更多一些。” “你是说,公主?”喻燃皱眉道。 “是的。不过按照您的说法,这枚戒指是长辈意外所得,又相赠于您。要是这样推算,这位公主如今的年纪应该也不算小了,大概是现在的长公主。”掌柜道。 喻燃闻言开始回忆。如今的长公主也不止一位。年岁最长的就是那位居于永城的凤阳长公主,另外还有临华、怀安两位长公主。临华长公主府距离京城不远,怀安长公主则也有自己的封地。 “多谢掌柜解惑。”喻燃道谢,“您提供的消息对我很有用。” “能帮到姑娘便好。不过我倒有一事好奇,想要请教姑娘。”掌柜不急不缓道,“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到我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里来的呢?” 喻燃暂时无法确定,这是典当行背后的组织对她已经产生了怀疑,还是只是某种试探。 不过,她重生这件事,是没法和他人言明的。 “倒是没有什么消息,我也偶尔路过,发现这里开着家典当行,好奇这样地址偏僻的店有什么过人之处,才想着来看看。”喻燃笑道,“结果也确实给我了一个惊喜,掌柜的实在深藏不露。” 掌柜拱手道:“不敢当,姑娘谬赞了。” “不过我觉得,做生意,无须深究客从何处来,只要能各取所需,这生意不就做成了。”喻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掌柜的,你是生意人,应当比我清楚才是。” 掌柜面色不变,笑道:“确实如此,姑娘聪慧。” “那么,姑娘,您愿意再和我们谈一笔交易吗?”他说。 “哦?”喻燃直了直身子,“掌柜请细说。” “在下不才,虽然在京城只有这么一间小小铺面,但在整个大越,还是颇有人脉的。”掌柜先介绍起了自身的优势,“姑娘若是想要探听什么消息,或是在当地需要一些小小方便,我们都是很乐意帮忙的。” 遍布大越?看来这个组织的规模的确不小。 “掌柜,这价码,光是一枚东珠戒指可不够吧?”喻燃问道。 掌柜摆手笑道:“戒指是姑娘的东西,是否要卖,也看姑娘自己。我们所需的,也不在此。” “那别的我也拿不出什么了。”喻燃皱眉。 “此言差矣。您手头这枚戒指,我们对它背后的故事很感兴趣。”掌柜道,“您只需在查清楚具体情况后,将结果与我们分享,便算作达成交易。” “当然,如果您在调查的时候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联系我们。” 戒指背后的故事?戒指是喻燃的母亲留给她的,涉及到的自然是喻燃的身世和她父母的往事。 这个组织居然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这东珠戒指牵扯出来的宫中旧事……或许这个组织也知道些什么? 喻燃思考过后,决定答应下来。 目前来看,和对方合作利大于弊,而且经历过前世,喻燃还是对这个组织有一定信任的。 既然如此,再合作一回也没有问题。 “没想到您会对这种旧事如此感兴趣。”喻燃放松开眉头,“不过也好,我答应了。” “那好。”掌柜取出一个木匣,“如此,此物就赠与姑娘。” 他把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块玉佩。喻燃把它取出仔细端详,从材质和雕刻都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玉佩颜色青绿半透,是成色偏好的岫玉。 不过岫玉本身便算不上什么名贵玉料,也卖不上很高的价钱。 “您若是想要联系我们,便拿着这块岫玉,去找当地的典当行,门边挂着个香囊的,就是了。”掌柜道。 喻燃抬头一看,发现这家店的门边果然挂着一个香囊。 “这香囊有安神静心之效,毕竟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嘛。”掌柜笑道。 喻燃点点头,把岫玉玉佩收起:“是这个道理。” 离开典当行,喻燃思索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多数是一个叫宋婉的人在照顾她,但自己对她的称呼是“宋姑姑”。 至于母亲…… 喻燃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场景,自己学习骑马时摔到了地上,痛得抹眼泪,然后便有一个女子将她抱了起来,宋姑姑站在旁边,似乎是在递药。 那个怀抱……喻燃也记不得太多,只感觉是温暖的、有力的,还有在耳垂上晃动的耳坠,会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那是自己的母亲吗? 喻燃的心情有 些复杂。 时隔多年,甚至已经重活一世,喻燃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只存在与记忆里的自己的双亲。 在接下来和祁思谦一起吃饭时,喻燃提起了凤阳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在前世她也未曾见过,因为封地距离京城较远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喻燃在京城的那些年,从未听过凤阳长公主回京的消息。 她对这位长公主也实在了解不多。 “我想多知道一些凤阳长公主的事情。”喻燃道,“祁公子,你在永城住过,应该会了解一点吧?” 那确实很了解了,前世就很了解。祁思谦心道,却不能就这样说。 “凤阳长公主的年纪比我爹小不了太多,关于她的事情我许多也只是听说。”祁思谦道,“长公主比皇上小三岁。她曾经有过未婚夫婿,但对方突然暴毙,当时的流言都说她命里克夫,没有男子愿意和她成婚。于是她向先皇请求了一块永城的封地,从此便很少前来京城。” “直到如今,凤阳长公主也没有驸马。不过永城的人大多都感念长公主的政绩,少有人会对此说三道四。” “听起来,在永城,凤阳长公主说的话或许比朝廷派去的官员更有分量。”喻燃道。 “是这样。”祁思谦轻笑道,“如今永城的官员要么是一些边缘人物,要么便已经是凤阳长公主一派。” “皇上对此竟然不在意?”喻燃疑惑道。 “并非不在意,这件事一直膈应着皇上呢。”祁思谦解释道,“可是永城是先皇给予的封地,而凤阳长公主一向谨言慎行,永城也几乎和铁桶一般,皇上想处置也找不到由头,只能这样耗着,慢慢寻找机会。”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细节,喻燃对于永城的了解也比之前更多了。 从祁思谦的描述来看,永城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凤阳长公主政令通达,且有民心拥护,城内的氛围便不会太差。而且……这也是个探寻自己身世的好机会。 “后天便要行动了。”祁思谦关心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还要谢谢你的药,确实很有效。”喻燃感激道,“本来也不是很严重的伤,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药就放在你那边吧,留着备用,我这里还有。”祁思谦道。 “好。”喻燃点头。 “栖霞山那边我会去安排好。”祁思谦道,“但到时候场面可能会很混乱,你要注意安全。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会来找你的。” “你也要参与其中?”喻燃惊讶道,“万一被贵妃抓到怎么办?” “放心,我会脱身。”祁思谦眨眨眼,“带着你一起。” 在计划中,喻燃主仆二人将会前往大觉寺。喻燃会在一场意外刺杀中坠崖,明月则会留在京城,打消一些人的怀疑。随后她再和喻燃汇合,前往永城。 时局总是会推着人往前走。 行动前一天晚上,喻燃躺在床上,思绪复杂,迟迟没有入睡。 明天,秀女喻燃会在栖霞山坠崖,而她会前往永城,从此,就走向了和前生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这条路走到后面会有什么?喻燃无法预料。 不过应该也不会比前生更差了。 明天就要和“喻燃”这个身份告别了,而从前那个在后宫中艰难求存、受人制衡的宫妃,那个饮毒的亡魂,也要随之一同消弭了。 希望一切顺利。喻燃安静地合上双眼。 15. 刺杀 喻燃起了个早,毕竟到了现在,她也很难安安稳稳睡个大懒觉了。 她穿了一身便于行动、款式朴素的衣服,身上的首饰也相当简约,看上去确实是诚心去大觉寺进香的。当然,这也是为了到时候更方便脱身。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用完早饭,便出发往栖霞山去。 乘坐马车,只能行至栖霞山脚。大觉寺坐落在栖霞山腰往上一段,喻燃不像贵妃身份尊贵,还能乘坐一段小轿,剩下的路她们还得走路爬上去。 好在这一侧的山路确实算不上崎岖,山路由青石铺就,便于前往大觉寺的香客前行。 还没走近寺庙,就能看见山间升起的香火。等到进入大觉寺,那股寺庙独有的焚香气味更是扑鼻而来。 具有离京城近的地理优势,大觉寺向来香火鼎盛。 哪怕心里别有目的,喻燃进入大觉寺后,神情也不自觉肃穆起来。 毕竟她是经历过重生的人,对这些难免会更相信一些。 喻燃走入正殿。 身高数米的佛像浑身贴金,宝相庄严。微微垂下的眉目,注视和怜悯着来参拜的世人。 喻燃摒弃杂念,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求神拜佛之人,她也不认为,对神佛的祈祷就一定能获得自己想要的。 此时拜佛,不过是求一个心静,在神佛的注视下和烟火味的环绕里,使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平静下来。 顺便祝愿自己此番过后的未来,能够一帆风顺。 她跪在蒲团上,垂着眼睛,双手合十,低声道:“信女在此祈求,愿嫁得如意郎,两心相悦,白首偕老。” 无论怎样看,这都像是一个对婚姻既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女子。 既然要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为好。反正她最想要祈求的东西,已经在心里默念过。 拜完,喻燃借着殿里的烛火点燃三炷香,再依次插入香炉里。 殿外传来喧哗,打破了寺庙的宁静。喻燃寻声一看,几名僧人迈着有些急切的步子向山路走去。 喻燃恍然,这应该是贵妃要到了。 她看向殿中的一名僧人,合掌行礼后问道:“师父,我有些累了,请问能有休息的地方,供我喝一口茶吗?” 大觉寺作为达官显贵常来的地方,自然有供人休憩的场所。 僧人带路,把喻燃带到一处偏殿,这里摆放着桌椅茶具。 喻燃合掌道谢。 僧人走后,喻燃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入口一品,苦涩的味道漫延在舌尖。 她并不着急,慢慢等待。 终于,隐藏在最后的回甘,逐渐显露出来。 贵妃已经上山,那么今天的行动,也要开始了。 喻燃放下茶碗,外面骤然响起女声的惊呼,刀剑相击声随之响起,一阵喧哗。 随后更是混合着许多人匆忙的跑踏声,隐隐还有刀刃刺入□□的闷响。 轮到她表演了。 喻燃的脸上带着惊慌,就像一个真正前来上香的无辜香客。 她推开一点殿门,往外看。 一身黑衣的蒙面刺客和贵妃的侍卫战成一团,有人不省人事倒在地上,有人捂着伤口痛吟。 血腥气混杂在香火味里,熏得人头晕目眩。 喻燃很快观察了一下局势,两边几乎是势均力敌,不过贵妃侍卫那边人手不足,稍显颓势。但宫里的侍卫装备精良、身披薄甲,刺客虽然先发制人又人数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越过侍卫的保护圈,再伤到里面的贵妃。 看清形势之后,喻燃又反手把门关上。她关门的声音有些大,故意装作很是惊慌的样子。 她特意发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人,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提着刀就跑了进来。 “你、你们是谁?!”喻燃神情惊惧,往角落缩去,“不要杀我!” 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人目光森寒,冷冷道:“你是谁?” “我、我叫喻燃。”喻燃磕磕绊绊地回答,“我只是来大觉寺上香的,没有惹过你们。” “你说没惹过就没惹过?”那人不理会她的求饶,“你是京城里哪家的女子?” “我不是京城人,我是徐州来京城,参加太子殿下的选秀的。”喻燃向他解释道。 “别想蒙我。”对方冷冷道,“选秀已经结束,你若不是京城人,落选之后就该回家去。” “我虽未得太子殿下看中,却被贵妃娘娘推荐,经过陛下认可,为我另外赐婚。”喻燃苦笑道,“此番来大觉寺,也是想要祈求这段婚事顺遂圆满。” “哦?按你的意思,贵妃也认识你?还关心你的婚事?”他不带感情地笑了两声,“那便好办了。”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把喻燃抓住。 喻燃躲避挣扎道:“你们要干什么?!” 不知计划细节的明月也扑在她身前,喊道:“住手啊!不要抓我家小姐!” 喻燃心下感动,顺势喊道:“你们抓我吧,别抓我的丫鬟!” “一个丫鬟抓来干什么。”黑衣人嗤道,把明月拉开,控制住了喻燃。 明月一脸焦急,喻燃向她使了个眼色,嗓音颤抖像是在强装镇定:“别怕,明月。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杀我。” 领头人看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明月哽咽着点头:“小姐,你一定要平安啊!” 黑衣人强押着喻燃离开偏殿,被卷入外面的厮杀中。 然而神奇的是,虽然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喻燃作为被抓住的“人质”,竟然没受一点伤。 喻燃身处其中,就算相信祁思谦的安排,心里也不免紧张得厉害。 就在这时,身边负责看押她的黑衣人却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手心。 这亲昵的小动作有着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把喻燃的紧张感戳破了大半。 她猛地抬眼看去,那黑衣人也朝她弯了弯那双缱绻多情的眼睛。 是祁思谦。 喻燃还没从和祁思谦碰头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到了身前。 喻燃听见身旁“噗嗤”一声,她没忍住侧头一看,身旁的一个黑衣人被他的对手一剑捅入了咽喉,血液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喻燃脸上。 喻燃瞳孔微张,急促呼吸着,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 她前世在后宫里经历的,更多的还是不见血刃的斗争,这次是真刀真枪的直面厮杀,让喻燃第一时间没法完全适应。 不过她还是强迫自己,仔细去看眼前的景象,并记住这一切。 “还好吗?”祁思谦目中关切,低声问道。 “……我没事。”喻燃闭了闭眼,很快调整好状态。 祁思谦一只手牵着喻燃,另一只手单手持剑,把两人护得密不透风。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喻燃印象中那双漂亮的手非常有力,两人掌心的热度交融在一起。 “你牵着我,会妨碍吗?”她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单手就够。”祁思谦一边退敌一边回答,行动丝毫不显窘迫,“牵着你的那只手是前两天受过伤的,用来使剑稍显乏力,但用来牵你,却是刚好。” 祁思谦说的应该是他在被下药时,为了避免失控,自己划出来的伤口。 < p>“别担心。”祁思谦在挥剑时还有空侧头看向喻燃,眉眼弯起,笑意盎然,悄声道,“我比他们都要厉害。” 喻燃的心怦怦跳着,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他自信的笑意。 在这场混乱中,祁思谦和喻燃两人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其他人想要杀死面前的对手,而他们两人,则是在奔赴一场早已向往的逃离。 祁思谦手里的剑把一切的攻击都抵挡在外,他心中异常坚定,每一次挥剑都干脆利落。 到了此时,他不会让任何人和事阻挡,他为她献上的自由。 两人且战且退,逐渐到了战圈边缘。祁思谦在其他人都忙于争斗、无暇顾及的空隙,拉着喻燃猛地狂奔,两人跑进了一旁的山林。 刺杀贵妃的人应该就是在这片山林里埋伏的,他们虽然行事谨慎,但山林的草木依然呈现出有人造访的痕迹。 祁思谦又挥剑劈砍草木,做出有人交战过的样子,让痕迹更加混乱。 “后面不会有人追来吗?”喻燃气喘吁吁,有些担心道。 “放心。”祁思谦沉稳道,“我还安排了人手和我一起来,他们会帮我们掩护。” 怪不得他们就这样轻易地从混战中溜走了,喻燃心下了然。 深入山林之后,两人脚步稍稍放缓。毕竟在山林中,地形已经不允许他们随意奔跑。 喻燃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逃离了。 “就这样......我们顺利逃脱了吗?”她喃喃问道。 “差不多了吧。”祁思谦肯定道,“接下来只需要从栖霞山脱身就好。” 喻燃想了想,道:“那可以再伪造一下我坠崖的假象……” 她利落脱下自己染血的外衫,看向祁思谦,道:“来刺几剑。” 祁思谦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件遗落在悬崖边、遍布血迹的破烂外衫,在跌落悬崖、找不到尸体的情况下,这样的痕迹几乎可以认为是无法生还。 而且刺杀的调查中心必然是在贵妃那里,喻燃被意外卷入,调查时也不会细致查验、搜找尸体。 祁思谦便依照喻燃所言,几剑下去,她的外衫变得破破烂烂。 “可以挂在这里的树枝上。”祁思谦还跟着提出建议,“这个高度合适,看着比较像。” 喻燃端详,点点头:“听你的。” 祁思谦便把喻燃的外袍挂在了树枝上。 布置好之后,祁思谦领着喻燃继续走了没两步,就站在悬崖边上了。 喻燃低头往下一看,入目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填满了山谷。可由于栖霞山的高度太高,这些树林看着都像是毛绒绒的毯子一般。可以看见的一点山坡也十分陡峭,起码要四肢并用才能勉强攀岩。 “我们要跳下去吗?”她转头问祁思谦。 “对。”祁思谦点头。 “……会死吗?”喻燃认真问。 祁思谦被她逗笑了,半开玩笑道:“别担心,掉下去我也给你当垫背的。” “然后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祁思谦想了想,还挺满意:“那还挺不错的。就算别人要拿铲子铲,都分不开我俩。” 喻燃:…… “放心好了。”祁思谦笑道,“我保管你落地平安无虞。” 祁思谦拉着喻燃的手,环绕过自己的脖子。他的手则放在喻燃后腰,将她紧紧抱在自己身前。 “抱紧我,不要放手。”祁思谦说完,一跃而下。 衣摆随风翻飞,喻燃的一声惊呼飘散在空中。 两人像是两只逃离囚笼的鸟儿,相依飞向了天地间广袤无垠的深林。 16. 奔逃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喻燃条件反射地抱紧了祁思谦。 视野里的山石草木统统飞速向上掠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喻燃纵使相信祁思谦,也不免心跳加速起来。 “如果实在害怕,就再抱紧我一点。”祁思谦道。 他的身法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每下落一段距离,祁思谦便会在凸起的岩石或者树枝上踩踏借力,让下落的速度缓一缓,顺便调整接下来下落的方向。 就算怀里还抱着人,他的姿态也十分轻巧,每一处落点也仿佛都经过精心考量、分毫不差。哪怕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也被他走得如履平地一般。 几次下来,两人很快就到达了山谷地面。 除去树枝和岩石造成的几道轻微的擦伤,竟没有再受别的伤。 喻燃抬头看了眼刚刚跳下来的山崖,缓缓松开紧紧抱住祁思谦的手,残余的刺激感还未完全消退:“你怎么说跳就跳,我都没准备好。” “抱歉。”祁思谦道歉,“因为我觉得有时候越是犹豫反而越是恐惧……吓到你了,是我的错。” “倒也没有多严重……”喻燃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惊险,“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后来还挺刺激的。” “那你不夸夸我身手好吗?”祁思谦期待道,“一般人可没法从这么高而陡峭的悬崖上下落而不受重伤。”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简直像一只摇尾巴的大狗。 喻燃哭笑不得,夸张地对他抱个拳:“祁公子身手不凡,喻燃佩服。” 祁思谦想要的夸赞显然和这个有偏差,但喻燃已经夸了他,他也不好再借题发挥了,只好想着下次再找机会。 “这一侧的山崖陡峭,搜查也十分不易。”祁思谦谈起正事,“就算贵妃回头要搜查刺客,应该也不会动用人力搜查这里。” “那我们这算是已经脱身了?”喻燃问。 祁思谦点头:“是的。如今只等搜查刺客的人再花费一段时间,为你的坠崖失踪定论。” “如果要搜查刺客,范围应该不止于栖霞山附近,应该还会查京城附近来往人群。”喻燃思考道,“而如果是这样,为了保险,我还需要躲藏几天,等风头过去,再动身前往永城。” “放心,这一点我也有准备。”祁思谦道。 “绕过前面这座山,就接近皇家猎场了。”祁思谦指给喻燃看,“我也常来这片区域狩猎,范围要比皇家圈定的猎场还深一些,因此在里面特地设了一个补给的地方。” “那里不大,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制小屋,不过日常的用品都有,包括食物和衣物。” “这样就可以了,藏深一点也减少被发现的可能。”喻燃对小木屋的条件并不介意。 “不过,有一点要先告诉你。”祁思谦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仓促,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你的尺寸的衣服,补给处的衣服都是我的尺寸的男装。” 喻燃没有犹豫,点头接受:“情况紧急,衣服什么都是小事。” 她看了看祁思谦的身材,他身量高,是修长的青年男子体型,或许他的衣服自己也勉强能穿......吧? 喻燃不太确定,但暂时也只能先这样安排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想想办法,对衣服稍作改造。 她现在的衣服又是染血又是破破烂烂的,确实不适合再继续穿着,能有机会换的话,那自然最好。 “接下来我们要去往那个小屋。”祁思谦关切道,“怎么样,还有力气继续走吗?” “有点累了,但还可以继续。”喻燃清楚现在先让自己尽快安全才是更重要的,休息可以等到更安全时再说。 而且在祁思谦的保护下她并没有受伤。除去身体上的疲惫,并不会影响行动。 “好,那我们就继续走吧。”祁思谦道,“山谷里的路不好走,小心些。” 祁思谦领路,两人在山谷里前进。 山谷里植被繁茂,没有成形的路可以走。还必须注意着脚下的岩石土块,两人的前行速度并不算快。 祁思谦走在前面,不时用剑把挡在前面的草木拨开,让后面的喻燃能够好走一些。 起初喻燃还能一边走一边和祁思谦聊聊天,但到了后来,便只有祁思谦在说话,喻燃时不时应一两句。 喻燃的体力虽然称不上差,但和从小习武的祁思谦相比,确实不是一个等级的。 时间也在一点点流逝,饥饿感随着身体上的疲劳一同袭来。 走在前面的祁思谦停下脚步,下蹲俯身。 喻燃累得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祁思谦的意思。 “喻姑娘,上来。”祁思谦道,“路程还有一段,我背你。” “可是你今天也很累了。”喻燃有些犹豫,“而且你手上还有伤……” “皮外伤,没关系的。”祁思谦道,“我走得很稳。” 喻燃考虑了自己目前的体力状态,如果独立行走,反而会拖慢两人的速度。 “好,不过你也要量力而行,别太勉强。” 喻燃趴到了他的后背上,双手环抱住祁思谦的脖颈。祁思谦双手搂住喻燃的腿弯,不太费劲就把她背了起来。 “喻姑娘,你可以再把我搂紧一些,这样我能更省力。”祁思谦一本正经道。 “好。”喻燃不疑有他,身体和祁思谦的后背贴得更紧了一些。 祁思谦哪怕背着人,也走得极稳。 但他的心里却不免有些躁动。 这是除去他中药之后那次意外接触、他和喻燃的第一次较为亲密的接触。 祁思谦甚至能感受到耳后喻燃的吐息、还有她的发丝扫过脸颊时带来的轻微痒意。 被背的人还有些担心,却不知背人的人已经开始心猿意马。 不过这也并不影响他的稳重,毕竟所背负的重量对他来说过于重要。 祁思谦甚至还希望这段路能够再长一点,让他走久一点。 祁思谦背着喻燃又走了好一阵,才走到了山谷另一侧。 这里离栖霞山他们下来的山崖已经挺远了,眼前的景色也开阔起来。 祁思谦把喻燃放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短笛,放在口边一吹,清越的笛声回荡在山谷里。 吹完,他向喻燃解释道:“这是传递信号的短笛,能表明我们的位置。” “你在山谷这边还安排了人接应?”喻燃惊奇道。 “确实会有来接应我们的。”祁思谦笑着答道。 两人等了一会儿,喻燃没有看见人影,反而听见有什么像是动物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你这笛声不会让什么野兽也听懂了吧?”喻燃狐疑道。 “它可不算什么野兽。”祁思谦语气带着骄傲。 很快,那动物就从草木中露出身形。 喻燃惊讶道:“是它?!” 跑来的正是她那天赶着去给祁思谦拿药时,骑的那匹马。 这匹马身体健壮,通体漆黑如墨,只有耳尖和尾巴尖长着几簇白毛。 它欢快地向两人跑来,没理会祁思谦,先对着喻燃蹭了蹭。 祁思谦奇怪道:“怎么比起我这个主人,墨雪还更亲近你呢?” “墨雪是它的名字吗?”喻燃伸手揉了揉马儿的脑袋,轻笑,“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墨雪拿脑袋轻轻拱她。 “它很喜欢你。”祁思谦酸溜溜地道,“我最开始拥有它时,整天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这才认识你几天,就赶过来蹭你了。” 喻燃好笑,挑挑眉睨他:“说不定是物似主人形呢?” 祁思谦想了想,他喜欢喻燃,墨雪是他的马,所以墨雪也喜欢喻燃,嗯,很合理。 “天色有些晚了,你也别老是摸它了,叫它来是干活的。”祁思谦可不想让一匹马和喻燃挨挨蹭蹭这么久。 “我们上马吧。”祁思谦道,“接下来我们骑马去。” 喻燃也不拖延,首先上马,祁思谦坐在她身后。 祁思谦拿起缰绳,姿势就像把喻燃抱在怀里。 “驾!”祁思谦一抖缰绳,轻喝一声,墨雪向前奔跑而去。 墨雪载着他们,由山谷边缘向皇家猎场方向的丘陵跑去。 地势渐渐平缓,墨雪就算载着两个人也撒起了欢,步子越跑越快。 墨雪是高兴了,可苦了坐在它身上的两人。 为了保持身体的稳定,祁思谦和喻燃不得不贴近身体。 喻燃坐在前面,眼前是一片相当壮美的风景。此时正是夕阳,绚烂的云霞铺满了前面大半片天空,连带着被它照射到的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边。 但此时她的心思完全不能放在欣赏风景上。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祁思谦的胸口。属于祁思谦的体温源源不断灼烧着后背,热度一直传到她的耳朵、脸上,喻燃不知道身后坐着的祁思谦会不会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还有那杂乱的心跳声,他们两颗心贴得太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等到了永城,我们也可以这样骑马。”祁思谦说道,呼吸拂过喻燃耳畔,嗓音清朗。 “那里也有丘陵,长着许多白头翁和野菊花。”他徐徐道,“到了花期,这些野花无需人去照顾,就能开得到处都是。” 喻燃也顺着聊天,来转移注意力:“听起来很美。” 祁思谦微微低头,下巴蹭过喻燃的发顶:“在没有训练的休息日,我总爱一个人骑着马在永城周边跑,哪里的风景好我都一清二楚。” “你看起来不太像从军营里出来的,”喻燃想了想,形容道,“更像是话本里那种自由散漫的侠客。” “侠客?”祁思谦笑道,“我还挺喜欢这个叫法的。” “我在军营里是为了练武,无论是骑射、刀剑还是拳脚,都没人能胜过我。”祁思谦语气自豪,“在军营里靠身手说话,一般人都管不了我。我爹也说我自由散漫,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侠客。” 喻燃好奇:“那是什么?” “土匪。”祁思谦笑道。 喻燃也随着露出笑意。 透过他的述说,喻燃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形象。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他虽然容貌俊美,出手却没有一点含糊,别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青涩的,张扬的,孤僻的。 他会一个人踏马出行,去野外看无人在意的片片野花。 “土匪也不错。”喻燃弯起嘴角,“依你的本事,定能混个山大王当当。” 祁思谦煞有介事地点头:“那等我当了山大王,第一个就把你拐上山。” 墨雪仍然在快速地奔跑着,马蹄踏过地面的草叶,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响。 山间的风变大了,墨雪迎着风跑,把祁思谦和喻燃的头发都往后吹去。 祁思谦能感觉到,风带着喻燃的发梢,一下一下抚弄过他的脸颊。 他很想松手把那缕头发捉在手心,但又想要维持这个把喻燃拥在怀里的姿势。 “祁思谦,谢谢。”在呼啸的风中,喻燃轻声道。 单薄的语言无法描述喻燃此时的心情。骑在向前奔驰的马背上,这是喻燃两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17. 分粥 两人骑马到了小屋。 这座小屋确实是如祁思谦所说,并不算大,基本用木头搭建,看上去和普通山野村户的房子差不多。 若不是墨雪停在了这座小屋的门前,喻燃都没想到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两人下了马,祁思谦率先推门走入,木门似乎算不上结实,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喻燃跟着祁思谦进门,环顾屋内。 屋内的环境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陈设虽然算不上精致,但该有的家具都齐全。屋内应该不久前才被打扫过,没有多少灰尘。 “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祁思谦问道,“这里备了些食材。” “好。”喻燃点头道,“一起吃吧。” 祁思谦进了厨房,把一个陶锅架在灶上,从水缸里舀一瓢清水,再从米缸里舀些米出来,淘洗干净,去掉谷壳之类的杂质。 淘好的米和清水一起倒进陶锅,点燃灶下柴火,就可以等待米粥做好了。 不过仅仅是米粥还有点食之无味。祁思谦又取出一条咸肉,切成薄片,等会儿就可以与粥同煮。 喻燃也进了厨房,祁思谦听到声音,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道:“你可以先收拾收拾,卧房的柜子里有干净衣物,做饭的活我来就好。” 喻燃看他干起厨房里的活竟然也很熟练,心里有些惊讶。 祁思谦总是时不时就冲击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无论是坐奢侈小轿,还是忙于炉灶,他看着都很得心应手。 虽然祁思谦这么说,但要让他一个人忙活,喻燃也有些不好意思:“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吗?” 祁思谦闻言看向她:“我以为你已经很累了。” “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忙。”喻燃道。 “那就看着点火候吧,只要让它不熄灭就好。”祁思谦道。 喻燃点点头,坐到了灶膛前面的小马扎上。 两人一个看火、一个切肉,倒是有一种朴素的和谐。 祁思谦切好咸肉,把肉片放入煮着粥的陶锅里。然后他又拿了个更大的锅,往里面倒入清水。 “一会儿等水烧开,就可以兑成温水洗澡。”祁思谦对喻燃道。 “今天的计划……很顺利。”喻燃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星,道,“实在多亏了你。” “这没什么。”祁思谦轻笑,“时间紧促,我只能尽力安排,好在我们的运气也不错。” “经此一遭,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吧。”喻燃问道,“我可以再多问你一些事情吗?” “你想要知道什么,无论何时都可以问我的。”祁思谦道,“我知无不言。” 祁思谦这样说,反而让喻燃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了。 她斟酌着开口:“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有人要在大觉寺刺杀贵妃?” 祁思谦道:“因为组织刺杀的那些人里,有我安排的人。” 喻燃惊讶:“你……也打算参与刺杀?” “这倒不是。我安排人进去,只是当个传递消息的棋子。”祁思谦解释道,“组织刺杀的事情可与我无关。” “喻姑娘如此聪慧,你也可以试着猜猜,是谁打算置贵妃于死地。”祁思谦笑道。 “身处贵妃之位,恐怕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吧。不过要组织这样的暗杀,确实需要一定的势力。”喻燃思考着,“而且对方还知道贵妃的行程,也就意味着在后宫也有人……” 喻燃心里有了人选:“难道是……皇后?” 贵妃对于后宫的掌控力毋庸置疑。要说能够在她身边获得消息的人,也只有皇后了。 “猜得不错。”祁思谦点点头,“不过单凭皇后,也没办法在后宫之外组织这样的势力。” 皇后在宫外的帮手……一时间,许多人选都掠过喻燃的脑海,最终定格于一人:“是盛王吗?他和皇后联手了?” 同时能和宫里宫外都有联系,最大的可能便是皇子。 盛王是除去萧北辰外,年龄最长的一位皇子,剩下还有个皇子还是幼儿。若是萧北辰没了太子之位,便会轮到他了。贵妃及其母族是萧北辰稳坐太子之位的靠山,如果能除去贵妃,便能够对动摇太子之位有所帮助。 不过经历过前生的喻燃知道,盛王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在萧北辰登基后没多久,盛王便被找了个由头贬为庶人。 “喻姑娘真是料事如神。”祁思谦赞道,“我实在不敢相信,你才来京城这样短的时间。” 喻燃心里一惊,嘴上糊弄道:“京城毕竟水深……我初来乍到,也只好多收集些消息。方才也只是随口胡猜,侥幸罢了。” 祁思谦笑了笑,喻燃也不知他信了几分。 “就算侥幸猜对也很厉害。”祁思谦道,“不过我以外人的视角来看,盛王这次的行动还是有些心急,训练的刺客质量不够高就拿来用了,说不定还会给贵妃留下把柄。” 喻燃试探道:“你期望他能成功?” 祁思谦耸耸肩:“贵妃是死是活,我并不在意。何况就算是成功杀了贵妃,她身后那个庞然大物却无法轻易倒下。” 喻燃知道,这是在说贵妃的母族,郑家。 郑家如今的势力虽然比楚家稍逊一筹,但遗留下来的底蕴依旧不容小觑。郑家若是执意给太子萧北辰撑腰,那就算贵妃遇刺身亡,太子之位也难以动摇。 “这么来看,刺杀贵妃的行动确实有些草率。”喻燃道,“反倒是方便了我们。” 祁思谦笑笑:“要不说我们运气好呢。”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闻到丝丝缕缕的肉粥香气。 今日的行动让她神经紧张,连饥饿也暂时被忽略。此时闻到香气,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喻燃脸色微红,瞅瞅祁思谦,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祁思谦应该听不到吧? 祁思谦笑着看她,不说话。 喻燃被他看得移开目光,嘟囔道:“身体它自己叫的,不能怪我。” “没有怪你。”祁思谦起身打开锅盖,“让你饿着了,是我的问题。” 掀开锅盖之后,肉粥的香味更加浓郁。喻燃甚至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祁思谦无声一笑,燃儿这点倒是从未变过。 不过对他来说,给她投喂些吃食,也是一种乐趣。 祁思谦拿了一柄木勺翻搅了几下:“可以吃了。” 喻燃一听,拿着火钳,用燃烧后的热灰把剩余的几点小火给灭了,又去碗柜里拿了两只瓷碗,两双木筷。 祁思谦则把盛着粥的陶锅端到了饭桌 上。 喻燃坐在桌边,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碗不大,先给你来一碗吧。”祁思谦拿着舀粥的木勺,“小心烫。” 喻燃便把碗凑近,方便他舀。 刚出锅的粥冒着热气,米香和咸肉醇厚的肉香和谐地融合在一起,飘进在场两人的鼻子里。 “闻起来不错。”喻燃道。 祁思谦笑了笑,给自己也舀了一碗。 “条件限制,吃得简单,喻姑娘将就些。”祁思谦道。 “我们是逃出来的,有口热食便足够了,哪里还挑拣什么。”喻燃吹凉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咸肉的油脂与盐分都煮进了粥里,让这一口白粥有了丰富的滋味。 “况且,我觉得这粥的味道很好。”喻燃不吝夸赞,“你的手艺真不错。” 祁思谦得了夸赞,情不自禁弯起嘴角:“一点小能耐而已,你喜欢吃就好。” 他记得他爹有个厨子朋友,祖上还出过御厨,有机会一定得去学两手。 祁思谦怀着把喻燃的胃口养刁的理想,暗自计划着。 两人此时也实在都有些饿了,不再多话,各自吃着手里的那碗粥。 咸肉煮进粥里,口感便不再干涩,过多的咸味融入粥里,更好入口。 一碗热腾腾的、滋味丰富的食物总是能很快抚慰紧张的身心。 喻燃吃完一碗,抬头发现祁思谦拿着木勺等着她。 “再来一碗吧?”他笑眯眯道。 喻燃于是也不跟他客气了,把碗递了过去。 一锅粥,喻燃吃了两碗,剩下的都进了祁思谦的肚子。 吃完饭,喻燃提出她来洗这些锅碗,祁思谦就把烧水的活接了过来。 喻燃一边洗碗,一边随口问道:“你之后还要回京城吗?” “你才吃完我做的饭呢,这就问我多久走了?”祁思谦委屈道。 “......说实话,虽然你帮了我很多,但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打你。”喻燃认真道。 祁思谦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开心,故意凑近喻燃,展示着自己的脸:“那你为什么不打?” 喻燃诚实道:“打不过就别自取其辱了。” “我不会对你还手的。”祁思谦一副凛然就义的语气,“来吧!” 喻燃:这能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不做点什么岂不可惜? 不过她也不想真打人……于是喻燃灵机一动,看准时机,直接把手上的洗碗水往祁思谦脸上弹去! 祁思谦似乎也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水珠溅了一脸。 他愣了愣,没着急去擦脸,望着喻燃,长而密的睫毛上也挂着水滴,非常无害地眨眨眼。 喻燃:...... 就弹了点水嘛,这人的样子怎么又还委屈上了? 不过喻燃看着祁思谦这张脸,还真就生不出气来。 她无奈道:“就这样吧!” 祁思谦反而还有些意犹未尽,喻燃居然没有真的打他,还有些失望呢。 算了算了,喻燃一边唾弃自己脑子一抽做出的幼稚行为,一边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扭头洗她的碗去了。 祁思谦这才慢悠悠地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看着喻燃的身影,嘴边的弧度扬了起来。 18. 袖箭 祁思谦逗人逗够了,回答了喻燃之前的问题。 “我暂时不回京城。”他说,“我安排了人伪装我的行迹,很难查出来。” 策划这场“意外”时间紧迫,祁思谦已经尽力做了准备。他安排了和他身形相近的心腹扮作他的样子,提前出京,去城郊的农庄上办事。 这郊外的农庄是武宁侯家的产业,以祁思谦的身份,去那里办事合情合理。 虽然知道祁思谦这人办事周全,不过亲耳听见他说安排了脱身之法,也让喻燃稍稍放心了些。 “既然如此,那你也在这里休息几天?”喻燃道,“你的手伤还没好,今天又是背我、又是骑马做饭,千万不要影响恢复才好。” 祁思谦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笑了笑:“一点小伤而已,真的不碍事。我练武时,受比这更重的伤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你当时还中了药呢,还是多注意些好。” “好。”祁思谦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一会儿就麻烦喻姑娘你帮我看看伤口,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喻燃一口答应。 “在贵妃遇刺一事调查完成、事情平息之前,恐怕你都得待在这里了。”热水准备好了,祁思谦把柴火灭掉,“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也只能先忍耐一段时间。” 喻燃倒是没什么不适,坦然道:“我觉得这里也不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再说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 若是普通官家小姐,让她们独自在一个不着人烟的深山木屋里生活几日,的确会有些难。毕竟被人伺候久了,突然要自己来干活,干不好是难免的事。 就连祁思谦自己,如果能有选择,他也希望喻燃能够永远锦衣玉食、不知苦楚。可是时局不遂人所愿,要达到目的,必然是要克服一些困难的。 而他,只会支持喻燃的一切计划,为她达成目标。 “热水备好了,你要现在就洗漱吗?”祁思谦问。 喻燃手里的事情也都做完了,闻言点点头:“好。” “这些烧好的水可以兑凉一些拿来洗漱,你身上的这身衣服也还要处理掉。” 喻燃表示明白,这衣服已经沾了不少血迹,如果处理不好被发现,也确实是一个问题。 于是她也不耽误,早些收拾完她也能早些休息。 木屋里没有建造专门的浴房,只备有一个木制浴桶,本来是放在厨房旁的杂物间的,祁思谦把它搬到了卧房里,喻燃也跟着来到卧房。 这间卧房的布置也比较简单,里面放着木床,床上挂着床帐,外面有一个小厅,能够把浴桶放下。 旁边还有木制的折叠屏风,可以用来挡住浴桶。 “这浴桶我用得少,不过我用废弃的旧布料盖住了,里面应当是干净的。”祁思谦道。 他又拿出了干净的布巾,一并放在床边。 “衣服都在这柜子里......虽然是我穿过的旧衣,但都是洗干净的。如果不喜欢,下次我再去买。” “没关系,我不挑的。”喻燃摆摆手,“只要能穿就好了。” 没有准备女装,喻燃自然完全能够理解。要是祁思谦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都能面面俱到,她都要怀疑这是早有预谋了。 只是一想到,这些衣服都是祁思谦穿过的旧衣,她不自觉就有些脸热。 祁思谦把烧开的热水端来,往浴桶里加入,再用干净的凉水兑成合适的水温。准备好后,他自觉离开房间,喻燃把房门关上,隔绝了祁思谦的身影。 “如果水温不够了,可以叫我。”祁思谦隔着一道房门道,“我再烧些水给你添上。” “好的,”喻燃也扬起声音答道,“多谢。” 随即,门内外一时都陷入寂静之中。 喻燃仗着没人能看得见她,像是发泄情绪般揉了揉脸。 她现在莫名有些紧张。思考过后,喻燃决定归因于祁思谦和如今的氛围。 他们今天一起做饭洗碗、烧水洗澡,虽说没什么越界的接触,但这样的氛围…… 简直像是夫妻一般。 喻燃摇摇脑袋,现在可不能浪费时间在胡思乱想上。 她把长发盘起来,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 里面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喻燃拿出来的是唯一一套浅色衣衫。内衫是白色,外袍则是浅青色,款式淡雅,衣襟上用青色丝线绣着竹纹。 准备完毕后,喻燃才褪去衣物,拉好屏风,小心迈入浴桶之中。 热水没过肌肤,带来的感觉格外惬意,喻燃情不自禁舒了口气。 她拿着沾湿的布巾,开始擦洗身体。 虽说祁思谦说他可以帮忙加热水,但喻燃还是不好意思拿这种事情来麻烦他。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很方便。 因此她没花多少时间来享受洗浴,待到把全身擦洗干净、水温微微变凉时,喻燃就擦干身体,准备换上衣服,结束这次洗浴了。 那衣柜是防虫的樟木做的,放在里面的衣服也被沾染了一丝特殊的香气。 祁思谦的体型虽然不算壮硕,但和喻燃的体型仍然存在差距。 喻燃把衣服的系带调整到最紧,穿在身上依然宽松到有些松垮。过于长的袖口也有些妨碍她的动作。 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体面,喻燃才打开房门。 祁思谦还在外面等着,门里断断续续的水声听得他心头发痒。喻燃一开门,他的目光就不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缠绕着的水汽。他记得喻燃身上这件衣服,外袍长度大概在他的小腿位置,穿到喻燃身上,下摆已经到她的脚踝处了。 不过除去尺寸不太合适外,这个颜色倒是挺适合她。 “尺寸不太合适,是长了些。你先将就着几日,买好新衣我叫人送来。”祁思谦道。 至于颜色款式,可以就按照喻燃身上这套做成女式的来。她既然选了这套,应该也是更加喜欢的吧? 若是他们能够穿着这样两件相似的衣服走在一起……祁思谦想象着,那应该是一幅十分融洽的画面。 尺寸确实不合适,喻燃也不再推拒:“麻烦了。现在多有不便,所需费用我到了永城时再给你吧。” 祁思谦可不想让她付钱,他本来就是想买来送她的。 “不用给了,等有机会,你请我吃饭就好。”他说。 喻燃想了想,再拒绝似乎又显得自己过于客气,于是就答应下来。 在等喻燃的时候,祁思谦又去烧了些热水,这是他自己一会儿要用的。 现在他也需要去清洗一番,身上这套刺客的装扮同样需要处理。 等到喻燃把浴桶腾出来,祁思谦的水也烧好了。 他的动作也很快,没多久就把自己收拾好了,换了身衣裳。 不过他没把衣襟合上,喻燃无意间看过去,甚至还隐约看见了他胸口的肌肉线条。 她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目光也有些飘忽。 祁思谦却像是没注意到喻燃的反应,他甚至还半褪衣衫,把一侧的胳膊也露出来。 “劳烦喻姑娘。”祁思谦轻笑,指了个方向,“药膏在那边的抽屉里,用个圆形瓷盒装着。” 喻燃依言去取了药膏,又坐回到祁思谦面前。 祁思谦手臂 上的纱布还在。 喻燃目不斜视,神情专注,先把旧的纱布解开。 “有些崩裂流血。”喻燃看着伤口状况,皱眉,“怎么都不说?做饭烧水我也可以做。” “我没那么娇弱。”祁思谦道,“而且你也很累了,自然没有理由让你来。” “你可真是……”喻燃叹了口气,开始给祁思谦上药。 她动作仔细,药膏覆盖住伤口,血也有止住的趋势。涂完了药,喻燃再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好伤口。 祁思谦活动了一下:“多谢。” “不用谢。”喻燃移开目光,“你还是先把衣服穿好吧。” 祁思谦笑了笑,重新整理了衣物。 “在山里比在城里更危险,你还需要一些防身之物。”祁思谦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物。 这东西为黄铜制成,细长筒状,前端开口,其中可见寒光闪烁。 “这是袖箭。”祁思谦解释道,把它递给喻燃,“小心不要误触机关。” 喻燃来了兴趣,接过袖箭,仔细观察它的结构。 祁思谦在一旁为她解说:“这是单发袖箭,每次射出一发,之后需要再次装箭。虽然麻烦了些,但它轻便小巧,又易于隐藏在袖中,携带和使用都不费劲,只需放在手腕内侧就好。” 喻燃试了试重量,确实不重,哪怕长时间佩戴也不妨事。 她又拿着往袖口里比划:“确实可以藏进去,看着并不明显。” 接着祁思谦又开始告诉她使用方法:“这个叫蝴蝶翅,使用时拨动蝴蝶翅,引发机括,就可以将箭射出。” 喻燃跃跃欲试:“我能实际用用吗?” “当然。”祁思谦点头。 两人来到屋外,找了旁边一棵树作为靶子。 祁思谦先示范给喻燃看:“像这样握住筒身,指尖所指就是射出的方向。” 他引发机括,一声轻响,一支小箭飞出,直直钉在树干中心处。 喻燃观察到箭射出的力度和没入树干的深度,感叹道:“杀伤力不弱。” “距离太远就不行了,近距离防身是很好用的。”祁思谦把袖箭重新装填,顺便示范了一下装填的方法,再交给喻燃,“试试。” 喻燃按照祁思谦方才演示的手法,对准树干中心,引发机括。 小箭钉在祁思谦射出的那支旁边一些。 “有点偏。”喻燃比了比,道。 “对于没有习武的人来说,有这样的准头已经足够。”祁思谦道,“若是熟练后,准头自然能更好。” 他上前把树干上的两支箭拔下来,放进腰间的箭插内,再解下来一并递给喻燃。 “箭插装箭十二支,可以系在腰间。木屋放武器的地方还有备用的箭,都可以随意使用。” 喻燃取出一支箭,拿在手里观察。在近距离时,袖箭可以出其不意伤人,但比正常弓箭小不少的形态,除非射中要害一击毙命,否则伤害仍然有限。 喻燃想了想,问道:“这箭能淬毒吗?” 祁思谦一愣,但很快就答道:“自然可以。在装药物的匣子里,有一瓶乌头毒。解药也一并放在匣子里。” 喻燃前世在后宫生存多年,对于常见的毒药已经算是门儿清了。 乌头就是常见毒药的一种,见效极快,中毒后如果不立即服下解药,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好东西。那我就拿来用了?”喻燃问。 祁思谦自然是没有不能答应的:“当然可以,不过你也要小心,若是不小心沾染感觉有异,一定要立马服用解药。” 喻燃轻笑:“明白。” 19. 调查 广阳殿内,一名太医跪在纱帘堆叠的床边,正在把脉。 太子萧北辰在旁静立,眉头皱起,表情颇为忧心。 片刻后,太医收回探脉的手,萧北辰便将贵妃伸出的那节手腕小心放回床帐内。 “母妃如何了?”萧北辰问。 太医恭敬答道:“娘娘气血受损,又遭到惊吓,一段时间内都需静养,且须内服外用同时用药。饮食上以清淡滋补为宜。太医院会派遣女官前来,负责为娘娘伤处上药。” 床帐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有劳冯太医。” 太医向太子、贵妃行礼告退。 “您遇刺受伤后,父皇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萧北辰道,“不久后就应有结果。” “叫皇上操心了。”贵妃轻声道,“负责查案的是大理寺吗?” “是,大理寺少卿裴大人负责主理此案。”萧北辰回答,又道,“外祖父那边也遣人来了,只是您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儿臣叫他们改日再来。” “叫他们先不必来了,太医也说我需要静养。等我身子恢复得好些,再去拜会。”贵妃合上双眼,“若没什么事,殿下一会儿也早些走吧。” 萧北辰见贵妃确实无意多言,没待多久也离开了广阳殿。 “锦心。”贵妃唤道。 一名离贵妃最近的宫女立即来到她的跟前:“娘娘。” “中宫那边可有消息?” “回娘娘的话,一切如常。”锦心恭顺道。 “嗯,要时常关切着。”贵妃微微合着眼道,“还有,这广阳殿里的人,你也要多盯着。” 锦心神色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刺客为何会知道我那一日要去大觉寺?”贵妃道。 锦心连忙告罪:“娘娘,是我办事不力,才叫心怀不轨之人混了进来。” “嗯。”贵妃语气淡淡。 锦心却清楚,贵妃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了。 “刺杀时死去的宫人侍卫,以本宫的名义给他们的家属送些银钱去。没有家属的就不必了。”贵妃接着吩咐。 “是,娘娘。”锦心应罢,又犹豫道,“还有一事......” 见贵妃没有阻止的意思,她继续道:“那位被赐婚给楚家庶子的秀女喻燃,在您遇刺那天也去了大觉寺,现在已经失踪了,生死不明。” 贵妃沉吟半晌,道:“她那天是一个人去的么?” “还有她的侍女,倒是活着回来了。喻燃前去大觉寺的事情也是她说的,只是那小丫头惊吓过度,听说是病倒了,暂时问不出什么。” “叫个大夫看看,等她好了,问清楚细节。”贵妃淡淡道。 锦心随即应是。 明月受到惊吓了不假,她也很为自家小姐而忧心。 她知道自家小姐有所安排,可毕竟刀剑无眼,又怎能完全放下心来。 当时一片混乱,喻燃离开后,明月就躲在殿里,倒是没受伤。后来大理寺派人来查看情况,明月自知人微言轻,便托大觉寺的僧人替她问一句喻燃的情况,结果等来的是失踪的答复。 在半是夸张半是真担心的情况下,明月便病倒了,暂住大觉寺。 锦心带着大夫前来,又有贵妃的吩咐,大觉寺的僧人不敢怠慢,带着他们去了明月暂住的房间。 领路的僧人先敲了敲门:“明月施主,有大夫前来。” 明月的声音隔着门板,虚弱得若有似无:“师父请进。” 僧人得到应允,便推了门进去。 锦心走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靠坐在床上的少女。 她身着素衣,未施粉黛,皱眉抿唇,面带愁绪,脸上看不到几分血色。 确实很像生着病的样子。 僧人介绍道:“这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锦心姑姑。” 锦心接口:“娘娘听说了你家小姐的事情,深感同情,又听说你病倒,特地叫我请来大夫为你瞧瞧。” 明月一惊,来人居然有如此身份! 她想要下床行礼,可身体还没什么力气,挣扎片刻只好在床上行礼:“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多谢锦心姑姑。婢子身子无力,无法起身见礼,望姑姑见谅。” 锦心微微一笑:“无妨。既然你身子不适,还是先让大夫看看吧。” 大夫依言上前,为明月诊脉。 “确为受惊忧心之症。”大夫道,“姑娘须宁心静气,老夫会配些安神的方子,平日也不可思虑过重。” 明月苦笑道:“小姐还下落不明,婢子如何能不思虑?只希望身子能早日好些,能够去寻找小姐。” 锦心安抚道:“大理寺已经派人在搜查了,你要是知道些什么,也可说出来,提供帮助。” 明月自然听从,一边回想,一边把当时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小姐被贼人挟持离开后,外面刀光剑影,婢子手无寸铁,只好在殿内暂避。”明月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哭腔,“谁知道……小姐她……我真该和小姐一起走的……” 锦心随意安慰了她几句,待明月止住抽泣,又问:“你家小姐那日去大觉寺做什么?” “小姐受陛下赐婚,却未曾与未婚夫君谋面,心里忐忑,便想着来大觉寺上香,希望这桩婚姻能够平安顺遂,圆圆满满。”明月抹抹眼泪,答道。 锦心暂时没有从明月这里听出什么疑点。虽说对皇上赐婚心怀忐忑似有不敬,但也是人之常情,倒是算不上刻意而为。 “在佛祖面前上了香,会保佑你家小姐平安无事的。”锦心说着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 明月连忙又行一礼:“姑姑慢走。” 锦心点点头,几人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床上的明月轻轻呼出一口气,这算是应付过去了。 锦心离开房间,又按照明月的说法,去和大觉寺的僧人对了一番说辞。当时见过喻燃主仆两人的僧人也没受伤,和锦心对质后,依然没有什么问题。 这下锦心基本就信了明月,决定就此回禀贵妃。 锦心回到广阳殿回禀时,贵妃正靠坐在床上,喝着汤药。 那汤药闻着就极苦,可贵妃喝药的动作不急不缓,看不出一点不适的神情。 听完锦心的回禀,贵妃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把手中这碗汤药喝完。 锦心从她手里接过空碗,再递给一旁候着的宫女。 “倒是不出意料。”贵妃拿着宫女递过来的手帕,轻拭唇角,“喻燃区区一个秀女,喻家也没什么背景,参和进这件事,应是巧合居多。” 她语气淡淡:“也是那喻燃福薄,天赐的好姻缘,也无命去拿。” 锦心一愣:“娘娘,您的意思是,那喻燃已经……” “大理寺那边搜查过,传来消息,靠近悬崖的树林里,有染血的布条,正与喻燃当日衣着相符。”贵妃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除去来路,就只有一条路可去了。” “栖霞山背后的山崖若是坠落,尸骨无存。”锦心一声叹息。 喻燃和祁思谦两人跳下的山崖正是栖霞山最为陡峭的一段,下得去上不来,来查案的人就算要搜索刺客上山的路径,也不会想到来这里搜查。 这当然也是祁思谦计划好的。 贵妃又问道:“武宁侯家那个混世魔王呢?本宫记得楚悦瑶来提过,那祁思谦对喻燃似乎很上心。” 锦心已经打听过消息,道:“听说是刺杀前一日一早就出城了,现在也还未回来。” “出城?如果他回来了,就叫人去试探一下他,看看他有没有搅和到刺杀这件事情里来,还有他 对喻燃到底态度如何。”贵妃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小心点,别惹到这条疯狗。试探时注意分寸,不要得不偿失。” 被叫做疯狗的祁思谦此时刚把赶工出来的新衣拿到手。 这衣服当然就是要给喻燃的了。 不过这区区几日就做好一件新衣确实太难,这套衣服确切来说,是用颜色相近的成衣改造制成的。 基本满意后,祁思谦叫制衣店掌柜把衣服包装妥当,好一会儿给喻燃送去。 祁昭在一旁道:“公子,我们多久回京?” “怎么了?京城有什么消息?” “暂时还没有,刺客似乎撤得很干净,重伤的也都即使自我了断,大理寺没抓到活口,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祁昭道,“只听说贵妃身边的锦心姑姑去了大觉寺一趟。” 祁思谦不太担心:“燃儿向来谨慎,她那丫鬟也还算机灵,想来是安排好了,不会出问题。后面看看贵妃那边的动静就行。” 祁昭应是。 “至于我们这边,顺其自然即可。”祁思谦道,“这里离京城不远,等出城的事情办完,或者京城的事情传到这里......就是时候动身了。” 祁思谦倒是不怎么着急。 他这些天白日里时不时在自家京郊的庄子上露面,其他时候都在那小木屋里陪着喻燃。虽然喻燃说她能够照顾好自己叫他不必总是来,可是以他祁思谦的脸皮,当然是能和喻燃待在一起就不会往别处去的。 像这样喻燃只能见到他日子……他私心希望越多越好。 于是,他以“山里有毒蛇野兽”、“送食物”、“陪着练箭”等诸多理由,顺利地让自己和喻燃同住到一个屋檐下。 不过,要到同住一个房间,那距离还是比较遥远的。 “阿嚏!”喻燃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她嘟嘟囔囔:“这山林里的晚上可真比城里冷不少。” 为了防止有蚊虫或者其他什么动物进入,喻燃在晚上总是把屋子的门窗都关紧了的。 这几天喻燃的空余时间都是在练习袖箭,白天就用屋外不远的树干来练。晚上还不想睡下时也练,用的是她从杂物间翻找出来的两块废弃木板。 喻燃还特地用匕首在木板刻出一个近似圆形的痕迹,来作为箭靶。 木屋空间狭窄,但用来练习近距离的射击也是足够了。 先是练习准头,找到手眼协调的感觉,并且对袖箭的手感逐渐习惯。在近距离的射击时,只是保证准头并不算太难。 随后喻燃就开始加大难度。 她开始练习快速、准确的瞄准,要让自己在抬手后立马射击,并且保证射击的精准。 目前,她还没有完全达到自己的目标。要么就是在抬手后仍然需要些许时间来瞄准,要么就是瞬发时无法准确命中靶心。 一支新箭被喻燃装填完成。 “还得练一练装箭的速度。”她低声说着,眼神专注,迅速抬手。 一道箭影飞速从她手下窜出,钉在木板上。 喻燃看了看位置:“还是差了些准头,倒是有些进步了。” 袖箭虽然对于使用者本身的臂力没有太大要求,但要把它用好,还是需要一些手腕功夫的。 就像近距离瞬发,如果受到抬手动作的影响过大,手腕在发射时不够稳定,或者没有根据这点力道调整方向,就容易使射出的箭偏离目标的位置。 对于喻燃来说,这就是她接下来要琢磨改进的东西了。 不过虽然有这点难题在前,喻燃却兴致勃勃。 她实在是过够任人宰割的日子了,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就算是基于武器的强大,也是喻燃渴望利用的力量。 她目光明亮,动作利落,又把一支新箭装入箭膛。 20. 结案 作为被嘉宁帝重点关注的案件,贵妃遇刺案的调查中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调查进展也比较快。 现场没有留下活口,不过从死者的身份入手调查,倒也查出一些东西。 大理寺少卿裴进作为此案的主理者,负责向嘉宁帝回禀调查结果。 “根据贵妃娘娘当时随行侍卫的描述,刺客大概共有三十至四十人,当场死亡六人,重伤被捕四人,但也全部自尽,微臣只能根据现场的痕迹和刺客的尸体来进行调查。” 嘉宁帝和此案的苦主贵妃一同听他的汇报。 裴进徐徐道来:“这些刺客不少都来自于大越边境,微臣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发现这些人的家人都在五年前那场边镇战事中死伤,而当时负责粮草调运的,正是贵妃娘娘的族兄,时任督尉的郑同。” “微臣怀疑,是有人恶意挑弄这些人对于郑家的仇恨,并以此迁怒贵妃。” 至于喻燃,在调查中已经被认为是受到牵连,并非刺客主要目标,只当她是运气不好。 就算喻燃见过皇帝、有赐婚在身,那也不过是贵妃随手一求、嘉宁帝随手一赐,被赐婚的双方对于整个局势来说,不说完全无足轻重,却也只是边缘人物。 就连提出赐婚的贵妃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其余大多数人便更不会在意,此事最后也就会不了了之。 权势与博弈中的牺牲品,无论牺牲的是婚姻还是生命,其实都不值一提。 贵妃纵然养气功夫上佳,此时听闻自己的生死之危是因为一个根本不熟的同姓族兄引来,也难免有些气郁。不过她没过多久,就回过神,找出了其中的问题。 “难不成这三、四十人都是与郑同有仇的人吗?”贵妃皱眉道。 裴进道:“确实并非所有人都来自边境,不过其他的人也和郑家族人有仇怨。” 场面一时寂静。 贵妃心里一紧,伸手握住嘉宁帝的手,惊怒道:“这、这分明是在针对郑家!” 她虽然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思绪很快:“这些刺客不过是边陲小镇出身,若无人刻意引导,怎么能知道本宫出身郑家,还刻意远来京城、行刺本宫?依本宫看,此事必然是有人夸大了这些刺客对郑家的仇恨,好来对付郑家!” 她越说越生气:“这些人甚至不敢先对郑家下手,而是逮着本宫一个不理朝政的后宫妇人欺负!” 嘉宁帝本来还在细想此事,见贵妃情绪激动,怕她又气伤了身体,连忙先安抚道:“爱妃,莫动气,你的身体要紧。至于此事的幕后主使,朕会安排继续调查。” 在嘉宁帝的安抚下,贵妃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她对嘉宁帝感激地笑了笑,轻抿一口茶水来平心静气。 裴进一直在旁边垂眼静立,待帝妃二人平复情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来时,再开口。 “死亡刺客的身份还未全部调查明了。大越幅员辽阔,这些刺客大多都是亡命之徒,调查还要花费一定时间。”裴进道,“而刺杀时这些刺客都刻意掩盖了容貌身形,逃亡之后的搜查仍有难度。微臣已经请禁军统领配合,严查来往人员,并搜查医馆药铺等地,或许能有所收获。” 他拱了拱手,言语滴水不漏:“微臣会尽力侦破此案。” 郑家是大世家,裴进这样小门户出身的官员不敢轻易去查。 裴进只想办好案件本身,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至于更深的朝堂博弈,他自然是能避则避。 嘉宁帝倒也无意为难他,或许也是清楚裴进一个没什么世家背景的大理寺少卿,没有能力再深入调查此事。 “朕明白了,爱卿办事有力,定然有赏。后续的调查,爱卿还需多费心。”嘉宁帝道。 裴进心里微松了口气,规规矩矩谢恩领命。 裴进离开后,殿中就嘉宁帝与贵妃两人。 嘉宁帝叹了口气,拉过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爱妃,此事......不太好办啊。” 贵妃柔声道:“臣妾不愿让陛下为难,以后臣妾便居于深宫,少出门,这样刺客便难以下手了。” 嘉宁帝皱眉道:“可总没有让你一直避让的道理。” “臣妾相信,这些敢在佛门清净之地就动手杀人的恶徒,定然是会恶有恶报的。”贵妃语气虔诚,“想来也是臣妾这些年里诚心礼佛,在菩萨的庇佑下,这才大难不死。” 贵妃和嘉宁帝相伴多年,熟知他的脾气。 郑家作为世家,又是外戚,必然会受到嘉宁帝的忌惮。郑家在外的作风更是称不上清白,就看那些刺杀贵妃的仇恨者,他们的恨意并非无凭无据。 身为郑家女,也是目前对整个郑家都有话语权的贵妃,对于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 不过好在,在此案中,郑家好歹有了个“受害者”的身份。 基于此,贵妃从嘉宁帝手中,讨要些许补偿,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顺。 还有……让那些明里暗里与郑家作对之人,付出一些代价。 嘉宁帝果然道:“爱妃受的委屈,朕会为你讨回来的。”至于郑家,他自会提醒他们行事收敛一点,不要太罔顾民怒。 贵妃也不指望嘉宁帝能把刺杀的幕后主使彻底查出来,她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一个交代。 于是她感激道:“臣妾多谢陛下厚爱。” 祁思谦在京城的眼线了解到关于此案的动静,很快把消息传到了祁思谦这里来。 与此同时,大觉寺贵妃遇刺、秀女失踪的消息,不知是有意无意,也被人传到了祁思谦所在的京郊。 “看来是时候该回去了。”祁思谦道。 祁昭点头:“我这就安排。” 等祁思谦回京,打消最后的试探与怀疑,让众人的视线彻底从失踪的喻燃身上移开——那么他们的计划,才算达成。 在这之后,他再找个由头离开京城、接出喻燃,一同前往永城。 至于明月,她会以回喻家为由离开京城,途中再与喻燃汇合。 身在山里的喻燃同样担心如今的局势,只是她现在是“失踪”状态,除去担心,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天里她仍然每天都能见到祁思谦,他还如约给她带来了新衣,尺寸出乎意料地合身。 喻燃也能从祁思谦口中了解京城目前的情况,并拜托他如果可以,悄悄叫人给明月报个平安。 早在计划失踪逃婚时,喻燃就叮嘱过明月,还教了她如果有人来问应该如何应对。 不过她也知道,当时情况紧急, 明月不可能不为自己担心。若是担心过度、伤了身体,那就不好了。 祁思谦回京时行程匆匆,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贵妃这里。 这些天的调查下来,贵妃已经认定此事是冲着郑家而来,而喻燃没有世家背景,只是受到牵连的倒霉蛋。因此,她对祁思谦原本的那点隐约的怀疑也基本没有了。 不过稳妥起见,在不引起祁思谦注意的程度稍微试探观察一番,也没有坏处。 祁思谦并未遮掩自己一路的行程,仿佛真是因为得知了什么消息而匆忙赶路。 到达京城后不久,祁思谦装模作样地打听了一番消息,就径直去了裴进府上。 京城有名的疯狗找上门来,裴进很是无奈。但祁思谦是武宁侯的儿子,而且也是正正经经说来拜访的,他没办法拒绝。 现在好声好气地开了门,总比让这人一个发疯踹开门的好。 裴进把祁思谦迎进厅内:“祁二公子光临寒舍,下官倍感荣幸。府上这些粗浅茶水,还望二公子切莫嫌弃。” 祁思谦现在无官无职,裴进便按照祁思谦的排行,称他为“祁二公子”。 裴进说话客气,祁思谦也不是那等真正见谁就咬的疯子:“裴大人客气。不过我这次冒昧叨扰,却不是来跟大人讨茶水的。” 之前祁思谦和喻燃的传闻,虽然只是八卦小事,也是有不少人都听说过的。裴进自然也是听过一耳朵。 不过在他想来,祁思谦这样行事超脱常理的纨绔,做什么都无法预料,今日传闻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明日就可能传闻他打断对方的手脚。所以裴进对那则流言并不怎么在意。 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祁二公子对那位女子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深。 裴进心里闪过诸多猜测,一边观察着祁思谦的神情。看出他神色平静却隐隐不耐,裴进便直接开口:“祁二公子若是有什么指示,请示下。” “指示谈不上,我一介百姓,可不敢指示朝廷命官。”祁思谦一开口就称不上客气,“只是来裴大人这里问些事情。” 裴进不想招惹祁思谦,忽略掉他的出言不逊:“祁二公子请问,若是下官能说的事情,自然全盘告知。” “贵妃遇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祁思谦问道,“这案子是你在办吧?” 裴进心想果然如此,只能无奈道:“此案是近日圣上关切的重案,以祁二公子您如今的身份,恕在下无法告诉你其中细节。” “我只是来问一个对此案无关紧要者的生死,裴大人这也不肯说?”祁思谦的唇角勾起,眼里却不见笑意。 裴进心里有些发憷,祁思谦凶名在外,万一拒绝,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还不好说。 权衡过利弊之后,裴进还是开口了。 他小心答道:“根据大理寺的探查,在栖霞山悬崖边上发现了喻小姐的衣物碎片,并且带有血迹。那位置距离悬崖很近,且有草木倒伏的痕迹,微臣怀疑喻小姐已经坠崖……” 裴进每说一个字,就见祁思谦的脸色一点点阴了下去。 “那悬崖有多高?”祁思谦沉默片刻,又问。 “大约五六十丈。” 这是一个一旦意外坠落、便会摔得死无全尸的高度。 21. 脱缰 裴进话音落下后,祁思谦就没再言语。 裴进谨慎地观察祁思谦的表情,只见他垂下双眼,神情不辨喜怒。 但裴进作为混迹朝堂的人,察言观色是看家本领。 他能感受得到,这个方才还看着挺正常的人,仿佛一瞬就像是夏日风雨欲来的沉云,黑压压叫人喘不过气来。 祁思谦倒不是故意如此。 他来裴进府上,本来是已经做好了半真半假演一出戏的准备。 可裴进的语气、话里的未尽之意,让祁思谦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前世那场......噩梦。 和如今这场戏码何其相似,他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匆匆赶往京城......迎接他的就是她的死讯。 祁思谦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情绪,可看样子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哪怕是假消息,祁思谦也不想再听见一次了。 “我知道了。”祁思谦终于调整好情绪,开口。 裴进有些担心,祁思谦会因此迁怒旁人,便劝道:“喻姑娘是意外卷入了针对贵妃娘娘的刺杀中,没有人要刻意害她。” “贵妃还活得好好的,她却死了。”祁思谦嗤笑一声,“她的命可真够差的。” 话至最后,嘲讽的意味从字音中透露而出,在旁边的裴进只能噤声。 贵妃提出给喻燃赐婚,就已经被祁思谦记恨上了。此时的这番话,也是真心实意。 凭什么这些人就能够轻易决定燃儿的婚姻,甚至生死? 甚至逼迫喻燃舍弃身份也要逃婚。 若有机会,祁思谦自然要为此报仇。 裴进为祁思谦的胆大感到心惊,对他话里的态度也不愿细想。 祁思谦是真的狂妄到胆大包天,还是另有什么依仗? 裴进听说祁思谦在京城得罪过的人不在少数,可这人好端端活到了现在,还仍然是如此作风。 裴进看不透祁思谦,也不愿招惹此等人物。 “今日我要来问的都问完了,也不在这里碍着裴大人了。”祁思谦起身,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多谢裴大人招待。” 裴进巴不得他早些走,自然也不会讲客气挽留:“祁二公子慢走。” 广阳殿里,弥漫着清苦的草药气味。 “祁思谦去裴进那里了?”贵妃半靠在榻上,面带病容,轻飘飘地问道。 “是,今日一大早就去了裴大人府上。”锦心道,“大约有半个时辰,就又出来了,神情似乎不太好看。” “刚回京城不久就匆匆去问那秀女的事,看来先前的流言也并非全无凭据。”贵妃感叹道,“还当这疯狗眼里全然没有儿女情长,原来也是个会动心的。” 若是祁思谦单单只是贪图美色,便没有必要再去裴进那里问过这一遭。 虽说这情意也有多少之分,但一旦拥有,就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而疯狗最怕的,不就是一根能拴住他的缰绳么? 贵妃此时倒是真心对喻燃的死产生了一丝遗憾。如果喻燃还活着,把她收到自己麾下,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虽然喻燃没有什么显赫背景,但她能让别人为她动心的美貌,也能成为武器。身为后宫妃子的贵妃对此再清楚不过。 不过人已死,倒是无法展望这些了。 祁思谦回来的种种反应,都像是他对这场刺杀案一无所知的样子,让贵妃也放了心。 倒不是她不怀疑祁思谦假装如此,只是祁思谦平日行事很少用这些手段,通常都是直来直去地解决。 “行了,没什么奇怪的就不用再盯着祁思谦了。”贵妃轻轻摆了下手。 锦心会意,不再说话,安静地在一旁侍候。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明月的身体也好多了。只是对喻燃的担忧还始终无法缓解。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宁心静气,明月请大觉寺的僧人教她抄写经书,也有为喻燃祈福的意思。 明月自小跟在喻燃身边,虽然书没读过多少,但写字是勉强会的。 除此之外,明月也会干一些洒扫之类力所能及的杂活。 接触过她的僧人们都对她印象不错,并不介意让她在寺里休养一阵子。 “明月施主,为你看诊的大夫来了。”僧人敲了敲明月的房门。 明月正在房里抄经书,闻言前来给僧人开门。 僧人后面跟着的却不是那日锦心带来给明月看诊的大夫,而是明月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李安。 正是祁思谦中药那晚,前来给他看诊的人。 明月有些惊讶,但没多说什么,还是把他迎了进来。 “李大夫,没想到是您来了。”明月给他斟茶。 李安也很和气:“原先那位大夫走不开,我便接了这个复诊的活计。” “原来如此。”明月了然地点点头。 两人寒暄几句便不再说话,李安开始把脉看诊。 “身体已没有大碍了,药也可以不用再吃。”李安看诊完道,“若是有晚上失眠等症状,配些这寺庙里的香薰即可。” “多谢李大夫。”明月叹道,“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剩下的就是心病了。” “那便要靠姑娘自行疏解了。”李安说着,取出一物。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看着和市场上售卖的并无差异。不过气味倒是好闻,清香中带着微苦,有一种能让人心平气和之感。 “这是安神香囊,佩戴在身上,对姑娘有好处。”李安温和一笑,话中似乎意有所指,“或许就连姑娘的心病,也能稍加缓和。” 明月闻言,眼神微动,看向李安。 李安却不再说话,把香囊交给她。 “此后,我便不再上大觉寺来了。姑娘若有需要,可去城里寻我。”李安道。 明月表示记住了,送李安离开。 待大夫走后,明月开始回想他说的那句话。 越想,她便越觉得有深意,经书也无心再抄了。 明月把那只香囊拿在手里,仔细查看。 没多久,她就发现了不对。 这隔着香囊的触感……里面装的似乎不仅仅是药材。 明月立马把香囊拆开。 果然,在满满的药材之内,还夹杂着一张卷起来的薄纸。 她小心翼翼,把这张薄纸取出,然后展开。 “喻燃无事。数日后,以返回徐州为名离京,途中汇合。” 明月的心情立即激动起来。 太好了,小姐没事! 这应该是祁公子派人来给她传递的消息,除了他,没人再知道小姐的脱身之计。 明月在大觉寺这几日,外面有大理寺搜查的人进进出出,她多少悄悄听到了一些消息。 但她不相信大理寺关于喻燃已经死亡的推测,哪怕几乎所有人都隐晦地告诉她,喻燃不可能活着。 好在很快她就要和小姐再次汇合了。 明月在房间里自顾自走了好几圈,才平复下心情。 还有数日才要离京,这段时间里仍然不可松懈,还需要对外表现出自己担忧伤心的状态。 小姐的计划就要到最后关头了,不能在她这里露出破绽。 还有那李大夫,给她传来了祁公子才会知道的消息,应该是祁公子安排的吧。 他能够给自己传递信息,说不定就是小姐的授意,小姐现在应该也很安全吧。 明月这样想着,心里更放心了些。 祁思谦现在很是焦躁,想要立即回到喻燃身边。 前世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他非常害怕某一天,在他无法触及的时刻喻燃遭遇不幸,而他匆匆赶来,只能听见她的死讯。 哪怕知道喻燃现在是安全的,她附近也有自己安排的人帮忙照看,但那种心悸依然无可抑制。 于是祁思谦打算把原本计划的进程再提前一些。 不然……他恐怕要不管不顾,先去见一眼喻燃了。 至于现在……正好他的情绪没处发泄,刚好适合按照计划,上门找人麻烦。 在这场不了了之的赐婚中,一方失踪,生死不明;另一方毫不在意,依旧过着自己的浪荡日子。 倚翠楼是京城最有名的两大青楼之一,不同于另一处青楼梦华楼更以女子的歌舞曲艺闻名,倚翠楼则更加荤素不忌些。 楚胜是倚翠楼的常客。 贵妃遇刺的消息在京城流传甚广,作为楚家庶子的楚胜也听说过这件事。 倚翠楼的包厢内,楚胜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赏乐。几位穿着风流的女子在一旁作陪。 “唉,可惜啊,楚兄!”其中一人已经喝得微醺,说话也不太顾忌,“陛下给你赐的夫人呢,就这么没了!” 楚胜不在意道:“没了便没了,我连这女子人都没见过,还能求着和她成婚不成?” 那人挤眉弄眼,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我可是听说,那谁都敢惹的疯狗祁思谦,都对这小小秀女有意呢!”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还有我们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有人推测也是有意于这个女子,却被你家那位太子妃妹妹给阻止了!” 楚胜神色一动,这醉鬼的话听起来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毕竟他多少知道一点自己这个妹妹的性情,如果太子看上别的秀女,若是这女子身份不低还好,楚悦瑶不会随意动手;若是背景不怎么好的,楚悦瑶自然要想办法,不让人进后宫碍着自己的眼。 那人没注意楚胜的思索,醉醺醺地已经收不住话头:“依我看,楚兄你这个未婚妻,大概还是个绝色美人呢!” 楚胜听着听着,或许还有些酒意上头,一时真有些动心。 “若真是个绝色美人,娶她为妻,倒也不是不行......”楚胜幻想着,语气荡漾,“在家有美貌贤妻操持,若是腻了,也可以来这倚翠楼,找这里的年轻姑娘......” 他一时竟然忘了,他口中的未婚妻已然身死了。 包厢内歌舞声不停,酒香弥漫。 每个男子身边都倚着至少一名倚翠楼的女子,供他们享乐。 几人沉浸在这温柔乡中,完全察觉不到包厢外的动静。 这也是他们在倚翠楼的常态了,通常要在楼里歇下,到明日快晌午,再悄悄从小道离开。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外面的歌舞声中夹杂着一串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外加老鸨慌张的低语。 “祁二公子,您……您这样不行呀,我们倚翠楼也是要做生意的呀……”老鸨又着急又不敢拦人,只能脚步匆匆跟在祁思谦身边,企图劝住他。 祁思谦淡淡道:“今天只找一个人的麻烦,不影响你做生意。你若想动静小些,不如把楚胜的位置早些告诉我。” 老鸨左右为难,只好闭了嘴,给倚翠楼小厮使了个眼神,叫他一会儿快些来收拾残局。 而她自己则是赶紧继续跟着,以免场面闹得太大。 祁思谦来势汹汹,但还挺讲道理,没有挨个去踹包厢的房门。 他先是敲门,门开之后不是楚胜等人就走,去下一个包厢。 徒留老鸨给一头雾水的客人赔礼道歉。 至于不开门的,那他就要上脚踹了。 老鸨看祁思谦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实在害怕他就这么一路敲过去踹过去,自己真做不成生意了。权衡之后,她只好咬咬牙把祁思谦拉住,低声告诉了他楚胜包厢的位置。 祁思谦听完,脚步不停,径直向老鸨说的包厢走去。 随后面带戾气,一脚踹开了房门。 22. 说法 楚胜正喝酒喝得昏昏沉沉,手还不老实地在旁边相陪的女子身上摸来摸去。 包厢门突然被踹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 祁思谦冷冷地扫视一圈这纸醉金迷的景象,一身黑衣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的一只手搭在佩剑的剑柄上,不含感情地开口。 “你们哪个是姓楚的?” 这几人中有喝得少、酒量较好的,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认出了来人是谁。 此人认出祁思谦后,内心满是惶恐:他们什么时候招惹到这条疯狗了?这人出手可没个善了啊! 能和楚胜等人天天流连花柳之地,这人自然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祁思谦一问他就忙不迭地说了,生怕慢了一瞬这煞神连自己也一块收拾。 他跪坐在地上,指了指楚胜,又向祁思谦求饶道:“公子,公子,这个人就姓楚!您是只找他一人的麻烦吧?” 楚胜这时也清醒些了,意识到被人指认,他愤愤骂道:“你这狗爹养的,欠我的酒钱都没还,就在这出卖债主?” 骂了两句,他又转而面对祁思谦,顺口继续骂:“你小子谁啊,惹到我头上?知道我家里有谁吗?不知天高地厚!” 祁思谦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 “我以为我的名声已经足够响亮,没想到还有不认识我的。”他俯视着楚胜,“既然这样,那确实该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了。” 他取下腰间佩剑,连带着剑鞘一起,向楚胜斩去。 楚胜没想到他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被那冲着他面门斩下的剑被吓得肝胆俱裂。他躲也来不及,一把抓住旁边陪酒的女子挡在身前。 那女子花容失色,只能眼睁睁看着祁思谦神情冰冷,一剑斩来,甚至能感到挥下时带来的凉意。 她在心里高呼吾命休矣,双眼也紧紧闭住,那剑却一改攻势,打在楚胜抓住她的手上。 趁楚胜吃痛大叫,那陪酒女子抓住机会,从他手里挣脱跑开,远远躲在一边。 楚胜愤而怒骂:“你这贱婢,该死!” 他想要把这吃里扒外的女人抓回来,但眼前的煞神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又是一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快速斩下。 楚胜眼眸骤缩,连滚带爬想要躲过这一击,还是被一剑斩在了侧腰。 疼痛如闪电般袭来,让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痛吼都无法发出。 毫无疑问,若是祁思谦将佩剑出鞘再斩,这包厢里怕是已经鲜血遍地、人也要性命不保了。 祁思谦不拔剑出鞘,不只是要留他一命。 留着剑鞘揍人,人自然能抗揍些,那么他也能多打几下来疏解怒气。 光是对方这个“喻燃的未婚夫”的名头,就足以让祁思谦想把他打个千百遍的了。 不等楚胜从疼痛中缓过来,祁思谦又接着斩出第二剑。 他甚至连脚步也不曾挪动,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楚胜为了躲避他的攻势,狼狈地在地上又滚又爬。 不过就算如此,每一次也会结结实实地挨在楚胜身上。 祁思谦把人戏耍了一番,楚胜只有依靠本能胡乱躲避、倒在地上拼命喘气的份。 只是这样,祁思谦还不打算结束。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剑鞘外表,把佩剑放回腰间,赤手空拳向楚胜走去。 楚胜仰望着向他缓缓走来的祁思谦,目中惊惧,身体抖如筛糠。 只有拳拳到肉的打击,才能更好地发泄祁思谦心里的怒气。 他会手下留情,留楚胜一命的。 外面演奏的歌舞、喧闹的人声,很好地掩盖住这个包厢里的动静。 只有离得近、听力好的一些人,才会奇怪地望过来,随即又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将这点小事抛诸脑后。 他们来倚翠楼是为了享乐,可不想掺和到什么麻烦事里。 包厢内,除了打人的祁思谦和被打的楚胜,其余人都捂着嘴一声不吭,躲在不被波及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楚胜被接连重击,只有挨打的份。他喘着粗气,口鼻有铁锈味,是被打出的血。每当他想要呼救的时候,就会被祁思谦一下打得收声。 最后楚胜已经连一丝躲避的力气也没有了,就那样瘫倒在地。 祁思谦俯视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拿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把溅到的些许血迹处理干净。 其他人见祁思谦打算收手了,也松了口气,好歹没有闹出人命。 “今天就这样吧。”祁思谦淡淡开口,“先留你一命。” 楚胜趴在地上咳喘着,闻言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楚胜在被打的时候也渐渐猜出来这人是谁了,正是他们之前聊到过的祁二公子,祁思谦。 他也在想祁思谦为什么突然要打他,明明自己跟祁思谦素未谋面,他也是从对方这样暴力无理的行为里才有了猜测。 祁思谦和自己那未婚妻之前倒是有些流言……难道说这些流言是真的,而祁思谦也是因此而来? 不过他也是个纨绔,得罪的人多了,说不定在什么时候惹过这条疯狗。 ……疯狗的外号,当真是名不虚传。楚胜感受着全身的痛楚,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他的眼眶肿得发疼,不得已眯着眼,也掩盖住了眼中那丝怨毒。 现在先吃下这个眼前亏,等他回到楚家……他会让祁思谦付出代价。 祁思谦打完人,放完狠话,拍拍衣服就走了。 走到拐角,他看见在那里探头缩脑、想看又不敢看的老鸨,随手抛了点银子过去。 “陪你被打坏的东西。”他简单解释道。 老鸨看着祁思谦一身黑衣下楼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连忙叫了小厮,叫他把大夫请来。 她则是颤手颤脚往包厢去。 希望没闹出人命…… 楚胜得到了临时的救治,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这酒是喝不下去了,他被几个同伴抬着,走倚翠楼的小门,连滚带爬回了楚家。 次日,楚家人就上了武宁侯府的门。 武宁侯祁岳川听完门人的通报,瞥了一眼坐在一边喝茶、老神在在的自家小儿子。 ……行吧,至少没把人弄死,这小子下手收了力,总归有自己的盘算在。 不过祁岳川看着祁思谦惹了谁都不当回事的样子就觉得有些气闷,故意问道:“你就不怕楚家更狠,把那小子宰了,诬陷你杀人?” 祁思谦不紧不慢地解释:“或许是他们知道,就算杀了他们楚家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不少劣迹的庶子,也不一定就能让我偿命。而且这样做,不仅要提防我以后可能的报复,也再也没有和武宁侯府来往的可能了。” “再说了……”他又转而一笑,“倚翠楼找来给楚胜看诊的大夫,是我的人。” “……也是个成了精的。”祁岳川嘟囔说道。 “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你说呢,亲爹?” 前来拜访的,是楚胜的父亲,楚世廉。 这中年男子本来是鼓足了气势来的,可看见了端坐上首的、不苟言笑的祁岳川,气势瞬间就弱了三分。 毕竟这位曾经的将军已经见了不知多少血,战场上出来的他,杀人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楚大人。”祁岳川语气随意,屁股稳当当地端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迎接客人的意思,“你来本侯府上,有什么事吗?” 祁思谦在旁边和他爹一样坐得 稳当,似笑非笑地瞥向来人。 楚世廉被这父子俩盯着,背后不自觉就冒出冷汗,说起话也是一股外强中干的意味:“犬子昨日在倚翠楼被人殴打,形貌惨烈。据送他回来的同行之人所述,动手的人......是祁二公子。” 听了这番控诉,父子两人的表情也愣是一点没变。 “竟有此事?”祁岳川看向一旁的儿子,“思谦,你昨天去倚翠楼了?” “倚翠楼不是青楼吗?”祁思谦状似惊讶道,“你知道的,爹,我向来洁身自好,要留完璧之身给我未来娘子,可从来不会去逛青楼的。” 他清白委屈的表现直接给楚世廉看懵了,祁岳川还在旁边附和道:“这倒也是。” 祁岳川向楚世廉一摆手:“楚大人,你也看到了,本侯的家风一向清正,思谦是不会去倚翠楼那种地方的。要不你再去问问你儿子,说不定是被打得头晕眼花,看错人了呢?” 这话不仅对楚世廉的指控拒不承认,还在暗讽楚世廉家风不正,纵容小辈去青楼取乐。 楚家是老牌世家、书香门第,被一个他们眼中靠蛮力出头的武将讽刺家风不正,楚世廉自然是被气了个半死。 他的表情很是难看,但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到底还是强咽下了这口气,没有转头就走。 “两位还是不要在这里耍无赖了。”楚世廉严肃道,“同行之人皆是人证,万万不存在什么看错的道理。我来拜访侯爷,也不是要跟您确认这件事,而是来请您给个说法。” 没等祁岳川说话,祁思谦先冷笑一声:“楚大人,意思是您仅凭您那边的一己之言,就要给我定罪了?我怎么没有听说,您还在大理寺担了活儿?” “你!”楚世廉怒道,“这么能言善道,不入朝为官真是可惜你了!” 祁思谦摊手:“多谢楚大人厚爱,可惜我年纪轻,养气功夫比不上诸位大人。要是一不小心发了脾气,伤了诸位可就不好了。” 楚世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祁岳川看楚世廉被气得大喘气,打着圆场道:“行了,思谦。楚大人到底算是你的长辈。” 说完这头,祁岳川又转头对楚世廉道:“楚大人,你这空口无凭的,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依本侯看,还是把你那些证人请来,再请人做个见证,我们再来讲这事。” 楚世廉急忙道:“可是......” 祁岳川打断他:“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楚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楚世廉看祁岳川态度强硬,心知今天这趟是捞不着好了。不过祁岳川既然没有完全把话说死,或许还有机会。 于是他只能答应道:“没别的事了,就按侯爷说的办吧。” 他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还请下次再邀侯爷商议此事时,侯爷能够公正以待。” “那是自然。”祁岳川道,“都说了本侯家风很好。楚大人,慢走。” 楚世廉拂袖离开。 “楚家肯定是要你给个结果的。”等到只有父子两人,祁岳川问道,“你什么打算?” “我想离开京城。”祁思谦道。 祁岳川皱眉,隐晦地提醒:“皇上的忌惮你应该明白,他可不一定会答应放你走。” “如果我说,我想去永城呢?”祁思谦压低了声音,轻笑道,“虽然凤阳长公主如今失势,可皇上依然把永城视为威胁。如果和长公主有仇的我愿意去永城代替皇上给长公主添堵,或许皇上不会不愿意。” 祁岳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此事非常危险。若是让皇上察觉,以他的性子,我们全家都难逃一死。” “放心吧爹,我自然是真的去给永城添堵的。”祁思谦安慰道,“只是添堵和添堵之间亦有差别......我知道分寸。” 23. 启程 没过两日,楚家就按照祁岳川所说,找了当时的证人,还请了一位见证者,要和祁思谦对质。 而这位见证人,好巧不巧正是裴进。 裴进本来是不想卷入这样的麻烦事里的,不过前段时间祁思谦来拜访他的消息也有不少人知道,楚家便明里暗里拿这件事敲打他,说若不展现一点态度,难免让人觉得祁思谦与他关系过于亲近。 裴进无法,便答应了去做见证,并且表示自己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到了这一步,祁思谦也不再拖延耍赖了,不过他也不会主动承认是自己故意。 “原来那位就是楚公子?”他故作惊讶,“我之前也不认识他啊。我是耳力好,听见有人对自己已故的未婚妻还出言不逊,实在听不下去,便去教了教他该怎么说话。” 祁思谦说着,向楚世廉装模作样行了个礼:“抱歉啊,楚大人,我确实没想到楚家公子说话竟然如粗鄙莽夫一般,可不是我故意不承认的。” 楚世廉被他一刺,心里对祁思谦越发讨厌。 “不管怎样,人是你打的,认了,总要受点惩罚。”他阴沉沉道,“武宁侯,您说是吧?” “这是自然。”祁岳川老神在在,好像要被惩罚的不是他的儿子,“听人说点污言秽语就要动手,这小子确实不像话。楚大人,你说罢,赔多少银子?” 楚世廉怒道:“这不是银子的事!” 祁岳川惊讶道:“不要银子?口头教育便够了?看不出来,楚大人还真是大方啊!” 楚世廉转头问裴进:“裴大人,您说说这打架致人受伤,应该如何判罚?” 裴进被点名,只能站出来道:“普通伤势,若双方同意,可以调解私了。若是不接受私了,一般以赔偿钱款、十下以内的笞刑、十五日以内监禁为主要刑罚,看具体案件情况而定。” 祁思谦身手好,身体素质也很不错,这点笞刑和监禁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还不如他习武时受过的伤重。 于是他不以为然道:“好啊,这点判罚,我认了就行。” 楚世廉却反对道:“不行!” 祁岳川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楚大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怎样,真要本侯的儿子给你赔命?” 楚世廉心想要真能赔命再好不过,但祁思谦那个手黑心狠的,他儿子楚胜回去虽然天天叫痛,但没残没死,大夫甚至说连内伤都没有,他还真抓不住祁思谦的错处。 “行了,爹。”祁思谦道,“我看估计是楚大人看我这个不慎打伤了他儿子的人不顺眼,想磋磨我罢了。” 他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这件事毕竟我也有错。这样吧,等刑罚之后,我就尽量避免招惹你们,行了吧?” 楚世廉疑心有诈,问道:“什么叫尽量避免?” 祁思谦轻笑:“当然就要请贵公子少来我眼前晃了。楚大人,你知道的,我脾气暴,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楚世廉怒道:“祁公子!你想要解决问题,就请拿出诚意来!” 祁思谦摊手:“好吧,楚大人,依你说要怎么办?” “你至少要离开京城,别留在这里再招惹是非!”楚世廉严肃道。 祁思谦想了想:“那去良昌镇吧,够远了。” 够远?楚世廉听了在心里大喊无耻。良昌镇就在京城外面,出门乘着快马往返一趟只需要不到半日,这也能较远?也就比家门口远一点吧! “良昌镇就在天子脚下,如何能算远?”楚世廉皱眉道,“祁二公子这是在耍我们玩吗?” “这还不算远?”祁思谦惊讶道,“我兄长事务繁忙,我要照顾父亲,恨不得日日陪伴在旁。楚大人,这是连尽孝也不让了吗?” 需要照顾的祁岳川:…… 这小子跟谁学的鬼话连篇,他老子有老到需要人照顾的程度吗? 好在楚世廉接下来倒是说了句他听着顺耳的:“武宁侯身体康健,正值壮年,应该无需小辈贴身照顾吧!” 祁思谦坑起爹来毫不消停:“那是表面!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呢?” “亲儿子,别咒你爹了。”祁岳川无奈开口打断他。 他一锤定音道:“楚大人,你说怎样你才满意。” 楚世廉想了想,提出自己的要求:“既然祁二公子要远离京城,那至少要离个一月路程......不、两个月的路程才算远吧。如果祁二公子做到,别的那点刑罚我们不追究也罢。” 祁岳川听了,内心却警觉起来。 离开京城其实是他们本来的计划,但看楚世廉的说法,似乎楚家也在希望祁思谦能够离开京城。 这背后有什么谋算?祁岳川可不会认为楚家会因为祁思谦偶尔的打架斗殴就要把人赶走。 祁思谦也是同样的想法。父子俩隐晦地对视一眼。 以后他们都需要更谨慎一些了。 不过就算楚家可能有所谋划,祁思谦也不会因此改变他原本的打算。 祁岳川皱眉:“这么远?楚大人,除非你能够获得陛下的授意,否则这种距离本侯不会同意。” 楚世廉冷笑一声:“好,侯爷。如果陛下同意,你们会照做吧?” “自然。”祁思谦答应道。 几人再次不欢而散,楚世廉没提要赔偿就走了,似乎是执着于要把祁思谦送走。 既然楚世廉要去嘉宁帝那里下功夫,祁思谦自然就等着看结果就行。如果要离开京城,那么嘉宁帝安排祁思谦去往永城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其中的缘由,就要涉及到祁家和凤阳长公主的一些陈年旧事了。 楚世廉没再来过侯府,祁思谦倒也没闲着,在离开京城前,他还有账要算。 那便是他在陆府被人下药的事。 不出所料,陆家把陆霜推了出来,祁思谦对这种受人蒙蔽的棋子不感兴趣,他想要知道的是幕后策划的人。 至于陆家非要祁思谦前去赴宴,也是因为陆霜的父亲受到陆霜暗示,说她爱慕祁思谦,需要一些相处的机会。 陆霜的父亲虽然并不看好陆霜,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一旦能成,对他也有好处。于是他便想办法把祁思谦邀请过来。 至于现在,经历了下药的丑事,陆家自然不会再想什么联姻的事情了。 “陆家后院的事情,我们不是那么好查。”祁昭回禀道,“不过陆霜身边那个丫鬟,倒是被我们查出来有一个在户部侍郎刘一峰家里做工的姐姐。不过仅凭这层关系,还无法断定此事会和刘家有所关联。” 这事说来简单,但要查闺阁小姐和她们的丫鬟私下来往的事,哪怕以祁思谦所掌握的情报来源,还是难以触及。 而且刘家和陆家也不是他需要重点关注的家族,他们的事情就更难查了。 不过祁思谦也不是吃哑巴亏的性格。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办法叫人盯着刘家。”祁思谦道,“如果有机会,就给他们找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在祁思谦这里,疑罪一律从有处理。不管刘家的人是否参与了此事,但在祁思谦眼里,他们有值得怀疑之处。虽然找不到确切证据,却不影响他要给刘家找点麻烦,说不定就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若是日后真让他查出来刘家有人参与其中,那祁思谦更是要讨个说法了。 把事情安排下去不久,嘉宁帝就派人来,请祁思谦入宫一趟。 “陛下。”祁思谦向嘉宁帝行礼,这时倒是一副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做派。 嘉宁帝似乎身体抱恙,神色有些倦怠。他开门见山道:“朕任命你为巡察佥事,即日启程前往永城,督察当地。”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顺便,盯着长公主的动向。” “多谢陛下赏识。”祁思谦道,“可这盯着长公 主的活……” “朕知道长公主和你们祁家有恩怨,也正是因此,朕更加信任你,能够秉公办事。”嘉宁帝道,“永城……长公主看似只有封地的名号,可事实如何?” 祁思谦面带犹豫,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嘉宁帝打断:“朕相信你能做好,你和你父亲武宁侯一样,可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架的人。” 嘉宁帝都如此发话了,祁思谦自然不能再推拒。 于是他行礼领命,表示自己会尽快动身。 “你的官职朕不会对外宣告,只会给你授命的金册。此后到了永城你如何行事……朕不会过多干预,只需办好朕交代给你的事务就好。”嘉宁帝补充道。 “是,陛下。” 揣着授命金册和巡察佥事的印信,祁思谦回到武宁侯府。 次日,祁思谦就启程了。 祁思谦还是带着祁昭,两人行程低调,和出城的马车混在一处也毫不显眼。 “前些日子已经派人护送明月姑娘回徐州。”祁昭道,“按他们的脚程,我们大概能在梅城汇合。” “嗯。”祁思谦只知道明月的事情安排好了就行,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燃儿已经在前面的良昌镇等着了吧?” 祁昭无奈道:“公子,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祁思谦:…… 好吧,祁思谦决定暂时不理会自己这个属下了,他只想早点见到喻燃。 时至中午,马车到达了良昌镇。镇口路边支起了一个茶摊,供来往路人歇脚解渴。 祁思谦和祁昭也下了马车。 此时茶摊上的人不少,但祁思谦一眼就看见了在角落里喝茶的女子。 她身穿青衣,头戴帷帽,纱帘遮面,看不清面容。 祁思谦却立马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喻燃! 她身上这件青衣,正是不久前他送给她的! 祁思谦快走几步,到喻燃身边坐下。 “姑娘,能请你喝一杯茶吗?” “祁公子,你就这么爱请人吃吃喝喝的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纱帘后响起。女子抬起一只手,把一侧的纱帘撩了上去。 露出小半张祁思谦想念又熟悉的脸。 终于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祁思谦露出一个笑容。 “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你说说,送什么比较好呢?”他说。 “就告诉我京城的消息吧。”喻燃道,“有出什么问题吗?” “如果你是问你的事情,放心,没有露陷。”祁思谦答道,“明月也已经在行程中。” 喻燃闻言放了心。虽然她也听说了一些消息,但在祁思谦口中听到这些消息让她更安心些。 “那接下来,我就要准备前往永城了。”喻燃看向祁思谦,“永城路途遥远,你……” 喻燃语气里有所犹豫。虽然之前祁思谦有要和她一起去的意思,但他的家毕竟还在京城。 祁思谦向她一笑:“我也要去永城。而且……我有有官家授命。” 喻燃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如今我也不是无官无职之身了。”祁思谦突然想到,他眼中原本只作为离京通行证的巡察佥事一职,还能有在自己心上人面前稍加展示的用处。 男子是要事业有成一些,才更讨女子喜欢的吧? 可喻燃听着祁思谦说这话却笑起来:“那我是该叫你祁大人了?”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祁思谦却听得心痒痒。 “当然可以。”他摆出一副严肃表情,“虽然皇上没有公开我的官职……但如果是你私下这么叫我,我不会反对。” “那我就以茶代酒,恭喜祁大人成功入仕、未来步步高升了。”喻燃端起自己手里的茶碗。 “虽然当官并非我最想做的事……不过,借你吉言。”祁思谦也笑着端起自己的茶碗,和她碰了碰。 24. 旅途 喻燃乘上了祁思谦的马车。 两人一起坐在马车的车厢里,祁昭则是在外面担任护卫和车夫的职责。 身处于车厢之中,喻燃把自己戴着的帷帽摘下,放在一边。 她微微掀开马车的帘子,露出小半张脸,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如今算来,我来到京城也没有过多少时日,如今又要离开了。”喻燃看着窗外的景色,感叹道。 “你对京城还心有不舍吗?”祁思谦问。 “倒也没什么好不舍的。”喻燃放下车窗帘子,侧头看向祁思谦。 “我与京城中的人与事,本身也无多少羁绊。”她微微一笑,“与我牵连最深的,如今已经与我同乘于这马车上了。” 祁思谦闻言,眉眼弯起。 “这是我的荣幸。” 祁思谦的马车虽然不大,但内部的布置倒是称得上舒适。 此处也没有别人,喻燃便放松地靠坐在马车的软垫上。 她突然想起了最初和祁思谦相遇时的情景,好奇地问道:“之前我见你乘过的那顶金碧辉煌的轿子,里面也是和这辆马车一样舒适吗?” 祁思谦思索片刻,回答:“那轿子可比不上这辆马车舒适。那轿子里面是黄花梨木的椅子,也没有铺设软垫,坐起来硌人。” “你既然嫌它硌人,干嘛还要坐它?” 或许是由于两人正在驶离京城的途中,加上他们之间日益亲近的关系,祁思谦说起话来也放开了不少。 “那自然是因为,我需要是一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祁思谦自嘲道,“我父亲靠着及时上交兵符,才在京城中获得了一个武宁侯的闲散爵位。有我作为世子的兄长在外光耀门楣已然足够。我这个次子,自然是当一个给我爹添麻烦的纨绔更得人心。” “传闻都是武宁侯更得当今陛下信任,才能在同期的其他武将或被贬谪流放或被处死的情况下,得到侯爷的爵位。”听完祁思谦的讲述,喻燃感叹道,“如今看来,同样也是如履薄冰。” “由于身体愈加不好,现在的嘉宁帝相比以前,不那么干涉朝政,但他想要盯着的人,仍然时时刻刻放在眼里。”祁思谦道。 “你也是他要盯着的对象吗?那他又怎会放你离开京城?”喻燃疑惑问道。 “盯着我,大概是要把我作为制衡我爹的棋子吧。”祁思谦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轻声道,“放我离开京城,也是因为有更需要制衡的人。” 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喻燃立即就有了答案。 “凤阳长公主。”她沉声道。 祁思谦勾唇一笑:“聪明。” 喻燃前往永城,还想要从凤阳长公主那里得到关于她身世的消息。她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和祁思谦讨论一下这件事,但如今祁思谦带着皇命而来,喻燃不知道他对凤阳长公主到底是何种态度,便按耐住了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冲动。 并非是她不信任祁思谦。喻燃请祁思谦帮她假死逃跑,就已经是她对他充分的信任。 但信任归信任,喻燃也知道,每个人也会有各自的立场。 喻燃需要在经过试探和观察之后,再下决定。 待马车渐渐驶离了人多的城镇,祁思谦就将马车的车帘掀了上去,让窗外的光线透进来。 看着窗外逐渐茂盛的草木,喻燃又回想起在木屋中躲藏的那段日子。 “对了,你的袖箭。”喻燃手腕一晃,一柄小巧的袖箭就出现在她掌心,正是祁思谦之前给她的那一把。 从她熟练的动作不难猜出,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相当多的练习。 祁思谦也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 “看来你已经很熟练了。”他说,“这柄袖箭也不用还我,就当是送你的。” 听到他的话,喻燃悄悄松了口气。 祁思谦发现了,笑道:“怎么还舍不得了?若有机会,给你量身打造一柄更合适的。” 要是别的什么东西,喻燃还想推辞推辞,但若是一柄更好的袖箭,她确实拒绝不了。 于是她从善如流道:“那就提前多谢了。” 从京城到永城的路途并不算近,乘坐马车需要不少的时日。 一行人在路途中也没有过多耽搁,只是在每晚找到一个镇子歇脚。 三人坐在客栈里,等着酒菜端上来。祁昭拿着地图开始研究接下来的路线。 “再有一两天的路程,我们就要到肃州了。”祁昭放下地图,表情少见的有些严肃。 祁思谦手指点了点桌面:“肃州山匪猖獗,朝中屡次要去剿匪,却仍然不得要领。我们此行虽然走的官路,却仍要防范山匪的来袭。” “小小山匪,竟然会如此棘手?”喻燃疑惑道,“能有外面的屠各人难打吗?” 祁思谦冷笑一声。 “自然是因为这帮匪徒另有作用了。”他意有所指道。 “……另有作用?”喻燃思索片刻,反应过来,进而皱眉,“你是说,有人养寇自重?陛下也没有去管这件事吗?” “还是说……他是在默认此事的发生,甚至无力去做?”她喃喃道。 喻燃会有这样的猜测,并不奇怪。 前生她身处后宫之中,与皇帝相处甚多,自然也知道这个位置并非万能。 世家、武将、寒门……朝中众多派系林立,生为帝王,需要深知制衡之术,处理事务更不能全凭个人喜好。 大越王朝发展至今,世家力量已经占据不容小觑的位置。若是眼下的肃州匪患背后,是某个世家在养匪自重,喻燃并不会觉得奇怪。 “的确如此。”祁思谦感叹道,“现在的情形,哪怕是皇帝,也并非能事事都做得了主。” “也正因如此,陛下才如此没有安全感。连一个远在永城、多年未回京的长公主,也要派人去盯着。” 当然,祁思谦也知道,要他去盯着凤阳长公主,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理由,还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 祁思谦也得到了一些消息,凤阳长公主或许与喻燃有某种关系。 不过喻燃也还在调查此事,他目前知道的情况不比喻燃多,便想着多查出来一些消息再和喻燃提起。 几人聊了片刻,店家将酒菜端了上来,他们就默契的停止了话头。 虽然在旅途之中,不过祁思谦并不是没钱的人,在吃喝住行方面并不会刻意亏待自己,更不用说还有喻燃在与他同行。桌上的酒菜都是店里最好的。 喻燃和祁思谦轻轻碰了下杯。 酒液入喉,喻燃赞道:“这家店的米酒确实不错,入口顺滑,还带有明显的清甜米香。” “既然好喝,那要不要再来上一壶?”祁思谦问道。 “这就不必了,我们还在旅途之中呢,贪杯误事。”喻燃道。 马车前行并不算很平稳。若是喝得太多,在路上难免身体不适。 虽说喻燃酒量不错,但也不愿意冒如此风险。 几人吃喝结束,休息一晚后,又再度启程。 和预料中的时长差不多,他们来到了肃州地界。 肃州地界地势险峻,山路偏多,相比于之前,路况也差了一些。 负责驾车的祁昭也更为谨慎。马车前行的速度放得更慢了,就为了更好地保证安全。 祁思谦坐在车厢里,认真的给弓弦上蜡、试弦。 喻燃看着他摆放在一旁的弓身,好奇地问道:“不介 意让我拿起来看看吧?” “当然。”祁思谦轻笑一声,“随便看,这弓结实着呢。” 喻燃被他逗笑,放了心,拿起弓身开始观察。 入手的时候就可以明显感受到,这弓箭的主人对于这副弓箭的细心保养。 弓身虽然主要由木材做成,但触摸的时候觉得手感温润,应当是它的主人,经常用桐油保养,并且时常使用的缘故。 整把弓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贴于弓壁内侧的牛角喻燃勉强认得,这种牛角的价格都相当于一头牛的价格了,是极佳的名贵材料。 “这是我在十三岁时,射箭比过了我爹的一位副官后,他奖励给我的。”祁思谦抚摸着弓弦道,“这把弓的力量极大,刚拿到它的时候我还拉不开它。又过了两年,在我年满十五时,终于可以将它勉力拉开。” “至于现在的我,早已用这把弓箭,取过不知多少人的项上人头了。”他轻描淡写道。 “你应该没有在京城杀过人吧?”喻燃疑惑道。 “其实我回到京城,没有太长的时间。”祁思谦回想道,“大概也就才一年多吧。” 喻燃倒是没有听过这件事:“那你之前……?” “在军队里混着。每天呢,就是操练、厮杀。”他开玩笑一般道,“皇上担忧我们兄弟两个成长为有话语权的武将,不仅在我哥受封世子时让他留在京城,还找了个借口,让我也回京城来任职。” 祁思谦耸了耸肩:“结果这新差事干了也没多久,我就被扫地下台,成为无所事事的闲散子弟了。” 当时皇帝要召祁思谦回京,他其实也有其他的办法推辞,就像他在上一世所做出的选择。 但也正因为他知晓上一世事情的走向,此次才会半推半就来到京城,与喻燃重逢。 祁思谦说着话,目光轻轻落在喻燃身上。 许多个蓄意与巧合,已经让这世与前生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祁思谦不知道结果为何,他只想留在喻燃身边,不要再与她分离。 喻燃赞同道:“京城那样的地方,规矩森严。若是一步踏错,都可能招来祸事,的确让人不自在。” 就像她在脱离秀女这个身份假死之后,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正是如此。”祁思谦笑道,“离开京城,可真是畅快许多。” 他语气委屈道:“我在京城打人,顾及到这位大人、那位大人,连个死手也不敢下,真是憋屈死了。” 其实也不是不敢下死手,而只是怕应付接下来的麻烦事吧?喻燃默默地想。 她真觉得眼前这人干什么事都不带怕的。 “这说明你很懂得顾全大局。”喻燃随口安慰道。 祁思谦这人还真听进去了,相当认可地点点头:“你说的对。也就是京城那帮人根本不理解,还整日骂我。” 大概是因为你把他们的人打了,所以才骂你的吧。喻燃望天。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这人还能从京城全身而退,也确实有些本事的。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祁思谦给弓弦上了蜡,又重新把弦上好了。 箭筒同样放在车厢内,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公子,姑娘。”外面传来祁昭略有些紧绷的声音,“前方山道的两侧似乎有埋伏。” “是吗?那可真是赶着巧了。”祁思谦笑道,“我刚上好了弓弦,这些人若敢来犯,就拿他们来试手吧。” 喻燃并不像已经习惯打杀的祁思谦这样从容。不过,她也并没有惊慌。 淬毒的箭矢已经装填在袖箭之中,随时等待着发射。 正好这毒放久了也容易失效,此时正是毒性最烈的时候呢。 25. 遇袭 窄窄的山道上没有多余的行人或者车队,只听见他们一行人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如果袭击的人多,我和祁昭两人可能无法完全顾及到你。”祁思谦低声叮嘱,“我们会尽力守住马车,你就留在车里。如果我们看顾不及、有人闯入马车,你就……” 祁思谦指了指喻燃的袖箭。 “好。”喻燃握住袖箭,点了点头,“不要因为我束手束脚,我想……我能够应付。” “嗯。”祁思谦轻笑,“我相信你。” 其实以祁思谦的实力,只要不是到了以一敌百的逆境,要保护住喻燃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能够感受到,喻燃想要变强。 尽管祁思谦很希望喻燃能够依赖着自己,可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绝对做不出束缚她、让她不高兴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不如为她造一场风,助力雌鹰能早日翱翔于天际。 祁思谦拉开了车帘,仔细地观察着山道周围的密林。 他的眼神很好,很快就注意到了在密林中穿梭着的人影。 “居然还来了二十多个人,还真是看得起我们。”祁思谦冷笑一声,“他们行动很快,来不及先行射杀了,要准备近战。” “来了。”他眼神一凛,“注意防包抄。” 随着祁思谦的话音落下,二十几个人影就从山林中窜了出来。 这些人都作山匪打扮,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看起来是同一个势力中人。 山匪袭击的速度很快,但祁思谦和祁昭的反应同样不慢,抽出手中的佩剑就迎了上去。 坐在车内的喻燃听着外面响起的刀剑相击声,手指搭在了袖箭的蝴蝶翅上。 她本能地伏低身子,远离了马车的门窗。 虽然祁思谦和祁昭只有两人,但他们的武艺高强,对于十多个人的围攻也不算特别艰难。 尤其是祁思谦,短短几招下来,他已经让三四个山匪都受了伤,倒在了地上。 不过山匪毕竟人数众多,有那些机灵的,看这两个人难以对付,便直奔着车厢而去。 祁思谦心头一跳,一剑把和他对战的山匪刺伤,大喊。 “燃儿小心!” 喻燃听见祁思谦的喊声,抬起袖箭,准备发射。 祁思谦的喊声刚落,车帘就被山匪一把拉开。喻燃想也不想,立马发射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毒箭。 “噗嗤”。 这是箭尖穿透□□的声音。 闯入车厢的山匪双目圆瞪,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脖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中只能冒出咕噜噜类似血泡的声音。 他本以为坐在车厢里的,应该是这一行人中最弱的、最需要保护的那一个。没想到刚一进来,迎接他的却是如此致命的杀招。 悔恨的情绪随着意识渐渐涣散,他的身体沉重地倒在了木制车厢内。 深深没入他脆弱脖颈的袖箭只有短短一截尾部暴露在外。鲜血不断流出,将地板浸湿。 喻燃看着脚下不断蔓延的鲜血,脸色有些发白。 她藏在衣袖里,握住袖箭的那只手格外用力,甚至都有些痉挛。 此时,她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前生在后宫中的尔虞我诈屡见不鲜,却是很少涉及这样真刀实枪的杀招。相比于刀剑,对于居于深宫的女子们来说,毒药和言语才是她们更擅长利用的武器。 所以,对于此时的喻燃来说,还确实有些不太适应。 山匪倒下后,祁思谦也很快赶到。 他掀开车帘,看见站在车厢内完好无损的喻燃,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于倒在地上、身体已经逐渐开始变冷的山匪,祁思谦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倒是看见了即将要沾上喻燃鞋面的血泊时,他的眉心才皱了一皱。 “车厢里弄脏了,还是到外面来吧?”祁思谦不顾地面上的脏污,直接迈步踏了进去。 他看着喻燃有些发白的脸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他轻声安慰,“这些亡命徒本来也想要我们的命,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喻燃倒是没有在害怕这个,她非常清楚,她若不先发制人,受伤或者没命的人就会是她。 不过她仍然接受了祁思谦的好意。 “谢谢你,我没事的。”喻燃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还是快一点,把剩下的山匪都解决了吧。” 祁思谦点点头,然后突然就把喻燃抱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喻燃反应过来,祁思谦就把她放到了车外。 在此期间,喻燃完美地避开了那滩血泊,全身上下仍然是纤尘不染。 祁思谦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在这等一会儿,我会加快速度的。”他对喻燃说。 “注意安全。”喻燃嘱咐。 祁思谦笑着点个头,然后立马就投身到与山匪的战斗之中。 祁思谦说到做到,剩下的山匪都被他和祁昭在短时间内一扫而净。 在后半程,祁昭发现他骤然加快的动作,还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这区区几个山匪,还能值得自家主子用上全力对付他们,当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喻燃那边同样有个漏网之鱼前去试探。此人原以为去袭击喻燃的人是因为大意才遭到不测,心里并不把喻燃看在眼里。 而在危机关头,喻燃原本紧张的手指却能够迅速反应到位。 一箭废其手腕,二箭取他咽喉。 花费了两箭,就让这山匪步入了他同伴的后尘。 而喻燃自己则是坐在车沿上,鞋底甚至还未触地。 祁思谦过来时便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喻燃,还有她旁边不远处那新鲜的尸体。 “没被吓到吧?”祁思谦关切道。 这群山贼虽然身手和武器都挺一般,但他们占据了地形之便,用人数压制,采取了包抄的方法。 虽然祁思谦距离喻燃不远,可以随时过来保护她,但喻燃确实会有因此受伤的风险。 好在喻燃用起袖箭既冷静,准头又好,把可能的伤害都消灭于无形。 喻燃摸了摸手里的袖箭,低声道:“其实……有一点。” 是她亲手拨动了蝴蝶翅,目睹那淬毒的袖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对方的性命。 她笑了笑:“不过我要和你同行,总不能一直当你们的拖累。虽然我不像你们练过武,一个人能打好几个。但如果只是把自己保护好,我还是会努力做到的。” 祁思谦对她的好,喻燃自然是感受得到的。 不过,经历过上一世的事,喻燃本能地不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依赖到另一个人身上。 更何况,过度的依赖对于他人来说本来也是一种负担。 “对我来说,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祁思谦认真道,“你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的。” 喻燃被他这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打趣道:“算算日子,我们认识的时间倒也不算特别久,祁公子就这样了解我了吗?” 只是对你来说,或许不算很久。祁思谦在心里默默道。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祁思谦这样回答。 一番生死搏杀下来,对于三人来说,都有或多或少的体力消耗。 不过在这陈尸遍地的地方驻扎,显然 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先简单收拾收拾吧,我们到附近的乡镇再行休息。”祁思谦道。 他递给祁昭一个眼色。 祁昭会意,开始对山匪的尸体搜身。 “我们既不是商队,排场也称不上豪华。”喻燃思索道,“可就算如此,这些山匪还是盯上了我们,还派了这么多人出手。” “是他们穷凶极恶,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在传闻中,肃州山匪确实是穷凶极恶的,相当肆无忌惮。”祁思谦顺着喻燃的话道,“若这样的描述为真,他们做出这样的行为倒是不足为奇。” 喻燃道:“既然如此,那借着这伙穷凶极恶的山匪的手,来除去一些想要除去的人,同样也是合情合理。” 她挑挑眉,问道:“话说,你这个走马上任的新官,没有招惹什么不好对付的人吧?” 祁思谦:…… 喻燃问这句话,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倒不是因为祁思谦没有怀疑的对象,而是他怀疑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 在京城里谁人不知道,他祁二公子就是个混世魔王啊。 喻燃看了他的表情,顿时就明白了。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人的纨绔大概是装出来的,但他惹事的本事确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 “得亏你和祁昭武艺这么好。”喻燃拍拍他的肩。 要不是能打架,就凭祁思谦惹事的本事,能活到现在那得靠菩萨保佑了。 “咳咳。”祁思谦不好意思地低咳两声,“有些人就是看我不顺眼……这个我也没有办法。” 喻燃失笑,这人还委屈上了。 “好啦好啦,我又没有怪你。”她放缓了语气哄道,“你要是惹了所有人,让他们想打你又打不过你,那自然是你的本事好嘛。” 虽然这话听着莫名有些怪怪的,但祁思谦就是这样很好地被安抚下来了。 “你说的没错。”他笑着点头。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祁思谦就去帮着祁昭一起去搜尸体的身。 他还给喻燃专门找了个干净地方,让她坐着休息。喻燃便拿出地图,看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如果要躲避山匪,那么这附近的村庄就会距离更远。 但在她手中的地图上,却标示出在这附近不远处就有一座村庄,叫李家沟。 这个地名看起来平平无奇,在他们一路上,听过不少和这种地名类似的村落名字。 然而,就是这样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个村落,却能够与凶名鼎鼎的肃州山匪做邻居。 难不成这李家沟的民风,比那肃州山匪还要彪悍? 喻燃不免起了好奇心。 祁昭把从山匪身上搜到的东西拿到了祁思谦面前。 祁思谦拿着一张沾着血迹的人像画,问道:“这谁?” 祁昭无语凝噎片刻:“……旁边有字迹标注的,这大概是您。” “我长这样?”祁思谦狠狠皱眉,显然并不认同。 祁昭眼观鼻鼻观心,不回话。 “你们有搜到什么线索吗?”喻燃走过来问。 “确实搜到了不少!”祁思谦连忙高声回答,把搜到的剩下的东西全都推了出去。 趁着喻燃被那些东西转移了注意力,祁思谦连忙把手中的画像撕烂揉碎,又丢到地上踩了两脚。 以确保能够完全地毁尸灭迹。 他可不想让喻燃觉得这画上的丑脸和他本人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祁昭的余光把自家公子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把自己的画像丢在地上踩……公子你自己乐意就好。 26. 住宿 “这块令牌……”喻燃从物品堆里拿起一块铜质令牌端详着。 祁思谦和祁昭从山匪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不在少数,不过大多都是普通的木制无字牌配上一根深蓝色的布条,这应该是他们同属于一个组织的凭证。 喻燃拿起的那块令牌就要特殊许多。 这款令牌被人细心的雕琢过,令牌的一面刻着一只凶兽,这野兽形似老虎,但嘴里的獠牙却长如野猪。 “状如虎,猪口牙。”喻燃判断道,“这是梼杌。” “梼杌?” “就是上古传说中的四大凶兽之一。”喻燃解释道,“梼杌性格顽劣凶悍,难以驯服。” “听起来倒是很符合这群山匪。”祁思谦道。 喻燃又看了令牌的另一面,这一面刻了一轮弯刀般的残月。 整块令牌的雕刻都十分精细,从细节处也能够看见些许磨损,想必是被人长时间佩戴着。 “这样一块令牌和那堆破木头片子居然是出自同一伙山匪的身上,还真是叫人难以置信。”祁思谦道。 “那便有很大的可能,这块令牌本来就不是这群山匪该拥有的东西。”喻燃看向祁思谦,问道,“这块令牌是从谁身上搜出来的?” “是那具最角落的尸体。”祁思谦指了指方向,“我当时便觉得奇怪,别的山匪都在往前冲,可还有人在后面鬼鬼祟祟、躲躲藏藏。” “后面我看这人甚至还有些想要逃跑了,便赶紧追上去,把他结果掉。” “都干山匪这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了,还如此惜命。”喻燃摇摇头,“真是少见。” “这人估计是这伙山匪的小头目,而且还不是靠实打实的战绩当上头目的,而是某个更上层的亲信。”祁思谦分析道。 “那这块令牌……” 祁思谦点头:“我怀疑这是更上层才会有的东西。” “看来这伙山匪背后的势力确实不一般。”喻燃把令牌交给祁思谦收着,“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祁思谦不好意思道,“这些人似乎的确是冲我来的。” 喻燃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一旁的祁昭道:“喻姑娘,请看这个。” 在祁思谦不善的目光中,祁昭把一张纸递给喻燃。 喻燃好奇地展开一看,随即就笑出了声,目光在纸面和祁思谦的脸上来回地看。 祁思谦见她看得高兴,决定先放祁昭一马。 “这画像是你吗?”喻燃举着那张通缉令,放在祁思谦旁边。 祁思谦语气郁闷:“……大概是。” “我觉得……”喻燃故意拉长了声音,见祁思谦露出期待的表情,才忍笑继续道,“画得不怎么像。” 她把通缉令放下来,笑眯眯道:“本人更好看一些。” 祁思谦立即就多云转晴了,还追问道:“只是一些吗?” 喻燃如他所愿答道:“好看许多,你最好看。” 祁昭在旁边看着自家被哄得晕乎乎的公子,心道自己这一手弃暗投明、为喻燃小姐办事果然是正确的。 三人休整了一阵,便准备重新上路。 好在在刚才的袭击中,车辆、马匹和行李都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损伤。 “按照我们目前的脚程,要想在夜晚有住宿的话,只能在李家沟了。”祁昭看着地图道。 “李家沟距离山匪出没的地段如此接近,会不会另有什么原因?”喻燃担忧道。 “如果不在李家沟休息,我们就只能夜行山路,同样会有危险。”祁思谦道。 喻燃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那我们便去李家沟吧,到那儿再看看是什么情况。” 到达李家沟时,天色已至傍晚,夕阳在天际散发着它最后的余晖。 马车很顺利地进了村。 喻燃掀开帘子往外看,却是一片寻常的农村景象。 半大的孩子赶着牛回家,更小的孩子们在外面嬉戏玩耍。家家户户也都升起了炊烟,朴素的饭菜香气飘散出来。 难道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 喻燃按耐下心底的疑惑,决定再继续观察看看。 本以为在村子里只能去农户家里借住的,没想到这李家沟里居然还开有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的掌柜的是个中年女子,见有客人上门,也没有多惊讶。 “几位客官,来住店吗?”她热情地招呼道。 “是。”祁昭点头,“我们还有马车,也劳烦掌柜的帮忙照料一下。” 掌柜的点头:“这是自然。小英!” 她朝着一个方向喊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孩子匆匆跑出来。 “去把客人的马安顿好,再喂些草料。”掌柜的吩咐道。 名叫小英的孩子点点头,又匆匆跑了出去。 祁昭也跟着去了,防止出行的车马受到影响。 接着祁思谦又开了两间房,喻燃单独住一间,他和祁昭住一间。 都安顿好之后,他们便叫掌柜的送些饭菜来。 三人都有些饿了,在简单验证过饭菜的安全后,便纷纷动起了筷子。 喻燃夹了口菜放进嘴中,微微瞪大了眼睛。 好鲜美的味道! 这道菜是竹笋炒肉,笋片十分鲜嫩,爽脆多汁,再配上火候正好的肉片,滋味相当丰美。 她回味了片刻,便开口把掌柜的叫来。 “客官,有什么需求吗?” “没什么。”喻燃笑了笑,“我们初次来到这里,便想着和当地的人聊聊天。而且,这些菜品也十分美味,我很喜欢。” 掌柜的听到夸赞,也露出一个笑容,从旁边搬了把凳子,坐了过来。 “春天吃笋,最讲究一个鲜字。”掌柜的道,“这笋便是才从附近的山上新鲜采下来的,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祁思谦不动声色地问:“你们经常进山?” “是呢。”掌柜的点点头,“不过我们也不会走远了,一般就在山腰下晃悠。” “那你们知道,这附近的山里有山匪出没吗?”祁思谦问。 掌柜的目光轻轻闪了闪。 “我知道。”她回答道,“不过那些人都在更深的山里,平时也和我们相安无事……” 祁思谦轻笑:“那这群山匪还挺‘友善’的呢。” “诸位客官。”掌柜的语气有些僵硬,“我们和山匪确实是没什么关系。我开的这家客栈清清白白,这个村子里的人也都是勤勤恳恳、务农为生,绝对不会害你们。” 喻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掌柜的,抱歉,我们有些冒犯了,但也请您谅解。毕竟肃州的山匪的确是猖狂。” “我能理解。”掌柜的长叹了一口气,“你们来时有注意到,我们这个村里一个成年男子都没有吗?” 喻燃略一回想,发现的确如此,她当时以为只是某种巧合。 “这是为什么?”喻燃问道。 “因为我们李家沟出了一个大山匪。”掌柜的苦笑道,“朝廷在剿匪的时候,连带着把李家沟所有的成年男子全部抓走了,也不知此生还没有没有返回家 乡的一天。” 喻燃闻言,默然。 猖獗的匪患是除不了的,附近的百姓是被搞得家破人亡的,这就是朝廷在办的事。 虽然那个大山匪和被抓走的男子并不全都是无辜的,但被留在这里、被迫在山匪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老幼妇孺又何其可怜。 祁思谦摇摇头:“这些人想要回家,很难。” “朝廷不会让这些人关在监狱里吃白饭,他们应该已经被流放到偏远地区服苦役了。”祁思谦道。 这样的情况下,人哪怕死了,也不一定能够带回一封信来。 “罢了,我们现在过日子也都习惯了。”掌柜的轻轻拭了拭眼角,“好在小英他爹走的时候小英年纪还小,没给孩子留下太多不好的回忆。” 喻燃此时也倾向于相信掌柜的说的话了。虽然掌柜的大概还有所隐瞒,但她说出来的这些应该是真的。 “抱歉,叫诸位客官见笑了。”掌柜的很快又重新调整好了情绪,笑了笑。 喻燃表示不介意:“掌柜的独自经营客栈,又拉扯抚养子女,这份毅力也实在叫人敬佩。” “我没有儿子,生的是两个女孩儿。”提及自己的孩子,掌柜的露出温柔的笑意,“小英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她的姐姐也很能干,只可惜……” 她的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痛苦。 喻燃并没有继续追问,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情报。 而且……她也不想再触及这位可怜女子的伤心处了。 吃饱喝足之后,三人便打算早些休息。 虽然喻燃觉得掌柜的并没有欺骗他们,但还有许多疑点未曾明晰,所以他们也必须做好防范。 “祁昭自己睡一间,我去喻姑娘房里睡。”祁思谦道。 他看向喻燃:“喻姑娘,你觉得可以吗?” 喻燃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为了防止晚上出现什么意外的状况。哪怕他们开的两个房间距离并不算远,但如果情况过于突然,还是容易反应不及。 不过,他们孤男寡女的住在同一个房间…… 喻燃考虑了片刻,很快就放下心来。 她相信祁思谦的自制力。 “可以。”喻燃点点头,“不过我刚刚看了,这家客栈里的床似乎有点小……” 祁思谦笑道:“喻姑娘,你自己睡床就好,我在地上休息就行。” “这样会不会休息不好?”喻燃担忧道。 祁昭在旁边插嘴:“公子在军队里时,常常都是找个草垛子便倒头就睡了,醒来精力也相当旺盛。” “祁昭说得对。”祁思谦点点头,“不必为我担心。” “好吧。”喻燃答应道。 三人各自进了房间。 喻燃看着房间里夯实的坚硬地面,光是想象一下就知道睡在上面会很难受。 她想了想,把床上的被子收拾出来,抱给祁思谦。 “晚上睡的时候还是拿被子垫一下吧,会舒服些。”喻燃道。 祁思谦一愣:“可是你晚上不盖被子容易着凉……” “今晚不知道有什么情况,我打算和衣入睡。”喻燃道,“我的行李里面还有一件斗篷,晚上用它盖一下就可以。” 喻燃都这样说了,祁思谦也很乐于接受她的好意。 夜色已深,整座客栈的灯火都全部熄灭了。李家沟也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山林间虫鸣鸟叫的声音。 忽地,黑暗中仿佛闪过了一道人影。 房间里正在闭目养神的祁思谦几乎同时睁开双眼,眼中毫无睡意。 27. 赤魈 夜里闪过刀光。 刀刃相击的刺耳声音响起,划破宁静。 原本浅眠的喻燃骤然惊醒,披着斗篷下床。 “别动。你手里这把短刀挡不住我。”祁思谦看着眼前隐没在黑暗中的闯入者,冷冷警告道。 喻燃心中一凛,看样子祁思谦已经控制住了人。她拿过事先就放在床边的火折子吹燃,接着便把油灯点亮。 借着光亮,喻燃和祁思谦两人和闯入者也终于得以相见。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挑劲瘦,几乎融于夜色。头发一半在头顶竖起,一半披散,束发的布条上悬挂着用鸟类羽毛做成的装饰。 她一手反握短刀,格挡住祁思谦架在她脖颈旁边的长剑。另一手放在腰间的另一把长刀上,蓄势待发。 她没有其他装饰,身上的装束也与普通山匪没什么两样。不过从面部和身形的一些细节,喻燃和祁思谦能够分辨出这是一位女子。 女子成为山匪的很少。但如果真有女山匪出现,那也意味着,她要比一般的山匪厉害许多。 双方在此情景下都十分谨慎,观察着对方。 “你的武功很好。”她眼神沉沉,目光中带着审视,“你们是什么来头?” 祁思谦反问道:“你不清楚?” “我要是清楚,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是已经遇到过山匪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喻燃皱眉,又观察了一下这位女山匪身上的细节,和之前来袭击他们那伙人确实有微妙的不同。 “正如你所想,山匪和山匪之间亦有区别。”女子为喻燃解惑,“别的山匪想杀的人,我不一定会杀。” 喻燃和祁思谦对视一眼,祁思谦开口问:“所以你夜晚来此,是为了杀我们吗?” “这要取决于你们。”女子依旧十分防备,“先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你们是什么来头?” “我们只是远行,路过此地。”喻燃答道,“到达这里时天色比较晚了,所以选择在这里休息一晚。” 女子看了看两人的神情,又观察了一下屋内,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你们不是我要杀的人。”女子看向祁思谦,“我不会对你们不利,你也把你的剑收起来,如何?” 祁思谦点了点头,答应了。 他并不介意暂时收手。对面的女子身手虽好,但和他相比仍有一定差距。在祁思谦保持警惕的情况下,这女子想要伤人很难。 祁思谦的长剑入鞘,女子也把她手里的短刀收好。 两人刚刚停手,房间的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祁思谦听出了来人是谁,道:“进来。” 祁昭便进了房门。 他进来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也并没有十分惊讶。 “公子,刚才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我本来在装睡看对方要做什么,但对方似乎要搜我的身,我便把她打晕了。”祁昭道,“现在人还躺在我的房间里。” 女子皱眉追问道:“她没事吧?” 祁昭看向祁思谦,祁思谦点了点头,祁昭才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大概要睡到快天亮才会醒,被敲的地方,也会痛上一阵子。”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上估计是没什么事了,不过还是要警醒些。”祁思谦吩咐道。 祁昭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女子一直在冷静思考着。 刚才那短短的交手已经让她意识到,祁思谦这人的武功不比她差,她甚至有点摸不清楚他的底细。 面对这样的对手,她如果选择逃跑,反而可能是得不偿失的。而且现在,她的下属还落到了对方手里。 对方也并非她的敌人,所以留下来对今夜的闯入做一个解释,是最好的选择。 女子率先开口:“今夜我擅自闯入,在此向两位道歉。不过我也并非对二位有所恶意,我的举动也只是为了自保。” 喻燃心念一转。眼前这个山匪对他们没有敌意,也没有进攻的意图,这岂不是一个获取信息的大好机会? 想到这里,喻燃轻笑道:“没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我倒还觉得姑娘和我们挺有缘分,要不再介绍介绍?” “不要称呼我为姑娘。”女子皱了皱眉道,“你们可以叫我‘赤魈’。” “好,我记住了。”喻燃点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他们在之前的山匪身上收搜出来的木牌,“你认识这个吗?” 赤魈一看,笃定道:“你们杀了蓝巾帮的人。” “蓝巾帮?”喻燃看了看木牌上的深蓝色的布条,原来蓝色布条是这个意思,“这就是那伙匪徒的名字?” “它是肃州最大的匪帮。”赤魈道,“能从这些人手里全身而退的人可不多。” “你们手里有这木牌,应该是已经解决他们的一次袭击了。不过蓝巾帮的人并不会因此就善罢甘休。”赤魈同情地看了两人一眼,“下次袭击时,他们会派上比第一次袭击更多三倍的力量。” 三倍吗?祁思谦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来的人和上次袭击的人的身手差不多,那三倍的数量,他仍然可以应付。 “那你呢?你这样说,应该不是这个帮派的人吧?”喻燃问道。 “当然不是。”赤魈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善意,“我们和他们,是邻居。” “甚至还称不上是什么好邻居,而是见了面也要绕着道走的恶邻。” “你们是邻居,之前我们走的那段路是蓝巾帮的地盘,这李家沟就算是你所在帮派的地盘了?”喻燃问。 “是。”赤魈赞许地点点头,“李家沟表面虽然未设关卡,但对于你们这样从蓝巾帮的地盘过来的人,我自然要来试探一番。” 喻燃明白了,这便是她在夜晚前来客栈的原因。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了。”喻燃感叹道,“看来我们的确是有些缘分。” 赤魈却不太买账:“你们的生死可与我无关。” “赤魈首领你说笑了。”喻燃轻笑,看了看坐在旁边抱着剑、看似在闭目养神的祁思谦,“我的……同伴,他身手十分厉害,我相信他的能力。” 一直暗暗听着两人对话的祁思谦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赤魈却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看了看两人:“你们只是同伴?我还以为……” “罢了罢了。”她很快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抱歉,是我失言。” 喻燃却因为她的这句话稍微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赤魈的未尽之言十分好猜。但此时若是继续解释,便会更显得刻意。 喻燃又偷偷瞟了一眼祁思谦,没发现他的表情有 什么变化。 于是她也忽略掉那点微妙的情绪,继续和赤魈谈话。 赤魈此时也主动提起了话题。 她饶有兴致地问:“不过这位小姐,我可从未说过我是首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喻燃也狡黠一笑:“我的确不知道。方才那样叫,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用来诈一诈你。” 赤魈哼了一声:“你倒是聪明。” 喻燃笑眯眯地点头:“多谢夸奖。” 随即她又整了整神色,道:“蓝巾帮接下来的袭击,我和我的同伴们都有信心应对。不过就算如此,能让我们降低一些损失、少一些麻烦,也是好事。” “而对于赤魈首领你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削弱你的敌人的机会。” 赤魈微微眯眼,认真道:“你要和我们合作?和一伙山匪?” “山匪又如何?我能够感受到,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喻燃道,“何况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这更是我们能达成合作的理由。” “好。”赤魈点头,爽朗一笑,“既然你有如此魄力,我也不会畏首畏尾。” 于是在接下来的夜晚里,两人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祁思谦抱着剑坐在旁边听着,并不多话,只是偶尔会给一些他自己的意见。 天亮之前,计划基本就商量结束,赤魈也表示要回去了。 “你的人现在还没醒。”祁思谦道。 “没关系。”赤魈道,“我能带着她。” 几人一起去了隔壁祁昭的房间。有一个人歪坐在凳子上,正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赤魈意外道:“你还挺好心,还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 祁昭笑了笑:“顺手的事。” 他在去祁思谦房间时便察觉到,今晚来的这伙人并不能算作敌人。而对方一直留着没走,也没有出现打斗的声音,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样的话,让对方的人一直躺在地上,就有点不太能说的过去了。 赤魈一手拉住昏迷者的胳膊,一手穿过腿弯,往上一拎,便把人抗在了自己的肩上。这样,她可以用一只手就把人固定住,另一只手还能使用武器。 肩膀上扛着人对她来说并不吃力,赤魈面容平静地和众人点点头。 “再见,各位。” “再见。”喻燃道。 赤魈从她们来时的窗户一跃而下,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真是个厉害人物。”喻燃感叹道。 她晚上虽然没怎么睡,但毕竟聊了许久,现在还很精神。 “女山匪首领,的确是少见。”祁思谦道。 “她说这李家沟是她的地盘,可我们来的时候分明看到,李家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朴素山村。”喻燃道,“这里的孩子甚至还可以在外面嬉戏乱跑,完全不像是经常被山匪骚扰的样子。” “这应该是这位赤魈首领在刻意庇护着李家沟,甚至他们的自己人,也不会经常来骚扰村里的人。”祁思谦道。 祁昭也挺感慨:“谁能想到,一介山匪竟然比朝廷父母官更加爱民如子呢?” 喻燃想起当时他们和客栈掌柜的聊的那些话,讽刺的勾了勾唇角。 如今看来,前生的那场叛乱的确是合理之举。 大越如今百弊丛生,的确需要一股汹涌的外力给它带来改变。 28. 埋伏 到了白天,三人准备再次上路。 喻燃几乎是一晚没睡,上了马车之后,便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祁思谦看着她一下一下啄着脑袋,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中药的那个晚上,喻燃便是半夜里和他聊着聊着就睡着了。昨晚她可是兴致勃勃地聊了将近一晚上。第二天的困倦,确实是在所难免。 祁思谦低声吩咐祁昭,叫他不用追求速度,但驾车时再稳一些。 然后祁思谦便轻轻扶住了喻燃的脑袋,叫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喻燃迷糊间感觉到自己乱晃的脑袋有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瞬间就舒服了不少。她又胡乱蹭了几下,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便这样靠着沉沉睡去。 行至预计路程的一半,喻燃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竟然用祁思谦的肩膀当靠枕了。 “抱歉,祁公子。”喻燃不好意思道,“有没有被我压的不舒服啊?” “没……是有一点。”祁思谦改口很快,装模作样地皱起眉,扶住自己的肩膀,“感觉有点麻麻的。” “这样啊,那我给你揉一下吧。”喻燃道。 说完,她伸手按着祁思谦的肩膀,一下一下捏着。 祁思谦被她揉捏了几下,就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好了好了。多谢喻姑娘。”为了避免自己过于沉溺于这种感觉,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祁思谦选择见好就收。 “这么快?”喻燃有些疑惑,还是收回了手。 喻燃已经醒来,祁昭便提了些速。 “昨晚我和赤魈商议的那些计划,有很大一部分要依赖你和祁昭的武力作为筹码。”喻燃提道,“我当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我当时一直在旁边听着呢,没说话就是不反对。”祁思谦道。 “我也是一时忘了,你如今已是官身。”喻燃有些为难。 祁思谦笑道:“这算是什么问题?就像是我们之前所说,官匪勾结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只要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便没人去管的。”祁思谦耸耸肩,“况且,我们这种程度还称不上是‘勾结’,最多算是一次‘合作’。” 喻燃一想,的确如此。她和赤魈的密谈是在夜晚,除了当事者,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书面的资料。 “公子,喻姑娘。”时至中午,马车停下,祁昭提醒道,“我们应该到地方了。” 喻燃下车一看。 只见马车不远处,伫立着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 这块石头的形状十分奇特。它的前面有一个弯弯的回勾,配合上其他部分的走势,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只蹲坐着的老鹰。 “这应该就是赤魈所说的‘老鹰石’了吧。”喻燃围绕着这块石头欣赏了一阵,称奇道,“天然造就出的这般形状,的确十分少见。” 按照两人的计划,赤魈会先行调查蓝巾帮的动向,让喻燃等人到这块老鹰石旁边等待,她会派人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他们。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喻燃等人干脆便歇息一会儿,吃了点干粮。 赤魈便是在此时现身的。 喻燃看见她有些惊讶:“赤魈首领?居然是你亲自来了?” 赤魈表情有些凝重:“你们……和蓝巾帮到底有什么仇?” 喻燃和祁思谦对视一眼,喻燃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和蓝巾帮无怨无仇。根据我们的推断,只是有人想要用蓝巾帮这把刀来借刀杀人。” 赤魈摇摇头:“那看来你们惹到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小人物。” 她解释道:“蓝巾帮发展到现在,成为肃州山匪的佼佼者,它的三位当家是起到很大作用的。对外最有威慑力的,便是这位三当家。此人名为石彪,他的功夫极好,我与他曾经交手过,也是他对我没有杀心,我才能从他手中逃脱。” 喻燃皱眉:“这位三当家的武功……难道比祁公子还要厉害吗?” 赤魈犹豫道:“我不好说,但毫无疑问,他将是一位劲敌。而我得到消息,下一次将是他带领队伍对你们进行袭击。” “交给我。”祁思谦开口,“我能够对付他。” 喻燃有些担心道:“祁公子?” “放心,我有把握。”祁思谦自信地笑了笑,“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能够把我按着打的。如果我能拖延上一段时间,就算我暂时不能打得赢,也可以让你们先把蓝巾帮的其他人解决掉。” “好。”赤魈点头,“既然你们还是决定要碰上一碰,那就提前做好准备。根据我探查到的情报,这石彪大概会带五六十人的人手,提前在黑松岭进行埋伏。” 昨夜,赤魈等人在商讨计划的时候便聊过蓝巾帮可能选择进行袭击的地点,黑松岭便是其中之一。 若要走官道,那么黑松岭便是必经之路。 黑松岭中树木茂密,几乎是遮天蔽日,视野也比较差。这样的环境正适合埋伏和偷袭。 “如今情况有变。既然对面有高手,我们的布置也要相应变动。”祁思谦道。 他好歹在军中干了很多年,对于排兵布阵这块还是非常得手的。昨夜喻燃和赤魈在商量计划时,这一块也是由他来帮忙出谋划策。 “这次绕后,只有我一人前去。”祁思谦道,“赤魈首领,你只需派人给我带路。” “你独自绕后?这不会太危险了吗?”喻燃皱眉。 “在黑松岭那样的环境,是在比拼个人的能力。”祁思谦笑道,“只要对方没有提前做什么布置,那么这些森林同样也是我的掩护。” “只要我能够找到对方的头领,拖住他甚至杀了他,我们就能够取得胜利。” 说完,他又转头吩咐祁昭:“你就留下,贴身保护喻姑娘。喻姑娘,你跟着赤魈的大部队,会安全许多。” 喻燃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她明白祁思谦给出的方案是更适合眼下的情况的。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三人一同绕后,对面如果确实存在一个高手,在昏暗的树林里,武力最弱的她最有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喻燃并不想给祁思谦带来负担。而且她也相信祁思谦的能力,相信对面那个所谓的高手不会是对手。 计划商讨无误后,赤魈便匆匆离去,开始了她的布置。 按照计划,接下来三人仍然会在官道上行走,以免引起蓝巾帮的怀疑。但等到时间稍晚、视野昏暗时,赤魈派来的人会另外带领祁思谦走一条小道,提前前往黑松岭进行绕后。 喻燃和祁昭也会在此时跟随赤魈行动,三人的车队会替换为赤魈提前安排的假车队,由赤魈的人驾驶,以此来混淆蓝巾帮的视线。 赤魈还会另外带领一批人围绕着黑松岭从多个方向来骚扰蓝巾帮,喻燃和祁昭也会在其中。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官道上前行,仿佛里面的人根本没有预料到,不久之后,他们将会迎来一场袭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落山,视线也变得 昏暗。 马车停止了前行,似乎是里面的人正在进行修整。 约摸一盏茶功夫,马车又重新启程了。车厢里点起了灯光,晃晃悠悠的烛火映照出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身影。 喻燃身上披着斗篷,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握着冰冷的袖箭。 赤魈和祁昭都在她身边,只有祁思谦不在。 “喻小姐,你看起来有些紧张。”赤魈侧头道,“昨夜你与我侃侃而谈时还那样从容,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事已然司空见惯。” “让赤魈首领见笑了。”喻燃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赤魈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总爱说些文绉绉的话……不过,你不是已经见了血吗?” 她是山贼,对于这些太敏锐不过了。 喻燃有些惊讶,没有接话。 “你只是才见血没多久,经验比较少。”赤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赤魈首领。”喻燃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赤魈哈哈笑道:“我们山匪讲话哪有多少弯弯肠子?当然是在夸你了。” “那便……多谢夸奖了。”喻燃道。 祁思谦跟着赤魈派的人走过小路,来到了黑松岭的后方。 他眼力极好,哪怕是在昏暗的黑夜里,他也能隐约看见树林中有晃动的人影。 这时单人行军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 五六十人的目标可比他这一个人的目标要大上许多。 一会儿或许可以先发制人,制造一些动乱出来。 祁思谦在心里盘算着悄悄取下背后的长弓,握在手里。 细细算来,他也有许久没有畅快地动过手了。 京城里的人说他不讲道理,殊不知,那已经是他克制过的结果。上次遇到山匪埋伏时。有喻燃在他身边,多少有些顾虑。 如今喻燃不在他的身边,而对面又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 只期望赤魈嘴里那个三当家,确实有传言中那样厉害。 祁思谦安静地埋伏在密林里,眼里闪烁着战意。 官道上的那辆马车,已经渐渐驶进了黑松岭。车厢中晃动的灯火,在黑夜之中分外显眼。 明晃晃的,毫不设防,简直就像一个专门诱捕飞蛾的陷阱。 蓝巾帮三当家石彪藏身在黑松岭里,直觉告诉他可能有问题。 但他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手下便有人看见目标出现,没按耐住就冲了上去。 石彪正想要出声喝止,却见一只箭矢比他的声音更快,牢牢钉入了那人的额头。 那个山匪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那样直直的倒了下去。 仅凭一箭,便能在昏暗的夜色中射穿人的头盖骨? 对方的能力,让石彪有些头皮发麻。 此时的情况已然十分明显,他们的袭击已经暴露了,对方还反埋伏了他们。 突如其来的死亡,点燃了蓝巾帮的山匪们。 不知是谁呼喊道:“兄弟们,小心!有敌袭!!” 随着这声呼声,蓝巾帮的山匪们立刻就显现出来了慌乱之态。 看着密林之间慌乱的人影,隐没在黑暗中的祁思谦缓缓露出笑容。 就像这样乱起来吧……正好也让我看看,你们的头领到底在哪里。 他再次取出了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29. 交手 一名藏身于密林之中、在昏暗环境里仍能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在此时堪比杀神。 眼见着自己带过来的人一个个要么受伤,要么倒下,石彪有些坐不住了。 对方如今已经先发制人,扰乱了他们的阵型。而混乱的人群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成为对方的活靶子。 如果不想行动还没开始就莫名折损大批人手,石彪必须要把这个隐藏着的弓箭手找出来。 “真是个硬茬子……”石彪随口喊住一个山匪,“喂,你。你随便动一动,幅度大一些。” 这山匪正因为害怕神出鬼没的弓箭,一直不敢乱动。但如今石彪发了话,自己如果现在不听从他的,马上就可能会没命。 那山匪咬咬牙,只能按照石彪的要求做了。 嗖! 一支箭穿过重重密林,精准地向他飞来。 那山贼慌乱之间尽力侧身去躲,却仍没有躲过,被利箭贯穿了肩膀。剧痛瞬间袭来,令他哀嚎不止。 石彪却并不理会他的死活,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利箭飞来的方向。 他眼神凶狠,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找到你了……藏头露尾的家伙。等着受死吧。” 祁思谦看见有人没有在原地闪躲,反而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飞速跑来时,轻轻地笑了笑。 对方的头领终于准备要出手了吗? 他现在还有时间换一个位置,继续用弓箭对山匪进行骚扰。 但祁思谦自然是不准备离开的。 他也很想要试试看,这个传闻里的三当家,到底有怎样的能耐。 石彪人还未至,招式先到。 在发现了祁思谦大致的位置后,一柄流星锤带便带着怒火,重重地砸了过来。 祁思谦灵巧地躲开,侧头一看。那柄流星锤把地面砸出一个不小的坑。 要想使用好流星锤,力气和技巧都缺一不可。 对方能使用流星锤造成这样的破坏,证明他不算浪得虚名。 祁思谦重新把长弓背回身后,腰间长剑出鞘。 “终于找到你了。”石彪阴沉的声音响起。 长满尖刺的流星锤猛地朝祁思谦的面门袭来。 祁思谦没有硬接,侧身躲开。流星锤狠狠砸在了旁边的树木上,溅起片片木屑。 趁着石彪要将流星锤收回的间隙,祁思谦欺身往前,手中长剑宛如游龙,直取对方的手腕。 石彪被逼迫得只能暂停进攻,用手中的链条缓解祁思谦的攻势。 两人简单交手后,石彪的眉头已然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对面只是个会放冷箭的家伙,只要自己近身出击,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祁思谦并不等他反应,长剑疾出,这次的目标是石彪的胸口。 石彪眼眸一缩,匆忙将铁链横在身前格挡,剑尖点在铁链上,擦出一串火星。祁思谦借力变招,剑锋一转,削向他握锤的手腕。 石彪只好松手,改为单手持握。他的手腕翻转用力,流星锤撞歪了剑尖,刺破了石彪的肩膀。 石彪咬牙道:“你这厮到底是什么来头?!” 祁思谦哼笑一声:“怎么?你们来杀人的,连你们要杀谁都不清楚吗?” 祁思谦说完,继续提剑上前。他的剑势如疾风骤雨,一剑接着一剑,逼迫石彪只能勉强防守,完全发挥不出来流星锤的巨大攻击力。 冷汗从石彪的脸上冒了出来。 “你的确有点本事……但也就这样了。”祁思谦又是一剑刺出。 石彪迫切的想要改变自己只能被动防守的形势。他咬咬牙放弃防守,改而用锁链缠绕住祁思谦的剑身,一端的流星锤也顺势飞了出去,袭向祁思谦。 祁思谦却哼笑一声,并不躲避,持剑的手腕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剑身和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流星锤被他硬生生改变了势头,转而向石彪飞去。 石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让要害避开,却被自己的流星锤生生砸中了肩膀。 “呃!”石彪痛呼一声,这一锤不仅仅是皮肉伤,甚至还伤到了骨头。 受伤后的他,对于祁思谦的攻势更难抵挡。没过多时,身上便又添了好几道新伤。 最终,一把长剑,指向了他的脖颈。 “……没想到,你就是通缉令上那个祁思谦。”石彪目带绝望,看着眼前的男子。 祁思谦和石彪的狼狈不同,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外伤,只有鲜血沾染了他的衣服和剑刃。 “教你们长个教训,我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人。”祁思谦语气冰冷,“就让你的死讯告诉蓝巾帮和它幕后的人这个道理吧。” “等等!”石彪慌乱道,胸口剧烈喘息,“如果我能告诉你是谁要杀你……你能够放过我吗?” “哦?”祁思谦眯起眼睛。 当祁思谦独自在后方骚扰蓝巾帮的人并和石彪进行交战的时候、赤魈带着人和喻燃、祁昭也与蓝巾帮的人展开了战斗。 暗中潜藏的弓箭手的威胁、失去首领命令的慌乱,让蓝巾帮的山匪就像是一盘散沙。赤魈等人早有准备,对付起这些人来十分轻易。 就连喻燃也用她手中的袖箭击伤了好几个山匪。 众人和祁思谦汇合时,石彪已经在祁思谦的控制之下了。 喻燃先是仔细看了看祁思谦,发现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心里松了口气。 祁思谦果然是会更厉害一些。 “怎么没有灭口?”喻燃问。 “问点情报。”祁思谦道,手里的剑尖又指向了石彪的喉咙,“说吧,我听了才能判断这个情报到底值不值你这条命。” 石彪却惊讶地看向赤魈,片刻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赤魈,你可是山匪!居然和外人为伍。”他咬牙切齿道,“我说怎么会有人提前埋伏……都是你的人在通风报信吧。” 赤魈嗤笑一声:“石三当家,你也知道我们是山匪,难道我还要和你讲什么同伴之情吗?” “我爱跟谁合作就和谁合作。”她不屑地看了石彪一眼,“能削弱你们蓝巾帮的实力,对我们赤羽帮自然是好事一件,我干嘛不做?” “你、你……”石彪愤恨地指着赤魈,却被她堵得说不出来话。 “行了,你少在这里怨这怨那的了。”祁思谦冷冷提醒,“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他又侧头对赤魈道:“赤魈首领,接下来我会问这个人一些关于我个人的问题,能否请你的人稍加回避?” “没问题。”赤魈十分爽快地点点头,带着她的人走了。 “你可以说了。”祁思谦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分,“是谁想要杀我?” 石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块残月令牌,是在你们手中吧?” 祁思谦点头承认:“是又如何?” “这块令牌不是我们蓝巾帮的东西。”石彪道,“是有人要求,在把你们杀死之后,把它放到你们的尸体旁边。” “嫁祸?”祁思谦皱眉。 “或许……”石彪道,“我也不清楚那块令牌所代表的势力是什么。” “你还没说到重点。”祁思谦接着问,“到底是谁要我的命。” “……我不知道。”石彪苦笑道。 “不知道?”祁思谦眼神一厉,“什么意思?你还敢耍我?” “不是……”石彪无奈道,“我一直知道蓝巾帮背后有靠山,但只有大哥才知道具体是谁。” “杀你的任务确实是我们背后的靠山 所命令我们的。”石彪道,“但我这里只得了通缉令,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情报呢。”祁思谦不满地摇摇头,“结果却是这也不知,那也不知。” 石彪哀求道:“这位公子……在得到您的通缉令时,我们也不清楚您是这样厉害一个人物啊!我们的靠山也没有说清楚,只说您可能会一些拳脚功夫。” “我实在是不想死,求求您看在我给的这些情报上饶过我吧!”石彪一边说着,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可怜。 祁思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叫赤魈进来了。 “赤魈首领,这石彪我就不杀了,交给你了。”他当着石彪的面对赤魈道,“你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赤魈有些意外,但能抓一个蓝巾帮三当家做俘虏也挺好,她便点头答应了:“那便谢过祁公子了。” 石彪听到自己落入了赤魈手中,眼神有些愤恨,但他又想到自己好歹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便也渐渐松了口气。 “还没问过你们,外面的情况怎么样?”祁思谦问道,“都杀完了吗?” “自然。”赤魈笑道,“我提前安排了人从外面围住,他们绝大多数都没跑掉。不过视野昏暗,也可能有几条漏网之鱼。” 她现在可谓是轻轻松松就打赢了一场胜仗,想必在一段时间内,蓝巾帮都不会太过张扬了。 再加上他们的三当家如今在自己手中……赤魈在心里盘算,自己或许还可以趁此机会,向外面扩张一点地盘。 “赤魈首领,和你的合作非常愉快。”喻燃轻笑,“不过看眼下的情况,蓝巾帮如今也没有什么威慑力了。至少在我们离开肃州之前,他们已经无力再组织下一次袭击。” “我明白。”赤魈道,“我们都已经达成了各自的目的。” 喻燃点头:“威胁已经解除,我们也要准备离开了。” 赤魈笑道:“不准备去我的赤羽帮里坐一坐?” “多谢你的好意。”喻燃无奈道,“可惜我们仍有要事在身,不便过于耽搁。” “不然的话,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山匪的地盘长什么样呢。”喻燃叹道。 赤魈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喻燃的肩膀。 “无妨,我们也算是交过朋友了。”赤魈道,“你下次要来,我也随时欢迎。” 赤魈派人把受伤的石彪给控制起来,顺便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免得他流血致死了。 喻燃三人也换回了自己的车子和行李,准备重新上路。 虽然现在还是在夜晚,但为了避免其他变数,他们仍然要进行赶路,离开这处被袭击的现场。 蓝巾帮已经在他们身上损失了不少,他们也需要防范蓝巾帮在反应过来后狗急跳墙的可能。 祁昭在今晚的袭击中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便仍然负责驾驶马车。 “还好吧?”喻燃问道,“没受什么我看不见的伤吧?” 祁思谦闻言一笑:“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容易受伤?” 喻燃撇撇嘴:“随便关心你一下,你还不领情。” 祁思谦提出,他要独自前往后方进行埋伏时,喻燃心里的确是担心的。 她心里知道祁思谦很厉害,但对方毕竟人数众多,而且还有个武力不低的。 不过她最终还是相信了祁思谦,祁思谦也再次证明了他的能力。 “我当然领情。”祁思谦笑眼弯弯,半点看不出方才提剑杀人的戾气,“我很高兴呢,真的。” “哼……”喻燃问道,“那等会儿我如果困了,可以借你的肩膀靠着吗?” “当然。”祁思谦立马答应,还展示一般挺了挺胸,“正好今晚上还好好运动了一番,估计靠着更舒服。” 30. 琼珠 三人连夜赶路,直到天亮过后,才到达了一个可以歇脚的镇子。 这个镇子比李家沟要大一些,距离山匪活动的区域也远,比较安全。 三人奔波了一夜,如今也确实是很疲惫了,便到镇上找了家客栈先行休息下来。 次日,几人便又启程赶路。就这样走了两三天,才算是离开了肃州的地界。 “接下来我们会前往梅城,再然后就是永城了。”祁思谦道。 “听起来应该快到了……”喻燃点了点头,“之前说的,明月她也会在梅城与我们汇合吧?” “当然。”祁思谦肯定道。 走了半日路程,又到了歇脚的时候。喻燃吃了些东西,便拿着那块从蓝巾帮那里找到的令牌把玩。 “怎么了?”祁思谦走过来问,“你有想到什么吗?” 喻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也是近日里才逐渐回想起来。而且她也不知道,这块令牌到底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事情相关。 前世,萧北辰登基过后,喻燃封妃。由于她的家世背景并不显赫,反而一时成为了萧北辰在后宫之中最信赖的妃子。 有一次萧北辰醉酒后来到喻燃的寝宫,昏昏沉沉地说着胡话,骂手下人都是废物,找个东西也找不到。 当时喻燃便试探着问他要找什么东西。 萧北辰只是含糊地吐出了三个字:“阴阳令。” 再后来,他便没有再直接提起这“阴阳令”了。但喻燃也能够猜测出来,“阴阳令”对萧北辰十分重要,而且大概还处于流落在外的状态。 阴阳也可以用日月作为代表,眼下这枚雕刻着残月的令牌,会与此相关吗? 喻燃无法做出判断。可无论是与不是,眼下的情形都很扑朔迷离。 喻燃的猜测终究是来源于前世记忆,无法直言,只能摇摇头:“没什么。本来想着再看看细节,希望能有些其他思路的。” 祁思谦一笑:“这么在意?” 他语气轻松:“他们要杀的是我,这令牌也是冲着我来的,喻姑娘,如果你不想的话,完全可以不用参与进来。” 喻燃沉默,慢慢皱起眉头。 祁思谦说得不错。如今的她,已经摆脱了前生被迫进入后宫的命运,甚至抛弃了“喻燃”这个身份。之后去到永城,是为了探寻自己的过去。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再给自己凭添麻烦,去管祁思谦的事情的。 可是…… “我们现在是同路人。”喻燃坦言道,“要让我对你的事情完全漠不关心……我做不到。” 祁思谦眼神微动。 这是否能意味着,自己在喻燃的心中,已经有了不轻的分量了呢? 那就同她一直同路下去吧。 离开肃州后又前行了三四天,几人终于到达了梅城地界。 相比于山匪猖獗的肃州,梅城要安稳许多。它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是个中规中矩的城池。 梅城相较于京城更偏向南方,再加上三人从京城出发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此时梅城的天气明显要温暖一些,已经有点初夏的感觉了。 “梅城最为出名的,还要数这里的梅酒。”祁思谦一边倒酒,一边轻笑着说道,“不过它原本的味道较为酸涩,可以添加些许饴糖饮用。” 他将酒杯轻轻推至喻燃面前:“尝尝?” 喻燃拿起酒杯,轻抿一口。 酒液之中有明显的梅子香气,分外清爽。多余的酸涩被那一点饴糖的甜味中和,喝起来十分适口。 “的确不错。”喻燃赞道。 一行人来到梅城已经有几天了,如今正在城里一家享有盛名的酒楼里。 之所以要停留这么些天,是为了让喻燃和明月汇合。 喻燃还有些担心会延误祁思谦的行程,不过祁思谦对此并不在意,便决定暂时休息,等一段时间。 两人吃饱喝足,正准备各自回房间歇下时,祁昭却回来了。 “公子,喻姑娘。”他禀告道,“明月姑娘到了。” 喻燃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祁昭话音刚落下,明月的声音就隔着门响了起来:“小姐!” 随即一个人影推门而入,正是明月。 她一见着好端端坐在那里的喻燃,就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 “终于见到你了,小姐!”明月的眼眶泛了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好了好了。”喻燃柔声安抚,轻轻拍了拍明月的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之前让你一个人待在京城……也是委屈你了。” 明月眨眨眼,没让泪珠滚落,露出一个笑容:“不委屈,只要能够帮到小姐就好。如今再亲眼见到小姐,我也能完全放心了。” “真是个傻姑娘……”喻燃叹息一声,转而向祁思谦道,“明月回来了,我想要单独和她聊聊。祁公子,请容我先行告退了。” 祁思谦不太情愿地点点头,目送喻燃离开。 “公子。”祁昭道,“李安也来了,京城里发生了一些事,他来禀告给您。” 祁思谦随意地点点头:“叫他进来吧。” 片刻后,李安来到屋内,向祁思谦行礼。 “坐吧。”祁思谦点点头,“一路辛苦。” 李安笑道:“公子哪里的话,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李安一直是以游医的身份行走,负责为祁思谦打探消息,也算是他专属的大夫。在祁思谦来京城之前,李安便已经先一步布局,在京城找了家医馆坐诊。 如今祁思谦要离开京城,李安自然是要跟着一起,顺便也接了照顾明月的任务,和她一路同行来到梅城。 “在您走后,陆霜已经被陆家处置。”李安道,“陆家主亲自发话,将陆霜从陆家除名,并送至家庙清修,不得擅自外出。” 李安所说的陆家主,正是已经告老的武将陆延年。 这样的处置手段,对于一个未出嫁的女子来说已经算是严厉了,甚至可能此生再难出嫁。 “还算有诚意。”祁思谦点点头,“符合陆老将军一贯的手段,他对此应该是不知情的。” “在您那晚中药之后,我一直在尝试分析这个药方所需要的药材……”李安面色微沉,“然后我去了各个药房调查了主要药材的出售情况,发现刘侍郎家在事情发生之前都有购买过。” “户部侍郎刘一峰?”祁思谦冷声道,“之前祁昭也告诉我,陆霜的身边人和刘家有联系,看来确实需要好好调查一下刘家了。” 刘一峰在朝廷上一向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作风,但作为楚家门生,他自然也是有他的立场的。 祁思谦垂眸思索,他和刘一峰应该没结过仇吧? 对方一定要促成他和陆霜……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安排了人进刘家调查,不过在我离开京城之前还未有结果。”李安道。 “嗯,做的不错。”祁思谦道,“对方这次不成,如果要再次对我下手,必然会露出马脚,不必着急。” “另外,还有一件事。”李安皱眉,“嘉宁帝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三日一次的早朝改 为一周一次。太子已经开始尝试接手政务。” “嗯……”祁思谦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李安没太听懂:“什么?” “没事。”祁思谦道,“既然皇帝撑不了太久了,我们也可以准备准备了。” 李安没接话,他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叫祁昭来吧。”祁思谦道。 “明月,这一路上还顺利吗?”喻燃关心道,“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明月笑道,“李安大夫同我一路,也帮衬了我许多。” “李安?”喻燃略一回想,“那晚的大夫?” “是呢。”明月点头,“您假死的时候,他还给我传过话,说小姐你一切都好。” “……原来如此。”喻燃恍然,“李安是祁思谦的人。” “对了,小姐。”明月道,“您假死的消息传开之后,贵妃娘娘身边的锦心姑姑、楚家楚悦瑶小姐和刘侍郎家刘芝小姐都有派人来看望我。” 她有些不安道:“我都按照您提前嘱咐过的说辞应付过去了,不知道她们相信了几分。” “无需担心。”喻燃想了想,道,“你既然能够顺利离开京城,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就算有人怀疑我没有身死,但‘喻燃’这个身份已经板上钉钉是个死人了,我如今没有身份,在别人看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是小姐……”明月叹道,“我们以后,应该如何?” 喻燃能够理解明月的心境。 如今的她虽说摆脱了束缚,却流落在外,无名无份。就连“喻燃”这个名字,以后恐怕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提起了。 喻家自然也是回不去的。 喻燃看着眼前一心追随自己的明月,心里有了几分歉意。 不过喻燃也很清楚明月的心意,她想要的也不是自己的道歉。 “接下来我会跟着祁公子前去永城。”喻燃道,“在那里,我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顺便调查一些过去的事情。” “明月。”喻燃接着问道,“我们之前来时所带的行李和钱财,你有收拾带上吗?” “都按照小姐的吩咐带上了。”明月点头道,“一部分留着作为送回喻家的‘遗物’,剩下的都一并带着呢。” “那便好。”喻燃笑道,“虽然称不上宽裕,但靠着这些钱财,先在永城暂时安稳下来应该是足够了。” “你就当和过去一样。”喻燃安抚道,“跟着我做事就好。我也会想办法,不让我们饿肚子的。” 明月闻言露出笑容:“嗯,我相信小姐!我也会帮忙的,不会让小姐你一个人劳累。” “嗯。”喻燃轻笑,“从梅城启程,不需要太久就能够到达永城了。在这之前,我要给自己重新想一个名字才好。” 明月好奇道:“小姐有思路了吗?” “我的确有了个想法。”喻燃微微垂眼,吟出一首熟读的诗歌: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注1) “如今已经快到夏日,正是榴花盛开的季节。”喻燃轻声道,“诗句之中,破碎的水珠尚能重圆,我如今重活一回,也要争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她的声音很轻,明月没听清楚,下意识问道:“小姐,你说什么?” 喻燃笑道:“姓余,名琼珠。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余琼珠。”明月跟着念了一遍,“小姐,琼珠就是珍珠吧,听起来很不错呢!” “新名字,总要有点好寓意。”喻燃道。 31. 木瓜 梅城的夜晚比肃州安静得多。没有山匪的威胁,也没有赶路的仓促,明月也顺利和自己汇合,让喻燃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明月也已经来了,正要伺候她梳洗。 “哎……”喻燃失笑着轻叹一声,“独自生活了许久,你这一来,反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 明月瞪眼惊呼:“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妨碍到您了吗?” 她的表情也变得委屈起来。 “哪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喻燃无奈安抚道,“我是觉得你这样聪明能干,或许能做些更重要的事情。” 明月闻言,委屈的表情一扫而空,转而笑道:“可是现在还是伺候小姐最为重要呀。” 喻燃梳洗完毕之后,便下楼用餐了。 祁思谦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像是正在等她。 “早。”看见喻燃下来,祁思谦轻笑道。 “祁公子久等了。”喻燃露出微笑,在祁思谦对面落座。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祁思谦关切道,“吃完早膳,我们便又要赶路了。” “睡得不错。”喻燃笑着点头。 “那就好。”祁思谦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祁公子。”喻燃道,“如今我原本的身份已经死亡,就算永城距离京城遥远,但若是继续用我之前的名字,还是不太妥当。” “所以等到了永城,我想要换个名字,姓余,名琼珠。” “余琼珠……”祁思谦轻声念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如今我有官职在身,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手段,如果你需要办理什么文书,我也能想想办法。”祁思谦道,“你的身份,不必担心。” 喻燃感激地点点头:“那边提前谢过你了。” “不用谢。”祁思谦轻叹一声,看向喻燃的目光无奈而温柔,“你知道的,我很乐意帮你。” 饭后,几人重新收拾好行李,再度启程。 马车由一辆变为两辆,明月原本是想和自家小姐坐在一起的,但她的目光往喻燃和祁思谦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便十分自觉地去了另一辆马车。 喻燃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明明这么多天赶路,她总是和祁思谦同坐一辆马车,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坐在马车里,轻轻地侧过一点目光看向祁思谦。 他仍然是早上她见到他时挺拔精神的样子,侧脸的线条精致流畅,长而翘的睫毛在这个角度格外明显,双唇如同工笔画中的远山,淡雅之中又带着一抹水色。 喻燃微微一愣,脸颊悄然染上一缕薄红,她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眼睛。 一时间,她的心里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祁思谦也若有所觉,侧过脸来。 正好捕捉到了喻燃还未掩盖住的慌乱神色。 这个表情……燃儿刚才是在看他吗? 祁思谦在心里猜测着,却未点明,只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 马车行驶了一阵之后,喻燃才慢慢放松下来,回到了平日里的状态。 祁思谦也适时提起了话题:“等到了永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要调查一些……旧事。”喻燃思索片刻,答道,“和我的身世有关。” 喻燃是第一次和祁思谦提起这件事。 或许是之前她对祁思谦信任不足,或许是觉得两人很快会分道扬镳,喻燃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可如今,两人都来了永城,祁思谦更是有官职在身,喻燃想着自己若是要在永城展开调查,说不得还需要祁思谦的帮助。 “哦?”祁思谦也想从喻燃这里了解更多当年的情况,问道,“可以细说吗?” 喻燃点头:“我并非是徐州喻家的女儿,喻正……是我的叔父。” 喻正便是喻家家主的名字。 “我是十岁时被托付到喻家长大的,那时我已经记事了,不会有错。”喻燃回忆道,“在我十岁以前……应该是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 祁思谦一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喻燃继续回忆道:“后来……我好像生病了。我身上很痛,意识也比较昏沉,很多事情也记不太清楚……” 她皱起眉,仿佛在回忆中也能感受到儿时重病的痛苦。 而她也没有注意到,祁思谦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怀念而复杂。 “我的父母带着我离开京城治病了。”喻燃轻声道,“我不记得我去了哪些地方,病痛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精力,汤药和针灸也从未断过。” “终于,我身上的病痛逐渐消退,再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再然后,我就被托付给了喻家。” 讲述完自己的记忆之后,喻燃便沉默了下来,祁思谦也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对于喻燃来说,童年的记忆已经算是两辈子之前的事情了,但其中的细节喻燃依然记得。 她始终相信,她的亲生父母是爱她的,他们把她托付在外,一定是另有苦衷。 可惜上一世直到死亡,喻燃也没能知晓其中缘由、未能和自己的父母再见一面。 前生的她时常会怀念父母和童年,想要寻找他们,又怕给他们带来麻烦。那些记忆反而在反复的回忆中变得更加深刻。 “我明白了。”祁思谦开口道,“有些问题我想问你。” 喻燃一怔,随即道:“好,我会尽量回答……” “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吗?”祁思谦关切道。 喻燃没想到祁思谦的问题居然是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思谦又再问了一遍:“现在还会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需要继续调养吗?” 喻燃终于反应过来,心头涌出些许酸甜交织的味道:“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娘把我托付给喻叔父时,还给我准备了一盒药丸,我如果不舒服吃那个很快就好。” “之前你中药的时候我也给你吃过呢,还挺有效果的。”喻燃笑道。 “给我吃了?”祁思谦却皱起眉,“这么重要的药,你怎么能随意给我?” 他沉下眉眼:“我浪费了你的药,太不应该了。” “别这样说。”喻燃劝道,“这是我自愿给你的,而且当时的情况那么紧急,我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没有你的药我也能挺过去的。”祁思谦看向喻燃的眼神里有着愧疚和担忧,“可是你现在和你的父母失散,你的药就是用一颗少一颗的。” “那盒子里还有不少呢。”喻燃笑道,“我现在对药的需要也不多,不会不够的。” 祁思谦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喻燃打断了。 “好啦,药都进了你的嘴了,我还能让你重新吐出来不成?”喻燃带着几分调侃道,“到时候若是真的短缺,再想办法就是,何必现在就着急。” “……你倒是看得开。”祁思谦无奈叹道。 “毕竟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喻燃道,“此去永城,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我身世的调查上有所收获。” “对了。”祁思谦顿了顿,“你小时候在京城……遇到过一个给你送木瓜的男孩吗?” “木瓜……!”喻燃先是思索,然后就像 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震惊地看向祁思谦。 “你、你难道是……”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带着不经意的期待试探道,“阿思?!” 祁思谦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不容易再见,都不叫我一声哥哥吗?” 喻燃又惊又喜,没忍住锤了他一下:“你还贫嘴!你早就知道了吧,还一直瞒着我!” 祁思谦笑着接受了她这一拳,以喻燃的力度打在他身上基本上是挠痒痒:“我知道的也没有很早。” 喻燃又回想了一下她和祁思谦相处的过程,很快就发现了端倪:“那你解释解释,第一次见面你就送我糖葫芦是什么意思?” 祁思谦苦笑一声,相认之后的喻燃放开了许多,更加难以招架了。 “没什么意思。”祁思谦老实道,“单纯想请你吃东西。” 大概是从小就养成了投喂喻燃的习惯,喻燃自己有没有依赖他不清楚,但祁思谦却是一看见喻燃,就总想给她投喂些好吃的。 而且刚到京城时喻燃还满是警惕,祁思谦看着也有些心疼。 不过后来他也成了喻燃警惕的对象就是了。 “……好吧。”喻燃开始心疼那串被自己丢掉的糖葫芦,继续质问,“那时候你就认出来了吧,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也没有认出我呀。”祁思谦委委屈屈道,“而且我当时的名声那么坏,我不想玷污了阿思在你心目里的美好形象。” 喻燃看着他,不为所动地冷冷道:“现在也没有了。” “你好狠心。” “哼。” “我带了些梅酒,可以路上喝。” “……好。” 一阵打闹过后,喻燃便感慨着沉默下来。 她实在没想到,童年里那个“阿思哥哥”,有朝一日竟然还会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他在门槛上捧着一弯木瓜吃,喻燃看着他的吃相就开始馋了,盯着他不放。 祁思谦发现了她,把木瓜一放嘴巴一抹,噔噔噔地就跑回家。 喻燃还以为他是讨厌她这样盯着看,有些失落,目光在祁思谦留下的带着牙印的木瓜上瞟来瞟去。 可是没多久,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喻燃抬眼一看,祁思谦又噔噔噔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弯新的木瓜。 喻燃愣愣地看着,直到祁思谦跑到她面前。 “真是个大馋丫头。”祁思谦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木瓜往前一递,“这个你拿着吃,别再盯着我了。” “啊?”喻燃没想到男孩回去是为了送吃的给自己,半晌才反应过来,认真道,“谢谢你。” “咳,不用谢。” 喻燃便顺势也坐在了门槛上,一口一口把祁思谦给她的木瓜吃完了。 祁思谦原本剩下的木瓜他没多久就吃完了,吃完之后便反客为主盯着喻燃看。 她年纪虽小,但吃东西的动作已经透露出一股优雅的气质,仿佛不是坐在门槛上啃木瓜,而是身处什么宴席之上。 而更让祁思谦惊奇的是,这姑娘动作优雅,但吃东西的速度却算不上慢,那弯木瓜就这样被她吃了个干净。 “你、你胃口还挺不错……”祁思谦喃喃道。 喻燃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祁思谦正欲回答,家里便传来少年的呼唤声:“阿思!爹叫你呢,该回来了!” “我哥喊我了!”祁思谦一下子蹦起身,“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喻燃看着祁思谦匆忙跑走的背影,轻声道:“原来是阿思哥哥……我记住了。” 32. 落脚 喻燃和祁思谦相认之后,明显亲近了一些。 “所以你之前总是帮我,是因为我们童年时的情谊吗?”喻燃问道。 祁思谦却摇摇头:“不全是。” 他看向喻燃,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喻燃一愣,没有追问。 “或许以后你就能明白的。”祁思谦轻笑道。 “我们再聊聊你的身世吧。”祁思谦话风一转,“你说要来永城调查,是有什么线索吗?” 喻燃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我母亲将我托付给喻家时,曾给我留下些首饰。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它们和皇室有些关系。” “所以我想,凤阳长公主这里或许会有线索。”喻燃道。 祁思谦点头表示知道。他和喻燃当时联系的那家典当行掌柜有所联系,所以这件事他也清楚。 “这件事我也会想办法帮你。”祁思谦道。 以祁思谦的身份,确实比她目前的身份要好用一些。喻燃点点头:“多谢。” 又经过了几日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永城。 喻燃在城门口排队进城时,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望着眼前古朴巍峨的城墙,感叹道:“这永城看起来比梅城大了不少,排队进城的人也不少。” 祁思谦点头:“永城地界辽阔,物资也比较丰饶,有许多在附近城池来往行商的人。” 喻燃闻言,对这座城池又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不多时,排队的队伍就轮到了喻燃一行人。 城门的守卫检查并不算严格,几人很轻松就进城了。 “当年我在永城的时候有一处自己的院子,我们可以先在那里歇脚。”祁思谦道。 喻燃也没再跟祁思谦客气,她现在没有入账,钱要能省则省。 “麻烦你了。”她不好意思道,“等我攒钱买了院子,或是找了别的什么营生,就会搬出去住的。” 祁思谦无奈地摇摇头:“你总是这样跟我客气。” 喻燃无言,除去客气,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祁思谦的好意。 虽然祁思谦坦白了他是自己童年好友的身份,但他为自己做的这些,已经超过了作为朋友应尽的义务了。 祁思谦也总是说让她不必在意,他是自愿帮她的,但是喻燃自己却不能这样想。 而且令喻燃苦恼的是,现在的她确实没有太多能力,没办法回报给他些什么。 其实喻燃自己,也能隐隐察觉到一些祁思谦的心意。 可就算有童年的感情作为基础,如今差距甚远的两人又怎能走到一起? 祁思谦是武宁侯之子,而她自己如今只是个身世不明、毫无背景的人。 甚至她如今还需要接受对方的帮助。 在经历过前世那场堪称失败的婚姻之后,喻燃曾经想过,如果自己要再经历一次婚姻,应该应当如何选择。 而她思考后得出的答案是,若要再一次结婚,自己需要站在拥有主动权的地位上。 但现在的她,距离那种程度还有不少的距离。 所以无论有何种暧昧的感情,喻燃如今都选择暂时将它埋藏于心底。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实力能够承载住这份感情。 祁思谦在永城的小院,和在京城那处院子大小相差不多,甚至连格局也大差不差。 喻燃进来一看,甚至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不过两处院子的差别也十分明显。 京城里的那座院子外面种的是梨树,而这里的院子外面没有梨树,里面却有一个紫藤萝构成的长廊。 如今正是它的花期,层层叠叠、由浅至深的花朵一串串垂坠下来,密实的好似墙壁一般。 但若是有风吹过,这些花朵便在摇曳之间露出些许缝隙,好似情人房里那半透不透的幽帘。 “这花……开得真美。”喻燃喃喃道。 “是呢。”祁思谦也感叹道,“我住在这里时,它还只是墙角边一根小小的枝丫。临走之前我便在它附近搭上了木架,以供它生长攀附。” “几年不见,它不仅把这木架覆盖完了,还长到了如此规模,也是我没有预想到的。” 在前世的时候,祁思谦虽然也曾在永城暂住过,但一直没有时间回到他曾经住过的这间宅院。 因此他也不曾料想,在这个自己遗忘的角落,仍有生命在不断攀附、肆意生长。 不过,这肆意生长的紫藤花正反映了这处院子已有许久没有人居住。 祁思谦打开各个房门的门锁,屋子里的家具上也都积满了灰尘。 他又打开柜子,看了看存放的被褥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好在没有太大的损坏。 只是有一股放置太久而产生出的淡淡霉味。 他苦笑一声,转头对喻燃道:“抱歉,这房子还是太久没住人了,条件实在有些不尽人意。” “没关系,简单收拾一下就好。”喻燃对于这间宅院接受良好,“先暂时将就着,今日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找时间开展一下彻底的扫除。” 祁思谦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大家一起动手,应该要不了太多功夫的。”喻燃转头唤道,“明月。” “好嘞小姐。”明月已经挽好了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姿态。 马车和行李都停留在了院子之外。几人先把各自的房间都整理出来,清扫一下房间里的灰尘,再铺上被褥。 然后便是正房、厨房、书房等其他的一些区域。 在干活的时候,无论是明月还是祁思谦,都有意无意地让喻燃只干些轻松的活。喻燃有些无奈,但又拗不过众人的好意,便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 大家的动手能力都很不错,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整间屋子就简要地收拾出来了,至少住几晚上不成问题。 “哎呀。”明月舒展身体,生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了。” 如今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夕阳照射进院子,紫藤花的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大家都挺累了,今天晚上便出去用饭吧。”祁思谦笑道,“我知道永城有家饭馆味道不错,今晚就去那家。” “好啊。”喻燃也笑道,“多谢祁公子。” 祁思谦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燃儿……你怎么还这样客气?” 喻燃一愣,脸颊上浮现出两抹薄红,但好在夕阳绚烂的辉光之下,这点轻微的改变并不惹人注意。 “我只是叫习惯了,一时间没改过来。”喻燃移开眼神,道,“快走吧,祁思谦。” 祁思谦挑眉一笑:“你倒是彻底不客气了,直呼我的姓名……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旧相识,还能再叫亲近一点呢?” “好了!”喻燃佯怒道,“我就这样了,你别得寸进尺。” “好吧好吧。”祁思谦轻叹一口气,语气遗憾,“那我们出发吧。” 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明月,眼神里透露出震惊,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虽然之前在京城时就有一点趋势……但在她和小姐分开的这段时间,进展似乎也不慢啊? 明月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一直跟在喻燃和祁思 谦身边的祁昭。 祁昭却是一脸的坦荡自然,没有对喻燃和祁思谦之间的亲密氛围感到任何的奇怪。 明月眼神微眯,心想,这小子应该知道些什么,自己一定要找时间向他问个清楚。 一行人各怀心思,结伴在祁思谦的指引下,向那家饭馆走去。 祁思谦在永城的这处宅院地段挺好,距离热闹的集市不需要多久就能够到达。 而他所推荐的这家饭馆显然在永城也负有盛名,光从门面的装潢和开店的地段,就能够看得出来。 饭馆的正门牌匾上书三字:荣鼎园。 喻燃跟着祁思谦走入饭店,目光一扫,只觉得座无虚席。 菜肴的香气和食客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十分热闹的烟火气。 本来觉得还不怎么饿的喻燃在此环境下也被挑起了馋虫。 “掌柜的。”祁思谦唤道,“还有包厢吗?给我们安排一个。” “有的有的,这几位客官。”掌柜笑着引路,“请随我来。” 几人跟随着掌柜的脚步来到了饭店二楼。这里是包厢所在的区域,相比于一楼大堂,环境要更加私密清静一些。 喻燃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周围。这荣鼎园的人气的确不错,哪怕是二楼的包厢,也有大半都被订了出去。 “客官,这间包厢如何?”掌柜推开一扇房门,问道。 祁思谦往里扫视一眼,没发现什么错处,便点头道:“可以,就这间吧。” 掌柜的笑着点点头,一边请客人入座,又给他们介绍店里的招牌菜。 祁思谦侧头对喻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喻燃想了想,答道:“你对这里比较熟悉,你来点菜吧。我也想尝尝这边的特色美味。” “好。”祁思谦点点头,也不推辞,流利地向掌柜报了一大串菜名。 掌柜的听了有些惊讶道:“这位公子对小店的菜品如此熟悉,想来是熟客吧。” 祁思谦笑道:“许多年之前的确是熟客,不过最近几年身在别处。如今一回到永城便想带着朋友,来尝尝你家的菜肴了。” “荣鼎园必不负您的期望。”掌柜的笑道,“近几年,小店还推出了一些新菜式,客人想要试试吗?” 祁思谦看向喻燃,喻燃挺有兴趣,但还是犹豫着小声问道:“点太多的话,会不会吃不完?” 祁思谦不想拂了她的兴致,想了想便对掌柜道:“之前,我点的这几样菜……都给我换成小份的。然后再上一些你们的新菜式。” “好嘞,客官。”掌柜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们的菜稍后便到。若有什么需要也随时叫我。” 说完,掌柜的向众人点头示意,便退出了包厢。 掌柜的才走没多久,便有店小二匆匆敲了包厢的门,给众人布置了碗筷,又送来了茶水和小点心、凉菜等。 祁思谦点的酒也一并送来了。 喻燃看在眼里,心想,这荣鼎园的确不错。这些点心凉菜虽然是免费送的,但很能抓住客人的心思,让人心里觉得妥帖。 然后喻燃又随意地抬眼,向包厢门外望去。 刚好让她看到了对面包厢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女子从门内缓步走出。 从外表上看,她的岁数并不算年轻了,但身形和步履依旧挺拔端庄。她身上的衣着和配饰华贵而不张扬,和她自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喻燃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耳间。 一枚珍珠和碧玉制成的耳坠轻轻晃动,那浑圆的珍珠流露出自然而温润的珠光。 33. 永城 那女子走在首位,身后还跟着出来了三五几个人,瞧着也都是非富即贵。 她似乎察觉到了喻燃的目光,朝他们的包厢投来一眼。 喻燃微微一愣,却也趁此看清了那女子的眉眼。 她的眉峰分明,线条舒朗,好似远山。底下的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眼角有着些许细碎的纹路,却更显出几分威严的气质。 喻燃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 对面包厢这位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怎么了?”祁思谦发现了喻燃轻微的失神,问道。 “没事。”喻燃摇摇头,“只是刚刚看到了对面包厢走出来的客人,有些好奇。” 祁思谦闻言,也侧头向对面看了一眼,可惜此时那女子和其他几人都已远去。 “他们刚才就离开了。”喻燃解释道。 “那位客人是什么样子的?你跟我说说,或许我能知道。”祁思谦问道。 喻燃想了想,祁思谦毕竟在永城生活过,说不定真能为她解惑,便道:“那是一个女子,年纪应该不小了,但是气质很独特。” 她斟酌片刻,接着描述道:“有一种……手握大权般的威严感。” 祁思谦一愣,喻燃的描述让他立马就想起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堪称这永城之主的存在——凤阳长公主。 祁思谦在前世就曾与凤阳长公主合作过,长公主给他留下的印象和喻燃的描述十分符合。 不过长公主这时怎么会到荣鼎园来会客? 祁思谦隐约感觉自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稍稍压低了点声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喻燃。 喻燃也十分震惊:“那位居然是长公主?” “有很大可能。”祁思谦点点头,“不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喻燃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边沉思一边说道:“如果长公主是想要宴请宾客或者会谈,那么长公主府显然会比荣鼎园更加隐秘和安全。” 她喃喃道:“有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聚会的原因吗?” 店小二布置完小菜酒水后,就退出了包厢,顺手把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喻燃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缕光芒。 “有没有可能他们在这里进行聚会,本意就是要给外人看的呢?”喻燃说出自己的猜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在这样光明正大的场合里出现,或许本来就是一种抛下去的鱼饵。” 祁思谦赞同地点点头:“有理。” “不过长公主就算要钓鱼,跟我们应该没太大关系吧。”他放松地说道。 喻燃心念一转,挑眉笑道:“你怎知和我们没有关系?你可别忘了,如今你可是受了皇帝指派,来永城新官上任。” 祁思谦一想还真是如此,一下便收起了刚才放松的姿态:“不会吧,她已经盯上我了?” 喻燃看他这般反应,有些意外。她刚才说这话,本意是想逗一逗祁思谦,没想到被他当了真。 也就是说,在祁思谦看来,凤阳长公主的确有可能这样做。 想到这里,喻燃对风阳长公主的兴趣又更大了一些。 “不至于,我刚才只是想吓吓你。”喻燃摊了摊手,“我们来荣鼎园用饭并没有事先决定,而看样子长公主却是早已决定了的。所以这大概只是一场偶然。” 祁思谦松了口气,又佯怒道:“你居然吓我。” 喻燃表情无辜:“我也没想到你这么禁不住吓。” “你是还不太了解凤阳长公主的为人……”祁思谦叹气,“以后,你大概就能明白了。” 几人又随意的聊了聊。没过多久,他们点的菜就陆续上了桌。 忙活了一下午,几人都有些饿了,于是都不再客气,纷纷动起筷子来。 菜一入口喻燃就明白了,荣鼎园在永城有如此的口碑,并非是浪得虚名的。 而且这一桌子菜的味型还丰富多样,咸香、鲜甜、浓郁、清淡……各种滋味的菜肴都应有尽有。 几人都忙着动筷子,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祁思谦笑道,“要喝点酒吗?” 喻燃过了刚开始品尝的那股新鲜劲,进食的速度慢了些,但也没多话,只把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 祁思谦心领神会,帮她把酒倒满。 “燃儿,我可得提醒你一句。”祁思谦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酒可比梅城的酒要烈上一些,你喝的时候一定要量力而为。” “是吗?”喻燃接过酒杯,看了一眼。杯里的酒液清澈透亮,根本看不出它有多么烈。 于是喻燃喝了一口。 入口的时候,喻燃便感觉到不同了。 这种酒带着自然的甜香,但与之相对的还有明显更为辛辣的口感,的确如祁思谦所说,这是一种烈酒。 “还真有些辣口。”喻燃连忙又夹了一口菜吃,才压下那股辣味。 “不过这香味倒是自然纯粹,别有一番风味。”喻燃回味道。 几人喝酒吃菜。 祁思谦给喻燃倒的那一满杯酒,喻燃喝是喝完了,但喝完后的她也明显有些酒意上头。 她自己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脸上和身上都微微散发着热意。看向祁思谦的时候也有一种想和他说话的冲动。 想问他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认出来了,并且一直帮她;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势力和谋划;想告诉他,自己终于跋涉来到永城那种自由又有些紧张的心境;甚至……想要告诉他自己重活一世和前生所经历的种种。 不过喻燃还是用她谨慎的理智克制住了自己。 她还会时不时吃一点桌子上的菜,来堵住自己的嘴巴。 重活一世之后,谨慎与克制几乎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如今,也并不是向祁思谦坦白和互诉衷肠的最好时机。 最后众人吃饱喝足离开之时,除去年纪还小、不喜欢辣味的明月,其他几人都或多或少的沾了些酒。 不过他们喝的都并不算多,至少从饭馆离开回到院子里是毫无问题的。 祁思谦慷慨地结了帐,出门是外面的天色都有些昏暗了。其他人对于永城都不算很熟悉,最后还是靠着祁思谦带路才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今天已经很累了,晚上还喝了酒,早些休息吧。”祁思谦看向喻燃,语气轻缓,“我明早会去官府报道,早饭便不和你一起吃了,不必等我。” 喻燃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半晌才闷闷的点点头:“……好。” 祁思谦安静的看着她,酒意在喻燃脸上渲染出两团轻薄的红霞,就连那嘴唇都多了几分红艳的水色。 眼神更是一改平日里的沉静稳重,多了几分懵懂和茫然。 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时,他的心里便是像有猫儿在挠一般,不得安生。 祁思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掩盖住自己不为人道的渴望。 “那……明天见。”他道。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喻燃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她甚至还隐约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明明那些记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足够遥远…… 面目模糊的女人将她抱在怀里,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 琳琅满目的名贵衣料,供她随意挑选。 她左看右看,一会儿被这一匹布的颜色所吸引,一会儿又被另一匹布上的小花迷了眼。 抱着她的女人一边哄着她,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等她自己挑选完了,便让人把她挑下的一一记下,好为她做成衣裙。 小小的喻燃抬起头,露出开心的笑容,对那女人说了声谢谢。 那女人也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给你最好的……” 太阳透过窗户照射在地面上。 隔着院门,清脆的鸟叫声,行人行走交谈之声,小贩的吆喝声都模糊地响起。 喻燃也逐渐从迷迷糊糊里睁开眼睛。 “小姐,你醒啦!”明月的声音传来。 喻燃脑子里还在回想自己在梦中到底有没有穿上新衣服,嘴里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嗯。” 直到明月伺候过她梳洗完毕,又吃过早饭,喻燃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祁公子……祁思谦呢?”喻燃刚一问出口便想起祁思谦说过的话,“他已经出门了吗?” “是。”明月点点头道,“不仅是祁公子,还有祁昭和李安大夫,他们都出门了。” 看来就属她起的最晚了。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吧,她现在只是闲人一个,没什么正事。喻燃自我安慰地想。 如今她既然打算暂居永城,自然还是要先了解一下这座城市比较好。 至于自己的身世问题和与凤阳长公主接触这种事情,暂时也急不来。 “明月,今天陪我出去逛逛吧。”喻燃道。 “好呀小姐。”明月听见要出去,高兴地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简要收拾一番便出了门。 喻燃怕自己找不着路,便没有逛得太远,围绕着这座宅子附近往外逛。 不同于祁思谦在京城的那座宅子,这座永城的宅子地段明显要好上许多。 昨晚他们所去的那家荣鼎园便是永城最富有盛名的饭馆,而荣鼎园所在的那一条街都十分繁荣,除去各种饭店酒楼,还有供人消遣的歌舞之所。 而去到这样的地方,从其祁思谦的宅子出发,也不过一刻左右。这宅子的地段之好就可见一斑。 “看来,这永城也算是个繁荣之地呢。”喻燃一边逛着一边道。 “确实,虽然比不上京城,但也是一路走来所看到数一数二的了。”明月附和道。 主仆两人逛得兴致勃勃,有些饿了便在外面尝一尝特色的小吃。 离开那片繁荣的街区之后,还有其他稍微不那么繁荣的地段。不过喻燃依旧兴致不减,四处看着。 她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那便是在京城和那家当铺掌柜的约定。 因此,每当看见路边有典当行时,喻燃总会多看上几眼。 不过令她有些失望的是,一路走来,她都没有看见那掌柜所说挂着香囊的典当行。 直到喻燃转了一大圈回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永城的中央。 能在永城的最中央落坐的,毫无疑问只有一种建筑。 凤阳长公主府。 从外观上看,这座府邸并不能称得上是豪华,尤其是和京城中各种皇亲国戚的府邸相比。 但从它大门的制式来看,这座府邸的规格就绝对不低。 大门处用于辟邪的石鼓、门楣两侧砖雕的户对,排列整齐的铜鎏金门钉,还有那刻着先帝印章的牌匾,无疑都彰显出这府邸主人的尊贵地位。 而就在这长公主府对面街道不远处,一家典当行的铺子里,让喻燃十分眼熟的香囊正挂在那里,轻轻摇晃。 34. 新酿 这组织的据点居然临近长公主府?这群人可真够胆大的。 喻燃在心里啧啧两声,却没有去表明自己的身份。 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行接头也不迟。 眼见逛得差不多,据点和附近的地形都摸索清楚,喻燃就打算打道回府了。 也不知道祁思谦那边的事情办完没有? 喻燃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顺路去了一家酒铺。 她方才经过这里时就闻到香气扑鼻,如今可以带一小坛子酒回去,送给祁思谦。 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虽然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无法做到同等的回报,但像这样的小礼物还在她能力范围内。 至少要体现自己对他的感激。 喻燃提着酒回到了宅院,却发现依旧是大门紧锁,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等她们走进门,不出所料还是空无一人。 “我们这都逛了大半天了,祁思谦还没回来?”喻燃微微蹙眉,嘟囔道。 喻燃有心想去找他,但她不清楚祁思谦目前的官职和如今所在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心想只能在这里等了,祁思谦总不能连自己的住处都不回。 喻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祁思谦回来。她想着闲着也是闲着,时间也挺晚了,不如先把晚膳备着。 她吩咐明月去收拾一下厨房,自己则是出门去买些食材回来。 刚好今日出去逛的时候也见到过菜摊米铺,位置喻燃都记得,算不上远。 这院子空了许久,刚住进来,想来是没留存有什么食材。 喻燃这样想着,不自觉就多买了一些,回过神来才发现买的有些太多了,她自己一个人要拿回去有些困难。 正当喻燃有些犯难的时候,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姑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喻燃惊喜转头,便看见祁思谦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祁思谦,你怎么来了?”喻燃笑道。 “我回了家,听明月说你出门来了,便来这里寻你。”祁思谦说道,又看向喻燃脚边的一堆东西,“怎么买这么多?我来吧。” 说着,他便不容拒绝地把这一大堆东西都收拾起拎在手上,问道:“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喻燃只能拎起剩下的一小份糕点,摇摇头:“时候有些晚了,我们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买。” “你那院子久不住人,缺了点烟火气,等得了空,还是再添一些东西为好。”喻燃道。 祁思谦笑着点头:“教你费心了。今日我初次去报道,费了些时间,下次我们可以一起来。” “你今天去报道,还算顺利吗?”喻燃关心道。 祁思谦点头:“我的官职是天子直接任命,哪怕有人有所微词,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找事。” “不过这永城的情况……也的确比较有趣。”祁思谦道。 前生祁思谦曾在凤阳长公主筹划的叛乱中出力,但他对长公主的了解却算不上十分透彻,双方都留有底牌。 祁思谦主要是负责军事方面,其他方面他只是大致了解。 如今换了个身份再看,便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怎么说?”喻燃饶有兴致地问。 “我本以为,按照凤阳长公主在永城的权威,永城的官场里应当有大数都是她的人。”祁思谦道,“可今日一试,才发现实际的长公主派系至多五成。” 喻燃思忖着道:“五成……似乎也不在少数了。有这些人支持长公主,加上长公主对永城的控制力,剩下那五成官员应该不难收服或者替换。” “这便是问题所在。”祁思谦低声道,“据我观察,长公主派系虽然具有更强的权力,却不急于清除异己。而剩下那些官员也派系不一,我一时也无法准确分辨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哦?”喻燃微微挑眉,“的确有趣。” “按照你给我的描述,能控制永城的长公主可不会像什么心慈手软的菩萨。”喻燃轻笑道,“不铲除异己,想来是这些人还另有用处,长公主还有更大的图谋。” 祁思谦心里微微一惊,他还未和喻燃提及前生的事,也不曾说过凤阳长公主有谋反之心,喻燃竟然也能猜到一个方向。 她的反应很快,思维也很敏锐。 想来若不是前生时运不济……她也本可以拥有不俗的成就。 “怎么了?”喻燃见他不言,侧头望来,“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祁思谦叹道,“我只是觉得,你短短一会儿就能够想到这些,实在是……” 喻燃一愣,随即敷衍地打了个哈哈:“哎呀,我也是随便一想,你别在意。” 她的反应这么快,有她自己的原因,也有前生积累的一些经验。不过她如今和祁思谦越发熟稔,自然而然便放下了些防备,没有太刻意地掩盖自己了。 至于前生经历和重生的事……如果祁思谦连这样玄幻的事情都能够相信的话,喻燃并不介意和他坦白。 如今喻燃自觉还没有太多把握让祁思谦相信,便不想在这时冒险。 祁思谦笑了笑,不知信了没有,但并未追问,而是自然地聊起了他今日见到的各位永城的官员。 凤阳长公主虽然控制着永城,但毕竟不是官场中人,他今日自然是没有见到的。 喻燃一边点头一边认真听着,把祁思谦所提到过的人都一一记下。 祁思谦如今是京官身份,代表皇上,来和他会面的人都是有一定职位的,现在多了解一些,保不准以后便能够用上的。 两人聊着聊着,没一会儿便到了宅院前。 此时不仅是明月,连祁昭也回来了。 李安还不见踪影。 祁昭把祁思谦提着的食材都接了过去,明月则是接过了喻燃手里提着的。 喻燃好奇问道:“李安大夫呢?” 祁思谦随意答道:“不用管他,他算是个游医,来了永城便去考察当地的医馆了,想来现在已经在某个医馆当上大夫了。” 喻燃闻言还有些羡慕,有硬本事就是好,走到哪里都不怕没有饭吃。 祁思谦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又补充道:“等他暂时安顿下来,之后便会告诉我他所在的医馆,不必担心。” 虽然祁思谦似乎是误解了她的意思,喻燃也还是领会了他的好意,点了点头。 “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喻燃想起来,把今日买的那坛酒提了出来。 “我总是在受你帮助……”喻燃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还没办法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但这一点小小心意你就不准再推辞了。” 说罢,她便把酒坛子不容拒绝地推给了祁思谦。 祁思谦失笑接过,也不再推拒,轻轻打开坛盖闻了闻:“嗯……清甜爽冽,应该是今年的新酒。” 喻燃惊奇:“这也能闻得出来?” 祁思谦点点头:“不瞒你说,我的五感相较常人会更加敏锐一些,闻出这些并不困难。” “那这个礼物你喜欢吗?”喻燃问。 “当然了。”祁思谦轻轻一笑,“你买的正是永城里最好的酒坊里的酒,我离开永城这几年,也是想念着呢。” 喻燃见他神情并非作假,也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 “等哪天得空,便来请你一起对饮。”祁思谦道。 府上没有厨子,几人便自己动手张罗出一桌子菜来。虽然不比荣鼎园的菜式精致,但也是一桌子美味的家常菜。 明日大家都各有事做,便没有饮酒。 喻燃一边吃饭,一边想起今日自己外出时候的见闻,随口问道:“我想在永城找个营生,你在永城居 住多年,有什么好建议吗?” 祁思谦想了想,道:“永城民生安乐,寻常营生都没什么问题。倒是看你,做这营生是要谋取钱财,还是别的什么?” “如今倒是先能糊口便好……毕竟我已经与喻家断了联系,总不能坐吃山空。”喻燃道。 “你若是缺钱了,可以告诉我。”祁思谦轻轻皱眉,“我家底殷实,如今还有为官的俸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喃喃道:“那个什么巡察佥事,是几品官来着?” 祁思谦对武官比较了解,文官方面只是知道个大概,细节也不是很清楚。 好在祁昭能及时提醒:“应是正五品。” “正五品,俸禄应该不算低了。”祁思谦满意点头,又问喻燃,“你需要吗?要不以后都交给你?” 喻燃被他这主动的姿态弄得哭笑不得:“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如今我也还没有缺钱到那种程度。你还是先自己存着吧。” 祁思谦遗憾道:“好吧,那我先给你存着。” 喻燃又聊回正题:“我如今的打算,是开一家书坊。” 这个想法也是喻燃今日逛了逛永城之后才出现的。 如今永城里也是有几家书坊的,可喻燃也看过,其中藏书的丰富程度和时兴都比不上徐州,更别说是京城了。估计是有永城地处偏远的原因。 总之,若是自己能在这些方面做得比本地书坊更好,这并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生意。 而且开书坊也不免可以和书生学子乃至文官打交道,对于收集情报也有益处。 祁思谦思忖片刻,点头:“这个想法的确不错。我虽然对书坊了解不多,但在京城里世家的控制下,书籍的外流本就缓慢,你若是能够解决这一点,这生意可行。” “我来京城时,便几乎带上了自己全部的家当,最多的便是各类书籍了,现在也让明月帮我带了过来。”喻燃笑笑,“我已经看了,我带来的书籍品质基本能够优于如今永城的书坊,其他普通的书籍可以直接采买凑数,如此便可以先把门面开起来。” “如此也好。”祁思谦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明日我便会再出门去考察店址。”喻燃道,“永城这么大,我今天都没怎么逛完,考察店址应该也会费一番功夫。” “永城治安不错,你注意安全便好。”祁思谦说着,突然想起一事,道,“不过最好能够午时回来一趟。” 喻燃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回来吃午饭?” “午饭都是顺带。”祁思谦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你明日便知道了,是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还要卡着点送? 喻燃成功地被他勾起了兴趣,点头应了下来。 饭后收拾完毕,众人便各种回房。喻燃特地把明月叫了过来。 “明月,今天我在吃饭时说的事情你也听到了,明天还是要你和我一起。”喻燃道。 明月理所当然点头:“没问题。” “我希望你不仅是跟着我。”喻燃意有所指道,“你聪明能干,能够帮我更多。” “小姐……”明月听喻燃夸她,还有些害羞起来。 “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的。”明月道。 “以后我若是开了书坊,不一定能够有时间能够时时看顾。”喻燃道,“到了那时,便要让你来替我分忧了。” “看顾书坊?”明月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可是……” 喻燃鼓励道:“相信自己,明月,我也相信你。你是一直跟着我走到现在的,这件事我只能让你来做。你别太紧张,在那之前你就跟着我多看多学,一定没问题。” 明月闻言,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认真点头:“我明白了,小姐,我会做好的。” 喻燃笑着拍拍她的手,便叫她早些去休息了。 35. 店面 次日,喻燃一大早便出了门,去考察各个地段的店铺情况。 “余小姐,您要是想租个铺子,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一个年轻男子满脸堆笑,对喻燃道,“别看我年轻,我家几代人都在这永城过日子,对于永城的情况是再清楚不过。” 这人姓孙,是喻燃找的牙人,专职替人相看房屋店铺。 喻燃如果想要节省些功夫,找这些牙人办事自然更好。 喻燃没有接话,明月在旁道:“孙牙郎,我家小姐的需求已经说明了,你若是能替我们找到合适的铺子,自然少不了你的报酬。” 孙牙郎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连连点头。 孙牙郎领着主仆两人看了一上午,喻燃眼光细致,因而速度不算快。 而看的铺子也多多少少让喻燃不是特别满意,她便没有应下,而是提出午时过后再继续相看。 等到了午时,喻燃便准时地回了祁思谦的宅子。 他昨日所说的那个礼物,应当是这时候到吧! 正好这时也是饭点,喻燃在回来时买了些小菜,再简单做点别的便可凑上一桌午饭。 喻燃等了等,没一会厨房传来饭菜香气时,她便看见了沿街行来的一个人影。 那人骑在一匹眼熟的墨色骏马上,身姿挺拔有如青松。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长发高束,阳光照射着他的发丝和白衣,还有那光下有些模糊但依旧轮廓俊朗的面容,恍然之间有如仙人临世。 可等他走近了,那张熟悉的俊脸在喻燃的视野里逐渐清晰,眼角眉梢那比阳光还明晃晃的笑意又将他拉回了人间。 正是祁思谦和墨雪。 除去这一人一马之外,祁思谦还另外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个头比墨雪要略小一些。 墨雪一路悠然缓步,到了宅子门前。 祁思谦翻身下马,将两匹马都牵入了旁侧的马厩。 喻燃早已等在门口,便跟着他一同过去,问道:“这便是你昨日提到的礼物?” 祁思谦含笑点头。墨雪看喻燃过来,非常自然地用脑袋轻轻蹭她。 喻燃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墨雪低低地咕噜一声,顺长的马尾轻轻摇着。 “我还以为你把墨雪留在京城了。”喻燃道。 这匹马儿带着她和祁思谦一起逃离过栖霞山,喻燃对此印象深刻,当时和祁思谦相遇启程时没见到它还觉得有些可惜,但这毕竟是祁思谦的马,她便没有多问。 如今墨雪也来了,她自然很是欣喜。 “墨雪比较扎眼,如果有人能够认得它,一下子便能知道我的身份。”祁思谦道,“不过它除了你我对其他人都不算亲近,留在京城也没人能使唤它,我便吩咐人延后将它带来了。” “这一路走来,也是辛苦。”喻燃摸了摸墨雪,“得给它准备些好粮补补。” 祁思谦却道:“墨雪结实着呢,这点路程对它来说算不上什么。” 墨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一马尾就抽在了祁思谦腿上。 祁思谦皮糙肉厚,不怕它抽,但也暂时不想理它了,便给喻燃介绍起另一匹白马来。 “若是礼物,墨雪自然还不算,这匹白马才是。”祁思谦道。 喻燃转而看向那匹白马。它的性子看着比墨雪沉静一些,喻燃试探着伸手摸它,它也只是甩甩尾巴,没有反抗。 “这匹马性格温顺,耐力也好,刚成年不久,爆发力也还不错。”祁思谦介绍道,“这匹马和墨雪亲近,是一起来的,我打算把它送给你。” “送我?”喻燃在惊讶过后便不自觉地看向了白马,它长而浓密的眼睫之下,一双温顺又安静的眼眸看着喻燃。 喻燃实在没想到祁思谦会送给她这样一份大礼,她有些犹豫道:“像这样毛色纯净的马匹,应该很珍贵才是,你就这样送给我了?” “而且城市之内也不能纵马,出门也只能慢行,它跟着我,怕不是委屈了?” 祁思谦笑道:“燃儿,你的问题可真多!” “马匹珍贵又如何,能让你喜欢就好,而且我也有办法去寻求好马。”祁思谦语气轻飘飘的,仿佛那匹马并不算什么珍贵事物。 “而且纵马此事就更不必多说了,早和你提过,我在永城之时便喜欢跑马,自然知道许多纵马的好去处。” 听祁思谦这样说,喻燃也不再推拒,点头收下了这份礼物。 “如此,便多谢你了。不知这马可有名字?” “还没取呢。”祁思谦笑道,“不如你来?” 喻燃想了想,道:“既然是白马,那叫‘照夜’,如何?” 祁思谦略微思考后便赞道:“的确很适合。要不我给墨雪也改一个带‘夜’字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喻燃还没发表意见呢,依然是墨雪先行动了,又是一尾巴抽在祁思谦身上,还拿屁股拱他。 喻燃失笑道:“看来墨雪自己对你的意见不太认同。” 祁思谦无奈道:“这马性子可真是烈,跟成精了似的!” 两人又一起用了午饭,便又各自忙去了。 喻燃要看的店铺大多都在人群密集之处,不便带照夜同行,便还是自己和明月一同出门。 她找的这位孙牙郎还算靠谱,就算喻燃眼光挑剔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喻燃自然也不吝啬,每日还会给他一些小费。 喻燃考察店址的工作做了好几日之后,才选定了一家最为满意的。 最终她选定的店面属于永城里二流的地段,人流量也尚可,对于喻燃这样起初本钱不算富裕的情况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个地方距离祁思谦的宅子也不是很远,来回也算得上是方便。 “余小姐真是好眼光。”孙牙郎笑道,“别看这铺子如今急着租赁,以前的店家生意还是不错的,是因为其他原因才选择搬离。而且价格上也相当实惠,比那些地处繁华的高价店铺划算许多。” “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安稳就好。”喻燃问道,“这铺子还有别的问题吗?” 孙牙郎一怔,立马又笑道:“还能有什么问题?余小姐您多虑了。” 喻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追问道:“真的没有?” “哎呀余小姐。”孙牙郎陪笑道,“您要是在这里做小本生意,自然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迟疑拍胸脯道:“您要是有什么问题,找我便是。对了,管辖这片集市的市官也与我相识,您若是有什么麻烦,也可向他提我的名字,叫他帮忙。” 孙牙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过喻燃还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感觉并非是错觉。 不过她也没有再继续逼问,反倒是显得自己过于刻意。 她暗自思忖,自己刚来永城还没太久,而且全程低调隐姓埋名,开书坊也是 一时想起,理应没有人特地来给她下套才对。 祁思谦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一直在帮助她,没必要给她找麻烦。 喻燃也相信祁思谦并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所以,如果这家铺子真有问题,那么大概是它本身就有些问题。 这也挺奇怪,喻燃自己也去问过周围临近的店家,确实如孙牙郎所说,这家铺子原本的生意还行,一直能够正常经营。听说是老板乡下的母亲生了重病要人照料,这才着急把生意变卖成钱财匆匆离开。 这听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喻燃一时半会也不清楚其中关键,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先把这间铺子口头定下,等和祁思谦商量一番再做打算。 喻燃提出的忙祁思谦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他如今的官职基本可以压永城大部分本地官员一头,查一家店铺自然不难。 “你是说,这间铺子没问题?”喻燃轻轻皱眉道。 “是,表面上看的确如此。”祁思谦点头,“那些文书我不方便带出来,不过其中内容我已经大致记下。” “这铺子最初的主人是先帝时期的一位偏远皇亲,这位皇亲死后,便由当地富商沈万丰接手,如今也记在他门下。” “在永城,沈氏名下的铺子还有许多,看不出这家有什么特殊。” 喻燃闻言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多疑了?” “有所提防自然是好事,这不是你的问题。说不定那铺子还有其他隐秘还未被发现。”祁思谦道,“不过如果那家铺子你觉得合适,也可以先拿下。以后若是真有了什么情况,我也会想办法为你处理。” 祁思谦的这番话让喻燃心里一暖。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让自己放手去做就好,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自会替她兜底。 她不必再像前生那样殚精竭虑、步步谨慎,就算一时选错、遇到麻烦,也会有人站在她身边帮她共同面对。 喻燃向祁思谦轻轻一笑:“虽然你可能还是要嫌我啰嗦……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坚定:“请你再等等我……我不会辜负你。” 祁思谦看着她的面容,目光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从前世起他就这样做过,她的脸上每一处线条、每一处弧度他都无比熟悉。 如今便伴随着她许下承诺的场景,深深刻印在他心里。 “好。”祁思谦点头低笑,“我会一直等你,无论多久。” 喻燃最终还是定下了那家铺子。 她拿出自己积累的银票,以“余琼珠”的身份将看好的店面定下。她这个新身份相关的问题由祁思谦帮忙解决了,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直到店铺租赁文书签订完成之后,喻燃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如今,在永城立足的第一步,总算是完成了。 租好的店面还需要休整装饰,喻燃也要再去买一批普通的书籍来充数。喻燃和明月两人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回到住处都是吃了饭没多久就要睡下。 祁思谦有意和她多些相处,可就算两人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之下,机会也并不多。 而且他自己也有永城官场的情况要摸索。 不过就算如此,祁思谦也在尽力去帮助喻燃做她想做的事情,心里想着若是她能够早点做完安定下来,或许就没有那么忙碌了。 还能够离她许诺的那一天更近一些。 36. 联名 喻燃并不打算事事都麻烦祁思谦。 他有官职在身,既方便又不方便,而且他刚以巡察佥事的新身份来到永城,本身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喻燃的店面短暂整顿的时候,她同时也在为寻找其他提供书籍的进货商而忙碌。 可她毕竟是外地人,短时间内找到物美价廉的商家并不容易。 喻燃思考过后,决定先去永城本地的书坊里扫些便宜货,至少先把门面充实起来。 于是七日之后开业,这家“琼珠书坊”也是像模像样的了。 喻燃没有准备多么轰动的开业仪式,只是请了祁思谦祁昭等人来店里转了转,又用了饭。 “开业第一日,没多少人来呢。”祁思谦道,“要不要我帮你宣扬一番?” 喻燃婉拒道:“不必,我都忙了这些天了,也好偷闲几日。” 祁思谦笑道:“也是,前些日子我瞧着都替你累得慌。” “你呢?”喻燃问,“当官当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祁思谦略微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已经见过凤阳长公主了。”他道。 喻燃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他们刚到永城的那日,在荣鼎园里见到的那位女子。 “你是皇上任命的巡察佥事,长公主掌握永城大权,来见你一面是自然的。”喻燃不意外道。 “的确如此。”祁思谦点头,“自从我来到永城,无论是远在京城的皇上,还是永城本地官员,都期待着这场会面。” “所以凤阳长公主她,是何种态度?”喻燃问。 “长公主虽然能掌握永城的政权和财权,但军权还是目前她还无法染指的。”祁思谦缓缓道,“而驻守永城的徐中尉乃我爹旧部,也是我的旧识。凭借这一层关系,她自然会视我为心头之患。” 喻燃闻言神色一凛,手也不自觉地握住拳。 若是凤阳长公主有意针对,凭借她在永城的势力,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祁思谦见她面色凝重,安慰道:“暂时无需太过担心。我受皇帝任命来此,顾念着京城的父兄,也需要给皇上展现出我的态度。这场会面,本就有几分做戏的成分。” 喻燃思维一转:“你的意思是,凤阳长公主是在配合你?” “配合或是试探,大概都有。”祁思谦思忖道,“或许长公主本身,也不想在此时太遭皇上忌惮。” “所以她便顺水推舟……”喻燃喃喃道,“默许你去插手永城的军权。” 祁思谦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 “她想要以退为进。”喻燃语气笃定,“你接了军权,你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你若不接,便没有足够和长公主抗衡的筹码。” 喻燃叹道:“的确是好算计。” “我无意当皇上手里的剑,替他制衡永城。也不能直接顺从长公主,为她效力。”祁思谦道。 虽然前生,祁思谦和凤阳长公主的确是同盟,但达成同盟的理由如今就在他身边,他没有必须和长公主结盟的理由。 “我理解。平衡皇上和长公主的势力,虽然极为困难,但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喻燃冷静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她微微一笑:“不知那徐中尉,是个怎样的人?” “思谦,你小子来了永城这么久,终于得空来我这里坐坐了?”永城中尉徐志学笑着拍了拍祁思谦的肩膀,力道不小。 祁思谦站得笔直,恍若未觉道:“请徐叔见谅,实在是有别的公务,一时抽不开身。” 徐志学点点头,不做评价,只道:“来坐。” 两人便在桌前入座,上面摆满了美酒好菜。 徐志学饮食较为豪放,一桌子菜和精致二字不沾边,但要论及分量都是十足。 “武宁侯近来身子可好?”徐志学问道。 “我离开京城时,爹的身子还十分健朗。”祁思谦笑道,“劳徐叔关心。” “那我便稍稍安心了。”徐志学叹气道,“你可知道,我前些日子听闻你被派来当巡察佥事,实在是担心。” 祁思谦无奈道:“皇上任命,我也没法推辞。” 徐志学摇摇头:“思谦,你这差事,可难办的很呐。” 祁思谦自然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显而易见,徐志学并不想要陪他趟这浑水。 祁思谦回想起喻燃提过的计策,心下稍定。 “徐叔,不瞒你说,我也不想掺和太多。”祁思谦仰头喝了口酒,状似苦恼道,“皇上对武宁侯府的态度,你是知道一二的。哪怕我办事尽心尽力,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徐志学陪了杯酒,并不多言。 祁思谦见状继续道:“而且我清楚,徐叔你不会是凤阳长公主的人,这事情要是到后面让你为难,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思谦一番话说得感人,好似他确实十分看中父辈的这份交情。 但徐志学多少也了解祁思谦,掌管永城兵力的他对凤阳长公主和嘉宁帝的博弈同样清楚。 对他来说,抓紧手里的兵权,不仅是因为给嘉宁帝表忠心,更是因为这是他在永城安稳存活的依仗。 徐志学关注着凤阳长公主和嘉宁帝派来的巡察佥事的事情,前些天他们会面的情况徐志学也有所耳闻。 但就算祁思谦是武宁侯之子,就算他是嘉宁帝亲派的巡察佥事,具有插手永城政治和军事的权力,徐志学也不打算轻易交出手上兵权。 不过如果祁思谦没有硬要插手的意思,那话便好说许多了。 “所以你是如何打算?”徐志学到底是比较直性子的武将,直接开口问道。 “我只是想要暂时稳定住如今的局面。”祁思谦皱着眉,“如今凤阳长公主对永城军权虎视眈眈,若是她真的得手,皇上自然不会继续容忍。” “无论他们两尊大佛如何斗法、结果如何,我们的安稳肯定是都保不住了。” 祁思谦强调道:“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先稳住目前的局面了。” 祁思谦一番话有理有据,也确实说到了徐志学的担忧之处。 他这个中尉的位置,看似是制衡凤阳长公主的关键力量,实际已经是危如累卵。 徐志学赞成道:“你所言有理。可是皇上派你前来,自然是对永城有所谋划。要如何做才能维持目前的局面?” 祁思谦一听,便明白徐志学已经上钩了。 他不急不缓,开始逐渐引出自己最终的目的。 “皇上的身体越发不好,这也是他开始忌惮永城的原因。”祁思谦压低了声音道,“但他到底精力不如从前……只需让皇上觉得,他仍然可以掌握永城,便能减少他的戒心,不会对永城大动干戈。” “至于具体的办法……”祁思谦缓缓道,“我打算向皇上表明,他派来的巡察佥事,可以借用兵权制衡凤阳长公主。” 徐志学一愣,可是还不等他反驳什么,祁思谦又道:“但京城毕竟如此遥远,皇上难以体察实情,无法准确判断军权实际在谁手中。徐叔,我们只需通力合作,便能顺利做成此事。” 徐志学自然也明白了祁思谦的意思。对方无意谋取他的兵权,但需要做一个给嘉宁帝看的表象。 “我明白了。只是凤阳长公主那边……”徐志学犹豫道。 “目前长公主所控制的永城,并不足以和皇上抗衡,我相信她也明白这点。”祁思谦自信道,“只要把握好度,我相信她 不会刻意为难。” “既然如此……”徐志学缓缓点了头。 祁思谦一笑,举杯敬酒道:“多谢徐叔。” 徐志学与他碰杯,感叹道:“多年未见,思谦你确实变了不少啊。” 祁思谦知道,徐志学这是把喻燃提出来的计策误以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了。 不过祁思谦无意解释,此时将喻燃暴露出来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于是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多话,似乎默认了这一点。 祁思谦离开徐府时,带走了一份由徐志学主笔的联名防务禀帖。 此帖由永城中尉和巡察佥事联名上书,禀明永城军务,也向嘉宁帝表示,永城军方已经被纳入巡察框架,以此制约凤阳长公主。 有徐志学的联名上书,不仅提高了禀帖的真实性,还让嘉宁帝不至于对祁思谦、对武宁侯府太过忌惮。 除此之外,祁思谦还借用了徐志学手中驻军防务的相关文书,以此呈交上去,作为自己控制永城军务的佐证。 祁思谦回到宅院时,一眼便看见了喻燃正在等他的身影。 他目光一柔,快步上前,关切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书坊客人不多,我明日便是晚开一时半刻,也没什么要紧。”喻燃懒懒地托着腮,仰头看向祁思谦,“如何,还顺利吗?” 祁思谦笑着点头,把怀里的文书拿出来:“一切顺利。” 喻燃接过,草草翻看了一下,点头道:“那便好。”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我就先去休息了……”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腕便被祁思谦拉住。 他拉住喻燃的力道不大,掌心却滚烫,让喻燃的睡意都散去了几分。 “祁思谦,你……”喻燃疑惑地开口,却在近距离下闻到了祁思谦身上的酒气。 祁思谦被她一唤,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不妥,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抱歉。”他垂着眼睫,眼尾和脸颊都染着红,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声音也比平时要哑,带着几分醉意。 他没敢再多做什么动作,愣愣地站着,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喻燃凝视了他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想让祁思谦自己回房休息,可看着他垂着脑袋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明平时挺聪明的,总是在这种时候犯傻……”喻燃嘀咕着,主动扶住了祁思谦的手臂。 祁思谦眼睫一颤,毫无反抗地顺着喻燃的力道向前,嘴里轻声唤着:“燃儿……?” 喻燃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弯腰凑近他的脸,仗着祁思谦喝多了酒意识迟钝,手指没忍住戳了戳,道:“你在这里安稳坐着,我去给你备点醒酒汤,很快就来。” 祁思谦一愣,连忙道:“不用的,我自己缓一缓便好了,我还没有醉到那种程度。” 喻燃懒得与他再辩,直接道:“不行,听我的。” 祁思谦闻言,果然不再推拒,乖乖地闭上嘴。 厨房里食材都有,喻燃很快便把醒酒汤煮好,稍稍放凉之后,又加入些许蜂糖调味。 备好之后,她便把醒酒汤端了出去。 祁思谦坐在原处,一手支着脑袋。 喻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慢慢喝了,然后便去休息。” 祁思谦顺从点头,接过喻燃递过来的碗,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谢谢你,燃儿。”祁思谦放下碗,道。 喻燃见他神色的确比方才清明一些了,也放下心来,叮嘱道:“今晚好好休息。” “嗯。”祁思谦笑着,乖顺地点点头,“燃儿,晚安。” 37. 书生 祁思谦得到的文书并不能急于呈交给嘉宁帝。 他要稍微拖延一番,好显出自己此番的不易。另外也要再试试凤阳长公主那边的口风,看看她如今是何打算。 不过还没等他找到试探的机会,喻燃那边却先和长公主府的人接触上了。 喻燃这日照例去了书坊。 如今店里的活不多,简单的事情交给明月打理便好,她便得以在一旁看书躲清闲。 “琼珠书坊……这店是新开的吧,以前未曾见过。” “新开的?倒是可以进去看看这家与其他书坊有何不同。” “哈哈,杨兄说的是,在下也很是好奇。” …… 伴随着几句闲谈,三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入了书坊。 明月走上前,微笑招呼道:“欢迎诸位来我琼珠书坊。” 三人一踏入门内,便觉心旷神怡。 室内点着安神静气的熏香,与书本的纸墨气味融合在一起,让人闻之舒适。 室内的书架、柜台布置得错落有致,其间还恰到好处以盆栽、屏风为装饰,可见店主的巧思。 三人不自觉暗自赞赏,一人点头道:“此等雅致环境,若是写诗著文,当能事半功倍。” 明月闻言,笑容自豪。 这是她家小姐安排布置的,自然很好。 三人感受完了环境,便开始浏览书架上的书籍。 “这几本倒是常见……《幽明录》?”一人惊讶道,“上次我去西市的书坊,却没能买到。” “这家书坊不大,种类倒是齐全。一些不太好见到的都有。” “的确。”另一人附和道,却在看见某本书的书名时,目光一凝。 他不动声色,对自己的两位同伴道:“我去和掌柜的谈谈。” 另外两人不作他想,点点头。 明月见他匆匆而来,疑惑道:“客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店里那本《治平策论》,是什么来路?”那人压低声音问道。 明月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不过她还是回答道:“这是我家主人的藏书。” 书生又问:“那我能否见你主人一面?” 明月点头:“可以,请随我来。” 喻燃本在看书,但对店里的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 她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见到书生之后,她微微点头致意。 书生见到喻燃,愣了一瞬,随即拱手道:“姑娘便是此间掌柜?” “正是。”喻燃也行礼道。 “敢问姑娘贵姓?”书生问。 “免贵姓余。”喻燃道。 “方才在下看到余掌柜这里有一本《治平策论》,实在很是意外。” “这是我的藏书,不过也并非原本,而是手抄本。”喻燃淡淡道,“兴许是永城里这本书少见些吧,在别的地方,这本书并不算特别难得。” “余掌柜并非永城人?” “对。我前段时间家里出了些意外,不得已搬迁至此。” “原来如此……不知我可否借此书原本一观?” 喻燃缓缓摇头:“原本中有我自己所做的批注,一般不会外借。” “好吧……”书生闻言有些失落,但也接受了,“如此,那我便把这本手抄本买下。” “自然可以。”喻燃点头。 喻燃讲了价钱,书生也爽快地同意了。 交易结束后,书生又道:“在下名为杨泰,是凤阳长公主府上幕僚。余掌柜手里若是还有这样……永城少见的书,还望给在下留着。” 喻燃闻言,微不可查地挑挑眉。 凤阳长公主的幕僚? 这倒是个适合探听消息的身份。 喻燃心念一动,有了个颇为冒险的主意。 她微微一笑:“既然公子是凤阳长公主的人,我这做小本生意的,自然要给些面子。也希望杨公子日后也要多多光顾小店才好。” “自然。”杨泰点头。 “杨公子头回光顾,我便再赠与一些小礼物。正好我近日新买了些好茶。”喻燃唤道,“明月。” 明月会意,对杨泰道:“茶叶放在里间,请杨公子随我来。” 杨泰点头,跟随明月离开。 喻燃站在柜台前,看着台面上那本《治平策论》,伸手抚过,嘴角微微一扬。 跟着杨泰来的其他两人也选了各种感兴趣的书,不过倒不是什么政治科举相关的,而是一些杂记、游记一类。 唯有杨泰所买的那本《治平策论》,看似只是模拟的科举策论,但确是朝堂主流士大夫所编纂,其中话题与实时政策紧密相连,所拟闱墨也是仿照殿试前几名的优秀笔法,对科举考生来说十分有用。 只是让喻燃没想到的是,凤阳长公主居然会请一位这样年轻的学子当自己的幕僚。 不过这杨泰一眼便能识别出《治平策论》的价值,倒的确不是普通庸才可比。 也希望……他能够有足够的真才实学,给自己带来惊喜才是。 杨泰没有辜负喻燃的期望。 过了两日,他便如喻燃所料,再次上门了。 “杨公子?”明月自然也认得了这位回头客,“欢迎光临小店,有什么需要吗?” 杨泰的表情有些郑重,道:“此来不是为了买书,而是另有要事。你家主人可在?” “在的。”明月点头,“杨公子请随我来。” 喻燃在书房的内室。 她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书册,正在专心致志地边看边写。 “姑娘,杨公子来了。”明月道。 喻燃心里对杨泰的再次光顾并不意外,但还是故作惊讶地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放下笔,微笑点头:“杨公子。” 杨泰侧眼看了看明月,喻燃便向明月使了个颜色。 明月会意,离开了内室。 喻燃亲自给杨泰斟了杯茶,随口道:“上回送给杨公子的茶叶,不知还喝不喝得惯?” 杨泰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余掌柜品味很好,茶叶滋味不错。” “不过我看,杨公子此番前来,应该既不是为了茶叶,也不是来买书的吧?”喻燃问道。 杨泰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本书,正是《治平策论》。 喻燃状似疑惑道:“这书是有什么问题吗?” “余掌柜一看便知。”杨泰道。 喻燃自己做的手脚,自然对此心知肚明。 但她还是把书接过,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又往后看了看,便露出了然的神情。 “实在抱歉,杨公子。”喻燃合上书道,“此书是我的侍女按照我批注过的原本抄录的。” “她应该是把我的部分批注一同抄录进去了,我也没有仔细检查,便导致了这样的错误。” “原来这些是余掌柜的批注?”杨泰看向喻燃的眼神里带着惊奇,声音加重道,“你可能理解,你所写的批注代表着什么?” “所谓批注,也只是时随笔所记而已。”喻燃并不因杨泰的态度而胆怯,举止大方道,“我是女子,并无参加科举之权,看书时胡说几句,也不要紧吧?”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又意味深长。 但读过那些批注 的杨泰,可不敢认为这只是胡乱写就。 杨泰凝视着喻燃,缓缓念道:“天下人才不出于科举,而出于门第。寒门学子虽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无权贵引荐,终老于田野之间。” 喻燃不急不缓,从容念道:“此非取士之道,乃固权之术也。” 杨泰心里便确定了这的确为眼前这位掌柜所写。 “余掌柜此番错误,若是严重,甚至可能遭来杀身之祸。”杨泰警告道。 “这里毕竟是永城,凤阳长公主的封地,不同于那些被门阀氏族所把持的地界。”喻燃却不卑不亢道,“更何况……杨公子此番前来,应当也不是要把我捉拿归案的吧?” “余掌柜冰雪聪明。”杨泰叹道,“且所做批注针砭时弊、入木三分,文采也在上乘,实在叫在下佩服。” “杨公子谬赞了。”喻燃笑道,“只是随笔而已,还不成体统。更不必说,这点错误还给你造成了麻烦。” “这件事应由小店承担。”喻燃思忖道,“可否宽限几日,小店将重新抄录一本赠予你。” “余掌柜仁厚,在下自然应允。”杨泰点头道,“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知余掌柜是否有意。” 喻燃微微挑眉:“何事?请杨公子说来听听。” 杨泰正色道:“余掌柜,以你的才华,仅仅当一个书坊老板未免屈才。在下可以助你……更进一步。” 喻燃听完,思忖着,并不急着回话。 杨泰所言十分明确。他是凤阳长公主的幕僚,这是两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所说的“更进一步”也是显而易见,指的是投靠凤阳长公主麾下。 杨泰见她不语,又补充道:“若余掌柜有所疑虑,可随在下与长公主会面,再做打算。” 杨泰所说,正是喻燃所求。 不过她并不欲表现得太过急切,以免让杨泰觉得自己别有目的。 “面见长公主殿下?这……”喻燃面露为难,犹豫道,“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怕是不妥吧?” “凤阳长公主胸怀韬略,非寻常人能比。而且她身为女子,更能理解女子所求。”杨泰娓娓道来,“她的门下幕僚,无论身份性别,只看才学能力。” 凤阳长公主在她的幕僚口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喻燃心中对凤阳长公主越发好奇。 在这个大多是男子当权的时代,一个女子,哪怕贵为长公主,要攫取权力也并非易事。 而凤阳长公主竟然能把持住永城的政权与财力,甚至能力压世俗对女子的偏见,让女子也能成为她的幕僚。 话已至此,喻燃也不再假意拒绝。 “既然杨公子盛情相邀,我自然不好再推拒。”喻燃点头道,“我便随你去见凤阳长公主。” 杨泰见她答应,也松了口气,道:“那便说定了,余掌柜等我消息便是。” 送别杨泰,喻燃转而对明月道:“明月,此事借用了你的名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明月摇头道:“我当然不会在意了,小姐。而且那本错误的本来就是我抄的。” 当初喻燃打算开书坊、整理藏书时,有些原本不宜直接出售,便以手抄本代替。 在抄这本《治平策论》时,明月的确不小心抄错了。她当时慌慌张张来告诉喻燃,喻燃却在思考后让她将错就错,抄完整本。 除去这本有“错误”的版本之外,也有一本正确抄写的《治平策论》。 杨泰最初所拿到的那本便已经是正确无误的,是喻燃故意趁着杨泰随明月取茶暂离时,调换成如今这本。 喻燃轻笑道:“如此,便如杨泰所言,静待他的消息便是。” 38. 入府 翌日午后,杨泰再度来访。 “余老板,现在便可以出发了。”杨泰站在书坊门口,神色比之前更郑重几分。 即将便要见到久闻其名的凤阳长公主,喻燃不免也有几分紧张。 不过她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仍是十足沉稳的姿态。 “好。”喻燃点点头,转头吩咐明月看店,然后坐上了杨泰准备的小轿。 小轿晃晃悠悠行了一小段时间,便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喻燃下了轿,抬头看向公主府的牌匾。 与她上次来看时别无二致。 不过那时的她只是永城之中一名过客,如今倒是有了机会,能踏入这府门了。 门童是认识杨泰的,也得过长公主的吩咐。 见杨泰带了人来,门童不敢怠慢,顺从地领着两人进府。 杨泰先行向长公主回禀,不消片刻,便有人通传,长公主唤喻燃入内。 喻燃定了定心神,迈步走入。 喻燃先是规矩行礼,然后再暗暗看向坐于主位的人。 凤阳长公主挽着高髻,发间仅插着两只金簪,配上她一身绛紫袍服,却显得尤为尊贵。 她听见喻燃的声音,原本正在看书的头抬起,脸侧的东珠耳珰微微晃动。 熟悉的景象从喻燃脑海中闪过。 喻燃微微一愣。 原来那日在荣鼎园她所见到的人,真的是凤阳长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凤阳长公主合上手里的书,开口问道。 喻燃看了一眼,那书正是《治平策论》。 “回殿下,民女名为余琼珠。”喻燃顺从答道。 凤阳长公主微微一笑,沉静的目光望向喻燃。 “我要听的是实话。”她意味深长道,“你和皇上任命来永城的那位巡察佥事……似乎很是亲近啊?” 凤阳长公主的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喻燃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祁思谦为她准备的身份,若是应付寻常情况自然不成问题,但眼前的人,是掌握永城的凤阳长公主。 她有意要查,这假身份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提起祁思谦,是为了暗示喻燃,她已经事先调查过。 喻燃只能熄了那点侥幸,老实答道:“殿下恕罪……民女,实名喻燃。” 她没敢抬头看凤阳长公主,也没看到长公主脸上流露出的复杂神情。 “你……是那个在刺杀贵妃案中坠崖的秀女?”凤阳长公主问道,“你没死?” “是。”喻燃见长公主连京城的事情都知道,心知瞒不过她,便都说了,“民女不愿嫁给楚家庶子,出于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破而后立,并非下策。”凤阳长公主伸手一指旁边座椅,“坐。” 喻燃行礼,依言坐下。 喻燃坐下后,凤阳长公主却不急着问话,而是慢慢地打量着她。 喻燃也不敢多话,只能任由着她打量。 “你生得标致,难怪遭人嫉恨。”凤阳长公主道,“不过,这并非你的问题。” “你既然离京,应是知道,如今的太子并非值得托付之人。” 喻燃心里一惊,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提起如此危险的话题。 但她转念一想,长公主和皇上并非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拥护太子。 于是她大胆答道:“是。太子受贵妃郑氏和太子妃楚氏制衡颇深,自身都无法脱身,对民女也无真心,民女不愿趟这浑水。” “那……你觉得太子若是登基,天下应当如何?”凤阳长公主又问。 喻燃一不做二不休,坦言道:“若他不能在门阀氏族把持的朝堂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或是过于依靠门阀氏族,那么萧家天下,将名存实亡。” 前世萧北辰面临的叛乱,起兵的叛军只是一根导火索,而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未能完全掌握这个国家的权力。 萧北辰就连调兵平叛也要受到世家掣肘,以这样的情况面对准备充分的叛军,胜负自然无需多言。 “你倒是敢说,气魄不错。”凤阳长公主道。 “谢殿下夸赞。”喻燃道,“既然殿下问了,民女自然知无不言。” 凤阳长公主又拿起手中书册,问道:“这书中批注,是你所写?” 喻燃点头,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原本,道:“此为《治平策论》原本,民女一并带来了。” “嗯。”凤阳长公主点点头,伸手敲敲桌面,“给我吧。” 喻燃把书册递了过去。 凤阳长公主却不急着翻看,将书册放在一边,问道:“不知喻姑娘可有意来我府上,任参议一职?” “虽不是朝廷认可的官职,但一应薪俸待遇,可以那巡察佥事的待遇为准。” 闻言,还有些犹豫的喻燃内心立即剧烈动摇起来。 巡察佥事的薪俸可不算低,凤阳长公主一开口就给出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很大方了。 喻燃还是谨慎追问道:“不知殿下,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 “陪我见客、整理文书。”凤阳长公主顿了顿,又道,“或是其他你能力所及之事,我也会交给你。” “对外,我会隐藏你‘喻燃’的身份,你可以放心。” 喻燃听懂了凤阳长公主的意思。 若是她答应了,凤阳长公主还会帮忙掩盖她的身份,让“余琼珠”的身份更加天衣无缝。 喻燃不再犹豫。 她从座位上起身,面向凤阳长公主拜下:“谢殿下赏识,民女愿意。” 凤阳长公主脸上也露出些微笑意:“起来吧。平日你可以待在你的书坊,也可来我府上。每旬之初来府上议事,若有别的事情,我会派人告知你。” 听起来还比较自由。 喻燃心里更加满意,点头表示记下。 凤阳长公主又唤来府上掌事,道:“去本宫库中,取那支白玉榴花钗来。” 掌事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 片刻后,掌事捧着锦匣回来,将匣子轻轻打开。 凤阳长公主确认后,转头对喻燃道:“此物,便作为见面礼,赠予你了。” 喻燃受宠若惊,连忙道:“能得殿下赏识已是荣幸,如此贵重之物……” 长公主打断道:“我一见你,便知道你很适合这支钗,珍宝赠美人也是应当,你不必推辞。” 话已至此,喻燃只好接过,向凤阳长公主道谢。 喻燃看了看匣中的钗,白玉被雕成花瓣,镶嵌在金丝之中。旁边也有金叶为饰,纹路精致,流光溢彩。 美得张扬。 这件饰品和凤阳长公主所表现出来的风格不太相同,也不知为何会被她收藏。 赠过礼物后,凤阳长公主也不再留人,喻燃便向她拜别,离开了长公主府。 晚上,喻燃回到宅院,与祁思谦相聚,说起了近日发生的事情。 “长公主让你去当她的幕僚?”祁思谦惊讶道,“还赠了你见面礼?” “嗯。”喻燃点点头,“这件事我也觉得突然。而且 她给出的条件很好,我在动心之余也有些担忧。”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喻燃只是答应了要做长公主府上参议,却还没有给出什么实际上的帮助,此时就收到赠礼,难免不安。 祁思谦思索片刻,却道:“我想,长公主或许有她的用意。” 喻燃眼前一亮,追问道:“怎么说?” “她赠你的这支金钗,华美张扬,与你一贯沉稳低调的风格不同。”祁思谦道,“但如今你已经身在永城,得了凤阳长公主的庇护,再也无需避他人锋芒。” 衣着配饰,虽是外物,亦会是彰显此人身份气度的标签。 经此一言,喻燃也领会到了祁思谦话中的意思。 她作为书坊老板隐于市间,也习惯性地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而如果要驾驭一件华美张扬的饰品,佩戴者本身便要更加张扬,锋芒毕露。 “我明白了。”喻燃点头。 细细一想,无论是前世身处后宫之中,还是今生在京城的那段日子,喻燃总是刻意谨慎收敛,以免招惹祸事。 现在既然已经摆脱困局,自己还成为了凤阳长公主的幕僚,也是时候换一种处事方式了。 “长公主还提到了你为我编造身份的事,她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喻燃道。 “这点是我做得不够严密。”祁思谦语带歉意道。 “我没有在怪你。”喻燃连忙道,“长公主掌控永城多年,而你初来乍到,瞒不过她是很正常的。” “好在她的意思是,会为你瞒住身份。”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祁思谦也放心许多。 “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喻燃皱眉道,“长公主能一言道破我的身份,还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我原本的身份一旦发现,擅逃赐婚的罪名下来,难逃一死。长公主却对此并不在意。” 长公主手里有这样的把柄,也是喻燃思考后决定答应成为她的幕僚的原因之一。 “举报你,对她来说没有好处。”祁思谦意有所指道,“长公主所图甚大……她需要的,是能用之才。” 喻燃惊讶道:“你的意思是……” “只是猜测。”祁思谦打断道,“如今的形势还并不明朗。总之,你就算当了长公主的幕僚,首要还是该保全自身。” “我明白……”喻燃心头一暖,“这件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或许会有,但是无妨。”祁思谦笑道,“我能处理。” “正好庆祝你成为长公主的幕僚,不如把你之前送我的那坛子酒拿来喝了吧。”祁思谦提议道。 “酒已经送你,随你便是……”喻燃道,“不过这件事,是值得庆祝的么?”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祁思谦取了酒坛,为两人倒上,“你是想要就此安稳地生活,还是……” 祁思谦举起酒杯,定定看着喻燃,轻轻一笑。 “借此东风,卷土重来?” 喻燃一愣,随即缓缓展颜一笑。 她鲜少展露人前的野心,显然不知何时,已经被祁思谦洞察到了。 在得知杨泰是长公主的人之后,她主动设局,让自己成功面见了长公主。 如今的结果,又怎么不是她所想要的呢? 夜色之下,她的眼眸却灿若星辰。 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野心是如此分明。 喻燃没有回答祁思谦提出的问题,只是笑着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39. 阿思 “殿下,那支白玉榴花钗……您就这样给那位姑娘了?”掌事将喻燃送离,不解问道。 凤阳长公主翻开那本《治平策论》,上面的批注以细密的小楷写就,字迹工整端正。 “夏蓓,你已经见了她。你觉得,她的相貌如何?”凤阳长公主缓缓问道。 “自然是美的……”掌事夏蓓一愣,骤然失声。 凤阳长公主正垂着眼看书,脸微微侧着,神色沉静。 那线条轮廓,和刚刚离开的余琼珠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那姑娘是……?”夏蓓惊讶万分。 凤阳长公主微微点头。 早在见到喻燃的第一眼,凤阳长公主就认出来了。 她就是自己遗落在外的亲生骨血。 “这……”夏蓓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还未做好面对燃儿的准备。”凤阳长公主闭上眼睛,桌下的手握紧。 “这孩子本该金尊玉贵地长大……”她的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哽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连累了她、护不住她,叫她吃了那么多苦。” “殿下……”夏蓓担忧道。 凤阳长公主再次睁眼,眼眶泛红含泪,方才一闪而过的脆弱姿态已然消失不见。 “如今形势未明,皇上仍然防备着我……”她冷静道,“不过根据京城的消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坚持不了太久。” “时机合适之时,我会光明正大地给燃儿她该有的身份。”凤阳长公主坚定道。 “我明白了,殿下。”夏蓓点点头,她现在也清楚了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喻燃。 “那我们需要安排人保护姑娘吗?” “暂时不用。”凤阳长公主吩咐道,“你去安排,把新来的巡察佥事查清楚。” “我和他父亲武宁侯确实有旧交情,但他这个儿子……和燃儿走得太近。” 夏蓓明白了她的担忧,应声道:“是。” “还有,这几日就以月俸为由给燃儿送些银两过去吧。”凤阳长公主又道。 “是。” “月俸?”喻燃惊讶道,“可我才答应长公主殿下不过几日……” “殿下一贯大方,对待府中的人向来如此。”夏蓓笑眯眯道,“姑娘收下便是。” 喻燃半信半疑,点点头收下银票,道:“那便谢过殿下仁厚,也辛苦掌事跑这一趟了。” “不辛苦。”夏蓓温和道,“我名夏蓓,姑娘唤我‘夏姑姑’或‘夏掌事’都可。” “好,我记下了。” 于是喻燃这日回去时,多买了些酒水卤菜一并带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祁思谦回来时,便看见今日菜色明显比往日丰盛许多,问道。 “长公主今日派人给我送银票来,说是这月的俸禄。”喻燃解释道。 “这么大方。”祁思谦挑挑眉,坐在桌边。 “你这些日子回来得都挺晚,是有什么麻烦吗?”喻燃倒上酒,递给祁思谦。 祁思谦接过酒,露出笑意,一日和别人斗智斗勇的疲惫都减少了许多。 他眼睛亮亮的:“你在关心我吗?” 雀跃又期待的语气。 喻燃无奈:“你这人……就不能说正事?” 没有否认便是肯定。 祁思谦自顾自地得出了答案,笑着点头道:“是有一点。” 见他还笑起来,喻燃差点都以为他的回答是“没有一点”了。 “真是傻不愣登的。”喻燃摇摇头,评价道。 祁思谦对此欣然接受,还打蛇随棍上道:“我确实不够聪明,所以燃儿,你会帮我的吧?” 喻燃被他这大方承认惊得愣了一下:“武宁侯知道他的儿子说话这么无耻吗?” “他当然知道了。”祁思谦笑道,“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不无耻一点怎么行?” 喻燃瞪他:“那你自己解决麻烦去吧。” “别别。”祁思谦见好就收,连忙说起正事来。 “和徐志学联名所写的禀帖我已经派人送去京城了。”祁思谦道,“不过永城里有人一直在盯着我,见我给京城传信,便一直在试探。” 喻燃皱眉:“很难应付?” “那些人手段并不强势,无非是话里话外绕得多了些,虽然烦人,倒是不难应付。”祁思谦道,“真正有点麻烦的事情不在于永城。” “而是京城。”他沉声道。 “京城?”喻燃一愣,开始回想前生此时将会发生的事情。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京城会发生的变化,而祁思谦接下来的话也如她所料。 “嘉宁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求医不成,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仙术。”祁思谦道,“如今朝中大半事务,已由太子代理。” “而病重的皇上或是监国的太子,对我送去的禀帖是何种态度,如今已经未可知。” 喻燃揉揉眉心:“……这便是你所说的‘一点’麻烦?” 她十分清楚,眼下并不只是萧北辰掌权的开始,也是贵妃郑氏和太子妃楚氏两家干政的开始。 为了筹谋以后,他们必定从现在开始,便要笼络朝臣、铲除异己。 凤阳长公主和武宁侯,能躲过他们的谋划吗? “禀帖最快应该才送到京城,永城距离京城遥远,他们做出决定也需要一些时间。”祁思谦道,“而我毕竟也是皇上亲封的巡察佥事,他们轻易不会动我。” 不过祁思谦清楚,前世的凤阳长公主的确受到了一些牵连。 她不得不放弃部分布置,弃车保帅。 “就算这样,我们也可以提前做些打算。”喻燃道,“如今我身在永城,还成为了长公主府上参议,这也是我分内之事。” “你说得有理。”祁思谦点头,“我这边还查到一件事。你还记得沈万丰吗?” 喻燃想了想,道:“我租的那间铺子的主人?” “正是。当时你说这件事或许有蹊跷,我便让祁昭安排人查了,目前查到一些眉目。”祁思谦道,“沈万丰手里有一笔生意,表面上是专卖瓷器,但其中收益远超平均。这生意的背后,或许有京城某些世家的影子。” “他和京城的世家有利益合作?”喻燃微微皱眉。 “极有可能。”祁思谦道。 喻燃明白,祁思谦这样说,便是已经确定,只差一些细节的验证。 那这件事便有些棘手了。 “沈万丰背后的世家若是郑、楚两家,而他们要联合萧北辰对永城动手的话……沈万丰,或许就是他们的马前卒。”喻燃思忖道。 凤阳长公主有预料到此事吗? 喻燃相信,以长公主控制永城的手段,沈万丰虽然是一方富商,能力终究有限,造成的影响应该不至于致命。 不过自己既然提前知道了这些,为何要坐等对方出手,而非抢占先机、反将一军呢? “思谦,你有办法查到沈万丰背后到底是哪个世家吗?”喻燃问。 祁思谦因她的略显亲近称呼心头一颤,一时神游没反应过来:“什么?” 喻燃叹气:“说正事呢,回回神。” “哦哦。”祁思谦连连点头,思忖后答道,“应该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 “在京城那边做出反应之前,可以吗?” 祁思谦正色道:“我尽量。” “早一步查到,我们便能早一点提前布置。”喻燃道。 “嗯,我知道的……”祁思谦点点头,神色不知怎么又变得委屈起来,“你是不是只有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我?” 喻燃:……? 祁思谦 :“你平时叫我,要么很客气,要么就比较随便。这样叫我还是第一次……” 喻燃没想到,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祁思谦心里也能弯弯绕绕想这么多。 她有些哭笑不得,也突然生起了想要逗他的心思。 “那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喻燃带着狡黠的笑意,故意放缓了声音道,“阿、思、哥、哥?” 祁思谦先是一愣,然后耳廓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轻咳一声,有些羞赧地移开目光,但很快又重新看向喻燃,期待地追问道:“可以就这样叫吗?” 喻燃却不回答,挑挑眉道:“你很喜欢?” 祁思谦犹豫片刻,坦诚地点点头:“……嗯。” “可惜……我不打算答应你。”喻燃笑眯眯地斥道,“得寸进尺。” 祁思谦面上难掩失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还戏弄我。” 喻燃叹道:“真该让你那些手下和在京城里惹过的人,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她都有些分不清这人是在借势表现还是真心实意。 祁思谦本就生得一副惹眼的容貌,如今故作可怜来惹她心软,长而微垂的眼睫轻颤,眼中流露出的委屈和谴责,也确实让喻燃说不出什么重话。 “我这样的表情也只有你看到过。”祁思谦道,“毕竟只有你能让我束手无策。” “那你就没遇到过其他的麻烦或者困难?”喻燃问。 “都被我用其他的方式解决了。”祁思谦道,“只是那些方式,不能用在你身上。” “好了……”喻燃也有些受不住了,柔声哄道,“那就算我不对,好吗?” “那燃儿告诉我,你以后打算称呼我什么?”祁思谦锲而不舍,势必要一个答案。 “思谦?阿思?”喻燃试探地叫了两个称呼,“你自己觉得更喜欢哪个?” “那……还是叫我阿思吧。”祁思谦眼里的委屈一扫而空,眉眼弯起,弧度漾着笑意。 “你从小便这样叫,以后也一直如此吧。”祁思谦道。 “好吧。”喻燃点点头,答应了,“我会努力重新适应的。” 虽然这在喻燃看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对于祁思谦来说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连几日,永城的官员们都有些诧异,新来的巡察佥事不再一直冷着张脸了,反而时不时能有一丝笑意。 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他们都多少了解了一点祁思谦,怕主动去问的话触及他的霉头,便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一切如常。 “殿下,就是如此。” 夏蓓已经基本查清了祁思谦和喻燃在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并且一一向凤阳长公主禀明。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心机。”凤阳长公主冷冷评价道,“靠假传流言来避免让太子娶亲……明明也有其他办法,偏偏用这种手段。” “其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夏蓓担忧道:“那我们要不要将姑娘接来府上,和他分开?” “……不必。”凤阳长公主道,“他如今未曾对不起燃儿,还处处帮她。让他留在燃儿身边,对燃儿有用。” “可是,您就不担心姑娘她……”夏蓓欲言又止。 凤阳长公主微微一笑,道:“你可见他二人有什么公开的名分?难道是那祁思谦不想要吗?依我看,只要燃儿点了头,以这小子的性子,全永城怕是都能知道他们的婚期。” 夏蓓一愣:“殿下,您的意思是……” “看来,我的女儿的确随我。”凤阳长公主气定神闲,颇为骄傲道,“情爱与大业,她很清楚要先把哪一个抓到手里。她想要的,可不是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侯门夫人,也断不会因儿女情长蒙蔽了头脑。” “希望那祁思谦也能识些大体,能成为燃儿的东风,而非枷锁。” 40. 贵贾 沈万丰的事情成了喻燃眼下紧要关注的事。 她先向凤阳长公主要到了许可,便以长公主府参议的身份,去永城商会调查沈万丰名下的产业。 这个名头在永城很是好用,喻燃在永城商会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利地拿到了相关的资料文书。 不过在仔细研究之后,喻燃想商会的人如此配合她的调查,还有另一重原因。 沈万丰在商会留下的文书账面实在是太干净了。 每一笔账目都规规矩矩、清清白白,挑不出任何错处。 祁思谦提到过的瓷器生意喻燃也看了,账面上的收益的确不错,但收益都还符合常理,没有达到祁思谦所说的那种程度。再加上这笔生意收益虽还不错,但规模却小,不会引人注意。 不过喻燃倒是没有因此沮丧。 沈万丰作为一地富商,在本城商会中自然能说得上话。 他敢正大光明放在这里的账目资料,自然都是经得起查的。 查到账面与实际调查的收益不符……反倒是印证了,这笔生意的确有问题。 喻燃还顺手查了她书坊铺面的事情。 当时孙牙郎略为奇怪的态度喻燃一直都记着,虽然目前书坊铺面的确没什么问题,但眼下既然有这个机会,也可以查一查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隐患。 上一任店主……姓名和所经营的生意,倒是都和喻燃所调查到的相符。 看来出问题的并不是在这里…… 喻燃又翻开更上一任店主的记录。 看见店主姓名时,喻燃瞳孔微缩。 ——贺兰朔。 贺兰这个姓氏,并非源自大越。 它属于屠各部族,贺兰部。 自从祁思谦的父亲武宁侯打退屠各部族以来,屠各部族便安分了许多。 不过屠各和大越的关系,还远远称不上友好。屠各部族仍旧虎视眈眈,想要找机会进攻大越。 嘉宁帝虽对武宁侯多有忌惮,却没有做什么严重的处置,便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一任店主的身份竟然是屠各人? 喻燃还仔细确认过,在这个时期,贺兰朔便是这家店的店主,而非租赁的关系。 喻燃皱眉思忖,这会是当时孙牙郎隐瞒的原因吗? 但商会里留存的档案中记载不多,喻燃只知道店主名为贺兰朔,经营的是皮毛和药材生意。 喻燃只得暗暗将这些信息记下,等用别的途径再继续往下查。 “如何,有收获吗?” 祁昭向祁思谦行礼,答道:“我们的人跟着沈万丰的商队,找到了接头人。把对方迷晕搜身后,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物交给祁思谦。 祁思谦仔细一看,是一方小印,上面刻着“刘”字。 “刘家……不出所料。”祁思谦淡淡道。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祁昭问。 “按燃儿的意思,她要反将对方一军,我们便不能打草惊蛇。”祁思谦道,“而且光凭这小印,也无法成为扳倒他们的证据。” 祁思谦思忖片刻,道:“这方小印暂时先放回去,刘家和沈万丰的动向要一直盯着。” 祁昭点头应是。 祁思谦再与喻燃碰面时,便说起了他查到的消息。 “刘家?”喻燃想了想道,“刘一峰?” “应该就是他。”祁思谦点头。 “户部本就油水足,他手里还有这样的敛财手段。”喻燃叹道,“怪不得我在京城赴宴时,刘侍郎的女儿刘芝打扮得那样矜贵,甚至比楚悦瑶的打扮还要扎眼。” “可她们都比不上燃儿。”祁思谦带笑的目光流连过喻燃的面容,柔声道。 喻燃失笑:“你这人……我何时又要和别人比了?” 祁思谦一愣,立即道:“抱歉,是我失言。你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不该和别人作比较。” “……花言巧语。” “哪儿有,这都是我的真心话。”祁思谦故作委屈地眨着眼,“我从没见过比你更美、更独一无二的人了。” 喻燃今日戴着凤阳长公主赠她的那支白玉榴花钗,身上的衣裳也是专门为此新做的,配以色彩浓郁的妆容,整个人张扬华贵,宛如榴火。 眉色浓而舒展,目灼灼而生辉,朱红胭脂在双唇和眼尾晕开,更衬得肤白胜雪。额前饰以扇形花钿,添上几分华美大气。 喻燃对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容貌并不太在意,但听得了祁思谦的夸赞,也不免有些开心。 “好了……”她眼神微移,嘴上道:“我们还是说些正事吧。” 她没有明说,祁思谦却看出了她的心情,笑眯眯地点头。 “刘一峰身为户部尚书,又是楚家门生,他捞到的油水说不得也有不少要供给楚家。”喻燃分析道,“若能斩断刘一峰这支臂膀,对楚家来说,虽然不会伤及根本,但也是一件麻烦事。” “他们不也是挺想给我们找麻烦吗?正好。”祁思谦道。 “还是要从沈万丰身上入手。”喻燃道。 祁思谦挑挑眉:“听起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如今形势紧张,最好的办法,便是以身入局。”喻燃轻笑。 “怪不得,你今日去永城商会那样张扬……”祁思谦恍然。 “便看那沈万丰上不上钩了。”喻燃道。 沈万丰的确没能耐得住性子,次日便派了人来到喻燃的书坊,请她走一趟。 “我家老爷在荣鼎园摆了好酒好菜,请余老板赏脸。”沈家小厮道。 “好说。”喻燃点头轻笑,“劳烦带路。” 沈万丰的准备倒是充分,还备了小轿代步,让喻燃舒舒服服地到了荣鼎园。 沈家小厮把喻燃引至包间,便退至门外了。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菜式丰盛奢侈。 沈万丰坐在主位,见喻燃进来,忙笑着起身相迎。 喻燃也礼貌行礼,一边暗暗打量着沈万丰。 沈万丰年纪已经不小,身形圆润,笑起来时,脸上是包子似的褶子。 “余老板可真是贵客,快请坐,尝尝这些菜合不合胃口。”沈万丰笑道。 “沈老爷真是大气。”喻燃入座,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沈老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倒是我狭隘了。” “余老板,这是哪里话。”沈万丰笑呵呵地,不见丝毫动怒,“您职责所在,我自然是理解的。” “余老板年少有为,得了长公主殿下青眼,以后必能平步青云。”沈万丰举杯敬道,“沈某在此先祝贺你了。” 喻燃也举杯道:“哪里,我也只是侥幸而已。况且既然吃着长公主殿下的薪俸,自然要做出点实事出来的。” “那容沈某多嘴一问……余老板所说的实事,具体是指什么呢?”沈万丰笑意不变,问道。 喻燃轻轻挑眉:“沈老爷是对这个感兴趣?” “我们做点小买卖的,总是要对上面的风声敏感些,这生意才做得安稳哪。”沈万丰意有所指道。 喻燃状似为难道:“沈老板,你的苦衷我也理解,不过,我也有我的职责……” “是是是……”沈万丰连连点头,又话题一转道,“余老板那间书坊,生意如何?” “勉勉强强罢了。”喻燃道。 “余老板应该已经知道,这家铺子是在我的名下。”沈万丰道,“如今我有意要与余老板结个善缘,便想做主将这间铺子赠与你。” 喻燃推拒道:“沈老爷,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便看余老板想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了。”沈万丰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你说呢?” 喻燃思忖着,包厢门被敲响,几个荣鼎园的伙计又端了热菜上来。 “来,事情慢慢谈就好,热菜不吃可就凉了。”沈万丰热情道。 喻燃心想,沈万丰在荣鼎园宴请她,应当不会在酒菜上用 手段,便挑了几个爱吃的菜动筷,期间又被沈万丰敬了几杯酒。 “余老板真是海量。”沈万丰赞道。 “沈老爷,你做生意见多识广,就别这样奉承我了。”喻燃摆摆手,“我这点酒量哪里能入你的眼。” 沈万丰哈哈笑了两声:“余老板你的确是个妙人。想我那小儿子和你差不多年纪,知书达理、仪表堂堂,看着与你倒是相配。” 喻燃挑挑眉:“沈老爷还有兴致保媒拉纤?” “这……沈某上了年纪,难免要念叨点这个,余老板莫怪。”沈万丰见喻燃神色略有不虞,忙道,“成就好事,也需要两方情投意合,沈某也是明白的。” “沈老爷有心要与我结交,若是反将结交变为结仇,那就不美了。”喻燃道。 沈万丰笑意加深:“余老板这么说,是同意沈某的提议了?” “毕竟如沈老爷所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喻燃轻笑举杯,“请。” 两人又是一杯酒下肚。 沈万丰道:“听闻余老板与来永城的那位巡察佥事,走得挺近?” 面对沈万丰的试探,喻燃不动声色道:“的确有些故交。我刚来永城时,他也帮了些忙。” “原来如此。此等友谊,倒是让沈某羡慕。” 喻燃执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友谊归友谊,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做事不会仅凭友谊,也要看立场。” “祁大人于我有恩,长公主许我俸禄,而我如今在这里和沈老爷你把酒言欢。” “我感念他们的情谊,却也不会堵死自己的路。沈老爷,你也是如此吧?” “余老板果然心思通透。”沈万丰点头微笑道。 将沈万丰的试探应付过去后,喻燃接着道: “沈老爷,你在永城经营多年,已是一方贵贾,而我初来乍到,与你结交,反倒像是我占了便宜一样。” “沈某的确有几分本事,但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余老板刚好能够替我不足。”沈万丰道,“而你若是想要在永城站稳脚跟,沈某也能有所助力,这不就是友人之间的两全其美吗?” 对于沈万丰总是要将利益合作称为友谊的说法,喻燃不置可否。 总归她和沈万丰也都是心知肚明,此“友人”非彼友人。 话已经说到这里,喻燃抛下去的饵已经咬了一半,接下来便是让沈万丰更取信于自己了。 喻燃笑容加深,附和着点头:“我也正是此意。” “既然沈老爷有如此诚意,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喻燃状似思忖着,放低了声音,道,“如今的永城……快要不安稳了。” “此话何解?” “皇上对凤阳长公主,一直都有所忌惮。但碍于凤阳长公主行事谨慎,没有由头,皇上便不好对永城做什么,便让永城安稳至今。”喻燃道,“不过如今京中形势有变,皇上龙体欠安,大部分朝务交由太子。永城这个皇上眼中的隐患,怕是得不了往日的安稳了。” “沈老爷,你虽然出身永城,但毕竟家累千金,想要在别的地方另起炉灶,也不算难事。若是不走,留在永城,或许也有机遇。” “如何决断……那便要看你自己了。” 沈万丰听完喻燃对永城局势的分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笑容:“余老板果然是明白人。不过,沈某有一事不解。余老板既然知道永城将要动荡,为何还要来这趟浑水?” 喻燃笑了笑,以玩笑般轻佻的口吻道:“沈老爷,我若说我是为了长公主殿下的知遇之恩,你信吗?” 沈万丰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是不信。 喻燃也不在意,继续道:“越是混乱,越是能浑水摸鱼。再说了,如今我来赴沈老爷的宴,不就是在给我自己准备退路吗?” 沈万丰一愣,随即笑道:“余老板的胆识,实在让我佩服。还好你无意于商贾之道,不然我的生意恐怕都不那么好做了。” “沈某再敬一杯。” 41. 书案 “燃儿,你喝得多了。” 祁思谦把热手帕递给喻燃,有些不赞同道。 喻燃接过热手帕,净了手,笑道:“你和我喝酒时,可没有这样说过。” “我只是有点担心……” “嗯,我知道的。”喻燃眉眼微弯,安抚道,“我有分寸的,相信我,好吗?” 祁思谦睫毛忽闪着,一丝薄红爬上耳廓。 喻燃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说话的语气轻而柔,羽毛一般扫弄在祁思谦心头。 “嗯,我当然相信你。”祁思谦点头,提议道,“今夜有些凉,你喝了酒回来,要好好休息。我来给你按按头吧,晚上能睡得舒服些。” 喻燃惊讶:“你还会这个?” “我是习武之人,对于人体的穴位经络,多少有点了解。”祁思谦道。 “那好。”喻燃闭上双眼,“有劳你了。” 祁思谦走到喻燃身后,轻声道:“容我冒犯……为你解发。” 喻燃微微点头。 于是祁思谦便仔细地一件件取下喻燃的头饰,小心放在一边。 喻燃的长发没了固定它的簪钗,便随着祁思谦的动作逐渐散落下来。 最后一支簪子从发间抽出,乌发便如云般披散,一直垂落到腰际。 祁思谦离得近,不仅手上能感受到长发顺滑如绸缎的质感,还能嗅到发髻散开时的香泽。 他耳廓上的薄红又悄然深了几分,手上却未有丝毫逾矩。 微垂着的眼睫之下,喻燃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满盛着他全心的情意。 他的指腹先是轻轻按揉着鬓角两侧的太阳穴,问道:“力道如何?” “还不错。”喻燃道。 喻燃能够感受到,祁思谦的确是会的,她酒后有些紧绷的神经在他的手法下渐渐放松下来。 太阳穴、耳侧、后颈,还有指间穿过发丝揉按到的头顶,祁思谦的力道不轻不重,动作不急不缓。 喻燃的疲倦渐渐被他揉散了,困意却慢慢涌了上来。 …… 喻燃睡着的事,自然瞒不过五感敏锐的祁思谦。 他放轻了几分力道,让喻燃睡得更沉了些。 “燃儿,你还真是……对我不设防。”祁思谦语气复杂地轻声自语道。 喻燃对他的日渐亲近让他十分欣悦,却也不免让他欲念滋生,贪得无厌。 “你都睡着了,说明我按得还算舒服吧。”祁思谦凝视着喻燃沉睡的容颜,“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为自己讨要一点小小的奖励呢?” 他低语着,目光落在了喻燃的唇上。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祁思谦俯下身,将他克制却热烈的吻,印在了喻燃的额头。 “晚安,希望你梦里有我。” 次日,喻燃起的比平日里晚了些,不过精神还算不错,也没什么不适。 真得谢谢祁思谦,昨晚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应该也是祁思谦送她回来的。 现在他已经出门了。 喻燃收拾过后也去了书坊,沈万丰的人已经来书坊等她了。 “余老板。”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见了喻燃便笑道,“我家老爷已将一应文书都准备齐全,您只需花押便好。” “嗯。”喻燃点点头,“沈老爷有心了。” 对方虽说只需花押,但喻燃谨慎,还是将一应文书都再检查确认,再行花押。 “好了。”喻燃放下笔,“劳你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沈老爷。” “自然自然。” 将人送走,明月便在旁问道:“小姐,这间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吗?” 喻燃微笑点头:“不出意外,应是如此。” “小姐你可真是厉害!”明月感叹道,“您才来永城没多少时日,就已经挣到一间铺子了!” “这是托了长公主的福。”喻燃道。 如今喻燃虽然身为长公主府上参议,却没什么实际上的事务。 之前她要调查沈万丰去请示凤阳长公主,对方却不甚在意,示意她自己行动便可,这类事情无需事事都禀报上去。 这样的信任简直让喻燃费解,让喻燃怀疑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但她也思来想去,凤阳长公主如果真的要对付她,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 而且在与凤阳长公主的交流之中,喻燃也从未察觉对方身上有什么恶意。 喻燃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但那猜测太离奇,她没有进一步的佐证,没敢细想。 也是时候准备找机会,去完成她来永城的另一个目的了。 “明月。”喻燃唤道。 “小姐,怎么了?” “以后我很多时候要为凤阳长公主做事,这家书坊大部分时候就靠你来看顾了。”喻燃道。 明月点头道:“是,小姐,您放心吧。” “我自然是相信你。”喻燃笑着叮嘱道,“当然,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及时告诉我。现在我也能稍微借着凤阳长公主的势,给你狐假虎威地撑撑腰。” “好呀。”明月也笑道,“我也相信小姐,以后不必狐假虎威,也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呢。” 将书坊的大部分事务托付给明月之后,喻燃便去凤阳长公主府上了。 她要主动履行参议的职责。 顺便……也找一找思路,看如何引导着沈万丰走下一步。 参议主要的职责是掌管文牍,是搜集信息、获取情报的极佳方式。 沈万丰主动地来与喻燃交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夏掌事。”喻燃点头招呼道。 夏蓓道:“殿下有其他事务,如今不在府中。姑娘若有事,吩咐我即可。” 喻燃笑道:“倒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我如今身为殿下参议,若是对府上文书一无所知,有愧于我的职责。” “殿下待我亲厚,我也想要回报殿下。” 夏蓓脸上露出笑意,看向喻燃的目光也温柔了几分:“姑娘有心了。既然如此,便随我来吧。” 夏蓓领着喻燃来到了长公主府上专门存放文书的房间。 房间里陈列着几排红木打造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和各类册子。 “这些便是府上大部分的文书了。”夏蓓道,“有些卷宗存放得久了,纸张变脆,姑娘翻看时,当心些便是。” 喻燃点头:“多谢夏掌事,我记下了。” “这里的內间里放有书案,笔墨纸砚也是齐全。姑娘可以随意使用,稍后我再叫人给你送些热茶来。” “有劳夏掌事。” 夏蓓笑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喻燃一人留在这里,走近书架上仔细看着。 每个书架上文书的种类都有所不同,有永城的官员流动、商税记录、各县呈报等,除去军务方面涉及较少,其他类型的文书都算齐全。 喻燃的手指抚摸过书架,算着年份,取下一份永城商税的记录。 这一年也正是那个贺兰朔在经营店铺的时候,距离如今十年以前。 那时的喻燃甚至还没被徐州喻家收养,而是不知为何生了重病,整日昏沉,不太记事。 喻燃收回有些分散的思绪,走到书案边,翻开手上的记录。 这本册子并不算厚,可见那时的永城,并不如喻燃如今所见的那般繁荣。 在记录中,喻燃还看见了荣鼎园的记录。 那时的荣鼎园规模不如现在,但也是永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了。< /p>喻燃继续翻看,很快便看见了贺兰朔相关的记录。 毛皮、草药……这些的确和在永城商会里所看到的记录相符。 这些都是在大越比较少见的货物,因此虽然售卖的规模不大,但收益还算不错。 但除去这些,记录里也没有其他异常。 仿佛这位贺兰朔,的确就只是一位来自屠各的异族商人。 书架上的文书在同类型下以年份为顺序进行排列,喻燃便接着往下看,一连看到贺兰朔将店铺转让给沈万丰,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看来,应该不是店铺生意的问题了。 那……会不会问题出在贺兰朔本人身上呢? 若是这样的情况,光是看商税记录自然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不过喻燃此行前来也并不只是要查贺兰朔相关的事情。 她顺着书架走了几步,调转方向,从最近的年份开始调查。 沈万丰手下的那笔瓷器生意,虽然最近才被喻燃得知,但显然并非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就从永城商会里天衣无缝的交易记录来说,沈万丰和刘家私下的沟通和一系列的掩盖手段,已经足够成熟。 喻燃连续查了数年的记录,终于得出了结论。 近四年。 凤阳长公主会知道这件事吗? 喻燃轻轻摩梭着指尖的纸页,思索着。 这里是她存放在府上的文书,永城是她掌握下的封地。 凤阳长公主页不是不问政事之人,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那么她又为何要纵容沈万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和京城刘家暗通款曲? 再结合贺兰朔突然离开并且将店铺转让给沈万丰,和喻燃印象里孙牙郎不自然的姿态,或许这些事情之间有某种暗中的联系。 凤阳长公主目前对喻燃调查沈万丰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说明目前喻燃的调查也在她的默许之中。 不过,倒是也可以试探一下她对于沈万丰的态度。 喻燃又翻阅了一些其他的卷宗,对于永城的情况了解更深。 自从凤阳长公主来此,永城的确一日日繁荣,如今它的人口、税收之数,比起长江一带的富庶之地估计也不遑多让。 想来皇上对凤阳长公主如此忌惮,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天色渐晚,喻燃没有留宿在府上的打算,便和夏蓓请辞。 “殿下应当也快要回府了,姑娘不妨再等几时?”夏蓓道。 喻燃想了想,最终还是抱歉道:“殿下奔波劳累,应当早些休息才好。我便不继续叨扰了,改日请早再来拜会殿下。” 夏蓓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留:“既然如此,那姑娘回去时一路小心。” “谢夏掌事关怀。”喻燃轻轻点头。 下次来见凤阳长公主时,可以备份礼物给她。还有祁思谦昨日给她按揉穴位,也该给他准备些回赠。 喻燃在走回住处之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要送点什么礼物出去。 给这两人的礼物,都不是以贵重为好。 凤阳长公主那边,可以赠一些喻燃自己配置的香丸。 它的味道清淡雅致,更有静气安神之效。 不过在赠送之时,也应说明其中的香料,以免出现一些别的问题。 至于祁思谦那边,喻燃想来想去,直到回到所住的院子,暂时也还没有很好的主意。 祁思谦已经先她回来了,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正好你回来了,可以用饭。”祁思谦笑道。 喻燃点头入座。 不过没等他们吃上两口,祁昭却从外面赶来了。 “公子,姑娘。”祁昭语气有些急促,“京城那边有新消息了。” 42. 定心 “怎么了?”祁思谦问道。 祁昭平静了一下气息,道:“陆海上书皇上,说您送上去的联名禀帖实乃伪造,徐志学作为武宁侯旧部,配合您的伪造行径。” “陆海?”祁思谦皱眉思索,没想起这人是谁。 “此人是陆延年将军之子,亦是陆霜的父亲。”祁昭怕祁思谦连陆霜也忘了,还补充道,“陆霜就是之前借宴会给您下药的那位。” 祁思谦神色微冷:“他们竟然还要来招惹?这是看我身在永城,对京城的事情鞭长莫及?” “给你下药的人?”喻燃闻言也在皱眉,“你是说……那天晚上的事?” 祁思谦忙道:“对。这件事情我本来是处理过的,也警告过,但我一走这些人就不长记性了。” “……你不用给我解释。”喻燃有些哭笑不得,“我没有说你没处理,只是这件事和现在的情况结合起来看,似乎是有人一直在针对你。” 祁思谦像是松了口气,他不希望喻燃因为下药的事情误会他。 “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祁思谦道,“下药那时我还没有官职,想来对方冲着我爹去的可能性更大。” “武宁侯吗……”喻燃思忖道,“的确,徐志学也是武宁侯旧部。” “陆海没有证据,如今只是弹劾,有我父兄在京城,应当是没有问题的。”祁思谦冷哼一声,道,“不过对方都出了招,我也没有坐着挨打的道理。” “祁昭。”他转头问道,“陆霜那件事背后的情况,目前有什么进展?” “我已经查明,陆霜当时所用的药物,的确是她那侍女伙同刘家的侍女所配置的。此侍女姐妹二人的母亲乃是青楼中人,对于这类方子很是了解。”祁昭道,“另外,我还查到一件事。” “陆霜如今,已有身孕。” 喻燃一愣,和祁思谦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陆霜的用意。 为何当时陆霜明知祁思谦的恶名,却依然要用下药的手段引诱他? 其中原因,或许便和她腹中胎儿有关。 祁思谦自然也是明白的:“未出阁的女子却已经怀有身孕……难怪当时她要用这种手段。” 他紧紧地蹙着眉:“若我当时让她得逞,怕是就要多出一个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了吧?” “如今陆霜既然已经有孕,时间一长,必然惹人起疑。”喻燃冷静道,“这个胎儿是去是留,她从现在起就要想办法了。” “只要她行动,我们便能有机会抓住破绽。” 祁思谦也知道她的用意:“陆海拿不出诬告我的证据,但陆霜肚子里的胎儿,便是最好的证据,是无论如何抵赖不掉的。” 家中女儿未婚先孕,再加上先前给武宁侯之子下药的过错,陆海一个教女无方的罪名,定然是跑不了的。 对于这样一个家宅不宁之人,他所说的其他话的分量自然也要大打折扣了。 “我明白了。”祁昭点头道,“我会安排人盯死陆霜,搜集更多证据,最好查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用这样的手段坑害公子……一想到万一成功的后果,祁昭也想要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要抓紧时间了。”喻燃认真道,“我们能查到的消息,没道理陆家就查不到。要赶在他们做出掩盖之前,先行把证据握在手里。” 祁昭自然也明白其中的紧迫程度,道:“我会尽快行动。” 祁昭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喻燃看着一桌子菜,也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情?”祁思谦关切问道。 “只是感觉,风雨欲来了。”喻燃回神一笑,举起手边的酒杯,对祁思谦示意。 祁思谦也举杯和她相碰:“的确如此。” “那你……还有武宁侯府,打算在这场风雨里做些什么呢?”喻燃轻声问道。 祁思谦一愣,随即道:“我们所求,也不过明哲保身而已。” “你是永城巡察佥事,武宁侯更是在边境军中颇有威望。”喻燃晃了晃酒杯,“‘明哲保身’四字,你们想要,别人却不一定能给。” “你所言不错……”祁思谦点点头,又有些困惑地问道,“燃儿,你突然提起这个,是有什么用意吗?” “有人明摆着要针对你和武宁侯,以你的性子,应当不愿意善罢甘休吧?”喻燃道,“我知道你之前在京城的性格,也是为了帮我如今来到永城……” “但我不希望你因此隐忍,而是还能做那个‘嚣张跋扈’的祁公子。” 祁思谦闻言,只觉心头一颤。 那些在外人看来的“嚣张跋扈”,在喻燃看来,是他的理所当然。 也对,祁思谦是相信,他的燃儿在此世必然会越走越高的。他若是不嚣张跋扈一点,又怎么配在她身边,为她保驾护航呢? “放心,燃儿。”祁思谦露出轻笑,长睫下的眼眸溢满温情,嘴上的言语却残酷,“我会让那些人知道,我的那些名号,可不是名不副实。” “你今日与我说的这番话,我也会一直谨记于心。” “咳咳。”喻燃听他一副温柔正经的语气,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还是快吃饭吧。” 陆海和刘一峰等人都开始逐渐有了动作,喻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在表面上,她仍然是不急不忙的,不是在自己的书坊里,就是去凤阳公主府上整理文书。 上次没有和凤阳长公主见面,这次去时喻燃特地备上了自己做的香丸作为礼物。 在正式呈送到凤阳长公主面前之前,喻燃还问过了夏蓓,确定了自己的配方中没有长公主不喜欢的香料,这才更为放心。 凤阳长公主接过盛放着香丸的漆盒,打开嗅闻片刻,颔首道:“这香丸的气味甚合我心。琼珠,多谢你了。” 喻燃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凤阳长公主这是在叫自己,便垂首答道:“殿下喜欢便好。待殿下用完了,我再做些给殿下送来。” 凤阳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道:“此乃小事,叫别人代劳也无妨。” 喻燃却坚持道:“臣女一片心意,不愿假他人之手。” “这样啊……只是接下来,你怕是也难得有闲了。”凤阳长公主合上漆盒,“你应当也有清楚吧?” “……是。”喻燃轻轻颔首,“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凤阳长公主轻笑道,“我的意思,也是从沈万丰这里下手。” 喻燃了然:“殿下果然清楚沈万丰私下里做的事情。” 凤阳长公主颔首道:“商人逐利,此人尤甚。沈万丰敢暗通款曲,却不敢大张旗鼓。” “殿下是不打算继续容他了吗?”喻燃问。 “接下来我的处境会变得危险,自然要提前扫清一些小小的阻碍。”凤阳长公主道,“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喻燃领命:“不负殿下所望。” 凤阳长公主虽说要处理沈万丰,却没细说 什么方式,这便是喻燃能够发挥的地方了。 “殿下,臣女冒昧,有一事相问……”喻燃斟酌道,“您说接下来的处境会变得危险,是已经有什么预料了吗?” 凤阳长公主顿了顿,缓缓道:“我与皇上……有些旧怨。你应当也已经听说,皇上如今身体不如从前的事情了吧?” “是。”喻燃颔首。 “皇上身体欠佳,便没有以往的耐心再与我周旋。”凤阳长公主语气淡淡,“而监国的太子……也希望能有一份功绩,来讨他父皇欢心。” “这……”虽然喻燃早已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凤阳长公主说,永城的危机来自于嘉宁帝,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永城是她好不容易逃来的地方,祁思谦于她有救命之恩,凤阳长公主于她有知遇之情,喻燃不想辜负这些人,不想辜负努力逃离前世命运的自己。 她会尽力而为,但面对皇上太子等权势滔天的人,喻燃仍然会感到些许忐忑。 “怎么了,琼珠?”凤阳长公主微微带笑的声音恰时响起,“后悔来我这里做事了?” 她的语气仍然如往常温和,却让喻燃吓得清醒。 “没有的,殿下。”喻燃连忙表忠心道。 然而她方才的些许忐忑和慌乱已然落在了凤阳长公主眼里。 与喻燃所想象的不同,凤阳并没有任何怀疑苛责她的意思。 在凤阳的一生中,也有过很多在权势压制下不得不的时刻……她很能理解喻燃此时的情绪。 喻燃不知自己的身世,被选成太子秀女之后一路走到现在,想来也是对此深有体会的。 但这里是永城,某种程度上,是她凤阳所掌控的地方。 “好。”凤阳长公主颔首道,“你既然忠于我,我自然会护你。其余诸事,无需过于忧心。” “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应当能明白我的意思。往事如何已成过去,你如今是我凤阳长公主的人。” 喻燃闻言愣愣,凤阳长公主又把目光落在了喻燃发间那支白玉榴花钗上。 “看来我料想的不错,这支钗子果然衬你。” 喻燃深深呼出一口气。 “多谢殿下为我解惑。”喻燃郑重拜下,“方才是我愚钝了。” 凤阳长公主的话已经说得分明,喻燃自然是领会到了。 凤阳长公主和嘉宁帝的斗法,虽会波及旁人,但终究还是要落到他两人身上。只要凤阳长公主不倒,便会尽力护住她。 自己到底还是被之前的经历影响过深了。 而且凤阳长公主能说出这番话,也让喻燃十分意外。 她能够看出自己未曾言明的情绪,并且用三言两语就又让自己想明其中关窍。 这般的洞察力,还有她表露出的真挚和体贴,很难不让喻燃为之动容。 不愧是掌控永城的凤阳长公主。 “你若是愚钝,那么这天下的聪明人也没几个了。”凤阳长公主失笑道,“你如今年纪还不过双十,未来还尚有可为。” 喻燃又要行礼道谢,凤阳长公主挥手制止了她:“在我面前你无需过于拘礼。” “是。”喻燃只能停止动作,点头应下。 “去办我交给你的事情吧。”凤阳长公主摆摆手,“我不在时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去找夏蓓。” “是。”喻燃语气沉稳,“臣女会尽力而为。” “你若是办的漂亮,等这件事情结束,我还有东西赏你。”凤阳长公主道。 43. 设局 得知了凤阳长公主对沈万丰的态度之后,喻燃的计划便更没有顾忌了。 商人逐利,这是沈万丰选择和刘一峰暗通款曲的理由,也是他的弱点。 “欢迎客官!有什么需要?”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带笑迎接。 这客人一身低调打扮,正是喻燃。 她微微皱着眉,面上露出隐隐焦急的神情:“我来找沈老爷,不知他在不在?” “在是在。”店小二犹豫着点点头,问道,“敢问贵客是?” “我名余琼珠。劳你通传了。”喻燃道。 店小二也不敢怠慢,匆匆往后院跑去。 待得店小二离开后,喻燃脸上原本的焦急神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和沈万丰这样的老狐狸斗法,她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才行。 “余老板?稀客啊。”沈万丰人虽未至,笑呵呵的声音便先传来了,“光临敝店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伙计,快去备点好茶。” 喻燃向沈万丰点头致意,两人便来到内室相谈。 喻燃苦笑道:“沈老爷,请恕我叨扰了。实在是我近日听着些消息,心有不安。” 沈万丰疑惑道:“何事竟让余老板如此苦恼?” 喻燃长长叹气道:“便是……上面大人们的事情。” “京城近来多有动作,永城也不甚安稳。”喻燃道,“我本想着在凤阳长公主手下能混口饭吃,谁曾想……”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喻燃摇摇头,“我如今真是心慌得紧。大人们斗法,我这般的小角色可只有一条命啊。” “哦?”沈万丰状似不解道,“凤阳长公主这般人物,还有人能和她对着干?” 喻燃伸手向上指了指:“那她也大不过‘天’呐。” 沈万丰微微眯眼:“你是说……皇上?” “恐怕正是如此。”喻燃唉声叹气道,“不然我也不至于这样着急来与您相见了。” “这……消息做得准么?”沈万丰皱眉道,“皇上和凤阳长公主,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吗?” “十有八九是真。”喻燃道,“虽说是亲兄妹,不过在皇室之中,倒是不能以寻常兄妹而论的。” “这倒是有理。”沈万丰点头道,“若是如此,那的确是需要多考虑了。” “上次与您相见时,我也曾提过,想在您这边找些退路的事。如今事情越发紧迫,不得不再次上门。”喻燃压低声音,语气迫切道,“沈老爷,我知道你手下有些生意在永城以外的地方也算不错……您看梅城如何?” 沈万丰呵呵一笑,却道:“余老板……可真是心急。” “也不能不急啊……”喻燃无奈道,“这次的确是我先有求于人……”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道:“我这里还有个消息,沈老爷你或许会感兴趣。” “哦?说来听听。”沈万丰道。 “潘宜春,这个名字,沈老爷应当是熟悉的吧。”喻燃暗示道。 潘宜春正是永城西市的市官。 西市是永城最为繁华的市集,沈万丰在永城的大部分产业也在此处。 喻燃经过调查之后发现,沈万丰暗中给潘宜春行了不少好处,这才让他能够在永城其他富商之中脱颖而出,在西市占据最大的地盘。 而潘宜春能当上西市的市官,自然也并非毫无背景。其人的姐夫,正在永城驻军中任中司马一职,只比中尉徐志学低一等。 “余老板这是何意?”沈万丰有些审慎地问道。 喻燃面露为难道:“此事若要仔细解释,怕是有些复杂……” 沈万丰会意,心道这余琼珠年纪轻轻却不好糊弄,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嘴上却只能先答应道:“梅城的事情,我可以安排。” 喻燃闻言终于满意一笑:“那便谢过沈老爷了。” 说罢,她也不再卖关子,开始说起潘宜春的事情:“这西市市官的位置,估计没多久便要换了人来了。” “潘宜春可不比其他市官。”沈万丰皱眉道。 “看来沈老爷也清楚,他有个中司马姐夫。”喻燃道,“不过这次的问题,恐怕正在于此。” “余老板此言何解?” 喻燃得了沈万丰的承诺,姿态也从容不少,便缓缓叙道:“凤阳长公主对永城的控制力,相比沈老爷你也是心知肚明的。若是要对付永城,那么最好的方式便是从凤阳长公主尚未完全掌握的军权下手。” “徐志学中尉已然引起了皇上的猜忌,而潘宜春的姐夫刚好素来和徐志学不和,职位也合适,岂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照余老板此言,潘宜春应当将这肥差坐得更稳才是……”沈万丰道。 喻燃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微勾道:“沈老爷难道以为,凤阳长公主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沈万丰一愣,立马便意识到她此言非虚。 “凤阳长公主管不了军权,但一个小小市官,拿捏一番可不算难事……”喻燃意有所指道,“何况,潘宜春素来行事乖张,虽有他那中司马姐夫扫尾,但手上可算不得干净。” “他如今莫说是西市市官一职了,搞不好……怕是还有牢狱之灾呐。”喻燃叹道。 喻燃的这番话,给沈万丰也惊出一身汗来。 潘宜春的那些行事,虽不说全部,但有些的确还有他沈万丰的参与。 沈万丰仔细思忖着其中利弊。 若是余琼珠所言不虚,潘宜春失势所带来的利益损失事小,若是犯了事还牵连到他身上,那就事大了。 而他也的确拿不准,凤阳长公主手里到底拿着什么证据。 至于余琼珠说谎骗他的可能性,沈万丰也想过。 但其一是对方匆匆来找他的慌乱并不似作假,也的确有求于他。 其二便是他从刘一峰那边也得到了些消息,皇上想要对永城出手一事……的确和余琼珠所言相符。 但沈万丰毕竟是浸淫商场多年的泥鳅,并不会如此就轻信于人。他仔细先将喻燃的说辞都记在心里,想等私下里再找机会调查验证一番。 还有和潘宜春可能留下的证据……虽然有可能已是亡羊补牢,但沈万丰仍然心有侥幸。 “此番要多谢余老板的消息了,的确对沈某十分重要。”沈万丰道。 “礼尚往来嘛,沈老爷。”喻燃颔首笑道,“我们也算是各取所需。” “能交到余老板此等友人,实在是沈某之幸啊。”沈万丰笑呵呵道。 “那沈老爷,梅城那边……”喻燃语气期待,问道。 沈万丰思忖片刻,道:“正好沈某有商队半月后要去往梅城,余老板到时候可以跟着同去。” “不过沈某在梅城的根基毕竟不如永城,只能替余老板寻处寻常宅院安置为先,还望余老板莫要嫌弃。” 喻燃心说沈万丰果真是无商不奸,到这时候也还要扣扣索索的。若不是她早就将对方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还真可能被这般诚恳的语气糊弄过去。 沈万丰在梅城的根基不如永城这话不假,但要说只能给一处小小宅院,那可真是太谦虚了。 不过喻燃实际上也并非为了讨个梅城的退路而来,所以听了沈万丰这般说辞,也只是皱着眉,装作一副不太符合期望的样子。 沈万丰也一脸勉为其难,答应再送些银票等财物给她。 喻燃这才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喻燃此行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沈万丰也得到了一些内幕消息,两人可谓是“宾主尽欢”。 喻燃于是也不再久留,和沈万丰告辞。 乘着小轿离开店铺一段距离后,方才面对沈万丰时的表情便如烟般从喻燃脸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喻燃猜测,她说的消息沈万丰不一定会全盘相信,而是还会核实。 不过无论他如何核实,这件事情它的确是真的。 而一旦沈万丰相信了,便落入了喻燃为他设下的陷阱。 希望自己为沈万丰准备好的处理方式,能够让凤阳长公主满意才好。 小轿晃晃悠悠从集市之间穿过,喻燃掀开窗帘,看 向外面。 随后,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目光一顿,随即开口喊道:“劳烦在此停步。” 小轿依言停在路边,喻燃从轿子里下来,走向了一处店铺。 这是一间专制各种皮革的店铺,地面的架子上摆放着皮靴、皮质马鞍,墙上挂着皮甲、马鞭等物。 而让喻燃停下脚步的,是一对皮质臂鞲。 这对臂鞲的材质虽然不比玉石、金银贵重,但从制作上看确是精细异常。其表面可见细细雕刻出的卷草纹和瑞兽纹,穿孔处加厚处理,兼具美观与耐用。 喻燃一见到这对臂鞲,对要送给祁思谦什么礼物便有了主意。 不过眼下这对臂鞲虽好,但还是少了些特殊…… 喻燃一边思忖着,一边端详着店内摆放着的各种皮具。 店铺的柜台里还坐着一个人,正在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听见喻燃进来,这人头也不抬,只出声不甚走心地招呼道:“欢迎客官。” 喻燃听这声音,微微挑眉。 这竟然是个女孩儿,听声音,年纪还不算大。 隔着柜台看她,倒是很难一眼看出她的性别。 “小师傅,店里的这些,都是你的手艺么?”喻燃好奇问道。 女孩终于抬起头看向喻燃。 她的面容透露着稚气,但气质已经颇为沉稳。黑色的眼珠澄澈透亮,点漆一般。 “小部分是我的,大部分是我爹的。”女孩儿答道。 喻燃闻言,拿起吸引她来这里的那对臂鞲,问道:“这对臂鞲呢?” 女孩儿一看,稚气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语气自豪道:“这是我做的。” 喻燃惊讶地看向女孩儿。 这对臂鞲无论从工艺上还是从设计上,都算得上是佳品了,没想到是出自这位仍是稚龄的孩子之手。 “小师傅可真是厉害。”喻燃感叹道,“这便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吧。” 小女孩半懂不懂,目带疑惑:“客官这是什么意思?” 喻燃笑道:“意思是,在制作皮具这方面,你能够当我的老师了。” 小女孩这下听懂了,举止自然地接受了喻燃的夸赞:“当然啦。我爹说过,我是他见过第二有天赋的人啦。” “那第一是谁?”喻燃又问。 “是爹爹自己啦。”小女孩撇撇嘴,“不过我倒是觉得我爹是在自夸,我以后一定会比他还厉害。” 喻燃被她可爱的神情逗笑,认真地附和着点头道:“我相信小师傅。” 女孩脸颊微红,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回应。 “这对臂鞲我瞧着很好,想做一副差不多的送给我的友人。”喻燃提及正事,道,“不知小师傅手中可还有空档?” “自然可以。”女孩一听需求,神情立马认真了不少,细问道,“客官的友人是猎人吗,对臂鞲有没有防护之类的特殊需求?还有上面的纹样,需要做什么样式的?” 喻燃也答道:“他是习武之人,善用刀剑和长弓,需要做的加厚耐磨一些。至于纹样……可否让我亲自绘制?” “可以。”女孩点点头,“那我便按照寻常的三两银来计价,算五百文的定钱,客官你看如何?” 三两银子买一副皮质臂鞲,算是略微偏贵的价格,但女孩的手艺和质量在这里,的确是担得起这个价钱的。 再者喻燃如今才刚发了一笔小财,也不太在意这三五两银子。 她直接取出五两银子交给女孩儿:“不用算定钱,一并给了吧。等到做完再多退少补。” 女孩儿一愣,随即接了银子连连点头道:“好的客官,待我给您写张定帖。” 女孩收好银子,又去柜台处埋头写了些什么,回来便把定帖交到喻燃手里。 上面写明了店名、时间、金额和约定要做的内容。 字迹略有些歪歪扭扭的,但不影响辨认。 “阿臻皮革铺?”喻燃这才注意到这家店的名字。 “是啦。”女孩道,“阿臻就是我的小名。” 44. 茶叙 潘宜春被下狱革职的时候,阿臻那边的臂鞲雏形也快要做好了。 喻燃正在书坊里,翻找着书里的图样,为定制臂鞲上的图案寻找一些参考。 如今明月已经能够接手琼珠书坊里的绝大部分事务,喻燃自己便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了。 “小姐,杨公子来了。”明月通报道。 “请他进来吧。”喻燃把手里的书放下,又将画到一半的图样收起。 不多时,便有一书生打扮的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杨泰。 对于喻燃来说,杨泰是将她引荐给凤阳长公主的人,两人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联系。 两人如今也算是同僚,杨泰虽有几分心思,但为人倒是正直,喻燃也能够得以和他讨论一些问题。 “余老板,我听闻那潘宜春已经被下狱革职了。”杨泰一来便开门见山道,“他的罪名是收受贿赂、谋害人命。” 喻燃微笑道:“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处,真是大快人心。” 杨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痛快:“的确大快人心!余老板你来永城不久,且不在西市,或许了解得少。潘宜春此人,实在是永城一害。就在前一旬,这人便以‘税务有误’为由,将一家铺子的老板抓进了牢里,可怜他那小女儿了,孤身一人守着铺子。” 喻燃闻言一愣:“父亲和女儿?那家铺子叫什么?” 杨泰想了想,答道:“似乎是叫‘阿臻皮革铺’吧?那老板的手艺很是有名,不过我不习武,没怎么光顾过。” 这不正是她光顾过的铺子么? 喻燃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稚气未脱,却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小姑娘。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潘宜春下狱了。那位老板呢?”喻燃追问道。 “已经放回家去,和他那女儿团聚了。”杨泰道。 喻燃也有几分欣慰,点点头:“那便好。” 那日在店里遇到阿臻这小姑娘时,她没提她父亲的事情,喻燃尊重她能够独自看店的能力,也没有多问。 不过从言语中也能看出,父女俩的关系的确是很和睦的。 如今两人得以团圆,也是好事一件了。 “潘宜春的姐夫呢,可有什么动作?”喻燃又问道。 “自然是有的。”杨泰点头,绘声绘色道,“我正巧还看见了,他趾高气扬地就去敲长公主殿下的府门了,结果殿下根本不给他开门。他碰了一鼻子灰,气冲冲地又走了。” 喻燃挑挑眉:“瞧这性子,和潘宜春真不愧是一家人。” 杨泰笑意微收,又有些忧虑道:“不过那终究是中司马……会不会有什么乱子?” 喻燃思忖道:“确实,这人手里有人可用……希望看守潘宜春的衙役们不要出岔子才好。” 杨泰一惊:“这……劫狱?!” 喻燃把人吓了一跳,自己却摆摆手,姿态淡定道:“只是随口一说。不过回过头来一想,有那位大人在,应当不会有这种情况的。” 她所说的人,自然就是祁思谦了。 祁思谦对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一清二楚,喻燃对他十分信任,将她的计划和他一起讨论过。而且武宁侯府在这场风波中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两人算是一条战线。 身为永城巡察佥事的祁思谦,在公事上比喻燃行事更加方便。 有他帮忙看顾兜底、提供情报,喻燃完全放心。 只不过祁思谦的身份毕竟特殊,喻燃不便对杨泰直言。 杨泰并不清楚其中内情,哪怕听喻燃这样说了,他还是觉得不太稳妥。 “不行。”杨泰起身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喻燃失笑:“你才来书坊多久?再说了,你又不习武,去了还不是给人送脖子?” “……余老板你可真会说话。”杨泰叹气,“我只想帮着做点什么。” “既然杨公子你闲不下来,那便拜托你帮我个忙吧。”喻燃想了想,道,“潘宜春下狱突然,很多证据估计来不及处理干净。杨公子你心思细腻,劳烦你看看能不能查出来点什么。” 杨泰闻言颔首:“这的确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那便拜托你了。”喻燃轻笑道,“我库中有一方黄山松烟墨,待此事毕,可作慰劳。” 杨泰一听,两眼一亮,神情虽未有什么出格之处,但语气却略略快了几分,推辞道:“调查潘宜春也算我应做之事,但黄山松烟墨太过贵重,这……” 喻燃打断他道:“那是因为永城地势偏远,黄山松烟墨才显得太贵。我是在我的家乡那边购置的,虽比寻常墨更贵一点,却算不得什么天价。杨公子,你安心收下便好。” “再说了,”她又笑道,“若是杨公子你没查出什么,我可还是要再考虑考虑的。” “好。”听喻燃这么说,杨泰也颔首道,“我会尽力而为。” “那便恭候杨公子的好消息了。”喻燃道。 “怎么办?!”沈府之中,沈万丰正急得团团转,“那余琼珠说的都是真的!” 他谨慎惯了,害怕余琼珠给他下套,没有立即做出行动。 但沈万丰没想到凤阳长公主动作这么快,已经把潘宜春下狱了。 虽说这件事表面上凤阳长公主并没有出面,但能抗住中司马的压力将潘宜春下狱的人,在整个永城也不作他想。 沈万丰平时和潘宜春的来往痕迹都有刻意清理过,除非是那等极为敏锐之人,沈万丰自信能躲过普通衙役的眼睛。 但眼下的困境是,潘宜春的倒台,让他在西市乃至永城的地位都变得不稳了。 西市的下一任市官还未任命,便由临近的北市市官暂代。 北市市官背后也有人撑腰,甚至还是沈万丰在商场上的死对头,永城的另一大富商,洪家。 沈万丰在西市的势力只好暂时夹着尾巴做人。可就算这样,沈万丰还是有几处铺子被对方抓到了借口暂封。 只怕再这样下去,他的产业都要缩水许多。 沈万丰越想越急,他浸淫商界多年,深知商场如战场的道理。如今落后的半分时机,在往后便要付出千百分的利益补回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好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他沈万丰并非毫无办法。 一人缓步走入沈府正厅。 “尤先生!”沈万丰一见来人,脸上原本的焦急表情一扫而空,又换上了他一贯的笑呵呵的面貌,“您可算来了!” 被称为“尤先生”的中年男子颔首:“沈老爷久等了,大人那边有些事务,所以迟了些。” “无妨无妨。”沈万丰伸手引道,“尤先生来了便好,快请坐。” 沈府的小厮安静地给两人盛了茶水,又退至一旁。 尤先生端起茶盏,品了品,脸上表情流露出一丝惬意。

他看向对面面带笑容却隐隐露出焦急的沈万丰,心里鄙夷。 明明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商人,家里喝的却是这样的好茶。 一身铜臭味的商人怎么喝得明白此等珍品?当真是牛嚼牡丹。 不过他心中再怎么不忿,面上却仍是客客气气道:“沈老爷急匆匆地唤在下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沈万丰叹道:“尤先生怕是还没听闻,西市市官潘宜春,已经被下狱了。” 尤先生确实并不清楚,京城里的大人派他来,是为了盯着凤阳长公主这类大人物,一个小小市官他并不放在眼里。 沈万丰继续道:“沈某有不少产业都在西市,如今西市市官由北市市官暂代,那人背后是洪家……如今沈某的产业,可谓是凋零不少啊……” 沈万丰的诉苦在尤先生看来只是小打小闹。他耐着性子问道:“沈老爷的意思是?” “能不能把潘宜春捞出来,或者换一个西市市官……”沈万丰道,“人选也无需尤先生操心,沈某已经有安排,只需坐上那个位置便好。” 尤先生听罢,心想一个市官的位置,的确不难安排,便颔首应道:“可以,将所选那人告诉在下,在下会尽力安排。” 沈万丰闻言,立即喜笑颜开:“多谢尤先生,真是帮了沈某的大忙。” 尤先生又举杯喝了口茶,道:“沈老爷也为大人做事,这是在下应做的。” “尤先生,沈某还有一事,想要请先生解惑。”沈万丰犹豫道。 “沈老爷直言便是。” “沈某听闻,徐志学中尉似乎不是很得圣心……”沈万丰斟酌道。 尤先生立马警觉起来,却并没有立即回答沈万丰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等消息,敢问沈老爷是从何处听得?” “沈某近日新交的友人,此人似乎正是凤阳长公主跟前的新贵。”沈万丰试探道,“可是这消息有误?” “沈老爷,这件事恕在下暂时不能回答。”尤先生声音略冷道,“您一介富商,也无需对军中事务太过了解。” 沈万丰观尤先生态度,心里微惊,没想到余琼珠告诉他的消息似乎还很关键。 看来她是和自己的合作还是有诚意的。 “沈老爷那位友人,方便引荐给在下吗?”尤先生又问。 沈万丰此时对余琼珠多了几分信任,便不打算将她推出去做人情。而且若是让余琼珠和尤先生见面,自己和余琼珠还能不能合作就未可知了。 于是沈万丰只是笑呵呵和稀泥道:“自然自然。沈某会在友人面前引荐先生的,不过对方是否答应与先生见面,沈某就无法保证了。” 尤先生听出来沈万丰的敷衍之意,但碍于暂时的合作关系,无法发作,只能冷冷道:“那便多谢沈老爷了。” 沈万丰不愿直接告诉他那人是谁,他自会想别的办法去查。 沈万丰知道尤先生有所不悦,又客气道:“此番请尤先生帮忙,沈某心里也过意不去。今日请先生喝的茶是沈某新得的阳羡茶,您若是不嫌弃,便拿些回去润润喉吧。” 尤先生心里的不悦闻言才散了些。 他矜持地点点头,道:“沈老爷既然如此说,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万丰目送着尤先生带着阳羡茶离开了沈府,还有他选好的市官人选的信息。 有尤先生出马,这件事便基本无碍了。 45. 夜幕 新的西市市官一经上任,相关的消息便传到了早有预料的祁思谦耳里。 “燃儿所料准确无误。”祁思谦感叹道,“永城之中,除了沈万丰这明面上的棋子,京城那边还安排了其他暗子。” 祁昭还有些恍惚般:“就这样轻易将刘家的暗探找到了?” 祁思谦安排他提前盯着沈万丰,如今已经锁定了在永城中为刘家做事之人。 祁思谦道:“他们布局的时间并不算久,加上凤阳长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就算还有零星漏网之鱼,也难以触及永城的核心了。” 他轻笑一声:“既然一切顺利,那就要轮到我这个巡察佥事履行职责了。” 那边杨泰也不负所托,从潘宜春那里残留的文书账目中,找到了沈万丰行贿勾结的证据。 喻燃拿到证据之后,心叹杨泰果然是做这类事情的一把好手,大方地将那黄山松烟墨送给了他。 “这份证据的确很有用。”祁思谦放下喻燃给他的证据材料,好奇问道,“我看这证据的书写不像是你的习惯?” “这是我托了别人帮忙查的。”喻燃在祁思谦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为此还赠了一方好墨呢。” 祁思谦一听,立马警觉道:“你给别人送礼物?那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喻燃失笑:“是男是女有何相干,最多也只是友人。” 祁思谦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太敏感了,语气低落道:“抱歉,燃儿。我……大概是这几日忙于正事,思绪有些纷乱吧。” “阿思。”喻燃放缓了声音哄道,语气中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明察的纵容,“我一路走来,是你帮我最多。但我如今既然稍得喘息,便不能心安理得万事都依靠你来解决。我需要结交别的‘友人’,你能够理解吗?” “……我不是小孩子。”祁思谦心里对喻燃哄他的语气很是受用,嘴上却还有点别扭,“我也是读过书认得字的,有句话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喻燃笑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还有……我给别人送礼这件事,希望你不会太过介怀。”喻燃看祁思谦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意思,便将臂鞲的事情提前透露了一些给他,“送给你的礼物,我也已经在准备了。” 祁思谦闻言,眼睛一亮道:“真的?没哄我吧?” “我拿这种事情哄你做什么。”喻燃轻笑,“本想等做好了再送给你,现在提前告诉了你,便要你再等一阵子了。” “我等得起。”祁思谦期待道,“我耐心很好。” 耐心很好的祁思谦第二日便带着人抄了沈府。连带着新上任没几日的西市市官,一同以行贿受贿、卖官鬻爵之名收监。 沈万丰见自己所选定的西市市官顺利上任,本以为此次的危机已然顺利度过,祁思谦的突然行动便打了个他措手不及。 但无论他如何申冤、呼喊,甚至许诺钱财,祁思谦和他带着的人都如阎王一般不为所动,极为强硬地将他押走了。 “祁大人。” 经过喊冤、押解、入狱之后,原本还算体面的富商已经显出明显的疲态,衣衫粗陋、头发蓬乱,脸上苍老的沟壑中再也瞧不见身为“沈老爷”的富态。 他伏身在地:“草民行事清清白白,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了,还望祁大人明察。” 他说得字字诚恳,透出遮掩不住的苍老和疲惫。 祁思谦坐在堂上,不为所动。 “本官为巡察佥事,有纠察百官之责,特别时候可以暂时代行职务。”祁思谦冷冷道,“沈万丰,本官手中已经掌握了能充分给你定罪的证据,你若是能坦白,本官可以考虑酌情轻判。” 沈万丰心里清楚,一旦他此时坦白了,一切就再无转机。 于是他坚持道:“草民无辜,请大人明鉴!” 祁思谦见状也不再多话,吩咐旁边的衙役把早就准备好的证据读出。 一桩桩一件件……大部分是和潘宜春之间的勾结,但最让沈万丰心惊的是,新上任的西市市官和他的关系也被查了出来。 这件事明明是尤先生帮忙了的,怎么会被这样轻易地就查出来? 沈万丰额头渗出冷汗,难道说……尤先生也被人盯上了? 可他就算有所猜测,但身在狱中,却什么也没办法做。 “这些证据中所言,你可承认?”祁思谦又问道。 沈万丰硬着头皮道:“草民对此……并不知情。” 事到如今,他还心存期望,尤先生和背后那位大人能够出手,将他救出去。 祁思谦所提出的这些证据虽然件件确凿,但并没有到十恶不赦的程度。 不过沈万丰并不知道,他的这点期望,也是要落空了。 祁思谦低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冥顽不灵。无妨,这些证据已经确凿,无论你是否承认都是如此。” 他摆摆手,一旁的衙役便粗暴地将沈万丰重新押解回牢房。 沈万丰拒不认罪,在祁思谦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此番把人抓来,目的并非让沈万丰认罪,而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仓促的情况,沈万丰别的一些证据便难以妥善隐藏。 沈府那边,应当不久就会有所收获了。 仿佛一夜之间,永城之中潜藏的暗流就被一同搅动,各方势力都在这漩涡之中角力,企图摘得天亮之后的胜果。 “快走,再快些!”永城吏部的一名官员趁着夜色便匆忙出逃,催促着自己一家老小。 他本想着卖京城刘大人一个面子,而且一个西市市官也不算什么要职,便答应了这份差事…… 没想到,那新市官和沈万丰竟然双双被抓! 也是他身在吏部,消息灵通些,才能还有些许逃跑时间。 “大人,这般夜色,是要往哪里去啊?” 一道冷厉声音骤然在他身边响起。 那官员猛地一怔,冷汗瞬间布满后背。 他颤颤望去,来人已经带着人堵住了他所有逃跑的路。 那官员颓然瘫坐在地,随身的包袱散开,露出金银的宝光。 他心里已经清楚,他今晚逃不了了。 而此事涉及的另一人——尤先生,境况比他或许还要更糟糕几分。 此人无官无职,对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游商身份。 他和沈万丰等人的联络都在私下进行,祁思谦不便役使府衙去抓他,便让祁昭亲自出马。 “真不愧是刘一峰派来潜伏的人,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祁昭拍了拍手,把鼻青脸肿的尤先生用绳索紧紧捆住。 尤先生听见刘一峰的名字,心头一骇,质问道:“你是什么人?强闯民宅是违背我大越律法的!” 祁昭挑挑眉:“还在装听不懂?”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状似困惑道:“难道我最近疏于锻炼,力道轻了?” 尤先生闻言,脸上和身上的伤齐齐痛了起来。 他咬着牙,狠狠瞪着祁昭,骂道:“你们这些强盗、恶霸!” 祁昭揉揉耳朵,顺手撕掉他身上一块染血的布料,塞进他嘴里:“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京城和永城有千里之遥,刘大人要你办事,总不能靠人口述……”祁昭道,“让我找找,你这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好见人的东西吧。” 尤先生用力试图挣脱,但既无法说话,挣扎也只在皮肤上留下红痕,并无其他作用。 他眼神绝望,看着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的祁昭。 这个夜里,许多人一经突变,彻夜难眠。 喻燃却在和凤阳长公主用过晚膳之后,应她之邀,留宿公主府 。 喻燃心知今晚便要开始行动,心里记挂着事情,公主府安排的侍女为她梳洗更衣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怎么了?方才用膳时,便觉着你有些心不在焉。” 喻燃闻声回神,转头一看,竟是凤阳长公主亲自来了。 她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凤阳长公主抬手按下:“不必多礼。” “殿下恕罪,臣女心里确实还想着别的事。”喻燃坦然道。 凤阳长公主的声音较之白天面对旁人时更为清灵柔和:“事情都安排好了,便无需多想,只等明日的结果便好。” “殿下……您不担心?”喻燃忍不住问道,“那些危机,背后都是冲着殿下您来的。” “整日担心也是无用,连别的事情也做不成了。”凤阳长公主道,“你也不要因此困住。” 喻燃认真听着,颔首应道:“……是,殿下。” “不过你这样,怕是晚上睡得不好。我便陪你聊些别的吧。”凤阳长公主在旁坐下。 她已经褪去了白日里华贵的衣饰,只穿一身简单轻便的衣裳,看起来平易近人不少。 “无须如此!”喻燃惊讶摆手道,“这太劳烦殿下了……” “我既然来了你这里,便是得空的。”凤阳长公主轻笑道,“望你不要因我而拘谨才好。” 凤阳长公主都这样说了,喻燃也只能应下。 两人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喻燃甚至能嗅到凤阳长公主身上的香气。那香气清雅矜贵,竟然让喻燃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和喜欢。 在这香气之下,喻燃不自觉也放松了些。 “我听闻你来自徐州喻家。徐州和永城一样,距离京城都比较远,你在那里过得如何?”凤阳长公主问道。 如今只有她们两人,凤阳长公主自然也无需维持喻燃身上“余琼珠”的假身份了。 “徐州虽不富裕,但山清水秀,风景倒是不错。”喻燃回忆着答道。 “那喻家呢?我看你当太子秀女并非情愿……喻家可是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喻燃摆摆手道,“只是秀女的名额下来,喻家适龄的女眷之中,我去是最合适的了。” “喻家对我有恩。”喻燃叹道,“虽然亲近有余,但也从未亏待过我。参选秀女,也是我自己答应的。” “……委屈你了。”凤阳长公主默然片刻,低声道。 “也谈不上委屈……殿下?” 喻燃侧头看向凤阳长公主,却讶然发现,她的表情竟然有几分难过。 从窗外洒入的月光之下,凤阳长公主褪去了修饰的脸显得清减了,喻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凤阳长公主这般的神态。 “无事。”凤阳长公主微微犹豫,开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本应该不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喻燃闻言一愣,凤阳长公主这般的口吻,让她怀疑对方连她是借住喻家的事情都清楚了。 不过她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这件事只有她和喻家人清楚,凤阳长公主应当不会费大力气去调查一个小小参议的过去。 喻燃平静一笑,答道:“殿下,这件事没什么应不应该的,我没什么选择,但别人也不见得有。” 她眼睫微垂:“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选择,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已有的境遇下,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不可避免地,凤阳长公主的话题让喻燃想起了离她而去的父母。但她如今所言都是实话,她并不怨恨他们。 凤阳长公主却并不因为她的淡然感到多么欣慰,相反,喻燃太过淡然,反而说明她已经没有太多期待。 “……好孩子。”她轻轻叹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你的将来……会如你所愿的。” 喻燃闻言心里一暖,真心道:“多谢殿下。” 46. 探监 喻燃虽然是第一次留宿长公主府,却意外地休息得还不错。 次日醒来,她任由长公主安排来的侍女为她梳洗完毕,去向凤阳长公主请安顺带用了早膳,便坐上安排好的小轿出了门。 这让喻燃有一种回到喻家的错觉。不过长公主府上的一应食宿安排,都比喻家更好。 而且她和凤阳长公主的关系,也和她与喻家的关系并不相同。 思及此,喻燃摇了摇脑袋,把过于发散的思绪收了回来。 昏暗的牢房中,一名衙役拿着钥匙,吱呀一声打开了牢门。 原本垂头坐在墙角的颓废身影一听见声音,便像突然有了力气一般,踉踉跄跄地爬起身,苍老沙哑的声音急促道:“这位官爷,可是要把沈某放出去了?” “沈老爷,还做您那白日梦呢?”衙役嘲讽道,走进牢房粗暴地把沈万丰拉起来,给他的双手戴上镣铐,“有人说是你的友人,要来见你一面。” 在确定沈万丰被控制住行动能力之后,衙役便又关上牢房门离开了。 片刻之后,衙役便又来了,还有一人与他同行。 难道是尤先生,他安排人来帮自己了? 沈万丰双手抓着栏杆,期待地望去。 见到来人之后,他的眼神不可避免黯淡下来。 “沈老爷。”喻燃微微挑眉,轻笑道,“见到我,似乎让你有些失望啊?” “余老板……这是哪里话。”沈万丰笑容勉强,“只是沈某如今的状态,怕是不能履行和余老板的约定了。” 衙役站在一边,没有回避。 喻燃在心里冷笑,这时候沈万丰难道还想要拉她下水? “约定?”喻燃语气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约定……” 她话又一顿,恍然道:“是上次去荣鼎园的给沈老爷带的酒吗?哎哟瞧我这记性,来看望友人都忘了带酒了。” “还望沈老爷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啊。”她微微笑道。 “什么酒?”听了喻燃这般说辞,沈万丰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明明同我约定过……” “沈老爷。”喻燃出声打断道,“请你慎言。” “我未曾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又何谈约定呢?”喻燃道。 是了,沈万丰也想起来,当初和余琼珠的约定只是先行许诺,还未兑现。 她自然也可以把她自己从中摘得干干净净。 “那余老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沈万丰自嘲一笑,“总不能真来看望我这个阶下囚吧?” 看望不至于,看热闹倒是有点。喻燃在心里一笑,却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沈万丰入狱后,那些原本的挚友亲朋,都变得与他避之不及。沈万丰清楚这些人都在趋利避害,毕竟换成他自己也会这样做。不过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让他忍不住感叹人心凉薄。 那些与他更亲近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表面朋友余琼珠呢? 她的到来,在沈万丰看来才是反常。 “确实有一事相问。”喻燃道,“贺兰朔……这个人,沈老爷还记得吗?” 沈万丰一顿。 从余琼珠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哪怕已经过去多年,他依然记得清楚。 “看来,沈老爷你是认得了。”喻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就拜托你,给我讲讲他的事情吧?”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沈某哪里还会记得什么事呢?”沈万丰移开眼神,勉力笑道。 “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喻燃颔首,“沈老爷却能第一时间知道我是在说谁呢。” 沈万丰沉默不语。 喻燃见他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知道贺兰朔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不过这也让她更想要查清楚了。 “沈老爷,我记得上次在荣鼎园时你说过,你还有个才及冠的小儿子?”喻燃并不着急,闲话一般说道。 沈万丰抬头,审视一般地盯着她:“余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到贵公子随着你的入狱,家世也算是一落千丈了。”喻燃叹口气,摇摇头,“真是为他可惜呀。” 沈万丰握住栏杆的手指紧了紧。 “罪人之子的身份,虽然并未明令禁止,但贵公子以后若是要通过科举入仕,受人排挤自然是少不了的。”喻燃道,“不过若是想为他图谋一个安稳闲职,倒不算一件难事。” 喻燃看向沈万丰:“沈老板,你觉得呢?” 沈万丰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你能够帮我?” “那就要看沈老爷你能不能说出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了。”喻燃轻笑道。 沈万丰在心底权衡片刻,十年前的旧事和他宝贝幼子的安稳相比……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贺兰朔……是一个屠各来的商人。” 既然决定开口,沈万丰便不再隐瞒:“你既然能够说出这个名字,想必已经事先调查过。贺兰朔当初在永城,做的是皮毛和药材的生意。” …… 随着沈万丰的讲述,喻燃也终于了解到了一些内情。 当年武宁侯正在与屠各开战,贺兰朔一个屠各人在大越其实并不受待见。但他卖的货好,为人也小心谨慎,也能勉强在永城做下去。 直到永城作为封地被先帝划给当时还是公主的凤阳。 有不少人都说,凤阳公主时常光临贺兰朔的铺子。名义上说是买药材,但凤阳长公主身体康健,无病无疾,实在不像是生病求药的样子。 于是不知何时便有人传言,凤阳公主这是与贺兰朔有私情。 这个说法很快便传得满城风雨。 凤阳公主未曾婚配,贺兰朔身边也从未有过与他亲近的女子。加之那贺兰朔生得高鼻深目,唇红肤白,瞧着的确是个当面首的好苗子。 要说堂堂公主,养几个面首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这贺兰朔,是屠各人。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那流言渐渐变成,凤阳公主勾结屠各人,意图卖国。 听到这里时,喻燃已然感觉到了其中满满的恶意。 卖国是何等的罪名?在那个时候,喻燃都不敢想象凤阳长公主要面临多少流言蜚语。 她甚至很难去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情本身就不存在。 沈万丰见喻燃的表情冷了下来,也迟疑地顿了顿。 喻燃看了他一眼,道:“继续说吧。” 既然喻燃这样说了,那沈万丰也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便有人检举贺兰朔,说他以商人身份为屠各传递情报,行商也是为了赚取钱财给屠各。 此事一夜之间流传甚广,甚至引起了民愤。 贺兰朔被抄家入狱,虽然抄了家也没有搜出什么实际证据,但他屠各出身的事实无法改变,民愤难平。 那时凤阳公主初来永城,还未有如今这般的掌控力。官府凭着一点模棱两可的证据,就给贺兰朔定了罪。 死罪。 凤阳公主也只能将斩首示众改为私下执行而已。 贺兰朔……死了? 喻燃微微蹙眉,又问:“后来呢,那铺子如何到了你手里?” “这事情后来便怪了。人死了,铺子空了,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没过几日,那间铺子便开始传出一些古怪的说法。”沈万丰回忆起旧事,仍旧有些恐惧。 “那间铺子……闹鬼了。” 最开始是打更的更夫,在贺兰朔死后第三日报官,说在那间铺子附近……看见浑身是血的人在游荡。 官府审问了许久,那更夫说不出什么实际证据,大家便说是这人胆小看错了。 但怪事却一而再再 而三。 越来越多的人都声称在店铺周围见过那身影,甚至有人根据那个身影的身形,说那是个男子。 于是贺兰朔的鬼魂来报仇的说法就此流传开来。 也有人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但判罚贺兰朔的官员、抄家的衙役、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人……这些人竟然开始逐渐染上一种怪病,痛苦不堪。剩下的人也终于慌了神,四处求神问佛。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凤阳公主站出来了。 她请来一位大师,在贺兰朔的店内做法三天三夜,并以平息贺兰朔鬼魂的怨气为由,让官府为贺兰朔正名。 也是神奇,自那之后,怪事就不再出现了,就连那怪病也不再蔓延。 “所以,官府不肯接手那铺子,便到了你手里?”喻燃挑眉问。 “是。”沈万丰点点头,“那铺子没人接手,沈某便大着胆子接下了。长公主殿下也没什么反应,当然,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沈某也是不敢细究的。” “闹鬼的铺子价格比正常价格低了许多。而且那铺子的地段还算不错,沈某自然不愿放过。”沈万丰道,“沈某还特地选了八字旺的租客,出不了事。” 喻燃也是佩服这份赚钱的精神:“那当时怎么没问过我的八字?” 沈万丰抱歉道:“这不是一直没出什么事情嘛。” 喻燃摆摆手,把这一茬放了过去:“所以贺兰朔的事情就这些了?” “其他的事情,沈某也不太清楚了。”沈万丰有些为难,生怕说的这些让喻燃不满意,“余老板,您看犬子那边……” 喻燃看他确实没有隐瞒了什么的样子,便淡淡地颔首道:“我会想办法安排的。” 沈万丰张了张嘴,还想再请求些什么,喻燃却抢先一步开口:“沈老爷,如今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望你保重。”喻燃嘴上客气,语气却不太走心,“若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说罢,她也不等沈万丰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朱红的裙摆烙在沈万丰眼底,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分外刺目。 离开牢房,重见天色,喻燃也有一丝恍然。 沈万丰身为一地富商,今朝也沦为阶下囚,倒是叫人唏嘘。 虽然他如今的境遇,背后是她推波助澜,一手造成。 沈万丰的境遇在喻燃心中停留不过半刻,她便将思绪重新放在了贺兰朔一事上。 沈万丰身为商人,了解有限也是正常。 不过喻燃清楚,若是他所言为真,此事便是凤阳长公主控制永城的开始。 做法驱邪解决民众的问题以获取民望、身患怪病的官员可以借此换成自己的人,还能借机处理一些反对她的人……这是凤阳长公主会做的事情。 最终得益者是凤阳长公主的话,那这起闹鬼事件便更值得斟酌了。 换做别人可能不会多想……但喻燃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经历过假死脱身、死而复生之人。 那么贺兰朔……真的死了吗? 闹鬼事件,是否会是某人的刻意谋划呢? 不过这些疑问若是想要求证,那便只能去找凤阳长公主询问了。 喻燃不能确定她是否会解答自己的疑问,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调查贺兰朔的事。 罢了,此事便容后再考虑吧。 眼下喻燃还找到一个可以调查的疑点。 为何闹鬼都是在这家铺子周围呢?若是人为的闹鬼……这是否是一种掩护? 她曾经租下、如今已经归属于她的这间铺子,是否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万丰和之前的店主都未曾发现的话,要么是她多想了,要么是这特殊之处太过隐蔽。 不管怎样,喻燃也想要先验证一番。 她低声对轿夫吩咐了几句,轿子便改了方向,朝琼珠书坊而去。 47. 第 47 章 “还不肯说?” 祁思谦面色冷冽,嫌恶般得甩掉手上沾染的血迹。 “哼。”他身前的人已经浑身染血,却还是抬头狠狠盯着祁思谦。 正是尤先生。 他想要开口,却被嗓子里的血沫呛得咳嗽了几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皇上亲封的巡察佥事……就是这样滥用私刑的吗?” 祁思谦没有因为他的话动怒,反而挑眉笑道:“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难道还有能耐把皇上叫来定我的罪?” “我劝你也别这样死撑着,早些交代也少受点罪,对你也好,不是吗?” 尤先生沉默不语。 “你是从京城来的,想来或许是听说过我的。”祁思谦的笑容冷厉,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京城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自认为发挥得还不够充分,如今也是能够大展拳脚了。” 他不顾尤先生挣扎,单手捏住对方左手手腕,用力一撇。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袭来,尤先生表情狰狞地痛呼出声,那伤处还一直被祁思谦握住,反复用力。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尤先生惨白的额头上冒出来,疼痛已经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含糊不清地求饶道:“好痛……求您放开吧,祁大人、祁公子……放开我……” 祁思谦精致俊美的面容还带着笑,在尤先生看来,却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疑。 “我再问一遍。你最后发出的信,写了什么?”祁思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尤先生此时也已经清楚,自己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是老实交代。 二……是死,甚至是先用刑再杀。 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左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一看便是已经骨折。 再加上祁思谦这样的折磨,他就算这回捡回一条命,这只手怕是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下手真狠啊。 正如祁思谦自己所言,这条疯狗……真的会做这些事。 在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上难忍的疼痛的驱使下,尤先生终于说出口:“我都告诉你!求你住手吧!” 祁思谦终于像是丢垃圾一般,把他的手腕丢下:“说吧。” 尤先生又痛叫一声,却也不敢轻易去挪动受伤的手,缓了缓才道:“那封信里主要提的是凤阳长公主新招揽的一位参议。” “名为余琼珠。” 祁思谦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具体写了些什么?” “沈万丰在出事之前提过,他收到了一些消息,我查出来,这就是余琼珠告诉他的。”尤先生提及此事,也有些咬牙切齿,后悔自己轻易答应了沈万丰而没有多加调查,“这件事就是那个余琼珠故意下套!” “时间紧急,我只能把这件事和我目前查到的余琼珠的资料一起送了出去。”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不怀好意,“我还查到了你和余琼珠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一并也写上去了。” “查的倒是全面。”祁思谦侧头看向祁昭,“处理掉。” 祁昭会意应道:“是。” 尤先生连忙喊道:“我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杀我?!” “本来也没答应放过你。”祁思谦道,转头又吩咐祁昭,“下手利落点,给他个痛快。” 祁昭笑道:“公子放心。” 祁思谦想着把刚问出来的消息告诉喻燃,离开这处秘密的牢房后,便直接去了喻燃的琼珠书坊。 来时却见书坊的门半掩着,似乎没有在开门迎客。 明月见他来了,迎上来道:“祁公子,你来啦。” 祁思谦点点头,问道:“燃儿呢?今天书坊不开门么?” “小姐方才回来之后,便说接下来书坊暂时歇业。”明月道,“此时她正在找什么东西呢,吩咐我在这里守着。” “找东西?”祁思谦有些疑惑,“我去看看。” 明月知道他和自家小姐关系亲近,自然不会拦他,给他指了个方向。 祁思谦找到喻燃时,她的确是在找东西。 听见有人进来,她本能地转头去看,见是祁思谦,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微笑意。 “今天怎么得空来我书坊里来了?”喻燃笑问道。 “我得了些消息,便赶来告诉你。”祁思谦轻笑道。 若是尤先生能得以见到他此刻的表情,大概都要怀疑他和刚才刑讯逼供的人不是同一个了。 “什么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喻燃也暂时歇了手上的活,给两人倒了杯茶,“茶水有些凉了,要么我叫明月再烧些沸水吧?” “不用麻烦了,不过是冷了一点,也没什么喝不得的。”祁思谦说着还喝了一口,赞道,“味道不错。” “随便买的新茶罢了。”喻燃道。 闲聊几句之后,两人便进入正题。 “你说的消息是什么?”喻燃问道,“很紧急么?” 祁思谦想了想,谨慎地回道:“不太确定。你还记得尤先生吧?” “当然。”喻燃点头,“就是刘一峰派来永城的人吧,和沈万丰联络的也是他。” “没错。”祁思谦道,“我们提前准备把他抓到了,但他在这之前就往京城送了一封密信,用的是专门驯化的信鸽,我们没能成功截获。” “于是我只能用了一些其他的手段。”祁思谦含混道,“最后问出了一些消息。” “他最后送出去的那封信,写了你给沈万丰下套的事情,还把调查到的关于你的事情一并写了进去。” “我的事情?”喻燃想了想,“你是说,余琼珠这个身份?” “是。”祁思谦点点头。 喻燃思忖道:“这个身份是你帮我准备的,还有凤阳长公主帮忙掩盖,应当不会轻易暴露。” “不过确实可能会引起怀疑。”喻燃道,“他们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便会着重注意了。” “他还特意告诉我,他查到我们有……一些关系。”祁思谦蹙眉道。 “我们的关系没有刻意掩盖,能查到也是合理……”喻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在京城的时候,我们之间就传过流言。我虽然以坠崖的假象脱身,但若是尤先生还一并得到我的画像送出去,或者描述过我的外貌……” “的确有不小的风险。”喻燃有几分凝重道。 若她假死的事情暴露,不仅要连累帮助她的祁思谦,她自己更是会触犯欺君之罪。 毕竟当初她正是为了逃避赐婚才出此下策。 “甚至如果他们再派个认识‘喻燃’的人来永城,见到你之后,怕是也会知晓。”祁思谦也道。 “不管怎样,我不能主动承认。”喻燃坚定道,“只要凤阳长公主愿意保我,他们也没办法在她的地盘上把我如何。”< /p>“是这个道理。”祁思谦也点头认同,“这里毕竟不是京城。” 喻燃喝下一大口茶水,微凉的茶水相较于热时更多了一丝苦涩:“当初既然做了这件事,如今有此风险也是可以预想的。得了你的消息,至少可以提前准备。” “你可真是……”祁思谦看着她,只觉得佩服又心疼,“遇到这样的事情,也能够如此冷静。” “一味焦虑担忧并不能解决问题。”喻燃垂眼道。 祁思谦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的确如喻燃所说,保持冷静寻找对策,才能解决困境。 但他也希望喻燃在这之余,能够再多依赖他一点。 这是祁思谦的私心。 他乐意为她做任何事。 “好了,这件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接下来也会做好准备。”喻燃话题一转,“今日我去见了沈万丰,从他那里问得了一些事情。” 祁思谦知道这件事,带喻燃去见沈万丰的人还是他安排的,不过两人谈论了些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知晓。 “什么事?”祁思谦顺着问道。 喻燃便把贺兰朔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给祁思谦叙述了一遍。 “屠各人?”祁思谦微微皱眉。 “怎么了?”喻燃疑惑道。 “大越人大多视屠各人为蛮夷,对他们不太了解。”祁思谦解释道,“实际上,屠各是由各个部族组成的国家,由各个部族的首领集合起来议事。” “也是因为这样的制度,当初和大越开战的实际上只是其中大部分部族,也有小部分部族并未参与。”祁思谦道,“但这些未曾参与的部族也没有退出屠各,他们和大越的关系十分微妙。” 喻燃倒是听说过屠各是由部族发展而成,但并不清楚这样的细节。 “原来是这样……”喻燃若有所思,“不过就算这些部族未曾参与和大越的战争,他们到底没有退出屠各部族。” “看来,屠各内部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正是如此。”祁思谦道,“那贺兰朔以‘贺兰’为姓氏,很大可能便是来自屠各之中的贺兰部。这个部族并未参与和大越的战争,这大概也是他当年还留在永城的部分原因。” “贺兰部人更多从事贸易,不只是永城,就连京城也有他们的商人。”祁思谦道,“只是在两国交战期间,他们的行动会低调许多。” “像贺兰朔这样,卷入了和凤阳长公主相关的事件中……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这样吗……”喻燃单手撑着下巴,思考着,“我还怀疑贺兰朔和凤阳长公主的‘买卖关系’可能只是巧合,但贺兰朔如果想低调,也可以想办法避免,就像其他的屠各商人。” “这么来说,你认为两人本来就相互认识?”祁思谦问。 “有不小的可能。”喻燃点点头,“最后的结果。凤阳长公主得了民心、原本的永城官员有部分得了病难以继续任职、贺兰朔被私下处刑,未见尸体。” “大概是我自己也玩过假死的把戏,便没忍住多想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在这里找东西是……怀疑贺兰朔当初的店铺里还有什么线索?”祁思谦问。 “有可能。不过如果有,也被保存得十分隐蔽,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只是想试一试。”喻燃道。 “既然这样,那我也来帮你吧。”祁思谦笑道,“两个人的力气总比一个人大。” 48. 密信 祁思谦的加入,的确给店铺的搜查带来了进展。 “你找到了?”喻燃凑过来道。 祁思谦点点头,手指拂过一块墙砖的表面,然后屈指敲了敲。 喻燃也试过用敲击声辨别空腔的办法,但这块砖的敲击声她并没有听出来什么明显不同。 “这块墙砖后面有空腔,被掩盖得十分巧妙。”祁思谦解释道,“它的缝隙处填充的并非是普通的石灰浆,而是用鱼鳔胶混合了麻絮作为替代。这样一来,便能够掩饰内部空腔带来的不同回响。” 喻燃听得惊奇:“竟然还有这种办法?” “没错,你可以凑近些来看。”祁思谦道。 喻燃便凑近了观察墙砖的缝隙填充处。从颜色上看,乍一看没有明显区别,但再变换角度、细致些观察之后,果然让喻燃发现了不同。 这块墙砖缝隙里所填充的物质表面有一层类似清漆的微弱油亮光泽,和其他地方的哑光质地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喻燃又问道,“那怎么把它取出来?” 祁思谦笑道:“这也交给我吧。” 他取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尖从砖缝之间插了进去。 祁思谦一手拿着匕首缓慢移动试探,一手按着砖块。就这样试探过砖块的四条边之后,他又重新将匕首插入一条窄边,用力将砖块撬得微微凸起。 随后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牢牢捏住砖块突起的边缘,两手同时用力。 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这块墙砖被祁思谦完整地抽了出来。 “先别着急,我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机关。”祁思谦道,又将墙砖和其内部仔细观察过,又用匕首试探。 确认没问题后,他才对喻燃道:“好了。” 喻燃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只见这块抽出来的墙砖比一般墙砖略微薄了半寸,而在这半寸的空腔之中,藏着或许十年未见天日的秘密。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将里面藏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它的形状像是书信纸页一类的东西,外面是用薄薄的动物皮革制成的信封,信封的四角甚至还特地做了加厚处理,能够看出原主人对里面内容的细心保护。 用这样的特制信封保存,哪怕放在砖缝之中,也能够保护里面的东西无恙。 喻燃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再将这层信封小心打开,里面的东西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首先便是如喻燃所料的几封信件。 她展开薄薄的信纸,还未看清楚具体内容,那字迹已经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喻燃定了定心神,开始。 祁思谦也有些好奇,见喻燃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便也凑了过来一同看。 贺兰兄: 殿下秋前便到永城,此地虽为她封地,但殿下初来乍到,我有事离身,心下担忧,望君照拂。 小主近日发热晕厥频发,我照料在旁,寻医问药,暂无暇旁顾。 战事已起,时局动荡,望君安好。 宋婉 喻燃目光落在落款的宋婉二字之上,久久未曾回神。 她当然记得这是谁。 童年的时候,相比于父母,这位宋姑姑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候甚至更多。 宋婉不仅负责了喻燃日常的衣食住行,甚至开蒙习字也是经过她手。 这也是为何,喻燃方才会觉得这字迹熟悉。 宋姑姑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永城一家店铺的暗格之中? 宋婉和贺兰朔认识,那么和凤阳长公主又是否认识,是何关系? 她信中所写的“殿下”和“小主”,又指的是谁? 无数疑问在喻燃脑海中挤成一团乱麻。本来以喻燃的能力,想清楚这些问题不算太难,可这些问题都指向一个最为关键的疑问。 她……喻燃,到底是谁? “燃儿?”祁思谦见她状态不对,蹙眉问道,“怎么了,这信件……是有什么问题吗?” 祁思谦的声音稍微唤回了喻燃的思绪,她一把握住祁思谦的手,急促问道:“是了,你是阿思,我小时候你就见过我……” 喻燃蹙眉,眼中情绪复杂,带着迷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娘是谁,我爹是谁?喻燃……究竟是谁?” 祁思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始安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勉强安抚道:“燃儿,燃儿……没事的,如果你想查,我陪你都查清楚。” “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你就是你,就是喻燃。”祁思谦低声道。 喻燃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几次,终于平复下情绪。 “谢谢你,阿思。”喻燃叹气道,“我……我本来就这样活了许多年,爹娘在哪里、是谁,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指尖抚过信纸上宋婉的落款:“但事到如今,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里的冷静。我既想要知道答案,又隐隐害怕面对答案。” “我该怎样面对我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爹娘呢?”喻燃喃喃道。 又该怎样面对过去、面对前世经历的一切呢? “燃儿……”祁思谦见此,眼里不可避□□露出心疼。 他伸手试探性地抚上喻燃的脸,见她没什么抗拒的意思,便微微用力,捧住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想如何面对都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也是他们对你的亏欠。”祁思谦认真道。 “……是吗?”喻燃和他对视。 “没错。”祁思谦肯定地点头道,“他们只是代表了你的来处,但此生要如何走、做何选择,全都在你。” 喻燃蹙着眉,她心知祁思谦这番话毫无错处,但乱七八糟的线索和疑问绕成了麻线团,再纠缠着复杂隐秘的情绪,让喻燃的思绪也比平日凝滞了。 “燃儿,你现在……想要选择拥抱我吗?”祁思谦轻声问道。 拥抱…… 此言一出,便将喻燃的思绪从这一团乱麻之中拉出,回到了坠崖假死、逃离栖霞山那日。 她伏在祁思谦的背上,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祁思谦的体温、肌肉在活动时的起伏,隔着衣物也能够感受得到。 祁思谦就这样背着疲惫的她,走过崎岖山路,直到重见天光,共乘墨雪奔向自由。 “……好。” 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答应,喻燃将自己的头靠在了祁思谦的胸口,手也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抱住祁思谦的腰。 祁思谦蹙起的眉舒展开来,一手揽住喻燃,一手安抚地抚摸着她垂落的长发。 “阿思。” 喻燃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怎么了?”祁思谦柔声道。 “我听见你的心在跳。”她侧了侧头,用耳朵贴着祁思谦的胸口,“很有劲,很吵。” “……” “变得更吵了。” “……那要不,你换一侧靠?” “不了,就这样吧。”喻燃小幅度地在祁思谦胸口蹭了蹭,蹭得祁思谦浑身一僵。 “吵是吵,但我不讨厌。”喻燃低声道,“你胸口确实很好靠。” 祁思谦无声叹 气,凝视着喻燃黑色的发顶,目光复杂,带着克制。 燃儿,你可真是知道该怎么折腾我的。 祁思谦在心里默默想着,悄然又加了些力,将喻燃抱得更紧了一些。 风吹过窗帘扬起轻纱,又吹动安静拥抱着的两人的衣摆衣袖。 祁思谦轻柔地抚着喻燃的发,那乌黑的发丝也随风而动,从他的指缝指尖顺滑地溜走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顺滑触感残留。 好在…… 祁思谦的目光动也不动,唇角带笑,安静地注视着怀里的人。 抓不住的发丝的主人,此时已经在他怀中了。 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再久一点、再延长一点。 “……好了。”喻燃伸手拍了拍祁思谦的后背,示意他把自己放开,“我没事了,先做正事吧。” 祁思谦闻言,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 喻燃的脸色因为闷在祁思谦胸口,有些红扑扑的。她理了理鬓发衣襟,目光重新落在了从墙内夹层中取出的书信上。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我相关的事情。”喻燃道,“那时经常照顾我的人,就是宋婉。” “但她并不是我的母亲,我记得我对她的称呼是宋姑姑。”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写的信。”喻燃叹气道。 “从信上来看,宋婉和贺兰朔应当是旧识。”祁思谦此时承当了冷静分析的角色,“信中提到了‘殿下’和‘封地’,那么结合贺兰朔所在的时间,这位殿下,最有可能的便是当年初到永城的凤阳长公主。” “如此推断,这封信的时间应该是凤阳长公主受封后、到达永城的前夕。宋婉和凤阳长公主也是相识的,甚至很可能就是她的下属。” 喻燃认真听着,认同地点点头,祁思谦的推断在她看来并无问题。 “信中还提到了一位生病的‘小主’,结合宋婉和凤阳长公主的关系,以及你幼时生病的时间……”祁思谦顿了顿,见喻燃已经有所准备,才继续道,“信中这位‘小主’,大概就是你。” “而你,和凤阳长公主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 喻燃深深呼吸。 祁思谦的话,算是捅破了那层她已经有所猜测、但没有说出口的窗户纸。 “……我知道了。”她平复好心情,道,“还有其他信件,我们继续看吧。” 说罢,喻燃先行拆开了下一封信件。 只是接下来的信件,字迹却是另一人的了。 不同于宋婉字迹的温婉清秀,这封信上的字迹更显狂放有力。 朔: 战事已起。申屠部族联合多部发起进攻,贺兰部暂由我控制,并未参与。 凤阳有难,我本应陪同在旁,但受时局所迫,不得不离开她和孩儿。你身在大越,兄长只能请你代为关照一二。 若遇危难,放弃布置回到部族。 琸 “这……”喻燃蹙起眉,缓缓放下信纸。 站在她身侧的祁思谦也看完了整封信,思索着什么,默然不语。 这封信里的信息丝毫不比第一封少多少。 和凤阳长公主之间的亲密称呼、和贺兰朔以兄弟相称、还有那个“孩儿”…… 要说凤阳长公主和喻燃之间的关系,她自己多少还隐隐有所猜测。 但这封信中缩写,却如同凭空一道惊雷,完全超出了喻燃的预想。 “阿思。”她努力平复着语气,缓缓问道,“你知道贺兰部的掌权者……叫什么名字吗?” 49. 跑马 “贺兰部的掌权者……”祁思谦蹙眉思索着开口,“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也曾听我爹提过几句这人的事情。” “此人早年流落在外,约十一年前回到贺兰部,以雷霆手段整顿了部族,登上部族统领之位。”祁思谦道,“在屠各与大越开战之时,贺兰部在他的统领下并未加入战争,而是选择明哲保身壮大自己。如今的贺兰部,已经从十几年前实力靠后的部族,成为了最强大的申屠部之下实力数一数二的部族了。” 喻燃沉声道:“又是十年前。” “那时正是两国交战、先皇病重、皇权交替之时。”祁思谦道。 “旧事尚未明了,新的危机还在眼前。”喻燃道,“如今的皇上也到了病重之际,永城的问题需要解决……我也要抓紧时间了。” 她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掌握的信息越多,对喻燃来说,便是越多能够制胜的筹码。 “贺兰部的事情,我会安排去查。”祁思谦道。 喻燃颔首:“多谢你了。” 祁思谦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喻燃也莞尔一笑,接着看剩下的书信。 接下来的几封信件,所透露出来的重要信息倒是没有更多的了。 只不过…… “我怎么感觉,宋姑姑和贺兰朔之间,似乎有些特别的情意?”喻燃单手托着腮,抬眼看着祁思谦问道。 “虽有情意,但应该还未彻底表明。”祁思谦也有自己的见解,“他们身上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罢了,长辈之间的这般旧事,我还是不去细究为好。”喻燃叹道,“不知宋婉姑姑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贺兰朔如今是否还存于世上……” 那点情丝,在时间和世事的磋磨之下,在生死的界限之下,还能够留存至今吗? 祁思谦听了这话,身侧的手却微微一颤,随即紧握。 生离死别之痛,他前生已经承受过一回,万幸命运垂怜,给了他重来一回的机会。 他也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祁思谦突然握住了喻燃的手,触感温热柔软,手腕之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在他的指腹之下跳动着。 不是冰冷的、僵硬的、毫无动静的。 燃儿还在,她还活着。 “怎么了?”喻燃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没有挣脱他,关切问道。 祁思谦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感受着她的脉搏,安静地压下了前世噩梦一般的回忆。 “没什么。”祁思谦轻轻笑道,仓惶痛苦的前世被他深藏在眼底,又被微微垂下的眼睫掩去,留在喻燃眼里的,只有一副温柔动人的样貌。 “我只是想,如今局势复杂危险,燃儿你万万要注意安全,保全自身。”祁思谦语气认真道,“若是你哪天不想参与这些事情了,我们大可以再逃一次。” 喻燃望着他的脸,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祁思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体温比她略高一些,手也有力,把她的手腕牢牢地圈在掌心里,触感鲜明。 “再逃……”喻燃喃喃道,“你还有官职,还有你的父亲,还有武宁侯府,还有追随你的那些下属……你都不要了吗?” 祁思谦沉默片刻,语气坚定道:“不……”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喻燃突然捂住了嘴。 “罢了,你不要再说了。”喻燃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不能让你因为我,付出到这种程度,背信弃义、离亲而去。” 祁思谦安静地眨眨眼,鼻息喷吐在喻燃掌心,带来湿热的痒意。 “……傻子。”喻燃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没有喻燃捂嘴,祁思谦也没有再继续说了。 确实,别人放弃一切也要帮助自己,是会带来困惑和压力的,更何况是燃儿这样谨慎的性子。 不过,若是事情真的到了那种程度,祁思谦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亏欠别人的,他愿意偿还,也甘愿背负骂名。 但对于喻燃……他一丝一毫也不想让她再痛苦难过了。 “好了,不必太过担心了。”喻燃道,“我会注意自己的安危的。” 她如今得了空便会练习使用袖箭,在出门去一些危险之处时,也会随身携带袖箭,以应对突发情况并自保。 “嗯。”祁思谦也顺着应声,点了点头。 喻燃又晃了晃还被他握着的手腕:“东西还没看完。” 祁思谦会意,听话地松开了手。 封在墙砖夹层的除去这数封信件,还有被妥善折叠起来的宣纸。 不过喻燃刚刚把它展开,就又快速合上了。 “这应该是贺兰朔的私物吧。”喻燃刚才晃眼时看见了画中的女子,神似自己记忆里的宋婉。 “我们不需要这个,就保存在这里吧。” 祁思谦对此也无异议,点了点头。 如今这几封密信带来的信息已经明了了。 喻燃将这些信件和画像都重新放回羊皮封中,妥善保存好。 然后她自己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微凉泛苦的滋味入口,有助于让她保持冷静。 “阿思。”喻燃思忖着,缓缓开口,“你觉得凤阳长公主……她认出我了吗?” “她知道我是喻燃。”喻燃的目光落在杯中,茶水泛着波纹,“我重病恢复后的记忆就已经来到了喻家。如果我是信中的‘小主’,宋婉一直照料重病的我,那么我来到喻家是否也是她的安排?” 祁思谦看着她,道:“你已经有了猜测。” 喻燃看向他,颔首:“除非那时宋婉背叛了凤阳长公主,否则,这些事情,凤阳长公主不会不知情。” 但从信中宋婉的态度来看,她背叛的可能性并不高。 凤阳长公主知情一事,甚至从她对喻燃的态度也可有所印证。 喻燃先前一直觉得,凤阳长公主待她比预想之中宽厚许多。 第一次正式见面,凤阳长公主就给了她职位、薪俸,甚至还有赠礼。 之后对于沈万丰的行动,凤阳长公主的态度也始终配合支持。 甚至在喻燃留宿长公主府时,她还会在夜晚睡前,来和喻燃谈心。 如今来看,这些倒是都有合适的解释了。 “所以,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祁思谦问道,“要和长公主对质吗?” 喻燃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还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喻燃叹道,“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长公主她……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喻燃闭了闭眼,神色冷静,“总之,此事暂时如此吧,保持现状。” 十年之前……具体发生了何种变故呢? 喻燃越发想要知道了。 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势力。 典当行……或许可以找他们帮忙。 在之前和京城掌柜的沟通中,喻燃就和他们达成了一定的合作。如今她的身世有了眉目,便可以考虑借这个消息来换取帮助。 不过这也不是着急到马上要去做的事情。 今日的情绪起伏,也让喻燃生出了几分倦怠之意。 祁思谦也感觉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思索片刻后,问道:“燃儿,你今日还有什么事情吗?” “暂时没什么具体打算……怎么了?”喻燃疑惑道。 祁思谦笑道:“这次来永城,事情接二连三,我还没得空带你去我从 前跑马的地方。正好今天还勉强剩下半日,你有兴趣吗?” 喻燃双眼微微一亮:“跑马?” 祁思谦点点头,又道:“若你觉得有些乏了,也可以和我共骑,不会费什么力气。” “不了。”喻燃也露出了些笑意,“你送我的照夜我也养了些时日了,虽然它性子温顺,但总不活动也有违马儿的天性。正好我还能培养培养和它的默契。” 既然决定了要去,两人便即刻动身,回了院子。 喻燃换了身方便活动的骑装出来,祁思谦已经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儿等在门口了。 “走吧。”喻燃的长发利落地束起,在头顶扎成发髻,气质格外清爽。 “有劳你带路了。”她笑道。 两人翻身上马,先缓步出了城。 喻燃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又看向眼前的山野,顿觉心胸也随之开阔不少。 “墨雪有些呆不住、要开始撒野了。”祁思谦侧头看向喻燃,眉目舒展张扬,“燃儿,要跟吗?” “明知故问。”喻燃挑眉道。 祁思谦朗笑一声,一抖缰绳,身下的墨雪便如一道黑影,撒开蹄子奔跑起来。 喻燃见状也不堪其后,照夜收到了主人的指令,也化作一道白影,稳稳追随在了墨雪身后侧。 猎猎风声在耳畔呼啸,将两人的长发都吹得飞扬而起。 祁思谦的余光看向喻燃,笑问道:“感觉如何?” 喻燃的眼神在风中格外明亮,她调整着自己的身体发力,以便更好地适应照夜的节奏。 “还不错。”她语气淡然道。 祁思谦心下了然,便控制着如今的速度向前跑去。 急促的马蹄踏过路上的青草,蔓延出些许青草香气,又很快随风散去。 风声、马蹄声、阳光和青草味道…… 在马背的每一次起伏、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之间,喻燃也逐渐专注,繁杂的思绪被她如风般暂时抛却脑后,只余当下。 不知不觉,照夜的速度又快了些许,正好来到了墨雪身侧。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驾齐驱,驾驭它们的两人也仿佛心有灵犀,侧头对视一眼,又同时露出笑意。 就这样肆意跑了一阵,喻燃微微有些气喘,祁思谦便控制着逐渐慢下脚步。 “快要到了。”他温声道。 “……那是?”喻燃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睁大眼睛。 不大的山坡之上,长着郁郁葱葱的紫云英。 此时正值花期,毛茸茸的绿毯之上,盛开这层层叠叠的紫红色小花,在微风吹过时轻轻摇动着,可爱动人。 “怎么样?”祁思谦翻身下马,走到喻燃身边,抬头看着她笑道,“虽然称不上什么胜景,但也小有意趣。” 喻燃的目光从那片花海上收回,低头便对上祁思谦带笑的眸子,期待着她的回答。 “诗人借景抒情,反过来说,能触动心弦的便是好景。”喻燃搭着祁思谦伸出来的手,也下了马,看着祁思谦的眼睛轻笑道,“眼前的景,我很喜欢。” 祁思谦的心跳蓦然变快了几分。 墨雪和照夜这次也算跑了个过瘾,此刻也都安分下来,在旁边吃草休息。 祁思谦和喻燃两人,则是并肩走入了紫云英花海之中。 “许久没见,这片花海又变大些了。”祁思谦感叹道,“这里偏僻,没什么人来。” “以前我有了空便会来这里。”他走着走着,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姿态舒展,“没人打扰我,实在舒服。” 的确如他所说,喻燃环视四周,除去他们来时的痕迹,便看不到其他人类活动的痕迹了。 宛如这方小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喻燃拨了拨花丛,也坐下了。 50. 花海 山间吹来微风,满地的紫云英摇曳着花朵,喻燃鬓角垂落的碎发轻拂着耳廓。 两匹马儿晃着尾巴,悠然地吃着草叶。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喻燃好奇问道。 “最开始只是来这片山野里打猎,瞧见只肥兔子,便追着一路来到这里。”祁思谦回想道,“那兔子虽然肥但很是灵活,恰好我那日没带弓箭,叫它溜着跑了一阵。” “然后呢?”喻燃又问。 “你问兔子?”祁思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没逃出我的魔爪,被我捉来了。” “吃了?” “没呢,我把它养起来了。”祁思谦道,“谁知这小东西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反而瘦了,瞧着惨兮兮的,我就又把它放回去了。” 喻燃轻笑,想象着少年祁思谦和一只兔子斗智斗勇的景象,还挺有趣的。 “永城的繁华不比京城,景致又不比梅城。”祁思谦语气轻快道,“机缘巧合找到这么个躲闲的去处,可给我高兴了好一阵呢。” 他伸手拨了拨身旁的紫云英:“这小花开密了确实好看,不过它本身也只是一种野草罢了,富裕些的人家拿它喂牲口,穷一点的会掐它的嫩芽来吃。” “这一片没什么农户活动,动物也不算多,所以它们才能长成这么大一片吗?”喻燃问道。 “应当是吧?而且这种野草本身生命也很顽强,哪怕被人采了去,来年就又长好了。”祁思谦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喻燃看着眼前茂密生长的紫云英,心里感叹。 要论奇花异草,她前生曾在御花园见过不少,色泽和姿态都不是这小小野草能比得上的。 但若是要问喻燃,更愿意去哪里赏花,她毫不犹豫便会选择这里。 “哟,还有小雀儿。”祁思谦笑道。 喻燃闻言看去,一只巴掌大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下,正好停在祁思谦手边。 它黑豆般的小眼睛看了祁思谦一眼,随即便像没事鸟一样,低头一边踱步、一边不知啄些什么。 “不怕人?胆子挺大。”祁思谦说着便伸了手指去戳它,小鸟被他一戳,扑着翅膀飞了一段,找了个离祁思谦远点的地方又落下了。 “小鸟你也要欺负。”喻燃含笑道。 “我哪里欺负了!”祁思谦委屈道,“我只是想逗逗它。” 喻燃笑出声来,没安慰这个表演过头的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望向远处。 今日是个晴天,淡蓝色的天幕上万里无云,阳光却不算炽热,照得人暖洋洋的。 喻燃顺从了自己的心意,舒展身体,向地上倒去,躺在了蓝紫色的花丛里。 祁思谦凑过来,低头看她:“怎么躺下了?” 喻燃笑,她一手随意地放在头顶,一手抬起,指尖亲昵地戳了戳祁思谦的脸颊。 “躺着很舒服。”喻燃道,“而且,这个天气还挺适合睡觉的,你不觉得吗?” 祁思谦表情认真地思索片刻,跟着就躺在了喻燃身侧。 “嗯……”他道,“确实挺舒服的。” “是吧。”喻燃笑道。 阳光洒落,微风吹拂,紫云英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喻燃合上了眼,安静地感受当下的一切。 阳光、微风、花草、鸟啼……还有并排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 喻燃的呼吸渐渐均匀轻缓,如她方才所言,开始在这个适合睡觉的天气,做一个好梦。 祁思谦感受到了她已经入睡,便放轻了动作,轻轻侧过头,朝向喻燃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仗着喻燃睡着而肆无忌惮。 只有在这无人的山野之间,他才能有机会得以和她并肩躺在一起。 她现在正在做什么梦呢? 这样的天气或许能让她做个好梦,如果是好梦的话,那梦里会有他吗? 祁思谦安静凝视着喻燃的睡颜。 她的眉舒展着,形如远山。细密的眼睫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双唇润泽,唇色是健康的浅粉,唇峰微微翘起,精致可爱。 他安静地看了半晌,又转过头去,靠近喻燃那一侧的手却状似不经意般,轻轻覆上了喻燃放在身侧的手。 喻燃已经睡熟了,对他的小动作没有反应。 祁思谦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这般偷偷摸摸的行径,心跳却还是忍不住快了几分。 他合上双眼,闭目养神一般,享受着这一时刻。 燃儿虽然还没有许给他什么名分,但能像现在这样陪伴在她身边,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对祁思谦来说,也是足够珍贵的了。 喻燃这一觉并没有睡得太久,当她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照来的光变得更亮了时,她就慢慢醒来了。 祁思谦已经坐起来了,见她醒来便带着笑道:“你醒来得正好。” 他转头看向远方:“赶上今天的夕阳了。” 喻燃也坐起身来,看着天边的景色。 唤醒她的光就来自眼前的夕阳。 橙红色的霞云如仙子的衣袂飘带,飞扬在天幕之上。霞光温暖明丽,映得半片天空都成了那般的橙红,偏偏更高处的天还是清澈的蓝,两者各自分明又融洽地交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副晚霞图景。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注1)”喻燃感叹道,“能见到这般景色,真是意外之喜。” “今天天气不错,这地方也视野开阔,我们正好来到这里。”祁思谦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这里了,便是合该你见到的。” 喻燃笑道:“那便多谢你来为我凑了这‘人和’了。” “方才睡得好么?”祁思谦问道。 “似乎做了个好梦,不过醒来之后,又忘记梦到什么了。”喻燃道。 “那也不错。”祁思谦点头。 喻燃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夕阳,突然开口道:“不过我曾经倒是做过一个印象深刻的噩梦。” 她缓缓述说道:“在那梦中,我没能在京城遇见你,也没能逃离。” 祁思谦心口一紧,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前生的事。 那的确是个噩梦。 “然后呢?”他勉强追问道。 “然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喻燃望着绚烂的云霞,“过程难以用一两句话描述,但结局倒是简单。” “就像许多的噩梦和悲剧话本的结尾一样,我死了。” 在听到喻燃说出这个字眼时,祁思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上前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却还是本能地收着力道。 他颤着声道:“好了,别说了,那只是个梦而已,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喻燃没有再说,在祁思谦的眼中,她清晰地看见了恐惧的情绪。 他在害怕……是害怕她死吗? 祁思谦的这般表现,简直像是亲眼见到过她死在 他面前。 喻燃突然有了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 喻燃想了想,伸手覆盖住祁思谦捂着她嘴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轻颤,用手上的动作和眼神传递出安抚的意味。 祁思谦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放下了手。 喻燃这才试探着重新开口:“阿思,你这样害怕,难道你和我做过同一个噩梦吗?” 祁思谦怔住了。 什么同一个噩梦……分明是同一个前生。 他又迅速回忆着之前和喻燃的经历,有些事情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燃儿,难道你……和我一样?”祁思谦不可置信却难免惊喜,“得了命运眷顾,有了重来的机会?” 喻燃神情复杂,颔首叹道:“果然……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有第二个。” 祁思谦握着喻燃的手,看着她的脸,眼眶渐渐红了。在喻燃惊讶的目光中,他的泪水从眼眶里满溢出来,顺着面颊滑落,又砸落在紫云英花丛之中。 可哪怕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仍然固执着不肯移开目光。 “这是怎么了?”喻燃捧住他的脸,轻轻为他拭去不断滚落的眼泪,蹙着眉怜惜道,“是前生发生了什么吗?我……走得突然,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去了解……” “前生……”祁思谦哑着声音,轻声问道,“最后那时……你痛吗?” 喻燃一愣。 她完全没想到,祁思谦问出来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痛吗? 怎么可能不痛,那痛苦甚至在喻燃重回此世时,都还化作噩梦纠缠了她许久。 就算现在回想起来,骨头缝里和五脏六腑都还隐隐泛着酸疼。 但喻燃看着祁思谦的眼泪,却不想说实话了。 怎么会有因为别人的痛苦而自己流泪的人? 她若是说了实话,又岂不是让他更难过、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的,我已经忘了。”喻燃轻声哄道,她的指尖湿润,尽是祁思谦的泪水,“已经过去很久了。” “燃儿,你不要唬我。”祁思谦低声道,“我知道的,我见过的……” 想起她前生最后的样子,祁思谦的手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燃儿,我现在既高兴,又难过。”祁思谦喃喃道,“高兴是你也能和我一样,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他握住喻燃为他拭泪的手,低头去轻吻她的指尖,唇上传来了咸涩的味道,那是他的泪水。 “难过……那些痛苦的记忆,也要一直跟着你,再也忘不掉了。” 喻燃一愣,自己的眼眶竟也酸涩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笨拙地不知说些什么,只能重复说道:“阿思,没事的,都过去了,没事了……” 祁思谦没再说什么,却像是要确定她的存在一般,不断啄吻着她的指尖。 喻燃看着他满是泪痕的面容,眼尾红得像是抹了胭脂,长睫也被泪水沾湿,一缕缕地贴在一起。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从未能对任何人说的前生,在此生一直帮助陪伴着她,此时甚至还为她前生的遭遇而掉泪。 那么在前生,祁思谦真正直面她的死亡时,又该崩溃成什么样子? 喻燃从来不知道,原来在那个她吃尽了苦的前生,也还有这样一个人,能在意她到这般程度。 此时,喻燃感到除去刚重生之时的第二次庆幸。 好在此生,他们还没有错过,没有生离死别。 51. 死讯 夕阳由浓烈渐渐变得黯淡,宛如一抹艳色化入水中,融化在了傍晚的天空里。 祁思谦的泪渐渐也止住了,但眼眶仍然是湿漉漉的,泛着红色。 喻燃默默地陪伴着他,也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 “抱歉。”祁思谦垂着眼,声音还带着哑,“我一时情绪激动了……” 喻燃轻叹,也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能戳中她心底的软处。 “不要这样说。”她柔声道,“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而你又是因我而哭,我怎么会怪你呢?” “今天发生的事情、说过的话,除去天地和这片花海,便只有你知我知。”喻燃认真道,“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祁思谦闻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一个共同的秘密?这是多么美好的说法。 就好像他和喻燃的距离,也因为这个距离也变得更近了一分。 “先是哭,现在又笑。”喻燃嘟囔着戳他的脸,“别人知道你私下里是这个傻乎乎的样子吗?” “私下里”三个字,让祁思谦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嗯。”他眉眼弯弯,任由她戳,“只有你知道。” 喻燃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无法掩盖。 两人彼此靠着,坐在紫云英花丛中,看着夕阳由绚丽逐渐便暗,感受着山风从暖意变得微凉。 喻燃见祁思谦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哭过的痕迹也不太明显了,便提议道:“晚间风凉,我们准备返程吧。” 祁思谦没有意见,颔首道:“好。” 两人在花海的这些时间,墨雪和照夜没有一直在附近,而是吃着吃着草,便往山林其他方向溜达去了。 现在更是不见它们的影子。 不过祁思谦并不着急,他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一吹,清越的笛声穿过山林。 喻燃还记得这个声音,当时两人从栖霞山逃跑时,便是靠这个声音唤来的墨雪。 果不其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尽传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快步跑到了两人眼前,正是墨雪和照夜。 喻燃上去笑着摸了摸照夜的鬃毛:“我们要准备回去了,下次再带你来跑。” 照夜温顺地蹭了蹭她,甩了甩顺滑漂亮的雪白长尾。 这时喻燃的视野里出现一团黑色,她定睛一看,墨雪不知怎么也凑了过来,蹭了蹭照夜,又蹭了蹭她。 喻燃便顺手也摸了摸墨雪。 “嘿!”祁思谦快步走来把墨雪拉住,训道,“你今天还没玩够吗?还在这里挨挨蹭蹭的,真不像话!” 喻燃无奈瞥他:“你训一匹马干什么?” 祁思谦不想说他是看到喻燃摸了墨雪,才心里莫名不爽,显得他是个心胸狭隘的男子。 “……这家伙拐着照夜一起乱跑,该训。”祁思谦找了个理由,正经道。 “这不是说明它们关系好嘛。”喻燃安抚道,“行了,我们还是赶紧返程吧,天色黑了路也不好走的。” 祁思谦从善如流不再多话了,两人翻身上马,踏着渐深的夜色回到了永城。 回想今日,从沈万丰那里获得消息、找到贺兰朔留下的密信、和祁思谦共享了秘密……短短一日间的情绪起伏已经耗费了喻燃不少力气,待她回到住处时,困意便很快涌了上来。 而祁思谦哭过一场,也算不上轻松。 两人用过晚膳,喻燃便先行去休息了。她急需一场足够久的休憩,来弥补今日情绪起伏和跑马带来的消耗。 祁思谦倒是没有立即休息。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绪飘到了前生的回忆。 前生他们仍然是青梅竹马,可当童年一别,再次相见时,太子萧北辰已经登基为帝,而喻燃,也成为了他后宫的妃子。 那时的祁思谦,并没有认出那名容貌美艳却带着一丝愁绪的后妃,是他童年时曾遇见过的女孩。 但在见到喻燃的第一眼,他就本能地被她吸引了。 祁思谦开始试着调查她、接近她。 这是无可辩驳的叛逆行径,毕竟那时的喻燃不仅嫁了人,还是皇帝的妃子。 是他不该觊觎的人。 不过若是世俗的规矩能束缚住他,祁思谦又怎会得了个“疯狗”的称呼? 他的情感在所有人都无从得知的暗处疯长,他知道了喻燃暗自向外传递消息,知道了她出身喻家,还用了些手段混进宫里,寻了个能时时见到她的位置。 不过若是要将这份情意正式放在阳光之下,这样根本不够。 而祁思谦也知晓了喻燃的想法:她想要逃离这深宫。 谋反并非一时之功,祁思谦要达成这个目标,必然要多加筹谋、联合更多力量。 如此一来,他不得不离开喻燃身边,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最后,伴随着胜利而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祁思谦止住了思绪,不愿再继续回想。 他合上双眼。 这已经不是前生了,祁思谦想,此生他要一直陪伴在燃儿身边,保她平安无虞、长命百岁。 喻燃休息一夜,精神又恢复了。她看向祁思谦,两人对视一眼,竟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旁边的明月目光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心里疑惑,昨天小姐和祁公子出门,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过喻燃就算再信任明月,像重生这般惊世骇俗的秘密,还是无法直言的。 喻燃用过早膳,便和明月去了琼珠书坊。 昨天因为要寻找贺兰朔藏起来的东西,书坊歇业了半日,今日便要照常开门了。 两人来到书坊,先将各种书架摆设都稍作清扫,保持干净,以待客人到来。 明月照例在前厅招待,喻燃则是来到后面更安静的小间里,煮茶焚香。 在徐徐弥散开的清雅香气中,她将之前找的几本纹样参考的书册拿了出来,又拿出了自己还未绘制完成的草稿。 在阿臻那里下订单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按照小姑娘所说的速度,臂鞲的雏形应该都做好了。 她也要加快一点速度,把绘制好的纹样尽快给阿臻拿去才好。 祁思谦还不知道喻燃正在为他准备一份礼物,他昨夜睡得比平日还晚些,不过他身体康健,倒也不影响什么。 早上那和喻燃的默契感让他心里很是愉悦,连带着从眼角眉梢都透出来了一些,看得祁昭在心里啧啧称奇。 祁昭没忍住好奇道:“公子,你早上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祁思谦想了想,肯定地点头道:“确实算是好事。”能一大早就见到燃儿。 “那恐怕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扰了你的兴致了。”祁昭道。 祁思谦侧面:“什么事?” “沈万丰在昨夜死了。” 沈万丰已经认了罪,虽然诸多罪行也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但他要死也应该死在刑场之上,而不是在深夜的牢房里。 可沈万丰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对刘一峰那边的事情也不甚清楚,最多只能算一枚边缘的棋子,完全达不到要在深夜将他灭口的程度。 到底是谁把他杀了? “查出结果了吗?”祁思谦问。 “我也才知道不久。”祁昭道,“听说还有一个狱卒也死了。” 祁思谦眉眼微沉:“走,去监狱看看。” 祁思谦到达原本关押着沈万丰的监狱时,见到了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发生这样的事,负责管理监狱的典狱官也来了,他 见到祁思谦后,立马过来报告情况。 “祁大人。”典狱官道,“仵作已经验过了,沈万丰是在寅时死的,凶手用一柄匕首插入他的心口,一击毙命。” 祁思谦掀开白布,沈万丰毫无生气的脸映入眼帘。 他面色不变,目光移向沈万丰的心口。如典狱官所言,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刀伤。 下手的人不是生手,此人很清楚人体心脏所在的位置,才能稳准狠地一刀毙命,甚至没有重复刺入的痕迹。 “那柄匕首呢?”祁思谦问。 一旁的仵作呈上来一个方形木盘,盘中底部垫着白纸,那柄匕首就放在白纸之上。 匕首的刀刃上还有凝固的深色血迹,分外显眼。 祁思谦过去仔细看了,这就是一柄普通匕首,除去刀刃比寻常匕首更锋利一些,没什么明显不同。 从刀刃形状和沈万丰心口的伤口来看,这柄匕首也确实是凶器。 “这柄匕首是我们在沈万丰身边的稻草里发现的,凶手应该是将它随意地丢在那里了。”典狱官道。 “我听说还死了一个狱卒?”祁思谦问道,“也是同样的死法吗?” “是。”典狱官点头道。 一个佩刀的狱卒,和一个戴着枷锁的犯人,都是被刺入心口一击毙命? 祁思谦微微蹙眉,他掀开了另一具尸体上的白布,狱卒虽已死去,但从尸体外观来看,此人身前也是会一点武艺的,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样的人,会一点挣扎反抗的迹象都没有,直接被一刀刺死? 祁思谦想到了什么,侧头问典狱官道:“验过毒药或者迷药吗?” “验过。”典狱官答道,“没有异样。” 下药的影响被排除了。 祁思谦继续观察着死去狱卒的尸体。此人胸前伤口流出的血液将上身大半衣物都染成了深色,连头发也被血沾湿,结成了一缕一缕的。 等等,头发? 凝固的血液在头发之间,分辨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祁思谦定睛细看,才发现了其中端倪。 “这人的头部有检查吗?是否有伤口?”祁思谦问。 典狱官看向仵作,仵作答道:“有检查过,表面上没有明显伤口。” “那就再仔细检查一遍吧。”祁思谦说出自己的发现,“这人在后脑附近的头发沾到的血迹有些太多了,我怀疑头发掩盖住了头部的伤口。” 在场就属祁思谦的官职最大,仵作自然是不敢怠慢,他叫上一个帮手,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尸体翻了个身。 尸体的姿势摆好之后,那仵作才取出检查的工具,一点点拨开尸体后脑处被血液粘连在一起的头发,仔细观察。 片刻之后,仵作惊呼出声:“这里的确有一个极小的伤口!” 那伤口大约拇指大小,形状却十分奇特,像是一个三角,边缘还有轻微的撕裂痕迹。 这道伤口被头发完全遮掩,创口也不大,若不是祁思谦提出,还真是容易错过。 “这个位置……果然。”祁思谦观察着伤口,低声道。 旁边的祁昭解释道:“此处乃是风府穴,头部最为薄弱的位置,人体的死穴之一。若将利器从此处刺入,能够让人立即瘫倒昏死,连一丝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典狱官闻言蹙眉道:“这么说来,凶手是先背后以利器刺入风府穴使人瘫倒昏死,再刺入心口将其毙命?” “想来正是如此了。”祁昭点头道。 “那么,便有一个新的问题了。”祁思谦缓缓开口,“是什么人能够走在狱卒身后,进行袭击呢?” “典狱,我记得一般情况下,狱卒都是两两配合进行看守,没错吧?一个狱卒死了,另一个狱卒,现在在哪儿?” 52. 凶案 “这……”典狱官为难道,“此人暂时失踪了。我们派人去他家找过,没有踪影。” “那上一班和他们交接的狱卒呢?”祁思谦问道。 典狱官挥了挥手,便有两名狱卒打扮的人走上前来,向祁思谦行礼,道:“见过祁大人。” 其中一人道:“我们交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来交接的也的确是这两人没错。” “狱中灯火昏暗,你确定看清楚了?”祁思谦皱眉道。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道:“容貌瞧着都是大差不差的,身形和声音,也没有什么问题。” “对了。”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记起来了。昨晚王仓来时,一只手捂着肚子。我问他,他说他这是晚上吃多了,有些腹痛。” “老王这人平时也有些贪吃,之前也出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我只是随便关心了他几句,便离开了。” 他口中所说的王仓,便是那名失踪狱卒的名字。 “典狱官,你认为呢?”祁思谦侧头问道。 典狱官连忙道:“这王仓一定有问题!” 祁思谦点点头,没有否认他的判断。 “安排人手去搜寻王仓的踪迹,并调查他还有没有其他的背景。”祁思谦吩咐道。 “如果昨晚来的人真的是王仓,那便说明此人在永城已经潜伏许久。”祁思谦道,“而如果不是王仓……” “怕是就有更大的麻烦了。” 典狱官对于祁思谦的命令,并不敢怠慢,马上吩咐了人手下去。 祁思谦自己却没有着急离开,目光仍然落在死去狱卒脑后的那个伤口之上。 这种形状的伤口……他曾经见过。 现在祁思谦只期望,这只是一个类似形状的武器造成的伤口,而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人。 但在冥冥之中,他依然有所感觉。 这起发生在狱中的命案,的确是那个人的手笔。 喻燃用小半天的时间,终于将想要的图样绘制完成。 由于是用在臂鞲之上,所以图案并不算大,但内容却称得上是精致。 两匹骏马踩着祥云并肩飞驰,姿态生动而飘逸。靠近边缘的位置,则是以竹节纹作为装饰,既能表达气节和韧性,也有祝福平安的意味。 喻燃的画技还算不错,所有的纹样都是由她根据参考自己绘制的。 就连那两匹骏马,也都参照了墨雪和照夜的形象。 她将绘制好的图稿妥善收起,便打算出门去找阿臻了。 到达阿臻皮革铺门前时,喻燃听到了店铺中传来的交谈声,心想今日店里还挺热闹。 她走进店内,便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正在和另一位腰间佩剑的男子交谈,而阿臻小姑娘还在她的柜台后面。 见喻燃进来,阿臻也认出了她的样貌,眼睛微微一亮。 喻燃笑了笑,上前把自己画好的图稿给她。 “小师傅,好久不见了。”喻燃道,“劳你久等,我想要的图稿已经画好了,你先看看吧。” “好。”阿臻认真地点了点头,打开了图纸。 “臂鞲表面就用这个图样就好。”喻燃在旁边解释道,“内部的话,可以在里面刻字吗?” “可以。”阿臻还在仔细看着图样,头也不抬,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那就刻一个‘思念’的‘思’字吧。”喻燃又问,“小师傅,你认得这个字吗?” “别小瞧我!”阿臻抬头,明亮的黑色眼珠瞪了喻燃一眼,“我当然认得!” 喻燃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那就麻烦小师傅了。” “嗯……你画的这个图样,有点复杂,但也不是不能做。”小姑娘仔细看着图纸,评估着这个单子的难度。 旁边交谈的两人似乎也被她们吸引了过来,站在旁边,看见了喻燃绘制出的图样。 那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主动自我介绍道:“客官您好,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也是阿臻的爹爹。” 这便是那个被沈万丰坑害进了牢里、后来又被放出来的可怜人? 喻燃点了点头,目光略略地打量了他一下。 这人身形消瘦,脸颊也略微凹陷,看着确实是吃了些苦头,出狱的这些日子都还没来得及养回来。 “小师傅给我看过她的手艺,我觉得很不错。”喻燃道。 听到对自家宝贝女儿的夸赞,让这位父亲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喜悦神色。 “阿臻一向都很聪明能干,也很懂事,只是不那么爱说话。”他温柔笑道,眼尾的纹路略微明显了几分,“也感谢客官您的赏识,能够给她这个机会。” “你客气了。”喻燃摆摆手道。 阿臻父亲的目光重新落回喻燃带来的图样上:“这图样……应当是客官自己绘制的吧?” 喻燃点点头:“拙作而已,让各位见笑了。” “客官谦虚了。”阿臻父亲道,“我看这图样上的手笔,您绝对是很有功底的人。” 喻燃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时候在京城,她好歹还学过一些骑马之类的。后来到了徐州喻家,自然也没有谁来再教她骑马了,而喻燃自己对于女工一类的也不太感兴趣,整日除了找各种书来读,便是写字和画画。 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本就不差,日积月累下来,也算是少有所成。 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佩剑男子突然开口道:“我也对这幅图样十分心喜。” 他转头,目光移向了喻燃,问道:“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为我也作上一幅?” 喻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礼貌道:“抱歉,这位公子。我每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恐怕没有这个时间。” “这样啊。”那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唇角,“那如果我能送上足够的酬金呢?” 喻燃挑了挑眉,反问道:“这位公子,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缺银两的人吗?” 如今的喻燃已然渐渐适应了张扬的装扮,这次出行时也是同样。 她乌黑的发间,装饰着白玉榴花钗,以及近十件大小各异的金饰。 耳间的耳坠同样是金制的,数条细而长的流苏垂坠下来,随着喻燃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身上这身衣物同样也与这套首饰相互匹配,全部都是永城中最好的衣料和最时新的款式。 不管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位家中富足、不缺钱财的小姐。 “是我唐突了。”那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喻燃,缓缓道。 喻燃微微蹙了蹙眉,本不想和这人一般见识。 却听那男子又开口道:“既然你没有时间,那能不能请你把 这幅图样卖给我呢?” 喻燃彻底沉下脸来。 这是她辛辛苦苦、一笔一划所绘制的图样,只是为了制成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送给自己珍视的友人。 而眼前这人与她萍水相逢,竟然张嘴就想要把它买走? 这样的行为在喻燃看来,几乎就是挑衅。 阿臻父亲也看出两人的气氛不太对劲,连忙劝道:“这位公子,这位姑娘绘制的定制图案,应当是要送给她珍视的人的,不会轻易出售,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别的图案吧。” “这种瑞兽纹,还有这样的雄鹰图案。”阿臻父亲一样一样的拿出来展示给那男子,“都是比较有气势,都很适合你的。” 而那男子却看也不看,目光仍然落在喻燃身上。 他嘴上说着喜欢喻燃的画,但看向喻燃的视线里,却不带有什么温度。 喻燃被他这样的目光扫视,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你这样看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觉得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吗?” 那男子咧着嘴笑了笑:“以前的你倒确实很好说话的。” “我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你。这么久过去,你倒确实是改变了不少。”男子自说自话般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喻燃思绪飞转,难道这人以前真见过她? 但她的记忆中却对这人毫无印象。 也就是说,要么她见到这人的时候还在记忆不清的幼年时期;要么便只有对方见到了自己,而自己的确没有见过他。 “记不起来了?这很正常。”男子随意地耸了耸肩,“我很高兴,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喻燃听着他随意的语气,眉头却越皱越紧,直觉告诉她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始终没有移开佩剑剑柄的手上。 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眼中凶光一闪,原本虚握住佩剑的手瞬间握紧,拔剑而出! 凛冽的剑光在喻燃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喻燃心头一紧,却没有慌乱。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躲过直取命门的一击过后,喻燃找到机会,拨动了藏在袖口中袖箭的机括! 一枚短小的箭矢从她的袖口疾行而出,男子见状迅速闪避,却还是被那箭矢以刁钻的角度擦破了侧腰。 男子没想到喻燃此时竟然还有手段反击,眼神更为狠厉,甚至不顾还在一旁的阿臻父女,对喻燃发起猛烈的攻势! “阿臻!”喻燃一边狼狈躲闪,心里还牵挂着小女孩的安全,“你们小心些,快躲起来!” 男子哼笑一声,怒道:“你倒是游刃有余,还有空管别人?” 男子明显身怀武艺,还手持兵刃。喻燃仅凭一把袖箭,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情急之下从店铺里抓了一件皮甲聊作防卫,但仅凭这件皮甲依然是抵不过兵刃的劈砍,上面逐渐出现了道道裂痕。 应该怎么办? 在这样下去,她必然会落入败局。必须要治住敌人的关键,才能有机会。 喻燃咬了咬牙,一手拿着皮甲防卫,一手悄悄抬起袖剑,瞄准了男子的咽喉! 和她的袖剑一同发出的,还有一道凛冽的剑光。 53. 血光 噗嗤一声轻响,自喻燃耳边响起。 男子手中那把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喻燃肩膀处时兴的昂贵衣料,进而在她的肩膀处留下了一道半指深的血痕! 尖锐的刺痛,从喻燃的右肩传来,鲜红的血液也随之涌出,很快便将她的衣服沾湿。 而她射出的那枚袖箭却被男子及时闪避,只在他的脖颈旁侧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敌强我弱,如今自己还受了伤,再这样下去,后果怕是很严重…… 喻燃咬咬牙,强忍着肩膀处伤口的疼痛喊道:“你是谁?到底为什么要伤我?” “我是谁?你如果能够活过今日,或许能够知道。”男子随意抬手擦去脖颈旁的血迹,“至于为什么要伤你……” “谁叫你今天运气不好,正好叫我撞上了呢?”他露出冷笑。 说罢,他抬起手中残留有血迹的刀刃,再度向喻燃袭来。 喻燃勉强抬手,用手中的皮甲挡下了这一击。而原本就伤痕累累的皮甲再也支撑不住,碎成了两半。 “你已经没有东西用来防身,我看你还撑得住几时!” 男子放出狂言,又是刀光落下。喻燃别无他法,只能先调整姿势,用手臂保护住要害!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喻燃抬眼一看,只见一道白色的人影,顷刻间便从店外飞奔进来,与那男子战在一起。 “祁思谦!”她眼框一红,不由得惊呼道。 祁思谦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凶戾。 他并不说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男子,手中长剑被他挥舞的只见残影,刀刀干脆利落,杀意尽显,毫不留情! 那男子也没想到半路还会杀出这么个人物,皱着眉,一边应付着祁思谦猛烈的攻势,一边骂骂咧咧道:“你小子又是从哪里来的人物,敢挡我的事?” “你又是谁,敢对她动手?”祁思谦恨声道,“今天就给我交代在这里吧!” 说罢,他的攻势愈发凌厉,逼得那男子连连后退,招架艰难。 但他的武艺和体力还是稍逊祁思谦一筹,被祁思谦抓住了破绽,一剑便深深划伤了上臂! 这伤明显比喻燃方才受的伤还要更重,男子也没忍住从口中发出了痛呼,那一侧的手臂也因为疼痛而瞬间无力。 血液很快就从他上臂的伤口处流出,沾满了整只手臂,顺着指尖跌落在地。 男子心里清楚,如今这般伤势,只会让他的战力越来越不及对手。 眼前这个不知哪里来多管闲事的人,明显已经怒气上头。若是继续与他鏖战,说不定真的会有交代在这里的可能。 想到这里,男子已经心生退意。 他先挡下祁思谦一剑,便找准机会,扭身全力往店外冲去。 在经过喻燃的时候,他还低笑了一声,快速说道:“再会。” 祁思谦也随之快步冲了出来,但男子是拼尽全力地逃跑。地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的怒火尚未平息,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追了。 喻燃已经受了伤,先处理她的伤势才是最要紧的。 “燃儿!”祁思谦焦急地扶住喻燃,“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喻燃已经用自己的手帕捂住伤口,试图止血。 “还好,伤到了肩膀,伤口不算很深,应该还没有碰到骨头。”她的声音因为痛感而变得有些虚弱,但依旧还算冷静,缓缓道。 但祁思谦的眼睛可不是摆设。 他已经看到了,就算喻燃用手帕按压,试图止血,但鲜红的血液还是将她的手帕完全渗透,顺着她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流下。 喻燃原本水红色的外衣上也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还是要先看过大夫才算保险,我们现在就去。”祁思谦道。 喻燃点了点头,祁思谦便搀扶着她没有受伤的那一侧的手臂,以免动作过大到导致伤口再次受到伤害,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就近的医馆。 正巧这家医馆里的大夫,是祁思谦的属下,喻燃认识的李安。 李安见了两人身上的血迹大吃一惊,连忙吩咐医馆的药童去准备沸水和伤药。 而他自己则是取出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喻燃伤口附近的布料。 他手上的动作细致专业,嘴上还关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余姑娘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祁思谦提起这个就来气:“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疯子,在店铺里挑衅燃……琼珠,后来更是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 “实在太过可恶,太过可恨。”祁思谦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他回想起自己得知了喻燃遇袭的消息,匆匆忙忙赶来时,所见到的景象。 自己恨不得放在手心里保护起来的人,居然被一个陌生人砍伤了。 她身上的血迹在祁思谦眼中是如此刺目,而那行凶的恶徒,居然还要继续动手,想置她于死地! 祁思谦一设想到那个场景,便被吓得浑身冰凉,接着便是滔天怒火冲天而起。 他一把拔出身侧的佩剑,便迎上了砍向喻燃的那道刀光。 如今回想起来,祁思谦还感到十分庆幸。 若是他再晚来了一分,燃儿她…… 前生所见的场景,如噩梦一般,再度在祁思谦前浮现。 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紧闭的双眼、唇侧的血迹和无法再跳动的脉搏…… 祁思谦颤抖着手,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紧紧地将喻燃完好的那一侧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喻燃有些疑惑,微微侧头看向他。 医馆之中,人员复杂。祁思谦没有掉泪,但眼眶却抑制不住,慢慢变红了。 “没事的,现在已经安全了。”喻燃柔声地安抚着,又提起另一件事,“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祁思谦顿了顿,道:“是一个名叫阿臻的小姑娘给我报的信。” 喻燃惊讶道:“居然是那孩子!” 祁思谦点了点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那小姑娘先是来到衙门门口,大喊着‘救命,有人杀人了’。” “衙门里的人起初还不怎么当一回事,但看她的表情实在认真,便叫进来问了问。”祁思谦道,“正好那时我因为要调查一些事情,也在衙门里。” “那小姑娘很清晰地讲了事情的经过。我听到她说了你的名字,便马上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还好。”祁思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赶上了,没有来得太晚。”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她了。”喻燃感叹道,“她也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改日得为她准备一些谢礼。” 一个还没多大的孩子,竟然会在凶案发生在眼前时临危不乱,想办法溜出去通风报信,实在能称得上是机灵过人了。 “你说的对。”祁思谦赞同的点头道,“确实要好好的感谢她。” 两人谈话之间,李安也顺利的将伤口附近的布料剪了下来,伤口也得以完整地暴露在几人眼前。 这道伤口长足有五寸,最深处堪比一节小指的指节。 如今,伤口流血的速度倒没有最开始那样汹涌了,表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但那血痂实在是太薄,若是稍稍一动,便会重新再渗出血来。 祁思谦看着喻燃伤口处的惨状,咬着牙,恨不得以此身来代替喻燃受到这等痛苦。 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像这样的皮外伤,虽然算不上轻伤,但对他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喻燃她又没有习过武,童年时候便是娇生惯养,到了喻家,依然是当小姐。 在祁思谦看来 ,她就应该被好好地保护起来,遇到事情也只需要坐阵后方、指点江山就好。 他完全无法容忍,喻燃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余姑娘,接下来,我要为你清理一下伤口。可能会有些疼痛,请你忍耐一下。”李安提醒道。 喻燃点了点头,祁思谦却不太乐意了。 “像这样的外伤,我也会处理,就交给我吧。”祁思谦道,“李安,你去配一些能够快速恢复的药来。” 李安动作一顿,不过他作为祁思谦的下属,知道祁思谦的确经常处理这样类似的伤势。 于是,他便顺从地点点头道:“好的,那就劳公子动手了。我要先为余姑娘把一把脉,才能够配出最适合她的药方来。” 这点祁思谦倒是没有抢着干。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喻燃的手,看着李安搭上了她的脉搏。 感受片刻后,李安下结论道:“没什么特别严重的症状,只是气血有亏,心神不宁。” 祁思谦闻言,也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好那个当街伤人的疯子没有丧心病狂到在他的刀刃上涂点毒什么的。 “那我这就先去为余姑娘配药了。处理伤口的事情,就劳烦公子了。”李安向两人致意,快步往后面的药房而去。 医馆的药童端来了微微放凉后的沸水,和干净的巾帕。 祁思谦将巾帕用水打湿,再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喻燃伤口附近的血污。 他的动作极为小心谨慎,避免了一切可能牵拉伤口的动作。几乎是以点蘸的方式,将清洁工作完成。 在清理完伤口之后,祁思谦还为喻燃擦干净了那只染着血污的手。 喻燃手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变干发黏了,祁思谦便拿着她的手,从掌心到手背、从一个一个指头到手指缝,甚至连指甲盖里的缝隙也不放过,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清洁工作结束时,盆中的水已然染上了一层血色。 做完这些,祁思谦再取过用于止血生肌的金疮药,轻轻洒在伤口表面。 药粉撒上伤口的刺痛感让喻燃微微一抖。 祁思谦立马停止了动作,连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是我弄疼你了吗?” “上药哪有能不痛的。”喻燃无奈道,“我只是刚开始那一下还没有怎么适应,你就按照刚才那样慢慢来吧。” 祁思谦点点头,继续给喻燃的伤口撒上药粉。 喻燃适应了痛感,便没有什么动作了。 药粉撒好之后,祁思谦又取来一些干净的布巾,仔细地为喻燃的伤口进行包扎。 喻燃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在祁思谦凑近,为她清理、上药、包扎的时候,她的呼吸间仿佛都充斥着那人的气息。 “阿思。”她轻声唤道,“这次实在是多谢你。” “当时我都已经做好身上再添一道伤口的准备了,幸好你及时赶到救了我。” 喻燃现在虽然还算冷静,但想起当时那般紧张的情景,也忍不住心有余悸。 祁思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仍然还是顺利地为喻燃包扎完毕。 “燃儿……”他的声音放得极低,近乎叹息。 祁思谦走到喻燃身前半蹲着,轻轻牵起她没有受伤的肩膀那边的手。 然后双手捧着,把脸埋在了她的掌心。 在她柔软的掌心之中,祁思谦安静地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执念。 “我想要周全的保护你。想让你一直呆在安全的家里,也想让你时时刻刻都不离我的身边。”祁思谦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低语道,“可是你那样向往自由……你会对此感到害怕吗?” “不过,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纠缠你了。”祁思谦默默地用嘴唇触碰她的掌心,“如果你再次出现了意外,我也会像前世一样,追逐你,直到我们来世再见。” 54. 解疑 喻燃的伤口被包扎好后,又喝下了李安送来的煎好的汤药。 苦涩的药汁光是闻着就叫人望而却步,但喻燃却像是没有感知一般,面不改色地就几口把整碗药汁咽了下去。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了。 “余姑娘回去后,每日都要换药,煎服的药则是早晚服用。”李安叮嘱道,“平时要多休息、少劳累,受伤肩膀这一侧的手臂也要减少活动。” “我记住了。”喻燃点点头,“多谢李大夫。” 李安不再多留两人,将配置好的药都递给两人,再目送他们离开。 祁思谦一手提着药包,一手小心翼翼从另一侧搀着喻燃,问道:“真的不用坐小轿吗?” “坐轿子容易颠,倒是走路更稳。”喻燃笑笑,“总归距离不远,没关系的。” “今日袭击我那人……”喻燃转而压低了声音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与我的确是在店中巧遇,但从他话里的暗示,我总认为这人在之前就认识我。”喻燃蹙眉道,“可我对他却毫无印象。” 听起喻燃提到那个凶手,祁思谦不由眼神一沉,隐隐透出几分狠厉来。 “衙门的人在我后面跟着来了,他们应该已经安排了人手去追。”祁思谦道,“不过伤了你的那人虽然受了伤,但武艺确实超群,衙门的人能不能抓到他还不清楚。” “你说你并不认识他,但他却是一副认识你的样子,倒也不排除是他老眼昏花认错了人。”祁思谦暗搓搓地骂了那人,又道,“也有可能,他只在你不知情或者没有意识的时候见过你。” 喻燃认同地点点头,这也正是她的猜想。 “不管怎样,在那个混蛋被抓住之前,你的处境都还比较危险。”祁思谦认真道,“我建议你不要随便出门了。” 喻燃叹了口气,但她也清楚祁思谦所言非虚,只能答应下来:“嗯,我会注意的。” “今日狱中也出了一场命案。”祁思谦道,“沈万丰死了。” “什么?!”喻燃大吃一惊,这件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哎呀,你可悠着点。”祁思谦连忙道,“别扯到伤口了。” 喻燃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追问道:“发生什么了,快给我说说。” 祁思谦也没卖关子,简要地说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喻燃听完,思忖片刻,道:“这样的话,那名失踪的狱卒王仓,有很大的嫌疑。” “死去狱卒后脑上的伤口,很可能是被信任的同僚偷袭所导致。”喻燃分析道,“先袭击后脑防止呼救,再正面刺入心口一击毙命。” “至于沈万丰,他一个戴着镣铐的犯人,更是敌不过凶手。” 祁思谦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就是不知道当晚的‘王仓’是真正的王仓,还是凶手乔装打扮。”祁思谦道,“毕竟目前还未找到王仓的下落。” “乔装打扮?”喻燃微微蹙眉。 “是。”祁思谦颔首,“有的人会专门学习这样的技巧,一定范围内改变自己的外貌,厉害的人甚至可以改变年龄和性别,我们一般成为易容。” “这样的话,这凶手岂不是更加难找?”喻燃问道。 “没错。”祁思谦担心的也是这个,“而且……我对凶手的身份还有个猜测。” 喻燃示意他继续说。 祁思谦却不再细说了,只道:“现在还在外面,人多眼杂,等回去吧。” 喻燃会意,目光隐晦地扫视一眼四周。 路上的行人行动如常,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但知道凶手有改变容貌的可能,又怎么能断定他不在这些行人之中呢? 从医馆里要去书坊的话,距离便有些远了,倒是直接回到居住的小院更近一些。 两人回了院子,祁思谦小心翼翼地扶着喻燃坐下,免得牵动伤口。 喻燃不由叹道:“好在明月还在看店。若是叫她看见我受伤了,怕是要掉眼泪了。” “别说她了,我方才看你受伤,也想掉眼泪。”祁思谦看着喻燃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泛白的脸色,十分心疼,“这也是因为我的不妥,没有保护好你。” 喻燃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你还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成吗?” “我倒是想……”祁思谦叹气,“不过我觉得,你大概不会同意。” “阿思。”喻燃唤道,“你知道的,我们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情,有各自的目标和责任。我不能把你拘在我身边。” “还有啊,你明明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使小孩性子。”喻燃用没有受伤的那边的手拍了拍祁思谦,“总是爱哭。” “我还没开始哭呢。”祁思谦嘟囔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就都不哭了。” “倒也不是。”喻燃想了想,道,“哭没什么不好,毕竟情绪堆积在心,反而容易生郁。”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一些高兴,少一些眼泪。”她道。 祁思谦生得俊美,哪怕行事成熟甚至狠厉,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时,却还是有一股清朗的少年气概。 既然是少年……那就该如风如火,而不是让泪水沾湿他的眼眶。 不过喻燃也知道,这只是她自顾自的想法而已。 祁思谦和她一样,都是重生归来。 他们都已经经历过比表面的年龄更多的世事,那份遥远的少年心气,又还能剩下几分呢? “好。”听了喻燃的话,祁思谦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其实要做到也不算难。”他道,“只要在你身边,我总是会更容易高兴起来的。” “……傻子。”喻燃眉眼带笑,低声骂道。 “好了。”祁思谦笑了笑,又正色道,“路上我提到的那个猜测,如果是真的话,永城内都会比较危险了。” “燃儿,你还记得我们从京城前往永城、路过肃州遇袭的事情吗?” 喻燃颔首,她当然记得。 毕竟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也是在那时。 “那你应该也还记得,那块我们从山匪身上找到的令牌吧。”祁思谦道。 喻燃闻言,眼神微沉。 她当时怀疑过,这块令牌是前生萧北辰曾经念叨过的“阴阳令”,但她也不知道阴阳令长什么样子,最终只能停留于猜测而已。 “记得。”喻燃道,“那块令牌一面刻着残月,一面刻的是凶兽梼杌。” “没错。”祁思谦颔首,“我当时便觉得有些眼熟,后来叫人去暗中调查,发现这块令牌来自于一个隐秘的势力。这个势力里的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且各有所长。这块令牌,便是表明身份所用。” “它也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阴阳令’。” 喻燃一顿,竟然还真叫她猜对了。 祁思谦见她的神色并没有太多意外,问道:“燃儿难道以前便知道它?” “也不算知道。”喻燃道,“这是我前生……从萧北辰口中偶尔听见的。” “他一直在派人寻找阴阳令,但似乎没有很好的进展。” 听见喻燃提起萧北辰,祁思谦神色微沉。 一想到这个人在 前生和喻燃成了婚,还害她身死,祁思谦就恨不得冲回京城砍了他的脑袋。 只是现在陪伴在喻燃身边,比杀他更为重要。 祁思谦很快调整了心情,接着解释道:“因为这阴阳令所代表的势力,原本就是属于皇室的。” “然而自大越立国以来,已经经历数位皇帝,外有屠各侵扰、内有世家干政……属于皇室的阴阳令,也因为种种原因,逐渐流落在外。” “原来是这样……”喻燃若有所思,“那为什么你会认为那名凶手会是阴阳令的持有人?” “因为死去狱卒后脑的伤口。”祁思谦道,“那道伤口的形状十分奇特,边缘呈现出有规律的撕裂痕迹,像是一种特殊且少见的武器‘三棱刺’所造成的。” “而据我了解,阴阳令的持有者中,有一人惯用的武器便是这三棱刺。” 说罢,祁思谦还向喻燃描述了三棱刺的形状。 它的形状较为细长,横截面近似于三角形,有三条向外突起的棱刺。靠近握把的部位是柱形,到了尖端便收束成了三角锥的形状。 这样的武器在切割上比不过刀剑,但穿刺能力极强,用于一击偷袭后脑,实在太适合不过。 “听起来,这样的武器的灵活性和适用性都不算高,便更要求使用它的人有更高的熟练度和武力。”喻燃总结道。 “正是如此。”祁思谦道,“能够用好它的人本就不多,所以我才会有那样的猜测。” 喻燃思忖片刻,又问:“你和那个刺伤我的人交过手……你觉得,那人的武艺相较于阴阳令持有者的水平如何?” 祁思谦一边回忆,一边斟酌着答道:“刺伤你的那人武艺要差一些,不过差距也不算特别大……”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突然蹙眉,“那人也是阴阳令的持有者?” “毕竟在一座城市里,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两名武力不低的人物,实在让我有些起疑。”喻燃道,“而且你还提过那个犯下命案的犯人,有可能会易容。” “那么此人在凌晨杀了两人之后,再改头换面出现在市坊,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吧?” 祁思谦开始认真思考喻燃提出的这种可能性。 的确……这样一来,甚至那个刺伤喻燃的人武力稍低也有了解释。 因为他并没有用出他最擅长的武器。 “我明白了。”祁思谦点点头,喻燃此言给了他一些新的思路。 把着两个案子合起来看和分开看,是两种区别不小的效果。 但这样的猜测也给了祁思谦更多的紧迫感。 虽然那个伤了喻燃的人已经被他刺伤,但如果对方会易容的话,依然十分危险。 “燃儿,我会尽快安排两个属下过来随身保护你。”祁思谦认真道,“他们的武艺虽然比不上我,但遇到危险至少能为你多拖延一些时间。” 祁思谦本以为永城的治安还不错,算是安全,至少他生活的那段时间城里没出过什么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局势动荡,连带着永城也称不上安稳了。 他必须要更加谨慎,保护好喻燃的安全。 喻燃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没有推拒。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了。 喻燃疑惑,这个时候竟然有人来访? 来人肯定不会是明月、祁昭等熟人,他们一般都不叩门的。 祁思谦起身去打开院门。 夏蓓站在门外,向祁思谦行礼。 “祁大人。”夏蓓道,“我奉长公主殿下之命,来探望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