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珠劫》 1. 怕我? 早秋八月,坞山热浪未消,天色已渐渐晦明。 林中枫树覆红,风雨卷起簌簌落叶。 两匹疯马驮着人嘶鸣着闯进来,踏碎了林中寂静。 容樾还沉浸在自己被种荷花池,割断喉咙中的窒息里。 下一瞬,她就被人一掌掀飞了出去,身子重重撞在树干上。 还未做出反应,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往山坡下滚落。 手臂,小腿被碎石划伤,风刮过她的脸留下细微血痕。 一阵天旋地转,她落在崖壁的一颗歪脖子树上。 容樾整个人趴在树干上,剧烈的撞击疼的她近乎晕厥。 手还能动,摸到一截又热又硌手的东西。 她费力睁开眼,灰绿色蛇头被放大怼在她脸上,鲜红的蛇信子触碰着她的鼻尖。 “啊!” “蛇,有蛇!” 容樾尖叫,惊慌失措的躲避从树上掉了下去。 危急关头,她死死拽着垂落的藤蔓,整个人悬空在崖壁上。 身下是雾气弥漫的悬崖,深不可测。 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容樾一阵恶寒,干呕了好几声后才勉强活过来。 这里是…… 坞山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十四岁,秋猎坠崖意外成为废人的那天。 这年,是她被未婚夫宇文聿带回皇子府的第二年。也是她义姐容馨瑶入容府的第三年。 容馨瑶原是江南一花楼破落户,姓李名青莲。后来出逃又赶上水灾幸得容家二爷救下。 二爷见她身世凄苦,心中怜惜,想起了自己那自幼就失去双亲,无人陪伴的侄女,遂将人带回了容家。 恰逢当时容樾因大字不识,文墨不通惨遭全封都贵女千金嘲笑排挤。容二爷便替逝去的大哥大嫂做了主,认下那李青莲为义女。还给她入了容家族谱,记在长房名下。 更名:容馨瑶。 此后,容馨瑶便成了她的姐姐。 容馨瑶一入容府,就以身世凄苦和知礼节懂进退的柔顺博得家中亲人好感。 她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勾的疼爱她的哥哥姐姐厌弃了她。就连一起长大的未婚夫,也慢慢把目光转向她。 今日,就因她偷偷给父亲上香被容馨瑶一路尾随。两人起了争执,原本的至亲至爱就把她丢在了这荒山野岭。 让她坠崖,最后全身筋骨断裂成了废人。 雨不知何时,变得又冷又大。 鲜血混着雨水从她的身上流下,冷的刺骨。 容樾抓着藤蔓,试图往上爬。可崖壁湿滑难以落脚,她一动脚下就踩空身子也跟着往下滑了一点儿。 她满是绝望。 才回来,又要毁在这儿了吗? “主子,方才那马蹄声好像是从这边儿传出来的。您说,这次,会是谁的人?” “我养你是让你来问我的?” “……那属下去看看?” 声音逐渐清晰,听起来是在往这边靠。 “嗯。” 容樾听着越来越近的说话声,她也顾不上什么恍惚和害怕了,扯着嗓子嘶喊:“上面有人吗?救命啊,救救我!” 不多时,上面的人探出半个脑袋。 “主子,这儿有人。”那人惊讶的看着她。 “生的活的?” 另一人声音清脆,自带威严。 “……” 那人向她走近了几步,问她是谁。 雨势太大,她看不清对方是谁,只能依稀看见他身上的佩刀。容樾哑着声音急忙哀求:“这位贵人,我是容家三小姐,我祖父是前御史中丞容涵。求贵人救我。” 那人明显震惊,他回头说:“主子,是容家三小姐。” “容家的人?带上来。” “是。” 那人得了命令,纵身跃下。 容樾吓的花容失色,死死拽着藤蔓不敢动。 他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拎就往上跃去。 此人轻功极好,转瞬间她们就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待双脚踩实地面后,容樾终于确信自己得救了。 此刻,她颤的厉害,有些撑不住软软的倒在地面。泥渍和血水牢牢糊在她的眼侧和脸庞 眼前的一切都是鲜红又昏黄的。 “多谢……多谢贵人相救。” 容樾手撑在地面,眼睛从下往上看。 紫檀木雕花纹样,窗牖处一只手探了出来。 “贵人?” 看着那帘子被掀开,露出的那张玉面冷裁,清骨锋棱的脸。她整个人神情骤变,僵在了原地。 暗黑的天,血红的地,红而发紫的马车。 还有 宇文承桓。 容樾吓的立马清醒了。 脸又红又白。她怎么也想不到救她的人竟会是宇文承桓。 宇文承桓是当今陛下的弟弟,他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少有的龙象之人。 据传他深得陛下圣心,年仅十岁就被封为辅成王。弱冠之后更是掌管二十万大军,还赐协理朝政之权。 此人心机深沉,冷厉寡言还杀人如麻。 但凡得罪他,或是被他盯上的人,都没一个有好下场。明里暗里死在他手上的人,数不胜数 虽说这些年他深居简出,渐渐淡出了朝堂,可众人对他的畏惧却只增不减。 不过,他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孤寡无情。上辈子,他可是成了她那义姐最大的依仗。 容樾强迫自己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成了废人被关在七皇子府,偶然听到府中下人的闲谈。 他们说辅成王认了容馨瑶为义妹。 还说辅成王是铁了心要照拂这个义妹,时常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 有他保驾护航,容馨瑶摇身一变成了封都最耀眼的女子。 也因着这层身份,无人敢轻视她。虽说她顶的是容家长房义女的名头,可她的日子却过得比公主还要尊贵。 容樾永远不会忘记,她笑的像个高傲的孔雀一样站在她面前说:圣下要为我和聿哥哥赐婚了。真是可惜了,你啊,马上就要被抛弃了。 她笑的那样刺眼,那样张狂。 羞辱完还不解气,又把那枚檀木珠吊坠抢了回去。 这时候,门开了。 他跟宇文聿一起走进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在闹什么?”他眉眼冷厉,毫无温情。 他没看容馨瑶,而是看着她问。 她全身都绷起来,颤着手想打容馨瑶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贱人。 也正是这一句话,容馨瑶立刻装可怜污蔑她手脚不干净还骂人。 宇文聿说:“是府中不懂事的下人,惊扰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既不懂事就好好看管。” 只一句话,她就被宇文聿狠狠瞪了一眼。 当晚,宇文聿就亲手给她灌下了一大碗哑药。 后来,宇文聿一卷草席打发了她。她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幸得几个碰巧路过的村民相救才得以活下来。 再次听到宇文聿的消息,竟是他惨死宫中。 哈哈哈,这就是报应吗?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被容馨瑶寻到抓了回去各种折磨。 最痛苦的一次,容馨瑶在炎炎夏日把她种在荷塘里暴晒,不给吃不给喝的。 她玩腻之后,一刀扔了下来。 …… 刀尖划破脖颈时的缓慢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死前在荷塘里不甘挣扎的样子。 濒死之感再次席卷全身,容樾惊恐万分,仓皇往后挪。 一旁的惊尘撑着伞,悄无声息窜到她身后挡住了她的退路。 后背撞到惊尘的腿,她抖的更厉害。 “今日秋猎,容三小姐怎会一人在此还陷入险境?”惊尘的伞朝她倾斜了两分。 “我……我同家中亲人走散,脚滑就摔下来了。”容樾垂眸遮住恐惧。 “容家人雨前就已先行离开。”惊尘蹙眉。“你怎会没跟上?” 尽管早就知道大哥他们陪着容馨瑶先走了,可此时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消息她还是会难过,会怨恨。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宇文承桓,组织措辞:“我父亲葬在坞山北,今日是父亲的祭日。我去给他上香,一时迷路这才耽误了时间。” “容家公子小姐出行都是奴仆成群,你倒好,身边无一人跟随还这般狼 狈的出现在这里。”宇文承桓淡淡的开口。 “是谁指使你的?” 他的行踪甚少对外透露,今日也是得知此处有秋猎有异动才从府中金蝉脱壳而来。 这女子虽说的头头是道,可皇家秋猎本就人多眼杂,她孤身一人上香,不走官道着实可疑。 这些年,朝中暗暗忌惮打压他的人也不少。加之几位皇子公主也都成年,皇权之下的利益争夺更加明显。 美人计,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试探他心意和野心的人,统共就那几个。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谁的手笔。 宇文承桓言语冷厉,“老实交代,留你全尸。” 容樾顿时就慌了。“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是给父亲上香迷路了才来到这里……” 宇文承桓垂眼看了看抖如筛糠的女孩儿,又想起方才女孩见到他的第一眼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和惊惧。 这女孩明显认识他。 但这可不是普通贵女见到他时该有的样子。 思及此,宇文承桓彻底冷下脸。“杀了。” “你这奸细想害我家主子?” 方才还略有心疼和关切的惊尘抽出佩刀抵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划,鲜血浸出。 脖子上熟悉的冰冷充斥着心头,她慌不择路的爬过去拽着车辕跪倒在地。“王爷饶命!” 宇文承桓冷笑一声,抬了下手指,惊尘顺势收刀。 “不装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可落在容樾眼里,却有一种她要马上要被剥皮抽骨,五马分尸的感觉。 “我……我无意欺瞒王爷,只是……只是一开始真的没认出您。” “要死了就认识我。” 容樾骑虎难下。 “怕我?” 宇文承桓身上的冷意和狠厉散去,温声询问的样子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容樾咽下一口唾沫。“没有,我只是听人说王爷不喜欢旁人多话。” “无稽之谈。” 似乎是觉得她的话很有意思,宇文承桓嘴角微翘。他说:“多话的人才好啊,言多必失。这样本王杀起来才毫无负担。” “……” 见她滑倒在地,宇文承桓嗤笑。“扔下去。” 惊尘领命,拽了她的胳膊就要往悬崖边拖。 容樾怎么也想不到他变脸速度那么快,上一秒还温和笑意,下一秒就要人性命。 被拽着胳膊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要大祸临头了。 可她现在还不能死。 她的仇人都还潇洒的活着,爹娘留给她的遗产也还没抢回来。 容樾拼着力气死死抱着车辕。“王爷,我真的没有说谎。之前在七皇子见过您一面,我们并不相熟,第一时间没认出您” “今日真的是我父亲的祭日,我只是来给他上香的,七皇子他们都知道的……” 她边求饶边挣扎。 “吵。” 马车上的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面上毫无波澜。 “闭嘴。” 惊尘立马捂着她的嘴往悬崖边拖。 “呜呜” 容樾手脚并用的反抗,地面被拖出一道泥泞的血痕。 宇文承桓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刚要放下帘子时,余光被她脖子上的一截彩色绳子吸引。 容樾已经被拖到了悬崖边,眼看还有几步就要被丢下去了,她哭的泣不成声,抱着一块大石头,手掌血肉模糊也不敢松手。 见她还在抵抗,惊尘没了耐心,干脆把人敲晕就要丢下山崖。 “慢。” “主子?” 惊尘不解,松开了容樾。 宇文承桓冒着雨下车,他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弯腰拨开那满是泥渍的披风。 一枚檀木珠露了出来。 他用力扯下她脖子上那枚檀木珠,握在手里。 这珠子是上等的紫檀木材质,独有一股异香。珠子通体紫灰,表面刻着细密的蟒纹。 宇文承桓眯眼,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主子?” 宇文承桓盯着她看了两眼,弯腰把人抱起裹进自己的披风里。 “回府。” …… 2. 丑的眼睛疼 大雨瓢泼,雨滴落在连廊的屋檐上叮咚作响。 屋内暖意融融,烛火通明,映衬着床上人苍白的脸。 秦蓁正在取那些嵌在伤口皮肉处的砾石,水盆里的水换了几次终于清澈了。 “如何?” 宇文承桓走进屋,在床边坐下。他的手里攥着一枚檀木珠吊坠,眼眸深沉。 “都是些皮外伤,未曾伤及要害。就是惊吓过度,明日就能醒。” 秦蓁洗干净手,她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怜惜。 宇文承桓看了一眼昏迷的容樾说:“秦姨,保住她的命。缺什么让惊尘开私库。” 秦蓁回头看了他一眼调侃他说他转性子了。 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珠子上时,她有些疑惑。“这珠子你平日里戴着都舍不得摘,今日怎的取下来了?” “她的。”宇文承桓对着床上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秦蓁一楞,当即追问:“是小珍珠吗?” 宇文承桓转着珠子,他说:“变化挺大。” 秦蓁看着容樾,顿时心疼的不行。又埋怨的瞪了他一眼。“所以,你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结果一来人就被你弄伤成了这样?” 他问:“你折腾了那么久,药还没熬好?” 秦蓁被呛了一句,只好闭嘴先去熬药了。 宇文承桓细细查看这枚檀木珠。上面的蟒纹是幼年自己亲手刻的,力道深浅他都记得。 这确实是当年送出去的那一枚。 但,他记得容家三小姐从未出过封都,她是怎么拿到这珠子的? 他叫来惊尘:“去查这珠子怎么到她身上的。” 惊尘领命走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小姑娘昏迷中也皱着眉,嘴里断断续续喊。 “别丢下我” “兄长” 他伸手,指腹悬在她眉心上方半寸,最后没有落下去。 “最好是我要找的人。”他低声说。 “若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那根悬着的手指,终究还是落下去,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心。 外面的雨还在下,潮气钻进鼻尖带起一阵湿冷。 惊尘带着水汽从屋外进来。他说:“主子,查清楚了。” “说。” “这珠子原是容家二小姐的。三年前,她曾以此物向容三小姐置换了一件广袖织金裙。容三小姐也喜欢这珠子,后来就一直带在身边。” “怎么会是容二。”宇文承桓意外之余,眉眼变得晦暗不明。 惊尘看着沉下脸的主子,不敢再接话了。 “她把我的信物就那么轻易送人了……”宇文承桓把玩着那枚珠子,低声呢喃。 想到幼时天天跟在他身后说要永远跟他在一起的小姑娘不仅把他忘了,现在还把他送的信物做交换,转头去帮他的对手。 宇文承桓眉眼间的那点温情淡了不少。“还有呢?” 惊尘低下头,“属下还查到,容三小姐这次坠崖,不仅有容二小姐的手笔,还有五皇子的影子。” “容二本就是容家向老三递的投名状。这些年,她也算有点本事。” “只可惜,格局太小。小五这渔翁倒是不遑多让了。” 手里的坠子被他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主子预备如何做?” 宇文承桓提笔写字,脑海中再次闪过容樾那怨恨惊惧的眼神。 那姑娘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明知前面是刀,却还是扑上来咬一口。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完才发现是“容樾”。 眉心微皱后又很快抚平。放下笔,把那宣纸递到烛台边烧了。 他说:“眼下,太子未立,朝中皇子之争激烈。若是这个时候,有个变数的话,这天就该变了吧。” “主子是说,容三小姐?”惊尘不解。 “珍珠暗哑,鱼目才敢登堂。待辉光乍破之时,荒唐自见分晓。” 他拿起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 “容槐的旧党里,挑几个跟容二走的近的。让我们的人,好生敲打一番。” 惊尘担忧。“主子,您若是出面,万一陛下插手皇子之争,直接立七皇子为太子……”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 宇文承桓轻笑一声。 一个被容家,被所有人踩进泥里的嫡女可比一个精心培养的义女要好用的多。 宇文承桓说:“复生的死棋若是培养起来,假以时日,必成利器。” 惊尘瞬间领悟到了他的深意。他说:“那属下先行准备,届时再安排朝堂的人配合。” …… “樾儿,你姐姐出身不好又没了双亲,你日后便多照顾她一些。” “你祖父说的对,你从小金尊玉贵,要有容人之量。” “小妹,你平日里不着边际又贪玩成性,这次宴席,哥哥就带瑶瑶去了。你乖乖在家,听话。” “容樾,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都是我的妹妹,你看看你姐姐,在外面风光无限的。你呢,除了抱着你的聿哥哥哭,你还会干什么?” “我容瑾澜没你这么个自甘平庸的妹妹。” “听二婶的话,你姐姐想要你就给她,左右你戴出门也是被当笑话的料。” “够了,樾儿,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咄咄逼人了?你姐姐已经道过歉了,你难道还想让她一脖子吊死才甘心吗?” …… 宇文聿上前护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容馨瑶。“樾儿,你擅自离开营帐不说,还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真以为我不会惩罚你吗?” “要不是你无理取闹动手在先,我们也不会先护送瑶瑶下山。你一向爱玩,这次摔下悬崖是你自己的缘故,可别赖到我们身上。” “妹妹,这次的事只是意外。我们也不是故意丢下你,实在是……当时你做的太过了。” “这些年,瑶瑶为了你的身子,遍寻天下名医给你接骨治伤。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处处刁难辱骂她,你简直是蛇蝎心肠。”容老爷子满脸心疼的护着容馨瑶。 他转头厌恶的看着她。“从前看你谨小慎微,懂事善良。却不想天不垂怜啊。竟教你变的这副歹毒模样。当真是丢尽了我容家的脸。” 宇文聿全程一言不发,可眼底的疏离和嫌恶也是藏都藏不住。 “樾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成废人了还不知收敛。外头都在戳我们容家的脊梁骨,看我们的笑话。” “早知你会变成今日这般,当初情愿你死在坞山,也算是给你那早死的爹娘一个交代了。” 容老夫人痛心疾首,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罢了,罢了。你自己在皇子府好生反思吧。” 容樾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拉着嗓子诉说自己的冤屈。 可回应她的,只有门锁的冰冷落扣声。 最后的阳光,伴随着那扇禁闭的房门,被永远隔绝在外。 所有人 无一人要她了。 …… 床上少女眉眼紧皱,脸色苍白。人虽在昏睡,可眼中的泪水却没断过。 她似被困在梦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嘴里还不停的喊着“兄长”。 看着被泪水打湿的枕头,宇文承桓不禁在想:她是水做的吗?这眼泪就跟发洪水似的往下流。 “别丢下我!” 容樾从噩梦里惊醒,浑身冷汗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宇文承桓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脸,那句“别丢下我”撞进耳边,他的心莫名烦躁了一瞬。 秦蓁端药进来,瞪了他一眼。“没看过人家掉眼泪吗?” 容樾这才回过神来,她一颤往里面缩了缩。“王爷。” “小珍珠,你醒了。”秦蓁放下放下好药碗,拿来蜜饯。 容樾正疑惑小珍珠是谁,结果这人下一句话差点把她气死。 “别哭了,丑的我眼睛疼。” “……” 不想她哭就直接说,说她丑是几个意思。 上辈子全封都的咒骂也不过是说她愚笨,草包,德不配位。却也没人同他这般说她丑。 歹毒的混账玩意。 宇文承桓说完这话也是立马自觉的起身。把位置让给秦蓁的同时拉开同她的距离,熟练的躲过了那砸来的团扇。 “她哭她的,我看我的,两不相误。你拿我出气作甚?” “小珍珠睡着了都在哭,自然是心里委屈的紧。你不心疼还净说这些浑话。” 秦蓁看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照顾她,我就不碍你的眼里。”宇文承桓也不恼,他抬脚就走出了院子,半点不带留恋的。 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容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她从没见过宇文承桓私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人是多面怪缝合的吗? “小珍珠,别怕。” “你……在叫我吗 ?” 容樾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秦蓁,不解。 秦蓁慈爱的抬手想摸头。 她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下意识偏头躲避了一下。 秦蓁脸上笑意不变,她收回手端起药碗递给她。“小珍珠,我是秦姨啊。你小时候可喜欢缠着我要抱了,怎么如今长大反而生分了?” 容樾更懵逼,眼前人以及她说的那些事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不叫小珍珠,我是容氏女容樾。敢问贵人尊讳?” 秦蓁看她不解的眼神,心生怀疑。 但想到人是宇文承桓自己亲自带回来的,那点怀疑就又消散了。 “我是秦姨,王府的管家,也是王爷的养娘。” 容樾心下微动,她问:“秦姨,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啊?”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容樾摇摇头,心中暗自思衬这个“小珍珠”跟王府的关系。 秦蓁叹了一口气有。“也是,你那时候才三岁,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不记得了也是情理之中。多亏他送你的檀木珠你一直戴在身上,不然他还不知道要找你找到什么时候呢。” 容樾下意识低下头,自己脖子上的檀木珠吊坠不见了。 莫不是弄丢了? 秦蓁见她寻,解释道:“王爷带你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那珠子他取了收在他那儿。” “原来是这样啊。” 这珠子还是三年前容馨瑶刚来容家时,给她的。 或者说,是换给她的更准确。 彼时,哥哥准备带容馨瑶去参加晋阳公主的生日宴。她看上了宇文聿送她的那套广袖织金裙。 明里暗里的跟她讨要,她年纪还小,性子又软就答应了她。 而容馨瑶为了不落人口舌就说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她。 她说,这珠子是她从小戴到大,有保平安的奇效。 后来的几年里,她也就一直戴着了。 等等。 檀木珠,小珍珠…… 容樾猛的回过神来。 她忽然想起被灌哑药那天,容馨瑶就很反常的过来把这珠子抢了回去。 后来就有了宇文承桓对她的当众维护。 从前她从未细想过这些。 所以,容馨瑶就是宇文承桓一直在找的“小珍珠”。 上一世是也正是因为这段缘分,容馨瑶才有了宇文承桓的庇护,才敢那么肆无忌惮的欺辱她。 想到这里,容樾红了眼,指甲掐进掌心却毫无知觉。 凭什么恶人该得到这些助力,凭什么她生来就要遭受那些欺辱和折磨。 秦蓁被她眼神里闪烁的憎恶和恨意吓了一跳。 她试探性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你怎么了?” 手背的温润触感浇灭了她内心的情绪,她赶忙摇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没事。” 秦蓁压住心中的怀疑。她语气温软,理了理她的头发。“没事就好。你刚刚突然瞪着眼,可把我担心坏了。是想起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了吗?” 看着秦蓁关切的眼神,她鼻子一酸。 “怎么这么看着我?” 容樾颤抖着嘴唇,须臾,她一头扎进她怀里,用力的抱着。 和容家人的怀抱不同,秦蓁的怀抱格外温暖,还有股淡淡的药香,透着浓浓的安心气。 “你这孩子……”秦蓁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怔。 怀里的人颤抖的厉害,她心里莫名酸涩,抬手回抱着她。 “我知道你是难受,心里难过。哭出来会好受一些。哭一哭吧,好孩子。” 听着秦蓁哄孩子一样的声音,容樾被冲的溃不成军。 积压了两世的委屈和心酸全部宣泄在了这场嚎啕大哭里。 宇文承桓在书房看书,闻讯赶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孩儿哭的伤心,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两分看不懂的神色。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书房。 站在窗户边,他喊来惊尘。“去查查这几年容三在容家的事。”说完,他又特意补了一句。“尤其是跟容二有关的。” “是。” 惊尘很快就回来了。 “还有吗?” 宇文承桓拿着惊尘查到的那些信件,一一阅览后放置在桌面。 “能查的都查到了。依照容二在容家的地位,只怕这些也只是冰山一角。” 宇文承桓手指敲了敲桌面的信,他说:“盯着外面的人,别让他们吵了容三的休养。” 3. 认的到底是什么? 容樾在秦蓁怀里痛哭了一场后,情绪也慢慢稳定了。 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发呆。 听秦蓁说外面就她坠崖一事已经是流言纷纷。 有说她坠崖而亡了的,有说她欲擒故纵演戏的,还有说她知道自己丢脸躲起来的。 而容馨瑶呢,回来之后就“伤心自责”的晕倒了。昨日夜间,容家都还有大夫进进出出。 众人都在关心这个病倒的义女,却无一人担心她这个真正遇险的嫡女。 容家人,当真凉薄。 眼下,外头的形势对她并不算友好,一直待在王府也不是个事。 况且,容馨瑶做戏做惯了。如今又势头正盛,只怕会借此机会按死她然后彻底取而代之。 不行,她得回去。 对面人一身暗青色条纹常服,长发松挽。眉眼褪去了初见时的锋芒,神色慵懒的进来了。 宇文承桓剑眉轻抬,周身笼罩着冷寂疏离气场。 容樾连忙一缩,垂眼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王爷。” 见她不说话还缩手,宇文承桓有些无奈。“你此番坠崖的前因后果我都已查明,你也不必害怕,不杀你。” “真的?”容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宇文承桓嗯了一声,又问:“方才你要去哪儿?” 容樾小声喃喃,“我已经一夜未归了,你能放我走吗?” “就这么回去?” “长久未归,家中恐生变故。我得回去。” “眼下,容二正得容家人欢心。你回去,莫不是要给人当靶子?” 容樾心里一紧,小脸惨白。 宇文承桓眉眼间并无半分心疼,他接着说:“你可知,容二回去后,容家老爷子心疼她受了委屈,今早就特意吩咐容氏兄妹带着她去参加晋阳的诗会。只怕,他们是顾不上你了。” “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容樾吸了吸鼻子。 “那为何还要回去?留在王府,我护你周全不好吗?”宇文承桓给她递了一方帕子。 看着那帕子,听着那甜的像蜜糖一样的话,容樾本能的警惕。 她没有接那方帕子,而是看着他。她说:“我当然知道若是王爷有心想要庇护一个人,那人自然是风光无限,无人敢惹。” “可是容家有我的东西,我必须自己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不能一直留在王府。” 宇文承桓把帕子放下。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 明明害怕的要死,连手都在发抖。可面上却还敢直视他的眼睛。 蓦然 他笑了一声,很轻。 “你说你想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跟容二争?容二的背后是可是整个容家。” “这些年,容家把她培养的很好。封都贵眷里大大小小的宴席她都露过脸了。在众人眼中,她已然是长房的嫡女了。” “你呢?除了陛下赐你的郡主头衔和婚约,可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 “你当真要如此莽撞的冲回去?” 宇文承桓的话如同冰锥刺骨,疼的她几乎喘不上气。 容馨瑶自从入府后,祖父祖母总说她可怜,心思细腻又聪慧敏捷。 她又惯会装可怜博同情,久而久之家里人都更照顾她了。 每每她们发生争执,所有人都偏向容馨瑶而指责她不懂事。 后来,四艺夫子、学堂先生,礼仪先生……频繁出入容家小院,教授容馨瑶学习各种技艺。 而她,从小就没见过那些夫子。 容馨瑶学习的时候,她就被赶回自己的院子。 连偷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她虽侥幸被宇文承桓救下没有成为废人,可她回来的太晚了。 晚的,好像又要什么都抓不住了。 “难道我就要这么坐以待毙吗?” 女孩儿咬着牙,连呼吸里都带着浓浓的怨恨。 又想到她在容家那段凄惨的过往,宇文承桓鬼使神差的拿出那枚檀木珠。 “我四岁时和母妃,秦姨在宫外祈福遭人暗算躲避在破庙养伤,遇到了同样躲在破庙里的一对落难母女。” “那女孩把自己仅剩的一个包子分了一半给我,陪我说话,安慰我。后来分别,我给了她这檀木珠作为信物。” “日后,凭这个信物,我会护她一世平安。” 容樾心中大惊,没想到容馨瑶跟他们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少年情谊在。 难怪上一世,他会护她护的那么周全。 见女孩依旧不说话,垂着的睫毛里只一味缠满泪珠。他拿起帕子擦掉她的眼泪,虽然动作说不上多温柔。 他把珠子往前递了递。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但”宇文承桓眼眸闪了闪才接着说:“我会依照承诺,认你为义妹,护你周全。” 容樾被他一句话砸懵当场。“义……义妹?” 看着女孩似乎并不高兴反而是慌到说话都结巴,宇文承桓不悦的把檀木珠扔在她怀里。 容樾慌慌张张抬手接住。 手里的檀木珠像是烈火上的石头,烫的人骨头都疼。 “我一向说话算话。你戴着我的信物,我认你为妹妹护着你也是天经地义。”这话说的有些冷硬。 她声音发颤,“如果没有这檀木珠,王爷可还会认人当这个妹妹?” 他说:“这坠子既然引我找到了你,那便是你。” 他话音刚落,就见女孩儿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他抬手想摸头。 想到宇文承桓方才说的话,容樾心里就很乱。 她没有忘记,上辈子宇文承桓也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可重来一次,一切的轨迹都不一样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命运的覆辙。 她抬手打掉他的爪子。 宇文承桓被打的一愣,瞧着怒目圆睁的女孩儿。 那模样,活脱脱是炸毛的猫。 他笑了。 见他还笑的出来,容樾又气又恨又害怕,她压着自己那只胆大妄为的手。 上辈子容馨瑶跟他相认的时候,他也说了这话吗?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 毕竟,容馨瑶本就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可他一句“那便是你”偏偏把她这个冒牌货定在了中央。 容馨瑶欺辱她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谩骂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甩都甩不掉。 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凭什么一个害人的人还能得到一切,幸福生活。 既然她的东西被容馨瑶抢光了,那她抢她一个兄长也不过分。 想到这里,容樾仰头看他,声音还哑着,却硬撑出一句:“王爷说认我作义妹……当真?” 宇文承桓挑眉:“本王何时说过假话?” 眼前人收起来初见时所有的锋芒,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那……”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若是日后有人来找你也要认你呢?” 宇文承桓眯了眯眼,似乎意外她会问这个。他弯腰凑近,声音低了两分:“我很闲?” 没事认那么多妹妹干嘛。 容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弯起唇角,露出重生后第一个笑意。“那……兄长可要说话算话。” 女孩儿的笑意过于清浅明艳,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宇文承桓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移开视线单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 “自然作数。” “那我想回容家,现在就回去。”容樾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人按回床上。 “兄长?” “我不反对你回去,但你要想明白。回去了,要做什么,该怎么做。” “什么?” “你那祖父和二伯最是注重名声,定然不会让你因为这次坠崖的事就波及到他们跟容家。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就是例子吗?” 容樾闻言冷静下来。“那我该怎么做?”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只要找到问题的根源,就能反将一军。” 他说:“你想想看,容家放着你这个嫡女不要,却费尽心思的培养容二,究竟是为何?” 容樾怔住,随后语气低沉。“因为我蠢,学识修养都不如容馨瑶,还没有她会讨人欢心。” “你错了。”他说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上辈子就是愚蠢无能,遇事只会哭,只会妥协,一味的逼迫自己懂事还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最后就被他们厌弃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比不上容馨瑶,说她丢尽了容家的脸。后来,就连她自己都厌恶那样胆怯废物的自己。 “可我现在处处都不如容馨瑶。我真的很没用,他们……也没有说错。”她茫然无措的缩回床上,抱着自己的臂弯。 宇文承桓见她失落,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你好好想想,除却你自身的原因,容二缘何想要取代你?她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最想要的……”容樾低声呢喃,略微思索之后她抬眸看他说:“容馨瑶心悦七皇子,如此周折,无非是想成为七皇子妃。”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垂眼。 她记得上辈子,容馨瑶虽然得到了宇文聿的心,可最后却没有如愿嫁给他。反而在他陷入绝境的时候背叛他转投了宇文承桓。 后来,容馨瑶得意洋洋的在她面前说了宇文聿的惨状,还满怀恨意的说他死有余辜。 若容馨瑶真是为了那七皇子妃的位置而来,那她上辈子没理由背叛宇文聿。 啧。 上辈子她被容家困养的太废,后来在七皇子府绝大多数的时日都是被严加看锁着,半步都迈不出院门。 对外发生的事情,她大多也是一概不知。 如今,纵使回来一世,她也没办法看透这其中的尔虞我诈。 容樾小声的问他,“兄长,我说的对吗?” “对,也不对。”宇文承桓让她抬起头。 容樾不解,但还是乖乖抬起头。 他说:“你能想通这些,已经是有莫大的长进了。其他想不通的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容樾看着他,她说。“既然对也不对,那我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宇文承桓饶有兴致,他说:“说说看,你的想法。” “现在容馨瑶是心悦宇文聿,她处处出风头,挑拨我跟他的关系,至少可以确定,她是想得到宇文聿。” “继续。” 容樾抿了抿唇,“如果我去求陛下解除婚约,那容馨瑶会陷入困境吧?毕竟,宇文聿现在所有的场合带的都是容馨瑶。” 宇文承桓笑了。“会借力打力了,甚好。” 听到宇文承桓的夸奖,容樾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方向了。 她记得上辈子,直到身死,陛下都没有解除她跟宇文聿的婚约。 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这桩婚约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陛下他们可以纵容容馨瑶出尽风头,可绝不会让她影响到婚约本身。 “不过,你跟宇文聿的婚约”说起这个,宇文承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意。“到底是儿时婚约,轻易倒也解除不了。” 容樾眼睛一亮。“那先从流言蜚语上先下功夫。容家人能用的手段,我照猫画虎,总归也不会太差。” “想法不错。先做,做完再看。” “那要是做不成呢?”她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宇文承桓似笑非笑,“那你就想办法把它做成。”说完,他斟酌后又补了一句:“有问题可以找我。” “好~”容樾眉眼弯弯。 瞧着她这幅样子,宇文承桓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可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又拐了个弯端起桌上的茶水。 容樾一心盘算着该怎么用流言反击容馨瑶,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唯有门口守着的惊尘看到,自家主子那口茶根本就没喝下去。 宇文承桓放下杯子,他说:“现在倒是没那么笨,还会举一反三了,嗯?” 容樾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王爷点拨的好。” 宇文承桓温和的眉眼淡下来,“你叫我什么?” 见他冷脸,容樾吓了一跳忙改口:“是兄长点拨的好。” 宇文承桓冷淡的应了一声后,眉心一拧,突然站起来。“好生休息。” “什么嘛,变脸那么快……” 容樾不明所以的撇撇嘴。 当晚,秦蓁端着药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纸和笔在写一些朝中大臣的名单。 4. 流言风波 “小珍珠,在写什么呢?” 容樾放下笔遮住自己那写的像“爬虫”一样字,挠了挠头,说:“秦姨,你怎么来了?” 秦蓁眼尖,看到了宣纸边缘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放下药碗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不笑话你,遮什么?” “咳咳,字丑。”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脸红扑扑的很。 “不丑,多练练就好了。”秦蓁失笑,把药递给她 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容樾又想起之前宇文聿灌她喝下的那碗哑药。 也是又苦又涩。 秦蓁接过空碗,见她脸色不佳,给她递去蜜饯。她说:“含一颗在嘴里,会好一些。” “好。” 她看着秦蓁,甜味入口,心中万般疼涩此刻也尽数散去。 秦蓁看她实在乖巧,怜惜她这些年在容家受的苦,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离去。 容樾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爬虫”字,皱着眉头把宣纸揉成一团。她重新铺了一张纸,一笔一划的又写了一遍。 “南絮。” 屋外,一个青衣女子推门而入。 来人眉眼狭长,五官清秀,身形高挑纤细,气质成熟又清冷。 下午宇文承桓派来伺候她的原是府中最拔尖的两个侍女。 但她不想要。 最后求了宇文承桓,才跟着秦蓁去牙行买回了南絮。 “小姐,有什么吩咐?” “交代给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容樾低着头继续写字,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南絮低垂着眼眸回:“都安排好了,李家小姐那边已经在动了。” 这李家小姐李雪姿是丞相府唯一的千金,从小就备受宠爱,千娇万宠的长大。这么多年也就独独在容馨瑶的身上栽了好几个大跟头。 整个封都都知道她们现在是水火不相容。 “那便等一等吧。” …… 书房里,惊尘进来汇报。 “主子,三小姐找了几个百姓在李家采买下人的必经之路上散播了一些秋猎被丢下的事。” 宇文承桓稳稳的坐着看书。“李家?倒是会挑人。” 惊尘问:“那外面需要推一把吗?” “不用。把李家小姐跟容二的旧事,过节都详细整理出来送到她面前。” 惊尘不解,他说:“主子,那些事整个封都都知道。三小姐能找上李家,想必也是清楚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既然动了,那就别让她在暗处瞎撞。小七圈养了她一年多,她也未必就知道那些。” “是,属下这就去办。”惊尘转身要走。 “……等等。” 惊尘回头问:“主子?” 宇文承桓把书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要直接送,让李家那边给。” 惊尘领命出去后,书房安静下来。 宇文承桓重新翻开书本。看了两行,他忽然在想:以她现在的能力,能认得全那些字吗? 啧 他在想什么? 嗯,没想什么,就是好烦躁。 …… 容家 容馨瑶正坐在梳妆镜前卸头上的钗环首饰,眉眼倦懒。 “清琳,王府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清琳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回道:“小姐,王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是,一个废物。怎么可能入得了辅成王的眼。” 容馨瑶扬了扬嘴角,得意又不屑。 “小姐说的是。不过这三小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辅成王救下了。” “听人说王爷那日心情烦闷在山间赏雨,不过妹妹她运气倒是真的好。就是不知道她能在王府活多久了。” 镜子里那张美艳的脸晃了一下。 清琳一颤,她放下梳子。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 “小姐,奴婢扶你去休息吧。” 容馨瑶刚要躺下休息,屋外传来了侍女清霜急促的声音。 “小姐,出事了。” 容馨瑶赶到正厅的时候,容家二房的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容瑾澜和容钊玉正跪在地上受罚。 容老爷子和容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阿姐,阿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容馨瑶款款而来,一进门就看到容垣面色不善的瞪了自己一眼。 不等座上的人发难,她就先跪下了。“不知可是瑶瑶哪里做错了才连累阿兄和阿姐受罚,还请祖父祖母明示。” 座下女孩跪在地上低着头,脸色发白咬着唇,眼睛红的厉害。 见她这样,容垣心里那股气散了不少,但依旧冷着脸没说话。 “祖父,祖母。”容钊玉跪得笔直,他说:“丢下樾儿是我的不是。这件事跟瑶瑶和瑾澜没关系。要罚就罚我,不要迁怒她们。” 容垣一听这话,不悦。他说:“跟她没关系跟谁有关系?你真是糊涂。” “阿兄……” 容馨瑶抬眼时,帕子擦了擦眼,泫然欲泣。“到底怎么了?” 容钊玉心疼坏了,扭过头看她。“瑶瑶,你先起来。” 容瑾澜不赞成的扯了他的袖子一下。低声说:“大哥,你疯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容老爷子丝毫没有因为容馨瑶的可怜模样心软。他眼眸沉沉的看着跪成一排的三人。“跪好了。” 容老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安抚他别生气。 容老爷子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下怒气。 “祖父。” 容馨瑶瑟缩了一下肩膀,适当的吸了吸鼻子。 “你还有脸哭?” 旁边的陆灵君剜了一眼容馨瑶,她说:“要不是你撺掇我儿把樾儿扔在山里,现在外头会有那么人议论我们容家吗?” “二婶,是妹妹不顾规矩和礼法先对我动手。阿兄只是为了保护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怪阿兄了,我愿意认罚。”容馨瑶说完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求祖父祖母放过阿兄阿姐。你们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哼,早干什么去了。” “夫人,你也少说两句。”容垣皱着眉拍了拍她的手。 陆灵君偏过脸。 “好了。” 容老爷子一句话,众人都安静下来了。 “钊儿,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但你现在,做事太不严谨了。” 容钊玉一怔,他问:“祖父,我哪件事做的不严谨了?” 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呆愣样,陆灵君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戳他的脊梁骨。“我看你是被她迷昏头了。平日里宠她我也不拦你。可前日秋猎,那么多人在场,你丢下樾儿就算了,回来也不知道把尾巴擦干净。淋了点雨就把自己脑子都浇没了。” “她再怎么知书达理到底也是从花楼出来的,终究上不了台面。我们时常与你说别做得太过,你是半点没听进去。” 容馨瑶被陆灵君当众揭了痛处,脸色涨红,身子轻颤着,泪珠滚落却无力辩驳。 容垣面色也陡然不佳,余光瞥到容老爷子有些不高兴,暗暗掐了陆灵君的手指。 “不是同你说了不要拿瑶瑶的出身说事?” 后者吃痛,又狠狠瞪了容馨瑶一眼才悻悻闭了嘴。 容钊玉于心不忍。他说:“母亲,瑶瑶出身是不好,可她懂事还处处为容家考虑。是樾儿容不下她百般胡闹,我才会那样对她。” “至于我的前程,我走到现在靠的是我的才华,能力,还有门第。至于外面的流言,我心自有明月在,何惧他人论长短。” “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你的吗?” 容老爷子睨了他一眼说:“外头都说你心思歹毒,为了一个义妹祸害自己亲妹妹。说我们容家卑鄙无耻,欺负长房无人就辱没了槐儿的遗孤。” 听到容老爷子提起容槐,他的脸色凝滞。 “樾儿是你大伯和婶婶唯一的血脉。幸而她是被辅成王救下了。若是她真的在坞山出了事,外头的闲言碎语都能把你碾碎。” 容钊玉的脸上再没了血色。 “三殿下的人前些日子刚刚递了折子请求提名你为吏部侍郎,如今陛下决断还未下,你就闹出这样的丑事。” 容老爷子很不满,手里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我……” 容钊玉面如死灰,哑言。 往日里护着容馨瑶,事事以她为先成习惯了,他确实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还有,李家小姐抓了你当众丢下樾儿害她坠崖的错处,现在连百姓都在说我们容家要替婚,说我们有欺君之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就更不必说了。” 容老爷子动怒了。 他 孙儿那么金贵的人,外头的大场面向来是修持己身,从未出过错。偏生容樾坠崖的事情上犯了一次糊涂还被人抓了把柄。 “这简直是荒谬。”容钊玉气急,面如猪肝。“樾儿是七皇子唯一的正妃,我从未动过旁人的念头。” 容瑾澜跪得腿都麻了,她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听到容钊玉这话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容馨瑶脸上的委屈快要藏不住,却死死压着自己的不甘心。 “阿兄,我跟阿聿哥哥没有关系的。”她小声啜泣说:“我无意跟妹妹争什么。我只是想为家里分忧,没想过他们会误会,都是我不好。” “瑶瑶……”容钊玉张了张嘴,想到容老爷的话,到底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就安慰她。 “祖父祖母,二伯二婶,阿兄阿姐,我知道我终究是个外人,比不上妹妹。日后我不与啊聿哥哥接触就是了。” “胡闹!”容老爷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轻声呵斥。 其他几个人也都神色各异,无一人上前安慰。 最后还是容老夫人。 在贴身丫鬟梧桐的搀扶下起身把容馨瑶扶了起来。她慈爱的拍了拍容馨瑶的手背,神色柔和。 “好孩子,什么外人不外人的。你也是我们容家的人,祖母自然也是疼你的。只是,最近是多事之秋,你也少些在樾儿跟七皇子面前转悠。” “可是祖母,我。” 容馨瑶着急,想说的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容老夫人没有再看她,松了手坐回位置上。 “等樾儿回来后再做商议。你最是聪明乖巧,也莫要多想了。先坐。” 从前,祖母从未在这样的场合直接了当的打断她的话。 “是。”容馨瑶扶着膝盖踉跄了一瞬后坐下。 “钊儿,澜儿,你们两个今晚去祠堂跪一个晚上。明日一早多带几个人再去王府把樾儿接回来。” 容瑾澜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知道了,祖父。” 容钊玉跪在地上闷声继续说:“明日,我会好好跟樾儿道歉带她回家。” “嗯,她毕竟是你妹妹。到了王府,若是她闹些脾气你多应着些。”容垣也出声叮嘱。 “没什么事都散了。” 众人不敢再停留,各自散去。 容瑾澜默默起身。她说:“大哥,你心中真的有明月在吗?” “瑾澜,我……” 容瑾澜不想听他解释,迈步先行前往祠堂了。 容钊玉走到门口刚要去追妹妹,就见身后容馨瑶拽着裙摆清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来了。 “阿兄。” “你腿还疼着不去上药休息怎么还跑出来了?” 容馨瑶撞在他面前,被稳稳扶住。她说:“阿兄,我陪你一起跪祠堂。” 她的脸白的厉害,哭过的眼睛很肿。 “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妹妹顶嘴,连累阿兄一时气怒扔下妹妹使得大家对阿兄议论纷纷。” “妹妹是生我的气,她不喜欢的也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容家,不该跟七皇子接触。” 容馨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哭泣。 容钊玉看着纤小的容馨瑶,内心软的一塌糊涂。他说:“你就是太善良了。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大意才险些害了樾儿,与你没关系。别自责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可是阿兄,明明是我的错却是你受罚……” 容馨瑶满是柔弱,长长的睫毛垂下时遮住了眼底的阴霾。 今晚的事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李雪姿那边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拉踩她的机会。 而且,她能感觉得到今日容家人提起容樾时,态度有些微妙。 她太清楚这一家子的心思了,也太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棋子。 身为棋子,最悲哀的不是被摆布,而是连棋盘都上不了。 安于被利用先做一颗有用的棋子,才能在棋局中摸清全貌,找到生路翻盘。 女孩仰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是亮亮的了。“阿兄,我于心难安。求求你让我跟你一起去罚跪吧。” “你不让我去,以后,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该面对你了……” 容钊玉原是不愿意她受苦的,只是见她苦苦哀求又想到方才妹妹那意味不明的话,心里一疼。 “好,我让人给你垫两个软枕……” 5. 谁打的你 翌日 容樾用过膳后端坐在案前练字,南絮从外面进来禀报。她说:“小姐,这是李家让人传来的。” “这么多?”她有些惊讶的说。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容樾小声嘟囔,打开鼓鼓囊囊的信封,展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用词很浅的旧事记录。关键的人名、事件、时间、旁边都有级细的标注。 前面的看着还是很顺畅,到了末尾几句她就卡住了。 南絮余光一瞟,上前一步。她说:“小姐,构陷就是污蔑陷害的意思。” 容樾哦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这李小姐人还怪好的,知道她能力有限给她的消息都考虑的这么周到。 不愧是丞相之女。 就在容樾感叹的时候,容钊玉带着两个妹妹和一众奴仆浩浩荡荡的正往王府赶,街道两侧已然挤了不少围观百姓。 “这不是容家公子吗?带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啊?” “我听说容家三小姐被丢在坞山差点丢了性命,容家大人动了大怒了。看样子是去王府接三小姐的吧。” “惺惺作态。” “容二小姐跟三小姐一向不合,等会儿可有好戏看了” 容钊玉对百姓的冷嘲热讽王充耳不闻,他扶着虚弱的容馨瑶慢慢走着。 容馨瑶双腿都在微微颤抖,她抓着容钊玉的手臂,硬撑着自己往前走。 每走一步就要停一会儿。 “阿兄,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就这么一点路都走不了了。”女孩的眼袋很重,额头上是薄薄一层汗,浓睫似是含雾。 容钊玉看的心都要就揪了。“瑶瑶,别这么说。你昨天跪了一晚上祠堂,如今又撑着陪我来接樾儿。是我没护好你。” “我只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想让妹妹回来。我也想我们兄妹都团结长乐,更想阿兄和妹妹能和好如初。不要再因为我产生嫌隙了。” 容钊玉停下脚步,摸了摸她的头。“樾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脚疼就走慢点,靠着我。” “好,谢谢阿兄。” 感受到自己手臂上轻飘飘的重量,容钊玉恍惚了一瞬。他眉眼复杂的扶着她继续走,哪怕自己的双腿也疼的没有知觉。 容瑾澜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个人,身形挺直的跟在身后,默不作声。 一行人来到王府。 王府看门的小厮很快就把消息递到了容樾跟前,说是容家来人求见了。 容樾半晌没有回答,只一味练字。 执笔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小姐,要去见见吗?”南絮适时出声提醒。 “不着急。”她放下笔,笑了一下。 府门外,因容樾迟迟未出来,容钊玉的脸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容馨瑶似乎是有些撑不住了,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瑶瑶,你怎么了?” 容钊玉忍着自己腿上的钝痛,想把她扶起来却被拒绝。 容馨瑶虚弱的扯出一抹笑。“阿兄,妹妹不见我们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跪下来求她。说不定她就会见我们了。” 耳边细微隐忍的啜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 这是容樾在闹脾气,在向他表达不满。也知道,今天这一趟注定不会好过。 “瑶瑶,不干你的事,是樾儿的错。” 容钊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冷然。他说:“再去通报一声,就说容家容钊玉求见昭宸郡主。” 容馨瑶依旧跪在地上,小脸惨白。但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却没有人敢靠近王府五米以内。 看戏归看戏,谁又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这三小姐也狠心了吧,二小姐都跪下来求她了她也不见。” “换你差点被人害死,你见不见?” “听说这三个人昨天都罚跪了一晚上祠堂,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绝吧。” “二小姐这柔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害人的人,倒是三小姐,恶名在外多年……” 最后那人话没说完被容瑾澜扫了一眼,心虚的移开视线。 舆论发酵的厉害,咒骂容樾,翻容樾黑料的越来越多,之前帮容樾说话的声音渐渐被盖了下去。 一名粉衣女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奔向远处街角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小姐,容家小姐似乎没有要出来见她们的意思。百姓那边要压一下吗?” 马车里的人笑出声。“是缩头乌龟还是藏拙?” “奴婢不知。” “罢了,回府。” 粉衣女子钻上马车,车夫驾着车缓缓往丞相府驶去。 眼看舆论发展的快要控制不住了,容馨瑶轻轻咳嗽了两声。“阿兄,妹妹她肯定会还在怨恨我才不愿意见我们,不如我——” “知道我怨恨你们还要往我面前凑,你安的什么心?” 门打开了。 容馨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循着声音看过去。 容樾带着南絮出来,她的身后跟了两个侍女,六个带刀的护卫。 容钊玉原本还在安抚容馨瑶,听到声音他抬了抬眼皮。看到容樾的阵仗,心下不悦。 他下意识的扶起容馨瑶把人护在身后,满眼警惕的看着她。 容樾注意到他护人的动作和容馨瑶眼底的挑衅,心里抽痛了一瞬后就只剩下了嫌恶。 “容郎中这么护着你的义妹,是怕我这个亲妹伤害她吗?”她刻意咬重义妹和亲妹这两个词,嘲讽意味拉满。 容钊玉护着容馨瑶的手一僵,却没有放开她。 他看着容樾,眉心皱得死死。从前容樾再怎么闹也都会规规矩矩的唤他一声兄长,如今居然大庭广众之下阴阳怪气的唤他官职。 果然是没教养的东西。 他凛冽声说:“从前你便百般欺负瑶瑶,如今瑶瑶跪伤了腿,你又气势汹汹的带了人出来。我自然是先护着她。” 容樾冷笑,站在台阶上。“所以呢,容郎中今日大张旗鼓的带了这么多人来王府,就是为了给你的妹妹出气?” 容钊玉被刺的脸色更加难看。“容樾,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闹?是我要闹吗?”容樾走下台阶,眉眼里的憎恶毫不掩饰。 “你们把我遗弃在坞山,害得我被人推下山崖。是你们让我险些跟阿爹葬在一起。” “我差点就死了,你们呢?你们在干嘛?容郎中在陪着你的妹妹参加诗会,大姐姐呢,你在忙着你的四艺。你们可曾有过一个人惦念着生死未卜的我?” “现在你们还要招摇过市的跑到我面前,让我看你对你的好妹妹有多疼爱。容郎中,你从前总说我文墨不通害你丢尽了脸。那你告诉我,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你的就是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家的血脉置于死地吗?” “瑶瑶不是外人。” 容钊玉被她尖锐的话语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反驳。“瑶瑶也是入了族谱,伦礼法,她就是你亲姐姐,我是你兄长。我们怎会害你?。” “秋猎的事,是个意外……。瑶瑶已经因为你跪了一夜的祠堂,现在都还在为你着想。你别再置气了。” “我置气……” 容樾压下满心伤痛。她说:“容郎中,从你来到这里到现在,你可曾问过我伤势如何?可有关心过我在这王府是否担惊受怕?” “你只说我不懂事,说我眼底容不下人。我不喜欢她就是我心胸狭窄,我的东西不给她就是自私善妒。我哭诉自己的委屈就是欺负她一个孤女。”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是从小父母双亡?” 容樾咬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就这样跟他遥遥相对。 容钊玉像是被人当庭一棒敲下,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樾儿,我……”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希望她懂事,并非故意针对。可看着容樾冷漠破碎的眼眸,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脚往前迈了一步,可手却像是被定住一样死死护着容馨瑶。 他那力道大的让容馨瑶心慌。 “妹妹,秋猎那日,我不该挨了你一巴掌后就与你争执。” “那日阿兄只是一时大意忘记了你,可你出事阿兄也很着急。他从未想过要害你,你别误会他……” 容馨瑶从容钊玉身后出来,她身形柔弱,跪在地上对着容樾磕了好几个响头。 “你别怪阿兄和阿姐。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可阿兄不是故意的。” “妹妹,别记恨阿兄了。我求求你……” 只是须臾,容馨瑶的额头就青一片紫一片了。 容钊玉恍惚的神情散去,她连忙上前去拉她。“瑶瑶,你这是做什么?” “阿兄,是我害的妹妹误会了你。” 容馨瑶眼尾含泪,“妹妹,求你不要怪阿兄了。只要你能原谅阿兄回家,我可以自请出族谱。” “容樾,你什么时候这么咄咄逼人了?瑶瑶现在已经够可怜了,你让她离开容家,她一个弱女子日后如何谋生?” 瞧着容钊玉那护犊子的样,容樾 心底那一丝残存的期待被彻底抹散。 “那是她的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花楼女,挂在我长房名下,我还嫌她脏了我阿爹阿娘的名呢。” 她现在是真的厌恶极了眼前的几个人。无论是偏心到极致的容钊玉,还是一声不吭,置身事外的的容瑾澜,亦或者是眼含清泪,不断装可怜博同情的容馨瑶。 此刻的她,就像是荆棘,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说起话来也是毫不客气,扎的人全身都疼。 容馨瑶“花楼女”的出身被容樾当着众人的面赤裸裸戳破,原先那些议论容樾的百姓立刻就像是苍蝇找到鸡蛋一样,闻着儿就过去了。 “天呐,这……二小姐居然是花楼出来的!” “我的老天奶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这容爷生前可是陛下亲封的盐田转运使,一生清正廉洁,忠君爱民。就连容夫人都出身越国公名门。难怪三小姐不喜欢二小姐。” “一个低贱的花楼女,千人骑万人唾弃的东西,要是成了我姐姐,我能把房子都点了。” 议论声压的容馨瑶喘不上气,也抬不起头。 她又恨又恼的瞪着容樾,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死死抓着容钊玉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滴落在他的手臂。 容钊玉面无表情的扶起容馨瑶后,温和的擦去她的泪水,可眼泪越擦却越多。 “道歉。”他偏过头看容樾。 “这是她欠我的,我凭什么要——” “啪”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容瑾澜瞳孔一缩,却没有任何动作。 容樾的脸被打到一边,原先憋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决堤。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心里是刀绞一般的痛。 “你打我?” “你为了她打我?” 容钊玉面色如霜,看着声泪俱下的容樾,眼中没有丝毫的疼惜和柔软。 容樾凄惨的笑了一声,伸手擦掉了泪水。然后,她给了容昭玉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响,很重。 容钊玉没躲。 容馨瑶暗喜,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睛里那过于反常的平静。面上娇弱的扯了扯容钊玉的袖子。“阿兄,妹妹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我不过是受些委屈而已。没关系的。” 她说着又看向容樾,带着点胜利者的高傲。“妹妹,你怎么能打阿兄呢?你真是太过分了。” 容樾看着她那副隐隐得意的样子,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般用尽了手段的挑衅,让自己失态,遭人唾弃。 一模一样的神情,真是碍眼啊。 “啪” 容馨瑶惊呼一声,挨了一巴掌后重重的摔倒在地。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兄,我好疼……”她捂着渗血的手臂,低声哭泣。 可这一次,容钊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神色平静。 “闹够了?” “阿兄,我疼……” 容钊玉没有去去管地上还在扯自己衣摆的容馨瑶,只是淡淡吩咐小厮先把容馨瑶送回容家。 “闹够了就跟我回去。” 容钊玉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强行带她离开,结果又挨了一巴掌。 “回去?”容樾揉了揉手腕,嗤笑。 “回去继续住我那杂草从生的破院子,然后再被你们关起来折磨吗?” 容钊玉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你是容家女,不跟我回容家,难不成还想跟七殿下回去吗?” 他冷笑一声,凑近,用只有两个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以为他就是个什么好东西吗?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容樾一颤,用力推开。她说:“要我回去,就拿出诚意来。” “容樾,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给我把三小姐带回去。” “我看谁敢?” 容樾一声怒喝,身后的护卫立刻护在她身前,拔刀相向。 南絮更是冲在最前面,丝毫不带怕的。 “我是容家女没错,可容郎中你也别忘了。我还是陛下亲封的昭宸郡主。” 容家小厮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现场凝滞的氛围。 宇文承桓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阎罗爷回来了。” 周遭看戏的百姓立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离躲避,只有极少数不怕死的留了个门缝偷看。 “容大人这是带我的人去哪儿?” 6.撑腰 惊尘掀开帘子,宇成承桓不紧不慢的走下马车。 周遭小厮侍卫全部跪地迎接,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容瑾澜用力拽了容钊玉一下。 容钊玉勉强压下胸中怒火,才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下官见过王爷。” “臣女见过王爷。”容瑾澜低眉行礼。 宇文承桓的视线掠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容樾的脸上。 “他打的你?” 容樾没哭,仰起头,倔强又小声回答:“我打回去了。” 他走过去,抬手。却终究没有落在她的脸颊,只是把容樾往身后一带。 “容大人,你打她,经过我了吗?” 容钊玉被他问的一顿,随即回过神双手作揖。 他说:“王爷言重了,樾儿是我妹妹。身为兄长,教训不听话的妹妹,合情合理。倒是王爷您,跟舍妹非亲非故的,这般说辞,将舍妹的清誉置于何地?” “再者,她还是我容家女,一直留在王府,也是多有不便。今日之事,是下官思虑不周,还请王爷谅解。” “谅解不了。” 容钊玉错愕。 宇文承桓却眯了眯眼。 “惊尘。按住了打。” “王爷恕罪,大哥只是气昏了头。求王爷宽恕他这一回吧。” 容瑾澜上前求情。 容钊玉却一把将她挥开。他眼睛里闪烁着冷光,毫不畏惧的上前。“王爷这是要与我容家作对吗?” 容瑾澜被推倒在地,没有说话,只乖乖跪好。 容樾看着容瑾澜手上的伤,又听到容钊玉提起容家。她想到上一世容馨瑶提起的宫变,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宇文承桓只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余光。 “容家?” “天家人本王尚且不惧,你一个外强中干的容家子,本王打了就打了。” 接收到宇文承桓的示意,两名侍卫合力将容钊玉按跪在地上。 “放开我。” “我可是朝廷大臣,你们岂敢动我?” “啊!” 惊尘下手那叫一个毫不手软。 啪啪啪三巴掌下去,容钊玉的脸就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清醒了?” 宇文承桓神色冷淡的瞥了一眼满面怒容却不敢再挣扎反抗的容钊玉。他说:“容大人悉心培养的妹妹,我们家容樾自然是比不上的。” “不过,容家往上爬的的梯子,要是踩错了人。那可是会断的。” 他眼神凉薄,讥讽意味十足。 “这三巴掌是替容家打的。” “回去告诉容御史,若再有冒犯,就不是几巴掌这么简单了。” 对视须臾。 “下官……”他缓缓低下头。“多谢王爷教诲。” 宇文承桓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侧身为身后的容樾让出位置说:“昨日,本王已认了容樾为义妹。她,现在归我管。”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容钊玉震惊的抬起头。 容瑾澜虽然面无表情,但呼吸也乱了一瞬。 “樾儿,你糊涂了。你怎能认王爷为兄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事?” 容钊玉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拽容樾的衣摆却又被拉回去死死按住。 “王爷杀了多少人,杀的是谁我不了解。我也不想去纠结。我与他无冤无仇,他还救过我的性命。容郎中,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凉薄吗?” 容钊玉只觉得她天真的可怜。“你知道什么?” “你跟他是无冤无仇,可你别忘了你的身后是容家,是越国公府,还有七皇子的婚约。这里牵扯的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他压着怒气想要劝她。 “听话,跟我回去。你依旧是容家长房的唯一的嫡女。” “容家,也依旧会是你的靠山。” 宇文承桓没有打断她们,甚至好整以暇的看着容樾。 听着这些话,容樾的思绪一瞬间闪到上辈子。那时候,他们哄骗她交出长房的私库钥匙时,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的她,竟也真的以为容家会是她一辈子的家。 思绪回笼,她静静看着容钊玉。说:“容郎中,我还是那句话。要我回去,可以。” 容钊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她话锋一转。 “容家需要给我应有的体面,吃穿用度,四艺,课业,礼仪都要按封都最高的标准。” “怎么突然……想学这些了? 幼时逼她学习,看书她总是又哭又闹的说“我讨厌你”,转头就奔向宇文聿。 如今,又自己想学了。 容钊玉心底闪过隐秘的疼痛,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 “这不重要。” 容樾并不想跟他解释。她接着说:“等容家什么时候安排好了,我再回去。” 容樾看向宇文承桓,她说:“王爷,起风了。我先进去。” 宇文承桓解下自己的披风,长身靠近。紫蟒云纹的披风就罩在了她身上。 “你身子还未痊愈,先去吧。” 容樾整张脸都藏在了薄薄的披风里,她应了一声好就带着南絮往里走。 容钊玉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终究是没有勇气再去拉她。 “放开他。” 两个侍卫放开了对容钊玉的钳制,回到宇文承桓身后。 “容大人,管好你的人。”宇文承桓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容钊玉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他。 “本王素来喜静,王府之外也向来清净。日后,若非本王与容樾允许,谁若带人踏入吵闹,直接杀了。” 容钊玉对着宇文承桓离开的身影行了一礼却依旧跪在地上。 这三个巴掌,回去之后,祖父会如何看他? 容瑾澜看都没看地上的容钊玉,她踉跄着站起来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而容钊玉回到容家时,已是午后。 容老爷子在大堂喝茶。 “祖父。” “嗯,坐吧。”容老爷子拂了拂手示意不必多礼。 “祖父,孙儿无用,没能带回樾儿。” “我已经知道了。” 容钊玉抿了抿唇,说:“那樾儿说的那些?” “她本就是我们家的嫡女,她要的不过是她应得的体面。”容老爷子捋了一下胡须,眉眼温和。 “那瑶瑶那边呢?她今日名声受损的厉害……” 想到容馨瑶那见不得光的低贱出身就这么被容樾宣之于众,他心里就又惊又恨。 “瑶瑶毕竟在容家也呆了三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万一引起三殿下的不满,那我们……” 容老爷子问他:“人,是我们选的吗?” 容钊玉被问的呆了一瞬,摇了摇头。 容老爷子淡笑。“他自己挑的人还留下祸患,同我们容家有和干系。” “戳穿她身份的樾儿,樾儿绑着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容钊玉虽然认同这种说法,但心中到底存了私心。“那瑶瑶今日受了莫大的委屈,这抄写书经……” 容老爷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若是足够聪明就该明白,一时的得失和忍辱原是最不重要的。” “只是,樾儿倒是和从前不同了。”容老爷子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巴掌印,似笑非笑。 容钊玉眼眸躲闪,没有吭声。 少顷 “樾儿想要,那便给她。无畏为这些小事开罪于辅成王。” 容钊玉沉默了一瞬后点头,他说:“好,孙儿会着人去安排。” 忙完,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宫门早已下钥,容二爷却还未回府。 家中除了回来就被关禁闭罚抄经书的容馨瑶之外,其他人都神色焦急。 陆灵君最是坐不住,晚膳都没用就守在门口,四处派人去打探消息。 临近戌时,门口终于传来了陆灵君的惊呼。 容二爷被陆灵君和小厮搀扶着走进屋内。他进屋坐下时,疼的都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腿了。 “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容老爷子眉眼沉沉。 “父亲,可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容二爷咕咚灌下一杯茶水后,他才苍白着脸说:“今日早朝,我被李相和赵尚书弹劾。说我苛待兄长遗孤,意图鱼目混珠。陛下动了怒气,罚我在殿前跪了一整日。” “还不是因为容馨瑶!” 陆灵君接过话头,脸上难看的厉害,说起容馨瑶就是咬牙切齿的恨。 “母亲,这跟瑶瑶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 “先前那死丫头闹出事端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哥留下的那些人脉定会反噬容家。她策反半天,没人帮我们家就算了,赵尚书就先容不下我们家了。” 容二爷握紧陆灵君的手拍了拍,他说:“夫人,你去替我准备些吃食和膏药。我这腿啊,疼的厉害。” < p>“好,我这就去。” 陆灵君一听容二爷说腿疼,也顾不得骂人了,急匆匆就往外走。 “陛下怎么说?”容老爷子问他。 “陛下什么都没说,也不曾训斥。就是这般冷待才叫我忧心不安。” “先前挺照顾那丫头的几个人,也不曾帮你辩驳几句?” 容二爷嘴唇,嗓子都干的厉害,一说话就像是被火烤一样,又涩又哑。 “说来也怪,这几日跟我们容家走的近的几个大人都被弹劾。现在局势不明,大家都怕引火烧身,不敢帮。” “三殿下呢?” “陛下盛怒,三殿下也不便表态。” 容老爷子陷入了沉思,几息之后,他看向容钊玉。 “钊儿,那丫头抄书手想必也疼了。” “那樾儿呢?” “我自有安排,别误了大局。去吧。” 容钊玉退下后转身就去了容馨瑶的院子。 容老爷子又看向容二爷。他说:“过几日,让澜儿去探探三殿下的口风。” “儿子知道了。” 容二爷应声就要退下时,身形不稳,整个人都是小厮半拉半抱着前行。 容老爷子苍老的脸颊上泛起一丝心疼,又很快被压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下肚才发觉。 茶凉了。 …… 七皇子府 宇文聿正一个人坐在茶园的石椅上深思。 晚风吹起,月色混着廊下的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漾开,一圈一圈散在落叶中。 今日,早朝刚结束,他就被父皇单独留在了御勤殿。 “聿儿,朕瞧着你这两日做事有些浮躁。有心事?” 宇文辞都正坐在雕花龙纹椅上,埋头批阅奏折。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宇文聿跪下请罪。“鲁莽了。” “年轻气盛难免心绪波动,起来吧。” “谢父皇。” “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 “回父皇,都好。” “樾儿呢?朕瞧着那孩子也是极好,对你更是妥帖。你身边也该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 提起容樾,宇文聿冷硬紧绷的面庞悄然松动了几分。 “嗯,樾儿很好。她现下正在皇叔处养伤。儿臣这两日忙于公务,还不曾去接她回家。是儿臣的错。” “樾儿毕竟是你的皇子妃,她也是个可怜人。如今遭逢大难,你也该好生拿出你的态度,莫要委屈了她。” 宇文辞都动了动酸涩的手腕,继续提笔。 “儿臣知道了。” “嗯。至于你皇叔今日认樾儿为妹妹的事,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如今不爱插手朝堂之事,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越了你皇叔的雷池。” “儿臣谢父皇教诲。” 山茶花打着旋儿擦过他的脸颊坠落在衣袍上,鼻尖是悠悠的清香。 宇文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他抬了抬眼喊来陌陆。 “殿下。” “容家,如何了?” 陌陆低眼,回道:“容家按照王妃的要求,已经在安排新的宅院和课艺老师了。” “容二呢?” “二小姐回到容家哭哭啼啼的闹了一场就被罚去关禁闭了。” 宇文聿没有说话了,只是伸手把桌面的落花拂去。 陌陆见他迟迟不语,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殿下,您真的要让王妃回容家吗?” “她从小就不爱学那些。哪一次不是哭着跑过来在我怀里诉苦?” 宇文聿尾音上扬了几分。 “可是……”陌陆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宇文聿站起身,薄如蝉翼的月光打在他肩头。抬手整理衣袖的间隙,月光就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一向愚蠢,胆小,自卑还娇纵。今日却敢当街质问殴打容钊玉,你觉得她变了。是吗?” 陌陆抿了抿唇,才说:“属下只是担心她这般行径会影响我们的大业。” “她坠崖受了苦,又历经生死。我不在,她心里难过罢了。” 宇文聿说这话时,莫名笑了一声。 “她想闹就让她闹一阵儿吧。” 算算日子,也憋了一年多了。 这爪子要是再不亮,该憋疯了。 “那属下安排人去王府接王妃回来。” “不必,我亲自去。” 7.脾气藏的挺深 入夜,蝉鸣喧嚣渐渐散尽。院中唯有细碎的落花伴着窗台上孤寂的人影还在悠悠摇曳。 容樾趴在案上,眼睫耷拉。白天的事情历历在目,争论谩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吵的人心烦意乱。 她脸上的伤已经敷了冰块用了药,早就不疼了。 可真的不疼了吗? 容樾不知道。 她摆弄着桌上的铜镜。镜中人脸上的红痕已经散了不少。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时却被一只温热大手抓住。 “伤还没好,乱摸什么?” 宇文承桓从书房出来已是深夜里了。他原想着直接回院中休息,走到一半却恍惚听得守夜的下人提了一句:“听雨轩的灯还亮着”。 “王爷。” 容樾一惊。忙问:“你怎么来了?” 宇文承桓面无表情的松开她。瞥见案上写满了字的宣纸,他眉心动了一下。 这字…… 啧。 容樾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一阵火热。那一团乱的稿纸被她胡乱的收起来。 宇文承桓在她收纸的时候,视线就自然的移向了别处。他说:“日后,还是唤我兄长。王爷,太生分。” 说完这句,似是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毕竟你现在是我妹妹。” “谢谢兄长。” 容樾莞尔。 宇文承桓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一下。坐下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已经消肿了,看来那药效果不错。 “夜深了不宜饮茶。兄长若是不嫌弃就请用一盏蜜羹吧。” 宇文承桓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南絮,拿一碗蜜羹过来。” 不一会儿,南絮就端来了一碗蜜羹轻轻放在桌上。 淡淡的清甜香味扑鼻而来,可落在宇文承桓这儿,就是腻的让人发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牙都甜的发软。想放下碗,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还是勉强又喝了两口。 擦了擦嘴角。 宇文承桓问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在想什么?” “今天……”容樾本想说啊兄打我。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和身份还是改口道:“容郎中打我的时候,有些奇怪。” “哦?” “发现什么了?” 容樾说:“我打了容馨瑶,还把她的出身戳穿了。但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暴怒,反而是平静的打了我一巴掌。” “就连后面容馨瑶摔倒,他也没有去扶。这不像是他。” 她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沉思之际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宇文承桓脸上闪烁着的复杂和极淡的嫌恶。 “兄长,你说容馨瑶会不会……”容樾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却停住了。 对面人眼眸里尚未收起的冷厌就这样直直的撞进了她眼帘。 疑惑之际,瞥见宇文承桓脖子上的檀木珠吊坠,大脑宕机了一瞬就醒了。 她怎么忘了,容馨瑶才是她真正的义妹。 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打了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了她,这跟给自己挖坑埋坟有什么区别? 想到上辈子他对容馨瑶的保护和疼爱,她忽然就心慌的厉害。 如果将来某一天,他跟容馨瑶相认了,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看着我作甚?” 宇文承桓对上她的视线,少女眼中的少有的娇软慢慢变成了惊慌失措,最后黯然无色。 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倾身靠近她,温声软语的试探。“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看着眼前人,容樾是又酸又疼,胡乱搪塞了几句就要赶人走。 瞧着女孩满是抗拒的模样,宇文承桓什么都不说,也不起身,就这么看着她。 容樾被他满是压迫感的眼神盯的心里发虚,避开他的目光。她说:“时间不早了,兄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宇文承桓闻言说:“容樾,你在想什么?” 这是他私下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这语气,这眼神跟坞山初遇时有的一拼。 想到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说不怕其实是假的。 她攥着帕子牵强的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宇文承桓俯身,突然靠的更近。他说:“白日还信誓旦旦的说不怕我,这会儿……后悔了?” 容樾声音不自觉发颤。“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抖什么?” “……” “本王要听实话。”他直起身子,声音温和了些。 斟酌了一番之后,她才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打了容馨瑶,还让她声名狼藉。兄长不觉得我很恶毒吗?” “就为了这个?” “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些年没少‘欺负’她。” 容樾害怕得厉害,面上却强撑着不露出怯意。 预想中的责怪或是嫌恶没露,反倒是爽朗的笑声把她砸懵了。“你……” “你笑什么?”容樾拔高音量。 这人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亏的她还在这里心理建设了半天。 “所以,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些就厌弃你?”宇文承桓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笑意。端起桌上那杯蜜羹,又喝了两口。 容樾到底是没胆子把自己冒充他真义妹的事儿说出来,选择了沉默。 宇文承桓漫不经心的放下空碗,才说:“你是我认定的妹妹,我自然是护着你。” “至于别人。”不知是想到什么,他眉心一蹙。“与本王何干?” 容樾的心砰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世事无常,真真假假的交错里,真相也未必就那么重要。 把握当下能握住的一切,为她所用,才是她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那兄长以后还会管别人吗?” 看着女孩的脸,笑意明媚,纯真又小心翼翼。 宇文承桓的心莫名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他抬手。 容樾微微把脑袋凑过去想蹭他的掌心。 可宇文承桓的手却只是停在她被打的脸颊处。 正尴尬的想缩回去,另一侧的脸颊被轻轻捏住了。 “疼吗?” 容樾不敢动,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不疼。” 宇文承桓收回手。他说:“早些歇着吧。” “好。” 宇文承桓离开后,容樾坐回椅子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摇晃着却没有喝。 “南絮。” 屋外的南絮听到容樾叫她,很快就进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跪下。” 南絮不明所以,她问:“小姐?” “我说跪下。” 容樾放下茶杯,又重复了一遍。 南絮偷偷抬眼,发现她脸色不算很好笔直的跪下。她说:“不知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小姐 动怒了,还请小姐明示。” “方才兄长进来,为何不提前通禀?” 南絮这才明白其中缘由。她解释道:“奴婢想来通禀,是王爷不让。” “所以,你就放任他进来?” 容樾手指敲了敲杯壁,声音淡淡。 南絮没敢回话。 “你是我买回来的人,你效忠的是我不是他。” “是我的错,请小姐责罚。” “明天你便离开王府。” 南絮震惊之后就有些慌了。 “小姐,你说过跟你走了我就是你的人。” “我身边不需要一心两用之人。” 如今重生回来,她身边还没有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她急需培养一些只忠于自己的人。 而南絮今日之举,显然犯了她的大忌。 南絮短暂思索后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咬咬牙不停磕头。 “小姐,我知道错了。只要小姐不赶我走,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姐,我求求你了。” 容樾摆摆手想让她直接走,可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又想起上辈子,容馨瑶也曾这般高高在上的羞辱折磨过她。 而她,亦是如此的磕头哀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捏紧了杯身,沉声道:“去院外跪着,好好清醒清醒。” “谢小姐。” 南絮额头已经磕的红肿,她手撑着膝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南絮也没说什么,安静的去罚跪了。 听雨轩的消息几乎是片刻后就传到了宇文承桓的耳中。 宇文承桓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惊尘,正转着那枚檀木珠玩。 “这是怪我进她院子不打招呼,拿婢女出气啊。” 他道:“脾气倒是藏的挺深。” “王爷,南絮毕竟是……” 宇文承桓掀了一下眼皮,惊尘就闭嘴了。 “她想驯服自己选的人,有问题?” “没问题。”惊尘摇头如捣蒜。 “那她的底细需要悄悄透露给三小姐吗?” “她需要成长。且让她自己跟南絮玩玩吧。” 惊尘还想再劝一下,可瞅见自家王爷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说回正事了。 “宫中线人来报,说陛下晚间让人找了一对鸳鸯玉佩出来,已经送到七皇子府了。” 宇文承桓停下了转珠的动作,回头说:“他倒是会操心。” “那三小姐那边?”惊尘试探道。 见他不语,惊尘继续说:“这些年,陛下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朝中立太子之争也是此起彼伏。偏陛下又看中七殿下,还早早为他和三小姐定下了婚约。” “他看中有什么用。一块朽木,还妄想雕成花不成?” 宇文承桓哼了一声,随手把木珠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朝堂上策论,治国之策说的头头是道。人却是个眼盲心瞎的。” 惊尘偷偷看他一眼,憋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王爷,你骂人归骂人。怎么还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宇文承桓反应过来,耳朵烫了一下。 “多嘴。” “还不滚出去。” 惊尘麻溜的带上门走了,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宇文承桓坐下,拿起桌上的檀木珠重新带回脖子上。 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趣啊…… 8.未婚夫来了 宇文聿去王府这日,正值立秋。 今日天气不错,秦蓁正在听雨轩指导容樾学习礼仪。 容樾跪坐在紫竹席垫上,双膝并拢,足尖朝内,腰背挺得笔直,鬓边簪着的流苏钗环纹丝不动。 秦蓁手持戒尺缓步而来,她目光如炬,手里的戒尺一寸一寸丈量着容樾的肩线和腰线。她说:“身正则心正,离席不得超过三寸。” 容樾屏息凝神。这是她自请学习礼仪的第三天,跟幼时的感觉一样,磨人。 她的脚踝已经发麻,小腿也有些酸胀。若是换作从前,她是断断不会吃这个苦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她自己没得选了。 秦蓁围着她转了几圈,满意的点点头。温暖圆润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你记住,这真正的礼数从来不在动作上,而是在你的骨子里。由内而外出来的,才是大家闺秀的修养。” “多谢夫子教诲,学生受教了。” 秦蓁应了一声又让她练了好一会儿。休息时,她拿来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汗水。“小珍珠,累坏了吧?” 容樾摇了摇头。“秦姨,我不累。觉得还挺充实的。” “好孩子,坐下喝口水吧。” 两个人在芙蓉树下相对而坐,南絮早早备好了茶水放桌上。 院中芙蓉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抱着鹅黄娇蕊,层层叠叠的织就了这一树的芳华。 容樾提起茶壶给秦蓁倒了一杯水,放下茶壶时,树上一朵芙蓉正好坠在了桌子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芙蓉树。 阳光透过树梢枝桠在她们的脸上烙下斑驳的倒影,明明灭灭的光晕总是带着点不切实际的真感。 这花,开得可真好啊。 像极了那年懵懂又晦涩的初春。 容樾眯着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水墨画一样的光彩。 梨树下,小女孩儿正因为礼仪不标准被夫子用戒尺打手心。 掌心的疼痛让她止不住的哭泣。“我不想学了,我要啊聿哥哥,呜呜呜。” “荒唐,你堂堂一个郡主,怎可只知儿女情长,不知礼节羞耻。”夫子气的胡子都打结,于是乎下手更重了些。 一双白嫩的手掌心全是红痕,又肿又疼,动都动不了。 夫子罚完,被她的哭闹声气走。 她一个人缩在树后,小声哭泣。 宇文聿找过来。他轻车熟路的绕到树后,看到了委屈成一团的女孩。 大踏步向前,蹲在她身边。满眼无奈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笨蛋,又挨罚了?” “啊聿哥哥……” “让你不好好跟夫子学,这会知道哭了。”宇文聿轻柔的抹去她的泪水,把她虚虚的搂在怀里。 她紧紧抱着宇文聿,哭得泣不成声。“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是我不好,只想着给你找最好的夫子,却忘了严夫子也是最严厉的。” “你看,眼睛肿的这么厉害,都不漂亮了。”宇文聿耐心的安慰着她,拍着他的后背直到她情绪慢慢稳定。 “你啊,出生时哭的厉害就算了。如今都十岁了,怎么还这般爱哭?” 容樾看着他,委屈的不行,眼泪又要落下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手呢,还疼吗?我看看。”宇文聿生怕宁疼了她,万分小心的捧起她的手。 看清上面的伤之后,一向温柔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乖,我给你上药。别乱动。” 容樾乖乖的看着他给自己上药,满眼依恋,又撇了撇嘴。 “夫子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啊聿哥哥,我如果不学那些东西……”低下头,忐忑不安。“我是不是就很没用啊?” “怎么会这么想?”宇文聿给她上好药,又捧着她的手吹了吹。 “祖父祖母说,我年纪还小,以后还有你会照顾我。不用学那么多,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宇文聿捧着她的手,直起身子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我……,我不知道。”容樾茫然的看着他。 “学这些是很苦,但我还是想你认真学。”宇文聿抚摸着她的脸颊,继续说:“这对你的以后会有帮助。” 见她有些不太情愿,他耐心的劝哄。 “……这样” “我给换个脾性温和的夫子。你乖乖的不哭,好好学,嗯?” 容樾思虑片刻,吸了吸鼻子应下他。 宇文聿本还想再拿出兄长的威严说她几句,可看着她的笑颜,一颗心就跳得飞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须臾,他自己突然也笑了。 风起,花落,笑颜开,又是发芽的时节。 …… “她在想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远处连廊下,宇文承桓刚从外头回来就撞见她俩静坐在芙蓉树下,笑靥如花。 惊尘抬头看了一眼,便说:“许是看那花儿开的好,心生欢喜吧。” 她仰着脸,笑的很开心。那是他并不曾见过的真挚的,轻松的,干净的笑容。 从救下她到如今,他还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惊尘都忍不住偏头看他。 “王爷?” 宇文承桓没有回应,那满树的芙蓉花在风中摇晃着。淡淡的清香疯狂扯着他的记忆。 容馨瑶那稚嫩的脸庞,就在这个时候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心下顿生烦躁,不愿继续往下回想,袖子一甩就往书房去了。 惊尘不解的追了两步。“王爷,你怎么了?” “没事……” 容樾察觉到动静,只看到了他们两人的背影。 秦蓁会心一笑,悠悠然喝着茶。 “小姐,七殿下方才差人传话,说是想见您。”南絮进来通禀。 “他来干什么?”秦蓁笑意收敛,放下茶杯。 南絮垂着眼见容樾没回答,也不敢在自作主张,选择了缄口不言。 容樾捏着那朵花,神情难以辩识。她说:“秦姨,你可以回避一下吗?” “小珍珠,你跟七殿下……”秦蓁不放心的握着她的手。 她跟宇文聿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秦姨,没关系。我跟他,总归是要见的。躲也躲不掉。” 秦蓁心下无奈,起身。“也好,有什么事就喊我。” 等人离开后,容樾才看向南絮。“他人呢?” “七殿下进府后先行向王爷请安去了。” “茶凉了,换一壶吧。” “是。” 宇文聿来到院外时,南絮已经守在门口了。他没看南絮一眼,低声吩咐陌陆:“门口守着。” 陌陆应了一声,跟南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宇文聿走进小院,女孩正坐在树下喝茶。 看着,不开心,还瘦了不少。 “阿樾。” 容樾没有抬头,喝茶时舌头莫名被烫了一下。 “怎么还是这么冒失?”宇文聿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 容樾咽下那一口茶水。 半生未见,眼 前人全然不似上辈子那般狠戾阴冷。轮廓也尚未完全长开,甚至还透着一点儿少年的稚气。 矜贵稳重,温柔自信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失神,再无法移开视线。 他就这么静静的笑看着她,而她只瞬间就无措的移开视线,捏着杯子的手指都泛着细微的青筋。 没人知道她内心翻涌的情绪,正像一场慢慢酝酿的海啸,随时准备将她拖入深渊。 她闭了一下眼,那些画面就缠了上来。 从降生到长大,宇文聿几乎贯穿了她明暗交织的一生。早年那段纯真欢乐的漫漫时光里,他也曾一心一意的爱着她,守着她,护着她。 他真诚又虚伪,热情又冷漠,毫无保留的对她心动却又明目张胆的移情别人。 他们看过早春的满树梨花,听过盛夏的悠悠蝉鸣,闻过秋收的阵阵麦浪,还品过冬雪的清冽酒酿。 他们也曾相守一时,可最后还是没能扛过时间的考验。 到头来,不过是相识一场。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惜啊,都回不去了。 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正如此刻,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她那段生不如死的苦命过往,也没有那些爱不是爱恨不恨的纠缠。 罢了。 罢了! “阿樾,你怎么了?”宇文聿敏锐的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容樾静静坐着,眼中泛起的淡淡水雾遮住了那些酸涩和憎恨。她轻摇头,压下鼻尖的哽咽。“无事。” 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在口中回甘,勉强冲淡了心中的情绪。她往旁边挪了挪,说:“不知七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宇文聿诧异的看着她,对面人眼底只有一贫如洗的淡漠,从前的娇憨温软再也不见。 “阿樾,你从小到大都唤我啊聿哥哥。今日怎的如此生分?” “七殿下言重了。” “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容樾笑意不达眼底,她说:“殿下可真会说笑。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宇文聿依旧笑着看她,只是眉眼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晦暗。“阿樾,我听说你要回容家?” “嗯。” “从前你并不喜容家,容家人也从未将你放在心上。如今,怎么想着回去了?” “我本就是容家女,落叶还要归根呢。我自然是该回容家的。” 宇文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们阿樾倒是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嗯?” “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要是再没点想法,岂非要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了。”容樾手里那朵芙蓉花被她一片片掰下,花瓣扔了一地。 宇文聿看着她的小动作,方才被怼时的不悦消散了不少,他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花。 “小时候一生气就喜欢憋着自己去掰花,如今长大了还是半点不变。” 那低低的笑声格外刺耳,她拨开他的手,那朵花直直的砸在他脸上。 宇文聿下意识眯了眯眼,接住残花后放在桌上。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他欣赏着她气愤的模样。 容樾心里难受的厉害,那些曾经受过的苦难不断蚕食着他们之间那点儿虚无缥缈的情意。 她扯出一抹笑,眼里无半分温度。“七殿下,不要一副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人都是会变的。“ “阿樾,别使小性子了。” 他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跟我回去,容家不适合你。” 9.好聪明的“棋子” “呵。” 容樾觉得很好笑。反问道:“容家不适合我,那七殿下你说,哪里适合我?” “阿樾,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们又是年少之谊,这世上自然只有我最适合你。”宇文聿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 热烈,滚烫,直白又真挚。 一如曾经无数个红着眼耐心哄骗她的黑夜。 “乖,跟我回家。” 宇文聿眼含秋水,嗓音低沉,带着点撩人的柔软。 从前,她便知道他这双眼睛最是勾人。 如今再看,她依旧这样觉得。只是,她的心却没了最初时的慌乱和悸动。 容樾冷静淡然的跟他对视,她说:“七殿下,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要回的是容家。” “容家人凉薄苛待了你,你心中有气我明白。可容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回去,我不在,谁能保护你?” 最后一句话,宇文聿刻意放缓了音调,诱哄着。 “我不回去,你就能保护我?” “这是自然。” 宇文聿笑的更温柔,他像儿时一样想揉她的脑袋,却被躲开。 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他强势伸手按住她。“别动。” 他的力气不算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容樾下意识停止挣扎,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 宇文聿看她乖顺下来,愉悦的摸了摸她的头,像是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 容樾拨开他站起身,笑语盈盈的脸上藏着溢出来的委屈。她说:“那敢问七殿下,当初在坞山,是谁不分青红皂白的同他人一起指责我?” “是谁丢下我任由他人将我打落悬崖?” “又是谁,在我坠崖后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还能忙着陪我那个好姐姐?” “这就是七殿下说的保护我?” “阿樾……” 女孩委屈质问的模样,跟儿时模糊又清晰的影子重叠。 宇文聿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又疼又愧疚。 脑子里不禁开始反思,他是不是把她的女孩攥的太狠了? 察觉到宇文聿细微的表情变化,容樾乘胜追击,颤抖着嘴唇。“你说话啊?” “我知道你怪我让你受了委屈。可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三年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要逼我呢?” 宇文聿叹了一口气,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可触及到她抗拒的样子只好抽回手。 “所以,就因为我懂事,就因为我不会反抗。你觉得,我合该受那些委屈和磋磨,是吗?” 容樾声音有些沙哑,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 她也是人,她也会疼,也会伤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宇文聿见她哭泣,有些慌乱。 “你别碰我。”容樾用了十足的的力气把人推倒在地,自己也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宇文聿瞳孔一缩,顾不得自己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 容樾站稳后,他才把手放下慢慢起身,淡然自若的拍了拍自己衣袍上的灰尘。 “阿樾,通天大道从来不会是干净又一帆风顺的。现在的痛苦和委屈不过是为未来铺路。” 宇文聿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般如玉模样。“乖乖站在我身后,暂且忍一忍。别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想得越多,你只会越痛苦。” 是啊,痛苦就是痛苦。 它的本质是摧残。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忍让和时间的冲洗就消失。 “那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痛苦也来源于你。” 上辈子那些啃噬心灵的日子,那些信念被摧毁的瞬间,无一不再告诉她:一颗毫无防护、盲目柔软的心,注定是滋养他人的祭品。 如果不是因为他和容家联手将她困在名为爱的牢笼里,她上辈子怎会遭受如此之多的苦难,又怎会被磋磨致死。 所以,她恨啊。 恨他。 恨容家。 可她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容樾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她以为只要她足以坚强就够了。 此时此刻掉的眼泪,早已浑的分不清也辨别不明了。 “阿樾,是我的错,不哭了。” 宇文聿心里酸酸的,搂着她。 一开始他只是虚虚的搂着,慢慢的他的力道和呼吸都开始变重,像是要把她刻进骨血。 容樾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他的颈窝。 冰凉又滚烫的泪水,在两个人的心里凿除深浅不一的裂痕。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容樾面无表情的落泪,心里掐算着时间推开他背过身擦眼泪。 “阿樾,我们彼此相伴十四年,我对你的情谊,又岂会全是假的。” “那我遇险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那惯常赌气似的话语,让宇文聿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撩起袖袍,结实的小臂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虽然已经结痂,可委实触目惊心。 容樾的残泪已经被风干了,她移开视线。“七殿下这是想证明什么?” 宇文聿略微垂眼。他说:“秋猎那日,我虽然先走了,可也留了暗卫保护你。只是没想到我的人会被截杀。”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原谅我好吗?” 容樾盘算着能不能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一味低头不语。 宇文聿落寞的笑着。他松开了她,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收到你遇险的消息就带人去崖底找你了,翻遍山崖也没寻到你的踪迹。” “那日的雨啊,好大,大到迷了我的眼。大到我以为,我真的要永远失去你了。” 他带上了一点微末的哭腔,那眼中的后怕真真切切映在容樾的眼帘。 “我真的好怕你会出事。我就在山间小路找啊找。”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伤。“可是我没用啊,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也没找到你。” “七殿下,我不是傻子。” “阿樾,你不信我?”宇文聿脸上闪过受伤。 容樾定定的看着他,“你跟容馨瑶的事世人皆知,你不必为了保全她编造这些理由欺骗我。” “你怀疑我跟容二故意设局害你?”宇文聿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果然是有内情啊。 “难道不是吗?我死了,她就是最大的得益者。这不是也合了你的心意吗?” 宇文聿眼睛泛红的厉害。“阿樾,你居然为了报复我咒你自己死?” “我不准。”他紧紧握着拳头,压着自己心底那一丝隐秘的阴鸷没有冲上去。 “托七殿下的福,我活的好好的。”容樾继续讥讽刺激他。 “倒是让你跟容馨瑶白高兴了一场。” “阿樾,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要杀你的不是容二,我也没有要保她的意思。” “你信我。”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宇文聿急声解释道:“我从来没有想要你死,是三哥总想破坏我们的婚约和感情。你难道宁愿相信你自己虚假的判断都不愿相信我吗?” “我们可是最亲密的人啊……” 三殿下…… 容樾心里默默记下。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够出格了,我们之间又何须三殿下来破坏。” “阿樾,我……” “南絮,送客。”容樾说完就转身进了内殿。 南絮从门外进来。“七殿下,请。” 宇文聿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不甘心的把桌上那杯茶喝完了倒扣在桌上愤然离去。 …… 屋内,南絮送完宇文聿进来禀报。 “人送出去了?” 南絮点头,她说:“小姐,还有一件事。方才王爷身边的惊尘在院外连廊角落里守了好久。” 容樾写字的手没停。“什么时候开始守的?” “七殿下来之前就在了。” “他有发现吗?” 南絮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容樾问的是宇文聿。 “应该没有。” 容樾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装好火碱封上。“送去李家,让李家小姐按我说的方向查一下他们的动机。” 南絮垂下眼睫,应了一声好就出去了。 上辈子,宇文聿在府中没少因为五殿下发怒。她虽然同五殿下接触不多,但能让他动怒的想来也 不会是什么太简单的角色。 何况五殿下和三殿下的母妃是面和心不合,连带着他们二人也是没少针锋相对。 那么,想杀她的,真的就只有三殿下吗? “三殿下,五殿下……” 容樾在纸上添了宇文聿和容馨瑶的名字。 写完,她眉眼一颦,笔尖悬停在纸上好一会儿又写下了宇文承桓的名字。 一滴墨落在上面,晕开。 容樾把笔搁置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容馨瑶,你现在会是谁的人呢? 宇文承桓,你又为何那么巧的出现在那儿呢? 就在容樾沉浸思考的时候,书房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惊尘低着头半跪在地上,腿都已经麻了。 自他从听雨轩回来汇报完,宇文承桓就全程低气压,一句话不说。 他苦着脸想说些什么,可瞧着自家主子那不爽的模样又害怕遭了无妄之灾,一张嘴闭的是严严实实。 良久,宇文承桓终于动了。他示意惊尘起来,问道:“小七最近在做什么?” “七殿下得知三小姐成了您的妹妹还要回容家后就有意无意的在几个大人面前提到了三小姐,似乎想牵线搭桥。” “容二这颗棋子要慢慢乏力了,他倒是看得明白。” 想到惊尘说他们抱在一起,宇文承桓这心里就像是憋了一团火,又烦又闷。 “她现下在做什么?” “三小姐让南絮送信去李家了。似乎是想查探坞山遇险的幕后操纵之人。” “我倒是小看她了,这么快就能猜到老三跟小五的身上。” 宇文承桓施施然的坐下。“既然她想看他们狗咬狗,那就帮她一把。” “请主子吩咐。” “小七走多久了?” 惊尘估算了一会儿回答道:“大约两柱香的时间。” “一会儿找个靠谱的人告诉小五,就说容樾怀疑他了。” 惊尘秒懂,他家主子这是要借刀杀人了。“主子英明。” “李家那边也派人盯着,朝堂的事什么该说与她听,什么不该说与她听,你清楚。” “主子,您是说容槐。” “她父亲留下的人里,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尚且还需斟酌。” “您是担心三小姐如今根基不稳,恐遭人算计?”惊尘心里清楚这是另一回事,但表面上的试探还是要做的。 宇文承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凉薄又无情的说:“棋子若是提前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这盘棋可就不好落子了。” 尤其是,一个聪明的棋子。 惊尘若有所思。 长久的静默之后,宇文承桓先开口了。“一会儿……” 他轻啧一声,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主子还有何吩咐?” “回来之后,去听雨轩找她要一碗蜜羹过来。” 惊尘嘴角抽出笑意。“知道了,主子。” “回来。” 惊尘又从门口折回来。 宇文承桓轻咳了一声。“就说是秦姨要的。” “主子放心吧,我不会跟三小姐说是主子你要的。”惊尘笑的欠欠儿的,大踏步走了。 宇文承桓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 “最好是这样。” 约莫一刻钟后,惊尘端着一盏蜜羹回来了。 “搁那儿吧。” 宇文承桓拿着兵书,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上面的字。 “三小姐说,蜜羹刚做出来未来得及冰镇,便放了些刚凿出来的碎冰。您晾一晾再喝吧。” 宇文承桓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就摆手让惊尘下去。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放下书卷端起那盏蜜羹。 琉璃盏中盛着的蜜羹晶莹剔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衣,碎冰沙里点缀着少许的桂花铺在上面。 倒是与之前的不同了些。 他捧着碗盏,手心是透凉的。 勺子搅拌了几下,舀了一勺递到嘴边却又蹙紧眉心。 宇文承桓放下蜜羹,推到桌子另一边。他拿起书卷,翻看着新一页的内容。 窗外起风了。连廊尽头的竹帘被挠的动了一下。听雨轩的芙蓉香就顺着风似有若无的漫了进来…… 10.合作 “锵!” 一声清吟,两把剑在阳光下擦出火花。 院中茶树叶簌簌掉落,剑刃将其削成碎末,混着苦涩的味道粘在地板上。 剑尖相抵,一红一青两道残影同时旋身,衣袂翻飞间红影虎口被震得发麻。“慢点慢点,七皇兄。” 她挽出一个剑花躲开青影的攻击,连连往后退。“喂,说好的切磋,你还真打我啊。” 对面人收住剑势笑了笑。他说:“晋阳,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别放水?” 晋阳公主随手把剑扔给一旁的侍卫,有些幽怨。“我还没睡醒你就让陌陆把我抓过来陪你切磋。我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你把我削了。” 宇文聿爽朗的笑着,他收起剑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长大了,还学会碎碎念的怪我了?” “我哪敢嘛。”晋阳挽着他的胳膊道:“明明是七皇兄被三小姐赶出来了不高兴,就会拿我出气。” “你又听谁跟你乱嚼舌根了?”宇文聿横眉。 晋阳撇撇嘴,说道:“父皇说你昨日早朝让人往死里参三皇兄,就是在记秋猎时他伤了三小姐的那个仇。” “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儿掺和什么。” “哎哎哎,我明年就及笄了。再说了,你不就比我大了四岁吗,你看不起谁呢。”晋阳抱着他的胳膊一甩,双手叉腰满满的不服气。 宇文聿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哈哈大笑,笑完摸摸头又有些黯然。“是啊,明年就及笄了……” 晋阳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哎呀,七皇兄。就算我及笄了也不会立刻就和亲北戎的。你的剑法我都还没学透呢,哪能那么轻易就走了。”晋阳满不在乎的低下头踢着路边的石子撒娇。 那石子被踢飞的很远,咕咚一声掉在荷花池,漾开一层涟漪。 “还惦记着我的剑法呢。”宇文聿失笑。“练剑非一日之功,哪有那么容易就学成。” 见她垮脸,宇文聿忍俊不禁。 “这样,我让陌陆带你去我的私库。你看喜欢哪把剑,自己挑。” “真的吗?”晋阳眼睛瞬间亮的跟星星一样溜溜转。 “谢谢七皇兄。”不等宇文聿说话,她行了一礼乐呵呵的提着裙摆就往私库的院子跑。 “慢点儿,别摔了。” 宇文聿摇了摇头,“这丫头……” 陌陆从外头进来,他说:“殿下,三殿下又来了。”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宇文聿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泡茶。 陌陆适时提醒道:“这已经是三殿下第三次偷偷来访了。” “呵,倒是稀奇。”宇文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让他进来。” “哈哈哈,小七,现在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宇文昭说完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他逆着光走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三皇兄这说的是哪里话。” “为弟的不过是忧心三皇兄禁足未满就擅自出府遭父皇责怪罢了,皇兄……不怪我吧?”宇文聿把泡好的茶推到他手边。 “小七的性子还是同从前一样直爽。”宇文昭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水吹了吹,轻缀一口。“皇兄我啊是比不上你了。” “都是父皇的孩儿,谁强谁弱,父皇心中自有定数。三皇兄又何须妄自菲薄呢?”宇文聿用茶盖撇去上面的浮沫,浅酌一口。 “倒是为兄的不是了。”宇文昭放下杯子。“今日来的匆忙,是有件事想同你讲。” “哦?不知是什么大事,能让三皇兄特意跑一趟呢?” 宇文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到桌子上,推过去。 宇文聿看着那块熟悉的令牌,心里闪过许多种猜测。 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接,而是说:“这不是小五的暗令吗?三皇兄给我看这个是要做什么?” “小五昨夜派了人潜入我的府邸被木征抓住,严刑拷打之下,我倒是知道了些有趣的事。” 宇文昭嘴角带笑,漫不经心的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我想,你会比我更感兴趣的。” “三皇兄就如此自信?” 宇文昭薄唇轻启:“容樾。” 宇文聿脸上的慵懒不见,他缓缓拿起那枚暗令,笑道:“三皇兄,茶凉了。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请移步书房品鉴一下我新得的阳羡雪芽。”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进入书房,相对而坐。宇文昭直接开门见山。他说:“小五近日是越来越皮,做事更是有失分寸啊。” 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深意都一目了然。 “三皇兄早就有所察觉,却拖到如今方来告诉我?” 宇文昭早就料到他会这般,便说道:“我也想早些告诉与你,好消解你与三小姐的误会。可你之前没问啊” 他无辜的耸耸肩。“这两天,你的人又是一天八百个折子的递上去参我,那我也得有时间和机会才能告诉你不是?” 宇文聿没有错过他脸上那点儿幸灾乐祸的笑,他说“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五算是用明白了。” “那你想如何?”宇文昭问他。 “截杀我的暗卫、害得我家阿樾坠崖、还拿着三皇兄你的暗令挑起我们兄弟争端。”宇文聿戏谑的看着他。他说:“三皇兄如今又因为这些被禁足,我倒是更想知道。” “三皇兄你今日找上我,是想如何呢?” 宇文昭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跟他唠起了朝堂上的事。 “江南那个修建河道的工程已是拖了许久吧?” “嗯,除了死跟容槐的那几个人,旁人都不愿意去。” “劳苦功少,倒是适合磨砺心性。” “是吗?昨儿工部还说缺一个主事的。”宇文聿唇角微勾。 “真好啊。” “那这暗令,我便收下了。” 宇文昭嗯了一声。“你办事,我放心。”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宇文昭就先行离开了。 宇文聿放下那枚暗令,回忆起当时在坞山苦苦寻找容樾的情景。 “陌陆。” 陌陆推门进来。“殿下。” “去办一件事。” 陌陆凑过去,听完宇文聿的耳语,脸上闪过一丝同情。 “还不去。” “属下这就去。” 当天夜里,宫里就突然来人去了三皇子府宣读圣旨。说是宇文昭禁足期间私自外出,藐视圣威,罚跪正清门半月。 宫门口路过的宫女太监都纷纷低着头快步离开,无一人敢多停留。 宇文昭单薄着身形,挺直腰板跪在正清门的宫道上,咬着唇。 这该死的宇文聿! 你给我等着。 …… 夜静凉如水,月移花色上窗纱。风起帷动,回廊下只她一人影。 容樾坐在窗户边看诗,南絮轻手轻脚的进来。她把信递到容樾面前说:“小姐,李家来信了。” “知道了。”容樾放下那本书接过拆开后,上面只有几个字:明日巳时正,望江楼。 容樾折起信纸起身拿到烛台上烧成灰。“李家还有说别的吗?” 南絮摇头说没有。 “嗯。”容樾应完就想去继续看书,却发现南絮还在,她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南絮被她突然的一问吓了一跳,她很快就说道:“方才惊尘说容家递了帖子来问小姐什么时候回去。” “帖子呢?” “在王爷书房。” “那便让容家再等上一些时日吧。” 左右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他们,倒不如把眼下的事情先做好。只有先找出了暗处的敌人,方能更好的防范。 “是。” 翌日 容樾早早带着南絮来到望江楼,二人要了一个雅间,一壶热茶,一碟糕点还有一些水果。 她坐下没多久,外面就响了敲门声。 南絮拉开门,“李小姐,里面请。” 李雪姿给了贴身丫鬟相芜一个眼神,后者行了一礼接过她的披风跟南絮一起守在门口。 进门后,李雪姿抬眸望过去。 视线对上,两个贵女都在打量着对方。 “容小姐,久仰了。” “李小姐客气,请坐。”容樾给她倒了一杯茶。 李雪姿接过茶杯浅笑嫣然,她道:“人人都说容家三小姐是个只知道情爱却没脑子的花瓶。我今日瞧着,倒是流言有误啊。” “那有什 么误不误的。谁还没有个赤诚又热烈的过去了。”容樾捻了一块桂花糕,轻抿一口,入口即化。 “那看三小姐这样,是完全放下要走向新生了?” “过去总会过去,就像长大也不止是长大。” 李雪姿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说:“看来,历经生死之后,三小姐倒是真的变了许多。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费的那些心思了。” “我要的东西呢?”容樾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边的糕点屑,直奔主题。 “你倒是不拐弯子。”李雪姿放下茶杯,递给她一封信。“你要查的我查到了。不过,我这儿倒是几个消息,或许,你可以先听听。” “洗耳恭听。”容樾接过信放在桌上。 “今早宫中传出消息,说五殿下将奉旨前往江南督造河道,为时三月。” 容樾惊讶。 李雪姿把她的反应收在眼底,摇了摇头继续说:“三殿下前些时日被弹劾行事不检禁足府中,昨日私自出府,如今被罚跪于正清门前了。” 容樾更加震惊,她手指无意识的转着帕子,越转越快。 会是宇文聿吗? 虽说她那日是故意刺激宇文聿去找三皇子的麻烦,想借机试探出幕后黑手。可说到底也只是一场没有证据的赌局…… 莫非—— 容樾拿起桌上的信拆开读完,她捏着信纸没出声。 果然也有五殿下的手笔。 难怪那日她的马车受惊之后,任凭她叫喊也无一人出现,难怪那些人一来就要将她打落悬崖,置之死地。 那容家呢?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的他们,又知晓多少内情? 上辈子,所有人都站在高处,俯瞰她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苦苦挣扎…… 宇文珏,宇文昭。 李雪姿静静的吃着水果喝着茶,眼神的余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她看着容樾把那张信捏的皱巴巴一团,突然问了一句恨吗? 这一句把容樾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心底那疯狂增长的恨意瞬间被惊慌取代 她笑得一点儿都不自然。问道:“你说什么?” “容樾。” “嗯?”容樾看着李雪姿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很快,呼吸都放轻了。 “没人跟你说,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吗?” “你知道什么?” 李雪姿看着她瞬间像个小猫一样炸毛防备,就觉得有些好笑。她说:“恨自己的仇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不会说与别人听,你也不必紧张。” 容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这是生与死的问题。若是不恨,我反而是不敢信你了。至于你说的惹祸上身,我李雪姿要是怕,就不会来见你了。” 李雪姿自信沉稳,得体又掌控全场的模样让她不由的失神。 她莫名就想到了宇文承桓。 只一瞬这个念头就被压了下去。 容樾抬眸,强装镇定的说:“那不知李小姐方才的意思是?” “只是想提醒你几句,免得你坏了我的事罢了。” 容樾起身站的笔直,恭敬的作了一揖。虚心地说:“还请李小姐赐教。” 李雪姿倒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忙双手把她扶起来。“倒是不必如此客气,显得我小气了。” “李小姐想说什么?” “古人云: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示于人,更莫让人一望便知你肺腑深浅。”李雪姿有些嗔怪。“你倒好,心中刚掀起一丝风浪,脸上就已经是倾盆大雨了。这可不是坦诚,是授人以柄。” 容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后像是醍醐灌顶一般。 “我知道了,多谢李小姐。” “嗯,别再叫人轻易就猜出了你心中所想。” 容樾说了一句好又想到什么,便问道:“李小姐,你觉得这次三殿下和五殿下的事,会是谁的手笔?” “不管是谁的手笔。结果都合你的意了,不是吗?” 容樾被噎了一下。 这话,确实在理。 “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与其在这儿思考是谁布局,倒不如想想日后怎么帮我对付容馨瑶。”李雪姿说完就离开了。 宇文承桓,会是你吗? 11.宫宴前夕 回到王府,南絮扶着容樾走下马车。 惊云刚走大门,见容樾她们回来了忙迎上去。 “小姐,府中来人了,秦大人正命属下寻你。” “怎么了?” “越国公府的大公子前来拜访,秦大人已经陪了好一会儿了。” 越国公府? 越国公府…… 南絮见她神情恍惚,便在她耳边小声解释:“小姐,这越国公府是你的外祖家。” “越国公府的初代国公爷,因着曾随开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受封爵位,荫蔽后世。这才有了如今的国公府。” “当今的国公爷是两朝元老,他膝下有一子一女。这大公子越珣便是越元爷最宠爱的儿子,如今在吏部担任尚书一职。” 容樾问惊云:“兄长呢?” “王爷进宫陪陛下弈棋去了。” “我知道了,先进去。” 几人进了府,来到大厅。 容樾抬眼,望见座上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玉冠,清润如流云映月。再细看那张脸,竟是比女子还要秾丽三分。 越珣的目光落下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虽说越珣审视的样子没有冒犯的感觉,容樾多少还是有些不悦。 但下一瞬。 她就挺直脊背,整个人看似松弛了不少,真切又自然的莞尔一笑。“秦姨,这位是?” 对面人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小公爷,这是桓哥儿的义妹:容樾。”秦蓁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说:“来,小珍珠。这位是越小公爷。” “见过小公爷。”容樾恭敬的行了一礼。 越珣站起身单手拖着她的袖子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谢小公爷。” 三个人坐下,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不知小公爷今日找我们家小珍珠所为何事啊?” 越珣虽是跟秦蓁说话但他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容樾身上。他说:“自从姑姑去世后,祖父就一病不起。父亲忧心不安又公务缠身,母亲需尽孝床前。一直都不得空去容家拜访。” 他又看向容樾,说:“听闻表妹前些时日受了惊在王府修养,今日便冒昧登门来看看你。” “我已知晓容家这些年待你不算好,你可怨我们?” 容樾回道:“小公爷多心了,从前再不好如今也好了。” “小公爷有所不知,桓哥儿啊那可是真心疼爱小珍珠,自然是不会让她过从前的苦日子。” 秦蓁边讥讽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她接着说:“我们啊可不像那些心性凉薄之人,看着小珍珠有人疼了,就想着舔个脸巴巴儿的凑上来捞好处。” “小公爷,这样的人未免也太无耻了些。您说是不是?” 越珣嘴角含笑,优雅端起一杯茶。“秦大人的话,越某也深表赞同。” “我就知道,我啊跟小公爷一定是有话能说的。哈哈哈,喝茶。” “请。” 容樾也拿起茶杯跟着喝了一口,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两个人。 越珣放下茶杯,他说:“我同表妹先前并未见过,今日拜访是越某失礼了。为表歉意也为宽慰表妹,我准备了礼物赔罪。”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个捧着木盘的小厮。 越珣让人把上面的红布掀开。他说:“这是国公府名下两家最有名的商铺。文契我已经让人去官府过了变更手续,现在是你的了。” 秦蓁瞥了一眼上面的文书,笑道:“这金缕阁可是仅次于宫中的织造司,越小公爷倒是舍得。” 容樾问道:“小公爷这是想补偿我受了委屈还是说因为兄长?” “按礼法,你我是表兄妹,你应当唤我一声表哥。至于这些,也是你应得的,与旁人无关。” “小公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你并不相熟,于越家更是。这铺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还请小公爷收回。” 越珣这才认真的看她。他垂眸思索片刻说:“表妹,你的身上终究流着我们越家的血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容樾说:“是,血脉是你们的,可陌生是我的。” 越珣被她这一句刚劲疏离的话定在原地。 秦蓁浅笑,她接过话茬说:“越国公府如此诚意,我们不接岂非是不识好歹了?”她把那两张商铺文契拿了过来塞到容樾手里,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容樾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公爷厚爱。” “不必客气。”越珣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递给她,他说:“表妹,这是我的玉令,日后有什么需要可直接拿着它来越国公府找我。” 容樾接过玉令,又道了一声谢。 “那今日就不叨扰了,越某先告辞。” “惊云,送小公爷。” 容樾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契和玉令,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珍珠,别多想了。他既然把铺子给你了那就是你的,收着就是。”秦蓁安慰她。“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你拿到手的筹码是真的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秦姨。” 容樾回到听雨轩就在案边坐下。她把那两张文契和玉令随意的搁置在桌子上。 “南絮,研墨。” “是。” 容樾打开诗,提笔抄录上面的句子。笔尖每走过一行,窗外的光就暗一分。待停笔之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砚台边缘缓缓落下。 她捏了捏酸涩的手腕,搁下笔。“南絮,去问问兄长回来了没有。” “好。”南絮很快回来,她说:“小姐,王爷午后就回来了,现下正在书房。” 容樾收拾妥帖后,就带着南絮去了书房。 她进屋时,宇文承桓正在对着手里的檀木珠发呆。 “兄长。”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宇文承桓把檀木珠收进袖子,示意她坐。 容樾坐下说:“今日,越小公爷来找我了。” “我已知晓此事。” “那兄长觉得,我该如何面对越家?又该如何处理越小公爷给我的东西?” 宇文承桓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越家底蕴深厚,背后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不必交心也不必交恶。你若不喜做自己便好。有我在,旁人也不会为难与你。” 容樾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她说:“兄长,我也不是不喜越家。我……”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她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上辈子至死都不曾见过的表哥,这辈子突然就出现了,还带着旁人眼中可遇不可求的诚意来了。 可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啊。 “不必拘束,慢慢说。” 容樾说:“越小公爷叫我表妹还给我铺子,我觉得我更像是在认领别人的身份。他们对我不闻不问十四年,我做不到跟他心平气和的说话,也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东西。” “我这里。”她摸着自己的心脏,声音低沉。“总感觉堵得慌。” “你与越家先前并无任何来往,隔着的也远非亲疏那么简单。”宇文承桓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又抚平紧皱的眉头。他说:“至于他给你的铺子,不过是不上心的敷衍与试探罢了。” 容樾不明白,她问道:“兄长,越小公爷想借机试探我对他们的态度我是能感觉到的。但秦姨说那金缕阁是整个封都最有名,最挣钱的铺子,也是越国公府的牌面。” “旁人都要敬三分,为何你说他是敷衍啊?” “越国公府名下的商铺远不止这两个挂名的金缕阁。” “什么?”容樾大惊。 宇文承桓手回收,他说:“封都之内,各家官员私下都有不少商铺。明面上是普通百姓打理,实则都是各家得力的家奴在暗中负责。” 容樾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所以,只要越国公府想做,他们随时可以扶持新的商铺,甚至可以做的比金缕阁更好。” 宇文承桓笑道:“你这小脑袋瓜转的倒是愈发快了。” “没错。商铺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贵不可言。但对商人,那不过就是廉价的物件而已。” 瞧着容樾眉眼低垂,若有所思的模样,宇文承桓温柔的注视着她。“你记着,只有当一个人给了你他最珍贵的东西时,你才能相信那所谓的真心实意。” 容樾深表认同,抬头时,宇文承桓的目光尚未收回。她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视线。 她说:“兄长,我知道了。” 宇文承桓去端桌上的茶,递到嘴边才发现茶水压根没续。他装模做样的喝了一口又放下。 “嗯,明日宫中设宴,你同我一起去。” “宫宴?” “除却皇家子弟外,正二品官员以及上会携家眷一同参加。” 记忆里,她参加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的宫宴,容家都是带着容馨瑶去的。 看来,她的契机,来了。 容樾垂眼,说:“兄长,那我先去准备了。” “去吧。 ” 等容樾离开后,宇文承桓才拨开桌上的书。他拿起桌上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 火焰瞬间窜得很高,信封上“阿樾亲启”四个字伴随着苦涩的烟灰味逐渐消散。 “惊尘。” “主子。” “告诉她,小七递了信来让她明天陪着去宫宴。” 惊尘余光扫到火盆里那残留的一点儿微末,暗自憋笑。“主子,三小姐听到七殿下,指定理都不理属下。” “她理不理你是她的事,我让你去是我的事。再墨迹,你明早就跟小五一起走。” 惊尘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飞也似的往听雨轩去了。 宇文承桓的视线又回到那火盆里,看着那些灰烬。 他说。 “越来越没规矩了……” —— 三皇子府 宇文昭躺在藤椅上休息,太医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换好药了。 连着跪了两日,他的膝盖已经红肿不堪,一双腿是又痛又麻。 “殿下,七殿下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您帮了他,他不感激反而恩将仇害您罚跪。”木征在一旁愤愤不平。 宇文昭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小七自小就这样。只要涉及到容樾的安危,他总是特别记仇。” 木征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装模做样罢了,那日在坞山,他找到最后不还是被十八几句话就喊走了。” “江山跟美人,孰轻孰重,他一向分的很清楚。”宇文昭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对了,明日宫宴,让容家带上十八。” 提起容馨瑶,木征有些鄙夷。“那个没用的废物,才跟三小姐交手就被毁了名声。还要我们给她收拾残局,真是枉费殿下的悉心栽培。” “人的出身是没法自己选择的,至于做什么,怎么做是可以选择的。”宇文昭带笑的眼睛里挂上了一丝恶劣的笑。“告诉她,宫宴上想办法接近皇叔,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下,当初十八不就是为七殿下量身打造的吗?怎么如今又……” “三小姐跟小七是没可能了,她如今性情大变又跟十八撕破了脸。与其再去破坏她跟小七,倒不如想想我这个沉寂多年的好皇叔是想做什么。” “属下明白了。” 木征刚应完,外头就传来了暴躁的河东狮吼。 “宇文昭,你给我滚出来。” 木征眼皮突突跳,“是五殿下。” 宇文珏拿着剑进来就横冲直撞的,见人就劈。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四处躲避,只敢虚虚的拦着他。 “殿下,殿下,你不能闯进去。殿下。” “狗奴才,连我你们也敢拦?信不信我砍了你们的狗头?” 宇文昭直起身子,抬了抬手。木征和几个侍卫立马就退了出去,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疯够了没有?” 宇文珏不服气的瞪他。 “你看看你这个莽夫的样子!” 宇文珏被刺激的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宇文昭,你可真是够阴险的啊,啊?联合小七那个贱人算计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是你先嫁祸我的吗,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那我也没让你让我弄到江南去建什么狗屁河道。”宇文珏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手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染红了剑刃。 宇文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他单手握着剑身习惯性轻轻一推却发现这次推不动。 看着鲜血滴落,宇文珏握剑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嗤。”宇文昭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手上推剑的力气越来越大。 最后,哐当一声,宇文珏的剑掉在了地上。 宇文昭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渍后突然一个扫堂腿。 宇文珏反应不及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不等他反抗,他的胸口就被一只靴子踩住。 “你敢?” 宇文昭用力踩下去,听着那声闷哼,他愉悦的弯下腰掐着宇文珏的脖子。 “愚蠢的东西,你最好是安安分分的别坏事。” “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说完松脚,用力把他甩到地上,擦干净手。 “还不滚回去。” 宇文珏恨意满满的爬起来啐了一口唾沫,他说:“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就你,也配跟我争那个位置?” 宇文昭喃喃了两声后,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在了地上。 “木征……” 12.昭辰郡主到! 第二日宫宴,宇文承桓早早收拾好等在院中。 “惊尘,听雨轩还没收拾好吗?” “主子,方才三小姐已经派人来回禀过了,约莫还要一刻钟。” “知道了。”宇文承桓整理好衣袍,往外走。 他在府门口刚站了一会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兄长。” 宇文承桓转身,少女一身天青色锦裙,裙摆上绣着的山河纹随着步履隐隐浮动。发间羊脂白玉簪挽着青丝,几朵金缕绢花点缀其中。 “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贵而不扬,是好看。” “谢谢兄长。”容樾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碎发别在耳后。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嗯。”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 宇文承桓因着要先去同陛下请安,入宫门后就跟容樾的马车分开了。 待马车停好后,南絮扶着容樾下来。她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太小了。 她发愣的功夫,各家小姐公子也都陆续走下马车。 “那是哪家贵女,看着面生的很。” “没见过,看这穿着和气质想必也非寻常人家。” “走吧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那些低声议论落在容樾的耳边,就像是一阵风,过了就过了。 “我们也走吧。” “是,郡主。” “妹妹。” 一声突兀的“妹妹”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容馨瑶从远处走来,她今日是一身低调的月白色织金长裙,优雅知性,温婉大方。 “李小姐,有事吗?” 容馨瑶刚露出的笑容差点就装不下去了,她走到容樾面前说道:“妹妹,我只是来同你打个招呼。我知道我出身是不好。可再怎么样我是入了长房族谱的。我代表的也是容家,妹妹与我同为容家人,又何必各自为难呢?” “我阿爹阿娘早已过世多年,长房也只有我一个女儿。至于李小姐,谁让你入的族谱你就去找谁认亲。找我可没用。”容樾心里不耐,面上维持着平和。 “二伯也是为你好才会带我回来,他没有别的意思。妹妹,是我说错话惹得你不快了,我向你赔罪。” 容馨瑶微微掀起裙摆作势要跪下。 “容三小姐好大的威风啊”人群里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走出,她行了一礼。“还未‘恭喜’三小姐成为了辅成王的义妹呢,真是失礼了。” 容樾粗粗的扫了一眼那女子,说道:“原来是林侍郎的千金啊。” 林雅辞没料到容樾居然认识自己,还如此的气定神闲。这让她原本想发难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不少,话到嘴边也只好挂了个弯说道:“三小姐好眼力。” “早就听兄长说林侍郎教女有方,没想到第一次见林小姐会是在这样的情境。” 林雅辞被她看的心里发虚,赶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三小姐言重了。” “这容三小姐什么跟林家小姐认识了?” “谁知道啊。” “还真是稀奇了,草包废物居然认人了。” “这林小姐一向趾高气扬的,今儿怎么熄火了?” “嘘,现在三小姐傍上了辅成王。别乱说话,仔细着你爹那乌纱帽。” 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句,周围看客的议论声很快就消失了。 “妹妹,你怎么会认识林小姐啊?” “同你有关系?” 容馨瑶佯装惊讶的看着她说:“从前看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想到如今都能结交各家贵女了。祖父祖母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高兴的吧。” 一旁的南絮笑出声,她扬声道:“李小姐到底是乡野出来的女子,又岂会知道有姓氏录这种东西。” “我家郡主虽不常出席各家宴会,可那也是成身名门。认识几个贵家小姐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吗?” “你!”字刚出口,容樾就笑着截住她,她说:“你什么?李小姐莫不是也想看看这姓氏录?不过这东西……也得够得上才能看啊。” 容馨瑶脸色僵硬,勉强笑道:“妹妹,我已经同你赔罪了。你为何还要纵容一个低贱的丫鬟来揭我的脸面?” “说起赔罪。”容樾说:“你方才不是要跪吗?怎么还没跪?” “我……” “不想跪你撩什么裙子?装模做样的把我架在火上烤,莫不是想引导别人误会我,再借机败坏我的名声?”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三小姐,你误会我家小姐了。我家小姐只是……”清琳试图解释缓和气氛。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解释的道理。”容樾啧了一声,南絮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两巴掌。 清琳捂着脸反驳:“就算是奴才,奴婢也是二小姐的人。三小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李小姐很会调教人嘛。我好歹也是陛下封的郡主,怎么,我现在连处置一个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容馨瑶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她一眼,说:“清琳,跪下。” “小姐……”清琳委屈的看着她。 “郡主让你跪你就跪下,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 清琳沉默的低下头跪在宫道上,不敢再说话。 容馨瑶余光瞥见远处越珣带着几个朝中大臣路过,她也扑通一声跪下,抬手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昭宸郡主,还请郡主恕罪,饶了我们吧。” “越尚书,你看什么呢?”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拧。 越珣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走吧,陛下还等着呢。”他温温一笑就走了。 几个人见状也没了看戏的兴致,快步跟上。 而晚来的几个官员进了宫门也撞见了这一幕。 “这容家小丫头怎变的如此狠毒了?” “未知全貌,不置可否。眼睛也是会骗人的,擦亮着点儿吧。” “瑶瑶那孩子也是可怜……” 瞧着那些人离去,容馨瑶心里这个恨啊。 可恶,越珣他们居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 容樾俯瞰着地上跪着的两人,说道:“顶撞郡主是以下犯下,按律当处以杖刑。”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李小姐,我也想饶你们,只可惜这律法不让啊。” 她一步步走近了,视线突然被清琳头上的单支织金镂空梅花簪吸引。 织金工艺,镂空样式。 这不是从前阿娘留给她的簪子吗? 这簪子她记得一直是放在私库里,怎会在这儿? 容樾伸手,在清琳还没反应过来时拔下了那支簪子。 清琳的长发散落,她惊恐的捂着嘴巴,跌坐在地,环顾四周,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郡主,你有什么冲我来。为何要当众拔簪毁人名节?”容馨瑶直起身子挡在心如死灰的清琳面前。 “就算你是郡主,你也不能为所欲为。” 林雅辞皱着眉看看面色很不好的容樾,又看了看故作姿态的容馨瑶,她悄悄挪了挪脚步退到人群里。 在场的贵女虽有些惊讶,但却无一人出声制止。 容樾转着那只簪子,她说:“这织金镂空梅花簪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首饰,怎会在你的丫鬟头上?” 该死。 早知道当初就不把这簪子随手打赏给下人了。 容馨瑶低着头,眼睛溜溜转。她说:“天下首饰相像的那么多,郡主许是看错了吧。我的丫鬟怎么可能会佩戴你的首饰呢?” “这簪子是采用的金累丝工艺。这样的出品,要么出自宫中的织造司,要么就是越国公府的金缕阁。她一个丫鬟,每日守着那点月例银子,上哪儿弄来这簪子?” “这,这簪子是……”容馨瑶是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她脊背冒出细汗,她捏紧帕子想解释却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容樾攥着簪子,掌心被硌得通红,可她却毫无察觉。 呵! “李小姐,你的解释还是等我回了容家以后再仔细说与容家人听吧。” “我看李小姐这目光闪烁的样子,也不适合去宫宴了。既如此,你便好好在此处跪着吧。”容樾一个眼神过去,有两个识趣的太监就走了过去。 “请郡主安。” “看着她们,宫宴结束前不准起来。” “奴才遵命。” 容樾说完又扫了一眼那些看戏的贵女,众人都默契避开她的目光,先后离开。 “容樾,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容馨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可最后只得到了一个背影。 “啪。” “啊!”容馨瑶被打得脸偏到一边,她不可置信的瞪着动手的那个太监。“你敢打我?” “李小姐,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吗?” 另一个太监嗤笑一声,“咱家奉劝李小姐一句,这做人呐还是踏实善良一点才好。不然这得罪了人自己个儿都不知道,那就活该被打。” 容馨瑶手指握的咯咯响,美眸里闪烁着的狠辣 光芒转瞬间又被无辜委屈淹没。 宫道上的闹剧到这里就落下了帷幕,而御花园的另一侧,一场无生的争斗也在悄然展开。 容钊玉和容瑾澜一早是带着容馨瑶一起进宫,刚到宫门口宇文昭突然派人来请,他们只好急急的来到御花园。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宇文聿跟宇文承桓也在。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容钊玉见容馨瑶迟迟不来心下担忧,余光频频望向门口。 宇文昭摇着折扇,他说:“容大人怎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有心事?” “回三殿下,臣只是担心臣的妹妹。让殿下见笑了。” 宇文聿本来还因为容樾拒绝了同他一起出席宫宴而心中不快,现在见容钊玉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反而舒畅了些。他说:“不知容大人说的是哪个妹妹呢?” “本王也想知道容大人担心的是哪个妹妹。”宇文承桓戏谑的看着他。 容瑾澜察觉到空气里的淡淡硝烟味,便出声解围道:“回殿下:血脉浓于水,不管是哪个妹妹,兄长的担心都是一样的。” “大小姐这话说的也在理。只是人生来就只有一颗心,哪能一碗水端平呢。容大人,你说呢?” “七殿下此言差矣,我自然也是担心樾儿。但樾儿有王爷倾心照顾,又哪里需要臣呢。倒是瑶瑶,前些日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臣心中有愧,多照顾一些也无可厚非。”容钊玉这话说的是不卑不亢,可听在宇文聿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宇文聿面笑心不笑,他转头面向宇文承桓问道:“皇叔,怎么许久了还不见阿樾进来?” “急什么,宫宴都还没开始。”宇文承桓嘴角扬起一模所有若无的笑。 宇文昭折扇突然收起轻轻敲在掌心,他说:“这二小姐跟三小姐都还没到。莫不是……” “两人已经碰上了?”他故作夸张的眨了眨眼。 宇文聿原本手撑在栏杆上,这会儿也站直了。 宇文昭环视了一圈后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好戏似的问道:“皇叔,你觉得呢?” 宇文承桓的视线随着花园里的蝴蝶四处游荡,他不紧不慢的说:“小孩子爱玩闹,那让她好好玩玩又有何不可。” 容钊玉心里的不安疯长,他刚想行礼去找容馨瑶,门口就陆续进来几个贵女。 “这个容家二小姐啊,可真是够丢人的。” “一个丫鬟,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拿到三小姐母亲的东西啊。到底是谁拿了人家的簪子,好难说呢。” “呵呵,三小姐如今不吃她那一套了。” “啧啧啧,要是我被罚跪长街,我这辈子都没脸出门了。” 罚跪长街,丢脸。 容钊玉捕捉到这两个字眼,脸色微变,手抓了一下桌角又很快松开。 容瑾澜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的脸色,便说道:“臣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必了。” 容樾的声音传来,御花园的人纷纷回头看她。 一旁的首领太监甩了一下手里的浮尘,尖细着嗓子喊道:“昭宸郡主到!” 众人的视线先落在宇文承桓身上,见他笑意浓浓的对着容樾,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 “谢郡主。” “过来。” 容樾好了一声就迈步过去,自然的站在他身侧,面向众人。 宇文承桓半护着她,脚步也往她那边挪了一些。 容钊玉眼眸一沉,问道:“阿樾,瑶瑶呢?我听说你们遇上了,怎么她没跟你一起进来?” “容大人是说李小姐?”容樾眼尾一挑,说:“李小姐对我不敬,我罚她跪长街去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容钊玉压着怒问她。 “容大人管不好你的人,那我只好代劳了。”容樾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 “如此说来,是瑶瑶的错了。那容某就多谢郡主教诲了。”容钊玉咬重“郡主”二字,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是没笑出来。 “容大人客气了”容樾眼底笑意盈盈,她说:“我很乐意代劳。” 容钊玉终于还是笑出了声,他说:“郡主有心,这是好事。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时候,做人做事给他人留些体面,也是给自己留条退路。郡主以为如何?” “不如何。” “你!冥顽不灵。” 宇文承桓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她若有一分错,本王就担九分。” “容大人有异议,只管来找本王。” 13.作诗 宇文承桓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自从容樾成为宇文承桓的义妹后,关于她在王府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不少人都在说她不自量力,妄想攀附这位活阎王,暗中看笑话的也比比皆是。 可如今来看,这封都的天是要变了。 各家贵女公子也在一旁窃窃私语,林雅辞则是拽紧了一旁林侍郎的衣袖,直到被提醒才猛的松开手。“阿爹……” 林侍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紧绷着的神经才放松了一些。 宇文承桓掀了掀眼皮看他。 容钊玉被宇文承桓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上气,低头行礼说道:“下官也只是担心妹妹,并无他意。下官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他弯着腰不敢乱动,后背也隐隐发凉。 宇文承桓见他有些发颤才收回目光,他说:“都散了。” 众人纷纷散开,小亭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容钊玉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临走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宇文承桓侧过身,借着给她整理披风的空隙挡住了那些频频望来的视线。 他温声叮嘱她:“今日宫宴,鱼龙混杂,你跟紧我。记着,少言多思。” “兄长,我想跟着七殿下。”容樾说完仰起头,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宇文承桓拢好她的披风,问她:“理由。” “我同七殿下明面上还有御赐的婚约,这次的宫宴又是皇后在操办。就算我跟着兄长,旁人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把我跟他凑到一起。” 容樾说完目光闪烁了一下,才接着说:“与其让自己陷入被动,不如主动寻找破冰之法。” 瞧着容樾那一瞬间的躲避,他笑了。 看来,他的棋子有自己的想法了啊。 宇文承桓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他道:“长进了不少,还学会分析局势了。” “是兄长教得好。” 容樾莞尔一笑,她娇俏的皱了皱鼻子,说:“兄长,我近日读书时,读到一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颇有感触。你觉得,今日宫宴,谁是‘致人’,谁又是‘致于人’的?” 宇文承桓说:“宫廷之中,步步惊心。你若是已拿定主意,我自会护你周全。只是,务必谋定而后动。” “我明白。” “嗯。”宇文承桓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去吧。” 目送他落座后,容樾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肩头,过了几息才转身走向宇文聿。 她在宇文聿身边坐下的时候,宇文聿并没有看她。 他面前的雕花青璃盏中,已经盛了小半碗剔除果核的荔枝。 宇文聿把果盏放到容樾手边说:“你最爱吃的荔枝,底下我提前垫了冰沙,这会儿已经不冰了,尝尝吧。” 容樾用勺子舀了一颗果肉只是低垂着眼,却没有吃。 “不喜欢还是……换口味了?” 容樾放下勺子,说:“嗯,口味变了。” “没关系,那就试试其他的。” 宇文聿又让人把温着的一碗梅花汤饼端到她旁边。“我一早让府中小厨房做好了等着你,这回总该赏我个脸了吧?” 淡淡的梅香混着檀木的清香扑鼻而来。再看那汤,汤面清澈见底,几朵“梅花”漂浮其中。说是梅花,其实这是用面片凿成的形状罢了。 以前她最爱这一口,就为了这汤,宇文聿花了大价钱特意从南岭把厨子请了过来。 如今,汤还是这汤,人却不是从前那人了。 容樾收回视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说:“如今秋菊开的这样好,早就不是梅花盛开的时节了。” “天晟国没有,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没有。”宇文聿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他拿走她的水,把汤往她手边送了送。接着说:“无非就是多费心功夫罢了。” 这时,御花园外传来脚步声。 太监尖细着嗓音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宇文辞都牵着皇后独孤昕踏入御花园,佳毓贵妃和桢淑妃一前一后陪同而来。 所有人恭敬的起身,作揖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不必多礼。”宇文辞都环视了一圈后,视线在容樾跟宇文聿的身上停留了几息又移开。他说:“皇弟,坐到朕身边来。 宇文承桓行完礼说:“臣弟多谢皇兄。” 宇文辞都抬了抬手说:“别站着了。都入座吧。” “谢陛下。” 宇文辞都入座后,众人才跟着坐下。 “今岁秋粮丰产,各地奏报也多是喜讯,朕心甚慰。”宇文辞都举起酒杯,说:“今日设宴,不议朝政,不论功过。诸位只管赏菊观景,松快松快。” 他话音刚落,底下有大臣端起酒杯附和着“陛下英明。” 待到安静后,丞相李惟雍缓缓站起身。他持杯行了一礼。“臣听闻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极好,尤其是那几株‘金鳞映雪’,花瓣饱满,层层叠叠的颇有气象。陛下同皇后既设下此宴,臣等斗胆请陛下恩准,容臣等赏花之余也作作诗斗斗画。” 李丞相话音刚落,席间便传来武将的笑骂声:“丞相这是想让我们这些莽夫也出出丑了啊。” “张将军明鉴,我等文臣,一生也就剩这点‘风雅’能拿出手了。”礼部侍郎也出声附和调侃,哄欢笑声时不时传出,氛围瞬间松动了许多。 宇文辞都笑道:“准了。赏花,论诗,作赋,今日朕都不管,众爱卿随意。” 话音落下,宫人撤下几道冷菜,换上了温酒和菊花糕。 席中容钊玉即兴作了一首咏菊诗,几个朝臣之间口口相传就传到了各家小姐耳中。有人笑着说“这诗像是在赞人而非赞花。”引得众人低笑。 独孤昕坐在上首,随手把宇文辞都的酒换成了温水。她说:“容大人倒是文采不俗啊。”她这话又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去,渐渐安静。 宇文辞都看了一眼容钊玉,问道:“皇后这是想让容爱卿再展示一番?” 一旁的佳毓贵妃娇笑着说:“陛下,依臣妾看呢,皇后娘娘是觉得众人都顾着赏花吟诗,倒显得冷落了各家小姐。” 独孤昕笑着抿了一口酒水,说道:“不若让各家公子小姐都露露脸,我们也好开开眼。陛下你觉得呢?” “那便依皇后所言。”宇文辞都指尖在桌面轻叩,他又接着说:“各家小姐若是有兴致,露露脸也无妨。” 各家贵女闻言都纷纷作诗,论赋,只有容樾一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宇文聿身侧,显得格格不入。 三皇子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酒时视线恰好跟一旁的桢淑妃撞上了。 桢淑妃意味深长的看了容樾一眼,她说:“方才容大人已作诗一首,当真是才华横溢。就是不知这容家的其他小姐是否也是同样出众呢?” “妹妹这话说的,容家世代清流,底蕴深厚,又岂会挑不出一个能作诗的来?”佳毓贵妃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三分慵懒七分散漫。 “哈哈,人人皆知容家出才女,我看今日昭宸郡主也来了。”桢淑妃看向宇文辞都,她说:“陛下,不如今儿就让昭宸郡主试试?” 佳毓贵妃抬眸,说:“妹妹,这昭宸郡主鲜少参加宫宴,也不善诗词赋画,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户部赵尚书率先起身,他说:“贵妃娘娘所言极是,今日作诗论赋大家也只是附庸风雅几句罢了,何必为难昭宸郡主?” “是啊,郡主年轻,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还是算了吧。” 几个人话刚说完,底下就有冷嘲热讽钻了出来 “容槐大人那样风华绝代的,他的遗孤如今却连首诗都做不出来,诶呀。”一个大臣脸色铁青,袖子狠狠一甩。 “越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啊,怎么这。” “唉,别说了……” “就这样的资质和水平,难怪会被一个不入流的义女压的抬不起头。” 议论声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之人都听见。 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差不多了,容钊玉才放下酒杯起身,他说:“陛下,娘娘。小妹确实不常作诗,若娘娘不嫌,臣愿代小妹作诗一首。” 容二爷跪下,他说:“陛下,娘娘。是我容家愧对大哥大嫂,没把樾儿教的文采斐然,以至于今日扰了陛下和众位大臣的兴致。臣有罪,臣愿领受任何责罚,还请陛下娘娘宽恕樾儿。” “这倒是少见了。”独孤昕看了一眼桢淑妃,她说:“桢淑,陛下已说今日大家随意作诗即可,我瞧着你是贪杯,都忘了陛下的话。” 桢淑妃尴尬的笑了一下,“是臣妾失礼了。”她说完又叫宫人把桌上的酒换成了茶,喝茶时偏还看到了佳毓贵妃那得意的笑,气得她牙都要咬碎了。 < p>“容爱卿,赵爱卿,你们都先坐下吧。”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坐下。 “皇弟,聿儿。”宇文辞都突然把视线转向他们两个,问道:“你们怎么看?” “父皇,儿臣觉得阿樾从前确实并不擅长谈诗作画,不必非要她现在展示。” 宇文聿说完又看着宇文承桓,他说:“我倒是听人说,皇叔在让阿樾练字看诗。那不知皇叔觉得,阿樾同从前相比如何了呢?” 宇文承桓被问及后,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抬眼看向宇文聿。 “小七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她从前如何本王不知。”他说着又看了看满脸从容的容樾,说:“现在,进步是有了。” 容樾站起身走到正中央的地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见过陛下。” “昭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宇文辞的眼神温和下来,话语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回陛下,臣女确实不擅作诗。不过近日读了些书,觉得感触良多也试着写过几句。” “今日既然有机会,那臣女便斗胆试一试。” 整个御花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她等着她开口。 容樾腰背挺直,单手背在身后,看着空中南归的飞鸟,心中顿时有了灵感。她往前走了两步,才道:“御苑筵开一点秋,雁横碧落花随流。”她说完转身的时候,宇文昭突然把手里的扇子扔过去。 扇子飞来的风刮向她的脸庞,她侧身一避,探手接住扇子,顺势“唰”的展开。 她摇晃着扇子走了一圈后继续道:“满堂笑语人自醉,独向花前忆旧游。” “好诗,好诗啊。”宇文昭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率先出声。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好。” “这可真是一首好诗。” “好一个独向花前忆旧游啊。” 座下几个欢呼的大人里,赵尚书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满眼欣慰的看着容樾,眼中暗含热泪。 宇文承桓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只是目光温柔的看着她。 容钊玉搁下酒杯,一声闷响。容瑾澜惊讶之后就一直盯着宇文昭在看,而后者把玩着酒杯笑的人畜无害。 越珣往座位后靠了靠,他摇晃着杯中的酒液,脑海里闪过容樾作诗的样子。 那般气韵,倒是有一分姑姑的影子了。 场上其他人也是神色各异,但立刻又纷纷鼓掌附和,夸赞着。 宇文辞都无疑是最高兴的,他纵声而笑,道:“昭宸,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看着容樾,眼前人似乎跟记忆里那个清朗如月的贤臣身影重叠了。 “你父亲也会为你高兴的。” 容樾收起扇子行礼道:“臣女卖弄了,还请陛下恕罪。” 宇文辞都摆摆手表示无妨,“坐。” 容樾落座后,李雪姿就端起酒杯隔空敬酒。 二人相视一笑。 她放下宇文昭的折扇,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独孤昕看着宇文聿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把扇子,她笑意温柔的看着容樾说:“昭宸啊,日后也跟着聿儿多来宫中走动走动。别总把自己憋在皇弟的王府里。” 宇文聿攥着她的手,他说:“母后放心。” 容樾想挣开却发现他攥得很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握断。 她忍着痛维持着表面的笑意,说:“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女铭记于心。” 宇文承桓眼神暗下去,他随性的拍了拍袖子,他说:“皇嫂这是嫌我拘着妹妹了?” “陛下,你瞧他那护短的样儿。这昭宸要是以后跟聿儿成亲了,聿儿可免不了要挨打了。”独孤昕虽是调侃,却紧紧盯着他的脸。 宇文承桓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慵懒,他说:“她是我王府的人,我自然护着。”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容樾狠狠的了抬脚踹了宇文聿两下。 宇文聿吃痛不得不松开她,他黑着脸伸手去揉案下的腿。 宇文辞都倒是没注意到宇文聿这边的动静,他撇到了宇文承桓手背上那一瞬而过的青筋。 便道:“皇后,昭宸还未及笄,婚事倒不必着急。” 宇文辞都说完又看向容樾,问道:“昭宸,你今日可是让朕开眼了。想要什么赏赐?” 14.花辩 她想要什么? 容樾被问的有一刹那失神。无论是上辈子还是重生后,她都并未过多的去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席间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艳羡、高兴、嫉妒、审视在不同的人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容樾思索时视线跟赵尚书对上,那样安静深邃又怅然的眼神猝不及防的击中了她。 她的脑海里慢慢掉出几个模糊的画面。 庭院里风起花落,藤椅轻摇,暮色映的祖父鬓角微白。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视线落在了远处的坞山上。 “此间花落尚可扫,只盼儿郎早日归。” 小孙女拾起一片落花举到他面前,问道:“祖父,你也想阿爹了吗?” 祖父收回目光,接过她手里的花低下头看着那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盐务繁忙,勿念。 “祖父,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祖父把信搁在桌上,他揉了揉小孙女的脑袋。说道:“盐田上的百姓还需要你阿爹,樾儿乖。” 小孙女仰起脸问道:“可是我也需要阿爹啊,阿爹为什么不要我?” “阿樾,你阿爹没有不要你。”祖父看着她的眼睛耐心解释着。 “你阿爹的路啊,难,也苦。盐田上的百姓都盼着他呢。惩奸除恶,修堤晒盐就是为了让大伙都有饭吃,有衣穿。” “就像我们樾儿一样,什么都不愁。” 小孙女还是闷闷的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她说:“那阿爹会想我吗?” 祖父笑了一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她。他说:“你阿爹虽然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可还是很挂念你。” “樾儿,你阿爹心里啊一直装着一个很大的天下,但你一直是他心里那块儿柔软的地方,你明白吗?” “很大的……天下?” 小孙女似懂非懂,至于祖父后面说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了。她只记住了一个:天下。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容樾的回忆。 容樾没有看宇文聿,只是站起来说道:“回陛下,臣女今日能在御前作诗已是莫大的恩典。臣女不求任何赏赐。”话至此处,她的内心忽然隐隐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触。 她足足沉默了好几息才接着说:“臣女唯愿我天晟山河无恙,盛世绵延。” 御花园里安静了片刻,众人皆震惊的看着少女。 世人都传她文墨不通、娇纵善妒,是个毫无用处的花瓶。可此刻,少女站在那儿却自带风骨。她没有半分邀功的娇矜,只有一片赤诚。她沉静又坦荡,眼眸里像是藏着万里河山和星辰大海。 容樾就这么静静站着,周遭的喧嚣早已不知何时就散尽了。 宇文辞都望着容樾那不骄不躁的模样,心中不免感触。稍许沉寂后,他才说:“不愧是容槐的女儿。” 他的视线锁在少女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和温和:“你父亲当年一心为民,操劳一生。这些年,容家长房府宅也是日渐寥落。你有如此胸襟,困在狭小旧居委实不适。” 短暂思索后,他说:“清和园本是先皇后斋戒所用的别院,坐落于宫外。虽闲置多年不再作皇家礼祀之用,但院中常年有人看管维护,规制合宜。今日起,朕便将这院子赐予你,作你的郡主府。” 容樾闻言一怔,这处先皇后旧苑,她只听人隐约提起过。说是地段极好,又是皇家旧迹。 寻常宗室王公恐怕都未必能得此殊荣。 她敛祍屈膝,行叩拜大礼。“臣女叩谢陛下圣恩。” “坐。” 容樾坐回座位后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变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有些贵女都热络的开始跟她打招,她都一一笑着应下。 毕竟 一切,才刚刚开始。 宫宴结束后,容樾刚走出御花园就被孤独昕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叫住了。 那宫女她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姽婳见过郡主。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容樾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宇文承桓,她吩咐道:“告诉兄长,不必等我了。”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姽婳,“劳烦姑娘带路。” “郡主这边请。” 容樾跟着姽婳来到凤仪宫。进来之后,发现宇文聿居然跪在地上。 “臣女见过皇后。” “不必多礼。”独孤昕眼神示意姽婳把容樾扶起来。 “赐座。” “谢皇后娘娘。”容樾坐下后率先开口问道:“不知娘娘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独孤昕端坐在上位说:“聿儿这孩子是愈发糊涂了,这些日子他没少给你委屈受吧?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讲,我为你做主。” “母后,儿臣知错了。” 独孤昕嗔骂了他一句:“跪好了。” 容樾浅浅一笑,她说:“皇后娘娘误会了,臣女并无委屈。” “樾儿,我知道你懂事,但也不代表你要委屈自己。” “皇后娘娘,臣女如今有兄长的照拂,还有陛下的恩赏,臣女没什么好委屈的。” 独孤昕脸上也露出笑容,她说:“那便好,本宫也是担心你。”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樾儿,如今陛下赐你府邸,你可想好何时搬过去?”独孤昕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容樾回道:“臣女暂时没有搬入郡主府的意愿。容家已经派人来请过了,祖父和姐姐们也很想念臣女。待臣女休养好便会回容家。” 独孤昕喝茶时,轻啧了一声。她擦了擦嘴角放下茶杯,笑意盈盈。她说“回容家也好,毕竟你是容家女。” 她说完才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宇文聿,说道:“起来吧。” 宇文聿扶着膝盖站起来。 “你们两个,都到跟前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台阶跪在皇后面前。 独孤昕拉起容樾的手,又把宇文聿的手拉起来放在容樾手里。 宇文聿偏头笑,趁机跟容樾十指相扣。 容樾忍着不适,才没有强行抽开手。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想嘱咐你们。” “母后请讲。” 独孤昕看着容樾说:“樾儿,你今日看御花园的花觉得如何?” “秋菊盛放,美不胜收。” “这御花园啊,向来是百花聚积之地。可那又如何呢,凭她什么花。开的再艳,那也终究是野花,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说完这话,姽婳恰到好处的递上一朵牡丹。 独孤昕接过这牡丹,抚摸着花瓣继续说:“唯有这牡丹,万花之王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 容樾看着她手里的牡丹,她说:“皇后娘娘这是想告诉我,一个花园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会有牡丹这一个花王吗?” “樾儿很聪明。”她把手里的牡丹花递到容樾跟前。 宇文聿看了看孤独昕,又看了看容樾,最后松开了手。 容樾接过牡丹花,她说:“臣女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独孤昕满意的点头,她看向姽婳说道:“本宫也乏了,送郡主和七殿下出去。” “是,娘娘。” 两个人走出凤仪宫后,宇文聿就想拉住容樾却被躲开。 宇文聿也不生气,追上去自顾自的说:“阿樾,你最近一直躲着我。小性子是愈发大了。” 容樾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加快脚步往长街走去。 那是……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宫道尽头,看着宇文承桓让惊尘送了一瓶药给容馨瑶。 长街上的人寥寥无几。 容馨瑶一个人跪在那儿,她摇摇晃晃的看着像是撑不住了,而她的侍女清琳早已不见了人影。 宇文聿追上来之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说:“皇叔很少这样关心一个女人,阿樾,不过去看看?” 容樾心里又闷又慌,她捏着手里的牡丹走过去。 “郡主。”南絮快步从马车旁走过来。 容馨瑶浑身颤抖,脸色白的吓人。她一手攥着药瓶,一手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看她。 “妹妹,我……我可以起来了吗?” 容樾看向远处的男人。 宇文承桓的目光躲闪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先回府。” “那她呢?” 容馨瑶楚楚可怜的把目光转向宇文承桓,她半咬着唇仰着头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一朵娇花。 “宫宴是结束了,不是还有大臣没出来。” “王……王爷?” 宇文承桓没有理会她的呻吟,只说道:“跪到宫宴最后一个人离开为止。” 容樾也不知是为何,心里那口气莫名就顺了,她转身上了马车。 南絮跟着钻进去,马车夫驾着马儿哒哒哒的就先离开了。 “王爷,你真的还要臣女跪在这儿吗?”容馨瑶屈膝往前爬了两步,拽着他的 衣摆扯了扯。 宇文承桓低下头看了她好几眼才拨开她的手,他钻进马车,放下帘子。 “回府。” 容馨瑶紧紧盯着宇文承桓远去的马车,眼睛的一丝不甘和怨恨在看到宇文聿时立马变成了委屈和心酸。 “七殿下……” 宇文聿迈着步子走过去,他说:“怎的这么狼狈?” 容馨瑶鼻子一酸,开始掉眼泪。“七殿下,你终于来见我了。” 自从容樾被辅成王救下之后,宇文聿对她的态度就忽冷忽热了。 尤其是当众被容樾揭穿老底的那两天,她派去找宇文聿的人都被撵了回来。 没关系,现在宇文聿终于来了。 容馨瑶这样想着,就又笑了。她努力撑着想站起来却又跌回去。 “膝盖疼?” “那殿下会疼臣女吗?” 宇文聿单手把人扶起来就立刻撒手。 容馨瑶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又摔了,她问道:“殿下?” 宇文聿手里拿着宇文昭那把扇子,刷的打开又合上。他说:“你不是有皇叔送的药了,怎么,还需要我?” 容馨瑶一听这话急了,她连忙把手里的药扔了。 她忍着痛,侧身拽了一点点他的袖子。“殿下,你误会臣女了。臣女跟辅成王并无任何关系。” “殿下,你要相信我。” 宇文聿抽回袖子,他说:“想要我相信你?那就替我去办一件事。” …… 容樾回到王府,走下马车。她把披风解下来递给南絮,说:“一会儿还给兄长。” “郡主,这……”南絮捧着披风想追上去却发现她走得飞快,根本就跟不上。 无奈之下,她只好守在门口等宇文承桓。 宇文承桓下了马车,南絮就迎上去。她说:“王爷,郡主说……还给你。” 宇文承桓接过披风,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布料。他问南絮:“你们郡主……生气了?” 南絮眼神闪躲,低下头说:“郡主的心思奴婢不敢揣测。”她说完行了礼就匆匆离开了。 宇文承桓皱眉,他又问惊尘:“她不高兴了?” 惊尘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当着郡主的面,你让我送药给郡主的仇人,她不生气才怪。 当然,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 “许是,郡主有心事吧。” “心事……”宇文承桓想到宫宴上是宇文聿拽她手的样子,眉心皱的更紧。 他把披风扔给惊尘。 惊尘刚手忙脚乱的接住披风,就听到他一句:让人八百里里加急送些荔枝回来。 “主子,这路途太远了万一……” 宇文承桓不给说话的机会,继续说:“还有,把会做梅花汤饼的所有厨子都寻来。” “主子……” “还不快去!” 惊尘被吼了一嗓子,麻溜的抱着披风就跑了。 惊尘走后,宇文承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这是怎么了?” 算了。 还是先回去办正事要紧。 短暂烦闷之后,宇文承进门就回了书房。 与此同时,回到听雨轩的容樾也还是有些烦闷。 她手一甩。 独孤昕送给她的那朵牡丹,身子一歪就砸在了角落里的文契上,花瓣震得掉落了几片。 南絮泡了一壶茶进来,她说:“小姐,喝口茶吧。” 容樾接过茶水,一口闷下,杯子倒扣在桌上。 “小姐,王爷刚才问奴婢你是不是生气了。” 容樾顿了一下,起身在书案边坐下。“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郡主的心思,奴婢不敢揣测。” 容樾听到这话,正眼多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来,之前的话,她是听进去了。 “研墨。” 南絮拿起墨块开始研磨。 容樾拿出从前写过的一份大臣名单。 展开之后,她提笔圈注了赵尚书的名字。另外两个在宫宴上帮她说话的大臣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大臣的名字直接被她打了叉。 重新誊写之后,容樾把能用的大臣名单折叠好夹在书页里。 剩下的一些人,她把名字誊好装进信封。“送去李家,让她查一查。看这些人跟容馨瑶还有几个皇子之间有没有什么牵扯。” 南絮接过信封,说道:“我这就去。” 容馨瑶,我偏要你的底气一点一点消失…… 15.晋阳公主 这日,容樾练完礼仪正在芙蓉树下看书,外头的剑声此起彼伏。 听着,像是从宇文承桓院子里传出来的。 秦蓁拿了一叠书从远处走来。她看着树下的恬静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就染上了笑意,她喊了一句“小珍珠”。 “秦姨。”容樾放下书。 秦蓁把书卷放在桌子上,她坐下后说:“四书五经还有历史史料都在这儿了,至于你说的山川地理志,它并没有完整的文献。我已经让人去民间找了。” “谢谢秦姨。” 秦蓁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说:“傻孩子,跟我还道什么谢。” 容樾眉眼弯弯,让南絮端了一碗梅花汤饼给她。又询问道:“秦姨,雄壮今天不忙吗?我隐约听到了剑声。” 秦蓁搅拌着那汤,嘴角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她喝了一口才说:“晋阳公主得了一把好剑,特意来找恒哥儿切磋了。” 晋阳。 她记得这位公主。 晋阳原名是叫宇文凰。上一世,她曾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唯一一个大部分时间由陛下亲自抚育教养的人,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一点不为过。 可有一段时间,宇文聿却常常酒感叹地说:“她若不是生在这凉薄的帝王之家,或许也能顺遂一生了。” 那时的她并不理解这其中的关窍,只当他是喝醉了说的胡话,直到后来,听人说晋阳下嫁北戎后不到一年就遇上了北戎内乱。政权更迭下,北戎前可汗及其部下悉数被剿灭,晋阳也受到牵连最后香消玉殒。 万千的宠爱,终究抵不过这江山社稷的一角。 想到此处,容樾布面有些同情和怜惜这位公主。 “晋阳公主她……她跟兄长关系很好吗?” “晋阳性子活泼爱笑,虽常年养在深宫,单纯却不愚蠢。恒哥儿和几个皇子都很疼爱她。” 秦蓁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晋阳,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三年前天晟和北戎在边境上起了冲突,那场战役天晟落败,被迫求和。北戎遂派出使臣,替他们的呼伦可汗求取我天晟的公主。” “原先陛下是想让不受宠的三公主前往和亲。可宫宴上,拉达王子却偏偏看上了晋阳,还愿意拿一座城池作为聘礼求取公主。”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晋阳下嫁北戎呼伦可汗,北戎天晟结百年邦交。” “没人帮她吗?” 秦蓁放下碗,她说:“能用一个女人就平息的事情,谁会傻到动用千军万马去解决。” 武力从来就是下下之策。 容樾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这茶,可真涩啊。 秦蓁看出了她清醒的无能为力,只好开导她:“小珍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站的越高,就越身不由己。” 容樾认同,她说:“是啊。人在不同的位置,要考虑的东西自然都是不一样的。” 秦蓁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她说:“你也不必过多的去同情别人,人各有命罢了。”她说完收回手就起身就离开了。 人各有命吗? 那她的命是什么呢? 容樾端着茶杯,视线幽幽的落在茶水里。 “郡主,晋阳公主来了。” “请她进来。”容樾放下茶杯,把桌上的书收拾摆放好。 晋阳遣退宫女,她刚踏进院子就看到容樾端坐在石椅上看书。少女眉眼轻垂,心神尽数沉于书卷。周身气质沉静,姿态娴雅,宛若一池静水。 “郡主好雅兴。” 容樾起身行了个礼,笑道:“见过公主。” 晋阳扶了她一把,笑意弯弯。她说:“不必多礼。” “公主请坐。” 晋阳把剑放在桌上,端起桌上新的茶水,喝了一口。 容樾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剑,看着有点像是宇文聿私库里的那把。她问道:“郡主很喜欢剑术吗?” 晋阳把杯子放下,回道:“不喜欢啊。” 容樾疑惑。她说:“那公主练剑是?” 晋阳俏皮一笑,她说:“父皇说日后在外凶险,练练剑至少可以保护好自己。所以。不喜欢也得学。”她说着又撇撇嘴道:“而且北戎崇尚武力,我要是什么都不会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公主……” 晋阳纯真的眼眸里闪烁着淡淡的哀伤和害怕,她看着容樾。“怎么了?” 容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勉强的笑了笑,她说:“没事。” 晋阳也没多想,她笑道:“郡主这里还有荔枝啊,是皇叔送的对不对?” 容樾躲闪了一瞬点点头,她说:“嗯。兄长送来的。公主若是不嫌弃还请尝个鲜。南絮,剥一些荔枝给公主。” 晋阳摆了摆手制止南絮,她自顾自的拿起荔枝就剥了起来。“我没那么娇贵了,自己来就好。” “也好。”容樾给了南絮一个眼神,后者颔首离开了院子。 晋阳一边剥皮一边说:“我啊馋这荔枝都好久了,上次宫宴没吃上。那还是七皇兄让人你加急送回来的,真可惜。” 容樾听她这样说才想起来,宫宴那日确实是没看到她。“不知公主可是有什么事才缺席了?” 晋阳说:“我那天刚好送五皇兄去江南就错过了时辰。” 容樾心中了然,她也拿起一颗荔枝拨开。“五皇子的事我倒是也人听说了一些。他并不擅长土木工程建造,却被派去了江南,实在让人唏嘘。” “我听说是五皇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被三皇兄还有七皇兄……”晋阳压低声音才继续说:“被他俩联手打压了。五皇兄还因为这事拿刀夜闯三皇兄的府邸呢。” “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明明大家都是亲人,要闹的像仇人一样。”晋阳有点闷闷不乐,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持刀夜闯三皇子府…… 容樾瞳孔一滞,看来他们之间也非表面上那么和谐。 看着一旁的晋阳公主,容樾说道:“公主不必担忧,都是一家人,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也这样希望。”晋阳说完又笑了,她擦干净手上的荔枝汁水,亲昵的拉了拉容樾的手。 “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 “公主请讲。” “父皇给我找了一些奇花异草,我办了个赏花宴。郡主可愿意参加?”晋阳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 容樾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到底是没有抽回手。她说:“不知公主邀请的都是何人?” “大多是京中贵女。” 想到容馨瑶曾经不止一次的参加过晋阳的诗会,容樾抽回手又剥了一颗荔枝。她说:“听说公主和容家的李小姐很要好,那她也来参加吗?” “我有给她发帖。虽然她做的很多对你不好的事,还出身不好。但是不可否认,她确实有才华。”晋阳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道:“郡主你介意她去吗?” “公主的意思是,你只是欣赏她的才华?”容樾把剥好的荔枝放在碗里,直视着她。 晋阳挠了挠头,她说:“是啊,我跟她没有很深的交情。她跟三皇兄还有七皇兄更熟悉。” 容樾睫毛颤了颤,她收回视线,她说:“公主,赏花宴我会去的。” “好,等我回去给你让人给你递贴。” 容樾嗯了一声,她看着晋阳手边堆起来的荔枝壳。“南絮。” 南絮进来,“郡主。” “带公主去冰库采些荔枝。”余光瞥见晋阳开心的模样,容樾补了一句:“挑冰库左侧的。” “是。” 晋阳牵着她的手,她说:“莫要公主公主的唤我了,以后私下就叫我凰儿吧。” “嗯,凰儿。”容樾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阿樾,那我先去了。”晋阳说完就走了。 容樾拈了一颗荔枝,眼眸深沉。 片刻后,她把那枚荔枝揣进了袖子往宇文承桓的院子走去。 院中男人还在练剑,他起势极稳,招式行云流水,力道却藏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稳。 剑风卷落庭中飞叶,日光被斩成细碎的银芒,落在他眼底,衬的眼睛更加锐利。 待他收了剑,容樾才递上帕子。她说:“兄长。” “嗯。”宇文承桓接过帕子擦掉脸上的汗水坐下。 “今天……不生气了?” 容樾心脏漏了一拍,她摇摇头说:“兄长,我没有生气。” “嗯”宇文承桓把帕子放下,问她: “说吧,找我什么事?” 容樾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兄长,容馨瑶是三皇子的人是不是?” 宇文承桓脸上闪过笑意,他道:“继续说。” “三皇子想对付七皇子,所以培养了容馨瑶,并让她去一边去接近七皇子,一边又借机想拉拢容家”她说着凑近了一些,“兄长,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容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逼近了一点点。“兄长,那你对我父亲的事,又知道多少?” 宇文承桓笑意不变,他拉开距离从胸口处掏出一张名单递给她。“看看。” 容樾迟疑了一会儿接过名单打开,里面的名单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标注可用,一部分标注了可利用。 她发现这上面的人名跟上一世宇文聿递给她看的名单是一样的。这些大臣虽然有的官位不高,但大多也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 记忆里,上一世宇文聿还没有跟容馨瑶出双入对的时候,曾经给过她这样一份名单。说这些人都是父亲曾经交心的挚友,学生。 当时宇文聿还特意办了一个秋日宴,带她去见了那些人。 只可惜她当时实在难堪重任,加之那些大臣拉着她就是谈史论诗。她根本答不上来。害怕之下就丢下他们跑回房间躲了起来。 最后,还是容馨瑶出面代替她见完了那些人。 也就是那种秋日宴,她记住了唯二两个帮她说过话的人:赵尚书,李主簿。 容樾豁然开朗。 所以,无论是三皇子还是七皇子,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串联这些大臣的纽带。 而血缘,无疑是这个纽带最好的突破口。 容樾呼吸有些乱了,她捏着名单看着宇文承桓。 眼前的男人笑意温柔,甚至眸子里还倒映着她的影子。他救她,认她做妹妹,教她谋生之道,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是成为最大的变数还是……最大的威胁? 想着想着,容樾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第一次会见到宇文承桓时的场景。 “既不懂事就好好看管。” 脑子里画面一转,灌哑药,扔下荷花池…… 容樾尖叫了一声,下一瞬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安心的怀抱。 宇文承桓在她脸色不对的时候就一直在留意着她,见她突然受惊他几乎是本能上前的抱着她。 回过神来,他身体有些僵硬,耳朵烧的通红,他手指动了动还是选择了慢慢收紧怀抱。 “别怕。” 容樾心跳得很快,她双手垂在身侧,耳边是宇文承桓剧烈的心跳声。 兄长,你是因为那个错位的檀木珠还是因为父亲留下的人,才对我处处优待? 容樾没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她先前一直觉得真心还是假意似乎并不会影响她。 但是现在,她好像有些过于安逸了。 容樾闭上眼,心中的情绪慢慢如潮水一般褪去。她轻轻推开宇文承桓,说:“兄长,我没事。刚刚只是想到了从前做噩梦的日子。” 宇文承桓敏锐的捕捉到这短短几瞬之内她的明显变化,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没事就好。” “宫宴后,你名声大噪,朝中有不少人替你说话。你如今根基未稳,若是贸然跟人对上与你不利。这份名单你留着,对你日后行事也是有所助益。” “谢谢兄长为我费心。” “你是我王府的人,不必跟我言谢。”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他又说:“我明日要去祁章剿匪,得离开一段时间。” “剿匪?”容樾拧眉。 “嗯。祁章县因常年河道问题,夏季总发洪水淹没农田,秋收收成很不好。地方官吏又藏污纳垢,边野之民占山为寇,抢劫附近村民和过路商户。百姓苦不堪言,陛下特命我前去清除匪患。” “要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宇文承桓把一块暗令递给她,说:“这是我的暗令,可以调度府中暗卫以及其他人员。我不在,你就拿着它去找秦姨,她会告诉你怎么使用。” 容樾接过暗令,说道:“好。” “ 16.买人 天还没亮宇文承桓就带人出去前往祁章县了,听雨轩燃着的烛火也随府外马蹄声渐渐消散。 容樾身着中衣,长发散落,她站在殿中手持剪子剪灭了最后一盏灯芯。 南絮端着水盆进来,她说:“小姐,我伺候你梳洗打扮吧。” “清和园打探的如何了?”容樾洗漱好坐在梳妆镜前梳理长发,镜中倒映着南絮编发的身形。 “暗卫说并无不妥之处,里面守着的宫女太监都是从前伺候过先皇后的老人。园中近来几个月,也未添置伺候的人员。”南絮把最后一缕头发编好,又拿起一朵碎金小绢花簪在旁边,耀眼却不夺目。 容樾放下梳子,她说:“去清和园。” 二人乘坐王府的马车来到清和园,园中管事宫女和太监携一众人等早已恭候在府门口。 马车缓缓停下,南絮下车扶着容樾走下马车。 “奴婢清和园管事宫女秋影,携下人恭迎郡主。” “奴才清和园管事太监姜盛,携下人恭迎郡主” 众人齐齐屈膝,恭谨顺从的跪地相迎。 容樾没有去看跪拜的下人,她的目光最先投在那块牌匾上。 清和园。 匾额是百年金丝楠木打造,木色莹润泛着光泽。板面铺着一层粉油青底色,凤飞凤舞的提字遒劲张扬,四周雕刻的凤凰纹样婉转盘旋,尽显皇室高贵。 “起来吧。” “谢郡主。”众人纷纷起身,垂手立在两侧。 秋影上前一步行礼,她说:“郡主,依照陛下和王爷的吩咐,园中一切已经重新打整妥当。请郡主移步入园。” 容樾抬步跨过门槛,进入清和园。 前方入目的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种着郁郁葱葱的翠竹。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踏过蜿蜒曲折的回廊,远处草木繁盛,假山池沼错落排布。一砖一瓦都透着御赐府邸的庄重高雅。 南絮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的神色。 秋影,姜盛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紧随队伍末尾的是一众下人。 容樾的视线扫过周遭景致,她说:“去主院。” “奴婢这就去安排。” 主院内,园中下人整齐归顺的跪了满满一院子。 容樾进了主院缺不着急坐,她站在高位将堂下众人都扫视了一遍。目光平平略过,众人不自觉就低下了头。她这才走到主位坐下。 南絮站在她身侧。秋影,姜盛各自站在下方台阶两侧。 “这园子原是先皇后的别院,你们都是娘娘的旧人。论资历,论体面我自当是不愿将你们同寻常下人看待。如今既跟了我,有些话需得先说清楚。我素日为人,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至于真假如何,日后自见分晓。再者,陛下已赐此园为我郡主府,那日后你们一切言行,需得依我的规矩。” 堂下窸窸窣窣躁动了几息后就瞬间安静。几个跪在前面的婆子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又飞快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眸。 容樾把一切收入眼底却不点破。她继续说道:“若有阳奉阴违,背主作乱者,不论脸面亲疏,一概撵去内刑院,再不必回来。” 内刑院三个字一出,堂下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最后排几个年轻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其他人也是冒着冷汗,大气不敢出。 就连一旁的姜盛,秋影也都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秋影,姜盛。” “奴婢/奴才在。”两人弯下腰,姿态恭顺,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既是管事,自然也熟悉这其中的规矩。”容樾慢慢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继续说:“我平日不常在府中,往后,外院出事我找姜盛;内院出事我找秋影。错一次,我点你们一次,错两次,你们俩,这辈子的体面也怕是要不了了。” “若是错三次……”容樾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笑了笑重新做回椅子上。“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不必我把话说满吧?” 姜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奴才明白。” 秋影倒是反应更快。她当即说:“郡主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容樾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半晌才道:“忙去吧。” 容樾回到王府,他拿出宇文承桓留给她的暗令细细摩挲着。 如今,人是有的用了,可到底不是忠于自己的。 午后 容樾南絮乔装打扮成了白面书生。她折扇轻摇,步履从容的穿过市井小巷来到人人牙行。 南絮眼底闪过过一丝冷意,快的几乎看不见。 进了人牙行,管事的一眼就认出了容樾跟南絮。他笑呵呵的迎上来,说道:“公子,你又来了。看看今天要买什么样的奴隶?” 管事带着容樾来到一间嘈杂的院落,院子大门落了锁,铁链沉甸甸的挂在门闩上。他说:“公子,这边看。”管事的说着打开一扇侧门,透过栅栏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人。 几个年轻女孩子坐在树底下刺绣,年纪大一点儿的在旁边舂米,还有几个男人在劈柴。 容樾说:“找几个会武的来。” 管事眼睛一亮,随后又有些为难的说:“公子,这会武的有倒是有,就是价钱……” 南絮从袖子里掏出一大腚银子,她说:“按公子说的办。” “好嘞,公子,我马上带您去看更好的货。”管事的接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带着容樾就去了一座僻静荒凉的院子。 “公子,这里面啊有两个人,都是武功极好的货,而且有一个长得也不赖。您应该会喜欢的。”说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门内的两人一个坐在树下,一个在擦一把断刀。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杂乱,尤其是那个擦刀的,一条纵横交错的伤疤几乎贯穿他半张脸。 听到动静,树下那个男人倒是看了容樾一眼,另一个就专注的擦刀。 “他们还要锁着?” 管事看了一眼缠在他们手腕脚腕上的铁链,有点心虚。他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树下这个吧是从小就被卖进来的,那个擦刀的从前是个战俘,送进来之后不服管教还教这小子学了武,打伤了我好几个人。” “我这也是没办……啊!”管事的话未说完就尖叫着连滚带爬往后躲。只见那把断刀直直的飞去,不偏不倚的扎在他刚刚站脚的地方。 在场之人都吓了一大跳,管事的惊魂未定躲得老远。“公……公子,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别的货吧。” 容樾充耳不闻,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刀疤男迎上她的视线,那一眼阴鸷而锐利,像是一支蓄势待发的箭,随时贯穿对方的喉咙。 不惧生死还武艺高强,这样的人,若是调教好了,必定会是一把利器。 “公子,小心。”南絮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她警惕的看着他,然后上前伸手半拦着容樾。 容樾被他压的有些发怵,但还是鼓着勇气上前说:“跟我走。” 刀疤男没说话,审视的看着容樾。 突然,他动 了。 容樾只觉得有一阵风划过,心跳几乎是停滞了一瞬。下一息,她的脖子处就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管事的一看情况不对,在那刀疤男持刀劫持容樾的一瞬间就先跑了。 “小姐……”南絮反应过来后惊呼一声想冲过去却因为不会武被树下那人一个过肩摔就甩在了草坪上。 南絮被砸的的是眼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 他扬了扬下巴说:“这么沉不住气?暴露了自己的全部实力,你可就不一定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刀疤男没吭声,只是定定的看着容樾。 容樾脖子上的血已经染红了那把匕首,尽管害怕的厉害却生生忍着不露怯。她能感觉到眼前的人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袖子里的手摸到一个瓷瓶,那人却收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了椅子上。 容樾的肩头下去了一点,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看。 “看什么看,他不杀女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 说话的那人脸色一变,身形闪了一下就挡在那人面前,他凶狠的看着门口。 容樾皱眉问了一句:“抓你们的?” “嗯,听动静是行里的暗卫,来人还不少。”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 “跟我走,还是被他们抓走,选一个。” 两人都诧异的看着她。 刀疤男看了一眼另一个男人。 那人秒懂他的意思,快速说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是想带我们走还是想利用我们?” “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话音刚落,突然涌进来十几个人训练有素的带刀蒙面黑衣人和一些下人,他们把整个院子团团为围住,二话不说一群人冲上去,轻松就制服了那两人。 南絮从草坪换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过去护在容樾面前。 牙行东家率先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刚刚的管事和一批侍卫。他先看了容樾脖子上的皮外伤,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南絮,脸色有些许暗沉。但他没有着急开口,确定那两个奴隶都被制服后才走到容樾面前。 他拱手作揖,说道:“这位贵人,在下御下不严,让您受惊了。” “今日的事,是牙行的不是。您今日看上谁了,在下直接送到贵府。分文不取,权当赔罪了。” 被制住的那两人阴狠愤怒的瞪着牙行东家,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包括他们?”容樾指了一下那两人。 东家脸上的笑没变,但是语气低了一些。“贵人,这两个奴隶擅桀骜不驯,凶狠异常,今日又伤了您跟您的侍女。在下是断断不能再放他们出来害人了,还请贵人见谅。” 容樾说:“银子你们已经收了,人,就是我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管事的凑到东家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东家才说:“贵人若是执意要他们,在下自然也不会不放人。只是……”他停下观察了一下容樾的脸色才接着说:“这二人日后若是噬主或是闯出祸事来,我们牙行可一概不认。” 容樾说道:“我的人我自会调教,日后出了事我也不会找东家你的麻烦。” “有贵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东家使了个眼色,侍卫就松开了他俩。 管事的拿了他俩的身契和钥匙过来,东家接过递到容樾手上。他说:“贵人,日后他们就是你的人了。” 容樾收起身契,接过钥匙递给他俩。她说:“解了镣铐,跟我走。” 17.何苦惹我不快? 两个人跟着容樾回了清和园。 容樾跨进住院,宫女太监低着头各司其职,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她坐在主位上,她看了一眼两个警惕紧绷的少年,说道:“名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少年先开口说道:“我叫祁遇。”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刀疤男,“他叫施望。” 容樾问:“他平日也这样沉闷?” 祁遇挪了挪脚步,把施望挡住。而他身后那人,始终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他说:“施望他以前遭了难就不爱说话,你不要为难他。” 容樾闻言也便收回了目光。 祁遇问她:“你买我们,总要告诉我们,你要做什么吧?” 容樾说:“我要两个暗卫。一是保护我的安全,二是负责日常消息的打探。” 祁遇说道:“就因为我们会武?” “因为什么不重要,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是臣服于我,还是继续回牙行当被人挑拣的贱奴。” “好好考虑。” 容樾并不急着要答案,她坐在位置上悠悠然的喝起了茶。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腾,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主院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沉闷的氛围在几个人之间漫延。 片刻后。 施望率先跪下。 祁遇也紧跟着单膝跪下,说道:“祁遇见过主子。” “嗯。”容樾放下茶盏,从怀里拿出那两张泛黄的卖身契,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色私印。 南絮取来烛火。 容樾把那身契送到烛火里。 火苗窜上去时,祁遇瞳孔一震。他看着那身契慢慢蜷曲,发黑,最后变成灰烬飘落了一地。 “现在,你们不再是什么贱奴了。” 容樾捻了捻自己手指上的余灰,她说:“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绝对的忠心。” “我这个人,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明白吗?” ”明白了,主子。” 容樾喊来姜盛,她说:“带他们去院子里休息。” 姜盛把人带走后,南絮低声询问:“小姐,这个施望,要不要让暗卫再查一查他的底细?” 容樾抬手制止,她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先看看他们的本事。”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院外,说道:“他们,我心里有数。告诉姜盛,不必盯着他们。” 南絮点头,她瞥见容樾脖子上的伤,担忧的说道:“小姐,你的伤,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处理?”容樾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 她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上辈子的伤口,可比现在这个深得多了。 泛起的点点皮肉啃食着手指上的皮肤,带来灼热感的同时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我没事,你下去休息。” 南絮看着她那被鲜血浸透的手指,眼神一暗,又劝了两句才离开。 容樾拿出帕子,一点一点把手指,脖子上的血迹都擦干净。 人已经有了,接下来,就该回容家看看了。 容家…… 隔日 容樾从清和园里挑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宫女和太监做随从。 奢华高调的马车一路从清和园缓缓驰向容家。 祁遇,施望一左一右跟在马车两侧,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街上百姓纷纷退让至街道两侧交头接耳。 “昭宸郡主……清和园……容家……” 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来,容樾坐在马车里看书,她指尖翻过一页书。那些捕风捉影的难听话,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她在宫宴上当众羞辱了二小姐的婢女,结果那婢女前两天就投井自尽了。” 容樾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只梅花簪。 投井……那日宫宴结束,她就没有再见到清琳了,竟是投井去了么。 她将簪子收好,重新翻开了书页,但那页纸上的字,她停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翻动。 “小姐,我们到了。”容樾的思绪被打乱,她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停在了容家府门前。她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到容府的牌匾时忽然就摸了一下脖子。 昨日的新伤早就包扎过了,但上辈子那道更深的口子,好像在这一刻无声的提醒着她:这里,曾经是困死她的囚笼。 她放下帘子。 容家府门前,容二爷和陆灵君带着一众下人早早就等侯在府门口了。 容瑾澜站在容二爷身侧,瞧着容钊玉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家哥哥的手臂。 手臂上的痛感让他回过神来。容钊玉收敛了一些神色,也暗戳戳的看着那停下的马车。 随行太监甩动手里的拂尘,声音尖细的喊道:“郡主到。” 下人们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像是怕被她记住脸。 南絮走下马车,她掀开帘子,扶着容樾下来。 容樾下了马车,容二爷站了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他的笑容妥帖得像是练了千百遍。他说:“樾儿,二伯一直盼着你回来,你今日可算是回来了。” 他身后,陆灵君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的伤口处掠过,又飞快移开。她说:“回来就好。” 容樾把那个眼神收进眼底。“嗯,辛苦二叔二婶还记挂着我。” 容钊玉闻言说:“一段时日不见,樾儿于我们,倒是越发生疏了。” 容樾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停了一息。该在的那个人,不在。 想起路上听到的“清琳投井自尽”,她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分。 容馨瑶不露面,要么是被容家人警告暂时安分了,要么就是在憋更大的阴谋。 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都尚有应对之力。 容钊玉被无视后,他心里憋了一股火无处发泄。他偏开视线,又落在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人身上。 他先看了祁遇一眼,然后落在施望的脸上。那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眉眼冷了几分,他说:“樾儿,你如今怎么什么样的货色都乐意往身边收了。” “我的事,就不劳容郎中费心了。” “容樾,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容钊玉被她的态度刺了一下,看向施望的眼神更加不善。 “我问你,他们是谁?” “我的侍卫。” 容钊玉把目光移回来放在她身上。他说:“侍卫?这般大张旗鼓的动静,想必是王爷给你的人了。看来,王爷对你倒是上心的很啊。” 容樾捏了捏自己的袖子,与语气懒洋洋的。她说:“你既然明知兄长待我不薄,又何苦惹我不快呢?” 那一声“兄长”,还真是刺耳啊。 “你!”容钊玉铁青着脸,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容二爷拽了一下容钊玉的胳膊,他笑呵呵的说:“樾儿,你兄长近日有些着急上火,说话难免不中听了些。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你也别心里去。” “呵呵,樾儿啊。你兄长不懂事自有你二叔教训他。”陆灵君出来打圆场,她挡住容钊玉看向容樾的视线。 又说道:“如今,府中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不若你先跟我去看看吧。” “是啊,樾儿,你刚回来先随你二婶去看看院子。澜儿,你也陪着一起去。” “女儿知道了。”容瑾澜行了一礼,跟在陆灵君身侧。 “多谢二婶。” 陆灵君拉着容樾的手往屋里走,路过容钊玉身侧时,又气又无奈的瞪了他一眼。 容钊玉接收到母亲的警告,没再刺容樾,但他的视线却牢牢锁在容樾身上,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容樾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她没有回头,跟着陆灵君一行人一路走过前厅,湖心花园最后来到了樾灵轩。 这院子,记忆里是母亲嫁入容家时,父亲按照她的喜好让最好的工匠设计打造的。 她记得,上辈子这间院落一直到她死都是落着锁的。 没想到,现在她要住进来了。 “这院子,原是你母亲的旧居。大哥大嫂不在了,里头的东西我们都还留着。”陆灵君眉眼间染上了些许怀念之色。 容樾没应声,她推开了门,淡淡的桂香扑鼻而来。 院门口的两棵金桂虽枝叶相交,却不旁逸斜出。树底下桂花铺了一地,风一过,就下起了桂花雨。 她和陆灵君等人缓步穿过水月亭,跨进长廊后视野才渐渐明亮起来。 陆灵君推开正房的门,她说:“你母亲从前就住这儿。” 屋里陈设齐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容樾站在门口,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件器物,最后定格在了正中央的那个铜香炉上。 香炉中还有余烬,细烟正从镂空的炉盖上升起。 “这香……” 容瑾澜注意到她的视线,说道:“听祖父的意思,那是大伯母从前最爱的衙香。大哥说这屋子长久的不住人,怕是有潮味儿,这些时日,日日都有来添一炉。” 容樾跨过门槛,走到香炉前。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香,这么多年了,还在燃着。 可添香的人却偏偏是容钊玉,方才在门口出言讥讽的也是容钊玉。 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可以同时存在愧疚和怨恨的。 “二婶,二姐,我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樾儿,既然累了你就好生歇着。”陆灵君又说道:“只是,你如今回来了,这院中自然也不能少了照顾你的人。” “父亲从前寻了几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回来,晚些时候我让容管家把人带过来伺候你。” “多谢祖父厚爱。” 陆灵君点点头,她说:“好生休息吧。” “祁遇,送二婶和二姐出去。” 等人走远,南絮才说:“小姐,你才刚回来,他们就急着要往这儿安插眼线。” 容樾淡淡的抚摸着镂空的香炉边缘说:“能做成现在这样,容家已经算是让步了。不然,他们哪会让我住这个院子。” 从前那个杂草丛生的荒芜小院,才是她上辈子真正的“家”啊。 “至于眼线。”她笑的有些嘲弄,说道:“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都是要应对的。” 想到什么,她又问了一句:“丞相府有消息了吗?” 南絮说:“李小姐说,容三倒是私下跟那几个大臣的女儿公子有过交集。但他们是中立派。既没有明显站队几个皇子,也没有偏帮过容三。若是利益一致,日后便可利用。” “她废了几年功夫才布好的局,可见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容馨瑶那边,让施望盯着她,别出什么岔子。” “是。” 18.温情的外衣 第二日一早,她依礼来跟容老爷子请安,行跪拜大礼。 “樾儿见过祖父,祖母。” 容老爷子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道:“你在王府才将养好身子,又刚回来,便要你行这种大礼,真是难为你了。” “只是祖宗规矩,小辈身子大安后理应要向长辈行叩拜大礼。你虽为郡主,享天家荣宠,可到底是我容家女,不能不尊。” 容樾解释道:“本该昨日回来就要同祖父祖母请安,只因身在樾灵轩,看到啊娘的旧物难免伤怀,这才延迟至今。是樾儿的不是。” 容老爷子说:“你有这份心,也不枉槐儿当年疼你一场。” “只是,你如今有陛下赐你的清和园了,身边儿也有王府的人跟着。可樾灵轩到底是在容家,你二叔二婶替你张罗这些事,也是尽了心的。往后在府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容樾垂着眼,语气恭顺:“祖父说的是。樾儿既回了容家,自然一切依着容家的规矩来。只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往下说。 容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什么?”容老爷子问。 “只是樾儿有一事想问祖父。” 容老爷子看着她,没答话,示意她说下去。 “当年二叔把二姐姐接进长房,是权宜之计,还是……?”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樾儿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如今长房只余我一人。有些事,祖父若是不给我一个明白的说法,我怕旁人会觉得,这长房的根,已经换了。 容老爷子望着她,眼神变了几变。他说:“樾儿,瑶瑶既然已记入你长房的名下,她就是你名义上的姐姐。” “前些时日发生了很多的事,你心绪上难免波动,觉得是老头子我偏心于她。” 容樾低头行了一礼:“樾儿不敢。” “樾儿,你自小就养在我身边,自然知道祖父最疼爱的还是你。长房,也只会有你一个正经的小姐。不过是个挂名的姐姐,你碰见了礼貌待着就是了。” 话说到此处,容老爷子语气更加温和。他说:“你若是真不喜欢瑶瑶,等有机会了我便为她选一门亲事,打发了也就是了。” “既然祖父心中已有决断,樾儿就全凭祖父做主。” 容老爷子满意低头喝茶。 “樾儿,到跟前儿来,让祖母看看你。”容老夫人慈祥的看着她,招了招手。 “是。” 下人搬来一个小矮凳放在容老夫人身侧。 容樾坐下后,老夫人就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腹处摩挲里几下就停了,她看了一眼容樾的掌心,又看向她脸上的轮廓。 “从前你这手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如今倒好,写字都写出茧子来了。” 容樾说:“樾儿开蒙晚又不曾上过学堂,唯有勤加练习,方能保住容家的脸面。” “你能这样想祖母很高兴,只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你也不必绷得太紧,不管如何,容家,始终是你的后盾。” 容樾乖巧的点头。 “昨日下午晋阳公主来人送来了赏花宴的拜贴,邀请你前往公主府赏花。”容老夫人捏了捏她的手指。 容樾没有立刻接这个话茬。她知道晋阳的帖子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先到了容来夫人手上。 看来,以后行事需要格外小心了。 容老夫人见她不语,又说:“晋阳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她的帖子,府上自然是不敢怠慢。”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祖母知道你在王府住着,见了不少世面。但赏花宴上人多嘴杂,封都里的贵女们个个眼睛都亮的很。你去了,代表的便是我容家的脸面。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知道吗?” 容樾垂眸,说道:“樾儿明白。” 容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说:“你父母走得早,这些年,祖母没能好好照顾你,心里也是有愧的。如今你回来了,祖母只盼着你能安安稳稳的,别再折腾了。” “我知道了。” 容老爷子适时出声,他放下杯子说:“好了,樾儿今日请安想必也累了。你就少说两句。” 容老夫人摸摸她的头,说:“樾儿,那你便下去休息。” 等容樾的背影消失,容老爷子才看向一旁的容老夫人。他问道:“可看出什么不妥了吗?” 容老夫人说:“这孩子,心思倒是不比从前澄澈了。” “能在辅成王手下安然活着,还得到他赏识的人,又岂会是之前的无名之辈?” “这孩子没了爹娘,又是在我们膝下长大,心思再怎么样也是容家的骨血。” 容老爷子笑了,他说:“夫人是觉得,我不疼我们的樾儿了?” “樾儿是我们一起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了,若说你不疼她,我都替你委屈。”容老夫人看着他的眉眼,思绪翻转。 是啊,樾儿可是他从小就养在身边的,他当然疼她。 可若是她坏了他的事…… …… 容樾回到樾灵轩,她走进房间后在窗户边坐下。 “你们都出去吧,这儿有我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南絮一声令下,殿内几个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她凑到容樾耳边小声说:“小姐,祁遇方才按照吩咐去水月小筑看过了。” “怎么” “容二上次宫宴之后就失了容家人的心,回来之后又不知为何触怒了容老爷子被禁足在院中,还不许任何人探视。”南絮想到什么,接着说:“容大公子倒是日日都会去水月小筑,只是门口守卫森严,他也见不到容二。” 他倒是会献殷勤。 容樾又问道:“她在院中,都做了些什么?” 南絮说:“容二禁足的时候,每日不是在院中插花做茶就是看书写字,看着安分得很。” 容馨瑶会这么安静?被禁足了还这么淡定,这可不想她的风格啊。 她说:“告诉祁遇,继续盯紧容馨瑶。” “好。” 屋外小宫女进来禀报,说道:“郡主,容大公子来了。” “我在正殿见他,你先带他去。” 同一时间,水月小筑内,容馨瑶正坐着弹琴。 她一身淡雅的素衣,头上别了一只银簪,旁边点缀着几朵小绢花。 闭着眼,手指翻飞见,悠扬婉转的琴音就从手下飘出。 清霜端着一盒素糕点进来,她轻轻把造型精致的糕点摆放在案上。 “小姐,别弹了。这是相思曲,不吉利啊。” 容馨瑶手指动作没停,她眉眼微闭。说道:“音音音,尔负心,真负心,辜负我,到于今。” 清霜在一旁欲言又止。 “不吉利?”她拨弄着琴弦,声音低了两分。说道:“生在这高门大户里的女子,又有几个人的命是能自己说了算的?” “从我被三皇子选中又推进容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得选了。” “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罢了。” 清霜安慰道:“小姐,如今三小姐势头正盛,您又被她算计的失了声誉。老太爷他们兴许只是在气头上。等过了这风头,许就好了。” “也许吧。” 俩人说话间,有小丫鬟送来了请帖,又跟清霜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清霜接过递上去,她说:“小姐,这是晋阳公主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邀请您参加两日后的赏花宴。” “赏花宴……”容馨瑶拨弄琴弦的动作慢了一些,她问:“祖父祖母说什么了?” 清霜回道:“老夫人说,这次的赏花宴三小姐和各家贵女都会去。她……她让您忍辱负重,切莫因小失大。” 忍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那肮脏不堪的出身,就连容家都默认了。 她现在成了全封都的笑柄,难道她受得羞辱还不够多吗? “老夫人还说,若是这次赏花宴顺利的话,她会酌情答应您之前回故居的请求。” 容馨瑶闻言,压下心中所想,她笑了笑,说:“告诉祖母,我知道怎么做了。” 琴音顺着风漫出小院,贴着夹道的青石地板往西擦过残花散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容钊玉站在树底下,金黄落叶铺在他的发梢,肩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这是相思曲。” “悲悲切切,冷冷清清,教人怎禁。” 身后的贴身小厮福禄挠了挠头,他说:“大公子,小的不懂这个。” “祖父禁了她的足,又见不到我,她心里难过啊。” 容钊玉说完迈步走进水月小筑,他的手搭在门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远远的就看见容馨瑶还在沉浸的弹琴。 清霜见他过来,行了个礼又看了一眼容馨瑶就出去了。 容钊玉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翡翠玉串,他说:“你把阿兄的心都搅乱了。” 容馨瑶睁开眼,就看见容钊玉正盯着自己看。 “阿兄?”容馨瑶很惊讶,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阿兄怎么过来了?今日时妹妹回来的第一天,她又刚同祖父祖母行请安大礼。这个时候,阿兄不是应该在妹妹的院子里陪她吗?” 容钊玉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是一如既往的亲昵,可他摸完之后却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悬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几息后,他才收回手放至身后,他说:“刚从樾儿那边过来,惦记着你被禁足,就来看看你。” “阿兄,你能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也不敢奢求祖父祖母能解了我的禁足放我回故居一趟。”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容钊玉叹了一口气,他说:“傻瑶瑶,现在封都那么多人盯着你,你若是这个时候回故居,那些贵女岂会放过这个抹黑你的机会?” “祖父祖母也是为你好,你别多想。” 容馨瑶点点头,她说:“我知道祖父祖母是为我好,只是……我如今留在容家也是祖父祖母和阿兄招黑,倒不如回去待一段时间。” 似是不赞同这话,容钊玉脸色变了变。他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丢人,你是我妹妹,哪有什么招不招黑的。” “阿兄,有你在是我的福气。”容馨瑶歪着脑袋,甜甜一笑。 “你啊,惯会哄我开心。”容钊玉被她可爱到,语气也温软了很多。他说:“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件事。” “阿兄,什么事呀?” “晋阳公主两日后要办一个赏花宴,祖父祖母把外头看守的侍卫都撤了。他们还让我把帖子给你。” 容馨瑶接过帖子,她问:“阿兄也会去吗?” “嗯,祖父祖母让我陪你跟樾儿一起去。到时候你就乖乖跟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们去。” “谢谢啊兄。” 19.羞辱 赏花宴当日,公主府门口的车马从辰时就没断过。 车帘一掀一落,下来的不是某家的小姐就是某家的公子,珠翠晃眼。衣香混着晨露的潮气,从大门一路铺到前院。 廊下的丫鬟端着茶盘来回跑,忙的脚不沾地。 花厅里早到的几位小姐已经坐在一处说笑了,隔着半条回廊都能听见。 容樾是带着丫鬟侍卫独自前来的。 她的马车刚停下,守在门口的管家李霖就认出了马车上清和园的标识旗,他忙迎上去。 “奴才李霖,恭迎郡主。” 容樾在南絮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祁遇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侧。 她说道:“李管家。” “郡主,公主一早就吩咐奴才在此等候郡主,郡主,这边请。” “劳烦李管家带路。” 容樾刚跨进门,容馨瑶和容钊玉的马车也停下了。 容馨瑶掀开帘子的一角,刚好看到李霖引着容越往里走。 她眉眼暗了一些。 从前她来公主府,李霖都没有这般早在等候引着她进去。 这个容樾…… 容钊玉先下马车。 清霜掀开帘子,容钊玉过去探出手半天却不见容馨瑶搭手下来。 他顺着她的视线,只看到了容樾和李霖转角的衣摆。 “瑶瑶,我们到了,下来吧。” 容馨瑶被提醒才把手搭在容钊玉手心,下车的时候她察觉到容钊玉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门口。 她说:“阿兄,三妹妹刚刚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 “好。”容钊玉松开她,理了理衣袍。他问道:“方才出门时你说有些心慌,现下如何了?” “李大夫说我就是有些焦虑,不碍事的。” “没事就好。” 容馨瑶说:“说来也是我不好。阿兄原先答应了三妹妹要一起来参加赏花宴的,结果我身子骨不争气,倒让三妹妹一个人先过来了。” 容钊玉拍了拍她的额头,说道:“樾儿一向懂事,她……她不会计较这些的。” “阿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时辰不早了,走吧。”容钊玉说完就大踏步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像是才发现容馨瑶没跟上,又放慢了脚步等她一起进去。 花厅,容樾一进去,原先坐着说话的几个贵女小姐都纷纷起身行礼问好。 “见过郡主。” “郡主您来了。” 容樾微微颔首,打过招呼。她眼神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一直盯着她的林雅辞身上。 被发现偷看,林雅辞梗着脖子跟她对视。“郡主看着我作甚?” “有段时间没见林小姐了。” “呵呵,郡主记性可真好。” 容樾收回视线,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坐下,就看见来人了。 晋阳公主的贴身侍女观棋从长廊处走来。她行了一礼,笑道:“各位小姐,陛下急召,公主一刻钟前入宫面圣了,片刻后便回来。” “公主说了,赏花宴照旧,请各位小姐公子稍等片刻。” 李雪姿站出来,她说:“面圣要紧。公主这里的花儿开的极好,我们便在此处自行观赏等候就是了。” 各家贵女见此也各自散开,说笑谈论的声音小了不少。 容樾对此不甚在意,她坐着施施然喝茶。 这时,门口又传来骚动。 是容钊玉和容馨瑶来了。 几乎是在容馨瑶踏进花厅的那一刻,那些打量,鄙夷,不屑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容钊玉上前几步想替她挡掉那些人的视线却被容馨瑶轻轻拽了拽袖子。 她温声说道:“阿兄,你方才不是说看到了昔日同窗好友想去打声招呼吗?你快去吧。” “可是我不放心你。”容钊玉扫了一眼那些贵女千金,眉心皱的死死的。 ”不碍事的,阿兄,你去吧。” “那好,我去去就回。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便喊我,我就在附近。” 容钊玉说完眼神警告了一番众人才迈步走向男子席。 目送容钊玉离开后,容馨瑶自然的过去。“各位姐姐,许久未见了,不知近日可好?” 最先说话的是张家小姐,她道:“二小姐也来了,我们正念叨着好久没见你了呢。” 礼部尚书之女赵静姝说:“听说二小姐这段时日被禁足在府中,今日能来参加公主的赏花宴,想来也是无事了吧?” 容馨瑶刚要回答却被一道声音截断。 苏将军之女苏楠从花厅另一侧走来,她笑道:“能有什么事啊?二小姐金贵得很,随便掉几滴眼泪就有兄长护着。” “哪像咱们几个啊,把嗓子哭哑了也没人疼。赵小姐,你说是不是啊?” “哈哈,苏小姐可真爱说笑。我们怎么能跟人家二小姐比呢?”赵静姝娇娇一笑,优雅的甩了甩手里的帕子。 苏楠哼了一声,说道:“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腌臜手段,我们可学不来。” 赵静姝深表赞同,她眼尾一挑,看见了一旁的任思思,顿感晦气。但她眼珠子一转,她便道:“诶?这不是任小姐吗?往日这样场合,不都是任大小姐来吗?今儿,倒是稀奇。” 另一个家族的贵女会意,立刻接过话茬。她道:“我记得认二小姐不是一直被家里的嫡姐压的抬不起头。要不,你跟二小姐取取经,说不定学了些手段就能麻雀变凤凰了,哈哈哈。” 众人闻言笑成一团。 谁都知道,任思思的母亲是粗使婢女上位,气死了原来的任夫人不说,还不停挤兑人家嫡女,想尽了办法讨任大人欢心却收效甚微。 可这任家嫡小姐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几年下来,就给他们母女俩收拾的明明白白。 任思思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也顾不上什么场合,就些激动的上前拽着容馨瑶的袖子。 她道:“容小姐,你既然这么厉害,不如也教教我吧。我那嫡姐心思阴沉,我根本斗不过她。” “求求你,也教教我怎么做吧。哦,我不会让你白教的,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都行。只要你教会我怎么哄骗爹爹厌弃嫡姐就行。” 任思思的话引得哄堂大笑。 容樾放下凉透的茶杯,看了一眼容馨瑶。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容馨瑶笑意不变,甚至从容的看着任思思。她语调不高却能让在场之人都听清。 “任小姐想学,我自然愿教。只是我教人,头一条规矩就是:先学做人,再学手段。” 她抽回自己的袖子,整理好袖口说道:“你方才说你嫡姐心思阴沉,你斗不过她。可我却听闻,任家大小姐这些年从未主动害过你们母女。” “她不过是把你们使的那些手段一一挡了回去。若她当真阴沉,你今日哪还有力气站在这里求我教你?” 任思思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被容馨瑶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你说想哄骗任大人厌弃你嫡姐?任小姐,我若应了你,你说,明日京城里会怎么传?是说容家二小姐教庶女构陷嫡姐?还是说容家女儿专教人一些下作的门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笑作一团的苏楠和赵静姝,那两人不知何时已收了笑。 “我容馨瑶今日便教任小姐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靠学几个手段就能翻身的。嫡庶之别,不在名分,是在骨子里。你母亲都教不会你的,我更教不会。” 语毕,满堂寂静。 任思思更是脸色煞白,踉跄着退了两步。 “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自己不也是那样登堂入室的。”赵静姝不甘心的嘟囔了一句。 容馨瑶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她能站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从来不是什么“做人”。 从前读书时,书卷里的那句: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目的正确,就算不择手段又如何? 远处,一个玄衣少年撞了撞一旁的容钊玉,说道:“钊玉,你这个妹妹倒是比那些闺阁女子强得多啊。” 容钊玉没有回应好友的话,他看着容馨瑶笔直又单薄的身影愣住了。 从前,她受了委屈会第一个找他诉苦,如今都能支开他,自己应对了。 她是不是…… “我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啊?”玄衣少年推了他一下。 “你说什么?” 玄衣少年吊儿郎当的勾了一下他 的脖子,说:“你这个妹妹,可有婚配了?” “冷邵阳,那是我妹妹。你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就别怪我不念多年情分。” 容钊玉甩开他的手臂,大踏步走向容馨瑶。 冷邵阳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小声说道:“钊玉,你越是护着,我就越想得到她。” 容钊玉回到容馨瑶身边后,挡在她面前。他淡漠的扫了一眼赵静姝,说道:“赵小姐可是对我的妹妹有意见?” “容大公子。”赵静姝见他回来,僵笑了几声,她说:“方才不过是姐妹之间开个玩笑罢了,容大公子莫要见怪。” “阿兄,已经没事了。”容馨瑶轻声说道。 “是开玩笑还是存心羞辱,赵小姐心知肚明。” 赵静姝被他这一眼看的心慌,往苏楠身边挪了挪。 苏楠侧身挡着赵静姝,她说:“赵小姐不过是说话直了些,容大公子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你反应这么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小姐才是你亲妹妹呢。”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容樾,扬声道:“同样都是妹妹,容大公子这可就有些厚此薄彼了。” 容钊玉下意识看着容樾,原先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郡主,茶凉了。”南絮拿走她手里的茶杯,换了一杯新茶放在桌上。 容樾手指敲了敲杯壁,她的视线越过赵静姝看向苏楠,她道:“大哥要照顾几个姊妹,确实辛苦。” 她说着又端起那杯茶,看着茶面。“不过,我大哥对我们几个妹妹怎么样,是我们的容家的家事。怎么,苏小姐对本郡主的家事有兴趣?” 苏楠笑弯了眼,她说:“郡主这话说的,既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自然是不能评判的。” “不过,郡主是辅成王之妹,身份高贵,又得陛下欢心,自然是心胸宽广。相必,郡主也不会跟我们计较这点微末的失言吧?” 容樾喝了一口茶,才说:“苏小姐既然知道是失言,那这样惹人误会的话,日后还是少说些的为好。” “郡主的话,我记下了。” “嗯。” 全场寂静无声,各家小姐公子的视线都在几个人之间来回切换,唯有越珣。 从始至终,就锁定了容樾一人。 “樾儿……”容钊玉极轻的喊了一声,却无人听见。 容樾放下杯子,她看了一眼容馨瑶跟容钊玉。 前者依旧从容不迫,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的手指却揪着容钊玉的一点衣袖。 后者既没有抽出袖子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护在她身前,眼睫毛眨个不停。 上辈子能活到最后的女人,果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这分寸和胆气,可不像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三皇子还真是会调教人啊。 “什么话记下了?” 花厅所有人都起身,恭敬的对着迎面走来的晋阳公主行了一礼。 “见过公主。” “免礼。”晋阳公主摆摆手,她径直走到容樾面前拉起她的手说道:“阿樾,我回来晚了,没人欺负你吧?” 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圈容樾,又见她说没事,嘴角才有了一丝小笑意。 晋阳公主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容家兄妹。她说:“方才就瞧见你们聚在一处儿,有什么新鲜事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在场之人互相对视一眼,又默契的各自移开视线。 容樾笑道:“公主,方才不过是大家聚在一块儿说说玩笑而已,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晋阳公主听到容樾都这样说才收回视线。她说:“好了,都别站着了,入座吧。” 众人各自寻找位置入座。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清霜趁着入座的间隙凑到容馨瑶耳边低声说着。 “嗯,处理干净,别让人查到我头上。”容馨瑶说完坐下,看着容樾跟晋阳公主说笑的模样,心中憋闷。 “小姐,这可是公主的赏花宴,万一,万一事情败露……”清霜越说越小声。 “不成功便成仁,东西给我。”容馨瑶攥紧手里的东西,笑的甜美。 敢看我的笑话,那我就让你变成笑话。 20.中药 容樾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宇文聿身边的陌陆忽然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 宇文聿没有抬头,但下一息,陌陆就悄悄离开了席位。 容樾不禁在心中暗自思索。 宇文聿这是想做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酒,耳尖染上薄红,然后是两颊。眼皮微微耷拉着,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却没有放下。 感受到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容樾不用猜都知道是宇文聿。 晋阳喝了好几杯酒后,拉着容樾的手说些什么时,观棋上前一步,她小声说道:“公主,三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见宇文昭笑着招了招手,晋阳只好放下杯子说:“阿樾,我去看看三皇兄,你先坐一会儿。”她松开她的手,起身往男子席走去。 容樾盯着谈笑的两人看了几息。 她放下那只发烫的酒杯,又摸了一下脸。 烫烫的,脑袋也有些晕晕的。 她抬了一下眼,正对上宇文聿的视线。 对视的几息里,容樾先移开了视线。 南絮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她说:“郡主,你用一些解酒汤吧。” “查清楚了吗?”容樾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碗里的汤水,却没喝下去。 南絮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清霜买通了一个宫女,在甜汤里下了让人腹泻的药粉。” 只是这个么? 容樾放下勺子,那碗醒酒汤她一口没喝,汤面还在晃。 “祁遇方才已经趁着没人注意时,把有问题的那碗甜汤换下去了,郡主安心。” “容馨瑶不会只做这么简单的事。让祁遇再去厢房,偏殿里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南絮应了一句好就转身去了。 甜汤,药粉,腹泻,出丑。 容樾手指停在碗壁上轻轻敲击着,她总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开始。 思索之际,就见宴席上的宫女已经撤下了先前的温酒和冷碟。 热菜、甜汤、糕点陆续摆上桌面。 席间的说话声也多了起来。 女子席中有人笑出了声,男子席里诗词佳句的讨论声也频频传出。 晋阳跟宇文昭两人正对着园中最大的那株双生绿菊评头论足。 容钊玉坐在冷邵阳旁边,冷邵阳正翘着腿靠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 越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面前摆了一壶酒,没怎么动过。人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落在某处。 这边张家小姐不知道说了什么,林雅辞笑得肩膀直打颤。 李雪姿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的越国公府之女越妧低声着说话。 苏楠和赵静姝挨着坐在一起,苏楠单手支着下巴。赵静姝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楠笑得直拍桌子,又被赵静姝拽着袖子按了回去。 她们的视线时不时瞥向容馨瑶的方向。 容馨瑶正坐在几位贵女中间,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嘴角挂着笑,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那位说话的贵女她认得,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跟容馨瑶走得近。 这个工部侍郎…… 嘶。 头好晕啊。 容樾揉了一下发烫的额头,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啧,真不该贪杯多喝了那几口酒。 容樾晃了晃脑袋,伸手去端醒酒汤却察觉到发现容馨瑶的目光却几次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手边的甜汤。 她的手停了一息后,嘴角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而端起那碗甜汤,手里的汤勺轻轻搅拌着。 这时,南絮回到身边,她偷偷看了一眼容馨瑶,小声说道:“祁遇说只有东厢房里点了熏香,但那香是凝神静气的。” 闻言,容樾心里的疑惑更深。 这个容馨瑶,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南絮见她皱眉,又补充道:“还有,祁遇方才出来是撞见一形迹可疑之人,他担心此人会对我们不利就追出去了。” “知道了。” 容樾垂眸,搅拌着甜汤喝了小半碗后,她忽然手撑着小腹。 南絮忙扶起她,说道:“郡主,你怎么了?” 容樾面露痛苦之色,她抓着南絮的手说:“许是不胜酒力。去告诉大哥,就说我身体不适想让二姐姐陪我去厢房休息一会儿。” 南絮匆匆行至男子席,她在福禄身边说了几句话。 福禄回到容钊玉身边,小声说着话。 容馨瑶注意到他们的动静,顿感不妙。她下意识攥紧袖子里的香囊。 还好她做了两手准备。 闻着手上那甜腻的让人发昏的香味,容馨瑶脸色有些涨红。 清霜忙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小声说:“小姐,解药我已经放进去了。三皇子说,这解药服下后只能让你少受影响,若是时间长了……” “我知道了。”她喝完茶,心口和皮肤下的灼热感才散去了一些。 容钊玉起身走到容馨瑶身边,他说:“瑶瑶,樾儿身子不适,你陪她去休息一会儿吧。” “好。”容馨瑶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容樾看着容馨瑶满脸担忧的朝自己走来。 许是酒劲儿上来了,容樾只觉得头晕的厉害,身子也有些发烫。 容樾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了容馨瑶一眼。“二姐姐,我腿软,你扶我一把。” 容馨瑶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安。 容樾的态度,不正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随即笑了,她道:“好。” 她走过来,稳稳扶住容樾的胳膊,说道:“你身子不适,我送你去偏殿歇歇吧。” 她说完又看向南絮,说道:“郡主身子不适,你去请个大夫来。” “这……”南絮迟疑的看着容樾,见她点头,这才行了一礼,离开了。 “三妹妹,我们走吧。” “有劳二姐姐了。” 她捂着小腹,整个人都重量几乎压在容馨瑶身上,容馨瑶一个步伐踉跄,差点摔了。 容馨瑶稳住身子后扶着她继续走。 容樾半闭着眼,靠着她,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 这香味和平时不太一样。 容馨瑶惯用的是一种冷香,清冽得像冬天的雪水。但今天她身上这股香却格外甜腻,温热。 像是……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脑子已经有些昏沉就没有继续想下去。 越走,她的脑子就越来越沉,皮肤下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样。 这不是酒劲儿。 她蹭了一下容馨瑶的肩膀,那熏香味更浓郁了。 香…… 容馨瑶身上的香,有问题。 该死的。 容樾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但她袖子里的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胳膊,让自己保持清醒。 到了东厢房,容馨瑶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 屋里的香炉还在点着香。 容馨瑶轻轻推了推她,喊道:“三妹妹,三妹妹?” 见没反应,她又拍了拍容樾的滚烫的脸,确定她中招了才收回手用帕子掩着口鼻。 “三妹妹,你可不要怪我。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说完把容樾扶起来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容馨瑶的膝盖突然一软,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她忙撑住床沿,喘了几口气。 她的脸也红了,解药的药效正在退去,方才吸入的香在身体里翻搅起来。 咬了咬牙,她屏住呼吸,把容樾半拖半拽地弄到床边。 容樾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躺着,一只手还垂在床沿外。 那只手很瘦,指节泛白,一动不动。 容樾的视线继续往上移。 那张脸。 她见过。 宇文信。离王府的世子。 上次宫宴上,他拘谨的坐在最末等的席位,一言不发,全程没人看他,也没人理他。 这样的人,就算事后她要追究,也怕是不了了之的。 容樾的手指掐进掌心,不能在这儿耽搁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在扯她腰间的衣带。容馨瑶的手,滚烫用力。拉扯衣服把她往宇文信身边推时,手指都在发抖。 手臂碰到宇文信冰凉的胳膊,她颤了一下,咬破自己舌尖。 她突然伸手拽着容馨瑶的胳膊,反手把她按在床上制服。 “你干什么?”容馨瑶惊呼一声,后背砸在柔软的床垫上。 她惊慌失措的看着容樾,道:“你……你没中药?这怎么可能?” 容樾扯出一抹笑意,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宇文信。道:“二姐姐还真是看得起我,一来就给我准备了这么个大礼。” 瞧着容樾泛红的眼眸,听着她发颤的尾音,容馨瑶很快冷静了,她笑倒:“三妹妹,就算你发现了又如何?你现在,有反抗的机会吗?” 她说完突然发力,抓着容樾的肩膀想把她推开,结果用力过猛被容樾一拽,两个人摔到了地上。 容馨瑶身上的香囊也在混战中掉了下来。 容樾难受的厉害,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无限放大她内心的渴望。 她看到那香囊,锦缎面儿上绣着缠枝莲,被扯开的系带像两条濒死挣扎的水蛇。 容樾盯着那图案,视线糊了一瞬。 她撑着手臂往前爬,指节抠着地砖缝,指甲劈了也顾不上。每挪一寸,皮肤下的灼烧就翻涌一次。 够到了。 她攥住香囊,转身,拼着最后那点清明扑向容馨瑶,把香囊死死按在她口鼻上。 “二姐姐,你……你也尝尝这香的味道。” “唔……放……”容馨瑶猛地弓起背,指甲抠进她手腕,绣鞋蹭掉一只,脚底在地砖上乱蹬。 她的发髻散了,珠钗滚了一地。 容樾压着她,胳膊抖的厉害,嘴唇都咬出血了才撑住那口气。 浓郁的迷情香呛得容馨瑶想咳嗽却咳不出声,眼泪都憋了出来。 她的身体有些发软,使不上劲儿,整个身体像是被万虫啃噬一样,又疼又烫。 容樾浑身发抖,灼热烫得她几乎炸开,汗顺着下颌滴在容馨瑶脸上。 她的手还按着,不仅没松,反而越收越紧。 容馨瑶脸涨得通红,眼睛有些翻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容樾猛地缩回手,怔怔看着身下的人。 她……刚刚是想掐死她吗? 恐惧后知后觉地窜上来,她瘫坐在垫子上,来不及喘口气,那股燥热又卷土重来。 不行,得赶紧离开了。 她拔下簪子,在手腕上狠狠划了一下。刺痛感让她的意识恢复了不少,她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往外跑。 …… 而在她离开之后不久,宇文聿姗姗来迟。他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面色潮红,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容馨瑶。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屏住呼吸,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宇文信,冷声问道:“樾儿呢?” 迷迷糊糊间听到宇文聿的声音,容馨瑶撑着爬到他脚边拽着他的衣摆,死死忍着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 “殿……殿下,救我……” “我好难受……”她迷蒙着双眼,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宇文聿甩开她的手猛的转身背对着她,他说:“你安分些,我一会儿让陌陆带你去冷泉泡浴。” 他说罢就要往外走去寻容樾,可他迈出一步就被爬起来的容馨瑶从后面抱着。 “殿下……帮帮我。” “帮我。” 容馨瑶理智已然不在,她的手在宇文聿的身上胡乱摸索着。 宇文聿脸色骤沉,他用力掰开容馨瑶把人甩在地上,随后又嫌恶的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衣服。 容馨瑶摔在地上,脑袋磕到了桌角,意识回笼。“殿下……呃……” 她磕磕绊绊的想爬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 “我再问你一遍,樾儿呢?” “她中了药,跑了。” 容馨瑶这话刚说完,就被宇文聿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她整个人悬在空中,面色红的发紫。“咳咳咳,殿……殿下……” “你给她下药了?”宇文聿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点一点收缩力道。 “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啊。”容馨瑶感觉自己脖子快要被掐断,抓着他的手试图掰开却被扔到地上。 “别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设计樾儿,究竟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我们吗?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跟她……” 她说不下去了。 明明,他们之前感情那么好,明明他说过心悦她,明明,他们是相爱的。 可是现在,容樾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宇文聿嗤笑一声,他说:“我竟不知,娇弱的不能自理的瑶瑶也有如此蛇蝎心肠啊?” 容馨瑶被这话激的失去了理智,药效和愤怒在不停的撕扯着她的身心。她吼道:“我若是真想毁了她,我就不会让宇文信昏迷不醒了。” “我只是想闹出点事,让三皇子放我走!你让我去接近辅成王,可辅成王剿匪去了,我却连容家门都出不去,我怎么去接近他?” 她喘着气,眼眶通红:“三皇子非要我撮合你和容樾,这是在剜我的心!我只能自己把自己卖了。出了事,容家就容不下我,我才能走!” “至于容樾,那是她自己撞上来 的!我本来只让她腹泻,去厢房歇着跟宇文信躺一起就行了。她非要跟过来,还把我拉下水。她中了药,那也是她自找的!” “啪!” 容馨瑶被一巴掌扇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倒在地上。 宇文聿没说话,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为了我?”他慢慢开口道:“你忘了,你当初进容家,入长房族谱,还有接近我都是奉了我三皇兄的旨意。” “如今倒是装出一副心悦我的模样,还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容馨瑶扑过去想拉他的袖子却被躲开。 “待我找到樾儿再跟你算账。”宇文聿看着地上的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和同情,转身就走。 容馨瑶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三皇子的旨意是真的,可我心悦你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冲突。” 宇文聿没回头。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算计。”她声音哑了,药效烧得她眼眶发红,可那点笑却淡了下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只会算计,我早就把你留下了,而不是告诉你她跑了。” 容馨瑶趴在地上,看着他,手指颤抖。 “你知道,你留不住我,不是吗?” 容馨瑶被他一句话怼的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宇文聿消失在门口。 她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药效烧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手背,死死忍着,忍到嘴里漫出浓郁的血腥味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出门去。 只是,她刚跑出门就在拐角处,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虚扶了一下她,看清她的脸后邪魅一笑。 “容二小姐。” 容馨瑶想挣开,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冷邵阳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说话。你现在的样子,被谁看见都不好。” 他扯下披风,把人一裹,打横抱起。 “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 另一边,宇文聿寻着地上的点点血迹一路沿着长廊走到了假山。 他弓着腰穿过假山溶洞,一路往里走终于在假山尽头看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容樾。 宇文聿掠到她身边,蹲下。 她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发青,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伸手,指尖刚触到便缩了回来。 烫得像烧红的炭,烫人的很。 “阿樾,阿樾。” 他的手还没碰到人,地上的容樾睁开了眼睛,她撑着用簪子尖抵在他心口。 “别过来。”她的声音发哑,手颤的厉害。 暗红的鲜血顺着手臂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缓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血渍。 “阿樾,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听话,先放下簪子,好吗?” 宇文聿看着那手臂上的鲜血,眉眼间仿佛酝酿着风暴,但他却格外温柔的去拿容樾手里的簪子。 “你别碰我……”容樾挣扎,簪子不慎划伤了宇文聿的手掌,但他却丝毫不顾这些。只是更加耐心的哄着她。 容樾脑袋发昏的厉害,看着宇文聿,模糊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张脸。 手里的簪子哐当一声脆响掉在了地上,她再也撑不住软软的倒下去。 “阿樾!”宇文聿忙接住,把她捞进怀里。 “兄长……”她呢喃了一句,靠在他怀里。 这不是皇叔身上的雪松香。 这个味道…… 是宇文聿。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挣扎了两下后昏死过去。 兄长。 她喊的是兄长,不是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眉头紧皱,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很难受,可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宇文聿沉默了几息,然后用披风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抱起来。 “陌陆,让太医滚去府中侯着。” “是。” 宇文聿一路紧紧抱着容樾回了府。 一到府中,正殿里就跪了好几个太医。 宇文聿小心的把容樾放在床上,几个太医依稀也不敢耽误,上前诊脉。 片刻后,几个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白胡子太医先开口道:“殿下,郡主喝了酒,又中了春日醉,如今耽搁的时间太长了,要想救她,只怕……呃,要……” “吞吞吐吐的作甚,说,要怎么才能救她。” 白胡子太医顶着宇文聿杀人的眼神,道:“只怕要鱼水之欢才能……” “一群废物,连个迷情药都解不了,我要你们有何用?” 几个太医齐刷刷跪地,“殿下息怒啊。” 陌陆上前说道:“殿下,王妃这种情况,要不您……” 宇文聿狠狠剜了他一眼,说道:“正因为阿樾是我未过门的王妃,我才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她。” “我们之间,何须用药?” 他把人抱起说道:“先把解药给我配出来。” 他说完就抱着人直奔寝宫。 “陌陆,去开门,我要带她进密室。” 陌陆脸色有些凝重,他试探性劝了一句,说道:“殿下,您若是要救王妃,再不济往府中的汤池里加些冰块让她冰浴即可。王妃如今……还是先别进密室为好。” 宇文聿冷凝着脸打断,他说:“我不说第二遍。” “是。”陌陆不敢在违逆他的心意,立马跑到书架边,移开最上面的那个白色瓷瓶,里面的铜钮露了出来。 他的手放在上面,轻轻旋转拧动,原本的墙壁缓缓像两侧移开。 宇文聿抱着容樾走了进去。 午后,太医给容樾诊了脉,又开了药。 容樾刚醒来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苦药味儿,好像还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手指被人握着,贴在一张冰凉的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 上辈子。 她变成废人躺在床上时,宇文聿也是这样深情款款的守着她。 她以为他们年少之谊,情比金坚,可最后呢,他还不是纵容容馨瑶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甚至最后,一卷破草席就把她扔出府门打发了。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又听见陌陆低声劝:“殿下,您在玉龙床上打坐了两个时辰,还是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我皮糙肉厚,那点冻不碍事。”宇文聿的声音很低,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可阿樾受不住那个寒气。” 容樾指尖动了动。宇文聿立刻低头,吻了吻她手背,像怕惊碎什么:“阿樾,你快些醒过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宇文聿,这一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21.风起云涌 片刻后,容樾睁开了眼。 “阿樾,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宇文聿关切的看着她,又让陌陆端来参汤。 容樾抽回手,她撑着坐起来。 “七殿下。” 宇文聿转身接参汤的动作慢了半拍,但他很快就坐回床沿,温柔的舀了一口参汤喂给她。 “太医说你身子还有些虚,先喝口参汤补补吧。” 容樾偏过脸躲了一下,接过参汤自己喝了一口。 “多谢七殿下相救。” “阿樾,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啊聿哥哥。” 容樾低头喝汤,淡淡说道:“论礼,你我之间君臣有别;论情,我和七殿下也不复往日。殿下实在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说着她把汤一口闷了就放下碗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宇文聿按住。 他问道:“你身子还没好,要去哪儿?” “我的事就不劳七殿下费心了。” 宇文聿依旧按着她,不让她动。他说:“你的婢女来找过你一次,我让人把她打发回去了。” “公主府,我也跟晋阳打过招呼。没人知道你中药被我带走的事。” 就算是知道内情的,他也处理干净了。 “现在,没人会打扰到你。乖乖的在我这儿待着,嗯?” 容樾动作一顿,她问:“她呢?” 她记得容馨瑶当时也中了药,还被她扔在屋里,宇文信也在。 他们不会…… 宇文聿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凉薄:“不必担心,她命硬让人救了,没什么大事。” 容樾缓缓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审视着他。 上辈子,他对容馨瑶不是这样的。 容馨瑶来院子里折磨她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拦过。 他赏过容馨瑶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绸缎、珠宝、城东的铺子…… 她曾经真的认为,他爱惨了她。 可现在他提起容馨瑶,语气平淡得却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宇文聿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弯下腰跟她平视着。他说道:“听话,好好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你身子好了,我送你回去。”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他的瞳孔里还倒映着她的影子。 可容樾却只觉得脊背发凉,她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她把人推开,下了床。 “阿樾,你就非走不可吗?”宇文聿拽着她的袖子,力道很轻,没有攥紧。 容樾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挽留,有不甘,还掺杂着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 “七殿下,还请自重。” 宇文聿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了手说:“好,我不拦你。”他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不必了。” “阿樾,先别急着拒绝,这个东西,你会感兴趣的。”宇文聿抬手,陌陆就把一个小锦盒递到她手里。 “你中药昏迷,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手心里一直攥着这个香囊,我猜,这对你很重要就让人收起来了。” 是香囊。 容樾打开盒子,那浓郁的香味直冲天灵盖,熏的她脸颊又有些发烫。 她猛的把盒子盖上。 “多谢。”容樾收里盒子,越过他往屋外走。 宇文聿喊住他,他说:“阿樾,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方。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我们的事。” 容樾脚步没停,她跨出门槛没有丝毫留恋。 而她的身后,宇文聿还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着。 他端起那碗她没喝的参汤,自己喝了一口。 好苦。 陌陆看了一眼容樾离开的方向,说道:“殿下,王妃对你的心结好像越来越深了,若是不解释清楚,只怕日后……” “我知道。”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参汤,说:“她是我的人,迟早会回来的。” 宇文聿放下汤碗,把碗倒扣在桌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若是把她逼急了,她那倔脾气上来,反而是适得其反。” “不过,他身边那两个侍卫也是废物一个。”宇文聿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响。 陌陆站着没动。 “派人跟着她。”宇文聿的语气淡了下来,“远远地,别让她发现。” “是。” 陌陆转身要走。 “等等。”宇文聿又叫住他。 陌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宇文聿盯着那只倒扣的碗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要是去找辅成王的人,立刻回来告诉我。” 陌陆应了一声说问道:“殿下,那冷家那边是否需要查一下?” 冷家…… 宇文聿思虑过后说道:“不必,冷家世代清流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他们,还不至于为了冷邵阳就行党派之事。” 他嗤笑一声,说:“再者,冷邵阳素来纨绔好色,今日救下容二,多半是看上了她那张美艳的皮囊。” 陌陆不经感叹:“冷家那样家风森严的人家,偏就生出了冷大公子这么一个异端,实在令人唏嘘。” “这世间美好的事物,谁不想得到?何况她那张皮囊,哪个男人不喜欢?”宇文聿笑出声,继续说道:“不过,这倒是个拉拢冷家的机会。” “殿下是指?”陌陆不知猜到了什么,但他不解的问道:“可容二不是要去寻辅成王吗?” “她中了药,又是冷邵阳送的她回容家。你觉得,他们之间会什么都没发生?” 陌陆闻言沉默了。 “告诉她,冷邵阳,可利用。” “容二心思一向不简单,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殿下还让她去拉拢冷大公子。属下实在担心。” 宇文聿笑意更深,他说:“她足够聪明,自然知道一个男人的怜惜和疼爱,足以帮助她在眼下的局势里站稳脚跟。” “既然她要离开了,那走之前把这件事做了,也好。” 他摆了摆手, 陌陆应了一声就退下。 宇文聿一个人坐在原处看着院子外飘落的山茶花,他捻起窗台上一片干透的残瓣。 花瓣很薄,一碰就碎了。 “阿樾……” 他低声说着,松开了手。 那片残瓣四分五裂的飘在了地上消失不见,而树上的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地,不只是花。 …… 容樾出了七皇子府后,刚拐进小巷身后就掠来簌簌的风声。 她攥紧簪子,回头就看到了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是施望。 她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施望不语,只是单膝虚跪在地。 “起来吧。”她抬了抬手,忽然发现巷口的墙角处有一小节衣摆在随风晃动。 她眯了眯眼睛,给了施望一个眼神。 施望会意,站起身朝着墙角掠去。 几息后,他拎着两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摔在地上。 那两人躲躲闪闪的低着头不敢看容樾。 施望揪着其中一人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这不是宇文聿身边的侍卫吗? 容樾蹙眉,问道:“他让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哼了一声却不答。 施望见状一脚踩在那人的的小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人厉声嚎叫:“郡主饶命!郡主!” “他要做什么,如实招来。” “这……这……”那人支支吾吾的,就是不往下说。 施望等了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人,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没开口的。 他抽出剑,旁边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剑已经刺过去了。 血喷在支支吾吾的那人脸上,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施望把剑尖抵在他脖子上,他吓的面无血色。想爬起来就跑又被施望掐着肩膀按了回去。 容樾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面才停下来。 上辈子她死之前,见过很多人被处死。容馨瑶在她面前处置过不听话的丫鬟,宇文聿也在她面前处理过办事不利的侍卫。 可从来没有谁像施望那般不问,不审,不犹豫就直接把人杀了。 施望把剑尖抵在那人脖子上,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往前送了一寸。 那人抖如筛糠,说:“我……我不知道,殿下只让我们跟着郡主,看郡主回去之后先见谁、说了什么。别的我们真的不知道。” 施望转头看向容樾。 容樾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她说:“让他滚。” 施望把剑一收。 那人以为得救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当他跑到巷子出口时,施望却动了。他手里的剑毫无征兆的扔了出去。 “啊呃……”那人脸上的表情凝住,他极慢的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心口的长剑。 嘴角溢出鲜血,身子一软栽在了地上。 容樾愣住了。 她方才说了“让他滚”,施望明明听见了但还是杀了那人。 “施望。”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剑拔出,收剑入鞘。 “我说了让他滚,你没听……” 话刚说出口,就看见施望平静的走过去蹲在那具尸体旁边,伸手把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前总觉得身边无人可用,可现在自己选的人自己反而看不明白了。 或许,他不是不听她的,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做决定。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祁遇说的那句:“他从前遭了很多难。”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施望。” 他抬起头。 “下次,别在我面前杀人。” 施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再次虚跪了一下就站起来了。 “尸体处理干净,回容家。”她说完就率先离开了。 施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过了片刻,他蹲下身把那两具尸体拖进巷子深处后才一路追着容樾赶回容府。 容樾刚回到容家府门前,就听到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她快步进屋,在廊下就撞见了被几个人拉拽着的容钊玉。 “你们放开我!” 容钊玉叫喊的声音又大又哑,他的衣领被扯开,头发也散了。 几个小厮抱腰的抱腰,拽胳膊的拽胳膊,却还是按不住他。 “我要去冷家。我要问问他,凭什么……” “钊儿!”陆灵君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声音也在颤抖。 “你去了能怎样?你打他一顿,然后呢?你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妹妹被他送回来了?” 容钊玉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忽然不挣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过了几息他才低声说:“你们放开。” 小厮们犹豫着松了手。 陆灵君刚松了口气,容钊玉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廊柱上。 木头闷响了一声。他的指节渗出血来。 “凭什么!”他吼道,“他凭什么!” 丫鬟小厮无一人敢回答他。 他又砸了一拳,等到第三拳的时候,陆灵君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钊儿!” “你们……” 容钊玉的声音嘶哑,“瑶瑶她……她方才回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她的衣服……她的衣服也被扯坏了。清霜说她回来后就一直在哭。” 他看着陆灵君,很想问她,容馨瑶“验身”的事,可他问不出口,也没有勇气去问。 也许是想不下去了,他整个人蹲在廊柱下,双手抱着头哽咽。 陆灵君站在他身边,想骂他不争气又被那个贱人迷惑了,可看着他这幅样子,到嘴的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廊下很安静,静的都能听见落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容钊玉才说:“我培养了她三年,整整三年。。” “我教她读书,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在府里活下来。” “她是我教出来的,可现在……” 他话未说完就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钊儿!”陆灵君想拦住她却扑了个空。 “我要去冷家。”容钊玉的步子又快又乱,不管不顾的就往外冲。 容樾从长廊那头缓步走来。 “樾……樾儿……”容钊玉嗫嚅着唇,看着她。 “这是在闹什么?” 一句“闹什么”把他刚压住一点的火气又冒勾了出来,他语气生硬的回了一句“冷家。” “你去冷家,是想杀了他还是想把你自己,把容家拖入深渊?” 容钊玉脊背僵直,又猛的抬起头说:“我没有。” “你是容家二房的长子,只要你去了,有没有理,谁会在乎?” “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欺负了还什么都不做吗?” “我做不到。” “所以呢,你的做法就是去冷家大闹一场,再把这些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丑事?” “出事的又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责瑶瑶。” 整个长廊的人都颤了颤。 容樾站在原地,廊下的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却感受不到了。 上辈子她被关在七皇子府,容馨瑶把她折磨的几乎还剩一口气时,容钊玉来看过她一次。 那时候,他就站在院外,隔着门说:“樾儿,瑶瑶如今是王爷的义妹,又得七皇子垂怜。她行事难免娇纵了一些,你莫要放在心上,好好修养几天吧。” 那天,他在门口留下了一瓶金疮药。后来,直到她死,他也没有再来过。 还真是可笑啊。 “容郎中。” 容钊玉的手抖了一下,他其实吼完就后悔了。 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最后咽下一口唾沫,避开她受伤的视线说道:“樾儿,我,我不想伤害你的……” 陆灵君脸色一变,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容钊玉,你疯了?她现在是郡主。你当众说这种话,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容家如今还在苛待她吗?” 她说完又对着容樾挤出一个笑,转头厉声呵斥容钊玉:“钊儿,你糊涂了,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 “还不快跟你妹妹道歉。”她边说边扯他的袖子,可容钊玉就像是被定在原地一样,死活不肯动一下。 容樾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她看着容钊玉。 “出事的不是我?” 明明她也中药了,明明她也差一点就出事了啊。 容樾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郎中,那你还记得坞山 吗?” 容钊玉的脸惨白一片。 “我被推下悬崖九死一生,你去王府接我的时候,你可是口口声声的为你的好妹妹辩解,还要我大度的原谅这一切。” 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顺着风微微扬起。 “现在你跟我说,出事的不是我?” 她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出事的确实不是我。” “她中了药衣衫不整的被人送了回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我呢?我之前差点就死了。” 她逼近他,说道:“容钊玉。我差点死了。你听清楚了吗?” “樾儿,你……”陆灵君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容钊玉张了张嘴,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妹妹,那我是什么? “她是你花了三年心血教养出来的完美妹妹,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樾儿,你误会了……”陆灵君试图缓和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被她一个犀利的眼神定在了原处。 就在双方陷入僵局时,容瑾澜从远处走来。 “樾儿。” 容樾回头看她,待她走到身前后行了一礼。“大姐。” 容瑾澜看着她周全的礼数,眉眼不自觉温和了些。她说:“樾儿,你方才问大哥,你算什么。” “你是我们容家的女儿,是大伯唯一的嫡女,更是我的妹妹。不管你争不争、闹不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说完这句,又看了一眼容钊玉,说道:“但大哥偏了心,也是事实。” 容钊玉猛地转头看她。 容瑾澜没有理他。 她继续说:“他偏心,让你受了委屈。这些账,你应该算,但不是当着这么多人下人的面去算。” 她边说边往走到容钊玉身侧,说道:“大哥要去冷家,我不拦你。但你想想:樾儿现在是昭宸郡主,宫宴上颇得圣心,又辅成王的义妹。你今天闹这一出,让她日后如何自处?你是出了气,那樾儿的名声怎么办?” 容钊玉的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 容瑾澜转向容樾,“回家了,关上门,该怎么算怎么算。” “咱们容家,不能再让人看笑话了。樾儿,你说呢?” 容樾看着眼前这个说的头头是道的大姐,忽觉陌生。 记忆中,大姐的存在感一直很低,鲜少参与这后宅之事。无论在是什么场合,她都是说最少的话,做最多的事。 今日,倒是稀奇。 容樾压下心中所想,说道:“大姐说得对。我是容家的女儿,这个事实改不了。所以我也想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容家的女儿?” “大姐不必回答我,有没有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耳边陆灵君训斥容钊玉的声音伴随着风,逐渐远去。 她一路回到樾灵轩。 南絮,祁遇还有施望三人齐齐站在院子里。 “小姐。”南絮最先迎上去,她抓着容樾的胳膊里里外外的打量着她。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容樾摇了摇头,走进殿内坐下。 “其他人都出去。”殿里的宫女太监都悉数离开。 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南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小姐,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找什么大夫,我应该守在你身边的。” 祁遇也在这时抱着剑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属下一时疏忽,害得小姐险些受伤,还请小姐责罚。” 施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虚虚的跪下。 容樾不语,只是垂眸沉思。 甜汤里的泻药,容馨瑶身上的香囊,东厢房里的宇文信,还有最后救了她的宇文聿。 这一环扣着一环的算计,不像是容馨瑶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 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呢? 她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说:“今日之事是我失算了,你们也是听我的吩咐办事。不怪你们,都起来吧。” 小憩了片刻后,她问祁遇:“你追的那个人,可有眉目?” “那人身手极其敏捷,不似寻常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我与那人交手,他被我打伤了。我一路追到了三皇子府附近。” “哦,交手的时候,我还从他身上扯下了这个。”祁遇把一块墨色暗令递给她。 容樾接过那块暗令,暗令上刻着一个“昭”字。 “昭……” 容樾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宇文昭。 她知道他们几个皇子之间,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今日之事多半是宇文昭在试探宇文聿的心意。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跟宇文聿早已不是当初的彼此了。 他何故如此大费周折的来试探? 是越家么?还是……兄长? 容樾现在想不通,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牵扯的东西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施望,找个时机去三皇子府探探情况。” 施望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祁遇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睫垂了垂。 “水月小筑情况如何?” 南絮回道:“冷大公子把容二送到府中后院的小巷时,赶巧撞上了容夫人身边采买胭脂水粉的丫鬟,这事就闹到了容夫人跟前儿。” “容夫人气的急火攻心,悄悄找了好几个验身的妈妈去了。等她们走后,我去打听了,容二还是完璧之身。” 容樾莫名就松了一口气。 她把暗令放下。 冷邵阳。 她记得这冷家大公子是封都出了名的浪荡子,轻佻虚浮。如今他府中都已是姬妾成群了,却还没有娶妻。 若是他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 容樾啧了一声,没有再想这件事。 她把宇文承桓留给她的暗令递过去。“南絮,你一会儿拿着暗令回王府,让暗卫去查查这次的赏花宴,看看有无其他不妥之处。” “好。” “还有,再调两个暗卫过来盯紧水月小筑。” 南絮转身离开时却被突然叫住。 “南絮。” 南絮的回头看着她,问道:“小姐,怎么了?” 容樾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南絮心中一紧,她道:“小姐这话是何意?” “只是觉得,以你的细心,不该那么长时间都没赶回来。” “我……” “是人就都会有自己不想说的事,这次我不追究。但你跟我也有一段时日了,我的规矩不用提醒你吧?” 南絮沉默了好久才说:“小姐,我明白了。” “去吧。”容樾说完又闭上眼,手撑在桌子上休息。 南絮边走边回头看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下站了一会儿才离去。 就在她离开之后,容樾睁开了眼。 她知道南絮并不算简单,也知道她并非敌人。 可南絮今日行事,实在过于蹊跷。 看来,要找个机会问问她了。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宫女推开门,进来。说道:“郡主,这是王府秦管事让人送来的信。” 容樾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容樾亲启。” 这字迹,她记得很清楚。 是宇文承桓的亲笔。 22.第 22 章 水月小筑 清霜又新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她掀开帘子,往浴桶里加水。 容馨瑶闭着眼,眼尾的泪痕清晰可见。 她泡在浴桶里。弥漫的水汽顺着上面漂浮的花瓣蒸腾而上,把她脖子上那道伤痕染的更加鲜艳。 清霜小心翼翼避开那道伤痕,把水浇在她身上。 察觉到清霜细微的触碰,容馨瑶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突然睁开眼往浴桶旁边瑟缩。 “小姐,奴婢是清霜啊。”清霜放下水勺,看着她,眼尾含泪。 容馨瑶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手掌心,环顾四周,看到哭成泪人的清霜,还有熟悉的房间,她终于软下来,滑靠在浴桶边缘。 “你出去吧,我自己静静。” “小姐……”清霜背过身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的抱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容馨瑶抚摸着脖子上的伤痕,这是她中药后神志不清,反抗冷邵阳时留下的伤痕。 若是她当时划的再深一些…… 她咬紧牙关,手臂狠狠砸在水面,水花溅了她一脸。 当时冷邵阳当时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他抱着她摩挲着她的腰身,笑的痞坏。 若非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他,只怕她就真的要失身于他了。 她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容樾。 你真是好狠啊。 清霜刚从浣洗院回来,听着屋内的动静,咬了咬唇,轻声喊道:“小姐……” 就再她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容管家带着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进来了。 清霜忙迎上去屈膝行了一礼,说道:“容管家,我家小姐还在休息。不知可是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容管家说:“二小姐的事,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体恤二小姐受惊,特意为二小姐请了郎中。” “这……”清霜看了一眼那郎中。那人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眉眼微垂。 她收回视线,说道:“请容管家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禀报小姐。” 容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片刻后,清霜打开门。她说:“小姐请木郎中进去。” 容管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木郎中,说道:“劳烦木郎中了。” 木郎中应了一声,跨过门槛。 他的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屋内 容馨瑶已经梳妆打扮好坐在软榻上了。 她身体绷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宽大的衣摆垂在榻沿上。 右手袖口那一小片深色被她很自然的拢在手下。可缎面上的水痕早已洇开了一圈,边缘泛着淡淡的茶色。 木郎中在她面前站定后,缓缓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看着木征那张熟悉的脸,容馨瑶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她问:“你怎么来了?” 木征看了她一眼,说:“你擅自做主将离王府和冷家牵扯进来,惹得外面流言纷纷,连带着容家也受了影响。” “殿下震怒,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容馨瑶声音变得干涩,睫毛扑闪扑闪的厉害。 “皇家子弟里,真心是最不要紧的。管好你自己的心,才能活得长久。” 听着这话,容馨瑶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我只是没想到容樾会这般算计于我……” “现在解释这些,没有意义。”木征打断她的话,眉眼冷硬的说:“殿下说了,这段时日你便去江南避一避,待流言平息了再回来。” 闻言,容馨瑶悬着的心微不可查的松了两分。“那容家?” “殿下自有安排,不该问的就别问。”木征说完又补了一句:“十八,你要记得,你是谁的人。” 他说完就戴回人皮面具,拉开门径直离开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静的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当然记得她是三殿下的人,从被收进府里那天起就是了。 可三殿下也说了,管好自己的心。 她这颗心,三殿下可管不着。 容馨瑶坐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攥紧衣袖的手指。 如今,三皇子打发她去江南,倒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容家老爷子那边,还是要去“解释”一番才行。 思及此,她匆匆收拾了一番就往昭和院去了。 廊下无人,风卷着落叶四处飞溅。 她走得太急,浑然不知身后始终缀着一道不远不近的影子。那影子跟她到昭和院附近,看她进去了便悄无声息地退开,朝樾灵轩的方向去了。 容樾收到暗卫递来的消息时,她正在院子里练字。 “那大夫可有查过身份了?” 暗卫单膝跪地,面无表情的说:“已经查过了,此人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木征。” 木征? 容樾放下笔,直起身子。问道:“可知他们在密谋什么?” 暗卫摇了摇头,说:“隔太远,只隐约听到了江南。容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已经在收拾衣服了。” “继续盯着。” 暗卫点头,身形一闪就掠出去消失不见了。 江南? 好端端的容馨瑶和木征怎么会提起江南,还收拾衣服。 莫非,是江南有她想要的东西? 可容馨瑶这个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江南,江南。 容樾忽然灵光一闪,她让南絮找来了几本地域书籍和地图册。 她展开地图,手指顺着江南区域往上。 祁章在这儿。 从封都去江南,必定经过祁章。 她明白了,容馨瑶要去江南,莫不是为了兄长? 容樾恍惚间想起宫宴那日,她罚容馨瑶跪在长街时,宇文承桓让惊尘给她送过金疮药。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脖子上的那颗檀木珠。 容馨瑶是看出什么不妥了吗? 不。 不会的。 这枚信物,只有她,兄长还有秦姨才知道。 容馨瑶根本不知道,数年前她随手拿来交换的东西,竟是宇文承桓相护一生的信物。 可,兄长当初的话模棱两可。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容馨瑶才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也不知道容馨瑶突然去江南,会不会跟兄长见上面。 兄长脖子上也戴着那珠子,若是容馨瑶见到了兄长,见到了兄长脖子上的檀木珠,那她该怎么办? 他会怎么看她? 容樾的心,莫名就有些心慌。 兄长曾说,他只会有她一个妹妹。可要是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呢? 她一手捏紧了手里的珠子,另一只撑着桌子的手滑了一下。 桌面那本看了一半的书掉在了地上。 “小姐,你没事吧?”南絮见她脸色不太好,上前虚浮了她一把。 “无事。”容樾借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她弯下腰把书捡起来。 她解下檀木珠,握在手心。 冰凉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容樾才把珠子重新戴回脖子上。 容馨瑶想借着去江南的由头接近兄长,不知这里面必然有三皇子和七皇子的算计。 不行,她绝不能容馨瑶离开容家。 容樾手指捻了捻自己膝盖上的布料,略略沉思后拿出装着容馨瑶香囊的锦盒。 看着上面熟悉的暗金山茶花纹,她说:“这还是从前宇文聿最喜欢用的样式。” “小姐这是想?” “容馨瑶是三皇子的人,若是她为了成为七皇子妃,给七皇子下药,还被人搜到证据了,你说,三皇子和容家会如何?” “三皇子和七皇子在朝堂上一直是劲敌,若是容馨瑶生出异心。无论是谁,只怕都容不下她了。” 容樾嗯了一声,喊来施望。 “把这个,悄悄藏到水月小筑。” 施望接过盒子,就无声无息的掠了出去。 “小姐,那我们该让谁去搜呢?” 容樾脑海里闪过容老夫人的脸,她说:“去把我那只岫岩雕花玉镯找出来。” 南絮把镯子递给她,问道:“小姐,这镯子你之前一直收着,今儿怎么想着要找它出来?” 容樾接过镯子,戴在手腕上。玉镯贴着腕骨,凉意沁进皮肤。 她想起阿娘戴这对镯子时,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她小时候总爱伸手去够。 后来阿娘走了,这镯子就到了她手里。一只收在房里,一只放在了私库。 再后来,祖父祖母哄骗她交出了长房私库的钥匙,另一只镯子就到了容馨瑶的手上。 “这镯子原是一对,还是陛下赐给我阿娘的。另一只现在在容馨瑶手上,这私占御赐之物的罪名要是扣下来,谁担得起?” 容樾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镯子,起身往 外走。 “去厨房拿一盏川贝枇杷露,我们去柳叶斋看祖母。” “是。” 容樾带着食盒来到柳叶斋的时候,容老夫人正闭着眼坐在软榻上盘佛珠。 “老夫人,三小姐来了。” “樾儿见过祖母。” “樾儿来了。”容老夫人睁开眼,眉眼慈祥温柔。她说:“来,坐到我身边儿来。” “谢祖母。”容樾在她身边坐下,她接过南絮递来的川贝批把露,她用勺子搅了搅,说道:“樾儿恍惚听得下人说祖母近两日有些咳嗽,便让人炖了些枇杷露来。” “樾儿有心了。” 容樾浅浅一笑,她舀了一勺批把露吹凉喂给容老夫人。 容老夫人微微凑过去。 就在她低头就着勺子喝的那一瞬,容樾的手腕自然抬起,袖口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小截玉镯。 容老夫人的目光定住了,“这镯子……” “先前整理阿爹阿娘的旧物,找到了这镯子,我便戴上了。祖母,好看吗?”容樾放下碗,把手伸过去。 容老夫人笑呵呵的拉着她的拍了拍,说道:“我们樾儿的手莹白如玉,戴什么都好看。” 容樾莞尔一笑,她端起碗继续喂她。说道:“祖母惯会取笑我。” “好好好,我们樾儿脸皮薄,祖母不说了。哈哈。” 她喝了几口后,说道:“甜了些,下回少放些冰糖。” 容樾也笑道:“好,樾儿记下了。” 容老夫人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yu呦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琐事。 容樾一一答了,态度温顺,举止落落大方。 容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了。 等那碗枇杷露喝了大半,容老夫人说够了,容樾便也不再劝,收了碗,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告辞。 容老夫人笑道:“去吧,天凉了,路上仔细些。” “是,祖母也早些歇息。” 容樾走出柳叶斋,脸上的得体笑容慢慢消失了。 南絮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这容老夫人可真能沉住气。方才是半分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嗯,回去吧。” 柳叶斋内,容老夫人手上转着的佛珠停了。 章妈妈见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神色不对,轻声唤道:“老夫人?” “你看见那丫头手上的镯子了吗?” 章妈妈回想了一下说道:“瞧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是槐儿大婚时,陛下赐给翎儿的双生玉镯。” “樾儿方才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是不是还收在私库里?” “按照清单,是还在私库里头。” 容老夫人应了一声,说:“你拿了钥匙,找出来之后,亲自送去给樾儿。” 章妈妈面露难色,她说:“老夫人……” “怎么了?”容老夫人闭上眼,嘴里念着佛经。 “那镯子,一年前就被二小姐拿走了。” 容老夫人她睁开眼问:“怎的去了她那儿?” 章妈妈回道:“二小姐及笄那日,大公子跟你讨要了私库的钥匙,带着二小姐去挑选首饰。” “二小姐一眼就相中了那镯子,当时老奴跟你提了一嘴,您说……,您说她喜欢就拿去。”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小声。 容老夫人蹙眉,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正为二房的事烦心,容钊玉带着容馨瑶来讨钥匙,她随口就应了。 后来章妈妈提了一句镯子的事,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镯子可是御赐之物。 啧。 沉思片刻,她说:“你去一趟水月小筑,把那镯子拿回来。” 章妈妈应了一声好。 “等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容老夫人又问道:“外头关于瑶丫头的丑闻愈演愈烈,老爷怎么” “老爷说按三殿下的意思,先把二小姐送去江南。至于外头的流言,三殿下会处理好。” “那丫头什么时候去江南?” 章妈妈摇摇头,说:“这个老奴倒是不知。不过,清霜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 容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说完她又抬手叫住章妈妈。 “罢了,那丫头心思重。这镯子又在她手上一年多了。她未必此肯痛快的拿出来。此去江南,难保不会节外生枝,还是我亲自去同她说。” 23.第 23 章 容老夫人带着章妈妈和几个小丫鬟走进水月小筑的院门。 院子里的银杏落了大半叶子,青石台阶上铺着的层金黄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晕。 凉风从墙外灌进来,卷着落叶四处飘荡。 正屋的门开着,容馨瑶站在门槛里。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发松松的挽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耳坠也没戴。 整个人立在门框那儿,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看到容老夫人,眼眶立刻就红了。 容馨瑶跨出门槛,快步迎上来,她的步子又轻又碎,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容老夫人跟前,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下去。 “祖母。”她没有立刻磕下去,只是仰着脸看着容老夫人。 她的眼尾泛着乌青,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儿,将落未落的。鼻尖处泛着薄红,嘴唇微微抿着。 章妈妈在后面微微皱了皱眉。 容老夫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说:“起来吧,地上凉。” 说完又看向章妈妈,说道:“扶二小姐起来进屋。” “是。” 夜半时分,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划破了夜色。 容樾被惊醒,她猛的从床上做起来。刚掀开窗帘,南絮就点着灯推门进来了。 “小姐,外面的戏开场了。” 容樾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走到窗户旁。 外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丫鬟婆子惊慌失措的求饶声,哭喊声混着陆灵君的呵斥,飘进了樾灵轩。 南絮站在她身后,听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容樾拿起火折子,把桌上的灯盏点燃。 “今夜,只怕没几个人能睡得好了。” 南絮回道:“我方才去打听了。容夫人发现那盒子里的香囊之后,勃然大怒,只披了件衣服就带着几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冲去了水月小筑。” “替我梳妆,去前厅看看。” “好。” 容樾简单收拾了一番,她赶到前厅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就连祠堂里的几个长老叔伯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容馨瑶。 只见容馨瑶瘫在地上,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有伤。 容钊玉被陆灵君拽着,猩红着眼,看着地上的容馨瑶。 她收回目光,看向容老爷子和容老夫人,说道:“樾儿见过祖父祖母,各位长老叔伯。” 容老夫人说:“樾儿,这么晚吵着你了。” “樾儿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 “樾儿,先坐吧。” “谢祖父。”容樾坐下后,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容馨瑶。问道:“二姐姐这是怎么了?” 陆灵君冷哼一声:“还不是这个小贱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害得我容家丢尽了脸面。” “可是二姐姐跟冷大公子的事?” “哼,若只是这一件事儿,倒也罢了。偏她还是个不检点的。” 陆灵君把桌上的盒子往容樾身边推了推,“你也瞧瞧这个。” 容樾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问她,“二婶,这是?” “这小贱人想男人想疯了,居然胆大包天到给七殿下下药。我估摸着她今天中药,多半也是自食其果” 容馨瑶急声辩驳,“我没有做那些事。是有人害我,故意往我的香囊里加了东西。” 陆灵君冷笑一声,她道:“谁会害你?” 容馨瑶扭头看向容樾,说道:“是你——” 刚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她忽然意识到,今日之事,只怕是容樾早就算计好了,只等着她往里跳。 似乎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容樾无辜的问道:“二姐姐,我怎么了?”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容二爷拧眉,说道:“瑶瑶,莫要胡言乱语。此事与樾儿何干。” “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攀咬自家姊妹。”三叔公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重重吸了一口气。“容家养你这么些年,就养出个白眼狼?” 二叔公哼了一声,说道:“樾丫头和七殿下是陛下御赐的婚约,她用得着陷害你?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还有理喊冤?” “当初二爷还说她是什么福星,要我看,简直是灾星。” “这样的人,就该逐出家门。” “对对。” 其他几个长老也不满的压低声音。 “我……”容馨瑶垂下眼眸,眼波流转间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 她楚楚可怜的说道:“祖父祖母,今日赏花宴,原是三妹妹身体不适,让我送她去回厢房休息。” “我一直跟三妹妹待在一起,当时厢房里点了香。我闻了那香之后,突然有些头晕想休息一会儿。” “可三妹妹却突然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她的眼泪掉的更凶。 “三妹妹,” “二姐姐,你这话问的好啊。”容樾戏谑道:“我为什么要先走,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我……”容馨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兄……” 容钊玉看着容馨瑶狼狈又可怜的模样,说道:“确实是樾儿身体不适,我让瑶瑶送她去休息的。” 他说完又看了看容樾,几息后他还是挣开了陆灵君的手,他蹲下,视线 容樾心里悄悄记下,面上应了一声又岔开话题。 “暗卫来报,说一刻钟前,清霜偷偷摸摸出府了。暗卫一路跟踪发现她从后门进了三皇子府。” 这个时候去见三皇子。 她忽然就笑了。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容樾抬了抬眼,手里的书放到了膝盖上。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暗令。 宇文昭的暗令。 她把暗令递过去,说:“七皇子府附近后巷里,施望处理了两具尸体。你把这个拿去。” 南絮接过暗令,关切的问道:“什么尸体?” 容樾端起那碗芙蓉羹,汤匙轻轻一搅,羹面浮起一圈涟漪。 “宇文聿的人,施望处理干净了。”她说完抿了一口放下碗。 “拿去后,直接扔到那条巷子里去。别放在明处。塞进墙缝,或者踩进泥里,做 得自然,隐蔽些。” 南絮应下,正要走,容樾又叫住她。 “找两个信得过的百姓,去那巷子附近行善施粥,再把消息透露给城外的乞丐,给他们指个路。” 南絮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小姐这是准备收网了?” 容樾已经重新坐回去翻书了,语气平淡得很。“你说的很对,要想对付容馨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三皇子的暗令,七皇子的侍卫,还有惊慌失措的乞丐。” “等天一亮,这条巷子,一定会很热闹。”她悠悠的说着,视线不自觉又落在了窗台上悬着的那枚香囊上。 嘴角染上了一抹看不见的弯度。 南絮嘴角一扬,回道:“我明白了。” “容馨瑶那边,先不要惊动,就让她以为自己还藏着。” 南絮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至于宇昭和宇文聿那边…… 忆起重生后,宇文昭的种种试探和算计,容樾眉眼沉了沉。 单单死两个侍卫和市井流言,尚且不足以让他们自乱阵脚。 还是得从朝堂上施压。 容樾脑海里闪过赵锦渊的脸。 宫宴上,那个缕缕帮她说话的户部尚书。 上辈子,他是为数不多真心心疼她的人。不论她如何愚笨,如何丢脸,因着父亲的情分在,他都从未放弃过她。 只是,听容馨瑶说,宇文承桓称帝后,似乎对朝堂进行了大清洗。 她上辈子被折磨的早亡,也不知道赵锦渊最后怎么样了。 容樾叹了一口气,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写到一半,容樾直起身子,缕了一下衣袖继续写到:“继兄长离城之后,樾儿时常发觉有人跟踪。细查后,发现是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 “历朝历代,皇子相争,必有牵连之祸。如今,容家长房只余我一孤女,樾儿在府中亦是如履薄冰,无人庇护。” “今晋阳公主赏花宴,三皇子联合义妹意欲对我下药,幸得化解,安然无虞。可一之谓甚,其可在乎?”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继续写道:“多年前初见,赵伯伯曾言将来若有难处,可来赵府寻你。” “今,烦劳赵伯伯在朝堂之上稍加施压,只消让三皇子,七皇子自顾不暇便好。” 写完最后几句拜语,容樾把信封好。 “祁遇。” 祁遇从屋外进来,“小姐。” “亲自送去赵家给赵尚书,别引起人注意。” “是。“祁遇接过信,身形一闪就出去了。 容樾端起桌上凉透的芙蓉羹,喝了几口就放下去休息了。 夜很静。 窗外的月亮躲在树梢后,在院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容樾的香囊还挂在窗台上,风一吹,它轻轻晃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赵尚书会怎么给宇文昭施压?若是宇文昭知道了,他又会作何反击? 还有兄长。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容馨瑶? 容樾的手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那颗檀木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24.揭穿 “倒是你。香囊里头装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瑶丫头,你老实告诉我,这香囊,到底是谁给谁准备的?” “祖母,赏花宴上,我中了药还差点受辱。若非我以死相逼,只怕我早……”容馨瑶咬着唇,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我若真是要拿这香囊害人,又岂会把这香囊挂在身上,还让自己中招?” “你不愿意说,我也知道你是冲着樾儿去的。”容老夫人继续道:“樾儿身体不适,你支走了她唯一的丫鬟,还扶着她去了厢房。是也不是?” 容馨瑶肩膀细微的颤了一下,她道:“是三妹妹跟阿兄说身体不适,阿兄才让我扶着她去休息。至于那个丫鬟,我只是担心三妹妹的身子,绝无他意啊。” “你挂着这香囊,带着樾儿去了厢房。厢房里头又只有你们两个人,你还中了药。” “要是当真没有私心,何至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的隐瞒这其中的细枝末节?”容老夫人脸色微凝,她把手里的珠子搁置在桌上。 “你说,这香囊,是谁给樾儿准备的?” “祖母,我真的不知。三殿下与容家荣辱与共,他岂会瞒着您让我去做这种事?我若是想害三妹妹,何故三妹妹” 她脑海里闪过容樾中药后用香囊反制自己的画面,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从容不迫的继续说:“我若想害三妹妹,何故三妹妹无事,我却中了药?” “你是怎么中的药,你我心知肚明。樾儿有没有事,你也比我清楚。” “祖母岁数也大了,从前你私下如何待樾儿,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事,我睁一只闭一只眼的过了,但不代表你能肆意妄为。” 容馨瑶袖子里的手狠狠揪着衣摆,她道:“祖母教训得是。孙女从前年轻气盛,与三妹妹确有姐妹间的磕碰。可那些都是闺阁里的小事,孙女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三妹妹。” “且自我来到容家,幸得家中长辈和阿兄垂怜才能为容家,为三殿下办好每一件事。我能分得清轻重,不会因私废公。” “你拿三殿下来压我?”容老夫人不悦。 “瑶瑶不敢。只是,祖母您也知道,这些年,因为祖母的默许,三妹妹一直对我颇有微词……” 她没把话说完,而是悄悄抬眼看了眼容老夫人,才接着说:“许是我见大家都偏疼我一些,难免忽略了三妹妹,心中有些疑虑。毕竟,孙女刚在赏花宴上出了丑,祖母就来了。孙女心里害怕,是不是有人故意换了孙女的香囊,再引得祖母来查。” 说着她又低下眼。“也可能是我多心了。还请祖母恕罪。” “你替三殿下办事,那是你的本分。你带着迷情香囊去赏花宴,如今出了事又攀咬樾儿。难不成,这也是三殿下教你的?” 容馨瑶心中一颤,面不改色的回道:“殿下岂会让瑶瑶做这种事。还望祖母明察。” 容老夫人的嘴角慢慢牵出一丝笑意,她道:“这东西,是装在七皇子的锦盒里。你既说不是奉三殿下的命令办事,那就是七殿下的意思了?” “祖母——” 容馨瑶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虚,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我虽奉旨接近七殿下,可我也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背主的事,我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容老夫人拿起那盒子,说:“那这盒子是怎么回事?你收到之后,又为何包裹的严严实实还不按规矩送到柳叶斋查验?” 容馨瑶后背沁出薄薄的汗,她说道:“香囊是我的,可这盒子虽然是七殿下的,却并非七殿下所赠。我也不知,这盒子究竟是何人放置到我箱笼里。” “祖母,朝堂争斗,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有人拿这盒子和香囊做文章,那他们冲的就不是孙女,而是三殿下和容家啊。” “瑶瑶受些委屈不打紧,可若是中了他人的奸计,影响了容家的未来和三殿下的大业,岂非是得不偿失了?” 容老夫人说:“谁都知道这几个皇之间都是明争暗斗的。如今五皇子被外派去了江南修筑河道,辅成王也去了祁章剿匪,这宫里就只剩下三皇子和七皇子。” “你既说有人蓄意做局要对付三殿下和容家,那放眼整个封都,也便只有七殿下才有这个心思和本事了。” “瑶瑶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敢?”容老夫人冷笑,她说道:“馨瑶,你看着我的眼睛。” 容馨瑶被迫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她道:“祖母。” “樾儿坠崖前,七皇子对你,也是有过几分真心。你敢说你当真就没有别的心思?” “祖母,七皇子虽心悦我,可他心里,三妹妹始终占了最重要的位置。我与他……”她声音放轻了不少,垂下的眼睫阴影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她眼底那一丝不甘和苦涩。 “我与七殿下终究是殊途不同归,岂敢有别的想法。” “殊途不同归?馨瑶,你这话说得倒好听。” “你既然知道殊途不同归,为何还收着七皇子的锦盒?你说你不敢有别的想法,那你的箱笼里怎么还会翻出这些东西?” 容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院外却传来了清霜的惊呼声。 “大公子,老夫人同小姐正在屋里说话,你不能进去——” “钊儿,你给我站住。”陆灵君一路追着他过来,想去拉他却没拉住反被推搡了一把。 “哎呦。”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扶着陆灵君。 容钊玉回头看了一眼陆灵君,眼底的愧疚一闪而过,但他脚步也没停。 “让开。” 容钊玉一把推开清霜,径直走进屋内。 “阿兄……” 容钊玉一进门,就看到容老夫人气定神闲的坐在上首,容馨瑶脸色苍白,满眼泪痕的跪在地上。 屋内空荡荡的,容馨瑶的箱笼一片狼藉,衣服,首饰都被翻了出来。 “祖母,你这是何意?” 陆灵君还没跨进院门就听到容钊玉这句质问,她三步并做两步,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低声呵斥了一句“跪下”。 说完她对着容馨瑶翻了个大白眼,又对着容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母亲。” 容老夫人看着站在面前的容钊玉,她笑着跟陆灵君说:“这年轻人气性都这么大吗?” “这也不怪钊儿。他只是听说你要送瑶丫头去江南,一时有些着急了。还请母亲息怒。” “今日能一时着急,不顾礼仪冲的推搡你这个母亲,那明日是不是就得对我这个老婆子动手了?” 陆灵君脸色一白,她扭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把他拽着跪在地上。“还不给你祖母赔罪。” 容钊玉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也乖乖跪下抱拳行了一礼。他道:“是孙儿鲁莽冲撞了祖母,还请祖母恕罪。” 容老夫人不着急让他起来,而是示意章妈妈把地上的锦盒和香囊包裹好捡起来送到他面前。 “钊儿,你来得正好,你瞧瞧这是什么。” 容钊玉看着那锦盒上无比熟悉的图案,眉心拧的死死的。在看那香囊,虽然已经被布包裹着,但里面浓郁的燥热甜香依旧熏得人有些发昏。 “祖母,这是?” “这是从你妹妹的箱笼里翻出来的。” 容老夫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下来。“香囊是她的,里头装的是□□。赏花宴上,她支走樾儿的丫鬟,扶着樾儿进了厢房。最后,她自己却中了药,还闹得沸沸扬扬。” “你说,这些东西,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是别人塞给她的?” 容钊玉嘴唇动了动,转头看向容馨瑶。“瑶瑶,这怎么回事?” 容馨瑶满眼是泪,拼命摇头:“阿兄,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害三妹妹。你信我——” 陆灵君看着那些东西,脸上闪过惊恐然后目眦欲裂的上去就想给她一巴掌,却被自己的贴身婆子柳妈妈眼疾手快的抱着腰拦住了。 “夫人,你别冲动啊夫人。” “好你个小贱人。樾儿可是辅成王的义妹,陛下亲封的郡主。你是想害死我们容家吗?” “啊!”容馨瑶顺势往容钊玉身边一倒,捂着脸。 “二婶,我真的没有做这样的事。” “你……你……”陆灵君看着她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气的手指头都哆嗦。 “母亲,这等败坏门风的小贱人,就应该立刻拉出去沉塘。”陆灵君狠狠的瞪着她,那模样像是就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一样。 容馨瑶又往容钊玉那边缩了缩,还扯了扯他的袖子。 容老夫人被吵的头疼,她说:“好了,灵君。你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 “可是母亲……” 柳妈妈扯了扯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夫人,看老夫人那意思,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咱们指定是不能听的。还是早些回去,别平白惹了一身腥。” 陆灵君不甘心的剜了一眼容馨瑶,这才行了一礼,“儿媳告退。” 等陆灵君一走,容钊玉刚要开口就被容老夫人打断。 “你不必提她辩解。” “祖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瑶瑶不是这样的人。” “阿兄,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 这一句话似乎触动了容钊玉敏感的神经。 他忽然忆起,当年大伯母难产,九死一生才生下容樾。 所有人都围在大出血的越翎,独留刚出生容樾一人在丫鬟怀里嗷嗷大哭。 他寻着哭声从外头进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抱起容樾轻轻摇晃着哄她。 原本还在哭泣的容樾,看到他,突然就笑了。 明明泪痕都还没干,可却笑的纯粹,甚至没有一点儿违和。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妹妹,他要护一辈子了。 两年后,越翎因病去世,不久,容槐也因为水肿病死在了官任上。 容樾一夕之间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至今还记得,办完丧礼那天,容樾一个人缩在樾灵轩书房的柜子,怀里抱着越翎的衣服,蜷缩着小声哭泣。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哭着扑到他怀里,哽咽的说:“阿兄,我只有你了,呜呜呜……” “她不是那样的人,难道你是觉得樾儿会故意陷害她吗?”容老夫人袖子拂过桌面,继续说道:“樾儿也算是你拉扯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 容老夫人的呵斥声把他从过去里扯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的容馨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容樾的脸。 “阿兄……” 容钊玉深吸一口气,说道:“瑶瑶,你跟我说实话。这香囊,到底怎么回事?” 他掰过容馨瑶的肩膀,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说道:“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容馨瑶跟他对视,睫毛轻颤。“阿兄,你也怀疑是我要害三妹妹吗?” 两个人对视片刻后,容钊玉慢慢松开她。“你不肯说,那就是三皇子的意思了。” “不是的,阿兄。三殿下不会这样做的。是,是……” 她说着说着忽然就发现,自己没有路可以走了。 若说“是给容樾准备的”,那辅成王和容家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要说“是三皇子让我做的”,那三皇子第一个收拾她。 容馨瑶是了半天后突然双手捂着脸,哭着说:“是我……,是我见七殿下这些时日总围着三妹妹转,心中不舒服。” “我……”她把头埋得更低,继续说道:“我就想先把三妹妹支走,然后给七殿下下药……” 容钊玉攥紧拳头,双眼红的厉害。“樾儿可是你妹妹,你看上谁不好,偏生要看上你妹妹的男人。” 他几乎是吼出声的,可吼完他自己的心又像是被什么剜了一样的疼。 “难道你忘了,当初三皇子要你接近七皇子,是为了拉拢他麾下那些因为樾儿才支持他的朝臣吗?” “阿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般昏头的举动。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容馨瑶哭的稀里哗啦,她扑过去拽着他的衣袍却被狠狠甩开。 她惊呼了一声,人歪在地上,眼泪汹涌落下。 容钊玉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扶她,伸了一半又收回手。“你现在对七皇子动了这样的心思,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容家吗?” “阿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容老夫人站起身,说道:“这件事牵扯到七皇子,三皇子,甚至还有辅城王府跟陛下。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交代。”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容钊玉,扭头对着章妈妈说道:“去请老爷,三位族老还有分支的三个话事人去祠堂。” “老夫人,你这是要?”章妈妈有些不确定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却不理。 听到要请族老去祠堂,容馨瑶原本苍白的面色更加惨白。 “钊儿,你带馨瑶去祠堂外跪着。” “是。” 容钊玉垂着眼,压下眼底的晦暗,把容馨瑶扶起来,半拽半扶的带走了。 水月小筑里,只剩下容老夫人和章妈妈两个人。 容老夫人悠悠的问道:“若华,你觉得今天这事,像是谁的手笔?” 章妈妈低头扶着她回道:“老夫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奴婢不敢揣测。” “馨瑶这些年,办事也还算尽心尽力。今日,没把三皇子供出来,也是难为她了。” 章妈妈说道:“二小姐一向聪明,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 容老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三皇子调教人的本事一向是一流的,只是,他今日做的过了。” 章妈妈笑着道:“许是三小姐同辅成王走得近了,三皇子就起了别的心思。” “起了旁的心思之人又何止是他跟馨瑶?” …… 祠堂 容馨瑶跪在石子路上。 六棱石子硌进膝盖,又疼又麻。她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痛感。 夜幕降临,祠堂里的灯点了起来。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脚边铺了一条窄窄的路。 她盯着祠堂那扇门看,里头的争执越来越厉害。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容家留不得,必须逐出家门。” 另一个声音说:“逐出家门容易,可外头问起怎么说?要是让人知道,容家养了个给皇子下药的女儿,你让我容家的脸面往哪搁?” 然后是茶盏磕在桌上的闷响。 容老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沉又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吵了起来。 容钊玉在连廊下站了一会儿后也跟着过去,他掀起衣袍跪下。 “阿兄?” 容馨瑶手指撑着发麻的膝盖,声音有些虚弱。 容钊玉没有应她,只是陪着她跪。 他望着祠堂里透出来的光,心里又闷又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 或许是替容馨瑶求情,也或许是替自己赎罪吧。 容瑾澜踏进祠堂的时候,屋内刚好传来杯盏碎裂声,她顿了一下才缓步进来。 “澜儿……”容钊玉希冀的看了一眼任容瑾澜。 容瑾澜没说话,也没看他们,只是抬脚迈步走进去。 片刻后,祠堂的门开了。 容老爷子阴沉着脸最先出来,容瑾澜扶着他的胳膊站在身侧。 其他几个族老也陆续出来,他们鄙夷地看了一眼容馨瑶,其中三个人对着容老爷子说了句还有事就先走了。 “祖父。” 容馨瑶抬起头,双手垂在身侧看他。 “馨瑶,你可知错?” “瑶瑶知错了,但凭祖父惩处。”容馨瑶说着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容老爷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族中商议之后,决议将你逐出主家族谱。” 容馨瑶猛地抬头。 逐出主族。 她膝行到台阶下,伸手扯着容老爷子的衣摆。“祖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赶瑶瑶走……” “祖父,瑶瑶虽然做了错事,可……罪不至此。”容钊玉替她求情,“还请祖父网开一面。” 容老爷子无动于衷,他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个分支话事人,说道:“这是三个旁支的族长。经过商议,馨瑶作为旁支失散多年的庶女,改入旁支族谱。” 庶女。 容馨瑶浑身一颤。 她慢慢松开容老爷子的衣摆。忽然明白了,她没有被赶出容家,但她被从主族除名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容家的二小姐,只是一个旁支的庶女。 “江南你也便不必去了。”容老爷子拨开她的手,往前走了,“我会让人把认亲的消息放出去。你便安稳待在院里好好思过。” 他的衣摆擦着她的手臂滑过,留下阵阵寒意。 “祖父……” 容馨瑶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容钊玉还跪在她身边。他没有走,没有看她,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她无助的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低声哭泣。 祠堂的事很快就在容家传开了。 容樾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那只玉镯。 晚膳前,容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亲自把这镯子送到了她手里,还说了好些安抚她的话才离开。 她拿着镯子,举过头顶对着烛火反复欣赏。 镯子回来了,容馨瑶也从长房族谱除名了。 阿爹,阿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守住了我们长房的血脉,也守住了你们的一世英名。 眼尾不知不觉间就染上了湿意,她却并不擦,只是吸了吸鼻子。 南絮端着一碗芙蓉羹推门进来,她说:“暗卫来报,一刻钟前,清霜偷偷摸摸出府了。暗卫一路跟踪发现她从后门进了三皇子府。” 这个时候去见三皇子,看来是急着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了。 她忽然就笑了。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容樾抬了抬眼,她慢条斯理的那只玉镯收在盒子里。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暗令。 宇文昭的暗令。 她把暗令递过去,说:“七皇子府附近后巷里,施望处理了两具尸体。你把这个拿去。” 南絮接过暗令,关切的问道:“什么尸体?” 容樾端起那碗芙蓉羹,汤匙轻轻一搅,羹面浮起一圈涟漪。 “宇文聿的人,施望处理干净了。”她说完抿了一口放下碗。 “拿去后,直接扔到那条巷子里去。别放在明处。塞进墙缝,或者踩进泥里,做得自然,隐蔽些。” 南絮应下,正要走,容樾又叫住她。 “找两个信得过的百姓,去那巷子附近行善施粥,再把消息透露给城外的乞丐,给他们指个路。” 南絮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小姐这是准备收网了?” 容樾已经重新坐回去翻书了,语气平淡得很。“你说的很对,要想对付容馨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三皇子的暗令,七皇子的侍卫,还有惊慌失措的乞丐。” “等天一亮,这条巷子,一定会很热闹。”她悠悠的说着,视线不自觉又落在了窗台上悬着的那枚香囊上。 嘴角染上了一抹看不见的弯度。 南絮嘴角一扬,回道:“我明白了。” “容馨瑶那边,先不要惊动,就让她以为自己还藏着。” 南絮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至于宇昭和宇文聿那边…… 忆起重生后,宇文昭的种种试探和算计,容樾眉眼沉了沉。 单单死两个侍卫和市井流言,尚且不足以让他们自乱阵脚。 还是得从朝堂上施压。 容樾脑海里闪过赵锦渊的脸。 宫宴上,那个缕缕帮她说话的户部尚书。 上辈子,他是为数不多真心心疼她的人。不论她如何愚笨,如何丢脸,因着父亲的情分在,他都从未放弃过她。 只是,听容馨瑶说,宇文承桓称帝后,似乎对朝堂进行了大清洗。 她上辈子被折磨的早亡,也不知道赵锦渊最后怎么样了。 容樾叹了一口气,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写到一半,容樾直起身子,缕了一下衣袖继续写到:“继兄长离城之后,樾儿时常发觉有人跟踪。细查后,发现是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 “历朝历代,皇子相争,必有牵连之祸。如今,容家长房只余我一孤女,樾儿在府中亦是如履薄冰,无人庇护。” “今晋阳公主赏花宴,三皇子联合义妹意欲对我下药,樾儿侥幸脱身。可一之谓甚,其可在乎?”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继续写道:“多年前初见,赵伯伯曾言将来若有难处,可来赵府寻你。” “今,烦劳赵伯伯在朝堂之上稍加施压,只消让三皇子,七皇子自顾不暇便好。” 写完最后几句拜语,容樾把信封好。 “祁遇。” 祁遇从屋外进来,“小姐。” “亲自送去赵家给赵尚书,别引起人注意。” “是。“祁遇接过信,身形一闪就出去了。 容樾端起桌上凉透的芙蓉羹,喝了几口就放下去休息了。 夜很静。 窗外的月亮躲在树梢后,在院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赵尚书会怎么给宇文昭施压?若是宇文昭知道了,他又会作何反击? 还有兄长。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容馨瑶? 容樾的手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那颗檀木珠。 珠子贴在心口,泛着凉意。她却没有松开。 不知什么时候,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