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禁阁》 1. 第 1 章 骨碌碌—— 木板拖车碾过碎石子铺就的泥路,两道车辙清晰可辨,带着晚春的气息。 听澜搁下车辕,回首。 粗陋车板之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长发如生漆泼墨,仅以一段殷红织锦高高束起,再无余饰。 一身名贵,妆花寸锦,鎏金暗扣,无一不是上品。 一身殷红,袍是红的,襟是红的,连那束发的织锦,也分不清原本便是猩红,还是被血浸透的红。 自打第一眼,听澜便觉着这名女子状如铁锈。 “姑娘,”他抬袖拭去颊上汗津,自语道,“我给你寻个干净去处罢。” 可那女子依旧双目紧阖,剑横腹前,一路颠簸过来,无声无息,不知是生是死。 此地,旧是沙场,骨无人收,岁久成岗。 他复拉起板车,择水草丰处,觅得一片青芜。放辕,将人横抱出来,缓置草间。 探她肢节,一息尚存,并未僵硬。 沉吟片刻,听澜掏出贴身方帕,轻拭她颊上血污。尘垢褪去,眉眼渐显,如山巅未融之白雪。他双掌合十,对地上之人作揖状,叹息一声:这女子若非什么“血衣阎罗”,想必医仙师父还是肯施救的。 他转身欲行,忽闻身后窸窣之声,他心下咯噔,莫非撞鬼了?但他素不信鬼神,回身去看,确实不是鬼,而是那红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然苏醒,匍匐草间,十指森白,抠入泥土,一寸一寸,借力徐徐向前挪去。 “我要回去。”气音自她喉间挤出。 “回哪去?”听澜不解。 她不答,五指望前抓去,甲缝满是草屑与黑泥。 听澜抬头,循她去向望去。那方正是落日沉处,曾立楼阁般的云,风一过,云散作雾霭。 “你回不去了。”听澜轻声道。 “为何……” “将死之人,”他叹,“还能回哪去。” “地狱么?我刚从那爬出来,”她喃喃,面颊又蹭上泥与草屑,“还不能回去。” 听澜蹲下身,自怀中取青花小瓷瓶,倾出一粒玄色药丸。 “此为还魂丸,续你一口气。”他递过,“你还有何未了的心愿?” 她接过,混着草屑泥垢一并吞下,歇息片刻,握紧剑鞘,缓缓抬首,目光与他相接。 “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他瞧着她漠然的模样,泠然一笑,此番情境下,这点威慑,听着反倒显得狼狈。 “我乃血衣阎罗,世人皆惧。”她冷冷道。 “他们惧你杀他们,你我之间,无仇无怨。” “可你师父不救我,”她瞳仁微挑,下三白露,如刃,“你也不救。” “既然如此……”听澜忽而轻笑,张开双臂,“你此刻便可杀我,以报不救你之仇。” 她目光落在他右手。 那不是一只完整的手——仅余拇指,四指齐根而断,断口似被利刃一削而过。 “你不是我要杀的人,”她垂眸,拄剑,慢慢坐起,“我不动你。” “今日天色好,”他望向远天,星辰乍明乍灭,忽明忽暗,“宜歇息。” “今日这般歇下,便再醒不来了,是么。”她肩膀忽然耸动,胸腔微颤,咳出一口血沫。 “你不想死,是为自己?” “不,”她轻抚剑身,似在将最后一点体温渡给那把金属,“尚有未竟之愿。人活于世,有时,身不由己。” 听澜眸光微动,可师父尚在等他回去,于是他起身,一步一步离去。 板车推出丈余,脚下一绊,是根腿骨,他险些滑倒,心下蓦然一惊,回过头去。 那道殷红身影,拄着长剑,依旧立在原处。暮色沉沉压下,寸寸将她吞没。 以此节令推算,不出一个月,那人便化白骨一具,与脚下那纷乱骇人的白骨无异。 “若你答应我,此后不再杀戮,”不知何时,他已折返,立于她身前,“我便救你。” 她缓缓抬睫,面上一派平静。那双眸子分明木然无光,他却觉着,她看他看得很用力,目光停留了很久。 * 一个时辰过去,太谪老叟方见徒儿推着板车从乱葬岗归来。 “你怎去了这许久?” 听澜垂首,梗着脖子,抬袖一抹灰扑扑的脸:“……我把她葬了。”那模样,分明是等着挨训。 太谪拧一把热帕,替他细细拭面,柔了声:“好孩子,若为师这双腿便利,这脏活原不该轮到你。我知道你心中不忍,可也没有旁的法子。” “师父教诲,听澜谨记。”他愤然道,“那女子,就是不该救,更不该活!” 太谪颔首,面有欣慰,嘱咐他洗净手,再去用饭。 次日拂晓,听澜背上采药竹篓,沿小径入林,几折几拐,没入一处洞窟。 窟中有简陋什物,皆是他采药时留的。有时治跌打,有时敷虫咬,日久,这里便成了临时栖身处。 而今,那里躺着一个陌生女子,身上覆着他的粗布麻衣。 他解下竹篓,悄声近前。那人双目阖紧,眉头微蹙,呼吸尚平,犹在睡中。 昨夜,他为她止血镇痛,做了基础清创。检视伤口时,她布帛上的血已凝透,布碎与骨肉长作一团。他无半分犹疑,举刀割去那一块烂布,露出底下嵌满碎屑的肌肤。 仅仅是撒上金伤散止血,她便昏厥过去几回。不彻底清创,她必感染而死;若彻底清创,手边无麻沸散,恐她当下便痛死过去。左右权衡,他索性/交与老天。 所幸,她挺过了最凶险的一夜。如此看来,她命不该绝。今日,他偷带了更齐全的药材出来。 他伏于她身侧,静静操刀弄针,将那溃烂发黑的腐肉,一寸一寸剜去。 她这具身体,明摆着异于常人。 脉息极缓,较寻常人慢去一半;心周肌肤泛蓝,血液散出甘寒微苦之气;体温低凉,如抱冰瓷。而忍痛之能更令人骇然,他以盐水猛冲创口,她面白如纸,却始终未吭一声。 听澜隐约记起,曾在师父医书上见过此类记载:以魂渡师所炼蛊虫植入人体,可改换体机,使痛觉钝化,血液生异香。然他从未亲见,眼下,还是救命要紧。 “再忍一忍,”他手上不停,口中惯常寻话安抚,“就当,为你那未竟之愿。” 他不知她夙愿为何,却看得出,也感受得到,那是她视若性命的东西。 待他用布带绞紧她腰腹时,火炉上的药也熬好了,他两鬓已沁满冷汗。汤药稍凉,他扶她靠入怀中,先以唇尖试探温凉,再一口一口,渡入她齿间。 听澜如此这般悉心照拂她两日。第三日,估摸她有力气开口了,听澜急急问道:“你当真是霖禁阁阁主?” 她睁开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淡淡望来:“你师父不是告诉你了?” “可我还不知你的姓名。”听澜微侧过脸去瞧药汤,烧开的水面,不住翻滚。 “无姓。单字,琰。” 听澜眼中一亮,回过头:“哪个琰?可是‘君子怀琬琰,不使涅尘淄’?”(引自萧纲《君子行》) 她默然。 听澜也不在意,接着道:“阿琰……我可以这般唤你么?我也无姓。”他自顾自说,并不等她来问,“你可以叫我听澜。听见的听,波澜的澜。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宁琰从身后寻出一块粗布,低眉擦拭剑鞘上的泥痕。十指从容,面容沉静,手中那柄佩剑,剑柄骷髅龇牙,剑鞘烈焰纹暗涌如焚,处处森然可怖。 一静一狞,两相映照,果然有几分“血衣阎罗”的风采。 听澜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又问:“你从前……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宁琰手指陡然收紧,冷冷反问:“你亲眼见过?” 听澜一怔,摇头:“不曾。只是传言如此。” 她轻笑一声,唇角微微一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那便只是传言。” 略顿,她抬起那双寂寥如夜的瞳仁,看他:“你担心,我会杀你?” 听澜眸光一黯,垂目道:“虽说是我救了你 ,但若你真要动手,我自是抵挡不住。” 宁琰反手握柄,缓缓拔剑。 唰——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逼人眉睫。削薄雪亮的一线刃口,映得满洞生白。剑刃边缘,流转着一抹殷红如血的寒芒,似饮血未干,又似残阳凝煞。 这把剑,才是真正的嗜血阎罗! 听澜额前发丝拂动,整个人被那剑气逼退一步,失声道:“好重的杀气!” “阿琰,”他定住心神,试着唤她,“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宁琰不看他,只望着剑刃上那一线血光,淡淡道:“身为霖禁阁阁主,既许恩人一诺,自不会食言。” 嚓—— 寒芒尽敛,长剑推回鞘中,洞窟重归幽暗。 他长舒一口气,神色认真:“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善剑者,终将亡于剑下。阿琰,只有弃剑,才能保全你性命。” “听澜。”她也唤他一声,似笑非笑道,“比起大夫,你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宁琰霍然起身,行至竹架前。 架上一袭殷红素衣,已然晾干。两日前彻底清创,她旧衣脏污得不堪再穿,听澜便替她换了自己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下的那一套,也是他一件件搓洗干净,晾于此处的。 身后窸窣声起,是衣料摩擦的细响。听澜猛回过神,仓皇起身,几步走到洞口,面朝外把风。 山风拂面,枝叶摇曳。他低头,无意瞥见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窸窣声不止,他耳根发烫,心头翻涌,不知是恼是窘。 救回一个垂死之人,本该庆幸才是,可她怎能这般没有男女之防。 “阿琰,”他望着洞外摇曳的枝影,不回头,只开口,“你如今只是暂离凶险,该好生休养才是。” 身后,宁琰的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力道:“霖禁阁不可一日无阁主。回去之后,我自会休养。” 听澜还想再嘱咐几句,肩头忽被人按住。那只手指节修长,触感微凉。乍看之下分明是极年轻的手,指腹却老茧密布。 他缓缓转身。 乌发如瀑,未束未挽,尽数披散肩头。在那泼墨似的黑发映衬下,一张脸清丽俊秀到极致。 “阿琰,你……”听澜双目怔怔,想说的话一时全忘了。 宁琰执一段殷红织锦发带,托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掌,将发带一圈一圈,缠在仅剩的拇指上。 “听澜。”她抬眸,郑重望着他,“眼下我身无分文,但此恩,我不会忘。凭此信物,我定当归来酬谢。” 听澜低头,定定瞧着拇指上那道红。殷红织锦,金线绣作莲花一朵,在洞口的微光里,耀眼灼目。 明月皎皎,人迹寥寥。宁琰一朝离去,便杳无音讯。 “听澜,去买一坛上好的杏花酒来!”太谪老叟刚在客栈歇下,便推推敲敲徒儿一把。 自今日进城,持续到端午结束,都是他们师徒二人出山义诊的日子,也是他们难得接触人间烟火的时光。医仙没甚别的喜好,唯好芸莱城的佳酿——杏花酒。 “得嘞。”听澜嬉笑,怀揣些许碎银,去往街市。 恰逢集市,满街熙攘,人声沸沸。听澜挑了一坛上好的杏花酒,付罢银钱,扛上肩,转身往回走,猛听得身后传来厉喝: “让开!让开!” 一队官兵拨开人潮,靴声杂沓,腰刀铿锵,听澜随人流被挤至道旁。 只见当中一名衙差展开牛皮纸,啪地贴在告示墙上,高声吆喝:“朝廷缉拿重犯宁琰,有线索者,赏银百两!” “宁……琰?!” 他惊呼出声,酒坛险些从肩头滑落。 错不了。画上那人一袭红衣,眉眼清俊如霜,分明是他救过的阿琰。她说自己无姓,可这笔墨勾勒的红衣与眉目,分明就是她。 他居然救了一个被朝廷通缉的杀人女魔头! 可她明明答应过他不再杀戮。 怪不得…… 怪不得她叫他等一个月。 什么回阁休养,什么归来酬谢,原来都是骗他的! 2. 第 2 章 “哎哟,赏金这么高,有好戏看了……”有人啧舌道。 “这女的杀了北祺王府二十多口人呐,北祺王是什么人?那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有人惊呼道。 “北祺王府就二十多口人?你莫不是在胡说八道?”有人质疑道。 “好像就杀了王爷一家老小,没动那些下人。”有人补充道。 “这结了多大仇,一家老小全被杀了……”有人唏嘘道。 “这小娘子长得倒挺俊俏,要是能捉来做我媳妇儿就好了。”有人猥琐道。 “嘻嘻,也不怕人家一剑劈了你,八字够不够硬啊?”有人戏谑道。 听澜浑身僵直,周围的调笑声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剑,刺入他的胸腔。 仿佛不信任自己的眼球般,他再次眯着眼去打量画像。 也许只是撞名,她说过她无姓;也许只是撞了衣衫,世上爱穿红衣的女子多了去了,也许……他自我欺瞒着,画中的红衣女子腰间别着的一柄长剑,终究还是灼伤了眼眸。 他记得那把剑,像它的主人。 剑柄为铁铸,手握之处点状满布,柄面正中一道突起,边缘饰以不规则小火焰纹;剑格为银白骷髅浮雕,以纯银铸造,骷髅造型狰狞若噬;剑鞘木胎为骨,外裹鲨鱼皮,皮上满覆暗红大漆,漆面以鎏金勾勒烈焰纹理。 跟血衣阎罗一样嗜杀的剑。 听澜身旁的女子口中迸出一声尖叫,原来是酒坛跌落,摔碎一地,酒液溅湿了她的衣襟,流淌得满地狼藉。听澜却浑然不觉似的,在众人的错愕与责骂声中鼠窜而逃。 通缉令很快便会传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师父一定会知晓。他救了师父不肯救的血衣阎罗,那个本该死在乱葬岗的女子,那个答应他不再杀戮的女子! 他怎能那么天真,那么愚蠢! 听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右手残缺的半掌血肉外翻,鲜血顺着唯一完好的拇指往下淌着。 那也是她曾经缠上她发带的地方。 刚才酒坛摔破的时候,飞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他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这股疼痛来得如此汹涌,撕裂且灼热。 他本能地想要跑开,跑得越远越好,可那双腿和脚,却带着他的身体往客栈的方向移动,理智的声音告诉他不能做缩头乌龟。 太谪老叟看到听澜魂不守舍地推开门,两手空空,却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傻小子,你的手又受伤了!”太谪老叟疾步上前,抢过听澜的一只胳膊察看。 听澜低头嗫嚅道:“对不起,师父。” 太谪老叟用布条缠住他的手掌止血,沉声道:“只是没买到杏花酒而已,何须这般自责?你也老大不小了,怎还如此冒失?” 听澜忽然跪地,叩首不起,哽咽道:“徒弟没有谨记师父教诲,骗了师父,救了那个‘血衣阎罗’,如今她屠了北祺王府满门,正被朝廷通缉,请师父责罚!” 他跪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以为师父会震怒,会大发雷霆,甚至会将他一顿好打。他已然看到太谪老叟抽出戒尺,背部肌肉下意识绷紧,等待戒尺落下。 然而,他只听见师父一声叹息,那样沉重。 “命数,都是命数!”太谪老叟丢开戒尺,缓缓抚上爱徒的脊背。他沉吟片刻,道:“我太谪戒慎一生,教出一个慈悲无度的弟子,实在愧对天地。” 听澜猛地抬头,热泪盈眶道:“是徒儿的错,徒儿自作聪明,没有听师父教诲,请师父责罚!” “你走罢,我不会再责罚于你。”太谪老叟一挥衣袖,背过身去。 “走?徒儿能走去哪?”听澜抱住太谪老叟的大腿,惊恐不安道,“徒儿已经被抛弃一次,余生只想跟着师父学医,您别不要我!” 太谪老叟垂首看他,道:“你命数如此,须自己面对,任何人都帮不了你。” 听澜忽然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既然如此,听澜就再斩去自己一只手,彻底做个废人,也要对抗这所谓的命数!” 他立即起身,太谪老叟拦住他的去路,紧握他残缺的右掌,道:“你替她担了因果,这就是你命定的劫数。既然躲不掉,何不直面它?你已躲了十六年,该做个了结了。” 听澜石怔,好一会,才抹干泪痕:“徒儿明白了,谢师父教诲。”他掸去衣上灰尘,缓缓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太谪老叟合上双眼,默然片刻,道:“为师年事已高,无法再庇护你左右,今后好好照顾自己。” 听澜拜别师父,拿起自己那点行囊,头也不回地踏出客栈。 可天下之大,何去何从? 听澜呆立街头,外面的世界一片车水马龙,他仿若已丢了魂魄。 霖禁阁。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是的,他应该去霖禁阁,去找那个背信弃义的女魔头,当面问清楚她为何背信弃义。抱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决心,他紧了紧包袱,踏上旅途。 可是霖禁阁在哪里呢? 他四处打听。 有人告诉他,它矗立在芸莱州的最西角,需乘骆驼才能抵达。 有人告诉他,它拥有世上最齐全的赌具,是芸莱州最奢华的赌坊。 有人告诉他,它网罗天下奇珍,是芸莱州最神秘的酒楼。 有人告诉他,它用黄金粉饰,歌舞伎天下无双,昼夜不歇。 还有人告诉他,说那里其实是一处刺客组织,他们勾结权贵,专事受雇,杀人敛财。 众说纷纭,且越说越离谱,听澜也不知该听信谁了。 他一路西行,一路寻访。路过一户农家,听澜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呜咽之声。 他敲门询问,门朝内打开,一位头发蓬乱的妇人打量了他一眼,泪眼婆娑地问道:“先生,你找人?” 听澜道:“夫人,打扰,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您为何啼哭不止?” 妇人瘫坐在地,掩面哽咽道:“我丈夫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地也不耕,猪也不喂,就会赌钱。” 听澜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妇人悲愤道:“岂止伤身,他都剁掉两根手指了!” 听澜讶然道:“这又是为何?” 妇人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还要赌,输不起钱,就拿手指还!” 听澜摸出几块干粮递给妇人,道:“这么霸道?那赌坊在哪里,我要去劝劝他。” 妇人领他去了一处偏僻小巷,巷子里,只有一间破旧酒肆。 听澜道:“这地方就是赌坊?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妇人摇头,低声道:“先生,请看。” 她掀开酒肆门后的竹帘,亮光一现,别有洞天,那里面居然通向一处暗道! 听澜跟着妇人走完暗道,又跨过一道石拱桥,一座高阁拔地而起,气势恢宏,鎏金牌匾上飞舞着三个草书大字——霖禁阁。 原来霖禁阁藏匿于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妇人面色带着几分畏惧,对听澜道:“先生,您只管把我家丈夫劝出来,你千万不要下赌注。” 听澜了然:“您丈夫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叫刘泉,个子不高,皮肤偏黑,眉毛很浓,左手被砍掉了两指。” 听澜点头:“好,我已知晓。您就在这等我消息,我去去就回。” 刚走到门口,两名高大健壮的黑衣侍从便拦住听 澜去路。 其中一位侍从道:“这位客官请留步,本店恕不接待外客。” 听澜掸掸衣袖,面不改色:“我是来赌钱的。” 另一位侍从上下打量听澜,冷笑道:“身上一股药味儿,你就是个郎中罢?” 听澜语气透露着不满:“郎中又如何,哪条律例规定郎中不能赌钱了?” 侍从一只手按在听澜胸口,稍稍用力将人推远了些:“自然允许,但又穷又只有一只手的郎中可赌不了钱。” 听澜愣怔一下,坦然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淡淡笑道:“我会用左手抓牌,你信不信?” 侍从厉喝道:“我们这里不欢迎穷鬼,要么你有胆,赌上你最后六根手指头!” 听澜晃晃脑袋,不屑道:“我很稀罕我最后几根手指头,不会拿它们当赌注。” 侍从一手按剑,咬牙道:“那你就是来找茬的!” 听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样像红绸缎的东西,递到侍从眼前。 “认得这是什么吗?”听澜问,盯着侍从的眼睛。 一条殷红织锦,做工精细,上面用金丝绣着一朵莲花。乍看之下,并无异处,但两名侍从霎时都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忙笑道:“原来是贵客,里面请!” 听澜随引路的侍女踏入一楼。 外面还是白天,楼内却比白昼还亮堂,酒香扑鼻而来,混杂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这霖禁阁从外面看着四四方方,正中却是镂空的,一共三层楼,一层楼约有平常酒楼的两层高,从一楼一直到三楼,抬头便是梯形的湛蓝天空。 听澜头顶梯形天空,晕晕乎乎须臾。这楼阁的造型好生怪异,他脑海里将这些画面组合起来,搜刮着过往记忆。 棺材,像棺材! 危机似乎正在蛰伏,他的脚步却一直往前。大堂围着中央的舞台铺散开方桌散座,桌边坐着衣紫腰黄的食客,桌上摆着各色珍馐,烫酒壶里温着美酒。 舞台正中,天光倾泻而下,撒在一群穿着各色绫罗绸缎的女子身上,发髻与绸缎边缘发着流苏般的微光。她们或敲丝竹,或弹琵琶,或旋转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听澜不由得看傻了,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他记得他是来找赌坊的,而这里根本就是酒楼。 引路的侍女没有停下脚步,撩开半卷珠帘,做了个“请”的手势。听澜踏步进去,又下了一截楼梯,到达地下一层。 侍女引完路便退下了,听澜陷入一片烟雾之中,烟雾之中人头攒动,红漆大桌呈三排摆开,叫喊声不绝于耳。 有掷色子的,有推骨牌的,甚至还有斗蛐蛐的,攘闹非凡。 听澜被呛得捂住口鼻,缓了会,才高声喊道:“刘泉是哪位?” 喊了半天,没有人应,一位穿金戴银的看客凑上来,饶有兴致道:“找刘泉作甚?那小子输得只剩裤衩了,再过一个时辰,恐怕得把另一只手也赔进去!” 听澜灵机一动,不管不顾地抱住那位看客的胳膊,道:“公子,我是来给刘泉送钱的。” 看客一愣,挑眉道:“哦?那正好,我带你去见他。” 听澜跟着看客走到一处掷色子的赌桌前。 “再来一把,我运气不可能这么背!” 他远远看见一只光秃秃的手掌压在骰盅上,指根处是五坨圆圆的疤痕,再抬眼一看,黝黑皮肤,眉毛像墨水洒上去的,这不正是赌徒刘泉? 周围人齐声起哄道:“押哪只手?” 刘泉把右手放上桌面,翻面摊开,嬉笑道:“还能哪只?只有这只手了。” “好好好,等剁完右手,再剁你脚趾!”满脸横肉的庄家大笑,捋起衣袖。 3. 第 3 章 “别押手,我有钱!”听澜连忙喝道,冲到庄家面前。 刘泉十分诧异地望向他,道:“你要替我出钱?” 听澜挤挤眉眼:“你的妻子正在门外等你回去。” 刘泉摩拳擦掌,颇为不服:“等我翻盘,翻盘了我就回去!” 庄家拍拍桌面,毫不客气地插话进来:“少废话,你有多少钱?” 听澜摸索完全身,拈了几粒碎银子,又掏出几块铜板,排到桌面上。 周围人眼睛都快掉地上了,一看这点钱,纷纷指着桌面仰头大笑。 庄家满脸横肉骤然抖了抖:“你打发叫花子,就这么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霖禁阁!” 周围哄笑声不断。 听澜面色不改,道:“输了不够抵的话,还有刘泉的手指。”说罢,他拍拍刘泉的肩,打包票似的。 庄家颔首,抄起三粒色子掷进骰盅,摇晃几声,道:“买大买小?” 听澜与刘泉对视一眼,刘泉道:“买大!” “好!”庄家一把掼下,缓缓揭开骰盅。 三粒色子,一粒一点,一粒三点,一粒四点,一共八点。 “是小!你又输了!”庄家高举双手,欢呼道。 刘泉泄了气般垂下头,道:“怎么又这样?我一买小就是大,一买大就是小!” “刘泉你这辈子太背了,下辈子再来赌罢!”庄家仰头高呼道,“还拿那把菜刀过来!” 听澜俯下身,趴向桌面,逐次摸过那三粒色子。 三粒色子都是凉的。 但三点和四点的色子是骨头质感的凉,也就是温感的凉;一点的色子凉得与众不同,凉得彻骨,又沉又滑。 这质感分明是铁,并非牛骨! 庄家把刘泉的手腕摁在桌上,扬起雪亮刀刃,刘泉闭上双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且慢!”听澜掀开骰盅顶上的盖子,当着众人的面,取出一块黑片。 庄家举着菜刀,目瞪口呆。 听澜厉声道:“这色子和骰盅都做了手脚,你们杀黑!” 刘泉立即挣脱开,抢过那块黑片,恍然大悟,高声道:“这是磁铁,是磁铁!你们杀黑!” 庄家稍稍使力,刀便飞嵌进了桌面,他抱起双臂,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一脸歉意地威胁道:“刘泉,今天的事,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刘泉扬起那五坨指根,不服气道:“那我之前输的钱,还有左手五根手指,算什么?” “算你倒霉。”有人接话道。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声。 “你们……你们串通起来骗人!”刘泉指着庄家,气得发抖。 庄家按下刘泉指着他的食指,沉声道:“再胡言乱语,小心你右手五根手指也不保。” 听澜拉过刘泉,把他推出人潮,道:“抱歉,他的妻子在外面等他很久了,让他先回家罢。” 刘泉不甘心地握住听澜的手,忽然握了个空,这才发现这个人的右手也没有手指! 刘泉惊诧道:“你也是赌钱输了的缘故?” 听澜收回手臂,微笑解释:“我天生如此。” “你斗不过他们,快回去。”听澜低声道,“这个地方很恐怖,吃人不吐骨头,你不要回来,也不要再赌。” 刘泉很感激地道:“好。再也不赌了!” 目送刘泉离开,听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记闷棍打在后背,听澜双目圆睁,往前踉跄一步,匍匐倒地。 “小郎中,你可知得罪我们的下场?”有人拿手背拍了两下他的面颊。 听澜视线无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最后的视野中,浮现出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庄家,以及他身旁小厮的轮廓。 他双眼不受控制地合上,头一点地,昏死于喧嚣的赌坊之中。 * 罗帐过滤着暖风,摇曳的烛火隔着纱幔映照着帐中人。 他先是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受伤的呼噜声,口腔里充斥着腥甜之气,头颅陷进柔软的枕面,四肢又酸又痛,僵直得抬不起来,覆盖在身上的锦被倒十分轻薄,像有人轻轻拥揽住他似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听澜眼角微动,心生疑惑:该不会挨了一闷棍就上天界了吧? 他的头发散在枕巾上,几绺发丝叫汗濡湿了,黏在脖颈处,这让他感到十分不适,手指抬了抬,腿也跟着动了动,终于翻了个身,撑着床头慢慢坐起来。 锦被滑落,沙沙作响。他的视线被纱幔上的刺绣吸引,那是用金线勾勒的莲花,似曾相识。正回想着,喉咙突然一阵发紧,他捂住口鼻,咳出一口黑血,随后眼神逐渐清明。 看来没上天界,他还在凡间受苦。 听澜掀开纱幔,双脚落地,摇摇晃晃着站起来,后背一阵发麻的感觉袭来,那种紧绷的痛感揪住头皮,他一把扶住床沿才没径直倒下去。 这下他确定了,自己没死,那一闷棍的余威还在,只是他人不知被谁挪到了此处。 他眼角余光瞄到妆台上的铜镜,便挪着步走过去,褪下上衣,转过身子,仔细辨着背部的伤。 伤处已肿成了那一棍的竖条状,皮肤青中带紫。听澜想再探探伤,手指正沿着肿痕游走按摸,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带起的风惊得烛火微微一摇。 “听澜,你终于醒了。”来人关上门,端着一碗药汤,泰然自若地走过来。 那人正是霖禁阁阁主。 上身一袭妆花缎交领贴里袍,暗猩红底。 外罩赭色实地纱罩甲,襟上鎏金铜扣暗哑无光。 一寸窄绦勒作腰封,将那袍裾收束得干净利落。 下着膝襕收口袴褶,小腿以玄色行縢层层缚紧。 足蹬玄色牛皮直缝靴,靴头微翘,靴底洁净如新。 这不正是从前在那乱葬岗上、状如铁锈的女子? 他惊慌失措地穿回上衣,胡乱系上衣带,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宁琰放下汤药,认真望着他,道:“侍从跟我汇报,说有个持着阁主发带的年轻公子,要进来霖禁阁赌钱。我猜那个人一定是你,可等我赶到,你已经被打晕了。” 这么说,是宁琰及时阻止了那个庄主和小厮取他性命。 听澜语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赌钱的事。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宁琰一双修长眉宇微微皱着。 听到她这么说,听澜想起他一路寻找霖禁阁的缘由,瞬间急火攻心,又咳出一口黑血。 宁琰像当初他照料她那般,舀了一勺药汤,用唇尖试探温度,觉得不烫,才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听澜抹去嘴角的血,用眼角瞥了一眼那口褐色的液体,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打翻,手指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一瞬,缓缓握紧,默默退开。 “你叫什么名字?”听澜双眼清亮,忽然问道。 宁琰微 微一怔,放下药碗,低声道:“阿琰。” 听澜嗤笑一声,冷冷道:“宁琰,你为什么要骗我?” 宁琰垂下眼帘,没有辩驳。 听澜逼近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北祺王府一家老小二十六口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宁琰云淡风轻地答道。 听澜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就应承下来,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颤声道:“那日,在芸苔山乱葬岗,你答应过我什么?” 宁琰眼睫缓缓抬起,眼神空洞,一字一顿道:“不再杀戮。” “那你为什么……”听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宁琰平静解释道:“他家本来就在屠戮名单上,任何人或事都改变不了,这便是我生来的夙愿。” 听澜瞠目结舌,半晌才道:“所以你就可以违背承诺,肆意伤害他人性命?” 宁琰淡淡道:“我是答应过你不再杀戮,我也做到了,除了北祺王一家,我没有伤害别人。” 听澜冷笑道:“是么?那赌坊又是怎么回事?串通、杀黑,甚至断指……这些难道不是你默许的?” 宁琰道:“赌坊之事我不知情。” 听澜道:“可你是霖禁阁阁主。” 宁琰道:“地下都由霖禁阁的司雷使掌管,与我无关。” 听澜倒吸一口气,忽然咧嘴笑道:“那你这个阁主管什么?” 宁琰再次沉默。 听澜从怀里取出发带,扔到脚下,道:“宁琰,早知你毁约,我断不会……” “不会怎样?”宁琰颔首,“不会救我,看着我死在乱葬岗?” 听澜默然。 “你不会那么做,你一定会救我,这是你的本性。”宁琰竟然微微笑了,“听澜,我一直都觉着,你是个好人。” 听澜捏紧拳头,咬牙道:“可我救了一个骗子,一个魔头。宁琰,你背信弃义,原来你真是杀人不眨眼的血衣阎罗!” 宁琰微微仰头,睥睨道:“是,我是血衣阎罗,为了复仇,背信弃义又如何?北祺王府二十六口人都是我杀的,而他们,只是还债罢了。” 听澜已不想再同她争辩,挥了一下衣袖,踉跄后退一步,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宁琰,你迟早也会被那把杀人剑反噬!” “我等着它反噬我的那一天。”宁琰低头抚摸腰间佩剑,神情平和。 “你……”听澜指着她的食指颤了一下,仿佛气急,憋着气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宁琰蹲身捡起脚下那条殷红发带,用探究的眼神望向面前人,道:“听澜,我从没告诉你霖禁阁在何处,你是如何找过来的?” 听澜嗤了一声,冷笑道:“拜你所赐,我被太谪医仙赶出来了,既然无处可去,何不前来与你了结恩怨?” 宁琰手握织锦,沉下脸色:“你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 听澜纠正道:“现在只有怨。” 宁琰仿若无闻,探出一只手,似要轻抚他的面颊:“你对我有恩,又不肯收我钱财,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听澜闪身避开,倏忽拔出她的腰间剑,雪亮的剑光映照过宁琰的眉眼。 “那一日,我就该把你这魔头扔在乱葬岗!” 宁琰扑了个空,却配合着舒展双臂,迎向剑锋,阖上双目,缓声道:“这条命,始终都掌握在你手里。既然你要取回,那便动手罢。” 凛冽的剑锋一闪,直指她心脏! 4. 第 4 章 宁琰立在他面前,身形未动分毫。双臂松弛地垂着,舒展着,仿佛那柄抵来的剑不过是一阵风。 剑气已冲面而至,她手中那段殷红发带迎风乍舞,猎猎如焰。 布帛被刺破,发出极细微的崩裂之声,剑尖已然抵上里面脆弱的皮肉。 听澜不会使剑,稍不留意就使剑尖划破了那块皮肉,锋利的凉意渗了进去,一颗血珠沿着剑刃划出一道直线,滴落到地板上。 宁琰锁骨下方的布帛上出现了一个点,砖红色的,越来越深,越来越往外洇,洇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梅。 听澜持剑的手一滞,宁琰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她睁开双眼,直直凝视听澜,身子反而往前送上一寸。 咣当—— 长剑落地,弹跳一响。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剑尖还未刺入心口,听澜便丢开了那把剑,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惊惶,如稚子误入荆棘林,四面皆兽,无处可逃。 “我给过你机会了,听澜,你还是下不了手。”宁琰轻轻摇头,嘴角含着一抹像是戏谑又像是惋惜的笑意,声如止水。 “现在,轮到我了。” “因为我不是你这样的疯子!”听澜踉跄后退,脚跟绊上杌凳腿,整个人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趴倒在她脚下。 “瞧你,”宁琰蹲下身,握住听澜的小臂,将他从地上搀起,语气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效力霖禁阁,也不必这般心急,我又不会不要你。” “谁想效力霖禁阁了?我刚才那是不小心摔的!”听澜起身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拂开宁琰,他从未如此气急败坏过,连耳廓都涨红了。 宁琰只轻飘飘地笑着,负手而立:“不然,跟你从前那样,终日爬野山、采野草?你想要什么医书仙草,这座阁里应有尽有,即便眼下没有,那也只是一时的。” “我不稀罕你这破阁。”听澜涨红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救你一事,算我倒霉!” 说罢,他霍然转身,几步奔去推那扇木门。 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木门咚咚闷响两声,他使尽了力气,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人牢牢拴上了。 宁琰斜倚梨花木靠椅,只手托腮,闲闲瞧着他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她声调懒懒的,眯起眼睛“这里,是我的卧榻。” 听澜哪里肯信,他咬紧牙关,憋足劲,肩胛猛地朝门板撞去。 咚!咚!门闩咬死了,纹丝不动。 听澜撞得乏了,伏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后背的伤隐隐作痛,一阵一阵,钻入脊骨。 “时候不早了,听澜。”宁琰一只手撑着下颌,依旧斜倚着,望他的眼神倒有几分关切,“你还未进食罢?” 听澜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他面上窘色一闪,侧过身去,不看她的眼睛,轻声道:“阿琰,你叫人来开开门。” 宁琰脸色微微一沉,手背放下:“我的地方你就这么待不住?” 说罢,她轻拍手掌,一名侍女自纱幔后缓步而出,手中端着一方托盘,托盘里搁着一碟青梅蜜饯,一盘荷花酥,以及一笼翠玉豆糕。 “别置气了,先过来吃些东西。”宁琰亲手将糕点一一摆放到案几上。 一碟青梅蜜饯,青黑果皮皱得倒丰润,外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 一盘荷花酥,金色的酥皮层层叠叠地绽开,花瓣尖上洇着一抹水红。 一笼翠玉豆糕,淡淡的青草绿,被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码在竹编的小屉里,上面印着云状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零星桂花蜜。 房间里,青梅的酸气、荷花酥的甜腻、豆糕的糯香搅在一起,直叫人迷醉。 听澜一眼掠过,将手按在腹上,偏过头去盯着门扉,冷冷道:“我不饿。” 宁琰恍若未闻,拈起一枚荷花酥,递到他面前,犹冒着出炉的热气,道:“你想与我置气,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听澜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抬手,将那递来食物的手轻轻推开,正色道:“我不吃你们这的东西,麻烦你叫人把门打开。” 宁琰嘴角笑意尽数敛去,再无半分耐性,鼻间冷冷一哼,翻转手掌,五指骤然收拢。 那枚娇俏可口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裂,在她掌心化作一团烂泥,碎屑自指缝间簌簌而落,洒了一地。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澜见她面色灰沉,瞥一眼木门,又瞥一眼跪地收拾残羹的侍女,目光终究没有落回她身上。 摇曳的烛光冷冽如刀,生生割开二人。 半晌,听澜先开了口:“阿琰,我只是想出去。” “可我只是想你留下。”宁琰抬手轻轻一挥,侍女无声退下,偌大的房间只余下二人。 听澜眉头拧紧,沉声道:“我不会效力霖禁阁,言尽于此。” “为何?”宁琰托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手,那段殷红发带不知何时已从她掌心抖开。 她一圈一圈,重新缠绕在他仅余的拇指上,绕指的动作轻缓而专注,一如当初在洞窟里那般。 “我付你高额酬金,聘你做霖禁阁的医师,以你的医术,我不会亏待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听澜猛然挥臂,将她轰开,可那一截殷红仍牢牢绕在指上,挣不开,也甩不脱。 “你挣的那是黑心钱,我可受不起!” 宁琰被推得往后撤一步,她自嘲地撇下嘴角,锁骨下方的血梅似乎又洇开了些。 吱呀—— 木门骤然大敞。听澜喜上眉梢,不管不顾,拔腿便往外扑去。 忽然,一左一右,两只铁钳般的手掌无声掐了上来。 “你们……放开我!”两名虎背熊腰的黑衣侍卫将他凌空架起,不由分说,把人往榻上带去,听澜踢蹬着双腿,却挣不开分毫。 他被放倒在锦被上,脊背刚一沾榻,裂痛便层层递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扭作一团。 宁琰冷眼看着,踱至案几前,目光扫过那几碟精致的糕点,随即抬眸,朝两名侍卫略一示意,便跨过门槛,不再回头,只丢下 冷冰冰的一句话: “不吃,就一直放着,放到他吃为止。” 阁主的身影方才消失,木门便从外面牢牢拴上,黑漆漆的上闩声直锯进耳膜里。门前人影晃动,四名黑衣侍卫轮番把守,铁塔般钉在那里。 听澜抚着后背,侧躺在榻上低低呻吟了几声。屋外那人脚步离去的声响还在耳际盘桓,听澜心底泛起一片寒凉。 这哪是什么金镶玉砌的高阁,分明是一座活死人的囚笼。 他撑起身,望向那桌已经凉透的精致糕点。 宁琰这一手,用意不言自明。 听澜从指间一点点取下那截殷红发带,低头看了片刻,轻轻搁在枕畔。 想当年,为了自由,他可以自行削断一只手掌。如今,又怎会屈从于霖禁阁阁主的淫威,不过是饿上几日罢了。 ——除非她宁琰乐见其成。 这样想着,他蜷起身子,竟慢慢悠悠阖上了眼。 翌日,糕点撤下,换作一桌山珍海味。 天光从窗棂挪到墙角,又从墙角沉入暮色。听澜未曾动筷。 第三日,山珍海味撤下,换作一桌家常炒菜。 青菜豆腐,白米馒头,冒着烟火气息。听澜蜷在榻上,面朝里墙,看也不看那案几一眼。 “阁主,”侍女屈膝,低声禀报,“听澜公子已经面色发白,嘴唇脱皮。但那一桌饭菜,还是未动分毫。” 宁琰执剑之手略滞,剑锋随即横削而出,拦腰斩断练功房中那盆虬枝老松。 松针簌簌,木屑纷飞,断口如镜。 “撤了。” “阁主是说……”侍女抬眸,小心窥她脸色。 宁琰手臂一震,剑刃上木屑尽数抖落,刃面光可鉴人,映照出她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全部撤下。”她送剑入鞘,声冷如铁,“不许再上饭菜,就让案几空着。” 侍女领命退下,宁琰拾级而上。 每踏一步,靴底便叩在台阶上。越往高处走,脚踏地板的回声越空明,仿佛这整座楼阁只剩她一人。 行至顶楼,黑衣侍卫皆垂首让道。她于门前站定,一只手后负,一只手搭在腰间焰杀剑上,微微侧耳聆听。 方才上楼,她故意将步子踏得又沉又缓,木阶传音,他在里头不可能听不见。她在外头,等他先出声,哪怕只是拍门的动静。 须臾,烛光爆开一粒火星,又归于沉寂。 宁琰依旧立着,面上不见喜怒,而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 “告诉西杉,”宁琰转头,吩咐道,“叫她在隔壁小灶另备一锅卤肉。不用端去房内,就搁火上煨着。” 侍卫垂首领命。她转身下楼,一步一阶,不似方才那般刻意用力。 再度回到练功房,她拂袖坐定,翻开案上一册秘籍,她的目光落在那排龙飞凤舞的字上,手指却停在书页边缘,久久不曾翻动。 砰—— 门被撞开。西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气息不匀,却仍竭力压着嗓子:“阁主,那听澜公子,似、似乎昏迷不醒了!” 5. 第 5 章 顶楼门扉紧闭,门前侍卫被悉数遣走,廊道空无一人。 宁琰跨上卧榻,伸手将背对自己的人翻覆过来,听澜仰面落入她怀中,面色如死灰,唇皮干裂翻卷,几片脱落的碎屑粘在嘴角。这是脱水的迹象。 看到他因自己折磨成这幅模样,她眼睫微动,两指并拢探在他鼻端,指尖触到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 “西杉,”宁琰侧首看向一旁,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去沏一杯茶来,要温的。” 身后的侍女西杉立即退下去沏茶。 房中只剩下二人。宁琰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听澜蹙成涟漪的眉心上,烛光从侧面洒下的光晕,薄薄地敷在她半边脸上,眉目如霜如昔,肌肤被映得几近透明。 光晕越不过鼻梁的棱线,另半边脸便沉在山壑一样错落有致的阴影里。那阴影中有起伏的眉峰,有紧抿的唇角,还有掩映在微光与暗影交界下的一点忧绪,抑或别的什么,看不分明。 “阁主,茶水来了!”西杉双手捧着回青瓷杯,快步趋前。 闻言,宁琰一只手托起听澜后背,用枕面将他肩颈垫高,另一只手捧住他脸颊,将那垂坠的头颅轻轻扶正。 西杉放下杯盏,伸手欲上前帮衬,宁琰抬手,拦住了她。 那只指腹布满茧子的手顺势接过瓷杯,西杉怔了怔,退后半步。紧接着,她看见阁主将瓷杯送至自己唇边,唇尖点水,触到温凉的水液。那动作不算生疏,像是有人这样教过她。 西杉的目光一时失守,面露失措,继而惊惶。她立即垂下头去,没有出声,也没敢再看。 这边宁琰试探过水温,已搁下瓷杯,一只手握住听澜的下颌,拇指抵在他下唇边缘,微微施力,将那两片干裂的唇瓣掰开一道缝隙。她指尖压着他的唇角,端起杯身,小心倾斜,一线浅青色的水光便贴着唇缝,缓缓渡了进去。 “咳咳……”水刚没入唇缝,那具身躯便呛得颤动了几下,眼皮尚未掀开,唇瓣抿了又抿,似大漠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着那一点湿意。 “水。”那张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宁琰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将他半扶起来,让他肩背靠上床头。瓷杯再递,茶水贴着唇缝又渡了几口,他的喉结随之滚动,一次比一次有力。 “饿。”这个字眼终于从他喉间吐露出来,沙哑又无力,像是身体自作主张的叛变,趁着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把实话说了出去。 宁琰将回青瓷杯递给西杉,只看她一眼,她便心领神会,垂首退下。 不多时,西杉领两名侍女折返,将一方矮桌挪至榻侧,把出炉不久的青梅蜜饯、荷花酥以及翠玉豆糕摆上,再架上那锅早已煨着的卤肉,末了,又附上一碗青菜粥。 热气氤氲,满室饭菜烟火气息。 听澜的眼皮终于掀开一线,瞳光涣散,还未聚拢,鼻翼却已不受控地微微翕动。 宁琰端起那碗粥,拿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搅,随后舀起小半勺,送到他唇边。 听澜的目光先落到那一方矮桌上,再慢慢移至她脸上,等看清了眼前人,那两片干裂的嘴唇,方才还抿着水渍,此刻骤然抿成一线,死死锁住。 “张嘴。”她没动,语气生硬,不像劝,倒像令。 “是你……”听澜憋着气,偏过脸,无声避开了那柄汤匙,颈项上青筋浮起。 哐当—— 汤匙被丢回去,宁琰将粥碗不轻不重地掼在矮桌上,闷闷一声震响。 “粥不合胃口?”她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又拿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唇边,“尝尝糕点,你已有三日未进食了。” 听澜垂下眼睫,瞥了眼荷花酥,想起前几日这酥在宁琰掌心被捏成粉渣,喉结不由得滚了一下,眼底透出几分惊惧,唇瓣却依旧顽固地抿着。 宁琰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一字一顿道:“我答应过你,不再杀戮,除了剩下命定的那些人。”她不急不缓地伸出另一只手,虎口卡住他的下颌,捏紧两边,迫使他转过脸来。 “所以,你也不能死在我手上。” 听澜已经饿了三日,又不曾习武,腕间那点力气哪里敌得过宁琰的手劲。她虎口收紧,又加一分力道,将他死死抿着的两片唇瓣挤压开来。 “唔唔……”听澜唇缝方启,宁琰已将荷花酥一角顺势塞入。酥皮触齿即碎,碎屑纷纷扬扬,落于他胸口与锦被上,细细密密,像在初夏下了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听澜被迫含着那角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挣扎中喉管紧缩,宁琰见他没有咽下去的意思,又捂住他的双唇,不给他一丝吐出的间隙,他终究还是将那一口甜腻吞了下去。 “递水。”宁琰使了个眼风,西杉忙倒了一杯新茶,端至她手边。 听澜捶了两下胸口,才缓过劲来没叫自己噎着,眼角瞥见宁琰已接过瓷杯,又摆出继续投喂的架势,他慌忙伸手,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杯盏,兀自灌了两口。 水有些急,听澜被呛出一声轻咳。 宁琰终于舒展眉眼,那周身的戾气仿佛也收了三分,便取来帕子擦着掌心与指缝,慢条斯理,将酥屑一一拭去。 “我可以吃。”听澜放下瓷杯,面上透着被呛出的绯红。 “但……”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寸,“你能不能让她们都退下。” 宁琰侧首,只递去一个眼风,西杉便垂首领命,三名侍女鱼贯退下,房门轻合,脚步声渐远。 “粥搁了一会儿了,要不要再叫她们热一热?”宁琰见他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甚是有趣,便往后一靠,在那把梨花木椅上坐下,端着姿态,饶有兴味地瞧他进食。 “我觉着刚好。”听澜舀一勺粥送进口中,不咸不淡道。 这倒是实话。粥温得恰到好处,米粒炖得绵软,青菜也带着一丝清甜。他又舀了一勺,眼睑始终垂着,不去看她。 一碗粥见底,听澜搁下碗,终于长舒一口气。他随手在桌上抹了两把,揩去指尖油渍,又伸手去抓糕点。 他是真饿坏了,咬一口荷花酥,酥皮簌簌落于掌心。他一面嚼,一面恨恨地想,阿琰也真是够狠心,直等着他饿到命悬一线,才肯进这扇门。 三日!她倒是沉得住气,亏他还救过她一命。 想到这里,他用力一口,把剩下半块酥全部塞进嘴里。 宁琰歪在梨花木靠椅上,端着回青瓷杯,静静地从杯沿上方瞧他,他腮帮子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她就着喂过听澜的杯子抿了口茶,茶水苦涩回甘,随后轻轻搁回桌面,如霜的眉目融化些许,仿佛连房中缭绕的熏香,都跟着 爽朗了几分。 听澜风卷残云,将桌上饭菜扫个干净。西杉适时上前,又添了两盘刚出锅的家常炒菜。 他抬头一瞧,蒜苔油亮,肉丝冒着热气,伸筷便夹,吃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身侧已许久没有声息。 侧首去望,那把梨花木椅上,空空如也。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他悄声嘟囔一句,又拔高些许嗓门,“姑娘,你家阁主呢?”话出口,才觉着心头那根弦仍紧紧绷着,他有些担心她又来逼迫。 西杉抿唇,轻轻笑了一声:“听澜公子,此刻已是亥时了,阁主大人已去歇息。她吩咐说,叫您也早些安歇。明日之事,明日再来商量。” 听澜搁下竹筷,面上浮出几分疑惑:“明日还有什么事?”他都已经不再绝食了,她宁琰还要怎样? 西杉微微欠身:“这个,阁主不曾交待。”说罢,她转过身退下,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叠崭新的玉色襕衫,递至听澜面前。 衣料叠得齐齐整整,针脚细密有致,袖口滚着一道素银的边,在烛火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这是什么?”听澜摊着两手油污,指尖刚探出去,又倏地缩了回来。 西杉低垂眉目,一板一眼,极为恭敬道:“阁主吩咐说听澜公子的衣裳叫她弄脏了,这是赔礼。” 听澜低头,扫一眼胸口衣料,麻布纹理间,还粘着些许荷花酥的碎屑,细白细白的,忽然就想起方才,宁琰虎口卡住他下颌,指腹粗粝微凉,力道不容分说,那碎屑便是这样落进来的。 “咳咳……”他掩面轻咳两声,窘色自耳根漫上来,忙不迭接过那叠崭新的襕衫,袖子一挥,“那你代我谢谢你家阁主了。” 挥袖的姿态略显急躁,倒像是在赶客。 西杉压住嘴角忍着笑,欠身退下。门扉合上,又响起了从外上栓之声。 听澜将怀里那叠衣裳小心搁置榻上,拿手在自己衣摆上正反揩了两把,蹭净油渍,才敢伸手去摸。 手掌触上去,划过寸余,料子滑而凉,饶是他从没穿过,也知道这是上等的布料。 他抚着衣角,怔了半晌,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末了只闷闷哼了一声:“什么赔礼,这么贵重,肯定是想收买我。” 听澜独立桌前,脚边蚰龙耳炉的熏香袅袅未散,面前杯盘狼藉,腹中饱胀。 三日饥馁,一朝填满,胃里是暖了,心头却比那尊蚰龙耳炉更沉重。 明日宁琰定会再来。她费这些周章,摆这些排场,图的不就是叫他点头,效力霖禁阁么? 听澜望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如今却又要叫他弯下脊梁,给一伙开赌坊、受雇刺杀的组织当门客? “那不是打师父的脸么。”他唇瓣翕动,挤出极低的一声。太谪医仙的弟子,沦落到为霖禁阁卖命,光是想想,便觉得愧对那位花甲老者,愧对他捡拾过的每一味草药。 可是他已经没有师父了。天地虽大,他现在竟想不出,除了霖禁阁,还有何处可去。 那叠玉色襕衫静静躺在枕畔,枕畔里侧还搁着一段殷红织锦发带。听澜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烦躁起来,一把将衣裳推到卧榻角落。 他吹熄烛火,翻身面朝里墙。黑暗中,胃囊沉沉,心事更沉。 6. 第 6 章 “他起了么?” “今日辰时起的。” “送过去的早饭可曾用过?” “都吃干净了。”西杉略一沉吟,唇角微扬,补充道,“听澜公子多要了一份炊饼,还特意叮嘱要梅干菜猪肉馅的。” 宁琰正执笔给司风使回信,闻言腕悬半空,顿了须臾。 他倒真把霖禁阁当酒楼了。 她头也不抬,笔锋重又落下,吩咐道:“他要什么吃食,阁中有的,只管送去就是。” “是。”西杉躬身领命,又道,“听澜公子用罢早膳,问阁主今日何时去顶楼。” 宁琰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在等她? 她笔端不停,垂目将最后一行落定,道:“叫他等着。” 西杉依旧躬身立于案前,脚步未动,宁琰搁下笔,抬眸扫她一眼,见她神色犹豫,问道:“还有何事?” “昨晚阁主吩咐送去的那身襕衫,”西杉垂首,声气渐低,“听澜公子他并没有换上。” 宁琰慢条斯理将信封好,火漆压定,嘴角反倒噙了一抹兴味的笑,并无半分恼色。 “随他。”她搁下铜印,轻一摆手,“你先退下。” 半个时辰后,顶楼门扉吱呀一响。 听澜闻声,从榻上弹跳而起,宁琰正跨过门槛,携了一身天光,生漆似的长发被日色浸透,恍若银白的蚕丝。 她一眼便瞧见榻角那团散乱的玉色襕衫。 唯她一人进来,门在身后合拢,侍者的脚步声退远了。 “不喜欢样式,还是不合你身形?”宁琰径直走向榻边,抬手将那团襕衫一抖而开,玉色罗缎垂泻,在她掌下铺成一面温润的瀑布。 听澜早已退至梳妆镜一侧。 这话耳熟,昨日她问“粥不合胃口”,也是如出一辙的语调。 “我粗鄙惯了,”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发虚,“还是穿这身麻衣自在。”他又往旁侧挪了半步,鞋跟磕了下墙角。 宁琰握着襕衫,转身面向他,木然的双目里透着困惑,道:“可我这阁里,并没有麻衣给你换。” 她声调不高,指尖理着襕衫领口的褶皱,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这身已穿了数日,当真不换?” 听澜牙关一咬,索性不装了。 “宁琰,我怀疑你听不懂人话!”他梗着脖子,将憋了整夜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只穿自己的衣裳,你留我在这阁里,也不过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放了我。” “放了你?”那如霜的眉目倏忽变得阴鸷,襕衫被她随手丢回榻上,玉色罗缎堆叠如弃置的流水。 唰—— 焰杀剑脱鞘而出,一线寒光划过听澜面庞,将那双因惊惧而睁大的眼照得雪亮,剑刃上流转的殷红寒芒寸寸逼近,他鬓边碎发随剑风拂动。 铜镜中映出宁琰的身影,她抬手一挥,长剑无声架上他脖颈,剑锋贴住皮肉。 “宁琰,你……”听澜气音发颤,喉结贴着剑刃耸动一下。 剑刃传来的那股凉意触目惊心,像一层将裂未裂的冰,只消再深入一分,这层肌肤便会绽开。 他垂眼,目光落在剑刃上,忽然就想起了菜市口被扔在砧板上的鱼。 鱼被刮净了鳞,开膛破肚,仍挣着最后几分力甩动尾巴,豁开的腹腔里甩出链子般的血水。 都已剖成那样了,它怎么还力气从砧板上跳起来呢?这样想着,听澜索性牙关一咬,仰起脖颈,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反正已经无路可退,这些日子他当真受够了。 遇见宁琰,大抵是上辈子欠她的。 先是违抗师命救下她被逐出师门,接着误入地下赌坊挨了揍,马上又被她幽禁在这高阁,逼得他绝食,现在,她又拿剑架他脖子上要取他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脖颈又往前送了半寸。 宁琰如毒蛇狩猎的双瞳紧紧攫着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在他肌肤贴上剑刃的刹那,那股凉意却无声后撤一寸,快得像蛇收回信子。 “我若真要杀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吐气如兰,“你还能站在这儿,饿上三日,最后吃上炊饼,问我去向?” 听澜眼睫颤了颤,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细微的崩裂之声,但那绝不是他的心跳。 一股凉气钻进心口,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双眼霍然睁开:“宁琰,你!” 她正以剑尖挑破他心口的布帛。 焰杀剑在她掌中轻巧一转,那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刃便如裁纸般划开了麻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破口越扩越大,苍白的皮肤一寸一寸暴露在日光里。 剑尖仍在游走。 凉意贴着皮肤滑过,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一股说不清是怒是惧的热流蹿上脊背,直冲天灵。 “阿琰,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嘶哑,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掌便去抓剑锋,五指仓皇探出,却只捞着一隙寒光。 “我怎样了?” 她手腕一翻,剑身狡猾地逃出他掌沿,未等他再抓,剑尖已朝下探去,布帛崩裂之声细密如蚕食,他腿上的麻衣应声破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膝。 宁琰收剑入鞘,焰杀剑归鞘时擦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我只是想让你换身衣裳。”她淡淡望着他,语气像他曾经熬煮过的汤药,“你这一身,早就脏了。” 听澜十分无力地瘫坐下去,靠在冰凉刺骨的铜镜上。他收拢双臂,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只粽子。 “那襕衫,是我叫人赶制出来的……”宁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略微垂首,像个失手打翻糖袋的孩童。 “如若这件衣裳不合你心意,我去杀了那制衣匠就是。” 她按住腰间剑,转身欲走,一只遒劲的手握住她小腿,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我穿……”听澜没有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落在何处,声线低沉嘶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宁琰停住了,按剑的手缓缓垂落。 她背过身去,踏着无声的步履行至紧闭的门扉前,不再前进,也不回头,只将自己化作一道沉默的屏障,一如他曾在洞口为她把风的姿态。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旧的落下,新的展开。 她望着门扇上木纹的走向,习惯性地再次单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蜷起,又松开。 廊道外,侍者的身影早已退远,只余日光从身侧的窗棂漏进来,将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琰。”他唤她一声,嗓音仍带嘶哑,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我换好了。” 她转过身,裙裾带起一阵微风,高高束起的长发在后背画出一道弧。 听澜立于榻前,一身玉色襕衫磊落齐整,腰封束得干净,袖口的素银滚边垂落在他蜷缩的指节旁。 那粗布麻衣裹了三日的潦倒与倔强,被这一身新裳尽数收了去,换出一个长身玉立的人来,如崖边青松,风过不折。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宁琰的目光自他襟口缓缓上移,掠过他不住耸动的喉结,划过他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那仍有些红肿的眼角上。 她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唇角却微微松动了半分,眉目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也融化些许。 “这玉色,”她微微歪头打量,开口道,“比我预想的还合适你。” 听澜低头扯了扯袖口的褶痕,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过来。”宁琰走到梳妆镜前,朝他招手。 听澜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尚未站稳,便被她按坐在那把梨花木椅上。 宁琰学着司风使曾为她梳妆的模样,拢过他散落的发丝,黄杨木梳自额前缓缓梳至脑后,齿尖不轻不重,刮过头皮的力道竟有几分温存。 他浑身一僵,脊背绷成一根弦,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偶尔梳齿缠住一处打结的发尾,她便停下来,用指尖慢慢理顺,再重新落梳。 她梳得很慢,好像从未为人梳过头,手法生涩,却极为专注。 “阿琰,你……”听澜望着镜中她专注的模样,欲言又止。 黄杨木梳停在他脑后,她抬起头,对上镜中那双深邃的眼睛。 铜镜里,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对望。 “弄疼你了?”她垂下执梳的手,齿尖犹挂着一根断发。 “我已经,很小心了。” 听澜探过手,自她指间取出那把黄杨木梳。 完好的左手与残缺的右手配合着,指尖抵住梳脊,齿尖没入发间,三两下便拢出一个利落的髻。 他搁下木梳,梳齿磕上柜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镜中移开,回过头,真切地望着她的面容。 “阿琰,我只求你一样,不再杀戮。”他站起身,玉色襕衫的袖口拂过她手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我答应过你,你不必再提醒我一回。”宁琰呼出一口凉气,退后一步,目光警觉地投向他。 “你是答应了,”听澜望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可你做到了吗?” 他声量不高,却字字咬得极重:“前几日你亲口承认屠了北祺王府一家老小,宁琰你……” “命定的那些人,我必须杀。”她打断他,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要从她体内涌出来,她用力握紧了剑柄。 “否则,宁琰也不复存在。” 7. 第 7 章 命定,命定……又是命定! 师父这样说,宁琰也这样说。 这两字像道邪咒,将他所有的挣扎都圈死在方寸之间。 他就不明白了,人活一世,凭什么要被一句尚未落笔的判词押赴刑场?他可以用断掌换自由,用绝食守气节,连性命的去留从来也都由自己定,怎么就得服从命定了? 他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命,更不信报仇需要把自己填进去,连骨带魂一并磨成粉末,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与其说血衣阎罗是她威慑江湖的名头,不如说是她给自己圈禁的牢笼。她尚且年轻,不值得以这样的坠落作为代价。 “阿琰,你到底要复什么仇?”他凝着她的眼,试图读懂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而眯起双眼睨他,那双瞳仁微微收拢,像蛇缩紧了竖瞳。 “为我的父亲,为他的理想。” “为你父亲?”听澜眉心拧成一团,疑惑更甚,“为什么他不能自己去实现理想,却把这重任施加于你?” “他死了。” 她轻抚腰间剑,语调平静,仿佛在陈述一场与她毫无瓜葛的事实。 听澜没料到这层,喉间猝然一塞,语气不自觉放轻,道:“我无意冒犯……请节哀。”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悲悯:“令尊既已亡故,你身为他的遗愿,更应好好活着才是,为何偏要做这刀尖舔血的营生?” “与你无关,你问太多了。”她抬起头,重又睥睨他,“你只管同我一样,效力霖禁阁就是。” “你父亲是谁,因何故去世?”他仍不放口,字字钉得死紧。 宁琰默然,不答。 听澜观摩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换个问法,道:“既然要我效力霖禁阁,我总得知道,你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吧?” “才剿灭北祺王,哪有那么容易再立即除去下一个。”宁琰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掂量着望向他。 北祺,东骏,南焯,西净,号称四方统领,也是当今君主的左膀右臂,她该不会,是想逐一除去吧? “霖禁阁不是刺杀组织么?”听澜继续试探。 “是。也不止是。”宁琰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在梨花木扶手上轻叩一下,“往后阁中伤员,都由你救治,我不会亏待于你。” 听澜垂着手,不应声,宁琰只当他默许。 她起身,自腰后取出一块令牌,托起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手,轻轻按入他掌心。 令牌温凉莹白,触手生润,为象牙所制。竖长方,顶部雕如意云头纹,当中圆孔穿一绺红丝绦,垂落时拂过他腕间。牌面镌一个“霖”字,字形龙飞凤舞,入骨三分。 “有了它,你便可以自由出入霖禁阁。”宁琰颇为耐心地嘱咐道。 听澜低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慢慢抚过那上面的字。 “好生收着。”她收回手,指腹擦过他掌心,旋即落回腰间的剑柄上。 “天黑后,我会再来见你。”言罢转身,靴声踏过门槛,那抹殷红身影消失在梯道拐角处。 不多时,门扉再度被推开,西杉领着两名侍女,恭谨地立在他面前。 “听澜公子,您的厢房就在隔壁,请随我来。” 西杉侧身作出“请”势。听澜将令牌揣入怀中,随她转入东厢。 推门的一瞬,他愣住了。 绯色纱幔自梁上垂落,层层叠叠,晃晃荡荡,过滤着窗隙的微风。落地铜镜立在西墙,映出他一身玉色襕衫的清瘦轮廓。梨花木椅端端正正,案几旁一尊蚰龙耳炉,青烟自镂空的龙口缓缓吐出。 他抽了抽鼻翼,这香气他认得,冷冽中带着一缕极淡的幽香,与宁琰房中熏的别无二致。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退后半步,抬头望了望门楣。没错,是东厢房。又探头往廊道那头瞥了一眼,她的卧榻分明在丈余之外。 “这……”他扶着额喃喃道,“我还以为,是鬼打墙了。” 西杉掩面,轻轻笑出声来,道:“阁主吩咐过,我们是按她房中规制给听澜公子收拾的。” 末了,又补充一句:“除了司风使与司雷使,便只有听澜公子您有这样的待遇了。” 闻言,悬于檐角的铜铃被风撩动一下,铃声清脆,听澜循声望了过去。铜铃响过之后,便只余空落落的回音。 “倒是我逾矩了。”他面露难色,目光从檐角的铜铃上移开,“其实普通的厢房未尝不可,我粗鄙惯了,不必这般费心。” 西杉忽而拍了拍手,两名侍女鱼贯而入,托盘轮番起落,眨眼功夫,家常炒菜便摆满了案几。 葱花、芫荽青亮,羊肉、鸡肉脆嫩,白米饭堆得冒尖,听澜闻着味儿腹中便是一阵咕噜。 他也不客气,撸起袖子,探筷便夹。 上完菜,西杉依旧领着侍女来来回回,往他橱里添置新衣。等听澜吃完,她们顺势收拾起案几,收拾干净便也都退下了,偌大的房间只余他一人。 天光沉尽,听澜执烛引火,一豆焰苗舔上灯芯,房内漾开一圈昏黄。 咚咚—— 门扉被人叩了两声,他警觉地抬头,手已不自觉按住卧榻边缘,未及开口,西杉的声音隔门传来。 “听澜公子,您的浴池已经放好水了。” 浴池?听澜眉头拧了拧,起身拉开一道门缝,烛光漏出去,映出西杉恭谨垂首的影子。 “不必什么浴池,”他语气颇为不自在,“我自己烧盆热水,擦擦就好。时候不早了,你请回罢。” 西杉微微欠身,双脚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意思。 听澜一手撑着门框,与西杉僵持片刻,烛火在身后晃了晃,将他面上的不耐烦映得明灭不定。 他咬咬牙,终是叹了口气。这必是阿琰下的死命令,和一个侍者较劲能有什么用。 “行吧,行吧。那什么浴池,在哪?”他压着火气道。 “就在阁主房后。”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他晃晃脑袋,迅速掐断那些刚冒出头的杂乱念头,声线刻意压得低平:“知道了,我稍后就过去。” 西杉仍未挪步。 “阁主已在等着了。” 他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 。掌心贴额,烫得厉害,那烫意又顺着颧骨往下蔓延,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根。 原来白天时,宁琰说的“天黑后,我会再来见你”是这层意思,天底下哪有这般见法的! 他张了张嘴,想寻个借口推脱,可西杉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立在门槛前,既不催也不退,倒叫他不知如何开口了。他忽觉怀中那枚象牙令牌沉甸甸地压着胸口,令牌原是凉的,此刻却半分也压不下心口的那团火。 西杉悄悄抬眼,似是从他僵直的肩背瞧出几分尴尬,缓声补了一句:“阁主已经沐浴过了。” 听澜一怔,悬在胸口的那团火仿佛被兜头浇了透心凉,呲的一声,只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垂下眼帘,手指缩进衣袖绞了绞,低声道:“也好,我这就过去。” 西杉帮忙带上门,他随她走入廊道沉沉的夜色。 * 西杉引着他穿过宁琰空无一人的卧房。 烛火未燃,夜色自窗棂漫进来,将案几、铜镜、纱幔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翳。 她的被褥叠得齐整,枕上无痕,案上搁的那盏茶已无半丝热气。 西杉绕至帐后,抬手叩了叩墙上那道雕花石门,石面镂着如意云纹,与令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进。”冷冷一声从石壁那边透过来。 西杉按下旁边一块凸起的砖,石门便缓缓向内打开,热气自门缝涌出,混着檀木与槐枝清透幽远的味道。 听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西杉侧身让至一旁,垂首不语。 里面雾气弥漫,只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抬脚迈了进去。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才看清纱灯下的人儿。 宁琰斜倚在阔凳上,捧着练功的布帛画像,依旧一身殷红素衣,只没有罩上那件纱罩甲。 许是方才沐浴过,长发未束,披散两侧如漆色瀑布,愈发衬得眉眼黑白分明,连唇上也透着一层水润的红,像一枚刚沾过晨露的红梅。 “怎么才来,水都放了好一会了。”宁琰看见来人,放下手中画像。 西杉无声退至墙角。那里竖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底接着竹管,开关一扭,新烧的热水便顺着竹管汩汩注入浴池。水汽蒸腾,在纱灯晕黄的光里漫成一片薄雾。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听澜挠着后脑勺,目光东躲西藏,嗓音支支吾吾,“我从前在山里,都只用热水擦擦。” “那你从前跟着太谪医仙,倒是吃了不少苦。”宁琰撑起半边身子,长发自肩头滑落,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捋了捋。 西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白石砌的浴池上,纱灯的光晕被雾气揉成一片朦胧的金,迷迷蒙蒙地笼住二人。 听澜一时语塞,手指在袖中绞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已经洗好了……能不能,把浴池让给我?” 宁琰抬起眼眸,一双长睫叫水汽濡得湿漉漉的,瞳仁里漾着水面反映的碎光,被水润泽过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锋利,看上去竟有几分真诚。 “从你进来开始,浴池不是一直都空着吗?” 8. 第 8 章 原来宁琰不是听不懂他说话,她只单拣自己想听的部分。 她与他对话如同择菜,对她有用的留下,无用的一概摘除,更有甚者,他退一寸,她便进一尺。 “浴池是空着,”听澜点头,胸口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可你人还在一旁。” “我怎不知,我在一旁会妨碍到你?”宁琰扬起手中那幅布帛画像,话锋忽而一转,目光自画上移向他胸口,“你后背的伤怎样了?” 听澜下意识反手摸向自己后脊。 肩胛骨下方,那股钝痛似乎从皮肉深处醒了过来。前几日在霖禁阁地下赌坊挨的那一记闷棍,当时只觉得一阵发麻,如今按上去还隐隐发胀。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之色,原来她只是想验他的伤?心里那堵气顿时消散几分,只闷声道:“不碍事。” 宁琰将那幅布帛搁在池边阔凳上,赤足往前踏了一步,道:“原是我不知情。伤你的那两人,我已派人教训过了。” “教训?”听澜心头一紧,双眼惊惧不定地瞪大,“你……你不会又杀人了吧?” “那倒没有。”宁琰斜倚池沿,挽起一只袖口,手掌探入水中轻轻拨弄涟漪,“我答应过你,不杀其他人。” “只不过按他们私下里的规矩,哪只手伤的你,便斩去了哪只手。” 听澜头皮一紧,下意识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掌上,断口处仿佛又泛起一阵沉寂多年的幻痛。 他忽又想起那只被甩在砧板上开膛破肚的鱼。他该说什么?指责她办事太绝,不分青红皂白就断人手筋、废人手足,与他所秉持的医道背道而驰? 他满腹言辞堵在喉间,要骂她心狠手辣,又明知那手是为他而断,要谢她恩怨分明,又实在越不过心里那道坎。 是了,她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蒸汽翻腾,又热又潮,胸中那团闷气沉沉地压着、堵着,叫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琰望着他面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里竟有几分关切:“听澜,你身子不舒服么?”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被水汽濡湿的瞳仁,顿时觉着荒谬至极。 从前她杀人如麻,断人手足时连眉都不皱,此刻却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你既已沐浴过,便先出去罢,宁琰。”听澜别开脸,望向池中热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若偏不出去呢?”宁琰重又起身,唇角轻轻一嗤,“你能奈我何?” 这偌大的霖禁阁,还没人能命令她宁琰。 听澜立于池边,玉色袖口被打湿一块,吸附在腕上,冰凉一片。 他望着那双踩在白石上的赤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她身上那股笃定的气焰比蒸腾的水汽更甚,无形无质,却压得他几欲喘不上气。 “那我走。”他吐出这句苍白的反驳,抬脚便往石门迈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印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可是这边要怎么出去呢? 他趴在墙边摸索起来,指腹掠过那如意云纹的凹凸起伏,甚至抠了几下砖缝,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开关。 身后,传来赤足踏于湿石面上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她又往前了一步。 “开门!”他背对着她,手掌拍在石壁上,闷闷一声,像拍在棺盖上。 石壁纹丝不动,只叫他掌心的潮气凝成一个模糊的手印,长长方方,像他揣在怀中的那枚象牙令牌。 他咧了咧嘴,觉着自己可笑至极,明明怀揣她给的自由出入的凭证,却连一扇石门都打不开。 “听澜。”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他只觉两股战战,膝弯里像灌了铅。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背后的伤。” “看吧,看吧!” 听澜几近崩溃,双手抓住衣襟猛地一扯,玉色襕衫如山崩,衣带散落,垂在身侧晃荡。他发疯般撕扯着身上的布料,袖口的滚边生生被扯变了形。 “我说了不碍事,我这不是生龙活虎地站在你面前吗?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他的声音在石壁上撞来撞去,衣襟大敞,苍白的胸膛暴露在潮热的蒸汽里不停起伏,后背那一竖条状的淤痕已经通体发紫,边缘泛着黄绿。 宁琰没有再继续上前,目光落在那块淤伤上,定定地看了片刻,随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按在淤痕边缘。 那指腹沾着方才探入池水的湿意,触上他滚烫的皮肤时,凉得像一片骤然落上炭火的雪。 他身子不自觉地轻颤一下。 “看上去很疼。”她轻抚那片青紫的边缘,声调放轻,指尖沿着淤血漫开的方向缓缓移动。 听澜猛吸了几口气,一股浊气堵在喉间,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与憋屈。 他反手握住她游走的指尖,将它从淤痕上挪开,缓缓翻过身来。 此刻她瞧着他袒露的肌肤,眼神与瞧那一幅练功用的布帛画像没有半分区别,不像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宁琰不仅杀人如麻,也没有半分男女有别的羞耻心。 听澜深以为然。 “只要你不碰,我就不疼,阿琰。”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松开她手指,将敞开的衣襟慢慢拢了回去。 他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踩着白石的赤足上,不敢再往上抬半分。 “我真的没有杀那两人。”她垂下眼睫,望着他半敞衣襟下起伏的胸膛,觉着他还在生气,声音便低了下去。 听澜的手撑着石壁,指节慢慢松了劲,他终于抬起头来,宁琰披散的墨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觉着胸口那团浊气散了,像自己泄了劲。 “……嗯,知道。”半晌,听澜才低哑着回了一声,“我没有怪你。” “水快凉了。”她附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沐浴后檀木的温香余韵。 听澜那半边耳廓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他略一扭头,咬紧后槽牙。 “你这样,我不好起身。” 她的发端还垂在他衣襟上,丝丝缕缕,沾着未干的潮气。 闻言,宁琰才直起身子,往后让了一步,赤足踏在白石板上的声响很轻,像一尾鱼甩了个水花又沉入池底。 玉色襕衫脱离了他的躯体,搭上一扇横档屏风。 那扇紫檀木框的六扇折屏,绢面绘着一池怒放的红莲,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骨朵饱胀欲裂。 水雾自池面升腾,蜿蜒拂过屏风,恰似不歇的微风,给人屏上红莲随风款摆的错觉。 一个高而瘦的身影缓缓没入池中,像步入了那片怒放的红莲池。 水声潺潺。 宁琰伏于屏风外的 池边,披散的墨发垂落在肩侧,殷红衣摆铺在潮湿的白石上。她定定瞧着那个人影,他正没入屏风上那片红莲深处,侧身轮廓在水波里轻轻晃动。 他掬起一捧水,仰起下颌。 水从指缝泻下,浇于面上,顺着喉结的棱线往下流去,沿着胸膛张驰的肌理汩汩奔淌。那条因他抬臂而牵动的脊线,在肩胛间微微起伏,像一张被薄土覆盖的河床,水光正在上面游走,阴影与亮面便错落有致起来。 一件殷红素衣也攀跳上红莲屏风,垂下的衣襟遮住了那个已没入莲池的人影。 听澜尚未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搭上他肩脊。那只手的手背带着温热的水流,沿着肩胛缓缓滑下,抚过那片青紫淤痕。 “阿琰,你不是沐浴过了?”他喉结微动,适时回身,握住那只不规矩的手。 那双木然无光的瞳仁,在蒸腾水汽的润泽下,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看起来比屏风上的一池红莲还要浓艳。 听澜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双眼,若是长在别的女子脸上,该是怎样一副顾盼生辉的模样。可它们偏偏生在这血衣阎罗的脸上,这双瞳仁曾经映过多少血光,才淬炼出这副生冷不忌的木然来。 艳是真艳,寒也是真寒。 “我还记得你在芸苔山对我的嘱咐。”宁琰伏在池边,氤氲的水汽在她眉间凝成细小的珍珠,“那时,你叫我好生休养。”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杏粉色的剑痕,长睫垂下来,覆住了那双生冷不忌的瞳仁:“你是第一个,叫我停下休息的人。” 听澜的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望着池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叫两人水中的肢体揉碎了,闪着细亮的光斑,一圈一圈推搡着,撞上白石池壁,又弹回来。 他此刻有些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剥去那层血衣阎罗的外壳,底下的那层东西,是他以为的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还是别的什么,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搭在水中自己肋下,他的指腹触到一道长条状的隆起,即便已经愈合,疤痕依旧凸出肌肤,触及的瞬间,他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 那是一道剑伤,伤得很深。 他想起来了,这处曾经与泥沙布屑长在一起,他在芸苔山的洞窟里举着小刀,切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把那层溃烂剜除干净。 宁琰按着他的手指,压在疤痕上,声线平淡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旧伤,道:“这里,有时还是会不好受。” “所以,我才劝你放下那把剑。”听澜转而握住她肩头,指间微微收紧,贴着她微凉的皮肤,眼神复杂。 宁琰阖上双目,轻轻摇头。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暗淡下去。他明白了,她已经离不开那把嗜血的剑。 剑是她存活于世的证明,放下那把剑,便是亲手拆毁这场旷日持久的自我献祭,而献祭台上早已没有神明。 听澜不禁用探究的目光重新打量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养育者,将她引上了这条腥臭的断头路? 乱葬岗上,她匍匐草地用指尖抠着泥土往前挪,不计一切地吞下混着草屑泥土的续命药。 那时他以为这是她的求生欲使然,如今再看,她更像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困兽,连求生的本能都僵成了朝圣的姿态。 9. 第 9 章 听澜一觉醒来,头颅沉得仿佛嵌进了枕头里。 恍惚间瞥见床头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他悚然一惊,猛地撑起身来,定睛一看,竟是个年轻小厮,面生得很。 “听澜公子,您醒啦。”小厮脸上堆着温顺的笑意,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听澜一把将锦被拉到腰际,方才梦里那些模糊的余韵,叫这一吓全散了个干净。 “小的叫付治,是阁主派来伺候公子的。公子昨夜在浴池……”付治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阁主说您乏得厉害,叫小的不必唤醒您,只在这儿候着。” 听澜捂住额头,龇牙咧嘴,似是头疼,问道:“那你家阁主呢?” “天刚蒙蒙亮时,阁主便已出门了,走时还特意吩咐,让公子今日好生歇着,不必早起。”付治又抬头看了听澜一眼,仿佛在掂量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她去哪了?”听澜手指攥紧被角。 昨夜那一池热水、半宿纠缠还历历在目,她怎能沐完浴就叫人一把丢开,连个去向都不留? “阁主日理万机,小的也不清楚。”付治恭恭敬敬赔着笑,额头已微微沁出细汗,“公子若觉着无趣,小的可以领您去阁中各处转转,熟悉熟悉。” 听澜眉心蹙了蹙。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自己成了被圈养在笼里的云雀,每日等人来遛一遛、喂一喂?他分明是宁琰亲口聘下的郎中,怎么过了一夜倒成了阁里的闲人,这可不成。 “可有避光的阴室?”他问道。 “这要去问西杉姐姐了。”付治答道,“公子要这样的房间作甚?” “给我一间这样的房间,我好将其改成药房。”他正色道。 付治道:“小的这就去告知西杉姐姐,公子请先用早膳。”他躬身退了两步,便匆匆去了。 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踏入厢房。 洒了葱花的牛肉馄饨浮在清汤里,薄皮透出肉馅的粉嫩。 梅干菜猪肉炊饼烙得两面焦黄,搁在青瓷碟上,冒着麦香的热气。 待他搁下碗筷,付治恰巧回来了,道:“公子要的房间,就在这层最北边,西杉姐姐已经叫人去打扫了。” “行。”听澜拿起案几上的帕子,随意擦了两把嘴角,起身便要出门。 “公子可是要去那间房?这会子还没打扫出来呢。”付治赶紧横了一步,立身拦在他身前。 “不是。”听澜眼睛一亮,忽然盯着他,“你身上有银钱吗?” 付治嘴角一哆嗦,手不自觉按住腰侧,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半瘪的钱袋,道:“小的浑身上下就这些了……公子要银钱做甚?” “我要去城里买些医书与草药。”听澜接过钱袋掂了掂,碎银在囊带里哗啦一响。 他揣进袖中,抬手在付治肩上拍了拍,道:“放心,等我领了酬金,双倍还你。” 付治将信将疑地瞧着他,眉头紧皱,到底没敢说不:“那小的陪公子一道进城,天黑前赶回阁里。”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听澜一挥衣袖,抬脚便往外走,“不必劳驾,你只管给我牵匹马来,多谢。” “小的以听澜公子的安全为第一要务。”付治笃定地跟上,半步不肯落,“必须得跟着公子进城。” 听澜脚步一滞,侧首,日光从廊窗斜斜倾洒于他脸上,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照得透亮。 他打量着付治,十分怀疑这人其实是宁琰安插在自己身边盯梢的。 “……行。”他认命地回过头,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那你牵两匹马来。” 怀揣宁琰给的令牌,只一出示,侍卫们便垂首让路,无人敢拦。听澜顺利出了阁,二人翻身跨上两匹上好骊马,一夹马肚,蹄声嘚嘚,奔了几里路便进了城。 听澜将两匹马往驿站一寄,脚底生风,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潮,付治跟在后头窜来窜去,活像猫追耗子。 “听澜公子,咱们不是来买医书药草的么!”付治小跑几步,气息不匀。 好不容易飞出霖禁阁,听澜眉目舒展,一身玉色襕衫迎风翩然,将这几日的憋闷一层层剥落。 银色一寸腰封将他上身削成利落的倒三角,阔袖灌风,衣摆翻飞如翼。行走间,列松如翠,爽朗清举。 街上已有人驻足回望,低声议论这是哪家府上的公子。他浑然不觉,嘴角仍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步履轻快地穿过人群。 此时,听澜正蹲在一个地摊前,手中翻拣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哪里还听得进付治的话。付治只好杵在他身后,一面擦汗,一面警觉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茶楼旗幡招摇,对街面条挑子炭火正旺,烟火气与叫卖声混作一团。 “公子,咱们不买别的了么?”付治又催一句。 话才起头,听澜已从摊子上拈起一枚细长尖锐的瓷条,凑到摊主跟前问价。 那摊主是个白发乌面的老头,掰着手指比了个数。听澜也不还价,自顾自从付治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又向摊主要了块干净帕子,将那瓷条裹了个严严实实,揣进了药包。 “竟能在摊子上拣到瓷针,今儿个真是赚到了。”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灰尘,眉宇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付治似懂非懂地望着他那副捡了宝的模样,还没开口,听澜已一挥衣袖:“走,去药栈。” 听澜在药栈里头挑挑拣拣,黄芪要闻断面,当归要看油头,连甘草片子都要举到光底下照照成色。 这一挑便是一个多时辰,眼见日头攀上正天,他还没买齐全。 听澜直起腰,扭头瞥见付治跟蔫了的菜叶似的靠在柜边,额上汗珠子挂了一排,面色发白,却仍硬撑着一步不离。 他走过去捏了捏付治的肩膀,温声道:“别杵这儿了,去门口买些吃食垫垫罢。” 付治两眼立时瞪圆了,警觉地觑着他嘴角那似翘非翘的弧度。 “放心!”听澜拍拍胸脯,声气笃定,“我就在这卖暹罗药材的铺子前等你,绝不挪步。” 付治又盯了他两眼,才犹犹豫豫地转过身,往药栈门口的方向跑去。 正午的日头吵得人两耳隆隆作响,日光跟泼了一锅热油似的。 听澜倚着门框,目送付治的背影在热浪里越缩越小,直至没入攒动的人头里,他忽一抬腿,衣摆一旋,消失在了卖暹罗药材的铺子前。 傻子才会在原地乖乖等他! 被人监视的滋味令他浑身不舒坦,听澜舒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好了,再挑些川芎,就去驿站等付治,也不算食言。 这样想着,他拎着一包药材,路过两个蓬发污面的乞丐跟前,弯腰将余下的几枚铜板尽数投入那只豁了口的粗碗。 铜板碰陶碗,叮当几声脆响,身后传来沙哑的道谢之声,他点点头,径自拐进一条少人的巷子。 上午来时,这条巷子还有些许几个人,眼下正午,只余他一人,巷窄而深,两侧高墙切出一线天光,听澜的鞋底叩在青黑石地板上,回音明晰而空寂。 他蓦地抬眼,远远瞧见出口处立着一条粗壮人影。 定睛一看,是个布衣虬髯的汉子,双臂交抱,正堵在巷口。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 ,步子放缓,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想退回至来处。 可回头一望,来路多了另一条山猴子似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截住了退路。 “这位小公子。”虬髯汉子先开了口,双臂仍交抱于胸前,目光却黏在听澜手中的药包上,声量浑厚似钟。 “我家老母亲已卧床多日,能否借几个钱用用?” 听澜喉结微微滚动,面上挤出个还算从容的笑,道:“正好,在下略懂些医术,这包里正是刚买的药材。” “我家老母亲也已卧床多日。” 另一边,那个山猴子似的汉子也往巷中逼近,吊着一副尖细的嗓子:“小公子,能否也借我几个钱用用?” 听澜僵着一张笑脸,前后左右打量着两条逼近的人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二位的老母亲,莫非恰巧是同一个?可是二位看起来……长得不是很相像呢。” 浓眉大眼的虬髯汉子立即捧腹大笑起来,那面黄肌瘦的山猴汉子却瞪圆了一双三角眼,伸手便向听澜手里的药包抓去,尖声厉喝道:“少废话!识相点,把钱财都孝敬上来!” 药包被一把挣去,撕开一道豁口。 黄芪、当归、甘草、川芎……哗啦啦倾泻一地,褐的褐,黄的黄,在石板上滚得七零八落。 两条汉子登时眼冒精光,一齐扑了上去,野犬扑屎般。 好时机! 听澜转身拔腿就跑,脚底猛蹬石板,玉色衣摆在窄巷里猎猎扬起。 刚冲出两步,身后一股大力踩住衣裾,他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磕倒在地。 听澜龇牙咧嘴地闷哼两声,双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掌心却被碎石子硌得火辣辣地疼。那虬髯汉子已一脚踩上他大腿,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 “你小子,敢拿野草耍老子!”山猴汉子骑上他后背,照着他后脑甩了一巴掌。 “我说了我只懂些医术……真的没有戏耍二位。”听澜趴在地上,脑袋被打得往一边偏去,一时间眼冒金星。 山猴汉子从他身上跳下来,朝虬髯汉子使个眼风,那虬髯汉子当即攥住听澜后领将他翻了个面,再揪着衣襟一把提溜起来。 听澜嘴角青了一块,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面前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早知如此,不如乖乖让宁琰的人盯梢算了。 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他跟前不住起落,一只枯瘦的手探进他衣襟,掏出一段殷红织锦。 “这是什么?”虬髯汉子也凑上来,定定瞧着。 “好像是条发带……用织锦做的,上头还有金线!”山猴汉子粗粝的指腹捻着那段殷红,嗓门拔得又尖又亮。 “这个不行,还给我!”听澜猛地挣动起来,声调骤然拔高,破了音。 挣扎间他无意咬破口腔内壁,一股腥甜涌上舌根,几缕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早已蹭满尘土的玉色衣襟上。他恍若未觉,死死盯住山猴汉子手中那段殷红,眼底爬满血丝。 “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把它还我!” 虬髯汉子一把钳住他双腕,将他重新按在墙上,肩胛骨撞上石砖,痛得他闷哼一声。 山猴汉子将那发带握于掌心,凑上鼻尖用力嗅了两嗅,肺腑间尽是淡淡的檀木清香,幽幽地笑将起来:“这么宝贝,是哪个富家小姐送你的,嗯?你小子艳福不浅!” “这小子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虬髯汉子急不可耐,五指又攥紧几分。 山猴汉子却不疾不徐,伸手又在听澜衣襟里掏了两把,指尖触到一枚硬邦邦的长方物什,双目登时精光四射,一把扯将出来。 10. 第 10 章 这是块象牙雕的牌子,莹白而润泽,精雕的云状纹以及光滑的牌身四周,泛着温吞的光晕。 “果真是个好东西!”虬髯汉子粗声道,又往前凑了凑,手上擒着听澜,眼上舔着刚从他身上搜刮出的令牌。 “这上头怎还刻了个字?”虬髯汉子貌似目不识丁。 原是山猴汉子将那令牌拿倒了,此刻正翻来覆去地掂着,故作高深地眯起一双三角眼。 “喂,小子,这上头刻的什么字?”山猴汉子一肘杵上听澜腹部,将那块倒拿的令牌放他眼前晃了晃。 听澜被这一肘顶得弓起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缓了会,抬起脸,呲着一嘴血沫,眼底竟浮起几分戏谑。 “这么大的‘霖’字都不认得,你们还敢出来混江湖?” “什么林?”山猴汉子登时变了脸色,眼睛里那点油滑的光暗了下去,将信将疑地重又打量起那块令牌,蓦地,喉咙里掐出一阵尖锐而古怪的笑。 “你说的该不会是霖禁阁的‘霖’吧?哈哈哈……我可没听说他们还收不会武功的人,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冒充霖禁阁!” 笑声十分尖锐刺耳,却掩不住底下那一丝软绵的心虚,听澜自是听了出来,他挑着一边的眉,平心静气道:“是不是霖禁阁的‘霖’,你再去街上问问旁人,不就知道了?” 眼下巷中再无其他人,不把消息送出去,怕是这俩歹徒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他咬了咬牙,下颌收紧一瞬,状似冷静地盯着地面自己的双脚。 山猴汉子敛住嘴,眼珠子一转,与虬髯汉子对了下眼色,悻悻道:“臭小子,再敢耍老子,仔细将你卖到千骏馆子去!” “千骏馆?那是什么地方?”听澜双腕被虬髯汉子箍得发麻,忍不住抬头追问道。 山猴汉子嘿嘿两声,干瘦的脸上挤出一团褶皱:“那可是个快活赛神仙的地儿,里头呐——”他拿手背拍拍听澜面颊,像在掂一块待价而沽的肉,“最中意你这种刚冒尖的斯文人。” 那手沾着发酵过的酸腐味,听澜阖上双眼,侧过脸去努力避开。 “看好他。”山猴汉子退后一步,将令牌揣入怀中,朝虬髯汉子递了个眼风。 “我去外头抓个人问问,去去就回。” 那道瘦削人影一晃,便消失于巷口,真似只蹿入树丛的猿猴。 虬髯汉子扭回头,也有样学样,空出一只手背来拍了两把听澜面颊,大手粗粝得像张砂纸。 他憨憨笑了一声,眼里透出几分浑浊的打量,吐着闷雷似的字眼:“小子,碰上我俩也算你撞了大运。进去了千骏馆,万一攀上东骏公府的千金,你下半辈子可就躺金山上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俩劫我了?”听澜嘴角翘了翘,十分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谢就不必了。”虬髯汉子闷声笑道,“进去后,你只管伺候好东骏公府的小姐们,她们赏你的金银财宝,你分个零头给我俩,亦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哈哈哈!” 滚雷般的笑声渐渐干瘪下去,饶是迟钝如他,也咂摸出不对味来。 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凭那山猴汉子的身手,早该折返才是。 “你的好兄弟,拿着我的钱财跑路了。”听澜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阴阳怪气道,“独留你在这,傻傻看着我人。” 虬髯汉子腮帮子一紧,脸上肉波颤了颤:“你胡说,我大哥……我大哥如何会丢下我,他待我亲同手足……” 想到山猴汉子不仅拿了织锦,还揣走了象牙牌,他心中后知后觉地不是滋味,连声气都含含糊糊起来。 “快!”巷口处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声厉喝,“快放人!” 虬髯汉子刚循声望向巷口,一道箭矢已破风而至。 箭镞擦过听澜的银色腰封,准确无误地钉入虬髯汉子的大腿,汉子惨嚎一声,钳着听澜的手应声松开。 听澜沿着墙壁滑坠,膝弯尚未着地,一只手已伸过来,五指扣住他腰封,将他整个人带了过去。他撞入一个温热的怀,鼻端扑入一阵淡淡的檀木清香,下意识卸了一身的紧绷防备。 宁琰侧身立于窄巷中央,左臂将他牢牢箍在身侧,右手弓弦犹在震颤,殷红发带应风而起,猎猎作响,如烈焰翻卷! 她拿眼角睨了一眼那个抱着大腿在地上翻滚的肉球,几步开外,山猴汉子咧着一嘴鲜血,扑通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两声响头。 “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霖禁阁,罪该万死!” 宁琰身形未动分毫。 付治抢上前去,指着那山猴汉子厉声骂道:“就是你这狗玩意拿了霖禁阁的东西?” “是是是,正是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阁主网开一面!”山猴汉子又急急磕了个响头。 他哆哆嗦嗦地探手入怀,将令牌与发带一并捧出,双手高举过头呈上。 那截殷红织锦自他指缝间垂下,金线莲花在日头下刺目一闪,山猴汉子的右臂齐臂而落,一链热血飙上青黑巷壁,嗤嗤溅开,绽了一株妖冶的曼珠沙华,那条断臂还攥着发带,落地时指节犹在微微抽搐。 付治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弓,至于霖禁阁阁主何时出的剑,在场的更无人看清。直至听见收剑入鞘那一声清越长鸣,众人才恍然惊觉,方才那刺目一闪,不是金线莲花的反光,而是她腰间焰杀剑的寒芒! “谢、谢阁主不杀之恩!”山猴汉子一手死死捂着碗口大的血窟窿,断臂处鲜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浑身筛糠似地抖着,额头抵在石板上不敢抬起半分。 另一边,虬髯汉子停止了翻滚,拖着那条钉着箭杆的伤腿,匍匐爬至山猴汉子身旁,仍旧有样学样,磕头如捣蒜:“谢阁主不杀之恩!” 宁琰的瞳仁骤然收拢,竖如蛇瞳,一只手再次无声按上剑柄。 “我何时说过不杀你们了?” 此声一出,两个汉子抖如筛糠,抱作一团,连声求饶。 “阿琰。” 听澜嗓音嘶哑,挣开她揽着自己的手臂,兀自俯下身去,单膝点地,将断臂上那截殷红发带取下来,又拾起掉落在血泊边的象牙令牌。 “可以了,他们已然得到应有的教训。” 宁琰微微侧首,不再发话,付治再次适时上前,抬脚将那两人踹翻在地。 “还不快滚!” 两个汉子觑着宁琰的脸色,连声道谢,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拖着箭伤,一个捂着断臂,踉踉跄跄往巷口撤去。 < p>巷中重归沉寂,只余石墙上那株殷红的曼珠沙华还在往下淌着血珠。 听澜垂着眼睫,将发带凑到眼前细细检视一番,确认没沾上血污,才重新揣入怀中,又用袖口慢慢擦拭令牌上的血渍。 他没有看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当然清楚,定是她截住了那山猴汉子,逼他带的路。但他想问的,其实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她不是日理万机、天不亮就出门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闹市窄巷。 “自你失踪那刻,付治便放了阁中的通讯烟花。”宁琰淡淡开口。 听澜胸口一闷,果然他是宁琰派来盯梢的眼线! 他拿眼角瞥过去,付治早已缩至宁琰身侧,脑袋几乎垂进领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琰身形微侧,似是无意将付治挡在身后,继续道:“况且你是我阁重金聘请的医师,若让外人知道你被混混掳了去,岂非叫我霖禁阁遭人耻笑?” “那就耻笑好了!” 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听澜挥着衣袖索性不管不顾地嚷了出来,他红着眼眶,声音越嚷越高。 “你们都会武功,就我不会,那你们就都来耻笑我好了!” 付治躲在宁琰身侧,一只手捂住嘴,肩头已开始轻轻耸动,忽觉背后一道阴风袭来,他一个激灵,笑声卡在喉间。 “你受死!” 山猴汉子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左手攥着那支方才钉入虬髯汉子大腿的利箭,箭镞犹沾着黏稠的血,直直刺向听澜后心。 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此刻拧作一团,双目血红,嘴里嗬嗬作响,像一只被逼至绝路的野狼,拼着最后一口疯劲扑了上来。 原来这厮根本没逃远,断了一只手臂,似是把最后一分理智也断干净了! 他靠打劫弱者为生,结怨无数,如今残了肢体,失血过半,自知苟活下来也不过是烂泥般任人践踏。 既然要入地狱,何不拉个垫背的! 近不了宁琰的身,那他便拣个最软的柿子捏。 他蛰伏在巷口拐角的杂物堆后,仅剩的左手握紧了那支沾血的箭杆,一双三角眼死死钉在听澜后背。 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招来的血衣阎罗! 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断臂、像条丧家犬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满腔怨毒凝成一线杀意,他猛地弓起身子,如毒蛇弹出草丛,箭尖直扑听澜后心。 “公子,小心!”付治惊呼出声,一只手本能地抓向听澜,指尖擦过他袖口,却抓了个空。 箭尖划出一道亮光,布帛崩裂之声仿佛被无限放大,那道亮光已然刺破玉色襕衫的外襟! 一只手再次揽上听澜腰身。宁琰足尖点地,箍紧他原地极速后倾,墨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另一只手已反向拔出焰杀剑,剑光越过听澜头顶,一削而过。 咔—— 焰杀剑发出一声震颤长鸣。 那分明是削断骨头、脊椎骨节节断裂的声响! 一股热血在她眼前如喷泉上涌,溅上窄巷那一线天光,又哗然洒落,将她那身殷红素衣染得更深。 一颗人头应声滚落,在青黑石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墙根那摊血泊里。 11. 第 11 章 “抱歉。”宁琰木然着一张脸,徒手往上,抹去溅落至颊上的血渍。五指擦过皮肤,血痕反而拖得更长,从颊面斜斜拖到额角。 “我食了言,甚至在你面前杀了一个人。” 听澜埋首在她颈侧,血腥气与她衣领间透出的檀木幽香混在一起,直搅得他胃中翻涌。他的肩背僵持着,心声咚咚作响,几欲跳出胸腔。 方才宁琰斩杀活人时,那骨头断裂的声响犹在耳畔,像湿木柴被一折两段。 即便没有亲眼目睹那颗人头落地,那声脆响足以将他钉在原地,脊背发凉。 “听澜公子,没事了,没事了……”付治掀开他的后襟一角,确认了那利箭没有伤到他,又扯一下听澜的双臂,想将他从阁主身上扶下来。 霖禁阁阁主生性残暴,再冷不防给这动手动脚的听澜一剑也说不定。 付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细想,只使劲架着听澜的胳膊往外扒拉。 听澜慢慢腾腾地从她身上挪开,双脚踩在地面上仍有些发飘。 “阿琰,回去阁里,你再教我几招防身术罢。”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头一回没有在“她救了人”和“她杀了人”之间画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莫非从前当真错怪她了? 付治扶着听澜,忽听一声“阿琰”从听澜口中出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脸上又不敢流露丝毫探究的神情,只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宁琰垂目,视线投向地面。 遍地药片,褐的褐,黄的黄,浸着泥土与血渍,一片狼藉。 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惊呼道:“哎呀,我的药,挑了半日的药!” 付治的嘴角抽搐两下,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躺在地板上的药材,脸色比听澜还难看。 ——那花的可都是他的钱呐! “回去后,我教你一些基础的防身术罢。”难得的,宁琰收回视线,悠悠开了口。 听澜忧闷的脸色登时一扫而空,眼底那点暗淡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收敛了神色,有些拘谨地搓着手指,道:“当真?可是我听说阿琰你日理万机……” 宁琰若有所思地瞥了付治一眼。付治立即撇开脸,装作弯腰给听澜整理衣襟,手上忙忙碌碌,耳廓却涨得通红。 “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宁琰淡淡道,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多此一问。 回到霖禁阁,上了顶楼厢房,听澜反手合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低头一瞧,玉色襕衫皱如坨掉的面条,泥斑血渍交错,襟口歪扭,活像给人轻薄过。 晦气,真是晦气! 他三作两下扯开腰封,冲外头喊道:“付治,去烧盆热水来,我要好好洗洗。” 话音刚落,门扉被人轻叩两下。 “听澜公子。” 来人竟是西杉。 她垂首立在槛外,一板一眼道:“您的浴池水已放好了,换洗衣物也备在屏风上。阁主说,请公子移步。” 什么他的浴池,那分明是宁琰的浴池! 提到那方白石砌的池子,听澜便觉着胸口一堵。 昨日那池热水,那扇红莲屏风,那双叫水汽濡湿后显出几分真诚的眼睛,还有她生漆似的长发黏在肌肤上的画面…… 一股野火花毫无预兆地顺着脊背蹿上来,又顺着胸腔一路烧至耻骨。 “……知道了。”听澜捏捏滚烫的耳垂,闷声道。 这次他不再跟西杉僵持,抬脚迈出门槛,跟在她后头去往宁琰的卧榻,手指又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心如鼓擂。 “西杉姐姐,那道石门出来的机关在哪?”听澜亦步亦趋,压低嗓音道。 他不想再遇到昨日那般的尴尬情形,决定留个心眼。 西杉脚步一滞,半侧过脸,面上闪过一丝含蓄的笑意,道:“听澜公子,这个西杉也不知晓。阁主房中那扇石门,只有阁主自己能打开。” 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昨日西杉添完热水后便无声退了出去,总不能凭空消失,那扇门后必然另有出口,只是她不愿说罢了。 “原来如此。”听澜微微一笑,也不为难她。 照例穿过宁琰空无一人的卧房,西杉按下墙上的机关,石门缓缓向内打开,她侧身让至一旁,垂首退下。 他抬脚迈了进去,水汽立时扑面,混合着檀木与槐枝的清幽气息。 雾气缭绕中,一个人影自水池里起身。 水似透明的纱帐,自那人腰身滚落而下,露出肩胛与锁骨的轮廓。 墨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与胸前,水珠沿发尾滴下,在她脚边落成一只只水蝶。 她上了岸,赤足踩上白石,不紧不慢地抖开一块细白葛布,将自己裹了进去。 从始至终,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恰好在他进门时洗完了澡。 “阿琰,你……”听澜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面朝石墙,悄悄吐出一口气。 “我刚洗完。”宁琰用葛布擦拭着湿发,缓声道,“昨日,你不是要池子么。” 但也不是这种“要”法。听澜把话咽了下去,状若平静道:“那我来的时机刚好。” 葛布摩擦的窸窣声自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盯着石墙上的纹路。 “你要学怎样的防身术?”宁琰话锋一转。 他想起宁琰常年不离身的焰杀剑,目光垂下,落至自己右手的残掌上,自知这副手骨,刀枪剑戟一概握不住。 “可有空拳使的招式?”听澜试探道。 “有。”她将葛布搭在屏风横档上,“现下你便能学一套能在水中使的拳法。” 听澜缓缓转过身来,对上宁琰的目光。 “阿琰,”他一手搭上衣带,指尖却在系带上僵住了,“你能不能……转过身去?” “为何?”她理所当然地瞧着他,面露困惑之色,“昨日你并没有让我转过身去。” “因为昨日……”听澜喉头发紧,手指还僵在衣带上,“昨日隔了屏风。” 宁琰不明所以,望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明明口渴却不肯饮水的人。 她不再追问,转身兀自下了水。 听澜只得背过身去,手指搭上衣带,自欺欺人地解 开,将那身蹭满泥污血渍的玉色襕衫从肩头剥下。 衣料簌簌滑落,堆叠在脚边。 他一直咬着牙,背肌因用力而微微绷紧,劲瘦有力的腰身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随后,他赤足踩上湿漉漉的白石板,快步踏入池中。池水没过腰际,漫上胸膛,像一层温热的纱帐将他裹住。 “我要教你的,是少林七十二艺中的软功内壮功法。”宁琰未抬眼,双手握拳收于腰侧,拳心朝上,右拳自水面击出,明明不快,拳锋却劈开一道气流,激得水花绽裂。 听澜心思全然不在这套拳法上。 他跟着比划了两下,完全不得章法。宁琰伸手握住他手腕,带着他的右拳往前送出,他的手臂依旧软塌塌的,力道全泄在水里。 宁琰收拳,目光落在他闷沉沉的脸上,声调里透出一丝关切:“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是么?”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他压根没在记招式,目光总往她发力时肩颈绷出的线条上飘,又在她抬眼时飞快移开。 宁琰望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略微颔首,似乎在忖度什么。 须臾片刻,她将他的手重新扶正,放慢了拳路,一招一式地带着他的手在水中走。 “方才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到你全无武学底子。”又教完一遍,宁琰终于松开他手腕,“这套拳不该一上来就教你。” 听澜怔愣一下,随即有些急切地按住她的手,水珠从两人相扣的指缝间溢出来。 “阿琰,不是这样的。”池水的碎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中,“你教得很好。是我,是我今日没有心思学。” 她依旧不解,一双木然的瞳仁定定望着他,像画纸上的笔墨点就的。 浓是浓,却毫无生气。 “阿琰,你总是叫我……不知如何待你才好。”听澜叹了口气,一棵水珠沿着他的额角往下滴,悬挂在他下颌上,分不清是水是汗。 说罢,他转身上岸,从屏风横档上取下另一块葛布,绕入屏风另一侧。 绢面红莲被水雾浸透,浓艳欲滴,他站在那片莲影背后,将葛布围上腰际。 待心跳平复下来,听澜隔着屏风重新开口,嗓音仍透着嘶哑:“阿琰,你可不可以先付我一部分酬金?今日去集市,我用的都是付治的钱。” 屏风那头静了一瞬,水声轻响,像是她从池中站了起来。 “你用他的钱心疼什么。”宁琰语气淡淡,抖开殷红素衣披上肩头。 衣料窸窣,自肩背滑落舒展,裹住那具还蒸腾着水汽的身躯。 她在屏风外系着衣带,动作不疾不徐,侧影投在绢面红莲上,与那朵朵怒放的赤瓣交叠在一处。 “那不一样。”听澜只看了一眼屏风的人影便飞快挪开视线,将葛布往腰上扯了扯,“咳咳……我说了双倍还他,总不能食言。” “明日我会让你西杉给你。” “好。”听澜答应着,白石浴池热气氤氲,心下却空了一瞬。 他见屏风上的人影已穿好衣物,正抬手束发,眼看就要往石门方向走去,急急追了一句:“明日你还会在霖禁阁么?” 12. 第 12 章 屏上人影脚步一滞,听澜看见一朵怒放的红莲旁,转过来一道侧影的轮廓,鼻梁与下颌的线条被纱灯映在绢面上,如同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明日我不会外出。”她唇瓣翕合,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水珠从顶上潮湿的石壁滴落,正中听澜面颊,凉意沿着颧骨滑下,他眼眸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侧影又道:“司风使与司雷使马上回阁,我需要同他们商议下一步事宜。” “这样啊。” 听澜仰起下颌,抬手利落抹去面上的水痕,从屏风后站起身来,肩背的轮廓映在绢面红莲上,与她的侧影咫尺相望。 “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放心,明日我不会打扰你的正事。” 屏风外头沉寂了须臾。 她似乎摆正姿势又瞧了屏风里的人一眼,影子在屏风上晃了一下,便转身离去了。 石门缓缓开启,那道殷红的身影消失于廊道尽头阴冷的夜风中,而满池水汽仍在屏风上的红莲间缓缓流淌。 * 霖禁阁,一楼。 八抬火凤大轿稳稳停在阶前,轿身朱漆描金,轿顶雕作金凤,凤凰双目怒睁,双翅高展。 侍女躬身掀开轿帘,一只玉葱似的手探了出来,指尖纤长,骨肉匀停,珠光玉润。侍女小心翼翼搀住那只手,扶人儿出轿,阶前侍从齐齐跪地,叩首声沉而齐整。 “恭迎司风使大人。” 听澜在顶楼听得外界不同寻常的动静,悄悄推开一扇木窗,垂首往下观望。 出轿的显然是个女子,她迎风迈步,身量纤纤,年岁已然不轻,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可近身的端庄持重。 一身玄色衣袂飘扬,袖口以金线绣着并蒂莲花,花蕊处缀了血红的珊瑚珠,面上罩着白纱,纱薄如蝉翼,只露出柳叶般细弯风流的眉眼,其余五官皆隐在纱下,看不真切。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拾级而上,恍若似个遗落人间的玄色观音。 忽而脚步微滞,她凭直觉抬首,循着那道自顶楼投下的目光望去,与听澜的视线撞个正着,听澜倏而从窗沿弹开,像是整个人被她的目光蛰了一般。 他抚着没来由加速跳动的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做贼心虚般拢上木窗。 楼下,那双柳叶目微微眯起,她握紧侍女的手,正欲开口询问,一道殷红人影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过来。 “母亲,”宁琰微微仰首,道,“北上多日,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阿琰,”司风使轻搭两下宁琰手背,眸底含着一层极淡的笑意,缓声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守阁,甚是辛苦。” 宁琰垂首,还未来得及答话,身后又传来侍从齐整的叩首声。 “恭迎司雷使大人。” 又一顶大轿稳稳落定,轿身玄黑,轿顶雕螭龙纹样,龙目嵌血红珊瑚珠,在白日之下俯瞰众人。 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撩起轿帘,扳指上饰螭纹,衬得那只手青筋隐现。轿帘之后,浮出一张白银面具,面具只覆上半面,露出刀削般的下颌与紧抿的锋唇。 他跨步而出,玄衣垂坠如夜,鬓边白发如霜,衣襟以金线绣并蒂莲花,莲茎自襟口蜿蜒而下,直绽至心口。 经过宁琰身侧时,他微微颔首,面具后的目光与宁琰短暂相接,如两块寒铁,径自相触后又各自回收。 “舅父大人。”宁琰恭敬而克制道。 “进去再谈。”司雷使往身后挥了一下衣袖,侍者纷纷退下,带上铜制大门。 往日喧闹的霖禁阁一楼,此刻针落可闻。 那些方桌散座撤了个干净,衣紫腰黄的食客不见踪影,连舞台中央昼夜不歇的歌舞伎也销声匿迹,只余一张空白长案。 三人围着长案坐下,司雷使往案中铺开一张羊皮地图,图中有几处用粗笔描出。 正中即京城,北边用粗笔描出的是秦州,北逦运河的驻地,司风使与司雷使正是从此处归来。 司雷使执起一管灰毫,笔尖在秦州中间起落,端端正正写下“北祺”二字。 待字墨稍干,他又执起朱笔,将那两个字一笔抹去,朱砂横亘其中,如同那夜北祺王府被鲜血溅上的牌匾。 司风使双手持一束香烛,举香过额,对着空无一人的堂上拜了三拜。 “夫君,你的孩子已手刃加害于你的胞弟,以此告慰全府上下在天之灵。” 高堂之上,既无灵牌,也无香炉,香灰坠落,积在黑色地面上堆成一小撮灰白。司风使喃喃自语着,双目虔诚,面纱下的轮廓微微颤动,仿若整个楼阁是一座合了棺的坟。 宁琰在司风使身侧,双膝跪地,亦对着堂上拜了三拜,脊背挺直如剑,殷红衣摆铺展在黑石地面上,如同一汪未干的血泊。 “孩儿在此立誓,势必为父亲报十六年血仇。” “那么,下一个,又该轮到谁?” 二人身后的司雷使发话,他再次手执灰毫,笔尖自秦州移开,缓缓落至东侧早已描出的梁州,笔锋挥洒片刻,接着一顿,写下“东骏”二字。 “阿琰,过来。”司风使扶起宁琰,将她引至案边坐下,自己也在旁侧落座。 司雷使面色沉沉道:“头回绞杀北祺王时,我们犯了大错,导致霖禁阁伤亡惨重,差点叫阿琰也命丧黄泉。这次对付东骏公,须得步步为营,不容半分差池。” 司风使冷笑一声,道:“东骏公的势力远不及北祺王,为何不直取咽喉,给他个痛快?” 宁琰在母亲身旁不发一声,只瞧着地图上圈出的地界。 “是,东骏公是不及北祺王。”司雷使不慌不忙,执起茶壶,给正在气头上的妹妹斟了一杯茶,缓缓推至她面前。 “韧洁,北祺王辛极是你丈夫的亲弟弟,十六年前,他背叛了自己的长兄,若非胞弟辛极以假意拖住辛守炎,以守炎的身手,辛啸羽必不能将他一击毙命。” 司风使握杯的手骤然收紧,那双漂亮的柳叶目叫泪水洇湿一片。 “十六年前,先皇召守炎赴红莲池夜宴,谁知——”她喉间一哽,咽下泪声,“竟是那狗贼辛啸羽设的局!守炎遇刺,当夜,全府满门被屠。” 她阖上双目,面纱叫泪痕浸出两道浅浅的印,接着道:“我习过西域屏息之术,遁入深水才逃过一死。” 宁琰默默递上一方丝帕,替母亲轻轻拭去眼角泪痕,裘韧洁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缓了缓气息,另一只手描摹着她的眉宇,声气渐渐稳了下来:“那一日,幸亏你尚在省外随我兄长求学,才保住守炎最后一丝血脉。” 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宁琰心口似有火烧,脑海中却浆糊一片。 裘韧洁泪痕未干,慈爱无比地望着女儿的面庞,道:“你的父亲,是先皇嫡长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领兵打仗,战无不胜。他生平爱着红色战袍,每回出征,敌军远远望见便闻风丧胆,世人皆唤他为‘血衣侯’。” 宁琰眼睫微微一动,垂首望向自己的一身红衣。 六岁之前的记忆,她似乎全然忘记了,连带着父亲的模样一同埋入深土。或许是当时太过年幼,也或许是那场红莲池事变太过血腥惨痛,记 忆便自行封了口。 “阿琰。”司雷使唤她一声,手掌用力捏了捏她肩头。 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肩骨,宁琰霎时回过神来,脑海中那团浆糊叫这一捏驱散些许。 “你身上肩负的,是你父亲辛守炎的血脉,以及我裘氏一族的荣辱。”司雷使深深望了一眼宁琰,适时收回手,“若是你父亲还活着,当今龙椅上坐的,便不是那狗贼辛啸羽,而是你父亲辛守炎!” “先皇辛沅开国登基之后,你父亲被立为太子,留守京城监国。在内,他执掌东宫卫队,三千甲士只听他一人号令;在外,逦朝的运河、罗织、香料,更是无一不由他掌管。 “运河是帝国的咽喉,罗织是国库的命脉,香料是远夷的贡道,这三样握在手中,便是握住了逦朝半壁江山!” 他张开双臂,玄色衣袖展开,如撑开一方暗夜,而声量如钟,字字如凿:“辛守炎才是真正的储君!而你,宁琰,是他留存于世唯一的血脉!” “宁琰时刻谨记于心。” 裘韧洁颔首,眼角泛着未褪的红晕,道:“太子守炎一朝遇刺,辛啸羽便堂而皇之登上帝位,红莲池伏击长兄一事,当夜即被封存,所有卷宗,悉数锁入西净公凌渊楼的密档之中,永不见天日。” “既然红莲池之事已被封存,母亲与舅父又是从何得知仇家是谁的?”宁琰蓦地想起与听澜的许诺,声音不觉低了几分,“阿琰只是不想错杀无辜。” 裘韧洁与兄长裘韧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一振玄色衣袖,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缓缓摩挲案沿,深邃双目躲在白银面具之后。 “阿琰,你尚且年轻,又未经历过朝堂之事,自然不明白其中玄机。” 裘韧讳款款道来:“要看出谁是你的杀父仇人,这并不难。红莲池之事后,谁从辛守炎手上获益最多,谁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他竖起一指,道:“其一,新皇辛啸羽夺了你父亲的储位,登基称帝,他,便是主谋。” 他再竖一指,接着道:“其二,北祺王辛极,也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经此一役,获得了辛啸羽分封的北逦运河管辖权,集运河、漕运、秦州军政与河道巡查于一身。他从前不过只有区区造船权,一夜之间权倾朝野,必是出了大力。此人,便是最大帮凶。” 宁琰点头,若有所思。 裘韧讳竖起第三指,继续道:“其三,魏迟。此人原是辛啸羽麾下的一介无名将士,红莲池之事后一跃获封为东骏公,分得了你父亲从前执掌的罗艺之权,必是帮凶之一。 “其四,陈育。一个寒门文士,出身瀚州,无权无势,红莲池事后却获封南焯公,接管了你父亲从前执掌的逦朝香料。此人,自然也是帮凶之一。 “最后一个,西净公舒璟。此人原是先皇辛沅的史官,秉笔直书之职,却不知怎的成了辛啸羽的心腹,那些皇家秘闻、宫闱阴私,尽数被他出卖给了啸羽。红莲池刺杀长兄、篡位登基的始末,也正是此人一手封存于凌渊楼的密档之中。他以史官之名,行灭口之实,亦是帮凶。” “这些杀害你父亲、瓜分你父亲权势之人,我们需一个一个除去。”裘韧讳稳稳呷下一口半凉的茶,指尖点在地图东侧,“下一个,便是身处梁州的东骏公——魏迟。” “阿琰,”裘韧洁玉葱似的手指轻柔地抚着她的鬓发,却字字泣血,“你要叫这些害死你父亲的人,付出同等代价!” “宁琰明白。” 她手按剑柄,心中将这几人名号默念一遍,像是在替父亲签下这份迟到了十六年的催命状。 13. 第 13 章 “长兄,你的戏愈发精进了。” “妹妹也不差,今日此番落泪,竟用不上你那葱水了。” “我哭我丈夫,发自肺腑。” 裘韧洁摘下面纱,别至发髻一侧,又拈起帕子细细拭去腮边泪痕。 “只是你不觉着,阿琰今日问的太多了么?从前她只会照令行事,从不多嘴。”她扭头望向裘韧讳,眨眼间流露出一丝忧悸与戏谑,“莫不是你的傀心蛊,年久失效了?” 那双躲在白银面具后的鹰目微微上翻,鼻息间泄出一声冷哼。 “她记不得中蛊之前的事,何来失效一说?若当真失效……”他停下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了指自己衣襟上那绽至心口的莲瓣,“白日里在一楼,她的剑便已贯穿你我胸口了。” “我把她当亲生骨肉养大,她……” “当亲生骨肉,”裘韧讳抬手打断,神色无波无澜,“又不是真的亲生骨肉。” “许是我对她有愧。”裘韧洁将帕子轻置于案上,柳叶目里的光也凉了下来。 “妹妹。”裘韧讳覆上她的手,五指拢紧,扳指硌在她手背上,吐出的字眼裹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她有愧的,应是长兄我,那傀心蛊,是我亲手种进她体内的。” 裘韧洁手背被硌得生疼,她状若无物地抽出手,调整了气息,微微笑道:“长兄,算时辰,朝廷新委的总督已到秦州了。” “这个节骨眼,刚刚好。”裘韧讳唇角噙着一抹兴味的笑,“道、厅、汛三级都已安插了我们的人,网已布下,只待收绳。” “长兄,白日里听你意思,可是不急于取东骏公的性命?” “妹妹,我知晓你一心急于替守炎报仇。”裘韧讳一手覆上她肩头,轻拍两记,恰如安抚一只躁动的狸猫。 “好的棋,须一步步下,最高超的杀人手法,莫过于杀人诛心。下一步棋我已想好,你且慢慢看来,不必急于一时。”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行至门边略微滞步,回首瞧她,道:“时候不早了,连日奔波,妹妹也早些歇息,过两日我们再与阿琰继续商议。” 说罢推门而出,径直去了二楼一丈余外的厢房。 * 阴室已收拾出来,位于顶层最北角。 《伤寒论》、《证类本草》、《千金翼方》……听澜掂着这些书,将它们分门别类,逐一码上竹架。 付治跟在后面忙前忙后,自从收了听澜双倍还他的银钱,他愈发勤快起来,听澜指哪他打哪。 这会付治正趴在柜前抄药材名,一笔一画写在纸页,再裁剪下来,一一贴于抽屉上,贴完了还要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一番,貌似在欣赏自己那惊世骇俗、类似小鸡啄米的字迹。 宁琰倒也兑现了诺言,什么医书仙草,她还真能尽数搜刮进来。 先前听澜揣着付治的银钱进城买药,精挑细选半晌,又叫人摁在巷子里险些掳了去,当真狼狈不堪,如今想来,倒像是自己演了一出笑话给她看。 说起来,自那司风使与司雷使回阁之后,宁琰便没再让西杉唤他过去同浴,不知是不是太忙了,他也没好意思去问。 这想法一冒头,他便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把那册书抽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塞回去,复又抬手轻拍两下自己脸颊。 付治听得声响,从抽屉堆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见听澜自个儿抽自个儿,满脸莫名其妙。 * 霖禁阁今日重又开业,满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富贵迷人眼的景象。 司风使斜倚在二楼贵宾厅的窗格旁,白纱覆面,玄衣曳地,俯瞰楼下歌舞升平。 “阁中日进斗金,司风使好手段。” 裘韧洁阖目莞尔,循声偏过头去,道:“长兄莫取笑我了。”她睁开眼,瞳仁里映出来者那张白银面具,“我这区区酒肆,与长兄的地下钱庄相比,何异于萤火较皓月。” 裘韧讳畅快一笑,并无反驳之意,径自落座于她对面,衣摆铺展,伴着靡靡歌乐,为自己斟了一杯美酒。 “唤阁主过来。”他搁下酒壶,对一旁侍女吩咐道。 “长兄只留意阁中日进斗金。”裘韧洁忽然开口道,“如今顶楼,也就是阿琰的居所,多了一个男人,不知长兄可曾听闻?” 裘韧讳搁下杯盏,唇峰一敛,残留的酒液犹在唇上,他未去擦拭,只微微侧首,暗处立即浮出一名黑衣侍者,仿佛一道影子从墙里渗了出来,躬身于他面前。 “流砂,我令你常年盯着阁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雷使大人,”流砂恭敬道,“那人流砂已打听明白。他名叫听澜,原是太谪医仙的座下弟子,因在芸苔山救过阁主一命,便被阁主招揽了,如今已聘为霖禁阁医师,月银二十两。” “秦州一战后,阿琰重伤失踪,便是这人救的?”裘韧洁问道。 “千真万确,司风使大人。”流砂垂首道。 “如此说来,此人医术倒算高明,阿琰留他在身边,情有可原。”裘韧讳面色缓了下来,复又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美酒。 裘韧洁眉心微蹙,又问:“此人武艺如何?” “据流砂所知,此人不会一丝武艺。前几日他进城买药,叫两个地痞堵在巷中,毫无还手之力,还是阁主亲自赶去救下的。” 裘韧讳一面饮酒,一面自杯沿上方打量妹妹那张掩在白纱下的脸,楼下歌舞声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满堂喝彩如潮,他却在这片喧哗中忽然拍案一笑:“韧洁,这下你可放心了?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裘韧洁眉心仍微微蹙着,道:“我倒不是担心此人会伤了阿琰,只是前两日……” 前两日与他那不经意的对视,竟叫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久久不能平复。 “母亲,舅父大人。”门外响起宁琰的声音。 裘韧讳扬手,流砂无声退入暗处。 “阿琰,进来罢,我们都在等你。”裘韧讳声色恢复如常,举起杯盏轻抿一口。 门自外推开,宁琰腰间别剑,跨步而入,目光扫过窗前对坐的二人。 “坐。”裘韧讳抬手示意。 “长兄可是想到了如何对付东骏公的法子?”裘韧洁揽过宁琰,让她坐于身侧。 裘韧讳并不急着回答,推开杯盏,轻轻一笑 ,道:“韧洁,你现在可还记得怎样饲养天玑蚕?” “长兄莫要取笑我了。”裘韧洁眉目舒展开来,面上难得透出几分松弛,“这些活,从前都是府里的蚕娘在做,裘家世代奉祀,你我别说天玑蚕,便是连条蚂蝗也养不活。” 宁琰默然听着,她知悉父亲从前掌管过逦朝罗艺,这天玑蚕便是其中最隐秘的一环,其丝出如银,刀枪不入,历来只供东宫。 “《农政要衍》有载,以天玑蚕之丝,织就七星璇玑甲,刀枪难入。”裘韧讳声色转沉,“只可惜,辛守炎一朝遇刺,天玑蚕便尽数落入魏迟之手,此后织就的七星璇玑甲,悉数上供给了啸羽的御军。” 说罢,他抬眼望向宁琰,白银面具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宁琰握紧骷髅龇牙的剑柄,焰杀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颤鸣,几欲脱鞘而出。 “他夺了我父亲的东西。”她喉间迸出嘶哑低吼,“我要叫他血债血偿!” “阿琰,”裘韧讳探手过来,握住她攥剑的手腕,仿佛一道锁链扣落,“这次你万万不可冲动,魏迟的人头,要留到最后再取。” 宁琰侧首,与他对视,目眦欲裂,那双平素木然的瞳仁深处,此刻翻涌着漆黑的质问。须臾,她缓缓松开剑柄,指节一根一根松开,骨节仍在咯咯作响。 “听完你舅父所言,阿琰。”裘韧洁适时出言,语调柔缓,指尖轻轻梳拢宁琰的鬓发。 “天玑蚕落入魏迟手中后,此人将蚕娘尽数灭口。”裘韧讳叹道,“养蚕之术,从此只授予魏家子孙,哪怕我们即刻屠了魏氏满门,夺回蚕种,也无人再能养活它们。” “我府上那么多蚕娘……”裘韧洁攥拳拍案,柳叶目骤然缩紧,“此人好歹毒的心肠!” “此人歹毒,且绝顶聪明。”裘韧讳话锋一转,“韧洁,你可还记得七星璇玑甲的致命缺陷?” 裘韧洁道:“七星璇玑甲,不怕刀,不怕剑,唯怕火。” “没错。”裘韧讳颔首,“此人聪明之处在于,他改进了七星璇玑甲的致命缺陷,令它再不畏火。” “这如何能够……”裘韧洁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得了啸羽的助力,召尽天下能工巧匠,造出了万牵机。”裘韧讳搁下手中杯盏,“我疑心他不止改进了织线工序,还在甲上添了别的涂料,否则断做不到防火。” “怪不得长兄拦着不叫我们直接取魏氏性命。”裘韧洁叹了一声。 裘韧讳轻搭她的手腕,道:“韧洁,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从不消于你。”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宁琰问道。 “魏迟此人虽聪明歹毒,倒也不是没有弱点。”裘韧讳重又执壶,给自己满斟一杯,“许是上天报应,他平生子女多夭亡,其中最小的女儿,也就是他的第九个孩子,我听说,他宠爱至极。” 他搁下酒壶,指尖在案上朝宁琰的方向轻轻一叩,继续道:“近日霖禁阁的暗桩探到,魏迟携他那多病的夫人去了芸苔山,求医于太谪医仙,府中只余零星几个孩子守家。” 白银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挑,裘韧讳的声调沉了半分,“阿琰,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14. 第 14 章 宁琰递来一本书,听澜接过,低头一看,是本《拳经捷要》,书脊簇新,墨香犹存。 “阿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他翻了两页,满纸拳谱图解,他从书页里抬起头,眼底闪着宁琰终于主动来找他的雀跃的光。 “我即刻动身去梁州,归期未定,这本书你先收着,可以自己练些防身术。”宁琰立在案前,一身殷红衣裳在阴室避光的暗影里仿若锈烛。 听澜随手合上,道:“你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对吗?”那些所谓命定的、需要见血的任务。 宁琰默然。 “你要去杀东骏公?”他索性直问。 “暂时不杀他。” “为何?”听澜又不明白了。她说不杀,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现在这口气非但松不下来,反倒在胸腔里越绞越紧,不杀魏迟,那她去梁州做什么? 宁琰道:“我需要取回我父亲的旧物,留魏迟一命,自有他用。” “你此去梁州,归期不定,岂非要留我一人在这阁中?我也要去梁州。”听澜捻着拳谱书角,脑海中无端浮起那张白纱覆面的脸,只对视一眼,便叫他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舒坦。 “你不可以去,阁中不是还有付治陪你?”宁琰微微歪头看他,似是不解他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那不一样!”他急切反驳道。 话一出口,便如离巢的鸟,收不回来。不好直说不想与那司风使司雷使打照面,更不好说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整日将自己锁在顶楼厢房里。况且,长久见不到她,他整个人像根断了缆的浮萍,偌大的霖禁阁,不知该往哪儿靠。 “我现在是霖禁阁的医师了。”他将拳谱往案上一撂,往前踏了半步,“你带我一并去梁州,说不准,我还能帮上你的忙。” “此行凶险,可不是你从前上山采药。”宁琰仍是冷冷回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一口回绝。 “我也要去!”付治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甚至举起一只手,“付治可以护着听澜公子!” “我自然知晓凶险。”听澜又往前凑了些,伸出那只残掌,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可你既聘了我,我便该跟在你身侧,万一你受了伤,难道要从梁州快马加鞭赶回来找我不成?我保证,这次绝不乱跑。” 宁琰垂首,看一眼付治,又看一眼听澜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沉默须臾,终是松了口,道:“也罢,此番带你们一起,但听澜,你必须听我安排。” * “阁主,咱们这副模样,当真混得进千骏馆?” 付治撅着两片刚抹了口脂的唇,一手颤巍巍扶着顶在头上那摇摇欲坠的云髻,一手还在往发包里插簪子。 垂珠簪、像生花、月牙梳,横七竖八插了满头,远看像个首饰摊子遭了劫。 “是我进去,你和听澜在外面等消息。”宁琰抱臂立于一侧,望着铜镜里付治那张涂得粉白的脸,几不可察地阖了下眼皮,像是眼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她眉头微微拧起,缓声补了一句,“我们已入梁州地界,你须得改口了。” “改口?那唤您……小姐?”付治对镜咧了咧嘴,血盆大口一张。 “你此刻的身份,是我娘。”宁琰木着一张脸。 “啊,那我、我如今是司风使了?”付治两眼圆睁,用手指了指自己,云髻上的像生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俯身去捡,光看背影就给人愁云惨淡之感。 “付治记住了,阁主。” 宁琰听着那声“阁主”,有些忧愁地捏了捏自己眉心。 一旁的听澜也没闲着,他煞有介事地往头上扣了顶花白的假发,又挤到铜镜前,往唇上粘了一撮灰白的长须,粘完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俨然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付治从地上捡起像生花,一抬头正撞上这张老脸凑过来打量他。 听澜只瞧了一眼,便如被针扎般后撤一步,道:“你好恶心啊,付治。” “听澜公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付治不甘示弱,指着他唇上那撮胡子,“胡子粘得歪歪扭扭,跟条大白虫子似的!” 听澜凑近铜镜,将胡须撕下来重新贴过,嘴里仍不饶人,道:“我们是假扮严甯的父母,就算是经商人家,也没有你这般夸张的。” “我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嘛。”付治小声嘟囔。 “付治,你还是再简些,我们是去卖身的,你这一身珠光宝气,难免不叫人起疑。”宁琰终究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卖身?卖谁的身?”付治状况外,脑子没转过来,“千骏馆不是只收俊俏公子么?既是卖身,为何咱们要扮成这副模样?” 宁琰望向付治那张仍茫然无知的脸,叹声道:“是卖我的。到时候你只管在千骏馆的门口哭,旁的,一个字也别说。” 听闻霖禁阁的阁主要去卖身,付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把捂住嘴。 “在梁州地界,我的身份是严甯,你们二位,是我爹娘。”宁琰又解释一遍,语气严肃得像在念一张药方,“家中生意亏空,被债主追逼,走投无路,只能将儿子卖入千骏馆抵债,记住了?” “简单来说,就是阿琰扮落魄的公子,你扮哭哭啼啼的老母,我扮唉声叹气的老父。”听澜说着,将绑带浸入红色染料中,须臾提起,将染透的绑带一圈一圈缠上自己右掌。 “记住了阁……严甯公子!”付治脑子终于转过弯来,随即又拧起眉头,“可您是女身,怎么假扮男身服侍她们,还不被发觉呢?” * 梁州腹地,千骏馆门前,香车宝马,轿辇如流,往来络绎,脂粉香混着酒气弥漫了半条街道。 这是一座木砌的弧形楼阁,檐下垂着银白与鹅黄的绸缎,层层叠叠,在风中翻涌。廊下三步一铜灯,灯架錾花,白昼里尚未点燃,只静静候着入夜后的纸醉金迷。 身着刺绣纱罗的年轻公子搀着醉眼迷离的女子步出馆门,尚未将人扶上马车,又有新轿落下。轿帘一掀,绫罗绸缎中探出珠光宝气的妇人,那些少年郎便殷勤上前,挽住这些贵客的手,送上熨帖的笑,笑意只浮于面上,沉不进眼底,宛如一张张画得工工整整的脸谱,眉梢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来访的多是世家贵女,执掌家族账房,理着铺面田庄,手握实 打实的权柄,不涉外嫁。高阁寂寞了,便来此处寻□□愉,银货两讫,天明即散,谁也不欠谁。 “各位各位,都来瞧一瞧诶!卖儿还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阵不合时宜的吆喝撕开了脂粉酒香里裹着的浮华,行人纷纷侧目,轿辇里的贵妇掀起帘角,连千骏馆门口那几个殷勤迎客的少年郎也停下脚步,互相递了个看好戏的眼神。 只见一名老妇搂着个清俊公子,哭得涕泗纵横,眼泪混着口水全蹭在那公子的衣襟上。公子面如冠玉,却鬓发凌乱,衣衫残破,似是落魄不堪,任老妇在肩头哭得浑身乱颤也不为所动。 老妇身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正卖力吆喝,右臂支着卖身的牌子,手腕处还裹着血红的布带,残掌若隐若现,直叫人不忍多看。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不多时,挤出个打扮寻常的老大爷,指着宁琰扮的小公子,粗声道:“你家这个,卖多少价钱?” 看得出这大爷并非魏府中人,三人皆不大想搭理。付治恪守着阁主那道“只管哭”的令,连头都不抬,仍埋在宁琰肩头呜呜咽咽,听澜扬起左掌,竖起手指,在大爷眼前晃了晃。 “三十两?”老大爷盯着那三根手指,咂了咂嘴,面上浮出几分掂量的神色。 “我儿子怎可能只值三十两?!”听澜压低声线,眼中透出三分不耐烦五分赶客的急迫,只想将这无关人士迅速打发了。 “是三百两,大爷,纹银三百两,少一钱都不成!” 围观群众嘘声四起。 老大爷面上挂不住,甩了甩衣袖,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儿子又不是金子打的,三百两?光天化日之下,二老要抢钱不成!” 听澜将宁琰掰正过来,托起她的下颌,将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面朝众人,付治适时止了呜咽,拿袖子揩了把鼻涕,偷眼去觑自家阁主。 “我的儿,这身段,这面相,哪里不值三百两?”听澜扬起嗓门,底气比方才壮了三分,将宁琰的脸又往上托了托,生怕后排的看客瞧不清。 “他将来可是要做千骏馆头牌的,不是给你家当下人使唤的!” 宁琰阖上眼皮,深吸口气,默默翻了个白眼。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千骏馆门前喧闹?!”一声气血充足的厉喝,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众人循声望过去,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头戴大红花的粉面嬷嬷朝这边走过来。汉子们麻利拨开人群,自动为她辟出一条人道。 嬷嬷年约五十,体态丰腴,面上敷着一层厚厚的脂粉,鬓边那朵红绢花随她步子一颤一颤,双目精光外露。 “绢姐,就是他们在咱们门口,嚷嚷着要卖儿偿债。”一个迎客少年郎凑上前,指着三人道。 绢嬷嬷抬目越过众人,先是扫了听澜那花白须发一眼,再落向付治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最后才缓缓移到宁琰面上,上上下下打量好一阵,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里渐渐升腾起一丝兴味。 “你家公子,确实生得不错……” 她忽而上前一步,支起宁琰的下巴颏,左右扳了扳,笑问道:“这位小郎君,可曾游过巫山?” 15. 第 15 章 宁琰平生仗剑杀人无数,却从未应付过这种场面。 绢嬷嬷的胭脂粉面越凑越近,直盯得她头皮发麻,她抿紧双唇,余光投向听澜,却瞧见他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又是掐她后背又是努嘴,落在她眼中皆是一通意义不明的面部抽搐。 游还是没游过,这是个问题,她吃不准听澜的暗示,但回答艳惊四座。 “巫山是个什么景,我还不曾去过。” 宁琰答得一身正气,眼眨也不眨。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一个个前仰后合。 付治干脆将整张脸埋进袖子里,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听澜脸都绿了,转着眼珠小心翼翼觑着绢嬷嬷的脸色,心想这下完了,怕不是要被识破。 “他还不懂这些!”听澜急中生智,大力拍了拍宁琰后背,干笑两声,“我儿打小便专心读书,从不往外头乱跑,顶多就是给家里打打下手……” 绢嬷嬷横了他一眼,“用不着你说,我要听他说。”她转而盯住宁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严甯。”宁琰平心静气,一字一顿道。 “严公子。”绢嬷嬷伸手掸了掸她破烂的衣襟,指尖在胸口的盘扣上轻轻一勾,随后缓缓直起身。 “这么说来,身子还不曾开封喽?” “正是正是。”听澜立即接过话茬。 “你这模样,想进我们千骏馆,倒也不是不行。”绢嬷嬷雄赳赳地昂首。 三人同时暗暗舒了口气。 “可方才我听你爹吆喝,你的要价可不便宜。”绢嬷嬷竖起三根手指,在宁琰眼前晃了晃,“三百两~” 仿若一桶冷水兜头浇下,三人都石怔住了。 可恶,早知道方才就同那老头少要些,现在倒好,狮子大开口要把人吓跑了。听澜心头一凉,几欲捶胸顿足。 宁琰眼睑低垂,面上仍维持着落魄公子听天由命的样儿,下颌却已悄然绷紧。 绢嬷嬷见三人默然,愈发得了势,继续杀价道:“严老爷,严夫人,不是我们千骏馆出不起这区区三百两,实在是你家公子身量不够。我们那的贵女千金,喜欢的多是英武魁伟的郎君,你儿这副身板,进了馆子怕是吃不消啊。” 宁琰可以用易容术乔装面部骨骼,眉眼轮廓尚可蒙混,可若要凭空拔高几寸,撑出一副膀大腰圆的武夫身量,便是神仙也难办。 听澜上前一步,抬起那只缠着红布带的右掌给她看,一脸恳切道:“绢嬷嬷,我家中突遭大火,债主又逼得紧,若非走投无路,原是不必舍这张老脸来此卖儿,您若是觉着三百两太高,那便重新开个价。” 围观群众又是嘘声一片。 绢嬷嬷终于展露笑颜,得意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听澜瞪大眼。 “不不不。”绢嬷嬷晃了晃那根肥嘟嘟的食指,莞尔一笑,“是一两。” 他以为她要对半砍,结果这婆娘直接从脚趾头开始削。 围观群众迸发出一阵哄笑,连那几个彪形大汉都仰起脸来,张口狂笑不止。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这老鸨压根没打算掏钱,她就是专程过来消遣他们的! 付治脸上的假泪还没干,眼珠子转了转,瞥见宁琰按在腰间的指节缓缓捏紧,低垂的眼睫里,漆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寒光一闪而过。 那是杀意! 绢嬷嬷浑然不觉,仍笑得花枝乱颤,鬓边的红绢花随她动作一抖,忽然啪的一声掉在脚边,她“哎哟”惊呼,俯身捡拾,手指刚碰到花瓣,人群中便炸开一道高喝。 “她不出,我出!” 众人齐齐噤声,自动让出条道来,一个衣紫腰黄的中年男人信步走了出来,径直越过绢嬷嬷,无视了她胀成猪肝色的脖颈,抬手朝宁琰一指,对着听澜和付治,朗声道:“三百两而已,这小公子,我燕某买了。” 宁琰眼中的杀意无声敛了下去。 “你是什么人?敢来我们千骏馆门口撒野!”绢嬷嬷双目一瞪。 “燕某无心路过,你既不买,何苦为难他们?”燕无计一手伸进衣襟,掏出几张银票,递至听澜面前,“严老爷,这里一共三百两,你点个数。” 听澜的手微微发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阿琰说得没错,外面果然凶险。 不等听澜递眼色,宁琰已侧首背过众人,拿眼角迅速扫了绢嬷嬷一眼,像是递了个拒收的暗示。听澜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尚未收回,绢嬷嬷已一掌将男人手里的银票推了回去。 “姓燕的,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绢嬷嬷抬起下巴,凶相毕现,“这三人一看就不是梁州本地的,来千骏馆门前闹事,我若不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旁人还当我们魏迟大人好欺负!” 完了完了,竟然早就叫她识破了!听澜心头翻涌,面上却不敢露怯。 “我买严甯,是燕某自己的决定,与东骏公魏迟何干?”燕无计翩然笑道,“恰巧我家南焯公大人正在为府上二公子寻书童,我看严公子面善,与其贱卖给千骏馆,不如随我去瀚州。” 这燕无计也是个犟种,绢嬷嬷越是拿东骏公魏迟压人,他越是寸步不让,此刻正笑呵呵地望着绢嬷嬷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那神情,仿佛在看猴戏。 这下麻烦大了,按计划,还没来得及混入魏府,竟被南焯公的人先搅了局。宁琰皱了皱眉头,隐隐觉着此次骑虎难下,听澜与付治更是抱作一团,噤若寒蝉。 “吵死了!” 一声清脆的怒叱炸翻全场。 众人齐齐回头,还未看清楚来人,两道爽利的巴掌“啪啪”落在了那个方才引路的少年郎面上,好似一阵疾风骤雨刮过。 “九小姐!”少年郎忙躬下腰,捂住红肿的脸连退两步。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绢嬷嬷抬脚踹开少年郎,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模样,和颜悦色道,“哟,魏九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此馆是我爹建的,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粉衣少女冷哼一声,双手掐腰,一脚踩上倒地的幡旗。 她看起来不过二九年华,姿形秀丽,侧髻上簪了一支碧绿步摇,流苏在耳畔晃荡如流星,眉宇间透着毫不掩饰的精明世故,唇角却还噙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明眸扫过全场,真真是顾盼生姿 ,明艳照人。 “我叫你给我找的人呢绢姨?”少女语速飞快,吐字生脆。 绢嬷嬷咂咂嘴,殷勤点头,皮笑肉不笑道:“还在物色,还在物色……” “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么,你还物色什么?”她抬手指向宁琰扮的严甯公子,指尖正对那张清俊冷白的面庞。 “这……”绢嬷嬷面露难色,道,“魏九小姐,这严公子不是梁州人,家世不明,况且身量又不够魁梧……” “谁跟你说我喜欢魁梧大汉了?我偏要俊秀的!”少女厉声打断,双脚蹬了蹬地,碧绿流苏在颊边一阵乱晃。 “可是东骏公大人吩咐过……” “你不想干了是吧?”少女两眼一翻,再次截断话头,“不想干的话,你现在就走人!” 绢嬷嬷喉间一哽,那张脂粉厚重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愣是没敢再吭声。 少女含笑,朝宁琰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 宁琰尚未动身,一道紫色的魁梧身影已横插而入,挡在她与少女之间。 燕无计双手背身,面上依恋着笑意,语气已十分不爽:“魏九小姐,做买卖需讲究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少女嗤笑一声,双手抱臂,斜睨他一眼,“他们先来的千骏馆门口,我方才在里头可是全听见了。” 燕无计寸步不让,道:“那魏九小姐应当也听见了,你的人方才还在刁难他们。” 大哥你是真犟啊。听澜与付治对视一眼,又齐齐将目光移开,一个望天,一个盯地,继续装聋作哑。 少女无声抬起手,身旁的侍女立即趋前,双手捧上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吧,让严家自己选。”少女接过荷包,掂了掂,歪首看向燕无计身后。 燕无计默然,听澜和付治不约而同地看向宁琰,宁琰扬起下颌,毫不犹豫道:“我选魏九小姐。”她谨记此次来梁州的目的。 少女噗嗤笑出声,朝燕无计吐了吐舌,又摇了摇手指,似是得意,又似是挑衅,道:“抱歉喽,这是人家自己选的。” “里面少说五百两,不用找了。”她随手将荷包掷向听澜怀中。 燕无计泄气一笑,挥了挥衣袖,道:“也罢,既是人家自己选的,燕某也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他自觉退出人潮,步履一如既往地从容,少女一敛嬉笑神色,对着燕无计的背影正色道:“还算讲义气,我魏闲静,敬燕大哥是个君子。” 总算有惊无险,三人终于都同时舒了一口气。 “你叫严甯是吧。”魏闲静背起手绕着宁琰踱了一圈,道,“我叫魏闲静,闲适的闲,文静的静,你叫我九小姐就好。” 她又抬眼扫过听澜和付治扮的老翁老妇,不容分说道:“从今日起,你们的儿子严甯便是我千骏馆的人了,我会好生待他,天色已晚,二老先请回罢。” 绢嬷嬷立即跟上魏闲静脚步,低头哈腰道:“魏九小姐,这严公子的身价会不会给太高了?万一魏大人问起来……” “你敢多说一个字,我便打断你的腿。” 16. 第 16 章 魏闲静,人不如其名,既不闲适,也不文静。 进馆后,她命绢嬷嬷取来一纸文书,铺在案上。宁琰大致翻了翻,无非是终生委身于魏家的字句条款,她提起案头的灰毫,笔尖将落未落之际,魏闲静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你当真想好了?一旦签下这典身契,便不能反悔,生是我千骏馆的人,死是我千骏馆的鬼。” 她说得那般真诚恳切,直勾勾地盯着宁琰的漆黑瞳仁,烛光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宁琰瞧着这只扣在她腕间的手,五指纤长,指尖秀窄,柔润如玉,扣得极紧。她淡淡一笑,任由那只手扣着,道:“九小姐出了五百两,严甯已是九小姐的人了。” 闻言,魏闲静略扬起下颌,抿唇捏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睫低垂一息,复又抬起,故作牙尖嘴利道:“这可是你说的,食言了要变小狗,不,是变小猪!” 听起来还是变小狗更具侮辱性一些。 “好。”宁琰淡声应道。 魏闲静这才松了扣在宁琰腕间的手,退后半步,欢欢喜喜地瞧着她笔尖游走,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写下“严甯”二字,再摁下一只鲜红指印。 反正签的化名,“严甯”许下的承诺,一概与宁琰本人无关,管他变狗还是变猪。她搁下笔,拾起案上一方帕子,随意拭去指腹上残存的红泥。 魏闲静颇为满意地颔首,朝绢嬷嬷使了个眼风,绢嬷嬷趋前,将文书折叠收拢,装入纸封,再将纸封塞进一个朱红的木匣。 看宁琰签字画押完毕,魏闲静伸了个懒腰,忽而坏笑一声,食指勾起宁琰的下颌,一对亮晶晶的眼珠便这么灼灼地盯上她的面庞。 宁琰仰起脸来,羽睫微颤,眼眨也不眨,连呼吸也放得极轻极缓,如蝴蝶振翼。她并不怕被识破,这张脸已易过容,眉弓、鼻梁、下颌皆在原有骨相上增添了分量,化出一张寻常男子的面孔,若非内力高于她,否则任谁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别动。”魏闲静出声,指尖摩挲两下,像是在品评一款刚入手的瓷瓶,“白日在门口隔得远,不曾细看,但现下,你已是我的人了。” 言下之意,她察觉到了宁琰细若游丝的不甚自在,然并不打算收敛。这位魏家九小姐,行事全凭一己喜恶,想怎么看便怎么看,旁人舒不舒服,从来不在她考量之内。 “严甯,”她瞧着她的俊眉修眼,吐气如兰,“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宁琰瞳仁微微收缩一瞬,不露声色道:“严甯对九小姐,必定知无不言。” “方才绢姨那般羞辱你,你连眉头都不皱,现下我这般盯着你瞧,你也不躲不避。”魏闲静眨了下瑞凤眼,梨涡浅浅。 “老实说,到底是你脾气太好,还是另有所图?” 宁琰轻巧握住魏闲静抵在她下颌的手,五指收拢,将她纤长的指节包裹于掌心,骨节分明,触感粗粝微凉,僭越却不轻佻。 “自然是另有所图。” 魏闲静一怔,两只梨涡立时搁了浅,她平视着她,声调沉沉:“你继续说。” 宁琰俯下身去,凑近她垂落于颊边的流苏,嘴唇几欲贴上她的耳廓,道:“九小姐出手阔绰,救我于水火,如此大恩大德,严甯感激不尽。” 魏闲静抿起唇,似笑非笑,指尖在她掌中微微蜷起,面上仍端着那副娇纵的神色,道:“那个姓燕的也出了三百两,你怎么不选他?” 宁琰后仰,抬起点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映着烛火,静如深潭,却又透出十分的恳切,像要把所有的光都收拢了,只投向她一人。 “看到九小姐的时候,我心里便只想着九小姐。” 她伸手摁在宁琰肩头,力道很是轻缓,宁琰顺着那力道退了半步,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魏闲静忽而捏起鼻子,幅度极大,模样夸张,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闷声道:“你身上脏死了,这一身,实在是辱没了你的脸。” 宁琰垂下眼帘,状若凄凄惨惨戚戚。她将自己这身残破的旧袍上下打量了一番,白天付治趴在她肩头哭了半晌,衣襟上还留着未干的泪渍,混着绢嬷嬷推搡时蹭上的脂粉,确是狼狈至极。 “严甯也不想以这副样貌面对九小姐。” 魏闲静睨着宁琰这副落魄到底却还端着的纨绔样,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拍了拍手,扬声道:“李小贵,带严甯下去沐浴更衣!” 她眨眼思考几息,又补充道:“让人把前几日新做的衣裳一并送过去,按着严公子的身形挑,不合身的明日再叫裁缝来改。” 说罢,魏闲静转身踏上楼梯,粉色衣袂在烛光里明灭摇曳,踏上两级,又回头,朝宁琰扬起下颌,道:“洗干净了再来见我,要对得起我花的五百两银子,你现在的样子,别想叫我认账。” “一定。” 名叫李小贵的小厮趋步上前,恭恭敬敬道:“严公子,随我过来罢。” 宁琰跟在他身后,拐入一道长廊。廊壁两侧涂着鲜艳的彩绘,她起初只当是寻常的花鸟游园,细看之下,脚步不由得一滞。 壁画中,硕大的牡丹一枝压着一枝,花瓣浓艳欲滴,花丛深处掩着半褪衣衫的男男女女,或手持同心结,或交首贴耳,姿态旖旎,笔触露骨。 她骤然反应过来这画的是什么,无声收回视线,随即加快脚步,目不斜视,视若无物。 更要命的是,时不时还会路过几个腰间仅围着葛布的年轻男子,一身蒸汽,很是窒息。 宁琰隐隐忧心起来,她倒不在意这画,更不在意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万一再往里头走,等着她的是男子公共浴室,叫她当众宽衣解带,易过容的脸尚能骗过眼睛,可身子骗不了人。 该死的魏迟,长着怎样的脑袋,竟建出这样一栋声色犬马的建筑供这些女儿家寻欢作乐。 李小贵在一扇雕着牡丹的樟木门前止步,门前立着一尊三尺高的錾花铜灯,映照出宁琰冷冽的唇线。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门,躬身退至一侧,道:“严公子请便,若有吩咐,小贵就在这候着。” 宁琰扒住门沿,迅速往里扫了一眼。 不大的内间,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热气自桶口袅袅升腾,桶侧立着一扇屏风,屏上搭着几件全新的 衣衫,室内再无旁人,也没有通往别处的侧门。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必与那些男子坦诚相见便不是坏事。她收回视线,对李小贵道:“替我谢过你家魏九小姐。” * 千骏馆一里外,临时歇脚的客栈中。 听澜对着铜镜,正龇牙咧嘴地撕那撇灰白胡须,胶水粘得死紧,一扯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付治从屏风后探出头,面上泪痕歪七扭八,眼睛亮得惊人。 “听澜公子,付治决定这辈子都跟着你!” “别,别。”听澜一手捂住脸颊,一手冲他猛摆,“你有这份心便已足够,大可不必说出口。” 两人洗漱完毕,听澜打开荷包往桌上一倒,银锭和票面哗啦啦铺了小半张桌子,他逐个数过去,竟然真的有差不多五百两。 付治觍着脸贴上来,两眼直勾勾盯着桌面那一堆,不自觉地舔了好几下唇瓣。虽然白日里他全程没说过一个字,但拼着一身劲哭得撕心裂肺,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罢。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不时刮蹭,一下,又一下。 听澜瞥他一眼,心领神会,从那堆银票里劈出一半,推到付治面前。付治立时眉开眼笑,双手一拢便将那叠银票搂进怀里,偏又故作惊惶道:“五百两分一半,我会不会拿太多了呀?” 五百两对半,便是…… “你家阁主肯定不会计较这点钱,我与你对半分,很是合理,说不准往后还有要你帮忙的事呢。”听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付治小心将银票收拢进自己衣兜,眼角竟泛了红:“听澜公子,你是不知,从前我在阁里打杂,一个月才二钱银子,这二百五十两,够我花到下辈子了。”他忽然深吸口气,攥紧拳头,像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从今往后,除了阁主,付治只听听澜公子的,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听澜依旧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人洗干净了吗?”魏闲静架着二郎腿,倚坐在厢房的靠椅上,捧起杯盏缓缓呷了一口茶。 “回九小姐的话,”李小贵躬身道,“已经洗干净了,新送来的衣裳也已换上了。” “嗯。”魏闲静搁下杯盏,清了清嗓子,“那便把人带上来。” 李小贵应声退下,魏闲静歪着头,碧绿步摇在耳畔晃了晃,唇边浮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片刻后,门外传来走近的脚步声,她立时放下架着的腿,正了正坐姿,将自己那副惯了的懒洋洋的派头收敛几分。 咚咚—— 木门被人轻叩两声,来人并未立刻推门。 “严甯求见九小姐。” 声如雪中青松,恭敬而克制。 闻言,两只梨涡悠悠浮上粉颊。 她眼睛转了转,仿若透明的玻璃珠,在鹅黄的烛光下闪着狡黠的光,复又清了清嗓子,将声调压得四平八稳。 “进来罢。”她故作正经道,“千骏馆的规矩,须我魏家九小姐亲自教你。” 17. 第 17 章 门自外推开,迈进来一个似女子般俊秀的男子。 皓白衣衫薄而不透,如一团云雾附着于身,随步履轻漾。发似生漆,目如点墨,唇胜绛朱,衬得面如冷玉,而身量轻捷,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旁人侵犯的清峻雅量。 “这样才算对得起我花的银子。” 魏闲静掩面轻笑,又用目光细细描摹一番,故作挑剔地扬了扬眉,道:“看你洗得这般干净,我便勉强认账了罢。” 宁琰无惊无喜,稍一拱手,抬眼目视她道:“严甯自是不会让九小姐失望。” 魏闲静独坐于高堂之上,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前之人在她脚下则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这人生得不似千骏馆里的胭粉少年,那些少年在她脚下个个笑靥如花、曲意逢迎,他却不笑也不讨好,只消立于灯下,周身便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隐与幽。越是恭俭让,越勾得她要一寸一寸剥开,看看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笋心。 “听绢姨说,你不是梁州人。”魏闲静歪斜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手肘架在靠椅上,掌心托腮,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不错。”宁琰直言,“家父家母皆出自芸莱州,常年往返梁州两地做些小买卖养家糊口。” “原来你是芸莱人士。”魏闲静搁下手,来了兴致,“做的什么买卖?” 宁琰不再躬身,漆黑瞳仁在烛火下微微一翻,状若平平静静地吐出两个字:“罗艺。” 魏闲静仰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伸出小拇指:“若搁十六年前,你们芸莱州的罗艺兴许能压梁州一头,如今么,可就不好说了。” “因此,便只是养家糊口的小买卖。”宁琰牵扯嘴角,微微笑道,“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任谁也说不准往后的世事变迁。” 说罢,她垂下眼帘,冒着寒气的双瞳幽幽然覆于睫羽之下,继续道,“怎奈天不遂人愿,炎夏火重,铺子失火,家业一夜之间散尽,债务无力偿还,家父家母这才遣了小生,投奔魏家九小姐。” “这么说来,你家还挺倒霉的。”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魏九小姐,此刻的语气却饱含十二分的动容。 她下了高堂,挽过宁琰布满茧子的手:“想来这一路逃债,你一定过得很辛苦。” 宁琰默然,神情中读不出悲戚抑或怨怼。 那只被握住的手僵着,指节只蜷起,没有挣开,亦不曾回握。诉苦什么的,向来不是她的习惯,即便人在戏中。 “不必再担心。”魏闲静温热柔嫩的掌心覆着她的,自顾自地柔声劝慰道,“你的身价银已经足够你爹娘偿债,从此往后,你便是我魏家的人了,我会罩着你。” “九小姐的大恩大德,当以命偿还。” 奇怪,这句感恩的话语落进魏闲静耳中,却并不让人觉着有多动听,反而像一团吸了水的棉絮。 阴沉得出奇。 魏闲静的耳廓微微一动,嗔怪地看了眼宁琰,觉着好笑,遂松开她的手,道:“你的命,还是留着好好孝敬你爹娘罢。”她坐回高堂上的靠椅,捧起杯盏啜饮。 没错,东骏公魏迟最小的女儿,从不缺人为她卖命。那些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能从梁州的千骏馆排到芸莱州,她当然不稀罕。她出手阔绰,当街掷下五百两,为的不是换来一句以命相抵。 其实白日里严翁在千骏馆门口扯嗓吆喝的第一声,她便听见了。彼时她歪在二楼雅间的少年郎怀中,一面与人骂俏,一面拿眼角余光留意街面上的动静,耐着性子按兵不动。 她在等,等一个绝佳时机,眼看那三人跌至谷底,终于见到一丝曙光之际,她,登场了。 送上门的猎物挑不起她兴致,好东西应当从别人嘴里抢,抢来的才最鲜美。譬如,从那个姓燕的手里抢走严甯。 出人意料的是,抢到手的并非一个庸脂俗粉,甚至相当高岭之花,这是意外之喜。 “要什么样的忠心奴仆找不到,我可是魏家九小姐。”魏闲静搁下杯盏,复又打量起堂下人,眼波流转间,又将这意外之喜从头到脚盘了个遍。 宁琰垂眸静听,既不趋前奉承,也不退后自矜,仍无俯首帖耳之意。 “你既已进了千骏馆的大门,可曾了解过我魏家?”魏闲静略微挑眉,转而询问。 “东骏公魏迟的大名,方圆百里,无人不晓。” 魏闲静两手托腮,笑得俏皮又得意:“那当然,我爹魏迟是当今圣上亲封的东骏公,逦朝罗艺都归我家管。梁州每年上缴的国库赋税,近一半出自我家,圣上御军的铠甲,也皆由我魏家织造。” 宁琰藏匿于袖中的五指骤然捏紧。 逦朝罗艺、天玑蚕、七星璇玑甲……这些,原是属于她父亲的!魏迟协力杀了她父亲,凭这份功劳封爵,连带着她父亲生前的权势也一并夺去,尽数成了魏家的恩赐,又被这少女轻巧地拿来向她炫耀。 她怎能不恨! 宁琰听见自己身体里刮起一阵海啸,它从心口涌上来,撞上肋骨,又撞上喉间,一阵一阵往上顶。她用尽全力才将它遏制在呼吸里,防止从她的内脏或五官中飞泻而出,那样整个霖禁阁都将前功尽毁。 她必须听下去。 “唉。” 画风陡转,魏闲静长长叹了口气,方才骄纵得意的神采,霎时如退潮般褪去大半,面上倒露出几分罕见的懊恼来。 “九小姐怎突然唉声叹气?”宁琰抬起双眸,幽深地望向高堂。 魏闲静低头绞着广袖,指尖将袖口的银线流苏缠了又松,道:“有时我觉着我爹太辛苦了,可我又帮不上他什么。” 她眼帘低垂,那双漂亮骄矜的瑞凤眼透出些许沮丧,“旁人都当我是魏家九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只享受了关照,不曾为家里排忧解难。” 宁琰默然一息,道:“想必魏大人很是疼爱九小姐,舍不得叫九小姐操劳。”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大抵会显得虚浮谄媚,可从她嘴里一字一字落下,竟浸着体恤的意味。 魏闲静释然地轻笑一声,问道:“你知道我爹东骏公的封号由何而来吗?” 宁琰道:“不知。”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魏闲静伸了个懒腰,从靠椅上起身,缓缓步下高堂,唇角噙着自嘲似的笑意,“其实我爹,最开始不过是给当今圣上喂马的,梁州人都知道。” 宁琰转念一想,魏家的底细,与其日后从旁人的 闲言碎语中拼凑,不如由魏闲静亲口说与她听。舅父说过,魏迟此人“聪明歹毒”,从一介马夫爬上东骏公的高位,除了她父亲辛守炎,脚下不知还踩过多少人的尸骨。 魏闲静浑然不觉,倒是相当坦荡,继续道:“在圣上还是襄王时,我爹便一路跟着他在西疆与北疆征战。起初不过是个喂马的小厮,摸爬滚打间,竟慢慢学会了领兵打仗……” “那时,九小姐还未出世罢。” “我是在我爹当上武将的同一年出世的。” 宁琰颔首,道:“想必彼时,九小姐已是东骏公大人的掌上明珠了。” 闻言,魏闲静扬起一边唇角,冷笑道:“你都叫我九小姐了,自然知道我上头还有八个哥哥姐姐。” “唉。”她又突兀长叹一声,惆怅满怀,“可惜这八个哥哥姐姐,我只见过其中四个。如今魏府里,只剩我二哥与六姐了。” 宁琰早已从舅父口中得知魏家子女多夭亡,面上却故作无知,她微微倾身,问道:“何以如此?” “北疆的日子,太苦了。”魏闲静摇头,一敛平日嬉闹的神色,语调苍凉,“离都城太远,粮草药材都要优先供给兵将,小将的家眷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刻提防敌兵夜袭。这种境遇下,即便生一场小病,也是足以致命的。” “随军既然这般恶劣,魏大人为何不安顿你们回乡?” “老家的乡亲,征兵的征兵,逃难的逃难,况且我爹娘六亲皆已亡故。”魏闲静半掩面,沉声道,“他如何放心我娘一人拖着一群孩子,那时他不过是个马夫,能有什么法子。” 宁琰羽睫微动,别过面去,袖中那只攥了许久的拳,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九小姐为何与我这下人讲这些?” 魏闲静背起双手,绕着她缓缓踱步,碧绿步摇在耳畔荡开一弧碎光,贴着粉颊,灿若流星。 “许是你家中的经历触动了我罢。”她瞧着她的侧脸,那双瑞凤眼里褪去了白日的娇纵与精光,只余平淡的柔和。 “我对你严甯,竟有一见如故之感。我是极看感觉的人,从不觉着我爹当过马夫有什么可耻的,也从不把服侍魏家的人当下人看。”她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宁琰,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大可不必一口一个下人,在我这儿,你不是下人。” “严甯清楚了。”宁琰颔首,同样平和地瞧着她,“难怪九小姐方才烦恼于不能为魏大人排忧解难。” “我觉着有句话你说的很对。”魏闲静话锋一转。 宁琰投去探究的目光。 “你说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说不准往后的世事变迁。”魏闲静晃晃脑袋,满脸春风得意,“谁能想到,昔年一个区区喂马的,竟能一朝翻身,成为名震一方的东骏公呢?” 魏闲静下颌微扬,眼里燃起毫不掩饰的骄傲,“所以呀,我坚信人定胜天。我爹为了妻儿在战场厮杀,才奠定我魏家的荣耀,换来如今这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我和六姐建了这栋千骏馆,免受嫁予他人相夫教子之苦。” “我爹在我心中,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大英雄!”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18. 第 18 章 宁琰心道:魏闲静,你爹在你心中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大英雄,那我爹呢? 你爹踩着我爹的尸骨爬上高位,魏家的荣华富贵皆是从我爹手里分食而来,你们与水蛭何异? 一个人的死亡,腐烂成另一个人的养料,培灌出这满堂锦绣、遍身绫罗。锥骨之痛,莫过于此。 “只要你好好跟着我,锦衣玉食,顶级享受,我都能给你。”魏闲静笑着拈起宁琰的衣摆,指尖摩挲两下,眉头微蹙,“这料子还是粗糙了些,明日一早,我叫人给你换身新的,今晚只能先委屈你了。” 宁琰身处这间厢房之中,内饰形似书斋,却处处薰着朦胧的醉意。 她的视线状若不经意地扫过壁上那幅仕女春睡图,扫过官窑梅瓶里斜插的一枝并蒂莲,扫过黄花梨案几上备齐的笔墨纸砚,案几下倚着一把琵琶,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映照着二人,瓷质香炉吐出一圈暖融融的梨香,雪白至腻,丝丝缕缕,缠人衣襟。 “九小姐给什么,严甯便穿什么。”宁琰收了视线,最终落向面前的粉颊上,目光缓缓下移,像只蜻蜓,停在那两片莲瓣似的唇上。 二人凑得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魏闲静被她盯得抿了抿唇,双手带着几分恼羞,摁在宁琰肩头将她推开了些:“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府,得空再来寻你。”她两脚挪动起来,步子有些急,也有些慌,直直奔向门口,一袭粉衣掠过屏风,碧绿步摇在耳畔一阵乱晃,连门都忘了带上。 宁琰立在原处,瞧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不着痕迹地牵了一下。 方才还仗着魏家权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转眼便忙不迭退出“战场”,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放肆!傲慢!无礼!不领我情!”魏闲静抓起橘子,一个接一个砸向地面,每砸一个便咒一句,两旁侍者大气都不敢出,只顾低头捡拾满地乱滚的金橘。 魏家九小姐刚一回府,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是不是你?说!”她揪住一个侍女的衣袖怒目而视,侍女浑身打颤拼命摇头,她转而盯上另一名小厮,厉声质问,“那就是你!是不是你干的!”小厮连退数步,颤声否认。 深夜的魏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闲静。”廊道里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休得胡闹。” 魏闲静扭头瞧见来人,连忙松开手,乖巧道:“六姐,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魏家六小姐。 魏启容端着一副雍容华贵的姿态,睨了小妹一眼,嗔道:“我若不来,难不成等你掀翻整座魏府?” 魏闲静挽起姐姐的手臂,将脸埋进她颈间,娇声软语道:“六姐姐,我的好姐姐,闲静错了,千万别告诉娘亲和爹爹。” 魏启容捧起小妹精巧的下颌,笑吟吟道:“是谁这般胆大,欺负我们家最小的妹妹?” “没、没人敢欺负我。”魏闲静红着脸嗫嚅道。 “当真?”魏启容挑眉,故作忿忿不平道,“可六姐方才分明听见,有人对九妹放肆、傲慢、无礼,”她拿指尖轻点魏闲静的鼻头,“甚至还不领你的情。” 魏闲静这才将白日里买下严甯的事如实道来。 “我出手那般大方,命人服侍他沐浴更衣,还亲自教他规矩,他怎能对我不敬?”她扁着嘴,满腹委屈。 “他如何对你不敬了?”魏启容拿帕子替她擦脸,连声问道,生怕自家小妹吃了亏,“可是连句感谢的话也不曾说?” 魏闲静摇头,道:“不,他说了,还说要以命相抵。” 魏启容一怔,随即释然一笑:“闲静,别是你又在胡搅蛮缠。” “不是的!”魏闲静极力否认,“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嘴上说着感恩戴德,行为上对我毕恭毕敬,可我从他眼神里瞧得出来,他并不领情,甚至还可能有些仇视我,我感觉得到。” 魏启容收起帕子,抚着她的手,道:“那便将此人丢在千骏馆里招待来客便是,不必再走近他。” 魏闲静撇嘴,似是不甘于此,狠狠跺了跺脚:“我可是魏家九小姐,他怎么可以那样待我?我讨厌他,我讨厌他!” “是是是。”魏启容会心一笑,捏着嗓子附和,“九妹讨厌他,讨厌死了他。” 魏闲静一愣。 这阴阳怪气的,全然不是她想要的同仇敌忾! 她摆头扫视,两旁的侍者皆别过脸,捂着嘴偷偷地笑。 “不许笑了!有什么好笑的!”魏闲静瞪起眼睛,一脚踢开碍事的金橘,满堂侍者登时噤声,低头垂手,不敢抬眼。 魏启容拿起帕子掩着唇角,如出一辙的瑞凤眼里含了几分了然,故作揶揄道:“既然闲静这么讨厌他,不如明日将他发卖了,五百两买来的,转手卖个四百两,也不算太亏。” 魏闲静倏地抬头:“不行!” “为何不行?”魏启容歪头看她,笑意更深。 魏闲静一时语塞,攥着衣角绞了半晌才嗫嚅道:“他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哪能说卖就卖。” “好,依你,留着。”魏启容拍拍她的手,像在哄一个不省心的孩子,语重心长道,“不过你须记住,若此人当真如你所觉对你心怀仇视,你可以留他,但不可不防。” “知道了六姐。”魏闲静颔首,眼睛忽而一亮,方才的恼羞与委屈一扫而空,“不用发卖他,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定能叫他唯我是从!” *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听澜踩了踩脚下的硬实,仰头正对上一轮明月,“今夜月色真美,这个时辰,该好好喝上一杯才是。” 付治重重叹了口气,低头蹭去面颊淌下的汗水,道:“听澜公子好雅兴,这种时候了还能想到对月自饮,付治脑子里只有‘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了。” “少年,遇到困扰,莫要急着叹气。”听澜双手扒住墙沿,踮脚借力往上窜,“人这一生便是如此吊诡,越是逃避,越是无所适从,不如敞怀接纳当下。” 付治仍旧唉声叹气,两手握紧听澜的脚踝,道:“若付治当初没有敞怀接纳那二百五十两,此刻是不是就能换我踩在听澜公子肩上了?” “你攥那么紧干嘛,我借不上力,够不到 !”听澜扒着墙沿抬了抬腿,压低嗓子抱怨道。 这两人,大晚上的,做贼似的趴在千骏馆的外墙根下,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上面的人正奋力往上攀跳。月光将两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忽长忽短,活像两只笨手拙脚的猫。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罢,阁主武功那么高,在里面不会出事的。”付治松了些手劲,忍不住嘟囔。 “可她单枪匹马呀!”听澜跺了跺脚,压在付治肩头的分量又沉了几分,“再直些身子,就差一点了。” 千骏馆正门守卫森严,只放行女客,男客一概挡在门外,听澜在门口转了好几圈也寻不着空子,便出此下策。 付治应声挺直腰杆,动作太快,听澜一脚没稳住,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慌忙伸手,啪地一声一掌扒住墙头,再抬高腿猛骑上去,总算有惊无险。 “付治,你突然抬那么高干嘛?”听澜刚稳住身体,第一句便是炮轰。 “不是听澜公子叫我直起身子的么?我照做了呀。”墙角下的付治仰起脸,睁圆了眼,委委屈屈道。 听澜骑在墙头,气不打一处来,竭力压着嗓门:“那你就不能慢些,不懂循序渐进么?” 说罢,他伸长脖子往院内探视,内院树影重重,灯火绰约,偶有蝉鸣从深处传来。 正满心急切之时,忽见一扇敞开的轩窗中,一道颀长的皓白身影临窗而立,正执笔挥毫。听澜立时将身子伏低,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仔细辨认。 “听澜公子,你看到我家阁主了?”付治见听澜突然住了口,且神色有异,忍不住问了一声。 听澜正专注地辨认着那道皓白身影,忽闻付治在墙根下出声,浑身一颤,险些从墙头栽下去。 “嘘,闭嘴!”他低头狠狠剜了付治一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将另一条腿也抬进墙内,目光始终追寻着那道临窗挥毫的影子。 付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出一声。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划破夜色,长长的灯光自树影后方打来,不偏不倚地罩在正欲翻墙而下的听澜身上。 几名持灯的护卫快步朝围墙逼近,靴声纷杂,腰刀铿锵。 完蛋,被发现了!墙根下的付治被惊得两腿一软,几欲倒地作烂泥状。听澜骑在墙头,进退两难,那道灯光照得他满脸无辜。 电光火石间,趁护卫尚未看清楚他的脸,听澜转身将双腿抬回墙外一侧,冲地上的人低喝:“快接住我!”未等付治回应,他已自顾自地跳将下来,啪叽一声,两人如两张刚出锅的馍,双双拍在地上。 “愣着干嘛,还不快跑!”听澜从付治身上爬起来,一把扯起他,拔腿便往客栈方向狂奔。 “听澜公子你没受伤罢?”付治被扯得踉踉跄跄,一路撞翻好几个夜摊的竹架。 “付治你这个乌鸦嘴!方才那句举杯销愁愁更愁,怕是应验了!”追兵的脚步声已涌出千骏馆,听澜头也不回,只攥着付治的衣袖埋头往前冲。 明月当空,两条影子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没入巷陌深处,消失不见了。 19. 第 19 章 霖禁阁上,一只信鸽破雾而入,收翅落于二楼轩窗前。 司雷使裘韧讳取下它腿间的纸签,展开,就着晨光静默品读。 “是阿琰的传书么?她可入了魏府?”司风使裘韧洁起身,快步绕至他身后。 裘韧讳将纸条递过去,道:“倒也没有那般神速。阿琰说,她才混入千骏馆,那个魏九小姐,似乎对她颇有兴趣。” 裘韧洁一目扫尽,沉思须臾,阴测测道:“既然这魏九小姐是魏迟最疼爱的小女儿,何不叫阿琰直接绑了她,逼那老贼就范?” “我的直肠子妹妹。”裘韧讳低笑一声,执笔蘸墨,“你想绑了魏闲静去要挟魏迟,叫他交出天玑蚕与万牵机,万一那老贼在蚕种或织甲工序上做手脚,你能确保咱们第一时间察觉?” 裘韧洁敛目噤声,颇为不甘地坐回梨花木椅中。 裘韧讳笔走不停,抬眼扫了她一息,道:“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神不知鬼不觉。既然魏闲静对阿琰有兴趣,何不顺水推舟,借这份兴致,去取得魏家的信任?” 裘韧洁默然片刻,不再辩驳,轻声道:“如此也好,还是长兄思虑周全。” 裘韧讳搁下笔,将笺纸凑近烛焰烘了烘墨迹,随即,他卷起纸条,塞入信鸽腿侧的竹筒,双手托起那只鸽子送出窗外。 “去罢,将下一步棋告诉阿琰。” 房间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浮凸出来,一身黑衣的流砂躬身,垂首立于裘韧讳面前。 “说。”裘韧讳拿眼角扫他一眼。 “禀司风使、司雷使大人。”流砂道,“那个叫听澜的医师,带了小厮付治,随阁主一同去了梁州。” 二人默然须臾,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显然不在他们计划之中。 裘韧讳白银面具下的面孔轻轻摆了摆,道:“这个听澜终究不是我霖禁阁的人,他先是救了阿琰一命,又追随进了霖禁阁,眼下梁州形势未明,竟愿一心跟在阿琰后头。” 裘韧洁已有些坐立不安,眼中闪过锐利的警觉,两道细弯的柳叶眉微微拧起,白纱后的唇张了又合,迟疑道:“他该不会对阿琰……” 裘韧讳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沉声道:“男人最了解男人,我看此人,怕是心怀不轨。” “那个听澜我只远远见过一眼,年岁瞧着跟阿琰相仿。”裘韧洁攥着衣袖,道,“阿琰尚且年轻,只知习武练剑,不知男女之情。原先我以为此人只是个医师,万一他引诱阿琰耽于男女之情……” “断无可能。”裘韧讳抬手打断,“莫非你忘了我给阿琰种的是什么蛊?天下第一怨蛊,剥情夺爱,仇往恨来,是谓傀心蛊。” 流砂抖着胆子问了句:“司雷使大人,恕小人无知,这种奇蛊当真有此种功效?” “问得好。”裘韧讳颔首,两袖负于身后,“早年在南诏,我曾亲见当地巫师作法,取火棘蜈蚣、五步蛇、赤尾蝎、杀人蜂等共十二种毒虫,选端午正午极阳转阴之刻,封入坟头土烧制的蛊坛,倒埋于三岔路口的地下三尺,不投食,不喂水,由它们自相残杀。七七四十九日后,于子时掘出,此时坛中只剩最后一只活虫,怨与毒支撑它吞噬了其余十一只同类,活到了最后。这一只,便集百毒与阴邪于一身。开蛊后,每日以自身心头血喂养,立下主仆之契,只待一朝种入他人体内。” 闻言,流砂头颅垂得更低了,只觉两股战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十六年前,我将此虫烘干碾碎,佐以守炎的棺木朽屑与尸油,重新塑成虫形,下了咒,种入一名时年六岁女孩的心口。”他抬起眼,面具后阴晴不定的目光投向裘韧洁,“此蛊入体,儿女情长悉数化为仇火恨水,中蛊前的记忆也一并化为泡影,从那一刻起,她便只为复仇而活。你说,这样的人,如何会对一个男子动心?” “若妹妹仍放心不下,”裘韧讳坐过来,抚着裘韧洁肩头,“流砂,你好生盯着那两人,倘若听澜逾矩,不留痕迹地除掉他便是。” * 听澜自认是愈挫愈勇的那类人,昨夜翻墙失手,丝毫挫磨不了他的锐气。这不,天一亮,他便携着付治,大摇大摆地故地重游。 这回,正门的守卫们皆笑脸相迎,点头哈腰。 一迈入门槛,正堂迎面墙上一幅巨大的万马奔腾图便压境而来。 画上墨色酣畅,群马昂首扬蹄,栩栩如生,气势压人,左右一副对联,草书恣意勃发。 “万马奔腾开胜景,千帆竞发展宏图”。 正中的恢宏巨画,配上这副对联,知道的是在风月场馆,不知道的,还以为错进了什么名师学堂。 “一匹,两匹,三匹……妈呀,怎么这么多马?”付治缩在听澜身后,以帕掩面,悄声跟他咬耳朵。 听澜同样持帕掩面,挡着口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要不怎么叫千骏馆?你心里想想便罢,嘴上不要乱说。” 付治捣蒜般点头,闭了嘴,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偷眼打量着身边前赴后继的富婆千金们。 听澜表面从容不迫,心底也在擂鼓,生怕一个不小心叫人识破。直到一名迎客少年郎碎步上前,欠身引路,他才状若不经意地放下帕子,顺带一把摁下付治那只仍举着帕子的翘着兰花指的手。 专业起见,二人还涂了蔻丹,指尖鲜红鲜红的,像刚从西瓜瓤里拔出来的。 短短两日,他俩已乔装改扮过两回,这回愈发得心应手,连步态都调整了。 此刻这二人跟着少年郎,小步轻移,裙裾摇曳,袅袅生姿。 付治拿眼角去瞥听澜,只见他目不斜视,下颌微扬,略显魁梧的身形竟真有几分富家小姐的矜贵派头。付治暗自咋舌,急忙收了眼珠子,有样学样地将腰肢扭得更柔了些。 绕过紫檀大座屏,眼前豁然铺开,即便是常年出入霖禁阁的付治也怔在原地,其奢靡程度丝毫不逊于霖禁阁,甚至更添几分……放浪形骸! 脚下踩过的木板细密光洁,没有一丝裂痕,似银杏木铺就;绢本折屏将大堂隔作数间半开茶座,屏上勾画十二月花神,那些富婆千金们嬉笑着随引路的少年郎没入屏后,活像话本里吸人精血的女妖;最引人注目还是头顶上方一盏巨型的羊角宫灯,灯壁上绘着吟诗作对的年轻男女,到了夜晚烛火一映,人影幢幢如活转过来;梁柱间悬着银白、鹅黄与藕粉三色绸缎,层层叠叠垂坠而下,墙角的乐师正抚琴弹奏《清平调》,弦音靡靡,又甜又暖的梨香与脂粉交融,直教人恍然误入了什么瑶池仙宫。 “二位小姐,请这边落座。”少年郎做了个手势,引二人进了其中一间茶座。 付治一屁股坐下,叉着腿,大剌剌地往后一靠。少年郎正斟茶,瞥见这位浓妆艳抹的“千金”这般粗豪做派,眉梢微微挑了挑,倒也没说什么,只低头续茶。 听澜清了清嗓子,朝付治接连使了两个眼风,见对方愣是没反应,他索性也一屁股坐下,膝盖不动声色地往付治腿侧一杵,付治吃痛,嘶了一声并拢双腿。 “二位小姐头一回来千骏馆?”少年郎脸上堆着浅笑,将茶盏一一推至二人面前。 听澜捏着嗓子,不咸不淡道:“久闻千骏馆大名,我与堂妹恰好出来游山玩水,便顺路过来瞧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百闻不如一见,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男子叫来,也让我们姐俩开开眼界。” 少年郎唇角一扬,道:“哟,二位小姐倒还真是头一回光顾,不大了解千骏馆的规矩。”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浑身仍努力维持着端庄持重的姿态,面不改色,从锦囊中摸出一枚银锭,丢置于案上。 “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金钱壮人胆,听澜这回理直气壮多了。 少年郎目光在银锭上停了一息,笑意不改,却未伸手去收,只合掌轻拍两下。 掌声方落,折屏后便迈出一道鲜衣束发的人影,听澜与付治瞳孔俱是一震!定睛再瞧,全然陌生的面孔,红衣少年并非宁琰。 也是,哪来的运道,头一回便能点到她。 四人默然相对。 听澜与付治拿手抵着额,正搜肠刮肚思忖如何不动声色探得宁琰所在,那两位少年郎见宾客一脸意兴索然,面面相觑。 鲜衣少 年郎精心编排的笑容僵在脸上,默不作声从怀中掏出小铜镜照了照,方才找回几分底气。 “二位小姐,”少年郎语调殷勤,“这位可是咱们馆里的骏竹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他嘴上客气,眼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别不识货。” “哦,骏竹公子,请先坐下谈谈罢。”听澜回过神来,不好一直晾着人家,便将案上的银锭推至骏竹面前。 骏竹立时喜笑颜开,却仍未动那银子,他掸了掸衣襟,凑到听澜身边坐下:“小姐您怎么称呼?” “付大小姐,付二小姐。”付治抢在听澜前出声,难得机灵了一回。 “是这样的,两位付小姐。”少年郎不知从哪摸出一本书册,摊在二人面前,“千骏馆规矩,头回光顾的贵客,皆可享一炷香工夫的初遇体验。” “初遇……何意?”听澜没听懂暗语。 少年郎耐着性子解释:“便是本馆免费赠予二位小姐的见面礼。” “那这册子又是?” 少年郎一页一页翻动,各色年轻男子标注着年龄姓名,跃然纸上。 “这花册上皆是千骏馆的骏郎们,若二位与初遇的骏郎缘分不足,还可另选他人。” 听澜双眼登时亮了起来,嘴角也翘了起来,忙不迭抢过画册,与付治一齐埋头研究。他飞快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与画像上掠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哦,知道了。”听澜终于侧首,瞥了旁边杵着的少年郎一眼。 少年郎取来小香炉,点燃一炷香插上,朝骏竹使了个眼风。 “付小姐。” 一只大掌骤然按在书页上,听澜与付治齐齐循声抬头,骏竹笑了笑,手掌纹丝不动地压着那页画册,不疾不徐道:“二位姐姐看看我罢,我不信,你们会两眼空空。” 听澜凝视着一脸春风荡漾的骏竹,嘴角抽了抽,心里阵阵发毛,手上却在暗暗使劲,不动声色地将花册从那只大掌下抽了出来。 在少年郎脸色即将转黑之际,一直察言观色的付治立刻扑上前,一把揽过骏竹,卿卿我我去了。 听澜趁机低头,装作对骏竹不感兴趣的样子继续翻页。 奇怪,都翻过两遍了,别说宁琰,连严甯的影子也没见着。他合上花册,心里直犯嘀咕。 少年郎见听澜愁眉不展,而一旁的付治倒与骏竹打得火热,便凑上前,贴心“劝告”道:“付二小姐,咱们千骏馆的骏郎们,只陪酒、陪茶、陪吟诗作对,至于旁的,皆不能在馆内发生。”他笑眯眯地,刻意咬重“馆内”二字。 逦朝明令禁止权色交易,尽管这一条只针对女子,千骏馆再是放浪形骸,也得在面上敷衍着。 “光聊天好生无趣,二小姐,我们来行酒令罢。”骏竹搂着付治摇晃,一脸销魂。 付治还未得及应声,小厮已端着一壶温酒上来,酒液倾注于杯盏之中,色如琥珀,红亮浓稠,醇厚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酒一定很贵。付治心道。 果不其然,小厮斟完酒便收走了案上那枚银锭,付治握紧杯盏,心疼得眼珠子险些黏在潇洒离去的小厮背上。 啪的一声,花册叫听澜一掌拍在案上,众人齐齐望向他,他满脸不满,扬声道:“这花册上的,怕是都已游过巫山的骏郎了罢?” 少年郎一怔,旋即赔笑道:“付大小姐好眼力,不过您若想寻没开过封的,咱们馆里也有,只是尚未来得及入册。” “年岁几何?姓甚名谁?统统报上来!”听澜又摸出一枚银锭,掷于案上,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报了,这银子便是你的!” 少年郎登时满脸堆笑,搓了搓手,道:“听说馆中新进了位严甯公子,不曾游过巫山,又生得俊俏,定合付大小姐眼缘。” 闻言,听澜心中雀跃不已,面上却仍刻意板着脸:“既如此,我现在便要这人过来伺候。” “这……”少年郎难得露出犹豫之色,“魏九小姐已经将他指给王婆婆了,恐怕现下抽不开身呢。” 此时此刻,千骏馆的二楼雅间上,情况已是十万火急。 20. 第 20 章 “王婆婆是谁?九小姐为何将她指给王婆婆?抽不开身又是何意?她们此刻在哪?”听澜霍然起身,再也顾不上什么乔装什么体面,搓着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珠炮般发问。 “付大小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少年郎抓住听澜的胳膊试图将他摁回茶座,面上仍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赔笑,“只消再候上一个时辰,那严甯的次序便会空出来,轮给下一位宾客。到时候,小的替您尽力争取就是了。” 听澜一把拂开他的手。 一个时辰,那都够做多少事了?! 万一宁琰的女身被人发现怎么办?! 想到这,听澜一刻都忍不了了,也来不及继续思索,再纠缠下去只会贻误时机。 俗话说得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心下一横,索性扬起手来,将案上的茶盏打翻,哗啦一声,吓得骏竹连付治都忘了搂,付治也惊得张大了嘴,拧起眉费力思考应该怎么跟上听澜突如其来的转变。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严甯站到我面前!否则我回去叫我爹上奏朝廷,参东骏公一本,说你们千骏馆大搞权色交易!” 少年郎脸上霎时血色褪尽,躬了躬身子,尽量好声好气道:“付大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 听澜不置可否,拎起裙裾大步离了茶座,大有刨开千骏馆翻人的架势。 “等等!”少年郎一个闪步伸手拦在听澜面前,面上挤出“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笑,“何须劳烦付大小姐亲自寻人,小的这就去二楼花芳间打听打听,片刻便回。” ——终于套出了地点。 听澜颔首,默默坐回茶座,闷着头喝下一杯琥珀浓,淡声道:“罢了,一个时辰,我等着便是。” 付治愣了,这演的又是哪出?他都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少年郎以为这位任性大小姐转性了,肯好好等着了,悄摸摸地舒了口气,嘴角一翘:“那我先去登记处给付大小姐知会一声,不能叫您白等。” “有劳。” 听见回应,少年郎逃也似的奔向门口,远离这个疯子。 “哎呀,我肚子疼……”少年郎前脚刚走,听澜便一手按住腹部,期期艾艾地叫出声来,“你们千骏馆的茅厕在何处?” 正与付治调笑的骏竹回过头,随手往廊道深处一指。 “谢了兄弟。” 听澜撂下话,不等骏竹反应,暗暗朝付治递去一个眼风,拎起裙裾径直往二楼疾步而去。 付治心领神会,端起杯盏往骏竹嘴里灌了一口,身子一歪倒进他怀中,腻声道:“来来来,继续行酒令,输了可要自罚三杯……” * 千骏馆二楼花芳间。 “严甯小公子,你可别叫老身逮着了。”鬓发如雪的老妪两手往身后一捞,宁琰早已弹开,她扑了个空,只攥住两把香风。 “到底是年轻人,灵巧得跟只猫儿似的。”老妪鼻头皱了皱,缓步喘两口气。 “王婆婆,左边左边!”魏闲静高踞横梁,晃着双腿,一面嗑着瓜子,一面指手画脚,“他又跑右边去了,你快转身!” 王婆婆两眼叫红绸蒙得严实,身形已不矫健,耳朵也不大灵光,辨了半晌才辨出那话中方向,回身又是一捞。 宁琰足下轻点,衣袂卷起一阵细风,人影闪过,又已贴墙而立,王婆婆茫无头绪,双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捞了好几把。 魏闲静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横梁上滑下来,她索性趴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猫追耗子游戏,不时发出一两声毫无用处的指挥。 “严甯,小心啊。”魏闲静笑着嗑了口瓜子,又屏息一瞬,故作关心道,“若叫王婆婆抓到,你今晚可就得去伺候她老人家了!” 宁琰侧身闪过老妪探来的手爪,望着那张蒙了红绸咧嘴直笑的脸,又望了望横梁上笑得花枝乱颤的魏九小姐,心口一阵恶浪翻涌。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潜入千骏馆,是为窃取天玑蚕、手刃仇人的,不是来陪一个蒙眼老妪玩游戏供人消遣的! 如若不是舅父大人飞鸽传书下了令,叫她不择手段取得魏九小姐欢心,她早已抽剑出鞘,将这些拿她逗趣的人斩作两段了! “后边!” 魏闲静咬着瓜子骤然出声,王婆婆倏然旋身,鬼魅般的双爪刮擦而过,指甲险险划过宁琰的胸前衣襟,发出一声嘶响。 宁琰足下连点,身形暴退,眼底翻涌的戾气叫一层薄冰死死压住,横梁上的魏闲静观摩着二人你追我逃的身影,忍不住咯咯作笑,黑白瓜子壳纷纷扬扬落下。 快,快求我呀。魏闲静拍着手,心底疯狂嘶喊。 严甯,只要你求我,对我俯首称臣,我便立刻叫停这场游戏,你就不必再担心被这丑陋的老妪捉住,委身于她过夜了。 她居高临下,等着严甯仰起脸来,对她投来乞求的一瞥。 可偏偏那人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只沉默地闪避,仿佛宁可在王婆婆爪下狼狈周旋,也不愿向她低头。 咚咚—— 紧闭的门扉忽然急响两声。 宁琰循声望去,王婆婆正蒙眼扑来,她侧身避开,实在无暇去应门。王婆婆耳背,浑然未觉,横梁上的魏闲静正耽于幻想之中,一味拍手叫好,全然忽略了叩门声。 啪! 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两块木板猛地撞到墙壁又弹了回来,接着,跨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妇人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长发几欲根根倒竖,胸口剧烈起伏,仿若怒火中烧。 “你谁?没我的命令竟敢擅闯花芳间!”魏闲静被破门的巨响惊醒,她抓住横梁,一个翻身跳落地面。 追逐中的王婆婆止了脚步,扯下蒙眼红绸,眯起浑浊老眼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宁琰捋了捋歪斜的衣襟,回身望向门口那个有些魁梧的妇人。 ……听澜? 他怎会这副装扮,莫非吃错药了? 她略一颔首,将一闪而过的愕然压回眼底。 “我是来带她回去的。”见宁琰安然无恙,听澜那颗悬到喉口的心落回原处,连面容都可亲了几分。 “放肆!”魏闲静犹如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狠狠一跺脚,几名彪形大汉自门外涌入,顷刻间将听澜团团围住。 境况斗转直下!< /p>若听澜叫人揪出男扮女装,别说取得魏九小姐信任,只怕连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也要被拔出萝卜带出泥。宁琰顾不得多想,闪身一臂拦在听澜身前。 “九小姐,此人上月借给我家父一笔款子,今日是来向我讨债的。”宁琰微微侧首与听澜对视一眼,悄悄递去一个眼风。 “胡说!”魏闲静瑞凤眼圆睁,柳眉倒竖,指尖直点听澜,“我明明付了五百两身价银,怎么还会有人向你讨债?” 听澜咽了口唾沫,左手握住宁琰那只护在他身前的手腕,轻轻按下去,示意她放心。 “不错,魏九小姐是给了严甯爹娘银子,可那两个老东西拿了钱便跑路了,只告诉我儿子在千骏馆,我当然要来向他们儿子讨债!”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确有其事。 魏闲静双手掐腰,莹亮的眼珠子流转于二人之间,狐疑一瞬,扭头盯向宁琰,宁琰适时垂眸,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弧度,道:“让九小姐见笑了。” 少倾,魏闲静没再开口,只无声打量面前二人,三人构成一个奇妙的三角,其余人等均屏息凝神,只待魏九小姐一声令下。 “我管你跟严甯有什么瓜葛!”蓦地,魏闲静冷哼一声,她见不得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触碰严甯,那双瑞凤眼朝听澜射着怒火,恨不能将他原地烧穿。 “就凭你,也敢来千骏馆跟我抢人?” 她是真恼了,五指捏紧,死死盯着严甯,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自己绞尽脑汁也要令他俯首称臣,甚至已在六姐面前夸下海口,这下全叫这个冒失妇人搅和了! “魏九小姐,我只想叫严甯还我银子,没有要跟你抢人的意思。”听澜十分无辜地咧嘴一笑,摊了摊手。 与魏闲静打了两回交道,饶是他这个外人也瞧出来了,这位九小姐对宁琰的看待非同寻常。既如此,不如退一步,顺着毛捋。 “哦,是嘛?”魏闲静怒火渐消,半信半疑地挑起眉。 “九小姐,”宁琰唤她一声,声调轻柔,似有求援之意,“千错万错,皆是家父家母的错,望九小姐大人有大量,能否将这笔欠债记在严甯账上?” “你倒是有孝心。”闻言,魏闲静抿唇捏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二人见她面容松动,以为迎来转机,肩颈皆悄悄一坠。 魏闲静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吹了口气,伸手打了个响指,两名大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将听澜架了起来。 “可我已付过银子,你说他爹娘拿钱跑路,无凭无据,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在故意讹人。”她歪头瞧向宁琰,梨涡笑得更深,“是罢,严甯公子?” 宁琰被她直勾勾盯着,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不好再替听澜开脱,只轻轻点了点头,魏闲静已背过身去,扬声道:“将那丑妇丢出去,永不许再踏入千骏馆!” 彪形大汉立即架起听澜往外拖,听澜双脚蹬地,一时戏精上身,如活鱼一般挣动身子,扭头望向宁琰,嘴里不忘捏着那把女嗓喊道:“严甯,你还欠我银子,你别想赖账……” 话音未落,人已被拖出门外,脚步声与叫骂声沿着木梯,一阶一阶滚下去了。 21. 第 21 章 “我不甘心哇,付治,我不甘心哇。” “照听澜公子所言,那魏九小姐喜欢咱们阁主,这是好事啊。” 客栈里,听澜伏于榻上,被褥埋头,闷声呜咽。 付治顶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强打精神,轻轻拍抚听澜肩头劝慰。 他以为听澜是因为被丢出千骏馆,受了羞辱才哭,心下倒也理解。这刚来梁州,尽跟千骏馆的人斗智斗勇了,又是乔装又是撒泼,付治累得眼皮直打架,实在想不通这人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这算哪门子好事!”听澜猛地从被褥里扬起脸,眼圈泛红,使劲捏着拳,“你们霖禁阁阁主,不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竟也要屈尊进风月馆,去取悦自己的仇人?你们应当直接……” 付治吓了一跳,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急道:“可不能乱讲啊听澜公子,司风使与司雷使这般安排,定有他们的道理。” 听澜扒拉开他的手,喘了几口粗气,才以商量的口吻缓下声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付治瘫坐于榻边,垂下脑袋:阁主不是寻常人,她能应付过来,咱们冒冒失失只会坏了阁主的大事。 听澜憋着股气似的,呼呼一把将被褥重新蒙上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褥下那只完好的左手伸进衣襟,摸出那截殷红发带,指尖摩挲过金线绣的莲花纹路。 白日里在千骏馆,他眼睁睁看着阿琰由着魏闲静胡闹,甚至好声好气唤她九小姐向她认错,那语调轻柔得近乎温驯,跟在巷中一剑削断人颈骨的阿琰判若两人。倏而,他握紧了那截殷红,重重叹了一口气——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表达不满?恐怕她都没空多瞧自己一眼。 他将那截发带贴于心口,身后的付治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烛火。 “听澜公子,也许千骏馆外早已埋伏有咱们霖禁阁的人了,我们听阁主的话,只管等她消息就好。” 黑暗中,听澜轻轻嗯了一声,伴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两天后,两人成了千骏馆的奉盏。 “听澜,付治,你们听好了。”李小贵手执竹签,逐一点过二人鼻尖,板着脸训话,“作为千骏馆的奉盏,切不可将自己视作普通仆役,你们也是馆中一道无声的风景。” 说罢,他将竹签插进二人后颈衣领内,听澜与付治只得抬头挺胸,将身子绷得铁板般直。因为只消稍稍低头,竹签便会扎入脖颈。 李小贵绕至付治面前,示意他摊平双手,随后托起一方实心红木描金托盘,举重若轻地架在他掌心。付治毫无防备,身形猛地一晃,双臂双脚同时划拉几下,才总算稳住身躯,没叫那托盘砸了脚面。 “喔……” 李小贵一记眼刀横扫过来,听澜赶忙握拳捂嘴,生生将笑声咽回喉咙。 “执壶斟酒讲究七分满、手不触。要像这样,先抬手,后倾壶,壶嘴不可对宾客,手指不可碰杯沿,酒斟到杯口七分处即止。”李小贵扬起下巴,示意听澜执壶,自己退了两步,拍了拍手,道,“你们两个,接下来互相练。” 二人苦哈哈地,又是识酒辨器,又是斟酒学礼,跟在李管事身后学着千骏馆伺候人的本领。 都怪听澜。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乖乖等消息,哪知在客栈一刻也待不住。 “我保证只做个路人,绝不给你的阁主添乱!”听澜俯身一把抱住付治大腿,仰起脸央求道,“付治,你就放我去罢。” 付治哪里经得住这般软磨硬泡,被他缠了一天一夜,实在没了法子,便悄悄拿银子顶了两个千骏馆奉盏的缺。那两个小厮头一回碰上有人上赶着花重金来抢差事,忙不迭应了,揣上银子立即告老还乡。 此刻,二楼花芳间,宁琰也在学“伺候”人。 王婆婆端来一只铜盆,一捧瓷盒,搁在她面前。 “这考核的第二步,便是替九小姐保养双手。”王婆婆退至魏闲静身侧,皮笑肉不笑道。 宁琰眉宇微皱,道:“为何要考核?” “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侍奉我。前两天叫你陪我玩猫追耗子游戏,是第一步考核,勉强算你过了;今日替我保养双手,是第二步,至于第三步嘛……”魏闲静晃着脑瓜,不慌不忙地伸出双臂。 有资格侍奉,那便能进一步接触魏家。 “第三步是什么?”宁琰问得有些急切。 “嘻嘻,不告诉你。” 碧绿步摇于粉颊边摇荡着,魏闲静抬眼看到宁琰面色如冰封,又抿了抿唇,轻声补充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婆婆趋前,将魏闲静的粉色衣袖一寸一寸挽至肘弯,露出底下两截白藕似的小臂。 “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给九小姐调膏。” 宁琰也不慌不忙,用握惯了杀人剑的手抓起瓷盒上的银匙,掀开盒盖,一股纷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草本的清苦、药材的辛香,还有动物油脂的腥气。 她阖目两息,复又睁开,问道:“用多少?” “严甯小公子可是从未见过七白膏?”王婆婆咧开缺了牙的嘴。 霖禁阁阁主虽然极不愿承认,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答。 “是。” 魏闲静歪了头,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瑞凤眼,打量起脊背僵直的宁琰,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这七白膏,乃魏府独门秘方。”王婆婆抬起下颌,言语里满是自矜,“专为上机织造贡品的织女而制,用以保养她们金尊玉贵的双手。” 上机?或许就是舅父大人所言的万牵机。 宁琰闻不惯那气味,侧身避了避。 魏闲静看在眼里,倒也不想再为难她,接过话头娓娓道来:“取白芨、白芷、白茯苓、杏仁、花粉研作细末,加入捣烂的猪胰与蜂蜜,再以竹沥调和,便成了七白膏。每次用时,取药膏五钱,倒入两碗温开水冲泡,搅成白色汤液即可,记住了?” “记住了,九小姐。”宁琰淡声应道,照着她说的做。 一双被剑柄磨出陈年老茧的手,轻轻覆上一双柔荑,齐齐没入汤液。药汤温滑,白芷与蜂蜜味道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宁琰垂着眼帘,指腹抚过柔荑上的细密纹理,只拿出平时十分之一的力。在上面那双手意欲脱离之际,柔荑略一张开,反倒扣住了它们。 “怎么,还没替我浸洗,就想着走了?” 魏闲静的柳叶眉挑了挑,两只梨涡幽幽地浮将唇角两边,眼尾也微微上勾着,笑得俏皮又狡黠。 “严甯愚钝,”宁琰缓缓抬起羽睫,貌若诚挚地望着她眼尾,一字一顿道,“九小姐教教我。” 那双粗粝的手在汤液底下,稳稳托住魏闲静的十指,原先紧绷的指节慢慢松了下来。 “须浸泡片刻,再慢慢搓洗,寸寸皆要洗到。 ”魏闲静从宁琰羽睫上移开视线,状若不经意地望向二人交叠在汤液中的手。 “好。”宁琰视线不移,心口烈火如焚,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多久?你要我停,我便停?” 魏闲静轻轻摇头,道:“一炷香即可。” “一切听从九小姐的。” 热气钻进甲缝,滑腻的汤液润泽过两双手的每一寸肌理。须臾,底下那双粗粝的手抬起拇指与食指,捏住魏闲静的食指,从指尖细细捋至指根,汤液在浸洗间从二人的指缝中挤出,又顺着手背淌回去,留下细微的药末,让人觉着又沙又涩。 十根手指轮番搓洗完毕,底下那双手倏忽翻转过来,压住魏闲静的手背。 “你的掌心,是否最易起茧?”宁琰不动声色问道。 魏闲静被问得凝住一瞬,启唇间,梨涡若隐若现:“……是。” 这次轮到魏九小姐答了。 宁琰的五指撑开,扣进魏闲静的指缝,拇指从她虎口探入,先以指腹刮蹭,再打着圈轻轻揉搓掌心。汤液被揉热了,滑得更开了,漫过两双手的每一道纹理,魏闲静掌心上的薄茧在热汤里泡得发软,又在药末的摩擦下缓缓褪去。 “指蹼间的皮肤最娇嫩,也最容易被丝线割伤,你可要小心浸洗。” 两只掌心搓洗完毕,魏闲静侧首抬眼,微微笑着瞧向宁琰,她不甘心方才被牵着鼻子走,率先发难。 “这双手金尊玉贵,严甯定当小心照拂,方能叫魏九小姐记住今日体验。” 宁琰未抬眼,漆黑瞳仁映满一汪水白,她托起那双柔荑,与对方十指相扣,而指节屈起,指腹轻缓蹭过每个指缝,往来摩挲。 魏闲静觉着头皮阵阵酥麻,心下似有虫蚁啃噬,她想抽回手,却叫那双粗粝的手死死钳住,丝毫挣脱不得。 “水……”她低着头,声细如蚊,“水要凉了。” 明明还未到一炷香。 窗外暮色渐沉,铜灯次第亮起,宁琰仍托着那双柔荑,一寸一寸揉过去,仿若此刻再没有比替魏九小姐洗手更要紧的事。 “九小姐要我停,我便停。” 扣在手心上的力道终于离去,宁琰盯着魏闲静耳畔的流苏,缓缓松开她。 她的耳根已同她刚浸过热汤的手一样红了。 “你还干看着,快拿东西帮我擦呀。”魏闲静转头瞪了宁琰一眼。 “九小姐,何须这般急切,还要等药浆收干呢。”王婆婆笑呵呵地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搁着一块蒸过的软葛布,却没有上前帮她擦拭的意思。 “你管得着嘛!”魏闲静气急,跺了跺脚,斥道,“我偏要这个时候擦干净!” 王婆婆悻悻退开半步,还未来得及将托盘放下,旁侧的宁琰已取过葛布,一把抖开,托起那双叫她搓得泛红的柔荑。 “不知道严甯,可有通过九小姐的第二道考核?” 她这般说着,将魏闲静的手放了上去,拿葛布裹住,从指尖到掌心,从手背到腕间,一下一下蘸干,再将魏闲静挽至肘间的衣袖缓缓下拉,覆住藕白的小臂。 闻言,魏闲静起身退后两步,与宁琰拉开距离,琉璃般的眼珠转了转,故作轻松地扬起下颌,道:“这第二道,勉强算你过了。”她顿了顿,颊边的流苏一晃一晃,眼中闪过戏谑的精光。 “但你别急着得意,第三道,可没那么容易!” 22. 第 22 章 吊诡的是,第二道考核结束后,魏闲静便没再踏足千骏馆。 宁琰一直待在二楼花芳间,她的名字与画像也始终未入花册,除了一日三餐,再无旁人进来。 关于严甯为魏九小姐禁脔一事,馆中上下早已心照不宣。 这天卯时,铜灯方熄,晨光朦胧,偶有鸟鸣。花芳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珠趴在这条缝上,贼眉鼠眼地转悠。 咻—— 一支竹筷刺破晨光,不偏不倚地钉在那只眼珠……寸许之外的木门上。 人影应声委地,匍匐爬进门槛,嗓音颤颤巍巍:“阁主,是我……” “我知道是你,付治。” 雪亮阴森的剑刃在手,映出一双低垂的俊眉修眼,男装的宁琰正盘坐于榻上,以帕拭剑。 付治倒吸一口凉气,叩首道:“冒昧打扰了阁主,望阁主赎罪。” 宁琰并未抬眼,轻轻收剑入鞘:“还不快把门关上,你想叫更多人听见?” 另一个“更多人”便转身将门合拢。 “阿琰,我……”听澜支支吾吾,“我找了件差事,想同付治一起留在千骏馆。”末了,见宁琰未应,又补充道,“我们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宁琰将焰杀剑藏进榻中,淡声道:“我倒不担心你们给我添麻烦,只是此处对你而言,并不安全。” 听出她在关心自己,听澜悄摸着呼了口气,面色也舒展开来,道:“以这般面貌侍人,终非长久之计,我也怕魏闲静为难你。” 听澜身旁的付治无声附和着,用力点头。 “你亲眼见了?”宁琰起身,转头看他,眼底含着戏谑之意。 “这个嘛,”听澜挠挠头,斟酌着用词,“那一日,也是在这花芳间,魏闲静想用一个老婆婆叫你难堪,那个时候,我……”他想起宁琰挡在自己身前护着他,他当即豁出去做足了戏。 宁琰鼻息间泄出一声轻笑:“没事了,那不过是魏闲静对我的第一道考核罢了。” “竟然是考核?”听澜疑惑歪头。 宁琰便三言两语将那前两道说与他听。 “这个魏九小姐,折腾人倒有一套。”听澜忿忿,又问道,“第三道她还没告诉你?” 宁琰默然。 第一道的时候还悬梁观望,第二道便直接上手了,第三道该不会要? 听澜用力晃了晃脑袋,将不该有的邪念驱赶出去。 “这个魏九小姐,她爹既给她建千骏馆,想来也是阅男无数了,她有没有对你……”听澜神色犹疑,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终究不敢直白问出来。 宁琰依旧默然。 见他二人面色古怪,她才轻轻摇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魏闲静可曾要我侍寝?”宁琰抱起双臂,一脸平静。 “当然不……”骤然被戳中心思,听澜拼命摇手,身旁的付治依旧无声附和,用力点头。 宁琰叹了口气:“还没。” 没便没,加个“还”字是何意,叹气又是何意?听这口吻,莫非又失望又期盼? 听澜脑门上浮起青筋,压低声线,尽量平心静气道:“这可不是开玩笑,万一第三道考核,魏闲静直接将你带进魏府,甚至带进她房中,阿琰,你该如何应对?” 他有些紧张地望向她。 “那不正好。”宁琰出言不逊。 若魏闲静主动带她进魏府,她便有机会探得天玑蚕与万牵机的机密,这可是绝佳的际遇。 听澜喉间一哽,觉着有一股无名火由心口直冲头顶。他瞪圆了眼,大口吸气,将怒火压了又压,才勉强开口道:“你、你还打算假戏真做不成?” “这件事你不必担心。”宁琰放下双臂,漆黑如夜的瞳仁映出听澜怒火中烧的模样。 “我怎能不担心?”听澜语速急切,“你是女子,即使易容成男子,你也没有男子的器官,如何骗过魏闲静?届时你孤身一人进了魏府,我们在外头,连你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一旁的付治听着,吓得面色煞白,几欲喘不上气,他不着痕迹地扯扯听澜的衣袖,想叫他住口。 宁琰瞧着听澜焦急上火的样子,轻笑一声,“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我见过你的。”她抬手朝听澜身上一指,面无表情地陈述,“你忘了?在我房中的浴池里。” “……” 好似有根弦在听澜脑中铮然崩断,他一张脸由白转红再转青。 付治立时捂住嘴,不敢出声,眼珠飞快地转着,像在脑补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阿琰你……”听澜目瞪口呆,连连后撤,脚跟撞上门扉,“你好歹是个女子,怎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宁琰不明所以,继续解释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见过你的,自然知晓如何用真气模拟。” 这也可以用真气模拟?听澜低头瞟了一眼,觉着自己脑海正在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噔噔噔—— 有人正在上楼,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廊道,直冲花芳间! 糟糕,该不会是魏闲静来了? 付治吓得原地直打转,宁琰打开衣橱,听澜赶紧拖着付治躲了进去。 橱门刚合拢,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进。”宁琰处变不惊。 门被推开,李小贵跨进门槛,稍稍躬身:“严公子早,九小姐托小的来传话。” 衣橱里的二人凝息一瞬,皆竖起耳朵。 “九小姐让你去魏府作陪,马已备在后院。” 听澜与付治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默契腹诽起来:从后院走,果然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第三道考核?” “严公子去了便知,请随我来。” “有劳李管事。” 宁琰跟在李小贵身后,出了花芳间。 天色大亮,后院马厩里一匹通体黑色、四蹄雪白的骏马已备好鞍辔,马儿见有人来,喷出一口热气,甩了甩尾。 “这是九小姐心爱的白蹄乌,曾随她在北疆驰骋。”李小贵解了缰绳,递至宁琰手中,“如今给了你,莫要叫九小姐失望。” “这般贵重,严甯何德何能。”宁琰听出他话中有交代之意。 李小贵没有答话,只拍了拍马鞍,躬身退开。 宁琰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夹了夹马肚,白蹄乌往魏府方向甩蹄而去。 千骏馆二楼窗格后,听澜望着那道皓白身影消失在晨光尽头,喃喃自语:“她这般单枪匹马去魏府,我真是悬心得很。” 付治挨着他,叹了口气,道:“咱们不拖累阁主就算不错了。” 听澜忽而一把握住付治的胳膊,将他从窗格上拖下来:“付治,陪我回一趟客栈。” “怎 突然要回去?” “回去配一味药,也许用得上。” 魏府匾额之下,那道粉色身影已在候着了,身侧只跟了一个侍女。 宁琰勒停白蹄乌,翻身下马。 “这骏马是赏你的。”魏闲静接过缰绳,梨涡浅浅浮着,捋了捋马鬃。 宁琰颇为警觉地打量她,吃不准这位九小姐又要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只道:“严甯不明白,还望九小姐点明。” “你还不明白?”魏闲静扭头斜睨宁琰一眼,噗嗤笑出声来,“你已骑着白蹄乌来了魏府,便是答应了我下个月的招亲之约。” “招亲?”宁琰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没错。”魏闲静点头,又晃晃脑瓜,“击败招亲会上的所有候选人,这便是第三道考核。” 宁琰望着她得意的面孔,问道:“九小姐觉着,我能赢过所有候选人?” “所以我才把白蹄乌赏你呀!”魏闲静拍拍马脖,白蹄乌昂首长嘶,似在呼应。 “招亲会最后一项是赛马,我这白蹄乌,可是全梁州跑得最快的!” “九小姐赌我赢?”宁琰侧首,面朝那匹神气活现的马儿。 “难不成赌你输?”魏闲静翻了下眼,嗔道,“我眼光没那么差。” 十分罕见的,宁琰略回过身,羽睫覆住了眼珠,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严甯不会辜负九小姐期望。”她缓缓掀起眼帘,木然的瞳光在对面那双既漂亮又狡黠的瑞凤眼里停了几息,“与考核无关。” 心口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火燎般的灼烫。 宁琰敛下双目深吸口气,倏然从魏闲静手中抢过缰绳,一勒马头背过身去:“马厩在哪?我去拴。” 魏闲静歪了下头,望着那道皓白身影迈入魏府,碧绿流苏垂于粉颊上,很凉,视线又落到自己右掌,指节慢慢握起,将方才被严甯抢缰绳时擦过指尖的余温,悄悄蜷进掌心。 “这两日,我都没去千骏馆,你不问问我缘由?”魏闲静一面走,一面踢着步。 一名小厮上来,从宁琰手中牵走白蹄乌。 “何须问。”宁琰拍拍手,止了脚步,仍旧背对她,“若魏九小姐再不来,严甯自会上魏府寻人。”她刻意压下语气中的冷意,说得很是轻缓缠绵。 魏闲静自是受用,嘴角一扬:“我可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你,只是我爹下个月就要回府了。” “东骏公回府,与九小姐抽不开身来千骏馆见我有何干系?”宁琰转过身来,面上状若不经意。 “哎呀,你不知道。”魏闲静扁着嘴抱怨,“我爹去芸苔山前特意下了令,叫我们兄妹三人在他回来之前赶制出一批贡品呢。” 一道利光闪过宁琰脑海,瞳仁骤然微缩,她眯起双眼,微微笑道:“所以,眼下快要临近未月,九小姐还没赶制出来?” 魏闲静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忽又抬起头来,双目晶亮:“我爹此去的芸苔山就在芸莱州,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是芸莱人士。” “九小姐记得没错。”宁琰颔首,“严甯也没料到,竟与魏九小姐缘份这般深厚。” 魏闲静立时笑了起来,忽又耷拉眉眼嘴角,作愁眉苦脸状。 宁琰拽过她衣袖,附身于她耳廓旁,缓下声气:“九小姐可是忧心无法按时完成东骏公的嘱托?不知道严甯能否为九小姐排忧解难?” 23. 第 23 章 热气搔刮着耳廓,裹挟来一缕隐隐的檀木气息,魏闲静下意识后倾半步,眨眼间稳了稳视线,方定住心神,止了脚步。 “哦,你要用什么替本小姐排忧解难?”魏闲静侧首过来,状若不经意地朝宁琰的耳垂吹了口气。 吃一堑长一智,他严甯故技重施,她魏闲静可不会再跌倒一次。今日唤人过来魏府,她已做了十足的准备。 宁琰稍一阖目,似在体味二人咫尺间传递的温度:“九小姐方才提到贡织期限将近,巧的是,严甯家中从前做罗艺小买卖,对织造工序略知一二。” “可惜呀可惜。”魏闲静晃晃脑瓜,耳畔的流苏晃来荡去,她双手搭上宁琰肩头,眼神戏谑,面上却故作正经,道,“今儿个我叫你过来,为的是另一件事。” 宁琰怔愣一瞬,垂目与她相视。 魏闲静倒走两步,一手叉腰,一手朝她勾了下手指,微微眯起的瑞凤眼勾魂摄魄:“你,过来。” “九小姐……” 二人相携,入了魏闲静闺房,侍女带上房门,退守在入口。 “九小姐,”宁琰环顾四周,轻声唤她,“何事需要关上房门说?” “不是说,”魏闲静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气,“是做。” “做?”宁琰羽睫颤了颤。 莫非今日唤她来魏府,便是要她侍寝?未月将至,魏迟即将回府,火烧眉毛之际,魏闲静竟还有这等心思。 魏闲静不应声,转身往里间走,掀开卧榻垂下的幔帐。 “好。”宁琰坦然应下,循着她的步子靠近卧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悄然并起两指,一缕真气自丹田提起,沿经脉游走至腹部,凝而不发。 两人间距一寸寸缩窄,宁琰的鼻息渐渐逼近魏闲静的鬓发,魏闲静却依旧背对她,毫无宽衣解带之意,并埋首摸索着什么,忽而拎起一只软枕。 “喏,给你。”她将枕下压着的一卷布帛递到宁琰面前。 宁琰无声收了真气,探手接过,满腹疑惑,正欲展开一探究竟,一双柔荑覆上她的手背。 “眼下还有正事,”魏闲静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宁琰的下颌,腻声道,“休要操之过急。” 宁琰顺着她的意将布帛收起,道:“九小姐给我这个,是何用意?” 魏闲静掩面轻笑,语调戏谑:“回去了千骏馆,你一个人观摩便是,我可不想日后平白受苦。” 宁琰眉梢微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这魏九小姐,果然又在折腾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 “随我过来,办正事。”魏闲静敛下笑意,兀自起身,推开房门跨了出去。 宁琰一面跟在她身后,一面暗自揣度,问道:“九小姐要带我去何处?” 两人穿过一片怒放的荷花池,来到一处芳草青葱的小院,魏闲静止了步,道:“这里,便是我魏家的织工坊。” 清风拂面,绿意盈盈,草香扑鼻,哪里有什么织工坊的踪影? 魏闲静并不解释,径直走到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壁前,小心拨开藤蔓,露出底下嵌着铜环的石板。她按住铜环轻叩三声,石板便缓缓向内开启,现出一方幽深的洞口。 一面不起眼的石壁背后,竟藏着一座织工坊。 “进去呀。”魏闲静让出路,朝宁琰扬了扬下颌。 宁琰觑着她嘴角顽劣的笑意,钉在原地没动。 “怎么,怕我把你推进去吃了?”魏闲静背起双手,抬腿迈了进去,大摇大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宁琰怒了努嘴。 “九小姐惯会唬人。”宁琰踏过她的脚印也跨了进去。 约摸两人宽的石阶盘旋而下,两侧岩壁上嵌着铜灯,鹅黄烛焰轻轻摇动,头顶偶有露水滴落,空气清苦潮润。 魏闲静走在前头,碧绿步摇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倏而,她回过头来,龇了龇牙,故作凶狠道:“跟紧点,要是你不小心叫虫蚁咬了,可怪不着我。” 一座幽闭的织工坊,里面生着些许鼠虫再正常不过。 宁琰无声失笑,这魏九小姐唬人的伎俩,比起她杀人的剑招还相差甚远。 行至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阔的地下织坊展现在二人面前。正中一株虬枝老树拔地而起,树冠如盖,竟在这不见天日之处生得枝繁叶茂。几名头包青布的侍女背着竹篓攀在枝杈间采叶,细密的沙沙声如连绵雨丝落瓦,不绝于耳。 魏闲静抓起一把已经洗净晾干的桑叶丝,洒进木架上的竹匾。宁琰微微倾身,看到匾中白胖的蚕正伏在桑叶上缓缓蠕动,惬意啃食,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便是蚕儿啃食桑叶的声响。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玑蚕?乍看之下,与寻常桑蚕无异。 “严甯,将这匾里的蚕,拿去喂天玑蚕。”魏闲静直起身,拍了拍手。 这竟然不是天玑蚕,它们还得拿寻常的蚕来喂养?宁琰满腹疑惑,立即垂下眼帘,将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覆于羽睫之下,有些手忙脚乱地端起竹匾,跟上魏闲静的步伐。 “笨手笨脚的,要是吓到天玑蚕不进食了,本小姐拿你是问。”魏闲静已迈入相邻的一间密室,双手叉腰立在门内,因又逮着机会唬住了宁琰而暗自得意。 密室内竖着无数扇状竹架。左手边每支竹架上皆伏着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八足漆黑,腹背血红;右手边的扇状竹架被晶莹透亮的细丝层层裹缠,密如蚕茧,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倒真成了一把把丝织的团扇。 宁琰张望一圈,未见蚕影,轻手轻脚将竹匾搁于石台:“九小姐,天玑蚕在何处?” “远在天边,”魏闲静歪头打量宁琰不可置信的眉眼,抬起手指向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近在眼前。” “可这分明是……” “没错,你看到的,分明是蜘蛛。”魏闲静接过话头,一双瑞凤眼眯起,“所谓天玑蚕,本就是蛛,只因用蚕来喂养,外界便以讹传讹,当成了蚕。” “原来如此。”宁琰颔首,若有所思。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喂食。”魏闲静抱起双臂,又恢复了那 副骄纵的派头。 “严甯见识浅薄,让九小姐见笑了。”宁琰拨开竹匾里的桑叶,伸手去拈蚕,一双竹筷立时压住她的手指。 魏闲静轻笑出声,将竹筷塞进宁琰手中,道:“天玑蚕不识人,你拿手去喂,仔细被它咬了,用这个。” “天玑蚕有毒么,被咬了会怎样?”宁琰以竹筷夹起一条胖乎乎的桑蚕,递至那黑蛛的口器旁。 “嗯……总不会被它咬一口便拥有了飞檐走壁的本事。”魏闲静眨了眨眼,不怀好意道,“要不,你试试?” 宁琰心下明白这魏九小姐又在唬人,也不与她计较,低头观察天玑蚕咬噬桑蚕。 只见黑蛛八足抱住蚕身,口器刺入,蚕身迅速干瘪下去,腹囊随吮吸慢慢鼓胀起来,腹背血红愈发艳丽。 “放心,就算被它咬了也毒不死人,顶多痛痒一个月罢了……”魏闲静一手支着下颌,仍旧嘻嘻哈哈打趣。 “九小姐!”王婆婆的声音从织坊那头传来,嗡嗡回荡,“你一早便不见踪影,现下可叫老身找着你了!” “哎呀,王婆婆,我这就来上机!”魏闲静轻拍脑门,瞬间清醒过来,她一面往外跑,一面回头嘱咐宁琰,“严甯,左手边的天玑蚕每只喂一条桑蚕,再把右手边的结丝都收进陶罐里,等我织完再来找你,不许出去!” 话音未落,粉色衣袂已消失于密室门口,碧绿步摇晃了几晃也没了踪影,须臾,只余满室黑蛛无声结网,宁琰才冷下声调,一字一顿道:“严甯明白。” * 天将黑时,宁琰方回到千骏馆。 翌日,又是卯时,听澜与付治悄悄推开花芳间的门,蹑手蹑脚地摸进去,一转身,榻上的人正阴沉沉地注视着他俩。 “阁主,”付治着急忙慌地躬身行礼,“冒昧又来叨扰了。” “阿琰,你竟然回来了,那魏闲静竟然肯放你回来。”听澜几欲喜极而泣,嗓音都微微发颤。 “无妨,我也正好有事找你们。”宁琰舒展几下肩背,面上透出一丝罕见的倦意。 昨日一整天都在魏府里的织工坊里忙活,替那小丫头喂蚕收丝,并不轻松。 听澜正垂首往袖中掏着什么,闻言便停了动作。方才他应该没听错,霖禁阁阁主,头一回有事相找。 “昨日魏闲静先带我去了她的闺房,她……”宁琰不慌不忙开口。 “她果然!我就知道!”听澜忍不住跳脚起来。 “你知道什么?”宁琰被截了话头,面露疑惑。 付治唯恐听澜说出冒犯阁主的话,一把捂住他的嘴,堆笑道:“没什么,阁主,您先说。” 宁琰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予二人:“现下我须将魏府机密传回霖禁阁。这东西是魏闲静给我的,她要我回了千骏馆再观摩,你们先替我看看。” 说罢,她起身行至窗前案几,铺开一方素笺,执笔蘸墨,悬腕落字。 身后的听澜与付治,头挨着头,不明所以地展开那卷神秘的布帛。 24. 第 24 章 “哎呀,羞死人了……” 付治双手捂脸,蒙住眼睛,扭扭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听澜,指缝却张得能容鸡鸭钻过。 面前展开的布帛,绘有一男一女,至于所绘何状,便不适宜详细描述了。 听澜两只眼睛几欲瞪成铜铃,红晕自脖颈爬上脸颊,紧接着,他麻利合拢布帛,一把揣进自己衣襟,动作之迅速,仿佛慢一息便会遭雷劈。 付治伸手去抢,急道:“听澜公子你怎么还揣进自己兜里了?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听澜死死按住胸口,脸上红潮未退,正色道:“这东西有碍观瞻,我先替阿琰收着,轮不到你觊觎。” 二人你来我往,打得火热,全然忽略了窗前正在传书信的宁琰。 “我说你们二人,”宁琰搁下笔,转身过来,似笑非笑道,“这般打打闹闹,也不怕引了千骏馆的人进来。” “阁主放心,这个时辰,他们都睡得跟猪一样。”付治应道,终于将听澜扑倒在榻上,他伸长了手去掏听澜怀中的布帛,听澜反手捂紧,两人滚来滚去,缠作一团。 宁琰背起双手,无声立于榻旁,榻上两人立时弹开,一个低头掸衣襟,一个仰头望房梁。 “魏闲静给的东西,你们可看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两人静默着,付治拿手指悄悄戳了戳听澜后背,哪知听澜死活不肯张口,点点头又摇摇头。 宁琰不解:“听澜你不妨直说,魏闲静给的,定是与招亲会有关的消息。” “不,不是的。”听澜窘迫地摇摇头,眼睛一亮,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什么,招亲会?” 宁琰颔首,道:“这是魏闲静设的第三道考核。” “所以你就答应了?” 宁琰默然。 听澜痛心疾首,从怀中掏出那卷被挤皱的布帛,恨恨递到宁琰面前,自嘲道:“难怪……这个,你自己看罢,我不好评价。反正,跟招亲会没什么关系。” 宁琰接过来,正欲展开,一只青花小瓷瓶蓦地塞进她指缝。 “这是迷魂散,无色无味,服下后能使人昏睡半日,醒来前事尽忘。”听澜道。 “霖禁阁的医师终于派上用场了。”宁琰轻笑,将瓷瓶收入袖中。 “阿琰,我倒希望自己永远派不上用场。”听澜幽幽叹了一声。 “好端端的,何出此言?” 听澜瞥她一眼,道:“等你看过魏闲静给你的东西,自然明白我给你这药的用意。”说罢拉起付治,转身出了花芳间。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廊道里传来付治小声的嘀咕:“听澜公子你怎么不直接告诉阁主?” 听澜闷闷不乐,道:“你自己看都捂着脸叫羞死人了,我怎么跟她开口?” 宁琰回到榻上,静静瞧着手中那卷尚留存着体温的布帛。 魏闲静悄悄塞予她,定是与招亲会赛程有关,譬如赛马、骑射、摔跤之类,那少女虽性情顽劣,倒也算有心。 怀着这般期许,她郑重展开布帛。 …… 笔触精细,神态栩栩,连衣带散落的褶皱都勾勒得一清二楚,只是……怎么没有跟招亲会相关的讯息? 宁琰将布帛上的画像翻来覆去地观摩了两遍,终于不得不确认,这其实就是一幅春宫秘戏图。 该死。 她合上布帛,啪地掼于榻上。原来魏闲静说她不想日后平白受苦是这层意思,那少女至今仍把她当做未经人事的男子! 按魏闲静的安排,在东骏公回府前,宁琰须得日日去魏府帮这九小姐的忙,待东骏公回了府,又要去招亲会击败所有候选人。这魏九小姐,分明是拿她当救急。 宁琰骑着白蹄乌悠然踏来,魏府门卫已识得这张脸。她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隐藏于后院的织工坊,喂完天玑蚕,再将结丝收进特制陶罐中,目之所及,悉数记于心下。 “严甯,过来帮我保养手。”魏闲静从织机后探出半张脸,扬声唤她。 宁琰扶着魏闲静下了一丈余高的织机,取来七白膏,游刃有余地帮她浸洗双手。 “九小姐近日甚是辛苦。”她不经意地瞥那织机一眼,指腹在魏闲静掌心轻轻搓揉,心下已飞快拆解起那座机器的构造。 机身比寻常织机高出倍余,梭子由数根蛛丝绞成的束线牵引,每投一梭便自动换线,经纬交错间透出一线金属质地的寒光。或许,这便是舅父大人所言的万牵机。 “可不是嘛。”魏闲静那双顾盼生姿的瑞凤眼都失了神采,恹恹道,“全府上下就几个人能上机,要不是我偷着让人帮我,我这副身子骨都要累散架了。” “既如此,九小姐为何不向魏大人多要些人手?”宁琰明知故问道。 果不其然,魏闲静白她一眼,道:“喂蚕收丝还能偷着让人帮,上机可不成。这机子可是我爹花重金聘了整个逦朝的能工巧匠造的,织出的布匹直供圣上。旁人经手,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担责?” 宁琰垂目,拿葛布替她蘸干指尖水渍,道:“九小姐提过府上还有二公子与六小姐,可严甯进府以来,似乎从未与他们碰面。” “你说我二哥和六姐呀。”魏闲静打了个呵欠,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指,不咸不淡道,“他们去炼制涂料了,等我这边织好的甲都送过去,你便能见到他们。”话音刚落,她忽然抽回手,警觉地上下打量宁琰,“你现在是我的人,提我二哥和六姐做什么,心里打什么小算盘?” “九小姐多虑了,严甯只是好奇,偌大的魏府,为何独独九小姐一人忙得脚不沾地?既是兄妹,理应分担才是。” 魏闲静哼了一声,重新将手搁进她掌心,“还算你会为我着想。不过我可警告你,我六姐待我最好,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她止住话头,指尖在宁琰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故作威胁道,“反正,你眼里只许有我一个,旁人不许多看一眼。” 宁琰轻笑,重又托起那双柔荑,替她将手背拭干,道:“严甯是跟九小姐签的典身契,生是九小姐的人,死是九小姐的鬼。” 涂料是七星璇玑甲防火的关键,看来并不 归九小姐掌管,而是在魏家二公子与六小姐手上。 魏闲静听了,很是受用,朝宁琰挤了挤眉眼,悄声凑近:“我给你的画,你看了没?” 宁琰脑中金光一现,想起那幅“春宫秘戏图”。 “看了两遍。”宁琰如实道来,“只是严甯愚钝,有些地方不甚明白,日后还要向九小姐请教。” 魏闲静愣怔一瞬,旋即俯下身子咯咯笑将起来,在宁琰肩头前仰后合:“这种事,你们男人不该无师自通么?我都给你画像参考了,你倒好意思向我请教?” “我……”宁琰不知如何解释。 呼风唤雨的霖禁阁阁主,竟也有语塞的时候。 “罢了罢了,”魏闲静直起身来,挥挥广袖,“白纸也好,由我亲手涂料,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她拍了拍手,歪头望向宁琰,一双瑞凤眼里透出狡黠的光,也透出几分疲惫过后的恣意,“今日份提前完工,你随我去千骏馆,一醉方休!” *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地平线尽头一匹骏马破日而出,通身如墨,四蹄踏雪。马背上驮着一白一粉两道人影,踏碎一路斜阳,往千骏馆方向疾驰而来。 魏闲静坐于前,蜷在宁琰臂弯里,粉衣被风灌满;宁琰自她身后手握缰绳,双臂将她圈在当中,皓白衣衫在晚风中翻卷,与她的粉袂不时交叠又分开。 二楼上,趴在轩窗前的听澜看到这一幕,牙都要咬碎了。 “她竟然让魏闲静坐在她怀里,成何体统?!” “哎呀哎呀,阁主同魏九小姐一齐回馆,这是好事啊。”一旁的付治反倒拍手叫好。 “好你个大头鬼!”听澜斜睨他一眼,忿忿转身,木阶被他踩得咚咚响,一路震下楼去。 一楼后院,宁琰收紧缰绳,翻身下马,并伸手去扶魏闲静,魏闲静有意无意从马鞍上歪下来,扑进她怀里。 “严甯,我们去花芳间,看我将你灌醉!”魏闲静坏笑着点点宁琰鼻尖,在她搀扶下不情不愿地站稳。 “一切听九小姐的。”宁琰替她拢了拢垂落眉间的一绺鬓发。 “九小姐!”李小贵姗姗来迟,忙不迭躬身,“小的不知九小姐驾临,有失远迎,望九小姐赎罪。” “你来的刚好。”魏闲静心情似乎很不错,昂首道,“上好酒好菜到花芳间,今晚我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李小贵连声应是,转身往膳房小跑而去,听澜与付治已在膳房候着了,主动请缨去伺候魏九小姐与严甯。李小贵夸二人有眼力,嘱咐九小姐偏爱杨梅酒,引他们挑了两壶。 哪知这李管事方一转身踏出膳房,听澜又往托盘里添了一壶秋露白。 付治抱着托盘,苦着脸嘟囔:“我没记错的话,这秋露白入口甘甜,度数却高,后劲又大。听澜公子,你到底是想灌醉魏九小姐,还是想灌醉阁主?” 听澜迅速敛下脸来,无声瞪了付治一眼。 “哦——我知道了。”付治作恍然大悟状,嬉皮笑脸地仰起脸来,“你是想灌醉自个儿!” 25. 第 25 章 听澜板着一张死人脸,颇为恭敬地上前为魏九小姐斟酒,只是所到之处,连案上的美酒珍馐都仿佛凝了几分寒霜。 “严甯,你不是要向我请教嘛?今晚我便抽空教教你……那画里的缠绵之姿。” 听澜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一面将杨梅酒注入杯盏,一面偷眼打量斜倚在宁琰肩上的魏闲静。听到画,他不自觉屏息,手也抖了一下,绯红酒液溅上宁琰的皓白衣襟,晕洇出一抹熏醉的绛色。 魏闲静立时冷下脸来,从宁琰肩头半起身,喝道:“我馆中何时多了你这样笨手拙脚的奉盏?” 一旁正在布菜的付治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摁着听澜躬身求情:“小的该死,弄脏了严公子的衣衫,请九小姐责罚。” 说罢,他又拿胳膊肘连捣听澜两下,听澜这才回过神来,抽出一方干净帕子,便要往宁琰胸口按去。 “无妨。”宁琰反腕抵住,缓缓推开听澜的手,面朝魏闲静淡然一笑,“天气炎热,解了外襟正好,九小姐可否介意?” 未等魏闲静发话,宁琰指尖已挑开丝绦,半褪襕袍,皓白衣衫自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而领口微敞,若隐若现的锁骨落在魏闲静眸中便成了某种破绽。 “你说得对。”魏闲静一改愠色,眼尾愈发上勾,掩面轻笑道,“热便解了,热坏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她随手从荷包里拈出一枚银锭,搁在听澜面前,兴味的眼风扫过来,“你这奉盏倒有眼色,这是赏你的,拿了银子退下罢。” 听澜垂下手,捏紧了帕子,双脚钉在原地,斜睨一眼那枚反射着刺目白芒的银子,貌似没有领赏的意思。付治捞过银锭塞进听澜怀里,忙不迭连声道谢,连拖带拽地将听澜弄出花芳间,反手关死身后门。 “呼——好在有惊无险。”付治抚着心口,长长舒气,阖眼回想一息,咂摸几下嘴,“方才阁主衣衫叫杨梅酒打湿,我一下便懂了‘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意思。” “你就那般盼着你家阁主自甘堕落!”听澜见他还有心思回味,心头火蹭地燃起,食指用力戳了戳他胸膛,满脸的愤恨以及……不甘。 付治赶紧捂上听澜嘴巴,眼珠四下扫了一圈,将他拖至廊角无人处,收了声:“嘘,咱俩如今可不是在霖禁阁,当心叫旁人听了去。” 听澜拂开付治的手,气呼呼道:“我有说错吗?那酒渍明明可以让我擦掉,或者换套新的,可她偏要……”他刹住话头,喉间一哽,偏过头去,将后半句和着满腹苦涩一并咽了回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付治煞有介事道。 听澜气极反笑,径自折回花芳间门口,付治跟条尾巴似的追来,急急拽住他衣袖:“喂喂喂听澜公子,你答应过阁主的,可不能搅了她的计划!” 听澜忍不住白他一眼,并未推门,只靠着门板蹲下身,耳朵贴上缝隙:“自然不会误她的事,我就在这儿候着,万一那魏闲静用强的,我也好进去帮忙。” 付治叹了口气,也挨着他蹲下。 两人一左一右,活像两只守护高门大院的石狮子,一个竖着耳朵满脸警惕,一个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 咫尺之隔的花芳间内,满室鹅黄烛光晃晃荡荡,酸甜的酒气杂揉了菜肴的余香,不时传来杯盏磕碰的脆响。少女面颊已飞上两抹酡红,面前杯盏倾倒,绯色酒液沿着案沿蜿蜒向下滴落,如一条妖纤的赤练蛇。 魏闲静抱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酒壶喃喃道:“严甯,你肯定不知道……” “我还不知道什么?”宁琰眼底依旧波澜不惊,提过那只装了秋露白的酒壶,兀自替两人满上。 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照不真切上面那双淡漠的眉眼。 “我想爹爹娘亲了,”魏闲静丧气地晃晃脑瓜,“可我又不希望他们即刻回来。” 宁琰将满上的甜烈酒搁到她面前,轻抚她肩背,柔声道:“怎会这般矛盾?九小姐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魏闲静苦笑,拢过杯盏抿了抿,濡湿的唇齿间,滚过一声含混的叹息:“娘亲的病须得在芸苔山调养,不宜长途跋涉,爹爹陪她在那边,原是最好的安排,可他们又放心不下我,一回来便要替我张罗亲事。” “九小姐是指招亲会?” “那些候选人我一个都瞧不上,又不能拂了爹爹的脸面。况且,爹爹若在府中,我不便日日叫你过来,不能像现在这般自在饮酒,还得整日上机,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她抬起脸,那双叫酒气熏得水光潋滟的瑞凤眼里,罕见地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她打了个酒嗝,“爹娘为整个家族殚精竭虑,我却盼着他们晚些回来。” 宁琰一手托起她绵软的粉颊,替她掌着杯盏,喂她饮尽杯中残余的秋露白,“这不怪九小姐……”拇指指腹揩过她嘴角的酒液,俯下身,附于她耳畔,低语道,“九小姐只是寂寞了。” 寂寞……吗? 魏闲静倏然睁开双眸,用力盯着眼前那张俊美如冰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烧得她喉头发紧。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小姐寂寞?整座千骏馆都是本小姐的,包括你!”她摇晃着支起身,抬起胳膊便要将眼前人推开。 那一掌尚在半空,宁琰已顺势张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两人上身暧昧地贴合,烛焰轻轻跳动,将年轻男女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宁琰的下身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几寸。 方才杯盏交错间,宁琰始终在仰头佯饮,酒液却悉数倾洒在了自己两腿上,素白衣摆下早已濡湿一片。 “九小姐要掌掴严甯么?”宁琰看了一眼二人相扣的指间,朝对面投去意味不明的目光。 魏闲静眼角垂了下去,双手挣了挣,力道软绵绵的,没能挣开。 宁琰轻笑一声,松了她一只手,另一只攥成拳抵到魏闲静胸前,幽幽道:“九小姐,你现在可以掌掴严甯了。”说罢,宁琰侧过脸,迎了上去。 魏闲静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 眼前这张侧脸的轮廓,在鹅黄烛光的映衬下,如山壑一般错落有致,明明在她眼前触手可及,她空着的那只手却仿佛有了自主意识,无法再往前一寸。 她咬着唇,将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宁琰也彻底松开了她。 “自你入馆之日起,我可从未欺辱过你。”她往后挪了挪,与眼前人拉开些距离,语气里满是委屈。 “那为何偏对严甯设置三道考核?”宁琰大胆迎上她的目光。 “我……”魏闲静心虚地别过脸去,不知如何解释。 趁此间隙,宁琰在案下悄然取出袖中的青花小瓷瓶,将无色无味的粉末尽数倾入酒壶。 “是因为……”宁琰执壶轻晃两圈,重新斟满一杯,端至案上,“九小姐的姊妹接连舍你而去,想必自九小姐记事起,常伴身边的,便只有那满屋冰冷的蛛与织机。” 魏闲静眼睫一颤,烛焰在她眸中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所以,九小姐寂寞。”宁琰将这杯斟满的秋露白缓缓推至 魏闲静面前,深深地看着她,“从今往后,将由严甯……”宁琰唇瓣轻启,一字一字宣判道,“陪伴九小姐左右。” 魏闲静怔怔望着眼前人,鬼使神差地,端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你说的,从今往后,唯有你严甯,永远不能背叛我。” 杯盏脱手,坠落在地,哐当一声。 “严甯听到了,九小姐。”宁琰伸臂稳稳揽住她腰肢。 她感到额面上方投来一束关切的目光,浸湿的衣料又凉又滑,轻轻蹭过她腿侧。 “九小姐,你喝醉了。” 她费力地撑了撑眼睑,哼声道:“才没有,我酒量好着呢。” 话音刚落,额面上方又投来一声轻笑,仿若在哄睡一个不肯阖眼的孩童:“哦?那严甯问九小姐一个问题,七星璇玑甲的涂料,该如何炼制?” 迷魂散的药力借助烈酒迅速在她血液里流窜开去,她觉着自己头颅与四肢似有千斤重,根本不像自己的。 “如何炼制……”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面上方的目光愈发期盼,“可我记不得了。” “九小姐莫急,再想想。” 她感到额面上方的人儿蹙了蹙眉,目光里压着无声的期盼,她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不想让那人失望。 “我真的记不得了,但……” 宁琰收紧双臂,如救起溺水之人,深深搂住她,耳廓贴上她翕动的唇瓣,将每一个字都接住。 “暗格里的书册……有记载。” “暗格在哪里?” “在爹爹书房,书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前模糊一片,灰色的雪花淹没了她。 “九小姐累了,严甯带您去歇息。”宁琰横抱起她,缓步向前,轻轻置于榻上。 “严甯,我冷……”她只余最后一丝意识,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手指仍囚着宁琰的衣袖。 “很快便不冷了,辛苦九小姐再忍忍。”宁琰淡声应着,手指轻巧挑开她腰间衣带,剥去最外层的纱衫,褪下靴子,揭开被酒液蹭湿的罗裙。 魏闲静含混地嗯了一声,微微侧过脸去,一颗泪珠自阖紧的眼角渗出,宁琰定定瞧着它横穿眼睫,悬于鼻梁间,晶莹着摇摇欲坠,宁琰慢慢俯下身去…… 烛焰叫穿堂风吹得猛地一晃。 门外,听澜自听见屋内传来衣衫脱落的窸窣声时,便再也按捺不住,原地弹了起来。 付治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按住他欲轰门的手,拼命压着嗓音:“听澜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忍忍忍,还要忍到何时?”听澜抓狂,声线因压低了而愈发嘶哑,“你家阁主都要被推倒了!还是被一个女子推倒的!你们霖禁阁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付治心虚地缩了缩脖颈,手仍死死攥住听澜腕子不放:“你冲进去又能如何?难道你要跟魏九小姐说‘放开那个公子让我来’?” 听澜如遭雷劈,僵在原地,面上的怒色登时叫另一种忽白忽红的潮水盖了过去。 一不留神说出心里话,付治吓得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听澜一把揪住付治领口,咬牙切齿道:“你胡说!我绝无……” 吱呀—— 门轴转动,花芳间的门自里向外推开,一道素白人影跨过门槛,偏过头来漠然地瞧着他俩。 这下好了,听澜与付治双双定在原地,真感到自己遭了雷劈,一整个外焦里嫩,活像一对被当场擒拿的贼。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26. 第 26 章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 宁琰披了襕袍,用指腹揉揉眉心,呆立的两人扭着头、张着嘴,看不甚清她的神情。 “我要去浴室清洗。”她放下手,听澜看到方寸之外的唇上依恋着一抹水色,在廊道的烛光下泛着轻淡的光,清晰得纤毫毕现,甚至刺眼,而对面人的语气依旧不起波澜。 听澜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她双膝上下,那块皆叫酒液濡湿了,素白的布料上,绯色与透明交叠,黏着她的皮肉,将原本笔直的褶纹浸得绵软,隐隐透出大腿与膝盖的轮廓。 付治慌忙扯开听澜给阁主让路,面上挤出谄媚的笑,答道:“没嘀咕什么,阁主放心去沐浴,这儿有我俩守着。” 宁琰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径直往浴室走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听澜。 “她方才说什么?”听澜回头瞪着付治,不可置信道,“她要去清洗——她干了什么需要去清洗?!” 付治立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花芳间,反手带上大门。 “阁主不就是喝了酒再想去洗个澡,还能干什么?”付治往里间的方向瞟了一眼,纱幔后隐约传来深沉的鼻息,“魏九小姐睡得真香……” 面前的案几上,躺着横七竖八的杯盏与酒壶,听澜跪地,从底下摸出一只青花小瓷瓶,瓶口已开,内里空空。 果然用了。 他眉目渐渐舒展开来,小心将瓷瓶收入袖中,朝身后道:“走,跟我进去看看。” 付治立即拿双手捂眼,指缝张得老大,脚下一面躲着地上的杯盏,一面跟着听澜往里间移步,嘴上念念有词“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仿佛身处什么酒池肉林一般。 听澜撩开一隙纱幔,只见榻上的魏闲静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发髻斜垂,半掩着酡红的面颊,呼吸匀停而深沉,俨然睡得不知人事。 他长舒口气,松开纱幔,目光扫过脚边魏闲静褪下的一堆衣衫,上身纱衫尚且洁净,下身罗裙却横亘着几道绯红,他的瞳仁陡然收紧。 “听澜公子,魏九小姐怎睡得这般死沉?”身后的付治小声叨叨。 “迷魂散药效已发,她这一觉至少要睡到明日午后。”听澜将袖中空了的青花小瓷瓶递出去,“我们去把这个处理掉,顺道叫个丫鬟给魏九小姐备一身干净衣服。” 翌日,太阳正当头,花芳间炸开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整座千骏馆为之震动。 “啊啊啊——我怎么睡到了这日头!”魏闲静从榻上鲤鱼打挺般弹起,“爹娘竟然提前回府了!” 李小贵留了口信,说东骏公已于午时回府,命魏九小姐即刻赶回。 几个侍女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梳头的梳头,更衣的更衣,端热水的端热水,梳妆镜前一阵叮当哐响。 少倾,魏闲静捂住沉痛的额头匆匆步出里间,脚步不由的一滞。 花芳间已焕然一新,案几上空空如也,昨夜倾倒的杯盏、滴落的杨梅酒液皆不见了踪影,各类饰物井然有序,连铜灯里都换了新烛,整间屋子洁新得宛如被盗过一遍。 来不及细想,她推开花芳间大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耳畔便拂过一阵凉风。 “九小姐醒了。” 来人携了一身天光,皓白衣衫如山巅未融之雪,嘴角微扬,“九小姐昨夜好酒量,连饮数杯都不肯歇。” 她盯着宁琰的唇,努力回想昨夜之事,自己分明在与严甯饮酒,后来似乎喝断了线,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指腹触到一抹干涩的泪痕。 “昨夜我喝醉了?” 宁琰递过来一碗温热的汤液,神色关切道:“这是醒酒汤,趁热喝了,能为九小姐缓解头痛。” 魏闲静不管不顾,接过来闷头灌下,一抹嘴角:“我有事先回府了,晚点再来找你。”说罢,噔噔噔下了木阶,粉色衣袂一晃便消失于楼角。 魏府大门洞开,门口列着两排车马,轮毂上沾着干涸的黄土,府内鸦雀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高堂之上端坐着一个满脸黢黑的长髯公,他手托茶盏,以盖轻拂茶汤,一双鹰眼锐利地扫过全场,目光所至,侍者无不垂首屏息。 “静儿。”他骤然出声,满堂侍者齐齐一颤。 魏闲静正猫着腰躲在人群后踮手踮脚地往里挪,闻声立时放下手脚,乖乖站直,内心狂呼倒霉,嘴上低低唤了一声,“爹。”又抬起眼睫,瞄了一眼堂上,娇声软语道,“娘……” “你眼里何时还有你爹娘?”身形清癯的魏夫人打量她满脸宿醉后的疲态,摇摇头,痛心疾首道,“真是愈发没个正形。” “爹,娘,孩儿错了。”魏闲静碎步上前,挽住魏夫人胳膊,撒娇地轻晃,“可你们不应未月未时才能回来吗?” “你爹放心不下,一路紧赶慢赶,这才提前了一天。”魏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我们一回来,见你不在府上,便遣了人去千骏馆找你。” 魏闲静歪头,睁大了眼睛,疑惑道:“那怎么没有人叫我起床?” “你睡得鼾声四起,那些下人谁敢喊你起床?”魏迟摆手道,“我也令他们不得扰你清梦,罢了罢了,你能回府便好。” 魏夫人语重心长道:“我们一路颠簸,唯恐你们兄妹三人在家遭了什么歹人欺负。” “谁敢欺负我们魏家,那便是与整个梁州为敌,与当今圣上为敌!”魏闲静金鱼似的努了努嘴。 “就是有你爹给你撑腰,才容你在外这般放肆。”魏夫人剜了一眼魏迟,转过脸怄气道,“静儿,你别又是夜宿千骏馆,我早说过让你爹拆了它,玩物丧志。” “孩儿哪有玩物丧志?”魏闲静跺跺脚,不服气道,“七星璇玑甲我可都织完了!” 魏启容也上前打圆场:“爹,娘,你们误会了,九妹的确是织完了才出去玩的,她也不知道你们会提前回来。” 魏闲静见六姐为自己开脱,悄悄朝她递去个飞吻。 “别以为有你六姐给你说好话,我就不会惩治你了。”魏夫人将姐妹俩的小动作尽收眼中,喝道,“容儿,去书房把戒尺拿来!” “娘,许久未见,方一回来,何必大动肝火。”魏启容脚下未动,反 斟了一杯茶,温煦地送上。 魏迟捋了捋长髯,轻声劝铁着脸的魏夫人接茶,魏闲静于她背后挺直腰杆吐了吐舌。 “惯罢惯罢,你们都惯着她罢!”魏夫人拂袖转身,径直朝书房踏步而去,“迟早有一天,叫她闯出弥天大祸来!” 魏迟与魏启容立即上前假意劝慰,实则拦了去路。 “娘,您当真要如此狠心?孩儿已经认错了。”魏闲静立在原地,以帕掩面,佯哭道,“若是那六个哥哥姐姐还在,您打死我也不足惜。” 仿佛心上被刺了一针,魏夫人脚步猛的一滞,双手直颤,几欲喘不上气来。 魏迟握住夫人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忍不住红了眼眶:“夫人,你身子还在调养,何必跟个孩子斗气。” “她都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能护她一辈子吗?”魏夫人躺在魏迟怀中,半阖了眼,似有泪光从眼角溢出。 魏启容一手抚着魏夫人心口替她舒气,道:“娘,九妹的确不小了,这不马上就要为她举行招亲会了吗?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说罢,她朝魏闲静递去个眼风,魏闲静心中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咬着唇,上前跪地,头颅低垂,作顺从状。 “容儿说得对。”魏夫人微微颔首,深深吸了口气,在魏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全城下令,张贴招亲告示,势必为我们静儿觅得良婿。” “娘……”魏闲静抬首,无声落下泪来,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通红,泪珠滚过骄矜的粉颊,哭得梨花带雨。 魏迟立时也滚下泪来,俯身搀魏闲静起身,魏启容抽出帕子默默替她拭泪。 “娘是为你好。”魏夫人别过脸去,胸膛不住地起伏,咬住下唇,闷声道,“等你懂事了,你会感激娘的。” 不管魏闲静如何在她背后叫娘,她终是狠下心来,拂袖离去,不曾回头。 魏迟立在高堂,定定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并未随她一道离去,而是扶着心爱的小女儿坐上他的太师椅歇息。 “静儿,你千万不要怪你娘。”他沉声开口,鹰眼里褪去了利光,嘴中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 魏闲静低着头,碧绿流苏垂泻于颊上,冰凉一片,双手攥紧膝上衣料,直攥出两团褶皱,仍未吭声。 魏迟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覆在她光洁稚嫩的手背上,粗粝温热:“她凶你,是因为她害怕。她怕你走错路,怕你遇人不淑,更怕你像你那些哥哥姐姐,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便没了。你不该再叫她伤心。” “爹……”魏闲静缓缓仰起脸来,嗫嚅道,“静儿错了。” 魏迟还未来得及展露欣慰之色,又听她扬声道,“可是女儿当真不喜欢那些参加招亲的男人!” “不喜欢便不喜欢。”魏迟起身,双手背于身后,俯视两个女儿,厉声道,“招进来养在偏院便是了,不碍事。”他略一抬眸,扫过身旁低眉顺眼的魏启容,不容分说道,“你说是罢,容儿?” 魏启容浑身一震,双目怒睁,偏过面去,没有应声。 27. 第 27 章 “已经三年了,容儿。”魏迟自顾自道。 魏启容阖目一息,面如死灰。 “三年了,你竟还未替魏家添一子半嗣,你还有什么脸面做这魏家六小姐?”魏迟斜睨她一眼。 魏闲静下了太师椅,握住魏启容冰凉的手,仰脸望向魏迟,却只得到一个冷硬的侧影,又转过头来,面向魏启容,柔声问道:“六姐,你喜欢你相公吗?” 魏启容睁开眼,面上仍如死灰,眼神却极尽怜爱地瞧着小妹,慢慢地摇了摇头。 魏迟粗手拍在魏启容肩头,状若宽慰:“当下不喜欢,那只是一时的感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又何必这般固执。” “这是固执的问题吗?”魏启容终于开口,眼中闪着扑朔的光,“你与娘两情相悦,可轮到你们的子女,凭什么叫我们全盘接受你们的安排?” 魏迟五指收拢,捏紧她肩头,魏启容痛得皱了皱眉,面上却愈发倔强,沉抑多年的怨怼一瞬迸发,几欲口不择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你们找人强/暴自己女儿的说辞!” 啪—— 一记掌风,穿过大堂、穿过言语、穿过对峙,结结实实落在魏启容的脸上。 “六姐!” 魏启容整个人仰面倒地,发髻散落,半边脸颊上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一抹鲜血溢出嘴角。魏闲静扑上去,伏在魏启容身上,泪水夺眶而出,扭头瞪向魏迟。 魏迟那只打人的手仍扬在半空,他怔怔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仿若以此证明是这只手掌打的爱女,不是他自己的意识。十多年过去,他还是改不了在军中养成的毛病。服从,不止对他这个将领,他对襄王亦是如此。士兵若不服从,当场杖杀,以儆效尤。可现在他面前不是士兵,而是…… “这是你自找的,容儿。”良久,魏迟缓缓放下手臂,面如铁色,喉间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魏启容在魏闲静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姐妹二人皆锋利与愤怒地与父亲对视。 “你们,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魏迟抬手指着她俩,沉下声来告诫道。 “爹,”魏闲静反手抹去颊上泪痕,目如针锥,“孩儿有疑问想向您请教。” 魏迟负手而立,无声颔首。 魏闲静挑眉,一字一顿问道:“在爹爹眼中,什么是福?” 魏迟道:“我在西疆与北疆摸爬滚打几十载,提着脑袋为魏家搏前程,为你们挣得如今这身荣华富贵,此谓福;建立千骏馆,让你们留守魏家绵延子嗣,免受联姻之苦,此亦谓福。” 魏闲静直直望着他,道:“在您眼中,衣食无忧、子孙满堂是谓‘福’,如果为了自由,甘愿舍弃锦衣玉食、背离父母之命,便是‘不知福’么?” 魏迟嗤笑一声,像是叫小女儿的天真逗乐了。 “当然。否则我早将你们送给王宫贵胄做儿媳,让你们一辈子困在深宅大院,眼睁睁瞧着枕边人不停纳妾,同旁人恩爱欢好、生儿育女,而你们日日叫后宅琐事缠身,既要自己生养,又要教养一大家子,同丈夫的母亲、兄弟、妾室、庶子没日没夜地争斗,磋磨一生。”他弯下腰来盯着小女儿,锐利的鹰眼中满是讽意,“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我不会嫁予什么王宫贵胄!”魏闲静憋红了脸。 魏迟又是嗤笑一声,道:“莫非,你自以为能选出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我的傻女儿,外头那些穷小子,哪个不是冲着你爹来的?若没有我镇守魏府,他们早将你俩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您还给我们设立招亲大会,岂不是敞开魏府大门迎接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魏闲静反唇相讥。 魏迟倒未发怒,甚至相当开怀,可算逮着机会教导一下纯真的女儿们了。 他拿手背摩挲两下魏启容红肿的面颊,命侍女取来冰块,声气缓和下来,“招亲大会是以我魏迟之名向梁州昭告的,唯有通过重重选拔、彰显自身体魄者,方能成为我魏迟孙辈的父亲。”魏迟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轻笑,“容儿静儿,你们听懂了么?他们只是我孙辈的父亲,并非魏迟的女婿,若有体魄更优者,取而代之便是。” 魏启容望着父亲理由应当的神色,一股寒意沿脊骨直爬上来。 “容儿,”魏迟接过侍女手中的冰块,裹于帕中,亲手贴上那面鲜红指印冷敷,“如若你实在不喜你那偏院的相公,待静儿的招亲大会一过,爹再给你遴选一个。”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姐妹二人的咽喉仿佛都叫魏迟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飞,飞——我也飞起来喽!” 一道成年男子低哑的喊叫刺破死寂,鬓发霜白的嬷嬷神色张皇,追在一个身高八尺、衣紫腰黄的公子身后窜来窜去。 公子瞥见堂上如寒铁浇筑的三人,立时放下张开的双臂,凑上前来。 “六妹九妹,你们怎么哭了?”公子抿唇思索几息,将手中拨浪鼓塞进魏闲静手心,又扯下自己头上的虎头帽,扣在魏启容发顶,大笑道,“一人一个,不许再哭了。” 魏启容摸摸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虎头帽,望着面前笑得烂漫的脸,破泣为笑,“谢谢二哥。”说罢,牵起他的手,道,“我们去后院,二哥帮我看火好不好?” “好耶好耶,又可以烤红薯喽!”魏二公子欢呼雀跃起来,一溜烟跑远了。 嬷嬷喘着粗气,忙不迭朝魏迟躬身:“老爷恕罪,都怪老身没能看好二公子。” “别叫外人看见。”魏迟抽出魏闲静手中的拨浪鼓,重又递给嬷嬷,“否则,我也不保不住你告老还乡。” 待嬷嬷颤颤巍巍退下,魏迟抬手抚了抚魏闲静的发顶,语重心长道:“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招亲大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静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与你娘的良苦用心。” * 一连三日,魏闲静都未再踏足千骏馆。馆前长街却一反常态,红绸高悬,彩灯绕柱,连檐下铜铃都换了朱红穗子,风过时叮咚作响,满街喜庆。 “我记得最近也没什么节庆,怎么挂了这么多红绸?”付治趴在二楼窗前,探出半个身子,啧啧称奇,“还怪好看的。” 案前的宁琰悬笔未停,头也不抬,道:“这是魏九小姐的招亲大会。” 这些时日,宁琰与霖禁阁密信不断,司风使与司雷使指示她务必赢下招亲大会。 “你也要参加,是么,严甯?”一旁正在擦地的听澜抬起头来,状若不经意地发问。 宁琰听出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酸意,搁下笔:“听说梁州男子皆可报名,要不,你与付治也来试试?” 窗前的付治脚下一滑,险些栽下楼去,他扒着窗棂稳住身形,细声细气道:“阁主就别打趣我了,我只会在场外给您挥挥彩旗、呐喊助威。” “那你呢?”宁琰偏过头,望向听澜。 听澜将抹布往盆中一掷,站起身正了正衣襟,道:“我去,怎么不去?!”他梗着脖子,耳廓悄悄红了一圈,“我好歹也是霖禁阁的医师,论体魄,未必比那些纨绔子弟差。” 说到体魄,宁琰忽而想起招亲告示上对男子体型确有要求。她身高足够,骨量也够,唯独体重稍差了些,万一登记处直接上秤,或者要求脱衣自证,恐怕连登记的关都过不了。 听澜见她不语,方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便泄了大半,又默默蹲下身去捞抹布。 咚咚—— 花芳间的门被人轻叩两声。 付治立即从窗边滚过来,与听澜抢起同一块抹布,宁琰迅速掩好案上书信。 “进。” 门被推开,李小贵笑吟吟地跨了进来,双手奉上一纸大红请柬,道:“严公子,九小姐不便出府,特意差小的将此物交予你。” 宁琰面露疑惑,接了过来。 请柬红底烫金,封口钤着魏府私章,印泥尚自潮润,显然落印不久。 李小贵上下打量宁琰,依旧笑吟吟的,眼底却透出意味深长的光,道:“这是本次招亲大会的直通请柬,凭此可直入最后三项赛程。严公子可知,这等请柬,整个梁州都不超过十张。” “九小姐有心了。”宁琰合上请柬,朝李小贵略一拱手。 旁侧二人肩抵着肩,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张红纸上,脑袋都要挤破了。 李小贵颔首,微微笑道:“严公子好生准备,下半辈子,你可要睡金山上了。” 旁侧二人齐声腹诽道:她可看不上什么金山! 李小贵交了请柬,并无离去之意,反而抬掌轻拍两声,他身后随即走出个侍女,双手捧着一案新衣,红黑相间的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从革带到皮靴一应俱全。 旁侧二人又齐声腹诽道:这派头,要不是身在千骏馆,还当是皇宫里的太监出来传旨了! “九小姐嘱咐,您身上这衣裳参加大会多有不便,这是前几日花重金请制衣匠,按您的身量连夜赶制的骑马装。”李小贵郑重无比接过木案,躬身递向宁琰。 “九小姐还说,祝严公子一马当先。” 28. 第 28 章 空旷露天的场地叫两道铁丝网隔开,网外看客如堵,人声鼎沸。 绿茵草地上,走过来一群赤膊露臂的彪形大汉,汗汽混着粉尘在他们皮肤上蒸腾翻滚,而夹在其中的一个清风朗月的人儿尤为打眼。 生漆泼墨的长发,俊采飞驰的斜眉,浓暗沉寂的修眼,浮薄淡漠的唇角,黑红交织的锦衣裹着秀挺的身躯,而面颊苍白,似带几分病态,与周遭的汗臭与粗鲁格格不入。 “嘁,娘们唧唧的。”打头的贾石岚双手抱臂,拿眼角瞥那人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身后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跟着哄笑,捏起嗓子鹦鹉学舌,连声“严公子”叫得阴阳怪气,引得满场侧目。 贾石岚是魏迟最中意的人选,方才他在后场登记时,撞见同样持有请柬的严甯,李管事一口一个“严公子”的殷勤招呼,听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这小白脸有什么资格同他一样走后门。 “没礼貌!没家教!没节操!” 铁丝网外,付治目睹自家阁主当众受辱,当即气急攻心,一面将手中的火红旗帜挥得呼呼作响,一面跳着脚回骂。听澜立在他身侧,手心里满是冷汗,目光穿过喧嚣人群牢牢锁在那道黑红相间的身影上,既忧且盼。 宁琰半阖双目,负手而立,黑红锦衣叫微风拂得有条不紊地起伏,周身似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那群人的詈骂。她觉着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束目光越过众人单单射向她,她却始终没有抬眼,整个人宛如一柄等待时机出鞘的杀人剑。 贾石岚见她毫无反应,愈发得了势,在几个大汉的簇拥下大步走上前去,伸手便要推搡她肩头:“喂,小白脸,你走错场子了罢。”那只粗手尚未触及她衣料,宁琰已侧身避过,左手仍负于身后,右手反腕穿过他掌下,五指扣住他腕间脉门,前三指骤然收拢,贾石岚顿觉半条手臂酸麻无力,上半身斜坠下去,用脸面结结实实地亲吻了大地,烟尘腾地而起。 “疼疼疼……”贾石岚啃了一嘴泥,肩背上突出的肌肉直颤,叫嚣声埋在土里显得沉闷无力。 宁琰松开手,退后半步,掸了掸袖口浮尘,垂目俯视他,波澜不惊道:“这位壮士,比武尚未开始,不必过早行此大礼。” 见打头的大汉摔了个狗啃泥,外场立时响起一浪热烈的哄笑,几名莽汉讪讪地将贾石岚从地上拽起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拍土,贾石岚揉着手腕,面上青一阵红一阵。 “停停停!”身兼裁判的李小贵抬手喝止,小小敲了声铜锣,“我还没开始讲赛程规章,你们怎就动起了手?”他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门,“等比赛开始了再动手也不迟。” 贾石岚这才面上挤出丝笑,斜睨一眼宁琰,道:“有劳李管事。” “本次招亲大会决赛共有三道赛程,每道获胜者记一分,得分最高者胜。若有三道赛程分为三人各得一分,将由东骏公大人最终裁定。能进入决赛的皆是人中豪杰,入场前也已签下契约。”李小贵略一停顿,严肃扫视全场,“凡在赛事中受伤、乃至丧命的,一律视为自愿,诸位英雄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大汉们齐声应道。 场外的听澜捏了一把冷汗,压低声线同付治咬耳朵:“这也太野蛮、太凶残了……” 付治一只手捏起拳头,面上却毫无忧色,道:“绝对的自由意味着绝对的危险,不过我相信,我家阁主绝对没问题的!” 贾石岚冷笑一声。 他与入围决赛的众大汉早已事先约定,彼此不下死手,无论谁最终取胜,皆将赏银分予众人,至于不在约定中的人,他们将群起而攻之。 “爽快!”李小贵满意地颔首,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纸糊的喇叭,伸直手臂指向东方,扬声道,“第一道赛程——青竹夺锦,请诸位抬头。” 众人齐齐仰首,只见场地正东方竖着一根数丈高的竹竿,竿顶一方红绸在风中飘扬。 “谁最先摘下那方红绸,谁便是第一道赛程的获胜者。”李小贵重重敲下铜锣,“比赛,开始!” 一声令下,众人拔脚狂奔,彪形大汉们如移动的肉墙直扑正东而去。 宁琰仰面望向那面红绸,直线距离不过半里,只需翻上一道陡坡,再穿过一片水池,便能到达竹竿所在地。这也过于简单,简单到近乎诡异。 观景高台设在场地正中,四面皆可环视。魏迟端坐其上,茶盏在手,悠闲品茗。一旁的魏闲静趴在窗台上,直勾勾盯着那道黑红相间的身影,几乎望眼欲穿。 已有几个大汉攀至陡坡半腰,宁琰收回视线,足下轻点,衣摆掠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隆隆隆——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碎石簌簌如雨,砸在抢在最前的大汉们头顶。 不好,这是滑坡的前兆! 宁琰足尖朝前,踩上前方大汉的肩胛,借力弹开丈余,蜷身缩进坡道边角。 “小心!”场外的听澜清清楚楚地看到,几颗巨石挣脱坡顶,携着雨幕般的碎石,沿坡面直直碾下来,场内顿时惨嚎四起。 登上观望台的李小贵举起纸喇叭,慢慢悠悠地给场外观众解说道:“这道陡坡,又名滚石坡。” “你不早说?!”几名躲过一劫的汉子心有余悸,喘着粗气吼过去。 “谁叫你们跑那么快,”李小贵眼神漂移,嬉笑道,“再者,现在说也不迟嘛。” 待到地面不再震颤,宁琰率先攀上坡顶,回头一瞥,贾石岚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半步不肯落后。 二人沿正东方向继续前行,眼前霍然铺展开一片数丈宽的水池,碧绿的水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而青竿红绸就在对岸招摇,宛如一面血染的招魂幡。 宁琰无声停下脚步,定定瞧着水面上间距不等的梅花桩,偶有一串气泡从桩底咕嘟翻涌而上,转瞬即逝。 “怕了?小白脸。”贾石岚盯着她抿紧的唇,嗤了一声,“怕了就滚回家吃奶去,别碍了本大爷的道。”他身后十来个大汉也陆陆续续抵达岸边,却无人再敢贸然抢步,个个探头探脑地望着眼前平静的水面,时不时咽下几声口水。 宁琰没搭理他,兀自俯身捡起一块石子。 “你,过去。”贾石岚扯过一名敦实的汉子,顺道朝他屁股踹了一脚。 敦实汉子满头大汗,觑了眼贾石岚的脸色,一只脚哆哆嗦嗦地悬在半空,意欲踩上最近的那支梅花桩。 宁琰手中的石子抢先一步投掷出去,石子触水,咚的一声,竟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一样,并未立即沉底,而是缓缓旋转着叫水面吞了下去! 敦实汉子见状,嗖的收回脚。 李小贵举着纸喇叭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出现了!本次招亲大会第一个智慧型选手!” “一群没男子气概的东西!”贾石岚没了招,气急败坏地推开敦实汉子,他自己一脚踩上梅花桩,甚至青蛙似的连蹦两下,木桩纹丝不动,水面也纹丝不动。 确实,什么也没发生。 贾石岚嘴角一扬,又踏上第二支梅花桩,回身朝岸上张开双臂,得意洋洋道:“都猴在原地干嘛?还不快跟上你大爷的脚……”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一只庞然大物腾出,长吻大张,遮天蔽地,露出一嘴森白尖利的牙,周身鳞片绿得发黑,背部如山脊隆起。 “严甯,鳄鱼!”魏闲静抢过李小贵的纸喇叭嘶哑高喊。 电光火石间,雨幕般的石子接连掷入巨鳄口中,那巨鳄口腔吃痛,粗尾一扭,轰然跌回水池,水花溅了贾石岚馒头满脸。 这还是方才的滚石坡给她的启发。 贾石岚腿都吓软了,被那敦实汉子连拖带拽拉回岸上,一屁股瘫坐在地。 观望台上的魏迟一把按下魏闲静,沉声警告:“你不能提示场上任何人,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将那人逐出你的招亲大会。” 魏闲静愤怒地瞪着他,道:“可你也没说赛程这么凶险,你只告诉我有赛马,爹,你不守信用!” “静儿,爹怎会骗你?”魏迟露出尽在掌握的笑,道,“赛马确有,只是不在第一道。” “大哥,没事罢?”敦实汉子扶着贾石岚慢慢腾腾站起,另几 个大汉立时围拢过来。 贾石岚一时发不出声来,只摇了摇头,他抬起脸,眼神复杂地望向那道红黑相间的人影,喉结滚了滚。 场外,听澜与付治沿着铁丝网,一路追着赛场边界,直追到鳄鱼池边。 付治将火红旗帜往地上一戳,拍拍胸脯,满脸自豪道:“我就说嘛,阁主绝对没问题的。” “可是,他们要怎么过去呢?”听澜望向那面碧绿水池,眉头拧成川字。 那道黑红相间的人影负手走了过来,明明无甚表情,却仿佛有一身戾气,所过之处,彪形大汉们皆无声让道。 “你没事。”宁琰淡声道。 “我没……”贾石岚揩了揩满面的腥臭绿水,垂下眼帘不敢跟她对视,支支吾吾道,“谢、谢严公子出手相助。” “我不需要你开口谢我。” “那你需要什么?”贾石岚直起腰,心想大不了事后也分他一些银钱,“只要我贾石岚能办到的,义不容辞。” 宁琰视线下移,面无表情道:“把你腰带给我。” 贾石岚腾地涨红了脸,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不知道这严公子要他腰带作甚,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物品虽不贵重,却很要紧呐!再说了,这是东骏公送他的,这一想,便更不甘愿了。 “我说最后一遍,”宁琰眯起眼睛,“把你腰带给我。” 众大汉齐刷刷地看向贾石岚,他听着那不高的声调,头皮直发麻,给人一种要是自己不送上,这严公子便会将他扔回鳄鱼池的错觉。 他望着那双浓暗得能将人吸入的瞳仁,鬼使神差地解开自己湿淋淋的牛皮腰带,绕了四五圈才完全褪下,双手举过头顶奉上。 “阁主要他腰带干嘛,难不成准备抽死这满池鳄鱼?”付治垂目一息,倏而双手合掌作恍然大悟状,“一定是这样,阁主威武!” 听澜十分汗颜地斜视满脸陶醉的付治。 宁琰接过腰带,双手攥了攥,不是一般的长与结实。 她扬手一掷,牛皮长带凌空飞出,缠住距池面一丈有余的横枝,另一头在手上绕紧,足尖轻点,整个人借力掠过水面。 水下的鳄鱼接连跃出扑咬,长吻开合,利齿森森,却总是差了那么几寸,这恰如其分的距离仿佛被人提前丈量过一般! 几个呼吸间,宁琰已稳稳落在对岸,她转身过来,腕间一抖,那条牛皮腰带便从枝头松脱,稳稳收回手中,岸上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观望台上的李小贵也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解说,魏闲静激动得搂住他直叫。 “蠢货。”魏迟暗骂着,一把掼下茶盏。 那条牛皮腰带是他命人特制的,连带着请柬一并送到贾石岚手中。 他不好出面,也不便留话,只叫送东西的仆人嘱咐贾石岚带上场。哪知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全然不开窍,竟直接将机会拱手送予旁人。 “严甯威武!”付治一声高呼,拔起旗帜奋力挥舞。 “太棒了,太棒了!”听澜顺手抢过旗帜,也用力挥了起来。 贾石岚佝偻着身子,两手提着裤腰,望向池面的目光溃散一片。 对岸那道黑红身影轻巧取下青竿上的红绸,高举过顶。 李小贵终于合上下巴,举起纸喇叭高声宣判:“本次招亲大会第一道赛程,严甯胜出,记一分!” 计分台上,小厮将写有“严甯”二字的红底木牌高高悬挂。 不知何时又登上记分台上的李小贵清清嗓门,一手举着纸喇叭,一手捧起写满字的纸张,道:“候选人们歇息一炷香时间,第二道赛程即将开启。” 众人屏住呼吸,听他继续宣读。 “第二道赛程,叫‘你射我,射到我我就给你嘿嘿嘿’,不对不对……”李小贵掩面轻咳两声,翻过那页纸张,面不改色道,“第二道赛程,叫‘响靶红心’,顾名思义,中靶环数最高者胜。” 说罢,他放下喇叭,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扭头跟身旁小厮嘀咕:“方才那稿子是谁写的,直接叫我念岔了!” 29. 第 29 章 射靶——这不正是宁琰的长项? 听澜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箭擦过他腰身钉入地痞的大腿,毫厘不差。这道赛程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这下连下两道,甚至都不用再比第三道,赢下招亲大会手到擒来! 付治也激动难捺,竟从外场观众手中买来两壶酒,大气地递给听澜一壶,两人以壶相碰,仰头痛饮。 高耸的观景台上,魏闲静一直趴在窗前注视着那道黑红身影的动向,她身后的侍从为魏迟沏了盏新茶,魏迟抬手轻挥,侍从便转身退下,朝内场入口走去,魏迟捧起那盏新沏的茶,不着痕迹地垂目轻嗅。 “一炷香时辰已到,请诸位豪杰移步靶场。”李小贵回到观景台,扬起纸喇叭。 宁琰、贾石岚及一众大汉由那名侍从引着,有条不紊地步入靶场。 漆色木架高台上,一排牛皮靶整齐竖立,靶心血红刺目,每支靶旁各悬一面铜锣,锣面上粘着数字编号。 根据指示,宁琰立于四号靶前,贾石岚与她隔了一位,立在六号靶位,每人脚边箭筒中各插着九支箭竿。 “第二道赛程——响靶红心,采用的是三乘三计分制。”李小贵讲解着规章,“即射箭三轮,每人每轮可射三箭,三轮结束后,计分最高者胜。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大汉们齐声应道。 李小贵重重敲下手边铜锣:“比赛,开始!” 宁琰侧身站定,目测一遍靶心距离,随即,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弓臂在她手中弯成一轮利落的满月,弓弦紧绷,却纹丝不颤。场外的观众朝靶场探着脖子,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瞄定的瞬间,她松开手,利箭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影线,笃地一声,正中那点血红靶心。 “十环!”李小贵高呼,小厮敲响四号铜锣。 听澜与付治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又将酒壶轻轻碰了碰。 刚开场就给候选的大汉们立了个下马威,对手竟强劲如厮。 贾石岚默默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那高高在上的观景台,开始搭箭引弓,瞄了会靶子,心下一横,放手松弦,箭矢飞出,钉在靶面的白线上,距靶心尚有寸余。 “六环。”小厮未敲锣。 另一侧的敦实汉子斜过身子,低声道:“大哥,那严公子的箭法还真不赖。” 贾石岚狠狠将他瞪了回去,磨着牙挤出两字:“还早。” 这边的宁琰,继续取箭、搭弦、引弓,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仍中靶心,四号铜锣连响两声,其余大汉们在满场铜锣与喝彩声中文静地冒着冷汗。 第一轮结束,她毫无悬念一马当先。 场外的听澜与付治的壶中酒不知何时已饮尽,观景台上的魏闲静不知不自觉乐开了花。 “三十环!第一轮响靶红心,由严甯领跑。”李小贵高举纸喇叭,话锋忽转,“不过自第二轮起便要上难度了,诸位观众,拭目以待。” 上难度?听澜摆了摆脑袋,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嘶……”他沉思起来,说出疑问,“射箭还能加什么难度?莫非,他们要加长射程?” “不不不。”付治嬉皮笑脸,摇了摇手指,道,“射程再远也难不住咱们阁主,除非那靶子自个儿长腿跑了,不对……”他忽一正色,“就算长腿跑了阁主也能把它射下来!” 小厮们清理干净靶面,李小贵敲下铜锣,第二轮比试正式开始。 贾石岚斜睨一眼宁琰,箭已搭在弦上,却不急发。他现在落后整整十环,面上却无半分紧迫之色,反端着悠然自得的懒汉模样,更像在等着看好戏。 宁琰直视前方,面前的四号牛皮靶静默如死,靶心血红,与第一轮并无二致。她默念着可能出现的难度,手臂顺滑张开,拉弦,瞄准,一缕真气自指尖渡入箭尖,松手。 利箭飞出,直奔靶心。 闪着寒光的箭尖眼看就要钉入靶心,靶底骤起狂风,来得毫无征兆,自下而上掀过,强风冲破了箭尖上附着的真气,宁琰听得一声细微的崩响,瞳仁微微一缩,箭杆在半空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推偏了准头,箭尖擦着靶沿飞过,笃地一声,钉入了靶面上方的木墙。 未中靶,无环数,全场哗然。 “脱靶了!”观景台上的李小贵支出半个身子,声调里满是不可置信,“黑马选手严甯,竟在第二轮首箭失误了。” 宁琰垂下执弓的手,目光落在四号牛皮靶黑乎乎的底座上;听澜与付治同时放下酒壶,微醺的醉意皆叫这阵妖风吹得干干净净;高台之上,魏闲静腾地站起身;旁侧的魏迟,眼抬也不抬,捧着茶盏依旧悠然品着茗。 贾石岚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终于松开弓弦。 箭矢飞出,去势平平,他也没打算瞄准,六号牛皮靶却在这时自行向左滑动几寸,以鲜红的靶心迎上了这支本应脱靶的箭。 十环,小厮敲响六号铜锣。 场外嘘声与喝彩交杂。 “怪异!”付治将酒壶狠狠掷上铁丝网。 听澜也看傻了眼,惊魂未定地揉揉眼睛,道:“我没看错罢,那靶子竟然真的自个儿长腿跑了。” 贾石岚放下弓,面上那丝笑意愈发深了,他偏过头望向宁琰,眼底满是挑衅,道:“第二箭,轮到严公子了。” 宁琰阖目一息,复又睁开,搭箭、引弦,弓如满月,箭尖对准靶心,却在松弦刹那陡然下沉一寸,直扑靶底而去。既然风自下而上吹,她便要往下射,风力自会将箭托回靶心。然而四号牛皮靶仿佛预判了这一箭,底座纹丝不动,那股妖风销声匿迹,箭尖直直钉入了靶面下方的木墙。 “又脱靶了。”李小贵抚了抚额,不咸不淡道,“究竟是这一轮严甯选手状态欠佳,还是上一轮超常发挥呢?” “天呐,我是不是眼花了,阁主竟然自行脱靶了?”付治瞪大眼睛,啪啪拍着面颊,似要将那几口酒的醉意拍醒。 “他们在捣鬼,靶子有问题!”听澜使劲晃他肩头。 可面前铁丝网拦得死死,二人只能眼睁睁望着场内,爱莫能助。 贾石岚嗤笑 一声,连出两箭,那四号牛皮靶跟长了眼睛似的追着歪歪斜斜的箭矢跑,皆不偏不倚地让箭尖正中靶心,铜锣连响两记,声声刺耳。 “爹,你是不是在靶台上动了手脚?”魏闲静腾地转身,双目几欲喷火,“原来您这么卑鄙!” 魏迟几分慌张地搁下杯盏,轻抚魏闲静肩头,好声哄道:“静儿,你怎么能这般看轻你爹,我冤枉极了。” 贾石岚的第二轮已圆满结束,三十环。 宁琰将箭搭在弦上,拉满弓,宁琰将丹田真气尽数灌入指尖,包裹住整支箭矢,瞄定血红靶心,直射而去。 小厮敲下四号铜锣。 “十环,看来严甯终于找回状态了。”李小贵松了口气,带有几分惋惜之意。 “呐,你看到了罢静儿。”魏迟轻笑,“方才那是严甯自己失误,这下不又中靶了,你满意了罢?” 听澜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箭擦过他腰身钉入地痞的大腿,毫厘不差。这道赛程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这下连下两道,甚至都不用再比第三道,赢下招亲大会手到擒来! 付治也激动难捺,竟从外场观众手中买来两壶酒,大气地递给听澜一壶,两人以壶相碰,仰头痛饮。 高耸的观景台上,魏闲静一直趴在窗前注视着那道黑红身影的动向,她身后的侍从为魏迟沏了盏新茶,魏迟抬手轻挥,侍从便转身退下,朝内场入口走去,魏迟捧起那盏新沏的茶,不着痕迹地垂目轻嗅。 “一炷香时辰已到,请诸位豪杰移步靶场。”李小贵回到观景台,扬起纸喇叭。 宁琰、贾石岚及一众大汉由那名侍从引着,有条不紊地步入靶场。 漆色木架高台上,一排牛皮靶整齐竖立,靶心血红刺目,每支靶旁各悬一面铜锣,锣面上粘着数字编号。 根据指示,宁琰立于四号靶前,贾石岚与她隔了一位,立在六号靶位,每人脚边箭筒中各插着九支箭竿。 “第二道赛程——响靶红心,采用的是三乘三计分制。”李小贵讲解着规章,“即射箭三轮,每人每轮可射三箭,三轮结束后,计分最高者胜。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大汉们齐声应道。 李小贵重重敲下手边铜锣:“比赛,开始!” 宁琰侧身站定,目测一遍靶心距离,随即,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弓臂在她手中弯成一轮利落的满月,弓弦紧绷,却纹丝不颤。场外的观众朝靶场探着脖子,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瞄定的瞬间,她松开手,利箭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影线,笃地一声,正中那点血红靶心。 “十环!”李小贵高呼,小厮敲响四号铜锣。 听澜与付治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又将酒壶轻轻碰了碰。 刚开场就给候选的大汉们立了个下马威,对手竟强劲如厮。 贾石岚默默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那高高在上的观景台,开始搭箭引弓,瞄了会靶子,心下一横,放手松弦,箭矢飞出,钉在靶面的白线上,距靶心尚有寸余。 30. 第 30 章 第一发,七环。 贾石岚放下弓箭,不急不慢地旁视方才射中十环的宁琰,嗤了一声,故作痛惜道:“唉,严公子头一发便甩开我了,这叫我情何以堪。” 宁琰沉下脸,指腹摩挲过犹在震颤的弓弦,眼角余光里尽是那厮掩不住的矫饰神采。 贾石岚见她不搭理自己,自讨了个没趣,悻悻搭弓放出第二箭。 箭矢飞出,稍显歪斜,眼看不过四五环的准头,四号靶台下却悄然鼓上来一口气,将那支偏离的箭轻轻托了托,箭尖顺利钉入靶面。 八环,比他正常水准略高。 另一边,六号铜锣几乎同时敲响,又是十环。场内场外一片沉寂,无人喝彩,只有锣声嗡嗡回荡,像是某种无力的预示,宁琰再度引满弓弦。 贾石岚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第三箭已搭上弓弦,他深吸口气,瞄准鲜红靶心,这一箭,他要凭自己的本事。 两道箭矢几乎同时射出,一支直直钉上靶心,一支钉在靶心寸许之外的靶面。 六号铜锣敲下,一如既往的十环,宁琰缓缓放下弓,别过面去,眼神晦暗地望向铁丝网外的听澜与付治。 她还是输了,尽管贾石岚第三箭只射中六环。 李小贵登上计分台,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宣读道:“本次招亲大会第二道赛程——响靶红心,结果已出,场上中环数最高的有两位豪杰。严甯,第一轮三十环,第二轮十环,第三轮三十环,合计七十环;贾石岚,第一轮二十环,第二轮三十环,第三轮二十一环,合计七十一环。贾石岚胜出,记一分。” 小厮将写有“贾石岚”三字的红底木牌悬于严甯字牌旁,场外嘘声如沸。 “不过,虽是贾石岚胜了,也是险胜。”李小贵手持纸喇叭安抚完观众情绪,又道,“请各位豪杰歇息一炷香时辰,之后开启本次招亲大会最后一道比试——骏踩飞驰!” “险胜也是胜。”贾石岚搓搓手,踱到宁琰身后,油汪汪的脸上堆满自得之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倘若不得天意庇佑,再努力也不过水中捞月白忙活一场。你说是不是,严公子?” 宁琰转过身来,幽深地观摩他,道:“你虽得天佑,却不得人心,更不得九小姐的心。” “嘁。”贾石岚嗤了一声,正欲反驳,远远瞥见一道粉色身影朝着这边奔来,便晃了晃脑袋,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女人心海底针,哪怕现下不喜欢,多哄哄,再请长辈多劝劝,得到她的心只是早晚的事。” 话音刚落,那粉衣少女已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径自扑入宁琰怀中:“严甯,你这身真好看!”她仰起脸来,漂亮上勾的瑞凤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宁琰被撞得退了半步,双手握住她肩头,羽睫低垂,腾出一只手来替怀中人拢了拢鬓边碎发,唇角扬起:“因为这是九小姐为我量身定做的,严甯何其有幸。” 魏闲静笑得捏出两个梨涡,抬手替宁琰理了理襟口,指尖还在那红线鲤鱼纹上流连了一番。 两人旁若无人的姿态,如一道雷般将贾石岚劈得僵在原地,他尚且不敢冲撞魏九小姐,只得跟只被驱赶的苍蝇似的忿忿转身,往候场外的马厩处走去。 “她们在做什么?”听澜从草地上飞起身,指着铁丝网内那两道几乎贴在一起的人影吼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付治一个箭步拦在他跟前,以身挡住他视线,连声哄道:“九小姐不过是在安慰刚输了一场的严公子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对了……”他急中生智转移话题,“方才那李管事说的俊采飞驰,是什么意思?” 李小贵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观景台,扬起纸喇叭宣讲道:“请各位豪杰提前领上自家骏马移步赛马场,最后一道赛程‘骏踩飞驰’,须骑马穿过场上的重重障碍,先到终点者胜。” “什么?骑马?怎么不早说?!”听澜和付治同时慌了神,一把抓住头发,“我们没马呀!” 魏闲静循声望向网外那两个急得团团转的人影,回过头来打趣宁琰:“看上去,你跟千骏馆那两个奉盏关系不错嘛。” 说罢,她拉起宁琰的手往那边走去,隔着网朝听澜与付治扬了扬下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你们二人不必担心,我已让珠儿去牵我的白蹄乌了,有全梁州跑得最快的马在,严甯就是想输,也得被它驮到终点。” 原地打转的两人这才止住脚步松了口气。 “九小姐,不好了!”珠儿满头大汗地窜了出来。 四人心下俱是一惊,魏闲静强装镇定,瞪眼呵斥道:“慌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珠儿躬身,抖着嗓子道:“不知是谁给白蹄乌喂了巴豆,它现下已拉了七八回,倒在马厩起不来了!” 晴天霹雳。 “不可能!”魏闲静揪住珠儿衣襟,眼尾红了一片,厉声道,“白蹄乌是我骑过来的,也是我亲手将它牵进马厩的,它明明什么事也没有!” 珠儿吓得跪地叩首,带着哭腔道:“千真万确,珠儿不敢欺骗九小姐,请小姐恕罪。” “别责怪她了。”听澜尽力稳住干哑的喉头,“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法子,时间不等人。” “对对对。”付治慌张地连声附和。 “这样罢,”沉吟良久的宁琰终于出声,“听澜、付治,你们去场外找找有无合适的马匹;九小姐、珠儿,麻烦你们在场内留意有无多余的马匹,我先去赛马场,也许能碰上弃权的候选人。” 听澜与付治得令,拔腿便往外奔去。 魏闲静满心愧疚,手上抓紧了宁琰袖口,泪眼汪汪地望着她:“严甯,对不起,都怪我。” 宁琰浓暗沉寂的双瞳对上那双濡湿闪动的眼睫,终是败下阵来,她捧起她双手,掌心覆住她微颤的指节,柔声道:“请九小姐抓紧时间,最后再帮严甯一次。” 魏闲静转头看向计分台,一截灰白香灰无声脱落,鼎中那炷香已燃过大半。 “好……”她咽下泪声,将那双温热的手重重握了握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你等着我。”说罢,她一咬牙提起裙裾,转身往场中的观望台跑去,几乎同时,宁琰也转过身去,垂首往赛马场行去。 “静儿,”魏迟鬼魅般立在一面四处张望、 一面奔向观景台的魏闲静背后,骤然出声,“你随我过来。” 魏闲静脚步一滞,讶然回头。 宁琰方一步入赛马场地,便见贾石岚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大摇大摆地走向候场区。 那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四肢健壮,一看就是匹好马。 “哟,这不严公子嘛。”贾石岚扯过缰绳,刻意从宁琰面前踏过,颔首睨着两手空空的人儿,故作惊诧道,“你的马呢?” 宁琰负起双手,快步走向旁侧。 身后那人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紧追不放,声气里掩饰不住的快意:“没马,你打算自个儿两条腿跑?” 宁琰依旧充耳不闻,径直跑至候场区边缘寻觅。 又讨了个没趣,贾石岚啐了一口,恨恨勒马停在原处。 一炷香时间将尽,场内场外都没动静。 宁琰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抱住小腿,黑红衣领遮住她大半张脸,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自四面八方压境而来。 没有马,便是弃权,弃权,便是前功尽弃,该如何向母亲与舅父大人交代…… “你就是严甯?”一道温柔女声在她头顶响起。 宁琰抬起脸来,茫然应道:“是。” 一名身穿月白绸缎的年轻女子牵着一匹通身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儿立在她面前。 女子生着双形似的瑞凤眼,却比魏闲静更添几分端庄与温柔,左面颊上隐有几道未褪尽的指痕。 “我也有一匹白蹄乌,虽不及闲静的那匹年轻,却也是上等好马。”女子嘴角噙着一弯浅笑。 “你是……”宁琰站起身来,眯起双眼,一字一顿道,“魏六小姐。” “你不用管我是谁。”魏启容握住宁琰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将缰绳交至她掌心,“最后一道比试快开始了,带着这匹白蹄乌上阵罢。” 宁琰羽睫微微一动,握紧手中缰绳,缓声道:“谢过六小姐。” “你不用谢我。”魏启容阖目一息,侧首过来看了眼宁琰,“我早在织工坊见过你,今天我会这么做,全是为了闲静。”她又摇了摇头,眼角眉梢溢出的笑意极尽怜爱,“从小到大,九妹就没让我省过心,今日更是令我放心不下,幸好过来瞧了一眼。” 观景台上,魏闲静扒住魏迟衣袖,声气里满是委屈与焦灼:“爹,我的白蹄乌叫小人喂了巴豆,求您再拨匹马给我,我有急用。” 魏迟抬手挥开她,沉下脸色,冷声道:“不必了,是我派人喂的。” 魏闲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踉跄退后半步,颓然弯下腰去,仿若被某种利器当腹一击。 “不可能!那匹白蹄乌,是您送我的十岁生辰礼,是您亲手把它交到我手里,也是您亲手教会我如何驾驭它,您亲眼看着它陪我在北疆驰骋了三年,我不信!” 魏迟默然。 父女之间的距离如井口上的冰面又薄又冷,即便沉默也分外刺耳。 良久,魏迟才叹了一声:“你娘说的没错……” 两颗豆大的泪珠无声坠落在她粉缎鞋面。 “都怪我惯坏了你。” 31. 第 31 章 “静儿,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入我书房、私拿了我的印章?我猜想,你定是想将请柬送予你那意中郎,爹不想打草惊蛇,也没有阻拦你,只需在招亲大会这天收走你的白蹄乌,给你一个教训。” 魏迟提着她的小臂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走,随我去赛马场,这是为你张罗的招亲大会,至少看完最后一道比试。” “大哥,我看到了。”敦实汉子神神秘秘地凑上来。 贾石岚脸颊莫名红了一瞬,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裆部。 “不是,我是说我看到了那位严公子……”敦实汉子脸上挂着同样敦实的笑。 贾石岚愣住,旋即恼羞成怒,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清脆响亮,一听就是个好脑壳。 “你老爹没教过你,话要一次性说完啊?” “我是说,”敦实汉子双手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刚看到严公子牵了一匹白蹄乌,还是魏六小姐亲手交给他的。”说罢又往后缩了半步,生怕再挨一掌。 “你说啥?”贾石岚立即揪住他衣领,将他拽到跟前,敦实汉子慌忙朝候场区角落努了努嘴,贾石岚循着他努嘴的方向望去,那道巧笑倩兮的月白身影,不正是魏家六小姐? “快过去罢。”魏启容拍了拍白蹄乌的脖子,转过头来,端庄温柔的瑞凤眼深深望着宁琰,“别叫闲静失望。” 宁琰微微颔首,不再犹豫,一拽缰绳,绝尘而去。 魏启容立于原处,静静看着那道黑红背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喃喃道:“但愿你能给闲静想要的幸福。” 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聚在贾石岚身边八卦。 “瞧见没,那个严甯竟然还跟魏六小姐有染。” “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这人原是魏九小姐花五百两从千骏馆门口买回来的,平日里就搁在馆里伺候九小姐。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攀上了魏六小姐,两头通吃,真是恬不知耻。” “嘁,一介小白脸罢了,只会靠那张脸吃饭,等会赛马场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贾石岚抱着双臂,拿眼角睨了一眼牵着白蹄乌走过来的宁琰,刻意又提了些声量,生怕八卦里的主角听不见自己似的。 “静一静静一静!”李小贵登上高台,将纸喇叭举至唇边,中气十足地喝道,“一炷香时辰已尽,相信诸位豪杰已于赛马场起点蓄势待发。我再重复一遍,凡在赛事中受伤、乃至丧命,一律视为自愿,先抵达终点者胜,各就各位——”他扬起铜锤重重敲下,“开场!” 一排黑白红各色骏马如离弦之箭同时窜出,马蹄翻飞,嘚嘚震响,黄沙地上腾起一片烟尘。 这处场地方圆数十丈,木栅栏圈出一条蜿蜒如肠的跑道,道上设有几道关卡,长道尽头的横木上悬着一颗大红绣球,不时随风招摇。 宁琰攥牢缰绳,俯身贴紧马背,黑红锦衣与漆黑马身融为一体,耳边是猎猎的风声。 32. 第 32 章 金阳斜坠如潮,人声闷烧。 “严甯!”魏闲静提起裙裾飞奔上台,张开双臂,将那人连同绣球搂了个满怀,她的发在斜阳下被镀成一片温热的琥珀,铺了宁琰满肩。 宁琰埋首在这片发云里,僵直的身体现出一丝局促,脏兮兮的手一只抱着绣球,一只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搭在她腰间,虚虚拢着,不敢用力,她颊上、额上凝着未干的泥巴,嘴角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九小姐,我现在浑身泥浆,会弄脏你。” 魏闲静定定瞧着面前混似斑点犬的人,一时间又气又笑,她抓起宁琰空着的那只手,摊开的掌心上,被缰绳勒出的印子鲜红刺目。 “你傻不傻……”她气息不稳地嗔道,柔嫩的指腹摩挲过那道粗粝的印痕,“不喊疼,也不认输。” 魏闲静明亮绯红的眼尾,直直跌入宁琰沉寂如死水的瞳仁里,她与她对望,须臾,那里面终于起了鱼鳞状的波纹。 “九小姐别哭,这是严甯自愿的。”宁琰抽不出手去替她擦拭,只好笨拙地低下头去,拿尚且洁净的下巴轻轻蹭去她眼下的泪珠。 魏闲静阖上双目,那股檀木幽香拂过面颊,同时又有一道亮光闪过脑海。 她睁开眼睛怔怔望着眼前人,又抬手拿指腹抹抹鼻梁——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想起被灰色雪花淹没的那晚。那个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已记不清,可这种被珍视的感觉,与此刻如出一辙,并非头一回。 “静儿。” 一句声调不高但威气十足的喝声震醒了她,魏闲静双目恢复清明,扭头看见魏迟正沉着脸登上台。 魏闲静喜不自胜:“爹,比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严……” 魏迟抬手打断她,一双锐利鹰眼扫过她身旁抱着绣球的获胜者,道:“你爹我还没老眼昏花,只是你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这人搂搂抱抱,当真是没眼看。” “这算什么,马上就有眼看了。”魏闲静挑眉,朝李小贵一扬下颌,“李管事,宣布罢。” 李小贵飞快抬目看了一眼魏迟,见那张黢黑的脸色既无首肯也无制止,这才壮起胆子扬着纸喇叭,面朝台下,有些气虚道:“本次招亲大会三道赛程结果如下,第一道严甯胜,第二道贾石岚胜,第三道严甯胜,因此,最终胜出者为——严甯。” 场外立时炸开了锅。付治将火红旗帜挥舞得呼呼作响,另一只手还不忘拍上听澜的后背,满脸自得道:“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嘛。” 听澜却丝毫未受感染,只拿手指揉着太阳穴,忧心忡忡道:“我怎么觉着,那东骏公跟我一样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因为他跟你一样心胸狭隘。付治心里这般想着,抬起头来冲听澜灿烂一笑:“许是不舍得自家小女儿也要成亲了罢。” “她们俩……怎么成亲?”听澜双眉紧锁,挡住口型,俯身同付治耳语道,“上回能拿迷魂散糊弄过去,这回一洞房花烛夜,不就露馅了?” 魏迟提溜着魏闲静的后衣领,将她从宁琰身边拎开,自己站进二人之间,鹰目眯起,面上挂着长辈的和煦笑意,道:“严公子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宁琰微微颔首:“不敢当。” “那依东骏公的意思是……”李小贵捏把冷汗觑着魏迟的脸色。 “自然是按招亲告示上所写,入我魏府,做我魏迟的乘龙快婿。”魏迟点点头,捋了捋长髯,状若爽朗道。 话音刚落,魏闲静跳将起来,整个人砸进魏迟怀中:“谢谢爹爹!” 当晚,宁琰回到千骏馆,于窗前写下最后一封密信,信鸽振翅而去,没入月华如水的苍穹。她从卧榻中翻出相伴多年的焰杀剑,拔鞘一寸,寒光映出她的眉眼,那眉眼较剑锋更利。 她提剑翻上顶楼屋檐,足尖轻点,身轻如燕,掠过屋脊。 没人知道她当晚去了何处。 魏府已在备办迎亲。朱漆大门重新刷过油,锃亮如镜,门头悬了两盏泥金双喜大红灯笼,穗子垂得齐齐整整,门前两头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花。 魏闲静拖着魏启容,蜜蜂似的跟在侍从们身后窜来窜去,恨不得亲自上下其手。魏启容旁观着九妹急不可耐的嬉笑怒骂,一面无奈摇头,一面欣慰浅笑。 魏迟虽不甚中意小女儿相中的小郎君,但架不住她自打招亲会结束便日日缠在膝边,左一句“爹爹最疼静儿了”、右一句“严甯一定会孝敬您的”,说罢再抬起头,眨眨眼睛,作泫然欲泣状,他也只得命人将东府那方采光通风俱佳的小院腾出来做婚房,婚房里的布置都由魏夫人盯着。 魏闲静这几日只敢在魏府里闹腾,白日里偶尔遣李小贵往千骏馆带话,也不像从前那般火急火燎,反正良辰吉日一到,小郎君便飞不出她的手掌心了,不急这一时。 傍晚时分,她独自卧在后院草地上,从鬓边摘下一朵天蓝色野花,一瓣一瓣往下揪,嘴里念念有词:“他爱我,他不爱我……”念到“他爱我”时指尖恰好剩了最后一片,她怔了怔,立即把那片花瓣丢开重新摘了朵,从“他不爱我”开始念,终于心满意足地揪掉最后一片。 好不容易盼到成亲当日,魏闲静端坐于铜镜前,天光从窗棂泻进来,将她满头未束的青丝晕成一片温软的墨色。她早早便醒了,换句话说,昨夜她根本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今日之后,严甯便是她的夫君了。她嘴角一直抿着羞涩却欢喜的笑,伸出手捏捏脸颊——会痛,不是梦。 魏启容执起玉梳,从她发顶缓缓梳至发尾,梳齿滑过青丝的沙沙声细密而绵长,每梳一下,她便轻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 话音未落,珠儿捧着嫁衣上前,展开那件金线密绣的大红喜袍,脸上却挂着一副强撑的笑。 魏启容手上不停,目光从铜镜中扫过珠儿那张写满心事的脸,似是看出端倪,她语调仍是温温柔柔的,画外音里却在提醒:“今天是闲 静的大喜之日,你伺候了九小姐这么久,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莫不是舍不得小姐成婚?” 珠儿慌忙将头垂下,手指小心抚平婚服上的褶皱,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六小姐,是珠儿不用心,今天是九小姐的好日子,珠儿应当高兴才是。” 魏闲静从铜镜里拿眼角瞥着她,道:“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你还能瞒得过本小姐?” 珠儿又摇了摇头,身子躬得更低,道:“九小姐,咱们还是不要耽误正事了罢,我再去打盆热水过来。” 魏闲静皱着眉转过身来喝止她,那双瑞凤眼里方才还燃着亮晶晶的期待,此刻全化作了不耐烦的星火:“我最讨厌别人糊弄我了,你拿我当傻子是罢?今儿就算是严甯逃婚了,你也得从实招来。” 珠儿被她喝得浑身一抖,那只刚迈出门槛的脚慌忙缩回来,躬身时肩头还在微微发颤:“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贾石岚……昨日被人发现暴毙在山洞里,案子刚好撞上小姐的婚期,老爷说怕冲撞了喜事,叫压到婚事之后再查。” 魏启容与魏闲静俱是一惊。 “昨日死的?”魏闲静一敛嬉笑神色。 “这个……珠儿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招亲大会结束的当日,贾石岚深夜出去喝闷酒便再没回来,他家里人起初也没当回事,昨日碰巧被个上山打柴的农夫发现了尸首。” “怎么死的,可有听说?”魏启容放下玉梳。 “有几个胆大的凑近看过,说是颈部有个血窟窿,他们也不确定是被野兽咬的,还是被什么利器伤的……”珠儿越说越后怕,“该不会是猛虎下山了罢?咱们梁州后山那片树林好多年没闹过虎了。” “这事确实蹊跷。”魏启容神色凝重起来。 魏闲静抓着魏启容的衣袖,仰起脸来,求救似的望着她:“六姐,现下严甯还没入府,万一他在路上碰到……”她喉间一哽,不敢再往下细想,眼角立时红了一片。 魏启容轻抚两下魏闲静后背,柔声安慰,“不会的闲静,既然爹娘没有告知你我,便不是什么大事。现下还是大白天,迎亲路上人来人往,谁敢当街行凶?方才你也听到了,贾石岚是深夜外出喝酒才出的事,严公子又不贪杯,况且千骏馆与魏府所隔不过二里,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什么歹人野兽也不敢近前。” 说罢,她抬眼望向珠儿,立时褪尽柔气,不容置喙地厉声吩咐道,“珠儿,你马上去千骏馆,叫李管事再添十余个人手,多备些爆竹与防身利器,敲锣打鼓的声音越大越好,务必把新郎官毫发无损地送进魏府。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珠儿应声拔腿便往外跑,脚步声被此起彼伏的鞭炮与锣鼓吞没。 魏启容一手紧紧攥着魏闲静的指节,一手拈起丝帕,再次俯下身来,小心拭去新娘子眼角晕开的妆痕,用指尖蘸了一点口脂给她细细补匀。 “放心,闲静。”她托起小妹的下颌,一字一字道,“六姐会永远站在你面前。” 33. 第 33 章 魏闲静转过头来,双眸折射出倔强的清亮光芒,道:“六姐,等我们掌管了魏家,我一定要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统统改掉,头一桩就是让你自己挑个喜欢的夫君,到时候你们在草原上策马,想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必为这些俗事烦扰。”她说得信誓旦旦,分外笃定。 魏启容拿起凤冠,戴在她发髻之上,指尖理了理垂下的珠帘,笑吟吟道:“六姐唯愿你幸福,愿爹娘和哥哥安康,旁的都不打紧。” 魏闲静抬手拨弄几下珠帘,珠玉相撞,击出干涩的颤动声响。 “真的吗六姐,你从不替自己着想吗?我们自幼习养蚕炼织之术,难有半日清闲,如今连相伴一生的丈夫都无从选择,难道你从不觉着荒谬吗?” “说不觉着荒谬,说一直以来都很习惯,的确自欺欺人。”魏启容眉头微蹙,稍稍阖了一下眼皮,复又恢复浅笑,手掌轻轻搭在魏闲静的手背,“但现下,六姐想先办好你的婚事。” 另一边,千骏馆内,宁琰也已沐浴、梳头、更衣完毕,外罩一件绣着鸳鸯的大红圆领袍,腰间系着乌角腰带,胸前斜挂一匹大红绸花,头顶乌纱帽,发髻、鬓角皆收落得干净齐整,打眼一看便是个英挺俊俏的新郎官。 替她整理襟口的小厮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不由赞道:“严公子今日真是精神,九小姐见了定是欢喜得不得了。” 宁琰颔首一息,羽睫低垂,落在小厮眼里便是不胜抬举的羞意,待小厮笑眯眯地伸手要去理她的袖口,她反手挥开他,自行抚平上面的襞褶,幽幽道:“什么时候出发?” “酉时。”小厮望了眼窗外渐斜的日影,又道,“现下已近时辰,请严公子稍候,李管事已在楼下催马队整装了。” “好。”宁琰眯缝着眼去看那轮沉坠的斜阳。地平线上有两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飞行中的尾羽叫黄昏的色彩浸透,很像那日魏闲静绯红上勾的眼尾。 听澜与付治夹在千骏管送亲的马队里,两排浩浩荡荡的人马气势恢宏。宁琰下着楼,心中没来由的空泛,每下一步都要在木阶上停一息才能继续往下前进,仿佛时刻提放着脚面,以防一脚踏空。 锣鼓与唢呐声灌满整条大街,听澜骑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那道身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官。 她又穿上红衣了。他有些哀惋地想。 宁琰在李小贵的搀扶下一踩马镫,跨上魏闲静的那匹白蹄乌,马儿在铺天盖地的爆竹声中甩着耳朵,似是被惊扰到而有些躁动不安。宁琰坐稳后抚了抚马颈,朝不远处的付治递去个眼风,付治抱着旗幡无声颔首。 “吉时已到,启程!”李小贵敲了声铜锣,长街开始蠕动,整座梁州城都被这场盛大的婚事搅成一锅沸腾的热汤。 送到张灯结彩的魏府大门前,护队的人马皆止下脚步。宁琰下了马,一脚踩上由门槛直通正堂的大红毡毯,屋内也叫红光灌满,一种被重击后才会出现的色调。 “新郎官到——”司仪高声道。 宁琰行着礼,迈步至端坐高堂的魏迟与魏夫人面前,魏夫人瘦白的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魏迟自看见宁琰迈入魏府那刻起,那张横亘深纹的黑脸便一直绷着,嘴角虽按礼数微微上扬,眼底却始终冻着冰块,仿若看见了家贼般。 喜婆搀着新娘子一步步走近,魏闲静一袭殷红嫁衣,凤冠珠帘垂面,珠帘后的瑞凤眼闪着跃动的蓝光,两片莲瓣似的唇鲜红嫩亮,珠帘下显露出一截下颌,白里透红,精致小巧,此刻正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新娘子来啦。”喜婆吟道,将魏闲静送至宁琰身旁,魏闲静走得快了些,不小心磕碰到了宁琰肩膀,立时低下头缩了缩脚尖,宁琰反手轻轻揽住魏闲静的腰肢,堪堪扶着她站稳后,便又收回手去,一个字没有说,一个对视的眼神也没有,魏闲静的耳根反倒悄悄烧了起来。 “一拜天地——”司仪高声唱道。 二人并肩而立,朝堂外那片沉寂的暮色深深弯下腰去,袖角相触,衣料摩挲,这一鞠躬的时间格外漫长。起身时,魏闲静拿眼角悄摸溜了一眼身侧的宁琰,可能是为了捕捉相似的喜悦,偏偏那侧脸的轮廓一如沉默坚毅的山峦。 “二拜高堂——”司仪又唱道。 二人回过身来,朝太师椅上的魏迟和魏夫人齐齐躬身,魏夫人不住颔首,魏迟微不可察地吸了下鼻息,也微微颔了颔首。 喜婆端上茶来,宁琰捧起其中一杯,垂首奉上,大红喜袍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魏迟单手接过,泛着冷光的鹰目在杯沿上方扫过那双低垂的眉目,魏闲静适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珠帘后的瑞凤眼里满是期盼与祈求。 魏迟无声收回视线,吹了吹热气,喝下一口,茶水入喉,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似是被茶汤烫到,再将茶盏搁回托盘。宁琰又捧起另一杯奉给魏夫人,魏夫人倒无异议,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朝堂下二人微微一笑。 “奉完女婿茶,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魏家的人了。”魏闲静稍稍侧首跟宁琰耳语,声气里抑制不住的骄傲与欢欣,还未来得及看清宁琰的反应,又听得司仪唱道“夫妻对拜——” 魏闲静立即转过身来,正对宁琰,彼此缓缓鞠下一躬,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宁琰一直半阖双目,似是不经意躲开对面那两道炽热的直视。 待二位新人直起身,司仪高声道:“行合卺礼——” 喜婆端上合卺酒,两只青瓷小杯,杯身薄得透光,酒面上浮着一粒枸杞,杯口各用一根红绳连着,红绳不长,只够两人交臂而饮。 宁琰与魏闲静各执起一杯,宁琰主动交出一只手臂,环过魏闲静的胳膊。 魏闲静的手腕贴上宁琰的手腕,肌肤相触的一瞬,珠帘相撞,碰 出细碎的脆响。她透过摇曳的珠影,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忽然有些恍惚。这是她亲手挑的郎君,从姓燕的手里抢来的,还花了五百两,在招亲会上拼了命才挣得踏入魏府门槛的资格。她为了那人撒泼打滚,甚至不惜与父亲对峙,刚入馆时那人或许还仇视过她,而现下,她已将那人纳入府,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流下那么多泪。 她这般想着,唇瓣抵住杯沿,阖目一息,仰头吞下冰凉的酒液。 宁琰也仰头饮下,腕侧贴着她的腕侧,肌肤相亲,交杯而尽。二人几乎同时搁下空杯,带着各自不同的狠决。 角落里的魏启容默默注视着那着装鲜红的两人,她的眼神很专注,却仿佛盛满了悲戚的温柔,连同笑容。 “礼成!”司仪高呼,“送入洞房——” 小厮雀跃着点下引线,火星嗤嗤窜上半空,轰隆一声爆响,炸开的却不是象征喜庆的爆竹,硝烟滚滚,瞬间吞没了满堂喜庆的红光,魏闲静骤然回首,喊声撕心裂肺:“爹!” 魏迟已身经百战,那声呼喊尚未落地,他条件反射般反手抽出太师椅后藏着的长刀,长刀出鞘的尖啸短促而刺耳,雪亮刀刃横扫出去,大有斩断千军万马之势! 他弓步踏前,背影如山,声如洪钟:“你们都快退下!” 魏闲静转过头来,双眸折射出倔强的清亮光芒,道:“六姐,等我们掌管了魏家,我一定要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统统改掉,头一桩就是让你自己挑个喜欢的夫君,到时候你们在草原上策马,想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必为这些俗事烦扰。”她说得信誓旦旦,分外笃定。 魏启容拿起凤冠,戴在她发髻之上,指尖理了理垂下的珠帘,笑吟吟道:“六姐唯愿你幸福,愿爹娘和哥哥安康,旁的都不打紧。” 魏闲静抬手拨弄几下珠帘,珠玉相撞,击出干涩的颤动声响。 “真的吗六姐,你从不替自己着想吗?我们自幼习养蚕炼织之术,难有半日清闲,如今连相伴一生的丈夫都无从选择,难道你从不觉着荒谬吗?” “说不觉着荒谬,说一直以来都很习惯,的确自欺欺人。”魏启容眉头微蹙,稍稍阖了一下眼皮,复又恢复浅笑,手掌轻轻搭在魏闲静的手背,“但现下,六姐想先办好你的婚事。” 另一边,千骏馆内,宁琰也已沐浴、梳头、更衣完毕,外罩一件绣着鸳鸯的大红圆领袍,腰间系着乌角腰带,胸前斜挂一匹大红绸花,头顶乌纱帽,发髻、鬓角皆收落得干净齐整,打眼一看便是个英挺俊俏的新郎官。 替她整理襟口的小厮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不由赞道:“严公子今日真是精神,九小姐见了定是欢喜得不得了。” 宁琰颔首一息,羽睫低垂,落在小厮眼里便是不胜抬举的羞意,待小厮笑眯眯地伸手要去理她的袖口,她反手挥开他,自行抚平上面的襞褶,幽幽道:“什么时候出发?” 34. 第 34 章 “我的阿琰,霖禁阁阁主,有着蛇一般的心性。” 玄衣女子长身玉立,漫天纷飞的红幔碎屑如血雨,而长袖翻涌,身量纤窈,整个人如纹丝不动的泰山,口中念诵着自地狱而来的低语。 “她是潜伏在你们身边最常见、也杀人最多的毒蛇,只是经过,毒液早已无声无息注入,之后便是等待时机给予猎物致命一击。”她竖起一指抵在唇前,轻缓而无声地笑了。 “来人,来人!”魏迟偏过头大吼,扬起刀刃格挡那柄如影随形的长剑。 可分心不过一瞬,剑锋凛然从他肩头划过,割开衣料与皮肉,鲜血顺着剑脊淌下,宁琰悍然发力甩动臂肘,剑身上的热血哗的甩落在地。 她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以魏迟为中心,绕着他踱步,同时剑尖点地,拖出一道细而深的刻痕。 魏迟随着她的步伐转动,始终不敢将后背暴露给她,那剑尖划过地面的声响轻细非常,却像蛇信在耳畔吞吐,直叫人脊背发凉。 满堂死寂,无人回应魏迟的呼喊,只有细碎的拖剑声与魏迟粗重的喘息声搅在一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绕圈的殷红身影上,等着见证她剑尖重新拾起的那刻。 “太晚了。”玄衣银面的男子将短剑一抛。 他不再以刃抵住魏闲静后心,而是迅速将浸透药液的麻布掩上她的口鼻,魏闲静甚至来不及挣扎便浑身一软,直直倒下,他适时伸出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才没叫她径直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东骏公何时迟钝如此了?今日除了阿琰喝下的合卺酒,你们魏府的酒水、餐食,都叫我们下过软骨散,也就是说,方才你们魏府清醒的人还有两个。”他垂目看了一眼怀中那张眉头皱紧的睡脸,复又抬头望向魏迟,“现下,只剩你了。我们还是小看了内力深厚、体型壮硕的东骏公,早知道,方才阿琰那杯敬你的茶该叫你多喝几口才是。” “卑鄙。”魏迟想起那杯所谓的“女婿茶”,咬牙嗤了一声,肩头剑伤还在渗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鹰目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 “谬赞了。”玄衣女子轻拍两掌,一队侍从掠入厅堂,个个黑衣劲装,在她身后齐齐躬身待命。 “魏府上下,尤以织工坊、书房,一寸也不许放过。” 此语一出,魏迟心头火起,厉声骂道:“你们果然是冲着天玑蚕来的!敢动圣上御赐的宝物,我看你们是不想活命了!” 说罢,他意欲转身去拦那伙人,可刚踏出步子,一道殷红寒芒贴着他的脖颈斜削而过,剑风极快,来得无声无息,魏迟忽觉喉前一凉,一缕长髯从下颌飘落,他僵持在原处,脖颈上渗出一排血珠。 再往前一步,魏迟就得人头落地! 循着指向他的剑尖望去,他直面对上一双狭长微挑的下三白。 魏迟一生见过无数双眼睛。战场上搏命厮杀的金刚怒目,沙场下垂死挣扎的暗淡眼珠,朝堂中尔虞我诈的鹰鼻鹞眼,甚至边疆雪夜里饿狼的幽绿寒眸,都未曾让他如此寒毛倒竖过。 浓暗,死寂,像某种吃人野兽的眼睛,却又饱含杀意。 “想拦司风使,得先踩过我的尸体。”她冷冷道。 “你刚才说什么?”裘韧洁忽而怒目圆睁,“魏迟,你不会以为辛啸羽将天玑蚕赐予了你,就成了你的东西罢?”她笑得张狂恣肆,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魏迟面色一凛,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辛啸羽为何会将天玑蚕赐予你?”她走近几步,逼视着他。 魏迟默然,视线移开。 “说啊!心虚什么?!” 须臾,魏迟神色黯然,低哑开口:“你们,是血衣侯的人。” 她收了笑,正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有什么资格叫他血衣侯?” “呵,”魏迟了然一笑,鹰目里的怒火与不甘渐次褪去,余下一片灰白的疲意。 “其实,我等你们很久了,等你们来取走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他缓缓松开手指,长刀脱手,铿然一声砸在碎裂的青砖上。 裘韧讳嘲讽道,“我们此番大费周章,可不仅仅是为了取回天玑蚕,还有……”躲在白银面具之后的深目寒光毕现,“你的命!” “事已至此,一人做事一人当。”魏迟姿态放松地阖上双目,决意道,“血衣侯是我怂恿当今圣上杀的,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杀了血衣侯之后,他已荣华富贵过半生,真等到无常鬼提着锁链要带他下地狱时,心中反而生出一种畅快的解脱感。 啪—— 他没等来宁琰的剑,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他颊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偏过头去,火辣辣的疼。 “混账!”裘韧洁嘶吼着扑上前,掌风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落下。倘若魏迟拼死抵抗,她还会高看他一眼,可他轻飘飘的认罪态度反倒激起了她的怒火。 白纱自她面上滑脱,露出一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五官极度狰狞,全无出场时的雅致从容。 宁琰适时收剑,剑尖偏转,以免误伤母亲。廊柱旁,裘韧讳将魏闲静缓置于地,站直身来冷眼旁观。 “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之徒!无名杂碎!”裘韧洁一刻不停地詈骂,甩动着两条臂膀。魏迟不躲不挡,甚至始终竭力以正脸相迎,默然闭目承受。 她一把揪住他衣襟,将他拽得踉跄,布满血丝的双目凑上前,言辞极尽刻薄之能事,“就凭你这种杂碎,还想跟我丈夫一命抵一命?!” “我怎会让你痛快赴死?你越是想一死了之,我越不如你的意!” 魏迟龇着满嘴血沫,喘着粗气自嘲道:“原来在出身高贵的裘夫人眼中,我们这种无名小卒,从来都是卑贱的蝼蚁……也对,被我这种蝼蚁打败,最能叫你们恨之入骨。” “我恨不能生啖你血肉!”裘韧洁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低下头去俯视他,漂亮的柳叶目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莹光,“只是这样仍不够解恨,我早已想到折磨你的好法子。譬如,叫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血肉一个个死于我刀下,叫你穷尽毕生心血建的千骏馆与魏府被我一炬烧成灰烬,连同你召尽天下能工巧匠制出的万牵机,也尽数收入我囊中!” 魏迟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倒地。 方才与宁琰那一番激战大动真气,软骨散趁虚而入,沿着经脉将他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抽干。他想握拳反抗,指节却只能无力地蜷缩两下,唯留意识尚且清醒。 “……自古成王败寇罢了。”他咬着牙稳住气息,意图保留自己最后一分尊严。 裘韧讳搭上裘韧洁犹在颤抖的脊背,安抚似的拍了两记,转过头来望向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将,近乎惋惜地叹道:“魏迟,你并非成王败寇,你是败在自己手上。我查过你生平,看得出你平生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失去掌控,事事必须亲力亲为。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谁知世间万物皆是沙砾,越是想要将所有都紧紧攥于掌心,便是流得越快,漏洞百出。” 是啊,他有那么多事想要完全掌控在自己一人手中,天玑蚕、万牵机、织甲工序、妻子的病、儿女的终生……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只信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判断,自以为抓得够紧,便永远不会再失去。 魏迟费力地抬起头看他,嘴角扯了扯,近乎倔强地反问:“我只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做错什么了?” “那守炎呢?”裘韧洁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我和守炎又做错了什么,落了个被你铲除全门的下场?!” 魏迟眯起鹰目,双眉渐渐舒展开来,似是陷入回忆,沙哑而缓慢地道:“他没做错什么,他甚至待我不薄。我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年前,他来西疆看望襄王,我那时才学着领兵,容儿正发着高烧,我在兵营外急得团团转,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支使自己的随从御医来给容儿搭脉看病,临走时还留了好几帖药材……”他张嘴喘着气,顿了片刻,咽下一口唾沫,鹰目陡睁,咬牙切齿道,“可为什么,他生来就能在那样的位置上?偏偏在那样的位置上,他就必须得死!他死了,让出道,我和孩子们才有希望活。” “裘韧洁,你从来没去过边塞罢?”他忽而直呼其名,持着质问的口吻,“西疆的夜晚冷得能冻裂皮肤,宜人的气候不过昙花一现,又冷又匮乏的冬天却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直到山前雪一样的顶冰花开满大地,我们才知晓,是春天来了。西疆的天空蓝得很原始,万里无云,晴空下人烟稀少,牛羊永远比人多。它们是畜牲,人不会关心畜牲的喜怒哀乐,只想着怎样将它们更美味地端上餐桌。”他无声地笑了,牙龈上的血沫红得刺眼,“或许在你们这帮芸莱世族眼中,我们这群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下人,也是畜牲罢?” 裘韧讳与裘韧洁垂下手,双双默然。 “头顶漏风,脚下结霜……”他摇摇头,长长吐出口浊气,阖目一息,“你们永远也体会不了那种孤苦的滋味,比未知的死亡更骇人。我魏迟甘愿只身赴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求你,能不能放了静儿,毕竟……” 他仰起头望向宁琰,望着这个方才几欲将他一剑封喉的红衣女子,艰难地、自顾自道,“你们已经拜完堂,还喝了合卺酒,严格来说,静儿也算是你们的人了。” 真是讽刺啊。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千方百计地阻挠那人同自己的小女儿成亲。可现在,他近乎卑躬屈膝地,乞求着那人能接纳,只为保全小女儿一条性命。 “你做梦!”裘韧洁一声厉喝。 她倏而起身,劈手夺过宁琰手中的焰杀剑,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尖直指魏迟咽喉。 “想必东骏公应该还记得,血衣侯是如何被你们一击毙命的罢?”裘韧洁轻蔑地笑了,那笑意在满脸泪痕与扭曲五官的映衬下如白骨一般森然。 她高高扬起剑锋,对准他脖颈猛/插下去。 “就像这样!” 35. 第 35 章 被缚在木架上的魏迟眼角跳了跳,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潮湿霉味的空气钻入肺腑,烛光昏暗,视线所及,尽是木笼,铁链,枷锁…… “你终于醒了。”裘韧讳翘起嘴角,拿手背拍拍他的脸。 魏迟觉着自己浑身骨头像被拆散又重新拼接过,酸痛不已,忍不住哼了声。 “每天一碗软骨散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但现下也只能先忍忍了。”裘韧讳故作无奈地耸肩道。 “你……”魏迟有些迟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裘韧讳摆手,仿佛早已料到他要说的每一个字,“是我拦下的韧洁,好在她还能听下我这长兄的话。” 魏迟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气息不稳道:“我的妻儿们……在哪?” 裘韧讳颔首,“放心,也在霖禁阁的地下囚牢里。”他后仰一步,白银面具反射着寒光,玩味道,“我会让你们一家人团聚的。” “你把我们关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裘韧讳眯起眼冷笑,“马上你就知道了。”他拍了拍手,扬声道,“将魏二公子、魏六小姐、魏九小姐押上来。” 零零碎碎的锁链声拖过石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押着魏家仅剩的三个儿女从甬道深处走来,每人脚踝上都套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嘶响。 许是嫌他们走得太慢,一个狱卒大力推搡了几下,粗声呵斥,走在最后的魏闲静偏头挣动身子,瑞凤眼在昏黄的地牢里亮得惊人,声气里满是嫌恶:“我会自己走,别拿你的脏手碰本小姐!” 她还穿着那日成亲的大红嫁衣,却被取了凤冠,两鬓乌发油亮如初,已然空荡荡的再无半点头饰,只余玉梳留下的细密齿痕。 走在最前的魏二公子撂挑子不干了,直接一屁股瘫在地,含含糊糊地抱怨太重了走不动。狱卒见状,毫不客气,唰地一鞭子抽在他脊背,勒令他不许犯懒,魏启容立即上前两步,拦身去搀他。 魏二公子疼得直抽抽,两条腿抖如筛糠,在魏启容的搀扶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狱卒仍不放过,又甩了一鞭下来,魏二公子大腿上的衣料应声崩裂,两道血痕触目惊心。 他抓挠着那处血痕,扁着嘴,带着哭腔朝木架上那个被铁链缚住的人嗔道:“我好疼啊,爹爹,他们为什么要打我?” 以魏二公子六岁孩童的心智,他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明明府上的丫鬟嬷嬷们都那般可亲,从来没有人对他红过脸、动过粗,可现下,这些看着凶神恶煞的莽汉,拿他当牲口一般鞭打使唤,他不明白。 不远处的魏迟尽收眼底,他上下挣了挣,比手腕还粗的铁链被撞出闷响,颈项上青筋暴起,一双鹰目叫怒火淬得通红,死死盯着裘韧讳,低吼道:“有什么问题尽管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裘韧讳握拳掩了掩唇角,像是被他的话语逗笑,“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魏二公子应该有三十多岁了罢?个头比东骏公都高了,在你眼里竟还是个孩子。”他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三个镣铐加身的兄妹,戏谑摇头,又转回来瞧着魏迟,嬉笑道,“我真想不明白,像东骏公这等的能人,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傻儿子,还有两个不争气的女儿?” 魏迟倏然抬头,目眦欲裂,扬起下巴,冷不防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那张昏暗光线中犹如浮在半空的白银面具。 “我魏迟的儿女怎样,轮不到你这假面人评判。我敢让他们露脸,可这么多年了,你敢以真面目示人么?” 白银面具后躲着的深目骤然收缩,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猛然钳上魏迟的脖颈,五指遒劲,寸寸收紧,魏迟喉间立时嗬嗬作响,青筋自额角根根暴起,眼白渐渐翻了出来。 他方才那句话显然刺中了什么。 魏闲静一直盯着木架这边的动静,见父亲被掐得几欲不省人事,惊惧叫喊:“爹!爹!”她竭力推开身旁的狱卒,还没跑出两步,脚镣便将她重重绊倒在地,云锦缂丝的大红嫁衣滚了半身灰,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咽气。 “舅父大人。”一声低唤,不疾不徐,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在裘韧讳烧得正旺的心火上。 不知何时,宁琰已无声立于他身侧,一身殷红在昏黄烛火的斜照下,形同鬼魅。 “原来是阿琰呐,我叫你办的事可都办妥了?”裘韧讳深吸口气,不动声色地一转话锋,抓过案几上的麻布揩着手心里的冷汗。 宁琰快速扫了眼狼狈匍匐在地的魏闲静,沉声应道:“都按书上记载的,猪血、石灰、桐油还有白矾,已经调配完毕。” 裘韧讳丢下麻布,睨了眼垂头喘息的魏迟,不咸不淡道:“让魏二公子还有魏六小姐去烧制,再多带几个人跟着比照学习,看看跟书上的记载可有出入。” “是。” 他们嘴里的“书”,自然是从魏府书房暗格里搜刮到的秘籍。 魏迟不可置信地撑起脸来,嘶哑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书?” “还能是什么书?当然是你书房暗格里的那两本《天玑秘传》了。”裘韧讳刻意一字一顿道。 魏迟浑身一震,书房暗格的位置,关于天玑蚕的两本秘籍,整座魏府也没几个人知道,除了…… “你们怎会知晓?” 裘韧讳一歪脑袋,拿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道:“这得问问你那不争气的女儿了。” 魏闲静将头埋得更深,大红嫁衣在湿冷的石地上蜷成一团,身子不停瑟缩,肩头直颤,她咬着唇,声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严甯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严甯接近自己的目的,连同那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概不知。自始至终,她都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一场倾世绝恋。 裘韧讳呼了口气,嘴角弯起一道弧,显然心情大好,他负起手,悠悠开口道:“我现在可没心思给你们断家事。来人,扶魏九小姐起身,给她洗干净双手,上万牵机。”他偏头过来,目光落在魏闲静磨出红痕的手腕处,又故作关心道,“当心点,可别弄伤了九小姐金尊玉贵的手。”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 将魏闲静强行架起,她一反常态地没有挣动,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衣摆拖过石地,逶迤一地残红。 在被拖出甬道的那刻,她倏然回头,凄厉的尾音被甬道的暗色渐次吞没: “严甯,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宁琰望着甬道深处那抹被吞噬的红,面色如霜,眼神空洞,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真名,是宁琰,君子怀琬琰的琰。并且,我不是你想要的男君。” 心口一阵抽痛。 裘韧讳移过视线,头顶的烛火轻微跳动,投下的光影像在抽打宁琰的脸。 “阿琰,你做得很出色。”他抬手捏捏她肩头,假惺惺地夸奖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次霖禁阁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拿下魏家,你的功劳最大。” 宁琰阖目一息,不言不语,偏头避开裘韧讳直射而探究的视线。 “随我一道过去刑讯室,”他知道怎么调动她,“亲眼瞧着魏家儿女在我们面前复原七星璇玑甲,那可是你父亲的遗物,以后,也是你的东西了。”说罢,裘韧讳一挥衣袖,头也不回,步履从容地离去了。 玄色背影在宁琰的瞳仁里渐行渐远,她沉吟须臾,再次将手搭上腰间剑,抬脚跟了上去。 * 霖禁阁顶楼,听澜与付治大眼瞪小眼。 那日送亲结束后,听澜骑着马赖在魏府大门下,其实他很想亲眼看看宁琰与魏闲静如何拜堂成亲。付治跟头犟驴似的,好说歹说地撵他,就差没拿旗杆抽他的马屁股。 听澜一步三回头,眼巴巴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闭拢,就在他咬咬牙终于扯过缰绳决意离去的那刻,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得青石地面都颤了两颤。他猛的回头,只见一缕黑烟从魏府大院升腾而起,直直冲上半空。 “怎么回事,失火了吗?”可阿琰还在里面。听澜惊惶不已,一拽马头准备冲回去一探究竟。 付治却狠狠一鞭子抽在听澜的马身上,喝道:“听澜公子快走,别回头!”他知道那是司风使与司雷使动手的讯号,他们须立即抽身,不能妨碍到他们。 马儿吃痛,甩开四蹄便往前冲,付治策马紧随其后。 猎杀开始了。 路上,付治伏在马背上始终沉默着,不像他一贯做派,听澜便也明白了魏府中正在发生什么。 回到霖禁阁,付治像接了死命令,将听澜关进顶楼厢房,一步不离地盯梢,听澜被变相软禁了,也无从知晓外界消息。 咚咚咚—— 万籁俱寂的深夜,有人正在敲他们这扇门,大力而急促! 付治率先起身去开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神色慌张的西杉。 “发生什么事了西杉姐姐?”付治大脑飞快地转着,莫不是阁主突然改变主意要放听澜公子自由? “阿琰还好吗?”随行而来的听澜看见西杉,面上也是一惊。 西杉用力摇头,语速飞快地吩咐道:“不是阁主,别问那么多了,听澜公子快带上你的医箱,随我去地牢!” 听澜心下一空。 36. 第 36 章 刑讯室的地上铺着凌乱而潮湿的稻草杆,每踩一步,便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类似铁锈的腥甜之气,粉尘发霉,逆着光纷扬飞舞,落在那紧紧相拥的两人的发上、睫上、唇上,落得哪里都是。 身着殷红素衣的人屈膝半跪,眼帘半垂,烛光照不明朗那张脸,两只眼球漆黑地空洞着,再往下,臂肘里装着一个尚未褪去大红嫁衣的女子,女子光滑油亮的发顶贴在那人的脖颈,妥妥帖帖,安安静静,宛如陷入睡梦的婴孩,而宽大的衣袖向上翻卷着,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小臂无力耷拉下来,被那人用肩头抵住,手腕上横亘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割痕,鲜血无声滴落着,似烧融的红烛油,汇聚在她身下的稻草堆上。 听澜着急忙慌地挎着医药箱冲进来,乍看到这一幕,怔愣了好几息。 她搂抱她的姿态,像久别重逢的友人,又像温情蜜意的情人,可这个拥抱又是如此血腥,令人悚然。 “阁主,听澜医师到了。”西杉弯腰凑近,觑着宁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宁琰缓缓掀起眼帘,空无一物的瞳光用力聚焦着,投向门口那道僵立的人影,她竭力压制声气,可听起来仍有些颤栗。 “她流了很多血,救她。” 听澜觉着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咽喉,让他发不出声来,因此,他只能遵照医者本性,默默跪地打开医药箱,取出止血散与桑皮线。 他大概猜到这几日宁琰将他软禁的缘由,一面手法利落地为魏闲静清创止血,一面自欺欺人地想着,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等在门外、连门都敲不开的人。 “她手部的筋脉断了。”听澜眉头拧了起来,两手沾满魏闲静的血,取过葛布擦拭着。 魏闲静筋脉尽断,失血昏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给她止血。 “能给她接起来吗?”宁琰问道。 听澜摇摇头,叹了一声,“筋脉不是骨头,我接不了。”他撇过眼,试探性地望向宁琰,“除非,有人愿意源源不断渡给我内力,我再以银针尝试,看看能不能给她接起来。” 宁琰毫不犹豫道:“我输给你内力,你帮她接。” 但听澜还是摇头。 “我愿意将内力输给你,你救她。”宁琰又重复一遍。 “阿琰。”听澜双手搭上她肩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仿若终于下定决心道,“此举会耗费你大量真气,且不说你需要花多长时间恢复,我也没法跟你保证一定能成功。” “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旁的,都不用管。”宁琰移过视线,落向怀中那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紧闭的眼睫、蹭得斑驳的粉颊,以及唇上早已晕开的口脂。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血衣阎罗,神情跟言语较常人而言少之又少,此刻却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紧紧拥着怀中的新娘。他有些恍惚地想,那是魏迟的女儿,她杀父仇人的女儿,他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体察到她的情绪。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听澜低下头打开针囊,拈起一枚银针,苦涩却释然地轻笑起来,“我会尽力。” 听澜将银针凑近烛火烧,他身后,宁琰抬手运气,双掌贴上他脊背,纯净的内力汩汩流淌进听澜的丹田。他竖起银针,针尖悬在魏闲静腕口上方,停了半息,丹田里的内力聚合到针尖上,他瞅准间隙,扎下第一针。 昏睡中的魏闲静眉头倏然蹙了一下,嘴唇鱼肚般惨白。听澜用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掌压住她欲挣扎的手腕,左手没有停歇,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他以真气为引,将宁琰渡来的内力化作缝合的丝线,根根断筋皆叫银针钉在原位,与另一端断开的筋头重新对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清冷的晨光从刑讯室窄小的气窗洒进来,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将满室狼藉照得愈发明晰。 贴在听澜脊背上的掌心温度在一点一点下坠,而内力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丹田,宁琰的喘息声在他脑后沉重非常,汗珠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他后颈上,滚烫而咸涩。 听澜始终没有回头看身后人一眼,直到最后一针落下,他才缓缓吐出口浊气,别过头轻声道:“不用再输内力给我了,阿琰。” 闻言,宁琰整个人脱力般后仰,那双撑了整整一夜的手从听澜后心滑落,西杉及时上前扶住了她,将她轻轻放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 听澜匆匆擦净手上的残血,又从医药箱中取出复粹丸,俯身凑近宁琰唇边,指腹触到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他无声叹息,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魏闲静躺在几步开外,双腕扎满银针,呼吸渐趋平稳,宁琰阖上双目,鬓边冷汗未干。听澜身旁,一左一右,躺着两名昏睡不醒的红衣女子。 听澜抬起头望向西杉,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与困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踏入地牢的那刻起,满腹疑惑便压在他心头,此刻再也憋不住了。 西杉慢慢跪地,垂首默然须臾,才缓缓开口:“其实昨日,司雷使与阁主原本只是想让魏家兄妹复制七星璇玑甲,是魏九小姐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 听澜听她苍白辩解,眉头皱起涟漪,蓦然打断她,一针见血道:“可你们本来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不是么?”他猜想魏闲静重伤应是司雷使所为。 西杉见已瞒不住他,一改瑟缩体态,挑起眉,索性和盘托出,“是,霖禁阁本就应该对魏家赶尽杀绝,只是他们死之前还有价值。那魏六小姐不识抬举,不仅顶撞司雷使,还不肯上炉炼制涂料。可谁知,司雷使正要命人给她施刑,她倒自己先跳了火炉。” 她说到此处竟抿唇轻笑,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讽意,“那个傻不愣登的魏二公子,可能是救妹心切罢,竟追随她脚步,一并跳入火炉,当场殒命。” 轰然一声,听澜太阳穴重重跳了下,耳内空鸣不止,他被西杉轻描淡写的语气刺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嘶哑道:“所以呢?你们的司雷使就拿魏九小姐施刑撒气?你们霖禁阁的人怎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西杉被他大力晃了晃,反倒坦荡与他对视,不疾不徐道:“听澜公子现在才愤怒是不是太虚伪了?阁主去梁州的目的,你不早早就知晓了吗?” 听澜被堵得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手上却泄了气。 “还有,听澜公子你误会司雷使了。”西杉拂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司雷使从未对魏九小姐用过刑,确实是她自己寻的短见,上了万牵机不好好织甲,而是偷偷用蛛丝割腕,还是阁主发现后拦下的她。” 听澜瞪大了眼睛,齿间溢出一声不可置信的低语:“是阿琰救的她?” 西杉颔首,“也是阁主第一时间派我来唤的你。”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状若提醒道,“听澜公子,您已经投靠了霖禁阁,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背叛阁主。” * 霖禁阁二楼,光彩瑰丽,灯影交错。 裘韧讳拿手心搭上裘韧洁的手背,轻轻握了一握,凉得渗人。 “还在跟长兄赌气?”裘韧讳故作轻松地笑笑,俯身贴着她同坐一侧,肩头几乎挨上她的肩头。 裘韧洁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昼夜不歇的歌舞,憋着气回道:“妹妹何时生过长兄的气?” 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咬牙切齿,裘韧讳不再辩驳,提起酒壶自顾自斟了一杯,眼帘半垂着,无言耐性静等,仿若早已看透她的脾性。 “为什么阻拦我杀魏迟?” 裘韧洁骤然挥手打翻杯盏,哐当一声,酒液倾洒而出,溅上裘韧讳的白银面具,酒珠顺着冷硬的面具往下淌,滴在他的玄色衣襟上,洇开几点梅花。他适时掀起眼帘,对上她的,她细弯的柳叶目里燃烧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妹妹,我知晓守炎在你心中的地位,我也从未乞求过自己能抵上他的分量。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手刃那些仇人?”裘韧讳不免低声下气起来,指腹如鸟羽抚过她的手背,“那会脏了你的手。” 默然须臾,裘韧洁抿着唇直起身,拈过腰间丝帕,一下一下给他擦拭面具上的酒液,柳叶目里翻涌过数层情绪,全然映在他躲藏在面具后的眼眸中。 有愤恨,有不甘,有埋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妹妹,你不妨再耐性等一等,长兄从不会叫你失望。”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揽至面颊一侧,祈求般碰了碰,颤巍巍的。 * 地下刑讯室内,听澜面前摊着一只铜盆,盆中,躺着七七八八的银针,每一根都带着血丝,在清水里漾开,宛如一朵朵绽放在水中的红梅。 听澜从医药箱里取出两卷白绫,从魏闲静的掌心开始缠起,一圈圈地绕过她手腕,缠到最后,他在她的腕心打上一个稳稳的死结。 “她还能恢复到从前吗?”身侧的宁琰一直安静地盯着他做完所有工序,这时幽幽开了口,唇色依旧灰白。 听澜并未立刻作答,他合上医药箱,闷头挪动那只盛满水的铜盆,西杉很有眼力见地帮他,然后兀自退下。 偌大的刑讯室只剩下三个活人。 “不能。”听澜一锤定音,“她再也做不了任何精细的活,这两道疤会跟她一辈子,每逢阴雨天便会作痛,提醒她发生过的一切。” 他拿袖口擦拭昏睡中魏闲静的面颊,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几滴血渍,早已干涸成暗红的斑点。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结果你问我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宁琰羽睫微微颤了颤,无力向下覆住那双麻木的瞳仁。 她觉着自己从未做错过什么,这是既定结局,无从改变,复仇路上,她从来不会回头。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望着魏闲静手腕上那圈雪白的绫布,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灼痛。 37. 第 37 章 她费了些力抬起胳膊,指尖颤颤巍巍,意图触碰眼前这张陌生又熟稔的脸,云锦缂丝的大红嫁衣,两腕紧覆的雪白布绫,嫣红与素白两相映衬,整个身躯宛如一只飞蛾,执意扑火。 “九小姐要掌掴严甯么?”眼前人仍旧这般问道,羽睫半垂,盯着悬于她颊边的指尖,没有再像从前那般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曾几何时,也是这个姿态,她会侧过脸迎上去,道,九小姐,你现在可以掌掴严甯了。 听澜背对着那两人,垂首,抿唇,机械地将银针一一装回针囊,她们的对话似乎就在他耳畔萦绕。 “你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唯有你严甯,永远不能负我,可你……” “可我,是宁琰,魏迟杀了我父亲,我宁琰与你魏闲静,生来便不共戴天。” “所以你利用我。” “是。” “原来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身世,甚至,你都不是一个男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作为他唯一遗留的血脉,我必须,要为我父亲报仇。” “在千骏馆,我们一起喝过杨梅酒,赛马场上,我也曾一路看你骑着白蹄乌抢下绣球……原来这些都是假的,你对我,只有仇恨。” “否则,我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呢……” 魏闲静默然片刻,鼻息微动。 “就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动容吗?” 宁琰阖目偏首,不作应答。 “真的没有过吗?”魏闲静不死心地追问,“哪怕就一刻。” 宁琰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 魏闲静立即珠泪涟涟,不住颔首,失血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角鼻梁。 这处,曾有人拿冰凉的唇替她吻去泪珠,也曾笨拙地低下头,拿尚且洁净的下巴替她蹭去泪痕。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放下指尖,挂着泪珠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 宁琰眉心蹙了蹙,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寻短见……而且,除了你,再没人会使用那万牵机。”说罢,她上齿又碰了碰下齿,连解释的说辞都语焉不详。 “可我现在双手差不多废了。”魏闲静咧嘴笑将起来,颜容灿若玫瑰。 “所以,你故意割断自己手腕筋脉。”宁琰转过头,打量她手腕上缠的白绫,眼神阴冷。 魏闲静挑了挑眉,不无挑衅地与宁琰对视:“是又怎样?我知道你还愿意留我条命,是为了重制七星璇玑甲。”她仰头,不再任由泪水往下滚落,“我偏不如你的意。” 心中警铃大作,宁琰终于反应过来,一只手下意识搭上腰间剑,瞳仁缩紧,切齿斥问:“宁愿毁了自己这双手,也不肯替我复原你父亲偷走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这种程度,也算得上报复?”魏闲静看了眼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弯了弯唇角,自嘲而释然地轻笑,抬起眼睫瞧着对面,收了笑意,亦怒亦嗔道,“明明是你骗我在先的。” 宁琰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应声抽搐一下,她迅速撇开视线,沉声道:“是我用易容术骗取了你的信任。” …… 某种沉默的尸首横亘在三人之间。 “相公。” 魏闲静忽而这般唤她,声气极尽柔情蜜意,却又掩敛不住其中的沙哑与倦怠。 她唤着眼前这个虚无的身份,指尖小心翼翼地刮了刮宁琰的襟口——“我好渴。” 听到此处,二人身后的听澜无法再装聋作哑下去,嘭地一声合上药箱,准备起身时,才发觉蹲久了的双腿酸麻不已,遂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我……我去给九小姐沏杯茶罢。” 他没等回应,头也不回,脚步走得踉跄却一刻不敢停,仿佛在出逃,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地牢里何处能沏茶,总之,他待不下去了。 这个非人的,逼仄的,严刑拷打他之地。 直到拐过弯去,将刑讯室彻底甩于身后,他才止住脚步,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去,一张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甬道里没有旁人,唯有头顶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仿佛在应和他压抑的呼吸。 须臾,他拿袖口胡乱揩干净脸面,强打精神直起身来。 守门的狱卒正在角落里打盹,被他叫醒一问,迷迷糊糊地倒了半杯茶水,递过来的杯沿上茶渍斑斑,甚至还缺了一个小口,他也顾不了那么多,硬着头皮端回来,无声递到宁琰手边。 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宁琰盯着发黑的茶水,鼻头皱了皱,正欲开口唤西杉,魏闲静先发制人打断了她。 “我要你,喂我。”她一双瑞凤眼亮晶晶的,“像那晚在千骏馆那般。” “这茶水……不太干净。”宁琰艰涩地说道,不知为何,心下蓦然空茫一片。 “我知道。”她语气异常平静乖巧,指尖沿着宁琰的襟口缓缓下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喝。” 宁琰扬起手,停滞片刻,终是接过那杯茶,听澜黯然退至宁琰身后,别过头去,阖紧双目。 “我会尽快想办法……”宁琰下颌贴上魏闲静冰凉的发顶,低语道。 茶水脏,接过茶的手似乎也被蹭脏了,豁了口的杯沿在宁琰手心略微斜了身,倾向于魏闲静唇边。 魏闲静依偎于她怀中,对着凑近的浑浊水光缓缓启唇,那双温情蜜意的瑞凤眼却陡然怒睁,目眦欲裂,凌厉如弯刀。 “我要你,陪葬!”魏闲静双手同时伸出,扑向宁琰腰间剑,使出浑身解数,竟真的拔出一寸,手腕上的白绫渗出几道歪扭的锈红。 剑刃削薄而锋利,在昏暗的刑讯室里划出一道寒光,照亮了魏闲静惨白而决绝的脸,也终于照亮了宁琰那双浓暗死寂的眼。 血腥之气骤然弥散,浓烈而急促,伴着几声钝响,霖禁阁地牢重又归于风平浪静。 正值晨阳悬空,它抖开薄冷的光,照着草堆上那滩尚且冒着热气的血迹。 * 咚咚咚—— 二楼贵宾室的房门被叩响。 狱卒来报,说魏二公子与魏六小姐的尸身已从 火炉中拖出,烧得焦黑难辨,长的那具紧紧搂着短的那具,分都分不开,问司风使与司雷使该如何处置。 裘韧讳侧过脸看向裘韧洁,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缓声道:“听司风使的。” 裘韧洁眉梢动了动,不无嫌弃道:“随便找个乱葬岗扔进去便罢。”她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领了命,并未立即退下,又补充道:“方才魏家最后一个也没了,一切都在司雷使大人的掌控之中。”他一面说着,一面时不时抬眼,话里话外颇有几分讨赏的意味。 果然,裘韧讳正了正身,故作讶异道:“这么快?” “是。”狱卒垂首,将司雷使离开地牢后发生的事一一禀报。魏迟绝食气绝,魏夫人惊厥而亡,最后那个魏闲静,欲刺阁主被反杀。 自此,魏家满门尽殁。 “你说什么?”裘韧讳搁下杯盏,面具下深目寒光毕现,不可置信道,“魏闲静的手不是几乎断了么,竟能行刺阿琰?” 狱卒被他盯得浑身一凛,慌忙将头垂得更低,说是只有魏闲静熟练使用万牵机,阁主不希望她废掉双手,便叫来医师替她接了脉。 “等筋脉一接好,那魏闲静便改了副嘴脸,伺机报复阿琰?”裘韧讳替他补全后话。 “什么也瞒不过司雷使大人。”狱卒连忙谄笑。 裘韧洁冷声问道:“阿琰没被那丫头伤到罢。” “没人伤得了阁主。”狱卒回道。 “没受伤便好,阿琰也真是……”裘韧洁一拍桌案,嗔怒道,“好心留那丫头多活几日,她竟然还自不量力意图行刺!” 裘韧讳不仅没生气,反而呵呵笑出声来,“好烈的性子,有胆识。”他高举杯盏,“我要收回一句话,魏家的女儿,不是全没出息。” “听收拾尸体的人说,除了火炉里的那两具焦尸,其余皆死不瞑目。特别是那魏九小姐,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了,像是在盯着什么人。”狱卒见司雷使颜色大悦,又趋前一步,不无添油加醋地描述。 裘韧讳从袖中拈出一枚银锭,随手抛给他,挥了挥手,狱卒便千恩万谢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楼下歌舞声浪一波胜过一波,靡靡之音穿过雕花窗棂,与昼夜不歇的烛火交相辉映,楼上这间贵宾室却静得针落可闻,案上的酒已温过三巡,杯盏中的琥珀色液体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良久,裘韧洁才后知后觉地悟到什么,与裘韧讳轻轻碰杯。 她笑得莞尔。长兄,这便是你说的,杀人诛心么? * 刑讯室内,宁琰抱腿卧于那摊血旁,羽睫垂着,瞳光涣散,仿若一只被抽去发条的偶人。 听澜猛然扑上前,探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揪住她衣襟,右拳高高扬起,仅余拇指的残掌对准了她那张木然的脸,悬在半空中止不住地抖,却迟迟没有落下。 “宁琰,你没有心!”他嘶吼出声,奋力捶向地面。 “你明明可以把剑抢过来,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他红着眼继续嘶吼。 38. 第 38 章 宁琰被他扯得踉跄两步,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听澜灼热而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她挨着训,咬牙忍得狠了,觉着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你要看明白,是她先想杀的我。” “在万牵机上也是我拦的她。” “我已经在尽力想办法了,不希望她死的人不是只有你!” 她掰开他钳制她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力道大到近乎粗暴,并且反唇相讥,字字如凿。 是了,在他眼里,她铁石心肠,她嗜血成性,她杀人不眨眼……可直到剑刃突入魏闲静腹腔的那一刻,她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了结她。 那其实是一种自觉,一种本能。十年如一日的杀人训练,让她的肢体比意识更快,反手便调转了剑尖。 终于,她亲手杀死了仇人的女儿,可心中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反而生出满腔愤懑。 “你说魏迟杀了你父亲,那个时候魏闲静才多大,你要报杀父之仇去找魏迟无可厚非,魏闲静总没有伤害过你吧,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听澜很少情况下这么咄咄逼人,此刻眼白都充了血,被宁琰一掌轰开。 “是。”她颔首,干脆利落地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狠绝,“我是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魏家人,魏闲静也不例外,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企图拉我陪葬,那她便该死。” 听澜惊得浑身一僵:“那是因为她曾经真心待过你,如果不是你借此利用了她、害了她全家,她犯得着跟你搏杀?” “真心待我?”宁琰挑眉嗤笑,“我不信这世上会有人真心待我。” “阿琰,”听澜嗓音嘶哑,用力握住她小臂,大口喘着气,顿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开口,“她是真心喜欢你,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会看不出来?” 宁琰听着他的话语,双目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她分明错愕了,露出孩童一样迷茫的神情。 听澜继续抓着她的手臂,逼视她:“你从来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罢?魏闲静当真是错付了。” 她倏地挥开听澜,双手抱起头,一个防御且有些神经质的动作。 “我真的没想过要立刻杀她,如果连你也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走罢,说不定哪天,我也会失手杀了你。” “事到如今,我更不会走了。”听澜笃定道,正身立于她面前,“在芸苔山乱葬岗,是我救的你,我担了你的因果,所以必须善后。” 这当然是原因其一,他还做不到坦白另外的私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添出更多无辜杀戮,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你,魏闲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他叹惋着,阖上双目摇头。 事已至此,他对宁琰的态度,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便只能近乎宿命地承认:他不后悔救她,只是恨自己救了她却没能拦下她杀戮的剑刃。 宁琰深吸口气,放下环抱的双臂,恰似被他一番话语逗笑,她侧过脸静静瞧着他,须臾,又冷下面来:“听澜,你不过懂些医术,真当自己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了?” 他定定地同她对视,同她眼里浓暗的嘲弄对视,仿佛在望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明明知道底下暗流涌动,却找不到裂隙的入口。 “或许罢。”他鼻息里泄出一声苦笑,“大概你也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不止一个魏闲静真心待过你。” 阿琰,你真的没有心。 他咽下最后一句。 宁琰走近了,歪着头打量他,像是在脑海掂量他所说的是非对错:“我想我看明白了,哪怕是血缘上最亲近的母亲与舅父大人,我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趁手的刽子手。至于你说的还有真心待过我的人,他们或许存在,可我至今仍不知他们身在何方。” 她刻意回避了有关魏闲静的往事。光不光彩另说,那堆凌乱如麻的感情只需一刀斩断,便能借此证明她宁琰,从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 真心还是服从,她一直都有答案。 听澜目中的光随着她的陈述黯淡下去,嘴角勾了一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甘心道:“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是吗?即便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只需站在我身后,我会永远保护你。”宁琰回他,不假思索。 他忽然觉着很累,眼角眉梢随着她的话音一并耷拉下去,连日辗转的疲惫后知后觉爬满他全身,蛛网似的粘住了他整个人。 “我知道了,”他微微颔首,姿态里带着几分听令的驯顺,祝福般地道,“但愿你能永远护我于身后。” 从潮湿阴暗的地牢出来,听澜脚步虚浮,沉默着,一步步攀上霖禁阁顶楼的楼梯,路过一众喧嚷的张灯结彩。 直到推开房门,见付治正哼着小曲,弯腰在榻边叠衣裳,两条眉毛还随着调子一挑一挑,他才觉着这人间总算透进了一线活气。 付治一抬眼,对上听澜那张丧家犬似的脸,先是一愣,旋即停下手里的活,绕着听澜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扫视他的双臂双腿。 “听澜公子,你可算齐整地回来了。”付治长舒口气,脸上绽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在宁琰那里接连吃瘪,憋了一肚子气,想到自己与她的关系至今不明不白,更觉满腹委屈无从诉说。 “你们阁主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听澜冷不防发问。 付治吓了一跳,扑过来捂住听澜的嘴,眼珠子骨碌碌往门外扫了一圈,确认外面无人,这才退回去把门关紧。 “听澜公子,无论是在阁里还是在阁外,问这个可都是容易掉脑袋的。”付治一面悄声说着,一面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翻了下白眼,做了个吊死鬼脸。 那便是大有来头了。 听澜心中疑虑更甚,瞧着付治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可能拿刀撬也撬不开这人的嘴,便索性不再追问,只往后一靠,望着帐顶出神,心里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正当二人在脑海中拉扯作战之际,房门忽然被人叩响,落在寂静的房间里,轰雷一般炸开,听澜不自觉一惊,颇为心虚地跌坐于榻角。 付治连滚带爬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听澜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挪到门边,捏着气音问外头是哪位。 “是我啊听澜公子。”来人言笑晏晏。 原来是西杉。 听澜悄摸松了口气,忙不迭坐直身子,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西杉姑娘有何贵干?” 房门被打开一线,西杉双手提着他落在刑讯室的医药箱,微微笑道:“听澜公子贵人多忘事。” “哦哦,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听澜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随即起身大跨步走过来,接过西杉手里的药箱,道,“多谢西杉姑娘!” 正欲转身,西杉却又出声叫住了他。 “听澜公子果真是贵人多忘事。”西杉掩面轻笑,又重复一遍,像在等他自己想起来。 听澜抱着药箱,干巴巴地站在门口,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不懂她是何意味。 “阁主邀您去白石浴池。”西杉含着笑瞧他,侧身让道,“听澜公子,请罢。” 听 澜脑中立时嗡地一声,炸开了烟火花,等他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空了。 付治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侧,轻手轻脚地将药箱搬走了,还顺手往他后背推了把,一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大义凛然样。 * 雾也朦胧,人也朦胧。 听澜解下外衫,除尽里衣,悠悠淌入水池。 浴室密闭,水汽蒸腾,明明没有风,水上的鳞纹却荡得厉害。 池中已经有人了,她正捞着水浇于颈项,胸口以及大臂上交错着杏粉的长条,那是愈合后的剑伤与刀伤,像一条条伏在雪地上的蚯蚓。 “你来了。”她拿一双漆黑得没有尽头的瞳仁望他,说得无悲无喜。 听澜嗅着携裹了檀木香的水汽,这才恍惚地想起来,他们的确已经许久没有在这方浴池共处过了。 “你提醒了我。”宁琰垂首,往水里攥了一把。 听澜一怔,有些茫然无措。 她展开掌心,水顺着指缝逃得无声无息,她定定瞧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喃喃道:“除了她,也许还有旁人真心待过我。” 听澜立时会意,脸颊爬上两抹酡红,颇为不自在地别过脸,挠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你……你真的信我说的话吗?”话一出口便追悔莫及,觉着自己傻透了,慌忙又道,“我是说,还有像西杉、付治这些人,他们待你……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越绕越弯,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他舌头都要打结了,喉结滚了又滚,不敢抬头看她。 他本意不是要替别人邀功,但要说出那句“没错,还有我”便是像替自己邀功,他愈发觉着自惭形秽,甚至无地自容了。 “阿琰,我……”他慢慢掀起视线,有些动容地启唇,发间还沾着薄薄的水汽,眼角眉梢嵌着小水珠,垂下去的模样,完全像只湿漉漉的羊犊了。 “我现在才想明白,所以又叫你过来。”宁琰道,“阁里只要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大可开口。” 雾气在两人之间游荡,隔着这层会动的朦胧的纱,他面向她,缓缓摇头,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能站在你身后,留在你身边,我便无欲无求了。” 她默然片刻,轻声警示他道:“你当真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是很危险的决定。” 听澜眼中闪过一瞬的执拗,有些自嘲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如果我的性命可以使你终止这样的命运,我也可以给你。” “你当真愿意将性命交付于我?”宁琰羽睫忽闪一下,“可我再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譬如,真心。” 他朝她方向游近两步,好穿透这层雾纱,好让自己的身形落在她眼中更显真切。 “那便用我的真心,换你的欲/望。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么?” “你想清楚再回答,不要后悔。”她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我已经没什么好后悔的了。”他探出那只残缺的手掌,抚过她身前的水光,小心翼翼地,同她身上的伤痕保持着咫尺的距离,“只要你想要,我的一切你皆可支配——性命,抑或真心。” 宁琰眉眼微微松动,进而握住那只逡巡的手掌,略一颔首,道:“记住你说的,从今天开始,你只需将你的性命给我,其他的我不要,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 听澜的手仍被她握着,动也不动,可这些话语一字字敲击在他心头,倒像是钝钉子。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来由地黯然神伤。 “那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39. 第 39 章 “你是我,也是霖禁阁请的医师。”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面贴着面,她一双眸子叫水雾氤氲缭绕过,显得较平时温润许多。 听澜盯着她眸子里映射的自己,不无讶异:这个时候的宁琰,看起来竟出人意料的良善。 “不是友人,更不是爱人。”他抬起湿淋淋的食指,虚虚描摹着面前生漆泼墨似的眉眼,无声叹息,“为什么,你对我,还是如此生分……” 似有若无的水光在她皮肤上凝成颗粒细小的贝珠,洇湿了眼角。 “你忘了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吗?”宁琰从水中起身,一只手扼上他的咽喉,指节却蜷着没有发力。 “是,”听澜眼底的暗潮正在翻涌,驯从地抬起下颌,由着她挟持自己一道出了浴池,“我说过,如果你愿意要我性命的话……” 两个人身上都还裹着未干的水汽,脚底踩过石地,留下深深浅浅的湿印。 蝉鸣稀薄,微风习习,烛火昏黄。 人影一路跌跌撞撞,经过银亮的铜镜,打翻了案几上的瓷制茶盏,磕碰出一声清响,而厢房里剩余的物什始终保持静默,仿佛被镶满星月的夜空遗忘了。 纱幔随风飘举,听澜由她按着,慢慢躺于锦被之上,他望着涟漪似的帐顶,忽而有些恍惚地想,原来末夏已经结束了。 “阿琰,你还没有……”他探出一只手,抬了抬指尖,犹疑着,试图触碰那近在咫尺的面颊。 她偏过头,好巧不巧地避开,顺势捏住他下颌,掰正他的脸。 “你闭嘴。”她道,“从现在开始,除了喘气,不许说一个字。” 他看着她,眼睫闪动。“闭嘴”两字从她口中出来,一反常态的轻飘飘,他品着,知晓其中并无责怪意味,便按她要求抿起唇,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他看着她,直到她俯低身子,略显躁动的呼吸扑上他颈侧的皮肤,像在嗅探什么。 倏然,她动物般的齿尖,扣进他喉结上那个窄小的窝隙,只一下,细若游丝的痛感便要钻入骨髓。这让他始料未及,下意识攥了攥锦被,须臾,才勉强稳住自己心神,不无嗔怪道:“阿琰,你这是在……驯服你的猎物吗?” “你闭嘴。”她回他,头也不抬,专注地继续。 他听了,没来由地欢喜,唇角扬了又扬,乖乖噤声,却用鼻骨轻蹭方才未触碰到的面颊,柔缎般的触感便由鼻尖传递而来。 她扯掉碍事的葛布,拥住他,这时候,自然而然地,他将下颌枕上她臂膀,垂泻的发丝如袅袅升腾的青烟,而他的头颅便是架在她身上的香炉。 心口处的热气不再往下,她拿唇瓣贴了贴这片滚烫的肌理,像是想宣告什么,又对着那轻轻咬了口,他一个激灵,深吸口气,脊背都弓紧了。 “阿琰,”他哑着嗓子唤她,抚上她的发顶,“太过了。” 她拿指腹碾过那处齿痕,不轻不重道:“你忘了刚才答应我的话了么?” “我没忘。”他语调里有几分生气,也有几分难堪,“但你不该得寸进尺,我也不是任人摆弄的……” 她撑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辨别他话语中的真假。半晌,宁琰从他身上退开,道:“好,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罢。” “不行!”听澜猛地挣起,两臂一把圈住她,头抵在她后腰,“我答应你,不再开口说一个字就是了,阿琰你别赶我走……”他面上显然慌乱了,眼底流露出一丝哀求。 她立时止住脚步,半回过身,像是早有预料,在他臂间顿了片刻,随即拿过一个枕头,放在他身侧。 “你,靠上去。” 他仰起头,拿通红的眼尾抗拒地瞧着她,却也依言靠了上去。 “腰,抬起来。” 他眼中闪过疑惑,却也还是照做。 “是……这样吗?”他的后颈贴上软枕,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连呼吸都变绵长了,两条长腿先是不安地蜷了蜷,然后分离摆直。 她扶着他肩头,在他注视下,慢慢坐稳。 他仰面陷于枕沿,额角青筋隐现,长睫剧烈地抖了抖。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你不感到高兴吗?”她拿指尖描摹他眉骨,两人唇对着唇,吐息之间,清晰可闻。 “高兴?”他苦笑一声,眸光黯然,抓着她小臂的手无力垂下,“阿琰,你知道被喜欢的人这般对待,是什么感觉吗?” “不是你答应我的么?”她又拿这话堵他。 “我是答应了,”他眼底泛起潮润的光,“但这并不代表我……能接受。”说罢,他将脸别至一旁,倾倒的夜色半掩面容。 “既然不能接受,一开始就不要承诺。”她拿指腹轻轻替他揩拭眼角。 他转过头,带着几分执拗注视她,道:“我只是,太想让你放下过往,你欢喜了,我什么都愿意尝试。” 话一脱离口舌,他便觉着自己如同一只关进金笼子的云雀,只消那人逗一逗,他便不由自主地抖着饰羽啼啭讨她欢心,实在是太痴缠、太受人摆弄了。 如若听进了这番话,她又会怎样轻看自己……他立时悔了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不自觉地咬着唇,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惶惶不安。 “既然想让我欢喜,你又为何摆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俯低上身,逼近的眼眸硕大如月轮。 他不自觉后仰几寸,肩胛陷进软枕,胸膛随着深呼吸大幅起伏,似在极力压制某种即将迸裂的情绪。 “因为我希望你把我当作可亲近、可信赖之人,而不是现在这般。” “有区别吗?” “当然有!”他焦急张开五指,扣进她指缝,“前者是两情相悦,后者只是,只是……”他扣紧了她的手,十指绞在一起,指节硌着她的,硌到他自己都生疼,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很是煎熬。 “可我只愿接纳你奉我的欢喜。”她低语着,鼻尖凑过来,缱绻地蹭了下他的耳骨。 “我明白,”听澜眸色又杂又沉,“是我想要的太多,阿琰,我不止想要这部分……”话到末了,他声气已低到几乎听不分明。 “我知晓你不是予取予求之人,可我只想交予你这部分。”她直起身,同他拉开些距离,“若你不肯接受,那便到此为止。” 他瞳孔颤动着,手臂下意识圈紧了她,急道:“不,不要结束!我接受,只要你不赶我走……” “那你便摆出享受的样子来,”宁琰单手虎口掐着他的下颌,往上挑,“我不喜欢看你这么愁苦的表情。” 听澜顺着她的手劲抬起面来,努力牵扯几下嘴角,“这样,可以了么?”他说道,眼中却依旧藏着无法掩饰的涩楚。 “嘴,张开。”她令道。 他怔愣一息,长睫状况外地扑闪两下,终是依言将唇启开一线。 她虎口仍掐着他下颌,潮热的气息贴上来,停靠在他唇畔,他浑身一震,倏地瞪大双眼,原是她吮住了他下唇。 “阿琰,”他半推半就地抚上她后腰,急促喘息着,这让他的声气听起来很是动情,“你这般对我,我怕一旦开始,就没法停下来。” “这恰恰证明你做得很好。”她拿自己的唇尖描摹着他的唇廓,像在遵循某种仪式,吻得胡乱又克制。 他仰头应和着,眸中暗火忽明忽暗,只是这番动作不知为何似曾相识,他费力思索着,蓦地想起那幅春宫秘戏图来。那图里的姿态,与此刻的他何其相似,他霎时僵住了,眸中暗火似叫雪水一下扑灭。 “倘若我真的做得够好……”他屏息凝神,握住她肩头稍稍推开她,红着眼,“阿琰你为何迟迟不肯拿我当爱人?”他说得坦白且急切。 宁琰停下动作,掌心裹住他下颌,几分不悦:“你的话太多了,再多话,你什么都做不成。” 他像是被震慑住,神情凝滞几息,才放低声气,“好,听你的。”他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她松开他下颌。 这两个字像火折子,噌地一下点燃了他。他颤着双手捧起她的脸,炽烈而主动,一面攫取她气息,一面喃喃唤她:“阿琰……” “感受我……”他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唇齿顺着她的颈项落下,湿滑且灼热。 “你咬疼我了。”她推了一把他的脸,收着力。 “抱歉。”他拿鼻尖蹭了蹭,又拿唇瓣贴了贴,极尽怜惜。 但她又令道:“不许停。” 他忍不住轻笑,“好,听你的。”又啄了啄她的唇,明明没饮一滴酒,却像带了几分醉意,抵着她的额头,问她,“那你先告诉我,爱不爱我?” “不爱。” 她答得如此干脆,如此果决,没有一丝犹豫,仿若晴天霹雳,听澜捧她面颊的手陡然一僵,眼中情绪翻涌。 “即便我什么都依你,你也……不会爱我吗?”他双手无力滑下,眼帘低垂,掩去眼底的黯然。 “爱是什么?”她问他,偶人似的双目空茫一片。 听澜倏地抬头,神色复杂地凝望她,片刻后,他摸索到她一只冰冰凉凉的手,牵过来,按于自己胸膛上,将正在跳动的炽热渡给它,一字一字虔诚道:“是这里会为了对方而剧烈跳动,是即便 苦痛也甘之如饴。阿琰,你从未这般为我心动过?” “我不知道。”她摇头,不似故作姿态。 他忽而笑了,眼底依旧黯然,不无自欺欺人道:“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所以,你是爱我的?” “这还用问?”他咬牙,气急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若不爱你,我又何必……”话未说尽,他忽而仰头,吮住她的唇,齿尖轻轻磕了一下她的,才缓缓退开,额头抵上她眉心,低哑道,“现在,感受到了吗?” 天亮后,听澜裹着凉透的锦被,抚过身侧一方空出的软褥,悔了又悔,觉着自己昨夜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没错,他一觉醒来,身侧的人便消失了,跟一团绯云似的,走了都不留痕迹,独留他一人回味。 门被叩响两下,付治端着铜盆进来,热水还冒着白汽,他笑嘻嘻地跨过门槛,扬声招呼道:“听澜公子,起床洗漱啦。” * 霖禁阁今日闭门不接客。 一楼正中的长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图纸,裘韧讳执起朱笔,横笔抹去梁州地界上的“东骏”二字。 宁琰长跪在地,朝堂上拜了三拜,身侧的裘韧洁双手高举香烛,待到香烛燃尽,她才搀起宁琰,一步步往长案走去。 “阿琰,东骏公一事,你办得很漂亮。”裘韧讳头也不抬,搁下朱笔,换了灰毫,于图纸下方的瀚州写下“南焯”二字。 未等宁琰开口,他又道:“现在,又到了你启程的时候。” “听凭舅父大人差遣。”宁琰颔首。 裘韧讳搁下灰毫,指节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羊脂玉扳指,他向来滴水不漏,此刻却难得面露难色。 “长兄有话不妨直说。”裘韧洁斟了杯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他端起茶盏,未饮,只长叹一声,道:“我们的暗桩仍未探得南焯公陈育的行踪。” “他不是接管了我夫君的香料事务么?霖禁阁怎会查不到他的下落?”裘韧洁疑惑道。 裘韧讳抬手捏了捏她肩头,倒像在安抚自己:“你有所不知。这个陈育,早已将香料事务尽数交予他的义弟打理,他本人则隐入一处桃花林,长久不问世事,绝迹江湖多年了。” “这……”裘韧洁坐立不安起来,“长兄,难道就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眼下,只能先从替陈育打理事务的那个人入手。”裘韧讳放下杯盏,白银面具后躲着的深目精光一闪,“此人,叫燕无计。” “燕,无计。”宁琰连名带姓地复念一遍。姓燕之人她少有听闻,不知为何,竟想起那日在千骏馆前,那个姓燕的、意欲买下她的中年男子。她垂目想,若真是同一个人,倒也算得上一桩过于巧合的旧相识了。 “对,燕无计。”裘韧讳呷了口茶,娓娓道来,“他手下还统着几个怪人,终日游走于民间各地,哪里发了洪水,哪里闹了旱灾,他便领着这帮人去当地搭台演皮影戏,得来的银钱尽数捐了赈灾,你说稀奇不稀奇?” “听长兄这般说,此人倒有几分侠肝义胆。”裘韧洁柳叶目一弯,轻笑道。 “韧洁,你的结论还是下得为时尚早。”裘韧讳摇头,“一个替陈育执掌逦朝香料的人,还跟他拜了义兄弟,竟会有心思去做这普度众生的行当,你当真认为合情理?” 裘韧洁抿唇不语,眯起双目,似在咀嚼兄长的弦外之音。 “总之,燕无计这个人,阿琰你须得小心提防,至于陈育……”裘韧讳嗤了声,“不值一提。” 宁琰抬眼,问道:“舅父大人何出此言?” “一个半身不遂之人,有什么可怕。”裘韧讳说着,捧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难怪。”裘韧洁恍然大悟,“若非情非得已,怎会将如此要紧的事务尽数交予旁人。” 裘韧讳看向宁琰,郑重道:“现下,瀚州的桃源县正在闹蝗灾,阿琰,你去那里碰碰运气。” “宁琰明白。” 正欲推门而出,裘韧讳忽然在背后叫住了她。 “阿琰,先回顶楼,收拾了行李再走。”他这般嘱咐道。 宁琰脚步一顿,不免心生疑惑。从前,舅父大人从未关心过她的行装,但她也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声,便回身踏上木阶,朝顶楼行去。 直至那身殷红背影彻底消失于楼道拐角,裘韧讳才偏过头,与裘韧洁交换了个眼神,他清了清嗓门,对着一方暗处唤道:“流砂。” 阁中静默如死,无人应答。 他面色一沉,又唤:“流砂?” “该死,这奴才去了哪?” 40. 第 40 章 回到厢房,宁琰随手拾起几件衣物,逐一摊开。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外出从不带行装,若红衣上沾了血,最后回阁再换一件就是。她向来只穿这一套样式,好比她此人,只认一条路,一柄剑,一种活法。 约莫两刻钟后,烛火忽而轻晃,照亮了宁琰的侧脸,她轻抚衣裳的手滞住,等的人终于来了。 “舅父大人。”她回身,朝来人略一躬身。 裘韧讳反手带上房门,长袖一挥,示意她落座于梨花木椅上,道:“你母亲已回房歇息了,在你动身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她当即了然。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他声气刻意松着,鼻头稍稍皱了皱,从袖中抽出一张画纸,递给她,“这画上的,名为绛仙草,三十年破土,三十年成熟,三十年结籽,是一等一的稀世珍宝。” 宁琰接过,端详画上的朱红纤草,若有所思。 “传闻,最后一株绛仙草在陈育手上。”裘韧讳俯低身子,终于亮出底牌,“阿琰,杀陈育之前,务必先将此草弄到手,再交予我,不必让你母亲知晓。” “宁琰明白。” 裘韧讳点了点头,往她单肩轻拍两记,状若关怀:“天色已晚,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赶路,多加小心。”说罢,他步履从容地推开门,出了厢房。 不多时,宁琰唤来听澜共浴,待二人歇上榻来,她才从枕下取出那张画纸,听澜伏于她身侧,眯起眼睛一再观摩,初时只觉着眼熟,再一细看,神色骤变。 “这是绛仙草,”他伸指点了点纸上那簇墨痕,道,“三十年破土,三十年成熟,三十年结籽,只长在瘴气最盛的沼泽林里。长得慢就罢了,还极难采摘,从结籽到枯死,不过一炷香工夫,若有人想采它,稍有不慎,连命都要搭进去。”说着说着,身子不自觉往她那边贴了贴。 “这草有何效用?”宁琰最关心这点,目不转睛。 “《证类本草》有记,”听澜略一沉吟,“绛仙草,通体赤如丹砂,结实累累,状若鱼子,主疗腐疮瘀痕,敷之则陈痂尽褪,肌理复旧,宛若新生。只是……”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此等异草,我也只在书中见过,太稀有了。” “原来如此。”宁琰颔首。 听澜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她:“阿琰,你忽然问绛仙草作甚?” “不是我要用。”她收起画纸,不再过多解释,只道,“既然你也认得这草,刚好随我一道去瀚州寻它。” 尽管她亦不知舅父大人要这绛仙草的真正目的,可这些年来,她从来不会忤逆他。 听澜欣然应允,自然,还带上了小跟班付治。 * 一路快马加鞭,抵达瀚州桃源县时,已是三日后的酉时。桃源县傍晚时的西天,竟是沙砾一般的土黄色,这令马上的三人惊奇不已。 宁琰领二人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暂且落脚,客栈老板收了押金,一双眼珠在这三位外来客身上滚了几遭,低声告诫道:“三位客官大人,天黑之后,请勿出门,切记切记。” 老板一脸阴沉,说得煞有介事,付治惊得两眼圆睁,仗着有阁主撑腰,当即便不乐意了——向来只有他们打杀别人的份,怎么到了这桃源县竟倒反天罡起来了? “老伯,这边为何天黑就不能出门了?”一反常态的,宁琰语气十分良善,骇得身旁的付治嘴张得能塞下一整枚鸡蛋了。 “你们都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哇。”老板抖着手,惶惶道,“咱这儿夜里,常有野人伤人。” 听澜眉心一皱,插话进来:“野人?” 老板捣蒜似的点头,“听说那野人会生吃人脑子,吃完了还扒人衣裳穿,可吓人了。”他握拳掩面,忽地悲从中来,“我三舅家小叔子的外甥就是这么没的。” 三人面面相觑。 “对了,哪怕白天出门,你们也务必捂紧钱袋子,最近又闹了蝗灾,大街小巷的流氓也多了。”老板探出上身,苦口婆心道。 听澜满腹疑惑,问道:“桃源县竟然这般不太平,上头没派人下来管管吗?” 老板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又朝外头张了一眼,道:“倒是派了几车粮来,还跟了几个会治蝗的术士,整天画符撒灰,也不见蝗虫少几只。至于抓野人,现下哪有人敢深夜出门?连县衙那几个差爷,天一擦黑都躲没影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 正各自琢磨之际,付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格外清晰。 “也罢。”宁琰难得轻笑一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我看几步开外有家火锅铺,先去解决一顿,再议后事。” 三人便进了这家挂着“基妮太霉大锅锅”幡旗的火锅铺,满屋子都是红油与香料的呛鼻之气,热汽腾腾,白雾熏人。 待消灭了近十斤牛肉,才算宽慰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辛苦。 付治吃得肚皮滚圆,嗦着油亮的烈焰红唇直呼过瘾;听澜则是一面涮肉一面嗅闻,总觉着这锅的底料香得不大寻常;宁琰吃饱后便停了筷,一只手搭于腰间剑上,颇为审慎地扫视铺子里的食客。 没错,她在找人。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在这满堂喧腾的火锅铺里撞上燕无计的皮影戏班子,那帮人若来,必不会悄无声息。 可惜,这帮只知道往滚沸红汤里猛下长筷的家伙,个个吃得大汗淋漓,看着与寻常饕餮无异。 她无声长叹,收回视线。 吃干抹净后,三人回到客栈厢房,宁琰作出如下指示: 白日里,三人各自分头,去寻燕无计的皮影戏班子与绛仙草下落;天黑后,为了听澜与付治的安全着想,三人一齐行动,亥时之前回客栈歇息。 虽然听着像大海捞针,但这也是现下没办法的办法了。 翌日辰时,听澜独自行走于桃源县的乡下田野间,日头不烈,风朗气清,直叫人心旷神怡。 忽觉天色一暗,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地平线一端飞来一抹灰绿色的云霞,云霞犹如天幕,逐渐盖住那方天空,说“盖住”都不准确,更像是“吞噬”。紧接着 ,这片天幕开始往地里塌陷,又细又密的嗡嗡声遮天蔽地。 田埂上正在玩泥巴的孩童撒起脚丫便往家跑,边跑边扯着嗓门喊道:“蝗虫!蝗虫又来了!” 一时间,田农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上敲锣打鼓,嘴里骂天斥地,更有人疯了般将草木灰大把大把往田里撒。 但蝗虫实在太多了,像是天塌地陷,从田头到田尾,翅膀压着翅膀,黄褐色的锯齿飞虫钻满稻穗、野草、甚至人的领口,听澜一掌下去都能拍死五六只,沙沙的咀嚼声不绝于耳。 不过个把时辰,绿油油的草地,黄澄澄的稻田,尽数不见了,跟变戏法似的,唯余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连丁点绿影都看不到了。 “再过一个月就能收成,这下可怎么活啊?!”田农们抱头痛哭。 听澜掸了掸头上黄绿色的虫汁,望着满目疮痍的田地,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的难受。 马蹄声由远及近,官兵们姗姗来迟。 领头的把总翻身下马,将一张告示贴于村口那棵被啃得只剩枝桠的槐树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捕蝗有赏,按斗给钱”。 田农们这才稀稀拉拉地起身,挖起深沟,往里头架起火堆,将先前拍死的还有落队的蝗虫往火堆里扫,霎时间,噼里叭啦一阵爆响,焦臭的气味弥漫了整片田埂。 听澜闻得反胃,几欲干呕,终是掩住口鼻,踉跄着撤出这片呛人的烟尘。 这个桃源县,哪里还有半分世外桃源之象! 日暮时分,三人先后回到客栈,皆是一无所获。 照理说,瀚州桃源县的蝗灾闹得这般严峻,燕无计的皮影戏班子早该现身了才是,况且,戏班演出一向会提前贴出告示,可宁琰穿遍大街小巷,竟连半张像样的戏报都没寻着。 “不对!”听澜一合掌,终于反应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听澜公子有头绪了?”付治激动得凑上来。 听澜正了正色,故作高深道:“付治,我问你,皮影戏又名叫什么?” 付治一脸喜色登时敛了回去,挠挠后脑勺,赧然道:“这个……付治自幼在霖禁阁长大,只看过歌舞,都没看过皮影戏,它又名叫什么,我实在是无从知晓。” 听澜无语,翻了个白眼。 一扭头,看到同样满头问号的宁琰,他估摸着这位霖禁阁阁主可能也没见过此等农闲时的演出,便不再卖关子:“皮影戏,又称灯影戏,它须借光源显影,所以大多在夜间出演。” “喔,怪不得!”付治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难怪白日里我们怎么都寻不着那戏班的人影,原来他们夜里才开台!” 听澜用力点头。 “这有何难,我们本就定下夜里也要出门去寻。”宁琰双臂抱胸,斜睨一眼喜不自胜的二人,“我没问题,你们呢?” 付治立时想起客栈老板那番“野人”传说,腿肚子先软了三分,战战兢兢挪到她臂膀后头,捏着嗓子,弱不禁风道:“阁主,我有问题,您……能不能捎上我一起?” 41. 第 41 章 听澜挠了挠面颊,对付治这副姿态有几分无语,道:“说好的晚上三人一齐行动,不过依我看,三个人凑一处未免影响效率,我倒不怕什么传说中的野人,你们俩一起便好,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他说得轻描淡写,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宁琰那边递,既紧张,又期待。 只消宁琰开口说一句担心的话,他便立刻反悔,然后顺势抱紧她大腿。 他在心里这般盘算着,耳垂透出点红晕。 宁琰放下环抱的双臂,面无表情地颔首,仿若不必再思量:“可以,便按你说的,到时候你往东,我和付治往西,亥时之前客栈会合。” 听澜脸色霎时变了,他目瞪口呆地上下打量宁琰,疑心她要么故意的,要么听不懂人话。 没得到半分挽留,临出客栈前,他一缩脚返了回去,拉着脸又揣了一包针囊随身带着,往胸膛拍了拍,作为防身利器。 付治蹦蹦跳跳,紧随宁琰身后,二人出了客栈,大摇大摆地往西边方向去了,听澜独自行走在阡陌上,脚步似有千斤重。 听澜路过几户农家,大门皆闭得严严实实,连鸡鸣狗叫也听不见一声,夜风贴着田埂吹过来,伴着沙沙的枝叶摩挲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摆着头,四下里寻光影,也寻人迹,走累了,便坐于田埂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捣捣田沟里烧焦的蝗虫们,心中自有无限惆怅。 “阿琰,付治,”他又狠狠戳了下蝗虫的焦尸,忿忿道,“你们俩好狠的心肠!”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卷着枯叶袭来,抽在听澜背上,吓得他原地弹跳而起,猛一转身。 身后黑沉沉、光秃秃的,只有风卷落叶。 “呼,原是自己吓自己。”听澜稳住两条腿,一屁股瘫坐下来,安抚着心口。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月亮的方位,估摸着离亥时不远了,便拍拍手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喃喃今夜又一无所获。 倏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澜一扭头,瞧见个粗衣蓬发的老叟,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地走到田沟边,双膝跪地,伸手捞起一把烧焦的蝗虫就往嘴里塞,咬得咯吱咯吱响,活像饿极了的老鼠在偷啃庄稼。 “老伯,”听澜头皮发麻,朝他晃晃手劝道,“我猜,您可能因为这蝗灾饿了许久,但这烧焦的虫子吃了要闹肚子的,得不偿失呀。” 老叟恍若未闻,嗦了嗦手指头,张了张黑洞似的嘴,嚼得更起劲了。 “老伯!”听澜气急,终究医者本性压过惧意,大着胆子接连上前两步,借着昏昏的月光,夺过他手里吃剩的半把蝗虫。 “老人家,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耳背?”听澜随手扔掉虫子,湿粘粘的,像是沾了不少那人的涎水。 听澜赶紧往衣摆上揩了把手心,甚至想再“劝诫”那老叟两句,一抬头,瞥见对面蓬乱如草的发下,亮起两只幽绿的眸子,这次听澜看得格外清晰,那老叟的脸僵着不动,嘴角糊了一圈漆黑的污垢,不住抽搐着,淌下一溜蟹青色的口涎,直淌到他脏斜歪扭的襟口上。 听澜终于反应过来,撕心裂肺的呼喊霎时响彻田间。 “救!命!啊!!!” 树丛应着声浪抖了抖,无人应答。 很可惜,他没选择跟宁琰一起,现下只能拼了命撒开脚丫子往前奔,慌不择路。 身后那野人步幅比他还大,喘着粗气,嘶吼不止,显然把他方才的抢夺当成了不怀好意,蓄了一腔怒火追着他不放。 天黑,地又不平,听澜没跑出多远便被石子绊了脚,他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脸朝下磕倒在地,疼得他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爬起,野人已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来,像一头发狂的兽,直接扑到他身上去了。 “老伯老伯,你认错人了!”听澜舌头打结,慌不择言,两手撑在野人头侧,意欲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推开,两鬓冷汗直冒。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片刻,忽然,野人停止了挣动,烘臭的身子一僵,软塌塌地歪倒下来。 “听澜公子,你还好吗?”付治的声音从野人身后传来,清脆得如同天外惊雷,听澜鼻头一酸,感动得差点当场飙泪。 付治从野人后颈上挪开手刀,甩了甩腕子,宁琰揪住野人的后衣领将其一把扯开。 眼前豁然开朗,听澜仰躺在地,大口喘气,从没觉着呼吸这般顺畅过。 “看来客栈老板没有骗我们,桃源县真有野人作祟。”宁琰握住听澜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付治贴心地凑上前,拿袖口为他擦拭脸上的冷汗与泥灰。 听澜回过神来,弯腰揉了揉膝盖,看看身旁倒着的野人,又看看杵着的宁琰与付治,满腹憋屈,欲言又止,忽而转念一想,隐约觉着哪里不对。 “你们……你们不是往西去了?”听澜眨着一双无辜的眼,“怎会这般及时出手救我?” 宁琰略微别过头去,没有开口,付治捂起嘴偷笑两声,眼珠子在阁主与听澜的脸上逡巡一圈,好似什么都读懂了,却又不点破,道:“还不是因为听澜公子连点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阁主放心不下,始终隔着一里地的距离跟着你,就怕你遇上事儿我们不能及时赶到。” “哦,原来是这样啊。”听澜不自觉露出个颇为受宠若惊的笑,又飞快敛下去,偷眼打量一息宁琰的侧颜,看她绷得比剑鞘还直,反倒显出几分不自然。 “唉,难以想象听澜公子竟能衰成这样。”付治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气,“才头一晚,我与阁主什么东西都没遇到,偏偏叫你给撞上了!” 听澜喉间一哽,怒火蹭蹭地往上蹿,扬起一只胳膊,作势要教训付治这张好嘴。 “公子且慢!方才可是我救的你,你岂能对我恩将仇报?!”付治抱住脑袋,拿宁琰当人柱绕着小跑。 下一刻,听澜止住脚步,骤然高呼:“且慢!” 他看见了宁琰眼中的杀气,慌忙抢上前,拦下她按在剑鞘上的手。 宁琰蹙起眉,似有不解,又垂眸看了眼地上昏死的野人,淡声道:“这东西差点伤了你,若不杀它,日后还要酿出更多祸患。” “不不不,”听澜连连摇头,手指野人,“他不是个东西!” 宁琰眯起眼睛,愈发不解。 “啊不不不,”听澜的头快摇成拨浪鼓了,急道,“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是野人,而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说罢,他蹲下身去,小心拨开垂在那人面上的蓬发,跟拨开云雾见明月似的。 “你们看,”听澜托住那人的下颌往一边偏去,露出颊面连至太阳穴的部分,“这片胡须断得齐整,边缘平直,分明是刀剃过的,若真是野人,兽类又怎会想到给自己剃须?” 宁琰与付治俱是一惊,二人齐齐蹲下身来细细察看。 “那他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付治瑟瑟发抖道。 “莫非得了失心疯?”宁琰道。 听澜不敢妄下断言,从胸口掏出针囊,取出一枚银针,蘸了蘸那人嘴角的涎水,银白的针身骤然变黑。 “有毒!”三人脸色齐变。 “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中的毒么?”付治问道。 听澜又用指腹捻了点涎水,凑近鼻端嗅闻,眉越蹙越紧,幽幽道:“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天仙子。” “天仙?哪儿有天仙?”付治忙不迭四处张望,一脸懵然。 “你说的,可是莨菪?”宁琰缓缓起身,“江湖有传言,紫脉黄花卷,服之可见仙。是谓天仙子。” “莨,呸,菪……”付治学着念,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宁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这玩意,付治你应该不陌生才是。” 付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别开眼,拿指甲去抠地上的干泥。 “此物是蒙汗药的主料。”宁琰阖目一息,颔首道,“霖禁阁里,有不少。” 听澜又取一枚银针刺入那人的晴明穴,片刻后取出,银针再次变黑,他神色渐渐严厉:“毒入双目,已侵蚀得厉害。” “他瞎了?”付治小声问。 “尚未全瞎,”听澜摇头,“但双目遭此毒侵蚀后会畏光,只能趁夜出来寻些能入口的东西果腹。” “太可怜了。”付治喃喃,望着地上那人的眼神软了下去。 “所以桃源县才有了野人夜袭的传闻。”宁琰接道。 “而且他中的毒不是一般的天仙子。”听澜又搭上那人手腕摸脉,“至少是经过提炼后的,比寻常的天仙子毒性更烈。” “如此说来,桃源县野人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宁琰道。 听澜点头,放开了那人的手腕,看向宁琰,目光如炬,道:“但奇怪的是,我们进了这桃源县,一路只听闻了野人,未曾听谁提过有人制毒,委实蹊跷。” “我记得没错的话,”付治难得正色道,“逦朝可是严令禁止私种此类毒草的,违者满门抄斩。” 宁琰不屑轻笑,“桃源县竟也藏了此类明知故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她朝听澜抬抬下颌,又问,“依你医术,此人可还有救?” 听澜长叹一声,无力摇头:“若早些发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毒素已入脑髓,纵使我师父来了,也回天乏术。” “这老伯都成野人了,这么长时间,他家里人就没报过失踪?”付治点了点自己脑瓜,“太奇怪了。” 宁琰、听澜二人皆陷入沉思。 那昏死于地的流民,头发乱如蓬草,褴褛的衣衫被夜风吹拂着,鼓胀着,仿若呼息,四周仅余袅袅虫鸣,听得人脊背发凉。 半晌,宁琰开口道:“我们先回客栈,再慢慢商议,这桃源县疑点重重,深夜贸然留在野外,风险太大。” 42. 第 42 章 “先不急着回去。”听澜第一次拒绝宁琰,神色肃穆。 “为何?”付治干脆拽住他衣袖,一脸紧张地劝导,“听澜公子你又不会武功,桃源县夜晚这般诡异,没找到什么皮影戏班子也就罢了,万一你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了可如何是好?” “阿琰。”听澜将目光投向她,双唇抿紧,像是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罢。”宁琰的脸依旧木着,深色的瞳仁里却暗流涌动,似是月光陷进去形成的漩涡。 付治这才噤了声,小心觑着宁琰的脸色。 “我懂你的意思。”宁琰望着听澜,语调平静,笃定道,“我们仨一齐行动,看还能不能多抓到几个野人,也好验证你的推测。” 当夜,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在后山上、草林间、小溪边,接连抓获三个“野人”。听澜拿银针逐一试探,不出所料,皆是同一种的病灶。 天色初亮,他们又将这三人绑了双手,送往官府衙门,兴许会有父老乡亲前来认领,也免叫他们暴尸荒野。 终于能回客栈歇息,付治累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瘫在榻上直哼哼,但宁琰又下了令,让大家未时出门继续寻访皮影戏班的消息。 始终觅不到一星半点燕无计的蛛丝马迹,这让霖禁阁阁主很是窝火,愈发卯足了劲地追踪,俨然跟那皮影戏班子杠上了一般。 “啧,大胆燕无计,还不快快现出原形!”付治口中念念有词,甚至于骂骂咧咧,挂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跟着宁琰与听澜前后脚出了客栈大门。 走得累了,付治便一屁股坐在街口铺子前的石阶上,拿手当扇子扇风,脑袋随往来人流转动,几条流浪的大黄狗蹭过他脚边,倒不怕人,摇着尾巴奔进了街角巷子里。 “这青天白日的,去哪寻那神出鬼没的皮影戏班子?”趁着四下没有旁人,付治小声抱怨了两句。 话音刚落,一抹雨过天晴的青黛色漫入了他视界,竟像是谁失手往一汪清水里滴进的墨汁,在他眼里渐渐晕散,兀自地摄魂夺魄,最后整条街都被浸染成了这青黛的色泽。 细看之下,那女子生得秀美绝伦,粉面含春,秋波流转间,满街之人无不侧目,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都在这一瞬齐齐消了音。 付治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手仍扇在耳边,人却好似被定在了原处,面上汗涔涔的,犹自张着嘴,一眨不眨地,目送那一身青黛的女子走进了家丹青坊。 “妖服姬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坊主忙不迭地上前,拿前襟来回揩着双手,恭敬地近乎谄媚,道,“有段时间未见了,别来无恙。” 女子没有搭腔,只瞧了眼坊主,桃花眼微微一弯,浮出个月牙形的笑颜。 “狂笑姬大人还在忙么?这回竟没有陪同您一道。”坊主自顾自地热络着,也不觉着冷场。 女子敛了笑意,仍不出声,睁开一双含水的桃花目,轻轻摇了摇头。 坊主受宠若惊似的,连连躬身,道出心意:“小店新得了一批上等青石,已研成头青,想着兴许妖服姬大人用得上,便一直给您留着。” 女子两手交叠按了按自己心口,探出一根食指来点了点坊主,最后双掌合十,向前轻轻一推。 这是个手语,大意为“多谢坊主好意。” 坊主立时会意,咧开一嘴白牙,年近花甲的年纪,面上竟露出几分娇羞之色,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这些年来,承蒙妖服姬大人厚爱了。” 他说得不假,经营这家丹青坊以来,妖服姬大人是出手最阔绰的一位,更难得的是,这位国色天香的贵客从与他讨价还价。 女子径自走向那一整面墙的木架,木架上摆满了陶陶罐罐,瓶口上皆蒙了一层葛布,布上写有“朱砂”、“石绿”、“雌黄”等字迹,她略微弯了腰去瞧,各种又涩又腥之气扑面而来。 不多时,坊主由屋后折返,从袖中取出个钿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那女子面前,道:“妖服姬大人,这里面装的,便是头青。” 女子接过来,启开钿盒,意图拿指腹捻一小撮这至青至黑的粉末,坊主见状,慌忙按下她手指头,道:“这头青一旦沾了人的皮肤,很难清洗干净,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您铺纸笔试色。” 付治歪在丹青坊外,什么也瞧不见。这铺面本就不宽,半掩着一扇黑漆木门,自那女子进去后,坊主更索性挂出了打烊的牌子。 小脸蛋长得俊俏,身上却没什么油水。 本大爷来陪你们快活,看不出来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是个兔儿爷。 “先不急着回去。”听澜第一次拒绝宁琰,神色肃穆。 “为何?”付治干脆拽住他衣袖,一脸紧张地劝导,“听澜公子你又不会武功,桃源县夜晚这般诡异,没找到什么皮影戏班子也就罢了,万一你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了可如何是好?” “阿琰。”听澜将目光投向她,双唇抿紧,像是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罢。”宁琰的脸依旧木着,深色的瞳仁里却暗流涌动,似是月光陷进去形成的漩涡。 付治这才噤了声,小心觑着宁琰的脸色。 “我懂你的意思。”宁琰望着听澜,语调平静,笃定道,“我们仨一齐行动,看还能不能多抓到几个野人,也好验证你的推测。” 当夜,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在后山上、草林间、小溪边,接连抓获三个“野人”。听澜拿银针逐一试探,不出所料,皆是同一种的病灶。 天色初亮,他们又将这三人绑了双手,送往官府衙门,兴许会有父老乡亲前来认领,也免叫他们暴尸荒野。 终于能回客栈歇息,付治累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瘫在榻上直哼哼,但宁琰又下了令,让大家未时出门继续寻访皮影戏班的消息。 始终觅不到一星半点燕无计的蛛丝马迹,这让霖禁阁阁主很是窝火,愈发卯足了劲地追踪,俨然跟那皮影戏班子杠上了一般。 “啧,大胆燕无计,还不快快现 出原形!”付治口中念念有词,甚至于骂骂咧咧,挂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跟着宁琰与听澜前后脚出了客栈大门。 走得累了,付治便一屁股坐在街口铺子前的石阶上,拿手当扇子扇风,脑袋随往来人流转动,几条流浪的大黄狗蹭过他脚边,倒不怕人,摇着尾巴奔进了街角巷子里。 “这青天白日的,去哪寻那神出鬼没的皮影戏班子?”趁着四下没有旁人,付治小声抱怨了两句。 话音刚落,一抹雨过天晴的青黛色漫入了他视界,竟像是谁失手往一汪清水里滴进的墨汁,在他眼里渐渐晕散,兀自地摄魂夺魄,最后整条街都被浸染成了这青黛的色泽。 细看之下,那女子生得秀美绝伦,粉面含春,秋波流转间,满街之人无不侧目,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都在这一瞬齐齐消了音。 付治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手仍扇在耳边,人却好似被定在了原处,面上汗涔涔的,犹自张着嘴,一眨不眨地,目送那一身青黛的女子走进了家丹青坊。 “妖服姬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坊主忙不迭地上前,拿前襟来回揩着双手,恭敬地近乎谄媚,道,“有段时间未见了,别来无恙。” 女子没有搭腔,只瞧了眼坊主,桃花眼微微一弯,浮出个月牙形的笑颜。 “狂笑姬大人还在忙么?这回竟没有陪同您一道。”坊主自顾自地热络着,也不觉着冷场。 女子敛了笑意,仍不出声,睁开一双含水的桃花目,轻轻摇了摇头。 坊主受宠若惊似的,连连躬身,道出心意:“小店新得了一批上等青石,已研成头青,想着兴许妖服姬大人用得上,便一直给您留着。” 女子两手交叠按了按自己心口,探出一根食指来点了点坊主,最后双掌合十,向前轻轻一推。 这是个手语,大意为“多谢坊主好意。” 坊主立时会意,咧开一嘴白牙,年近花甲的年纪,面上竟露出几分娇羞之色,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这些年来,承蒙妖服姬大人厚爱了。” 他说得不假,经营这家丹青坊以来,妖服姬大人是出手最阔绰的一位,更难得的是,这位国色天香的贵客从与他讨价还价。 女子径自走向那一整面墙的木架,木架上摆满了陶陶罐罐,瓶口上皆蒙了一层葛布,布上写有“朱砂”、“石绿”、“雌黄”等字迹,她略微弯了腰去瞧,各种又涩又腥之气扑面而来。 不多时,坊主由屋后折返,从袖中取出个钿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那女子面前,道:“妖服姬大人,这里面装的,便是头青。” 女子接过来,启开钿盒,意图拿指腹捻一小撮这至青至黑的粉末,坊主见状,慌忙按下她手指头,道:“这头青一旦沾了人的皮肤,很难清洗干净,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您铺纸笔试色。” 付治歪在丹青坊外,什么也瞧不见。这铺面本就不宽,半掩着一扇黑漆木门,自那女子进去后,坊主更索性挂出了打烊的牌子。 43. 第 43 章 “我打!” 一记棒槌敲在绿头巾少年的背上,十分得体,十分精准,也用了十分的力道。 他应声飞出去一丈多远,脸朝下趴在地上,歪着脑袋,像是甜甜地睡着了,手里的匕首也脱手坠地,被来人一脚踢出去老远。 余下的少年全都傻了眼,他们方才还在星星眼地满心期待,看老大好好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谁料在这紧要关头,竟杀出个不速之客! 趁此间隙,付治将青黛女子一把拽了过去,护在身后。 场面反转得如此之快。 “老大!老大!你没事罢?”一个狗腿子少年赶紧跑上前,拍了拍趴在地上状若睡觉的人的肩背,一时急的没控住力道,拍得地上那人直哼哼。 “混蛋!”绿头巾少年扬头大吼一声,抖擞着撑起身,满嘴的泥灰与鲜血,目眦欲裂,“我没被人打死,倒先叫你拍死了!” 另两名少年立时围拢过去,一左一右,拦住了付治和女子的去路。 “混蛋!”这声怒骂是朝付治的,绿头巾少年终于站稳了,抬手抹了一圈嘴周,翻着白眼瞧他,“你哪个道上的,敢偷袭你大爷?!” 付治将手中的木棒挥了两下,逼得那两人不敢贸然贴面,自己胸膛一挺,嗓门亮堂堂的,道:“你们仗势欺人,欺负的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今日就让你付爷我,治治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嘁,口气还不小。”绿头巾少年吐了口血水。 “没你口气大。”付治也闻到他嘴里的味儿,扬着大棒,吊儿郎当地接道,显然意有所指。 怪异的是,绿头巾少年听了并没有被他激怒,反倒踱了几步,晃着脑袋,有商有量了起来:“别不是也看中了身后那小娘子罢?好说好说,本大爷又不护食。你放了棒子,先让我与她快活快活,再轮到你,怎么样?” 女子闻言,拽了拽付治的后衣摆,轻轻的,像在暗示他什么,霎时,付治觉着这个动作好似挠在他心上,被她需要着,说不出哪里痒痒的。 他回过神来,嘴角一歪,抬起下颌看绿头巾少年,口出狂言:“那多没劲,不如让你付爷来陪你们快活几把。”说罢,又挑挑眉挤挤眼,像是不大熟练地朝对面抛了两个媚眼。 几个少年登时捧腹大笑,离得最远的一个笑骂道:“看不出来你这浓眉大眼的,竟是个兔儿爷,还有这偏好!” 绿头巾少年听着讥笑,脸也愈发葱绿葱绿的了,跟他的头巾一个色儿,忽而张口弹舌:“我呸!” 一根蜂针由他舌根激出,扎向付治持木棒的手腕,他方才还在得意,一时松了戒心,冷不防被这根毒针偷袭,真跟被毒蜂蛰了般,疼得浑身剧烈一颤,木棒应声坠地,另几名少年立即逼上前去,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绿头巾少年掸掸腿上的灰尘,故作惋惜道,“便只能让你尝尝这毒王蜂针的滋味了。” “哎呦喂!”冲在最前的少年被付治一记扫堂腿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捂着屁股直叫唤。 可紧接着,付治也咚咚挨了几拳。 中了毒王蜂针的那只手疼得抬不起来,等于废了一条胳膊同这帮人缠斗,饶是如此,他仍凭着硬挺的头颅与肩背死扛,脚下寸步不移,始终将青黛女子护在身后。 “没点本事如何能够走到这城里,还真以为大爷我吃素的啊。”绿头巾少年狞笑一声,忽而揪住付治的后衣领,一记过肩摔将他掼倒。 付治落地时就势滚了一圈,卸掉大半冲力,又挣扎着爬了起来,鼻青脸肿的,嘴上仍不肯认输,戏谑道:“难怪你嘴里不是一般的臭,跟腌过死咸鱼没两样。” 绿头巾少年脸色骤变,怒目圆睁,照着他腹部猛踢一脚:“你特爹的骂谁死咸鱼呢!” 这一脚下去,付治不死也残,千钧一发之际,女子以一己之躯,身体绷如弦上之箭,直直撞向绿头巾少年,将他撞了个趔趄。 “好好好,光顾着收拾那小子,忘了你这个小娘子。”绿头巾少年稳住身形后,一转头,流里流气地看向她,语气轻佻,俨然打情骂俏一般。 女子搂着付治,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目亮得灼人,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曲着的小拇指含进口中,落在这几个流氓少年眼中,这更像个传情的暗号。 果不其然,绿头巾少年嘿嘿一笑,道:“会不会吹口哨呀,叫声哥哥,我便来教你。” 一阵急切尖利的哨声响彻暗巷,他听了,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目光又黏回女子脸上。 “别费劲了,”绿头巾少年双手叉腰,诱哄道,“你是乖乖自己过来呢,还是等我抓你过来?” 女子架着付治的胳膊,将他的腰身揽紧,一步步退到石壁前,直至脚后跟磕上石沿,退无可退。 “姑娘,你放开我罢。”付治气喘吁吁,垂着的那只胳膊已肿成猪蹄,“我去拖住他们,你瞅准时机便跑。” 她没有应声。 也对,她本就不会说话,可她手上却在发力,将他的腰身搂得更紧了些,这让付治心里又酸又软。他想,若是今晚在酒馆或者火锅铺相遇就好了,总还有下回,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可能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机会知晓了。 “汪汪汪!”几声狗吠自巷口传来。 少年们只当是过路的野狗,浑未在意,那女子却将弯曲的小指重新含入口中,吹出几声又尖又急的哨音,似在与它们遥相应和。 大黄们得了回应,立时“汪汪”狂吠,从巷口直冲进来,个个龇着满口利牙,炽亮的眼珠子像是燃着的大灯笼。 “死狗,快滚开!”拦在巷口的少年啐了一口,挥臂作势,企图将狗群吓退。 付治费力地抬起青肿的眼皮,就着月光一认,竟是下午女子喂过的那批流浪狗,而且还又多了几只。 原来狗也懂呼朋唤友,比人还讲义气。 领头的大黄一个飞扑,叼住了绿头巾少年的手腕,利齿深深扣进皮肉,霎时间鲜血淋漓,痛得他惨叫不止,拼了命甩着胳膊,他也没料到这狗东西竟也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另几名少年也遭了殃,被狗群追着撕咬,腿上接连挂出几个血窟窿,衣裳裤子都被扯成布条了。 趁着人犬混战的乱局,付治摸到滚在角落的木棒,用尚能活动的独臂握紧,抡圆了挥出去,将欺近的几个少 年打翻在地。大黄们得到作战优势,接二连三飞扑而上,或咬面门,或踏胸口,一时之间,巷中狗吠人嚎,惨烈异常。 付治与青黛女子趁乱冲出重围,她仍不放心那群赶来相救的流浪狗,生怕它们反遭歹人所伤,又将小指含入口中,吹出几声尖亮的哨音。 不多时,大黄们摇着尾巴,从巷中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个个嘴里嵌着撕咬下的布屑,其中一只昂首阔步,口中竟还叼着一只破布鞋。 “干得漂亮,嘶……”付治刚欢呼到一半,便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女子十分紧张地看着他,用手指指他中了毒王蜂针的胳膊,再点点他挂彩的面颊,好似在询问他的伤势。 付治心领神会,忍着痛晃了晃脑袋,故作轻松道:“我命硬,不碍事,过几日照样活蹦乱跳。”说罢,想朝她挤出个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角都抽了抽。 女子看出他的佯装坚强,气得双颊微微鼓了起来,手上仍搀着他不放,两人在月光下一瘸一拐地走着,她闷声不响,领着他敲开街尾一家小医馆的门。 付治默默看在眼里,没有拦下她。找郎中看病可太简单了,现下他歇脚的客栈里就有一位,可他不愿拂了她的好意,便由着她将自己交到一位白须郎中的银针下。 “这年头,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呐。”那郎中一面替他扎针放毒血,一面听他将方才的事迹添油加醋地描述完,连连摇头。 放完毒血,付治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许,女子始终立在他身侧,垂着眼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略略偏头,恰恰看见她濡湿的长睫不住轻颤,如蜻蜓点水时掠过的薄翼。 “姑娘,真没想到,你竟能用口哨唤来狗子们相助。”付治鼻青脸肿,仍弯起眼睛笑,想逗她宽心,“它们还都听得懂,实在太厉害、太聪明了!” 女子依旧垂着眸,没有回应。 付治瞧着她低顺眉眼的模样,无端想起岸边被晚风轻拂的垂柳,心中一声脆响,像有什么东西打碎了。他敛了惯常嬉笑的神色,声气极尽轻柔起来,道:“姑娘,可否留我一个芳名?付治无心打扰……” 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接过郎中调好的药膏,随后,她拿手掌垫着他的下巴,凑近了些,又用指腹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他的伤处。 下颌骨被她莲瓣似的手心包裹着,那股柔嫩的触感,叫付治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立马想到了大黄们,那时它们把脑袋塞进她手里,想来便是这般滋味。 原来被她手心这般揉捏,竟真是如此幸福。 老郎中很有眼力见地默默埋头,整理着齐整的药柜,生怕打扰了他们。 待抹完药膏,女子这才放开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又将那只装着头青的钿盒一并摆在案上。 “轰——” 窗外一声烟花炸响。 付治脸色陡变,如梦初醒,推开窗只来得及看到烟花燃尽后的轨迹。 遭了,这是霖禁阁的通讯信号,定是久久没回客栈,惹阁主着急了! 他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转身,眼珠子转着正欲寻借口走人,却看见女子将写好的字迹,缓缓递至他面前。 44. 第 44 章 付治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纸张,看到上面的字,深蓝色的,笔勾娟秀,墨迹洇湿。 “乾,芙,蕖。” 他一字一字念着,视线不移,心声咚咚擂着,四周却安静得出奇,仿佛这人世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在搏动。 她抬起食指,指向自己,桃花目微微弯着。她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你的名字吗?”付治张望一眼面前人,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看字,自己做贼心虚,吞了吞口水。 明知多此一问,还是问了出来。 乾芙蕖依旧指着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首肯。 “咳咳……”老郎中终于忍不住,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算是将旖旎的氛围硬生生打断。不为别的,只因这二人都还没付诊金,尤其是那位浑身挂彩的后生,怎么看都有随时逃账的嫌疑。 “是了是了。”付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老郎中笑笑,“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付看病的钱。”说着,他往自己腰间摸出一只钱袋来,拣出两粒碎银子。 一抬头,乾芙蕖已将一枚银锭放于老郎中的案上,压住了药方。 付治慌了,两步跨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阁主的烟花了,伸手夺回那枚银锭,转而塞进她手心,再将碎银丢置于案上,道:“够了大夫,不用找了。” 纵使再爱财如命,出门在外,也断没有让人姑娘掏钱的道理。 乾芙蕖歪了歪头,打量他这张肿得半高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在琢磨什么。 接着,付治见她右手握拳,拇指朝他弯了两弯,又伸出食指,轻轻点向他鼻尖,最后,她双手交叠按于胸口,垂首躬身。 这个手语的意思是,“多谢你出手相助”。 即便不懂手语,付治望着这一串温和而郑重的动作,也猜得到她是在谢他。 那一低头的温柔,竟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更叫人心头涨起红潮。 他只恨自己没有多念几本书,不懂附庸风雅。 付治吸吸鼻子,挠挠后脑勺,羞羞赧赧道:“……芙蕖姑娘客气了。”这一刻,什么霖禁阁,什么烟花信号,统统叫他抛诸脑后了。 但乾芙蕖又拿起笔,蘸蘸头青做的墨,埋头写起来,似乎并未将他的忸怩作态放在心上,他便没来由地失落,连带着投向她低头的眸光也黯了下去。 她将写好的字推给他瞧。 “幸得今日结识公子,”,他先看第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眶,那处正微微发着热。 “付公子嫉恶如仇,救乾芙蕖于水火之中,”他默念至此,觉着自己的声气都紊乱了,不敢抬头,怕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自己无所适从,于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此恩无以回报。三日后,戌时起,陈家村庙会,芙蕖将于台上演出,恳请公子赏脸,看一出《桃花源记》皮影。” 芙蕖姑娘实在懂得体察人心,知晓他为救自己中了毒、受了伤,又执意不肯收受报酬,转而邀他观看自己的演出,世上怎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 付治鼻翼翕动,抿紧了唇,觉着眼眶里那点热意快要压不住。 不对。 等等。 付治脑子转过弯来,瞬间瞪大了眼,趴到纸面上,仔细瞅着最后两个字,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皮!影! * 子时将至,付治姗姗来迟地回到客栈。 他先做贼似的观察一圈,宁琰与听澜的房间都暗着,没点灯,估摸两人已先行歇下,这才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心无旁骛地推开门,然后,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一道剑刃横在他项上,纹丝不动,凌厉的寒气贴着皮肉,许是等他不止一时半刻了。 “阁……阁主,”付治喉结稍稍动了动,连唾沫都不敢咽了,细声细气的,“是我呀……” “你还知道回来。”持剑人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一丝疑问。 他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字斟句酌,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项上人头不保,道:“付治瞧见烟花了,只是那时恰巧寻到了皮影戏班的线索,这才没能即刻赶回。” 闻言,横于颈中的剑刃无声收了回去,付治悄摸着松了口气,满头冷汗,双膝打颤。 宁琰朝暗处递去一个眼风,听澜顺势点着烛火,照亮了房间里的三人。 还不等询问那戏班的线索,两人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付治青紫肿胀的脸面,以及猪蹄一般的手肘,双双愣怔在了原地,宁琰连剑都忘了归鞘。 “大馋小子,这么久没回来,原是上树偷蜜,叫马蜂蛰了。”听澜捏捏那只肿臂,已看出名堂,检视一番后见他无性命之忧,便拿话打趣。 “才不是!”付治矢口否认,慌忙看向宁琰,又急急从胸口掏出乾芙蕖写的那张纸,小心展开,自证清白。 宁琰接过纸张细细品读起来,付治转向听澜,压低嗓门,带着几分哭腔,道:“我这是中了地痞流氓的什么毒王蜂针,差点没把我活活疼死……你老实说,不会真的要出人命罢?” 听澜正了正色,摇了摇头。 付治吃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觉两眼一黑,差点跳了起来:“听澜医师,你不能见死不救!” 听澜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道:“你不是已经看过医师了?” “我怕他医术不精!”付治咬牙辩驳,不知怎的,面红耳赤。 宁琰放下纸张,幽幽扫他一眼,似谑非谑道:“原来不是临阵脱逃,竟是英雄救美去了。” 付治立时闭了嘴,听澜则笑得愈发响亮,须臾,他才小声嘟囔道:“这不是重点……” “三日后,陈家村。”宁琰道,“我们提早动身,先去一探究竟。” “不过话又说回来,”听澜也看了两眼乾芙蕖的字迹,道,“这世上的皮影戏班不止一家,阿琰,这个芙蕖姑娘,会跟燕无计的皮影戏班有关联么?” 宁琰双目一挑,指腹在那几笔干涸的字迹上捻了会,又凑近烛火,让烛光映亮指上粉末,道:“这可不是寻常丹青,此物只出自瀚州的鸿野山,且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方能制成这上等头青。乾芙蕖拿这般稀罕的颜料写字,来路必不简单。” 听澜与付治的神色都开始凝重起来。 宁琰又道:“我推测,她应是那戏班中的画师,且属陈育手下,这出皮影戏既在陈家村开演,想来离正主也不远了。至于是不是,到时便知。” 听澜与付治皆无声点头。 宁琰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付治眼巴巴地看她动作,面如死灰,始终没有吭一声。 可她下一句话,又叫他当场死灰复燃。 “这段时间日夜兼程,眼下付治寻到了燕无计的踪迹,咱们便好好歇上两日,第三日白天,再动身去陈家村。” 言尽,宁琰与听澜一齐离去,付治送到门口,等那二人径直回了同一间房,这才合上自己的房门。 他刚躺下,忽又坐起身,终于咂摸过味儿回来。他重新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朝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望了望。 听澜那小子,竟真与霖禁阁阁主勾搭上了? 付治小心翼翼地将脑袋缩回来,再次合上门,背靠上门板,心里一阵激动。 他原以为自己今夜之际遇已经足够离奇,哪知最离奇的,竟就住在对门! * 日暮时分的秋阳温吞吞的,像颗溏心的咸鸭蛋,一点也不烤人,这种时候,非常适合烤点什么,慰藉慰藉饭袋,譬如,红薯。 一个孩童拖着比他脸还大的流星锤,埋着头,往地里吭哧吭哧地刨着坑,眼看快刨到红薯皮时,再十根手指并用,抠了几根肥硕的红薯出来。 他喜滋滋地抱去河边洗涮干净,拣了些干柴与石块,搭成个简易的土炕,刚点着火,天却一下全黑了。 “好哇你这个臭小子,又偷懒!”凶神恶煞的女人俯身下来,双眉倒竖,劈手揪了下他耳朵,再一把将这小不点整个提溜起来。 他被揪住后衣背,整个人悬在她手上滴溜溜地转,童声童气道:“狂笑姬姑姑……” 一向爱笑的司空泫脸都黑了。 她一只琥珀眼、一只螺青眼本就生得奇异,此刻,那只漂亮的琥珀眼里往外喷着怒火:“秋稚你要不要脸啊?叫姐姐!” “哦哦狂笑姬姐姐,”秋稚两手抱拳,状若乖巧地讨饶,“那片牛皮实在是太臭了,我力气又小,刮不动上面的毛。” “那你挖红薯就有力气?”司空泫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这下更是得理不饶人。 “我,我会帮妖服姬敷彩……”他说着,底气越来越低。 “得了吧你!”司空泫翻了个白眼,“丹青都还没买全,你拿什么给她敷彩,红薯吗?” 秋稚装不下去了,索性摊牌,扯着嗓门同她对吼:“我知道,你就是心疼妖服姬!” 司空泫将他拎得更高了些,几乎鼻尖贴着鼻尖,故作温声细语道:“这几日都是我在陪她拓牛皮,刻刀划破我好几道口子,叫你刮个牛皮你都唧唧歪歪,还跟我叫板上了?看老娘赏你几个耳刮子,叫你长长记性!” “狂笑姬。” 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司空泫像被那声音抽去了力气,条件反射般松了手,秋稚稳稳站回地上。 循声望去,男人正自槐树下款步而来,口中念念有词:“你同一个小孩较什么劲?” 45. 第 45 章 司空泫看见他,自动换上一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样,柔了声,十分无辜地朝来人唤道:“燕大哥。”甚是毕恭毕敬。 燕无计眉间笼着愁云,蹲下身来,拿过秋稚手里的红薯把玩,道:“眼下蝗虫肆掠,桃源县的良田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秋稚一拍胸脯,掩饰不住地自豪:“多亏我早有防备,才没让我们屋后那几亩田也叫蝗虫糟蹋了。”他说着,还朝司空泫飞去一眼,颇有邀功的意味。 燕无计捏捏他肩头,面有欣慰,赞道:“别看阿稚长得不大,本领却不小。” 秋稚听得此话,扬起脸,隔空朝司空泫抖了抖眉,好不得意。司空泫气得鼻孔都翕了两下,碍着燕无计在场,不好发作,便拿那只琥珀眼暗戳戳瞪他。 小男孩刚得意没多久,燕无计又追上来一句:“既如此,有劳阿稚把田里剩下的红薯也都扒了,好分给来看戏的父老乡亲。” 这下轮到司空泫幸灾乐祸了。她虽一只手掩着下半张脸,笑声仍跟银铃似的高亢响亮,手指头一下下戳着秋稚的额头,学着燕无计方才的口吻,“哼哼,小孩……”偏偏又拿腔作调,“别以为你人长得小,就可以倚小卖小了!” “狂笑姬,”燕无计突然唤她一声,站起身,拍拍膝上尘土,温情蜜意地看着她,状若斯文的嘴里吐着冷漠无情的话语,“你也搭把手,阿稚一个人挖红薯怪孤单的。” 司空泫上扬的嘴角立时瘪了下去,脸拉得有二里地长,却也只能以笑眼相迎,乖乖巧巧地道:“燕大哥,这点小事交给我,您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接下来,这两人,一人挥着两截棍、一人抡着流星锤,一直挖到天色黑透。 实在干不动了,司空泫瘫坐于田埂上歇息,擦擦灰扑扑的脸面,往路上张望两眼,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妖服姬出门买个丹青,怎么到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 三日后,宁琰、听澜与付治策马同至陈家村。经过前两日的休整,三人皆精神焕发,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之色。 这陈家村,当属桃源县最富庶之处。村子依山带水,村头正卡在两条官道交汇之地,前后足有四五百户人家,共同供奉着村前这座碧霞元君庙。庙前空场上已搭起各色棚子,糖人小担、脂粉铺子、豆腐坊,乃至鱼鸟贩子都聚了来,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天色尚早,三人在庙前随意逛着,听澜打眼便瞧见付治直奔脂粉铺子。 可付治哪懂什么胭脂水粉,听小贩天花乱坠一通乱吹,他在最时兴的桃花粉与最上等也最贵价的蔷薇硝之间犹豫不决,可一想起乾芙蕖,终是狠狠一咬牙,买下那盛着蔷薇硝的红木小匣。结账时,听澜看得清清楚楚,他掏钱的手都颤了,慢慢腾腾的。 真是稀奇,连宁琰都好奇地打量过来,付治这么个爱财如命的糙汉,竟也舍得花大价钱买下一盒脂粉! “定是有了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听澜悄声跟宁琰咬耳朵,觑着付治时而肉痛时而欢喜的憨样,又道,“这动了情的男人,果真是傻小子一枚。” 宁琰脸色一变,后撤半步,目光在听澜的脸上逡巡一圈,似在审量什么,接着陷入沉思。 逛了半日,三人都没寻见演皮影戏的台子,正疑惑间,一队扛着毛竹与木板的大汉拨开人潮,浩浩荡荡地插了进来。 “各位父老乡亲,让一让嘿!”领头的女子神采飞扬,嗓门高亢清亮,估摸着,该是这戏班里的老板娘一类人物。 宁琰隔着攒动的人头,无声打量这名女子。 她绾着高髻,一顶嵌着螺钿的翠冠压着发根,冠下垂落一枚朱红南珠,正缀在眉心上方,随步履轻轻摆荡;上身着一件烟粉交领短衫,下身系一条鸦青马面裙,腰间束一条绣有红莲的银色腰带。 这身装扮,说张扬不张扬,说低调也不低调,恰似行走于江湖与商贩之间,哪方都不多一分。 女子倏地别过脸来,与霖禁阁阁主打了个照面,宁琰瞳仁一缩,心下骤紧,跟青天白日撞见了鬼魅没两样。 ——她生着一双人世罕见的异瞳,一只琥珀色,色浅如蜜,一只螺青色,黝深近墨。五官牵动间,恍如活转过来的偶雕,分外骇人,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她应当不是燕无计。这份猜测反倒勾起宁琰对其真实身份的兴致,一面假意流连于庙会小铺,一面时不时朝那女子投去探询的目光。 女子大大咧咧将袖一捋,指挥众大汉搭建戏台,又朝外摆开几排长凳。 不多时,皮影台子已成,台子三面围以苇席,密不透风,只余正前一方,绷着三尺见方的白布。这白布,大抵就是影窗了。 天色将黑之时,白布后点起一盏灯,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箱中取出个花花绿绿的影人,在布后不住操弄。 三人在长凳上落座,特意选了斜后方的位子,免得叫人认出来。 “听澜公子,这是开演了么?”付治看不大明白,侧过头悄声问。 “这叫试影。”听澜低声解释,“你瞧那孩子,把要出场的影人先都摆弄一遍,为的是正式开演时少出岔子。” 付治忙不迭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异瞳女子由幕后出来,推了一车热气腾腾的红薯,笑道:“各位排排坐好,我们备了些红薯,眼下蝗灾肆掠,想必父老乡亲们为粮食发愁已有些时日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场下顿时沸腾了,分到红薯的老妇人双掌合十,嘴里不停念叨:“泰山娘娘显灵了,感谢姑娘,感谢泰山娘娘!” 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囫囵吞枣似的啃完,显然没吃饱,几步上前团团围住那异瞳女子,好说歹说,只求她再行施舍。 她往车里一看,只剩最后两个,便顺势将这两个红薯全部搂于掌心,螺青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琥珀的眼珠倒是上上下下将这几个汉子里 里外外扫视了个遍。 “还想要啊。”她微微歪头,单手支颐,倚着木车,额前南珠由眉心斜垂至柳叶眉上,上目线一挑,媚态横生。 几名大汉被她瞧得面红耳赤,闷不吭声,直把头当蒜捣,捣完再可怜兮兮地垂目望她。 她伸伸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道:“好罢,谁叫本姑娘人美心善呢。” 言毕,那两根红薯她分也不分,径直给了其中一位长相最俊的汉子,还是一根根掰开他手指,按入他掌心的。 “我看你生得最可口,喏,都施予你了。”说着,她眯起眼,指尖在那最俊的幸运汉子的下巴上轻轻一挠。 场外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冷气。 付治憋了半天,才疏学浅地将万千感慨浓缩成一个字: “牛。” 听澜暗暗道:“被当狗逗了啊。” 宁琰看得满头雾水,又不知道怎么问,只觉某些她从未细想过的事,被这女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一角。 锵锵锵—— 锣鼓声敲响,越来越急促,街坊四邻闻声赶来,戏台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戌时已至,白布上浮起一片暖黄的光。 这方影窗,像一只徐徐睁开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台下众人,仿若要讲他们吸入另一个世界的深处去,而那个世界,正是世外桃源。 墨青色的远山层层叠叠,自天边推向眼前,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手撑细篙,沿着波光粼粼的溪水划船前行。 不知划了多久,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出来捕鱼,这条水路走了几十遍,今日竟辨不清了,老喽,老喽。” 话音刚落,一片生长在溪水两岸的桃林映入眼帘,绵延数百步。 满树绯粉,花瓣簌簌飘落,落于鲜绿的芳草上,像有风从林间无声穿过。 渔人甚是惊异,不停划着船,似是想要穷尽这片桃林。 行至桃林尽头,一座山崖横在面前,崖下现出一个小口,仅容一人。 那山口用两层皮影叠成,只透出一线白光,渔人舍舟登岸,弓身钻入。 影窗之上,渔人行过寸许,越往前走,那两层皮影越是慢慢展开,白光也渐渐宽了。忽然,白光点亮了影窗,世界变得开阔明亮。 目光所至,是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远山如黛,近田如棋,茅屋排列齐整,翠竹傍着池塘,池水横在影窗中央,岸边生满桑树与青竹。 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的声响此起彼伏,逗得台下观众连声哄笑。人们在田地间挥舞着锄头,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跟台下的观众别无二致。耄耋老者与黄发稚童都安适愉快,自得其乐。 一个村民发现了渔人,惊讶地问他道:“你从哪儿来的?” 渔人一一作答。又有一个影人村民上来,邀请渔民上自己家做客,摆酒杀鸡做饭款待他。村里人听说了 46. 第 46 章 “不至于,不至于……”听澜有些懵,伸手一下下拍抚付治后背,替他顺顺气,“你何时变得这般感性了?” 宁琰直直盯着付治,面色里带了警惕,还有几分紧张,似是怕他这口气喘不上来当真背过去。 “莫不是没见着乾芙蕖的缘故?”听澜自顾自猜着,笨手拙脚地劝慰,“没见着便没见着嘛,等散场了咱们再去后台找找。” “呕~” 付治哭得更伤心了,可以说涕泗横流。 宁琰眯起眼,目光凝成一线,她拍了一下听澜肩头,微微侧首,示意他往观众席看。 坐在前方的村民们哭得同样夸张,个个捶胸顿足,嚎啕不止。听澜突然惊悚地发觉,整场皮影戏,除了他和宁琰,其他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他当即架起付治,宁琰随即跟上,三人一起往场外退去。 “各位父老乡亲,”台上念旁白的男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道,“我们无鸿鹄之志,老实本分,辛苦耕种只为一朝温饱。试问,若世上真有这样一处桃花源,谁不想在此安居乐业?” 这声音……好生耳熟,几分醇厚,回音空灵,此刻听来,更是蒙了一层蛊惑人心的力量。 宁琰脑中灵光乍现,如惊雷劈开混沌,弥散的水雾登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与当初在千骏馆遇到的燕姓男子的声线一模一样,可她竟迟钝到此刻才惊觉! “这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快,去上风!”一旁的听澜压低声气,小声而急切地提醒她。 三人转到上风的溪畔,听澜就着原生态冷水给付治揩了一把脸,付治呜呜咽咽地打了个激灵,似是梦中惊醒,抽泣顿止,连眼神都清亮了。 “不想芙蕖姑娘了?”听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闻言,付治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看来是缓过来了。 这时,宁琰才开口问听澜道:“方才台上那男声,你可觉着耳熟?” “你也听出来了?”听澜看向她,道,“会不会是同一人?” 宁琰颔首,神色警觉,起身欲返,一只手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等等,不能贸然回去。”听澜说着,扯起自己的衣摆,撕下几块布,浸入溪中搓净,又各自分了一块。“捂住口鼻。”他示范动作,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 宁琰长眉拧了拧,听澜与付治皆无比笃定地朝她颔首,眼神殷切,似在无声鼓励。她只得硬着头皮照做,接过听澜手里的湿布,做贼般掩住口鼻,悻悻然就要折返。 “等等。”听澜再次出声,长臂一横,拦住了她。 夜色尚未深到伸手不见五指,前方正是庙会最喧闹的场地。湿冷的月光四下倾泻,月下的草色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而旁侧棚布下漏出的灯光暖黄,烘着听澜亮晶晶的眼睛。 宁琰几分疑惑,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留意到戏台三面围生着许多奇花异草,乍看只似寻常装点。 “我们来时可没瞧见这些花儿呀。”付治挠了挠后脑勺。 听澜就着夜色又走近两步,掩紧口鼻,蹲下身去细看。 花不过两种,一种紫黑色,形似喇叭,花口朝地垂着;一种橙黄色,五瓣型,花心却是黝黑的,直直朝天仰着。 “还怪好看嘞。”付治低声赞叹,手刚探出去要折,被听澜一掌拍开。 “有毒。”宁琰骤然出声。 付治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弹开一步。 “对,有毒。”听澜先一点头,又摇摇头,“但毒性不致命。” “你不早说!”付治又惊又气,缓了缓才道,“这些都是什么花儿?” “幽冥曼陀罗。”听澜指了下紫黑的垂花,又指了指那橙黄的仰花,“鬼面天仙子。” 付治骇得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又立即捂紧口鼻,闷声闷气道:“哪家好花起这么个名字,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种花的花粉都有致幻效果。”听澜拉着宁琰与付治又退后几步,“一旦混在一处,致幻效力翻倍,能乱人视听,惑人心智。” 宁琰望向他,道:“付治没说错,我们来时并无这些花,想来是《桃花源记》开场之后,才被人搬到此处的。” 付治真诚发问:“那我方才哭到干呕便是这花害的?” “没错。”听澜点头。 “奇了怪了,那你跟阁主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付治转了转眼珠子,疑惑更甚。 “我自幼学医,尝遍百草,身体早有一定的抗毒性,至于阿琰……”听澜抬头,目光不确定地投向她。 宁琰接过话头:“我有内力护住丹田,这点毒素,还乱不了我的心智。” “如此说来,全场仅我与阿琰不受那致幻花粉所扰,便也说得通了。”听澜若有所思。 “阁主,眼下该当如何?”付治请示宁琰。 “先折回皮影戏台,我疑心他们就是燕无计的人。”宁琰道。 “还得弄明白,他们大费周章地迷倒这些村民,到底所为何事。”听澜补充道。 于是,三人中仅剩付治一人紧紧捂着口鼻,一齐悄悄摸回皮影戏台后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青黛色的女子身影,她不停朝台下人群张望,目光急切,似是在寻什么人,丹唇抿了又抿,终是难掩那点失望。 她身后摆开一张长案,上头摊着纸笔与登记人口的黄册,案边已围了一圈人。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急,不要挤,排好队,人人都有去往桃花源的机会。”念旁白的男子一面翻阅黄册,一面温言安抚众人。 一模一样的声线,衣紫腰黄的着装,泰然自若的气场,这不正是那日在千骏馆门前的燕姓中年男子? 他当时还亲口承诺,要“严甯”随他投奔瀚州的南焯公,如今想来,此人作为燕无计的身份,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原来早在他们赶赴瀚州之前,便已与燕无计打过照面! 巧合得直叫人不寒而栗,三人霎时都变了脸色。 “这帮人一个个跟查户口似的,到底想干嘛?”付治忍不住问道。 异瞳女子运笔不停,一面打量排到她跟前的村民,一面往黄册上誊抄,似在核对各自身份。 “他们这是要带人走,”宁琰低声道,“而且是拖家带口。至于带他们走后要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p >“所以才要下致幻剂,为的就是让村民稀里糊涂地跟他们走。”听澜恍然大悟。 “拖家带口,无人报官,更不易惊动官府。”宁琰补充道。 付治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吓得两股战战:“这不就是拐卖?干这种勾当,得长几颗脑袋才够砍?” “甚至拿着黄册数人,桃源县只手遮天的,竟然是燕无计么。”宁琰神色愈发凝重,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半身不遂之人,“陈育果然没有露面陈家村。” 登记既毕,燕无计张开双臂,大义凛然地高呼:“各位父老乡亲,请随我上船,同去那世外桃花源,享下半辈子的幸福人生!” “阁主,这下可怎么办呀?”眼看这帮人就要离去,付治眼巴巴地望向宁琰。 三人的身影被棚布挡了个严严实实,仅探出三颗贴着的脑袋,最上方那颗沉吟片刻,淡淡道:“跟上去。” 行至庙会最外围,三两个衙役自临时搭建的瞭望棚里踱出,燕无计上前与他们寒暄几句,衙役们便看也不看,径直放行。宁琰、听澜与付治混在队尾,随着人流,顺顺当当地离了庙会。 “呼,难怪今晚的村民们不怕什么野人了,原来庙会外面还有武备啊!”付治嘟囔了一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人群渐渐止了脚步,他们已然来到一处码头。 三人原想趁乱上船,眼尖的听澜却先看见那异瞳女子领着个小男孩立在船前,他们翻着黄册,逐一核验上船之人的身份,他忙将这一发现告知宁琰。 “要不要这般严谨?!”付治垂头丧气地叹道。 “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宁琰想起方才那戏中的台词。 “阁主,眼下又该当如何?”付治再次眼巴巴地望向她。反正出门在外,听霖禁阁阁主的命令,总不会出错。 “找船,跟上。”宁琰言简意赅。 三人立时散开,去寻无主小船,刚踏上一只“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草船,前方那艘人高马大的艨艟已鼓起长帆,驶入茫茫夜色。 该死的,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么?就不能稍稍等一等他们! 三人手忙脚乱地操桨划水,以人力拼风力,紧巴巴地咬在艨艟船尾之后。 不过小船也有小船的好处,到底不易被前方的大船觉察。 艨艟船舷高如城墙,船首裹铁,似老牛犁地,劈开江面,浩荡向前。 草船则灵动如游蛇,贴着艨艟破开的水痕滑行,倒也不失安稳。 待到听澜与付治摇得双臂酸软之际,宁琰忽而出声低唤:“快看,桃花林!” 即便她不唤,埋首摇桨的二人也已察觉出异样:天色明明将明,眼前却逐渐暗了下去,水面突然收窄,两岸青山夹峙,岸边长着数百步的桃树,正是深秋时节,却十分反常地盛放着绯粉的花骨朵。 水流愈发湍急,草船吃水不深,浪花砸进草船,浇了人一身,个个浑似落汤鸡。为了防止沉船,三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外舀水。 行到源头,水面静了,浪不打了,艨艟泊在岸边码头,上面的人也不见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们竟将一船人跟丢了! 47. 第 47 章 三人气喘吁吁地下了船,登上岸。 此处已是水的源头,岸上郁郁葱葱,花花绿绿,虬枝老桃树与鲜嫩狗尾巴草杂生其间,时不时随风款摆它们硕大的枝叶。 广阔的绿野地上,除了他们仨,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怎么办呀阁主……”付治又絮叨起来,湿透的几绺发丝贴在额前,可怜兮兮的。 听到他又问“怎么办”,宁琰私以为这人是把这三个字当“你好”使的,便也不同他计较。她环顾四下,略一沉吟,想起昨夜看的那出皮影戏来,索性死马当活马医。 “瞧见这座山了么?”她手一抬,指向二人背后的青山。 听澜与付治仰起脸,齐齐点头。 “照戏文中所说,先寻山前小洞口,按图索骥试试。”宁琰胸有成竹道。 “可不是么,”听澜眼睛一亮,附和道,“我们跟过来,一路上同《桃花源记》所述,竟一模一样!” 三人同时受了鼓舞,脚尖往前一探,脚后跟才刚落地…… 轰隆隆—— 嘶嘶嘶——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面前的桃林与山石,竟像活人长了腿脚般,一会儿奔过来,一会儿窜开去,殷勤地前后张罗,彼此嵌合重组,把听澜与付治看得目瞪口呆。 不多时,地面塌的塌,突的突,桃树重新立于小径两侧,一片崭新的绿野,铺展在三人眼前。 几人面面相觑。 方才明明还是一片桃林,现在居然长出来了小径? 再回头,身后的那条来时路上,河岸、草船、码头,统统消失不见,只剩桃树密密匝匝,将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去……”付治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阁主,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听澜显然还没缓过神来,握拳揉了揉眼,干笑两声,强作轻松道:“方才我好像看见天塌地陷了……” 宁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唇瓣紧抿,双瞳骤缩,竖如蛇瞳,将四下里一草一木的动静尽收眼底。 诡异,实在太过诡异。 “怎么办呀阁主?”付治再次发出灵魂般的询问,只是这一回货真价实的忧心忡忡,因为他见宁琰姿态紧绷,打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便知此地不好脱身。 “我们陷进了桃林迷阵。”宁琰反手握住剑柄,清越一声,焰杀剑脱鞘而出,绯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于剑锋。 听澜神色还算轻松,后背抵着她的后背,“桃林迷阵?”他以为她识得此阵,指了指前方,又道,“既然阿琰认得,那我们破它也不难罢?” 宁琰略一垂首,诚恳地道:“我不会。” “你说什么?”听澜傻了眼,连芸莱口音都蹦了出来,“还有以你武功都破不了的阵?” “我只在一部失传的古籍上见过。”宁琰随手挥剑,削下几段桃枝,花叶落地的瞬间又重新长回枝桠,“桃林阵中,树石瞬息万变,没有回头路,只能进,不能出,一入此阵万骨枯。” 听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拍手道:“难怪我们靠岸不过眨眼工夫,一船人便没了影,他们定是也入了此阵!” “不错,”宁琰颔首,“此阵只有布阵之人进出自如,且不说其中暗藏了多少机关,就算强行冲破,它也会立即变幻地形,到那时,我们怕是要被困死这在里头。”说罢,她仰起头,视察苍穹,企图辨别方向。 “这个燕无计好生奸诈!等出了阵,抓到他,定要将他吊起来一顿好打!”付治义愤填膺,口水喷溅。 “眼下不是打快板的时候。”听澜深吸口气,听得两耳躁动,抬手抹了把鬓边冷汗,将脸别至另一边,怀着几分希冀问道,“阿琰,我们该走哪条路?” 面前三条桃林幽径,一致通向正前方,宁琰则深沉地望着这三条路,久久不语。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险境几何,霖禁阁阁主的面上始终平静如斯,若不看她此刻那双蛇瞳般的眼,倒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了。想来以她的身手与见识,肯定还有出阵之法。 “我也不知。”她诚恳答道,神色依旧淡漠。 “选左罢,左为尊。”付治一紧张就胡言乱语,随手指了指。 听澜脚下未动,他自然不会轻信付治,扭头看向宁琰。 “试试看罢。”宁琰瞅着模板似的三条路,也是无奈了。她抬步先行,听澜与付治一左一右跟在她肩后,跟左右护法似的,贼眉鼠眼地视察四周。 小心翼翼地走到最左侧的幽径路口,一棵歪脖子桃树立时由路旁倒下,严严实实地拦住了去路,倒下的动静不小,吓了听澜与付治一跳。 “看来这条是死路,去中间那条。”宁琰抬了抬下颌。 三人退了几步,折向中间那条幽径,刚要踏入,那棵歪脖子桃树调转方向,再次倒地,拦住了去路。 “行,这条也是死路,去最后一条。”宁琰面不改色。 运气也是够背,三选一都能错到最后一道,幸而不是在考场。付治心道。 “早知左不为尊,我便选右了。”付治打着哈哈,想替自己挽回几分颜面,右脚笃定地朝最后那条幽径踏去。 哗哗哗—— 那棵歪脖子桃树横跨两步,急吼吼地赶来,再次拦在了路口。 “你特爹的,三个选项都错?你还是人么!”付治气急,抬脚便要踹那棵拦路的桃树。 听澜生怕他踢中什么机关,从背后一把抱住他腰,劝道:“它本来就不是人,跟棵树置什么气?何况还是个歪脖子的!” 出师未捷,只怕要身先死于这桃林迷阵的入口了。 听澜与付治一屁股瘫坐在地,呆愣愣地望着正前方走不进去的三条路,都有些垂头丧气,唯有宁琰在原地转圈圈。 转到第三圈时,她似有所觉,剑锋一挑,指向正右方那棵拦路的直脖子桃树,桃树竟随着她走近,身子往旁侧一倒,现出后方一条幽径来! “我去,我去!”付治弹跳而起,击掌高呼,“阁主威武!” 听澜也看傻了眼,忙起身拍净臀上尘土,赞道:“阿琰,你是如何发现的?” “每当我走近时,这棵桃树便要往后挪,我听见了动静,也瞧见了树后的空隙。”宁琰收剑入鞘,“况且,通 路的桃树与拦路的桃树,长得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听澜一合掌,恍然大明白,“歪脖子树指的路是错的,直脖子树指的路才是对的!” 宁琰不作过多解释,一脚踏入那条幽径,催促道:“快进来。” 三人终于踏上了第一条正路。 这条坦途,说是小径,却有四人宽,光光亮亮的,一路直通,连第二条正路入口处的直脖子桃树都能望见。 “哇靠,这不明摆着么?”付治喜不自胜,听澜也卸下部分防备,欢欢喜喜地往前踢步走去。 隐约有窸窣声起,宁琰耳廓一动:“有诈!” 话音刚落,她一手揪住一个,腾空而起,一块巨石贴着听澜与付治方才的立足之处碾过,径直撞上前方山体,轰隆一声,四分五裂。 “我滴个娘啊!”半空中被揪住后衣领的二人异口同声,待看清那颗巨石的下场后,腿都吓软了。 “干恁爹的桃林迷阵,燕无计你这个阴险小人!”付治脚一沾地便破口大骂。 听澜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脚跟,耳中听着付治又在打快板,被吓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回肚子里。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宁琰抚着二人肩头,一脸严肃地告诫,或者,安慰。 有生之年,能得到霖禁阁阁主的安慰,也是不枉此生了。 付治几分触动,揩了揩湿热的眼角,继续跟上她的脚步。 快走到小径尽头的那棵直脖子桃树前时,侧方斜倚山体的歪脖子桃树忽然簌簌颤动,宁琰立即弯腰前倾,一团东西自桃树的枝桠间射出,正正打中路过的付治面门,他伸手一抹,软乎乎,黏腻腻,淡黄半透明。 “啊啊啊,我中毒了,我要死了!”付治双手捧住下颌,惊惶失色,嘶声高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还在沿着他面颊往下滴淌。 听澜忙从他面上捻下一小撮,凑近细看,又嗅了嗅,神色一松,道:“不过是桃胶,没毒,别叫了。” 闻言,付治当即收了声,嘴角挤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笑意,拿袖口慢慢揩拭,甚是尴尬。 什么恶趣味的迷阵! 小径尽头的桃树倒是一动不动,宁琰掷出几颗石子探路,见无异样,方踏上石块,登上第二条正路,听澜与付治紧随其后。 面前登时铺开两条小径。一条宽的,路旁皆是直脖桃树,转折一下,通向正后方;一条窄的,路口矗着一棵歪脖桃树,粗粗大大,有如象腿。 “阁主,这回选哪条呀?”付治已养成遇事不决问宁琰的口癖了。 照理该选前者,可宁琰眉心蹙了蹙,望着那条宽路,心底隐隐不安。 “还是走宽的这条罢。”她心里也没底,只能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三人便沿着这条稍宽的小径走去,顺着转折拐了个弯,一直走到底。 一路提心吊胆,却出奇地通畅,既无歪脖子桃树拦路,也无稀奇古怪的桃胶暗算,只是……三人又回到了原点。 “干恁爹的桃林迷阵!燕无计,你这个阴险小人!”千辛万苦回到原点,听澜终于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48. 第 48 章 三人满腹怨屈,由原点返回至第二条正路的岔路口。 看来只能选这条窄路了。 那棵歪脖子桃树一动不动,听澜盯着它,狐疑片刻,抬起一只脚尖,伸在半空,往前探出一寸,树跟长了眼似的,瞬间漂移过来,硬生生将他的脚推了回去。 听澜不信邪,换了只脚,再次试探向前,歪脖子桃树也不信邪,二者你一推、我一拒,一人一树,好不亲热。 “还是听澜公子的动作不够快。”付治似是看出门道,冲他比划两下手势,“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快过它,便能过!”他拍拍胸脯,说得信誓旦旦。 “你确定没诓我?”听澜愈发狐疑了,双眉一上一下,可别是欺负他不懂武功。 宁琰双手抱臂,也不开腔,饶有兴致地瞧着他,像是拭目以待。 在宁琰与付治的双重注视下,他颇为紧张地舔了舔唇,舒展肩背与双膝,觉着肩负了什么不得了的责任,脚后跟猛一蹬地,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歪脖子桃树适时挪开一步,听澜收势不及,一头撞上粗壮的树干,整个人软软瘫地,再被它缓缓推回原位,送到了宁琰与付治的脚边。 “听澜公子,你还好罢?”付治赶紧弯腰去搀他,憋着笑,状若关怀道,“有没有怎样啊?有没有受伤啊?” “你小子……”听澜手指哆嗦,不停点着他,推推搡搡地爬起来,说得咬牙切齿,“原是你拿我寻开心呢!” 宁琰嘴角也忍不住轻扬,等笑够了,才抬抬下颌,道,“付治,你过来,引开它。”说着,她退后一步,把表现的空间腾出来。 她的设想是,付治上前一步,这棵桃树必然会上前拦他,她与听澜便可趁此间隙由树的后方绕过去。至于付治怎么过去,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付治心里即便百般不愿,也不敢违拗阁主的命令,只得梗着脖子,深吸口气,五官逐个拉伸了一番,一扭头,笑颜如花地对宁琰道:“阁主,我去啦!”说罢,他自我催眠吃了雄心豹子胆,无比勇猛,一往无前。 那棵桃树果然冲他而来,宁琰一把拽住听澜衣袖,旋身从树后缝隙蹿了过去。可怜的付治作为引饵,被那象腿粗的树干用力一推,挤下了小径。 “喔,这招果然有用。”听澜回身过来,眉飞色舞且幸灾乐祸地赞道,“还是阿琰靠谱!” 付治两手撑地,咕蛹了会,才从小径下的草地上慢慢爬起来,额上、鬓上粘了几片绿叶子,眉眼耷拉着,怨气冲天。 他拍拍面上的尘土,抬眼望见树后的空隙,不无诧异道:“哦,原来能从树后绕过去啊。” 许是已经有人进了正路,那棵歪脖桃树立在方才推他下去的路旁,竟不再动弹,付治装模作样地冲它吓唬几声,这才施施然地走了过去,同宁琰与听澜会合。 走尽这条窄道,这回没了歪脖子桃树,一块等人高的石碣静静伫立在下条路的路口,碣上隐约刻了几行字,远远望去,倒像个正在候人的老翁,又敦厚又老实。 三人好奇,围上前去,细看上面镌刻的讯息。 “瀚州桃林,仙源别径,特为远方到来之贵宾辟此幽途。”听澜放声念到此处,付治默默翻了个白眼:特意辟的,那还真是多谢您嘞! “行至四转,琼浆蟠桃已列,邀君共赏人间无双仙境。”听澜念到此处,无意咬重这行最后的“仙境”二字。付治默默将白眼翻了回去,吞了吞口水:还知晓设宴款待,如此看来,设阵之人还不算坏到骨子里。 “穷尽此林,即入桃源,别有天地。”念及此,三人都振奋了,但还有最后一行字,宁琰指示听澜继续念下去。 “若诸君已阅至此行,当留心脚下,切记,切记。” “哈?”听澜懵了,下意识反问道,“这‘留心脚下’是何意味?” “糟了!”宁琰最先回过神,脸色骤变。 但为时已晚,石碣前的地面无故坍塌一圈,脚下一空,三人瞬间齐齐跌落! “额滴娘啊~”听澜与付治的喊娘之声回荡桃林,几番几折,经久不绝。 陷阱足有一丈余深,底部摆陈青面獠牙般的竹尖,密密麻麻,人若跌下去,与烤串上的肉也没什么分别了。 付治死命搂着听澜的腰,听澜死命搂着宁琰的腰,而焰杀剑的剑身深深没入壁沿,宁琰双手握紧剑柄,仅凭这把剑托住三人重量,因为过于用力,颈项间的青筋根根暴起。 好在付治善于逃跑,平时惯走轻功,这下攀着二人率先翻了上去,又伏在井口似的陷阱边,一把将听澜拽起。再无累赘,宁琰反手拔剑,双足接连轻点壁沿,借力腾身,眨眼间便回了地面。 听澜与付治最后朝陷阱底部望了一眼,回想方才那幕,不禁两股战战。若非宁琰身手了得,应变迅捷,此刻他二人恐怕已成案上的烤串了。 “我现在信了那什么一入此阵万骨枯的鬼话……”听澜心声咚咚,不停拍抚胸口,张大嘴喘着气,两鬓汗珠涟涟,后怕得忘了前头的话,只记得这最后一句骇人之言。 付治缓过来劲,踹了一脚那不知诓过多少人的石碣,嘴上詈骂不止:“设阵之人确实不算坏到骨子里——因为它压根就是个畜牲!” “好奇心害死猫,还不快走。”宁琰擦净剑身,收剑入鞘,转身直奔下一处关口。 “来了来了……”听澜与付治忙不迭地跟上,就差没抱住她的大腿走路了。 两折两拐,三人到了第三处正路的岔口。 桃树不见了,又伫立着一块石碣,与方才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回,碣上一字未刻,只朝他们这面画了个大红手指头,笔直指向右侧路口,像是在给游客导路。 “必定又在诓人。”付治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这块敦厚老实的石碣指指点点。 “我看未必。”听澜反驳,“方才那块石碣,确实提示了底下有陷阱,只不过放在最后,我 们才措手不及。” 宁琰单手支颐,思忖片刻,欲往右行:“听澜说得有道理。” 见阁主附和旁人,付治几分不甘,又怕再遭暗算,索性拿出力排众议的架势,拦到宁琰面前,信誓旦旦道:“阁主,你信我一回,咱们走左边!如若走错,就叫我……”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时性急,又开始胡言乱语,“姻缘断绝,心尖上的女儿性情大变,变作个男儿,非但与我做不成夫妻,还要将我这负心汉按在榻上,施以暴虐,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琰不由得睁大了眼,上下打量这个素来胆怯的手下,就差原地给他拍手以资鼓励了。 “你小子!”听澜知晓他又在存心跟自己作对,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句像样的骂词,只道,“好,你狠,你有种……” 宁琰一合掌,将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按下:“那便信付治一回,不信那石碣,我们走左边。” 付治面色立马由阴转晴,喜不自胜,甚至带头引路,迈入左侧小径,听澜吃了瘪,一只手攥着拳,咬牙切齿地跟在他脑后,像是要趁他不备给他一拳。 没走几步路,天霎时黑了,一块巨石陨落在他们面前,砰的一声,地动山摇。 好在三人没走出多远,只被溅了些散砂粉尘。 “这便是你说的走左边?”听澜捂嘴偷笑,指了指地上被砸出的圆坑,劫后余生般道,“好险,差点就成肉饼了。” “意外,意外……”付治僵着笑脸,摆手道,“前方肯定就是出口了,我们再走几步试试。” 宁琰沉下脸,扶住额头,叹了口气,难得由着手下人任性一回,道:“既来之,则安之。也罢,再往前探探。” 付治受宠若惊,立即奔了几步上前,大有身先士卒之势,然后,被几棵歪脖子桃树挡了回去。他不服气,爬起来再去跟桃树周旋,果不其然又被推了回来,屡战屡败。 “死路,不通。”宁琰斩钉截铁。 “行了,行了。”听澜看得不忍,揪住付治衣摆,将他往回拎,大气爽朗道,“你家阁主都说是死路了,回去罢,我们就当你方才立的毒誓,是狗在放屁。” “你才是小狗……”付治暗暗回骂,又怕惹宁琰生气,抬眼偷觑她一眼,老老实实地,任听澜将自己拎回岔路口的石碣旁。 三人依照箭头踏入右侧路口,两棵桃树久候多时,倏然动身将回头路堵死,这下只能一往无前了。 沿小径转折而上,登了一段石阶,眼前豁然一亮。一方开阔草地展现在面前,几株桃树硕果累累,大有一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光景。三人转悠半天,确是饥肠辘辘。 对了,眼下已进入第四条正路了。照石碣所言,行至四转,有琼浆蟠桃设宴,还能赏美景,应当……就是此处! 付治摩拳擦掌,殷勤一躬身,喜滋滋道:“阁主,小的这就给您去摘几个桃解渴。” 人形验毒神器 49. 第 49 章 宁琰冲向洞口。 水帘洞,当真是名副其实。山间河水倾泻而下,封住了出口,眼前白茫茫一片,哗哗的流水声堵在唯一出路前,几粒水珠溅上肌肤,凉得瘆人。 “都别吃了,快出去!”宁琰回身,朝伏在案上的二人喝道。 听澜与付治还在状况外,闻言清醒些许,支着案撑起身,腿脚软绵绵地走过来。 “怎么了阁主?”付治揉揉眼睛,面色熏红,显然喝了不少酒。 “来不及解释了,我先送你出洞。”宁琰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将他提起来,运足气力,朝那水帘般的洞口抛了过去。 付治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脑袋,整个人跟炮仗似的被径直扔出洞外,紧接着,传来好大一声的落水响。 听这动静,洞外怕是已经水漫金山了。 亲眼目睹宁琰将人投入水中,听澜吓得酒醒了一半,瞪大眼睛,惊魂未定地望着她,哆哆嗦嗦道:“阿琰,你……你怎么把付治淹死了?” 宁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故作漠然地审视他,道:“溺毙洞内,还是洞外,你选一个。” 听澜茫然无助地看着她,不自觉退后一步,开口前先展露讨好的浅笑,道:“可以选洞内么?” “不可以。”宁琰冷笑,步步紧逼。 “那能不能……” 听澜还想讨价还价,可下一刻,他便获得了与付治同等的待遇,话还没说完,人已被投掷出去。 “轻一点……”最后三个字远去了,没入水中,伴着咕噜咕噜的声响,宁琰自然是没听见。 水已没至胸口,听澜在水中蹬了蹬腿,寻到发力点,双臂划着水,四下张望。水自山上奔泻而下,山前那个水帘洞已成了瀑布,浊黄的水流拦也拦不住,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付治去哪了?听澜有些焦急,水位涨得很快,却在水里寻不见他人影。 “听澜公子!”不远处传来付治的呼喊,听澜抬头一望,那小子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岸,正站在那儿朝他挥舞双手,上半身还是干的,看起来并无大碍。 “快上来!”付治见听澜泡在水里,迟迟不往他这边游,急得大吼。 不是他不想上岸。方才宁琰将他掷出水帘洞,那她自己呢?她又如何脱身?他还错怪了她,总拿最坏的心思揣度她。 “等一下,阿琰还没出来。”说话间,几口水呛进听澜喉间,他咳了两声,扭头看向那处成了瀑布的水帘洞口,半晌不见动静,他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水已没至他咽喉。 恍惚间,一只手倏然握住他小臂,听澜心中一动,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一抹殷红流影从水底钻出,湿发油黑,粘在她苍白的颈项,羽睫上挂满细碎水珠,眨眼间,扑闪如雨中蝶翼。 风息了,鸟啼婉转,云絮被灼烧成了晚霞。 听澜看得怔怔,一时竟忘了游水,那抹殷红流影则灵动如游鱼,环绕着他,然后搂紧他腰肢,将他带往岸边。好不容易被扯上了岸,他还沉醉其中,缄默不语,不肯放那只手离他腰肢远去。 “喂,听澜公子!”付治甩他一巴掌,用恨铁不成钢的力道,清脆且响亮。 在听澜面色由惊诧的白转为震怒的红之际,付治眼疾手快,立马捧住他两颊,生生将他火气打断,泪眼汪汪同他对视,满脸惊喜地道:“老天保佑,公子完好无损,可担心死我了!” “咳咳……”听澜气得接连呛出几口脏水,付治忙假模假式地替他抚背,宁琰垂首,拧着湿透的衣襟。 待心气平复,他才故作镇定地对宁琰道:“我还以为阿琰你……” “以为我什么?”宁琰抬眼,目光滑过他涨红的颊中,“以为我会抛下你,还是以为我会淹死在水帘洞里?” “都不是。”听澜摇摇头,面露窘色,没头没脑道,“抱歉……” 宁琰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以为他这是在为拖累自己道歉,便也没有细究,遂应道:“无妨。” 一旁杵了半天的付治实在看不下去,这场别扭的“男欢女爱”谈得真是让人哪哪都不舒坦,他高喊一声:“水要漫上来了!” 危急时刻,听澜终于不再纠缠霖禁阁阁主,阁主也不再由着他纠缠,三人紧赶慢赶,被水势一路逼着,来到第五处正路的路口。 举目望去,又是一片硕果累累的桃林。 吃一堑长一智,况且不久前刚饱餐一顿,这回,三人谁也没有饿狼扑食般地去摘桃,皆是目不斜视,小心从树旁穿过。 只是经过带起的微风,便惊动了这满树的桃果,果子们接二连三地坠落,紧追不舍,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好在三人跑得也够快,旋风似的,没叫这些阴险的桃形炸药包得逞。 “嘿嘿,追不上我追不上我。”付治仗着自身轻功不错,一面在桃林间穿梭向前,一面回头跟它们做鬼脸。 结满果子的歪脖子桃树脚下忽动,纷纷追着他的屁股撵来,付治这才悚然记起,阵中的歪脖子桃树会他爹的跑路啊! “奶奶们,我错了,错了!”付治大呼讨饶。 桃树们仍旧成排地追着他,果子坠地,一路火花四溅,爆裂声此起彼伏。此情此景,蔚为壮观。 有了付治吸引火力,宁琰与听澜这边轻松不少,不多时便攀上一段石阶,算是顺利穿越这片火药桃林。等到他气喘吁吁地爬上石阶,宁琰与听澜打坐都有一会了。 “阁主,幸好您还没有放弃付治。”死里逃生后,第一眼便是宁琰静坐单等,他不禁感激涕零。 “我们快出阵了。”宁琰起身,抬手指了指前方桃林尽头的山崖,崖底现出一线白光,“还记得那出《桃花源记》皮影戏么?那道光,应当就是桃花源的入口了。” 闻言,听澜与付治为之一振,付治一把将听澜从地上拽起,双目亮晶晶的,闪着兴奋的光,道:“那还等什么?阁主,我们走!” 最后一段路,径直,且畅通无阻。 听澜挨着宁琰走,抬头望见血红的夕阳斜坠,终于长舒口气,心有余悸道:“几番险些丧命,这才逃出生天,不知这桃林迷阵还坑害过多少无名人士。” 宁琰默然,想到陈育绝迹江湖多年,连霖禁阁的暗桩也探不到他的踪迹,必是被这桃林迷阵拦截了消息。 崖下的白光已近在眼前,付治撇头过来,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比出小拇指头,晃了晃, 对听澜道:“也不过如此,小小桃林迷阵,拿下!” 听澜不免被他逗笑,若是此刻付治赤着脚,想必他也会比出小脚趾头的。 穷尽林,行至崖,三人一同转身,最后回望一眼这“一入此阵万骨枯”的桃林迷阵,付治挥了挥手,作依依不舍状,道:“再见了,小小桃林迷阵,谁成想,你竟这般好过。”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触动了哪方机关,尖竹咻咻,由四面八方齐发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地! 听澜顿觉两眼一黑:“快闭上你那乌鸦嘴罢!” 宁琰飞身而出,手中长剑旋舞,寒光闪烁,叮叮当当,斩落一地翠绿尖竹。 “你们快进去!”她拧眉喝道。 付治领命,赶紧把听澜往崖下的洞口里推。倒不是宁琰想断后,实在是听澜与付治二人手无寸铁,留在身旁,反成拖累。 听澜当即了然,恨恨一咬牙,断然钻入洞口,不忘高声道:“阿琰,我在里头等你!”付治随即跟上,挤进这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 外头没了掣肘,宁琰飞步腾空,以剑为牢,使出“魅影十九流”。剑光如雨,所到之处,尖竹被削作碎屑,连零落成泥的桃花瓣也被一并碾入剑风之中。 摸索着往前走了几十步,眼前霍然一亮,身子也不再挤了,仿佛一脚踏进了皮影戏里的图景,可一想到那戏接下去要演什么,听澜收住了脚。 这一停不要紧,付治刚好被卡在羊肠小道的出口,进退两难,他慌得不行,生怕前头没了路,急急问道:“听澜公子,你怎么不走了?难道前方没路了?” “阿琰还没进来。”听澜几分悲伤地说道。 付治听到他这呆愣愣的一句,气得差点跳脚,偏偏卡在口子里跳不起来,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安抚道:“那您倒是再往前走几步,先挪出块空地啊,不然等阁主进来,也得跟我一般,被您挤得面目全非了。” 这句果然奏效,听澜那呆愣鹅忙不迭地由出口处挪开,不等付治反应,反手一并将他拽了出来。 付治好不容易喘上几口清亮的空气,正要劈头痛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宁琰追来的速度,也着实快得惊人。 三人一齐踏入这世外桃源,四下打量,满眼稀奇。 平坦的土地,齐整的草屋,还有耕田、池塘、桑树、青竹……与戏文所述、幕布所演,别无二致! 明明眼前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风光,却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悄悄爬上三人心头。 这到底是人间真有此异境,还是别有用心之人捏造出的幻象? 宁琰隐隐不安,又往前试探几步,右手下意识搭上腰间剑柄,听澜与付治也躬低上身,紧随其后,打出十二分的警觉。 “咯咯咯——”一只土公鸡打着鸣,从三人面前路过,淡定,且悠闲。 听澜不自觉松了口气,付治反而神色愈发凝重,拿胳膊肘一捣他,低声道:“鸡有问题!” 鸡能有什么问题? 听澜不屑轻笑,再定睛细看一眼,登时瞪大双目,仿若遭了晴天霹雳。 这鸡,怎的两脚一并,跟只兔子似的,蹦着走? 50. 第 50 章 “莫非我们在桃林迷阵待得太久,出现了幻觉?”听澜握拳抵住下颌,作沉思状。 宁琰也沉默了,不得不思索这个可能性,须臾,又抛出另一种猜测,道:“或许,我们仍在桃林迷阵中。” “咯咯……” 这只毛色艳丽的土公鸡绕着付治蹦了一圈,抖擞尾羽,伸展双翅,抻长鸡脖叫唤了几声。 “小兔崽子,哪里跑!” 不知从哪儿蹿出个打扮朴素的大娘,追着土公鸡跑了几步,鸡蹦着走,跑不过她,被大娘扑倒在地,搂了个满怀,两根鸡毛挂在大娘的鬓发上,飘飘忽忽。 三人石怔在了原地,日暮的秋风卷过,湿衣还未干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呐,果然是兔!”付治一指大娘怀里的鸡。 “……” 宁琰与听澜皆默然。 大娘不高兴了,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扒拉开两绺垂发,举起那鸡给他们看鸡脚,气血十足地喝道:“睁眼说瞎话!我刚逮了鸡,正烧着热水,哪知叫这小兔崽子跑了,我还怎么待客?” 土公鸡的两脚被晒干了的稻秆绑住,草黄的颜色与鸡腿相近,三人这才恍悟过来是方才看走了眼。 “待客?”宁琰拿住她话中字眼,锋利的修眼斜睨过来,反问道,“这处隐蔽之地,隐居其中的都是熟人,何须待客?” 大娘立时敛尽嬉闹轻浮之色,左右打量面前三位不速之客,眸光渐渐阴测,沉声道,“客嘛,自然是眼前的姑娘与公子了。”她拢了拢怀中鸡,郑重一颔首,“家主说,有贵客到访,让老身务必招待周全。” 一声清越剑鸣,宁琰反手拔出焰杀剑寸许,“你家主姓甚名谁?”她瞳仁深处的寒气几欲化为实质,“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听澜与付治没料到这层,俱是浑身一震。桃林迷阵的厉害他们才亲身领教过,若这一切都有人操控,连他们如何过阵、何时入源都了如指掌的话……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宁琰,暗暗捏了把冷汗。 大娘抱着鸡下意识后撤一步,身形几分狼狈,嘴上却轻佻道:“哟,好重的杀气。” 见她有岔开话头的嫌疑,付治撸了把袖子,狐假虎威道,“小嘴儿还挺严。”接着逼近她怀里的鸡头半步,“我阁主问你话呢,交出幕后主使,饶你不死。” “咯咯……”土公鸡应了一声。 大娘抚摸着鸡冠,眨了眨眼,状若无辜道,“什么幕后主使?这我可不知。你们休要误解我家家主,他古道热肠,乐善好施,一身侠肝义胆!”说罢,她白了付治一眼,又嗤了一声,不经意补他一刀,“不像某人。” “嗷你你……你敢看不起我!”付治气得口吃,抬脚便要踹,被听澜从背后一把抱住制止。 宁琰耐心告罄,铮的一声,长剑彻底出鞘:“最后问一遍,你家主究竟是谁,他人在哪?” “你们怎么还没说两句就要打打杀杀啊?”大娘看见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刃寸寸逼近,立刻慌了神,“不是说是贵客嘛,怎的是刺客?” 剑锋已然搭上大娘的颈项,双方陷入无声对峙,眼看场面愈发剑拔弩张,连那土公鸡都被吓得噤了声。空气里好似绷着一根弦,只消指尖再轻轻一挑便要崩断。 “莫言。” 一道银铃似的女声兀自飘入耳内,宁琰依旧剑指对面,只稍稍侧首,循声望过去。 朱红南珠在来人光洁的额上轻轻摆荡,青棕各异的眼波盈盈流转,妖冶异常,唇角微微上勾,含着似谑非谑的笑。 是庙会上同宁琰打过照面的那位女子! “莫言,”她又唤一声,秀眉蹙了蹙,嗔怪道,“你怎的又在这多嘴?叫你杀只鸡唧唧歪歪半天,水都要凉了。” “是是是,狂笑姬大人教训的是。”莫言退后两步,忙抱着鸡朝来人躬身,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了,不忘丢下最后一句,“莫言这就杀鸡烫鸡拔鸡毛去!” 司空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眯起那只琥珀眼左右一扫,波澜不惊道:“呀,原来你们就是燕大哥说的贵客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她稍稍倾倾上身,随意做了个揖,嘴角戏谑的笑意更深,“海涵。” 宁琰见她腰间斜挎两节棍,人却慵懒得没有半分戾气,便也不动声色,丝滑收剑入鞘。 正欲开口询问,司空泫背后倏忽探出个青茸茸的脑袋。付治一看见那人,眼睛都直了,不露痕迹地撇开听澜,先掸了掸鬓发,再抚了抚衣衫,双腿和肩背绷得笔直,不吵有人看不起他了,也不闹着教训别人了,竟活脱脱变作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人。 “我啊,是司空泫,你们叫我狂笑姬就行。”司空泫点了点头,接着双手搭在身旁那青黛女子的肩上,几分惊异地觑了一眼付治,道,“这位呢,是乾芙蕖,你们也可以叫她妖服姬。” 司空泫说话间,乾芙蕖也在定定地同付治对望,大约对面的目光太过直勾勾,带着炽烫的体温,将她看得面红耳赤,她便略微垂首,只盯着自己脚尖。 “芙蕖姑娘,”付治痴痴开口,强作正经,“真没想到,还会在此处与你相见。” “哟,竟然是老相识?”司空泫一眼看出这两人的不甚自在,晃着脑瓜插话进来。乾芙蕖轻轻扯扯她衣角,示意她莫再多嘴。 “你老实说,”司空泫侧首,目光灼灼,同乾芙蕖耳语,语气不容辩驳,“那日你买丹青回家迟了,可是跟那小子私会去了?” 乾芙蕖立刻摇头,狠狠瞪她一眼,颇有恼羞成怒之意。 付治知晓她开不了口,也深知女儿家的名声要紧,纵有万般情愫萦绕心头,也断不能伤她分毫。 “狂笑姬大人误会了。”他上前一步,郑重道,“我与芙蕖姑娘只是萍水相逢,那日恰巧路过,替她赶跑了几个欺负人的地痞罢了。” “哈哈哈哈!”司空泫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拍着大腿,简直笑到直不起腰,毫无顾忌,身旁的乾芙蕖满脸尴尬,手足无措。 宁琰、听澜与付治皆是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戳中了她哪处笑穴,只得默然等她笑够场,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司空泫朝乾芙蕖一咧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听见了么?那小子管我叫狂笑姬大人,反而对你一口一个芙蕖姑娘,哈哈哈哈……” 敢情就是为个称呼笑成这般模样? 宁琰心头无名火起,一手搭上腰间剑,正色道:“狂笑姬,你口中的燕大哥,可是燕无计?” 闻言,司空泫止了笑,一抹眼角,声色俱厉道:“我们并非第一回碰面罢?阁下身上这股煞气远超常人,我还不知晓,你究竟是何来路。” 眼看局势又要剑拔弩张,现下还未打探明白对面的底细,听澜一伸胳膊,拦在宁琰与司空泫中间,好声好气道,“那个,我们……”忽而灵光一闪,学着皮影戏里渔夫的口吻,“我们出来打渔来着,在水上迷路了,误打误撞才来了这。” “原来如此~”司空泫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却软下声来,学着他的腔调逗弄道,“三位是不是还穿过了一片桃花林呀?” “正是,正是。”付治不住点头,点头的间隙还不忘偷觑一眼乾芙蕖。 司空泫继续照着戏文演:“那还等什么呢,我家主已杀鸡摆酒多时,只待三位贵客入席。” 乾芙蕖朝三人颔首,随即垂下眼睫,退至路侧,撑开手臂,恭恭敬敬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待客人应声,便自顾自地前行引路。 三人互递眼风。 宁琰沉吟一息,旋即抬脚跟上。听澜见她走了,也没犹豫,紧随其后。又是付治殿后,他的视线紧紧盯住乾芙蕖背影,正要大踏步跟上,不料被司空泫一把掐住了胳膊。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附在他耳边,低声厉喝,“少打妖服姬的主意!” * 低矮的草屋,冒着青烟的烟囱,米饭鸡鱼的香气,还有丝丝入扣的箜篌声……宁琰竖起耳尖,听清了,有人正伴着箜篌,缓缓唱着一段悲凉的曲调。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天地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分明是李贺的《苦昼短》,宁琰甚为迷惑不解。 身在世外桃源,一派安宁祥和,又将待客接道,他为何要唱这等幽愤凄艳之曲? 众人还未行至门扉,双门霍然洞开,琴声如刃,破门而出,银光一闪,削断屋前翠竹,直逼宁琰而来! 焰杀剑铿然出鞘,宁琰提剑穿行其间,快得只余一抹殷红残影。 琴刃被她一一格挡回去,寒光四溅,金铁交鸣,尖啸回声响彻山谷。 听澜与付治蹲在角落,双手捂住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狂笑姬与妖服姬分立两侧,任那琴刃如何横飞,身形岿然不动。整场打斗,琴刃似乎长了眼,未曾伤及她二人一根发丝。 “百闻不如一见。” 箜篌声止,传来中年男子一阵爽朗的大笑,“霖禁阁阁主无愧于血衣阎罗之号,燕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宁琰默不作答,侧身而立,手持长剑,剑尖点地,面色不改,风中一袭红衣,如残阳照水。 不多时,传来几声挪动琴架的响动,紧接着,草屋里钻出个衣紫腰黄的男子,形容端庄持重,步履款款。 走近了,男子眯起双目,将宁琰、听澜与付治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忽而想起什么,轻声一叹,道:“你们三位……好生面熟啊。” 51. 第 51 章 是嘞,早在梁州的千骏馆便见过面了,当时他还要解围买下宁琰呢,能不眼熟?但那时三人已乔装改扮过,这并非什么光彩的、可大肆宣扬之事。 听澜转了下眼珠看向宁琰,但见宁琰吐息平缓,信口拈来更是大气都不喘一口。 “燕无计大哥走南闯北,不知见识过多少能人异士,又乐善好施,心系流民百姓,兴许早已与霖禁阁结过缘了。” 燕无计神游片刻,目光幽深,一声长叹:“一个在芸莱霖禁阁,一个在瀚州桃花源,间隔近千里,却能在此相聚,如此说来,在下与宁琰阁主,当真是缘份深厚。”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这段话听着又像是信了宁琰的一派胡诌,听澜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路,给三位添了不小的麻烦。”燕无计拱手一笑,毫无愧色。言下之意,他十分清楚宁琰他们在迷阵中遭遇了什么。 宁琰阖目一息,复又睁开,面无表情道:“算不得什么麻烦。” 武功高强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明明是几番死里逃生,一出口还能吹得如此风轻云淡。听澜心道。 “相遇即是缘。”宁琰所提结缘一词很是入燕无计耳,“那些未能过阵之人,皆是缘份浅薄的,可惜可惜。”他痛心疾首,晃了晃头。 一直安静如鸡的付治嘴角抽了抽,想起阵里那些会爆炸的桃果、会涨水的洞窟……不由得汗颜瞥他:大哥,你真的确信他们是跟桃花源没缘份,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玩意? 燕无计慈父般关怀地望着他们,道:“三位刚入桃花源,想必还没用晚膳罢?” 话音刚落,听澜与付治齐齐频频点头。 总算说到正题了,老站在人家门口干闻米饭鱼鸡的香气也不是个办法。宁琰扫了这二人一眼,默默扶住前额。 “秋稚,”燕无计朝屋前那片茂密的竹林喊了声,“取几筒酒来!源中许久没来新客,今夜不醉不归!” 竹林被琴刃削去了好几截,断口清新脆白,直挺挺的青葱中,隐约可见里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手握一柄小砍刀,簌簌砍着竹节,他童声童气地应道:“知道啦,我马上就来。” 乾芙蕖引三人进屋落座,莫言在后厨灶前忙前忙后,费力挪开杉木锅盖,水白的蒸汽腾地涌起,满屋子都是木头的暖香。司空泫洗净手,撸起衣袖,与莫言一道,把锅里菜肴一一端上桌来。 “这道菜,叫红菇烧鸡,是我们桃花源的特色。”燕无计颇为得意,向宁琰介绍道,“你们来的时节正好,唯有初秋未霜之时,雨后初霁的清晨,才采得到这等肉质肥嫩的红菇。” 宁琰看了眼钵中红浓鲜亮的鸡块与汤汁,鲜香扑鼻,却没有拿筷的动作。 这时候,她身旁的人形验毒神器发动了。听澜拾起宁琰面前的竹筷,无比自然地,先是尝了口菌菇,再细细嚼起鸡肉,啧啧称赞道,“汁水丰厚,就红菇而言,鲜,嫩,香。”他眉头轻轻皱了皱,“只是……这鸡,似乎不是一般吃谷物的走地鸡。” 燕无计哈哈大笑起来,豪言道:“这位兄台倒是识货的,你嘴里吃的这只鸡,平时以打碎的灵芝和人参喂食,加以红菇煸炒时也只取本味,不放任何佐料。” 这鸡吃得比我都好。付治一面默默感慨,一面听得两眼直放光。他吸了几声口水,见听澜吃进嘴后安然无恙,便也夹起一块。 鸡皮晶莹剔透,入口,汁水四溢,肉紧而不柴,还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半分腥味也无,又鲜又甜,太好吃了。”付治小口咀嚼,顾及吃相,面上满是幸福与餍足。余光不经意一瞥,恰巧望见立在燕无计身后的乾芙蕖,她似是不愿承接这道目光,适时垂下眼帘,因着睫眉深黛而丹唇不启,这副故作顺从的模样,反倒显得凄婉哀艳。 “对了,”燕无计转头过来,心细如发地扫过桌上几人,问道,“二位兄台,怎么称呼?” 听澜放下竹筷,侧首看了眼宁琰,赧然淡笑,道:“我叫听澜,是霖禁阁的医师。” 付治紧急收回视线,手指自己鼻尖,一脸憨厚善良:“阁下唤我付治便好。” “听澜兄,付治兄,幸会幸会。”燕无计呵呵笑着拱手道。 司空泫端上来第二道菜,像是炒鱼片,红彤彤的,浓辣鲜香。 “三位可得认出这是什么鱼?”燕无计问道。 “能切成片炒而不至于肉质松散,莫非是蛇头鱼?”宁琰应道。 燕无计几分失望,摇了摇头,道:“错了错了,不过是塘里最寻常的草鱼。” “怎么可能?”听澜睁大眼,“草鱼肉哪里经得起这般切片大炒?” “听澜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燕无计对听澜的诧异颇为受用,伸筷夹起一片鱼肉,就着烛光让纹理透亮,“你看,这肉又韧又弹,非得猛火翻炒,方能显出它的好处。” 宁琰见他故弄玄虚,自行夹了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竟出奇地脆爽,咯吱有声,全不似寻常鱼肉。她愈发迷惑,握拳掩唇,轻咳两声。 “想必阁主殿下也是头回尝罢。”燕无计夹了两片鱼肉叨进嘴中,颇为享受,“草鱼并不稀罕,稀罕的,是喂养的法子。” “啊~”付治作恍然大悟状,“莫不是跟那鸡一般,也是喂灵芝人参长大的?” “非也非也。”燕无计笑道,“这回不喂灵芝,也不喂人参,只消将菜园里吃不完的蚕豆撒进池中,便能叫这草鱼的肉质变得爽滑脆弹,炖也炖不烂。” “原来如此。”听澜也夹起一片鱼肉,迎着烛光,看出玄机,“草鱼吞下蚕豆,为消其毒,肌理反复经历撕裂与修复,如同不断结痂增生却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哈哈哈哈,听澜兄不愧为霖禁阁医师。”燕无计放下竹筷,赞赏地拍了拍他肩头。 “真可怜。”听澜对着那片鱼肉,声气一冷,“越是拼命愈合重生,肉质便越是鲜弹,到头来,不过成了人的盘中餐。” 此话一出,满席热烘烘的排场瞬间冷了下来,几 人俱是心怀鬼胎,齐齐噤了声。须臾,燕无计脸色一沉,身子往后一仰,低声朝乾芙蕖喝道:“酒呢?怎的阿稚还不摆上,叫客人干吃菜?” 不远处的司空泫一听,立即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不多时,便揪着那个砍竹筒的小男孩跨过门槛,走进屋来。 男孩背着一竹篓的酒,压得他小小的脊背弯成了弓形。他一面解下竹篓,一面小心觑着燕无计的脸色,嘀咕道:“燕大哥,您交代的事,秋稚绝无搪塞之心。只是这回客人多,秋稚怕酒不够,这才多砍了几支。” 宁琰回过神来,看向那男孩,目光晦暗不明。 没记错的话,狂笑姬唤燕无计为燕大哥,这看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竟也唤他燕大哥。二人年岁辈分相差悬殊,可燕无计看起来似乎毫不介意,而妖服姬又是个哑巴,无从验证。莫非,他统领的手下都惯于称呼他为燕大哥?那莫言为何又称呼他为家主…… “就数你最磨叽!”司空泫气急,抬手便给了秋稚后背一巴掌,秋稚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听澜看得皱眉,离席上前,挡开司空泫,帮着秋稚一同将酒从竹篓里取出:“对一个小孩动辄打骂,又是何必?” 付治也下了桌,默默给他俩搭把手。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畅怀大笑,燕无计道,“不想听澜兄如此宅心仁厚,倒不似霖禁阁一贯的作风。” “我本就不是霖禁阁的人。”听澜心有怨气,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燕无计一怔,眨了两下眼睫,转过眼珠,暗暗瞟向宁琰,只见宁琰默默伸筷夹菜,看也不看听澜,一身殷红衣装却似在无声散发寒气。 付治赶紧打圆场,摆酒上桌,嬉笑道:“这什么酒?竟装在竹节里。” “也是桃花源的特色,”燕无计收回目光,状若无意道,“这叫竹筒酒,与外界的酒大相径庭,付治兄,先尝尝?” 坏了,本应先让听澜那个人形验毒神器试上一口,可燕无计已满面热情地将竹筒递到他面前,眼神灼灼,满含期待,叫人不好推脱。 付治满脸愁容,嘴角不甘愿地向上扬着,接过酒来,仰起头,瞥见燕无计身后的乾芙蕖,她也正目光殷切地看着他,他心下一横,灌了一大口。 “喔!”听澜惊叹了,两眼直放光,“入口绵柔,清新甘甜,还有一股竹香,果然与寻常的酒不一样!” 燕无计对付治甚是浮夸的反应十分满意,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唯有我桃花源特制的高粱酒,在竹中酿足三个月,方能得到此等绵柔清甜的竹筒酒来。” 二人相见恨晚,不禁把酒言欢,不多时,听澜也加入进来。 酒到浓时,情至深处,听澜模模糊糊地,想起在桃林迷阵里踩过的坑人陷阱,不由得怨愤起来,借着酒劲,毫无顾忌地开口问向燕无计。 “此处仙境,是焯国公大人花费十余年心血,建造安置流民的,如若不设置迷阵,早被那些有心之人踏破门槛了。”燕无计醉醺醺道。 52. 第 52 章 见燕无计已喝得酩酊大醉,而桌上的红菇烧鸡、辣炒鱼片,乃至青蔬之类还剩了大半,司空泫便招呼乾芙蕖与秋稚一并入座吃菜。 听澜苦涩一笑,迷醉间,暗暗瞥了眼宁琰,她正在自酌自饮,神色如常,他遂负气道:“我如今也是流民了。” 言下之意,他也想被燕无计收留在这桃花源。这话就是说给宁琰听的。 自霖禁阁那晚之后,听澜时常眠宿于宁琰身侧,不可不谓夜夜交心,她尝了他的真心,二人也如同世间寻常爱侣,她却始终,连一句钟爱都吝于给他。 所以,他负气。 燕无计许是喝断了片,全然忘了听澜的来路,他面朝听澜拍拍胸脯,喷着酒气,豪爽道:“听澜兄要长住桃花源,这是好事啊,燕某这边,大门随时敞开,热烈欢迎!” “我也要,我也要!燕大哥,你们欢迎我不?”付治抱着燕无计的胳膊晃荡。 这个显眼包喝了二两酒,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竟当着霖禁阁阁主的面大书特书肺腑之言。 但这些话路过宁琰面前,如穿堂之风,仅仅吹拂起了她的几根鬓发,她神色照旧,静候燕无计露出破绽。 “付治兄,你这话说的可就太……”燕无计面色一沉,状若不悦,见付治哆哆嗦嗦地放下竹筒,他忽又开怀大笑,“太见外啦!” 付治长舒口气,又勾勾唇角,勉强地附和他笑。 “哈哈哈,瞧把付治兄囧的。”燕无计揽过他肩背,大力拍了两记,“只要你们不嫌弃,桃花源随时欢迎三位来做客!” “他不行。” 此话一出,满席哑然。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司空泫,她眼也不抬,从容地叨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入口,继续道:“其余二位皆可,唯独付治,不行。” 付治这下是真傻眼了,五官扭作个“囧”字,脸上表情迷茫又无辜,不知该笑该哭。 燕无计大度道:“霖禁阁阁主为女子,你狂笑姬尚且容得,付治兄虽算不上玉树临风,倒也相貌堂堂,你怎就容不得了?” 他这话,就差挑明说司空泫好男色了。 “他眼珠都快粘妖服姬身上了。”司空泫上目线挑过头,翻了个白眼。 付治眼皮一挑,心虚不已,下意识又瞥了下乾芙蕖,而乾芙蕖捏着竹筷,颇为尴尬地僵在半空。 “这是好事啊。”燕无计依旧迷迷瞪瞪的,又给自己满了一筒酒,“妖服姬不能言,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他向付治碰了碰杯,神气活像个慈祥的老父亲,语重心长道,“我一直拿她当最小的姊妹看,这下,有劳付治兄多担待。” 宁琰似是寻见破绽,面朝燕无计摆正头颅,浓暗的瞳仁悄然缩紧,幅度极小,一如盯住田鼠的毒蛇,不走漏一丝风声。 司空泫不免手扶前额,有些头痛。她太通男女之情,偏恨燕无计迟钝至此,索性敞开了,“他觊觎妖服姬,”她偏首同燕无计对视,眼神锐利而戏谑,“妄想娶乾芙蕖,做老婆呢。” “咳咳咳……”付治假装被酒呛到,一心埋进竹筒里,不敢抬头。 宁琰丝毫不意外,然并不关心手下的风流韵事,只一味死盯着燕无计。 听澜赶紧站起身,挥挥手打圆场,和和气气道:“桃源中的山珍,在下还是头一回品尝,我与付治能结识在座各位,实属有幸。”他满了一筒酒,敬向司空泫,“该说的话都在酒里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位刚入桃源时,我还以为听澜公子与付治,都是宁琰阁主的禁脔呢。”司空泫也站起身,显然瞧出他与宁琰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牵扯,心直口快道。 “咳咳咳!”付治一不留神,鼻孔也埋进竹筒酒里,这下是真呛到了。 这回轮到听澜作囧状了,他嘴角翘了翘,挠挠后脑勺,不太自在地坐回去,坐下的间隙里还瞥了眼宁琰的侧颜,全无反驳之意。 听闻有关自己的风流韵事,宁琰垂下眼睑喝了口闷酒,不给看戏的众人一个眼色,司空泫吃了瘪,不太高兴地落回原位。 小小一方酒席,硝烟四起。 “吃菜,吃菜。”小小的秋稚站在板凳上,热情招呼宁琰三人,奶声奶气道,“都快凉了,别客气,叨叨叨!” 他也当真这般践行的,手中长筷翻飞,继续大快朵颐,桌上菜肴,兴许有一半都进了这小人的肚子。 司空泫瞪了秋稚一眼,再度侧首面向燕无计,那边安静了半日,她想叫他发句话,可方一转过头,话头霎时梗在了喉间。 燕无计面朝下,趴在洒了酒水的桌面上,正酣睡得紧。 难怪这方安静了半日。 司空泫嘴角抽了抽,无语至极,十分无奈叹了声气。 眼看客人们都已酒足饭饱,司空泫半扶起燕无计,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臂弯,她朝乾芙蕖使个眼风,道:“你和阿稚去找莫言,帮着一道,给霖禁阁的客人收拾间屋子歇脚,我送燕大哥回房。” 乾芙蕖看了眼双目阖紧的燕无计,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宁琰一行酒意不浅,他们便也顺了司空泫的意,跟着乾芙蕖与秋稚前后脚离去。 其时秋月当空,夜空一派澄澈,檐下三两点橙黄烛光,虫鸣阵阵,凉风习习,竹林清幽。 乾芙蕖转身带上柴扉时,宁琰不经意一回头,从门缝里望了眼睡死在司空泫肩头的燕无计,再无多言,一路沿池边而行,往前方那间亮着光的草屋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燕无计倏然睁开眼睛,双目清亮,剑眉紧蹙。 司空泫正凑在他面上,拿袖口替他揩拭酒渍,这一睁眼,惊得她一个激灵。她觉着自己唐突了家主,立即弹开站到一侧,恭恭敬敬地颔首,不无惊喜道:“原来燕大哥没醉,是我眼拙了。” “区区几杯竹筒酒。”他状若不屑,掸了掸襟口,目光渐渐凝成一线,杀气四溢,“阿泫,眼下时机未到,莫要打草惊蛇。” 听到他并未照往常那般称呼自己狂笑姬,司空泫压了压唇角的笑意,躬身一礼,随即又自责道:“是阿泫愚钝,下次不会了。” * 莫言抱了几床被褥进进出出,乾芙蕖与秋稚也没闲着,一个擦桌椅,一个烧热水,个个脚不沾地。 宁琰、听澜与付治倒是个个脚都沾地了,三人杵在门口,犹如三尊站立的大佛。听澜和付治眼珠也跟着忙前忙后,好叫自己少几分惭愧,宁琰则按着太阳穴,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 看到秋稚踮着脚,费力地擦那几张高凳,莫言噗嗤笑出声来,忙里偷闲地打趣 他道:“我看你看了两年,平日吃进肚的红薯,竟没给你垫些个儿?” “我这是营养不良。”秋稚气哼哼地一掼抹布,“等我把你养的鸡都做了叫花鸡,看还垫不垫个儿!” 斗嘴斗不过一小孩,莫言撇了撇嘴,转而面冲门口,眉眼一弯,笑意盈盈道:“三位要几间房啊,怎么分?”她以为这般一说,对面便会要两间,两个男人一间,佩剑的女刺客一间。 “两间!”付治比了个“二”,笑嘻嘻道,“我一间,大间给他俩。” “……”莫言语塞了,连带脑子也塞住了,眼珠子不住地在三人之间流转。 宁琰一记眼刀过来,付治吓得缩了缩脖梗,笑意尽数敛去,连忙改口:“不不不,要三间。” “哦哦哦,三间就三间。”莫言也留意到宁琰周身骤然迸发的煞气,撇过脸,怂怂道。 正欲悄悄溜脚走人,黑脸已久的听澜上前拦住她去路,温文尔雅道,“两间够了,”他觑了眼宁琰,又正回视线,笑眯眯道,“多谢。” 当晚,听澜主动过来,与付治同挤小间。 付治躺在不足四尺宽的床上,默默背过身去腾地儿出来,敢怒不敢言。 * 翌日一早,燕无计领着三人在源中转悠,说起安置流民后的日常。 他们踏上一处山头,俯瞰过去,田间有人挥锄翻地,桑林有人采叶养蚕,圈里有人喂鸡喂鸭,老妪老翁则或临水垂钓,或看顾孩童,各得其所,自得其乐。 听澜眼见这派安居乐业之景,不由得心中一动,感慨良多:“我心中所念的人世,大抵便是这般了。” “哦?”燕无计转过头来,双手负后,意味深长道,“莫非听澜兄舍得离了那金雕玉砌的霖禁阁,同我们一道,来做这山间野夫?” “只可惜,百步之外的桃源县,正蝗灾泛滥,民不聊生。”宁琰望向山下,秋风萧瑟,拂过她一袭红衣,她向远张望的眼神深邃而空洞,“少数人等,偏安一隅,固步自封,不得长久。” 燕无计听出她话外之意,反倒呵呵笑出声来,不住地拍手,道:“宁琰阁主,果然非同常人。燕某狭隘,原以为阁主殿下担着血衣阎罗之名,杀人不眨眼,不料,竟也能这般体恤流民百姓之苦。” “我只杀欠我命之人。”宁琰幽幽道,拇指尖已悄然嵌进鞘口微隙,只消再稍稍一挑,长剑即刻出鞘。 唰唰—— 两柄弯刀,由燕无计的宽袖中脱鞘而出!刀身短小,形如新月。 “月斩!”宁琰认出他所亮兵器,也不再陪他演戏,一手即刻拔剑出鞘,一手将听澜护至身后。 听澜与付治还在状况外,不明白局势为何变化如此之快。 “古道热肠的燕无计,这才过了一天,你便装不住了?”宁琰横剑向前,双目竖如蛇瞳,脑中飞快地推演着手持月斩之人的武步轨迹。 燕无计双臂垂下,一脸迷茫地瞧着宁琰,“阁主殿下,您忽然拔剑作甚?”他耸了耸肩,“我源中,进不来什么刺客。” “……”宁琰被他弄得有些懵。 趁此间隙,燕无计一回身,坦然将后背暴/露给她,一头扎进了后方草丛里。 “嗷嗷嗷,”付治高吼,“燕无计跑路了!” 53. 第 53 章 “胡说什么呢,你才跑路了!” 听闻有人议论桃花源家主落荒而逃,燕无计忽而又从草丛中跳出来,满脸的震惊以及不服气。 “那你方才干嘛去了?”听澜从宁琰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他。 燕无计高举双手,明晃晃的弯刀上,挂着两团杂草。 宁琰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听澜倒是辨了出来,伸手一指:“紫苏,茱萸,野韭菜……”全是香草,跟可汗大点兵似的。 付治颇为汗颜,扶着太阳穴,问了一嘴:“燕大哥,您这是要做什么菜呢?” 言尽,他喉结滚了一下,不由想起桃林迷阵中那一丈余深的陷阱,几人差点跌落进去做了人肉烧烤,燕无计手中的那几样野草,恰好是烧烤常用的香料,该不会真要拿他们三人做烧烤罢? 燕无计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看着愈发憨厚,说出的话却令付治心惊胆战。 “还能做什么菜,当然是请三位吃烤肉了。”燕无计朝付治一扬下颌,笑得格外灿烂,“付治兄,过来帮我拿着,我再去割几块桂皮。” 果然要拿他们三人做烧烤! “这……”付治求救般转向宁琰。 但见宁琰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迎面对上付治的视线,不无鼓舞道:“去罢,帮燕大哥一把。” 在劫难逃,在劫难逃!付治心中哀嚎,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手脚哆嗦地上前,从弯刀上捋下两团香草,腰杆倒挺得笔直,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 “拿好了呀!”燕无计见付治磨磨蹭蹭,不耐地吼他一声。付治被吓了个激灵,手上登时麻利起来,生怕那两柄弯刀飞过来取下他项上人头。 燕无计状若无辜地收起一柄弯刀入袖,只留一柄,大步踏入林中选肉桂树去了。逡巡片刻,他先拍了拍树干,随后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地拿那柄“月斩”,割起了桂皮。 “瞧这架势,不似作假,看来是真要盛情款待咱们,别怕。”听澜侧过脸,同付治小声咬耳朵。 听出几分阴阳怪气,付治立马瞪他,低声回怼道:“笑话,谁怕了?!” “付治兄!”不远处的燕无计又唤他,手举桂皮,大剌剌地朝他走来,袖间月斩雪亮,“这两块桂皮,也劳烦你帮我拿着。” “没问题,没问题。”付治双臂抱着香草,缩着脖颈,乖得像只鹌鹑,老老实实接过递来的新鲜桂皮。 宁琰一手摸向腰间剑柄,冷声问道:“燕大哥可还有什么香草要割的?” “香草是够了,只是……”燕无计面色一沉,倏地抽出袖中另一柄月斩,亮光闪过一瞬,宁琰的焰杀剑也应声出鞘一寸。 听澜与付治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燕无计一个不经意弯腰,完美避过宁琰挥出的剑,他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又拿月斩砍了两大把枯草,心满意足道:“这下引火的干柴也够了。” 宁琰:“……” 燕无计直起腰来,抬眼看见宁琰脱鞘的长剑,诧异不已。 “阁主殿下,砍柴这种粗活,怎能叫您搭手呢?况且我桃花源,向来也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收起来!” 宁琰只得默默收剑入鞘,旁边的听澜与付治,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燕无计,你当真无戏耍之心?”宁琰额间青筋隐约跳动,耐心告罄,“陈育究竟是否隐居在桃花源?” 前两日的桃林迷阵,可不似他口中这般“热情好客”,他是如何将宁琰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她还历历在目。 “阁主殿下,”燕无计笑眯眯看她,状若关怀,“说话语气莫要这般冲嘛,瞧您神情紧绷的。正好,我桃花源与世隔绝,不为世俗所扰,您有何烦心事,久居此处,一切皆可化为泡影。” 宁琰眉宇蹙成涟漪,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回碰上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深深吸了口气,生生将怒火咽下。 “况且,我源中素来向往和平,不推崇武力。阁主殿下还是莫要动不动便拔剑相向,本就没什么必要……”燕无计这个中年大叔还在喋喋不休,如同念经一般。 听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斜眼瞧他:好意思说别人动不动拔剑,昨日还未照面,便以琴刃相向的,又是谁啊? “哦哈哈哈——” 一阵爽朗大笑,如银瓶乍裂、水浆迸溅,由远及近了,不必细想便知来人是谁。 “狂笑姬”司空泫,腰间别着锃光瓦亮的两节棍,手臂端一块竹匾,款款行至宁琰跟前。那只琥珀色的眼珠扫过来,话一出口能呛死头熊。 “桃花源不尚武,燕大哥所言不虚。三位霖禁阁来的贵客,到底见识尚浅呐。” 好在宁琰与听澜皆是稳重的成年人,付治听闻此言,刚要怒发冲冠,垂目一瞧,司空泫端来的竹匾里,满满当当堆着各色肉串,有羊肉的,猪肉的,还有鸡肉的……成年人们一时都自觉自省了。 “真的假的?”宁琰来了兴致,抱起双臂,微微歪头,目光落至她腰间的两节棍上,“那你腰间别的,是何物?” 燕无计正在一旁搭烤架,司空泫放下沉甸甸的竹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你说这个呀。”司空泫懒洋洋地,顺手拔出两节棍,笑吟吟道,“我若说这不是兵器,三位信么?” 听澜与付治默默点头,宁琰一记眼刀过来,二人当即拼命摇头。 司空泫掩面作赧然一笑,无奈道:“都不信?那好罢……” 言毕,她毫无顾忌,两手往后一掀,当着三个男子的面,将整件烟粉交领短衫脱了下来。 等等。 付治咬着指节,脑中转得快要冒烟,也没弄明白,这问兵器与脱/衣裳之间有何关联。 “方才串肉的时候沾了些血腥,这下刚好。”司空泫点点头,只着素白里衣,自顾自地向着河边去了,蹲在那处水埠,浸湿脱下的那件衣裳,摁在石上,手握两节棍,慢悠悠地捶了起来。霎时间,捣衣之声,不绝于耳。 宁琰恍然小悟:原来是捣衣杵。只是那东西,寻常人家不都是 用木头做的么? 深秋水凉,大约是怕司空泫感染风寒,乾芙蕖从草屋里出来,抱了件自穿的青黛外衫,待司空泫捶好短衫,便贴心替她披上。 “芙蕖姑娘还是这般人美心善。”付治感慨着,无限神往。 送完衣裳,乾芙蕖便往烤架这边行来,宁琰微微歪头,自上而下地审视她,乾芙蕖双脚并拢,面带无辜,朝她连连摇头。 这妖服姬与狂笑姬性子迥异,前者柔顺怯弱,身形也似弱柳扶风,宁琰并不打算为难她。正要移开视线,下一瞬,乾芙蕖竟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比小臂还长的木扇来。 付治当场傻眼;听澜眉头紧锁,盯着那扇骨,暗猜其中是否藏了机关;宁琰:“……” 乾芙蕖羞怯一笑,徐徐展开木扇,扇面绘有一池怒放的红莲,莲叶深处,隐约可见一叶游舫。她蹲下身,朝烤架炉灶里扇风,几点小火星一扫颓唐,火势渐渐凶猛起来。 “妖服姬,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呐?”正在烧火的燕无计有感而发道。 宁琰接连吃瘪,见那三人殷勤招待,忙得满头大汗,难得面露愧色。 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 “燕大哥,我按你说的,把米煮熟拿来了。”秋稚提着半桶米饭,几分费力地挪到燕无计身边,桶中白花花、热腾腾、香喷喷的。燕无计眼含笑意,温柔地替他揩去面上汗水。 若非秋稚背后还挂着一对流星锤,这倒真是一幅相当温馨的画面。 这回总该是实打实的兵器了罢。 “小孩,”宁琰略一俯身,挑眉看他,“你背后那两个带尖刺的球,莫不是你的玩物?小孩玩大人的东西,可是危险得很。” “你才是小孩。”秋稚反唇相讥,童声清脆,“我有名有姓,叫秋稚!” 付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桃花源里的孩童,竟都非比寻常,敢直面对冲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衣阎罗”,到底是勇气可嘉,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好,秋稚。”宁琰颔首,一反常态地蹲下身,单膝撑肘,平视着他,“你身后系的,可是流星锤?” 秋稚满不在乎道:“阁主殿下说是,那便是喽。”说罢,他双手握住桶沿,拖着半桶米饭,费力地往不远处一块青石挪去。 宁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提过木桶,放置在那青石挖出的浅坑旁。 秋稚两眼放光,连声称谢,“多谢阁主殿下举手之劳。”又仰起小脸,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道,“阁主殿下,您好人做到底,帮秋稚把这桶糯米倒进石臼里罢。” 好家伙,蹬鼻子上脸了这是。付治看不下去,连忙大跨步过来,一心要替尊贵的霖禁阁阁主做这桩粗活。 宁琰只一抬手,便将桶中熟糯米尽数倾倒进去。除了霖禁阁的司风使与司雷使,她倒不曾心甘情愿听过谁的令。 秋稚朝她躬身行礼致谢,随后解下身后的流星锤,绳索在小手掌上绕了一圈,嘿咻嘿咻地捶起了石臼里的糯米,甚是有模有样。 54. 第 54 章 咚,咚,咚—— 白花花的糯米饭团,在流星锤接连不断的捶打下,由粒粒分明,渐渐捣成黏稠的膏状。 很不合理但是,秋稚确确实实是拿流星锤当舂杵使的,每一下都精准无误,抡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直教人不忍多疑。宁琰无话可说了。 付治盯着秋稚看了半晌,见这小孩打年糕竟不需要大人插手,不由得由衷感慨,朝他竖起拇指:“牛。” 一转头,燕无计与听澜两个大汉,双双系着桃粉色的围裙,捋起袖子,站在几尺长的铁架前,目光炯炯地烤着肉,面前青烟袅袅。乾芙蕖立在燕无计身侧,正张开扇子,替他俩扇风驱烟。 听澜手上翻飞,动作熟稔,燕无计稍加提点,他便点头应下,一通刷油刷料,像模像样的,燕无计对他表现颇为满意,笑逐颜开,活像捡到个天赋异禀徒弟的宗门长老。 “嘁,真会作秀。”付治揶揄完听澜一句,回过头来,却见宁琰蹲在那石臼前,时不时翻动臼中的年糕,好让秋稚舂得更匀些,他吓得忙捂住嘴,生怕这话被她听见。 眼下唯余他傻站着啥活也不干,那边烤架还能站下一人,付治由竹匾里随手拣起几根肉串,眼一闭心一横,斜插进燕无计与听澜中间,正要放置肉串至烤架上,被燕无计一胳膊肘截下。 “付治兄,你这拿的是鸡肉串。”说罢,燕无计劈手夺了过来。 “嗯……啊。”付治点点头,看了眼签上那几块黄澄澄的肉,满脸疑惑,“鸡肉串怎么了?” 燕无计回身,将鸡肉串放回竹匾,重新拣了几串生羊肉出来,没头没脑道:“我现在烧的是桑木。” 付治愈发疑惑了,眼角余光瞥向最外侧的乾芙蕖。方才谁一开口,她便目光追随谁,此刻却低眸含笑,只盯着手中木扇,他一时手足无措,尴尬里掺着几分羞意,状若不经意地讨教:“燕大哥,桑木不能用来烤鸡肉么?” 听澜将一串烤得油滋滋、红得发黑的羊肉串堵到他眼前,命令道:“闻一闻。” “公子,我是你养的狗么,你叫我闻就闻?”付治笑眯眯道。话虽如此,他还是驯从地低头,凑近那串羊肉。 燕无计一脸期待地瞧着他。 付治鼻翼微微翕动:“新鲜得很,没坏。” 燕无计神色一垮,满眼失望:“看来付治兄还没摸着烤肉的门道啊,竟没闻出这羊肉中毫无膻味。” 付治当即上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羊肉串,溜须拍马道:“这桑木枝烤的羊肉,外焦里嫩,火足无膻,当评世间一绝!” 燕无计喜笑颜开,手在粉色娇嫩的围裙上揩了一把,大力拍了拍付治的肩膀,把他拍得不住耸动。 “此等领悟力,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付治强作憨笑。 拍完新徒弟,燕无计一个旋身,如大变活人般,亮出身后一排颜色深浅各异的木柴,不远处的宁琰留意到烤架这边的动静,也将目光投过来。 “这摞是荔枝木,专用来烤鸡肉,烤出来的肉串,皮脆肉嫩,果香清甜。”燕无计摇头晃脑,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摞是栗木,烤猪肉串最宜,能使色红亮、肉香浓;这摞是柏木,有烟香入骨、去腥增鲜之效,用来烤鱼最佳……” “喔!”付治嘴巴张成0形,惊叹不已。 光说不过瘾,在听澜与付治崇拜的注视下,燕无计亲自上手,烤完一溜羊肉,又换上栗木烤猪肉串,这边刚烤罢,又清理炉灶,换上柏木,将被竹签插成扇形的草鱼码上烤架。 只是吃顿农家烤肉,有必要精细到木柴都要一一匹配么?宁琰颇感汗颜,端着舂好的年糕,面无表情地放置到石桌上。 司空泫与乾芙蕖折了荷叶,包了紫苏,将烤好的肉串拿荷叶盛好,细致地摆放至桌面。 燕无计扫了眼铺得满满当当的桌案,深感欣慰,围裙还没来得解,先一合掌,扬声高呼:“开饭啦,孩子们~” “……”宁琰、听澜与付治三人梗着脖子,不知怎么应声,是该兴高采烈地回应这份呼唤呢,还是粗声以一句“少装我爹”吼回去呢?思来想去,两种方式都很怪异,三人便齐齐装作没听见,淡淡地洗净双手,别扭地寻个位子坐下了。 秋稚一面童声高亢地应着,一面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攀跳上来石凳,毫不客气地抓起猪肉串便往口中塞,吃得满嘴流油。 “哈哈哈哈。”司空泫毫无顾忌地笑着,指了指那三人,跟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等笑够了,才开口道,“怎变得这般畏畏缩缩了?燕大哥又没拿你们当外人。”说着,她后背斜倚石桌,一只纤手拈着荷梗,悠悠地拖过来,停在宁琰面前,媚眼如丝地看着她,柔声道,“阁主只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她垂目瞧了眼荷叶,正要去拿一串烤鸡翅,一只手已探入荷叶,拈起一串羊肉,递至她唇边。宁琰掀起眼帘,方对上听澜的双目,他眸光微微一颤,强自镇定着,道:“我烤了些羊肉,燕大哥说我火候掌握得刚好,你要不要尝尝?”他下颌绷紧,怕叫人看出,更怕她拒绝,语气刻意说得漫不经心。 司空泫退开两步,转身去招呼乾芙蕖入座,这下再没人盯着他俩。 宁琰停滞一息,然后就着听澜的手,缓缓启唇,咬下一口,汁水霎时溅上口腔,咸香四溢。 “如何?”听澜目光灼灼,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 宁琰略一颔首,不冷不热道:“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听澜眉眼耷拉下去,蔫蔫道,“我可是先以大火封皮,再拿中火烤透的。” 付治立时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宁琰一面听着,一面作恍然大悟状。 交代完毕,付治又心无旁骛地大口啃起烤串,宁琰转回头,看着听澜手里的羊肉串,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难得说得这般真诚:“不油不柴,脆嫩有度,好吃得紧。” “咳咳咳……” 听澜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倒先叫付治一阵呛咳打断。付治也没料到,宁琰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好歹也该夸一夸听澜本人罢?怎的这般不开窍,实在叫人痛心疾首。 付治越想越咳,身子直颤,脸涨成猪肝色。恍惚中,一只红酥手搁上他后背,温热有力,轻轻拍抚。待他顺过气来,又有一块丝帕递至面前,小小一方天青 占去他整个视线,他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芙蕖姑娘……”付治心中腾起难以名状的情绪,眼睑因着方才的呛咳而泛起绯红的色泽来。 乾芙蕖微微一笑,收回拍抚付治后背的那只手,一只仍持着丝帕,往前递了一递,微风拂面,日光也在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目里翩然起舞。 “不不……”付治轻轻推回去拒绝了她的好意,一时不舍,又心痛,“我会弄脏的。” “哪来那么多规矩!”凭空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劈手夺过乾芙蕖那方丝帕,一把按在付治面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揩了两三遍。那力道,活像老娘给小孩洗脸,直把付治搓得满面通红,付治呜呜咽咽的,无福消受,几乎要背过气去。 正在配肉串小酌的燕无计听见这边动静,丢下杯盏,抻长脖颈望过来,一脸老父亲的关切:“付治兄,你还好么?” 付治以帕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连比带划,闷声道:“没事没事……是燕大哥烤的肉串太香了,我一时贪嘴,这才被呛着了。” 这番话可把燕无计哄高兴了,他使了个眼风,秋稚便端了壶酒,踮脚给宁琰他们满上。 “好吃就多吃,管够!”燕无计向对面三位举杯,畅饮一口,“好久没这般痛快喝酒吃肉了,三位能来我桃花源做客,真乃燕无计的福气哈哈哈……” 宁琰三人也举起酒杯,礼节性地回敬一杯,杯盏放下,听澜与付治两人都呵呵笑着,宁琰更是难得嘴角弯了一弯,挤出一丝笑意。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空旷的院落里,掌声连连。 院落正中,长如走廊的影窗上,三个装扮各异的影人踏进层峦叠嶂的桃林迷阵,一个红衣,一个玉色,一个玄衣。他们忽而被桃树撞得连连后退,忽而跌进洞窟又费力爬出,忽而又被桃子追着炸得四散奔逃。 看戏的人坐在轮椅上,脖子歪着,脑袋耷在左肩,两只手虽瘫在扶手上,却仍能如常人一般举起,鼓掌。 日头一闪,映照至他身后,无数根绳弦绷得紧紧的,自轮椅后拉出,穿过靠背铜环,绕过扶手木轴,最后系在他的指节、手腕、脚腕,乃至全身关节处。绳弦细如发丝,颜色也同发色,隐秘不发,牵着他一举一动。 方才那一鼓掌,实是兴之所至,绳弦便如活转,牵起他的手掌,配合着他将这份兴致拍出来。 穿过桃林,影窗上的三个影人走入源中,受到了另四位影人的接待,其中一位衣紫腰黄的影人,给他们介绍起这世外仙境来,又拿美食又拿美酒的。 白光一转,提示到了第二天,影窗的影人演绎起桃花源的烧烤现状,对话间,每个人、每个字、每个动作,甚至于每个神态,每次语气,都被影人们复刻得别无二致。 原来这不是牛皮做的影人,竟是活生生的人! 演绎至那进源的三人端酒回敬燕无计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意,连那神态常如玉雕的红衣影人,嘴角都稍稍弯了弯。 “哈哈哈哈,笑罢笑罢,如今笑得有多开心,往后便哭得有多凄惨。”绳弦牵动他的指节,再度替他拍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