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上司和我告白后》 1. How Long 小城镇里的下水系统做得不太好,尤其在强降雨过后,马路最中间高处的积水都已经十分可观。 靠着路边的行人撑着伞,裤脚已经挽到了腿根。 唐渐濂视线从行人身上收回来,嘴唇都没动,嗓子里“嗯”出来一声,脚底松开刹车,车开始慢慢往前滑动。 才滑行了两步,前面又停了下来,她再次踩住刹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中控里的人声断断续续,她提醒了一句:“你信号不太好。” 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Esme这次声音听起来清晰了一点:“现在呢?我都快坐到路由器上面了。” Esme是她的同事,算起来已经赴德总部工厂培训了快两个月。两个人是同期的新人,原本计划要一起出国培训,但或许是唐渐濂大学毕业之后留学三年没回国让家里有些不满,这回非说那边不安全,怎么都不肯点头。唐渐濂已经不愿意再为这些事情争吵。 Esme吐槽完了那边难以下咽的洋人饭,又问:“说起来,你知道咱们这边空降的上司是谁吗?” 周五下班的时间,车流量本身就很大。前面的车挪的太慢,旁边的车又不管不顾地加塞。 唐渐濂皱眉,头都没怎么偏,看着水被旁边的车排开,几乎贴着底盘,手停在喇叭上没按得下去:“不是说是那边的人吗?” 她们现在的这家公司是个外资车企,市场调查了两年,去年年初才决定落地,因此国内人员规模还比较小,领导层基本都是外国人,没什么悬念。 “算是吧。不过是华裔呢,听说是Pesado亚洲总裁的儿子。” 唐渐濂挑了挑眉:“希望他是个赋能型的领导。我现在的工作简直一团糟。” 第一份正式工作总是不容易,她时常感到迷茫。似乎别人入职之后就自发融入了角色,可她还在原地徘徊。 想到这里,唐渐濂又追问:“你见过了?” 那边Esme隐约有些激动:“前两天远远看见了一次。别说,这位真的是主人级别的!” “你知道能跟一众浓眉大眼的老外平分秋色的东方面孔是什么含金量吗?!”她几乎有些破音,“看见他那张脸真是我忍受了二十个小时的经济舱飞机应得的福报!” 唐渐濂听她夸张的描述,大概预见到接下来的聊天走向,无奈地浅笑了一声。手机震动起来,她偏头看过去,来电横幅跳出来,是“妈”。她伸手滑上去。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语音通话有片刻的空白,等声音再次正常,那边还在继续说。组织架构上都还没有更新到这个即将空降过来的Head,因此唐渐濂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快过来了吗?” 国内这边的工厂已经建成,设备都在逐渐完善,不到半年都要开始预生产了,整个发动机工厂的领导还没就位,怎么都不太像话。 Esme勉强从上司的美貌震惊中抽离,说道:“下周四下午的飞机,估计你们当地时间周五下午三四点到,你怎么也得下下周才能见到吧。” 手机响了一声,Esme说:“我把他微信给你推过去了,你有空记得加一下。”她说完了正事,又发散到长途的飞行上去,“我月底也要回去了,想想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我就崩溃——经济舱啊!腿都伸不直!”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来电通知再一次弹出来,这次是曾献赫的助理。唐渐濂顿了顿,先给Esme发了消息,挂了语音,接了电话。 “听说你回国了?好久不见。”那边先说。 唐渐濂先沉默了几秒,也没什么心思寒暄:“曾献赫呢?” “他上飞机了。”助理说话的时候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又说:“那个真的只是他的病患。” “病患。”前面的车流似乎终于疏通,唐渐濂出了个讽刺的笑声,抬脚换到油门上,往前开了一段,拨右转向灯。“心理医生需要给病患揉屁股?” 唐渐濂打心底里觉得荒谬,连带着说话也半点不客气。 曾献赫还是学生的时候,第一个疏导的对象是唐渐濂。 心理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叫“移情”,医患相恋是违背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应该主动引导患者正视错误的情感误解。 于是当时发现唐渐濂喜欢上他的时候,曾献赫主动结束了疏导关系,紧接着交换期结束,回到了香港,随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才发展为恋人。 怎么事到如今,曾献赫拿到了执照,成为了真正的心理医生,道德水准反而比不上从前了? 助理听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平时基本只负责曾献赫的预约,这次没跟过来,不太了解情况,于是也犹犹豫豫半天也没再说出来什么。 两个右拐道靠得很近,等积水几乎快漫过引擎盖,唐渐濂才发现自己拐早了。这条路没那么宽,因此积水更严重。 唐渐濂轻轻“啧”了一声,脚底的油门更不敢松,瞥了一眼亮着的手机道:“行了,叫他下飞机了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没等回复,抬手直接把电话挂了。 这边的积水太严重,发动机现在已经泡水了,不能在路中间熄火。旁边开过来一辆拖车,上面一辆小轿车,估计已经打不上火了,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溅得她的挡风玻璃上全是土黄色的浑浊积水,刮都来不及刮。 唐渐濂看不清前面是个什么情况,但自己的车突然紧急制动,估计差点就撞上前面的车了,而她这下是真的陷在水里了。 在水里熄火不该再打火,唐渐濂知道,但她连打了三次,眼见一时半会儿是真的没法启动,这下真是被自己给倒霉笑了。 她往椅背靠了靠,打开了音乐,笑完又摇了摇头,看到刚刚解锁的手机还停在最近通话的界面,有点莫名其妙的憋屈。 唐渐濂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不然也不能大学毕业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出国留学。 但是和曾献赫的这段感情里,她一直都很被动地接受,接受他一切的安排,因为他家境很好,成熟、远视,要赶上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困难。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规划,都是他替唐渐濂一手主导。 曾献赫曾在唐渐濂大一的时候作为交换生来到大陆,在他离开之后,他们才开始恋情。他们认识七年,相恋六年,聚少离多,但是或许是曾献赫始终如一的扶持以及对她未来的详尽部署,又 或者是他们感情的开端,出于对心理医生的坦诚,使她向曾献赫坦白了一切的隐伤和脆弱,这一切都让唐渐濂觉得她与曾献赫之间有远超寻常恋人的依赖和信任。 只是这样让唐渐濂感到信任依赖的男人,也能把别人搂进怀里,他手指在她身上青紫的痕迹上摩挲。 他用曾经隔着越洋电话哄过她的轻柔嗓音哄别人:“好孩子,不哭了。” 唐渐濂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在一个肃正的办公室里。 他当时抬眼,然后将身前女人的脸扣进自己的怀里,说:“渐濂,你先回去,我们过后再谈。” 唐渐濂不会那么窝囊地离开。她甚至走到办公桌前面,伸手拿过最上面的病历,再看着局促着站起来的女孩子,确认是同一个人。刚刚还趴在曾献赫腿上的人,确实是他的病患。 曾献赫是个很成熟、很绅士的人,他们两个六年里别说吵架,连小摩擦都少有,她以为他们是很契合的精神伴侣。 见她不走,曾献赫皱了皱眉。唐渐濂一直知道曾献赫这种从小高高在上的人有很严重的掌控欲,但不代表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愿意配合。 于是唐渐濂看见曾献赫给那个女孩子理衣服,然后温声叫她回去。 旁边又有辆拖车经过,大量的积水扑到挡风玻璃上的声音有些吓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随机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暖风,和中控里微微朦胧的音乐:「You’vebeencreepingroundonme,whileyou’recallingmebaby.」 「Howlonghasthisbeengoingon?」 唐渐濂这下有点笑不出来。 她没切音乐,也没有关掉,安安静静听到最后一个词,随后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吐出来。 她划开手机,却一时迷茫到没有任何接下去的动作。眼神即将再次失焦的时候,她想起来Esme给她推的名片。大概是太急于从那种沉郁的思绪里脱身,她重新回到聊天界面。 昵称是个简单的X,头像乍一看是一团漆黑,唐渐濂点开放大,发现是北斗星。 唐渐濂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她知道自己此刻过度解读,但是这北斗星此刻像是定海神针一样。 ——至少在职场上,他会稳如磐石,或许也很温柔,握手的时候会多停留一秒,然后宽慰:“没关系,慢慢来。” 她心跳微微加快,选择添加,在发送验证消息的时候打全了自己的信息:【发动机质量工程师,Lynn。】 那边现在应该是中午,或许正在吃饭,唐渐濂没有指望他的快速通过。 她把手机放在大腿上,转动车钥匙,松开刹车,没有动静。她再次尝试,引擎声骤然响起来,腿上的手机也同时轻轻震动。 她低头看下去,还没有熄屏的手机上已经自动进入了聊天界面,最顶上是她的验证消息,紧接着是简短的白色气泡:【胥臾。】 外企比较习惯使用英文名,因此对话框里两个方正的汉字在此刻让她有轻微的意外。 “胥臾。”她跟着念了一遍。 2. Talking to the 唐渐濂的发动机进水了,所幸还勉强能开。蹚水送到维修店,在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她妈妈简蓉一见她进门就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热饭:“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唐渐濂脱下来能踩出水声的鞋,裤子也早就整个湿透了。“在开车。” “别把地板弄湿了。”简蓉灶台上刚点上火,又探头出来。 唐渐濂手里正拎着滴水的鞋子,低头看了眼浑身同样滴水的自己,心想除非她能飞进去。 简蓉看见赤着脚往里走的唐渐濂,一步一个水脚印,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死孩子”,又说:“前几天不是说小曾过来大陆了吗?周末过来吗?我提前收拾准备一下。” 唐渐濂想起来那天诊室的不欢而散,头也不回:“不用,他不来。” 两个人闹成现在这样实在很难收场,但是不知道是出于对这段感情的珍视,还是曾经为此与家里对抗的笃信,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解释目前糟糕的一切,几乎带着逃避心理直奔卫生间,头也不回地说:“我先冲个澡。” 唐渐濂一直都不是个叛逆的形象,是以她大学之后没有听家里安排谈个本地的男朋友并且留在本地发展就显得尤为出格。 吵得最凶的时候她甚至挖苦父母感情破裂的那几年,并大放厥词她跟曾献赫绝对不会步这样的后尘。 事到如今曾经那些信誓旦旦的宣言都变成了一个个巴掌,像此刻花洒里噼里啪啦浇下来的水一样,打得她脸疼。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简蓉也消停了一会儿,等饭热好了,又跑到浴室门口,隔门喊话:“你跟小曾怎么商量的?你都这么大了,也不能一直拖着。” 她顿了顿,换了种不太令人舒服的抱怨语气:“你现在大了,我们没法儿管你了,事到如今,也该赶紧定下来,女人可不经拖。” 她等了会儿,没等到回音,又说:“别冲太久,一会儿饭又凉了。” 唐渐濂实在不想谈这些,于是只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嗯”了一声。 她就是在卫生间拖再久都没用。果然等她一出来,简蓉又跟在后面追问:“你俩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后要去那边定居吗?婚礼怎么谈?你爸现在还在外面,要是有头绪了,还得提前跟他说一声。” 看她坐到餐桌前面还不说话,简蓉有点失去耐心了:“你到底问过他了没有啊?” 简蓉又给她盛汤,嘴上抱怨:“那孩子家里有钱是有钱,就是太远了。当初不让你找外地的,你倒好,还非找那么远的,到现在还是异地,怎么收场?” 每次聊到感情问题,简蓉都难免要絮叨一番。她希望唐渐濂最好就在附近找个富足的人家嫁了,以后走动也方便。结果转头唐渐濂默不作声谈了个香港的,那位又是个家里有钱的公子哥儿,想必是不愿意过来的。 可是当时骂也骂过了,吵也吵过了,最后差点直接宣告关系破裂。现在好不容易两家人也算是搭上了生意,日渐稳定下来,难道现在还能再因为这个事儿吵? “过了这段时间吧。”唐渐濂筷子停下来,头却还低着,吹着碗里的汤,“我要先自己跟他谈谈。” 简蓉看她这样,大约是往心里去了,于是浅浅叹了一口气,边起身往厨房走:“你心里有数就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简蓉更不愿意她去到很远的地方。再早一点的时候,唐渐濂有些犹豫是否要追随曾献赫赴港发展。这么多年,曾献赫一次也没有带她去过家里,她知道他家里看不上她这样的。就像他妈妈最开始用“养在大陆的女大学生”称呼她。 她愿意依赖曾献赫,听他的指导和建议,并不代表她甘心做一颗菟丝花,她更想自己站到能与他比肩的位置。可靠她自己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迅速成长实在太不容易。 Pesado是国际有名的大厂,又在项目前期,晋升机会和学习机会都是目前她能够到的香港大公司所无法比拟的。所以即使专业不对口,在收到入职邀约之后她也决定接受。 她当时也问过曾献赫的意见。在曾经的设想里,她留学回来大概率会去香港,或许会跟曾献赫同居。她以为曾献赫对此会有不满,可他似乎隐约松了一口气,很支持她的决定。 汤碗端起来碰到嘴边。汤已经有些凉了,浮着的一层油花有些凝固,沾在嘴唇上。 唐渐濂后知后觉想起来曾献赫当时松掉的那一口气,是因为距离足够远,所以可以继续天衣无缝地瞒着她吗? 她放下碗,看着汤面的油花发愣。刚刚沾在嘴唇上的油脂像是浆糊一样封住了她的嘴,几乎让人有些难以呼吸。 实在是很难甘心,诊室里无疾而终的闹剧并没有给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也没有让她知道这段感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唐渐濂抽出两张抽纸,擦了擦嘴,又拿起手机编辑了个信息,准备下周五请个假。 不管怎么样,事情到最后总该有个明了的结局。 - 发动机质量和生产两个部门理应各有一个项目经理,但质量这边的项目经理前不久因为私人问题离职后,迟迟没有招到新人顶替上来,而Head又没有就位,质量这边的人事暂时归生产那边的项目经理管。 周一快下班的时候唐渐濂申请了周五的休假。 前后脚的功夫,收到了胥臾的微信消息:【有空聊聊吗?】 加了联系人之后唐渐濂并没有再主动联系他,她并不善于在一段关系中做那个率先抛出橄榄枝的人,但是此刻的消息让她从忧虑中抽离,短暂地雀跃——她太需要此刻有个人为她指点迷津,明确地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即使只是在工作上。 他们有七个小时的时差,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唐渐濂稍微发散了一下,手底下却没耽搁:【有空的。】 字才发过去,Teams上面已经收到他发过来的会议链接。连进去的时候胥臾跟生产的经理正在聊厂区设施的事情,屏幕上分享着新厂区落地进程的PPT,大多数时候是生产经理在说。 公司发的耳机音质并不特别优质,胥臾偶尔的“嗯”声从嗓子里压出来,又在包在耳朵上的海绵里滚了一圈, 再叫人听到的时候就显得特别低,有些令人紧张的肃正,但又像是循循善诱的主导。 她莫名想起来Esme那句“主人级别”。 唐渐濂食指在鼠标背上滑了两下,发觉到自己微微的走神,点进隐藏的参会的成员里,才惊觉参会成员只有他们三个。 或许正是话头结束的当口,会议里有片刻的沉默,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夹杂耳麦里的电流声,清晰可闻。下一瞬,胥臾总结道:“面试的事情先不急,安排到我回去之后。明天Batch1的发动机会到,你带着质量的几个人过去拆箱检验。Lynn,你也去,所有的问题都要反馈研发。” 这大概是本次会议里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唐渐濂还没来得及感慨他的音色居然并没有那么温柔,反而很有上位者的威严沉重质感,突然被提到,有点上课走神被点名的感觉,赶紧打开麦克风应了一声。 “行,就到这里。”他短暂的停顿几乎只是为了断句,“Lynn,留一下。” 他的麦克风应该离嘴唇很近,声音有些震耳。 会议成员右上的数字小标变成了2,唐渐濂听见他说:“Launchprocess的会议已经开了两次,如果你还要跟供应商在邮件里磨洋工,我建议你另谋高就。” 唐渐濂还游离在他的声音里,鼠标点在音量设置上,闻言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手一滑,音量拉到了最大,于是最后的四个字振聋发聩。 他说的是车间的设备采购,由于工厂刚建成,许多岗位空置,这些目前也由工程师准备。她整理了一系列清单,但是型号实在难以确定,光是其中一个测量表的精度都来回确认了四遍。这些邮件都抄送了群组,看来他也已经看到。 国内的语言习惯通常比较委婉,唐渐濂很少面对这样开门见山的批驳,立刻紧张起来:“供应商那边没有图纸,有疑虑的地方我已经问了Esme,等她在现场看过了就能确定了。” “你表现得非常不专业。” 唐渐濂下意识想道歉,于是她也这么开口:“不好意思,我……” “道歉一万遍订单也不会自己走完。”他打断她,“Esme也不得不为了这些看一眼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反反复复跑去现场。” 胥臾当然不是在为Esme打抱不平,毕竟他与Esme的结交程度可能也只是停留在听过这个名字的层面上,他是不满她拖后了整个部门的进度。毕竟在此阶段她留在国内那个没有任何设备的工厂里没有任何益处。 隔着耳麦隐约听到键盘声响了几下,他或许在回消息。停下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听说你本科读的西语,研究生学的法律。” 她的资历学位并不匹配这个岗位。 “我不清楚上一个经理出于什么目的把你招进来,但是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工作的积极性。” 她也是唯一一个拒绝了赴德培训的工程师。 ——资历不够如果还情有可原的话,消极怠工则是情理难容。 “Lynn,”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沉,“别犯蠢。” 3. 爱情转移 这让唐渐濂想起来研究生时期很难相处的导师。 原本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上司的种种设想和期待此刻全部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无力的迷茫和惶恐。 负面情绪平地起高楼,连日积累的低落在此刻几乎淹得她难以呼吸。 线上会议里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头像占据屏幕最中心。她把头埋在胳膊上,有些脱力,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从办公椅上滑下去,然后在躺到地面的一瞬间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她垂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按亮手机,就着自己的身体和桌子边缘包裹的半封闭的空隙往下看,毫无意义地点开几个软件来回切换,最后停在聊天的界面,根本连一个想点进去的聊天框都没有。 隔壁项目组的同事聊着天走过她的工位,干涩的耳机棉裹得唐渐濂的耳朵有点痛,她挺直背摘下耳机退出会议,眼眶有点干。 她借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劲重新投入了工作,过完了十分忙碌的一周,并且在周四下班之前将COP和审核工作室的布局图以及工作流程文件整理出来一份报告给胥臾发过去。 在下午刚过七点的时候,唐渐濂再次收到胥臾的消息,他没有选择在Teams上面联系,而是发了微信消息:【现在方便说话吗?】 唐渐濂一瞬间紧张起来,顾不上潮湿的头发,回了信息之后立刻切到Teams等待会议邀请。但是响起来的是微信语音电话。 唐渐濂按了接听之后将手机贴到耳朵边上,听到他说:“抱歉选在这个时间,我稍后需要登机。” 他解释唐突的电话邀请,这种稍显随和的社交礼仪让唐渐濂刚刚崩起来的后背浅浅放松。 “没事。”她不自觉抿了抿唇,语速微微有些快。 唐渐濂偏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电子钟,换算了一下时间,胥臾已经“嗯”了一声:“我长话短说,首先布局图总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审核间右上角稍微有些紧凑,要再确认一下到底购买简易反力杆还是机械臂。目前这个工作室我倾向于反力杆,可以节省更多操作空间和预算,但同时操作难度会变大,适用性需要你来确定。”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唐渐濂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德国工厂有现成的设备,她如果在现场,这个时候显然已经能做出抉择了。 她完全可以糊弄过去,说过后确认,以尽快结束这样折磨的对话。但她想起来上次对话结尾的“Don’tbesilly”,于是只能顶着头皮上瞬间炸起来的诡异感觉,说:“抱歉,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应该在哪里确认?” “我是指,去供应商那边还是去RC工厂比较好?”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极快地补充。RC是国内工厂,专注于公共轨道交通,但和Pesado是同源,供应商基本相同。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有些磨人的久。在唐渐濂手心发潮、细细回忆自己的措辞是不是再次显得很蠢的时候,那边才发出声音:“我比较推荐RC工厂,供应商在验收前只会给你发图纸。” 手机紧紧压住耳朵,唐渐濂能听到他更重一些的呼吸声。他应该刚在候机厅坐下来。 “以及,我并不是在开什么批判大会。”那边说。 唐渐濂刚要说出口的回应咽回嗓子里,嘴唇却没有抿回,有些不明所以。 “放轻松,Lynn。” 短短一句话从贴紧在耳朵上的手机里传出来,又从软骨一路蔓延,一个个敲在耳膜上。 “嗯。”唐渐濂赶紧应声,随后察觉不妥,又补充道:“我知道。” 胥臾当然没有义务疏导下属的情绪,即使她在应声之后因为贴着手机太近而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并没有恢复正常。 “至于指导文件,可以先放一放,那个不着急。” 唐渐濂垂眼看自己捏紧的手指,猜测他应该并不知道自己周五请了一天的假。但她现在连提醒也说不出口,毕竟他之前已经因为自己耽误了团队进展而表达过不满。 “下周三上班前订单全部发出。” 出人意料的相对宽松的截止日期。 “假期愉快,Lynn。” 唐渐濂听到短促的挂断语音音效,后知后觉宽松的日期是为了适应她的假期,而她居然蠢到在他说完的短暂停顿里保持沉默。 那空白的五秒钟,胥臾或许在等她礼尚往来说一句客套话。她该说“祝您旅途顺利”,或者只是短短回一个“谢谢”,“Goodday”,什么都行。 总之不该是沉默才对! 贴在脸颊上的湿发蜿蜒下来的水珠滴进睡衣的领子里,冰凉的似乎犹带洗浴用品冲过之后的涩意。唐渐濂随之颤栗。 她在Teams上给同样已经下班了的生产经理留言申请下周一的出差,随后坐到梳妆镜前吹头发。 长头发需要许多的时间来吹干,在此期间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发梢出神。 工作上的小小推进让她骤然松了一口气,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周五,原定的航班信息再次推送过来,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和信心同时处理好这么多事情。 她想到那天诊室里曾献赫的狡辩:“唐渐濂,你不开心的时候、因为赶due压力大的时候可以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可是我呢?” 把背叛感情当作解压的方式吗?好笑!唐渐濂当即讽刺道:“你去找个人人打一顿啊!” 曾献赫对淤青伤痕有一些病态的着迷,这是唐渐濂发现他会去夜场看一些异类的表演秀后才确认的事实。 他迷恋牛皮的鞭子作用于人体后留下的青紫,但并不崇尚暴力。将对于伤痕的爱怜与纯粹的暴力输出划等号对于他来说或许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故意曲解。 情绪上头的人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也更不可能冷静下来解决问题。于是当时曾献赫在冷冷盯了她一分钟后摔门而出,而唐渐濂则抖着手在微信上将他翻来覆去骂了几遍。 但她现在或许已经足够冷静,她想。 “放轻松。”她低低念了一遍。 吹风机被关掉,急速的风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耳鸣。 唐渐濂推开窗户,冷风吹得鼻子发痛,她拨出号码,耐心地等到最后一次“嘟”声,在以为无人接听的时候拿下来,看到通话已经在计时。 下一瞬男声乍然响起:“渐濂,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 唐渐濂听见几段很平稳的呼吸声。她曾经仰慕曾献赫强大的精神力,不管在怎样的处境里都始终游刃有余,冷静自持。 而此刻这种平静却近乎残忍的可恨。 “我现在很冷静。”唐渐濂说。 对面沉默了一阵,随后曾献赫说:“渐濂,现在研究院的项目才刚拓展,分手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唐渐濂几乎瞬间被激怒,“说的什么鬼话”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然而下一秒这段时间频繁上涌的无力茫然再次像夜风一样裹上来,致使她重新把这几个字通通咽了下去。 她比曾献赫更不希望结束这段感情。除了她一直把曾献赫作为标杆旗帜,也因为研究院确实把她爸唐锐的事业蓝图拓展到原本难以企及的宽度。 曾献赫的母亲是资本大鳄,父亲则是当地大学的中医学教授,早有开展益生菌项目,拓展事业到大陆的想法。 而作为药代的唐锐则是凭借多年积攒的人脉牵线搭桥,促成了研究院的成立。 她默默挂掉了电话,原地放空了几分钟。 白天为了通风而打开的窗户忘记了关,灌进来初冬的冷风,与空调里吹出来的热风拧出来一个无形的气旋。 她抿着嘴唇起身关窗,随后重新坐进沙 发里,取消了机票,开始搜索线下的表演秀——并不是猎奇、自甘堕落,也不是报复,或者企图雌伏以讨好,只是很想去做点什么。 诚然唐锐确实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得以参与进研究院的项目,以曾献赫的家庭背景绝对不缺这样一个角色,但在项目初期贸然换掉唐锐绝不是个明智之选。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诱惑值得曾献赫在这个关头冒险放弃了这段她自认为坚不可摧的感情。 - 东南地区的冬季湿冷,夜里又下了一场雨,此刻的风裹挟着水汽,从衣料里的细微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卷着体温撤离。 唐渐濂看着彩色的招牌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出于寒冷,或者出于即将踏入某个全新领域的紧张。 八点的酒吧已经很热闹,音乐震耳欲聋。高跟鞋落地的脆响在她站定在楼梯口的两个保安面前才显露。 她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烫金的请帖,两个保安检查过后刷开玻璃门。 唐渐濂穿高跟鞋的时候不多,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受压很大,有种要摔倒的错觉。 再下面是一扇双开的实木大门,服务生在她还在半段楼梯上的时候就已经推开门,做着邀请的手势。 WildHouse里面的音乐反而比楼上酒吧里的更清透。 并不是说非常舒缓的古典音乐,甚至音量也很大,但音质极高,自然而然,不像是通过扩音器放大的粗砺。台下的人大多也都是端正地坐着,偶尔靠到一起说两句话。 唐渐濂按照请帖找到坐席,在服务生过来的时候要了一杯大都会,接着抱臂看着台上的演出。 台上的拉丁舞都比寻常看到的更热辣。女舞者裸露的大腿紧紧贴在男舞者的裤子上,两个人头颈交缠,剧烈起伏的胸膛几乎要让台下的人感受到他们的心跳与呼吸。 唐渐濂不懂拉丁舞,但她很快知道即使是这样奔放蛊惑的舞蹈也只是个开胃菜。 她对这样难以称之为高雅的艺术表现形式嗤之以鼻,但是随着音乐的递进,她此行的目的反而愈发难以达到。 ——她无法理解这种叠加在人欲之上更恶劣的行为,因此更加不能为她与曾献赫感情破裂开脱为志趣不投。 短短一个小时里,她续了两次杯。 最后一口下肚的时候,唐渐濂听到皮鞭的破风声。 这次是驯兽主题。 胸腔里像是塞满了一堆棉花,不断膨胀,压得她连嗓子口都发痒。她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快,几乎在摩擦里擦出火花。 唐渐濂突兀地站起身,提着腋下包往外走,脚底下因为气怒而急躁。 这或许轻微地打破了周围的氛围,有几个人往这边瞥了几眼。 视线停留最长的那位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一手端着酒杯支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倾斜,在唐渐濂回视的时候也并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他身着全套考究的西装,连领带都没有松半点,可过久的凝视实在算不上得体。 没有礼貌的衣冠禽兽。唐渐濂心道。 她把高跟鞋踩得更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擦身的时候听到舞台上巴掌落在人身上的声音。 她脚步一滞。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不然她一定会连夜飞到香港,在曾献赫面前指责他种种并不正常甚至下流的行径,然后在他面不改色的沉默下成为一个幼稚的跳梁小丑。 唐渐濂把刚刚迈出去的一步踩回来,站定在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随后开口:“你愿意让我打你吗?像他们那样。”她向舞台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暧昧的音乐和台上或许带着表演性质的喟叹充耳,于是对面的沉默反而显得漫长。 就在唐渐濂在沉默中渐渐找回些许理智,皱眉试图离开的时候,对面突然出声。 “Sillybilly.” 4. Sober 附近应该也有一个音响,台上的喘息都像在耳边。 但在这样的喧闹里,唐渐濂似乎听见杯子里面酒液晃动的轻微声响。 她的视线追随过去,看到酒杯贴上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在最中心的位置留下一点亮泽的湿痕,随着他微微抿唇的动作晕染开。 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汇聚,从他食指尖上滑到第一节指骨,再没进指缝。 唐渐濂从中提取到对面男人的声音并不算太容易,于是在眼睁睁看着他举杯的手再次落回吧台,才后知后觉问:“什么?” 她双眉向中间拢,歪头作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对面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说:“抱歉,我不玩这个的。” 唐渐濂闻言唇角扯了一下:“在这里说这种话似乎太过虚伪。”尤其在那样露骨的凝视之后。 “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有很多。”面对这样堪称挑衅的对白,他仍显得从容,手指在杯口摩挲两下,“就像你,绝对不会是因为对这种表演秀感兴趣。” 唐渐濂并不能否认他的话,因此甚至有些被看透的窘迫。这种窘迫报复性地变成了一种怨怼——讨厌他的游刃有余,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让她想起曾献赫。 唐渐濂眉毛极短促地皱了一下,唇边带了微笑,只是看着并不怎么真诚:“如果不感兴趣的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你这话很有意思。”他神色莫名起来,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你为什么笃定我会答应你?就因为我出现在这里?” 对话隐约有些剑拔弩张。唐渐濂顿了一下,缓和了声音试图带回气氛走向:“我以为这是成年人的默契——你看了我很久。” 他点点头,很有些理解的意思,帮她补充下去:“因为美貌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所以你觉得我会理所当然地臣服。” 他说话很有些不客气,用词近乎刻薄,唐渐濂看了他一会儿,不想继续跟他聊下去,这简直是自找没趣。 才要说话,周围突然响起了掌声,台上的人鞠躬退场。 唐渐濂短暂地分了一下心,随后看到他倾身过来。距离逐渐拉近,唐渐濂率先看到他因为压低上身的姿势变化而微微抬起的眼皮,显得眉眼更加锋利。紧接着是湿润的、在炫光中格外红艳的嘴唇—— 唐渐濂后退两步躲了一下。 对面没有再追过来,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并不太清晰:“你来这里是为了满足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吗?提醒你一下,不管你承认与否,WildHouse是舞蹈艺术展。” “以及,我没有要亲吻你的意思。”掌声寥落下来,他也直起腰,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唐渐濂默了默,微笑道:“那是我误会了,真是抱歉。” 她说完点了个头算作告别,绕过他往外走。 舞台上主持人还在一来一回地走台本,音响里换了个舒缓的音乐,应该是中场休息。台下的观众有的理理衣服起身往外走,有的还留在原地。 唐渐濂走出去没几步,迎面走过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生,张口就甜甜喊了一声“姐姐”。 唐渐濂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脚步停了下来。 “姐姐要养小狗吗?” 唐渐濂没弄清楚怎么这里还有推销小动物的,茫然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不到巴掌大的遥控器,低头看了几眼,突然明白过来,手心都有些发烫。 “抱歉,我……”她把遥控器递回去,决定入乡随俗,“我已经有小狗了。” 对面的人没有立马伸手接遥控器,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偏头去看后面吧台边上的男人,摆明了不相信,毕竟她刚刚搭讪的人可没有跟着她走。 “他有些闹脾气。”唐渐濂语气平稳得仿佛确有其事。 唐渐濂见他不动,还准备再开口胡诌两句,后面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走吧,主人。” 最后两个字实在暧昧,因为距离靠近而显得震耳,唐渐濂原地僵了一下,捏了捏手指才忍住没伸手揉耳朵。 遥控器这回总算被接走,唐渐濂几乎有点落荒而逃。 等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唐渐濂鼻头发凉,把衣领立起来挡风,低头掏出手机打车。 跟着的脚步声很礼貌地停在三步之外。 “谢谢你。”唐渐濂语气还有点不自然。 身后没有回音。 太久没有动静,唐渐濂忍不住道:“你不进去了吗?” “不都说送佛送到西?”他说,“毕竟我也算是……” “别说了。”唐渐濂一抖,立刻回头打断他,怕他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词汇。 视线交汇在特殊地点的夜色加持下都显得暧昧,令她有些不自在,很快回身对着马路。周遭重回寂静,后面的人却没有先行离开。 虽说唐渐濂已经猜到他对自己大概没有猎艳的想法,但还是意外他竟然对一个交流并不算愉快的陌生人好心到这种地步。 路边绿化带里的灌木叶子上已经结了霜花,在路灯下闪着细微的光。 唐渐濂目光停留了一会儿,神情看起来有些放空,很久才突兀地问道:“你认为那是艺术吗?” “仁者见仁。”他不置可否,随后顿了一下,继续说:“艺术包罗万象,你只需要选择你能接受的,何必强行融入?” 唐渐濂一时没说话。她原本是想弄明白台下的观众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情绪被满足的畅快,这使她更加迷惑。 “你看着会觉得愉快吗?”唐渐濂过了一会儿问。 “愉快?”这一声里似乎有些惊讶。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歧义,唐渐濂微微偏了点身体,却没有抬头,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一种心理上的、癖好被满足的感觉?” 他走上前站到跟她并肩的位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在你看来这些很难接受?或者很恶心?” “不是。”唐渐濂下意识否认了。 她有些茫然无措地按亮手机看了眼出租车的位置,再熄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这会儿有点冷,唐渐濂打了个冷战。随后她抿了抿嘴唇,脑袋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迁怒,今晚的言行十分冒进。 她斟酌了片刻,试图解释:“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太了解规矩。” “看得出来。”他点了点头。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畸形的……男女关系。衣服脱掉容易,再想穿上却很难。”她又想起台上挥舞的皮鞭,“我认为人还是要有一些尊严和自主性,怎么能把自己完全交到别人手里。” 这种感情大概可以概括为怒其不争,既痛恨执鞭者的道貌岸然,又扼腕于承受者的顺从。 她说完,抬头看着他,路灯辉映她的眼睛里,水波颤颤。 “为什么不能?信任的魅力就在于高风险高回报。” 唐渐濂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不是一回事……” “是你太把这件事情妖魔化了,”他说,“这只是你情我愿的情趣。” 被他再三驳正,唐渐濂又觉得有些上头:“如果我让你信任,你也会那样毫无保留地任我宰割吗?为我戴上项圈,把绳子送进我的手里?” 唐渐濂视线在他胸前的领带上停留一瞬,随后移上去看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在思考,最后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过这种感情经历。” 唐渐濂没想过会是这种回答,怔了一下,有些无语:“那你很好为人师。” 她语气虽然平静下来,但显然是在冷嘲热讽。对面的人依旧不动如风:“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明明接受无能,还想做我的主人。” 唐渐濂听见那两个字又有点浑身不舒服,却也没办法反驳他的话,只能闭了下眼睛,看起来很有点不忍回想,很无奈地说:“我只是想试试。” “真奇怪。”他低了下头,“你一直把我放在承受的位置,我看起来很puppy吗?” 他眼皮垂下来看人的时候显得淡漠,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大概他也为今晚 的对话感到不快。 唐渐濂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违心地点头,毕竟他的长相实在凌厉。就连他的声音都像裹了晚霜,念到英文的时候会更沉一点,反而有点指令的味道。 想到这里的时候,唐渐濂突然觉得没了里面音乐的影响之后,他的声音很像空降来的上司。 ——虽然这并不可能。 毕竟胥臾刚落地不久,估计还在倒时差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唐渐濂已经有些麻木了,打开手机看出租车状态,“你说得对,我会尝试着去理解的。” 他神情古怪起来:“嗯?” 唐渐濂默了默,吐出一口气道:“不好意思,我应该是喝醉了。” 对话到这里就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唐渐濂的余光里他抬头回正了目光朝向,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既没有打车的动作,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手机屏幕变暗之后唐渐濂拇指迅速地点了一下,没有让它彻底熄灭,盯着打车界面像是以此彰显自己别有事情可做。 直到小小的汽车图标靠近,唐渐濂才松了口气,客气地举起手机对他晃了晃:“我打的车到了,再见。” 对方眼神睨下来,淡淡地点了个头。 唐渐濂坐进后排车位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喝的酒不算多,差不多也该被冷风吹走了。 她忽而往后一靠,手背盖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 “Lynn,才回来呀。” 唐渐濂“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抬手看了眼表,还有一刻钟到两点。 她刚从底盘车间回来,呼吸有些急促,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两口水。 同事看了她一眼,问:“没开车来吗?” “开了。”唐渐濂有些无奈,“回来的时候没地方停了,停到了三号门。” 私人车只能停在厂区外的停车场,但是厂区里现在还没有小公交。唐渐濂开车回来已经没有车位,远远停在路边,走了二十分钟才进来。 “嚯!”同事惊叹一声,“不过现在Head也过来了,可以申请个小观光车。” 前质量经理走了之后,虽然有生产经理代管,但是生产经理很多时候没有质量的权限,流程审批全上达到动力总成Director那边,经常要卡很久。 同事说到这个有些高兴:“我们再也不是没有领导的野人了!” 唐渐濂:“那挺好的。” “话说你还没见过呢吧?” 唐渐濂周日下午就异地出差了,今天才回来,上午去了底盘车间,确实没赶得上胥臾上任的茶歇。她点点头,又说:“我等会跟他有个会。” 设备的订单都已经下了,验收前可以先准备其他体系文件,唐渐濂也已经向总部要了些资料。 “那你等会正好见见,挺年轻的帅小伙。”同事说。 唐渐濂打开笔记本输密码,顺着他的话说:“Esme说是‘主人级别的’。” 同事咂舌:“虎狼之词。” 唐渐濂笑了下,回头看见电脑上弹了五分钟后的会议提醒。她把电脑一合,起身道:“开会去了。”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还有三分钟。唐渐濂在门口小显示屏上确认了下,推门进去,里面竟然已经有人了。 唐渐濂已经习惯了上至Director下至同事的踩点进会,因此在门口顿了一下,才出声打招呼:“下午好,Hugh。” 胥臾大概在回消息,还在敲键盘:“你先坐。” 唐渐濂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抬头的瞬间却愣在了原地。 胥臾已经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也在看她。 他的身体随着抬眼的动作而后靠,整个人的姿态显得十分松弛。但这种松弛在此时此地意外地表现出一种倨傲,或许是因为他的眉峰实在锋利,以至于盛极的长相展现出攻击性。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实在眼熟得过分。 ——他就是那个人! 5. Bad News “Lynn。” 尾音的气流从鼻腔通过,于是短短的一个音节被压得很沉。 这沉沉的音节像是在她心口敲了一下,唐渐濂的心跳似乎快了一拍。 胥臾看了她两眼,突然倾身过来。 唐渐濂小腿一绷,办公椅滑轮在静音地毯上轧过,发出闷闷的轻响。 “投屏。”胥臾把数据线递过来。 空阔安静的会议室里他的声音尤其清晰,清晰到足以作为论据证明他们前两天在酒吧里的邂逅并非臆想。 显示数据线在他指尖晃了一下,他眉毛也跟着往下压,看着有些不耐烦。 唐渐濂意识到自己失态已经很久,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伸手接过数据线。 插头对了两次没有插进去,唐渐濂低头看了眼,合适的插口根本不在这一侧。 她把数据线从笔记本后面绕了一下换到另一侧,思绪还有点乱,眼睛很快地抬了一下,根本都没有看清胥臾的表情,喉咙里有些发痒:“文件……不是,那个,呃,图纸……” 她一句话讲得颠三倒四,原先准备好的展示文件一时没有找到,屏幕上的界面从浏览器切到文件夹,又跟着鼠标移动一个个跳出任务栏预览。 她鼻尖上蒙了薄薄一层汗,嘴唇开合似乎只是机械反应,脑子慢半拍地在后面追着找补:“供应商那边发过去了图纸和需求了已经。” 余光里的大屏随着面前的笔记本同步频闪,胥臾终于开口道:“或许切换为英文会对你有帮助?” 他的语气其实很真诚,在这种情境下却显然是种奚落,唐渐濂甚至能想象得出来他此刻皱眉的神情。 她手指在鼠标上缩了缩,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使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脱离,终于找到了预先打开的表格,点进第二页里:“目前两个实验室的设备需求和图纸都已经发出,部分供应商已经回复了交期,几个实验室的桌椅家具已经跟传动一起向采购和财务提了需求。” 表格上未得到回复的高亮得很显眼,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胥臾目光在大屏上一行一行地移动,核对了几个时间节点,最后说:“三坐标仪定的时间太晚了,验收和入厂调试都需要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转头回来,视线于空中交汇。 “我会后再跟供应商那边重新确认交期。”唐渐濂点了点头,借助低头操作的动作错开视线,用不同的颜色标记,随即自动切换到下一项,“质量手册我向总部那边的同事申请了一份。目前已经翻译完,基于本地化要求进行了一些变动,在版本更新里面已经注明。” 这些文件虽然收集起来麻烦,但总归是按图索骥,质量方针和质量目标和总部都是一样的,只需要再根据国内市场的实际要求做出相应变更,再把组织结构和职责需要根据工厂的实际情况实时更新。 胥臾大概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随后交代道:“产品审核室的审核员已经敲定下个星期会过来,但是鉴于一月份就要预生产,我们决定让他优先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国外工厂培训,所以产品审核那边体系文件和作业指导书还是你这边代劳。至于测量室的文件,可以等月底Esme回来处理。” 发动机是整车的心脏,且产品审核的岗位有很强的国际审核小组交流需求,招聘要求兼顾专业技能和双语能力,以至于到现在才招到人。 唐渐濂心里估算着工作量,点头应道:“好的。” “明年三月RDW审核,六月SOCOP,这两个实验室都是重中之重,需要你辛苦一些。”胥臾道。 唐渐濂继续点头:“明白。” 胥臾看了她一眼,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问题。” 几乎是在她说完的下一秒,胥臾利落合上笔记本起身,把椅子重新塞回桌子下面,随后阔步往外走。 唐渐濂本硕都是做过实习的,受两种十分注重礼仪的文化熏陶,当然知道职场中上下级之间的礼节,也跟着起身,匆忙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脆响。 她几乎是小跑了两步才勉强在他推门前赶上,伸手率先握住门把手,按下往里拉:“Hugh,你先请。” 她跑得太急,几乎要扎进他的怀里。胥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点距离。 因为她疾走动作突然刹停而飘起来的长发缠上他的小臂,很快回落到她身前,胥臾怔了一下。 唐渐濂见他退后一步就没了动作,抬头看他。 她投过来的眼神实在有些刻意的温驯,胥臾神色莫名起来。他原本并没有把酒吧里的相遇当回事,但是现在她看过来的眼神实在意味不明,他突然觉得还是提醒一下比较好:“这里是公司,在公言公。” 唐渐濂握着门把手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反应,胥臾已经抬了抬空着的一只手臂,往前作了一个引领的动作,缓缓道:“女士优先。” 唐渐濂顺着走出去两步,听见会议室的厚玻璃门锁扣合上的轻响,那道脚步却没有跟上来,倒是向着更远的地方走了。 办公区偶尔有同事交流,相对没那么安静。 唐渐濂坐到位置上,同事还在原位。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原位打开,随后看着屏保出神——他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输锁屏密码,想着刚刚会议里的表现,一开始她因为慌乱讲话都颠三倒四——他难道是说自己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公私不分,表现得不专业? 唐渐濂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觉得八九不离十。回车键暗下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她长长叹了口气,转了椅子面对旁边,耷拉着眉眼道:“季哥,怎么办啊。” 季松外在唐渐濂后面半个月才来公司,现在是她的同桌。虽然同为工程师,但已经工作了七八年,为了老婆孩子从其他车企降职跳槽过来的,专业技能和人情世故都更加老练,有时 候也会提点提点她。 他正皱着眉看图纸,鼠标拖了一下,头也没转,问道:“怎么了?开会被训了?” “那倒没有。”那应该不算训话,唐渐濂神色有些苦恼,“但我在他面前一直犯蠢。” 季松外说:“你本来也不聪明。” 唐渐濂正色道:“没跟你开玩笑,他不太喜欢我。” 季松外分神看了她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表达意外:“你干什么了?” 唐渐濂就说汇报的时候颠三倒四和跑过去献殷勤给他拉门的事情,最后总结道:“我要是没跑过去的话他应该就自己先走了,我看他走的方向,好像是赶别的会去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耽误不了几秒钟的,不用放在心上。”季松外笑了一下,“这种外企确实不崇尚职场三六九等,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 唐渐濂没说话,还是一脸丧气样,看着并没有好一点。季松外就继续笑:“你是真的被他帅到了?脑子转不过弯了?” 虽然说胥臾长相确实出类拔萃,但是现在厂区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外国人,天天面对着这样一堆更为立体的骨相,怎么也该审美疲劳一点了吧。 “才不是。”唐渐濂皱着眉,不好说之前在酒吧里骚扰过他,“他看着很严苛,我有点紧张。” 季松外想了一下:“他看着确实挺严肃的。” “但他这么年轻就来做大领导,要是还跟你嬉皮笑脸的,哪能服人?”季松外安慰道,“这都小事。” 胥臾作为发动机Head就任,同时也暂代质量组经理。 虽说他毕业于曼海姆,也参与过世界驰名车企的合作博士项目,但作为Head,还是年轻得过分。 “就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人还是不错的,应该不会因为这点事情给你穿小鞋。”季松外打包票,“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借你吉言。”唐渐濂再叹了口气。 季松外看她这么苦大仇深的,又提点了一句:“但怎么说也是领导,你多表现表现,只有好处。” “嗯,我会跟他打好关系的。”唐渐濂听劝点头,转身回去重新输锁屏密码。 不管怎么样,确实还是要先把分内工作做好。不管私底下有什么恩怨,总不能单纯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辞退了吧? 唐渐濂把笔记本连上显示器,左右双屏全都占满。发了两封邮件之后,打开Teams准备给胥臾发个消息报备。 鼠标移到默认头像上的时候,唐渐濂顿了一下,点了进去。在他的组织界面下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组织架构里已经更新了。按照大多数外国人习惯,她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本人的照片。 照片是一张半身照,她微笑着看着镜头。没有美颜,所以应该很好认。 ——所以当时酒吧里他一直盯着自己也只是因为认出她了是不是? 唐渐濂吸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6. 你的眼神 国外来了一支支援团队,上午由生产经理领着去产线参观。 产线上的大设备已经在陆续入场,几个设备和工站讲解一番,不知不觉就超过了原本约定的时长。 发动机这边的体系和审核现在是唐渐濂在负责,全程跟着参观团队,一过了饭点,手机上已经收到了好几条信息。 【季松外:啥时候结束?去吃饭啊?】 【季松外:前胸贴后背了。】 唐渐濂抬头看了眼前面的领导同事,胥臾也在旁听,时不时补充信息,应对询问。她趁机低头打字:【要不你先去吃吧,保守估计还要十五分钟。】 厂区里的食堂已经建成了,但目前外包商还没有入驻,需要开车去外面吃。唐渐濂的车发动机有异响,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泡水的后遗症,送去修还没能有空取回来,最近都蹭的季松外的车。 【季松外:不能干那不仗义的事儿。】 【唐渐濂:那我桌子上有巧克力,你先吃!】 【季松外:不吃那玩意儿,快点的吧,我先去车上等你。】 唐渐濂微微笑了一下收了手机,继续跟在后面做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偶尔涉及到体系缺陷的时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一下重点。 参观到十二点十分才结束,胥臾最后简单说了个结束语,大家原地解散。 唐渐濂在掌声结束之后转身往办公室走,记着还有人在等,脚底下就有些着急,还一边单手打字回复。旁边的AGV经过,播报着提示语,她偏头看了一眼,见没有影响,继续往前走。 “Lynn,走路不要看手机。” 唐渐濂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刚刚还留着跟支援团队说话的胥臾已经走到了她后面。 唐渐濂按灭了手机,干巴巴道:“我回个消息。” “不安全。”胥臾说。 工厂内部现在时不时有AGV和人工叉车运行,安全行为准则上明确地说过不允许在工厂内奔跑或者走路看手机。 唐渐濂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了一半的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胥臾跟在后面,她在前面束手束脚不尴不尬地走了一段,脑子里思绪纷杂。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应该是季松外的消息。她想起他们之前聊过的上下级关系的话题,抿了抿唇主动问道:“Hugh,你中午准备吃什么?” “还没想好。” 唐渐濂“哦”了一声,脚步停下来,刷卡打开办公室门,自己先进去,按着门等到他进来。 “谢谢。” 唐渐濂回了句“不客气”,走到自己桌子前面把本子放下来,给季松外发消息:【我结束了,马上出来。】 想了想,又发:【我现在跟Hugh在一起,我把他喊上一起吃饭吧?你介意吗?】 【季松外:无所谓,都行。】 办公区空无一人,鞋底在静音地毯上走过几乎没有声音。 唐渐濂余光里看到胥臾已经近在咫尺,在擦身而过之前喊他:“Hugh。” 脚步停下来,唐渐濂抬头看他:“要不一起去吃饭吧?” 她或许因为主动邀约而紧张,尾音里有细微的颤抖,连带着翘着的睫毛也扑簌。 美貌大概是她无往不胜的利器,胥臾承认这一点。就连她此刻故作温驯的目光也因为微仰的姿势与头顶的灯光相得益彰,像是细雨,温柔地将人裹住。 胥臾沉默片刻,突然道:“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 唐渐濂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扯到这里的,迟疑着点头:“我知道。” 胥臾继续道:“那你就该明白,我当时送你离开,只是上司的责任使然。” 唐渐濂拘谨地继续点头:“我明白。” 明明屡次言行暧昧不清,这会儿倒是装得乖。胥臾唇角扯了一下,冷眼旁观。 酒吧里的恻隐,出于解围而顺着话题说出口的“主人”显然令人对他产生了误解,继而在职场里给他造成了一些困扰,胥臾不准备再留后患,直截了当道:“别跟我套近乎,我不玩那些,你这样没有用。” 他出现在WildHouse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不明真相的误入,确实没有玩那些东西的打算。 唐渐濂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了一点,没想到因为会议的延迟而邀请落单的领导一起吃饭会被他定性成笼络:“什么?我只是……” “在公司里我不会因为WildHouse里发生的事情特殊对待,你只需要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胥臾打断道。 在酒吧里调戏了即将上任的新上司简直是唐渐濂现在不能提及的黑历史,她听到“WildHouse”两个词就有点应激,话也说不出来了,垂下视线咬住嘴唇,隐约有点难堪的样子。 当时她误解了胥臾的意图,对他说出那样冒犯的话,确实是她理亏,越回想越觉得不安。再加上没见面之前他就曾质疑过自己的工作态度,种种因素都让她急于表现,急于破冰。 ——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吗? 他说不会因为那晚的事情而为难她,也同样代表他不会接受她的任何示好? 胥臾见她不说话,站姿松弛了一点,随后看见她咬着的嘴唇。 她的牙齿应该施加了不小的力气,嘴唇颜色骤然变得深红,只有中间那块隐约发白,让人看着很想伸手给它解救出来。 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胥臾思忖片刻,把“不要把职场当鱼塘,成天琢磨歪门邪道”咽进肚子里,话说得委婉了一点:“职场就是工作的地方,我不希望任何人带上任何私人感情。” “我明白了。” 咬住的下唇被松开,那一块泛白的牙印慢慢回血,胥臾微蹙的眉头随之松开:“吃饭去吧。” 脚步的闷响渐行渐远,门打开再关上,唐渐濂才动身往外走。 中午太阳挺好,但是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手裸露在身侧垂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发凉。 车门被拉开,主驾驶里面的季松外随之抬头,看见唐渐濂孤零零的一个人:“Hugh呢?” “他不来。”唐渐濂面无表情地系安全带。 季 松外没太在意,启动了发动机,随口说:“有着落了啊?” “不是。”唐渐濂看着挡风玻璃外,“他就是单纯不想跟我一起吃。” “啊?”季松外快速地转了下头,“说啥呢。” “他好像还是很不喜欢我。”唐渐濂转头看他,神色很认真,“讨好他好像没有用。” “不至于吧。”季松外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唐渐濂平时和风细雨的,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跟同事闹过不愉快,连其他部门眼熟的同事看见她都愿意笑着打个招呼。 即使社会阅历不足,但她工作上认真负责,没道理作为上司会不喜欢这样省心的下属。 季松外余光瞥了她一眼,思忖道:“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很奇妙,说不定你们就是八字不合。那就不管了,做好工作就好了,反正熬到质量经理招到人,你就不用跟他对接了。” 唐渐濂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午饭高峰期的时候这条街别说停车,连走路找位置坐都困难,这会儿小吃店的人已经不算太多了,他们两个点完了餐坐下来,等餐的时间季松外时不时跟唐渐濂闲聊两句,从工作说到家长里短。 季松外的女儿最近想养一只小猫,他说到这里笑得很有些无奈:“去年说要养狗,买回来她也不陪着玩,都是老人在带。想一出是一出的,我这次都不知道要不要顺着她。” “童年有小动物陪伴还是很治愈的,要是真的很喜欢也可以呀。”唐渐濂暂时忘记了吃饭之前的不愉快,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季松外刚要说话,眼皮一掀看见胥臾出现在不远处,抬头看着店铺招牌,像是在抉择。季松外扬声招呼:“Hugh,刚来吃饭?” 胥臾目光降下来看向他们,点头道:“好巧。” 季松外余光瞥了眼唐渐濂,她也看着胥臾的方向,没说话。他想了一下说:“要不一起坐下来吃吧?本地人推荐呢。” 说话的时候大拇指竖起来回勾,斜着指向唐渐濂。 胥臾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唐渐濂坐在小方桌侧边,微微偏头看着自己,眼神里隐约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胥臾视线淡淡停了不过一秒,就立刻收回。刚刚在办公室里已经表达了立场,她现在或许不能死心,冷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了,我吃不了辣,去旁边吃。”胥臾道。 这家主打的川湘小炒菜,季松外闻言也不好留人,只能说:“行,那家也不错。” 寒暄到这里就差不多,两个人互相点了个头算作告别,胥臾转身进了隔壁小店。 一段社交下来,胥臾的社交礼仪无可指摘,只是实在把唐渐濂无视得有些彻底。 季松外察觉出来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不解地看向唐渐濂,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唐渐濂从胥臾走后就沉默地拿开水烫餐具,此刻接收到他的目光,抬头无奈说:“我就说吧。” 季松外奇怪道:“不应该啊。” 唐渐濂微微露了个笑出来:“没关系,反正也只是上司而已。” 7. Liquor Store 把测量室的任务交接给Esme之后,唐渐濂现在只需要负责COP和产品审核两个实验室,COP那边除了桌椅柜以外都是大件机器,短期内无法交付,产品审核实验室里的检具和设备倒是陆陆续续到了不少。 唐渐濂这几天几乎都抱着电脑待在产品审核室,对着清单跟供应商核对数量和型号。新来的柜子要按照布局图摆放,设备安装需要盯着,检具也需要分门别类整理,两个实验室和生产线的联动系统也在落地,她几乎是边跟着IT学习边做作业指导书。 第一版作业指导书发给胥臾过目之后很快被打回了。 “这甚至不是用的最新版本的模板。”胥臾面色不虞。 唐渐濂查了一下,精益部门上次的会议与她的日程有冲突,她没参会,错过了文件版本更新的消息。 第二版作业指导书是和点检表一起发过去的。 胥臾在读了消息之后直接在Teams上打来一个电话:“实验室的所有文件都需要双语。另外点检表需要跟作业指导书要素关联。” 第三版作业指导书发过去之后胥臾已读未回,大概是过关了。 周四的时候支援团队从门口经过,唐渐濂刚开完会过来,胥臾落在队伍最后,等她靠近了才指了指实验室里面墙角,只说了两个字:“5S。” 唐渐濂顺着他的手指往里看,几个或大或小的纸盒子和包装袋凌乱地摆在墙角——她上午整理了一半,午休结束就去开会,确实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我马上整理。” 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周五早会的时候胥臾又特意提了一嘴:“Lynn,文件需要内部编号,弄好了打印出来找相关人员签字装订。另外审核室的5S情况也很糟糕。” 唐渐濂顿了一下,追问道:“还有什么要求?我会后一起完善。” 胥臾:“目前先这样。” 桌椅柜子基本都到齐了,唐渐濂还贴心地给审核员申请了一些桌面置物架和文具之类的办公用品。她甚至把显示器都擦了一遍,才放心地下了班。 她自认为已经把任务完美完成了,谁知道周一胥臾过来的时候还是不满意:“Director上周才说了审核室桌面不要放任何与审核工作无关的东西——那块巧克力跟审核有关吗?” 上次饭后季松外买饮料,给唐渐濂也带了一瓶汽水,她当时放在桌上都没有开封,却被过来参观的领导说了一嘴。 产线上的设备基本已经到位,最近在几个关键工站进行生产前清洁度排查,结果不太理想,以至于涉及清洁度和5S的问题总是草木皆兵。 唐渐濂走过去把巧克力收进口袋里:“不好意思。” 胥臾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提了把显示器的数据线用线束收纳器整理起来,把桌面置物架收进柜子里,唐渐濂心里虽然觉得实在不合理,但还是一一点头应下。 直到胥臾打开工具柜,挂在洞洞板上的量具尚且还算整洁,但是再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固定的扭矩扳手和手电筒混放在一起,随着拉抽屉的移位在里面滚动撞击,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 胥臾眉毛皱了两下:“这里面也需要整理。” 唐渐濂看着他一层层地拉开抽屉,觉得积压已久的郁气堵得胸口发闷,忍不住道:“收纳习惯因人而异,柜子里的工具只要方便取用就可以了吧?” 摆在明面上的就算了,竟然连柜子都要打开检查,这简直求全责备。 胥臾抬眼看她,目光沉沉:“5S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你一股脑塞进柜子里就万事大吉了。” 唐渐濂情勉强维持着面色的平和:“我已经尽力整理了,但是连柜子里的5S都要苛求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吹毛求疵了?” 胥臾眉头拧紧,看起来更严肃了一点,语气也压得冷沉:“你是质量部门的,甚至还是做体系和审核的,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只是认为这些并不影响实验室的正常运作和内外审核。”唐渐濂说,“我觉得你没有做到你说的‘在公言公’。” “你觉得我在针对你?”胥臾有点意外,“有几个制造企业不贯彻5S体系?哪里的实验室没有清洁度要求?” “以后发动机会在这里拆解审核,室内环境不过关很有可能造成发动机抱死报废,整个动力总成都在盯着这个实验室,你以为国外团队只是跑过来看看跟你过家家的?”胥臾很少说这么长一串话,大概实在觉得把他的所作所为归因于公报私仇极其荒诞。 “你的工作态度非常不端正。”胥臾微微弯了弯腰以便看清她的神色,像是真的有些不解,“是不准备在质量部门长期发展吗?” 唐渐濂当然珍惜现在的工作,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能一次交代清楚的工作要求一定要像挤牙膏一样一次说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大局当前非要先抓5S。 “我……”唐渐濂发了个声就立刻吞下剩余的话。她情绪激动的时候讲话声线就容易发抖,这种颤抖显得人弱势,在对峙里太令人难堪。 她滚了两下喉咙,试图先平复情绪,眼睛却为了不露怯而没有移开。 于是她急遽抖颤的睫毛,往下一撇再撇的唇角也因为仰脸的姿势而无处遁形。胥臾突然沉默下来,眉毛骤然放平之后又兀地蹙起——话说得有那么重吗? 他似乎能听到她喉咙滚咽时的哽咽水声,就连总是湿润的眼睛也更水亮一些。 这种类似落泪的预兆让胥臾忽而心旌微摇,垂在身侧的手蜷指虚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尽量使声音平和一点:“这不是私人物品柜,视察人员都有权打开。” 说完等了一会儿,见唐渐濂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沉默着转身往外走。 周二一早,胥臾进入车间之后顺路先去了产品审核实验室,里面现在没有人,桌子上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好,连工具箱里的东西 也已经用裁剪过的泡沫垫固定好。 胥臾看了一圈回到了办公室,目光似是不经意飘到唐渐濂的工位上,还是没见到人。但他刚刚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唐渐濂。 “Hugh,早。”季松外正拿着水杯准备去接水,迎面走过来。 “早。”胥臾颔首,“Lynn去哪里了?” 季松外愣了一下:“她生病请假了呀。她昨晚说已经给你留言了,人事也已经批了病假,表单应该到你那了吧。” 病假和年假有所不同,年假是直线经理直接审批的,病假却是先由人事审批。 胥臾闻言打开微信,没有新的未读消息,和唐渐濂的聊天还停留在他回国之前的语音通话。 他再点开Teams,晚上临近十点的时候唐渐濂给他留了言:【Hugh,我发烧了,明天需要请一天病假。实验室5S已整理,其他工作已交接季松外backup。】 下面还附了一张温度计的图,显示体温到了38.5摄氏度。 生病了临时请假总是情有可原的,胥臾拖着图片看了一下温度,不算高烧,回了个【好】。 他发完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对面因为太久没有上线,状态显示未知。他把手机按灭,走到工位坐下来开电脑。 未读邮件一一处理完之后,胥臾看着分屏上放大的Teams聊天界面,因为刚刚回复过消息,唐渐濂的会话还停留在比较上面的位置,一眼就能锁定。 昨天刚训完话她就生病了,是因为自己说话太严厉而伤心了吗?还是单纯不想见到他?毕竟就算请了病假也未必是真的生病。 胥臾想起她当时怜弱的眼神,面色凝重起来。 他确实因为她屡次的暧昧越界而感到困扰,不希望下属因为误会对自己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是训话本身仅仅旨在让她了解事情的严重性,端正工作态度。 他没有任何迁怒的意思,但是正如他此前所说,发动机的几个实验室现在是重中之重,审核小组来的第一站就是实验室,那么多眼睛盯着,不能不做到极致。 只是,自己是不是还是有些过分了? 电脑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自动进入待机模式,胥臾伸手摇了一下鼠标退出待机,视线在桌面上虚盯一下,忽然低头打开手机,在社交平台搜索:如何和下属破冰。 手指上划,再上划,胥臾的眉头渐蹙渐深——全是吐槽或咒骂领导的帖子。 打工人和领导是天然的阶级敌人,大概此前没有人有过这样的疑问,当然也不会有人分享解决方式。胥臾看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停止了点进新帖子的动作,思考一瞬,下拉出搜索框,清空后重新输入:女性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办。 软件自动匹配符合项,界面上刷新的帖子却显然忽略了搜索框里的“性”字。 胥臾指尖顿了下,迟疑地往下划——应该一样能用。 8. Don’t Lose the 唐渐濂原本还想再请一天假,但是Esme提前发消息说周三去公司,唐渐濂想了想,就打消了继续请假的念头。 发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吃了药睡了一觉就差不多好了,只是难免感到乏力,倒是不影响工作。 唐渐濂推开办公室门往里才走到一半,就已经看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人,Esme正跟季松外聊天,远远看到她过来,脚尖一用力,转着椅子面朝外面,身体后仰道:“还不快来请安。” “好久不见呀。”唐渐濂笑了一下,伸手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摸了摸她明显小了一圈的脸,“这么早就来上班,时差倒过来了吗?” 一般同事国外出差回来都会休息一个星期,Esme只休息了两天就来上班了。 Esme往里坐坐,给她腾地儿:“这不快要开始生产了,测量实验室还是毛坯,Hugh问我愿不愿意早点来上班,我寻思在家也没什么事,天天来看看神颜也是好的。” 唐渐濂听到她提胥臾,想到自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跟他成为了阶级敌人,再养眼的脸看着也毫无波澜。 但是Esme当然不知道,凑过来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唐渐濂勉强摒弃了自己的私人情感,客观点头道:“确实。” “还确实呢,你Lynn妹妹现在见到Hugh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季松外调侃,起身把笔记本电脑合起来夹在身侧,“我去开会了,你往里稍稍,坐我位置上,把电脑抱过来再叙旧吧。” Esme愣愣“哦”了一声,看季松外走了才问:“什么意思?你俩结仇了啊?” “也不是,毕竟是上司。”唐渐濂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应该是很严谨的那种人,我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总而言之应该对我不是很满意。” 唐渐濂承认胥臾那天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她还是认为眼下的首要任务并不是5S,毕竟还有些设备都没有入厂,现在抓得再严,也不能高枕无忧。 “不能吧。”Esme有点不可置信,毕竟她俩是同期的新人,两个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唐渐濂细致入微的工作作风她还是了解的。 “哎呀,不管啦。”唐渐濂不太想聊这个,“你快去把电脑拿来呀,不然纯摸鱼呀?” 这边的办公室本身就是质量部门的八座办公室,原先就因为职位空缺没有坐满,今天上午领导们有一个例会,季松外也不在,办公室里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Esme起身道:“好吧,我从国外给你带了伴手礼,有个巧克力很好吃,一起给你拿过来。” 季松外上午参与一个产线培训直到吃午饭,Esme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显示器办公,时不时和唐渐濂聊两句。 十点半的时候Esme突然说:“我发现上眼皮和下眼皮贴在一起会很舒服。” 唐渐濂淡淡道:“那是睡着了。” 她说完了偏头看过去,Esme一只手撑着脸,单手翘着手指缓慢地敲键盘。 唐渐濂松开鼠标说:“时差没倒好吧,我去给你倒杯咖啡。” 等唐渐濂回来,Esme接过纸杯闭着眼喝了两口,说:“还是你贴心。你不知道,我出国的时候都快被底盘那群人欺负死了。” “怎么了?”唐渐濂坐下来看着她,上午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可以适当摸鱼聊天休息一下。 “他们集体孤立我,还造我黄谣。”Esme说。 “什么?!”唐渐濂语气不算太激动,但是声音压得沉了一点,看上去很不高兴,“他们的经理不是也去了吗?没管吗?” “就是他带的头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生产那边的人员是第一批出国培训的,后面发动机部门就只有Esme单独跟着底盘一起去的。Esme性格活泼,长相也可爱,去了没几天底盘那边就有个男同事明里暗里表达好感了。虽然Esme对他没有那种想法,但是架不住那边人多,传得跟Esme已经跟那男同事谈上了一样,说话不太客气,总是起哄。 第二个月的时候Esme受不了他们了,直接地拒绝了那位男同事,结果就传成她脚踏几条船,去洋吧猎艳,最后明里暗里孤立她。 最过分的一次是集体团建,他们打车回公寓的时候故意把她落下了。英语是Esme唯一会的外语,但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流通,她最后废了好大劲才顺利回到公寓。 身处一个语言不通的环境里的茫然是很无力且可怕的,Esme这会想起来又有点生气:“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职场霸凌!” “太过分了!”唐渐濂尾音里开始有点颤抖。 Esme是知道唐渐濂一激动就抖嗓子的毛病的,但到底相处时间没那么长,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这会儿嗓音颤颤,冷脸忿忿的模样整得Esme都怜爱了:“没事啦,都过去了,反正以后跟我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我要写邮件举报他们。”唐渐濂义愤填膺,转向电脑,已经点开了邮件开始敲字。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说?”身后一道冷声。 唐渐濂打字的手顿住,Esme也惊了一下回头往后看,反应过来后先问好:“Hugh,上午好。” 她们两个刚刚吐槽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 胥臾没有回应她的招呼,直接问道:“骚扰你的叫什么名字?如果行为属实且你保留了证据,人事那边是有权向上升级,考虑劝退的。” Esme顿了一下,说了名字之后把桌上的手机摸过来:“我有通话记录,最后一次我录了音,但是他那次没说太多话。” 胥臾点头:“行,截图发给我,我会找人事来对接。” Esme:“好的,麻烦你了!” “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怕说,你是来工作的,他们也是来工作的,他们敢做不嫌丢人你怕什么?”胥臾道,“跟人事交代完之后你可以休几天假,给你算工伤。” Esme简直要星星眼了:“我到时候看情况。老大万岁!” 这事情本质上跟唐渐濂关系不大,在公司里更有话语权的胥臾既然决定帮Esme处理,自己也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她在旁边保持安静,心里却想着胥臾竟然意外的仗义。 想到这里,她又发散到最初酒吧里他给自 己解围,目送到她上车,心里确认这应该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绅士精神,无关喜恶。 “Lynn,跟我来一下。”胥臾道。 唐渐濂原本尽量降低着存在感,这会儿突然被点名反而吓了一跳。 胥臾见她睁着水亮亮的眼睛抬头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率先往茶水间走。 他在高脚桌前面站定,回身看着她,见她手握住门把手,阻拦道:“门不用关。” 随后对着稍显无措的唐渐濂不知有意无意解释道:“公司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但是同部门内相恋多少影响工作。关上门容易让人误会。” 唐渐濂点头表示理解,把门往外抻远了一点。 胥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时间久到唐渐濂觉得浑身不舒服,主动问道:“Hugh,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胥臾像是轻轻吸了口气,把手上提着的纸袋子放到桌面上,道:“我没有在针对你。工厂建成落地都还没有半年,政策变革每天都在发生,会议每天都在进行,我得到了消息才能给你同步,屡次打回非我本意。” 唐渐濂听到这里有些意外,一时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他。 茶水间的咖啡机刚刚被她使用过,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磨碎的咖啡豆的苦香。 胥臾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翻抽屉你觉得不合理,我也觉得没有必要,但是Expat打开了,我们就只能整改。明年接连内外审,不能等到审核专员过来打开问你们柜子里为什么这么乱,符合国际要求吗?” “我们做质量的不严以律己,生产质疑你开出的NC报告的权威性你又该怎么自证?”胥臾说,“我承认,当天说的话重了一点,为此我深表歉意。但是我也说了,在公言公,我对你没有加诸任何负面情绪。” 领导和员工之间时不时有摩擦都是常事,大多事后双方都当没发生过,各做各的工作,这是成年人的体面。 因此胥臾愿意特地过来解释,唐渐濂意外之余,反省自己当时确实是情绪上头说话并不理智:“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 话说到这里也算冰释前嫌,唐渐濂笑了一下,道:“那我先去工作了。” “等等。”胥臾把桌子上的纸袋子拎起来,走到她面前,“赔礼。” “不用了。”唐渐濂摆摆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拿着吧,应该的。”胥臾坚持。 等她伸手接过,胥臾站姿松弛了一点:“原本只准备了你一人份,愿意分就分,不愿意分今天下午也还有茶歇,不需要有负担。” 他说完点了个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脚步忽而停了一下:“下周的出差,我会跟你一起去,一起买票。” 办公室门打开再合上,唐渐濂这才慢半步出了茶水间。 唐渐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Esme还坐在季松外的位置上,抬头随口问她:“Hugh找你说什么了?” 唐渐濂眼睛弯了一下:“突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啥?” 唐渐濂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个不同口味的小蛋糕:“没什么,吃不吃小蛋糕。” 9. Against the Grain 唐渐濂这会儿坐在靠窗口的位置还有些拘谨,接过胥臾递过来的果汁,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胥臾原本听她说“谢谢”的时候还会“嗯”一声,现在直接不应了。 过了会儿空乘分发餐食,胥臾再递过去,唐渐濂又说:“谢谢。” 胥臾突然微微转向她:“你数过今天一共说了多少次‘谢谢’了吗?” 唐渐濂手上还端着餐盒,悬在半空,略有些无措地回视他。 经济舱太逼仄,尤其对于胥臾这样高大的人来说。他偏身过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的男士淡香水的味道蛛丝一样把她裹进狭窄的缝隙里。 “放轻松,Lynn。”他重新靠回椅背,调整了一下怎么调整都不舒服的坐姿。 唐渐濂腿被碰了一下,她看下去,座位之间的空隙窄到胥臾的大腿骨不能摆直,只能歪向两边。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腿。 好在飞机行程不算太长,出了航站楼时候唐渐濂瑟缩一下,裹紧外套,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气温,比来之前查的又低了一点,可能是下雨的原因。 出租车很快到了,后备箱弹上去,旁边胥臾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拎了起来。他一手一个行李箱,提水果篮一样轻松,但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还是有点分量的。 唐渐濂跟了两步:“重不重,我来吧?” 胥臾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难以抑制地轻轻挑了下眉毛,像是以此表达不满。 他两下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关上,再绕到车侧拉开后排车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做“请”的姿势。 落地第一天一般都不会安排工作,晚上唐渐濂懒得出门,在酒店房间里点了份外卖,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看到胥臾。 他正关门出来,锁扣“咔哒”合上的时候他撑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像是缓了一会儿。 “Hugh,早。”唐渐濂打完招呼有些迟疑,“你不舒服吗?” “没事。”胥臾阔步走过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漠姿态。 胥臾坐上副驾之后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车停下来之后唐渐濂从后排看他睁眼的时候脸上有些疲惫。 他们这次过来是验收COP实验室的底盘测功机,供应商对接的工程师已经等在了门口,带着他们在传达室做了登记,领他们进去。上午简单开了个短会,随后穿戴了劳保鞋和头盔进入车间看设备。 供应商的工程师站在前面,从滚轮系统,到加载系统,到惯性模拟系统,最后测量与控制系统一个个介绍完,最后总结道:“这个型号的测功机在我们国内市场占比三分之一,测量精度和系统稳定性是很高的,最高测试速度可达350千米时,很好地满足法律需求了。” 理论的讲完了,就到了实验演示,供应商的技术员上前操作。 这一步唐渐濂需要跟过去记录。她过去之前回头看了胥臾一眼,他站在原地点了个头,唐渐濂注意到他眼睛有点充血发红。 实操验证花了不少时间,结束之后工程师直接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吃饭,随后安排了会议室以供午休。 Pesado中午午休只有四十五分钟,是没有预留午睡时间的,唐渐濂也已经习惯了,胥臾应该更是。但是他今天居然撑着头睡着了。 唐渐濂多看了两眼,把手机声音调到最低,回了几个消息,再看了会视频,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打开电脑开始做问题反馈。 手机里进了个电话,因为提前静了音而转换为震动,在桌子上震得偏离了原位。 唐渐濂赶紧把手机拿起来,看到是广告电话,挂了。 “到点了?”胥臾抬起头来,眼皮掀开之后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没有,你继续休息吧。”唐渐濂犹豫一下,“你生病了吗?看起来不太好。” 胥臾扶着额头,眼睛又闭上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感冒了,昨天有点冷,可能水土不服。” 唐渐濂看他一会儿:“你脸有点红,好像发烧了。你把手拿下来我摸摸。” 胥臾这时候有些反常的乖顺,听话把手放下来,脸往前送。 摸额头温度是一个亲友同事间很寻常的举动,但是唐渐濂伸手之前突然往回缩了缩,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只是胥臾都已经配合地靠过来了。唐渐濂抿抿唇,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快收回来,再反手摸自己的额头,语气肯定道:“发热了。” 胥臾一直没睁眼,听到她的结论,“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重新靠坐回去。 唐渐濂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找到夹层里面的小药盒:“我只有感康,你吃不吃?感冒引起的发烧可以吃的。” “你给我吧。”胥臾好久没在国内了,不太了解这边的药,但是听着是靠谱的。 唐渐濂闻言去外面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再剥开锡纸:“手。” 她把药片倒进他摊开的手掌里,那粒白色圆片立刻顺着弧度滚进他的手指缝里,只露出一点尖尖。唐渐濂伸出食指在他的手指缝里一勾,把药片推回掌心正中。 指甲划过掌心有点痒,胥臾把眼睛睁开一点,药片倒进嘴里,斜睨着她道:“我都生病了。” 这语气里有点莫名的埋怨,唐渐濂没听明白,只能归因为病弱,把纸杯塞进他的手里:“喝点水顺一下。”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两下,唐渐濂任务完成,转身看电脑:“你还能再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喊你。” 他没回话,唐渐濂转头,他脖颈后仰靠在椅背上,本就嶙峋的喉结耸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唐渐濂收回视线,继续做验收表格。 下午是一个冗长的会议,针对当天的实操验证提出疑虑和不符合项,再提出改进要求。 能当天答疑的问题在会中解决,不能当天处理的问题还要再进行供应商内部讨论或反馈研发之后才能给出答复。 收尾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渐濂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胥臾:“我打了车了。” 胥臾点了点头:“辛苦你。我现在很困。” 唐渐濂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感康的副作用是嗜睡。 胥臾眼皮耷拉下来看人,站姿也比平时更松垮,整个人看起来像午睡刚醒一样倦懒。他刚刚会议上还顶着药物副作用撑着参与了验收答疑,不敢想需要多强大的意志力。 “怎么了?”除了涩哑,说话的时候尾音也拖长了一些,裹着热气一样烧耳朵。 “电脑包给我吧。”唐渐濂伸出了手,有点负荆请罪的意思。 “没虚弱到这种地步。”像是对她屡次严重低估自己的力量而不满。 唐渐濂抿唇,没再坚持,低头看着手机。 安安静静到了酒店,一出电梯,唐渐濂疾走两步先到了门口,取下自己房间门把手上的外卖。 胥臾也已经走过来,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找卡。 他手上没用什么力气,摸出来的时候卡掉到地上,唐渐濂去帮他捡,起身把房卡和外卖一起递过去:“还是要吃了再睡,吃了晚饭好得快一点。” 关爱下属的领导都不是坏领导,罪不至死的,唐渐濂愿意践行一下人道主义精神。 胥臾看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抽出了房卡刷卡开门,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说:“一起吃一点?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了太多。” 唐渐濂犹豫了一下,胥臾已经走进去了,门敞开着。 “好吧。”唐渐濂妥协道。原本还准备去楼下烧烤店吃的。 一前一后洗了手,唐渐濂走到桌边的时候胥臾已经把装包子的小盒子空出来,往里面分粥,随后把大碗往她面前推。 唐渐濂伸手往回推:“你多吃点。” “那包子归你。”胥臾把小盒子换过去,撕开唯一的餐具包,“用勺子还是筷子?” “筷子吧。”包子吃完就是真的吃不下烧烤了,唐渐濂看着那个为了凑起送才点的包子。 胥臾吃着吃着眼睛闭了起来,要不是偶尔往嘴里送一口粥,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唐渐濂最后一口吃完,轻声跟他道别,起身的时候后者也跟着站了起来,送客的样子。 “你休息吧。”唐渐濂说。 胥臾懒得费力讲话了,只是脚底下动作完全没停,跟在她后面。等唐渐濂踏出了房门,回身告别的时候他才说:“今天辛苦你了,我没帮上什么忙,你做得很全面。” 门“咔哒”一声合上,唐渐濂随之回神,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所以他是认可了她的工作能力了吧? 果然人生病虚弱的时候会无比可亲,唐渐濂又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人性未泯的光辉。 - 次日胥臾看起来已经没事人一样了,早上在房间门口碰到颔首,一起去了供应商外协 单位。 第二天是全天的实操演练,再次验证性能,并针对第一天的遗漏之处重点观察,整个实验跑完全程,一天也就过去了。 第三天是验收的最后一天,没有实操演练,在会议室里根据前两天的验收细则答疑之后,不能立即完成的改进项还需要一些时间,最后再进行入厂验收。 一天的会议过完,这次验收就算结束了,供应商的工程师下班前就提前留饭,说是在外面订了包间。 发动机部门在他们单位还定了其他的设备,考虑到还可以在饭桌上进一步讨论遗留问题,且行为并不构成任何腐败行为,胥臾最终点了头。 菜还没上桌之前,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已经敲定得差不离,饭桌上的氛围就松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不知道谁点的酒,白的啤的都有,供应商工程师直接叫开了几瓶,再要了几个大杯子,挨个倒满了分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供应商工程师明显放开了,站起来举起酒杯发了几句言,最后说:“预祝我们合作顺利!来,干杯!” 他自己先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酒杯倒扣下来,这会儿才发现胥臾面前倒了白酒的杯子完全没动过,开着玩笑说:“不厚道啊!” 胥臾微微笑着:“今天不喝。” “咱们不搞灌酒那套,喝两口意思意思就成。” 供应商外协单位这边地域偏北,本来就是个热情好客的地方,是真的爱喝酒,多少要劝一点。又说了两句,胥臾也没有点头的意思,唐渐濂眼看着那工程师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站起来笑着说:“我们老板今天吃药了不能喝的,我替他喝一杯,你们就别劝他了。”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的,风一样的拂过,原本也没有多少的脾气也随之消解了。 胥臾没有想要她给自己挡酒,见她端起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酒杯就要伸手拦。才拽住她的手腕,那一小杯白酒已经下了肚。 那边的工程师有点不好意思了,也远远地抬手虚拦了一下:“诶——早说是这么个情况嘛,也不是非要喝……就是高兴,高兴嘛。” 唐渐濂吞得有点急,站在原地缓了一下,说:“没事。” 手腕上的力道还没有松,等到她坐下来才收回去。 唐渐濂看他有点不高兴,凑过去低声道:“没事的。”哄人一样。 胥臾眉毛还是皱着——好像对着她也很少有不皱的时候。唐渐濂见状后半程也就安安静静的了。 供应商安排的商务车把他们送到酒店前面的路口,再里面有车堵着,进不去了。 夜风更凉一些,树上的枯叶簌簌旋转落下。 胥臾走在前面脚步很阔,唐渐濂追了两步有点追不上,就原地放弃,自己慢慢走在后面。 她从头发上把落叶捏下来的时候带着男士淡香水的风衣也落叶一样从天而降,一下子裹住了她。 那种从前只能远远嗅到朦胧气味、偶尔才能琢磨清楚的冷香,此刻毫不吝啬地将她团团围困。 “不知道你在逞什么英雄,当我是死的吗?”胥臾还是冷着脸,“公司不需要你们去应酬,少自作聪明。” 说完了大概还觉得不爽:“还白的啤的混着喝,真能耐。” “我酒量还可以的。”唐渐濂辩解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外套取下来。 “穿着。”一道冷声。 “我不冷。”唐渐濂捏着衣领进退维谷,脸上因为喝酒和车里的暖气前后作用,红扑扑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呀?” 胥臾看了她半天,突然叹了口气,拉着风衣领子把她裹紧,随后像她测他额头温度一样,手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别也感冒了。” 他的手有些凉,唐渐濂后退了一步:“我身体素质还行。” 随身携带药盒的人身体素质能有多强,胥臾没信,但这会儿并没有反驳。 没人说话,气氛就显得冷沉。唐渐濂试探着再做一些无用功,小声说:“别再生气了。” 视线相接,唐渐濂觉得他的神色还是冷淡,甚至在夜色里显得更加不近人情。她下意识把脸缩进了立起来的衣领里,蹭了蹭。 胥臾似乎仍是不为所动。唐渐濂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执着于还他衣服了,垂下视线往前走。 将到门口的时候,一直跟在身后的那道更沉一点的脚步声突兀地停下来,胥臾的声音淡得有些飘渺:“唐渐濂。” 10. Can’t Take My 供应商在一周后邮件跟进了设备更新记录,附件里贴了上次的验收表单,没有留空项了。 唐渐濂针对一些细节在邮件里详询,再敲定了入厂验收日期,最后把入场验收文件也做出来,发给胥臾过目。他在上次验收之后回来了一天就马不停蹄去了另外的城市出差,昨天才结束,也不知道今天来不来上班。 等待回复的空隙唐渐濂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她的位置已经被占满了。 八人座的办公室不大,正常交谈的声音非常清晰。 胥臾靠着她的桌子,偏头问道:“松外,下周有时间跟Esme一起出差吗?正好把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带过去学习一下。” 季松外看了一眼日程安排,为难道:“不行啊,下周已经定了一个清洁度的培训了。” Esme站在旁边,闻言道:“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胥臾短暂地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可行性,最终没有点头:“还是有人相互照应稳妥一些。” 再碰上吃饭劝酒的,一个女孩子怕是有些难以应付。 Esme:“那让Lynn跟我一起去吧?” “不行。”胥臾拒绝得更快,“她,有别的安排。” 后半句的停顿有点生硬,他大概意识到这一点,补充道:“Lynn优先COP的交接和质量体系的保证,我短期内不准备给她出差计划。” “我带着小李跟你一起去。”胥臾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下周的工作安排,只去两天的话应该影响不大。 说完唐渐濂已经走到了桌边,把水杯放到桌面上,站在旁边准备等他们聊完。 胥臾转头看见她,往旁边让了一些,顺手拉过椅子,摆到办公桌前适合的位置:“坐。刚刚发的验收方案打开。” 出差的安排已经敲定,Esme见状先回了工位,唐渐濂则坐下来打开文件。 “有什么问……”唐渐濂偏头想问,胥臾已经俯身下来,距离的骤然拉近在狭窄的视野幅面里显得尤为震撼。 工厂里已经开始供暖,他只穿着单薄的工服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只松了最顶上的扣子,坐立的时候都仍然表现得严谨,但是弯身的时候领口却会因为动作而鼓空,从敞口处扑出带着体温的海盐淡香水味。 唐渐濂的椅子往后蹭了一点,胥臾瞥了她一眼,没太在意,掌根撑在桌面上,指尖在她手旁边敲了敲:“鼠标给我。” 他接过鼠标下拉,停在一个单元格里:“你看你这里写了校准与自检功能项,怎么没想到要再加一个校准证书呢?” “我来加。”来自严苛上司的工作驳正,唐渐濂难免急于修订。她想去拿鼠标,动作太过迅疾以至于碰上胥臾的手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收回。 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她手抖了一下,快速收回,头也没抬道:“不好意思。” “别急。”胥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校准和自检功能这里还需要加一个转速传感器的校准项。” “好的,还有吗?”唐渐濂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便签,随时准备记录。 “没了。”胥臾手松开了鼠标,但没立即直身:“等Irene今天下午的培训结束,你就开始把COP那边的工作交接给她,之后除了产品审核,专注体系和审核工作。” Irene是新招过来的COP高级工程师,今天是新人培训的最后一天。 “好的。” “不过下周原定的参观展示,还是你来。PPT做完先给我看。”胥臾动了动腿,换了种松弛的站姿缓缓站直。 初期总是备受关注,支援团队参观完一波,还有视察团队,这次需要讲解产能提升计划,包括实验室布局,设备功能以及未来目标。这些内容Irene还不熟悉,贸然换人来讲太过冒险。 唐渐濂点头应道:“好。” “到时候你主讲,我给你兜底。” 旁边季松外站起了身,说:“我去开会,Hugh你坐我位置上吧。” 胥臾看着他说:“不用,讲完了。” 只是嘴上说着“讲完了”的人,在季松外走后却没有立即离开。 唐渐濂没听到他继续说话,就拿余光看他,他手插在裤兜里,摩挲着里面一个有棱有角的盒子。 这个盒子很快被他摸出来,放在她的桌上:“上周多谢你的照顾。” 这个奢牌的五花系列最近很火,唐渐濂一看见那个盒子就认出来,惊讶了两秒才拒绝道:“不用了,应该的。” “收着吧,还你人情。”胥臾大概不希望继续费时间跟她推推拉拉,直接打开了盒子,“对我来说,你付出的时间比这宝贵得多。” 唐渐濂对他的家庭背景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因此也知道他此刻所言应该是真实想法,毕竟对他们这种层级来说,这样抵消掉照顾的人情应该是相当划算的。但唐渐濂皱着脸不敢收。 胥臾等了一会儿,见她还僵持着,手指把手链挑起来,解开了扣子,要直接给她戴上的意思。 办公室门打开,交谈声远远地传进来。 唐渐濂听见Esme跟进来的人打了招呼,几个人短暂地寒暄了一阵。 胥臾为了给她戴手链,脚底下靠近了一步。唐渐濂知道短时间不太容易推辞得掉了,而同事已经越走越近。她赶紧摊开手掌,小声说:“我自己来吧。” 红五花手链落进她的掌心里,胥臾看着,喉咙突然痒了一下。柜姐果然没骗人,红色是显白。 唐渐濂低头把手链还放进盒子里,心想按照公司的反腐败条例,这都能算受贿了——但是她一个下属受的哪门子的贿? 她有点被自己逗笑了,唇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胥臾视线微微上移,捕捉到她唇边克制的微笑,松了口气。看来他的选款还可以,不枉他出差的时候还抽空跑了趟商场。 - 二十多个人围在房间里的立式显示器前面还是有些拥挤的。 唐渐濂切下一张,看见有同事因为看不清而往前凑,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更加压缩,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腾一些空间。 脚跟落到一半踩到另一只鞋尖,在踉跄之前后腰被扶了一下,随后后面的人也向后退出空间来。 唐渐濂回头看见是胥臾,脸上有些惊讶,趁大家看PPT的短暂空隙切成中文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现在的场合并不适合客套,胥臾没回,唐渐濂也很快转回去,演讲接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滞涩。 实验室里的大设备还没有入厂,唐渐濂翻了几页P PT展示验收情况,最后停在时间轴上。 “我有一个问题,能返回两页吗?”视察小组成员往前走了一步,“COP实验室的设备,如这页的底盘测功机和尾气分析仪,都是很重要的设备,但是却没有和总部选用同种品牌,这是否符合规范?要知道在这里生产的发动机也是会销售往欧洲的。” 胥臾才准备接话,唐渐濂已经点了下头表达接受质询:“客观来说我们选用的品牌同样属于行业主流梯队,在正式决定更换之前也同样与技术部,法务与合规部门以及采购财务共同商讨决定,在配置上满足当前COP测试和双边法律需求。”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柔和,润透人心,像是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胥臾在侧后方低头能看到一点她的侧脸,唇角因为微笑而向后撇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供应商的选择唐渐濂虽然在最初有旁听过,但她当时刚入职,决策也轮不到她,没想到她还能在此刻如此从容地应答。 “COP实验室内后续审核的发动机是怎么挑选的呢?” 唐渐濂:“COP为抽样检查,为了保证结果公允,会由生产计划员随机抽取,告知COP工程师,在结果出来之前其他人不应得知。” 再回答了几个问题,大家不再提问,唐渐濂连“谢谢,以上”都说出来了,人群微微松散准备往外走,又有人好奇问道:“你也是负责COP的工程师吗?刚刚在PPT负责人介绍处似乎没有看到你。” “我是负责体系与审核的,目前正在与COP工程师交接中。”唐渐濂说完抬头看了眼胥臾。 现在体系还有些乱,最开始招进来的时候岗位标题仅写了质量工程师,当前的工作也是这包一些那揽一点,最近胥臾让她专注体系与审核,但她也不是很确定以后是不是就固定下来了。 只是胥臾好像还在想事情,对上视线的时候愣了一下,默了一下才道:“做得不错。” 刚讲完就来讨夸奖。 视察小组的同事显然已经接受她的说法,开始跟着大部队往外散,唐渐濂瞥了一眼又重新看回胥臾,虽然觉得他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还是对于他的夸奖受宠若惊,微笑道:“谢谢。” 她说完感觉嗓子里有点干,压着嗓音轻轻咳了两声,随后低垂的视野里很快出现一个铁盒。 铁盒晃动一下,叮铃哐啷响,胥臾道:“润喉糖。” 他不是那样吝啬的人,唐渐濂虽然私德不详,但是他必须承认她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都很强,一个人兼顾几个工程师的岗位也全都有条不紊。 唐渐濂确实讲了很久,见状没有拒绝,道一声“谢谢”,伸手接过打开,捏了一粒放进嘴里,最后把盒子重新盖好递回去:“很好吃。” 胥臾没有接,甚至是往后退了一步,皱眉缓缓道:“唐渐濂,不许这样。” 他视线在她不小心沾上一点唇釉的指尖停留一下,又迅速而克制地收回——她接糖盒的时候很拙劣地挠了他手背的那根手指。 胥臾说完,绕开她往前走,唐渐濂看着手里的糖盒,抬头只见他的背影,一时怔怔。 ——出差那晚在酒店门口他也是这样带着点不认同的神情跟她说“唐渐濂,不许这样”。 但是也和那晚一样,她没懂究竟不能哪样。 11. Creepin’ up on 到了十二月底,质量组几个空缺岗位的人员一一就位,唐渐濂把手上的任务分出去一些,终于赶在年会之前歇了口气。 元旦节后会正式开启产线开始生产,大家今天都有点狂欢的意思,先去KTV唱了一下午的歌,赶在预定时间前抵达年会宴厅。 Esme在镜子前面补口红,清了清嗓子,感觉有点哑了:“有润喉糖吗?” 唐渐濂抽出擦手纸擦干手上的水,说:“我包里应该有,等会给你找找。” 她们把包放在宴厅里占位置,刚刚还空着一大片的桌子现在从卫生间洗手回来已经座无虚席了。 唐渐濂占的位置旁边也已经坐了人,那人抬头看过来,是下午没有一起去KTV的胥臾。 他远远看过来的视线虽然仍是平静甚至冷肃,但是唐渐濂想到最近工作上的进展和他那些堪称体贴的举动,还打消了拿走自己位置上的包明目张胆换位置把局面搞尴尬的念头。 唐渐濂走过去坐下,先跟他打招呼,随后客套道:“下午怎么没有一起去KTV呀?” 胥臾:“有会要开。” 今天还是工作日,但是因为晚上的年会,午休之后胥臾就发了通知说下午自由活动,费用报销。 唐渐濂点了点头,旁边Esme跟季松外说了两句话,转头过来:“润喉糖,濂宝贝。” 非工作场合,大家都更放松一点。 唐渐濂闻言把挂在椅背上的斜挎包取下来,从里面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递给Esme前突然想到这还是胥臾给了她没收回去的那个,而胥臾现在正坐在她旁边。她偏头看他,后者视线垂下,像是也落在她手心里。 Esme见她拿出来,已经十分亲昵地从她手里取:“谢了。”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把盖子合上还回来,脸已经皱了:“好冲的味道。” 说到这里她把已经递出去的小铁盒立起来,大概是想看一下牌子:“啧,还是洋文。” 唐渐濂接过糖盒,想着送出这糖的人还坐在旁边,找补道:“还好吧,细品一下还有柠檬味的。” Esme品味了一下,脸皱得更厉害了:“只有薄荷味啊。” 说完已经顾不上和唐渐濂继续探讨,一把按住自己面前的瓜子碟,道:“干什么呢!为老不尊啊。” “会不会说话。”季松外笑骂道。 唐渐濂手里的小铁盒已经沾上体温变得温热,她想了一下,偏身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道:“上次你忘记收回去了。” 胥臾看了一眼糖盒,抬眼说的却是另外的话题:“手链怎么没戴?”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里不算高,唐渐濂却有点心虚,轻声道:“太贵重了,我还是还给你吧。” 胥臾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收着吧。我说了,你应得的。” 糖盒也被他重新推回来。 他话说得冷淡,莫名让人觉得兴致不高,唐渐濂猜他可能实在不喜欢这种推推拉拉的拒绝,当即也不说了。既然他坚持偿还人情,那就收着好了。礼物虽然贵重了一些,但那也只是因为消费水平的不同。 年会开始,亚洲总裁也到了现场,做了个暖场的演讲。 胥臾坐在旁边看着台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接着是几个车间的Director一一上台致意,宣布宴会开始,服务人员也随之开始上菜。 台上换了表演,桌上也开始松松散散地聊天。 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实习生说要先去个卫生间。 走到半道,季松外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小李旁边那女孩咋这么眼熟?” 唐渐濂跟着看过去,分辨了一下说:“上次帮我们处理账号问题的IT。” Esme:“那是他女朋友啊,你们不知道吗?” “嚯!真的假的?”季松外惊奇,“还是你消息灵通。” “你们几个在国内的比我一个出国还闭塞。”Esme嘲笑。 聊到这些八卦,大家都来劲了。互相交换了几个八卦之后,就开始关心桌上同事的感情生活了。 这种制造业的女性比例占比不算太大,现在这张桌子上也只有三位,其中Irene是已经结婚生子了的,不免就聊到Esme和唐渐濂身上去。 Esme倒不是很反感这个话题,嘴上跟人胡侃了两句,甚至反过来把几个同事家里的儿子亲戚都盘查了一遍。 “不跟你说这些,一点都不真诚。”同事笑完,看向唐渐濂,“Lynn刚研究生毕业呢吧?适婚年纪。” “这年纪干啥不合适?”季松外笑道。 唐渐濂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微微笑了一下说:“还不着急这些。” Esme帮腔:“就是,我们Lynn连男朋友都还没有你们都催上婚了。” 说到这里,唐渐濂不免愣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好久没有想起曾献赫,一方面是刻意遗忘,另一方面则是新领导就任后实在有些疲于应付。此刻听见Esme笃定的话,也不好再去解释。 “原来没男朋友啊?”季松外此前没跟她聊过这些,这会儿也有点好奇。 胥臾偏头看着唐渐濂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嘴角仍然是一个很小的微笑弧度。 她当然不可能有男朋友,心思全在自己身上呢。 胥臾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唐渐濂不想话题继续在此延伸,起身拉了拉Esme:“陪我去个卫生间吧。” 两个人走出宴厅,Esme还想着刚刚的事。桌上有个负责供应商质量的新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可殷切了,明显是对唐渐濂有意思。 Esme摇摇头道:“实在没办反对同事产生一些不伦的感情。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也得我弟排第一吧。” Esme之前就跟唐渐濂提过自己有个表弟,才在读研二,有点想拉红线的意思。 工作目前太饱和,况且之前跟曾献赫也不算分了手,唐渐濂现在暂时还没有跟新的人接触的想法。想到这里,她犹豫道:“其实我还有个没有分手的男朋友。” “啥?什么时候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我!”Esme顿了一下,“不对,什么叫没分手的男朋友,难道还有分了手的男朋友?” “就是本来该分手的,但是因为家里关系比较复杂,暂时没有正式提。” Esme看着更惊讶了一点:“怎么着?联姻呢?” “也不是。”唐渐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家里搭着做生意,我家这边会比较沾光。” Esme听她大概说了一通,问:“那怎么要分手呢?是他出轨了吗?” 这个问题唐渐濂还是不太好说,委婉道:“他好像喜欢玩道具,我看见他给别人揉淤青,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弄的……但他说他们没有更亲密的关系了。” Esme嗤笑一声,斜乜着她:“你信?” 唐渐濂迟疑点头:“他是基督徒,之前跟我也没有。” “年少青涩的感情没有下手的意识罢了。”Esme冷笑,“你是信圈子哥说没有亲密关系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Esme中文名叫秦苑,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秦始皇的秦。唐渐濂笑了一下道:“那我还是相信你是秦始皇吧。” 说完又停了一下,补充道:“其实究竟有没有好像也不重要了。” 毕竟他在感情里的游离是真的,不然也不可能跟别的女人有那样亲密的举动。 “就是啊。”Esme狠狠点头认同,“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的男人。Hugh跟我出差还知道多拉两个人一起呢。” 她们回到位置上的时候菜已经上到最后一道,唐渐濂坐下来发现自己餐盘中间多了个巧克力慕斯,她转头看向旁边,Esme餐盘中间也有草莓的,大概是同事给她们俩留的。 “怎么是草莓的。”Esme嘀咕了一句,她不太爱吃草莓味甜品,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了。 季松外在旁边看见了,笑道:“要不是Hugh,你俩都没得吃了,还嫌弃呢。” “啊,那我可得吃完。”Esme把慕斯重新推到盘子中间。 季松外调侃道:“马屁精。” 果盘端上来,饭局也差不多了,生产经理跨桌过来提酒,唐渐濂杯子里已经空了,伸手从转盘上拿雪碧。 “给我也倒一点。”胥臾把自己的酒杯挨着她的放。 唐渐濂顺手给他倒上,推回他的手边,他没接。 “好了。”唐渐濂回头看他。 前面也一直有人敬酒,胥臾喝了不少,现在虽然神情淡淡,但眼下有一点飞红,显得人松懒。听见她说话,倾身过来拿酒杯,头歪着说:“谢谢。” 他靠得实在有些近,唐渐濂下意识小腿一绷,但是底下的椅子不再是办公室的滑轮椅,她后退的企图没有成功。 ——于是她只能近距离地看着突然的靠近,他放大的、沾了酒或饮料而格外潋滟的嘴唇,即使没有WildHouse里面的炫光加持也照样靡艳。 这或许也构成了她当时冲动的一部分原因。唐渐濂后知后觉地想。 视线里的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后缓慢地随着胥臾靠向椅背的动作而拉远。 “预祝我们生产顺利!”生产经理的声音响在旁边。 胥臾举了举杯,送到嘴边,仰头喝掉她刚刚倒的半杯雪碧。 生产经理喝完又跟桌上大家一起喝了一轮,喝完看着对面一个生脸说:“这怎么还有我没见过的,新来的工程师吗?” 同事起哄了一道,说:“小李的女朋友呀!” 生产经理问:“哦?也是咱们公司的?” “是呀,IT的。” 生产经理乐了,回头看胥臾,道:“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谈恋爱啊!” 公司其实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尤其跨部门恋爱不影响工作,大家不会当回事。但这事儿一般也没人会拿到领导面前招摇。 唐渐濂视线随着生产经理的话看过去,胥臾正好抬头,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 胥臾很快看向生产经理,笑道:“我不反对办公室恋情的。” 12. Too Sweet 第一台发动机从产线顺利下线,送到产品审核实验室后没有发现任何偏差,整个动力总成车间都松了一口气。 Director尤其高兴,在缓冲区设了一个揭幕仪式。 揭幕仪式定在下午两点,眼看着要到时间了,大家都松懈下来,暂时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松散着聊天。 季松外抱着保温杯问唐渐濂:“要不要小猫?” 他前段时间才说过女儿想要一只小猫,唐渐濂疑惑道:“你女儿不喜欢了吗?” “不是,我媳妇儿猫毛过敏,这也实在没办法了。”季松外无奈道。 唐渐濂倒是挺喜欢小动物的,但是她现在住的是父母的房子,她爸妈都不太喜欢这些,从小家里就没有过除了人之外的活物,真想接手还得先跟爸妈商量一下。 她有些为难,道:“我现在在家里住,我妈可能不让养。” 季松外:“牌子猫呢,你看看。” 他把图片调出来,是一只美短,才两三个月大,小小一只。 “网上都说这种猫性格好。”季松外不遗余力地推销,“猫粮猫砂盆啥的我都打包给你。” 美短这个品种唐渐濂是知道的。Esme自己一个人住,也是养了一只美短,总跟唐渐濂分享,是以她对美短的印象还不错。 唐渐濂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十几秒,心里挺喜欢,但是想了想爸妈对小动物的态度,觉得希望还是不大:“你要不先问问Esme,她养猫呢。” 季松外把图片转发给唐渐濂,收了手机:“行,我等会先去问问她。走吧,要揭红布了。” 缓冲区已经围了许多人,中间红布盖着一台发动机,几个领导站在旁边,最外圈是几张长桌,上面放着一些点心水果,现在大家默契地没动。 眼看着人差不多到齐了,由传动Head讲了几句开场白,随后站在中间Director接过了话筒。Director也是外国人,前面都是讲的英文,到了最后才说了几句现学的中文。 大家鼓完了掌,Director说:“我们发动机完美落地,离不开整个发动机部门上下团结一致,辛苦大家!” 他说完,面向旁边站着的胥臾,把话筒交给了他。 胥臾在掌声中从容点头,接过话筒,先说:“感谢Director给我这个机会,更感谢发动机部门全体成员连日来的努力。” 唐渐濂来得晚,站在最外围,但是背后的音响实在靠得太近,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中流出,比平时面对着说话的时候更炸耳朵。 Esme刚结束了一个会议,火急火燎赶过来,刚走到唐渐濂身边,被音响震出了耳鸣。 她捂着一边的耳朵,一手拉着唐渐濂说:“站这儿干什么?耳朵都要废了。” 唐渐濂被她拉着往前面挤了挤,钻到了人群里。 这边的人站得不紧,唐渐濂从缝隙里看见了场中间正在对大家致辞的胥臾。他脸上正带着平时不易见的微笑,连眉眼都松弛一些,看着更可亲,这大概是一种演讲的礼仪。 为了照顾现场的外国人,他讲的英文,唐渐濂一直觉得他念英文的时候声音会更沉一点,很磨耳朵,尤其是被音响放大了之后。 唐渐濂视线凝在他嘴角的那一抹微笑上,有点走神。 他虽然说话总是不太客气,但那应该是长期在国外生活造就的语言习惯,从他的处事来看,还是相当有绅士精神的。 他的发言很快结束,Director和几位Head各拉着红布一角揭开,最后再说了几句致谢,让大家自行把长桌上的茶点分用。 话一落地,大家立刻散开。 唐渐濂她们站的地方离桌子不远,Esme拉着她的手从中间穿过去,拿了几瓶饮料和小蛋糕之后,桌子上基本上已经清空了,只剩一些没人吃的硬糖和小番茄。 唐渐濂视线在那堆散了一桌的硬糖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抓了一把。 “喊着拍照了,走。”Esme伸着脖子远远看着发动机前面。 或许是太讲究WLB的缘故,公司里每每茶歇聚餐都喜欢最后来一张大合照,放在公共平台上。部门三不五时地拍照留恋,唐渐濂都已经习惯了,自觉站好了队形,在镜头前熟练地摆姿势,弯嘴唇。 唐渐濂蹲在前排中间,拍完站起来转身就跟后面C位的胥臾对上了目光。 唐渐濂愣了一下,捏紧了手机,没话找话道:“一起拍一张吗?” 胥臾闻言,看着她的目光又变得缓滞而难言,淡淡地点了点头。 Esme在旁边听见了,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实在是三天两头的拍照环节太过频繁,有的时候有关系好的Expat离开之前的送别茶歇也会单独照个相。Esme很配合地站到了她旁边,远远把季松外给喊过来:“季哥,来帮我们三个拍张照。” 季松外走过来接手机,嘴里嘟囔着:“好啊,居然不带我。” Esme:“那你再喊个人来给我们四个人拍。” 拍个照几秒钟的事情,凑个热闹也不麻烦,季松外听了真的回头喊实习生过来。 唐渐濂对这种环节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着他们安排。 胥臾低头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微微低着头,捏着手机的手指一收一放,有些失落踌躇的意思。 实习生已经跟季松外隔空对了几句话,抬脚往这边走。 胥臾突然把手机递给Esme:“我跟你们几个都单独照一张。” 胥臾之前没有主动提出过这种要求,Esme略有些意外,但手上已经接过了手机。 等按下快门,把手机递给唐渐濂,自己换到胥臾身边,她才想明白,等以后质量经理过来了,胥臾肯定跟他们就没有太多直接接触了,现在留点照片也是很正常的。 几个人轮流把照片拍完,生产经理又来找胥臾讲话,唐渐濂他们就准备先回办公室。 季松外上午都没有看到Esme,这会儿抓着人说:“梅梅,要小猫不要?”Esme回头看他递过来的手机,惊叹道:“哇,可爱!” 季松外趁机推销道:“特别乖的,你要不要?我老婆猫毛过敏。” Esme纠结道:“可是我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那不是正好?家里啥都有了,东西都不用准备。” Esme有点心动,但是想了想,还是狠心拒绝:“不行啊,我怕它们会打架,而且原住民可能会抑郁呢。” 季松外到底不是特别了解小猫这种生物,听她说了几句也觉得是不能强塞给人家,没话说了,又把目标转移到唐渐濂身上:“考虑考虑呗,濂妹。” 唐渐濂眨了两下眼睛,说:“我晚上回去就跟我妈商量。” “行,就看你了。”季松外叹了口气,“我留了不了它太久了,单元楼下也贴了告示,要是没人领养,只能把它放小区楼下等一个有缘人了。” 他说完自己又嘀咕:“造孽哦。” 放到小区楼下要是真碰到人领养了还好,要是没碰到,就得流浪了。这种宠物猫野外生存技能不足,多半要吃点苦头的。 最怕的还是遇到一些宠物不友好型人类。 唐渐濂想到这里,咬了咬嘴唇,准备晚上回去多磨磨嘴皮子。 快走到办公室门口,Esme接了个电话,供应商的车进不来厂区,需要本司工作人员担保登记。 Esme把口袋里塞的饮料零食掏出来给唐渐濂:“帮我带回去,谢谢你。” 季松外:“我跟你一起出去,我去抽根烟。” 唐渐濂回了办公室把东西放好,拿起桌上的水杯去茶水间接水。 接完水回到了工位上,唐渐濂抬头往后看了眼,胥臾也已经回来了。整个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唐渐濂没坐下来,原地踌躇了一下,抬脚往那边走。 “润喉糖。”唐渐濂把刚刚塞进口袋里的硬糖放到他桌上,“我看你茶歇的时候没吃东西。” 大家去参加揭幕仪式多半是为了茶歇,领导一宣布解散他们就饿虎扑食,等领导们拍完照都没剩什么了。再者说领导们也不怎么跟员工争这些东西,格局太小。 她的声音因为陌生的社交而稍微压细了一点,给她一贯清润的嗓音蒙上一点温软。 胥臾看了眼桌上的糖,再抬头看她:“谢谢。” 做这些事情其实很有些献殷勤的嫌疑,但是即使胥臾虽然行事风格比较严肃,对待下面的员工还是很关怀负责的,况且他之前也送过唐渐濂一些东西,在这些小事上回报也是应该的。 唐渐濂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松了口气,腰挺直一点:“那我先回去了。” 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听见胥臾开口叫她名字:“Lynn。” 他神色很认真:“有考虑去别的部门发展吗?” 他还是保持着抬头看她的姿势,但没有人会把他看作下位者。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唐渐濂原本平静的神色有些崩裂。 13. Dehors 唐渐濂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色变得很僵硬:“什么意思?” 胥臾微顿,缓和了语调:“别紧张,只是问问你的职业规划。” 虽然他并不反感她的示好,但是她现在在公司里行事未免也太高调了点。之后要是水到渠成越走越近,同一个部门里工作牵扯,未必真能做到公私不混,影响实在不太好。 唐渐濂冷淡的声音显得紧绷:“我最近的工作都按时达标完成了吧?” “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只是……”胥臾眼睫垂下来,伸手捏了一颗糖在桌上轻轻滚了一下,“只是你现在这样稍微让我有一些困扰。” 听见他这意味不明欲抑先扬的一句话,唐渐濂倏然怒火中烧。 她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去,唇边弯出来的微笑很假:“如果我工作上还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说的。” “不是工作。”胥臾把捏在指尖的糖纸揉出脆响,没有抬头看她,像是思索了一下措辞,“一开始我们相遇的地点不那么正式,或许因此我们都不能把彼此当作纯粹的同事相处,这是正常的。但是同一个部门里……” “不是你说的‘在公言公’,不再计较了吗?”唐渐濂打断,假笑也维持不住了,声音已经因为气极而发抖。 胥臾闻言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确实是说的是“在公言公”,但也没见她当回事儿。 ——当然,她工作完成得都很漂亮,每次的撩拨也大多在汇报的时候。如果这算是先完成了工作,那她勉强也算是没有利用职务之便。 胥臾心里把她的诡辩合理化,最终只是委婉道:“你总这样,我的心情很乱,这对团队发展不好。” 唐渐濂没说话,直直盯着他。 胥臾回视她一会儿,两人之间的沉默发酵得肃然。 “算了,你先回去吧。”胥臾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放在心上。” 唐渐濂在他主动结束了对话之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脚底因为用力,在静音地毯上砸出闷响。 胥臾看着她的背影,眉毛渐渐皱紧。 ——他只是想让她稍微在人前收敛一点,又不是拒绝了她,她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办公室里暂时还没有另外的人进来,远远相隔的两个工位上的细微动静竟然在这沉寂之中落针可闻。 唐渐濂看着面前的屏幕,耳朵里持续响起的却是那头的键盘敲击声。 她一时有些看不进去东西,慢慢咬紧了嘴唇。 她算是看明白了,他之前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一直心存芥蒂——或许是出于初时被冒犯的不快,又或许是因为私底下见不得光的癖好被发现而耿耿于怀。 他既没办法否认她的工作价值,又无法忍受同在一个部门。 唐渐濂闭了下眼睛,深深呼吸了两口气,勉强把那团郁气吐出去,准备拿个茶包泡一泡缓缓心情。拉开抽屉的动作有点大,里面的物品基于惯性往外撞,硬糖敲在铁盒上的声音清脆,她看见胥臾之前给她的润喉糖掼到了最外面。 装模作样的假洋鬼子。唐渐濂牙根发痒,只觉得刚吐出去的郁气又吸回了胸腔,伸手把糖盒捏出来,恨恨地丢进垃圾桶里。 之前假模假样地对她好,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一视同仁的伪善面具吧?只等着第一台发动机顺利下线好腾出手来对付她? 假绅士。卸磨杀驴。 唐渐濂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直到下班到了家,脸上也是恹恹。 简蓉正在厨房做饭,像是掐着点一样端了最后一个菜出来,瞟她一眼:“洗手吃饭。” 洗完手出来,简蓉已经把饭装进了小碗里,唐渐濂走过去端。 坐下来吃了两口,简蓉第三次看向她:“怎么了?” 唐渐濂默了一下,继续夹菜的动作:“没什么,工作有点累。”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等她开始盛汤,简蓉筷子拿在手里不动了:“你都回来这么久了,元旦也过了,怎么小曾没来?你们吵架了吗?” 汤勺落回砂锅里,唐渐濂坐下来,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 但是简蓉没有放过她的想法,继续道:“这段时间你们一直没有见面?” 唐渐濂眼见含糊不过去,只能说:“才开始工作,有点忙。” 简蓉冷哼一声,说:“没定下来的时候最怕这么远着了,远着淡着就散了,你以为……” 唐渐濂眉毛有点皱起来了,打断道:“我想养只猫。” 简蓉的声音戛然而止,转瞬又捡起来:“怎么突然想养猫?” “同事的,家里人过敏,我想接过来养。”唐渐濂如实道。 简蓉问清了原委,才拒绝道:“想都别想。家里不要养这些小动物,没什么用还费精力。” 唐渐濂早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家里从小就没有养过宠物,以前她捡到了小狗回来,最后也会被简蓉远远丢掉。 但是还没等唐渐濂再多说几句争取一下,简蓉已经自发地接了下去:“而且这种猫猫狗狗的,身上带了多少细菌你哪知道?你到时候怀孕生小孩,新生儿抵抗力差,绝对不能接触这些的。” 唐渐濂面色冷到麻木了:“我都还没结婚。” “那不迟早的事?”简蓉道,“我前段时间才看了新闻……” 唐渐濂放弃了调羹,直接把碗端起来,两口喝完了剩下的汤,起身道:“我吃完了。” “吃完了?再吃一点?”简蓉随着她离开的动作转身。 “不吃了,饱了。”唐渐濂没回头。 简蓉站起来,扬着声音说:“下个月要到那个情人节了,小曾那边爱过这个节是不是?你把他喊过来吃个饭,好久都没见了。” “再说吧。”唐渐濂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手机摸出来打开了微信。 跟曾献赫的聊天还在三个月前,那时候他说不急着分手。 唐渐濂往上划了一下,开始在聊天框里打字:【拖下去没有意义。】 发送完唐渐濂看着暂无回音的聊天界面出了会儿神,点开季松外的聊天框。 季松外白天给她发了小猫的照片,小猫目光炯炯地看着镜头,因为月份小,脸还不算太圆,确实是很可爱。 但是简蓉这边显然说不通了,现在不管是什么话题,最后都要扯到结婚生子上去。 唐渐濂把小猫来回看了两遍,缩小图片编辑消息发过去:【家里不让养,你还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别人吧。[哭][哭]】 季松外像是守着手机一样,很快回复了:【那我现在把它放楼下吧,正好这会儿人多,说不定就被人捡走了。】 唐渐濂看见这条消息手指又缩了缩——最近雨雪天气,小猫很怕冷的。 唐渐濂又把小猫的照片放大了看,看了两秒钟就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了:【先别,我再想一下。】 她把聊天界面划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去应用商店里下载租房软件。 - 搬出来单独居住的决定做下,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唐渐濂花了一个周末看房子,把小猫暂时寄养在Esme家里,又在接下来的一个周末搬完了东西,才正式把小猫接过去。 早上到了公司,八人座的办公室里空了一大片,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唐渐濂跟Esme聊起来这个事情:“今天请假的人好多。” Esme:“过情人节去了吧。” 唐渐濂拿起手机一看,二月十四。她点点头:“这样,我都忘了。” “我一开始也没想起来,早上还问季哥呢,他跟我说跟他老婆出去约会了。”Esme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筷子也在饭里狠狠戳了两下,“真是太可恶了,就这么把咱俩丢下!” “这不还有我陪着你呢。”唐渐濂笑了一下,“下午请你喝奶茶。” “还是你对我好。”Esme夹着嗓子说。 唐渐濂嗔她一眼,行动力极强地解锁手机:“喝哪家?” Esme想了一下,说了个品牌,随后接过唐渐濂的手机准备点单 。 奶茶正在做活动,一点开小程序就跳了弹窗。Esme在关掉之前看了一眼:“有双杯套餐活动诶。” 现在奶茶店总喜欢弄些联名,唐渐濂问:“你喜欢的IP吗?那你点吧。” “小猫用品,你要不要给哈尼买?我家里已经够多了。”Esme把手机反过来给她看。 哈尼是唐渐濂给小猫起的名字。她闻言来了点兴趣,就着Esme的手往下划,看见有猫窝和项圈牵引绳的两种套餐选项。 她已经买过了猫窝,不太需要,但是小猫成天跳上窗台往外看,大概是想出去玩的。 唐渐濂:“项圈的那个套餐吧,你先挑一杯。” 这家店离得挺近,预计配送时间不长,她们点完了干脆就坐在食堂里等着,拿到了奶茶才往办公室里走。 还在午休时间,今天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的办公室现在空空如也,很安静。 Esme进门就看到空荡荡的工位,笑道:“小李是不是去找女朋友去了?” 实习生不太方便请假,小李是这个办公室里今天为数不多还在坚守岗位的人。 唐渐濂:“应该是。” 她准备往自己工位走,被Esme拉住了:“走,坐我那去,来帮我挑一下生日战服。” Esme很爱拍照记录,生日的时候自然更不能少。一个漂亮的大裙子还是很必要的。 “不是还有三个月吗?”唐渐濂顺从地跟着她走。 “衣服很难挑的!”Esme把她领过去,拉开胥臾的座椅,“坐这儿。” Esme的办工桌就在胥臾旁边,唐渐濂看见他桌子上摆得整齐的物品,有点踌躇:“坐我那儿去吧。” “都到这儿了。”Esme已经坐下来,抬头看她一眼,“Hugh今天没来,怕什么?” 说到这里,她表情深沉起来:“说起来Hugh今天居然没来,难道他有女朋友吗?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倒是没有看见过。” 唐渐濂也并不知道实情,但是他请假的日子实在有些耐人寻味。她坐到胥臾的位置上,把手里的宠物项圈和牵引绳暂时放到他的桌子上,道:“不知道。” Esme把手机搁置下来了:“你说Hugh谈恋爱得是啥样啊?平时看着老严肃了,不能也是老干部型男友吧?” 唐渐濂还没答话,她已经把自己推翻了:“不对不对,应该是人夫型。他对我们这些下属都还蛮照顾的。” 之前胥臾给Esme出过头,人事把底盘那边曾经骚扰过她的员工开除之后,Esme对胥臾萌生了强烈的崇拜之情。 唐渐濂不太明白人夫型和老干部型的区别,但是还是点头应道:“应该吧。” Esme聊起八卦起来有点收不住,各种臆想感叹之后才发现唐渐濂沉默得厉害,突然止住了话头,转而问道:“你不想聊他吗?我记得你上次说觉得他没那么讨厌,我还以为你对他改观了。” 一开始Esme回国的时候确实听季松外说唐渐濂和胥臾不大对付,但是后面唐渐濂后来跟胥臾相处得也挺自然的,有的时候还会主动聊聊天。 唐渐濂听见她这么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平心而论,胥臾是一位赋能型的好领导,正在带领团队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并且在人际关系上也非常照顾下属,单说前段时间春节前一周,他还自费给办公室里的人准备了茶歇,定的小蛋糕是个网红品牌,一个都要大几百,他直接每人来了两个口味——这可远超团建经费了。 Esme看她一直不说话,想了想,也只能安慰道:“实在相处不来就算了,我听说质量经理已经招到人了,很快到岗。” 唐渐濂因为这句话眉眼放松了一点,紧接着咬了一下吸管,沉吟道:“他绝对看我不顺眼。” 办公室的门禁被刷开,“嘀嘀”响了一声,后门被推开。 唐渐濂咬完最后一个字,跟Esme一齐转头看过去,胥臾进来关上门,视线往前,看着自己工位上的唐渐濂,神色微微怔了一下。 14. Take Me 办公室的隔音还不错,胥臾应该没有听到她们的交谈。 Pesado职场里并不崇尚三六九等,领导私底下不会端什么架子。Esme跟胥臾关系倒是还可以,看见他进来,好奇道:“Hugh就陪女朋友半天?” 胥臾走过来,淡淡道:“没有女朋友。上午在底盘开会。” Esme微微挑了一下眉,确实有些惊讶,但是转而又想到国外的男女关系未必能跟国内一概而论。于是她只是笑道:“真可惜,看来也只能跟我们一起打工了。” 说话间他已经近在咫尺。 唐渐濂拿着奶茶起身往外靠,维持着体面的社交礼仪:“你坐,我先回工位了。” 她的语气淡淡,面色也平和,看着没有任何不妥,但就是让人觉得更冷淡一点。 这种变化确切来说应该是从揭幕仪式那天的聊天之后。她开始在碰面的时候忽视他,除非像现在这样实在躲不过去,也不再见缝插针地示好。连他找机会送的甜点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没有宣之于口的追求当然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胥臾因为这种变化而生出一种难言的、萦绕不散的不畅快,就像是不得不为供应商来料问题而大量召回已经运去底盘的发动机一样憋闷。 胥臾低头看着就在眼前的唐渐濂,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微微分开,后者却毫不停顿地侧身走过,衣料在他垂在旁边的手臂上摩擦一下,他因为这短暂的分神而错失了开口寒暄的良机。 现在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唐渐濂回了工位,Esme也把电脑打开,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 胥臾坐下来,自己桌子角有一圈冷凝水印,他伸手抽出两张纸擦掉。 Esme电话响了两声,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嘴上应着:“行,我马上来。” 仓库里有一些来料储存的时间太长,最近送上产线经常会因为各种因素被拦截下来送进测量室,她得去对接。 Esme本来就是负责来料的,最近跑测量室频繁,胥臾已经见怪不怪,在她起身的时候头都没抬一下。 他把抽纸丢进垃圾桶里,才伸手去拿鼠标。在碰到鼠标之前先摸到了软塑料包装,他侧头,把那粉粉蓝蓝的一袋东西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 ——项圈?狗绳? 塑料包装在他因为惊疑而不自觉收紧的手指间发出被蹂躏的嘈然声响。 刚刚是唐渐濂坐在他的位置上,也只有她敢这么做。 送他东西是消气了的意思吗? 胥臾因为这个猜测而松了口气。 但是—— 胥臾忽地抬头,Esme还没走到门边,耳朵旁边的电话还在讲。 他坐在办公室的最里面,视野很开阔,甚至还能看到唐渐濂的背影,她面前的屏幕画面有规律地变动。 她是当着Esme的面把这东西放在他桌子上的吗? 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胥臾指尖抖了两下。 她最初去WildHouse的契机不得而知,彼时看起来对这种亚文化接受程度并不算良好,但是也确确实实说过“想试试”这种话。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尝试各种各样的新鲜事。 他还在想着这件事,唐渐濂已经站起来,转身朝这里走。 胥臾拉开抽屉,把那一包东西丢进去。 “下个月的RDW审核,我在SharePoint上分享了文件夹,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让各位实验室负责人把相应文件放进去。”唐渐濂站在他旁边。 胥臾点开Teams聊天界面,把她发过来的链接打开。 “这里。”这个审核文件夹是全公司共用的,里面还有其他部门的信息,里面的子文件夹有点多,唐渐濂倾身过去,手指在他的显示器上点了一下。 她的长发勾上他的手臂,与此同时,办公室门也被打开,胥臾突然道:“站好。” 唐渐濂一愣,迟疑地直身。 小李走进来,远远看见他们在聊工作,就没有打招呼,自己坐下了。 唐渐濂低头只能看到胥臾紧蹙的眉毛。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到时候COP和产品审核实验室需要各自安排一台发动机,需要是国际通用型号的,这个需要你这边跟生产计划沟通。” 胥臾:“行,我知道了。” 他的一句话每个字都咬得斩钉截铁,像是想以此尽力缩短谈话时长,唐渐濂看他一眼,不准备继续自讨没趣:“文件版本我会找各位负责人跟进,有进度会跟你同步。我先继续回去准备了。” RDW的安排不能拖太久,不然唐渐濂就直接在线上给他发消息了。 唐渐濂在听到他“嗯”声后,脚底下也毫不拖沓地转开。 她坐回工位的时候闭了下眼睛,随后缓缓吐了口气。 倒不是多生气,只是觉得他现在这样把个人情绪摆到明面上,弄得她工作也很糟糕。明明她都已经尽力粉饰太平了。 就像季松外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气场不合并没有什么道理,胥臾就是一直不喜欢她。 唐渐濂为此努力过,收效甚微,现在也没有继续跟他打好关系的想法——反正质量经理也快就位,到时候就不用跟胥臾直接对接了。 只是即使并不会因为他的冷遇而难过,但心理上还是不舒服,唐渐濂下午的工作都有点不太专心,时不时脑子一片空白地放空。 等下班回到了家里,还没有开门,里面的小猫就已经认出了脚步声,在里面喵喵叫。 唐渐濂脸上神色柔软了一点,打开门用腿挡着门缝,快速地侧身进了门才蹲身下来挠小猫下巴:“哈尼,妈妈回来啦。” 门后面贴了张猫抓垫,哈尼转身过去磨爪子,唐渐濂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今天中午买的套餐里的项圈,徒劳无功地翻了翻包。 小猫磨完爪子,贴到她腿边蹭。 项圈是落在胥臾桌子上了吗?可是后面她去汇报工作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 - 胥臾回到家里先洗了个手,才把下班前放进电脑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两个都是可调节的,只是这个项圈在他手里实在显得过于迷你。 他把扣子放到最松,拿到脖子上比了一下, 很勉强的大小。如果要扣上,大概会有点难以呼吸。 胥臾没扣,拿下来盯着皱眉——她是故意的吗?毕竟这实在小得很明显。 他抬头看向镜子,又把那团粉粉蓝蓝的东西举起来。这个颜色也太嫩了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响,胥臾手一颤,那团东西掉进了水池里。 水池里没有积水,但是壁上还有刚刚洗手时淋上没干的水珠。他把绳子捡起来用干毛巾裹了裹,拿出手机,看见是他发小叶月峥的视频通话。 刚接起来,那边幸灾乐祸道:“听说有人跟家里吵架了。” 胥臾面色不变:“挂了。” 那边“诶”了一声:“你看你又急。” 胥臾收拾着东西,往客厅走,没真挂电话,只是也没有看随手拿在手里的手机。 “你脸怎么红了?刚健身呢?”叶月峥说,“还穿个工服健身。” 胥臾这才把手机提起来一点,把自己的视频画面切大,果然看见自己眼下那块皮肤红得很明显。 “问你呢,这么快不想干了?” “不是。”胥臾说,“也没吵。我只是说想换个车间,被拒绝了。” 叶月峥初中之前跟胥臾一起在国内读书,之后两家搭上生意转移了主场,两个人也跟着去了那边读书。总之是认识了很多年,知根知底的,胥臾对他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怎么突然想换?你不就是奔着发动机去的吗?”叶月峥道。 胥臾沉吟了一下,只是说:“我带头搞同部门办公室恋情不合适。” 那边叶月峥顿了一下,旋即怒道:“我天!你居然背着我谈恋爱!” “还没谈。”胥臾纠正道。 叶月峥冷笑道:“我让你爸把你调到总部来,你们就不是同部门了。” 胥臾睨他一眼:“我已经不打算换部门了。质量经理已经招到人,到时候她并不直接跟我对接。” “这都还没谈上,”叶月峥泼冷水,“半场你开什么香槟。” “她在追我。”胥臾道,“我看她挺认真的,打算试一下。”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双方都有好感完全没必要拖拖拉拉的。 胥臾说完轻轻抿了下嘴唇,神色松弛下来,竟然有些柔和。 叶月峥愣了一下。他最近还在忙着实验室报告,看不得他这么轻松地谈情说爱:“上司和下属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胥臾:“你有时间还是琢磨一下你的论文吧。” “没延毕的说话就是狂啊!”叶月峥咬牙切齿。 胥臾没有说话,心情不错地把手机放下来,把绳子项圈绕着手掌整理好,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来。 叶月峥看着牙酸,不死心地煞风景:“我看你是寡出错觉来了,工薪阶级究竟怎么能爱上空降资本家的?兄弟提醒你一句,最近国内网上跟上司告白的梗可火了。” “你还有时间上网呢?”胥臾是真的有点惊讶。 叶月峥:“……你确定有人能看上你这么刻薄的人吗?” 胥臾把手机重新举起来,眉头微拢,语气十分笃定:“她绝对对我有意思。” 15. River 新的质量经理已经到岗,完成三天的公司培训就已经开始接手工作。 胥臾理所应当地把现在的工位让给了质量经理Michael,八座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空位,他自己搬去了楼上的办公室。 唐渐濂为此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质量经理在接手的过程中唐渐濂暂时还无法完全避开对胥臾的直接汇报,但他最近忙着工作交接,又不在同一个办公室,大多数时候都是线上沟通,更加言简意赅,也用不着看他脸色。 RDW审核迫在眉睫,工作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一些临时的变动不得不加班,但唐渐濂还是觉得更顺心了点。 连续高压了大半个月,第一季度的团建费基本没有动过。刚进入三月,Michael就通知周中准备团建。 团建日照旧是下午自由活动的,Esme中午直接拉着唐渐濂在外面吃的麻辣烫,还不忘吐槽:“哪有周三团建的,明天还上班呢,多没意思。” 唐渐濂:“可能因为周五晚上很多人要回家吧。” 年后有一次生产经理本来原先准备代胥臾组织两个部门一起团建,定在了周五,团队里很多都是外地人,说要开车回家,最后没能组起来。 Esme喝了口冰奶茶,说:“那我今晚不能喝酒了,不然明早起不来。” “迟到一点也没事。”她们这些工程师是自由上下班制度,不需要打卡。 Esme:“有这种心态的话就会迟到一上午的。” 唐渐濂闻言笑了笑没反驳,结果到了晚上饭局上Esme都没有要人怎么劝,就自己倒了酒喝上了。 唐渐濂耳根子软,架不住怂恿,也跟着喝。酒过半旬觉得喝得有点多了,脸上热烘烘的,眼睛都蒸得发热。 她偏头看着正在跟季松外拼酒的Esme,为免被牵连进去,睿智地没有喊她,自己起了身,往卫生间走。 走廊里没有开空调,早春仍然寒凉的冷空气浸透了每一个角落。 唐渐濂的外套脱下来放在包间里,她打了个冷战,却没有想着回去拿衣服。这种沁凉在此刻裹住她,中和了脸上过分的灼热。 走廊里能听到每个关着的包间里的哄闹声,但是更清晰的还是鞋跟敲在瓷砖上面的脆响。 卫生间隔间密闭的空间将她吞没,刚刚那种灼热闷窒的感觉再一次裹上来。她没有久留,很快扶着门出来,在洗手池前冲手。 冰凉的水卷走体温,原先还滚烫的手降温,甚至渐渐僵冷。她拘起一捧水往脸上浇,旁边骤然一道男声:“你这几天,为什么还是这样?” 唐渐濂的手一抖,捧起来的水淅淅沥沥地洒落,落到脸上的寥寥无几。 她睁眼回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胥臾,先点头打招呼:“Hugh。” 随后开始消化他的问话,慢半拍地问道:“怎样?” 装傻。 胥臾是真的有点不明白了,胸腔里堵得发闷。她明明送他那种东西,但还是不怎么理他。 他琢磨了一下措辞,道:“你装看不见我,不跟我打招呼。”冷落着我。 唐渐濂确实有几次在远远对上视线之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移开,但真近距离面对面地碰上,也还是会礼貌问候的,这些放在职场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既然被挑到明面上来,她也只能说:“没有注意呢。” 这摆明的敷衍,胥臾眉毛很明显地皱起来了。 一个人不想说真话的时候是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的。 胥臾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进行对话。只能看着她眉毛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到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那粒水珠从面颊划过,悬停到下巴底下,映射头顶的灯光,若隐若现的星芒。 胥臾视线在她内敛的下巴上停了两秒,低声道:“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唐渐濂不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疯,勉强撑着微笑道:“没有没有。” “我没有吊着你的意思。”她不肯敞开心扉,那他只能吐露真言,“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 唐渐濂没听明白。 “你好好追。”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唐渐濂微微歪了歪头:“啊?追什么?”审核文件都准备好了,也已经发给他过目了。 胥臾看着她,好半天才轻声道:“算了。” 大概是在外面太久,脸上又泼过凉水,她的鼻头开始发红,垂在颊侧的碎发也开始微微抖颤。 胥臾伸出手,刚碰上那颤颤巍巍的发丝,克制地收回,道:“外面冷,先回去吧。” 酒精让人变得有些迟钝,发丝的轻微触动几乎没让她产生感觉,听见他放人的话倒是很配合地点头转身往外走。 皮鞋底渐次触地的声响随后在身后响起来,唐渐濂余光里能看到他的身影,缓钝的脑袋却愈发混乱。 余光里的身影在靠近包间门口的时候一步跨上来,伸手替她打开了门,唐渐濂条件反射似的说了句“谢谢”,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正好是反方向。 Esme看见她回来,仰头睁着迷离的眼睛看她:“去哪了?” “卫生间。” 唐渐濂回完话,看见季松外站起来往胥臾那边走,拎着酒瓶子,想敬酒的样子。 胥臾很快拒绝了:“今天不喝,明天还要上班。” 随后又补充:“你们明天起不来的可以请半天假。” 近处响起Esme的声音:“你去了好久。我也想去。” 唐渐濂看着她通红的脸,重新站起了身:“那我陪你。” Esme起身的时候晃晃悠悠,一下子摔坐下去,季松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笑道:“菜。” Esme抓着唐渐濂的手回头:“你等我回来的。” 唐渐濂再次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带外套,冷空气吹一吹让人有种立刻变得清醒的错觉。 她其实喝得不算太多,这会儿也只是脑子转速和肢体动作稍微迟缓一点,这种酒精副作用在密闭的、温暖的室内会被无限放大,热度裹挟着热度,灼得人昏昏欲睡。 等Esme的时间,唐渐濂这会儿才真正把刚刚想泼到脸上的凉水捧起来,刺激得她重重吸了口气。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仍然发红,浸过水之后眼睛更加湿润。 Esme跌跌撞撞走出来,唐渐濂顾不得擦脸了,伸手扶人,有点无奈:“怎么喝这么多呀。” Esme攥着她的胳膊以防自己往地上坐:“季松外跟我半斤八两。” 唐渐濂觉得应该是没有办法进行有逻辑的对话了。 大家吃吃喝喝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明天还得上班,眼看着桌上没人继续动了,胥臾坐在主位上说:“那我们今天就这样结束吧。”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大家都怎么回去?几个人开车过来的?” 开了车的应声,他清点了一下人数,打开门喊外面的服务员进来,这家餐厅有合作的代驾。 余下 的人基本是自己在手机上打车,穿好衣服去楼下等车。 胥臾跟在后面,没有先走的意思,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在群里发了个接龙:“到家了在群里接个龙报平安。” 这会儿大概是夜宵打车高峰期,前面几个先打了车的还算顺利,后面的等待时间越来越长。 唐渐濂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Esme上了车,才低头解锁手机打车,单子久久派不出去,预计等待时间到了二十多分钟。 她站在原地把衣领立起来挡风,等待时间到了三分钟的时候陡然又加了十分钟,唐渐濂看着有点欲哭无泪,室外是真的冷。旁边最后一个同事打了个招呼:“我车到了,先走了,明天见。” 唐渐濂点了点头,她侧后方的胥臾也说:“到家记得报平安。” 同事全走光了,现场只剩下她跟唯一讨厌的上司,唐渐濂捏了捏手机,缓滞的脑袋也有点不自在。 况且她看着手机里的打车界面,想到这并不是胥臾第一次目送她上车,那点不自在越演越烈。 ——怎么偏偏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关头打不到车呢? 她看着还在转圈的界面,心想要不取消重新加几倍的价格看看能不能打到专车。 “走吧,我送你。”胥臾跨上来一步,短短一句话都能听清声音的递进。 唐渐濂:“不用了,我已经打车了,谢谢你。” “不是没打到吗?” 唐渐濂想说自己打到了,但是分辨着他声音的位置,一回头果然看见他站得很近,肯定看到了她的手机屏幕。 她默一默,微微抿唇道:“还是不麻烦你了。” 胥臾:“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走吧。” 他说完已经踏出去两步,站在前面回身等她。 胥臾作为领导,带领团队成员出来团建肯定需要保证员工都安全到家,她愿意慢慢等车,他大概不愿意陪着她耗。 唐渐濂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识相一点好:“那麻烦你了。” 胥臾闻言没有再说话,走在前面带路,停在一辆车前面打开副驾驶的门。 唐渐濂见状,走过去上车,动作太大头撞上了胥臾护在上面的手。她坐稳之后才拽着安全带说:“谢谢。” 胥臾虽然一贯沉默,但是有洗手池前面那一遭莫名其妙的对话,唐渐濂莫名觉得他今晚安静得过分。 这种异常让本就不太喜欢跟他独处的唐渐濂更加不自在,干脆借着残存的酒意装睡。 车上随后响起了舒缓的音乐,唐渐濂听了一会儿,认出来这也是她收藏夹里的一首歌。 装睡的时候总是格外容易弄假成真,唐渐濂醒过来的时候车停在原地,怠速开着暖气,主驾驶座的窗户稍微降下来一点,漏进来的冷空气在温暖之中精准地缠上她的手指。 她动了动发麻的指尖,问道:“到了?” 盯着方向盘出神的胥臾好像微微怔了一下,转过来看着她:“嗯。” 唐渐濂的嗓音因为短暂的睡眠而变得哑沉。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按安全带锁扣:“辛苦了,要上去喝杯茶吗?” 安全带松懈拉回,唐渐濂手放上车门把手的时候,听见这句没有期待得到肯定的寻常客套话迎来了正面答复:“带路。” 发动机最后抖的两下实在有些动力不足,但这属于熄火后的正常表现。 车内的灯亮着,唐渐濂在车窗的反光里清晰看到已经推开主驾车门的胥臾回头看过来,像是在询问她突然停止的动作。 16. 迷迭香 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唐渐濂不清楚。 但是此刻过分疾速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将她击溃。 耳边小猫在抓布艺沙发,“喵”了一声。 唐渐濂眼睛睁开,想起来刚进门的时候它也是这么叫着。那时候唐渐濂怕它跑出去,一打开门就迅速蹲身下去把它抱住,随后站起来用手肘把门撑开,给胥臾让出可供进出的空间。 屋子里的灯还没有开,走廊的声控灯持续到最后一秒,突兀地暗掉,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唐渐濂起身太急促,又或者是酒精作用,脚底下踉跄了一下,细高跟在玄关瓷砖地面敲出脆响。 平时忙着工作顾不上形象,今天出去团建她才化了个妆穿了高跟鞋,这些在酒后都显得格外累赘。她甚至分不清现在眼前的昏暗中一道一道的白光究竟是侯梯厅旁边窗户透进来的外面的霓虹灯还是脑中的炫光。 腰上环上来一只手臂,她借力站稳,道:“Hugh,帮我开下灯。” 他另一只手应该在墙壁上摸索,唐渐濂被他搂着几乎能感受到他肌肉的伸张。 他原来没松手,唐渐濂迟钝地想。下一瞬骤然的明亮让她闭了下眼睛。 小猫被人抱在怀里有些不乖,挣扎着要往外跳,爪子在胥臾的外套上勾了两下。 “哈尼!”唐渐濂轻叱,腾出一只手把门关上,才把猫松开。 胥臾顺势松开环住她的手臂,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小猫叫‘哈尼’?” 唐渐濂扶着墙弯腰给他找客用拖鞋,应道:“对。” 胥臾点了点头,说:“挺有意思的。” 唐渐濂从鞋柜最里面翻出来男士拖鞋,这还是大年初二简蓉跟唐锐过来视察的时候准备的:“你先将就穿。” 鞋只穿过一次,看着跟新的一样,胥臾换上,看着唐渐濂把一只高跟鞋蹭下来之后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说:“喝醉了不许再这样叫别的男人上楼了。” 短暂的停顿后补充:“没醉也不行。” 唐渐濂换好鞋站稳,突然降下来的高度让她抬头看胥臾的时候觉得更加高大:“只有你才这样的。” 只有这种在国外生活太久的假洋鬼子才会听不出来客套话了。 胥臾唇角却像是极轻地翘了一下,“嗯”了一声,松开手让她往里走。 唐渐濂回头看他,手往沙发那边指:“你先去坐着吧,想喝什么?” 胥臾道:“水就行。” 唐渐濂点了点头,没说话往厨房那边走。刚换了平底鞋,脚步还像是没有适应过来一样虚浮。 胥臾跟了一步,唐渐濂听见声音回头制止:“你坐。” 她状态看着还没有那么差,胥臾闻言脚步一转,去沙发边坐下了。 小猫对家里出现的陌生人很有些好奇,翘着尾巴在胥臾腿边蹭。 唐渐濂很快拿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客气道:“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唐渐濂这里的沙发是个转角沙发,她坐去了短边,视线自然垂下来,看到在他腿边绕圈的小猫,说:“你裤子上沾了猫毛,我拿粘毛器帮你处理一下。对了,你猫毛过敏吗?” 胥臾看她又要站起来,阻拦道:“不着急,走的时候再说,我不过敏。” 唐渐濂闻言点头的时候像是还有点遗憾,去抽屉里找了粘毛器,先放在茶几上。 胥臾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低头看着杯子,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从聚餐的地方开过来要半个多小时,后面他还原地怠速等了她一会儿,折腾到现在疲惫是正常的,不然也不会愿意上来休息。唐渐濂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赶人,但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电视遥控器够过来,打开电视问:“看会儿电视吗?” 胥臾从善如流:“好的。” “你想看什么?” 胥臾:“都行。” 唐渐濂见状随便调了一个电影出来,顺便把空调打开,开了热风。 空调直直对着吹,脸上又开始发烫,唐渐濂坐姿渐渐软下来,看了下刚刚被放在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没力气动。屏幕上的电影已经弹出了大标题,是英文,《FiftyShadesofGrey》,她没有看过,现在显然也看不进去。 唐渐濂迷迷糊糊地虚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身上一重,她掀开眼皮,看见刚刚还坐得很远的胥臾正在给她盖毯子。 或许是吹了热风的原因,唐渐濂觉得酒精重新开始作用,眼前的胥臾晃晃悠悠的。她开口问道:“要走了吗?” 她动了动,准备起来送人,胥臾倒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唐渐濂原本就坐在窄短边,他一靠近,空间更加逼仄。 “你喊我上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胥臾缓缓道。 唐渐濂往沙发角里缩了缩,歪头:“嗯?” 胥臾皱眉:“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说了我不玩这个的。况且自愿的权力交换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 “不好看吗?”唐渐濂听他说这么一堆,知道大概是不满意的意思。推荐的影片都是有好有坏的,她又没有看过。 背景音里电影男主正在告白:“Youmeaomethananythingelse。”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有你是我情之所钟。 胥臾没再针对这个问题回话了。 她散在颊侧的碎发被风撩动,脸上潮红一片。胥臾看了一会儿,把空调风向调了一下,手背碰上她的脸颊。 靠近的时候,胥臾闻到她身上的酒精味,此刻挥发出来,似有其形地缠着他。 胥臾的手短暂的触碰后很快离开了她的脸颊,但那种灼热的感觉一直在追着烧一样。他缩了缩手指,叹了口气:“家里有蜂蜜吗?我去给你泡点水。” 没有让客人给东道主端茶倒水的道理,唐渐濂拒绝:“不用。” 随后大概是觉得生硬,把桌子上的杯子拿起来:“我喝水就行。”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咽了一口,喉咙有些刺激,在惯性继续喝下一口之前咬住杯沿。 “你……”胥臾视线追随着此刻客厅里的唯一一个杯子,慢慢上移,盯着她的眼睛,“你还清醒吗?” “清醒的。”唐渐濂把杯子放到自己的膝头。 她说话倒还是稳稳的,胥臾问:“喝醉了还认得我是谁吗?” “Hugh,没醉的。”喝了酒眼前晃悠是正常的,大脑还是保留着正常的判断能力的,唐渐濂觉得自己现在站起来送他出去也没问题。 胥臾松了口气,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变得莫测起来:“那你就是故意的。” 唐渐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暖气裹得人松软,她只想赶紧把人送走,然后卸个妆睡觉。这种时候敷衍就好了:“唔。” 胥臾这回沉默得更久。他先盯着她攥在大腿上的马克杯,刚刚被她吮过的杯沿还留着一点几不可见的红印。她吃完饭还补口红了吗? 随后他视线移上去,看着她的眼睛。 唐渐濂被盯得有些久,睫毛颤颤巍巍抖了两下。胥臾突然松口道:“可以。” “可以什么?”唐渐濂问。 “不用你继续追了,可以谈。”胥臾说出来之后大概觉得别扭,头偏过去,没看她,“但是那个不行。” 电视里突然有一声压抑的叫声,唐渐濂注意力被拉过去,看了眼电视机。 胥臾没等到回音,回头看到她看着电视出神,眉头又皱起来。他坐近了一点,捏着她的下巴转回来:“还看。” 唐渐濂脸被控住,眼皮抬起来看他:“不能吗?” 她的眼睛湿得厉害,胥臾觉得自己的指尖也有点濡湿,收回来的时候有一丝轻颤:“没到时候。感情的事情要循序渐进。” “为什么?”唐渐濂问。 她功利心为免太强,并且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 他想起来她送自己的项圈,现在还带自己看这些电影,有些懊恼:“你急什么?” 他舔了下莫名干燥的嘴唇,声音低下去,有点诱哄的意思:“慢慢来不好吗?” 电视里的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唐渐濂没听清他说话,只看得到他翕动的嘴唇,于是凑近了一点。 胥臾被她突然靠过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她身上盖着的薄毯落到他的腿上,她温热的吐息瞬间弥散在这一角狭窄的空间里。 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迷离,但是没有一点撤回的意思。 胥臾默了一下,问:“在看什么?” 唐渐濂分辨着他嘴唇的形状,想着难怪人家说近视的人摘了眼镜会丧失一部分的听力,这次她就听清了他的话。 “嘴巴。”唐渐濂努力把字音咬得清晰,但因为酒醉而显得粘糯。 胥臾喉结滚了一下,突然伸手把她攥在手里的水杯拿过来,仰头把剩下来的冷水喝了个干净。 “你喝了酒一直都这么直白吗?”胥臾低头下来,几乎是用气声。 电影不知道放到哪里,背景里一片沉默。 唐渐濂还在看着唇形辨声,道:“我表里如一。” 胥臾喉结滚了两下,觉得她的酒气熏得自己也跟着发热。 “就这么着急?”他的嗓音渐渐哑沉,“才答应你就这样,得寸进尺。” 他的嘴唇沾水有些潋滟,随着体温的上升愈发红艳。 唐渐濂视野里的这一局部渐渐放大,她抬眼,突然说:“你的嘴唇很好看。” 胥臾的呼吸应该停了一下,因为唐渐濂此前一直能感觉得到的拂面的热气短暂地消失了。 唐渐濂还没能有更多的反应,嘴唇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你怎么这样。”胥臾在她的唇边吐气。 他没有留更多的时间,手臂环过她的肩腰,密不透风地将她裹住。 唇舌也像此刻的臂膀,越压越紧,越亲越密,越吮越深。 唐渐濂被弄出闷哼,能吸入肺腑的空气像是越来越稀薄,于是心跳越来越急促,眼前越来越昏花。 她出于求生本能地挣扎着往后退,头抵上了沙发靠背,但是腰却被人原地提在半空,她为了维持这样别扭的姿势而肌肉痉挛,腰抖得细密。 她抖得太厉害,胥臾停了一下,啄着她的唇角,问:“怎么了?” 唐渐濂两只手抵着他的肩膀,脑袋往后仰:“Hugh……” 胥臾应了一声,把她的手拉开环住自己的脖颈,让她躺下去,换了个能让她舒服一点的姿势。 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薄毯落了一半在地上,随着动作晃动。 哈尼被这阵动静吸引,跑过来扑毯子玩儿。 挂在腰上的毯子频繁被扯动,唐渐濂疲于应付,胥臾根本不给她任何抽手的空隙。 她垂在一边的一条腿很快被哈尼误伤到,条件反射地把腿往上缩,痛呼却在唇齿中转化为更暧昧的闷哼。 缩上来的膝盖被胥臾拉到腰侧,小猫跟着跳上沙发,在她耳边“喵”了一声,声音近得震耳,唐渐濂被吓了一跳,突然狠狠抖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哈尼在她头顶绕了一圈,趴下来舔她头发,而她唇边的舔吻也一直没有结束。 “怎么了?”发觉她的僵滞,胥臾贴着她的嘴唇,声线哑得勾人。 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唐渐濂脑子里捋着带他回来后的一举一动,原本就剧烈的心跳瞬间飙升到更加极端的迅疾。 她把环着他的手臂曲起来抵挡,腿也在挣扎中顶住他的大腿根,试图让他也清醒一点:“胥臾!” 许久没有再被人提及的中文名从她的口中喊出来,亲昵得令人心惊。 胥臾突然停下动作,分了一只手下去握住她的脚踝,闷喘了一声。 “别踩。”他的手从裤腿往上抚,在她的小腿肉上按了一下,嗓音沉沉,“唐渐濂,你把我弄得有点不对劲了。” 唐渐濂处地过分危险的脚抖了一下,跟她此刻几乎停拍的心跳一样让人发晕。 她缩腿的动作没有成功,反而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而胥臾也重新追上来,贴住她的嘴唇,一点点往唇心啄,漏出来的呼吸热得烫人。 唐渐濂几乎使不出力气推拒,已经顾不得求知,只知道应该尽快阻止事情往更坏的情况发展。 她在愈发窒密的困缚中艰难偏开头,唇擦过他的唇角,贴着他的侧颊抖着嗓子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胥臾明显狠狠顿了一下。 他支起上半身,端详着她的神情。 唐渐濂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缺氧的亲吻,还是一种莫名的紧张。 背光让胥臾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唐渐濂喘匀两口气,快刀斩乱麻:“我们已经见过父母,谈婚论嫁了。” 攥在她脚踝上的手收了一下力,唐渐濂咬住嘴唇没让过分引人遐想的声音漏出来。 “有男朋友你不早说?”胥臾咬牙切齿,“都到这一步了才告诉我?” 唐渐濂那点残存的酒意此刻都吓到九霄云外了,脚还被控在十分尴尬的位置,对话的姿势更是不堪。她吸了两口气,想抽腿坐起来,脚踝上的手却 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 胥臾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了然似地冷笑了一声:“只是想跟我玩这种东西?” “什么?我……”话音断在他突然下压的身影里。 “你想都别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齿间狠狠压出来。 胥臾说完利落地起身,没有再看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站在原地整理,阔步走到门边取下挂着的大衣披上,毫不拖泥带水的推门出去。 门合上“嘭”的一声重响。 唐渐濂坐起来,没敢往门那边看,口干舌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水。 电影已经放完,现在在滚动片尾字幕。 放了这么久的电影都没有人看,唐渐濂闭了下眼睛,拿遥控器关掉电视。 小猫见她坐起身让出了沙发角落里最舒服的位置,伸了个懒腰窝进去。 唐渐濂原地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思绪纷杂,怎么也抓不住头绪——她跟胥臾难道不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吗?究竟是怎么亲上的? 电视柜上的电子时钟上的数字跳到了零点。星期四了,白天还要上班。 唐渐濂往后一倒,欲哭无泪,这班还能上吗? 唐渐濂卸妆洗漱躺在床上,肺腑里都还有酒精的气息,但是睁眼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脑袋钝痛,理所当然没能起得来,给Michael发了个消息请了半天假。 这种情况算是早有预料,Michael没有说什么,直接给了假。 中午吃完了饭,唐渐濂才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昨天想到聚餐的地方可能不方便停车就没开车,晚上又是胥臾送回来的,车停在公司停车场,今天只能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唐渐濂一路上脑海里一直不断浮现昨晚的场景,心绪混乱得厉害。 Pesado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公司,她现在还没有攒够工作经验,又赔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跳槽只能是向下发展,怎么想都不划算。再怎么样也得先内部转岗到合适的位置上。 临到了公司,唐渐濂先做了个深呼吸。 好在胥臾和Michael现在工作交接得已经差不多,除了每周五的例会和其他参观,基本上不会再在办公室遇见胥臾。 唐渐濂进了车间之后看到了走在前面的Esme,显然也是上午请了假,刚来的。 两个人随意聊了两句,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临近下午的工作点,里面有交谈声。 唐渐濂在门边顿了一下,前面领先一步的Esme绕过了茶水间,面朝里面笑了一下:“下午好呀,Hugh,Michael。” 胥臾点了个头,旁边Michael笑道:“休息好了吗?你昨天喝了不少。” Esme:“洒洒水啦。” 他们正并肩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近,唐渐濂是绝对躲不过去的,只能闭了闭眼睛往前踏过了拐角,打招呼:“下午好。” Michael看见她,端水道:“你也来了啊,都还好吧?” 唐渐濂点头:“挺好的。” 她没敢看旁边的胥臾,后者也根本没有回应。 等他们走出去,办公室门关上,Esme才奇怪道:“Hugh怎么那样看着你?” “什么?我没注意。”唐渐濂暂时不太想面对关于胥臾的一切,随口敷衍。 “就感觉很凶,很不耐烦的样子。”Esme说完觉得实在不应该,“难道是因为他太高了?” 胥臾身高腿长,脸上又总是肃重,靠得近的时候,眼神下睨往往会给人一些压迫感。 “可能是吧。” Esme跟她并肩走了两步,还是觉得有些奇怪,问:“你之前说他看你不顺眼我还没觉得,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你们昨晚吵架了吗?” 在昨晚之前一切还很正常。 Esme上车的时候看到胥臾站在唐渐濂后面,而且最后群里面的接龙是胥臾替唐渐濂发的,应该是顺路送回去的,只能是这段时间里出了岔子。 “没吵。”唐渐濂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自己都摇摆起来,“可能也吵了。” “什么叫有可能吵了?”Esme严肃脸。 “我断片了呀。”唐渐濂胡诌。 唐渐濂到工位上坐下来,Esme没着急走,跟着坐到旁边季松外的位置上:“你回想一下。” 唐渐濂十分不情愿地作回想状,随后笃定道:“他单方面地训了我几句。” Esme:“内容呢?” 唐渐濂觉得说不出口:“忘了。” Esme无语,准备起身回去工作,唐渐濂却突然很纠结地问:“什么情况下,两个互相讨厌的人会接吻呢?” Esme猛回头:“你俩亲上了?!” 唐渐濂伸手捂她的嘴,但是话已经泼出去了。前桌Irene闻言抬头起来问道:“谁俩亲上了?” 唐渐濂骑虎难下,决定一条路走到黑:“我跟男朋友。” Irene笑一笑,觉得Esme小题大做:“成年人了,那不很正常?”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才结束,唐渐濂转过来狠狠瞪了Esme一眼,压着声音说:“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吗?” Esme眼睛发亮,压着声音追问:“怎么亲上的呀?” “我没说是跟Hugh。”唐渐濂一本正经。 “好的。”Esme说,“所以是怎么跟Hugh亲上的?” 这种话就跟“我有一个朋友”一样毫无可信度,唐渐濂实在无法粉饰了。 内心挣扎了两下,唐渐濂严肃脸:“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问你了。” “老师,我知道!”Esme举手,“这是生理性喜欢!” 唐渐濂吸了一口气,伸手撕了个糖塞进她嘴里:“什么喜欢都不可能,我之前说的他讨厌我是真的——他私底下劝退我好多次了。” “啊?”这还是相当严重的,Esme把糖推到腮帮子里腾出空间说话,“那就是喝多了,只看得进颜值了。” “毕竟你知道的,他说本质上还是个或许开放的老外。”Esme笃定道,“而且说到底是个男人。” 男人是视觉动物——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解释。 唐渐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电脑打开。反正之前跟胥臾的关系就已经够差了,债多不压身。 电脑上弹出一条聊天消息,唐渐濂往右下角看了一眼,是胥臾。 她指尖一抖。 17. 羁绊 Esme听见消息提示音跟着看过去,右下角的小弹窗并不显示具体信息内容,只能看到发送者的姓名。 唐渐濂盯着那个很快消失的弹窗,一时间没有动作。 Esme有点坐不住了,问道:“你不看吗?” 从Teams上发来的应该不会是私生活相关的消息,唐渐濂只是暂时没有整理好心情,更没想到有Michael在中间,他们两个人这么快就会有绕不开的工作交流。 她打开Teams,胥臾只是发了一个链接过来,看状态还在输入中。 很快消息跟了上来:【申请一下工厂体系审核团队TragSystemPos的权限,随时跟进。】 相关车间都有对应的审核对接人,由底盘的System&Audit工程师主导,现在应该是针对内外部审核发现项专门在Pos里面创建了跟踪表单。 RDW审核先从底盘开始,预计下周一到发动机车间。审核结果事关整车销售许可,最近大家都绷着神经,严阵以待。毕竟连实验室某个角落的安全标识的缺失都极有可能成为审核员攻击的目标。 底盘那边已经过了整车审核室,相应问题分享在TragSystem里面,这些问题都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在RDW审核员到来之前紧急整改。 Esme看完很有些失望:“就说这个啊。” 唐渐濂:“大家应该都不会用Teams闲聊。” 这倒也是,Esme点点头,看着唐渐濂在对话气泡旁边选了个OK的表情回应,又凑过来压着声音,语气里还是有点八卦的兴奋:“天呐,想想还是觉得你吃得真好!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俩关系突飞猛进了。” “没有关系!”唐渐濂纠正,“只是不小心亲上了。” “好的。”Esme乖巧点头,不懈求知,“Hugh长得蛮带劲,亲起来也那么带劲吗?还是跟他的工作作风一样板正严肃那挂?” “记不清了。”唐渐濂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沉着在看到胥臾的工作消息之后土崩瓦解,根本没空再去深思那个吻,神色很有些忧愁,“我现在比较担心我的饭碗。” 她愁云惨淡,Esme想了一下,正色道:“之前他不是挺认可你的工作能力的吗?而且能亲上,我觉得他或许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喜欢你——你有跟他发展下去的想法吗?” 唐渐濂不假思索地反问:“抛开我们互相看不顺眼这个事实不说,阶级不同怎么谈恋爱?” “好吧。”Esme被说服,有些惋惜地点点头,“不过话又说话来,他好像在国外的时间比较长,文化背景差异太大,在感情上可能跟你也合不来。” 随后又道:“那就心照不宣地当没发生呗,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都没喝酒呢,见色起意把持不住高贵在哪里?我说白了,就你这样的,他也算占便宜了,你不找人事投诉他职场性骚扰都算客气的,他难道还敢给你穿小鞋?” Pesado是十分注重员工健康发展的,定期会推送匿名投诉的邮件,内附总部人事邮箱地址,职场骚扰的事情绝对不会姑息。一封投诉信发到集团总部,就算他是亚洲总裁的儿子,也拦不下来。 唐渐濂手底下已经控制着鼠标点击链接,右边的屏幕上跳出浏览器,Teams这边没有切出去的聊天界面最下面又更新了一个气泡:【审核行程发了吗?】 她看着那行新消息,叹了口气:“口说无凭啊。” “这倒是个问题。”Esme跟她一起看向胥臾的消息。 话音落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唐渐濂在聊天框打字发过去:【还没有,下午两点前出。】 “算了,不想了。我合同没到期,没什么工作失误他也不能那么一手遮天吧?”这里不是那种裙带攀连的职场,之前胥臾就算想劝退她,也只是嘴上说说,表面功夫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也没有刻意苛责。 唐渐濂手上无意义地搓了两下鼠标滚轮:“现在也就是尴尬一点。有Michael在中间,等RDW审核结束,Michael熟悉了所有流程,我跟他估计也没多少直接对接的机会了,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 “也是。不行还能转岗,又不止发动机有工程师。”Esme说完在她屏幕上看了下时间,站了起来,“我们下班了再聊,我先回工位了,压了一堆事儿。” “好。”唐渐濂分了个目送的眼神,随后重新看向聊天界面。 行程的安排是唐渐濂这边负责,需要提前发给RDW审核团队。 唐渐濂等了两秒,对面已读,没有再回复,她缓缓地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看来,在公司里胥臾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仍然是公事公办。 唐渐濂习惯性地把聊天框切到自己,在里面做今日工作备注,随后把鼠标移动到右边的屏幕,打开文件夹,开始工作。 眼睛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有些不舒服,从包里翻眼药水,顺便把一起放在夹层的唇膏拿了出来。 滴完眼药水,她闭着眼睛抽纸巾,在眼角按了按。 Teams上又有一条新消息,唐渐濂睁眼看向左屏,是群聊,消息跟她不太相关。 但是她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又不可避免地看到下面紧挨着的头像,是默认生成的XH字样的头像,她思绪短暂地游离了一下,攥紧了刚刚拿起来的唇膏。 ——昨天不知道亲磨了多久,又或者他曾经咬过,今天嘴唇薄得发紧,干得发麻。 唐渐濂很快敛下眼皮,拔开唇膏盖子,机械地涂抹,随后重新看向右屏。 发动机车间的审核安排了一整天。除了几个实验室,产线也是要走一圈的,那么多工站绕完怎么也要两个小时,再除去最后的总结,四个实验室的审核时间需要控制在三个小时内。 唐渐濂最后给COP分了一个小时,其余三个实验室各半个小时,发消息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胥臾的聊天框。 Michael上岗匆忙,这些事情或许 还不太能拍板。 等胥臾回消息确认下来,唐渐濂发出邮件,再跟几个实验室的负责人约了时间再次核对文件。 两天完善收尾,很快到了周一。 早上一起开了个预热短会,便由胥臾带领,按照行程参观,相应工站的负责人应对RDW团队的审核答疑。 唐渐濂作为发动机的System&Audit工程师,虽然不直接对接审核,但是所有的缺漏项都需要记录追踪。 上午在产线上倒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抽取的几个工站的实际操作和发行的作业指导书一致,但是抽到的一个偏差处理流程在系统上对应的相关措施留空,这虽然不是大问题,但后续也需要跟踪整改。 下午轮到几个实验室,测量室负责的质量仪器的校准清单,同一种仪器的下次提醒校验周期不一致,甚至有部分非常规仪器超过了校准期限。另外发动机产品审核的流程并没有规范四眼原则。 到这里的胥臾面上尚且还稳如泰山,但是Michael脸上已经不太挂得住了。 最后就是最核心的COP实验室。 审核又发现新生产的发动机没有跑过完整的COP实验。此前COP设备落地进程缓慢,做过几次实验要么只做了前半段,要么只做了后半段,现在新挑选了一台发动机上了架,后处理尿素系统在这个关头不工作了。 RDW着重关注的事持续合规性和保障能力有效性,这些扣分项虽然不好看,但是现场评估还是能合格的。 这一部分结束,大家往预定的会议室走,唐渐濂在夹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脚跟上大部队。 “Lynn。” 唐渐濂闻声一怔,回头看过去:“怎么了?” 胥臾两步跟上来,伸手往前做了个引导的姿势,让她别停在原地,随后说:“这些开口项你跟踪整改,过两周内部审核,提前联系PEU的内审Coordinator对接。” “好的。”唐渐濂跟着往前走,礼貌地抬头看着他问,“还是那个Moritz对吗?” 胥臾没回话,唐渐濂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下一瞬腰间骤然一紧,被他横起来的手臂拦住。 唐渐濂往前行走的动作被截停,两种力道对冲,让她几乎要歪倒进胥臾怀里。 车间人行道上时不时会有员工,甚至乌泱泱的审核团队就在前面咫尺之外,唐渐濂脑子懵了一瞬,吓了一跳,迅速稳住重心往后退了两步。 胥臾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缓缓放下,低头看她,眉毛渐渐拧起来。 人工叉车的警示音越来越近,倒着车从面前擦过。 唐渐濂余光里看到几乎擦身而过的工人叉车,很快意识胥臾拦她的意义。大多数时候行动会比语言更有效率。 她这样突兀的、刻意的避嫌举动反而很莫名、很难看,唐渐濂视线从人工叉车上移回胥臾脸上的时候麻木地想道。 胥臾跟她对视了两秒,突然冷笑道:“我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不至于这样。” 18. Counting 周三RDW审核收官,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上午的会。 结束的时候唐渐濂抱着笔记本电脑才走出会议区走廊,拐弯进了车间就看见了Esme。 Esme疾走了两步过来,问她:“才开完吗?发消息你也没回。” 唐渐濂把手机按亮,锁屏界面果然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静音了。” Esme没管消息了,勾着唐渐濂的臂弯把她调了个方向:“快走,等会儿食堂要排队了。” 唐渐濂被她拉了两步,说:“我要放下电脑。” “随便放一个会议室里,吃完再回来拿,中午会议室又没人。”Esme说。 会议室位置在车间最外围,走廊上几道门直通外面,去食堂很顺路。而办公室则是在会议区正对面,中间隔了一整个车间,要把电脑放回去再出来估计要花个十几分钟。 唐渐濂点点头,再次拐进会议区的那条走廊,脚底下加快了一点,回头对Esme说:“你在这等我就行。” 这段时间会议室有些紧张,接连路过了几个午饭后有预定信息的会议室,唐渐濂决定还是把电脑放进刚刚进行RDW审核总结会的那间。那个会议室原来是她定的,担心时间不够用特意多定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没有释放。 远远看见那间会议室的门开着,灯没亮,应该没有人了。唐渐濂放心下来,脚步更快了一点。 会议室这边一向安静,因此在逐渐靠近之后,唐渐濂清晰地听到里面有交谈声,声音是Michael的,应声说着“对,是的”。 唐渐濂没想到里面还有人,皱了下眉。偏头去看手边的另一间会议室,门口的小屏上写着“Reserved”。 唐渐濂又把目光放回原先预定的会议室门口,不知道Michael是在打电话还是在跟其他同事说话,正纠结着要不要进去放电脑,突然听见了胥臾的声音:“那不行。” 唐渐濂停在了原地,瞬间打消了进去的想法。 正准备去另一侧的会议室碰碰运气,又听见胥臾说:“同部门里不能有夫妻共事。” “诶,好的,我再让她看看别的部门。”Michael应道。 说完那边沉寂下来。 唐渐濂大概听出来他们在聊岗位调度的事情,转身往另一边走。 “Lynn,你怎么还在这?”背后响起Michael的声音。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唐渐濂不好当没听见,回头说:“想起来下午还有个会,准备把电脑放会议室的。” “哦,那你去吧。吃饭了吗?”Michael大概因为刚刚被胥臾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而有些尴尬,此刻话格外多。 唐渐濂:“没呢,马上了。” “一起?” “不用了,”唐渐濂微笑,“我打算去门口吃。” Michael见她有打算,只能放人:“行,那我们先走了。” 唐渐濂点点头,余光里胥臾早在Michael跟她闲聊的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抬脚走了。 这两天虽然因为RDW审核的事情一直在一起工作,但是自从上次车间里的避嫌动作之后,胥臾没有再在除了会议上的时间里跟她说过一句话,连工作沟通也舍近求远地让Michael转达。 唐渐濂抿了下唇,没有继续发散,走进会议室放电脑,小跑着出去。 Esme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看见她过来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怎么这么久?” “看见Michael跟Hugh了,聊了两句。”唐渐濂说。 “你们不是一起开会的吗?怎么他俩到这会儿才走。”Esme随口道。 两个人的肩膀磨了几下,唐渐濂把步调跟她调成同频避免摩擦,说:“好像在聊岗位变动的事情。” Esme看了她一眼,有点疑惑:“又有岗位变动?” 唐渐濂:“对,好像就是我们部门的,Michael在跟Hugh举荐候选人。” 聊到这里,Esme想起来了:“哦,不是我们质量的,是生产经理要调去物流,那边岗位快空下来了。我前两天还听见Michael跟他老婆讲电话说这个事儿,想让她转岗过来的。” 胥臾走了之后,他的工位被Michael继承了,就在Esme旁边,Esme那边简直是一手消息接收地,想不知道都难。 Michael的老婆现在是个GroupManager,如果真能转岗到生产经理的位置,算是升职。 “Hugh拒绝了。”唐渐濂说,“他之前不是说不反对办公室恋情的吗?” 虽然发动机生产和质量同属发动机大部门,但确实是两个不同的分支。 “那也得是小李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呀,生产跟质量的经理是一家人那不完蛋了?” 涉及质量的总是要严苛一点。毕竟质量团队对生产的质量也进行监察,以后出了点什么问题,就算两个人都公事公办也很难说得清。 唐渐濂并不是不知道其中利害,她只是突然想起来上一次胥臾问她职业发展的时候的语气根本不是第一次的那种刻薄,反而更像是一种好声好气的商量。 他当时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简直反常。他说她弄得他心情很乱——就像那晚他贴在她的唇边控诉“你把我弄得不对劲”。 食堂门推开,Esme眼镜上起了雾,抱怨了一句,摘下来擦干净之后看着前面窗口的队伍松了口气:“还行,不算太长。你吃什么?” 唐渐濂不近视,但眼前好像也恍惚了下。抬头看着里面的窗口说:“面吧。” Esme:“那我也吃面。” 唐渐濂排队拿托盘,开始回想揭幕仪式那天的对话。胥臾不想跟她在同一部门的结果是确定的,如果不是出于厌恶的话,难道是因为好感? 勺子“当啷”一声掉进托盘里。“往前走了,想啥呢?”Esme把她往前推了推,从后面探头过来。 “Hugh。”唐渐濂脱口而出。 Esme顿了一下,调侃道:“想想还是很好亲哈?” 唐渐濂还有些震惊于自己的猜想,于是神思变得迟缓,导致她不自觉地顺着Esme的话回味,惊觉曾经因为担忧工作而暂时抛之脑后的亲吻回忆涨潮一样地涌了上来。 那样漂亮的嘴唇总是在夜色里格外潋滟红润,唇齿相接的时候吐息也交缠,缱绻,炙热。 唐渐濂闭了下眼睛,声音有点颤抖了:“我不是想的这个!” “那你想什么?想工作?”Esme挑眉,“休息时间想工作都是变态行为。” 唐渐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胥臾最开始是真心实意地对她的工作态度感到不满,即使后来也几次肯定过她的工作能力,但这并不能作为论据证明她刚刚的猜想是正确的。 她既然不能笃定胥臾之前让她转岗的想法是出于避免办公室恋情的考虑,更加不可能好意跟Esme说。于是她只能说:“也不是,就是这几天跟他工作上接触比较多,感觉工作压力好大。” 这话也是真的,尴尬永远比其他快乐痛苦的情绪更难忘。 前面有几次不欢而散,再加上这两天RDW审核出来一些问题需要后续整改,唐渐濂有时候无意跟他对上视线,心跳都能停一拍。要是走得靠近一点,则更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低气压。 当然这更多应该是一种心虚导致的错觉。 Esme伸手拿托盘和筷子,想了想说:“我感觉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最近医务室不是新开了心理咨询室?要不你去找医生开解开解。” Pesado比较注重员工的健康发展,近期采购了员工心理援助计划服务,在医务室增设心理咨询室,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驻场提供咨询服务,前天才发了邮件广而告之。 唐渐濂无语:“没到那种程度呢。” Esme说到这个又有点来劲,分享着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听说这次合作的团队里听说有一个心理医生长得也很帅,斯文败类那挂。” 唐渐濂面无表情:“我已经审美疲劳。” “审Hugh疲劳啦?”Esme笑。 “觉得上司帅的都是变态。”唐渐濂套用她的话。 Esme做了个阴阳怪气的表情,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说:“我还挺想去看看的呢,有周边送。” 大概是线下心理咨询室开了之后门可罗雀,公司为了鼓励大家去现场,再追加了一封邮件说明有限量周边,是带有公司Logo的徽章和陶瓷杯。 公司的Logo本身就挺大气的,周边一般也都不错,而且具有纪念意义,平时工作不忙的时候唐渐濂和Esme还是比较愿意去做活动的。 唐渐濂犹豫了一下,狠心拒绝道:“不行啊,最近RDW审核好多事,医务室好远的。” 19. Love 唐渐濂觉得有的时候人确实需要避谶。 前两天心里可耻地萌生过想去医务室的念头,这下子就不得不去了。 唐渐濂原本只是跟Irene讨论一下RDW审核改进项。 Irene正在指挥着两个技术员同事把新发动机转运到台架上。COP实验室前面隔了条窄人行道就是返修区域,要转运这样的大件必须要从返修穿行。 这样的大动作把COP的门堵住大半,出于安全考虑不宜通行,唐渐濂和Irene干脆就站在返修区等。 笔记本电脑拿在手里有些久,唐渐濂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抬手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后面还约了发动机产品审核员讨论整改项,不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就在这里先大体跟Irene聊一下RDW审核待整改内容:“线下打印出来的文件需要跟SharePoint里面的保持一致,另外设备日常点检表的文件编号我一会儿和最新的作业指导书双语模板一起发给你。” “还有这个全球研发系统的发动机COP测试报告中没有注明每个发动机系列的型式批准号,后续怎么处理?我要在TragSystem里面更新一下。” Irene:“PAS在本次审核中不对这一要求负责,国际已经制定了IT解决方案计划,预计今年九月完成。” RDW审核要求发动机测试报告中必须注明每个发动机系列的型式批准号,PAS暂时还没有收到有关次更新的通知。此前国际上已经跟RDW审核团队就这一问题进行了协商。 唐渐濂打开笔记本电脑,简单记了一下,还想再开口的时候,返修的一位同事走了过来,指着唐渐濂电脑下面的小推车说:“我们现在要用。” 唐渐濂见状把电脑重新合上拿在手里,跟Irene一起往旁边让了两步。 返修区现在也比较忙,人来车往。最近总部出现一例发动机抱死现象,查下去发现是连接机油泵和齿轮总成的那根中间轴实际上没有在机油泵内部卡紧锁扣,导致齿轮转动时没有带动油泵工作,发动机跑起来的时候机油全部沉在油底壳里。 经过重重排查,最终确定下来是供应商质量问题。由于国内工厂与总部是同一家供应商,这次抱死问题国内也要同步进行大批量的复检,返修这边原本设置的两个升降台不够用,还多借了一个AGV过来。 那边升降台上的一个发动机被吊起来,操作员放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溅了好多出来,旁边两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拿吸油棉擦。 拆解发动机总是避免不了漏点机油和冷却液,地面很难清理,仅仅靠擦拭基本于事无补。就连唐渐濂她们现在站的地方,脚底下也都还有残油。 “这得要拆多少台?”唐渐濂没记错的话,返修昨天刚加过班,已经拆了二三十台了。 “一两百台吧。”Irene说。 每一台都要放油拆油底壳,还要更换机油泵中间轴及齿轮总成,工程量不小的。 唐渐濂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来,继续问审核的事情:“氮气气瓶只有COC没有气体证书报告的事情呢?” “N2在这里只是辅助性工业气体,没有到标准气体的程度,原本没有这个要求的。不过我已经找供应商要证书了。”Irene说完扯了下她的手臂,“后面有叉车,过来一点。” 废油桶满了,这会儿操作员正开着叉车准备更换。 其实还有段距离,但是操作员大概因为忙碌而着急,叉车趋近的速度很快,唐渐濂往反方向躲了一下,碰到旁边停着的AGV,脚底下一滑。 “诶!”Irene攥住她的手肘,尝试把她往回拉。 往后倒的惯性和Irene拉拽的力气对冲,唐渐濂脚步彻底乱掉,另一只手基于保持平衡的本能往另一边甩过去,手掌擦过AGV对接盘上的螺栓,下一秒,在发动机和对接盘中间狠狠夹了一下。 唐渐濂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垂直掉下去“啪嗒”一声,合页转轴磕到弹开,又在落地的时候合上。三四道惊呼声和机器急停的惯性震动声一起响起来。 AGV被手动操作退开,唐渐濂的手拿出来,有些发抖。附近站着的人围过来:“咋了?没事吧?” 唐渐濂被Irene拉到身上没摔倒,但手上骤然的麻木之后,剧烈的疼痛慢一步地追上来,连带着手臂也使不上力。她看着周围围上来的一圈人,微笑了一下说:“没事,你们忙吧。” 她说完低头用完好的手去捡笔记本电脑,右手的疼痛愈演愈烈,以至于她第一下都没能把笔记本拿起来。 铝制的笔记本外壳有些脆弱,边角磕坏了,不知道影不影响使用。 “先别管电脑了。”Irene把她的电脑放到一边,托着她的手看了两眼,通红的掌根上冒出的血蜿蜒下来,在自然微弯朝上的掌心中间汇聚成一小滩。 她跑到休息区拿了急救箱过来,纱布擦过,没有立即止血的意思:“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Irene说完在她手掌上缠了两圈的纱布,回办公室拿了应急高尔夫车钥匙。 电门踩到底开到二十五码,到医务室的时候其实血就已经不太往外冒了。 里面医生登记了信息,把唐渐濂往小房间里带。略窄的过道里迎面过来了另一拨人,原本跟唐渐濂并着肩的医生往前跨了一步,贴着墙让路。 纱布上洇上的血迹氧化变深,唐渐濂低头看了看,突然被人叫了一声:“渐濂?” 唐渐濂抬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曾献赫。 医生推开一间小房间的门,回头在两个人之间看了一圈,对着曾献赫问:“认识?” 曾献赫“嗯”了一声,没解释,对着另一边的几个人说:“我先不去了。” 遇上旧识叙个旧也是常事,那几个人点点头走了,曾献赫倒是脚步转回来,跟着进了小房间,在旁边站定,看着她端在身前的手问道:“怎么弄的?” “被 机器撞了一下。”唐渐濂说。 医生已经拉着她的手在观察。掌根划了道七八厘米的口子,肉轻微往外翻,并不特别深,只是很明显地肿起来。 医生问完大致情况后按了按掌根红肿处,问:“疼得厉害吗?” 唐渐濂吸了口气:“还好。” 医生又问:“里面骨头疼不疼?” 唐渐濂手指微微蜷缩了下,感受不太出来:“不知道,手麻了。” 医务室设备比不上医院,只能当作外伤处理。医生用碘酒清理消毒,再喷了点药,用纱布包上:“摸着还行,但还是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唐渐濂点了个头,站了起来。 Irene从进来开始就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敲手机,估计是在跟领导汇报情况。余光里看见她站起来,说:“Michael说你今天下午可以休息。” 唐渐濂拿起手机,果然看见Michael已经发了消息过来,先是慰问,随后就是同样说不舒服的话下午可以回家休息。 伤的是右手,确实很多事情不方便干。唐渐濂单手慢吞吞地打字:【好的,多谢Michael。】 Michael很快回了几句关怀的客气话,唐渐濂没有再回,想着这事儿估计马上就能作为安全风险,邮件发送给全工厂的员工通报了。 Irene看她收了手机,说:“那你现在回家吗?我送你去停车场。” 唐渐濂才要说话,旁边曾献赫先开了口:“我送吧。” 说完转头过来看着唐渐濂:“可以吗?” “不用了,你们去忙吧,我自己走就行了。”唐渐濂道。 这里离发动力总成车间那边的停车场还有点距离,Irene不太赞同地皱眉,曾献赫则说:“好久没见了,还是想跟你聊聊。” 唐渐濂余光里看到Irene因为他这句话看过去。她抿了下唇,松口道:“好。” 曾献赫骨子里是个很强势的人,唐渐濂不想在同事面前继续跟他拉扯。 上次她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消息表达了分手的意愿,他并没有回应。虽说分手并不需要征得另一方的同意,但两家毕竟还有合作的生意,不宜撕破脸,这事儿当面说明白了也好。 Irene见他们商量出了结果,准备往外走:“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去医院看看,好好休息。” 唐渐濂点头微笑:“好的。” 等Irene走出小房间,唐渐濂才看着曾献赫说:“走吧。” 工厂里面没有人工湖,倒是有几个广场花园。 两个人顺着人行道一直走了十来分钟,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下午的阳光还不错,唐渐濂抬头的时候眯了眼睛,握在左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在锁屏界面看到微信折叠的新消息,点进去解锁,手机自动跳转到聊天界面。 【胥臾:在医务室?】 唐渐濂手指悬在聊天框上停了一下。 20. Let Me Down 唐渐濂单手打字有点慢,对面可能等了一会儿,直接敲了个语音电话来。 唐渐濂顿了一下接起来,胥臾道:“严重吗?” 他应该是在走路,气息不那么平稳。 车间里出了这样的事故,胥臾作为Head是需要担责的,现在关心一嘴也不意外。 唐渐濂道:“还好。” 胥臾问:“医务室那边怎么说?” 唐渐濂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发散,说:“没什么事,已经处理完了。” 胥臾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先这样。” 等她挂了电话,曾献赫才问:“领导?” 唐渐濂“嗯”了一声。 空阔的工厂里绿化覆盖得不全面,迎着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曾献赫看着不远处的小花园,提议道:“过去坐会儿?” 花园广场用灌木圈了几个造型,实际上种植的花只有几颗矗立其中没到花季的桂花树。 曾献赫挑了树下能稍微遮阳的位置,从衬衫口袋里拿手帕出来,把大理石长椅擦了一遍,让唐渐濂先坐下来。 大理石被晒得发烫,在这个季节里暖得熨帖。 他随后在旁边落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问道:“你上次说要分手,想清楚了吗?” 唐渐濂听见这句话,睫毛还是没忍住颤了颤:“是你想清楚了。” 她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视野里能看到曾献赫用发胶固定得冷硬的头发和利落的下颌:“先出轨的人不是你吗?” 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异地,各自忙着学业,一年见一两次,一次一天,唐渐濂这时候才发现其实他跟记忆中最熟悉的大学生已经相差甚远。 曾献赫怔了一下,回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渐濂,我跟你说过,我跟她没有发生关系,你知道我。” 曾献赫是五旬节派信徒,比主流教派更为保守,非常重视圣灵,恪守婚前守贞的教义。 “可你确实放弃我们这段感情了。”她的声音有些易碎的轻。 基于任何理由的背叛都无法粉饰背叛的底色。 曾献赫没有否认,长叹了一口气,手肘撑起来,背靠上椅背,虚虚盯着正前方,道:“渐濂,当时照片里你穿着学士服的样子很明媚很耀眼,我与有荣焉,但那天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越坚持越清楚没有结果。”曾献赫说,“你回国意味着我们能更频繁地见面,但同样也意味着我们距离必然的分离越来越近,我对此无能为力到焦虑,我甚至不想见到你,不敢告诉你我就在大陆。” 彼时曾献赫受邀来大陆参加会诊合作项目,所在地距离这里不过高铁两个小时的路程。 唐渐濂回国后,曾献赫回消息反而变得很慢,于是她找了他的助理询问行程,而后者显然不知道曾献赫暂时没有告知她的打算,以至于表面的和平破碎得猝不及防。 唐渐濂没有改变动作,背挺得很直,看着他脚尖前面的一小块空地,哂笑道:“是因为你先变得不坚定,结果才变得不坚固。” 曾献赫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渐濂,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办法一直跟家里作对。现在的我也没办法拒绝他们提供的资源。” 话说到这里,唐渐濂就明白,动摇他的不是不同的志趣,而是二人早就心知肚明的、曾经共同对抗过的前因。 她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事实上,直到现在,即使有合作生意在中间,他家里也没有打算接受她。 益生菌项目对唐锐来说是大肥肉,但于曾家只是出于兴趣而随手投注的可有可无。 出生的那张床拉开的差距太大,即使唐渐濂再怎么努力,也很难企及。 唐渐濂眼前已经虚了,声音轻得像此刻的微风:“可你把我们曾经的抗争变成了笑话。” 感情最上头的时候,曾献赫也跟家里吵过好多次。最严重的一回直接断了他的生活费,从来没吃过苦的富家公子哥儿梗着脖子没低头。幸好没几天到了曾献赫生日,他爸妈才勉强顺着台阶下了。 少年意气终究是不可再得之物。 “爱情确实不是最重要的。”唐渐濂缩腿后靠,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砂土,簌簌作响,她抬头看向曾献赫的时候唇角往下撇了一下,眼里盈光,“但是可以跟我坦白的方式有那么多,你选了最难堪的一种。” 曾献赫作为男朋友陪伴了她六年,但除此之外,他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密友、人生导师,甚至是亲人。她能够接受两个人走不到最后,但从来没设想过会结束得这么难看。 “很抱歉让你看到。”曾献赫低头和她对视,缓缓道,“在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我可以给你一个两百平以上的房子,如果你有创业的打算,我可以提供启动资金。” 他停了一下,说:“在大陆我也有一些认识的杰出青年,如果你现在或者未来有想法,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唐渐濂手指缩了一下,手掌上的伤口被挤压,钝钝发疼。她没有低头看,而是笑了一下,说:“是分手礼物吗?” “是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 唐渐濂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淡淡地说:“你凭什么好受。” 她说出这样刻薄的话的时候脸上却是波澜不惊,曾献赫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后又弯了一下唇,叹息似地说:“这么嫉恶如仇啊。” 曾献赫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从容,唐渐濂看着他,悲哀地知道此刻内心占据上风的情绪甚至都不是怨恨。 一起携手走过来的那段日子不是假的,曾献赫给过很多父母都不能给的指导规划,组成了她今天的一部分。 两家的巨大差距她从一开始就清楚,对这样的结果即使此前一直不愿意深思,但多少也有预料,以至于此刻接受现实堪称顺畅。 早春的天气还不够暖,唐渐濂觉得脸上有些发凉。 曾献赫伸手在她眼下抹了一下,说:“别哭,没有手帕给你擦眼泪了。” 唐渐濂眨了两下眼睛,脸上随着他大拇指抹开的动作洇湿一片。 “或许知道你有移情迹象之后还跟你在一起就是错误的。”曾献赫轻声说,“现在能让我换个身份在你身边吗?毕竟两家的生意还会继续。” “你真的挺讨人厌的。”唐渐濂说。 曾献赫随她发泄情绪,托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说:“我们都为此努力过了,有回忆,有过程就够了。” 唐渐濂眨眼的时候上下睫毛因为潮湿有些粘连:“结果不重要的话为什么大家都要追求一个正确答案?” “可人生不是客观题,渐濂,不要钻牛角尖。”曾献 赫说。 唐渐濂嘴唇抿了一下,不说话了。 起了一阵风,头顶桂花树新长出来的嫩叶互相摩挲出沙沙声响。 身后有脚步声趋近,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应该是其他车间的同事,唐渐濂低头用手背擦了两下脸。但那脚步声却在愈发清晰的同时变得缓慢。 唐渐濂疑惑转头看过去,竟然是胥臾。 “Hugh?” 曾献赫闻言问她:“是你的上司?” 唐渐濂“嗯”了一声,见胥臾站定在散步之外,站起来对曾献赫说:“你先回去忙吧。” 曾献赫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说:“没关系,等你们聊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虽然不确定胥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既然遇到了,他肯定会问一下之前的事故,说不定还要问一嘴今天的工作交接。唐渐濂不想让曾献赫在旁边等着。 大概是因为有一段不算太愉快的对话在前,曾献赫这次听见拒绝没有再坚持,起身对两人招呼一声才离开。 唐渐濂看着曾献赫的背影,很快听到胥臾冷得厉害的声音:“手怎么样?” “没事了,已经处理过了。”唐渐濂回过神说。 胥臾视线在她手上裹着的厚纱布上停了几秒,问:“现在准备去哪?” “我直接回家。”唐渐濂回答完,自觉补充下去,“我已经跟Irene大概聊过审核改进项的事情,产品审核那边我也会给他们留言,明天过来就在TragSystem里面更新。” 休息半天并不会耽误工作进度。 “医生不是让你去医院拍片子吗?”胥臾皱眉。 唐渐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先去了医务室,说:“我感觉不是特别严重。” 胥臾像是没耐心跟她对话了,抬脚往前走:“跟上。” 这里距离动力总成停车场实在不算近,足足走了十五分钟,中间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胥臾不知道是有别的工作要忙还是有什么事烦心,走得尤其快,唐渐濂不得不加快步频,呼吸渐渐急促发烫,擦过鼻腔的时候磨得人难受。她甚至几次都想把他叫停,让他自己先去忙,不用管她。 刷了卡出了闸门,唐渐濂顿足,看着前面已经走出去一截的人,放弃了道别的想法。 胥臾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转头过来盯着她说:“过来。” 唐渐濂说:“我自己开了车。”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过来。” 毕竟是工伤,上司坚持,唐渐濂不好意思继续推拒了。 唐渐濂坐上胥臾的车就开始道谢,一边拉安全带的手被胥臾截住。 手腕被攥得有些紧,唐渐濂手指抽动一下,钝痛,这才发现习惯性地用受伤的右手去拉的安全带。 胥臾很快松开了手,拽着安全带绕过她的身前,锁扣扣上之后关上副驾车门才绕去驾驶座。 胥臾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启动,虚盯着方向盘过了半分钟,直到唐渐濂觉得异常看向他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问:“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话问得无厘头,但唐渐濂却听懂了。 “Hugh,”唐渐濂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你之前是对我有好感吗?” 21. 看不见的风景 “你很得意吗?”胥臾冷笑了一声。 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本质上的意思还是传达到了。 唐渐濂的猜想被证实,心情却更加复杂:“那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去别的部门的计划,是因为担心办公室恋情吗?” 胥臾偏头看过来,眉头紧紧拢着,目光不善。 视线对上,唐渐濂觉得即使他不回答,她大概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沉默了一下,随后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是他。” 太快地推翻曾经的言论反而会让当时的拒绝更加令人难堪,而唐渐濂仅仅是暂时无意开启新的感情,也对上司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意而已。 胥臾又出了个笑音,这次听起来有些嘲意:“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六年前。”唐渐濂实话实说。 胥臾没再说话了,启动发动机,挂挡往前开。 在情绪爆发之后身心俱疲,再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心其实并不合时宜。但是既然开了口,唐渐濂认为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之前我们可能有些误会,但是我当时没有那样的想法,也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没有那种想法?”胥臾踩了刹车,停在停车场的车道中间,“不是你先跟我暧昧不清的吗?” 唐渐濂眼睛睁大了一点,觉得他的指控师出无名:“我没有。” “最初的搭讪跟公司里几次三番的越界我先不提,”胥臾哂笑,“接吻之前我明确地说过,我跟你谈恋爱——随后发生的一切是建立在双方认可的恋爱的基础上的。你现在要跟我说你断片了吗?” 唐渐濂嘴唇张了张,辩驳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后面的两句话砸得哑口无言。 她当时能够拒绝亲吻,现在更是主动聊到具体的话题,再说断片简直是信口开河。而且更令她心虚的是,她此刻确实想起来他当时说过“不用追,可以谈”这样的话——但是跟一个醉鬼说话还缺斤少两,是不是太语焉不详了?! 酒精会让人脑变得迟钝、笨拙,至少唐渐濂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听明白浅显的、清晰的、精短的语言。而事后,她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如何降低存在感保住饭碗,尴尬到根本不敢回想。 她视线错开,说:“我当时并不清醒。” “所以现在是在怪我?” 唐渐濂迟疑地低声说了句“没有”,随后摆正了脑袋,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对话。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胥臾脚底松开刹车,车开始往前跑。 车行驶到一段窄路,轧过几个坑洼,唐渐濂随着车晃了几下。 她突兀开口:“除了第一次,我没有撩拨过你,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她甚至极为体面地替他找补:“可能是因为文化差异。” 胥臾拨了个转向灯,拐弯,不回话。 唐渐濂有些忐忑起来,咬了下嘴唇,说:“我会考虑转岗的。” 前面路口黄灯跳了两下,转红。 “我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胥臾把车踩停,偏头过来,“还是你觉得我会在明知道你有男朋友的前提下继续跟你不清不楚?” 唐渐濂闻言有些震惊,意识到文化差异的巨大影响,竟然让他能曲解到这种地步:“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渐濂纠结了一下,说:“这在中国是比较受人唾弃的。”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胥臾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唐渐濂见他又不说话,想了一下,决定一鼓作气把这个事情彻底越过去:“Hugh,我其实一直很敬佩你,也非常珍惜发动机部门的学习工作经历。之前的事情既然是误会,那希望我们能冰释前嫌,今后正常地在职场中交往。” 说完又想起来两个人之间横亘的文化差异,赶紧补充:“这里的‘交往’并非男女恋情,仅仅指社交。” 胥臾看着前面,眼神动都没动:“我中文没差到那种程度。” 有时候不正面回答问题也是一种表态,唐渐濂不确定他现在的避而不答是不是一种拒绝,犹疑起来。 车行驶过地下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胥臾听见旁边极轻的一声叹气。他像是突然觉得没劲极了,肩膀懒散地松弛下来,冷淡地说:“只是一个吻而已,你不想有结果,那就当作没发生。” 他找了个车位,停车熄火,单手伸过去先解了她身上的安全带,接着说:“按照你的职业规划安心工作吧。我说过在公言公,况且你现在并不需要跟我汇报。” 地下停车场昏暗,车内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柔柔地覆在他的脸上。 唐渐濂看着他,手从安全带里穿出来,轻声说:“谢谢你,你人挺好的。” 安全带被松开,迅速缩回槽里,金属锁扣砸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胥臾抬眼回视,面色不虞。 唐渐濂眨了下眼睛:“是真的觉得你心胸宽广。” “下车。”胥臾明显不想跟她继续聊下去。 进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解开纱布观察了一下,说:“这个要先缝合。” 唐渐濂应了一声,准备等他开完单子去缴费,胥臾却问:“需不需要打破伤风?”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问:“被什么东西撞伤的?” 胥臾道:“带有螺丝的大型器械,螺丝上有轻微锈迹。” 医生:“建议接种。” 胥臾闻言低头看着唐渐濂,只用眼神询问。 唐渐濂跟他对视一下,点头跟医生说:“那麻烦帮忙开一下。” 医生操作着电脑说:“那就先去清创缝合,打疫苗,再去拍片子。”很快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来,“先去缴费吧。” 打完疫苗都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唐渐濂去拍了X光,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说:“这都靠着手腕关节了……再去拍个CT吧。” 手腕关节精密特殊,关节面如果有错位,长时间的摩擦会造成创伤性关节炎,不能不重视。 CT结果显示关节面平整,手掌骨骨折,可以保守治疗,医生给打了 开窗石膏,方便后面创口换药。 一番折腾下来,从医院停车场驶出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了。 胥臾这一下午安静得过分,但奔走效劳,除了最开始让唐渐濂跟着扫个医保码,后面拿药取片子全都没让她费心,实在让唐渐濂诚惶诚恐。 尽管在医院里已经道过几次谢,但唐渐濂仍觉不够,说:“我请你吃晚饭吧?” “刚打过针,吃得下?”胥臾反问。 破伤风疫苗大概有点抑制食欲的副作用,唐渐濂此刻大概只能吃得下一点水煮菜。但她还是说:“还行,能吃。” 胥臾瞥她一眼,说:“算了。” 唐渐濂再次被拒绝,没有坚持。看见他经过公司没有丝毫减速的时候才问:“不回公司吗?” “送你回家。” “我车还在公司停车场。”唐渐濂说。 胥臾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开车吗?” 先不说右手打了石膏不方便挂挡,唐渐濂的左臂现在因为接种了疫苗而整个发酸,每一丝肌肉都被溶解了一样。 况且仅仅是这几句话的工夫,已经和公司拉开了一两公里的距离,唐渐濂从善如流:“那辛苦你了,我给你发地址。” 胥臾面朝前方,面不改色,说:“不用,我知道。” 唐渐濂才点进他的聊天框,闻言顿住,随后想起来上次团建喝醉了就是他开车送自己回去的,甚至就是开的这一辆车。 她顿时有些无措。 好在没过多久,胥臾的电话响起,中控屏幕上跳出来电通知。 胥臾睨了眼中控大屏,直接点了接听。对面是个配送员,说外卖送到门口了,让开下门。 胥臾说:“挂门把手上就行。” 简短的电话结束,胥臾开着车,没有继续深入交流的意思。随后在小区大门跟保安说了送人,直接开到单元楼下,挂挡拉手刹停下。 “谢谢你,要上去……”唐渐濂抵着安全带锁扣的手指顿住,看向胥臾,对方果然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唐渐濂睫毛抖了一下,指节往下压,安全带“咔”一声松开,回弹的时候刮起她的头发。她改口道:“我先上去了,谢谢你。” 胥臾下车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说:“明天通勤有困难吗?早上我来接你。” 他自作主张没让唐渐濂把车开回来,自然要负责她第二天的通勤。 “不用。”前面刚把话说开,唐渐濂不会把他的行动归因为献殷勤。但即使是工伤,胥臾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也不可能继续心安理得地麻烦他,“不太合适。” 胥臾沉默了一会儿,手掌一推把车门关上,说:“也是。” 唐渐濂莫名觉得他的语气又沉一些。还来不及细想,胥臾已经绕过车头,打开主驾车门。 唐渐濂往路边站了站,看着他上车,准备礼貌地目送他离开再上楼,副驾的窗户缓缓降下来,胥臾说:“给你买了粥在你门口,可以喝一点。” 22. Panoramic 唐渐濂上楼的时候果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份外卖。 她开门带进去放到餐桌上,先给哈尼放了粮,才回到桌边打开外卖。 里面是清淡的蔬菜粥,一直保着温,还有些烫嘴。吹了两下送到嘴里,熬得过分稠的粥经过调味,又咸又鲜。 唐渐濂尝了一口皱了下眉,这种过于鲜明的味道在此刻并不算美妙。她慢吞吞地小口喝粥,分心拿出手机,先给胥臾发了个消息:【谢谢你的粥,路上注意安全。】 随后她退出聊天框,查看其他未读消息。 下午那一遭过去,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得知了消息,都发了信息来慰问,唐渐濂一一回了。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Esme大概刚到家,还闲着,收到回复后立刻追问:【去医务室处理了?】 唐渐濂单手打字:【嗯。】 Esme大概觉得她打字太慢,直接打了个视频电话来,招呼语都省了,直入主题道:“怎么样了?听说当时流了挺多血。” “骨折了,打了石膏。”唐渐濂举起石膏手在镜头前面摇了摇。 “嚯!这么严重,”Esme凑近了摄像头,“疼不疼啊?” 唐渐濂说:“一开始手麻了,没感觉多疼,现在麻药劲过了,有点疼了。” Esme啧了两声,说:“那你明天休息吧。” 唐渐濂右手手指还能动,但是一动就牵着伤口,她把左手上的手机找了地方支在桌面上,用空出来的左手拿勺子。然后才说:“可我今天跟领导说明天就去工作的。” “你都工伤了,领导还能不让你休息啊?”Esme看着屏幕里的石膏手,“咱们医务室还能打石膏呢,这么高级。” “不能,连片子都拍不了。”唐渐濂解释,“我去医院打的。” Esme说:“也是,高估它了。” 哈尼吃了两口猫粮,过来扒拉唐渐濂的腿,“喵喵”叫了几声。 Esme听见了声音,笑道:“我的好二儿想我了?快来给我看看。” 唐渐濂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身前空出位置来让哈尼跳上腿,两只妙脆角从桌子下面探出来。 Esme隔着屏幕逗猫,唐渐濂挠了两下猫下巴,垂下视线戳了两下纸碗里的粥,心绪有些沉重,说:“我今天在医务室遇到我的前男友了。” 一天接连对着两段纠葛进行肃清,唐渐濂现在闲下来倒没有多轻松,反而有一种萦绕不散的忧伤,不吐不快。 “啥?他也进我们公司了?这专业有点不对口吧?”Esme有些吃惊,哪有学心理的来制造业工作的? 但她很快想明白,恍然大悟道:“哦,他也在这批心理咨询团队里啊?” 唐渐濂“嗯”了一声,说:“我今天跟他说开了,彻底分手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开心。” Esme说:“你们谈了那么久,分开得这么难看,难过是正常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那种难过。”唐渐濂沉吟一会儿,尝试解释,“就是我把他当标杆追逐了那么长时间,但是现在发现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光风霁月。” “而我真的因为不用再追逐他而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迷茫。”唐渐濂觉得越解释越乱,勺子一丢,往椅背上靠,叹气道,“我也形容不上来。” 小猫蹭着她的手,见人无动于衷,跳下去追小球玩儿了。 “那你可能是纯粹幻想破灭受到打击。不过这么长时间,爱情都变成亲情了吧。”Esme说,“突然放弃一段长久的关系肯定有一段阵痛,但是他在这段感情里确实对你不忠贞,千万不能因为戒断反应而吃回头草啊!” 见唐渐濂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Esme有心转移一下话题,说:“我听说Hugh还去医务室找你了,你跟他碰上了吗?” 唐渐濂说:“就是他送我去医院的。” “哦,那也是应该的。”Esme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提到胥臾,唐渐濂说:“我今天跟他也把那晚的事情聊开了。” Esme正色:“今天是什么坦白日吗?” 唐渐濂:“之前有些误会,他或许以为我在追求他。” “这怎么能误会上的?”Esme不理解。 唐渐濂默了一下,言简意赅道:“他来公司之前我们在酒吧里遇到过,我调戏他了。” “哈?!” “那不重要。”唐渐濂说,“重要的是,我们说开了,以后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共事了。” “你在坦荡一些什么,你们亲过了诶!”Esme原本信了她说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没料到竟然全是乌龙,“那你老实告诉我,都是误会的话,这个吻现在变质为爱情没?” “怎么可能?阶级言论仍然适用。“唐渐濂说,“而且我当时头很晕,不太记得清细节了。” Esme警觉:“但那天Hugh不是没喝酒吗?他对你有意思吧?” “之前可能是有点,但一切都始于误会,经不起推敲。”唐渐濂推测,“那天可能是我主动的,他应该只是想负责。” 她还记得她后面说了几次“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在讨吻。 Esme问:“你们俩都不打算继续发展了吗?” 唐渐濂无奈道:“我刚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真的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了。” Esme叹息一阵,为姐妹没有吃上饕餮盛宴而扼腕:“Hugh那么伟大的一张脸!” 唐渐濂笑了笑,看见视频电话上方弹出消息通知。她点进去,看见是胥臾的回复:【你明天可以休息。】 小屏里Esme问:“靠我这么近干什么?你也伟大好吗。” 唐渐濂为了看信息凑近了一些,这会儿听见她说话,忽然弯了下唇说:“不过Hugh确实人挺好的。” - RDW审核的后续完善任务逐步收尾,在五月份的内部审核之前,唐渐濂基本不会再跟胥臾产生工作上的交集。 除了每周的质量部门例会。 Michael正在解释涡轮增压器表面的油斑在底盘屡遭投诉的事情。 涡轮增压器表面的油斑是润滑油经过热测后碳化,附着在表面,通过擦拭无法清除,而底盘对外观的要求较高。 Michael说:“这款发动机不进行喷涂,看起来比较明显。我已经跟产品审核员确认过,在我们这边并不认为是一个缺陷。” 产品审核员点头:“我们这边的标准中并不涵盖这一部分。” “我觉得还是得跟底盘那边统一标准。”Michael说。 这项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底盘投诉,每周的底盘审核总结会议上发动机部门的协调员也会进行解释,当场放过,但下一次底盘还是同样会进行投诉。 “明天底盘的审核总结会我会过去跟他们商量。”胥臾道。 这个话题结束,Michael翻页,说:“在产品审核室发现机油乳化之后,返修对该发动机前后五台进行了拆解,再次发现了两台机油乳化的。” “不是偶发,原因找出来了吗?”胥臾问。 机油乳化发生在热测后,工艺经理上前解释:“我们初步怀疑是最近工厂内停止供暖,但热测间温度比较高,在管壁形成了冷凝水,热测过程中进入发动机内部。” 胥臾:“解决措施有在落实吗?” “有的。已与精益部门沟通,保持热测和工厂内部温度一致,另外对管道进行了清理,近期将持续跟踪。” 工艺经理说完,看着胥臾等待他的指示,唐渐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胥臾,正如整场会议中她的视线跟着每一个讲话的人轮转。 后者淡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示意Michael切下一个问题。 没有内外审核的时候这个例会跟唐渐濂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她听着各个负责人轮流汇报,最后结束的时候叫住了两个产品审核员,说:“上次精益说你们那边的化学品柜的文件要更新,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看看。” 两个审核员对视了一眼,说:“我们实验室今天还有一台发动机,明天吧。” 唐渐濂:“那行,明天下午我去找你们。” 第二天下午唐渐濂如约去了产品审核实验室,房间中间还放着一台发动机。 唐渐濂把电脑放下来:“还没结束呀?” 审核员说:“又发现有机油乳化,正在等生产那边的人过来看。” 打开的这台发动机内部的机油乳化现象比较严重,乳白色的泡沫附着在摇臂上,除了质量团队的相关人员,估计一会儿生产和工艺的都得派人过来现场勘察。 唐渐濂只是看了两眼,就知道今天大概又聊不成了。 严重的乳化现象是个很大的问题,会耽搁产品审核员不少时间。但是化学品柜涉及的文件也不少,除了标签,还有对应的SDS文件,还有原辅料消耗表和危险告知卡,部分内容需要在指定的内部应用中获取,短时间内无法说清楚。 才想着另约时间,实验室门禁被刷卡打开,唐渐濂看过去,是胥臾。 胥臾只是在室内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就走到发动机旁边:“还是一样的问题?” “对的。”审核员走过来,“但是这次颜色有点发绿,应该有冷却液泄露。” 发动机工厂会分别在冷却液、机油和燃油中添加不同颜色的荧光剂以辨别和区分泄露,其中冷却液就是用的绿色荧光剂。 “底盘发现的乳化机油里也是有荧光剂的。”胥臾道。 出现多台发动机有机油乳化现象,并且冷却液泄露也不是个例,应该是其中有零件问题。 胥臾直起身,问:“生产和工艺也都通知了吗?” “通知过了,应该马上就来。” 胥臾点点头,大概准备在这里等人到齐了同步消息,但是目光再次扫过唐渐濂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Lynn,跟我出来一下。” 内部审核在五月,唐渐濂想不到他还有什么事要跟她说,有些意外,跟出去止步在他一臂之外。 “生产经理下个月正式转到物流,届时我们准备把Irene调过去,同时Nick会接替她在COP的工作。”胥臾说。 Nick现在负责来料质量,刚认证为高级工程师。 胥臾继续说:“但这样一来,来料质量会缺人,Michael跟我推荐了你。” 这种工作通常拒绝不掉,唐渐濂没有挣扎应下:“可以。” “目前你应该不算太忙,可以先去产线上跟着Nick学习。”胥臾说,“但是你还是优先体系审核,五月的内部审核还有后面的CCC和ISO9001都要跟进,我和Michael会尽快安排人来协助你。” “好的。” 胥臾闻言短暂地停了一下,叮嘱道:“工作按照你正常的节奏来就行,非必要不需要加班,这一点不用听Michael的。” “Michael有时候听不懂人话,要是给你安排了太多不合理的工作,可以过来跟我说。” 23. Homage 在确定发动机内部出现冷却液泄漏的情况后,发动机工厂第一时间进行了停线排查,锁定同批次发动机进行百分百额外检查。 唐渐濂连着两天都跟着Nick泡在产线上。 产线停工多耽误一天会造成更多的损失。眼看着一批发动机的交期越来越近,根本原因查不出来,产线无法恢复生产,最近发动机工厂里人人都绷着神经。 最先重点排查的是易损件,缺陷发动机上的钢套阻水圈已经拆下来看过,没有问题。Nick现在正在返修检查机油散热器。 唐渐濂则暂时留在产线,排查线边物料架里面的零件。 下一个工站的物料盒里放着喷油器。 唐渐濂右手上打的石膏还没有拆,行动有些不方便。先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才伸手去拿喷油器。 她拿起几个观察,发现其中一个喷油器的衬套有轻微的外凸。 她对这些具体的小零件还不算特别熟悉,又把物料盒里的其他喷油器拿起来看,只再发现了一个有同样问题的。 这种细微的偏差未必是真正的缺陷,需要对比图纸确认偏差范围。 她把两个喷油器放到电脑边,操作电脑打开图纸,在同样的位置找到精度要求。 细微的偏差很难用肉眼看出来,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准备把零件送去测量室检测。 两个喷油器才被她放进打了石膏的掌心里,下一秒就被人捏走了一个,胥臾的声音响在后面:“看来你找到原因了。” 唐渐濂回头过去,胥臾的视线从喷油器上剥离,低头看着她:“干得不错。” 唐渐濂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个零件大概确实是有问题的。但是虽然她之前补过发动机知识,知道水路和油路怎么走,但是还真不清楚这个零件是怎么造成泄漏的,只不过是对着图纸发现了尺寸偏差,面对夸奖也只能心虚地“唔”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原理?” 胥臾倒是很自然地把喷油器底部盖在自己的另一只掌心里,模拟安装的角度:“喷油器体和衬套之间错位超出阈值,喷油器安装座孔与喷油器体之间的密封界面失效,导致高压冷却液经由泄漏通道侵入发动机润滑系统了。” 唐渐濂这下懂了,恭维道:“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神采奕奕。 胥臾目光短暂地停了一秒,说:“你等会临时跟生产工艺还有跟R&D的人拉一个会,带上我,然后尽快推进8D报告。你跟着Nick好好学学怎么写根本原因分析和长期措施。” 唐渐濂这两天已经跟着Nick开始接触24小时报告和8D报告,但还没有真正上手,正好借此机会学习。 唐渐濂点头:“好的。” 胥臾把喷油器往前递了一下,等她摊开手,放在她的石膏掌中,看着她的手心问:“拆过线了?” “嗯,昨天刚拆。”唐渐濂说。 他问话大概只是为了让离开显得轻松自然一点,得到了回话也没继续说什么,点了个头算作招呼,转身走了。 确定是喷油器的问题后,就可以针对发现项进行遏制。 产线上新了新的一批喷油器物料更换,决策恢复生产,但是降低生产节拍,增加热测时长,并伴随额外的监控。 在产线增加了压装到位后的间隙激光检测后,连续生产了三百台发动机,跟踪确认不良率降为零,且过程能力Cpk大于1.67,这个问题才算是解决。 最后总结报告是唐渐濂做的。 胥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唇边的微笑,指尖叩了一下鼠标。 他自己进行过很多次汇报,也听过很多人的汇报,有的人语调激昂,鼓舞人心,有的人则颠三倒四,自相矛盾。但她的语调总是轻柔,递进总是稳健,让人觉得可信可靠。 但是日常中,私下里,她好像又更…… “我们已经修改完善PFMEA和控制计划,将工装磨损作为高风险失效模式,增加管控频率,并将同步更新作业指导书和点检表。”唐渐濂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至此,祝贺团队成功攻克这一难题。” 掌声响起来,胥臾回过神,手抬起来跟着鼓掌,神思跟着眼前一起清明起来。 汇报结束,会议也就散了。 唐渐濂收好电脑起身到门口的时候胥臾也正好走到门边,仍然绅士地抬手示意她先走,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克制地把关系维持在疏离但互助的普通同事上。 唐渐濂回头报以微笑。 走到办公室里再整理了一些工作内容,她起身去外面的卫生间。 季松外正带着人用小推车从通往外部的后门往里运点心,看见她往外走,道:“去哪儿啊?现在走了不给你留吃的。” 唐渐濂看了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才到预定的茶歇时间,笑道:“还早呢,回来发现你偷吃我就告诉Michael了。” 季松外在后面笑骂了一声,唐渐濂继续往外走。 回来的时候质量部门的同事都已经过来了,塞得八人座的小办公室水泄不通。 唐渐濂一路走来跟同事们打过招呼,回到位置上拿手机。才解锁了屏幕,清晰地听到胥臾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然胥臾就站在后面跟Irene说话。 唐渐濂跟Irene的位置背对着,离得不远,这会儿他们可能刚聊完,胥臾视线一转看见她,顿了一下问:“准备考六西格玛?” 唐渐濂确实在准备,但是还没有告诉别人,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胥臾指了下她的位置:“电脑没锁屏,看见你在写DMAIC报告。” 唐渐濂想到自己做的乱七八糟的报告,有些班门弄斧的羞耻感:“只是练习一下。” 胥臾没在意,说:“有上进心是好事。准备考国内的还是国际的?” 唐渐濂道:“准备试一下CAQ的绿带,我的工作经验还不够。” 胥臾:“培训了吗?” “开始看了一些。”唐渐濂点头道。 胥臾:“公司学习门户上应该也有相关培训课程,你可以参考。” 唐渐濂怔怔:“还有这个。” “嗯。”胥臾应了一声,靠过来说,“电脑打开,我给你找。” 胥臾站在她右手边,在她解锁了电脑屏幕之后伸手拿鼠标,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公司的学习门户里面东西多而杂,他跳转了几个界面才停下来,右上角给她点了个收藏。 唐渐濂嘴上说着“谢谢”,一边伸手去接鼠标,胥臾倒是没有立即还给她。 而是重新返回了主界面,又一番操作,停在了另一个学习界面,随后低头下来,说 :“后面经验够考黑带的时候,可以顺带着学习一下这个PMP,也很有用。” 自我发展说白了只是个人的事情,占用上班时间对领导来说却未必可以接受。 Pesado企业文化鼓励员工主动学习,现在胥臾甚至更主动地伸出援手,唐渐濂内心感激,语言上却有些贫瘠:“多谢你,Hugh。” 胥臾直起身,看了一下表说:“没事,去茶水间吧。” 今天的茶歇是为了Irene准备的。 经理在一个团队中的角色还是相当重要的,生产经理的职位不好长时间留空,几乎是前脚走,后脚Irene就得就位。在质量团队的最后一天,大家给她办个小型的送别会。 先是Michael围绕着Irene给团队做出的贡献和团队情谊简单说了两句,随后是Irene说了一些感言,感谢两位领导给晋升机会,再拍了两张照片,大家就散开分下午茶了。 “吃不吃蓝莓?”唐渐濂从最里面把水果盒拿出来,递给Esme,后者刚喝了一大口饮料,嘴腾不开,猛猛点了两下头。 “也不给我拿点儿。”季松外说。 整个质量团队有二十来个人,围在一起把茶水间本来就不大的桌子裹进最里面,季松外不巧就站在最外面。 唐渐濂又回身给他拿了两个榴莲大福。 季松外笑着接过:“对,就这个好吃。” 唐渐濂哼道:“不是你不给我留的时候了。” 季松外递过来一瓶果汁,说:“还能真不给你啊?小气这样儿。” 这款鲜榨橙汁带点橙皮的微苦,唐渐濂还挺喜欢。接过来拧开,仰头喝的时候视线却在桌上的润喉糖上停了一下。 现在虽然跟胥臾关系好转,但还是保持距离不要献殷勤的好。 她垂下眼,旁边Esme说:“这蓝莓洗过没?” “谁给你洗?”季松外说。 蓝莓其实还不太看得出来,但是她刚刚拿了个小番茄,上面还带土。 Esme皱眉道:“走,我们去洗。” 唐渐濂跟着Esme往外走,季松外还在里面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Esme在门关上之前对着里面说:“那你自己吃吧。” “你自己不会打车?” 唐渐濂听到声音看过去,胥臾正贴着墙站在人行道里打电话。 他听到动静也看过来,跟她们两个点了个头,嘴上对着电话那头说:“你有多金贵,网约车有什么好脏的?” 唐渐濂和Esme绕过他,洗完蓝莓回来他居然还没有挂电话,但是眉目间已经很不耐烦的样子。 “前两天追尾,缺了个配件还在调货,车还在4S店,我走过去接你?” 那边大概是抱怨了几句,胥臾冷声道:“你管我为什么追尾。” 再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唐渐濂停了下来,说:“Hugh,你要去接人吗?我可以送你去。” 胥臾低头看她,拒绝道:“不用。” 耳朵边的电话还没挂,叶月峥疑惑道:“你怎么说话装装的。” 胥臾闻言顿了一下,面前唐渐濂倒不像是听到了的样子,继续说:“我今天要跟Esme他们去奥体中心,顺路的。” 胥臾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说:“那行,辛苦你了。” 24. IDK Esme走了一半,突然说:“你上次说好用的那个网球拍是哪个牌子来着?” 唐渐濂回了一个品牌名,Esme手机已经按亮了,正在输入框里面打字。打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果然看见胥臾正偏头看着她。 Esme立马把手机按灭了,“哈哈”干笑两下。 胥臾见她收起手机,没有不依不饶地规训,而是问:“你们是准备去奥体打球?” Pesado厂区里规划跟欧洲工厂一样建立一个Club,包含健身房,瑜伽室,还有羽毛球场场和网球场,甚至是游泳池。 现在虽然圈了一块地,但还没有正式开始施工,于是另外在奥体中心包了场地供员工活动。 Esme接话道:“今天不是哦,是有一场足球比赛。” 胥臾点了点头,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大约只是客套一下。 唐渐濂的车是一辆坦克越野,解锁车灯闪了两下之后Esme看见胥臾脚步像是顿了一下,挑眉道:“没想到我们唐工开这么硬的车?” 胥臾伸手去拉车门,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算太意外,很多人喜欢这种车型。” 唐渐濂听见他们的对话,远远看过来一眼,微微弯唇。 上了车之后,唐渐濂问Esme:“季哥回你了吗?他还来吗?” Esme这才重新把手机拿出来,划了两下屏幕之后说:“他说等他老婆来接,让我们先去。” 季松外一家今天也准备去看球赛,但是车被他老婆开走了。他老婆是个Manager,经常要加班,季松外原本是准备搭唐渐濂的车先去逛一圈,但现在再去机场接一个人就有些挤了,他宁愿等一等。 “行。”唐渐濂启动了车,看向后视镜,“几点到的飞机?Hugh。” 唐渐濂当时理所当然地认为胥臾下班要去接的人应该也就是六七点到机场,倒是忘了问具体时间。 “六点半。”胥臾说。 这个时间从机场接到人送回市中心,再去奥体中心差不多是正好。 唐渐濂脚底下踩住刹车,还没换挡,后面胥臾问:“手方便吗?” 唐渐濂再次抬眼看了下后视镜,手在半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展示灵活度,说:“没事,手指能动,不影响。” 原先主要是手指一动牵动缝针的伤口,现在结痂拆线,基本没什么痛感了。 这会儿是晚高峰。加上Pesado,小城镇的北郊一共有两个大型的制造工厂,车流量有些大,一个两分钟的红绿灯要等三轮。 有些人急躁,不太愿意等,绕到右转弯道开到前面,实线加塞回直行道。 绿灯了,唐渐濂已经踩上油门,因为加塞突然踩了下急刹。幸好刚起步,不然后面说不好得追尾。 Esme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挑网球拍,惯性让她前冲,手机掉到了车内地毯上。 Esme连手机都不捡,嘴上骂了句“天杀的”,然后气势汹汹地跟唐渐濂说:“开到他旁边去。” 副驾车窗摇下一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后排还坐着领导,刚刚挺起来的背又靠回座椅上,手指抬回车窗控制按钮,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说:“算了。” 唐渐濂唇角弯了弯,没说话,照旧开得稳稳当当。 机场在东郊,越开道路越空阔,速度快起来,到的时候才六点二十。 下机再取托运行李还得费些时间,胥臾本来想让她们在车上等,自己去到达层接人,但是两个人最终都没好意思让领导自己一个人去,即使是接的他的朋友。 叶月峥提前收到了消息,拿了行礼直直走出来,两个人都挺拔,远远对上了视线,胥臾转身就走。 人还没碰上,胥臾倒先有了离开的意思。Esme一头雾水地环顾一圈,跟了两步说:“到了吗?” 叶月峥阔迈几步赶上来,横臂在胥臾肩膀上虚揽了一下,笑着说:“你就是这么接人的?” 他单肩挎了个包,一只手上还拖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 唐渐濂被行李箱刮了一下脚踝,往Esme那边让了让,叶月峥有所察觉,回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随后才像是意识到这两个女生是跟着一起的,问胥臾:“这两位是?” 胥臾道:“同事。” “原来是同事。”叶月峥站定,把肩膀上的背包放到行李箱上,伸出了手,面上照旧是柔和的笑容,“幸会,叶月峥。” Esme握上他伸出来的手,看着他的东方面孔,颔首道:“秦苑。” 正常社交中大家肯定还是交换中文名。 唐渐濂也跟他握了下手,说:“唐渐濂。” 胥臾视线短暂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说:“走了,别人还有其他行程。” 叶月峥理解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拉住行李箱低着头笑道:“臾哥这是利用职务之便呢?上班之后可以举报他。” Esme在旁边笑了一声,解围道:“我们自愿的。” 胥臾则头也不回地对叶月峥冷淡道:“你走回去。” 叶月峥到底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不怎么怵他,说:“又不是你的车。” 胥臾话不多,这会儿也没有继续聊的意思,但是场面也没有就此冷下来。 叶月峥十分随和,甚至堪称温柔,看过去的时候没有一刻是板着脸的,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也很愿意搭话。Esme终于在这一车人找到能聊天的人——唐渐濂开车的时候不太主动讲话,回得也不积极。 唐渐濂看后视镜里,后排两个男人正低头系安全带。她目光上移的时候短暂地停留在胥臾脸上。 和他旁边温润的发小完全不同,只看那张脸就知道,那一定是个寡言冷肃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长久生活场景所致,胥臾长相偏向日耳曼系的冷硬凌厉,但是下颌线条却收得窄,唇形也利,于是产生另外一种冲突的艳丽。 几道安全带锁扣前后响起来,唐渐濂收回视线,启动车,踩油门。 叶月峥安全带才卡进锁扣里就被惯性压到椅背上,挑了下眉道:“车开得真猛。” “晕车吗?”这层停车场大片空着,不然唐渐濂还是稳着开。 “不晕。”叶月峥道。 他们言简意赅,Esme倒是很乐意卖弄一下,说:“这算什么,等会给你们弄个弹 射起步玩儿。” 唐渐濂唇边仍然是淡淡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刚刚看到空旷的停车场,脚底下没注意,习惯性得踩得重,这有点崩人设了。 好在这个话题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这里离奥体中心近,Esme已经看见奥体前面一条路口有交警在拉横幅,不让随便停车。 Esme说:“等会回来估计没什么车位了。” 叶月峥跟着往外看了一眼,问:“你们等会还过来?” “对呀,我们等会来看足球。”Esme说。 “足球比赛?”叶月峥有点感兴趣的样子,“还有票吗?我们一起去看,直接停这里好了,省得你们等会儿没车位。” “只是个中乙,还有票。”Esme说完又去看胥臾,“Hugh也一起看吗?” 胥臾点头:“看吧。” 买票要绑定身份信息,Esme见他们都准备留下来看,拽着安全带偏过半边身子,教他们在哪里买票。 车停在一条街之外的路边,步行过两个红绿灯,绕了半个体育场,才到了对应的检票口。 唐渐濂看群聊里面季松外说已经进去了,回了个表情。 进了内场,下了几节阶梯,Esme已经看见季松外的背影,旁边坐着他的老婆孩子。Esme脚底下快了一点,走过去先打了个招呼,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季松外回头笑骂:“你们去接人,我跟着干什么?仨大老爷们挤后排不难受啊?” 胥臾跟在Esme后面,季松外很快看到他,说:“Hugh也来看球啊?” 胥臾“嗯”了一声,看到他老婆坐在旁边,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也是Pesado的一个Manager,胥臾一时没想起来名字,只是点了个头。 唐渐濂随后跟上来,也打了个招呼,擦过椅子坐下来,隔着胥臾拽了下Esme的手腕,递了张纸过去:“我够不到,你自己擦一下。” 随后她收回手臂,抬头看着还站着的胥臾,把手上的纸巾递过去,说:“要吗?” 足球场是露天的,看台座椅上积了一些灰。 胥臾接过小包纸巾,抽出一张,还回去。 唐渐濂没立马把纸巾收回口袋里,而是再抽出一张,扭着腰把另一边的座位一起擦了。 胥臾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本来应该紧跟在后面的叶月峥远远地站在步行楼梯那边,手上拿着四杯饮料,正在往这边走。 唐渐濂正低头把脏了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纸杯。纸杯有些薄,握在上面的手指露出的一点指腹发红。 叶月峥轻轻晃了下纸杯,里面的茉莉花香味被摇出来。他说:“谢谢你。开车辛苦了。” 唐渐濂道谢,伸手接纸杯。 叶月峥一边在她刚刚擦拭过的座椅落座,说:“我看只有这个,将就吧。” 这种体育场里一旦有赛事,是不允许自带零食饮品的,但是场馆里提供的种类也少得可怜,热饮只有茉莉花茶。 纸杯交接完成的时候,胥臾突然站起来,说:“唐渐濂,你坐里面,视野好一些。” 叶月峥刚挨上座椅,坐姿都没调整好,闻声抬头看他。 25. Routines In 唐渐濂现在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把一对久别的好友分开,确实不太合适。 她站起身,跟胥臾对了一下视线,后者站着,脚踝贴着前排冒出台阶的一截椅背,尽力给她留出了行走空间。唐渐濂背对着他,在座椅前面狭窄的空隙里,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才把自己换了进去。 叶月峥抬头看着,等胥臾坐下来,笑了一下,手绕过他身前,用另一杯热茶杯壁碰了下唐渐濂的手臂,说:“给秦苑。” 唐渐濂完成了传递的动作,Esme偏头过来说了句“谢谢”。 叶月峥点头回应,这才不紧不慢地把手上的另外两杯饮料分了一杯出来,问胥臾:“喝吗?” 两杯柠檬汽水加了冰,拿久了有些冰手。 胥臾偏头跟他对视两秒,接过饮料,随后看向球场。杯壁外侧凝结的水珠沾上指尖,顺着手指一点点滑进掌心。 叶月峥甩了甩手上的湿痕,看着他的侧颊,又笑了一声,这次有些了然的意味深长,胥臾没回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球赛即将开始,主持喊全场起立,开始放国歌升旗。 整个体育馆所有人肃立,注视着那一面红旗随着节拍缓缓升起,在最后一个节拍触顶,观众随之落座。 球员还没有就位,两边看台中间擂鼓已经敲响在耳膜。 胥臾望向球场的时候,余光里无可避免地纳入旁边的身影。她微微低头,极为隐蔽地抹了下眼角。 胥臾顿了一下,眼皮敛下来,余光里的人转换到视野正中。 他的视线大概有些过于专注,唐渐濂像是有所察觉,下巴抬了一点。目光相撞之后,她很快地移开。 她大概是为自己的难以解释的落泪行为感到窘迫。毕竟她刚刚偏向他的角度,大概只是出于不想让更熟悉的Esme看到。 仍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凝视实在有些久,久到唐渐濂无法不言不语地揭过,抬起头说:“怎么了?我刚刚眼睛进东西了。” 隔了这么长时间再欲盖弥彰地使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大概可信度太低,胥臾顿了一下,说:“是吗。” 他再次看向升旗台。有的人站在奖台上领金牌,看着红旗冉冉升起会流泪,出于激动,出于实现自我价值。但是在一场没有开场的低等级足球赛前,她为什么会流泪? 胥臾把视线放回她的脸上,想到某些时候她水光颤颤的眼睛,说:“你好像很容易哭。” 唐渐濂偏开了头,有些尴尬,低头嗫嚅道:“眼泪没有那么好控制。” 她尝试着解释:“以前即使会唱,也不懂歌词的含义,觉得升旗的时候一动不动地行注目礼很呆滞,但是现在能听懂了。听懂的话就会感同身受,就会难过。” “小时候缺乏的东西,长大了都会补回来。小时候太缺乏敬畏心……”她笑了一下,换了种说法,“我小时候可以徒手捉蜈蚣和蚯蚓,现在不敢了,连小蜘蛛都不敢踩。” 她停了一下,试图把场面圆得漂亮一点:“当然除了蟑螂,再除了苍蝇蚊子。” 胥臾看着她,没笑,淡声道:“你的情绪好丰富。” 唐渐濂快速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这样说,搞得我好尴尬。” “每个人的情感阈值不同,没什么好尴尬的。”胥臾说完,视线移开,看向球场,球已经在传递了。 他的眼睛跟随着足球的运动轨迹而转动,但是脑子里却突然蹦出来一句现代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随着这句诗的冒头而怔了一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犯文青病了。 “那个十二号多高啊?”Esme的声音响起来。 唐渐濂第一次来看这两个球队的比赛,对不上人,分辨了一下,说:“一米七吧。” Esme“啧”了两声,说:“跑得真快,还得是先天优势。” 两边攻守换了一波,那个十二号黑人突然爆冲。 Esme摸出手机来,说:“我感觉他只有一米六五。” 唐渐濂跟着看她的手机屏幕,球员信息被调出来,Esme笑了两声,说:“一米六七!” 前面季松外听见了,回头斜乜她道:“足球又不看身高。” Esme不置可否,说:“我看一下咯。” 一场球赛过去,唐渐濂看着球场,没再回头跟胥臾说话,耳边倒是听见叶月峥跟胥臾说了两三次“这球有了”。一半进了,一半没进。 结束之后连带着季松外一家子,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夜宵,唐渐濂才把胥臾和叶月峥送回去。 唐渐濂车开进小区的时候,Esme正在给第一次到访这座城市的叶月峥介绍景点。 Esme把几个出名的旅游景点大概都提了名,说:“景点都那样吧,你花个一两天也就能逛完了。” “但是那条古街千万别去,商业化太严重。从东头进的窄水巷倒是可以逛逛,Hugh应该知道,可以让他带你去。”胥臾坐在Esme正后方,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把身体更扭了一些。 古街走一圈踩过一回雷基本就知道从哪里可以避开商业街。 两道视线看过来,胥臾道:“没去过。” “啊?就是园林旁边特别出名那条。”Esme有些意外。一座小城市,出名的景点就两三个,她当时刚来Pesado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就去的古街,胥臾来过好几个月了,竟然没去过。 胥臾确认道:“没有。” 叶月峥笑道:“正常,他也就逛逛博物馆爬爬山,可无聊了。” Esme对上司意料之中的古板不作评价,“哈哈”笑过去,又给他介绍一些环境比较好的台球厅健身房之类的娱乐场所。 叶月峥在手机上记了几行字,车已经踩停。 唐渐濂倒是没有催他们的意思,但叶月峥抬了一下头,拉出了二维码,对Esme说:“太多了,没记完,加个联系方式吧。” 越野车驶离,胥臾回身拉开单元门。 叶月峥跟上来,没按捺到楼上,问:“就是唐渐濂?” “嗯。”胥臾如实道。 行李箱在胥臾手里,轧过电梯前的门轨缝隙的时候被提了一下。 叶月峥视线被行李箱滑轮落地的声响扯了一下,嘴上追问道:“在谈了吗?地下恋情?”两个人的互动实在少得可怜,要不是胥臾快把自己的手盯穿了,他还真未必看得出来。 胥臾闭了下眼睛,不太想谈这件事的样子。最后皱眉道:“没谈。她有男朋友。” 叶月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有男朋友还来追你?” 电梯到了楼层,“叮”一声打开。 胥臾拉着行李箱,脸上神情有些不好看:“她说她没追我。” 叶月峥跟着他进门,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消化信息的样子。在灯亮起的瞬间短促地笑了一声:“合着你自作多情呢?” 胥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行李箱丢在门边,自己换了鞋进去。 叶月峥在鞋柜里翻找了一阵,找到新拖鞋拆了,进去在他侧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胥臾仰头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上了,却知道叶月峥还看着自己。他拧眉道:“我 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睁眼盯着头顶,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 他看向叶月峥,神色淡下来:“她是不是只想跟我玩道具。” 叶月峥挑了下眉,没说话,脸上还是那种淡笑的样子。 胥臾看得烦,把视线移走了。自己琢磨不清,于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什么都不隐瞒:“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WildHouse——你国内朋友推荐的,你知道。在那里,她说的,想跟我——”顿了顿,又说,“她后来送了我项圈,还有几次肢体接触。能是我会错意了吗?” 都送过这种东西,确实怎么都洗不白。 叶月峥沉吟了一会儿,确认道:“她真有男朋友?” “她亲口说的。”胥臾想到她说这话的场景有些咬牙切齿,“而且我后来还看到她跟那男的搂搂抱抱。” “看不出来啊。”叶月峥感叹完,又想起来她开车那架势,骨子里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沉静的,于是改口,“也能看出来一点。” 胥臾闻言凉凉扫了他一眼。 室内沉寂许久,眼见着两个人聊不出什么,胥臾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脱身上衣服。 “干什么去?”叶月峥问。 “夜跑。”胥臾往里走,准备拿衣服换。 “这么自律?这都几点了。”叶月峥说了一句,想起来换衣服跟他一起。 行李箱才拎到客房,胥臾已经换好了,站在客房门口。 叶月峥挣扎了一下,说:“不去了,我飞机上一点没睡。” 胥臾“嗯”了一声,自己往外走了。 夜里有些凉,他只穿了单薄一层,跑了一会儿身体才热起来。 他调整着呼吸,迎面的冷风吹过发际的汗,激凉。 他跑出去五公里,返程到一半的时候慢下来,改为散步。 过十二点了,街边零星有几个餐车,卖炸串烧烤煎饼果子,路灯也一直亮着。 呼吸本就因为运动而加快,重重地擦过鼻腔,交杂的食物气味在此刻钻进去,挤进肺腑里,有些不好受。 他伸手按上心脏,左手为了运动而佩戴的智能手表亮起,显示心率超过一百八。胸腔里的跳动也确实震手。 ——可是他此刻脑子里想着的是唐渐濂在看台抹眼角的情形。 明明是从余光里收进眼底的细微举动,怎么就能这么清晰? 他应该将关系恪守在同事界限之内,甚至连当时看向她都多余——他不该任由自己去了解她,不该去探究她皮下的本质与真心。 但是似乎跟她表面不同,她应该更为感性,高敏感,容易流泪。 亲吻的时候她也会流泪,当然不是出于今天所说的敬畏。胥臾想到她在自己掌心颤抖绷紧的细腰,更愿意把当时吮进唇齿的一点眼泪归因为快慰。 但是,但是。她也会缩在男朋友的怀里,眼泪化在别人的指尖,好怜弱的样子。 这样的人能做好主导的工作吗?还是只是图新鲜? 高敏感人群可能更倾向于更直接,更原始的情感宣泄方式。 胥臾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他这会儿甚至不愿意深思这些繁杂的关系,手从震颤的胸口垂下来,只是想着,为什么只给了他这一部分?连眼泪都能按情绪分配给不同的人吗? 他的眉毛拧得很紧,眉心到山根那一块凌厉的起伏上变得褶皱。 最后,他从这凌乱的思绪找到最初的起点。 ——开始见证一个人皮下的真心,这不是个好兆头。 26. Id Rather 周末。 网球还没开始打,Esme先拍了张手持网球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唐渐濂已经站在了底线后面,安安静静等着。 Esme点完发送,放下手机小跑到对面,嘴上说着:“来啦!看看新球拍好不好用。” 两个人先打了几个来回热身,唐渐濂脚底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是鞋带松了,被另一只脚踩到。她打了个手势暂停,蹲下来系鞋带,Esme趁这时候走到旁边喝水,拿起手机回消息。 朋友圈的互动提示已经积攒了不少,她看到里面夹着叶月峥的一条评论:【在奥体?正准备去那边。】 Pesado跟奥体中心有合作,证明员工信息可以免费使用奥体里面的场地,平时打打球大家基本优先选择这边。 Esme回复:【对呀,一起来打网球?】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行啊。】 Esme看到回复没有太在意,这种客套在不熟的人之间都只能算是空头支票。 谁知道没打太久,场馆门口还真走来两个身影。 他们两个人身形都挺括显眼,Esme面对着入口,打从他们踏进来就认出来,微微有些惊诧,对面打过来的球都没接。 “两跳不接?”网球在地上弹跳两次接不到判定失分,但Esme明显没有准备接,唐渐濂站姿松弛了一点,询问,“累了?” “不是,”Esme拿着拍子往唐渐濂身边走,“叶月峥和Hugh过来了。” 唐渐濂回头,那边两人已经走到几步之外,Esme跟他们招手。 叶月峥一身浅色休闲装,很有少年气,手上的拍子转了两下,说:“刚刚在对面商场买的,还没用过这个牌子的拍子。” 唐渐濂看了眼他手上的拍子,说:“那个拍子重,比较稳,应该适合你。”重拍对体能要求比较高,唐渐濂上一个网球拍就是同款,打时间长了手臂很酸。 她说完看向旁边的胥臾,点头微笑打招呼:“Hugh。” 对方同样颔首回应。 人都来了,也不好赶走。Esme提议道:“双打吧。” “行啊。”叶月峥视线在唐渐濂身上短暂停留一下,走到Esme旁边,“我跟你一边。” 见他们往另一边走,唐渐濂回身对着球网,余光里看到胥臾也已经站好位置。他今天穿着薄薄的速干衣,有些贴身,看着比平时穿工装衬衫的时候更精壮一些。 对面Esme说了声“开始”,下一瞬就发了球过来。唐渐濂回神,反手切削,球擦着网飞回去,是往Esme的站位。 刚开始双打,Esme还没反应过来,向前迎了一步打回来,胥臾都没费劲上前接,说:“连续击球。” 才开场就失分,Esme愣了一下,对着唐渐濂痛心疾首道:“娱乐你也玩战术?” 又转头对着叶月峥歉意地敬了个礼,说:“没反应过来,我们接下来认真打。” 叶月峥没太在意,淡笑说“没事”,唐渐濂倒是被她逗笑,手背着挡在下半张脸前,肩膀耸动。 胥臾捡回球往线内走,看到唐渐濂的高马尾随着笑声一颤一颤。 她平时大多披发,如果需要去产线边,就会低低拢一个马尾,这会儿一身运动装高马尾,很有些青春洋溢的感觉。 胥臾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站在底线后面发球。 这次大家都有所准备,节奏明显稳起来。 球两边飞了两回,叶月峥第一次接到唐渐濂的球的时候力气没用够,以至于应付一次重球有些不足,回球将将擦网,险些弹回去。他挑了下眉,笑道:“挺有劲儿。” 四个人打了一个多小时,第三场分出胜负,鸣金收兵,往休息区走。 唐渐濂跟胥臾并肩走了两步,觉得沉默得有些干巴,主动道:“你网球打得挺好的。” 胥臾回得很谦虚:“会一点。你打得也不错。” 他回话有些莫名的客气,唐渐濂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他因为运动而充血的肌肉,比来的时候更加撑紧速干衣,靠近了几乎还能感觉得到蒸腾的热气。 唐渐濂顿了一下,说:“你在哪里健身?我正准备换健身房。” 唐渐濂的健身卡快到期了,那边是市中心,人流量太大,设施供不应求,以至于她心安理得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办了一年,去了没到一百天。 胥臾停下来,弯腰拿椅子上的水杯,说:“就是对面商场顶楼的。” 余光里Esme和叶月峥也已经从那半场走过来,唐渐濂拿汗巾擦汗,说:“那我过几天去看看。” Esme把球拍靠着座椅放,对着唐渐濂说:“你俩配合得可以啊。” 唐渐濂笑了一下,拧开了水杯,仰头喝水。才喝了一口,脚上突然被砸了一下,唐渐濂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肩膀挨上后面的胸膛,撞开的热气骤然把她裹住。 侧腰被扶了一下,唐渐濂脊椎像是麻了一瞬,借力站直后回头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身前Esme弯腰下去捡球拍,说:“没事吧?” 球拍斜倚着座椅,拿东西的时候碰倒了。 球拍不重,砸到也不算痛,只是没有意料到而吓了一跳。唐渐濂说:“没事,不疼。” 正说完,旁边递过来一条汗巾。是唐渐濂刚刚搭在肩膀上的,估计是踉跄的时候掉进胥臾怀里了。 唐渐濂接过汗巾,“谢谢”才出口,叶月峥问道:“一起去吃晚饭?” Esme这回没再客套,摇摇头拒绝,说:“我们冲个澡准备去看电影,估计没办法跟你们一起了。” 看完电影时间就有些晚了,她们只准备简单吃一点。 叶月峥没有坚持,四个人同行道场馆门口道别。 运动完的身体还在发热,唐渐濂刚擦过的后脖颈又有些潮,行走间高马尾甩荡,不可避免地沾到脖子上,她伸手从发绳下面的空隙里把束起来的头发往后推,又抓住发尾甩了甩。 “还看呢。”叶月峥在胥臾眼前晃了一下手。 胥臾视线收回来,说:“你没说是跟她们一起。” 他抬脚开始往更衣室走,语气平淡:“下次再跟她们一起玩别喊我。” 叶月峥笑了,说:“我也不知道啊,来之前没问。” 胥臾脚步没停,也没看他,自顾 走着,心情不太美妙的样子。 叶月峥偏头好几次,问:“不准备继续发展了?” 胥臾觉得他这说的废话,打开存储柜的时候用了点力,柜门往旁边一甩,“哐啷”一声响:“不然呢?我真去当小三吗?” 叶月峥调侃道:“我看你倒不像是对她没意思的样子。” 他扶唐渐濂的动作很迅速,Esme只顾着捡球拍没有看到,叶月峥站在对面倒是注意到胥臾的手从人家侧腰收回去之后还捻了一下手指,回味似的。 胥臾默了一下,说:“我之前把她当发展对象,有意思不是很正常?” “我现在是有点喜欢她,但也只是一点喜欢而已,犯不上撬人墙角。”胥臾有些烦躁,“我不可能陪她玩那种游戏,私底下更不应该继续接触。”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叶月峥拿了干净衣服出来,“她长得是漂亮,但真不至于。” 胥臾速干衣刚脱下来,团在手上滞了一下,说:“她不止是漂亮。她的工作能力和学习能力都很强,性格也很稳。” 叶月峥闻言停下手里动作,挑了下眉看过来,说:“你真别上赶着倒贴了。” 胥臾皱眉看向他,说:“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心能不能别那么脏?” - 才拐了个角,Esme就挎上唐渐濂的胳膊,把朋友圈打开给她看,说:“我就客套一下,没想到叶月峥真来了,还带着Hugh。” 唐渐濂笑了一下,想着这哥俩听不懂客套话这点倒是如出一辙。随后安慰道:“没事啊,我不介意。” “我那时候使眼色想跟你换的,你看都没看我一眼。”Esme收了手机,撇了撇嘴。 唐渐濂知道她担心自己跟胥臾搭伙尴尬,说:“真没事,倒也用不着那么避嫌。” Esme看她反应这么自然,有些惊奇:“没想到你俩倒挺淡定的。” “都过去了,一个意外而已。”唐渐濂说,“再说话已经说开了,不会再产生那方面的误会,以后还要一起共事,太刻意避嫌反而弄得大家都尴尬。” “好吧,我想多了。”Esme走到储物柜前,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 “其实Hugh挺大度的。”既然亲吻是得到她首肯才发生,那其实胥臾也有些无辜,唐渐濂对此总有些心虚。幸好他不介意,愿意冰释前嫌。 于是唐渐濂又说:“而且很有能力,能做朋友也很好的。” “那确实。”Esme把头发盘上去,“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性格太冷淡,只能做点头之交吧。” 唐渐濂对这一点倒是深信不疑。即使到现在,私底下里胥臾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Esme准备好洗漱品,拿着毛巾往淋浴间走,便走还边说:“叶月峥那种倒是在哪里都吃得开,能跟Hugh关系打得那么好也不意外。” 唐渐濂“嗯”了一声回应,手底下把汗巾收进专用的分隔袋里,脱掉汗湿的衣服,路过全身镜的时候瞥了一眼,腰间没有任何痕迹。 但那时候,隔着薄薄的布料贴上来的手掌,滚烫得仿佛烙印。 运动过后的男性体温高得惊人,唐渐濂想。 27. Symphony 劳动节前的两个工作日,大家心思明显散了一些,工作节奏慢了许多。 Michael最后一天在茶水间跟唐渐濂碰上,说:“节后过来一个实习生,六月份毕业,先跟着你学学体系审核的工作内容,帮你分担分担。” 顶替Nick的质量工程师还没有招到,最近仍然是唐渐濂兼顾着两个岗位,偶尔产线上出了问题,到处跑,又是追踪根因,又是组织会议,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但是听Michael这意思,大概是准备让她后续转到过程质量岗位上去。 过程质量会比体系审核更多地使用到质量工具,如果想在质量深耕,过程质量其实是个更优选。于是唐渐濂点头说了几句漂亮话应下来。 一天的工作结束,临下班的时候唐渐濂收到了简蓉的消息,相比她平时的风格倒是显得简短:【放假了?你爸回家了,假期回来吃饭。】 难得的长假,唐渐濂本来就准备回家,回了个“好的”过去,收拾了东西下班,先往租的公寓那边开过去。 哈尼仍然是远远地听见脚步就开始呜呜地叫,等人进来之后先去抓了抓门后的猫抓垫,再围着人腿蹭个不停。 唐渐濂往自动喂食机里补了猫粮,再添了三天量的水,回了房间去整理衣服。 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饭菜,唐锐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回谁的消息,打了几行字站起来接电话往阳台走,唇边挂着笑,嘴上“诶,对对”地应着声。 唐渐濂从鞋柜里取拖鞋换好,又把行李箱滚轮用湿巾擦过,走进去往厨房看了一眼,简蓉正用调羹勺了一勺汤尝咸淡。 唐渐濂拖着行李箱往房间走,简蓉闻声回头,道:“行李箱!” 她疾步走出来,视线在行李箱拖行过的木地板上逡巡一番,唐渐濂说:“轮子擦过了。” 简蓉于是说:“放好了出来吃饭,喊你爸一起。” 唐锐的电话讲了很久,唐渐濂在桌边刷了会儿手机,简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做别的,就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唐渐濂无法忽视,才想说什么,唐锐挂了电话走过来,唐渐濂顺势问道:“最近还好吗?” “挺好啊。”生意进展应该不错,唐锐面上神采奕奕,已经拿起了筷子,“你妈说你在外面住?何苦浪费那个钱,还没人照顾。” 唐渐濂说:“这里离公司有点远。” 简蓉接了话说:“能有多远?才多大点地方,开个车二三十分钟不就到了?” “早高峰太堵了。”唐渐濂仍然坚持这个借口。 “我看你就是为了只猫,看看你身上的猫毛,邋里邋遢的。”简蓉嗤了一声,手底下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下去的时候筷子在她的碗边敲了一下。 “我不吃香菇。”唐渐濂看着她夹过来的青菜香菇,淡淡道。 简蓉闻言只是皱眉:“多大人了还挑食,以后在婆家还能这么挑三拣四的吗?” 唐渐濂没针对这句话辩驳,避着碗里的菜挑了一筷子米饭,说:“上次我买的猫砂你放哪了?在我房间没看到。” “阳台上。”简蓉斜乜了她一眼,“买那么贵的,你对个畜生倒是比爸妈还好。” 唐渐濂干嚼了两口白饭,说:“你跟小猫比什么。” 简蓉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旁边唐锐从后面的柜子上拿了瓶开过的酒来。 唐渐濂放下筷子说:“你高血压不能喝酒。” 唐锐避着她的手倒酒,说:“少喝点没事。” 唐锐每天晚上都会喝一点酒,太多年的习惯,唐渐濂劝不动。 唐锐呷了一口酒之后说:“前短时间体检还说胆囊有个息肉,也不知道啥玩意儿,你跟我再去医院看一下。” 唐渐濂应了一声,简蓉说:“就你担心这些,年纪到了多少有点毛病。不查不也一样过吗?查出了一点点小事都担惊受怕的,我都懒得去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唐渐濂看了她一眼,说:“上次给你买的体检套餐你还没用?” 简蓉摆了摆手,道:“你退了吧,别浪费那钱,用不着。” 唐渐濂提了一口气想说话,转瞬压了下去。说了也没有用,还不如找个时间直接开车把她拉到医院。 一顿饭吃完,简蓉收拾着剩菜,唐渐濂端了碗碟进厨房,捞起袖子准备洗碗。 简蓉收完桌子,靠过来,倾身问她:“假期小曾也不来?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刚刚饭桌上后半程唐锐说了点工作上的事情,提到了曾献赫的父亲。简蓉听到那父子俩的名字就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唐渐濂默了一下,往海绵擦上挤洗洁精,擦着盘子说:“他出轨了。” 简蓉迅速地回头看了眼客厅里的唐锐,伸手打了一下唐渐濂的胳膊,压着声音训斥:“瞎说什么呢!” 她转身去把厨房的玻璃门关上了,说:“两家现在还搭着生意,才要有点利好,你别在这个关头耍小性子!” 唐渐濂手里的盘子沾了泡沫有些滑,抓不紧,受到外力作用直接掉进水池里,砸到下面的碗,瓷器碰撞的声响混着简蓉的诘问一起在这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唐渐濂把盘子拿起来,下面的碗边沿上磕碎了一小片,她撑着水池停了两秒,说:“我说他出轨了,怎么是我耍小性子?” “那时候不是你说什么五旬节派的不可能沾花惹草吗?”她冷笑一声,“再说有钱男人这样子也正常,要把日子过下去有时候就得装装糊涂。” 唐渐濂打开水龙头,把盘子上的泡沫冲掉,放到流理台上,再关了水龙头说:“那要是我跟我老板亲上了呢?” 简蓉一步跨上来,搡了她一下,还觉得不解气,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腰,说:“你发什么神经!” 唐渐濂小腹磕到大理石流理台楞上,疼痛不太锐利,钝钝的。她笑了一下,说:“是吵架了。” “吵架了就去好好聊,我可警告你,你爸现在差不多是全身心放在这项目上了,你可别拎不清!” 唐渐濂低头拿起那个边缘缺了一角的碗,用海绵擦打泡沫,淡淡道:“我知道了。” 简蓉瞪了她一眼,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唐渐濂把所有的碗洗好,放到沥水架上,再冲了下手,甩干净水珠,回了房间。 手机震了几下,Esme例行给她发小猫的照片。 < p>唐渐濂把几张图一张张看过去,没心情回复,打开了公寓里的自动喂食机实时视频画面。天暗了,画面是黑白的,哈尼没有在里面。 唐渐濂没力气说话,没有打开麦克风,只是按了下手动出粮,机器“叮叮”响了一声,哈尼从监控死角跳下来,低头吃饭。 唐渐濂的手指敲了敲屏幕,小猫的额头随着进食像是一下一下在顶她的手指。 屏幕上方推送来一条消息,Esme发的:【你假期去哪玩儿啊?】 唐渐濂原本只想在家里待几天,这会却说:【想去海边。】 【Esme:好啊好啊,我也想去!明天去吗?我来看看票。】 唐渐濂回了个疑问的表情,问:【你不回家吗?】 【Esme:回啥呀,我妈还开店呢。】 【Esme:你不会不带我玩吧?你知道的,我从来到这座城市就跟了你。[可怜][可怜]】 唐渐濂微微弯唇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好啊,去哪里,我来看下攻略。】 - 简蓉的姐姐新添了一个孙子,假期带了回来,简蓉第二天一早就去凑热闹。 唐渐濂则带着唐锐去了趟医院,做了个详细的彩超,确定息肉还小,就把他送回了家里,自己则在临行前再次回了趟公寓。 抱着哈尼玩了一会儿,去公交站接上Esme吃午饭,才打车去机场。 过了安检,两个人走了几百米到了对应的候机口,Esme坐下来说:“叶月峥他们也在那边,我们干脆跟他们一起玩儿吧,人多热闹。” 提到叶月峥,唐渐濂就知道大概还有胥臾同行,点头道:“可以啊。” Esme把叶月峥朋友圈的图片点开给她看,说:“那边天气还不错,现在下水应该不冷了吧。” 她举手机的时候手指又在屏幕上碰了一下,图片缩小,唐渐濂看到了图片的配文,说:“他要走了?” “是啊,他还在那边读书呢。”Esme收回手机说,“上次复活节假期结束他好像是回去了一段时间,朋友圈都没发了。应该是这两天回国看什么亲戚的。” 昨天看到朋友圈之后Esme看到定位就是她们今天的目的地,立马私聊问了几句,这会儿知无不言。 唐渐濂说:“那我们跟着他们的攻略走就行了,正好我做得不太好。要给叶月峥准备临别礼物吗?” “不用了吧,请他们吃顿散伙饭得了。”Esme说。 虽然一起玩了几次,到底不算特别交好,请一顿饭确实也够了。 下了飞机,手机再次开启流量,微信上面转了几圈,Esme惊奇道:“他们竟然还来接机了。” 走出航站楼,果然看见两个高挑的身影混在人群里。 唐渐濂一眼看到了胥臾,端正地站在那里,在白色的内搭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外套,非常舒适休闲的一套。头发也没用摩斯定型,面无表情的时候也显得随和一些。 两个人视线交汇之时,胥臾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十分得体地对着这边点了个头,随后偏头对着旁边的叶月峥说了句什么,后者也看了过来,旋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28. Sway “你故意的?”胥臾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神色看着有些肃重。 叶月峥只说有个朋友要过来一起玩,出于礼貌过来接机,怎么会是唐渐濂?他们什么时候加上的联系方式? 叶月峥看着前面跟自己挥手打招呼的Esme,抬手回应,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忘了。” 统共也就一起玩了两次,他中途还回德搞学业了,哪有空顾忌胥臾一个过去式的假桃花。 “谁知道她俩假期也在一起。” 胥臾听到这句话稍微皱了下眉,有些疑惑的样子。 叶月峥看他一眼,说:“你不会没看到旁边的秦苑吧?” 胥臾回头看向已经走到几步之外的两个人,神色微滞,说:“看见了。” 叶月峥笑了一声,没揭穿,上前去接她们的行李箱。甚至颇为体贴地照顾起胥臾的上司威严,没准备劳动他,把两个行李箱并到一只手上推,胥臾倒是很快伸手拽走了最近的一个——唐渐濂的。 叶月峥心知胥臾应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烦躁,不去触他霉头,问Esme:“订了我们那个民宿吗?” 他们下榻的民宿靠着海滩,晚上往海边走一走,能看到荧光海滩。 “现在假期,订不到了。我们订了附近的酒店。”Esme摇摇头,“真的能看到蓝眼泪吗?” “可以啊,昨晚我们还看到了。” Esme扼腕叹息:“太可惜了,临时决定过来玩,没订得上。” 叶月峥微微笑了一下,说:“现在也不早了,不然直接去我们那弄烧烤吃?吃完在海边逛逛还能看到。” “好啊。”Esme嘴快答应了,才回头看唐渐濂,等她点了个头,重新转回去商量去哪里买烧烤的食材。 走到停车场,胥臾按了下钥匙,车灯亮起来。走近了唐渐濂发现车牌很熟悉:“你们自驾来的?” 叶月峥正在后备箱放行李箱,胥臾打开了后排的车门,“嗯”了一声。 叶月峥盖上后备箱,走过来说:“你们回程的机票干脆别买了,一起回去。” Esme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叶月峥坐上了副驾,扣上安全带,说:“后天,假期最后一天。” Esme:“我们也准备最后一天回去的。” 最后也没有说究竟要不要一起回去,车开到菜市场附近停下来,叶月峥说:“民宿老板那边有一些海鲜,但是种类不太多,我们自己买点海鲜蔬菜牛羊肉回去烤。” 除了烧烤必不可少的品类,还各自挑了些爱吃的菜,回到民宿的时候天边红霞弥散,映得海水也是橙红。 海滩上有民宿老板支的遮阳棚,坐在里面能听见潮水拍浪的声音,裹在海风里扑面而来。 唐渐濂戴上了手套,在长桌前面穿肉串,偶尔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潮涨潮落,心情宁静下来,觉得此行不虚。 胥臾刚刚把炭火点起来,手悬在烤架上感受温度,过了会儿走过来把唐渐濂身边码了一半肉串的盘子拿走,站回烤炉面前烤肉。 叶月峥进去找老板要了张露营折叠桌,展开放好觉得还是有些小,又进去搬了一张。 在把椅子也摆好之后,拿来冰桶,里面放了些可乐雪碧。 Esme瞥了一眼,说:“来这里不喝点啤酒吗?” “刚刚我们都没想起来买。”叶月峥笑一笑,甩了下手上沾上的水珠,“算了,我现在出去买吧。” 胥臾闻言抬了下眼睛,抽了张纸巾擦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出去。 叶月峥摆了摆手,道:“不用,我走路,啤酒在这里不到处都是?” 胥臾又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翻烤架上的肉串。 炭火烧旺起来,肉被烤出油,滋滋地响。胥臾把第一波烤的几串放到边上没火的地方,拿了一根用筷子把上面的肉拨下来,尝了一口,皱眉,熟透了,但口味有些淡。 “先烤点生蚝吧,这个要好久。”Esme说。 胥臾端着小碟子过来,应道:“那你先开四个。” Esme应了一声,在桌上翻找一通,没找到撬刀,摘了手套就要往房子里走,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胥臾。 胥臾往后退两步,抬了抬碟子,说:“尝尝口味合不合适。” Esme直接上手拈了一块,大拇指已经极为捧场地比出去了,味蕾才追上来。她先是说了句“咋没味”,又说:“你给渐濂尝尝吧,我去屋里找撬刀。” 胥臾走到唐渐濂身边,放下碟子,筷子倒是还拿在手里,捏着中段,把手持端对着她。 唐渐濂瞥了一眼,想去接,但是手上的手套有些紧,闷出了汗,有些难摘。 胥臾等了两秒,烤架上的肉很久没有翻过,油花迸溅的声音响在身后。快烤焦了。 他手腕忽然一翻,夹起一块肉,极为自然地送到她的唇边。 唐渐濂微顿一下,张嘴吃了,说:“好像没放盐。” 孜然料的味道倒是很浓,但就是没盐味。 确定大家都觉得口味偏淡,胥臾点头道:“那我加点。” 胥臾回身的时候,攥着筷子的手指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走到烤架前,慢条斯理地把碟子放下来,随后是筷子,轻轻磕上去,声响微小。 随后他极为自然地拿起海盐罐子,悬停在那几串淡味的肉串上面,转着圈研磨,海盐末飘洒而下。 眼前突然晃了一下,Esme拿了个露营灯,站在烤架前道:“Hugh,焦了!焦了!” 胥臾顿了一下,放下盐罐子,说:“忘翻了。” 几串羊肉没能救得回来,Esme把开好的生蚝递给他的时候,胥臾顺势抬眼看了下唐渐濂,她仍然沉静地低头穿着签子,用两根木签把鱿鱼舒展开。 胥臾视线在她被烫口的肉块碰红的嘴唇上停留一下,离得太远,其实看不出来太大的区别。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无意之中越了界,但困扰住的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想到被她不经意叼住的筷子,是他忘记更换的已经被自己使用过的筷子——在她咬住之前,他的唇舌有先一步触碰到筷子的尖端吗? 生蚝受热,冒出汁水,在窄小的壳体里面沸腾,嘟噜出细小的泡。 唐渐濂看到Esme手上提着的音响,把桌子上的几个盘子挪了一下,腾出空地来,再主动接过露营灯,挂到遮阳棚下。 挂钩离烤架挺近,她被风吹得翩飞的裙角拍了下胥臾的小腿。他突然皱了下眉。 音响提示一声“蓝牙已连接 ”,声音有些大,Esme调整了下音量,开始播放音乐,是一些很欢快或者很摇滚的音乐。 叶月峥没过多久回来了,一手拿着四个杯子,另一只手提着一袋生啤。 他再回屋准备了一桶冰块放在桌上,随后走过来说:“已经烤了这么多了,再烤一点就开吃吧。”他说完挽起袖子帮忙。 四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渐濂和Esme坐在拼起来的长桌的长边,正对着海岸,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蓝色的荧光。 Esme眼睛睁大盯了一会儿,说:“好像已经有了。” 叶月峥和胥臾各坐在桌子侧边,坐下的时候胥臾先一步选了Esme旁边的位置,叶月峥此刻靠在椅子上,目光放平,看着Esme说:“吃完可以去散个步。” Esme晃了晃身体,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啤酒冰冰凉凉,像此刻的夜风一样,可桌子中间的音响还在播放那些火爆的音乐,氛围是火热的。 叶月峥突然说:“都喝了酒了,没办法送你们了。” Esme恍然大悟似的拖长音“哦”了一声,唐渐濂歪头道:“没关系,我们打车。” 叶月峥像是思考了一下,说:“要不住这里吧,我跟臾哥给你们腾一间房出来。” 胥臾原本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喝酒,头都没有抬一下,闻言“啧”了一声,视线落到叶月峥身上,有些烦躁。 他现在只想赶紧吃完散伙,离她远远的。实在不该继续跟唐渐濂待在一起,哪怕只是隔壁。 “不用这么麻烦。”唐渐濂连忙道。 “都这么晚了,还是别折腾了。”叶月峥坚持,又指责胥臾,“你怎么这么没有绅士风度?” 胥臾现在心烦意乱,更倾向于独处,但叶月峥的话已经泼出去,他看向唐渐濂道:“住这里吧。” 唐渐濂和Esme对视一眼,最终点了头:“那到时候转你们房费。” 吹着海风吃完烧烤,剩下一些食材烤了送给老板,几个人收拾着残局,再次走到海滩上。 离得近了,海风里夹杂一些咸腥味,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沿着海边走了一小圈,拍了几张照片,打道回府。 Esme还低头看着刚刚拍的几张人像照,说:“忘带相机了,手机拍着太黑了,看不清脸,全是废片。” 唐渐濂说:“那我们明晚再来拍。” 他们走出来有些远,回去之后估计没有精力再出来拍照了。 Esme点点头收起手机:“才十点,休息太早了,再玩一会儿?” 出来玩图个尽兴,太早睡没意思,只是这里靠着海,离闹市倒是有些远。 “玩什么?”叶月峥问,“麻将?正好四个人。” “我不会。”两个人异口同声。 唐渐濂偏头看了一下胥臾,对上了视线,后者淡淡移开。 “其实我也不太会。”民宿大厅里有张麻将桌,但叶月峥没有接触过,四个人只有一个人会也不好玩,“老板那有扑克,玩吗?” “可以啊,打什么?”Esme问道。 叶月峥想了一下,说:“德州?” 这下没有反对的声音了,只有唐渐濂轻轻说了句:“我只会一点点。” 29. Confident 唐渐濂半点没谦虚,唯一接触还是因为之前Esme总在手机上玩□□,有一次车都开起来了还没结束,干脆丢给唐渐濂,口头教了几句,唐渐濂帮忙打了两三局,说起来跟新人也没多大区别。 □□除了看运气,多少也需要计算赔率和读牌,Esme本身都说不上多精通。以至于牌桌上打了几轮,赢得不算多。 Esme把牌撂下来看着叶月峥洗牌,说:“跟你们玩太没意思了,根本赢不了。” 叶月峥面前的筹码明显比其余三人多出一截,也就胥臾那边差得不太多。叶月峥笑道:“愿赌服输,赢家决定回程司机——你等着吧。” 唐渐濂看了眼自己眼前的筹码,铁定垫底——她就一次运气好,抽的底牌不错才赢了。幸好她不讨厌开车。 “你不是不出老千了?”Esme看着纸牌在他指尖翻转,真诚发问。 叶月峥被气笑了,把牌放到桌子中心:“打不过就诋毁?” Esme“嘿嘿”笑了一声敷衍过去。 这一把唐渐濂是庄家,叶月峥坐在她右手边,是枪口位,第一个行动。 眼看着他按上牌,Esme伸手压住他,说:“你稳赢,不是欺负人嘛?这样,你发牌吧,胜者在我们三个里面选。” 叶月峥看了眼她的手,胳膊松了劲,好脾气地同意了:“行。” 其他人当然也没有意见,Esme面上一喜,叶月峥是个中高手打不过,但是胥臾看起来很一般,运气好一点还是能赢的。 叶月峥把牌重新拿回手里,说:“唐渐濂坐庄,秦苑小盲注,胥臾大盲注。” 胥臾把一个大盲注推到桌子中间,抬手看了下表,快十二点了:“一局定胜负?” 场上两个人应声同意,叶月峥每个人发了两张底牌。 唐渐濂翻开两张底牌,红桃A和黑桃K,顶级起手牌。 随后第一个行动的Esme补了个大盲注,胥臾过牌,唐渐濂想了下,反正是最后一把,直接加到三个大盲。 Esme和胥臾依次跟注之后,叶月峥随后翻了三张公共牌,一个红桃3,一个红桃4,还有一个方块5。 Esme过牌,胥臾看了唐渐濂一眼,可能是在读牌,随后也过牌。唐渐濂手上的牌有同花听牌的潜力,还有高牌,继续下注。 Esme视线从唐渐濂脸上移到胥臾身上,都没看出什么,犹豫一会儿,选择弃牌。胥臾继续跟注。 第四张公共牌出来,是张红桃7。 胥臾没太犹豫,下注一个底池。唐渐濂心里猜着胥臾的牌,想着自己已经有四张红桃,仍然跟注。 叶月峥发出最后一张公共牌,是梅花J。 唐渐濂心里一沉,没有组成同花,也没有顺子,大概率是输了。 胥臾则把前面的筹码往桌子中间一推,说:“All-in。” 推筹码的动作结束,他两只手肘自然地搭在折叠桌上,隔着一整个桌子看着唐渐濂,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唐渐濂回视他两秒,说:“我弃牌。” 叶月峥闻言把她的两张底牌收走,说:“哇哦,HeroFold。”紧接着宣判结果,“臾哥获胜。” Esme早下了桌,看着从唐渐濂手上收回来的两张底牌,说:“这不是有高牌呢,怎么弃了?”又看向胥臾,“你是什么牌?” 胥臾把牌翻开,一张黑桃A一张黑桃2,加上公共牌,出了一个轮盘顺子——最小的顺子。 “你一开始就出顺子了,钓我们呢?!” “也没完全钓到。”胥臾看着唐渐濂面前的筹码,像是还有些惋惜。 唐渐濂底牌不错,刚刚没有选择放弃的话还能再吃一点筹码。 最后一张公共牌出来之前,唐渐濂已经投了很多筹码,手上有A高牌带K踢脚,能顶住诱惑放弃抓诈唬实在很困难,确实担得起一句“HeroFold”。 叶月峥把桌子中间的筹码推到胥臾面前,说:“算完筹码回房间?” 其实也只需要比较叶月峥和胥臾两个人的筹码。最后一把玩得大,胥臾渐入佳境,面前的筹码看起来跟叶月峥都差不多了。 - 第二天天气不错,五月初的太阳算不上晒人,覆在身上十分熨帖。 唐渐濂和Esme出来的时候胥臾和叶月峥已经在两个太阳伞下面摆了四张躺椅,两个人却分开在两个伞下,大概是为了占位置。 现在时间还早,但是海边已经有不少人,小孩子尖脆的声音随着海风传过来。 唐渐濂和Esme踩上细沙,到了叶月峥旁边,Esme直接在伞下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来:“怎么没下水?” “也刚起来,等你们呢。” 唐渐濂没坐,Esme拍了拍躺椅,唐渐濂就低头弯腰在她耳边说:“我去跟Hugh打个招呼。“ 两边离得不远,胥臾听见脚步声没动,侧面倒是能看见他墨镜下的眼睛睁开,恹恹的。 “没睡好吗?”唐渐濂侧坐在另一张躺椅上,声音轻轻柔柔。 “还好。”胥臾摘了墨镜偏头看她,眼睛骤然进光,眉头遽然皱起。 太阳还偏东,斜斜从伞下照进来,在他脸上投映出一块光斑。 随着他转头看过来的动作,光斑游移到他的眼睛,瞳孔骤缩,瞳色在光下变成浅淡的琥珀色。 唐渐濂歪了歪身子,给他挡住了阳光,他的眉眼重新舒展开,看着自己的时候显得莫名深沉。 “濂濂,”Esme扭着腰隔着胥臾喊她,下巴朝海边扬了扬,“下水玩?” 唐渐濂为难道:“我不会游泳。” “那边可以租游泳圈。”Esme没给她继续拒绝的理由,“去吧去吧,来看海不玩水有什么意思?” 唐渐濂妥协道:“好吧。” 叶月峥坐起来,歪头看着胥臾,说:“咱们先进去换衣服?” 他们俩身上还是休闲装。 胥臾没立即起身,放松在躺椅里,看着有些懒倦。 唐渐濂倒是站起来,解开外衣,里面是一套为了出片穿的泳装,下面的短裙外面围着一层轻纱。 她此刻把那一层轻纱解开,失去了大半固定的纱随风飘拂,在他垂落在一边的掌心里划了一道,她还无知无觉,跟Esme聊着天。 纱裙再次飞过来之前被她抽离,大略叠好,弯腰放到坐过的躺椅上,她走出遮阳伞的覆盖范围,阳光瞬间把她笼罩。 胥臾眼睛像是被阳光刺到,重重闭了一下,突兀地坐起来,只说了一个“走”,叶月峥对着Esme和唐渐濂说:“你们俩先去吧。” 海水浮力有些大,刚漫上小腿中段,带着拍岸的力道一波一波卷上来,唐渐濂觉得站稳都有些困难。 她在潮水里踉跄了几步,踏进去多少再退回去多少,进度停滞不前:“我站不稳。”Esme闻言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处漂浮绳处,带着她往海里走:“牵着绳子适应一下就好。” 游泳圈帮助唐渐濂漂浮在水面上,脚底不刻意去够就不会碰到海底,随着水波晃荡,这种感觉很新奇。 Esme陪着唐渐濂适应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叶月峥跟胥臾说着话往这边走,视线逡巡,像是在人群里寻找她们两个的踪迹。 Esme喊了他们一声,两个人涉水走下来,叶月峥挑挑眉道:“就泡泡水?” 随后跟唐渐濂说:“要不教你游泳吧。” Esme啐他:“哪有在海里教游泳的。” 初学者少不了喝几口水,这海水可不太美味。 唐渐濂不好意思让他们陪着泡水,说:“你们去玩吧,我漂一会儿就回去了。” 横竖有漂浮线和游泳圈,还有不少热心市民在旁边,不太担心溺水,另外三个人便商量往浮标那边游一圈再回来。 浮标离这里也就一百米,唐渐濂在海水里浮浮沉沉,看着他们在海面上起起落落,再远处的青空与水面相接。 唐渐濂吸了口气,在岸边馥郁的咸腥海风气息离得近了却不甚清晰,起伏的海平面竟然有种平静的感觉。 下面小小的对流相冲,溅起一点水花,扑到她的脸上,顺着面颊走线,没入唇缝里。 她不经意抿进去一点,咸味在舌尖蔓延。 她微微皱了下脸,抬眼的时候看见那三个人已经在往回游,趋近的速度不慢。 她看着领头的胥臾,后者不经意瞥过来的视线倏然停住,唐渐濂对上视线,弯唇笑了一下。 胥臾却皱眉,突然扎进水里,再冒头的时候离唐渐濂只有一臂远,还在继续靠近。 唐渐濂攀着漂浮绳的手指因为他超出社交距离的亲近而收紧,旋即水下的腰被人环臂搂住。 她不明所以,才想推开,听见胥臾说:“游泳圈漏气了你还神游。” 唐渐濂低头看着瘪掉的游泳圈,随着他胳膊收紧,身躯贴近,隔在中间的游泳圈彻底挤压成薄薄一层。 她被他圈着往岸边走,脚尖能触底之后腰间的束缚也松开,他的胳膊抬上去虚虚搂着她的肩膀。 踩上岸边湿润的沙滩,游泳圈也彻底掉下来。唐渐濂把游泳圈捡起来,说:“我去还一下。” 游泳圈租金二十,押金二十,损坏不退。 她从商店里走出来,看见还站在门口的胥臾,走上前说:“刚刚谢谢你。” “没事。”胥臾低头看她,“去那边休息?” 他说完已经抬步,唐渐濂跟上,问:“你不去玩了吗?” “水有点凉。” 现在天气虽然不错,大晴天有太阳,但水温还有些低,唐渐濂一开始下去的时候都有些瑟缩,适应了之后倒是还好。 唐渐濂抬头看着前面领先半步的人,他为了下水没有穿上衣,此刻侧腰的竖脊肌随着走动而呈现出细微的,波浪式的收缩变化。 唐渐濂看了两眼,意识到自己跟得实在太近,刻意放缓了一些。 胥臾走到躺椅边坐下来,身上早就干了,只有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随意擦了两下,看着规规矩矩在对面坐下来的唐渐濂,没说话。 云团运动,遮住片刻阳光,天阴下来,唐渐濂大概有点冷,拿起旁边的浴巾把自己裹住。 胥臾视线凝在她的脸上,鹰隼一样,像是在思考。 30. Thirsty Hero “你俩怎么先回来了?找了你们半天。” Esme走过来,在原来那张躺椅上坐下来,身体向着这边。头发还在淌水,盘在手臂上,被她顺到一边,用毛巾拧。 “我的游泳圈破了,就先回来了。”唐渐濂隔着胥臾回视她,余光里看到胥臾披上了麻本色的半袖棉麻衬衫。 “什么?!”Esme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什么伪劣产品。” 唐渐濂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也不像是受到太大惊吓的样子,倒是不用问有没有事这样的废话。 “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她还回去的时候看过,游泳圈上长长的一道口子。 “算了,没事就好,还好把你放在漂浮绳那边了。” 唐渐濂闻言顿了一下,心道倒是跟漂浮绳没有太大关系。视线落到胥臾身上,后者没在看她,眼皮敛下,一颗一颗地扣纽扣。扣完了手臂自然垂下来,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出神。 Esme把头发擦到不再滴水,看着唐渐濂旁边的轻纱罩裙,说:“你把那个穿上,还说给你出片的,不能浪费了这一套妆造。” 唐渐濂起身围纱裙的时候,胥臾抬了下眼,腿往旁边偏了偏。 Esme走过来把唐渐濂盘着的头发拆了。她不游泳,下水之前头发盘起来,没沾到太多水,放下来之后蓬松干爽地环着她的胳膊和脸颊。 叶月峥手上拿着四只开好的椰子过来,正看到她们挽着胳膊往外走,问:“上哪去?” Esme:“拍照。” “先喝点?”叶月峥扬了扬手上的椰子,“还冰的。” 唐渐濂为了拍照刚补上唇釉,Esme说:“回来再喝。” 叶月峥没坚持,在两张小桌子上各放了两个椰子,弯腰从躺椅上拿了花衬衫披上,也没扣扣子,先喝了两口椰子水,才问胥臾:“你们俩怎么先回来了?” 胥臾呼出一口气,往后仰倒,躺下来拿小臂盖着眼睛,声音有些脱力:“她游泳圈坏了。” 叶月峥偏头看了一眼,唐渐濂头发还干着,可想而知也没什么事。 他看着胥臾萎靡的样子,说:“怎么着?海边十几米救个人费这么大力气?” 胥臾上半张脸被遮住,只能看清下面的鼻尖和嘴唇。在阴影里的嘴唇微分一下,吐出一个字:“烦。” 叶月峥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说:“起来,拍照去。” 叶月峥看着他嘴唇又张了一下,但是没立即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把手臂放下来,起身道:“走。” Esme正在给唐渐濂拍照,指挥着动作,拍摄的姿势变换着,有时候有些刁钻,恨不得下个腰。 叶月峥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阳光太大,反光看不清。 Esme倒是很大方地展示成果,把手机偏了一下,分了一只手挡光,说:“我拍得不错吧?” 叶月峥看了两眼,淡笑道:“可以啊。” 唐渐濂也走过来,说:“我们拍合照吧。” Esme说:“不行,我头发现在很难看。” 她实打实下了水,头发没有干透,一绺一绺的不太好看,最外面甚至还析出一些盐。 唐渐濂说:“那你回房间整理一下吧,还得出片呢。我在这等你。” Esme出片的渴望占了上风:“行,正好我去把相机带过来。” 合照暂时拍不成了,叶月峥拍了几张海边的照片,等得无聊,把手机递给胥臾,准备再尝试一下他的拍照技术:“帮我拍两张。” 胥臾倒没有拒绝,手机举起来,等叶月峥站好就按快门。 拍了几张,叶月峥接过手机一看,说:“你能不能认真一点?脸都畸变了。” 胥臾不解地看向他:“你就长这样。” 叶月峥一向得体的微笑维持不下去,看起来有些假,声音冷森森的:“” 胥臾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拿过手机,说:“过去站着。” 唐渐濂在旁边拍了几张风景照,听见他们的谈话走过来,胥臾再次举起手机给叶月峥拍照,手机高度也就在他下巴的位置,上端往前倾斜。 唐渐濂唇角弯了一下,伸手把手机上端微微往胥臾的方向推回,说:“你那样拍照显矮。” 胥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着她调整的姿势又按了两下快门。 唐渐濂看不清屏幕里的呈现效果,靠近了一些,手搭上他的小臂往下按了按:“这个位置应该会好一点。” 唐渐濂松了手,胥臾却没有像刚刚一样按快门。唐渐濂抬头,只看见胥臾仍然目视前方,只是喉结滚了两下。 他突然后撤一步,把手机往前递,说:“你来。” 唐渐濂想着胥臾那个拍照姿势估计很难出片,顺从地接过手机,调整角度,画面里外对比两眼,对叶月峥说:“有点曝光,你往你左边站站。” 唐渐濂换了个站位,阳光洒到叶月峥脸上,这下子整个画面清晰起来。 她拍了一张,还惦记着给看起来根本不会拍照的胥臾传授一点经验:“你来看。” “在胸口这个高度,手机内扣一点,脚底下要留一点空地。”她按下快门,又调了二倍焦,“眼睛放在第二根线上,人在右下角。” 手机反光有些厉害,胥臾眯了下眼睛,前倾了一些,直视前方的视线突然偏了一下。 被她别在耳后的发丝垂下来,落到脸颊上,她眼睛眨快了两下,两只手还扶在手机上。 这点微痒于她可能微不足道,但是拂到胥臾脸上的时候像是蚁虫,一点点啃噬到心头。他伸手按下飘着的头发,捻在指尖,犹疑一瞬,别到她的耳后。 唐渐濂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突兀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大了一些。 “头发挠得我的脸好痒。”胥臾在她的耳边说。 唐渐濂的眼睛微微松弛下来,睫毛极其轻缓地扇了一下,接受了他对这个过于亲近的行为的解释。 “你俩——”叶月峥往这边靠了两步,话头一转,“照片给我看看。” 唐渐濂把手机还回去,叶月峥划了几下,说:“可以发朋友圈了。” 唐渐濂听到他的认可,笑了一下,说:“苑苑拍得更好,你可以让她再给你拍几张。” 正说着,Esme小跑着过来了,头发随着跑动飘荡,身前挂着个相机。 唐渐濂迎了两步上去,轻缓地声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胥臾的视线跟过去,叶月峥走近,说:“你干什么呢?都快亲上去了。” “看照片。” 这话不太走心,也没有可信度,叶月峥沉默了一下 ,没跟他争辩,只问:“她分手了吗?” 胥臾皱了下眉,没说话。 叶月峥抬眼,Esme已经抓了个路人,指着他们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一起往这边走。 叶月峥说:“你自己想清楚了。” - 旅游结束,是胥臾和唐渐濂轮流开车回来的。Esme在下车前找了个饭店,说什么都要请客。 这家饭店离Esme家近,几个人直接步行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当是消食了。 等Esme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绿化带后,唐渐濂拿出了手机,说:“那我打车回去吧。” 胥臾他们从这里先送她回家的话其实不太顺路。 胥臾把外套搭在小臂上,说:“这么晚了,我们送你。” 唐渐濂再次婉拒了一回,胥臾说:“十几分钟,不远。” 再拒绝就显得不太识相,唐渐濂说:“那麻烦你们了。” 唐渐濂本以为他会直接先把她送回去,没想到还在他的小区停了一下。 胥臾对叶月峥说:“你先上去。” 叶月峥没说什么,下了车,唐渐濂又踌躇起来,这都到他家门口了:“我在这里打车回去就好了。” 胥臾没给她下车的机会,直接松了脚刹,车又跑起来:“他请假回来的,还得写论文。我送你。” 唐渐濂“哦”了一声,在后排重新坐好,把刚刚解开的安全带又扣上。 路途不长,车里放着音乐,一路上没有说话。等停下来,唐渐濂才问:“要上去喝杯茶吗?” 她这次不是单纯的客套了,甚至还特意强调一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茉莉花茶。” 胥臾抬眼看着反光镜,从镜子里看她:“是不是不太合适?” ——在你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跟我玩这种游戏,合适吗? 唐渐濂听到这样的反问有些局促,呼吸轻了一些,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胥臾视线仍锁在反光镜上,没说话。 唐渐濂从镜子里跟他对视一眼,咬了一下下唇,没再说话,松开安全带。 胥臾随着锁扣解开的“咔哒”开口:“没有跟男朋友一起住吗?” 唐渐濂顿了一下,知道他指的是曾献赫。她犹疑了一下,说以前的状态:“他在香港,我们一年都见不到一两次。” 胥臾有些了然地点了点头。 在唐渐濂以为话题大概到此为止了的时候,胥臾突然说:“其实比起HeroFold——怀揣不舍却清醒止损,我更欣赏HeroCall。” ——明知有风险却依然坚定选择的跟注。 他的话题跳跃太快,唐渐濂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胥臾笑了一下,“你德州玩儿得不错。” 唐渐濂从侧后方看见他唇角的笑意,愣了一下。中控里一首歌播完,在切换到下一首之前的片刻空白,像她此刻滞涩瞬息的心跳。 新一首歌进入前奏,胥臾转头过来,唇边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声音也轻得近乎诱哄:“上去吧,下次再喝。” 车门关上,胥臾靠上靠背,听着音响里环绕的慵懒男声:「I'mthirsty.I'llgiveyouwhatyouwantifyouwantto.」 31. Need Me 节后工作了整整一周,假期的松弛感才勉强褪去。 连着两个星期,产线平静。偏偏在五月下旬,临近SOCOP的时候,产品审核在拆连杆时发现连杆轴瓦有错位现象。虽然说上瓦并没有堵塞住油孔,但已经超出标准值,最多的甚至能达到3.5毫米,而偏差允许范围仅仅1毫米。 开了几次国际会议共通了消息,欧洲工厂没有出现过同种案例,而使用同一供应厂商提供的曲轴的美洲工厂表示有过相似现象。 国内小组当即决定应用欧洲工厂同源曲轴进行对比,只不过碍于此前没有备货,还要等空运过来,大概需要一两周的时间。 团队决定在这个缺口派一个审核员和工程师一同前往欧洲工厂学习,Esme作为供应商质量工程师当仁不让。 临出国前,Esme把小猫托付给了唐渐濂。 唐渐濂现在家里本来就已经有了一只猫,多照顾一只并不费什么力气,只是偶尔两只小猫打起架来会弄得一片狼藉。 这周五开完周会,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下班时间。 今天没有亟待解决的工作,剩下这点时间也不够干点什么,唐渐濂干脆到会议室隔壁的茶水间。 她在咖啡机上选了热可可,等待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巧克力撕开,加载着监控画面的手机被她放在台面上。 茶水间的木地板再次被踏响,来人步子很阔,唐渐濂余光里很快出现一只胳膊,在旁边的置物架上取了一个纸杯。 唐渐濂往旁边让了让,视线落到那一截小臂上,抬眼看上去,果然是胥臾。 打从海边回来之后,在工厂里碰到面胥臾都会主动打个招呼,有时候并肩走到一起聊一聊,甚至还会顺手给她拿一些零食饮料。 私底下同游是成为朋友的必经之路,认识到一个人更鲜活的一面,关系自然会更亲近一点。 唐渐濂没有以前那么客气疏离,把手上的巧克力掰开一块递出去:“吃吗?” 胥臾看了一眼,抽了一张纸巾捏过那一块巧克力,说:“谢谢。” 一切动作太自然,以至于这句感谢出口,唐渐濂才想起来这个巧克力本来就是劳动节之后的某一个工作日,胥臾拿给她的德国特产,国内买不到。 唐渐濂没好意思应这一句谢,把咖啡机台架上的热可可拿走,胥臾的纸杯换上去,选了拿铁。 刚冲出来的热可可还有些烫,不能入口,纸杯抵在唇边,唐渐濂听着机器内部磨咖啡的声响,问道:“这个点喝咖啡,晚上还睡得着吗?” “还好,对咖啡没那么敏感。” 唐渐濂点点头,小口地抿热可可。 手机里突然有物品坠地的声响,通过扬声器发出来,掺着一些杂音。 唐渐濂顺着声音看到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机,上面正播放着家里客厅的实时监控画面,倏然一道身影迅速地从画面中窜过去,紧接着又追来另一道。 唐渐濂神色凝了一下,拿起手机,两只小猫正在追逐,所幸暂时没有打起来的迹象。 “原来你养了两只小猫?”胥臾喝了一口咖啡,喉咙吞咽滚动,“上次只看见一个。” 唐渐濂还在密切地关注着手机里的动向,说:“只养了一个,叫哈尼。” 胥臾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淡淡说:“这个我知道。” 唐渐濂听见他的回答顿了一下,回想起来他上次见到哈尼的那一晚,就算现在已经成为了朋友,想起来还是会有些窘迫。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把手机往他那边倾斜,另一只手点在屏幕上,说:“这个是哈尼,美短加白。这个是Esme的将军,美短虎斑,花纹不一样的。” “她出差,将军放在我这里寄养。”她补充。 胥臾点点头,说:“你们都喜欢美短?这个种类的温顺一些吗?” “是有这种说法,但是每个品种里都有温顺的和顽皮的吧。” “那你比较推荐什么?”胥臾见她抬眼看过来,说,“我最近也想着要不要养一只小动物。” 这方面唐渐濂不算精通,说:“我也不太清楚,哈尼还是之前从季哥那里接过来的,他老婆猫毛过敏。万幸是只特别活泼可爱的小猫。” 她说到这里,视线落在监控画面上,神色很有些温柔。 胥臾垂眼看她,说:“那我后面再查一查。” 唐渐濂的热可可喝完最后一口,把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回身看着胥臾,想打个招呼先离开。 后者却在对上视线之后开口道:“WildHouse最近排了新演出,想去看吗?” 唐渐濂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转而变得无奈:“我其实不是圈里人。” 胥臾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我以为你是想尝试的。” “之前确实想尝试。”唐渐濂如实道,“因为好奇为什么可以从别人的疼痛中汲取快感。” 胥臾听到“之前”,握在纸杯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现在不感兴趣了?” “也不是。”唐渐濂心想还是把话说得圆滑一些,毕竟不知道胥臾在这种事情上是什么态度,“只是觉得主流感情的重心还是在感情上,而且我个人对疼痛的耐受度实在太低。” 胥臾不意外她此刻表达的倾向,毕竟从一开始,她就问的是他愿不愿意任她施为。 “我也更倾向于纯粹的感情,”胥臾看了她一眼,“但是如果我喜欢的人希望,我愿意承受。” 唐渐濂跟胥臾作为朋友相处的时间到底不长,自认为没有到可以互相探究私生活的地步,但是此刻还是因为他的话而震惊:“你看着……更像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如果真的这么觉得,怎么还会送宠物项圈试探? 还是说因为觉得他表现得太强势,达不成目的,才想退缩? 唐渐濂觉得他的反问有些奇怪,又是这样敏感的话题,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胥臾把咖啡喝完,下面留了一层渣脚。他捏了下杯子,说:“你跟那个心理医生见面这么少,似乎不太利于感情发展。”不然她应该也做不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他今天的话题总是转折得这样快,但是唐渐濂还是回答:“我们的感情已经不需要发展了。” “嗯?”胥臾微微歪了歪头,没理解她的话。 自从上次 胥臾在她家楼下提到曾献赫,她就意识到该找个机会坦白。情急之下随口扯的谎,咬定下去反而会让那个意外的吻更难堪。 但是在现在这种氛围下郑重地澄清分手的事实似乎并不算合适,于是唐渐濂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没什么感情了,但是两家还有合作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为了巩固生意关系而建立婚姻或者恋情是种很常见的做法。 甚至在很久之前,他就听说过当前国内的企业中裙带关系非常严重。最开始招过来的那位质量经理个人作风就非常不检点,在前期利用职务之便举荐了不少亲戚朋友。 “说起来,我应该欠你一个道歉。”胥臾再次转了话题,“之前先入为主地认为你进来的方式不单纯而口出恶言,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进来的方式?”唐渐濂有些不解。 “原来你不知道。”胥臾语气还是平淡,“前质量经理是因为在职场乱搞裙带关系才被人事劝退的,你是他招进来的,之前工作表现也很消极,所以我误会了。” 唐渐濂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 “是我不好。” 唐渐濂回过神来,说:“没关系,我前期也确实做得不好。” “你很优秀。”胥臾说,“我越了解你,越喜爱你。” 话是这么说的吗? 外国人在情感表达方面或许会更加直白,但是在中文语境中,这种直白让唐渐濂不知道如何应对。 所幸胥臾没有保持沉默或者继续话题,而是抬了一下手表,说:“快下班了,回去吧。” 唐渐濂顺坡下驴:“那我先走了。” 胥臾点点头,说路上开车慢一点。 木地板被脚步敲出有节奏的脆响,身后似乎没有别的动静。 唐渐濂走出茶水间,到工位上收拾完东西回到家,还懵懵的。 打开门,两只小猫正对立着哈气,下一秒就扑上去打得猫毛乱飞。 唐渐濂也顾不得瞎想了,放下东西就上去劝架。 等分开的两只猫再次冷静下来,唐渐濂对着两只又靠在一起哥俩好的小猫和满地的毛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又打架。】 她发完把手机放下来,拿出吸尘器收拾战场。 忙完干脆直接洗了个澡,再打开手机的时候发现胥臾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个消息:【总打架吗?】 唐渐濂把毛巾放下来,打字回复:【刚来的那两天总打,现在好多了,但是闹起来也没轻没重。】 想了想,唐渐濂又发:【你准备养几只猫?】 【胥臾:先接一只回来熟悉熟悉,以后应该是两只。】 【唐渐濂:如果不能两只一起接回来,最好只养一只。】 【胥臾:因为会打架?】 【唐渐濂:打不打架也看两只小猫性格吧,主要是网上说原住民如果心理比较脆弱,会因为新成员抑郁的,以防万一。】 【胥臾:好,听你的。】 唐渐濂视线停在这个回复出了会儿神——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 胥臾虽然是华裔,但是有时候言语表达还是不够地道,像是经由外语翻译过来。 32. Freezing 唐渐濂周末带着简蓉去医院做了个体检。 年纪大了有些高血压倒还在意料之中,但是彩超发现甲状腺有个息肉,尺寸大得明显。片子上显示的大小超出安全值,这时候先做穿刺观察也没有什么意义,建议直接做手术切除。 眼见没有保守治疗方案,唐渐濂在省内最好的肿瘤医院预约了手术。好在是只要切一半,吃四五年的药,好好保养,出不了大问题。 动手术总归不是个小事,唐渐濂给唐锐打了电话。他最近正在最忙的节点上,问什么时候开始做手术。 唐渐濂答道:“还不知道,二院的科室直接转过去的,让等电话通知,可能要过一两周。” “一两周啊……”唐锐沉吟了一下,“六月中上旬我能回去。要是手术早的话,你先送你妈过去。” 如果手术安排在两周之后,唐锐倒是能赶上。唐渐濂应下,周一上班的时候先跟Michael提了一嘴可能要请假的事情。 结果都没到周末,周三省会肿瘤医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通知周六可以安排手术。 通知得突然,唐渐濂手忙脚乱,一方面不知道唐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知道要请假照顾多久,另一方面公寓里还有两只小猫没有安顿。 她在社交平台上搜索了一下上门喂养,但是小城镇里这种类型的副业发展并不峥嵘,以至于她搜索到距离最近的帖主都在十公里开外,私信询问之后果不其然不愿意过来。 从前在小城镇里上学时候交好的同龄朋友早就各奔东西,没有留在本地的,唐渐濂现在只能临时找宠物医院寄养。 下班的时候唐渐濂刷卡过闸门,边走边从包夹层里拿出车钥匙。手机响了一声,是Esme的消息,唐渐濂看了眼时间,脚步停住,给她拨了个语音通话,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说:“我最近要请假陪床,小猫只能送去宠物医院寄养了。可能是一个星期,也可能少几天,得看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手术做完还得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如果唐锐回不来,唐渐濂肯定得全程陪护。宠物寄养大多都是笼养,这么长时间只能待在笼子里,小猫会很不自在。 Esme对此表示理解,关怀了简蓉的病情之后才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先找个宠物医院吧,我下周回来要是比你早的话就去把它俩先接走。” 唐渐濂略有些歉疚,说:“回头买罐头给它们补偿一下。” 两个人简短地再聊了几句,唐渐濂听见Esme起身的动静,说话的声音也明显带了走动的颠簸,大概是准备去食堂吃饭:“那你先去忙吧,我准备去宠物医院看看环境。” 那边Esme应了一声,唐渐濂把手机从耳边撤下来,按了挂断。 通话结束,手机显示画面回到聊天列表,唐渐濂看见有一个未读消息,来自胥臾:【等我一下。】 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电话开始的时候。 唐渐濂看完消息下意识回头,视线正好撞进一片胸膛。 她后退了一步,脸上有些意外,胥臾见状道:“没看到我?”他都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了。 唐渐濂点头:“在打电话的。” 她现在站的地方离闸机不远,身边时不时有下班的同事擦肩而过,没注意到胥臾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胥臾没有追究上一个问题,而是问道:“怎么要寄养小猫?” 唐渐濂说:“我妈要去省会做个手术,我得去陪几天床。” 胥臾关心道:“什么手术,严重吗?” “不太严重,做完手术好好恢复没太大问题。” 胥臾闻言没有过多探究,回到小猫的话题上:“那你可以把小猫放我这里,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养的,正好提前熟悉一下。” 照顾小猫这种事多少要付出点心力,不是特别亲近的关系一般也不会好意思开口麻烦别人,所以唐渐濂一开始根本没把他纳入考虑范围。 只是此刻胥臾主动开口,唐渐濂眼神不可避免地亮了一下,想起来他之前确实说过有养猫的打算,却还有些顾虑:“真的吗?可是我这里现在有两只,也可以吗?” “不是说不太打架了吗?我应该可以的。”胥臾道,“虽然之前没有养过小猫,倒是有过一只小狗。” 他的提议算是互利互惠,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唐渐濂没再推脱,神色柔缓下来,说:“那就麻烦你了,我回来请你吃饭。” 胥臾手上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说:“吃饭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说。倒是你今晚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有空的话,现在我那边什么都没有准备,又是个新手,你跟我一起去买一些小猫用品?” 唐渐濂说:“我家里都有,我到时候一起拿给你。” “我以后接小猫过来也不能继续用你的,可以借此机会让你帮我也准备一些吗?”胥臾道。 唐渐濂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微笑道:“可以,我等会没有其他安排。” 养宠人最初确实容易手忙脚乱,唐渐濂一开始只知道买了猫粮和猫砂,后面陆续添了一些零食化毛产品还有玩具,踩了不少雷,倒是可以顺道跟胥臾讲讲。 胥臾开车导航到本地最大的一家宠物店,买猫粮的时候唐渐濂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向了熟悉的紫色包装猫粮,碰上去才停住,回头问胥臾:“你想好养什么猫了吗?” 胥臾看着她停住的手,说:“这还有讲究?” 唐渐濂说:“我也不太懂,但是这个品牌的猫粮会按小猫的种类区分,而且你一开始应该得买幼猫粮。” 胥臾弯腰倾身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美短标志,说:“先不着急,就买哈尼吃的就行。” 唐渐濂才想说哈尼可以自带,胥臾就已经偏了偏头,看着她说:“算是见面礼。” 他还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以至于对视的姿势近得厉害,呼吸几乎都能拂过她的面颊。 唐渐濂意识到后退保持一些社交距离会更得体些,只是动作还没有做出来,胥臾已经提起猫粮放进购物车里,缓缓直身,眼神睨下来的时候坦坦荡荡。 包装袋擦过唐渐濂的手指,她瑟缩一下,声音细细的:“那谢谢你。” 虽说胥臾是为了练手,但是他主动愿意帮忙照顾小猫,唐渐濂怎么都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占便宜。为了让他那一袋猫粮的付出物有所值,唐渐濂致力于让他少走一些弯路,基本上每个分区都要停一停,排毛粉和化毛膏的区别讲一讲,零食猫条和主食猫条也说一说,连毛梳都推荐了亲测最好用的两款。 在宠物店待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才乘坐直梯到地下停车场。 显示屏上跳动着楼层数字,唐渐濂看了一眼,目光移到旁边倒映着人像的镜面轿厢墙壁上,猝不及防地在其中与胥臾对上了视线。 她愣了一下,随后说:“你明天下班之后什么时候有空?我把小猫送到你那里。或者今天也行。” “明天吧。”胥臾说,“今天有些晚了,先简单吃一点?” 唐渐濂看了下时间,都快八点了:“你想吃什么?附近有个蛋包饭还不错,或者再远一点有个米线也很好吃。” 电梯到达停车楼层,“叮”声停下,胥臾伸手挡住轿门,等唐渐濂走出去才跟上,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唐渐濂晚上吃得不多,更倾向于米线,但是看着旁边搬着重物的胥臾,肌肉因为发力而在衬衫下面贲张。她说:“要不吃蛋包饭吧?” “行。”胥臾应声,站定在车前,“帮我拿一下钥匙开后备箱。” 胥臾手上抱着的猫砂盆里放着两整盒的矿砂和两袋猫粮,很有些分量。 唐渐濂把手上的购物袋放到地上,问:“在哪里?” 胥臾侧身:“这边口袋。” 他身上还穿着工服衬衫,仅仅在胸口有一个小插袋,被他转去了远端。唐渐濂视线下移,看到他裤子侧边的缝线,大腿口袋的位置被顶出一个硬物的形状。 唐渐濂神色微凝,下一秒就注意到他的胳膊不堪重负似地坠了一点,随后肌肉又鼓胀,把整个猫砂盆往上捧了捧。 唐渐濂没有再耽搁,手贴着口袋的开口伸进去。 西装布料弹性不够大,手进去撑开,原本还有余地的缝隙被填满。 胥臾大概也有些不自在,腿轻轻动了一下。 他轻微的动作带动布料,唐渐濂深入其中的手掌被紧紧裹缚,掌心往后贴压。隔了一层衬布,除了肌肉绷紧的抽动,连皮肤的热度都能清晰感受。 她的动作凝滞瞬息,进退维谷。 “有点痒。”胥臾说话的尾音里带了些罕见的细微拖沓。 唐渐濂被他突兀的声音惊得一颤,手臂再往下滑几分,手指一勾,快速地把车钥匙取出来,按开了解锁键,绕到车后面拉开后备箱,期间头一点也没抬。 胥臾放好了猫砂盆,又来接她刚提起来的购物袋,唐渐濂便折身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 胥臾一上车就打开了音乐,导航的播报混在其中,哪怕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显得氛围怪异。 唐渐濂攥了攥安全带,咬了下嘴唇——伸手到异性的口袋里拿东西虽说有些奇怪,但是事急从权,那会儿他确实腾不开手。不过男士的口袋都那么深吗?像是要把她的整个小臂都吞进去一样。 “到了。”胥臾踩住刹车。 在路边停好车,并肩走到餐馆,唐渐濂也差不多消化完刚刚的意外小插曲,扫码把手机递过去,问道:“明天下班了我就回家接小猫送到你那,还是你想要晚一点?” “你要过来的话,我一直有空。”胥臾点完,把手机递回去,又倒一杯柠檬水推到她面前,“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来。” 唐渐濂接回手机点自己的套餐,直接付了款,回道:“好,那我下班了就去,出发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唐渐濂惦记着这件事情,当天晚上就把小猫的日常用品收拾得差不多,第二天一下班回到家,把两只小猫哄进航空箱,上下楼跑了两趟才把东西搬完,随后给胥臾发了个消息就启动了车。 她在胥臾楼下单元门旁边就近找了车位停下,他已经走过来叩响主驾的车窗。 唐渐濂扣住门把手一提,胥臾从外面替她拉开车门。她下来道了声谢,注意到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 “等很久了吗?”她抬头看着胥臾。 “没有,我一直有空。”他说。 唐渐濂闻言礼貌性地笑一下,先转身去把后排的两个航空箱拎出来,打开后备箱说:“东西有点多,我跟你一起提上去吧。” 胥臾没有拒绝,包揽了后备箱的所有物品,走在前面按电梯。 两个航空箱占据了电梯里的太多空间,以至于唐渐濂身处其中感觉气流凝滞发闷。胥臾身上宽松的家居服笼不住他身上的淡香水味,在逼仄的轿厢里蒸腾。 电梯到了楼层停止的时候原地震颤一下,轿门打开,唐渐濂跟在胥臾后面走出来,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见他的手按上门把手,指纹识别,门“嗡”的一声解锁。 唐渐濂往前走两步,把航空箱放到门边,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胥臾已经推开门走进玄关,粮桶和猫砂放下来,回身看着她:“有别的事情?” 唐渐濂摇摇头:“没有。” 胥臾闻言弯腰下去,从鞋柜里取出一个新的拖鞋拆开,蹲下去放在门槛前面:“那进来教教我?也带着两只小猫适应一下新环境。” 他仰着头,视线抬上来,玄关处的暖色灯光把他笼罩得柔软。 33. Sweet 小猫乍到新的环境有应激的可能性,唐渐濂见他主动挽留,顺势跨过门槛。 航空箱的门被打开,两只小猫钻出来,尾巴高高翘着,没有立即动作,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突然小猫耳朵竖起来,抖了两下,噔噔地往里面跑。 唐渐濂刚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条毯子,没直起身就见腿边的两道小身影窜了出去。她顿了一秒,道:“还以为它们要适应一段时间呢。” 她生怕两只猫不熟悉新环境,特地带了沾了气味的毯子过来,竟然根本没派上用场。 胥臾站得靠里,看见里面走廊里围着扫地机器人停下来的小猫,说:“在追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运作时发出沙沙声响,小猫对这种自发移动的物品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唐渐濂往里走了几步,见两只小猫压着身体,尾巴尖抖擞,做着捕猎的起势。 扫地机器人被挡了路,原地转了几圈,尝试着往前行进,撞到了哈尼的前爪,给它吓得原地弹起。 唐渐濂笑了一下,过去一手抱了一只猫出来:“别妨碍工作。” 才把两只小猫抱到客厅放下来,扫地机器人也在充电桩完成了集尘,打湿了拖布出了充电桩,小猫听见动静又跑过去。 唐渐濂直起身又要去阻拦,胥臾端了杯热水过来,说:“让它们追着玩没事,你坐会儿?” 小猫正在兴头上,抱回来还是要跑出去的。见胥臾不介意,唐渐濂放弃了挣扎,接过马克杯,里面不知道泡的什么茶,闻着很香。 胥臾看着她抿下一口,问:“可以吗?不喜欢的话还有椰子水。” 茶不算苦,咽下去余留一腔清香,唐渐濂说:“这个就很好。” 胥臾见状把刚刚放在一边的两个大手提袋拿过来,进入正题:“都怎么用?” 唐渐濂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从沙发上起来,蹲到他身边,先把里面的几个小玩具拿出来,问:“放在地毯上可以吗?” “随便放。”胥臾也蹲身下来,看着她一个个地从手提袋里拿东西。 唐渐濂把玩具散在地毯上,说:“放着它们自己会去玩。” 随后她又拿出两个储粮桶,上面做好了名字标记:“哈尼还在吃幼猫粮,要稍微区分一下。” 这边手提袋最下面是几个罐头和猫条,还有一个小电子秤,唐渐濂说:“罐头这几天不喂也可以,只是有时候将军不吃猫粮,只能给开罐头。如果喂罐头就要少给一点猫粮,用量我等会发到你手机上。” 她交代得差不多,将军已经慢悠悠地从走廊晃出来,先后在唐渐濂和胥臾腿边蹭了蹭,才懒散地躺在地毯上。 唐渐濂把猫条分了他一根,说:“要不要给它们喂猫条?可以亲近一点。” “好。”胥臾撕开包装,将军立刻站起来,迈步到他身前等投喂。 才吃了一口,哈尼闻着味呜呜呜地跑过来,绕在胥臾身边,用脑袋顶他的胳膊,几次都要从将军嘴边夺食。 唐渐濂伸手挡了几下,轻声教育道:“不许跟姐姐抢吃的,下一个到你。” 胥臾问道:“那哈尼是弟弟还是妹妹?” 唐渐濂依稀听到轻微的笑音,但是看过去的时候他神色只能算是松弛。她回答:“弟弟。” 唐渐濂抱腿蹲着看胥臾喂小猫。他动作从容,肉糜被他一点点推上来,小猫吃得急的时候他就后撤,等咽完才重新递到嘴边,无师自通,张弛有度。 唐渐濂看着不自觉开始放空,眼睛太长时间没眨,眼前有点发虚,突然想到什么:“我忘记问你了,你昨天发消息让我等你是有是什么事吗?” 她临出发前给胥臾发消息的时候看到上面的信息,才想到昨天只顾着聊小猫,都忘了问。 “Michael跟我说你请了一周的假,正好看见你,就想问问的。”胥臾把猫条里最后一点肉糜挤出来,偏头看她,“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唐渐濂原本以为是有什么工作要交代,听他这么说才放心下来点点头,此刻见他收手,跟着站起身。 骤然动作,眼前一阵发黑。手臂被扶了一下,胥臾的声音响在耳边:“慢点。” 唐渐濂缓过眼前的昏黑站直之后,胥臾适时地撤回了手,把猫条包装袋丢进垃圾桶,进了厨房。 事情已经交接完,唐渐濂自觉不该久留,追着胥臾走了几步,停在厨房移门外面,说:“那我先回去了?” 胥臾干净修利的手指在水龙头下纠缠,水流翻滚变成柔白的水花,从指缝里坠落。他很快用手背关上水龙头,甩掉水珠,转身过来:“吃个饭再走吧,都这个点了。” 现在时间不算太晚,但也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 只是唐渐濂才将小猫托付给他,不好意思继续麻烦,说:“不用了,我回家吃。”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回去做饭太晚了吧。”胥臾音色平淡,“而且我买了两人份的菜,一个人吃不完有点浪费。” 唐渐濂看向他身后的流理台,食材准备好了,甚至一碟虾都已经开了背。 洗过的蔬菜哪怕未经烹饪,放到第二天都会蔫掉,新鲜的虾跟隔夜的更是天差地别。唐渐濂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走进来说:“刚买的?” 胥臾点点头,说:“下班去超市买的。” 唐渐濂不好辜负他的一片好意,挽了袖子说:“那我帮你吧。” “不用,你陪小猫熟悉一下环境。”胥臾侧迈一步,挡住她去水池的动作,“吃面好吗?” “可以。”她说完没有要走出去的意思,继续卷袖子。 胥臾看了她几秒,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将她旋了个身往外推,说:“东西都准备好了,下锅很快,在外面等我。”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随着声带一起震颤的喉结应该就在她的脑后,距离太近就有些震耳。 唐渐濂脸颊微微偏了偏,很快止住,目光虚虚落在侧面的地板上,妥协道:“好吧。” 移门关上,唐渐濂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基本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有一直在播放的纯音乐萦绕在耳际。 唐渐濂这才注意到音乐的存在。眼前的电视并没有打开,循着声源找了一圈,发现是电视柜上的唱片机。 将军大约已经把整个房子巡视了一遍,慵懒地迈步过来,屈膝蓄力跃上沙发,偎着唐渐濂的腿趴下来。 唐渐濂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将军仰着头眯上了眼睛,惬意得不行。 唐渐濂看着将军的胡须抽动,忍不住拿出手机录了个小视频,拍完之后顺便给Esme发了一份。 Esme很快回了几句“可爱可爱”“妈妈亲亲”之类的话,又问:【你换猫抓垫了?颜色有点暗。】 地毯被她亲切地称之为猫抓垫。唐渐濂看了眼地上铺着的深棕地毯,打字回消息:【是Hugh这里的。忘了跟你说了,我把小猫放到他家了,你介意吗?】 【Esme: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朋友家肯定比宠物医院好啊。】 【Esme:不过没想到他会愿意帮我们养猫。】 唐渐濂偏头看向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胥臾的背影。他正在灶台前站着,低着头,腰部被围裙的绑带勒得凹陷。 【唐渐濂:熟了之后意外的很随和。】 【Esme:是吗?话少少的,嘴毒毒的,看着还是很有距离感诶。】 私底下除去那一身正装,人虽然看着和易不少,但容色还是凛然。更别提在工作场合,有几次Michael都被他冷肃几句话弄得憋闷。 正想着,移门被推开,胥臾端了两碟菜出来,身上的围裙没摘。 唐渐濂没继续回消息,非常有眼力见地起身,去厨房里端面。 汤碗被热汤浸得有些烫,唐渐濂手贴上去很快松开,旁边推过来一个托盘。 “我来。”胥臾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间,已经把两碗面放到了托盘上,“走?” 唐渐濂只能空着手走出厨房。 眼见胥臾把托盘放下又要往厨房走,唐渐濂刚要往下坐的姿势顿住,说:“还没什么没拿吗?” 胥臾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说:“只是脱个围裙。” 等他再次回到餐桌边坐下,唐渐濂才同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之后有些意外:“你做饭还挺好吃的。” 胥臾用筷子把面卷了 几圈,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唐渐濂抬眼看着胥臾慢条斯理的动作,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国外的饮食锻炼人,她留学的那几年也被迫练就了一手厨艺,不过显然没有眼前的好吃,大概还是缺点天分。 饭桌上闲聊了几句,期间唐渐濂还十分捧场地夸了几次厨艺好。吃完放下筷子,胥臾在她开口之前说:“有洗碗机,放着就行。” 他虽然这么说,唐渐濂还是端着两个碟子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趁着他操作洗碗机的时间在旁边洗手,出来就看见两只小猫正在地毯上打闹,掉落的猫毛飞起来,落到茶几上。 唐渐濂走过去娴熟地将两只小猫分开放在腿两边,坐下来低声道:“在别人家要乖一点。” “在我这里不乖也没事。”胥臾跟她一样直接坐到了地毯上。 将军被他挤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唐渐濂视线追随着将军转了一下,随后落回到胥臾脸上,笑了一下说:“原来你是溺爱型的家长。” 胥臾回视她,不置可否。 将军绕到胥臾后面,抓着地毯磨爪子。 唐渐濂听到地毯编织的材料被猫爪勾起破坏的声音,回头看过去,用手挡了一下:“啊,你的地毯。” 地毯的纹理已经有些损坏,几道勾线破坏了平整度。 胥臾倒是不太在意,说:“没事,到时候赔付就行。” 唐渐濂:“那你给我发链接,我给你买个新的。” 胥臾略带了点不解,说:“房东的。” 顿了一下,又说:“我以后也会养猫,避免不了,不需要你承担。而且如果你认为我们是朋友的话,不要总这么客气。” 即使是作为朋友相处,唐渐濂还是会有些拘束——就像Esme说的那样,胥臾看起来实在太有距离感。 过分的客套会伤害朋友的情谊,唐渐濂闻言垂在两边的手捏了下裤腿,曲腿在身前,松下肩膀,默认了他的拒绝,尝试拉回轻松一点的话题:“房东装修的吗?确实感觉风格和你不太搭。” 胥臾保持着注视她的姿势,像是有点好奇:“那你觉得我的风格应该是怎么样的?” 唐渐濂思索两秒,说:“极简的吧。” 胥臾大概是回忆了一下,说:“可能不是。” 唐渐濂歪头抵在曲起来的腿上,问:“那是什么?” “或许跟中古沾点边。”胥臾低头看她,“新房子很快能住了,到时候带你过去看。” 这应该只是一句客套,唐渐濂停了一下,毫无负担地应下了:“好啊,乔迁的时候给你暖房。” 哈尼从唐渐濂腿边蹭过去,又到胥臾旁边,抓着他的裤管往上爬。 唐渐濂看胥臾只是伸手在它头上抚了抚,笑道:“想抱抱它吗?” “可以吗?”胥臾问。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渐濂撑起身旋了个方向,单膝跪在地上,把哈尼抱起来放到胥臾怀里。 哈尼十分自洽地在胥臾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唐渐濂挠了两下猫下巴,说:“它挺喜欢你的。”实际上哈尼也非常自来熟,目前为止没有它不喜欢的人。 “是吗?”胥臾学着唐渐濂的样子挠猫下巴,“我也更喜欢哈尼。” 趴在旁边的将军耳朵抖了一下,唐渐濂赶紧伸出两根手指竖在胥臾唇前:“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偏心的话。” 胥臾微微抬了点下颌看向她,用她的措辞接话:“孩子听不懂。”说给孩子妈妈听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浅浅地摩过她的手指。 唐渐濂一僵,把手指收回来,重新坐到旁边并肩的位置,低声道:“它们听得懂的,会不开心。” 胥臾道:“是我说错了。” 唐渐濂没有再说话,视线垂落在胥臾怀里的哈尼身上,眼睛却很久都没有眨。 室内安静下来,唱片机的唱针在音轨里运行的底噪都能听清。 哈尼伸了胳膊在空气里空抓两下,把胥臾襟口蹭得乱糟糟。唐渐濂突然蜷了下手指,不着痕迹地把刚刚沾染上的一点湿热气息蹭在袖口上。 34. Honey 周五一早,唐渐濂开车两个小时到了省会肿瘤医院,办理完住院,下午就安排了手术。 唐渐濂在外面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直到简蓉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都有些僵。 简蓉麻药劲还没过,安安静静躺着,被子掖在两只胳膊下面,左手上插着吊瓶。虚弱,单薄。 唐渐濂摸了一下她裸露在外面的手,冰凉。 现在挂的是抗生素,护士边低头在纸上写字,边交代道:“今晚不能吃饭,这个抗生素挂完了按铃过来换补液,病人醒了觉得疼的话可以吃点止痛药。” 唐渐濂点头应下,过了十几分钟,简蓉醒过来,喉咙里发出闷哼。 她脖子上的创口处裹着纱布,看不清状况,唐渐濂倾身过去问:“疼吗?吃点止痛药?” 简蓉脸皱着,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声。 唐渐濂从保温杯里倒出温水,放上吸管,剥了一颗止痛药,送到她嘴边。 喂完药,唐渐濂靠着墙坐下来,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外面。 太阳落山后天暗得很快,进来的时候屋里还亮堂,现在已经有点昏黑,凉下来的风灌进来。 唐渐濂走到窗边关上窗户,身后房门被推开,同病房的另一个病人和陪护的家属一同进来,不知道谁嘴上念叨一句“乌漆嘛黑的”,随后“啪嗒”一声轻响,头顶上的灯应声亮起。 唐渐濂把窗帘也拉上,回身的时候跟他们点头打招呼,回到了外间的病床旁边。 乍然受到灯光刺激,简蓉抬了没有插针管的一只手挡光。 唐渐濂抬头看着支架上的吊瓶,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汇聚到狭窄的瓶口,平面上偶尔冒一个泡泡。 她等了一会儿,按下护士铃。 护士过来换了瓶水,嘱咐了几句,干净利落地出了门。 简蓉瞥了眼吊瓶,说:“你去吃饭吧。” 唐渐濂没动,说:“没事,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简蓉瓮声瓮气的。 “那等这瓶挂完吧。”唐渐濂说。 刚换了新的吊瓶,挂完至少要一个小时,简蓉道:“那都多晚了,你快去,我自己看着。” 唐渐濂知道不去的话即使简蓉顶着这副病体也要念叨好久,妥协起身:“那我去附近看看。” 唐渐濂打开手机准备搜索附近的餐馆,解锁就看到微信角标提示有好几个未读消息。 点开是唐锐和几个知情的朋友问手术情况,她从上往下依次回复过去,下划的时候看见胥臾的星空头像,右侧没有未读消息红色气泡。 她停了一下,退出去看着主屏幕发了几秒钟的呆,才点进美食点评应用搜索附近的小餐馆。 唐渐濂在医院旁边街边的面馆吃了今天的第一顿正餐。 重新上楼的时候简蓉已经睡着了,吊瓶里还剩一点。 唐渐濂伸手摸摸她的两只手,插了针管的那只明显要凉一些。 盯着吊瓶直到见底,她才按了铃,护士很快进来拔针。 简蓉被这动静弄醒,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她说:“吃过了?” 唐渐濂应一声,把她的两只手塞进被子里。 不知道哪个药有副作用,简蓉困得厉害,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唐渐濂没深究,只说:“睡吧。” 旁边床的病人很快也吃了药躺下来准备睡觉,家属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音说:“我关灯了?” 唐渐濂点点头,把帘子拉上,展开陪护床躺上去,手机上显示时间还没到九点。 病房里安安静静,偶尔有翻身的声音,铁架子陪护床随着动作咯吱咯吱地响。 唐渐濂眼睛闭上,迷迷糊糊睡着。 陪护床太窄,唐渐濂睡得不深,凌晨听见里面有起身的动静,隔壁床的病人起来去卫生间,低低跟家属说了几句话。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从卫生间回到了床边,被褥被扯动发出细碎声响,房间重回寂静。 唐渐濂睁眼看着天花板,困意消散。她拿出手机,才三点出头。 她调低手机亮度,拉下控制栏,折叠在免打扰模式下的几条通知露出来,其中有一条来自胥臾,显示是一段视频。 唐渐濂从床头柜上把耳机摸下来,佩戴好才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将军迎着镜头方向踩着猫步过来,随后屈膝弹跳,手机偏转,屏幕中央将军在沙发角落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去。 摄像头对着将军停了几秒,下面传来几声猫叫,视角下移的同时,唐渐濂的唇角翘了翘。 果然,下一秒哈尼就出现在画面里,仰着头用鼻尖顶着摄像头。 画面颤了几下,突然胥臾的声音响在画外:“Honey。” 唐渐濂唇边的笑容滞了一下。 ——他念的应该是英文,尾音并不上翘,而是轻轻地落下去。 降噪耳机把任何杂声隔绝,同时就会把视频里的人声突出。 视频已经播放到底,三角播放按键显示在屏幕中央,下面是哈尼放大的脸。 唐渐濂点上去,视频重新开始播放。到最后,那声轻轻的“Honey”再次响起,唐渐濂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回想着胥臾之前也是这么叫小猫的吗? 唐渐濂没能想起来,但是察觉出来自己纠结于他呼唤小猫的昵称实在有些奇怪。她点了个表情包发过去。 这个点都是深睡时间,大家手机应该都开了免打扰,唐渐濂正要退出去刷刷帖子消磨时间,没想到屏幕里很快出现一个新的红色气泡——胥臾发了消息过来:【还没睡?阿姨手术怎么样?】 【唐渐濂:昨晚睡得早,醒了。手术挺顺利的,观察一周就好了。】 【胥臾:那就好。】 作为普通朋友的寒暄慰问大概就到此为止,唐渐濂拉出表情包,准备再挑一个发过去以结束对话。 选择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对面的消息先发过来,是两张照片。 唐渐濂点开,图片有点昏暗,大概仅仅留着一盏小台灯。 第一张图片在床尾,将军横躺,侧身对着床头,睡得很安静。 第二张稍亮一些,哈尼前爪踩着一处高地,耳朵尖尖耸着,很精神的样子。 才看完图片回到聊天界面,最下方又弹出来一个视频。唐渐濂点开,看着哈尼踩着胥臾的腰走到床的另一侧。胥臾的视角追随着它,人也平躺下来,身上盖着的薄被顺着身体贴服下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哈尼很快被这点轻微的动静吸引,前身趴伏下来。 唐渐濂已经意识到它想做什么,嘴唇下意识张了张,提了口气,随后看到哈尼对着胥臾的腹部狠狠撞了过去。 画外有一声压抑的闷哼,距离听筒很 近,从唐渐濂还没取下来的耳机倾泻,像是人就贴在她身后一样。 胥臾显然并不了解小猫,没有一点防备心理。但是意外的很好脾气,一点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伸手摸了摸猫头。颤了一下的镜头很快稳住,他收了下腿,哈尼又去扑他被子下的脚。 远端的将军耳朵抖了两下,翻了个身对着床外。而哈尼隔着薄被咬得没轻没重,胥臾“嘶”了一声,视频在这里结束。 唐渐濂视线微微上移,看到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这都三点多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该亮了。 唐渐濂略有些歉疚地打字过去:【哈尼吵醒你了吗?】 唐渐濂盯着顶上的输入中看了一会儿,直到恢复成备注名,那边的消息发过来:【不是,我刚躺下。】 唐渐濂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场面话,毕竟胥臾看起来就是早睡早起固定作息的稳重风格,况且有时候哈尼睡前或者睡醒了就是会亢奋地隔着被子扑咬人玩,唐渐濂没少被它吵到。 【唐渐濂:你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它们放门外。】 【胥臾:没关系,哈尼和将军都很乖。】 唐渐濂瞟了眼上面的视频,对他的话持保留态度。 【胥臾:不过小猫好像很想你,你现在想跟他们说说话吗?】 唐渐濂顿了一下:【现在在病房不太方便说话,而且太晚了,你快睡吧。】 胥臾没有纠缠:【好,那晚安,你也再睡一会吧。】 聊天结束,唐渐濂把他发来的几张照片和视频再看了几遍,又退出去看了几篇短文,才有点困意,里面病床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隔了一会儿窗帘拉开了。 才五点多,外面天还灰暗,但隐约有点亮光,隔着帘子透进这半边。 简蓉跟着醒了,看了眼下面唐渐濂手机亮着的光,说:“看手机就把灯打开,多伤眼睛。” 唐渐濂“嗯”了一声坐起来,问她:“要把床摇起来吗?” 简蓉摆了下手,说:“我再躺一会儿。” 卫生间里的洗漱声停了,家属搀扶着病人下楼散步,唐渐濂带了洗漱用品进去。 简蓉又睡了个回笼觉,唐渐濂回来在旁边坐着,没开灯,等昨晚订的营养餐送过来才把她喊起来。 今天照旧还得输液,护士给简蓉换了脖子上的敷药,问了几句术后反应,才给挂上了新的吊瓶。 在医院的时间漫长而难捱,唐渐濂一会儿低头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看吊瓶状态,到中午挂完两瓶水吃完饭,问简蓉要不要下去散步。 简蓉吃完饭又躺下了。平日里就不爱动弹,现在脖子上动了刀,浑身都发软:“你自己下去逛吧,帮我把床摇起来就行。” 唐渐濂打点好,下楼逛了一圈。今天天气不错,有太阳,但微风吹过也不至于灼热,住院部楼下有一些病人坐着晒太阳。 她在楼下晃了小一个小时,担心简蓉那边离不开人,没继续逗留。 上去的时候简蓉正跟人视频电话,笑容满面,神采飞扬的。 看见她进来,赶紧招手,说:“快来。” 唐渐濂走过去两步,还没有在床边坐下,听见手机里一道男声:“渐濂吗?” 简蓉应了两声,拉着愣在一边的唐渐濂坐下,手机拿远一点,把两个人都容纳进去。 唐渐濂抬眼,看见里面的曾献赫微笑,说:“怎么瘦了?” 35. Calling’ U “可不是,自己非要搬出去,哪能好好吃饭?”简蓉瞥了唐渐濂一眼。 曾献赫问道:“搬出去了?” 简蓉提到这个话题就有些生气:“对呀!家里不肯养猫她就不肯住了,为了个……” “那边离公司近。”唐渐濂打断。搬出去并不全是因为小猫,但理由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更不适合摆到台面上说。 简蓉根本不信这个借口,偏头瞪着她,眉毛已经要竖起来了,曾献赫温和道:“通勤时间短确实会轻松一点。渐濂也在国外独居四年,能照顾好自己的,阿姨别太担心。” 简蓉听到他的话,眉头重新放松下来,顺着话头说唐渐濂任性,又夸他脾气好,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互相包容着才能过到最后。 简蓉对曾献赫的态度还是一样热络,应该是曾献赫暂时还没有提两个人分手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唐渐濂略松了口气——她暂时没做好跟家里人坦白的准备。且不说唐锐有多重视合作项目,简蓉更是近乎病态地、不计后果地急于推进她的感情进展。 屏幕里的曾献赫面对简蓉的絮叨照旧儒雅体贴,唐渐濂安静了片刻,道:“妈,嗓子怎么样?医生说这两天要少说点话。” 简蓉闻言眼皮往下压了压,不太高兴的样子。 曾献赫则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说:“还是得听医生的,我过两天再过去拜访。” 简蓉听他这么说,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再客套了几句就挂了视频。 简蓉收回暗掉的手机,却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转头问道:“他不知道你搬出去了?这段时间没去你那边?没见过面?” 她太会抓重点。 唐渐濂才拿了苹果在手上准备削,刀锋切进皮下,拣着最后一句回答:“他跟我们公司的医务室有合作,在市里时间很多,见过不少次。” 简蓉闻言稍微放心了一点,看着她削苹果,安静了几秒又说:“正好这次趁着他来,问问他家里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怎么也至少先订婚,你都跟了他多长时间了。” 唐渐濂手上的动作停滞,嘴唇一动,简蓉立刻截断她还未出口的话:“你别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放下你那没用的傲气,你这个年纪谈恋爱是为了结婚过日子,不是过家家!情情爱爱都是虚的,只有给到你的金钱才是真的。” 唐渐濂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从前简蓉一度跟唐锐闹到要离婚,但实在是吃不了打工的苦,分居了一年才重新回归了家庭。 唐渐濂把最后一点皮削掉,果肉切成小块,说:“知道了,你这会儿少用嗓子。” 果核丢进垃圾桶,手上沾了苹果汁水,干涸发粘。 唐渐濂站起身进洗手间,面无表情地握着水果刀在水龙头底下冲,想着曾献赫那一句“过两天拜访”,应该就像“下次一定”一样,不过一张空头支票。 但是没想到周一他还真的跟着唐锐一起来了医院。 唐锐大概了解了一下手术情况,几个人坐下来,简蓉便开始旁敲侧击问曾献赫:“最近你爸妈忙吗?” 曾献赫握着一次性杯子,没喝。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笑意:“他们一年到头都那样。” 简蓉“哦”了一声,唐渐濂在她再开口前对曾献赫说:“过了订餐的时间了,我带你下去吃吧。” 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来送餐,简蓉闻言也不好干留着人:“对,你们两个出去找个地方吃点好的。” 唐渐濂看向曾献赫,后者放下纸杯,跟着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出了病房。 电梯厅的数字跳得很慢,每一层都有人停留。 不锈钢电梯门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唐渐濂看着里面的曾献赫,说:“我会尽快跟他们说明的。” 两家之间的生意并没有重要到令曾献赫畏首畏尾,没有必要让她在长辈眼里一直让占着自己女朋友的位置,现在不戳破最多算是出于人道主义帮忙打掩护。 曾献赫跨出电梯道:“没关系,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跟他们坦白。” 唐渐濂肩膀松了一下,说:“可能要过段时间,她刚做完手术。” 这话有些得寸进尺,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矮下来,底气不足。 “不要紧,我不着急。”曾献赫不甚在意。 曾献赫不着急坦白,简蓉却迫切地希望落实他们的婚姻。唐渐濂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心绪烦乱。 “电话不接吗?”曾献赫突然道。 唐渐濂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正传出铃声。 她拿出来,看见是胥臾的视频电话。 胥臾不像是会无缘无故给人拨视频电话的样子,唐渐濂只迟疑了一秒,就按了接听。 那边的镜头在接通的下一秒就被翻转,对着地面。 唐渐濂没把耳机带出来,只能调大声音,贴着手机底部的那一小块手掌感受到扬声器的震颤。 “哈尼吐了,是生病了吗?我只喂了猫粮。”胥臾一向清冷的声音因为语速微微加快而传达出焦急,显得肃重,“哈尼的状态看着还行。” 镜头扫到哈尼,在它身上停留片刻,又推近到地上的呕吐物。 唐渐濂看清地上的东西,安抚道:“你别急,看着是吐的毛球。我忘了跟你说要喂化毛膏了。” 因为是拜托他帮忙照顾小猫,唐渐濂生怕多添麻烦,尽量精简了喂食,连湿粮都没安排,化毛膏根本就没记得带过去。 她略有些抱歉:“我好像没放化毛膏,你能去买一下吗?” “我这里有。”确定哈尼没有生病,胥臾的声音重新松弛下来。 上次去宠物店的时候他们一起买过化毛膏。 唐渐濂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说:“那先用你的,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胥臾顺着话道:“周四回来?” “不确定,可能会提前销假。” 唐锐现在过来了,但是带着曾献赫一起,唐渐濂不清楚他们后面有没有工作安排,不知道唐锐究竟能不能留下来陪护。 “行,回来了跟我说。”胥臾道。 唐渐濂应了一声,看见手机里哈尼从画面右上角走到画面中央,大概听见了她的声音,有些着急地抓着胥臾的裤腿想往上爬,嘴里“喵喵”叫着。 胥臾蹲身下去,哈尼可以轻易地够到手机摄像头,叫声更加清晰。 那边的画面抖了几下,应该是胥臾抱着哈尼到地毯上坐下来。 随后镜头切换,哈尼在胥臾胸膛前,看见手机里的唐渐濂,嘴里叫得更欢快。 胥臾手上的手机被哈尼顶了几下,差点掉下去。他用另一只手把小猫固定到身前,手指伸展,横跨哈尼的整个胸口,还分出两根手指挠猫下巴,安抚似的。 画面重新稳定 下来,胥臾道:“我说了,哈尼很想你。” 他的下巴和嘴唇出现在屏幕上方,唐渐濂甚至能看到他略显无奈地微微提了下唇角。 哈尼更大声地叫了两声,含带一些拖沓的哼吟。 唐渐濂从耳朵一直软到心头,视线下移,哈尼的一只手被胥臾卡在虎口里,伸向前置镜头,此刻爪子空抓,肉垫在白色的毛里伸张。 “哈尼跟你打招呼呢。”胥臾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尽数收进听筒里。 唐渐濂笑了一下,柔着嗓音喊:“哈尼——” 挠着小猫下巴的手指停了瞬息,很快重新动作,但是小猫头顶的喉结像是再滚了一下。 唐渐濂还想再隔空跟哈尼说几句话,突然手肘被人攥了一下。 “小心台阶。”曾献赫道。 胥臾撸猫的动作彻底停下来,禁锢哈尼的手指松开,任由哈尼把手机拱得乱晃。 “谁在你身边?”胥臾的声音提到正常的音调,略显得冷淡。 唐渐濂见他发问,下意识想把手机偏一偏,让曾献赫出镜。画面里才出现曾献赫半边肩膀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在胥臾那边曾献赫应该还算是她的男朋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唐渐濂及时收了动作,让自己回到画面中央,说:“朋友。” 小猫从胥臾怀里跳出去,把手机带倒,镜头陷进地毯里,一片漆黑。胥臾那边沉寂瞬息,视频通话突兀地中断。 手机回到接通电话前的锁屏界面,很快暗下去。 唐渐濂愣了一下,重新按亮手机,聊天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通话结束,曾献才问:“交男朋友了?” “不是,是帮我养猫的上司。”唐渐濂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很喜欢小动物。” 曾献赫点头,没有深究,跟着她进了一家小面馆。 点完餐,唐渐濂问:“你来这边办事吗?” 现在的状态,他但凡出现在简蓉面前,少不得被拐弯抹角地催婚。 曾献赫道:“不是。叔叔提了几次手术的事情,我猜你还没跟他们说,也不太好装聋作哑。” 这是被架过来了。唐渐濂面露异色,说:“给你添麻烦了。” 曾献赫搓一次性筷子的动作慢下来一拍,随后把处理干净竹刺的筷子递过来,说:“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明天去隔壁交流会,也算是顺路。” 唐渐濂接过筷子,咬了下嘴唇:“你忙你的就好,不用去医院了,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曾献赫道:“等会跟阿姨说一声再走。” 唐渐濂闻言没有再说话。面端上来,热气升腾,把一张桌子分隔成两半。 这碗是曾献赫的,唐渐濂往他那边推了推,随后低下头重新把手机拿出来,胥臾聊天框下面记录着通话时长,并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唐渐濂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字问:【刚刚怎么突然挂断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信息,直到面端上来,唐渐濂吃得差不多,手机才震了一下。 【胥臾:才收拾完房间。哈尼撞掉了手机。】 前一句解释回复消息的滞后,后半句陈述挂断视频的原因,面面俱到。只是即使他一向说话风格就是这样言简意赅,唐渐濂却还是莫名觉得他此刻的态度更疏冷一些。 ——好像胥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淡地跟她说过话了。 36. Waiting for 好在下午的冷淡只是唐渐濂的错觉。 唐渐濂刚发完邮件,正在看最近两天错过的群消息,针对几条提到自己的信息进行回复。 没过多久胥臾主动发了消息过来:【请假怎么还在工作?】 唐渐濂看到他的聊天框顶上来,肩膀后靠,换了个松弛一点的坐姿,回道:【参加今晚的国际审核会议,顺便回一下工作消息。】 提到的国际审核会议实际上只是国际发动机产品审核员的内部会议,会议上大多会交流近期审核缺陷,讨论审核标准的更新。 【胥臾:为什么要你去?】 审核员的内部会议,按道理不需要她一个工程师参加的,何况她还在假期里。 【唐渐濂:前段时间的轴瓦问题,国际上想同步一下操作方法,Michael让我去听一听。】 国内的拆解方法与国外略有不同,主要是为了方便操作,在拆解的时候把发动机转了个方向。国际现在提出控制变量,看看更换相同的操作步骤还会不会出现轴瓦移位的问题。 虽说唐渐濂目前并没有把内外审核的工作彻底交接出去,还负责一致性工作,但是实在不至于特地让她在假期里抽空参加一个非强相关的会议。 【胥臾:私人时间原则上不用参与工作。】 Michael虽然确实有些能力,但是非常典型的中式领导,早上来得早,下班也走得晚。关键他不仅自己卷,还总爱带着下面的人一起做额外的工作,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胥臾对此略有不满。 唐渐濂叹了口气,实在是自己撞枪口上了。 唐锐过来照顾简蓉,病房里仅有一个陪护床,唐渐濂待着也帮不了多少忙,刚刚空下来就给Michael提了提前销假的事情,结果就被临时安排去参加会议。 两个人都是领导,唐渐濂都不好得罪,于是只是说:【我明天的车票回去,周三可以恢复上班了。】 胥臾很快抓住了重点:【不是开车去的吗?】 【唐渐濂:车留给我爸了,今天太晚没车票。】 胥臾回了个表情包——是唐渐濂自己做的,之前给他发过。表情包里哈尼鼻尖顶着摄像头,放大的脸萌萌看着镜头。 唐渐濂笑了一下,说:【看看小猫。】 唐渐濂发完消息,等着对面传来图片或者视频,没想到是直接拨过来视频通话。 唐渐濂接了,画面对着胥臾的下巴,应该是自然把手机握在身前的姿势。 镜头上移,唐渐濂看着胥臾视线睨下来看了眼手机,随后目视前方,画面随着他的走动晃颤。 “想先看哪只?”胥臾问。 他并没有刻意调整镜头,但是从下颌处上偏的刁钻拍摄角度竟然并没有扭曲他面容的凌厉。 唐渐濂眨了下眼睛,不想显得自己太偏心,说:“靠近哪只就先看哪只。” 胥臾转换了后置摄像头,对着远处房间门口的哈尼,迈步走过去。 哈尼看到他走向自己,大约以为在玩什么追逐游戏,立马反身往里跑,因为地上太滑没有抓握力,还在原地踉跄着干刨两下。 “跑了。”胥臾说。 他步子迈得阔,几步到了房间门口,按开里面的灯,室内大亮。哈尼在被子上一个滑扑,回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哼着跳下了床,钻到床底下了。 胥臾走到床边,一只小猫爪伸出来勾他的裤腿。 唐渐濂看着伸缩收张的猫爪也觉得可爱,仅仅展露在视频里的上半张脸上眼睛弯弯。 胥臾看得久了,脸上神色还有些淡,心情倒是没有下午那么差劲。 他往后撤了一步,裤腿脱离哈尼的可触碰范围,说:“先带你去看将军?” 床底是哈尼的安全区,钻进去了轻易哄不出来。唐渐濂应道:“好。” 出了卧室,唐渐濂在晃动的镜头里远远看到客厅里的将军正在喝水,出声道:“嘘——小猫喝水的时候不能打扰。” 胥臾没说话,顺从地站在原地,手机对着将军一动不动。 唐渐濂看着手机那头几乎定格的画面,觉得有时候胥臾也乖得很可爱。她眼睛再弯了一下,轻声问:“这两天养猫累吗?” 胥臾不在画面里,声音倒是很近:“不至于,小猫都不用遛。” “喜欢小猫吗?”唐渐濂举着手机有点累,拿过来一瓶水放充当手机支架。 手机靠着水瓶放到桌面上,距离拉远,她出现在屏幕正中,听见胥臾说:“嗯,喜欢。” 唐渐濂笑道:“你现在完全可以自己养猫了。” 胥臾没回这句话,而是突兀道:“你在酒店?” 镜头拉远,景幅扩大,唐渐濂的背景里大床的纯白套件和房间的装修一看就是酒店的配置。 “对。”唐渐濂看了眼自己镜头里露出来床,没太在意,“我爸今天陪床,我只能自己出来住了。” “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呀。”唐渐濂眉头轻轻拢了一下,觉得他的问题奇怪。 “安全锁和防盗门链记得挂好。”胥臾道。 唐渐濂笑着说了句“知道”,胥臾没回话,只是视频画面又开始颤——将军喝完了水,他正在往那边走。 将军躺回沙发上,胥臾坐到旁边,将军就把头挨上他的腿,很乖巧的样子。 胥臾挠了两下猫下巴,声音没有刚刚那么紧绷了,问道:“坐高铁的话,你明天什么时候到这边?” 唐渐濂看着他撸猫,划出应用去看车票信息,说:“下午到。” “几点?”胥臾追问。 唐渐濂:“五点多。” 陪床的这几天跟病房里的其他人作息对不上,一直睡得不太好,唐渐濂不想赶早,干脆一起吃完午饭,坐下午的车。 将军眼睛闭上,大概是想睡觉,躲了下他的手。胥臾镜头没动,把手收回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那我去接你吧。”胥臾说。 唐渐濂顿了一下,说:“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没关系,开车很快。” 公司是五点下班,开到高铁站二十多分钟。高铁实际刹停时间往往比预计时间多几分钟,再算上走出来的工夫,差不多能赶上。 唐渐濂实在不好意思一再麻烦他,神情才有些犹疑,胥臾道:“不是说请我吃饭的吗?正好明天可以吃放纵餐。” 胥臾很明显是保持健身习惯的,平时吃得干净也在意料之中,难免觉得寡淡。 话说到这里,唐 渐濂点头道:“那好,你想吃什么?” 胥臾安静了片刻,应该是在思考,随后问道:“烤肉吃不吃?” 唐渐濂:“好啊。” 胥臾的手机往上提了一下,哈尼出现在视频画面的中心。 胥臾空着的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哈尼,过来。” 唐渐濂看着跳到他腿上的小猫,怔了一下。 ——他这次念小猫名字时咬字清晰,尾音上提,很明显的中文读音。 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跟视频里的那声很不一样。 画面翻转,他切回前置摄像头,把自己身前的哈尼露出来。 唐渐濂从哈尼被揉乱的背毛移到后面的胥臾身上。他应该是洗漱过,穿着松软的双层纱睡衣,喉结下的纽扣为了舒适留空一颗没扣,但是下面的一颗很快被哈尼蹭开。 多敞开一个纽扣的距离就会显得不太得体。 他松了钳制哈尼的手,移上去扣纽扣。 镜头被哈尼顶得乱晃,可是后面慢条斯理扣着纽扣的修长手指却也清晰。 单手扣纽扣大概有些难操作,他弄得有些久,指尖被磨得发红。 唐渐濂轻咳了一声,转移注意力似地喊小猫:“哈尼。” “Honey,”纽扣错进扣眼里,胥臾的声音拉长,拖轻,“别闹。” 唐渐濂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松开刚扣好的纽扣,把哈尼勾在睡衣上的爪子捏下来,那边出现了很明显的一个指甲洞。双层纱的睡衣就这点不好。 哈尼倒是不跟他的衣领过不去了,攀着他的衣服站到他的肩头,又十分不慎地摔下去。 衣服后扯,领口上移卡住喉结,胥臾手指勾进去往下拉,锁骨下面的红痕一闪而过。 应该是刚刚被哈尼抓到的。唐渐濂捏了下手指,说:“哈尼该剪指甲了。” “应该是。”胥臾附和道。 胥臾说完,非常称职地切换视频视角,对准两只小猫。 刚刚哈尼从胥臾肩膀上掉下去,正好砸在将军身上,将军十分不耐烦地拍了它几巴掌,两只猫又抱在一起缠斗。 胥臾挡了几下,只是喊哈尼的名字有时候尾音扬着,有时候又轻轻地落下去,像是随意地在中英文里切换。 虽说中英文都是一个东西,但唐渐濂总觉得他念到英文“Honey”的时候声音更缱绻一些。她能理解人切换不同的语言的时候音调会有变化,但是这点细微的不同就像是隔靴搔痒一样,听得越多心头越痒。 后半程唐渐濂屡屡走神,不太有心思看小猫,但是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分心。只能在一个沉默的间隙里说该去洗漱了。 视频通话挂断,唐渐濂看着计时上的一小时二十分钟愣了一下,很快放下手机,翻出睡衣去洗漱。 唐渐濂在淋浴间待得有些久,忘记开换气,水又太热,脸闷得透红,脚底下虚浮。 她坐下来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解了过速的心跳。 正在此时,手机震动一下。打开看到是胥臾发来的视频。 哈尼正抱着唐渐濂那天带过去的毯子,蹭着翻滚,随后站起来踩奶。 新的消息很快追过来,横幅出现在视频上方:【在想你。】 37. Bloom 唐渐濂刷身份证出站,一抬头就看见胥臾已经站在出口等着。 他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 视线越过人群,交错,纠缠,唐渐濂很快低了下头,把身份证放进包里的夹层。 昨晚唐渐濂回了个哈尼的表情包过去,两个人没有继续聊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莫名的逃避心理究竟出自什么原因,但是胥臾看起来明显坦荡依旧,确定了她的位置就已经阔步走过来。 唐渐濂心跳打了几个拍子,甚至不需要抬头看就能推测出他的距离。往前只走了两步,垂着的视野里行李箱被胥臾拉走,她空出来的手别了下头发,说:“你来得好早。” “开完会没有其他事,早了几分钟下班。”胥臾道。 非产线员工不需要打卡,是弹性上班制度,早几分钟下班并不算罕见。 行李放进后备箱里,中控自动播放音乐,路上胥臾开车,话不多,唐渐濂才渐渐在这种熟悉的相处氛围中放松下来。 烤肉店在商场顶楼。路过一个奶茶店的时候唐渐濂停了下来,这家主打椰子产品,她问胥臾:“喝椰子水吗?热量不高。” 唐渐濂这几天不是吃营养餐就是医院楼下的面馆,没滋没味的,估计不比他的健身餐好吃多少。这会儿都出来吃烤肉了,肯定配点冰饮才过瘾。 胥臾靠过来,拿出手机扫码:“没怎么喝过,你帮我挑一个。” 唐渐濂把他的手机推回去,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胥臾没坚持,看着她上下划了几回,加了两个购物车,随后展示给他:“这个新品可以吗?栀子的,很香。” 胥臾点头,声音清淡:“好。” 在外面等了几分钟,叫到号,唐渐濂去台前拿过来,走到胥臾身边并肩的位置说:“走吧。” 只是她刚说完,脚底下踩到自己的鞋带,踉跄一下。 胥臾迅速抬了手臂拦在她腰前,以挡住她前扑的趋势,手肘磕到肋骨上的时候有点痛。 唐渐濂攀着他的胳膊站稳,说了声“谢谢”,把刚刚摔掉的手机捡起来,屏幕没碎。 商场里两边都有人来来去去,蹲在路中间有些危险,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散开的鞋带,对着墙边抬了抬下巴,说:“到那边去。” 天气渐暖,唐渐濂今天穿的长裙,配了个方头小皮鞋,花边宽鞋带更多起装饰作用,设计得很长。以至于此刻散开,她下脚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得有些慢。 上楼的时候为了减少沾到饭店气味,唐渐濂没有带包,裙子没有口袋,她现在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拿着手机,腾不出手。正准备让胥臾帮自己拿一下,他竟然已经蹲身下去。 唐渐濂瞳孔微扩,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墙面。 胥臾把她盖到鞋面的长裙往后拂了拂,勾起鞋带,扭了几个圈,指尖翻飞,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漂漂亮亮地垂落两边。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分钟,他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奶茶,说:“走吧。” 唐渐濂滞在原地,胥臾没有催,视线淡淡垂下来,等着她的动作或是言语。 这种微妙的对峙持续了几秒钟,唐渐濂捏了下手指,认为这种略显得暧昧的举动即使是在朋友之间也并不适宜:“我可以自己来的。” “你不是不方便吗?裙子拖到地上也会脏。”胥臾语气淡淡,理所当然得仿佛帮她系鞋带是完全合乎绅士精神的举手之劳。 唐渐濂抬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转了身往烤肉店走,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现在时间还算早,烤肉店取号只排了几分钟的队。唐渐濂跟着服务员进去坐下,扫码让胥臾先点餐。 唐渐濂视线追随着自己的手机,安安静静地等他点完。胥臾小臂搭在桌子上,两只手拿着手机,手指交叠,挤在一起看着有些局促。 他的骨架大,手掌不算瘦,或许是健身器材握多了的缘故。手机在他的手里像是一张银行卡一样单薄。 他突然清了下嗓子,端起服务员刚倒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水杯后,那只手落在了脖子下方,指节顶起,轻轻松松地剥开一颗纽扣。 “你再加一点想吃的。”胥臾把手机还回来。 唐渐濂收回目光,加了两个菜,点了下单。 服务员先上了炭火,放到桌洞里,热气扑面,烘得人脸热。 不需要精致料理的菜上桌快,没过多久盘子端过来,胥臾捏着夹子往烤盘上放生肉片。 肉片遇热收缩,油花迸溅。 胥臾用夹子翻了个面,随后收手放下,隔着中间的吸油烟管道说:“烟好大,能坐你那边吗?” 空调的风向在白色的油烟进入烟囱里之前将其吹散,全都扑到胥臾身上。 这种事情没有拒绝的余地,唐渐濂往里坐了坐,说:“你来吧。” 胥臾换过来,为了在桌子中间的烤盘上翻动,人靠得也近,体型太大带着些压迫感。 唐渐濂拿过放在一边的饮料,吸管穿破封膜,她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椰子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但是没有办法驱散炭火弥散出来的的热浪。 “碟子。”胥臾出声道。 唐渐濂心思有点散,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指令:“什么碟子?” 胥臾低头看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自己动手比较快,手臂从她面前越过去,拿过里面的空碟子放到中间。 碟子在里面的角落里,他倾身的时候胸膛压上唐渐濂的肩侧,与桌椅墙合围,将她困缚其中。 在唐渐濂僵住的瞬间,他也退开,把碟子放到中间,往里面放烤好的肉。 胥臾直而不倨,毋庸置疑。但是唐渐濂不知道他今天的种种行为究竟还能不能简单地划归绅士精神或者朋友间的热心体贴。 文化差异是会导致行为偏好的细微不同,但是两性之间的界限往往更为敏感,这一点应该是共通的。 “可以吃了。”胥臾道。 唐渐濂没想明白,低头沉默地吃东西。等到肚子隐约胀得不舒服,才注意到碟子里剪到适口大小的肉还有许多。甚至有些太久没有被吃掉而凉掉的被他重新放上了烤盘复热。 “你自己吃了吗?”唐渐濂本意是请他吃饭,他却一直在服务,可能都没吃几口,停下筷子转头看他,正撞进他的眼里。 好像他原本就一直在看她一样。 视线交汇 ,胥臾仍然面色平静,因此也根本看不出来什么端倪。闻言夹了一块肉送到唇边,说:“在吃。” 他的嘴唇因为进食变得红艳,唐渐濂睫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偏开头拿起椰子水又喝了两口。 唐渐濂吃不下,提前在手机上买完单,等胥臾吃完,两个人乘坐直梯到地下停车场。唐渐濂走进轿厢站到最里面的角落里,回身看到胥臾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的地方,一样转身面对着电梯门。 他目视前方的时候下颌轻抬,眼皮微敛,仍是一贯冷肃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脚步声慢一拍地响在停车场里,有空阔的回音。 胥臾拉开副驾的门,没立刻转身去驾驶位,问道:“今天把小猫带走吗?” 唐渐濂“嗯”声点头。麻烦人的事情还是能少则少。 胥臾没有发表意见,只说了声“好”。 这里距离胥臾家不远,两首歌播完,他把车停在楼下,带着唐渐濂上楼。 他拿出上次的那双拖鞋,弯腰放在唐渐濂脚边。两只小猫听见动静已经跑过来,看到唐渐濂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她的腿蹭。 唐渐濂换好鞋原地蹲下撸猫,神色松下来。 胥臾端了杯茶过来,说:“先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收拾下小猫的东西。” 唐渐濂闻言起身接过茶杯道谢,喝了一口,察觉出来应该是换了一种,但是她品不出来。 胥臾折身进了里面的卧室,唐渐濂自觉不太好进去帮忙收拾,捧着茶杯走到沙发边放下,拿起茶几上的逗猫棒陪猫玩。 胥臾很快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完,拎着手提袋出来,走过来收拾地毯上的玩具。 唐渐濂见状停止挥动手上的逗猫棒,捏着中段往他那边递,被玩得起兴的小猫扑了一下,掉到地上。 小猫没有放弃,跳下沙发再追,反而把逗猫棒推进了沙发底下。 胥臾膝盖触地,弯身去够,手撑在沙发上,手背上的筋楞浮现。 唐渐濂蹲下来看着他动作,说:“好拿吗?我来吧。” 沙发下面的缝隙有些窄,手卡进去不太好活动。 “没事,拿到了。” 胥臾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差点跟蹲在旁边探着头的的唐渐濂撞上。目光相撞后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站在沙发上的将军突然跃下,轻盈落地,又抬起前爪踩在唐渐濂的腿上,想借力爬进她怀里的样子。 胥臾的视线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轻得像是暧昧的呢喃:“你看,都很想你。” 他冷肃的面容被这样可以放缓的声线模糊得只剩下艳色,在极近的距离里诱惑得令人心惊。 “Hugh。”这样语义不清的话不经意说一次姑且能解释为疏忽,但是三番两次就显得刻意,以至于唐渐濂无法继续忽视。 唐渐濂喊出他的名字,问话却有些迟疑:“你是不是……” 唐渐濂之前问过差不多的问题,当时纯然想确定自己的猜想以解决尴尬处境,脱口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现在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胥臾从听见她叫自己的英文名开始就低头看着她,视线专注而沉静,等着她说完。 38. Trouble Im 唐渐濂最终没有把问题抛出来。 胥臾神情分明疏淡,但是看过来的目光隐约炙热。唐渐濂没有做好去接他的回答的准备,于是后半句问话也湮灭在他的眼神里。 将军指甲划过唐渐濂的手背,迅速泛红,起了一道楞。 她“嘶”了一声,却松了口气,低头的时候正好避开胥臾的视线。 低垂的视野里胥臾伸手过来准备查看她的伤势,碰上的瞬间她猝然站起身,将军被带倒,唐渐濂看着仰头的胥臾,说:“没事,没有破皮。” 她没有再久留,小猫接回来,周五下班跟刚回来的Esme吃了顿饭,送走了将军,又回到一人一猫的平静生活。 接连两个星期,产线稳定生产,新一批的连杆上线,虽然仍有轴瓦偏移问题,但发生频率大大减少。 这种细微偏移不影响发动机的正常运作,但仍是研发缺陷,需要继续整改。 胥臾顺势提出加强供应链韧性,对于关键零件,强制要求双源供应,第二供应商也必须通过同样的台架认证和路试验证。 为避免动力总成成本骤升,同时推动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用价值工程分析。 两项决策同步推行虽然还需要时间验证,但是避免了潜在风险,也没有增长成本,大有可为。 或许因为各项工作亟待推进,胥臾最近忙了许多,有几次的会议开到中途就提前退场,有时候在工厂里迎面碰到,身边总是跟着几个人,用不同的语言交流。 视线碰上的时候如果他正好在讲话,就会短暂地停一下,点个头算作打招呼。 唐渐濂从一开始的眼神闪躲到后面勉强回归坦荡,暗自觉得自己或许只是会错意——或许省略掉主语只是他的语言习惯。毕竟自从哈尼接回家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是失去了纽带,私底下几乎不再聊天。 紧接着过完端午节,从小长假回归工作的一两天里大家心思都有些散漫,Michael在这个关头提议周末去别的旅游城市团建。 今年的团建额度才用了一点,下半年假期不少,到时候大家请年假凑长假的比较集中,就不太好组织异地旅游了。 团建费足够包揽机酒,最后定下来是去景德镇,Michael领着工程师团队,除了两个实习生,一共是六个人。 几个人在拉好的团建群聊里商量好飞机班次,各自在商旅平台上订了机票,等到周五,胥臾被拉进了群里。 给胥臾的备注的备注还是他最开始发来的中文名,唐渐濂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两秒,随后放下了手机。 Esme已经把本周的工作收尾,坐来了唐渐濂旁边道:“Hugh居然也去。” 唐渐濂点开表格填数据,说:“正常吧,毕竟是大领导。” Esme点点头,想起了别的:“说起来将军从你们那接回来之后胖了好多,你俩究竟是谁这么溺爱?” 将军是真的挑食,至少一半的时间是吃的湿粮,不然就饿着。 但就算是湿粮,唐渐濂也是按照标准来喂。胥臾第一次养猫,更是规行矩步。Esme这会儿说小猫胖了,更多是在找茬玩,唐渐濂就配合地眨了两下眼睛,说:“将军脸还那么尖呢,哪胖了?” Esme恨铁不成钢:“慈母多败儿!” 两个星期喂不出来大胖猫,唐渐濂摇头笑了一下。季松外刚从清洁度实验室结束,走过来看到她俩坐在一起聊天,把电脑放到桌上说:“还闹呢,Michael他们都往外走了。” 唐渐濂打着字说:“填个表,马上好了。” 行李都是早就收拾好的,为了方便都没开车,他们三个人拼了辆网约车,去到机场过完安检之后在候机处碰到了另外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坐到一起聊天。 在季松外口中早就往外走的Michael是最后跟胥臾一起进来的。 脱离了工作环境大家总归放松一点,主动挥手打招呼。胥臾点头说了句“Hello”,视线在混在其中的唐渐濂身上停了一下,跟Michael坐在另一侧。 唐渐濂是跟Esme和季松外一起值机,登记后座位连着,其余的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客舱里,唐渐濂没有特意去看位置。 几个小时的飞机,到达的时候有些晚,去不成景点,先去酒店放完行李,Michael在群里发了个烧烤店的地址,就在附近走路五分钟的距离。 明天还有出行安排,餐桌上虽然点了啤酒配烤肉,但全凭自愿,不劝酒。 原本只是准备一起吃顿饭,老板上菜的时候见他们是外地人,提了一嘴附近有个热闹的夜市。既然出来旅游,大家都愿意出去逛一逛,当即拍板敲定。 夜市里有小吃也有摆摊卖本地陶瓷制品的,适合带回去做伴手礼,逛着逛着几个同事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挑着合心的小物件。 季松外跟老婆打着视频征询意见,唐渐濂和Esme见状远离了他,到别的摊位前挑选,另外的几位男同事更是走马观花一样地领先一大截。 这个摊位唐渐濂挑选得差不多,小篮子递给老板结账,等着Esme继续纠结。 她抬头看了眼前面散开的同事们,混在人群中有的已经看不见踪影,连胥臾也不见了。 唐渐濂垂了下眼睫,突然转头往后面看,胥臾咬着根烟似的东西,没有挑选商品,漫不经心地抬颌看着前面。 唐渐濂见状怔了一下。但凡烟民总有时候身上是带着烟味的,唐渐濂此前没在他身上闻到过,没想到他竟然是抽烟的。她目光在他唇边那根白色上停了一会儿,最前端没有火星,应该还没有点燃,但是在下个瞬间突兀地翘了一下。 她抬眼,跟胥臾的视线对上。 胥臾看过来的时候神色松弛,眉目凝了一下,像是短暂地思考一瞬,随后抬手捏上那根棍子,拿出来的是棒棒糖。 他像是特地拿出来给她证明一样,在空中停了两秒,重新放进口中,腮边颊肉紧了一下,白色的棍子再次被取出来,上面的糖是没了。 唐渐濂见胥臾捏着棍子的那只手垂下去,视线也跟着落下去,没说什么,转回头帮Esme做抉择:“选这个香插吧,杯子可以明天在手工坊自己做。” Esme深以为然,把杯子放下,让老板结账。 夜市逛到最后人都散开,Michael他们早回了酒店,让晚归的人在群里报平安。 第二天是在酒店吃完早饭集合,Michael早就把陶艺手工坊的位置共享出来,七个人分了三批打车过去。 初学者在转盘上捏陶坯不太容易,唐渐濂费劲半天勉强拉出一个矮瓶子,琢磨着到时候放在家里当花瓶用。 Esme挺擅长做这些手工,捏的花瓶形状很饱满,正在丰富瓶口的细节。 长时间保持低头躬身的姿势有点累,唐渐濂转了下胳膊,又活动着颈椎。 远处的长桌边胥臾正低头捏着陶土,神情专注。 原本一直跟在胥臾旁边的Michael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张长桌上现在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结伴过来的女生远远地坐在另一端。 如果不是特地为了献殷勤,同玩的时候下意识跟更熟悉的同事抱团,这种场合里领导反而有些备受冷落的样子。当然这也跟胥臾冷淡疏离的气场 脱不了干系。 唐渐濂捏了下手指,跟Esme说:“我捏完了,先去那边画盘子。” Esme还在完善手里的艺术品,头也没抬说:“那你先去。” 唐渐濂去水池边洗手,边走边把手上的水擦干,一路上瞟了一直低着头的胥臾几眼,最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看了眼他手里的陶泥说:“你捏的小猫?” 胥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淡淡:“怎么不继续躲着我了?”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私底下说过话,唐渐濂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唐渐濂哑口一瞬,道:“我没躲你。”底气不是很足。 “是吗。”胥臾把翘起来的猫尾巴装上陶泥身体,声音虽然轻缓,但说出口的明显是个不需要确认的陈述句。 唐渐濂抿了抿唇,没话说了。 那晚她脱口而出的半句问话后面的内容应该也好猜,胥臾当时没有避开的视线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关系不是一下子冷掉的,胥臾联系过她,但是唐渐濂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胥臾。 刚把小猫接回来的那两天她发过一个朋友圈,当时胥臾不仅点赞后私聊问小猫的状况,还关心了一番她妈妈的情况,被唐渐濂敷衍了过去。 后面胥臾大概察觉到她的冷淡,且工作忙起来,没有再主动私聊。 沉默得久了,气氛就有些微妙。 唐渐濂有心想说点什么,还没想出来,Esme已经拿着半成品盘子过来,跟两个人打完招呼坐到唐渐濂身边,奇怪道:“你不是说画盘子的吗?盘子呢?” “手腕有点累,先休息一会儿。”唐渐濂面不改色道。 Esme看了眼她的手腕,问:“腱鞘炎犯了?不会是刚刚做花瓶弄出来的吧?” “不知道,最近时不时有点胀。”腱鞘炎是以前弹琴和写论文打字过度使用落下的,虽然说不太严重,但最近鼠标握得太多,她没注意保养,手腕总容易不舒服。 “那你看着吧,你想要什么,我给你画一个。”Esme道。 唐渐濂让Esme先画自己的,Esme点开相册开始选图,余光里看到胥臾点了下快要熄灭的手机屏幕。 Esme大约看到是两只猫的照片,随着他两指缩放,其中一只占据了整个屏幕。 “Hugh这参考图跟哈尼好像啊。”Esme偏头看向唐渐濂,“你看是不是?” 唐渐濂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胥臾倒是先承认了:“就是哈尼,我认识的猫不多。” 唐渐濂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Esme笑道:“哦对,你帮咱俩养过小猫呢。” 出差回来之后Esme是从唐渐濂那边接走将军,还没能有机会当面跟胥臾聊过这件事。这会儿提起来,先是道谢,又说:“没给你添麻烦吧?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胥臾道:“不用了,Lynn已经请过客。” Esme倒也不太坚持请吃饭道谢的方式,说:“那我下次请你喝咖啡吧。” 胥臾这次没拒绝。 话题到这里结束,Esme重新在相册里选图,直到选完店员也没有送颜料过来。这会儿店里人多起来,大概是忙忘了。 “我去拿下颜料。”Esme站起身。 店里人声渐沸,这一处角落里却安静得过分。 唐渐濂手里没有事情做,则更显得窘迫,只能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几个应用。 “唐渐濂,”胥臾把组合完成的陶泥小猫轻轻放到桌上,微微旋身看向她,“打算晾我到什么时候?” 39. I Hate Myself 唐渐濂原本还算放松的神经骤然绷紧。 “昨天踏出的一步不能今天收回去。”胥臾道。 有些话即使不说清楚,意思也很分明。 唐渐濂回视着他,那样古井无波的眼神底下像是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她的喉口像是溺水一样窒闷,空咽两下,说不出话。 “这个店怎么不多招两个店员,找半天没人——”Esme端着颜料过来,看见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你俩说啥呢?” 唐渐濂错下视线,道:“没什么。” 像是觉得自己的回答欲盖弥彰,她又找补道:“Hugh的小猫捏好了。” Esme闻言看过去,胥臾前面立着一只小猫底坯,像模像样的:“底子捏得很好诶,上色上好了会很好看。” 胥臾颔首,起身道:“我去拿颜料。”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刚刚那样穷追不舍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鞋底基于步频落在瓷砖地面的声音敲响在耳际,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变得缥缈,隐没在嘈杂人声里。 唐渐濂睫毛突然颤了两下,心里一团乱麻。 话说到这里,她不能继续说服自己曲解胥臾的真实心意。 从前不是没有察觉到胥臾隐约越界的举动,但是她一向以文化差异轻易地揭过。况且有一个“男朋友”横在中间,她根本没有深思过这种可能性,更加没有考虑和上司建立恋情。 ——但现在可以明确的是,沉默生疏同样让她备受煎熬。 “怎么了?不舒服吗?”Esme靠过来,眉毛下压,看着有些忧心。 这两天昼夜温差大,昨晚逛夜市出了些薄汗,两个人到酒店楼下打了好几个喷嚏。 唐渐濂回神,捏了下手指说:“没有,我在想哈尼。” Esme心思被她的话题拉走,眼神虚焦,说:“我也想将军了。” 过了会儿,Esme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手机里的例图,想到她刚刚喊唐渐濂的初衷,说:“我把这个颜色换成薄巧配色怎么样?” 她动作很快,盘子上已经勾完了线,准备填色。 唐渐濂看了眼例图,说:“可以的,更清新一点。”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胥臾放下手里的颜料盘坐下,唐渐濂眼皮下敛,连那点余光都赶紧收回来。 她既迫切地渴望破冰,但是又暂时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面对胥臾难免惶恐。 Esme没来得及多做一个盘子,到了十一点Michael从外面回来,喊着去吃午饭。 中午是个风土自然餐厅,Michael和胥臾坐在最里面的主座上,大圆桌把人隔得很远。 吃到后半程几乎都是在聊天,胥臾没怎么参与,手底下摩挲着水杯,眼神落在桌面上,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在听别人聊天。 再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去,估计是去结账了。 Michael放下筷子跟大家说下午的行程,有一个陶瓷博物馆和御窑博物馆,另外的应该是几个古街。 桌上还没有聊停的意思,唐渐濂往紧闭着的包厢门看了几眼,手指在膝头蜷了好几下,才站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时不时有服务员和顾客走动,算不上安静,唐渐濂在电梯前停了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一楼,没有上升的标志。 她收回目光往走廊最里面的洗手间走。 洗完手出来回包厢的时候路过安全通道,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时不时应两声。 唐渐濂从他回应的第一句话就听出来是胥臾的声音。他讲的应该是德语,唐渐濂听不懂,只是觉得沉缓悦耳,跟他说中文的时候有些微妙的不同。 安全通道的门敞着,她脚步慢下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等他讲完电话,里面靠着扶手站着的胥臾听见动静抬头,看清人的时候像是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淡然,喊她:“Lynn。” 唐渐濂注意到他口中的称呼,脚底下顿了一下,旋身踏进楼梯间,手拉过安全门的把手,门沉沉合上的声音响在身后。 胥臾对着听筒再说了两句话,随后挂断,收了手机,把提在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递,说:“腱鞘炎用这个凝胶贴好一点。” 唐渐濂打开,看到药名有些眼熟,应该跟上次医院开的是一样的。那次她只用了一片,后来腱鞘炎没有复发,就收进医药箱底下了。 唐渐濂视线在袋子里的一个没有拆封的剪刀上停了一下——这款凝胶贴尺寸比较大,一整片贴手腕有些浪费,一般都是根据自己的用量裁剪的。 唐渐濂眼皮微掀,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道:“你也有腱鞘炎吗?”体贴到这种程度真的不是用过同样贴膏的人能做到的。 “我没有,家里人有。” 唐渐濂点点头,没继续问,道:“谢谢你。” 她两手垂在身前,攥着提手,塑料材质在她掌心里骤缩,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本人却安静得过分,即使好像也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 胥臾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同样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贴上吧,拖太久也不好。” 他从她的手里拉出一根提手带,把里面的药盒连带着剪刀一起拿出来,拆盒取凝胶贴,剪出一个长条一个短条,放到药盒上重新递回来。非常克制有礼的举动。 唐渐濂默了默,把裁剪好的凝胶贴拿在手里,药盒和剪刀放到塑料袋里挂在另一只手腕上,撕开背膜往手腕上贴。 为了贴在大拇指外侧的小片区域而裁出来的小块没留住易撕口,背膜不太好撕。唐渐濂盯着指尖的凝胶贴,突然问:“你好像很少跟大家一起玩一起聊天。” 他虽然没有摆架子,但是这次旅途里实在沉默得过分,就连刚刚大家在里面聊接下来的行程,他也提前下去结账,迟迟没有回去。同事们见状都不太好意思主动跟他搭话,更显得他落寞。 “我在的时候不会不自在吗?”胥臾看着唐渐濂,后者正在努力地撕背膜,指尖发错力,小块的凝胶贴掉到地上,并没有抬头看他。 胥臾蹲身捡起凝胶贴,掸了掸灰尘,捏到自己的指尖。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用指腹压着错出来的一小截背膜,一顶一拨,轻松地撕开。 “手。” 唐渐濂的手抬起来,胥臾把凝胶贴轻轻搭在她拇指根,没有任何的皮肤接触。 唐渐濂收回手,按住他没有压实的边角,低着头轻声道:“不会的,大家都很仰慕你。” 这不是谎话,至少对于她自己。 胥臾大部分时候面上都是冷然肃重,跟他相处的时候,心脏像是被吊高。 ——最初是面对未知的、严肃的上司的紧张,后来则演变成一种期待,渴望与一个优秀的、有风度的人结交的期待。 不管怎么说,那种感觉并不讨厌。 甚至随着交流的深入,胥臾所展现出来的体贴和赤忱会让人感到惊喜。 “是吗。”胥臾的声音还是这样清冷。 唐渐濂听不出他的情绪,没有抬头,漫无目的地捏着手腕上的凝胶贴。 胥臾视线在她咬住的一小块嘴唇上停留瞬息,慢慢上移,看到 她微微拢着的眉头,带着些斟酌措辞的惶惑。 他当然知道她被什么问题困住。连现在的主动交谈,都不过是她避重就轻的把戏。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装傻?是因为不想再尝试另类的关系,准备回归正常生活了吗? 他问过的,在茶水间里确认她仍对建立从属关系保有兴趣——骗子。 更可恨的是,她连问题都只抛出半句,既把局面唐突地推出安全区,又回避任何可能的进展。连一个剖陈心迹的机会都不给他。 胥臾眼皮压下去,突然有些厌倦,侧迈一步道:“走吧。” 闭合的安全门被他重新拉开一道缝隙,投进来的亮光从线变成面,唐渐濂回身追了一步叫他:“胥臾——” 她叫他的中文名,尾音被她拖得长长的。 胥臾偏头,垂下眼睛看她。 视线对上,唐渐濂抿唇,又松开,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不是在晾着你。” 胥臾看着她翘起来的眼睫,轻轻晃颤,像是羽毛拂过心坎,再冷硬的心肠也柔软下来。 他无言片刻,突然沉缓地压出一口气,旋即叹息似地说:“你想怎么样都随你。” 这种仿佛无限妥协的音调让唐渐濂愣了下,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和他对视了数秒。 “先回去吧,出来很久了。”胥臾道。 他的声音轻缓下来,唐渐濂察觉到这点变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从他撑开的安全门走出去。 回到包厢里的时候Esme问她:“去哪了?” “卫生间。”唐渐濂坐下来。 “这是啥?”Esme看着她手上的塑料袋。 唐渐濂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药膏,季松外已经闻声看过来,看到她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白色凝胶贴,问道:“手咋了?” 唐渐濂摆了下手,含糊道:“腱鞘炎,买个膏药贴一下。” Michael作为上司的敏锐感促使他快速地捕捉到关键词,抻着脖子往这边看,问道:“严重吗?” 唐渐濂再三否认了之后Michael才松懈下来,笑道:“不行让Nick给你按摩,他有证。” 季松外“嚯”了一声,看向Nick道:“你还干这个副业呢?” “考着玩儿的。”Nick边说边摆手,“你们可别害我,别说我有老婆了,人Lynn也有男朋友了啊。” “怎么又有男朋友了?年后不才说没有的吗?”季松外转头看向唐渐濂。 Nick见状懵了一下,说:“Irene跟我说的啊。” 说完看向唐渐濂略有些不好意思:“你没跟他们说啊,嗐,我嘴快了。来来,我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唐渐濂倒确实在Irene面前说过自己有男朋友,不过那次只是因为跟Esme说起与胥臾之间的吻之后不太好解释而随口敷衍,没想到她还跟别人提过。 桌上的几道视线全围过来,唐渐濂抬头看了眼胥臾,后者正摩挲着茶杯,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没有男朋友,”唐渐濂垂下目光,如实道,“早就分了。” 听到是这个结果,大家不明情况也不好追问,含糊说了几句跳过话题,Michael开口说:“都吃完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带上随身物品往外走,唐渐濂走得慢一些,听着最后一道脚步声阔迈很快到了身后。 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等出了饭店的时候,胥臾突然喊她:“唐渐濂。” 他压低了身体,连带着声音也低沉:“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 40. New Song 下午是集体活动,景点里人太多,Esme拉着唐渐濂的手,生怕走散了。以至于唐渐濂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的机会再跟胥臾说话。 ——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胥臾看起来好像又有点不高兴。 逛完几个景点回来天都已经黑了,最后一个同游的夜晚,再不一起喝点酒畅聊有些说不过去,最后定下来还是吃烧烤。 唐渐濂和Esme先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只剩下胥臾旁边还留着两个座位。 唐渐濂脚底下慢了一点,视线微垂,走到胥臾身边坐下来。 烧烤还没上来,桌上摆了几盘凉菜,啤酒已经开了不少。 唐渐濂拿起一个启封过的啤酒,倒进面前的杯子里,时不时喝一口,神情不属,瞥了胥臾好几次。 两个人近在咫尺,落座之后却一句话没说,一点互动没有。 因为逃避情绪而避重就轻,即使得到了表面的和平,实际上只是触之即散的镜花水月。 唐渐濂垂眼,随手拿了点东西吃,突然听到胥臾在旁边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不爱吃生蚝。” 唐渐濂咀嚼的动作停顿,抬头看向胥臾的同时察觉到生蚝肉咬开之后弥散在口腔里微微的腥苦。 她皱了下眉,囫囵咽下去,伸手去拿啤酒,顺口道:“你怎么知道?” 冰凉的啤酒从喉管滑下去,冲淡了唇齿间的余味。 胥臾道:“上次我们一起在海边吃烧烤,你吃得很慢。” 实际上岂止是很慢,恨不得咬一小口要就三四口啤酒才能咽下去。或许是当时没敢拒绝关系不太融洽的上司递过来的食物,接过了又不好干放着,才硬着头皮吃完。 胥臾想到这里,说:“不想吃就不要勉强自己。” 唐渐濂默了一下,她刚刚都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吃了什么,也不能说是勉强。 她握在杯子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冰啤的凉意透过玻璃钻进皮下,渐渐有些冻手。松开杯子的时候她本着尽可能修复关系的心理恭维道:“你好细心。” 胥臾睨她好久,神色不明。最终没接话,拿起酒杯送到嘴边,下颌抬起后滚动的喉结格外清晰。 唐渐濂意识到自己的褒奖实在有些生硬——不需要逢源的上位者是不需要留心周围人的喜恶的。 甚至那天她还稍许做了遮掩,没有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 唐渐濂视线仓皇从他的喉结上收回来,佯作镇静地举杯喝啤酒。杯子被她抬得有些高,灌进口中吞咽不及,像是他刚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赤忱真心也裹进酒液里,滚烫地呛住喉管,她扭着身子向后咳嗽。 Esme听到动静回身抽了两张纸递到她的唇边,略有些含糊地说:“喝慢点,喝慢点。” 唐渐濂脸颊咳得有些发烫,随后察觉到有只手在背后轻缓地拍了两下为她顺气。方位是右手边的胥臾,落在背上的掌面宽阔。 咳嗽渐止,她缓慢旋身,却更有些无措。 略有些嗡鸣的耳朵里,她听见桌上的同事正在聊公司政策。外企更注重员工的身心健康发展,这是很多本地企业做不到的,说到这里难免对比,吐槽起前公司的种种压榨。 唐渐濂受到启发一般生硬地新起话题:“Pesado在德是不是跟央企一样?” “差不多。”胥臾道。 “你来这里是因为家里人也在吗?”唐渐濂如蒙大赦地将话题延续下去。 胥臾默了一下,回道:“不是,是因为感兴趣。” 唐渐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问话好像先入为主地把他打进走关系的纨绔子弟行列,不太尊重人。 她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胥臾倒像是没有太在意地反问:“你呢?怎么会想来发动机做质量?” “国内法律行业高度依赖本土法系,所以我一开始是考虑外企的涉外业务和企业合规方向。但是Pesado当时相关岗位刚关闭,我想先进来,以后再找转岗机会的。” 唐渐濂实在是急于脱困,直言不讳。说完才想到最初他对自己的专业性的质疑,面色讪讪地补充道:“当然我现在在质量这方面也学习到很多,期望继续深耕下去。” 在现任上司面前表达跨行业的意愿不是聪明的行为。 “不用顾忌我,我不会一直是你的上司,按照你自己的规划发展就行。”胥臾手指在玻璃杯手柄上摩挲一下,“你挺有反叛精神的,不会局限在基础岗位上。” 唐渐濂愣了一下,对他看透更真实的自己感到意外:“大家都说我很规矩。” “规矩?”胥臾微哂垂首,距离拉得有些近,“你乖吗?” 唐渐濂被他低微的声音压得低头,错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我好像喝多了。脸有点热。” 胥臾没接话,重新坐正。 酒桌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从公司体系聊到无伤大雅的八卦。 唐渐濂坐着听了一会儿,空气不流通的密闭包厢令她的脸颊愈发滚烫。她左右看了一眼,起身推门出去。 在身后合上的门很快再次被推开,胥臾问道:“去哪?” “出去吹吹风。” 烧烤店没有什么二楼小露台,唐渐濂走到楼下出了门。 木炭烧烤的烟气扬出来,唐渐濂只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隔着两个路口的老旧哥特风格尖拱顶,突然抬步。 身后跟着的脚步一直不远不近地同频敲响,唐渐濂走出去一段距离,驻足转身,等着胥臾并肩过来。 两个路口的距离看起来不远,实际上走到的时候唐渐濂鼻尖都蒙了层薄汗。 这座教堂应该不是景点,门口没有多少人,但是靠近了能听见里面正在咏唱圣歌。 教堂门关着,光线从上面半圆的彩色玻璃漏出来,在半空中晕出光团。 今天是周六,唐渐濂有些疑惑:“礼拜日不是明天吗?” “主日提前弥撒。”胥臾说完见唐渐濂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再解释一句,“提前一天进行礼拜,也是目前很多教会普遍常规的做法。” 唐渐濂闻言点点头,盯着散在半空的五彩光晕看了会儿,脚底下猝然踉跄一下。 胥臾伸手攥住她的手肘:“头晕?” “还好。”唐渐濂摇摇头,看了眼停止工作的喷泉旁边的长椅,“坐会儿吧。” 喝得不算多,甚至走路的时候肢体都还是协调的。但是随着长时间走动而蒸腾上来的酒意让原本就发 烫的脸颊更加炙热。 唐渐濂后靠,椅背不够高,脑袋悬仰,不太舒服。 她闭着眼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感受微风从脸颊带走轻微的热度。 “手腕疼了?中午贴的药膏呢?”胥臾的声音逆着风送到她耳边。 唐渐濂睁开眼,脸上略有些疲态。像是消化片刻他的问话,才回答道:“贴不紧,丢掉了。” 凝胶膏帖粘性不够高,活动幅度稍微大一些很容易松脱。 胥臾看着她无意识揉着的手腕,道:“稍微按按会好受一点,要我教你吗?” 唐渐濂坐直一些,把手抬起来送过去:“好。” 胥臾看着她的手怔了两秒,才搭上去,从虎口处往下揉按,在她下意识缩手的时候攥住她的小臂,问:“有感觉?” “有点酸痛。”唐渐濂眉毛拧起来,人都清醒了一些。 “那就是按对了。” 他用的力气不算太大,但按过的地方有些酸胀。唐渐濂的眉毛随着他的力度频频皱起,抿着唇忍痛,目光下落,看着他攥着自己小臂仍有余的手指,那边皮肉被攥得有些泛白。 寥落的广场安静,几次她没压住的抽吸都清晰可闻。 胥臾手底下全靠肌肉记忆在按揉,视线落在唐渐濂的脸上,就连被捏痛了都是这么克制的神色。 ——可是她偏偏是个极其恣意反叛的人。 胥臾手上的力气没收住,听见一道婉转的闷哼。 “真的疼了。”她说。 胥臾揉捏的动作停住,却没有松开她的手,突兀道:“你不能这么随心所欲。” “你知道走过来的这一路我在想什么吗?”他也根本没有等她的回答,像是知道她只会避重就轻一样,自行接上,“我在想,要不要继续。” 出乎意料地,唐渐濂问出来:“继续什么?” ——继续背弃道德地任由自己沦陷。胥臾看着她,没说出口。 而是看着她在自己掌心里蜷缩的手,转而轻声问:“你说分手了,是真的,还是在骗人?” 唐渐濂不知道是没有听清问题还是心虚,一时没有开口。 教堂里的咏唱声淡下来,风声替代成此刻唯一的声音。 双扇门被推开,散场的信友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来。 夜里有点凉,扑面骤起的风促使踏出教堂的人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有两个阿姨挨着肩膀聊着天从他们坐着的长椅前经过,视线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目光抬起时跟胥臾对上,微笑着点点头。 ——是种真诚的祝福。 胥臾知道她们误会自己跟唐渐濂是一对爱侣。 暖黄的光线从教堂里投射出来,连同黯淡的路灯一起笼罩住他的半边脸颊。他睫毛微垂,在眼下映出一片阴翳。 投映的暗影突然颤了下,他启唇像是默念:“BlessmefatherforIhavesinned.” 声音太轻,唐渐濂没听清,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停留,最后再移上去。 他的眉尾垂得松,眉心却微微蹙着,眼里萦绕着莫名的无奈忧愁。 “唐渐濂,”尾音被他拖得缓,“你想试试我吗?” 41. Jasmine 沉默在此刻格外漫长。 心脏像是从教堂的塔尖,落入她的掌心,被她此刻无意蜷缩的手指蹂躏得抽缩。 唐渐濂坐直了身体,面对着前面的大空地,也顺势收走仍被他握住的手,目光虚虚地落在前面的大空地上。 胥臾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后靠,淡声道:“吓到你了?” 唐渐濂坐得端正,没回答,而是说:“你也有信仰吗?好像对这些很了解。” 话题转移得实在有些生硬,胥臾沉默了片刻,哂笑道:“既不愿意我不理你,又不肯回应我的感情,你不能总这么没轻没重地吊着我。” 礼拜的信友渐渐散去,教堂门口寥落,每一瞬息的停顿在此刻都让氛围沉寂得难捱。 教堂门合上,片刻之后里面的灯也关掉,原本绚烂的彩色玻璃窗黯淡下来。 唐渐濂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刚刚被他攥过的地方微微泛红,隐约有热意灼烧。她低声道:“我要想一想……你再等一等我。” 胥臾又安静了一阵,像是接受了她拖延的说辞,终于开口接上她的话题:“我家里人是天主教徒,我以前周末会跟他们一起去做礼拜。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信徒,我从大学之后就不再做告解。” 说到最后,他想起来自己先前那一句“Father”,盯着前面教堂尖顶暗掉的灯圈,忽而凝住一口气,隔了几秒才沉沉压出去。 主流教派都要求信众每年至少做一次告解,向神父坦白罪行,以获得天主的宽恕,这点唐渐濂还是知道的,闻言略松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静道:“如果没有违犯法纪,不告解也行吧?” 她完全是以一个无信仰者认知中的社会纲纪臆断,胥臾并没有回答。 唐渐濂等了片刻,见这个话题又要终结,站起身道:“回去吧,有点冷了。” 胥臾沉默地站起来,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回到烧烤店的时候桌上杯盘狼藉,竟然还没有结束,倒是没有余力去纠结他们为什么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只是拉着人坐下来继续喝酒。 唐渐濂的杯子又满上,连推拒的力气都懒得聚起来,就着水果喝了一些。 等Michael趴到桌子上发出鼾声,才终于有了散场的意思。 胥臾结完账叫了两辆车,让情况还算好一些的季松外带着Michael和另一位同事先上了第一辆车。 第二辆车来得有些慢。 唐渐濂作为全场仅有的两位女生中唯一还能站得住的,当仁不让扶着Esme,略有些艰难。 坚持到车来,胥臾把Nick塞到前排副驾,回头看见唐渐濂单手拉开车门,随后反手抵开,带着Esme往里坐。 胥臾伸手按住车门,唐渐濂坐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因为最后的几杯酒而格外水润,水光颤颤。 她迟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垂下目光,往Esme那边挤了挤,给胥臾腾出来一个位置。 后排坐三个人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车运行起来的时候尤为明显。或许酒精模糊了感官,谁都没有去调整姿势。 胥臾自然下垂的余光里看到唐渐濂无意识地揉了两下手腕,应该是刚刚扶人用了不少力气,又有些不舒服。 胥臾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旁边的一截手腕上。 他微微皱了下眉,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蜂蜜和一瓶矿泉水,道:“回去泡点蜂蜜水喝。” 唐渐濂接过矿泉水瓶,常温的,在他的口袋里沾染了一些体温,更温热一些。 “谢谢。”她低声道。 后半行程车里十分安静,下车进了酒店大厅的时候,另一辆车上的三位同事已经到了,歪歪扭扭走在前面,互相倚靠着停在电梯口,连按钮都忘记按了。 胥臾手臂一展,先按电梯,再把Michael从季松外肩膀上卸下来,搭到自己身上。 季松外回头,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谢谢”“辛苦了”,拖着另外一个同事往打开的电梯里进。 胥臾拽着两个人,看着不像是多费劲的样子,也只是为了配合他们的身高微微低头,一个个送进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偏头往斜对面的的房门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来,刷卡开门。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倒在床上。 眼睛闭上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有些倦态。 他偏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站起身往外走,抽出门廊卡槽里的房卡。 - Esme仰躺在床上,意识已经不剩多少了,怎么都拉不起来了。 唐渐濂放弃,抽出一张卸妆湿巾把她脸上的淡妆擦干净,再打湿了洗脸巾抹了一遍。 洗脸巾冰凉地贴到脸上,Esme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过去。 唐渐濂丢掉洗脸巾,替她脱了外套塞进被子里,才带了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酒气上涌,熏得人发困。 唐渐濂刷着牙,眼睛都闭上好几次,干脆把手机拿出来放短视频提神。 手机里短视频自动连播,各式欢闹的背景音不断切换,她吐掉牙膏沫漱口,快速地进淋浴间冲了个澡。 换好睡裙,唐渐濂推开门之前先把视频关掉,动作放轻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习惯性地点开聊天软件查阅未读消息。 灯光总控关掉,只有床底灯带暂时还没有灭掉,唐渐濂舒了口气躺倒,在昏暗中眯着眼睛看手机上此刻显得格外小的字。 最顶上是胥臾发来的,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点进去看见是一张图片,一捧白玫瑰。 唐渐濂没点开大图,回了个疑问的表情,重新退出来,回简蓉的消息。 胥臾回复很快,屏幕上方出现一条横幅。 【胥臾:不都说表白是从一束花开始的吗?】 唐渐濂慢吞吞打字的手指顿住,上面很快顶上来一条新的横幅。 【胥臾:虽然你没有接受,但至少我想给你看看花。】</p >唐渐濂坐起身,点进胥臾的聊天框,重新放大那一张花束的照片。五十朵白玫瑰,新鲜饱满,蒙着一层轻薄的水雾,在怀里应该是很大一捧。 衬纸前面还夹着一张卡片,大半被压在花瓣底下,只能看见左上角写了她的名字。 胥臾这么认真的人,卡片肯定是自己写的。他应该是太久没有书写中文,带着点字母特有的圆润弧度,模糊了字体本身的方正顿挫。 唐渐濂看着图片出神,直到手机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而熄屏,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按在胸口,隔着手机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从中午开始,她一整天都为胥臾的步步紧逼而感到惶恐,而此刻他字里行间自退一步又让她感到莫名的惶惑——无疾而终的告白之后只能是倒退甚至恶化的关系,她还没有做这样的准备。 她点亮手机屏幕,缩小图片,盯着下面的两行字看了半天。 但是要更进一步的话——成熟稳重的特质当然是吸引人的,告白花束这种不必要的周全让人有种被珍视的感觉,她无法不为之动容。 只不过一个完美无瑕的、只可远观的上司,始终太有距离感,令人望而生畏。 但当她看向桌子上被她随手搁置的一管蜂蜜,想到他搀扶着两个酒醉的同事,甚至是更早之前他斟酌着力气去挠小猫下巴,都显现出一种质朴的可靠。 那些距离会消解在相处的细节里,他的脖颈也会为了倾听而弯下,唐渐濂的睫毛颤了一下。 更何况——如果喜欢的人希望,他愿意做承受的一方,他这样说过。 或许是醉酒状态的相通,唐渐濂甚至回想到亲吻的那一晚,他攥住她的腿,任由脚尖抵上他最脆弱的命脉。 唐渐濂想到这里,觉得手底下的心跳停滞一拍,随后更沉重地泵动。 把全身所有残余的酒意一股脑供向大脑,熏得眼前发热。 她猝然站起身,踉跄一下重新跌被子里。转头看了一眼,Esme仍旧安安静静侧躺着。 她抿了下唇,慢慢重新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拿起上面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两口。 矿泉水在空调房里放的时间有些长,沁凉,已经不是刚从胥臾手里接过时的那种温和。她咽下去,放轻动作走到门廊拔出房卡出门,看着斜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过去敲门。 隔着一道门,里面的动静不太清晰。唯有脚步声靠得很近的时候才能听到一点声音。 视野正中的门把手转动,下压,锁扣松开,门往里拉,胥臾身上没有换下的旧衣她很熟悉。 “怎么了?”他问。 唐渐濂眼皮上抬,看着他。胥臾仍是一副疏淡的神情,只是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地蹙眉。 她为了减少行李,带的是最轻薄的无袖睡裙,在此地的凉夜实在过于单薄,以至于身躯开始轻微地发抖。 但是唐渐濂显然顾不得这些,只觉得他有了情绪反而显得亲近,提了一口气,说:“我来看花。” 42. Prelude 她的声音轻细而绵长,因为身体的战栗而沾染上一点颤音。 胥臾顿了一瞬,侧身让她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唐渐濂没回头,胥臾的脚步声吸附在静音地毯上,只有渐近的声音昭示着拉近的距离:“在桌子上。” 花束摆在桌子正中间,果然是很大的一束,雾蓝色的包装纸,零星点缀着一些满天星,纯净,清冷。 唐渐濂把后面夹着的卡片抽出来,先看了眼左上角自己的名字,再缓缓下移。 最右下角是他的中文名,并不是花哨的艺术签,同样的行书字体。而中间,是简短的一句英文:aobegood。 肩膀上轻轻落下一件外套,贴着皮肤的部分柔软微凉。 唐渐濂下意识偏头看,压在外套底下的头发随着动作抽动,衣服从肩头滑下。 胥臾按住衣服,另一只手从她的耳际横插进披散的头发与脖颈后面的狭窄空隙里,动作轻缓地把发丝从衣服下面拨出来。 他的手指在脖子后面擦过,唐渐濂吸了口气,没有动。 转而吸进去的一口气裹着体内残存的酒气,从皮肤上的毛孔里冒出来,让她身体发热。她捻了下指尖沾上的花瓣上的潮痕,道:“这个时间还有卖花的吗?” “运气好,老板正在醒明早的花。”胥臾回话的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只是手上的动作却体贴。胥臾双手顺着保龄球长袖衬衫外套的翻领顺到前面,把第一颗纽扣扣上,随后松手,任由柔软的薄外套披肩一样地罩在她身上。 这件外套这两天没见他穿过,应该是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还残留一些淡香。 胥臾后撤了一步,转身拧开一瓶水,塑料封圈连接点断裂的声音响在两人之间,他往里面倒了点蜂蜜,盖上盖子轻轻摇了几下,递到她跟前,盖子留在他手里。 “脸好红,是不是没喝蜂蜜水?” 唐渐濂轻轻点头,接过塑料瓶送到唇边。 在室内重归寂静片刻后,胥臾道:“花好看吗?我觉得是你会喜欢的款式。” 蜂蜜水从喉咙里滑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的房间里也凉,水却并不冰。 唐渐濂握着水瓶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薄塑料发出轻响,她却问道:“你为什么好像已经很了解我?” 胥臾默了下,道:“可能是因为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在你身上。” 唐渐濂闻言抬眼,目光撞进他眼里的时候像是此刻肩头的外套一样被他完全地包裹住。 ——像是印证他刚刚说过的话一样。 唐渐濂睫毛颤了一下,说:“可是我好像没有那么了解你。” 胥臾道:“如果你愿意了解,我就在这里,你都可以问。” 唐渐濂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因为我符合你的审美吗?” “你确实很漂亮,”胥臾眉头微微收拢,显然是对她的问题感到不理解,“但美貌只是你不值一提的优点。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一开始在WildHouse我就可以跟你走。” 这样的臆测对于他来说或许太过于冒犯,唐渐濂错开视线,略有些无措,道:“抱歉,我只是觉得很突然。” 胥臾安静了两秒,说:“突然吗?我一直在尝试靠近你。” 唐渐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那些从前她从前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归因为文化差异和绅士精神的过度体贴早在最近寥寥的交谈里被他赋予了另外的意义。 胥臾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淡了一些:“如果起因只是一些玄妙的感觉,那后来就是因为你柔软,恬淡,沉稳,优秀,坚韧,反叛。” 唐渐濂听到这里有些意外:“你形容的好像都不是一个人。” “人本来就不是平面的。”胥臾道,“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形容词。” 唐渐濂睫毛颤了两下,没有接话,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东想西。 好半晌,才犹豫着问:“之前在WildHouse……”她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声音有些低,“你现在还有在保持那种关系的对象吗?” “没有。”胥臾道,“没有过。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没玩过这个。” 唐渐濂闻言松了口气,但头埋得更厉害了——胥臾确实一开始拒绝她的时候就说过自己不玩,但是他看着就是一副能玩死人的长相,更何况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没有什么说服力,后面还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WildHouse,她没想到他竟然说的是真的。 “我之前学业一直很忙,没有时间谈恋爱,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胥臾视线在她脸上凝了一下,继续补充,“而且可能我确实也比较喜欢东方面孔,所以在国外的时候也没有过恋爱的想法。” 唐渐濂没有继续问,握着水瓶的手腕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些水,落进地毯里有轻微的闷响。 “又难受了?怎么没贴药膏?”胥臾把水瓶从她手里拿走,盖上盖子放到一边,垂眼看着她的手腕,“我给你按按吧。” 唐渐濂没开口,沉默好像成为一种常态。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催,没有再推进关系的想法。 像是已经接受了不会在一起的结果,只是应要求把曾经的行为解释给她听。 他不问,唐渐濂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好像错失了一个回答问题的最佳时机,原本的答案就不再是最佳回答。 没有得到拒绝,胥臾默认她接受提议,垂手把她的手捞起来,放到自己的掌心里,唐渐濂只是安安静静低着头。 唐渐濂看着手上被他拿走的卡片上的英文,说:“为什么写让你乖一点?” 胥臾低着头,发出一个气音,好像是笑了一声,纠正道:“是‘请拯救我’。” ——Ihavesinned,aobegood. 胥臾从她的虎口往下揉,往里按,她没再开口,只有呼吸会随着他指尖的力气而波动。 他指腹绕着她的大拇指,一路蜿蜒到她掌 根上的一条疤痕。 那条疤痕还是在工厂里受伤的时候缝针留下的,现在已经变得浅淡,但是中间生长的新肉紧绷柔白,裂开的细微分支仍能看出当时缝针的痕迹。 那次是他开车带着她去医院的,结束后也是他送她回家,而她的男朋友彼时就在这座城市。 正如他后来推测的那样,她的男朋友既满足不了她的需求,甚至也不关心她。 ——那就不能怪他。 他的力气可能大了一点,唐渐濂闷哼一声,缩肩偏开头皱眉忍痛,嘴唇却还是抿得紧紧的。 她落在肩后的头发因为转头的动作太急太大而落到身前,在胥臾手背拂过。 胥臾松劲,抬了一只手从她额前一直虚虚拂到耳际,控着发丝别在她的耳后,突然开口道:“我可以自恋一点认为你来看花是愿意给我追求你的机会吗?” 唐渐濂启唇,吐出来的一口气像是在肺腑里盘旋了很久,是灼热的。 她道:“教堂前的那个问题,你可以再问一遍。” 胥臾的视线在她眉眼间逡巡,停了两秒,压着声音,像是带着一些循循善诱的蛊惑:“你想跟我试试吗?” 唐渐濂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嘴唇翕动,眼睫颤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声。 胥臾的喉结轻颤,手指在她掌根的那条疤痕上摩挲,随后牵起,放到自己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布料覆上去的时候,其下的肌肉瞬间绷紧,更深处心脏的泵动一下下敲进手心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挤掉了横隔在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低头时声音喑哑而暧昧:“想抱你。” 告白都已经答应,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唐渐濂又压出一个“嗯”声,自觉地补足了最后半步距离,额头顶在他的锁骨上。 胥臾微微弓身拥上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掌控在唐渐濂脑后,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一点点收紧,抱紧的力度像是极尽渴求,极尽缱绻。 唐渐濂只觉得贴得太近,心尖发颤。 他在她颈窝里偏头的时候鼻尖隔着头发顶住她的脖颈,呼吸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泛潮,发热。 唐渐濂又觉得压进胃里的酒气被他炙热的体温蒸出来,脑子发晕,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这次问对了,不该是“想试试我吗”,应该是“想跟我试试吗”,中文还有一些进步空间。 长久的拥抱实在有些难耐,唐渐濂搭在他侧腰的手攥住布料。 “唐渐濂——”胥臾喟叹一声偏头,嘴唇在她的头发上贴了一下。 随后他微微直腰,两人之间扩大的空隙让唐渐濂得以更顺畅地呼吸,脖颈上的筋楞因为深深吸气而突出。 他松开来的一只手到腰侧捏了捏她的腕骨,随后移上来,摩挲着她的脸颊,视线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再往上,看着她此刻水颤颤的眼睛。 “可以只看向我吗?”胥臾说。 43. Angel Baby 唐渐濂觉得他的问话奇怪,但还是配合地“嗯”了一声,点头的时候像是把脸颊送进他的掌心里。 距离近到唐渐濂此刻可以听到他喉咙吞咽的细微声响。 “真的吗?”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微尘。 唐渐濂道:“当然。” 胥臾没有说话,手指在她的眼尾按了一下,突然道:“现在亲你的话会不会太快了?” 唐渐濂睫毛抖了两下,垂眼敛住视线,轻声道:“之前已经亲过的。” 从前避之不及的错误此刻成了关系递进的东风。 唐渐濂察觉扑面的鼻息停了一瞬,随后胥臾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上来。 只是唇瓣相贴,碾磨,胥臾就好像能尝到她沾唇的蜂蜜味。 那种特殊的甜味随着吞咽滚进他的喉管,胥臾微微分开,声音哑得厉害:“Honey。” 这次绝不是模棱两可地喊猫,唐渐濂心知肚明。 她眼皮下敛,看不清其中神色,胥臾又磨着她的嘴唇道:“怎么不理我?” 唐渐濂还是没说话,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根本就没有给人回答的余地。 贴得近的时候唐渐濂的睫毛一下下地扫着,胥臾喉结滚颤,突然明白大家为什么都这样称呼爱人——仅仅只是看着她,就会被巨大的幸福包裹,如醉酒饮蜜,整个人都飘飘然甜蜜蜜。 “Sweetheart。”这种他从前根本不屑的亲昵字眼此刻自发地从喉口涌出来。 唐渐濂闻声呼吸都停了一秒,抬眼看着他,没想到他谈起恋爱是这样的。关键是他脸上的神色分明淡然平静。 唐渐濂有些想后退,被腰后的手更用力地带回来。 外套的下摆荡开,漏出的缝隙把胥臾的手臂收拢进去。他也并没有客气,隔着薄薄的睡裙,手掌伸展,覆在她的腰背。 这种睡裙究竟是由什么材质编织而成,胥臾分不清楚,只知道实在柔软凉滑。布料可以一点点在他的抚触下变得温热,可是滑腻的触感让其下的躯体有种捉摸不透的错觉。 他用力按住,手指顺着脊椎的走向上移,从每一节椎骨抚过,停留在后领口上缘。 无袖的睡裙后领口有些低,他的手指毫无阻隔地顶上她凸起的肩胛骨,唐渐濂随之一颤。 他安抚似地在肩胛骨上摩挲两下,唇瓣用力压了一下,抵开她并不设防的唇齿,更深地吻进去。 口腔里的空气被他挤出去,舌尖被吮住的时候,箍在腰上的臂膀也更紧地缠绕。 好在胥臾还是很有分寸,在唐渐濂脖子仰得难受的时候松开,手停在她的脑后,轻声道:“我相信你,别骗我。” 亲吻太久,他一贯疏淡冷沉的声音终于沾染上别样的炙热。 “不会。”已经过了很久,但是唐渐濂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但是犹豫了一下,她又说:“不过在公司里还是要避嫌的吧?” 胥臾的神色有些淡:“嗯?” 唐渐濂缓钝的脑袋这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又有些不大高兴,手指收紧,道:“你毕竟是大领导,影响不好。” 胥臾看着她纠结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唐渐濂到底是硕士刚毕业的,在公司里太高调确实对她以后的擢升没有好处。 “好,听你的。”胥臾把她攥在自己侧腰的手牵下来,握在掌心里揉捏了一阵,“今天太晚了,送你回去。” 唐渐濂钝钝地被他拉着走了两步,驻足,道:“花没拿。” 胥臾看了一眼桌上的花:“花带不走了,我多拍两张照片,回去给你买新的。” 且不说她刚说了要避嫌,拿回去不好解释,鲜花虽然能带上飞机,但是这么一大捧累赘不说,兴许还需要额外安检,一路磕磕碰碰的也不好看了。 “好可惜。”唐渐濂视线落在花束上。 原地踌躇一会儿,她抽回手,走到桌子前面,指尖在花朵上悬空划过,最后停下来,拔出两支饱满的玫瑰,又把花束的丝带解下来,剥开最外面一层的包装纸,重新将这两支单独拿出来的玫瑰花包好。 最后拿起桌子上的卡片,再看了一眼,才走向胥臾。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垂在身侧的小臂,牵拉的力度甚至不如一阵风。 却像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狂澜既倒。 “你怎么……”胥臾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唐渐濂的时候有些无可奈何的缱绻,“我后悔了。” 唐渐濂怔了一下,问:“后悔什么?” 胥臾反手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腰侧,低头下来:“后悔这么快放你走——再亲一会儿。” 唐渐濂骤然被他拥紧,偏硬的花束包装纸在两人之间挤压,发出嘈然声响。 唐渐濂惊道:“我的花!” 唐渐濂偏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躲着胳膊,胥臾亲下来的时候只碰到她的唇角,眉目淡得略显不满足,哄道:“那边还有很多。” 话虽这么说,还是伸手把她手里包得好好的两支花接过来,抱着人往后退了两步,放到被单上。 唐渐濂最初还能投入地回应亲吻,可是到了后面嘴唇亲得发干紧绷,所有的水泽甫一分泌出来,立刻被他吮进口中,嘴唇摩挲时留下的浅淡湿痕很快蒸发在空气里。 只有她喉咙里渐渐有哽咽的水声。 胥臾亲吻的动作在听清她喉舌里的呜咽的时候蓦地乱了,骤然加快,很久才慢下来。 唐渐濂抓住时机往后仰了一些,避开他的嘴唇,道:“不亲了,胥臾。” 胥臾没有立刻追上来,非常好说话地“嗯”了一声,说:“不亲了。” 刚说完,又贴着她的嘴唇啄了几下,才松开她,顺着她身上外套的翻领整理她身上的衣服。 胥臾抬手把她乱掉的头发也顺一顺,大拇指指腹在她的睫毛上虚虚抚了一遍,才拿上刚刚放在一边的花和卡片,递到唐渐濂手里。 唐渐濂接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花的状态还不错,没有被压坏,她就没有拆开更换。 其实房间也就在斜对门,打开门走不了几步。唐渐濂走到门边解身上的外套纽扣,把衣服对折还给他。 胥臾没接,说:“留着吧,早晚凉。” “不行,”唐渐濂摇摇头,“会被同事看见的。” 胥臾:“新的,洗了没穿过,他们不知道是我的。” 唐渐濂视线垂落在衣服上,顿了一瞬,道:“不行,男款的,也不是我会穿的款式。” 胥臾见她坚持,伸手接过外套挂在自己的小臂上,在唐渐濂的房卡贴上门锁之前,突然拉住她:“记住答应我的话,认真一点。” 唐渐濂点头:“好。” 胥臾闻言缓慢地松开她的小臂,抚了抚她的头顶,道:“早点休息,明早醒了给我发消息。” 唐渐濂进房的时候胥臾还在外面看着。门关上,插卡通电,房间里所有灯骤亮,她赶紧按掉总开关。 摸黑往里走了几步,Esme床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被吵醒。 她把花放到桌子上,卡片塞进行李箱底下,坐到床上才松懈下来。</p >抬手摸了摸嘴唇,表面被亲磨得紧绷干涩,跟上次一样。 想到这里,她眼睫在黑暗中颤了颤,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肩胛上似乎还残存着他掌心的热度。 被子拉高蒙过头顶,她也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是被消息震醒的。Michael晚上喝得也有些多,在群里发消息说上午自由活动,另外发了个中午餐厅的预约消息和定位,说到时候再集合。 唐渐濂看了一眼,暗灭手机,又闭上眼睛。 随后是Esme喊醒她:“你昨天喝了多少,比我起得还晚。” 唐渐濂坐起来,说:“睡得晚。” “昨天几点回来的?我都没印象了,头好痛。”Esme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又拿桌子上的蜂蜜,“你买的吗?我泡一点吧,感觉咱俩现在都不太行。” 唐渐濂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听Esme问:“哪来的花?” 唐渐濂眼睛彻底睁开了,下床走过去道:“昨晚喝完等车的时候有个小女孩过来推销,我就买了。” “又不是情人节怎么还有人推销花的?”Esme没有太在意,把蜂蜜水给她递过来,“快点吧,季哥都催我了,还得收拾下行李。” 唐渐濂“嗯”了一声,喝了小半瓶蜂蜜水,洗漱收拾东西,看着那一小束脆弱的鲜花,把买的一副卷轴取出来,长条的盒子正好够装花。 行李寄存到前台的时候,打的车都已经等了两分钟了,打电话过来催。 中午的自然餐厅艺术氛围非常浓厚,简直都像是艺术展,到的时候Michael正坐在胥臾旁边聊天,看见他们三个人,喊服务员过来上菜。 今天是下午的飞机,吃完饭就收拾收拾准备去机场。 三个人打车的时候胥臾走过来,说:“他们都走了,我跟你们挤挤吧。” 到了机场,胥臾又颇为绅士地要他们的身份证:“我帮你们一起值机。” 随后按照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唐渐濂才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旁边落座。 好在他还很注意分寸,没有多说什么话,眼神也没有多分过来一些,只是帮她跟Esme要了两条毯子。 飞机平稳行驶后,胥臾突然低头靠近:“你别跟我说你断片了。” 唐渐濂吓了一跳,偏头看里面的Esme,正闭着眼睛补觉,看着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她用气声回。 胥臾的脸色看着好了很多,往后靠了一些,姿态松弛下来:“那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唐渐濂抬眼看着他,想到他昨晚的话,点开手机看了一眼,胥臾的未读消息悬在上面。 她索性点进去,打字回复:【起得太晚,没来得及。】 胥臾的手机震动,他从口袋里取手机,过分逼仄的座位令他的手臂在动作的时候不得不挤着唐渐濂。 胥臾瞥了她一眼,好脾气地揭过,打字:【花呢?】 【唐渐濂:用礼品盒装起来了,在背包里。】 胥臾看着消息,眉眼放松下来,回复:【现在还睡觉吗?】 同事们散在机舱里,里面坐着Esme,隔着一个过道还坐着季松外,唐渐濂觉得此刻不是个聊天的好时机,决定还是一路睡回去。 【唐渐濂:睡的。】 【胥臾:行。】 两个人收了手机,唐渐濂把眼睛闭上,过了会儿察觉到搭在身上的毯子边角撩动,随后垂在扶手上的手被人握进掌心里。 唐渐濂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也没有抽手。 44. Insatiable 周五的质量例会依次分享问题,前一个人的部分结束,Michael切换到下一页PPT,眼神示意唐渐濂继续。 这次分享的是机油加注管扭矩不合格的问题。 机油加注管虽然是塑料件,软连接会造成扭矩衰减过大,但是设计的时候加入了垫圈,也在螺栓下增加了金属管支撑。 “铝管的长度比机油加注管的厚度稍微短一些,就造成了有时候螺丝打紧的时候有概率仍是落在塑料件上,衰退更严重。这个问题已反馈研发,等待决策是否需要更改产品设计。”唐渐濂道。 胥臾在对面听着,问道:“现在有同步实行短期策略吗?” 唐渐濂道:“有的,目前增加了二次拧紧,同时跟PEU同步,后期酌情决定需不需要作为常规要求。” 胥臾点头道:“继续。” 唐渐濂把自己的部分讲完,PPT翻页,轮到下一个人。 Esme讲到冷却盘管泄露的问题。盘管管壁的疲劳裂纹不良率目前不到1%,工厂内增加了百分百气密性检漏,但是PPT上展示的供应商检漏标准比生产线实际要求宽一倍。 胥臾眉毛皱了一下,道:“供应商的标准是谁定的?” 他皱眉的时候显得严厉,Esme汇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加稳重:“标准沿用了V8发动机的标准,我们正在推进需求收紧。收紧标准涉及供应商端的设备改造,他们的检漏机量程需要重新标定,最快两周内完成。” “行。”胥臾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下,转头问工艺经理,“这个供应商目前是独家?” 工艺经理道:“是独家。” 胥臾道:“提需求,三个月内找到第二家供应商,同步做台架验证。” 在他说话的时候,唐渐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公事公办的时候他的神色总是种不近人情的冷肃。 还好现在除了例会,基本上没有工作上的交集,唐渐濂心想。 不知道是不是唐渐濂看得太久,胥臾垂下来眼皮突然上抬,远远地看过来,眉目松了一些。目光也仅仅停了两秒就移到落在屏幕上,看起来又是凛然正色的样子。 这周没有什么大问题,所有项目都在稳步推进,周会内容过得很快,结束的时候还有二十几分钟才下班。 Esme周末准备回一趟老家,跟唐渐濂说了句不回办公室了就直接往外走。 需要赶车的同事在周五是允许提前下班的,唐渐濂脚步慢了一些,等人散得差不多才往旁边的茶水间走。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过来了,但是现在里面正站着一个人。 唐渐濂往里走,喊他:“胥臾。” 又是这种轻盈的,上扬的语调。 胥臾微微偏头,没说话,把咖啡机托盘上刚接完的热可可拿下来,递到她跟前。 唐渐濂接过纸杯,胥臾空出来的手没收回去,替她拂开颊侧的碎发。 在公司里的时候胥臾大多十分规矩地保持距离,唐渐濂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敞开的茶水间门,那边空无一人,但远远还能听到零星有人的交谈声。 “没人。”胥臾捏了下她的脸颊,像是对她这么敏感的避嫌行为感到不悦。 唐渐濂闻言眨了两下眼睛,低头抿热可可。 咖啡机上新做的拿铁好了,胥臾伸手拿过来,问她:“一会儿去你家吃晚饭?” 小城镇里的大商场就那么两个,很容易遇上同事。从前还是单纯的朋友的时候唐渐濂可以坦荡地请他去商场吃饭,现在是不敢了,基本上都是买了菜回家做。 唐渐濂咬着纸杯边缘的牙齿松开,点头道:“好。” 胥臾:“那你先回家,我买完菜过去。” 两个人不住在一起,还是各开各的车。 胥臾还想问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眼睛一抬,看见Michael走到茶水间门口,正回头跟人挥手道别,随后才走进来。 转头看到胥臾,边迎上来边道:“Hugh,我正好有个事情跟你说。” 他连水都干脆不倒了,直接走到胥臾旁边,看见唐渐濂的时候点了个头。 唐渐濂见他们有事要聊,把热可可喝完,丢进垃圾桶,对着他们两个人说:“那我先走了。” 胥臾把纸杯放下来,看着她,Michael则道:“哦哦,好的。周末愉快哈。” 又重新对着胥臾说:“之前说的组织架构变更的事情,如果真的要细分下来,还得再招几个人。” 胥臾道:“人事那边下周会拉个会讨论,按正常流程来就行。” “行,”Michael点头,“那个A组的话……” 声音随着距离的拉远而矮下去,唐渐濂回了工位收好东西,到了停车场的时候胥臾的消息才发过来:【吃什么,我去买。】 唐渐濂想了一下,没有特别想吃的,于是回:【都行。】 【胥臾:在家等我。】 唐渐濂视线在这短短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弯了弯唇,收了手机启动汽车。 唐渐濂回到家给小猫铲屎,饭煮上,玩了好一会儿,还切了水果,胥臾才终于敲门。 敲门也仅仅只是走个过场,密码锁按键声很快响起来,哈尼已经闻声窜过去。 胥臾把门重新关上,哈尼围在他脚边打转,叫个不停。唐渐濂慢半步地走过去,他换好鞋,臂弯里抱着两束花,一束洋桔梗,一束香槟玫瑰。 唐渐濂怔了一下,问道:“怎么还买了洋桔梗?” 洋桔梗对小猫不好,胥臾是知道的。 “很漂亮,想买回来给你看看,等会我带走。”说着话,他已经踏上入口台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两束花一起塞进她的怀里。 “喜欢吗?”胥臾低头下来。 唐渐濂看着怀里的两束花,点头道:“好看的。” “那你明天再来看。”他已经贴到她的唇边,距离这么近的时候说话都近乎气音,“抱好。” 他说完就已经连人带花一起拥进怀里,嘴唇也缠吻到中间。 唐渐濂臂弯里的花险些被挤掉下去,仰头重心不稳地踉跄后退几步,胥臾跟着把她压到后面的柜子上。 到最后,他缓下来叼着她的嘴唇,在齿间含磨,偶尔会用舌尖扫一扫。 唐渐濂推一推他,说:“这个味道好怪。” 他应该刚吃了润喉糖,嘴里全是清凉的草本甜味。 胥臾怔了一下,道:“是你买的。” 唐渐濂上次听他说嗓子不舒服,逛超市的时候顺手拿了个金嗓子。 胥臾见她从怀里出去,没有阻止,只是把那一束洋桔梗拿走放到门外,非常好商量地说:“下次换个你喜欢的味道。” 唐渐濂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题,说:“今天开了很多会吗?” 他的嗓音听着有些 低哑,唐渐濂猜他是会议开多了,嗓子用得多。 “还行。”胥臾道,“最近有计划把质量部门分为两个小组,在说这个事。” 下班之前Michael好像就拉着胥臾聊的这个事情,唐渐濂边往里走边问道:“分供应商质量和内部质量吗?” 胥臾“嗯”了一声,把她手里刚拎起来的购物袋接到自己手里,说:“不然工程师的责任太乱了。” 聊到这个,胥臾有意给她多分享一些信息:“到时候会再选两个GroupManager。” 唐渐濂随口接道:“内部竞选还是重新招聘?” “双线并行。”胥臾顿了顿,“你的资历还有些浅,人事评估后估计暂时不会考虑。” 质量部门很多工程师都工作了很多年,还有几个人认证了高级工程师,她在里面实在不算突出,这点自知之明唐渐濂还是有的,点头道:“我知道。” “不过合规部门最近有工程师岗位空出来了,如果你还想往那方面发展,也可以试试。”胥臾道,“合规部门的Manager是外派的,合同期结束就会回总部,你专业很对口,竞争力更强。” 唐渐濂把花放到桌上,跟着他往厨房走,思考了一下说:“我下周了解一下。” 准备食材的时候胥臾还是很愿意让唐渐濂陪着的,但是开火之后就不太让她进厨房,身上会沾上油烟味。 唐渐濂把香槟玫瑰拆开,剪掉下面过长的花茎,插进花瓶里。 下班之后再做饭会有些晚,胥臾没有做复杂的菜式,都是些准备好食材就能够快炒的快手菜,出来的时候唐渐濂正用包装纸收拾剪下来的花茎。 餐桌上弄得有些乱,唐渐濂看他一眼,加快了动作给他腾出地方:“你先放那边。” 胥臾道:“不着急。” 花枝被她拨得乱滚,掉了一些在地上,唐渐濂蹲下去捡。 小猫对移动着的物体有天然的兴趣,看见在地上滚的碎花枝,追上去玩。唐渐濂捡花枝的手被它扑了个正着。 唐渐濂“嘶”了一声,缩回手,胥臾绕到这边,蹲身问她:“又被抓到了?” 唐渐濂道:“哈尼的指甲长了。” 胥臾握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没渗血,便道:“等会给它剪。” 吃完饭唐渐濂才有空给小猫剪指甲。 哈尼不喜欢剪指甲,刚被抱到身上看见指甲刀就挣扎个不停,剪一个指甲要给它按住好几次。 胥臾洗完手出来就看见哈尼抱着唐渐濂的胳膊,用后腿猛蹬。 他轻笑了一声,到她身边坐下,说:“别为难我的honey了。” 念英文的时候就是在喊她,唐渐濂现在已经摸清了这一点。手上力道松掉的时候哈尼抓住时机挣脱出来,被胥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我来吧。”胥臾把哈尼按进自己怀里,手摊开要指甲刀。 指甲刀放进手心里的力气也是轻轻的,胥臾又觉得喉口发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怀里小猫扑腾得厉害,他只能低头先给小猫剪指甲。 唐渐濂伸手帮忙按着,小猫不满地叫了几声。 等剪完,两个人身上都沾上了不少猫毛。 唐渐濂拿粘毛器给他粘毛,牵着他的手把他的胳膊展开。 胥臾捏一捏她的手,想到什么,道:“我下周搬家。你之前说给我暖房的,还记得吗?” 45. Love You Like 真到了乔迁这一天,唐渐濂没去得成。 没办法,有部电影刚上映,是先答应了Esme一起去看的,她当时没记起来。 胥臾回复消息的时候语气倒还显得很平静,只说让她玩得开心。 唐渐濂直觉他好像不太高兴,说看完电影就过去陪他,胥臾只回了一个“好”。 这档电影热门,票卖得很好,下午的高峰场次都只剩了边边角角的位置,观感不太好,只能往晚了挑。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两个人下午开场前已经吃过了晚饭,这会儿都不饿,Esme问要不要去找个清吧坐着休息聊天。 唐渐濂闻声把手机按灭,问道:“你说什么?” Esme今天看见好几次她分神盯着手机,话头一转:“家里有事吗?有事的话我们直接回去吧,也不早了。” 唐渐濂视线落了一下,不太好解释,只能说:“那先回家吧。” 一下午的时间,胥臾只在电影开场前说了声东西收拾完了,后面就没有再发消息。 唐渐濂点开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找到他之前发的新家信息,按着导航开过去。 新小区的安保做得不错,前面一辆车登记了信息保安才放行。 唐渐濂车开到道闸跟前,刹车踩到底,车窗都摇下来,前面栏杆却升起来了。语音播报着她的车牌号,后面区别为“产权车”。 唐渐濂略有些惊讶,看了眼电子显示屏,确实不是临时车。 地下车库空车位不少。唐渐濂到对应楼栋,找了个没有标记的位置停下来,才给胥臾发消息,说到楼下了。 空阔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她的足音,唐渐濂伸手按电梯,想着这个时间点胥臾他们吃完了没有。如果喝了酒的话,可能会多聊一会儿,说不定都还没有散场。 电梯里信号不好,聊天软件上面的加载标志一直转圈,最后跳出加载失败的红色横幅。直到抵达楼层,电梯门“叮”一声往两边滑,手机上的信号标志也缓慢地恢复,只不过还是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唐渐濂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他是不高兴,故意晾着她,还是忙着应付客人。 抬头踏出电梯门,就看到胥臾正倚在门前,敞开的门内灯光大亮,勾勒出他的身形。 唐渐濂眼睛弯了弯,脚底下稍微快了一些,道:“臾哥,乔迁大吉。” 胥臾没说话,把她手上的花和蛋糕接走,又去牵她的手。 唐渐濂目光落在牵在一起的手上,想着里面应该是没有熟悉的同事。 门在身后关上,唐渐濂往里看,岂止是没有认识的同事,空无一人。所有的东西都整齐,干净,根本就不是有过人的样子,显得冷清。 ——但是餐桌上摆着好几碟菜,下面保温板的电源亮着。 唐渐濂怔了一下,问道:“大家还没有过来吗?” “没有别人。”胥臾松开手往岛台走,淡声道,“我一个外地人,在这里举目无亲。” 唐渐濂看他把花和蛋糕放下来,抿了下唇,问道:“那你吃了吗?” 胥臾转身看她,撑着岛台低头:“没吃,忙完了不太有胃口。” 唐渐濂靠近一些,手搭上他的小臂,道:“我陪你吃一点吧?还买了蛋糕呢。” 胥臾睨着她,道:“在外面没吃饱?” 唐渐濂道:“没吃太多,想回来陪你。” 胥臾看了她一会儿,眉眼松弛下来,叹息似地道:“又说这种话。” 旋即弯腰下来,在她唇上浅浅贴了一下。 直身的时候胥臾抚了抚她的头发,带她往餐桌走,问道:“电影好看吗?” “好看的,就是时间太长了。”停了一下,又说,“你感兴趣的话明天我们可以再一起去。” 电影院视野不好,就算不凑巧遇见了同事应该也不会被注意到。 胥臾正给她递筷子,手悬在空中,闻言抬眼睨她:“去的时候想不到我,再去看一遍不累吗?” 这场电影时长接近三个小时。 唐渐濂接筷子的动作微顿,声音低下来:“Esme还不知道呢,带上你有点突然。” 胥臾道:“那我是不是还得夸夸你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只是说出来的内容总有些冷嘲热讽的嫌疑。 唐渐濂温声道:“等我转到合规就不保密了。” 上次的交谈之后,唐渐濂工作日去了解了一下合规部门,确实有一个合规专员因为家庭原因有计划在年底离职。虽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合规部门会更有利于她的个人发展,有机会转岗的话还是很应该把握住的。 到时候彻底脱离发动机部门,没有工作交集,当然也就不需要隐瞒恋情。 胥臾拿起汤勺给她盛汤,说:“嗯,听你的。” 唐渐濂见他神色恢复正常,陪着吃了一些,最后还切了蛋糕,坐到沙发上休息。 电视上放着一个英剧,唐渐濂没去看字幕。英音吞音太多,纯听需要专注一些。 吃了两顿晚饭,唐渐濂有些晕碳,脑袋发懵,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进去了。 胥臾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牵着她的手,一会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一会儿捏揉她的指尖。 “困了?”胥臾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唐渐濂睁了下眼睛,眼皮很快徒劳无功地耷拉下来,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声,说:“有点。” 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在胥臾怀里动了动,准备起身的样子,打起些精神道:“我要回去了。” 胥臾手臂收紧,没让她起来,道:“今晚别走了吧,不要疲劳驾驶。” 唐渐濂这下子真有些清醒了,回头看他。 她身体往后仰了仰,胥臾怀里落空,眼皮一掀,看着她的神色,微笑道:“有客房的。” 唐渐濂闻言眉目松了一些,但还有些显而易见的犹豫。 胥臾道:“明天不见我了吗?” 唐渐濂摇摇头,道:“见的。” 胥臾身体前倾,额头抵着她,微微偏了些角度,道:“那就别折腾这一趟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唐渐濂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开车。家里的小猫有自动喂食机,水也足够两天的量,倒没有什么必须今晚回去的理由。 ——况且,在另一个人的私人领域里待得越久,越能了解和亲近一个人,唐渐濂还是愿意多花点时间跟胥臾培养感情的。 于是她缓慢地点点头,说:“那也行。” 胥臾闻言下颌压过去,在她嘴唇上贴一贴,随后打开手机给她买一次性用品外送。 “睡衣先穿我的?新的送来了也没办法立马穿上。”胥臾颇为体贴地问道。 得到了首肯,胥臾才点了下单。 东西送过来,胥臾没有缠着她的意思,让她赶紧洗漱上床。 唐渐濂从卫生间出来,穿着胥臾的夏款冰丝睡衣两件套,中裤下缘落到小腿中段,腰身更是随着走动凹出空荡的皱缩。在触及其下的躯体真实的位置,才折出一个微妙的起伏。 胥臾很快收回视线,眉头蹙得有些厉害——这种材质的衣服穿起来原来是这种效果吗?明明挑的是很规矩的款式。 胥臾闭了下眼睛,身边的沙发软垫凹陷下去,手肘处轻轻环上来一只手臂。 唐渐濂歪 头看着他道:“那我先回房了,晚安。” 她说完没直接走,视线缓缓移到他的唇心。 胥臾从她垂下去的睫毛看到嘴唇——他当然知道她的嘴唇很软。只要想一想,全身的肌肉就会不自觉收缩,绷直。 胥臾的双臂突然拥上来。手指从她的颈侧向上斜插,直至指间挤满了头发,按在她的脑后。他吻下去,磨咬着她的下唇,再压着抵进齿间,带着一些压抑不住的急切。 唐渐濂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环住他的腰,胥臾就像是受到鼓舞一样更用力地吮她的舌尖。 这样激烈的亲吻或许跟她原本讨要的晚安吻相去甚远,但是他最后缱绻而轻柔地啄舔她唇角的湿痕的动作又迎合了初心。 “晚安,小濂。”胥臾最后在她的额心贴了一下,起身送她回房间。 唐渐濂关门之前再道一声“晚安”,早上睁眼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唐渐濂起身洗漱换衣服,出去竟然没有看到胥臾,只能低头摸出手机发消息问一问。 那边过了会儿才回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房间。】 这个时间他应该起床了,没什么好避讳的。唐渐濂脚尖一转,往里走。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窗帘拉得很紧,昏黑的一片,只有此刻打开的门缝漏出来的光线横铺在他的被面上。 “过来。”床上有一道哑沉的声音。 唐渐濂闻声关上门,眼睛适应了稍微昏暗一些的环境,才走到他床边。 她站着,略有些迟疑问道:“你还睡吗?” 床上好半天才回了句“不睡”,声线倦懒,显然还不算太清醒。过了一会儿动了一下,一只手盖在眼睛上,另一只手伸过来牵她,往下拉了拉。 唐渐濂被他拉着坐到床边,见他又不动了,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会早睡早起的人。” 胥臾略清醒了一些,说:“睡得晚。” “你好像经常很晚睡。”唐渐濂道。 加上其他社交平台的好友之后,有时候唐渐濂会看到胥臾凌晨推送过来的帖子或者视频。 “嗯。”胥臾道,“休息的时候不想太早睡。” 唐渐濂怔了一下,听他拖着嗓音继续道:“之前学业忙,现在工作忙。五行缺玩,就会报复性熬夜。” 唐渐濂觉得他这句话实在有意思,一笑就有些停不下来,肩膀抽颤,带着胥臾牵着她的手也抖个不停。 胥臾盖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终于没瞌睡了,神色无奈道:“有这么好笑?” 唐渐濂肩膀没那么抖了,但唇角还提着,声音里夹带着轻盈的笑音:“你太可爱了。” 胥臾大多数时候总是疏冷,虽然偶尔有些人气十足的刻薄,但照样是高高在上的。现在才像是从神坛上走下来,增添了一些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唐渐濂唇边顶出两个笑弧,眉眼弯弯,胥臾在昏暗之中滚了两下喉结,突然手上用力,把人拽下来。 胥臾搂着她的腰往床中间带了带,就这么抱着,埋首在她的颈窝里,吸了口气,鼻尖顶在她的颈侧。 好半天,他才道:“中秋出去旅游?” 谈恋爱还是该出去约会,总在这个小城镇里束手束脚不敢出门,没什么意思。 唐渐濂沉吟了一下,道:“中秋团圆节,得回家呢。” 胥臾默了一下,道:“后面不还有国庆假?” 唐渐濂犹豫道:“国庆旅游的人会很多的。” 胥臾这次沉默得更久,随后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支起上身看着她的眼睛道:“唐渐濂,我生气了。” 他眉毛皱起来,神色冷淡得厉害:“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 46. Intoxicated 唐渐濂喉头一紧,在这种控诉下敏锐地察觉到胥臾此刻强烈的情感需求。 这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撒娇,让她感到新鲜,心头发烫。 胥臾则在等待中更冷了声音:“你后悔了吗?” 唐渐濂伸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清了下嗓子,音色轻缓得磨人:“我只是在想,那我们得找个小众一点的地方了。” 胥臾目光久久地凝在她脸上,过了会儿眉头缓慢地松下来,像是确认了她所言的真诚性,又伏到她颈窝里。 “那等会再看看。”他的声音从狭窄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完全将自己放松,重量压在唐渐濂身上,唐渐濂的呼吸都被他压得细细的。 喷在颈侧的呼吸愈发灼热,凝出潮湿的水雾。 唐渐濂觉得有些不舒服,偏了偏头。 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似乎已经能够将胥臾挣动。他随着她的动作侧了侧头,鼻尖仍然是贴着她的脖颈,随后又没了动作。 唐渐濂实在有些不好受,手脚上带了点力气推他,声音因为气息不足而细得发抖:“压得我难受。” 胥臾听见她的声音像是顿了一下,支起上身,在昏暗中按住她曲起来的腿,在两人同步消失的声息里凝视着她。 “你总这么说话,我受不了的。”胥臾握在她小腿上的手指收了一下,贴着裤子的布料移到她的膝头。仍是带着力气,控住她的动作。 唐渐濂抵在他前髋的膝盖没能及时地移出危险地带,被牢牢地攥在他手心里。 唐渐濂腿上的感觉虽然不太真切,到底还是知道碰到了哪里,吸了口气,问道:“弄疼你了吗?” 钳制在膝头的力量骤然松懈,胥臾突兀地翻身躺到一边,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灼:“没有。” 唐渐濂坐起身,见他又没有了动静,问道:“还要睡吗?” “不睡。”胥臾应完,一只手又盖到眼睛上。 唐渐濂闻言下床,在床边踌躇了一会儿,看着他胸膛的起伏,道:“那你要先……” “祖宗。”胥臾发了个沉闷且无奈的笑音打断了她的话,“昨晚预定了早餐的,应该到了,你先吃。” 唐渐濂咬住下唇,没有再进行愚蠢的发言,转身轻轻推门出去。 到门外一看,外卖确实已经送过来了,上面显示的预定时间是八点半,现在过了半个多小时,好在天气热,早餐没有太凉。 她把东西拆开摆到桌子上,粥还是烫的,但是一份汤包已经有些凉了,薄薄的皮耷拉着。她把纸盒包装换成碟子,放进微波炉里复热。 打开的时候水蒸气扑出来,复热的时间调得太久,陶瓷碟子烫手。 主卧的门打开,唐渐濂闻声转头看过去,胥臾仍穿着刚刚那一套睡衣,头发没有打理,只往后捋了几下,散落的头发随着他阔迈的步伐而晃颤。 “别动。”胥臾远远看着她的动作道。 他先走过来看了眼她的手,确认没有任何烫伤,才进厨房拿了隔热手套,说:“我来,你去坐。” 唐渐濂走到餐桌边,胥臾还拿了一瓶牛奶过来:“牛奶喝吗?” “不喝。”唐渐濂摇头,一早喝冰牛奶肠胃受不住,“喝粥就行。” 唐渐濂秉持着餐桌礼仪,坐下来没有先动筷子,看着胥臾倒牛奶。 离得近了,唐渐濂才发现他的发梢上还有些湿痕,应该是刚洗漱完擦得草率。潮湿的发尖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烁水泽,看着有种清新温暖的感觉。 唐渐濂盯着他的发梢看了一会儿,那边重力凝聚的水汇聚成滴,眼看着就要坠落。她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头发在滴水。” 胥臾把牛奶瓶拧上,接过纸巾,囫囵把头发往后顺。只是难免还是有一些水痕落到他的锁骨上。 他似有所察觉,用半湿的纸巾在锁骨上抹了一下,那边的领口被他的动作拉开。 身上的睡衣柔软而贴服地覆在身上,衬领被拉歪之后更显得紧绷。 那些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因为朦胧的遮掩反而更吸睛,唐渐濂视线停了一会儿,上移,道:“你一周去几次健身房?练得挺好的。” 胥臾笑了一声,抚了下她的发顶,道:“五次吧。” “好厉害,怪不得你力气那么大。”唐渐濂真诚道。 能这么自律地在下班之后保持健身习惯实在是不容易。即使现在工作并不太加班,甚至也不至于累人,但是她下班了去健身房大多只会爬个坡跑跑步,偶尔周末才做一做力量训练。 胥臾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会儿,绕到椅侧,伸手抬她的下巴接吻。 唐渐濂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眼睛扩了一下,才慢慢闭上。 胥臾总是很突然地亲她,唐渐濂到现在也摸不清触发条件,只是觉得他的恋爱风格并不像本人看上去那样冷淡,反而总是透露出别样的热情与珍视。 他刚刚才刷过牙,牙膏清新的薄荷味弥散到她的唇舌,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喉管都瑟缩。 嘴唇分开之后,胥臾会再贴一下,才开始说话:“那边的空房间我准备改健身房,你以后想做力量训练随时过来,我可以给你做辅助。” 外面的健身房器械上多少沾点别人的汗水不说,下班之后的高峰期要抢占器械更是困难,这多少也是阻碍唐渐濂坚持的因素。 因此唐渐濂面对他的邀请轻易地应下来:“好啊。” 胥臾摸了摸她的脸颊,拖出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唐渐濂从发出噪声的椅子腿往上看,最终落到他的腿间。 柔软的布料落下去,覆盖躯体的起伏。 “看什么?”胥臾道。 唐渐濂的视线落处不算太礼貌,很快转向桌面,拿起勺子,道:“好像又……” “这是正常事,在早上,”胥臾没有任何粉饰的意思,但是顿了一下,“而且我很喜欢你。” 他的话太直白,唐渐濂不知道怎么回。只能匆匆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两口粥,道:“那你现在搬了新家,是不是准备养小猫了?” 胥臾正拿了鸡蛋在剥,没有计较她突兀的转折,也没有抬头,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有哈尼了吗?” 见唐渐濂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他把鸡蛋放到她面前,道:“之前不是你跟我说小猫可能会因为新成员抑郁的吗?我没打算养别的小猫了。” 唐渐濂“哦”了一声,低头再吃了两口粥,抬头踌躇道:“你不会那时候就不打算 养猫了吧?” 胥臾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唐渐濂又“哦”一声,视线收回来,重新低头喝粥,这才对他之前说的“一直在尝试着靠近”有些实感,心脏却反而有种飘然之感。 早饭吃得晚,中午也不急着准备。 胥臾坐着沙发上,仰头看着唐渐濂端着水果坐到旁边,准备商量接下来旅游的事情:“旅游你想去德国吗?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国庆的时候还能赶上慕尼黑啤酒节,很热闹。” 倒也不是真的多想旅游,只是想两个人一起出门逛一逛。总这么在家里约会有种见不得光的错觉。 “如果觉得人太多,我们还可以去旁边的Westend街道散步,我记得那边很安静。”像茶余饭后在家附近的街道上散步聊天的普通情侣一样,只是想想,就觉得心脏充盈而柔软。 “工业大学离特雷西娅草坪也不远,如果你愿意,可以进去逛逛,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雕像。”那些从前甚至不愿意抬头看的无趣雕塑如果能够成为定格胶片里他们的背景,那必然也是温馨而独特的。 胥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手指指着地铁线路的一个节点,说:“两站就能到。” 唐渐濂在上面的英文缩写字母上看了几秒,后知后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是你的大学?” 胥臾点头:“对。” 得到他的确认,唐渐俩对他前面说的“没有人认识”持怀疑态度。 胥臾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半圈,缓缓道:“我有一些朋友在那边,可以一起吃顿饭。” 他眼睛抬上来,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唐渐濂视线跟他对上,微顿一下,随后移下去看着他暗掉的手机,咬了下嘴唇,道:“我还没有那边的签证,而且就去三四天的话有些仓促吧。” 胥臾面对她的拒绝也没有太失望的样子,原来也就是聊到这里顺嘴一提,这会儿捏着手机转了个圈儿,点头道:“那下次再说,不着急。” 接下来两个人各自在手机上搜了几个小众旅游景点,最终敲定了一个自驾三个多小时的古镇。 胥臾开了电视在一边放,自己倒是没有看,低头搜旅游攻略。 这个古镇甚至算不上旅游景点,没有门票需要预约,但酒店还是得提前预定的。 各家酒店首推的房型基本都是大床房,显眼地悬在最上面。胥臾手底下停了一下,直接往下划。 过了一会儿又停住,倾身过来问:“双人标准间可以吗?” 唐渐濂看着他展示着的屏幕,例图中两张洁白的床之间隔着一条供人行走的过道。距离清晰地横亘在中间,但又狭窄得不过分难以逾越。 在夜里同一空间里相处太亲近,太暧昧,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就像刚刚在他的床上,被他困在身下的时候,她会觉得难以呼吸。 这种进度超乎她的预期。 唐渐濂略有些犹豫,眉头微蹙抬头看着胥臾,后者正低着头看她,目光专注得仿佛眼里就只能看见她一个人似的。 唐渐濂要说出口的话突然转了个弯:“可以。” 情侣旅游的意义本身就是拉近关系,磨合习惯的过程,这没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