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小姐回溯记[西幻]》 1. 第二日 凌晨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了。 柯莱尔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握着白玛的手腕,朝他看去,才发现两人都气喘吁吁,冷汗淋漓。 对面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正挑出一张牌,察觉她和白玛的神态,一脸狐疑,“你两……打什么算盘?出老千?” 噢,对,方才他们三人还在打牌呢。 柯莱尔冰凉的手指抚上额头,透过指缝,望向左边的白玛。他那金色鬓发边还泛着细密的汗水,而一向沉静如湖水般的蓝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些许慌乱。 似乎是感应到了柯莱尔的意思,白玛率先开口。 “罗科……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荒谬。” “怎么?” “我们……应该是遇到了时间回溯……” “噢……啊?!” 罗科几乎要跳起来,眉毛一上一下的,看向白玛,语气迟疑,“你们来真的?那个……你身上的回溯钟?” 白玛翻开了睡袍袖子,在苍白的左小臂皮肤上,一个怀表图案隐隐发光,“我之前和你说过——虽然你当故事听了,但是就在刚才,我们快要死在驱魔仪式上,罗……柯莱尔一把抓住了我,我们两个瞬间就回到了……现在。” 白玛用一种他自己也还没相信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柯莱尔此时倒是恢复了冷静,“回到了凌晨十二点,距离驱魔仪式还有十个小时。” 罗科有些不置可否,“柯莱尔,你是不是被餐桌上那个黑山羊吓到了?” 听到“黑山羊”这个词语,柯莱尔和白玛不约而同地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言语。 “太累的的话,我们不如先休息。” 罗科正准备搁下牌,柯莱尔突然将罗科先前准备出的那张牌念出声。 “方块九,你本来打算出这张牌,是不是?” “奇怪,我没把牌露出来吧?!”罗科这下真跳起来了。 “而且,你晚点还打算把房间里的利口酒喝完……我说,你要不少喝点?” 柯莱尔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板,而罗科则是差点摔了个跟头。 “不是……这你怎么知道的?读心术?” “才不是呢……可可熊警官,这都是上一次……呃,应该说上一个时间线,你亲口和我说的!” 罗科站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开始频繁眨起他的大眼睛。这个习惯,堂兄从幼时开始就没改掉,每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便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柯莱尔偷偷笑了。 “小熊~你这下相信我们了吗?”柯莱尔也起身踮脚,捏住了堂兄的脸颊。 这下罗科嘟嘟囔囔的,吐字都不太清晰:“别弄……!” 看着兄妹俩玩笑的场景,一旁的白玛不禁笑出了声。 罗科挣脱了柯莱尔,清了下嗓子,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却不甚严肃,“还有一位绅士在场呢,这样多不得体!” “咳……罗科,我想我们该言归正传了。”白玛正襟危坐,话虽是对着罗科说的,蓝眼睛却看向了柯莱尔。 “没错,小熊,刚刚的一切不是梦,我们要阻止悲剧的发生……” “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柯莱尔拉着罗科,在白玛身旁坐下,三个人又回到了一开始围着牌桌的坐法。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德尔顿伯爵瑞金·罗德里戈的庄园内,凌晨十二点,三人聚集在白玛的房间内打牌。 “昨天晚上的晚餐,餐桌上出现了一只诡异的黑山羊……怪异的事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罗科托着下巴,仿佛回到了餐桌上,烛苗跳跃倒映着动物散涣的瞳孔,随之而来的是庄园前任女主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场诡异至极的晚餐,罗德里戈家族本就流言颇多,昨晚更是验证了他们家族的诡异之处。 “然后瑞金就决定要举行驱魔仪式,而你们刚才说,即将到来的驱魔仪式出了问题?” “没错,我当时觉得德尔顿阁下的做法是正确的,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需要给诸位宾客一个交代。”柯莱尔也学着罗科的模样托着下巴,但她却将目光看向了白玛。 这位金发蓝眼的绅士,由于在社交上太过于敏锐,此时也只好学着另外两人的模样托起下巴,但他的手指十分纤长,骨节分明,指尖搭在脸颊边,目光稍移便是俊俏的脸庞。从他的指尖到眼睛,柯莱尔只是稍稍移动了下瞳孔,但烛光下的蓝眼睛迷离得像黄昏湖水,她迟迟无法将注意力转回到他的指尖。 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便是有失礼节,于是她垂下目光,看着牌桌,继续说:“但是,驱魔仪式发生了问题,那个神父……艾德勒,他似乎使用了某种秘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逃脱。” “莫莉阁下和她的母亲,德尔顿阁下,西格医生一家……全都……”柯莱尔叹了口气。 “艾德勒·弗门?我早就知道,他看起来就很奇怪!”对于这个人,罗科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他的音量有些太高了,于是他又压低声线,“但既然是这个人……那么是不是有些隐情?我的意思是,和,呃……奎妮夫人有关?” 话语刚落,诡异的沉默流荡在三人之间。 奎妮·琳·罗德里戈,瑞金·罗德里戈名义上的继母,从年轻的续弦到年轻的寡妇,她在腥风血雨的罗德里戈家族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关于此女,外人议论最多的不外乎是:上一任伯爵强取豪夺造成了她貌合神离的婚姻,以及背地里和庄园内的教职人员不清不楚。 但作为瑞金的死党,白玛是不能够对他的继母多议论些什么,何况实情比八卦复杂许多;作为苏格兰场的警员,瑞金的朋友,罗科更是不能嚼人舌根。 仿佛是无法忍耐寂静似的,罗科先行打破沉默: “所以,驱魔仪式上,奎妮夫人真的出现了异样?真的有恶魔?!” “呼。”白玛有些疲惫地揉了下眼睛,语气淡淡地说起当时的情形。 “和晚餐时一样,我听到了一只黑山羊的啸叫,然后那位神父神情大变,嘴里念叨着什么,忽然之间……好像大家都失去了视觉,身体开始刺痛,然后……” 白玛的蓝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我想,应该是柯莱尔拉住了我。我体内的钟,开始响了起来。” 濒死之前,他听到了那个来自身体里久违的钟声。 “然后,回过神来,我就回到了这一天最开始的时候,凌晨十二时零分零秒 。” “原来是这样……以前听你说过这个身体里的钟,我只当是一种疾病,没想到它是这么一个玩意……”罗科看着两人,眉毛一上一下,他内心还是对此事抱有怀疑,于是那语气听起来便显得像是在调侃。 “难道是因为柯莱尔拉着你,所以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了,还保留了上一次的记忆?” 白玛有些犹豫地点头,“我猜是……这样。” 烛火跳了一下。柯莱尔又想起了晚餐上那骇人的场景,有人惊慌失措打翻了酒杯,有人立刻反胃几欲呕吐,而由于奎妮尖叫得太过肝胆欲碎,众人都觉得这位前任女主人似乎是被恶魔盯上了。 而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更加诡异。年轻的、长着娃娃脸的前伯爵夫人奎妮·琳·罗德里戈,在驱魔仪式下痛苦不已,最后是她那个不忍其受难的传说中的情人,不知用了何种秘术,才结束了这场仪式。 “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让德尔顿阁下举行驱魔仪式!”想到奎妮那时候的神色,柯莱尔便有些激动。 “但不驱魔的话,恐怕瑞金会被众人口诛笔伐,更何况……他本就觉得奎妮夫人被恶魔盯上了。”白玛的语气有些为难,他清楚柯莱尔的意思,但这件事情远不能如此简单地解决。 “如果像上次那样驱魔,我们又得死一次……我还记得,小伯爵瑞金是第一个失去意识的……我……”柯莱尔开始有些焦躁,甚至轻轻地啃起自己的指尖来。 罗科一把拉住柯莱尔的手,不纵容她这个坏习惯。 “可可熊?” “冷静,我觉得你现在要好好想一想从昨天开始都发生了什么?复盘一遍?” “唔,从昨天开始……” 柯莱尔不再言语,昨日对她来说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梦,关于案件,关于诅咒,关于未知。 作为CID在名媛圈的秘密侦探,早前她收到了堂兄罗科带来的信息,三周前在舞会上意外身亡的上任德尔顿伯爵,瑞金的父亲,死于一种罕见毒药,于是调查重新启动。 小伯爵瑞金打算邀请舞会当天的宾客重聚庄园,并让警员罗科开展调查;罗科则背地里以苏格兰场的名义要求众人前来,又因为男子的身份不便,他提出让柯莱尔来帮他调查。 但诡异的是,在收到德尔顿伯爵的邀请函的同时,柯莱尔还收到了另一张匿名的卡片。 卡片上面写着:“瑞金必死”。 一款非常标准的哥特字体,难以看出是谁的手笔,起初她以为是哪位朋友的恶作剧,毕竟罗德里戈家族声名狼藉,但如今想来似乎并非如此。 柯莱尔叹了口气。 她又回忆起刚到罗德里戈庄园的下午,她带着沉重且好奇的心情踏入庄园的大门,而充满着对未知感到忐忑的心,在听到白玛的名号后迸发出了期待的心情。 雾都的天空时常晦暗,城市充斥着尘霾,她多日不曾邂逅那对湖泊色的眼睛,如今在郊外的庄园内,她干枯的希望终于等来了沁人的甘霖。 一边工作一边欣赏白玛,多令人愉悦……! 她本可以这么想的。 但是她却忘记了那封藏在抽屉里的那张哥特字体卡片。就像是预告信一般,瑞金·罗德里戈死在了自己提出的驱魔仪式上。 2. 第一日 下午 柯莱尔·罗科受邀,从伦敦来到郊外的德尔顿伯爵庄园。 刚下马车,她便抬头望见德尔顿的蓝天,白鹭纷飞冲向云端,远方的山峦还传来一阵阵羊群的啼叫。 听闻前任伯爵夫人奎妮极其爱羊,前任伯爵在世时,庄园的后院、连着后院的群山上总能目睹到羊群的影子。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议论的事情,然而在前任伯爵老罗德里戈这段灰色婚姻的阴影下,任何夫妻俩的事情都值得贵族们细思极恐,更何况……更何况奎妮喜欢的并非教会文化里无辜的白色羊羔,而是……黑山羊。 不详、诅咒、魔鬼……所有的关联词叠加在罗德里戈血迹斑斑的家族史上,令不少孩子不寒而栗,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前来拜访的宾客都不带上自家未成年的孩子。 如今,柯莱尔终于接近到这个家族,她在保持谨慎的同时也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在门口迎接她的是刚继承爵位的瑞金·罗德里戈。 他长得很年轻,大约是白玛那样的年纪,正在门口和男管家说话,他的腿后边还匍匐着一只小猎犬,窸窸窣窣地蹭着他的裤脚。 “嘿,小家伙,你先自己去玩呀……” 一位男仆匆忙走来,抱起嘤嘤啼叫的小狗,瑞金摸了好几下小狗的脑袋,才放男仆和小狗离开。 “阁下……”男管家接过柯莱尔的卡片,给主人使了个眼色,“罗科女士,欢迎您的到来。” “原来是罗科的妹妹,我一直……嗯,早有所闻,很想见您!”瑞金转过头来,一双如小猎犬般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柯莱尔。 小狗伯爵,这便是柯莱尔的第一反应。她轻轻屈身,沉静回应:“我也听哥哥说过您。” 瑞金看向男管家,吩咐道:“劳尔,你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罗科女士,请允许我替您带路,你哥哥就在庄园内。” 瑞金本想伸出他的手臂,他并不是拘泥于礼节的男子,但两人未经过正式介绍便开启了对话……他内心也许不在意,但是不知对方如何想,于是他便放弃了伸出手臂的动作。 而柯莱尔也是如此想法,初来乍到,也不知对方性情如何,只能维持保守且不出错的作派。 于是接下来,在瑞金引路的过程中,她都微笑应对,不再言语,直到罗科匆匆从楼梯上下来。 “柯莱尔!” 这位被柯莱尔戏称为可可熊的警员,急匆匆地跑到堂妹面前,“怎么样,马车不算颠簸吧?饿不饿……” 柯莱尔笑着看向瑞金,又示意了一下罗科。 罗科反应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执行繁文缛节。 “噢!阁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柯莱尔·罗科女士;柯莱尔,这位是德尔顿阁下。” 被介绍的两人此时都笑了出来,柯莱尔望向小狗伯爵,揶揄道:“现在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咳咳……我时常听到罗科小姐的名号,据说伦敦的名媛都认为您是她们必不可少的帮手?”瑞金领着两人,在大堂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实在是过誉了。”柯莱尔笑笑。 “柯莱尔曾帮罗兰男爵家未出阁的小姐侦破案件呢。”罗科几乎是带着骄傲说出这句话的。 瑞金也礼貌地笑了,“如此,那便太好了……我想罗科应该和您说过,我们家发生了什么吧?” “三周前,上一任德尔顿伯爵死于舞会之上……当时大家都以为久病缠身的他是因病去世的。” “但是不久后,罗科给我的文件上显示死因是一种罕见的毒药。” 柯莱尔忍不住问道:“我很疑惑,为何医学报告拖了如此之久?” 瑞金摇了摇头,表情有些难过,“实际上,家里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突发疾病……没人愿意验尸……” 柯莱尔和罗科对视一眼,罗科安慰道:“没关系,现在也不迟。” 柯莱尔思索了一会,继续问:“那么您打算重新邀请当天舞会上来的宾客们,您是认为下毒的人就在宾客当中?” 瑞金点头,“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仆从们呢?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餐食上动了手脚?” “我也不瞒你们说,父亲不喜欢和仆从接触,他基本上不会让仆从近身的,而且平日里他只会接过我或者奎妮夫人给的食物……” “好吧……那若凶手真在宾客其中,他/她真的会愿意回来这里吗?” “罗科以苏格兰场的名义,另外写了信给各位宾客……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竟然全都来了。” “唔……”柯莱尔低头沉思,她想问罗科是怎么看待“下毒人就在宾客当中”这个看法的,但她还未问出口,罗科已经抢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柯莱尔,白玛也在那天的舞会上。” “欸?”柯莱尔反应了一下,“这么说来,白玛曾提起过德尔顿伯爵的儿子,原来就是指的是您。那他现在……” 柯莱尔轻轻地用手挡住了自己飞扬的嘴角。 “他也来了噢。”罗科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堂妹偷笑的表情。 “白玛和其它宾客如今在后山散步,应该就快回来了。”罗科递给她一张宾客卡,上面写着白玛的全名,但显然排在第一的那位宾客更加引人注意:西里尔·德·克吕希菲-威德米尔。 “那位侯爵?威德米尔阁下?” “是的,侯爵、白玛、奥黛特和我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舞会虽说是父亲的意思,但他们是我邀请来的。” “原来如此,那么他们也有嫌疑?” 瑞金神色犹豫,“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一直呆在一起……理论上……” 见到瑞金有些为难,柯莱尔便不再追问下去,“我知道了。那么,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和女主人打招呼?” 说起来,女主人本应该也出来迎接宾客,但由于瑞金未婚,于是前任伯爵夫人便只能暂作这个屋子的女主人。 但前任伯爵夫人,正处于守丧期间呢……所以柯莱尔想,或许除了晚餐,她都不会出面了。 瑞金又沉默了,他迟迟没有回答柯莱尔这个问题。就像小猎犬藏不住自己的神态一样,对于这个年轻的继母,瑞金的心态是十分纠结的。 何等关系错综复杂的家庭……柯莱尔内心感慨,于是便转移话题,问道,她能否逛一下庄园内部。 瑞金本想陪她一道,但是男管家临时叫走了他和罗科。 柯莱尔也并不在意独自行动,她开始悠哉地逛起这座屋子。 庄园内部到处都系有黑丝带,楼梯上毯子已经换成了黑色。 楼梯旁挂着许多画像,其中已故伯爵的单人肖像已经被黑布掩盖了起来,在这副肖像画旁边挂着另一幅女子肖像。 金边画框中的女士长着一副精致的娃娃脸,神色无悲无喜,怀里还抱着一只幼小、柔软的黑山羊。女子和黑山羊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往来楼梯的人们。 柯莱尔驻足观赏了一会,便走向二楼。二楼的每个门把都系上了黑丝带,山羊和女主人的画像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单独一只黑山羊的画,红眼睛目光炯炯地望着每一位走到二楼的宾客。 怎么说呢,若是某些神秘学/宗教爱好者,或许会立刻晕厥过去。也难怪罗德里戈家族总有奇怪的流言蜚语。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够看见后花园和后山的风景。就在一片苍翠之间,四只小黑羊流连在蔷薇花丛之中,一位身穿黑袍的神职人员就在一旁观望山羊嬉戏。 蓝天、白云、群山、还有一朵朵鲜艳欲滴的蔷薇,这本是一副祥和美好的画面。 “是诅咒。”可惜了,身后传来的男声打破了柯莱尔的遐想。 一个陌生的男人就站在柯莱尔的身后,突兀地搭起话来,“你知道么?有人说奎妮阁下被黑山羊恶魔附身了,下诅咒害死了老罗德里戈。” 柯莱尔没有回话,只是对他笑了笑。 “依我看,说不定是黑袍神父觊觎老伯爵的妻子,引诱她并对她下了诅咒……” 那个男人说到一半,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笑着开始自我介绍: “对了,我是雷夫·沃克,你呢?” 柯莱尔轻轻屈膝,“柯莱尔·罗科。” 他们之间还没有中间人互相介绍过,理论上不应当直接搭话……虽然柯莱尔不是传统之人,但有时候传统也能让她避开一点麻烦…… 柯莱尔笑了笑,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便转身离开二楼。 一楼比刚才嘈杂了许多,原来是徒步的宾客已经回来了。罗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住了柯莱尔,“你刚刚去哪了?” “二楼逛了下。” “白玛回来了。”罗科挑着眉,指着门口。 大门前集聚了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聚集着谈话,而一个苍白的卷发美少年自然而然地被众人围在中间,毫无疑问应当是地位较高的威德米尔侯爵。侯爵的身旁站着一个明艳的女子,她举着一把东方风的折扇,扇首停靠在红唇边上,和众人谈笑风生;那是桑德伯爵的女儿奥黛特·蒙塔,她的身影总能出现在伦敦社交季的每一个舞厅,柯莱尔有幸和她交流过几次。而站在侯爵另一边的是…… 柯莱尔默默地将明目张胆的目光收了回来,躲在罗科的身后偷看。 白玛将外套和帽子脱了下来,身穿绸缎马甲和丝绸白衬衫,倒是一副徒步完的样子,他本就身形出众,在下午的阳光里,蓝眼睛和白皮肤仿佛被后山露水浸润过,闪闪发光。 “白玛!”罗科没有注意到身后柯莱尔的神态,只是径直向白玛走去,“你可算回来了!” 白玛收起金柄的玫瑰木手杖,转过身来,笑着说,“罗科?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出发不久后,我才到的。对了,其实……” 罗科看向身后…… 一个脑袋从罗科的背后伸出来,一双好奇的眼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惹得威德米尔侯爵和奥黛特笑出声来。白玛倒是没笑出声,只是勾了下嘴角,向柯莱尔轻轻地行礼,“罗科女士。” “好久不见,奥黛特,白玛。”柯莱尔轻轻地回应了奥黛特和白玛。 然后奥黛特又将她介绍给了威德米尔侯爵,这位苍白到有些阴沉的少年侯爵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等到正式交谈的时候,他的态度又有些冷淡,不过柯莱尔并不在意,因为只要有奥黛特和白玛出现的社交场合,便不会出现尴尬的场面。 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另外的宾客都围绕在另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士身边。那些人里除了彭特南母女外,柯莱尔暂时不清楚他们都是宾客名单上的谁,但是却隐约听到他们在毫不避讳地谈论庄园里诅咒的事情,尽管男主人瑞金就在不远处。 由此看来,目前这些人虽然都尊侯爵为中心,但实际上分成了两组在社交……柯莱尔正在观察思索着,却兀然听到那位美丽的女士大笑起来,“那个莽夫……该不会是跑二楼去找奎妮夫人了吧。” 身边的一群人也跟着暧昧地笑了,彭特南伯爵夫人更是笑得喘不上气来,而她的女儿在旁边不言不语,神情尴尬。 “刚才又看到那个神父站在那里了,穿的就和黑山羊一样!你说,那些黑山羊到底是不是他弄来的?!” “我早上看见奎妮夫人出来,她也将自己包成黑色了,那黑面纱厚的,我都快看不清她的脸了……” “咳……那是因为她在守寡。” 这些风言风语直到瑞金示意众人进门时才彻底结束。按照瑞金接下来的安排,众人换完衣服就要参加晚宴。 虽然大家都清楚这次聚会的真实意图,但是直到现在,除了白玛一行人外,其他人仍没有主动上前与罗科交谈。 柯莱尔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也没有发现白玛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柯莱尔?” “欸?!” 柯莱尔的身侧传来轻轻的呼唤。 白玛身量较高,为了照顾淑女,他经常低下头来倾听淑女说话。 “罗科说你是自己来的?其实你可以和我说一声,我本想写信给你们,但我来得匆忙……” 他的措辞极其文雅,语气又十分沉静温和,如此低头与她交谈,她便要花费许多心思才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有事情晚了一步……自伦敦一别,已经数月,你都在哪呢?” “先是去了威德米尔侯爵那边,又在奥黛特家呆了一会。你呢?一直呆在伦敦吗?” “偶尔会回约克郡的乡下……” 随着前面的人越走越远,两人的客套话也越来越少,终于在几分钟的寒暄后,白玛的脚步堪堪停下,颇有深意地笑着看她。 “柯莱尔?” 柯莱尔眨了眨眼睛,感叹道不愧是白玛,他总是能够感觉到别人的心不在焉,并引导他们说出真是的意图。柯莱尔也不拐弯抹角了,有些急切地问道,“白玛,罗德里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终于问出自己想问的话,心中反而自在了许多。 白玛的表情很坦然,他思索了一会才说道:“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接近罗德里戈的机会。” 这是他一贯的社交说话方式,不直接回答问题,但也提供了有效信息。不过他会不会介意自己这么直接呢? “刚刚那样问是因为我想排除一个嫌疑对象,这样比较、呃、比较省力气……”柯莱尔低下头,十分难为情。 她希望白玛能读懂她的意思,然后立刻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她的尴尬,总之……总之她的内心并不愿意怀疑白玛,但是她的职业操守要求她必须这么做。 “嗯,我知道,如果你打算怀疑我也没关系,我不会因此厌恶你。” 白玛早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起来,伸出了他的左臂。在柯莱尔扶住他的左臂时,他的笑意更加腼腆了,那对湖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无数细碎的星子一般。 3. 第一日 晚上(1) 柯莱尔如今的任务就是要替罗科打探女士间的消息,为了顺应社交圈的规则,她也只能换上正式的晚礼服参加晚餐。低调淡色的棉布长裙,没有裙撑,层层蕾丝叠在领口和羊腿袖处,初来乍到,她的选择十分保守,并不愿特意引人注意,想到近来伦敦的少女不满足于膨大裙撑,还要套上钢圈,就觉得幸苦。 柯莱尔换好衣裙来到会客室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在里面了。 那位苍白的少年侯爵正在弹钢琴,他穿得比在场所有的绅士都要华贵,玛瑙石的袖口,天鹅绒的礼服和丝绸的马甲;他就坐在钢琴前,无需主动社交,每一位宾客或多或少都会上前找他交谈; 奥黛特·蒙塔就倚在钢琴边上轻哼,她身上是蔚蓝丝绸长裙和白缎腰带,裙摆和袖口点缀着繁复的蕾丝,注意到柯莱尔的目光后,奥黛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想来她现在没办法为柯莱尔做介绍了。 然后,柯莱尔找到了彭特南伯爵夫人,后者倒是很愿意替她引荐宾客。 首先是那位异常美丽的女人,比起青涩的奥黛特,她显然更能抓住在场男性的眼球。彭特南伯爵夫人介绍说,那位是来自法国的女伯爵蒂翁。这位女伯爵不仅相貌出众,行事也与众不同,头戴圣洁的月亮白纱,身上仍穿着世纪初流行的帝国高腰裙,据说是为了缅怀曾经的约瑟芬皇后,也不知真假。 蒂翁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位退役军人名为雷夫·沃克,正是在二楼突兀搭话的男人;另一位瘦小的男人叫贡纳,是与已故的罗德里戈有来往的商人。 相互介绍完后,蒂翁抿了口茶,红指甲轻轻抚过玫瑰色的唇,轻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个死掉的罗德里戈,嗯?” 柯莱尔本想立刻回答了,但又偏偏想起白玛平日里的作派,于是她也开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反问道:“假如您能告诉我那天晚上您在做什么就最好了。” 蒂翁故作难受地叹了口气,眼色递给身边围着她的男士们,美丽的嘴唇吐出来无比刻薄的话语:“我?我当然是准备着弄死罗德里戈呀……” 话语一出,身边的男士们表情都有些尴尬,不知作何回应。 而一直站在蒂翁身后的一个沉默影子,此时咳了一声,语气冷淡地唤她,还带着威胁意味,“蒂翁……” 蒂翁的脸色立刻冷淡了下来,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她想也没想就将滚烫的红茶泼到那个男人手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让你说话了?” “……” 柯莱尔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因为蒂翁泼得太快,甚至现在她脸上又换上了虚伪的笑容看着众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彭特南伯爵夫人轻轻地咳了一下,给仆从使了个眼色,女管家梅格此时匆忙过来,拉走了那个男人,“来,这边,我来帮您处理……” 非常,尴尬。旁边两位男士的神色很微妙,看不出来他们在想什么,总而言之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说话…… 要是白玛或者奥黛特在就好了……柯莱尔有些头疼。 最终,还是较为年长的彭特南伯爵夫人出来打圆场,“呃……我想您方才是在说笑吧?” 蒂翁抬起漂亮的眼睫,扫过彭特南伯爵夫人和柯莱尔,轻蔑地说:“我说笑的……哈哈哈!我这不是没机会弄死他嘛……” 然后她身侧所有人都尴尬地笑了,柯莱尔也只能赔笑……啊,白玛快来救我。 说着说着,雷夫·沃克忽然凑近了蒂翁,两人几乎都要脸贴脸了。他在蒂翁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惹得蒂翁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蒂翁显然看出了雷夫的心思,她一手抓住了雷夫的下巴,将雷夫推远了一点,两人之间终于有了喘息的距离。 蒂翁冷笑,对雷夫说:“少来这套了,上尉……我可是听人您说对女主人殷勤得不行,一回来就想着拜访她呢?” 雷夫退后了一些,笑着说:“您明知道……” 贡纳则抢先一步说,“您明知道,他就喜欢别人的……哈哈哈哈!” “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哈哈哈……看来前伯爵夫人真是魅力无穷……你说是不是,罗科女士?”蒂翁似笑非笑,语气极其阴阳怪气,柯莱尔有些摸不准此人的脾气,她一时间没能回话。 而在场两位男士皆对这位女伯爵表示:您仍是在场最有魅力的女性。 可惜蒂翁并不在乎男人的这套奉承和说辞,她接着问雷夫,“你究竟是单纯的好色,还是你就是觉得抢别人的东西更有趣呢?” 雷夫丝毫不觉得这是嘲讽,反而十分坦诚地说道:“奎妮夫人太可怜了,我早上有幸见到她的芳影……若是那张可爱的脸庞落下眼泪,我会心疼不已……” 蒂翁眯着眼睛看他,嘲讽道:“隔着黑纱呢,眼睛就开始乱飘了。” “当然,我的眼睛永远在您身上。只是,奎妮夫人实在是……惹人怜爱。”雷夫压低了声音。 柯莱尔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得太多了。 蒂翁勾起了嘴角,冷笑,“人不可相貌啊。越是无害的,说不定越是致命……上尉,您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说的吗?被恶魔盯上的伯爵夫人……” 蒂翁的语气逐渐低沉,甚至表露亲昵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个随手泼茶的女人并不存在。 但是雷夫显然没认真听这个危险的女人在说什么危险的话题,光顾着看脸了…… 彭特南伯爵夫人见状,拉着柯莱尔默默地退出了这几个人的社交范围内,走开以后,柯莱尔才松了口气。 “呼……哈哈……夫人……这实在是……” “请不要介意……她性情一向如此。你别看她这样,她在社交界很是出名,追捧她的男人女人多的是……” 看柯莱尔的神情,彭特南伯爵夫人笑笑,“她可是大贵族们最喜欢的灵媒呢……你知道灵媒吧?” 受唯灵论思潮影响,招魂的仪式屡见不鲜,灵媒由此诞生。 柯莱尔表示理解,然后又低声问:“那刚刚那个被带走的男人是?” “女伯爵说那个男人是她的奴隶,男仆之类的吧。不过……”彭特南伯爵夫人神神秘秘地八卦,“那个人的身材你看到了?比军人还健硕,真不好说他是什么人……” “好吧。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很讨厌已故的罗德里戈?既然讨厌为什么会来罗德里戈的庄园?” 彭特南伯爵夫人停顿了一会,神情有些纠结,“因为她是前伯爵夫人奎妮邀请的。” “原来是这样……” “那么,麻烦您和我说说那边的三人呢?” 柯莱尔指着角落中和白玛站在一处的三人,年长的男人和白玛握着手,年长的女人和白玛交谈,而那个稍微年轻的女士则沉默地看着他们。 “那是西格医生一家,西格医生与已故的罗德里戈交情不浅。” “我差不多都清楚了,谢谢您……” 柯莱尔道谢,多亏了伯爵夫人,她总算认清楚这个聚会的宾客们……不过这本来应该是可可熊或者女主人的工作,但由于一些原因,可可熊不便出面,而女主人奎妮夫人更是人影都没见着…… 柯莱尔收敛了心思,对彭特南伯爵夫人说: “对了,莫莉阁下今晚也是容光焕发呢。” 柯莱尔看着在奥黛特身边的那位少女,准备开始相互吹捧环节。 彭特南伯爵夫人并未因奉承高兴,而是一脸深思,“罗科女士,你真的如此觉得?” “是的……夫人,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彭特南伯爵夫人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舞会当日我想给女儿物色一个良伴,我当时高兴坏了,克里斯多弗·约什林先生和瑞金·罗德里戈都还是单身汉……但我没想到会有一位侯爵在,莫莉她有些害怕,那天晚上的表现并不出众……我担心被威德米尔阁下记恨,让她此行低调行事,以免遭人惦记……” 如果说前面指的是怕被位高的侯爵记恨,后面那句指的就是怕被好色之人惦记了…… “我十分理解。我想 只要您在身边,莫莉阁下不会有事的,而且威德米尔阁下也并非……” 柯莱尔说到一半停住了,她觉得她不应该再非议那位大人。 “……”彭特南伯爵夫人颇有深意地点点头,“那么请允许我失陪一下。” 终于得以喘口气,柯莱尔躲在会客室的角落,喝起红茶来,她放眼望去,女主人还是没有出现。 “鸦鸦~……鸦鸦……。” 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小乌鸦……这里~” 柯莱尔左看右看,没人注意到她,于是她偷偷溜了出去,果然,罗科就站在门外。 “嘘……别这么叫我!”柯莱尔拉住堂兄,“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 “噢,那叫你什么?大乌鸦?”看着罗科嬉皮笑脸的样子,柯莱尔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指了指会客室,问:“你怎么不进去?” “嗐,谁愿意和苏格兰场的人社交啊……”罗科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来也是干活的,社交不都还有你出面嘛……来,你都听到了什么八卦?” 柯莱尔思考了一会,和罗科说,“我觉得……那个法国的伯爵有问题,我没问出她晚上的行程,她却主动说记恨着罗德里戈……我在想她会不会是舞会上的神秘女人?” 就在舞会进行的时候,罗德里戈原本要将某支舞留给奎妮,但是众人迟迟不见他的踪迹,反而被人看见在小隔间里和某个神秘面具女人谈话……就在罗德里戈从小隔间里出来,打算和奎妮跳最后一支舞的时候,他刚起步,便咳嗽不止地倒在了奎妮的怀里……故而罗科觉得,如果是下毒,那个神秘女人的嫌疑很大。 “你觉得那个女人就是这个法国来的伯爵?”罗科否认了这个想法,“但是当时许多人都看到这位法国女伯爵在舞厅里,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她……” “好吧……无论如何,我打算多注意她那边的情况……另外,有个男人也很奇怪,他似乎迷恋奎妮阁下,会不会因此对罗德里戈下手?” “我现在依旧觉得那个神秘女人有问题,你知道舞会的名单是早就固定的吧?不存在意外来宾……所以那个女人只能是当晚在庄园里的女人……我们目前还是将调查范围锁定在女士当中。” 柯莱尔泄了口气,“哎,那不都是我来干活吗?那你做什么?” “我当然是调查别的东西了,欸,你现在先进去,我听到楼梯那边有声音,估计是女主人要来了。” “等、等等……” 柯莱尔被罗科一把推进会客室,差点撞上准备出来看看的白玛,好在白玛轻轻地扶住她,不然她可能就要蹭到白玛的衬衫了。 “柯莱尔,怎么了?” 白玛比起下午更加精致了,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不由得让柯莱尔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想起来就有些慌张。 “没、没什么……你的病……不是,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柯莱尔指了指白玛的左手小臂,在这套西装革履下藏着一个两人熟知的秘密。 “承蒙关照,我近来没有大碍。” 白玛一直保持着他那无比得体礼貌的微笑,眼睛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柯莱尔……柯莱尔有些不自在。 “那就好……对了,你等下是和彭特南伯爵夫人去餐厅吗?” “女主人给我卡片上是这么写……”白玛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似乎,你还没有坐过我的右手边。” “总有机会的……” 柯莱尔胡乱地回应了白玛,她的心思开始有些凌乱,心脏仿佛随着钢琴的音符在雀跃地跳动。但是这般起舞的音符却随着会客室的大门开启而戛然停止。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门框内站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哥特娃娃。黑色的长裙,黑色的头饰,黑色裹满了她的全身。白日里,她脸上厚重的黑纱让人想起那道挂在罗德里戈画像上的黑布;在夜间,她那小巧的娃娃脸终于得到喘息。 这正是已故伯爵的夫人奎妮·琳·罗德里戈。 4. 第一日 晚上(2) 奎妮夫人站在门外,脸色平和得有些阴沉。 她用那双毫无神采的杏仁眼寻找着威德米尔侯爵,然后踏着虚浮的脚步先向他屈膝。一向不太回应他人的侯爵这次则起身向她致意,并轻轻地扶住了奎妮伸出来的手: “晚上好,夫人。” 奎妮轻轻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垂下双眼,故作悲伤,好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不失格的寡妇模样。会客室里的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表演是必须的,尤其是在大贵族面前。 只不过,那位法国的女伯爵阁下在偷笑…… 柯莱尔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悄然地碰了下旁边的白玛。 “白玛,你认识那位法国伯爵吗?” 白玛轻轻地弯腰,刚好停在柯莱尔的耳边,低声说:“我想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过或见过她。” “她是许多大贵族的灵媒,是不是?” “不仅如此……”白玛停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她……有不少贵族为了争夺与她共度的时光而大打出手……” “那已故的罗德里戈认识她吗?” “唔……想要与她作伴的男贵族数不胜数,可据我的观察,那位阁下似乎不太待见她……反而是奎妮夫人与她往来较多。” 白玛笑了,说的话点到即止,柯莱尔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等到女主人奎妮不咸不淡地问候过室内其他人后,才轮到站在门边的白玛和柯莱尔。 “克里斯托弗……好久不见。”奎妮见到白玛,露出稍微轻松的神态,“抱歉,如今瑞金继承了爵位,恐怕还要很多事情要麻烦你们几个……” “没关系的,我和奥黛特都很乐意帮他……西里尔也是。” 奎妮轻轻抬眼,难得地露出了微笑,等到她转过头来看向柯莱尔的时候,那本就客套的笑容彻底装不下去,凝固在了娃娃脸上。 见她没有立刻打招呼,柯莱尔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就在两人眼神接触的瞬间,奎妮那双漂亮杏仁眼里的瞳孔似乎越来越小…… 柯莱尔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眨了下眼睛,此时对面的奎妮已经开始不知所措,眼神急切地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些什么。 “夫人?”白玛见状,轻轻地提醒她,“您应当知道她是卡森·罗科先生的亲戚,她来协助调查案件……” “嗯……!”奎妮心不在焉地应声,勉强对白玛笑了笑,冷静了下来,又变回精致的人偶娃娃,她向柯莱尔伸出戴着黑蕾丝手套的右手,意欲与她握手,“晚上好,罗科小姐。” 尽管奎妮掩饰得很好,但柯莱尔仍从颤抖的双手中体会到了她的不安。不知为何,触碰到奎妮的手后,自己的心脏也开始强烈地跳动,就像第一次见到白玛的时候那样,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顺着相贴的肌肤传了过来。柯莱尔说不清楚传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话要经过她的身体,她却完全捕捉不到对方的信息…… 好像有东西在注视着她们两个…… 奎妮立刻收回了右手,她再一次看向人群。 “夫人?”柯莱尔也望向人群,但不知那边有什么,只能悻悻地收回了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幸会……”最后奎妮对她露出一个敷衍但不失礼貌的笑容,便回到了瑞金的身后。 一场社交就此结束。 或许是有些尴尬,目睹了全程的白玛轻声对柯莱尔说:“奎妮夫人应该是身体不太舒服……” 柯莱尔敷衍但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也不知道白玛从前经历什么,他是那种无法忍受面前出现社交尴尬场景的体面人,所以明明与他无关,他却自顾自地尴尬了起来。 不过柯莱尔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也不想过分纠结奎妮的行事,她无法忽视的是自己的感觉,与奎妮握手时那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想起许多古旧的事情,比如母亲的童谣,遥远的梦境,然后随着晚餐铃的响起,她所有的思绪都烟消云散。 晚餐前,男宾们需要根据主人家提前给的卡片,与自己护送的女宾一道前往餐厅。 男主人瑞金先向蒂翁伸出了自己的右臂,蒂翁勾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微笑,一开始她还想假装看不见,但最后她还是出于礼貌挽住了瑞金;而暂作女主人的奎妮则会和威德米尔侯爵,带着西格医生的女儿希尔达,和柯莱尔走在最后。 对于这种非常贵族化的礼仪,柯莱尔已经见怪不怪了,尽管如今的时代开放与保守并存,但是在维持体面上,两派都都保留了共识。 无论是走在前头的白玛,还是白玛身后的奥黛特,都尽到了自己的社交职责,与自己的同伴相谈甚欢;而队伍的后端却异常沉默,主要是侯爵和奎妮二人不怎么谈话,甚至两人的表情都有些阴郁;希尔达更是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除了摆弄自己手里的石头,连眼神都没给过柯莱尔。 仿佛整齐排列的羊群一般,众人很快就来到了餐厅,依次入席。虽然本次聚会别有目的,但是这是新上任的伯爵第一次担任男主人,为了展现自己的社交能力,瑞金在餐具、餐桌、邀请卡和社交礼仪都下足了功夫,彭特南伯爵夫人对此赞口不绝。 人已经在餐桌上,杯影与烛火交织。 柯莱尔很清楚地记得,只剩下最后一道佳肴未上的时候,她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耳边只剩下白玛与奥黛特与蒂翁的笑声,她努力地转头,想要看一下白玛湖蓝色的眼睛,却发现墙上烛火的倒影兀然变得十分诡异,火苗荡荡漾漾,几乎要烧到某些人的头发…… 有种奇怪的感觉猛然袭来,人的影子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大,然后是男管家劳尔的脚步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烛火声……柯莱尔开始频繁喝水掩饰自己,抬头一看,发现蒂翁正笑盈盈地盯着她。 “嗯……?” 她尚未发出声音,劳尔却突然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似乎是闪到了腰。离他较近的奎妮和女管家梅格上前扶住了他,奎妮接住了餐盘,吩咐梅格:“没办法,让我来吧,你扶他下去。” 两人堪堪离开了餐厅,奎妮转过身将餐盘放在餐桌上,准备揭开餐盘盖…… 啪啦。 月亮照进了屋子里。 就在奎妮揭开餐盘盖的那一瞬间,尖锐的啸叫从餐盘里面传出来,这道声音让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凭空冲出了餐盘…… 黑色的毛发,红色的眼睛……俨然就是后院里黑山羊! 众人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然而小山羊就在餐桌上横冲直撞,蹄子踢碎了许多餐具,踏着被餐具碎片割伤的身体,小山羊从奎妮的位置直直地冲向正对面男主人瑞金的位置! “不……!”奎妮陡然站了起来,大喊。 “什么……?啊——”莫莉·彭特南的杯子是第一个被打翻的,她也吓得站了起来,迅速地远离餐桌。 其他宾客或是惊慌失措地移开位置,或是被吓得完全动弹不得…… 柯莱尔快速地吹灭了餐桌上的烛火,以免那个东西打翻蜡烛;奥黛特·蒙塔则快速跑到还在呆滞的瑞金·罗德里戈的身边,将他拉开,避免被山羊冲撞。 “啊啊啊啊啊……!” 餐厅里充满了尖叫的声音,一开始还算清醒的奎妮,如今也开始情绪崩溃,她望着桌上的那个山羊,断断续续地喊道:“你……你……呃——艾迪!艾迪!!” “呀——艾迪!艾迪——”如同疯魔了一般,奎妮几乎是有些撕心裂肺地喊着某个昵称,开始身形不稳。 柯莱尔见奎妮有些不对劲,上前去拉了她一把。她勉强稳住了奎妮的身形,却在这个距离隐约地看到了奎妮身上的变化…… 柯莱尔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看向餐桌上的山羊。 那个山羊没有冲撞到瑞金,它停住了脚步回头,甚至露出稚子般无辜的神色,凝视精神崩溃的奎妮。 “恶魔……!是恶魔!救命啊啊啊……” 柯莱尔一回头,西格医生的夫人安,指着餐桌上黑山羊,开始无助地大喊。 而她旁边的彭特南伯爵夫人一边 怀疑一边说道,“不可能……不可能!奎妮夫人如何会……” “不是……不是恶魔……”泪水就孕在奎妮充满红血丝的眼眶里。 小山羊就在餐桌上,红色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望向同样红色眼睛的奎妮,没有泪水流下,却有鲜血流下。 它的鼻子动了动,缓缓地走向奎妮,羊蹄还在不停地流血,餐桌上便留下了鲜红的羊蹄脚印…… “唔……血……” 奎妮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到了,开始歇斯底里,“快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啊啊啊啊啊啊——” 小山羊停住了,开始无尽的哀嚎,尖锐的啸叫再一次从那细小的喉咙中发出。 奎妮的鼻子突然也流出了鲜红,她有些茫然地摸了一把人中,脸色苍白得仿佛丢了魂似得。 “奎妮!” 瑞金想立刻跑到奎妮的身边,但下一刻,嘭得一声餐厅的大门被撞开,他又被惊得停下了脚步。 一位身穿黑袍的美丽青年就和管家们站在门外,然而他们还尚未说话,餐桌上那道黑色的影子便从他们身侧冲了出去,流下来的血滴打湿了三人的鞋尖。 “什么东西……!” 餐厅里混乱不堪,不少人都吓得坐在了地上。 “怎、怎么回事?啊……!”梅格看到希尔达不小心触碰到玻璃碎片,立刻走来替她处理伤口。 而那位美丽的青年,则第一时间冲到了摇摇欲坠的奎妮身边,“奎妮?奎妮!” “啊——”奎妮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尖锐,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吐出了许多意味不明的音节。她被青年艾德勒轻轻地抱住,但是她明显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于是两人顺着她的动作,一起瘫坐了下去。 奎妮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也开始散涣,脸颊仿佛被什么人温柔地抚摸,随后她听到了艾德勒低声呼唤:“奎妮?!呼吸,呼吸!” “呃、呃——”奎妮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她筋疲力尽地靠着艾德勒,整张脸埋在那身神圣的黑袍里。 “慢点慢点……轻轻的,对,就是这样……可以呼吸了是吗?好孩子……”青年完全不顾他人的目光,对这位年轻守寡的夫人极尽呵护之情,温柔得如同对待稚子一般。 就在这温柔的对待下,奎妮夫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也已经陆陆续续地恢复了自己的理智,见到前伯爵夫人依偎在一个男人身上的情景,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尽量回避……等待瑞金发话…… “奎妮!她……她怎么了?!”瑞金冲到奎妮和艾德勒的跟前,想要仔细查看奎妮的状态,但抱着奎妮的艾德勒轻轻地用衣服盖住了她的身体。 “阁下……夫人有些呼吸困难,我想带她先回会客室休息。”那位青年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是对着瑞金说话,却没有看瑞金的眼睛。 小狗伯爵瑞金叹了口气,对艾德勒不耐烦地甩甩手,“你……照顾好她,要是有什么事,你知道后果的。” 艾德勒没有回应瑞金。事实上,从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正眼看过这个小伯爵,只是一味地看着着怀里的前伯爵夫人。他将怀里蜷缩的小巧身体抱了起来,走出了餐厅。任是谁都能瞧出来,这位青年对奎妮很是怜爱。 柯莱尔低下头,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得那么津津有味…… 片刻后,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提醒声,柯莱尔转头,对上了白玛似笑非笑的眼神,于是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刚才一直攥着他的袖口。 刚才发生了太多事情,不知不觉就站在了白玛身边了……柯莱尔松开了袖口,脸颊还有些热意,“抱歉……” “没关系……我扶你吧?”白色的手套十分绅士地扶住了柯莱尔,柯莱尔抬头看了下白玛,一头撞进了蓝色的湖泊里。她本就不安的心情,此时更加躁动了起来,不是因为两人有些不太安全的距离,是因为…… 她左手紧攥着什么的东西,纠结万分之后她还是没开口对白玛解释。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拿出来…… 5. 第一日 晚上(3) 碎掉的餐具,凌乱的桌布,乱七八糟的椅子,餐厅里已是一片狼藉。瑞金捂着额头,非常不悦地问道:“劳尔,最后那道菜是你端上来的。” 男管家还在埋头收拾,冷不提妨地听到这话,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回应,“我端上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问题,我甚至刚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餐厅里回荡着男主人长久的叹气,所有人都看见山羊从餐盘里冲出来,而那餐盘只有男管家和奎妮夫人碰过。 室内沉默了几分钟后,瑞金提议众人先行回会客室休息。 走出餐厅的大门,便看到地上还残留着鲜红的羊蹄脚印……脚印布满了整条走廊,地上、墙上,甚至在天花板上…… “呵呵,怎么感觉还能听到羊蹄的声音。”蒂翁意味不明地笑了。她从刚才开始就很沉静,发型和头上的月亮白纱一点没凌乱。 “作为灵媒,您肯定是听到大家听不到的声音吧?”雷夫不怀好意地靠近了她,可惜被蒂翁巧妙地避开了。 哒哒哒…… 羊蹄敲着地板的声音。 哒哒哒…… 不知众人是被吓到,还是在假装若无其事,沉默的让诡异的羊蹄声越发明显。 “真的听到了……真的!”西格夫人颤抖地拉着莫莉·彭特南,“你听到了吗?在……在……” 莫莉有些也紧紧地拽着西格夫人和她的母亲,“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回答莫莉的问题,小山羊兀然闪现在走廊的尽头,瞳孔已经变成一条诡异的细缝,沉默对着人群。 人群停了下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走在前头的瑞金一脸警惕地与它对峙。 柯莱儿的心情却很复杂。 对这个传说中疯狂的、不可控的、邪魔般的生物……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害怕的感受,反而沉浸在一股突兀的悲伤情绪中。 她说不清楚感受到底从何而来,只觉得这满屋子的羊蹄脚印,就像布上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网进山羊痛苦的悲鸣中。 过盛的情绪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转头发现,墙上是一幅山羊的画像,再转头,又是另一幅山羊的的画像,它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着柯莱尔,已经无处可逃,仿佛在逼迫她面对什么……但是,柯莱尔只是茫然四顾,她隐约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但是她却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某个念头闪过脑海,太快太迅速,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越过了层层身影,看向了走廊尽头那只一动不动的小黑山羊。 柯莱尔有些紧张地看着那只小山羊,小山羊的眼睛没动。 据说,横瞳的动物视野宽广……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道身影,她却莫名地觉得小山羊看过来的时候,看着的一定是她。 你……你想说什么? 柯莱尔猜对了,小山羊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小山羊的眼球变得越来越猩红,它发出了嗳嗳呜呜的声音,然后诡异的瞳孔开始流下血泪,朝着窗户洒下的月光,尖锐地啼叫—— 所有人都被尖叫声扰乱了心神,这种奇怪的声波让耳朵发痛,不仅如此,就连视觉都开始变得恍惚……小山羊就般尖叫着,尖叫着,追向了庭院里的月光…… 狂乱的情绪……迷惑的景象……走廊上的人仿佛也被月光迷惑,开始出现幻觉。 先是商人贡纳惊慌失措地尖叫声,“啊啊啊啊……好多羊,全都是羊……!啊——” 威德米尔侯爵有些无奈地说:“请冷静点,您看到的是走廊上的画像……啊,画像上的眼睛动了。” “噫——山羊的眼睛真的动了!瑞金,你家闹鬼啊?!”雷夫此时一点礼仪都不顾了,对着小辈开始抱怨。 一直沉默了很久的希尔达终于冷笑地说出来她的第一句台词,“你现在才知道闹鬼?会不会反应太慢了?” “但以前阿让在的时候,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雷夫意有所指,故意提到了已故伯爵的名字。 蒂翁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应激,她阴森地笑了数声,“什么情况?闹鬼的情况?那确实屋子没闹鬼,人可却是死了……!” “住口!”奥黛特·蒙塔打断了蒂翁的话语,再说下去,她那可怜的朋友恐怕就要瞪着无辜的狗狗眼来找她哭诉了,“蒂翁女士,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您犀利的言辞。您不是具有魔力的灵媒么?如果可以,有没有办法解除大家的幻觉?” 走廊上有几个人的幻觉比其它人更加严重,比如西格医生和他的夫人,还有那位商人贡纳,他们趴在墙上,不停地向上扒拉着什么。 蒂翁冷淡地转过头去,没有回答奥黛特的问题。 “您没有办法是吗?”奥黛特似乎是料到了这个反应,她看向白玛,两人的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她下定决心,对众人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让我来试一试……” 莫莉的表情有些意外,“奥黛特,你……”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但我觉得……瑞金,你家里有人在装神弄鬼!” 一串诡秘的咒语从奥黛特的嘴里流出,众人只觉得世界忽然明亮了一瞬,温暖如日光般笼罩着所有人,那些尖锐、痛苦、扭曲的情绪在逐渐融化,仿佛随着那只山羊的远去而远去…… 柯莱尔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老实说,她的幻觉只持续了一秒,不仅如此,她怀疑那个蒙塔也是。如果奥黛特·蒙塔说有人装神弄鬼,那么她自己呢?她会咒语的事情,似乎隐约有过这样的传闻,但是桑德伯爵将这些传闻压了下来,所以从没人真的觉得奥黛特会和魔法、秘术之类的事情扯上关系。 但考虑到白玛的特殊情况,恐怕这个奥黛特·蒙塔有别的隐情,假如…… 柯莱尔眼神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脸色苍白的白玛,他勉强靠在墙上,双眼有些失神,嘴巴也失去了血色。 滴、哒、 墙上传来钟摆的声音…… 柯莱尔神色一凛,上前轻轻地扶住了白玛的手腕。 “克里斯……醒醒。” 白玛反手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克里斯?” “柯莱尔……” 白玛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望向头顶悬着的钟……眼睛又开始失焦…… “白玛!!”看着白玛的神情,柯莱尔有些着急,轻轻地拽了下他的衣服,“看着我……看着我!!别看钟!!” 感受到她强烈的语气,白玛终于将注意力落回现实,“咳……原来是柯莱尔,抱歉,我刚才有点恍惚……” 柯莱尔没回答他,只想掀开他的衣袖看下手臂上那个印记有没有出问题。然而由于西装太过合身,导致衣袖太难翻上去,柯莱尔只能开始解袖口。两人这么靠在墙边解扣子,看起来就像是…… “咳咳……”在一旁看了许久的侯爵,开始出声提醒柯莱尔,“女士……罗科女士!” 柯莱尔停住了动作,迎面撞上白玛带着笑意的眼神,“我没事……柯莱尔,我们晚点再说……” 柯莱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而是将白玛的衣袖恢复原状,不动神色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随着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众人的幻觉已经逐渐消退。走廊上的脚 印已经全部消失,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雷夫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对着奥黛特喷道:“你说有人装神弄鬼,我看装神弄鬼的人是你吧!” 彭特南伯爵夫人此时也反应过来,“奥黛特……你……” 奥黛特有些为难地回答她:“抱歉,我的确拥有一些能力,但我不会伤害任何……” “母亲!刚才若不是奥黛特,我们所有人都还在幻觉当中!”莫莉说出了从下午到晚上最大声的一句话。 “也是……” “玛吉!她有可能在自导自演!”雷夫又开始吵闹了。 彭特南伯爵夫人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她不愿意让这个男人直呼她的教名,于是她也开始吵,“你能不能冷静点?不要那么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自导自演……她帮了我们是事实!” “但是那个咒语……”雷夫战战兢兢的,仿佛听到了什么,“那个咒语……啊啊啊——” “都噤声。”瑞金·罗德里戈疲惫的声音压住了雷夫有些癫狂的话语,众人都不再说话了,他深吸了口气,看向奥黛特,“我想大家都累了,我们还是先去会客室……” 柯莱尔也有些焦心会客室里的情况,刚才那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就是从会客室里传来的。 众人来到会客室,但是这里的气氛也没能变好些。 听到脚步到来的声音,奎妮夫人如临大敌,将艾德勒黑色的外衣套在了自己身上。于是众人打开门看到第一眼,便是沙发下是被打碎的杯子,以及,套着美男子外衣的奎妮夫人…… 女士们拿起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男士们则轻咳,起开目光,大家都有些尴尬。 奎妮夫人的情绪本就处于崩溃状态,人一多,她更加不安。她攥紧了外套,有些不自然地说:“我累了……瑞金。我要回去休息……” “奎妮……你……”观察到她的鼻子不再流血后,瑞金才放心地说道,“奎妮,没事了,我让梅格送你回去……” 奎妮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得尖锐,“不……!有事!我想一个人呆着!” “奎妮?!” 她一把推开了瑞金和梅格,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谁都别来见我!” 身形娇小的前伯爵夫人,此时在瑞金面前更像一个后辈。这个继子好像拿她没办法,继续劝说:“可是,你现在……” “谁都别来!!!” 奎妮捂着额头,表情阴沉且焦急地走出了会客室,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瑞金。 没有人敢多说些什么。 瑞金嘶了一声,有些头疼,他只好看向那个坐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的艾德勒,向他发火,沉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艾德勒一边玩弄着自己的长发,一边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胡说!她这样……” 还没等瑞金说完,艾德勒忽然起身行礼,这就打算离开。 “阁下,我想我应该先上二楼,去看看她。” “站住!!”瑞金有些尴尬,这人老是跟着奎妮!!这么多人看着! “阁下,她现在这样……你不会愿意她一个人待着的。” 艾德勒叹了口气,依旧没正眼看瑞金,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月光色的发梢。 瑞金一时语塞,没法反驳艾德勒。他的确不希望奎妮一个人待着,但是…… 可怜的小狗伯爵眉头越皱越深,几乎要皱出褶子来了。 奥黛特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推他,他才松口让艾德勒离开。 6. 第一日 晚上(4)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茶叶泡好送到会客室时,罗科也刚好回到了这里。 柯莱尔总算见到了罗科,她站起来打算走到罗科身边,却被罗科按着坐进沙发里,“……你没事吧小乌鸦?” 柯莱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叫小乌鸦了,可惜罗科完全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瑞金开始和罗科一五一十地说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其他人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着茶平复心情。 很快安·西格也加入瑞金的行列,拉着罗科叨叨絮絮说了一堆。 罗科听完以后,眉头挑了起来,他转向柯莱尔……老实说,他现在还是更加相信柯莱尔的叙述,但是柯莱尔却一直忙着白玛说悄悄话! “柯莱尔……!柯莱尔……!” 柯莱尔转过头来看罗科,对他点点头,“他们说得基本没错,只不过西格夫人的幻觉更加严重,所以她说的情况会更加夸张。” “那么你呢?”罗科歪着头看她。 “我?我的症状和其他人差不多吧……”柯莱尔敷衍了过去,示意他去会客室的角落。 罗科一边跟上,一边念叨:“嗳!柯莱尔,这地方怪得很,你可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 柯莱尔又是十分敷衍地回答了他,等到两人远离了人群,此时她才压低了声音,认真地问,“罗科,你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罗科扫了一眼人群,缓缓地说,“我认为蒙塔那句话没错,有人在装神弄鬼。” “你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某些菜品里加入了致幻剂?”罗科想了想,“但你说,管家也出现了幻觉是吧……唔,可是我在书房里没有任何感觉?”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确实听到了一些很尖锐的声音……很像某种动物的尖叫……” “那就绝对不可能是菜品里下的致幻剂……因为你没参加晚餐也听到了。”柯莱尔看着手里的红茶,陷入了沉思,“可可熊,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相信魔法吗?” “……你的意思是,是魔法造成这一切的?” “大概率吧。自从来到这个庄园,我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魔法……你说想罗德里戈之死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罗德里戈很明显是死于毒药。但今晚的事情,就说不好说了……” “我刚才和白玛确认了,奥黛特·蒙塔,桑德伯爵的女儿,她拥有魔力……据说白玛遇到她的那一天,体内的钟就开始缓和了下来。” “那莫非?” “还有一个人……那个法国的灵媒,都说她有某种能力,但是我并未亲眼见识过。” 柯莱尔看向了蒂翁,这个美人从刚才开始就神色恹恹,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也没再说过。 柯莱尔想了想,决定先不把话说那么死,“这一切都是猜测……如果真的有人在装神弄鬼,那么目的是什么呢?从结果看来,只有奎妮夫人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 “或许目标就是她呢?上一个死的,是她曾经的丈夫……” 柯莱尔眯着眼睛,她不太认同这个说法,但总觉得自己隐约忘记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安·西格又走过来找罗科,“罗科先生!拜托您一定要调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罗科很有耐心地应对,“当然……当然……” “罗科先生,接下来我说的话您可能会觉得荒谬,但是我一定要说!” “您说,您请说……” “我们都看到了,那个黑山羊,在奎妮夫人手中的餐盘里跳出来的!你知道吧!奎妮夫人有多喜欢黑山羊!”安指了指走廊上那些画像,“后院里都是老伯爵给她养的玩意!真不知道伯爵是怎么……” “好了好了,那都是他们两人的事情嘛~”柯莱尔笑着打断了她,随后和罗科说,“的确,黑山羊很是蹊跷,而且指向性很明确。但我觉得奎妮夫人不至于要把自己弄到这般狼狈下场。” “她极有可能是为了扰乱两位的眼睛!”安兴奋地开始了她的推理,“你想想看,罗德里戈之死对她来说只有好处啊?她对上任伯爵根本没有感情!本来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苏格兰场重新开启了调查,她肯定是慌了!” 柯莱尔看了一眼罗科,说道,“其实夫人说得有些道理……也许是为了干扰我们的判断……?” “对吧对吧!”安很满意两人的反应,笑呵呵地走向自己的丈夫,准备去吹个牛。 “不过,我仍然不觉得是奎妮夫人搞得鬼……”安走后,罗科低声继续对柯莱尔说,“我刚刚在书房,查的是罗德里戈家族的疾病档案。” “疾病档案?” “没错。瑞金和我说,罗德里戈家族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疾病,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罗德里戈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是自然死亡,没想着要尸检。” “那后来呢?” “后来是因为奎妮夫人将疾病和档案的事情告诉了瑞金,两个人一查,发现家族里得病而死的年纪都在五十至六十岁之间,但三个星期前,死去的伯爵还不满四十……” “原来是这样……如果是奎妮夫人害死的伯爵,她完全没必要和瑞金说这些,是吧?” “没错。”罗科点点头,颇为玩味地说起另一件事,“但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奎妮夫人告诉瑞金之前,瑞金完全不知道遗传病的事情。他只知道让·罗德里戈一直在生病,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 “那是不是意味着瑞金自己到现在也还没发病?毕竟发病了,肯定会被告知和记录下来才是?” “那就不清楚了。档案上确实没有小伯爵的病历。” 杯中的红茶逐渐冷却,柯莱尔缓缓地抿茶,看向了瑞金?罗德里戈。他还青涩得如同一只小猎犬一般,一个蒙头小子急匆匆地继承了爵位,甚至连家族遗传病都要靠继母来告知,会不会其实父子俩的关系并不融洽? 反而是那个只比他大了四、五岁的女人,清楚了解书房里寄存的重要文档,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谁亲谁疏似乎有点过于明显了…… 几分钟后,瑞金站了起来,示意会客室里的众人安静。 然后他非常坚定地宣布,在父亲死亡真相大白之前,势必要对一些邪魔之事作出清理,明天早上他和奥黛特会在教堂前的空地进行驱魔仪式,任何在场的宾客都可前去见证…… 此话一出,众人都开始喧哗起来。 虽然瑞金没有明说,但是大家似乎已经默认“邪魔之事”便与晚餐时的异象有关。在如今的时代,在清教盛行的此地,“驱魔”已经不太常见,不少人认为这是罗马教廷遗留下来的迷信产物……所以听到“驱魔”二字都觉得非常荒谬又不知如何反驳小伯爵…… 没人敢出面质疑瑞金这个决定,只因晚宴上的的确确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作为瑞金的朋友,威德米尔侯爵和白玛也面露茫然,此前对此根本不知情。 柯莱尔不动声色地与罗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且无语。 吵吵闹闹了好一会,会客室的社交就在蒂翁第一个站起来离开后逐渐结束,众人各怀鬼胎地回到自己的客房,唯有柯莱尔和白玛几人没走。 白玛歪着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终于问了刚才一直憋着的问题。 “奥黛特?你和他商量好的?” 奥黛特·蒙塔皱着眉点头,“瑞金真的是……这种事情不做好!这可是要给罗德里戈这个名字丢脸的。就算是走个过场也得做!” 瑞金烦躁地放下茶杯, 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停了下来,对几人说:“我和你们说,我是真的觉得奎妮被‘恶魔’纠缠上了。” 几人没立刻接话,倒是一直站得笔直的威德米尔侯爵问:“所以,你的驱魔对象其实是奎妮夫人?” “是艾德勒·弗门!他必须得在场!”瑞金一直对那个青年耿耿于怀,“他就是那个恶魔!你们知道吗,那些黑山羊就是他带给奎妮的!” “这……”柯莱尔有些为难地说,“就算是这样,难道你要当众让奎妮夫人难堪吗?而且奥黛特女士会驱魔吗?” “我的确会些咒语。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能力不是假的,而且刚才对付走廊里的幻像时,我就感觉我能压制住这个力量。”奥黛特虽然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好友瑞金,但她也有她的担忧,“但是瑞金……奎妮夫人现在还是太虚弱了,要不就让弗门先生一人到场?” “不……不……”瑞金深吸口气,对面前的几人说出了自己家族最难以启齿的一面,“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流言蜚语就没有停止过。大部分都是中伤奎妮的……” “说奎妮被恶魔拐走了、骗走了、诱惑了,咒杀了父亲……这种荒谬的言论,我……我不忍见她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起奎妮夫人,瑞金的那几个朋友就会沉默,也许只是因为有些事情便如猝不及防的一场雨,伞或许可以遮挡雨滴落下,却没办法平复潮湿的心情。 “一切都是艾德勒·弗门的错!是他诱惑了奎妮……我亲眼看见他喂了奎妮什么东西……!” “只要他在驱魔仪式上现出原形,奎妮才清楚自己是被一个恶魔骗了。就在教堂外,就在父亲的墓道前,在揪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前,我必须得让奎妮和这个‘恶魔’分开!” 嘶……柯莱尔撇撇嘴,这算什么?说棒打鸳鸯吧,也怪怪的。 小狗伯爵又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朋友们,他的朋友们叹了口气,自然只能支持他的决定。只不过……只不过……柯莱尔内心有些惶惶不安。 在她看来,这场仪式无论最后变成怎样,小伯爵都打算让艾德勒·弗门一个人承担后果。 但这真的是奎妮夫人想要的吗? 瑞金又走过来,拍了拍罗科,对着罗科和柯莱尔说:“这件事情虽然与二位无关,但是关于驱魔对象,请先对奎妮保密。” 柯莱尔有些紧张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她难道不会猜到吗?” 瑞金淡淡地回应,“我对其他人的说辞都是:对这个宅子驱魔。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对象。” “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到场呢?也许奎妮夫人就如今天白天一样,根本不想走出房门呢……” “我会和她说的……作为前任女主人,这种场面她是一定会出席的。” 瑞金扯出了一个体面的笑容,眼底里还有掩盖不住的疲惫,然后便说自己要去找奎妮夫人谈谈,让其他人自便。 奥黛特眉头紧皱着,担忧地跟上了瑞金的步伐。随着两人的离开,会客室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侯爵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白玛,便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会客室的门外,也没打招呼,也没说去哪里。 白玛从刚才就若有所思,此时他看向柯莱尔和罗科,问道:“要休息了吗?” 柯莱尔摇了摇头,心里生出了某个念头,望着罗科和白玛,神秘地笑道:“不……我们要先去某个地方。” “我们?”白玛笑容和煦地看着柯莱尔。 “咳咳、对啊,就是我们三个……嗯,你别看可可熊这样,他还挺害怕邪魔鬼怪的呢……”柯莱尔一脸狡黠地说着自己堂兄的坏话。 罗科也懒得点破柯莱尔那点心思了。不过嘛,他的确不擅长应付一些超乎常理的情况…… “你想去哪里?” “后院的小教堂。” 7. 第一日 晚上(5) 从走廊的尽头拐去后院,便能看到一座被月光眷顾的庭院。 只不过门口却散落着大量动物的毛发,黑色的、卷曲的,毛发的末端甚至还有一点浅浅的金棕色。 “梅格可真悠闲,每天陪着夫人玩过家家,活也不干,推给劳尔干。” “推给劳尔干不就是推给我们干吗,真是的……她对伯爵的态度也古怪得很,伯爵怎么还没赶走她?” “嗐……哎?你觉不觉得,这个羊毛颜色……?” “好了好了,别说了!” 柯莱尔不慎撞见两个男仆打扫毛发,顺便在讲管家的闲话,一时间进退不得。那两位男仆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得,收拾好了门口的毛发,笑着问道:“几位是要去后院散步吗?” “啊……嗯,是的,今晚月色很美。” “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两位男仆非常有礼貌地笑着离开了。 “刚刚那是羊毛?”罗科皱着眉头,他不太确定地说道,“呆在后院的山羊,进到过屋子里?!” 白玛拿出了自己的手杖,抚摸着手杖上镶嵌的不知名宝石,“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幻觉?”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向着月色正好的庭院走去,穿过蔷薇花丛,从白玉般的石板路拐进罗德里戈的私人教堂前。白玛的玫瑰木手杖替柯莱尔挡开了路上的荆棘和杂枝,推开那道小小的木门,就看到了月亮下耸立的小教堂。 木门里的夜色似乎格外浓厚,乌鸦站满了干瘪的枝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走来的三人。 “哎,还是我家的小乌鸦可爱……”罗科抖了抖,拉紧了柯莱尔的手臂。 柯莱尔暂时没心思管有些害怕的罗科,而是对白玛旁敲侧击,“你知道吗,我听说罗德里戈夫妇并不十分认同国教……” 白玛咳了咳,打断了柯莱尔的话,他望着那个哥特式的教堂说:“据说这小块地区平日里只有女主人会来。里面只有一位神父……而不是牧师。” 柯莱尔了然,罗德里戈私底下建的是天主教堂。 但更加奇怪的地方是,靠近教堂墓道暗门上的图案全是奇怪的字符和月亮的标记,这些符号似乎与罗马教廷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柯莱尔,你看。” 白玛举起手杖,指了指蜷缩在草丛里的相互依偎的一对小黑山羊。 仿佛是被人声吵醒,两只小黑山羊睁开了眼睛,在暗夜中如同某种发光的宝石。 “少了两只。”柯莱尔皱着眉头说,“下午的时候,我看到的这里有四只……还有两只去哪里了?” 希望山羊只是自己走远了,而不是……而不是在晚餐的时候跑进了宅子里…… “要不要……要不要进教堂看看?嘶……被山羊盯着,有点……”罗科一手拉着柯莱尔的手臂,一手拉着白玛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 柯莱尔和白玛笑了笑,不动神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走吧~!” 罗科拉着两人,缓缓地推开小教堂的大门。 喑哑声后,蔷薇的花香扑鼻而来,一座浮着月光的十字架缓缓出现在眼前。在这十字的中心,不是受难的圣子,而是一只白玉做的羊头雕塑。 地上、墙上摆着无数只精美的黑色蜡烛,火光之中,山羊的雕塑立在四周,月亮形状的石头挂在雕塑上,仿若一闪一闪的水晶帘。 透过十字架后那道玫瑰色的花窗,便能清晰地看到天上皎洁的明月。 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花窗下,对着月亮沉思。 柯莱尔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长发,漂亮得如同月光色的丝绸。 沉默了良久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若不是玫瑰花窗的倒影给他染上了艳彩,他整个人便会如同一片雪花般苍白透明。他周身沐浴在这般圣洁温柔的光影下,仿佛真是那给予慈爱的圣父。 在瑞金·罗德里戈不在的地方,他终于能够抬起眼看向身前的人……那双倒映着月光的眼睛就和他的头发一般令人印象深刻,毫无疑问,他的美是客观的。 “……” 艾德勒沉默地看着眼前三人,没有表情,没有言语,仿佛他一已经变成十字架下的另一座雕塑。 “抱歉,我们其实无意打扰您……”最终还是白玛先开口,柯莱尔暗自松了口气。 艾德勒再一次垂下了眼睛,望着地上月光的影子,淡淡地回应,“小伯爵又想做什么?” “你走的比较早,可能没听到。德尔顿阁下打算明天早上进行……驱魔仪式。”柯莱尔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艾德勒的神情。 艾德勒果然皱起了眉头,即便脸上仍是淡淡的,但已经能感受到他的不悦,“驱魔……呵呵,真是个复古的词。” “是吗?我以为教廷那边会很熟悉呢?”白玛笑得很和善。 艾德勒果然听出了他的试探,但他并不在意,他放下手边的烛台,心不在焉地回答,“如今教廷对驱魔持保守态度。” “所以……你会出面协助吗?”柯莱尔眨了眨眼睛。 “女士,(天主教)解放法才通过没多久,我不想出席这种有争议的场合,而且我说了,如今的教廷对驱魔仪式很是保守。” 柯莱尔笑了笑,又暗示道,“恐怕你避之不及……因为小伯爵打算,就在教堂外举行呢。” 艾德勒听出了柯莱尔的言外之意,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望着地上那道月光,不知与谁说,“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柯莱尔不答话,却一把抢走了白玛的手杖,就在白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敲了下十字架下的石台!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石台后面窜出来,噫噫呜呜地跑到艾德勒的身边,四肢还在颤抖。 果然是一只黑色的小山羊。 艾德勒呆滞了一下,然后立刻伸手抱起小山羊,一向平和的脸上是少有的烦躁,“女士,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在教堂里面藏一只黑山羊?”柯莱尔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边仔细盯着那只山羊。 那只小羊羔虽然整体看上去是黑色的,但是毛发的末端泛着浅金棕……这个配色不太常见,但是却莫名让柯莱尔感到很熟悉。 但是柯莱尔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小羊就被艾德勒抱着后退了几步。艾德勒用手臂遮住了小羊的视线,他神色冷淡地开口:“请回吧,诸位。” “等下!你至少告诉我,这只山羊是不是今天晚餐上的那只!!!” 本来冷淡的艾德勒此时露出了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他那克制了许久的情绪此时忽然全部爆发了出来,冷笑着回道:“不是!” 大门嘭得一声关上,差点撞到三人的鼻子…… “咳咳咳、这人可真难搞啊啊哈哈……”三人被关在门外后,罗科终于主动说话了。 “你刚刚根本就是在装死吧?!”柯莱尔踮起脚,有点生气地捏住罗科的脸颊,开始蹂躏。 “疼疼疼——哎呀,我这不是,和这种性格的实在是合不来嘛!而且有白玛在,我可以当哑巴! ” 白玛露出苦笑,十分不赞同罗科的言论,摇头轻叹,“我以为,警探应该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才是……” “哎呀……哈哈,我虽然在装死,但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那个山羊就是我发现的!” “山羊……”柯莱尔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门紧闭的教堂,此地大部分贵族都依从新教,但是也有一些贵族仍然低调地坚守古老的信仰。不过柯莱尔却觉得,罗德里戈家族的情况更加复杂一点。 她向白玛问道,“我很好奇……你有问过你的朋友——瑞金,他们家的这个‘神父’是什么来头吗?” 白玛依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太方便询问。” 问起来,就像是在打探奎妮夫人的八卦似的…… “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坚守信仰的是罗德里戈家族,并非那位神父和奎妮夫人……”罗科小心翼翼地说。 “……” “教堂一定是罗德里戈家族修建的,但是这位神父……很有问题;他竟然会允许黑山羊进入教堂,而那个十字架也是不伦不类的……” 罗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他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异端”一词。 无人敢真的说出这个词。这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 “而且他真的和山羊呆在一块……晚餐上的异象是他做的吗?” 柯莱尔百思不得其解,“倘如真是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目的是什么?而且……” 柯莱尔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墓道的暗门。 “而且,你们看这些暗门上的符号……”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月亮悬挂在原野之上,羊群自远方奔来。’ 柯莱尔吓得立刻挪开了手指,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她有些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进白玛的怀里。 “呃……” 也许只是错觉呢,但自从来到这个地方,错觉变得比以前更多了…… 白玛关切地扶住了她,很绅士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问道:“这些符号怎么了吗?” “这些符号很奇怪,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术法?”柯莱尔指了指其中一个符号,“你看,这个笔画有一点像你手臂上那个……” 白玛眯着眼睛,只见那墙上的笔画与手臂上的图案十分相似。 但手臂上那个明明是…… 月色给他蓝眼睛披上了冷冽的清光,他望着柯莱尔,渴望从她身上找到答案。但是很遗憾,柯莱尔没能及时回应他,他只好幽幽地叹了口气。 柯莱尔不明白白玛忽然的叹气,她的内心仍旧被混沌思绪所占据,还有那慕然闯进脑海里的、一望无际的原野。 罗科见两人表情沉重,恐怕都已经沉浸在各自的思考里,他只好随便扯开话题,缓解一下气氛: “那你们说,这个人和罗德里戈之死有没有关系?” 两人无奈地摇头,没有思考出任何结果,罗科便拉着两人想要快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走过石板小道,走过木门,柯莱尔和白玛的表情还是有些沉重。 罗科无奈忍耐这种低沉的氛围,他思考许久,然后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拍拍两人肩膀,提议道:“喂,别拉着个脸啦,等下来打牌吧!” 听到打牌二字,柯莱尔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她立刻想起了从前好笑的事情,轻轻地推搡了一下白玛。 “白玛白玛!来打牌吧!!我这次一定能赢回来~!” 8. 第二日 清晨 那天晚上三人说好在白玛的房间打牌。起初他们玩得很开心,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寒夜风声呼呼而来,然后是柯莱尔和白玛一脸惊恐地望着罗科。 “我们就这样回来打牌,然后第二天大家都死了?!”罗科忍不住打断了柯莱尔的回忆。 柯莱尔点了点头。在上一个时间线里,庄园内究竟死了多少人已经不得而知,因为她和白玛的意识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她没记错,那时候,他们打牌打到凌晨一点就回去了,回去之前罗科还和她说要把房间里的利口酒喝完。 九个小时之后,早上十点钟,天气具体如何已经没有印象,就在整座庄园都活跃起来的时候,驱魔仪式开始了。 柯莱尔和罗科赶到教堂外的时候,彭特南母女、瑞金、奥黛特、白玛和西格夫妇都已经聚集在罗德里戈的墓道附近了。 蒂翁没有来,因为她从昨晚开始似乎就有点不舒服,今日不出现也是情有可原。至于侯爵、贡纳和雷夫,说是根本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而奎妮夫人,仿佛是为了好好整理自己身上精致繁复的黑纱似的,她是最后到的。她的脸一如既往地躲在镶金边的轻柔纱布之下,看不清表情。 她一来,教堂里边便探出一个美丽的身影。 眼见奎妮到了以后,瑞金走到她身边。他先是恭敬地说声早上好,然后神色颇为复杂地问道:“奎妮……你休息得好吗?” 黑纱下的表情摸棱两可,只见奎妮抬眼望了下瑞金,然后又转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一般……” 这似乎不是瑞金想要的答案,他露出一道苦笑。然后轻轻地挽住了奎妮的手臂。 奎妮起初没有什么反应。她如木头一般站立着,直到瑞金沙哑的声音响起,她才开始稍微有了些动作: “各位,早晨的这场仪式,并非为了体面,也并非为了寻求安慰,” “父亲故去不久,奎妮是一直站在我身后,支持我的人。”瑞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喉咙上下滚动,“正因如此,我绝不允许恶魔和邪祟侵蚀她的理智……” 奎妮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什么预感一般,企图甩开瑞金的双手,但她的力气显然比不过瑞金。 这般细微的动作,被站在教堂门前的艾德勒尽收眼底,他又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了人群的边缘。 就是因为这个契机,瑞金的声音高昂了起来,“我相信,前伯爵夫人是无辜之人,就在父亲之死水落石出之前,我必须要还前任伯爵夫人一个清白。” “就在父亲的墓道前,就在众人的见证下,我们要将奎妮身上的邪祟驱逐干净!” “你……!” 奎妮已经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情急之下想要逃离瑞金的身边,但是瑞金紧紧地禁锢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的,奎妮,只要将艾德勒在你身上下的东西驱逐干净即可……我会保全你的名声,将所有问题都推给那个男人……我们还可以是一家人……” “不……放开我!!!” 奎妮有些惊慌失措,黑金的头纱被一阵风吹落,露出了有些憔悴的面容,和那据说一直以来被老罗德里戈所喜爱的、暗金色的头发。 此时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昨晚的说法和今日并不相同,大家都以为只是为了找出屋子里那只作祟的黑山羊。 即便那些黑山羊与奎妮夫人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人真的打算站出来质疑,不仅因为她已经有太多跟风的、不知真假的谣言,还因为目前她还是一位有头衔地位的女性。 柯莱尔有些动摇,看向身边的罗科,呼喊道:“罗科、罗科……就这样让他们闹下去?” 罗科摇了摇头,对她说:“这事,恐怕我们也说不上什么话。” 在一片细碎的声音中,瑞金抓着奎妮的手臂低语。 “稍微忍耐一下……” 艾德勒见此,倒是再也无法忍耐,出声呵斥。 “放开她!请尊重一下伯爵夫人!” 瑞金冷笑,有些轻蔑地对他说:“我非常尊重奎妮……倒是你,我今日就要让你原形败露!” “尊重?当众胁迫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尊重吗?真不知道上一任伯爵会怎么想你这个继承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仿佛点燃了火把一般,瑞金更加恼怒了,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暴躁:“闭嘴,你还敢提父亲!你难道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存在,就是罗德里戈的丑闻之一吗?】 瑞金没能把这话说出来,因为在众人面前他还想要维持风度和体面,尽管他刚才已经暴跳如雷。 何况否定了这个男人,就好像否定了奎妮一般……虽然她和艾德勒的事情,不可能是一个人的问题,可是,瑞金始终认为,有错的那一方是艾德勒·弗门。 这个男人控制了奎妮,他才是这个家族里的恶魔,他才要背负被谴责的命运。 瑞金沉声喊道:“奥黛特!来吧,来揭露恶魔的真实身份……!将恶魔从奎妮身上剥离开来!” 奥黛特闻言,虽然有些不忍,但她还是朝着奎妮夫人的方向举起了手…… 一瞬间,远方的天际线似乎传来了某种遥远的声音,轰轰隆隆地从山脊滚下草地,从草尖呼啸而过,一路跃动到眼前,片刻之后,众人仿佛被一阵温暖的阳光包裹。 是魔法吗?柯莱尔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空气中明亮的颗粒,那颗粒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如果是魔法,真是令人十分舒适的魔法啊。柯莱尔想。 然而奎妮夫人的情况却很糟糕。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光芒,她却不可控地发出了战栗,全身都匍匐在地上。 “奎妮!” 艾德勒冲到了奎妮身边,想要靠近她,却又被瑞金阻挡。 “好啊,就让其他人看看,你到底在她身上下了什么诅咒!” “愚蠢至极!”艾德勒轻松地甩开了瑞金,但是一切都迟了。 山羊的声音,不知是从那个角落,又或者是从奎妮纤细的喉咙中,呼啸而来。 这阵撕心裂肺的声音彻底扰乱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但双眼尚能目视,于是众人便看到,那位匍匐在地上的尊贵的夫人,身上发生了变化。 “唔……唔嗯……” 漂亮的暗金色头发逐渐褪色,变成黑夜一般的色彩;小巧的耳朵也开始退化,然后在这毛茸茸的、黑夜般的毛发中,长出了一对动物般的双耳……至于那对漂亮的眼睛,则被染得越来越红,最后那一片红色中的瞳孔,变成了山羊一般、令人战栗的线条。 “啊……啊啊啊啊啊……!” 奥黛特·蒙塔瞬间呆滞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但就是因为这呆滞的几秒钟,奎妮夫人猛地将她撞开了。 “不……不可能!” 属于山羊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奎妮撕心裂肺地哀叫着,仿佛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阳光灼烧在她身上的痛楚,艾德勒·弗门立刻用衣服盖住了奎妮的身子,但是这除了掩 盖她已经开始变化的外形之外,对奥黛特施下的魔法没有任何帮助。 周围的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发出了剧烈的尖叫和质疑。 彭特南母女已经害怕得跌坐在地上,她们显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尽管她们曾经听过无数次相关的谣言,“恶魔……黑山羊是奎妮夫人?” 而西格医生则是一阵见血地指出来,“所以昨天晚上,是奎妮夫人在搞得鬼?!昨天那个东西,就是在奎妮夫人身边跳出来的!” 白玛的脸色开始苍白,原因是因为,他又听到了夺命的钟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钟声越来越快,他开始感到有些晕厥,好像命运已经在向他招手。 瑞金则一脸不可置信,他企图接近奎妮,但奎妮已经被艾德勒紧紧地环住,于是他一脸愤恨地望向两人,说:“奎妮!你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你下的幻术!奎妮!看着我啊,奎妮!” “奎妮……过来,我们一起把那个恶魔驱逐……” 回复他的,只有属于动物的、无声的凝视。 在这对静态的、横向的瞳孔中,透露出一股空洞又诡异的气息,和那个精致人偶一般的伯爵夫人完全不同,瑞金感觉自己全身都被这对眼睛唬住了。 山羊不会说话,山羊只是沉默。 瑞金无法忍耐内心的澎拜,他冲向艾德勒怀里的那只山羊,但是山羊只是稍稍打开了嘴,锐利的啸叫扑面而来。 “额啊啊……好痛……”瑞金几乎无法站立。 奥黛特扶稳了瑞金,深呼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交给我吧,瑞金。” 奥黛特再一次举起了手,于是无数粒子中开始发出光芒。 奎妮的四肢也开始发生了变化,她痛苦地挣扎着,尖叫着,再一次撞开了奥黛特。 奥黛特虽然没有收到太大的伤害,但是双手开始使不上力。 与此同时,四周的众人也不堪重负,一边抓起脚边的东西开始扔向奎妮,罗科和白玛好不容易才拉住了激动的西格夫妇二人。 在一片混乱之中,艾德勒听到了一道细微的、虚弱的、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呼唤。 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影,一只初生的羔羊。 “艾迪……艾迪……” 他在那对看起来亘古不变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小山羊的绒毛。 随后,四周的树木开始窃窃私语,不知来自哪里的低语,从树根、地面、草丛中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众人的脚踝……然后所有人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哦不……不!!!!” 不知谁在尖叫,唤回了柯莱尔的一点意识。 此时此刻,在那些恶魔般的低语中,她听到了命运的钟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到那里去!到那里去!到那里去! 在刺痛中,柯莱尔几乎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那些声音疯狂地涌入脑海中,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抬脚冲向了白玛。 钟声越来越近…… 就在视觉就要被剥夺了之后,柯莱尔终于抓住了白玛。 世界开始天翻地覆,那些声音变成呼啸的西风,带着两人,在大地上疯狂地穿梭。 等到意识彻底空白之后,她再一次被一阵风声吵醒。 她醒来,对上了白玛湖蓝色的眼睛。 9. 第二日 凌晨 罗科听完了来龙去脉,手里拿着牌,大眼还干瞪着柯莱尔和白玛。 “你你你……你给我看看你的手臂!” 他拉过白玛的手,仔细端详着手臂上的那个怀表图案印记,在这昏黄的室内,暗色的印记上仿佛有一道流动的光波,熠熠生辉。一直凝视着,心神仿佛都被吸进去了…… 白玛抽出了自己的手,罗科这才回过神来,迟疑地问道:“这种事情……你以前没发生过?” 白玛摇头,面色苍白地回复他:“我以前和你提过,我总是听到钟声……家族里都觉得这是不治之症。” 罗科来回踱步,神色可疑地望着柯莱尔和白玛。 要说不相信,却找不到两人骗他的理由;要说相信么……关于奎妮夫人的那一段,实在是超出了常理。 柯莱尔瘪着嘴,有些不满地打破了几人的沉默。 “可可熊,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浪费了,还有不到十个小时,驱魔仪式就要举行了……我……我不能让这个仪式举行!” 罗科又坐了回来,颇为踟蹰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想办法阻止瑞金啊!” “我倒是觉得有更加效率的办法。” 罗科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牌面,眼神在柯莱尔和白玛身上来回游荡。 “根据你们的说法……那冒牌神父和奎妮夫人的问题很大啊,我觉得干脆先把两人抓起来得了。” 说罢,他看向白玛,询问白玛的意见。白玛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轻抿了一口冷水,随后那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不能说清冷,但似乎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抓那两人?以什么名义?就算你是苏格兰场的人,也不能在别人家里随便抓人吧?” “说、说得也是……但昨晚不是那样了吗……” “昨晚的事情,瑞金根本没想追究奎妮夫人……他从头到尾只想让艾德勒·弗门承担所有罪名……甚至,还想让他承认谋害了老伯爵。” 罗科皱了下眉,谋害上一任伯爵这种事情可不是能随便承认的。 白玛神色恹恹地靠在椅背上,说实话,他从前并不觉得艾德勒·弗门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是和奎妮夫人有些不咸不淡的绯闻,这种事情在贵族圈子里多的是,连老伯爵本人都没有公开对艾德勒·弗门表露厌恶,瑞金却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他本来觉得,这不过是家族内部事情,他对奎妮夫人和瑞金,一向是能帮就帮的,而艾德勒,则是出于奎妮夫人的面子,他没有冷待过,但是那场驱魔仪式彻底搞乱了他的思绪。 魔法这件事情,因为自己也经历过,早已经见怪不怪,但是恶魔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吗?艾德勒·弗门对奎妮夫人下了诅咒? 柯莱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觉得,奎妮夫人不会乐意见到瑞金逼迫艾德勒的场面的。” “那当然!那毕竟他们是……”罗科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不仅仅是因为两人关系匪浅。”柯莱尔脸色讳莫如深,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双手,最后她闭上眼睛,小声说道:“白玛,你还记得晚餐的时候,我扶了一把奎妮夫人吧?” “确有此事,当时那只山羊还在餐桌上。” “可是我去扶她的时候……我的手有很奇怪的触感……” 柯莱尔望着自己的左手,神色怅惘。 那是一种十分柔软的触感,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动物上等的皮毛,可是她记得,她明明扶的是奎妮夫人已经摘下手套的双手……等她被吓到抽回手的时候,掌心里忽而……多出来几根黑金色的绒毛。 “我很确定……我摸的是奎妮夫人的手,不是衣服……怎么、怎么会有绒毛呢……” “瑞金一直想把恶魔的罪名扣在艾德勒的头上,但我在想,我们在驱魔仪式上见到奎妮夫人的变异,真的是因为艾德勒对她做了什么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没有什么诅咒,她本身就是……” 此话说出,白玛和罗科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罗科抖动着双唇,一脸难以置信,“那些绒毛……她不是喜欢山羊吗?或许只是当日摸羊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 柯莱尔很无奈地摇摇头,“或许是吧……可是那双手绝对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啊。” 柯莱尔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种话不能轻易说出口,尤其对方还是有地位的伯爵夫人。 白玛的眼神动了动,湖蓝色的眼睛里少有的迷茫。这是个很危险的话题。 但他最后还是回应了柯莱尔:“其实……你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晚餐后,奎妮夫人的表现十分异常,结合柯莱尔的说法和驱魔仪式的情景,她在会客室里披上艾德勒的大衣,会不会是因为外表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 但是无论奎妮夫人到底是哪种情况,驱魔仪式都不能够像上一个时间线那样正常进行下去了。 “我同意柯莱尔的说法,我们得阻止驱魔仪式……” 尽管白玛是这么想的,但想到他那个朋友瑞金,他便有些无奈地扶额叹气,“但是瑞金那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了,毕竟晚餐发生了那种事情。” “话又说回来,晚餐的异变,就很大可能是奎妮夫人和艾德勒做的?”罗科问道,“那我还是觉得,直接把这两人抓起最有效率……” “等等、不行!”柯莱尔立刻制止了罗科的这个想法,“可可熊~!这里毕竟还是伯爵阁下的庄园,考虑更加圆滑的处事方式吧!” “那、那倒也是……毕竟我的职责只是抓杀害老伯爵的凶手。” “而且我真的觉得,奎妮夫人或许和晚餐的异变无关……她何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呢?白玛,你说呢?” 出于某种复杂的情感,白玛并不愿意让奎妮夫人像之前的驱魔仪式那样当众难堪,他相信瑞金的本意也是如此。 那个女人,算上年纪,其实只比他和瑞金大三、四岁。瑞金曾无数次和他说起这位年轻的继母,以及她荒诞不经的婚姻。怜悯的感情,深深地扎根于两人心中。 他甚至知道,某一年青春期悸动,好朋友瑞金对奎妮夫人产生过不可明说的情愫。虽然那只是少年时期懵懂的憧憬,但从此奎妮夫人在瑞金的心中便变得十分重要。 自己那个小狗一般忠诚的朋友似乎坚定地认为,奎妮夫人因为婚姻不幸所以才被年轻貌美的艾德勒蒙骗诱惑,但若是知道奎妮夫人最后会变成小羊的模样,瑞金还会坚持驱魔仪式么? 白玛叹了口气,苍白又修长的手指敲了敲牌桌,说道:“我去劝瑞金吧,至少我觉得仪式肯定还是会举行的,要给晚餐的异变一个交代,但是……至少可以不让奎妮夫人出现在仪式上。” “瑞金恐怕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我想明天我还是去找一下奎妮夫人和艾德勒。确认一下奎妮夫人到底是不是……“ 柯莱尔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行吧,那没我什么事,我就……呃,我就继续我自己的调查?”罗科插话。 白玛有些疲累地点点头,金碎发无力地耷拉在额前,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放在牌桌上,纤细的手指在红色扑克牌的映衬下越发苍白 。而另一只手拿起水杯,在水光烛影里,漂亮的指节就这么随意地搭在杯壁上。 白玛回过神来,才对上了柯莱尔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的神色。 又见她伸出手,盖住了白玛牌桌上的那只手。 与肤色给人的感觉不同,自己的手并不是冰凉的,反而带着一点暖意,甚至那突出的关节顶着对方的掌心传递着温热,仿佛以此能感受到彼此跳动的脉搏,尽管他时常觉得,脉搏跳动的频率总是与他曾经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钟声频率相似。 “你是不是很累啦?因为那场回溯……”善解人意的小姐早已经察觉他的疲态。 白玛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仍然对柯莱尔保持笑意,点头,“柯莱尔,其实……” 而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柯莱尔却没有等他说完这句话。“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看我们还是让白玛休息吧,可可熊?” 就在柯莱尔摸人家手的时候,罗科就已经蹲在门口准备逃离了,“呵呵、哼哼……” “抱歉……耽误你这么久,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吧!” 与罗科谈话那种跳脱的语气不同,柯莱尔和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更加低柔……倒不如说,她在外人面前就是这般说话。 白玛总是无法忽视这种温度的差别。 “那……我们明天见?” 她瞪大着眼睛,眼里还有止不住的期待。 明天吗,明天真是一个好词语。他笑了笑,“明天见。” 然后她和罗科一起走出了房门。 寂静并没有立刻吞噬他的房间,那些开玩笑的声音还隔着厚厚的板门从缝隙里传进来。 “喂,小熊,你刚才还说背我回去的~!” “哎,行了行了,上来……” “嘿嘿嘿嘿,小熊快走快走!!别被看到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逐渐远离。有很长时间他静坐在椅子上没动,几乎只能听到壁炉里木炭燃烧的声音,雪松的味道顺着壁炉的热意,将他暖烘烘地围绕起来,他已经被困意包围,可是他潜意识中还是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直到鼻尖逐渐触碰到玫瑰木的香水味,他才恍然想起,他还没有见到他的表弟,威德米尔侯爵。 上一个时间线里,柯莱尔和罗科走得很早,就在两人离开不久后,威德米尔侯爵因为壁炉点不着了,跑来他的房间取暖。 在这个时间线里,柯莱尔两人现在才离开,已经远远超过了侯爵本来应该来找他的时间了。不出意外的话…… 他顺着玫瑰木的香味,打开了房门,果然看见西里尔神色恍惚地站在门口,而在他旁边的是被他吵醒的奥黛特·蒙塔。 奥黛特打了个呵欠,摸了摸西里尔本来就乱糟糟的卷发,抱怨说:“哎呀,这小子说房间太冷了,又找不到男仆,就跑来我那……一直闹我,我困死了!” 西里尔乖乖地站在奥黛特旁边,尽管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一般,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却包含了委屈、不满甚至还有些阴郁。 “克里斯……” “啊……壁炉灭了是不是?来我这休息吧。” 西里尔有些疑惑,他似乎没有和白玛说过他的壁炉问题。 “咦……?” 白玛拍拍表弟的肩膀,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进来吧,西里尔。那个,奥黛特,抱歉,我真的有点累了……” 奥黛特看他那副唇色苍白的样子,恐怕也没精力和她闲聊了,于是她甩甩手离开。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欸不对,你小子还是多看顾下你哥吧!” 10. 第二日 清晨(1) 清晨六点,天空微亮,柯莱尔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风呼啸了一整夜,她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她回到了拉起白玛双手的那一刻,时钟开始倒流,他们一起幻化成穿梭大地的西风,在望不到尽头的原野上驰骋。 地平线上悬挂着圆月,光辉洒满了大地,他们听见牧羊人的声音自远而来,就如同梦中那沉静的女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月亮悬挂在原野之上,羊群自远方奔来。” 她记得梦中那股怀旧又熟悉的怪异感觉,就和她触碰到奎妮夫人的那个瞬间的感觉一致。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在那明晰的月光下暴露无遗。 柯莱尔强撑着眼睛,回到了现实,她快速地收拾了自己,走出房门。 庄园还在死寂。 晨雾漫过庭院,将庄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柯莱尔拨开氤氲水汽,踏过一层层的浓雾,在这片雾霭之外,薄云挂在远山腰上。 片刻后,乌云中透出一丝阳光,如同薄纱一般挂在晨雾上,天地顿时变得光辉起来。 在这光辉的水雾中,身穿黑衣的神父跪坐在草地上,水汽沾湿了他的衣摆,但他的眼睛里只有怀中的小羔羊。 黑色的小羊依偎在他身上,嘴巴咬着艾德勒扎起来的长辫子,一边咬一边蹭艾德勒的脖子,极尽依恋之情。 而这位“神父”,亲吻着、抚摸着怀里的小羊,便如那些宗教故事一般,给予迷途的羔羊无尽的慈爱。 柯莱尔止住了脚步。 多么美好又恬静的画面。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魔法或是谋杀,她只看见了一人流露的真情。 再往前一步,自己恐怕要打破这一美好的景象……倒不如说,已经被艾德勒察觉到了。 艾德勒远远地看过来,原本温柔的表情冷却了不少,怀里的小羊开始有些躁动,扯了一把艾德勒的头发。 艾德勒轻轻地拍拍小羊,表情十分无奈,“嘶……别咬了。” 安抚了一会,小羊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柯莱尔才敢走上前问候。 “早上好,先生。” “……” 艾德勒并没有立刻回应柯莱尔,而是神色不佳地看了一会小羊,半响,才说道:“你又来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小羊似乎用蹄子踹了一下艾德勒,很轻很轻的力度,却让艾德勒吃了一惊,“唔……” “真是可爱又调皮的小山羊,看来你很喜欢它呢。” 见对方无视了这句话,柯莱尔又说道:“想必奎妮夫人也很喜欢它吧。” 听见奎妮的名字,那人果然抬头看她,但是语气仍旧冷漠,“你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奎妮夫人的事情。” 柯莱尔走近了艾德勒,在他面前蹲下。青草、泥土、露水的味道萦绕在二人四周,她盯着艾德勒如画的双眼,感慨这真是一个美丽的人儿,只是…… 男人嗤笑一声,眼里尽是嘲弄之色,“啊,你也是来挖苦我和她的。” “什么?” “这些话我都听腻了,私德不佳,品行放浪……呵呵。” 原来是这样。 柯莱尔摇了摇头,诚恳地回复他:“不管你和奎妮夫人、老伯爵之间到底什么情况,我都没有因此抱有偏见,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那人难得正眼看人,此时抬眼,极尽风情,与那位法国伯爵可谓是不相上下。 “……什么事情?” 柯莱尔指了指他怀里的黑色小山羊,“这个……” 艾德勒立刻抱紧了山羊,往后挪了一点,不让柯莱尔碰它。 “……” “你老实告诉我,奎妮夫人是不是黑山羊?” 艾德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怀里毛绒绒的小羊看了好一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有些愠怒地说:“……胡说八道!你如此污蔑夫人,伯爵很难宽恕你。” “欸,你别急,你别急!”柯莱尔把原本想站起来拂袖离开的艾德勒拉住了,“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是我昨晚碰到了夫人手背,然后……你看我手里留下来什么?” 她将一张丝巾递了过去,丝巾里包着的是几根类似动物的毛发。 “可笑,你大可以随意弄来这些东西……” “可是这种颜色的毛发,似乎不常见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夫人的头发就是这样黑金交织的。” “……荒唐。” “的确很荒唐。昨晚餐厅外的毛发、走廊上的毛发我都认真看过了,除了一种全黑的毛发外,还有这种黑色带着金色的毛发。”柯莱尔双眼深沉的看着艾德勒,继续说,“我猜,全黑的毛发是属于餐桌上的那只山羊,而我手里这种黑金毛发是……奎妮夫人的。” “……你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 “的确啊,我确实没有,所以我只能来和你谈谈了。”柯莱尔蹲着看向艾德勒怀里那个几乎被他全包起来的小羊,心中产生了无限的怜爱之情,“从我来到这个庄园看见夫人的画像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很少有大贵族的画像是抱着一只黑山羊的,出于文化、宗教的考量,即便要抱羊,也应当是纯白无辜的小羔羊。 即便老罗德里戈本身不是虔诚的信徒,但黑色的山羊在如今贵族普世价值观中算是不祥,而罗德里戈不仅不避讳这个意象,反而让黑山羊频繁出现在庄园内的各个角落…… 如果只是因为妻子的喜好这个理由,就显得十分勉强。除非是有什么更加难以言喻的隐情,更何况,奎妮夫人对黑山羊的喜爱本身就已经很奇怪。 又假如,一切如同瑞金想象中的那样,奎妮的喜爱都是源于艾德勒的诅咒、引诱,那么老罗德里戈又为什么会允许这一切出现呢?即便他对两人的私情并不在意,但是黑山羊这种被大众视为不祥的东西他大可不必圈养在家里。 艾德勒并不理会柯莱尔的说法,于是柯莱尔指了指他怀里的小羊,说道:“……那么,你能不能将怀里那只山羊放下来,让我仔细看看?” “不行……” 柯莱尔又往前挪了一下,挪到了艾德勒的身前,按住了艾德勒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离开。 艾德勒从没想过会有淑女直接碰她,身体和脸色都僵住了。 柯莱尔认真地青年怀里小小的黑色山羊,黑金色的毛发,果然……小山羊有些慌张,咿咿呀呀地、拼命地往艾德勒的怀里钻。 艾德勒轻轻地安抚着不安的小羊,有些警惕地看着柯莱尔说:“她……是一个很胆小的孩子,你吓到她了。” 柯莱尔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瑞金打算对奎妮夫人和你驱魔。” 艾德勒的神色有些错愕。 “……你们昨晚的说法,我以为他只是针对我,他连奎妮 都不放过吗?” “是呢,所以我才担忧奎妮夫人。” “不……不可能!他和奎妮的关系一直很好,他为何要这样对奎妮?他准备让谁来举行仪式?!” “奥黛特·蒙塔阁下。她昨晚曾经用魔力阻止了异变。” 听到这个名字,艾德勒的脸色苍白,怀里的那只山羊也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原来是她……就是因为这个人……” 艾德勒喃喃自语,忽然间怀中传来一阵浅浅的痛感,小羊轻轻地咬了他一下,他没注意松开了对小羊的的桎梏,小羊瞬间如兔子一般跳脱出来,“嘶……呃,你……!” 小羊勉强站立了起来,两对蹄子孱弱得好像无法支撑它的躯体一般,它嘴里发出急促的哀鸣,眼睛望着柯莱尔。 那是一对古朴的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看着那对眼睛,她想起梦中遥远的传说,关于月亮,关于原野,关于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的声音。 “传说中的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在月下诞生,在原野中追逐天边的月亮,力竭而亡……”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还有她尚未清楚的、更加密切的联结。 西风吹开晨雾,露水浸湿了羊毛,小羊支起双蹄,抖动着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奔向柯莱尔。 “你……”艾德勒想要阻止小山羊,但是已经太迟了。 山羊走到柯莱尔的身边,厚重的浓雾又围了上来,时间慕然停滞,教堂里传来阵阵的钟声。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浓雾下再没有山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的身影。 一个全黑的身影静静地跪坐在草地上,长瀑般的头发拖至地上,苍白将近透明的皮肤被黑纱笼罩着,黑色的蕾丝和皮肤里透出来的血管纵横交错。 黑色的头纱下是精巧的娃娃脸,眼睛里却还是山羊瞳孔,而那涂了口红双唇,一张一合,仿佛正对西风念着古老的语言。 几分钟后,眼前的身影彻底变成了平日里大家看到奎妮夫人。 柯莱尔屏住呼吸,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反而更加怜爱这位夫人了。 “奎妮夫人……?” 奎妮直起身子,那双已经恢复成人类瞳孔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柯莱尔,神色间依旧还有一些动物习性啊……看了良久后,奎妮才终于眨了下眼皮。 “魔女。” “什么?” “我说我……”奎妮的语气好像笑了,但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呵呵。” “奎妮夫人……你就是黑山羊。” “是啊。” 黑纱下的脸庞满是嘲弄的神情,而那语气里却充满着遗憾,“我就是黑山羊,没有谁给我下诅咒,没有谁诱惑我,没有谁引我入歧途……” 她转过头来,那双人类的眼睛好像又开始变成山羊眼睛,表情也逐渐崩坏。 “我本身就是诅咒,我本身就是诱惑,我本身就是歧途。” 在那动物般澄澈的眼睛中,蕴含着这清晨无数的水汽,它们轻盈地落成雨珠,没入荒草和原野之中。 小羊。 柯莱尔轻轻地握住那对双手,那透明皮肤下的血管像是藏了多年的不安与喧嚣,顺着血流一鼓作气地传递到柯莱尔的掌心,让柯莱尔一阵飘飘然般眩晕,就像置身于那个怀旧的梦中。 “别害怕,奎妮,我是来帮你的……” 11. 第二日 清晨(2) 在母亲的睡前故事中,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诞生于月下,终生追逐原野尽头的月亮,力竭而亡。 但那只是睡前故事,不是吗? 柯莱尔看着眼前的奎妮,她整个人坐靠在艾德勒的身上,虽然用正脸面对着她,但是奎妮的一只手却向后抚摸着艾德勒的脖颈。 柯莱尔清了下嗓子,试探性地问道:“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的传说是……真的?” 奎妮轻轻地应了一声,却遭到了艾德勒的注目,“奎妮,这个人……” “这个人不会害我。对吗?”奎妮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我不会害你。所以……” 奎妮停止了抚摸艾德勒,从艾德勒的身上坐起来,黑纱下的娃娃脸神色格外认真。 “我是阿克贝尔兹中的一员,如你所见,原型是一只黑山羊,被强行召唤降临人世。” “那么昨天晚上,餐桌上陡然出现的黑山羊也是你的同伴?” “庄园里的黑山羊都是阿克贝尔兹中的一员,但它们都还是孩子,只有我能化成人形。” 孩子吗? “恕我直言,您长得也不太成熟……” 柯莱尔忍不住调侃,却没想到遭到了艾德勒冷漠的目光。 “哈哈、抱歉抱歉……夫人……” “我其实不在意这些。”在听到夫人二字后,奎妮的眼神暗了下去,神色惆怅,“我这副身躯究竟如何,不过只是给罗德里戈家族添上些流言蜚语罢了。” “罗德里戈家族……你死去的丈夫,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他知道我是一只黑山羊。” 提起那个男人,奎妮反复地抬头低头,最终在那黑色面纱之下的脸挂着一副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的崩坏表情。 “你知道,这段婚姻为什么被人诟病吗?” “人们说……是因为老罗德里戈强行将你抢过来……” 奎妮呵呵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对命运的轻蔑和嘲弄,所有事情流传到他人耳朵里便只剩下单薄的几句话,而那些厚重的、纠缠不清的、难以言喻的来龙去脉就轻易地被遗忘,痛苦的石子只落在当事人的身上。 一切的开始,源于那个被记录在罗德里戈家族档案中离奇的世代遗传疾病。 家族里的成员在某个年纪就会发病身亡,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发病的年纪久而久之,家族里人丁逐渐稀少,爵位流传到瑞金的父亲让·罗德里戈这一代,家族里除了两个旁支,几乎没什么人了。 家族里流传的说法是某种诅咒,让·罗德里戈并不满意这个现状,决定去寻找诅咒的根源。 而在当年,关于黑山羊阿克贝尔兹的传说风靡一时,让·罗德里戈多方打听,才最终在法国的一个边缘村庄外,找到了来自阿克贝尔兹的奎妮。 不只是谁人在吹耳边风,又或者是绝望的伯爵大人只能剑走偏锋,总之他去到法国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遗传病和黑山羊的诅咒联系在一起了。 这中间具体的过程究竟是何种情形,奎妮并没有详细地说出来。罗德里戈带着许多雇佣的士兵,发泄似的将她的家园毁灭,然后将在场还幸存的少女奎妮带了回来。 “他带我来到这座庄园,起先是威胁我、压迫我、暴力我,最后又哀求我,请求我替他解开家族的诅咒……” 说起这些往事时,奎妮的脸上并没有难堪的神色,反而是越来越阴沉,阴沉的脸色还挂着那道似有若无的、嘲弄的笑意。反倒是身旁的艾德勒不忍细听,闭上眼睛,环在奎妮腰上的手臂却越来越紧。 “可是最后……他发现……我根本解不开诅咒……”奎妮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也越来越诡异,就像一只阴沉的哥特娃娃强行挂上开朗的笑容一般。 “然后他崩溃了。‘你竟然与诅咒无关?’呵呵……他跪下来握着我的手求我,一遍一遍啊……就在一只黑山羊面前,那一天,他好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 “可惜,我只是一只山羊,我纵是诞生于魔法,却不能帮他他摆脱这个诅咒……” “我未开智时,只会追逐月光;开智以后,不过也是跟在牧羊人身后……” “我的原谅根本无关紧要……我的存在根本无关紧要……” “可他却说,他对不起我,他毁了我,他要补偿我,他会给我最好的东西……然后……” 她说着,那眼神竟然也流露出来诡异的怀念之情。 她伸出手,托着脸颊,任由那道黑纱紧紧地裹在脸上,红唇已经沾上纱面,然后那双唇颤抖着,说出来令人心碎的语句。 “然后有一天,我就变成了他的妻子。” 那道黑纱越裹越紧,最后艾德勒抓起她的手腕,将黑纱从她的头上掀开,一张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出来,苍白到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和外界接触过。 在这张精致的娃娃脸上,表情却是死气沉沉的。 “……原来是这样。” 柯莱尔并不意外这个展开,毕竟罗德里戈伯爵夫妇的爱恨故事总有很多版本,这算是最完善的一个版本了……虽然她还是觉得这中间缺了点什么,但她无意追问别人的伤痕。 “也就是说,他知道你的身份,出于愧疚,他对你补偿许多……那,你出于当初家园毁灭的恨意,仍旧有动机杀他和他的继承人?” “你可以这么认为,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测……可是……” 奎妮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了许多无奈。 “可是我没有动手杀害让……我对瑞金……我当他是我的弟弟一般看待,他也十分敬我,未曾轻慢我……” “那昨天晚上,餐桌上那只黑山羊,你的同胞,它的出现也和你无关?” 奎妮恢复了平日淡漠的神色。 “……它的出现,不是我指示的。” “哦?这就奇怪了,阿克贝尔兹不听同胞的,还会听谁的?是那宗教故事里的牧羊人,神父先生么?” 柯莱尔直勾勾地盯着艾德勒。 奎妮笑了,伸手戳了戳一直闭着眼睛、脸色不佳的艾德勒,后者冷冷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不会这么做的……” “这可难说。” “柯莱尔……其实这个庄园,如今会魔法的,可不止我和艾迪。” 奎妮伸出手,握住了柯莱尔,声音幽怨又沉静:“蒙 塔、蒂翁,还有那个子爵的孩子克里斯……我知道,他手臂上有个神奇的东西……” “……” 奎妮的手指轻轻地,就如同她的声音一般轻轻的,顺着指尖,滑到了柯莱尔的掌心,“还有,最重要的是……你……” 柯莱尔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她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我相信不是你们搞的鬼,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 艾德勒一副不满的表情,“……为什么我们非要和你扯上关系不可?” “不答应我的话,我就把蒙塔拉过来……” 搬出蒙塔来果然奏效,奎妮似乎很害怕蒙塔的法术,她抿着嘴,轻轻地推了一下艾德勒,艾德勒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今天谁让你们去驱魔仪式你们都别去,也别随意出来,最好躲在房间里。” 奎妮点头,开始喃喃自语:“这样啊……看来瑞金是非要驱魔不可了……” “瑞金,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罗德里戈家族里只有让知道我身份。” “家族外呢?” 奎妮没有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柯莱尔和艾德勒。 “好吧。那,你觉得瑞金能够接受你这个身份吗?” “……” 奎妮沉默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忐忑的语气回答道:“我不知道……” 就柯莱儿的观察来看,奎妮夫人和她名义上的继子瑞金关系很好,瑞金看不惯的似乎只有艾德勒一人。 但这都是建立在瑞金不知道奎妮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他似乎一直坚信奎妮夫人只是个可怜无辜的普通人类。 柯莱尔摸着额头,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不告诉瑞金真相,他肯定还会对艾德勒和奎妮做些什么。思来想去,柯莱尔最终拍了拍奎妮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打算告诉瑞金你的真实身份。” “可是……” “黑山羊昨天已经暴露于众了,他心里一直怀疑艾德勒,如果不说出真相,恐怕日后还会对艾德勒做些什么……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 “还不如直接把真相告诉他,他父亲都能接受你,如果他真的敬你,他也能够接受你——当然,前提是你没有谋害他父亲。” “……” 柯莱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打算在十点钟之前去找一趟瑞金,还得防备奥黛特·蒙塔和奎妮、艾德勒碰见。 毕竟上一个时间线,就是那两人在魔法对轰才导致在场所有人死亡的。 “总之……你们得答应我,特别是这位艾德勒·弗门先生,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魔法,可以吗?” 艾德勒没有理会柯莱尔,奎妮戳了他好久,他才不咸不淡地应和了一声,“万不得已……呵呵……” 说完他嘲讽一笑,笑得阴恻恻的,让柯莱尔心里发毛。 “艾迪……你不要这样。” 奎妮夫人的手指摆在艾德勒的唇边,生生地给他扯出一个正常的笑容来,“你看,艾迪答应你了~” “……” 柯莱尔清了下嗓子,只想立刻离开这两个人身边。 12. 第二日 清晨(3) 天空阴沉,浓雾将方才那一点晨光吞噬殆尽。 女管家梅格来找奎妮夫人的时候,柯莱尔正打算离开,她故意走得慢些,好偷听梅格和奎妮的对话。 奎妮和艾德勒表现得很正常,仿佛只是早晨间的一次密会,而梅格对此见怪不怪,只是请奎妮十点钟的时候再回到教堂里参加驱魔仪式。 奎妮随便敷衍了一下梅格,表现得身体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柯莱尔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只要稳住了奎妮夫人这般,艾德勒大约就不会施展那种秘术了吧…… 想起那些秘术,柯莱尔路过教堂,便忍不住往里间撇去。月亮、山羊、怪异的符号……这都是在奎妮夫人的叙述中被刻意忽略掉的东西,包括艾德勒·弗门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就在柯莱尔停驻之时,教堂里走出来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西里尔·德·克吕希菲-威德米尔。 “阁下……?” 苍白的肌肤,精致的卷发,以及总是神色阴沉的柔美的脸……柯莱尔没有单独会见过这位别人口中阴晴不定的美少年侯爵,只是听说过他是白玛的表弟。 他知道这教堂根本不是正常的教堂吗?他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吗……柯莱尔开始冷汗涔涔,然而这位少年侯爵神色却没有怪异之处,他依旧带着平日里那样有些淡然又嘲弄的神色,扯起嘴角,微笑着地朝柯莱尔点了下头,便直直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柯莱尔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西里尔留给她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 “……” 白玛那样好相处的性格,是怎么和侯爵往来的呢? 柯莱尔模模糊糊地想着,一路回到庄园二楼,大部分宾客还没有起来,一扇扇大门紧闭着,唯有白玛的房门是虚掩的,走近时还能听见罗科和他在低声交谈,语速还十分快。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收到了房间内两位绅士的注目礼。 “早……早上好?” 罗科懵懵的,这下才反应过来,跑过来捏柯莱尔的脸蛋,“早~上~好~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没醒来,敲了好久门……” 柯莱尔推开了罗科,说道:“我一大早去见了奎妮夫人和艾德勒·弗门。” 白玛挑了下眉毛,“你和他们说了驱魔的事情?” “我说了瑞金是冲着他们两去的……哎,奎妮夫人就在我面前,从山羊变成……人。”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猜测变成事实时,罗科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正想惊呼便被柯莱尔捂住了嘴,“嘘,别太吵了,很多人没醒呢。” “等等等……所以她是羊……她真的是黑山羊……” “准备来说,她属于阿克贝尔兹族群。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被有魔力的人召唤于世的族群。”柯莱尔反复地在罗科和白玛之间打量,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小熊……你知道我母亲的事情吧?她以前和我说过很多这种事情。” 白玛果然好奇地追问:“母亲?” 罗科咳了一下,接话道:“总而言之,小乌鸦的母亲也有魔力,甚至对神秘学、魔法学颇有研究……嗯,我这个唯物主义者也花了一些时间来接受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奎妮夫人是那个什么阿克贝尔兹,就是那个黑山羊吧,那昨晚餐厅里的事情是她做的?” 柯莱尔有些犹豫地摇摇头,“她和艾德勒都否认了,其实我内心也觉得不是他们做的。餐桌上那只山羊虽然一开始冲着瑞金去的,最后的结果却弄得奎妮夫人很狼狈……我觉得这中间还有人装神弄鬼。” 罗科叹了口气,“这中间会魔法的人很多是吧……但是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很可能就是冲着瑞金去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在你调查谋害罗德里戈的凶手时混淆视听……” 罗科点点头,半响他站起来,说是想去找瑞金商量。 “等下,你们两顶着这黑眼圈也太失礼了……” 柯莱尔从包里掏出来一盒粉饼,将两人拉到镜子前坐下,开始在两人脸上拍拍拍…… 白玛有些惊讶地问道:“我……我也要吗?” “对,你现在看着很憔悴,昨晚没休息好?” “昨天……你们走后,西里尔来找过我。” 柯莱尔又想起教堂前那个眼神,犹豫着要不要和白玛说,此时罗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促地问道:“我刚才忘记问了,老伯爵让他知道奎妮夫人的身份吗?” 柯莱尔将奎妮夫人的叙述一五一十地将给两人听,两人都唏嘘不已,但他们同样也发现了奎妮夫人的说法并不完整,这中间似乎隐瞒了什么。 “谁把她召唤出来的?还有关于她的家园被毁坏一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这样还能接受和老伯爵生活在一起?还有最奇怪的就是艾德勒这个人的存在,老伯爵不仅容忍了他和奎妮夫人的关系,还容忍他弄了一个异端的教堂放在家里……” “咳咳、” 白玛轻轻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罗科。 “这些事情再说吧。我觉得我现在最焦虑的还是驱魔仪式的事情,我不想死……也不想你们莫名其妙地死掉……” 柯莱尔轻轻地拍了下白玛的脸庞,然后凑近仔细端详着白玛的脸色,嗯……虽然不比昨天下午徒步完那样唇红齿白,容光焕发的样子,但薄粉将他的脸修饰得更加苍白,配上那梳得极其整齐的金发,倒多了一些斯文阴郁的贵族风味。 “柯莱尔?” 白玛轻轻往后仰了一下,两人凑得有点太近了…… “欸欸欸……!” 罗科见此,十分着急地把两人拉开了! “走走走,我们去找瑞金!!” 上午八点钟,瑞金的书房。 瑞金靠着椅背,眉头紧皱,不停地用手指敲着书桌,频频叹气。 尽管白玛已经用了十分委婉的说法来陈述奎妮夫人的事情,但是瑞金还是无法全然接受,毕竟在他的构想中,这个庄园里只有一个人是值得被谴责的:那便是“勾引”奎妮夫人的艾德勒·弗门。 他不是没有思考过为什么父亲会纵容黑山羊和艾德勒的出现、对那些流言蜚语视若无睹……但他没有办法去细想。 瑞金再度叹气,一 双小狗般的眼睛充满了不安之色,“你们说的这些有任何证据?我……我实在无法相信。” 柯莱尔拿出来一个古朴的小盒子。 那是一个刻着罗德里戈家族徽章的盒子,在那场晨雾中,由奎妮夫人亲手交给柯莱尔。 “这是什么意思?” 瑞金怔怔的,忽然萌生出一股害怕的情绪,他不知道这个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打开或者不打开,他都很恐惧答案。 啊……为什么这个时候奥黛特不在?他转向他的好朋友白玛,但白玛的眼睛也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这里面是奎妮夫人属于阿克贝尔兹的证明……请阁下亲自打开……” 瑞金打断了柯莱尔的话。 “不……我不要,我不要打开它……啊啊啊……” “瑞金?!”白玛扶住了有些情绪不稳定的小伯爵。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事实的话,那让我来帮你一把!” 柯莱尔咬了咬牙,无视了瑞金的挣扎,打开盒子直接将盒子递到了瑞金的跟前…… 瑞金闭着眼睛,又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个泛着木香的盒子里,一对羊角静静地躺在丝绒布匹上。 这对羊角已经暗淡无光,仿佛被这个世间遗弃许久,以至于说不清楚这是真的角,还是某种装饰物。 “山羊角?!” 瑞金怀疑自己在做梦。 柯莱尔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无论何种性别都拥有的羊角……你看,是不是和你在后山见到的那些黑山羊头上的角很像?” “这是……这难道是……这难道是……” 瑞金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可置信地问向柯莱尔。 “这是奎妮夫人的羊角。” “不可能!” 瑞金想要拍案而起,但因为太激动差点摔倒,白玛又扶住了他。 “瑞金……这是真的,是奎妮夫人亲手将这个东西交给柯莱尔的。” “……” 柯莱尔盯着瑞金的双眼,继续说道:“奎妮夫人发现即便能变换人形,羊角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当年……为了生存,为了融入此地贵族圈子,她折断了自己的山羊角……” 瑞金颤抖着双唇。他不想相信这个事实。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是艾德勒随便找来糊弄你们的?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那些不都是传说吗!” “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是为了告诉我奎妮是恶魔吗?一切……一切难道不是艾德勒害的吗?自从他来到庄园后,一切都变了!” “所有罪名只要推给那个人,奎妮还是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没有人敢回应发疯般的瑞金。 在这个空气沉闷的书房里,不知何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太过轻盈,飘飘地落在所有人的心里,就像晨雾拂过潮湿的木头,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轻轻地抚过。 柯莱尔顺着这道声音,看到了在那道虚掩着的门后,站着的奎妮夫人。 13. 第二日 清晨(4) 瑞金看着门外那道身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山羊角? 他怔怔地看向奎妮夫人的头顶,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那片美丽茂密的头发之下,隐藏着怎样的伤痛。 他自认为尊敬她、爱护她,可是,为什么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头巾、头纱、帽子、蝴蝶结当成是贵妇人的时尚? “奎妮……告诉我,一切都是那个叫艾德勒的男人搞得鬼,是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神职人员……我们可以把他移交给教会……” 奎妮夫人没有回话,她缓缓地走近瑞金,脚步声回荡在沉闷的书房里。 她走到瑞金的跟前,露出了一个惨淡又苍白的笑容,然后将手轻轻地放在头饰的边缘。 瑞金好像已经能预感到奎妮接下来的动作,那道不合时宜的恐惧感又再度袭来。 害怕这个事实。 害怕接受奎妮的真实身份。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是真的。 更害怕的是承认自己肤浅的爱护与尊敬,无视她真实的痛苦和这段本身就残暴的婚姻。 奎妮笑了笑,摘下了自己黑色的头纱,拨开那茂密的头发,头顶上是两道干涸的伤疤,露出来的时候,好像连室内的空气都变得陈旧,陈旧得仿佛能闻到老罗德里戈身上的香水味。 那被折断的山羊角,只剩下两处突兀的根部,立在发丝之间。 “瑞金,放过艾德勒吧……” 瑞金的手,被奎妮牵着,拉至头顶之上。 其实他一直很想这么做。她只比他年长几岁,长得又年轻,有时候他会恍惚自己是不是多了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妹。 “……” “放过艾德勒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和让,才是这一切流言蜚语的源头。” “那……父亲……父亲……” 奎妮夫人神色悲悯,将他的手握在胸前,颤抖地说:“出于愧疚和补偿,他接纳了我的所有……包括艾德勒的存在……” 那一年,她失去了她的牧羊人,如同在世间失去了方向。这个世界会怎样对待一只没有方向的小羊羔呢? 她在无路可走,在十分茫然的处境下被动地接受了一段扭曲的感情。 那个男人粗暴、可怜却又带着十分矛盾的心情去补偿她。 物质、地位、身份,他几乎给了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因为他那复杂的良心,他觉得自己的残暴牵累了一只无辜的黑山羊。 他帮助她融入人类的社会,一切都掩饰得很完美,除了头上那对山羊角。于是,在某个瑞金毫无察觉的夜晚,那对山羊角悄悄地被掰下来了。 已经不记得是不是自愿的了……奎妮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在满月之夜,迎来了两位自称是罗马来的神职人员,奎妮一眼就认出来斗篷下少年的脸庞,旧日家园的回忆纷沓而来,就像攒了几年的冷风细雨一起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才知道家园里还有幸存者。 而一直为遗传病东奔西走的让·罗德里戈此时已经无法顾及奎妮,以及奎妮和那位神父隐秘的心思——又或者,他出于某种矛盾的心情,根本不想管奎妮和艾德勒,于是流言悄然四起。 这段扭曲的关系一直纠缠着奎妮三人,直到让·罗德里戈的去世。 瑞金无法遏制自己抓着她的手的欲望,而这股劲却让奎妮无端想起让·罗德里戈,于是她想要甩开,却发现这个名义上的继子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我以为……” 我以为我们关系即便尴尬且客气,但至少我们可以互相帮助的。 奎妮苦笑,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头饰戴了回去。 “抱歉……有很多事情,我没法和你说。” 瑞金呆呆地靠在椅背上,白玛戳了他好久,他才回过神来。 “请你不要再责怪艾德勒,他帮我和让承担了许多骂名。如果你想赶我们走,我也……” “不要说这种话!” 小狗伯爵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握住奎妮夫人的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家人……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 “我只是悔恨我没有早一点察觉你的事情……也不至于让艾德勒……” 听到这里,白玛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表情不明地看着谈话的这两人。 奎妮夫人再次说道:“艾德勒是……与他无关!” “那昨天晚上餐桌上的山羊?!” “不是他做的!也不是我做的。瑞金,即使我是黑山羊……” “那你告诉我,是谁?是谁能够驱使你们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 “……” 奎妮突然有些慌乱地退后了几步,脸色苍白地望着屋子里的几个人。 柯莱尔、白玛、瑞金以及一直不曾发言默默吃瓜的罗科,四对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她 “是啊……是谁呢……” 奎妮夫人喃喃自语,忽然间那窗外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她顷刻间陷入恐慌之中。 然而柯莱尔望向窗户时,那里却只有一面澄澈的玻璃。 “是……” 忽然,奎妮夫人走到了柯莱尔面前,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却有些急切地说道:“是谁呢……啊,乌鸦小姐,你能够帮我们找出来的,对不对?” 柯莱尔被突如其来的委托惊讶到了,虽然这的确是她的工作范围没错,但是…… 果然,她感受到了来自唯物主义罗科的炯炯目光。 而眼前是另一双充满着动物凝视的、非人的瞳孔。 这个庄园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奎妮想要告诉她的……而且早上的时候,奎妮暗示了她知道白玛身上的秘密。 柯莱尔本身就打算对这件事情一探究竟,于是她语气镇定地回答奎妮夫人:“是的,我会尽我所能,无论是杀害老伯爵的凶手,还是利用魔法恐吓我们的人。” “瑞金……你满意这个决定吗?请你相信我,相信艾德勒。”奎妮夫人少有地对瑞金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她一向避免对瑞金展露这种情绪,两人身份隔了一辈,她没有办法将自己当成与他同辈少女一样“撒娇”。 但是她只要稍微示弱,瑞金就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于是瑞金纠结了许久,便胡乱地点了头。 罗科嘶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么驱魔一事,瑞金阁下,你要怎么做?昨晚已经对所有人说了……” “很简单,弄个仪式,走个过场……” 忽然,门外又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声音虽小,语气却十分强硬。 “可笑……这个做法!” 奥黛特·蒙塔毫无顾忌地走进了书房,她看起来比昨日虚弱了一些,但是气势上仍旧如故,“瑞金,你疯了吗?昨天晚上,彭特南伯爵夫人都快被吓死 了!你就这么糊弄大家,罗德里戈的名声又得下降了!” 瑞金弱弱地回应:“可是……罗德里戈的名声好像已经跌进谷底……” 奥黛特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继续冲着瑞金说道:“你现在的态度,是要放任这个邪祟在庄园里恐吓大家吗?” 奎妮夫人插话:“我并没有对大家做什么……” “可昨晚那个的确是黑山羊啊?是你的同伴,没错吧?!” “……” 奎妮夫人一向不太和蒙塔家族来往,如今更是默默地躲到了柯莱尔的身后。 按照上一条时间线的推测,柯莱尔已经认定蒙塔身上一定有 什么东西是压制奎妮夫人的。 啊,又是一个魔法少女…… 瑞金走近奥黛特,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奥黛特,奎妮是我的家人……我已经选择相信她了。” 说完他便注意到奥黛特苍白如纸的脸色,颇为关切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瑞金这样刻意的话题转移并没有起到效果,反而让奥黛特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你保证,她不会害你吗?你别忘了,她和你父亲是有仇的……就现在,把她抓起来吧?” “奥黛特!” 瑞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白玛皱了下眉,尝试劝道:“如果她对瑞金也怀有恨意,何必要等到人多口杂的时候……?” 柯莱尔虽然心里觉得奎妮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是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奥黛特和奎妮起冲突!毕竟上一条时间线…… 柯莱尔顺着白玛的话说道:“是、是啊,如果奎妮夫人想要做什么,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那个,奥黛特阁下,或许……” 瑞金本来就有些情绪波动,此时头更疼了,他略有疲惫地对奥黛特说:“奥黛特,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都会相信奎妮的……这是我的决定……罗科先生,你觉得呢?” 罗科一直在“装死”,此时被人提到就不能不说话了,他瞄了一眼柯莱尔,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咳了咳,开口说:“首先,谋害前任伯爵的凶手还未水落石出,我不赞成冒然抓什么人……” 瑞金看了看奥黛特,只见奥黛特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柯莱尔身后的奎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白玛轻轻地走到奥黛特旁边,将她拉开了一点,低声说道:“奥黛特,你怎么了?平时还是会尊重瑞金的决定的……” 奥黛特对他摇摇头,说:“我觉得你们才是疯了……如果苏格兰场的人不打算抓她,那我亲自……” 说着她举起了手。 奎妮有些惊恐地看向柯莱尔和瑞金,这是奥黛特要使用魔法的前兆。 柯莱尔着急地喊道:“等下!或许有别的办法!” 白玛赶紧拉住了奥黛特,奥黛特还是没有冷静下来,喊道:“既然如此,那我需要亲自‘监视’她!” 瑞金无法理解奥黛特的想法,“奥黛特?!她还是伯爵夫人!” “我是为了让她不谋害你!” “她没有理由要谋害我!” “你根本不懂……!”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柯莱尔和白玛一人拉住一个,场面才有所缓和下来。 柯莱尔想了想,她非常不愿意让奥黛特和奎妮碰面……于是她提议:“虽然我相信阁下您的人品,但是我无法保证你会不会对奎妮夫人做什么……而且我们为什么不问问夫人的意见呢?说到底,奎妮夫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昨天晚上那样的场面,我相信有魔力的人都能做到,而在场有魔力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奎妮夫人无奈地抬起双手,眼神里满是嘲弄的笑容,“何况,我根本没有那样强大的魔力,不然我不会留在罗德里戈的身边……” “……” “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奎妮夫人仍旧躲在柯莱尔身后,她笑了笑,“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监视’我,那我宁愿选择罗科小姐。” “啊……”柯莱尔有些意外,但是只要奎妮不在奥黛特身边,应该就不会发生上一条时间线那样的事情吧?! “虽说有些保守,但是罗科小姐还是未婚女性,多一个女性陪护人也很正常吧?这样你能让你满意了吗,蒙塔?” 奥黛特没有回答,僵持良久后,才默许了这个提议,黑着脸离开了书房。 柯莱尔有些解脱一般呼了口气,时钟刚好停在了九点一刻。 14. 第二日 清晨(5) 柯莱尔暂时缓了口气,至少那场驱魔仪式不会成为庄园的催命符了。 很快到点,瑞金如昨日所说的那样,去到教堂前驱魔。 但是这次驱魔只是走个流程,主持人还是昨天坚持说不参与的艾德勒。也不知道瑞金和他说了什么,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本经文,开始装模做样的喃喃自语…… 柯莱尔环顾四周,发现与上一条时间线不同的是,有一个人的缺席发生了改变,上一次蒂翁不在现场,现在是奥黛特不在现场。 “白玛,你送奥黛特回房间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 白玛托着下巴,踟蹰地回答:“她说从早上开始就没什么精神。刚才这么一闹,更累了。” “没精神……?” 好像上一次,蒂翁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晚上,西里尔因为壁炉的事情,闹了她一会……我估计是这个原因,但她却说,她精神不好是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 白玛若有所思地看着柯莱尔,企图从柯莱尔的脸上看出来些什么。 “奇怪的梦……?” 柯莱尔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穿梭大地的西风,一望无际的原野,地平线上的羊群……” 那百听不厌的的嗓音怎么能念出她心中所想? 柯莱尔怔怔的,仿佛又回到了梦境里,梦中的大地洒满了月光,世界明亮得如白日一般,最令人触动的是那股怀旧的感觉,明明是陌生的场景,却仿佛上辈子曾经见过,古旧得好像打开一道旧抽屉,木屑连带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只看见白玛深邃的眼睛和一开一合的双唇。 “多么绮丽的梦境……” 白玛发出了由衷的感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好像也披上了梦里月色。 柯莱尔觉得事情开始越来越诡异。 她和奥黛特,分明做了相似的梦境。 "EcceCruini!" 拉丁经文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在艾德勒高声呼喊的时候,白玛悄声地靠近了柯莱尔。 两人并肩站立着,目光皆看向人群的中心,只听到在这风声和诵经声之中,白玛的话语顺着着薄雾传来。 “你知道么?奥黛特从小就有一个很神奇的能力……” “什么能力?” 在周遭嘈杂的环境中,白玛的身影和声音都有些不太真切。 “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预测到什么事情……” “……” “而她刚才如此焦虑狂躁,是因为这一次,她有预感瑞金会出事。” “……什么?” 柯莱尔想起方才奥黛特的行为,的确与昨天那个稳重大方的贵族小姐有所不同,但是预测……? 关于预测/预言相关的魔法能力,在母亲的笔记中记载,那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魔法,预测的结果通常十分模糊,并且时灵时不灵。 如果奥黛特早有预感,那么寄那张卡片给她的人,会不会就是奥黛特?!那张写有“瑞金必死”的卡片! 柯莱尔有种终于解开一些谜团的兴奋感,她决定今天找个机会和奥黛特谈谈……如此计划着,驱魔仪式已经快要结束,人群的艾德勒正在念出最后的句子。 “EcceCruini!” “Fugitepartesadversae!” “Alleluia!” 时间已过十点半,驱魔仪式结束了,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柯莱尔望向身旁的白玛,只见他也是一副轻松的模样,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仪式结束以后,瑞金提议让大家去会客室吃茶点,因为罗德里戈家族没有吃午餐的习惯,但是为了照顾众人,还是要准备一些吃食。 罗科在会客室外拉住了柯莱尔,手里还抱着一沓文件。 奎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柯莱尔,便朝着会客室里走去。 柯莱尔没有叫住奎妮,因为说是‘监视’,但她内心并不觉得奎妮会做什么事情,而且危机已过,她和罗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调查。 “小熊,你手里拿着是什么?” 罗科将文件翻开递了过来,眉头紧皱地看着柯莱尔,“这个文书是……?!” 这是一张雷夫·沃克上尉和让·罗德里戈的秘密协议。协议上称,伯爵阁下慷慨地替上尉解决了骚扰贵族女性的指控,使之免于刑罚,上尉需要依次每季度支付伯爵阁下一定数量的金额…… “嗯……这个指控,是很严重的那种,对吗?” “对方是公爵很受重视的女儿……重点是,她已经联姻了奥地利的皇室……” “嚯,这个人胆子可真大啊,不过,这可以算是一种要挟了吧?” 罗科点头,“甚至可以作为杀机。虽然我一直怀疑凶手是女性,但任何可能性我都要考虑一下……” 罗科兄妹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着会客室内的雷夫·沃克上尉连连摇头。 只见此时,雷夫本想对着女伯爵蒂翁献殷勤,却因为蒂翁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吸引了一堆人围着,他根本挤不进去。然而这个人又是那种不甘寂寞的性格,于是又转向和一直沉默不言的奎妮夫人搭话,正常地搭话是每个绅士的必修课,但是此人肢体和言语都掩盖不住他龌龊的心思。 柯莱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个神人……” “他还有更无耻的呢……”罗科压低了声音,悄声在柯莱尔耳边说道,“昨天晚上,我们都被黑山羊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居然还想着……” 柯莱尔不理解罗科迟疑的停顿,追问道:“他还想着什么?” 罗科瞟了眼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偷听说话后,低声说道:“他在走廊上纠缠莫莉·彭特南……在听说莫莉阁下至今未有婚约之后,便觉得无趣离开了……” 柯莱尔张大了嘴巴,抑制住自己的惊呼,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两个字:“……荒唐!!!” 随后又看向那个会客室里一直靠着奎妮夫人坐的雷夫,简直想立刻站起来把他揪出会客室…… “他、他……他就是喜欢……” 罗科点点头,那表情像是无奈的笑容,又像是理解了一切后感到荒谬的笑容,“这个人,或许就是喜欢别人的恋人……?!” “……” “你也要小心点,不要被这种人 纠缠上了。” 柯莱尔咳了下,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他对我才没兴趣呢,反正……”说着说着,柯莱尔便说不下去了。 罗科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看白玛的样子还挺花痴的。” 柯莱尔撇撇嘴,无所谓地说道:“花痴又不代表什么。你知不知道,有花痴的对象也是个幸福的事情,人只要还能够幻想,生活就不算太糟~” “诡辩……你也是个神人啊,小乌鸦!这屋子里还真是一堆神人……” 柯莱尔眯着眼睛,笑了,“但要论最神的,还得是那一位。” 顺着柯莱尔指的方向,罗科看到了会客室角落里的那个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发言的男人,阿斯兰。 据说他是蒂翁的奴隶,脸上挂着冷淡的神色,眼神一直停留在蒂翁的身上,他似乎是想用沉默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那挺拔健硕的身姿立在室内,实在是令人无法完全忽视。 “他……?” 罗科只当他和蒂翁是法国来的怪人。 他正想和柯莱尔多说些什么,会客室里便有些躁动,一人的声音响亮无比。 “……该死!” 西蒙医生忽然很大声地朝着奎妮夫人吼了一声。 奎妮夫人被吓到,瞳孔闪了闪,差点变回一只受惊的小羊。 “西格先生?”瑞金站了起来,挡住了奎妮。 西格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好地说道:“马厩里的马……出事了!如果不是我让人替我去照看我的马,我们恐怕到明天也不知情!” 瑞金看向管家劳尔,劳尔这才神色不定地说道:“马厩里所有的马都出现了病症……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法工作了……” 意思就是,庄园里已经没有马车给宾客们使用了。 西格夫人惊恐地说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呆好久?!我看这天气那么差,我还想着早点走……!” 西格医生冷冷地盯着瑞金,“我从昨天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驱魔仪式上奎妮夫人不出面?是在害怕什么吗?昨天晚上的事情难道只是我们的幻觉?!” 西格夫人也接着说道:“马厩也出事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个不详的庄园里!只是为了那个死掉的老头……!” “我的天,西格夫人!请注意言辞!”彭特南伯爵夫人出言制止了西格夫人。 “玛吉!你难道不感到害怕吗?!”西格夫人摇了摇彭特南伯爵夫人的手臂,“我光是想到昨天晚上,我就一股寒意,而且罗德里戈怎么死的真的和我们无关,我现在只想回伦敦!” “夫人,我相信奎妮夫人和瑞金,我们只是来帮他们一个忙……” 西格医生却不依不饶,“是吗!我看罗德里戈一家都疯了,把我们困在这里好让他们为老伯爵复仇!” “够了!” 瑞金大声呵斥。 “父亲之死,事关在场诸位的清白名声,何况皇室也下了文书要清查此事,我绝不会放过谋害父亲的凶手……我也不会置众人于陷境!而且罗科警官在此,也可为我作证。” 罗科又被搬出来了。 他无奈地看了眼柯莱尔,然后走进了会客室。 15. 第二日 清晨(6) 罗科走进会客室,对一群人侃侃而谈,无非说些场面话稳定大家的情绪。其实众人的压力皆来自于苏格兰场和皇室的文书,让·罗德里戈好歹是个有头衔的大贵族,皇室那边并不打算让他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 总之搬出皇室这个名头,和罗科的官方身份,西格夫人也不得不安静了下来。 虽然是安静了下来,但是她的眼神一直注视着会客室里的奎妮夫人,仿佛认定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女主人。 而雷夫·沃克上尉却毫不避讳地走向了奎妮夫人,对她谄媚地笑道:“他们说得太夸张,不是吗?” “……” 奎妮夫人沉默地看着死去丈夫的故友,只能扯出一张尴尬的笑容。 她与这个自来熟的男人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总是把眼神放在她身上。 那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眼神。 “奎妮夫人,你知道的我一向站在你这边……” 男人贴得越来越近,奎妮挪动着身子,几乎已经到了沙发的边缘。 这时候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飘来,一个轻柔的身影带着她玩世不恭的笑意走近了两人。 “上尉,您还是给夫人一点呼吸的空间吧?” 蒂翁笑意盈盈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雷夫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蒂翁,似乎是在警告蒂翁不要坏他的好事。而蒂翁也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好一会,雷夫自觉无趣,带着轻蔑的笑声离开了。 如果柯莱尔没猜错的话,雷夫应该会去找彭特南伯爵夫人了……果然…… 奎妮夫人如释重负般地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纱。 然后一杯红茶递了过来。 “夫人,红茶的温度可好?产地是哪里的?” 蒂翁掀起自己轻柔的月亮头纱,柯莱尔这才发现,她和奎妮夫人的头纱一白一黑。 “产地是……阿卡纳……”奎妮夫人低头看着红茶杯子,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 “呵呵……” 蒂翁淡淡地笑了,那笑声与她的头纱一般轻柔,羽毛似得划过人的心间。 她缓缓地离开了奎妮夫人,回到了男士的身边。 奎妮夫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半响,她兀然站了起来,看向柯莱尔。 “我……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扯了下柯莱尔的袖子。 柯莱尔觉得,奎妮夫人的确不应该在呆在会客室里了,气氛有些尴尬。 “我想去马厩看一看,夫人愿不愿意和我一道去?” 奎妮夫人点头,除了她以外,罗科和白玛也走了出来。 远离了会客室后,柯莱尔开口向罗科问道:“小熊,你觉得马厩是怎么回事?” “有人搞鬼呗,有人不想让大家离开?” “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柯莱尔自言自语地问道。 穿过走廊,走出屋外,便看到了庄园一边的马厩。 马夫看起来很忙碌,见到奎妮夫人的身影,匆匆地过来打了个招呼。 奎妮夫人照旧给了些场面话,见柯莱尔三人似乎在讨论些什么,没有问话的意思,奎妮夫人便主动问道:“有什么人来过这里吗?” 马夫有些犹豫地指了下马厩深处,回到道:“有位小姐在那里……” 这话引起了柯莱尔三人的注意,他们往马厩深处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呆呆地站在某匹马前,正是那沉默的希尔达。她从驱魔仪式后就没了身影,想来是跑来马厩看马匹去情况,说不定告诉西格医生马匹生病的就是她。 关于这个女人,柯莱尔只知道她是西格医生的女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 那个女子已经注意到有人向她走来,她回过神来,先是向奎妮夫人和白玛屈膝,然后才和柯莱尔、罗科打招呼。 尽管她已经表现得很有礼貌了,但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往白玛那边瞟,白玛摘下了帽子对她示意。 柯莱尔往前看了下那匹马,然后转头问道:“西格小姐,是你发现了马匹的问题吗?” “对。医生想早点离开此地。” 克拉尔歪了下头,她对自己的父亲也这么陌生吗? 这个时候白玛很自然地插入到了对话当中,“西格小姐,你是在驱魔仪式之后立刻来到马厩这边的吗?” “是的。医生觉得这个庄园和德尔顿阁下太荒唐了,所以想着离开。”在说道瑞金的时候,希尔达犹豫了一会,毕竟她名义上只是个乡绅的女儿,这样非议一位大贵族会不会惹怒了奎妮夫人和白玛? 但是很意外,奎妮夫人和白玛并没有批判她的话。 “你会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奎妮夫人嘲弄地笑了。 见奎妮夫人没有对她的言论评价什么,她便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奎妮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眉毛紧紧地缠在一起,纠结许久后,最终,她轻轻地握住了奎妮夫人的手。尽管有些忐忑,但是她仍旧用十分淡漠的语气说道:“你的丈夫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奎妮夫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先是对希尔达的触碰感到惊恐,然后又听见对方指责让·罗德里戈,才猜测这说不定又是一个被让·罗德里戈坑过的人。 让·罗德里戈的确是个作恶多端的人,他究竟欠过多少孽账,连奎妮夫人都没有完全摸清楚。 “夫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明明……”希尔达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为什么要嫁给他?她竟然是可以选择的吗? 他明明是个烂人,对吗? 烂人偶尔的真心,和她看不到前路的绝望之心,两颗心被婚姻的丝带裹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欣赏、甚至惊世骇俗的礼物。 她偶尔会嘲笑自己的命运,就如同现在这般,希尔达握着的手越来越紧,她轻笑着挣脱开来了。 白玛在旁边轻轻地说道:“西格小姐,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 希尔达整个人蔫了下来,她有些难为情地看着白玛。 她轻轻地朝着几人点头,然后二话不说地离开了。 马厩的地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杂草,望着那个女子离开的身影,奎妮夫人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坐着马车和让·罗德里戈出行的情景。 她神色暗淡地拿起了扇子,用扇面彻底挡住了自己的脸,表示接下来她不打算多说什么话。 而另一边的罗科和柯莱尔,一直在看马厩里的这些马。这些马看上去都精神萎靡,大部分眼皮怂拉着,也不怎么吃东西。< /p>“这些都是宾客带来的马吗?白玛,怎么没看到你家的?” 柯莱尔是坐公共马车来的,罗科也是,但是她记得约什林家是有几座漂亮马车的,白玛还有一匹非常可爱漂亮的小白马呢…… “我是和奥黛特一起来的。” 白玛走近一匹黑骊,笑了笑,“这是桑德奇伯爵家的……唔,它看起来不太舒服。” 罗科啧啧摇头,“谁要对这几位贵族的马下手啊……你们看那匹超级漂亮超级高大的马,是不是侯爵家的?我可是听说,那个侯爵坐马车的时候脾气很坏呢!” 柯莱尔重重地咳了两声,示意罗科别说了,侯爵的表哥就在你眼前…… “哎,你不记得吗?你和我说过他的坏脾气,那侯爵赞助了伦敦的一场舞会,他自己不跳像个雕塑一样阴沉孤僻地坐在旁边……有人想和他介绍淑女都被呛回来了……” “别说了别说了……”柯莱尔尴尬得想要捏住罗科的嘴巴。 白玛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他也没法改变表弟的风评,只好移开话题,对柯莱儿说:“柯莱尔,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欸?” “这些马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息……” 柯莱尔有些茫然地看向白玛,只见他神情很认真,似乎并不是在强行开启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很熟悉的气息? 柯莱尔轻轻地抚摸着那匹漆黑的马。 在这匹马身上,她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 轻柔得仿佛只是一场旧梦。 柯莱尔一个激灵,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很确定这是什么感觉。 “……魔法?” 为什么罗德里戈的庄园里会有这么多魔法的痕迹? “已知有魔力的人,奥黛特、阿卡纳的女伯爵、弗门先生、奎妮夫人,加上你我二人……”柯莱尔思索了一会,接着说道,“奎妮夫人还有我们几乎呆在一起,完全没有时间单独来马厩这边,所以……” 所以剩下的几人中,有一人在马厩这边施法了? “不过你怎么确定完全是魔法弄得呢?”罗科依旧唯物主义式发言,“刚才那位小姐也很可疑啊,她在马厩这边呆了这么久。” “不对不对,那位小姐明显想要离开这里,她没有理由把自己家的马弄病呀?”柯莱尔否认了罗科的猜测,接着说:“那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人为什么要对马下手?为什么要把所有人困在庄园里?” “会不会是为了彻底调查迫害伯父的凶手,所以不想让大家提前离开?” 白玛此话一出,柯莱尔若有所思地盯着罗科,调侃道:“小熊,那你的嫌疑还蛮大的,哈哈……” “……”罗科翻了一个白眼,懒得为自己辩解了,“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要回去直接调查老伯爵之死了,反正现在谁也走不了。” 柯莱尔追上了罗科的步伐,在他身后追问:“诶?那这件事情就不管了吗?” “有轻有重嘛……走走,我们先回去盘问几个人……夫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奎妮夫人没有直接回应,没有人知道她躲在扇子下的表情,她似乎又开始扮演“沉默且悲痛欲绝的寡妇”这个角色,她扇动着折扇,等待着白玛向她伸出右臂,然后缓缓地回到屋子里。 16. 第二日午后(1) 等几人踏着泥泞的小路回到屋子内的时候,屋外的雨势变大了。 柯莱尔和奎妮夫人提起自己的裙摆,走向二楼的起居室内。女士们已经收到了管家梅格替奎妮夫人写的卡片,大约会在特定的时间前来,美其名曰与伯爵夫人“品鉴红茶”。 此前,女管家已经详细地诉说了案发当日的情形: 在跳方阵舞的时候,伯爵和伯爵夫人本应在前方领队,但是让·罗德里戈忽然消失在人群中了,于是那支舞奎妮夫人只好其他男士搭档;当音乐奏响的同时,不少人听见舞会的小隔间里传来让·罗德里戈的声音,以及另外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梅格悄悄地往小隔间望去,只见让·罗德里戈身边坐着一道倩影……等到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伯爵从小隔间出来准备和奎妮夫人跳最后一支舞时,他倒在了奎妮夫人的怀里。 关于小隔间里神秘的女人,女管家声称记得那人的大概身形,坐下来时两人的头部高度相差不大,而奎妮夫人身形较小,与这个画像不符,关于这点柯莱尔认为还有待商榷。 第一位前来“品茶”的是希尔达。 她进来便看见罗科和白玛一左一右靠在窗边,而奎妮夫人和柯莱尔坐在小桌前,替她倒好了红茶,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随意客套了几句之后,柯莱尔便直接进入主题,问道:“西格小姐,我看过你的舞会流程卡,你只跳了一次舞?” 希尔达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只和瑞金·罗德里戈跳了一次……抱歉,夫人,我对您的乐曲安排很满意,只是我不喜欢跳舞。” 奎妮夫人没有回应她,只是点了下头,依旧拿着扇子挡脸。 柯莱尔翻看着那张流程卡,问道:“下半场的舞曲你完全没有参与,你去哪里了?” 希尔达漫不经心地回答:“透气。” “透气?” “对。出去透气。”希尔达比平常更加阴阳怪气,扯出假笑,语气夸张地说道:“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只是西格医生学徒,没人要被捡回来的孩子……我根本不会社交跳舞。” 柯莱尔尬住了,谁会莫名其妙和她说这些嘛…… “所以与其被嘲笑,还不如直接不跳。”希尔达耸了耸肩,继续说,“何况我看到姓罗德里戈的人就不舒服。” “咳咳!”女管家梅格在门外很大声地清了下嗓子,“女士,这里是伯爵的府邸!” 希尔达哼了一声,才停下来对罗德里戈的语言攻击。 “好吧……那,有谁看见你了吗?你是去了哪里透气?” “从舞会厅出来,我在中庭喝东西。” “啊,是的,我给她递了一杯香槟。”梅格从门外探出头来,很快又站了回去。 “所以下半场你一直呆在中庭?”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到我的可不止梅格一个,还有几个仆从也看到我了,你们可以去问问。” 希尔达一口将杯中的红茶饮尽,眼睛一直盯着奎妮夫人,说道:“真是不错的红茶?法国人的东西,呵呵。” “……”奎妮将头转了过去。 “如果没有什么要问的,我想我该走了。” 希尔达站了起来,对两位女士点头,又特别向着窗边的两位男士示意,然后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罗科忽然问道:“夫人,你还记得在你丈夫生前,你们并列而坐的时候,你能够平视他的双眼吗?” 奎妮夫人停止了摇扇,踟蹰地说道:“……不能,我要稍微抬头才能看到他。” 这意味两人坐下来的时候,身高也是有差距的,那就不可能是小隔间里的女人了。 “那么你觉得希尔达坐下来能够平视让·罗德里戈吗?” “我觉得不……” 总之也算有了一点进展,接下来还有人会上来二楼这个房间,很快屋内的几人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柯莱尔接触过很多香氛,比如白玛身上总是带着雪松檀木的香气,那位年少的侯爵和蒙塔家的孩子则更青睐玫瑰乌木的味道,若是到了伦敦的社交季,男男女女身上的香气种类更是层出不穷,但是没有一种味道能够像蒂翁身上的那样引发柯莱尔的好奇心。 是的,好奇。 轻柔的、淡淡的、就像月下的蔷薇花,香气仿佛她头上洁白柔顺的纱巾,仿佛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划过她的鼻尖。 蒂翁就像她散发出来的香雾一般,轻盈地走到了柯莱尔的身前。 “女士们,我们又见面了。”蒂翁勾起蔷薇色的双唇,在小桌子前落座,“嗯……我喜欢你的红茶,奎妮。” 全身黑的奎妮,全身白的蒂翁,柯莱尔差一点便被这两个女人迷惑。 “咳咳、女士,我可能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蒂翁笑意盈盈,她并不直接回应柯莱尔,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她。 柯莱尔被盯得有些紧张,仿佛她在干什么坏事。为了摆脱这种不适感,柯莱尔硬着头皮发问: “女士,让·罗德里戈身死那天晚上,你都在做什么?” 蒂翁笑意渐深,一双美目被红茶的雾气所笼罩,顺着她的眼睛,柯莱尔才发现蒂翁额间的发丝颜色很浅,这种颜色有点眼熟。 “当然是和男人跳舞了。”蒂翁挑了下眉毛,轻笑,“我的舞会卡可是填满了的。” 毫无疑问,蒂翁就是舞会上那种极受欢迎的女性,每一支舞的搭档都被预定了。柯莱尔指尖轻轻划过白玛的名字,然后问道:“奇怪的是,你没有和男主人让·罗德里戈跳舞?一般来说,出于礼貌都应该……” “我没和他跳是因为他没邀请我,我也不想和他跳舞。”蒂翁的笑容仍旧,只不过态度冷淡了许多,“这都要归功于夫人非常感慨地替我着想。” 柯莱尔眯着眼睛,“你之前说过讨厌罗德里戈的话,可是舞会你还是来了?” 蒂翁放下了茶杯,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神色,仿佛瞧见了猎物一般,“是啊,是夫人邀请我来的。我虽然讨厌那个男人,但我还挺喜欢这个女人的……而且,我还发现了有趣的小玩意。” 说罢她面带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柯莱尔,然后又望向了窗边的白玛。 白玛则是礼貌地低头示意。 柯莱尔咳了一下,拉回了蒂翁的注意力。 “倒数第二支舞的时候,你帮奎妮夫人解了围……在退出方阵舞的队伍和让·罗德里戈倒下之间,你一直呆在舞厅吗?” 蒂翁悄悄茶杯边缘,漫不经心地说:“我去露台了。透气。” 又是透气,看来舞会厅很闷热啊……柯莱尔忍住发表个人意见的冲动,问道:“可有人证明?” “唔,我相想想,那位漂亮的小神父就在我身边呢。”蒂翁的话听起来像是对奎妮夫人的挑衅,但她的眼睛却一直望着柯莱尔,渴望从柯莱尔身上看到什么。 被她盯着盯着,柯莱尔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啊?!就你们两个吗?” “是啊,就我和他两个……呵呵……” 蒂翁的眼神始终说不清、道不明,柯莱尔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究竟在期待什么?她叹了口气,说道,“女士,你不必等待我的道德审判。” 她内心隐隐觉得,蒂翁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她真实意图未必相同,但她也无意再深入探究下去。 蒂翁捂住嘴笑起来,伸手时拨开了纱巾,带着一股香雾飘到柯莱尔的四周,让人瞬间来到了月下的蔷薇园。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生物?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造物的奇迹,亦是某种毒药,因为注视久了便会让自己沉沦其中。 那些追逐她的男人或许便是如此,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灵上,都没能抵挡这种诱惑。 奎妮夫人依旧没有移开她脸前的折扇,她已经不满足于让自己的脸被黑纱笼罩,她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也不想看到任何人。 但这并没有惹怒这个法国来的女继承人,她甚至全程无视了奎妮,仅在临走之前看了奎妮一眼。 非常轻描淡写的眼神,柯莱尔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注意到,奎妮夫人一直在盯着那个沾了蒂翁口红的茶杯发呆。 而窗边的两位男士也在窃窃私语。 “她身形很高,我敢肯定她坐下来和伯爵相差甚少。”白玛如此说道。 “对啊,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呃,我的意思真是个高挑的女人,不过,你也还记得前任伯爵的身高?”罗科将窗户轻轻推开了一下,好冲淡蒂翁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白玛似笑非笑地看着罗科,说道:“我当然见过他?!他是瑞金的父亲……你确定你现在理智吗?” “呃,当然……话说,你和她跳过舞吗?” “我以为你清楚,我和柯莱尔就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不是……我说是刚刚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除了让·罗德里戈外,所有的男士都和她跳过舞。” “哦,这样啊……” 白玛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你看起来很遗憾。” “……” 罗科回过神来,正色道:“我不过是想了解多一下当晚的情况罢了……反正这个人现在嫌疑挺大的,我后续要去问一问那个艾德勒,看看他的言论是否能和蒂翁对上。” 白玛挑了下眉,并不打算说破,等到一阵风将蒂翁的香气吹散后,门外又传来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 “天哪~!夫人,你必须要听我说……” 17. 第二日 午后(2) 安·西格,西格医生的妻子,风风火火地跑上二楼来。 她的脚步声不似其它淑女一般沉稳,而且她进门完全无视了门口的女仆和窗边的男士,一进来便慌张在奎妮夫人的对面坐下,她气喘吁吁地整理好自己裙子,然后握住了奎妮夫人的手,激动地说道:“女士们,我等太久了,我真是不吐不快!” 柯莱尔有些意外,与奎妮夫人面面相觑后,她试探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安看着奎妮夫人,神秘地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呃,夫人,你知道咱们小伯爵的脾气吗?” “他平日里都平易近人,但是他父亲那两个朋友似乎把他惹火了,总之是关于什么文件的事情……刚才,在书房里的声音整个一楼都听到了!” 奎妮夫人摇扇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回应道:“或许是起了什么争执……” “绝对是!我还看到律师在书房里,夫人,你说老伯爵有没有……” 奎妮夫人咳了咳,安才止住了自己滔滔不绝的嘴巴。 如果柯莱尔没猜错的话,惹火瑞金的应该是雷夫,那个文件说不定就是他和罗德里戈之前签订的协议。那另一个人,从安的语气来看,应当不是她的丈夫西格医生,那么是贡纳? 柯莱尔并不打算深入进行这个话题,她拿起一张卡片,在安面前甩了甩,询问道:“言归正传,我看你的舞会卡,你并不是每支舞都跳?” “当然,我体力没那么好,我跳一次舞就要休息一会,而且……不瞒你说,有些舞步我根本不会!我不想丢脸。” 她和希尔达都十分坦率地说出了自己不会跳社交舞这个情况,这倒是让柯莱尔感到困惑,为什么罗德里戈家族的聚会会邀请明显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士呢?西格医生是让·罗德里戈的朋友和私人医生,除此之外呢? 柯莱尔带着疑惑继续问道:“那么这期间你一直呆在舞厅吗?” 安很夸张地吸了口气,神神秘秘地对奎妮夫人和柯莱尔说:“这便是我打算告诉你们的事情,太奇怪了!” “最后一支舞我是真跳不动了,他们告诉我台球室里还有点心,我打算去填饱一下肚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激动地握住奎妮夫人的手,奎妮夫人依旧淡淡,但是眼神却一直看着安。 “那台球室全是那些男人的烟味,太可怕了,我根本没找到吃的,估计都被曾经在里面的男人吃完了……然后,我正打算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时,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面具!” “面具?!”罗科忍不住叫了一声,“是什么的面具?!” 安·西格这才意识到窗边还站着两位绅士,她捂着嘴巴惊讶地说:“夫人!你没告诉我这两位绅士喜欢听墙角,我以为这是女子间谈话……” “夫人,其实我们并没有在听墙角。”白玛温和有礼地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房间内,只是没有得到您的关注。” “嗯……”安·西格很快便接受了白玛的说辞,难为情地说道:“约什林先生,你不能因此怪我,我太着急了,太想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了……” “听起来,您似乎没和您的丈夫分享这个消息?” “因为……我不希望让任何男人知道我出入过台球室,所以……”安·西格抬眼望着两个男人,说道:“所以你们要替我保密。” 罗科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点头答应,然后继续追问道:“那么,那个面具?是怎么样的?你能详细说说吗?” “很诡异,全黑的面具,长得很像那种莫雷塔面具……你们知道莫雷塔吧!” 安·西格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种曾经流行于欧洲的圆形黑色天鹅绒面具,只能由女性佩戴,戴上之后全脸只露出眼睛。 “莫雷塔面具?我以为那是巴黎和威尼斯才有的老东西……”柯莱尔有些不可思议地向白玛说道:“我希望伦敦不会有这种风潮……” 白玛轻声笑了,随后又正色向门外的女管家问道:“咳咳,所以小隔间里的那个女人戴的就是莫雷塔面具吗?” 女管家梅格有些犹豫地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什么是莫雷塔……总之那个女人是戴着黑色面具的。” “啊对,有个女人是不是?可惜我完全没往那边看,但是我知道罗德里戈好像是和什么人在说话。” 安有些尴尬且意味深长地看了下奎妮夫人,虽然她觉得奎妮夫人未必喜欢她的伯爵丈夫,但是当众抛下妻子和陌生女士独处一室,简直是完全不给奎妮夫人面子啊……她回忆道: “我想想,倒数第二支舞,夫人左看右看没找到伯爵,乐队等了好久,最后还是那个法国人站出来,和侯爵阁下带领了方阵,那支舞才成功跳完了……” “所以蒂翁女士和奎妮夫人就不可能是小隔间里的女人,因为她们当时正在舞池中央……”柯莱尔轻声推理,随后又看着安·西格,“也不太可能是西格夫人您?这支舞你也在方阵里,对不对?” “我确实在舞池里。”安·西格点点头,“除非我们会分身术,否则我们不可能出现在小隔间里。不过那个法国人在领完队以后,就退出了方阵,不知道去了哪里。“ 柯莱尔有些迟疑地说道:“她说她在露台透气……” “可以理解,有时候舞厅里呆久了就很闷。“安·西格对奎妮夫人尴尬地笑了笑,“要是舞厅里多几扇窗户……哈哈,抱歉,夫人,我绝没有埋怨的意思。” “……”奎妮夫人面无表情地、深深地呼了口气,将所有的想法都付之于一声叹气之中。 “好了,言归正传,我有个想法,你们要不要听听?” 安·西格神神秘秘的,几人都十分礼貌地等着她开口。 “那个女人一定会打台球,不然那个面具怎么可能在台球室呢?对吧哈哈……” 柯莱尔谨慎地点了点头,“很不错的推论。” 在西格医生所处的圈子里,台球俱乐部基本上不允许女性入内,柯莱尔猜测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她出如果台球室的一点;但对于拥有私人台球室的罗德里戈家族来说,出入台球室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诟病的事情。 这给了柯莱尔一个新的思考方向,那就是:假如面具是小隔间里的神秘女人落下的,那么这个女人至少不会对独自出入台球室有什么担忧,换而言之,她很大概率是出自上流社会的女人。 而舞会的女嘉宾都是提前确定的,也就是说,排除掉蒂翁和奎妮,贵族身份的女性只剩下彭特南母女和奥黛特·蒙塔。 安·西格很满意柯莱尔低头思考的样子,这证明她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愉快地起身说道:“我想我该说 的差不多都说完了!罗科女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柯莱尔摇摇头,目送着安·西格摇摇晃晃的身子消失在门外,随后她开口问向白玛:“白玛,奥黛特还是很不舒服吗?” “是……她呆在房间里好久了。” “不过,那支方阵舞你和她也在舞池中央,所以隔间那个女人也不可能是她……哎,那就只剩下彭特南夫人和莫莉了。”柯莱尔敲了敲桌子,继续问道: “奎妮夫人,你有印象这两人最后两支舞蹈的时候都在哪里吗?” “一直在舞池旁边坐着吧,不过我没有全程关注她们。”奎妮夫人拿起那两人的舞会卡,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请不动这两人,她们坚持说自己是无辜的,并且拒绝谈论任何当晚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对有头衔的人来说,沟通总是更困难一点。” 柯莱尔皱眉想了想,看向莫莉·彭特南的舞会卡,向白玛问道:“白玛,那天晚上,她和你跳舞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全程都是公式化的社交言语,但是她有些心不在焉。除此之外,便是问了很多西里尔和让·罗德里戈的事情……” 柯莱尔了然地点了下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罗科思考了良久,望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说道:“那这样推断下来,小隔间里的女人有概率是彭特南母女,另外还有个在中庭坐着的西格小姐。” 柯莱尔看着罗科,看了好一会,才笑道:“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情和小隔间的女人有关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想想罗德里戈死的情形,夫人,他是倒在你怀里的。”柯莱尔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奎妮夫人。 “是啊,他牵起我的手,结果乐曲刚启,他就开始身形不稳,然后……”奎妮夫人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柯莱尔,“你觉得我在他接近我的时候下毒是吗?” 柯莱尔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我暂时没看出来小隔间的女人和凶手有什么必然联系,任何接近罗德里戈的人都有可能下毒不是吗?” “但是让·罗德里戈不喜欢让仆人接近,也不喜欢让不熟悉的人和他说话,这范围就缩小了。” “而且隔间里的女人,她是陡然出现的。我认为,一件不寻常的事件发生一定伴有着前因后果,这个后果就是罗德里戈死亡了。在所有人的行凶机会平等的情况下,这个意外出现的人嫌疑度就会变得很高……总之,白玛,你也觉得我这个逻辑是富有理性的吧?!” 白玛笑了笑,两兄妹用相似的目光望着他,他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说道:“两位的想法都很有道理,不过我们可以先从我们知道的信息开始分析?比如,我很好奇那个面具为什么会出现在台球室?” 这时候,奎妮夫人轻轻地扇动着折扇,望着白玛,开口说道:“克里斯,你记得吗?小隔间就在台球室的旁边……” “唔,所以这个人在倒数第二支舞的时候戴着面具在小隔间,在罗德里戈出去后,以及最后一支舞的乐曲响起之前,去了一趟台球室,然后把面具落在了那里?”白玛皱着眉说出这个推测。 “有意思。所以这个人去台球室做什么呢?”柯莱尔独自低语,随后她望着奎妮夫人说道:“奎妮夫人,不知道舞厅现在落锁了吗?我想进去看看。” 18. 第二日 午后(3) “恐怕我没有办法陪伴你去舞会厅了。”奎妮夫人淡淡地说道。 “可是……”柯莱尔还记得,早上大家都默认的事情:奎妮夫人需要受到“监视”,当然那是奥黛特提出的要求,尽管奥黛特现在一直呆在房间里…… 这时候门外的管家梅格探出身子来,踟蹰地说道: “夫人要和我确定今晚的晚餐事宜以及下午蒂翁女士的茶话会……很抱歉,罗科小姐,夫人有身为女主人的工作。” 奎妮夫人望向柯莱尔,一脸无奈的笑意,“嗯,欢迎来到伯爵夫人的世界。” “……” 柯莱尔很犹豫,她不想再出现奇怪的事情了,那位“神父”正在教堂里,被瑞金的人看守着,按道理来说只要奎妮夫人没事,那个男人就不会发疯。但凡事都有万一…… “监视”的人必须得是早上在书房里的知情者,现在奥黛特身体不适,她和罗科身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瑞金也不是 一个良好的“监视”人选——倒不如说要尽量避免他和奎妮夫人接触。 柯莱尔与白玛对视了一眼。白玛很快接受了这个现状,也意识到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是那个“监视”奎妮夫人的人选,他弯腰对坐着的奎妮夫人温声说道: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陪夫人走一趟?关于红茶的挑选,我还想和夫人讨教一番。” 奎妮夫人举起扇子笑了笑,看来英国人都对那个法国产的茶叶有所偏见啊…… 19. 舞厅的秘密 “舞厅里的混蛋?” “对啊,就是卡森·罗科,我亲爱的堂兄,正在沉浸式演绎案发现场的当晚……罗科!” 柯莱尔回到舞会厅,只见罗科正在舞会厅的中央自言自语。 “……然后,他就拉着奎妮夫人的手,他们准备在最后一支舞带动全场狂欢起来……可是舞步还没起,他大喊一声,倒在了夫人的怀里……嗯?倒在怀里,他这么大只,应该把奎妮夫人也一起带到地板上了?” 罗科也顺势躺在了地板上,假装自己是当晚的让·罗德里戈。 “起来了,小熊,我有个新的想法!”柯莱尔忍住自己的笑意,走到罗科跟前,将他拉了起来。 “嗯?嗯?咦,刚刚外面好像很吵,发生了什么吗?啊,是白玛啊……” 柯莱尔叹了口气,她不打算和罗科说雷夫的事情,不然罗科肯定会找雷夫理论一番,到时候又会捅出昨晚莫莉·彭特南的事情,彭特南夫人肯定是不愿意声张的,但是要是闹到全员皆知,那就是另一种处理办法了……总之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思来想去,柯莱尔无奈说道:“什么也没发生。我刚才在舞会厅右边那个走廊发现了一件事情,你跟我来看看。” “柯莱尔……”白玛表情微妙地歪了下头,最后在柯莱尔递过来的眼神中保持了沉默。 舞会厅右边的走廊,连接着两扇门,一扇是小隔间的门,一扇是台球室的门。 柯莱尔指着两扇门,对罗科说道: “白玛之前的推测说不定是对的,你看那个‘神秘女人’完全有可能在小隔间和罗德里戈谈完话后,从这扇门进来到这跳走廊,再进到旁边的台球室,然后穿过台球室,从台球室连着舞会厅的门回到舞会厅。” “这非常合理。”罗科望着台球室,继而皱眉说道,“然后她就在台球室不小心落下来面具,但是她直接从台球室走出来不会被很多人瞧见吗?” 罗科怎么也没想明白,不存在额外嘉宾的情况下,这个人肯定是当晚出现再舞会厅里的某某,但是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回到人群当中的? “白玛,你是当晚在场的人,倒数第二支舞和最后一支舞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倒数第二支舞开始前,烛光都在舞池中央,奎妮夫人正好在舞池中央,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然后便是昏暗的角落处传来罗德里戈和人交谈的笑声……” 白玛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然后是女伯爵出场解围,舞曲继续进行,结束后罗德里戈从暗处的小隔间走出来,成为全场的焦点……” 柯莱尔立刻接话道:“所以就是这个时刻,那个‘神秘女人’从小隔间的另一扇门,也就是连着右边走廊的这扇门走到台球室,然后再从台球室回到舞厅!” “其实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当天晚上为了照亮舞池中央,蜡烛基本上都摆在舞厅中央,而舞厅的边缘都是很暗的油灯,大家的目光也很少停留在舞厅的边缘……”白玛有些踟蹰地说道,“从我当晚的视角来看,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更多时候都在关注舞池中央的情况……角落里真的很难注意到。” “那么,从我们之前的询问来看,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三个女人分别是彭特南夫人、彭特南小姐和希尔达·西格;彭特南母女最后两支舞都在舞厅边缘坐着,虽然有被目击过,但是没有人全程一只关注她们;希尔达也是,声称自己再中庭坐着,好几次被仆人装见过,但也阶段性的……另外,希尔达从中庭走到右边的走廊再走到小隔间,会比在舞厅里直接进入小隔间更加隐蔽……” 柯莱尔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因为她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大费周章地来来回回…… 几人沉默了几分钟,钟声忽然间响起,柯莱尔意识到,已经到了蒂翁女士的下午茶时间。 可能是怕大家被困在庄园里太过无聊,茶话会变成了消磨时间的方式。 罗科并不打算去茶话会,他现在要去小教堂找艾德勒,确认一下当晚他是否有和蒂翁呆在一起。 但是柯莱尔和白玛是准备去茶会的,因为彭特南母女也会在那里,他们正想找机会问些话,虽然那两位可能还是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阳光房内并没有阳光,那些落地的玻璃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窗外黑压压的一片,雨势已经越来越大,即便那些马儿没有出意外,它们也无法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 玻璃房里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潮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弥漫开来,温柔地替众人身上的香氛添上了别样的风味。 “雪松檀木,你似乎一直青睐这个味道?”柯莱尔笑着说道,“实际上不算特别华丽的味道,对吧,威德米尔阁下?” “当然,和西里尔的品味比起来,我算是朴素的了。”白玛看向身边的表弟,希望他能开口说几句话。 威德米尔侯爵这次倒没有展露出阴晴不定的性子,他缓缓开口,眼神流转在柯莱尔身上,“我更喜欢玫瑰乌木,我很好奇你对这个味道有什么联想?” “唔……红丝绒、冷香槟、华丽硕大的壁炉、装满玫瑰的花瓶……哈哈……” 白玛耸耸肩,笑着看了眼西里尔,“女士,欢迎来到威德米尔的城堡。” “哈哈……” 三人笑着喝了口红茶。柯莱尔发觉,这位鼎鼎大名的阴暗侯爵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交往,尽管在最开始的那一天,她总能受到侯爵那似有若无的、探究的凝视。 “感觉是天气的问题,香水的味道似乎被放大了呢……”西里尔放下杯子,在白玛肩膀附近嗅了一下,“你抽烟了?” 白玛摇了摇头,“应该是刚才在台球室里沾上的,那里面一股烟味……” 柯莱尔想到了什么,接话道:“那里味道真的很大,难怪西格夫人只是在里面站了一会,便觉得身上全身烟味。” 柯莱尔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隐隐约约有个念 头浮起,但是因为太过荒谬,她不敢细想。然后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白玛,只见白玛也带着同样神情看过来,他们似乎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白玛?”柯莱尔试探地问道。 “柯莱尔……如果进了台球室,女士一定会沾上烟味,那不是太招摇了吗?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舞厅,这个女士一定会被身边的人怀疑行径的吧……平日里淑女们进台球室没问题,但是舞会上那个场所并不私密,我相信除了饿得不得了的西格夫人,没有女士会去那个地方……” “好像是这样……但……”柯莱尔眨了眨眼睛,她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真的和白玛所想的一样吗? “但是一个男士身上沾满了烟味,也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他、特别怀疑他的行径。”白玛说出了柯莱尔心中所想。 “所以……这个人也许根本不是什么‘神秘女人’,很有可能是‘男扮女装的神秘女人’……” 柯莱尔接着说道:“对,所以他才用全黑的面具挡住自己,你说他大费周章地从小隔间跑到台球室,会不会是因为他要找个地方把他身上的女装脱掉?” “很有可能,然后面具就在台球不慎落下来了……” 柯莱尔很激动,这个逻辑似乎讲得通。一旁的侯爵面无表情地喝着红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白玛深呼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么想会不会太大胆了些?我很怀疑是否有人真的能够女装……” 柯莱尔不可置否,“其实这个人只要在小隔间坐着,给所有人一个模糊的女性影子就够了。因为小隔间里也只有一盏烛台,我怀疑女管家梅格也很难辨别那个人的真实性别……”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至少身形不会太伟岸……雷夫·沃克上尉,这位大概率不可能女装,他说不定还会对我们这番猜测发表充满阳刚气息的言论……” 柯莱尔忍住了自己的笑意,然后看见西里尔正乖乖地品鉴着杯子里的茶水,她对他说道:“威德米尔阁下,你怎么想呢?” 西里尔回过神来,他放下杯子,有些随便地应和道:“是啊,克里斯的话很有道理,这个人可能比较秀气,肩膀也不能太宽,穿女装要露出一点肌肤,说不定皮肤也……唔,很细腻……”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等到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左看右看,发现柯莱尔和白玛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 一阵沉默后,西里尔无语地咧开嘴角,感到十分荒谬,他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绝对不是那个人!克里斯?!你在想什么?!” “唔……唔嗯……”白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小表弟,这位小时候就长得很像女孩子呢…… “嗯……嗯……”柯莱尔点了点头,似乎在无声地支持着白玛。 “……” 片刻后,三人离开了没有阳光的阳光房,回到了二楼奎妮夫人的房间。 而等待着西里尔的,是伯爵夫人房间里的一顶顶华丽的假发…… 20. 大胆的猜疑 “荒谬至极!” 尊贵的威德米尔侯爵阁下看着镜子里貌似少女的自己,忍不住发起了脾气,但是即便是发脾气的西里尔也十分具有观赏性: 蓬松柔软的头发下是一张线条柔和的脸蛋,过分苍白的皮肤和圆润明亮的眼睛,而那自然的红唇颜色刚好又弥补他身上素净温和的色彩。 “我的老天!”柯莱尔惊呼,对奎妮夫人说,“您瞧瞧……” 奎妮夫人嘴角带着笑意,看着镜子前的少年,一脸欣慰地说:“这可真是……呵呵……” “我敢打赌你母亲在你小时候也想这么干……”白玛从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年长的女性,“她以前真的和我们说过。“ 白玛笑了,轻轻地用手搭在了西里尔的肩膀上,他都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那片无忧无虑的、属于童年的境地。 西里尔的表情却阴沉了一两秒,他很快便将白玛也拉到旁边的位置上来,“很好,现在轮到我了……克里斯……!” “嗯……?” 柯莱尔和奎尼夫人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几分钟后,当罗科和奥黛特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们便撞见了传闻 中阴暗的威德米尔家族继承人正穿着夸张的舞会裙子,并且试图让他的表兄也穿上超级大摆的钟形裙…… “不……西里尔,尺寸不符,不要弄坏了夫人的东西!” “无所谓,这是我不要的裙子。”奎妮夫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随后对着门口目光呆滞、僵硬不已的两人说道, “噢,奥黛特、罗科先生!进来呀……哈哈。” 奥黛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早上的眩晕中没清醒过来。 “克里斯?!!!西里尔?!!!” 21. 月光烈火 “月亮怎么出来了,刚刚不是还下着雨吗……?” 雷夫有些不可思议地走到了窗边。 那不是罗德里戈庄园外的景象,那是……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野。月色如昼一般洒落在大地上,没有被暴雨侵蚀的泥路,没有被狂风摧残的灌木,宁静得就像童话里的场景一般。 就在这地平线的尽头,一群一群的黑山羊,结伴而来…… “不——呃呃啊——那是黑山羊!!!” 雷夫尖叫了起来,摔坐在地上,十分激动地指责瑞金:“你承诺过,你答应过我们,一切都没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黑山羊还是出现了!!!” “……什么?” 瑞金惊恐地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他走到窗边,被外面的景色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我们到底在哪……” 白玛无视了这句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而柯莱尔则是疑惑,这分明是她梦中的那片原野! 奥黛特只是看了一眼,忽然那浓烈的月光向她的双眼袭来,她尖叫了一声,倒了下去,被走上前的蒂翁扶住。 贡纳对她说道:“蒂翁女士,你来瞧一眼,外面不知怎么了,我们还在庄园里吗……” 而这位自称来自法国的女伯爵,在一片烛火之中,十分轻蔑地笑了,“当然,我们当然还在罗德里戈的庄园里。” 她咬牙切齿地念起那四个字。 某种不详的念头升起,瑞金略显震惊地问道:“女士?这是你的魔法吗?” “噢魔法,是的,魔法啊……可真是个好东西,这孩子也会魔法,不是吗?” 蒂翁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在屋子里,仿佛某种远古的呼唤,不停地敲打着柯莱尔的心脏。 蒂翁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奥黛特,她修长的指尖划过奥黛特精致的脸颊线条,仿佛在品鉴一副真人雕塑。 “我从没喜欢过这个孩子,她……太耀眼了,太温暖了,像个小太阳一般。” “有人曾经评价过我和蒙塔,两种互相克制的极端。” 她停住了话语,看着站在窗边的众人带着困惑的神色望向她。 那些人不懂她,也不懂蒙塔,而她的话只是说给人群的那个人听的,尽管那个人如今什么也不知道。 瑞金对这番言论不感兴趣,“抱歉,我完全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但你至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蒂翁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在支教一般说道:“我们是互相克制的极端,她倒下了,意味着再也没有力量可以阻止我了,呵呵。” “……你!”瑞金恍然大悟,又想起奎妮夫人的态度,“昨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弄的?!!” “……” 蒂翁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庄又诡异的笑容,她望着瑞金,仿佛在看一部贻笑大方的剧本。 “什么,我一直以为是奎妮夫人和她的情人……”彭特南夫人及时合上了嘴巴,她相信不少人和她一样,一直以为昨天晚上是奎妮和艾德勒搞的鬼,然后瑞金在包庇自己的家人,但是眼前这个美丽女伯爵却给了他们新的答案。 “噢,奎妮……我可怜的奎妮。”蒂翁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蔷薇般的双唇绽出了一道明艳的笑容,可是那双唇里吐出的字却十分冰冷,“我可爱的迷途羔羊……她若真有能耐,多少年前就该把让·罗德里戈撕得粉碎!” “……你住嘴!不要对我的家人说三道四!” 蒂翁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爱护家庭的小男孩啊,可惜我的奎妮只把你当成可怜的弟弟……论情人,论丈夫,都轮不到你呢。” “荒谬至极,我未曾肖想过……对于奎妮,我只有尊敬!” “谁知道呢,我们谁也看不懂他人的人心呢。不过,你们罗德里戈干出什么道德败坏的事情来我都不奇怪。” 瑞金受不了这番言论,想要上前接过晕倒的奥黛特。他给了白玛一个眼神,却发现白玛眼神散涣,完全没有精神的样子。 看到几个男人蠢蠢欲动的样子,蒂翁的笑容冷了下来,淡淡地开口:“别动。否则蒙塔会被我毁掉。” “你想怎么样?!”瑞金撇了一眼旁边的白玛,急促低沉地呼喊他,白玛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给了瑞金一个眼神。 蒂翁的嘴唇勾起一道迷人的笑容。 一阵香气在四周弥漫开来,轻盈的、温柔的,像一片和煦的云雾,仿佛脸上被蒂翁那片美丽的头纱罩住。 世界是模糊不清的,所见皆镀上了一片柔光,在一片影影绰绰之中,他们感受到呼啸的西风从窗外而来,而眼前那片朦胧的轻纱便随着这阵狂风飘荡,如浪潮一般起伏不定。 眩晕,所有人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眩晕,没有魔力的人抵抗不住这道充满着怨恨的魔法。 怨恨的魔法? 柯莱尔惊讶地发现,她能品尝出这魔法背后的情绪,她甚至能在蒂翁的魔法中寻找到梦里熟悉的感觉。 她听到了远方羊群的声音,她那瑰丽的梦境,就在窗外。 我们曾经分享过同一个梦境吗? 那片月亮色一般的长发从头纱下露出来,蒂翁就像那月光本身,飘忽如同流水一般走向人群。 他们失去理性般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令人狂乱的、迷人的月亮,但是月亮最终停在柯莱尔的身前。 柯莱尔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另一道瑰丽的身影飘来,她才想起来,这月光丝绸般的头发,她曾经在艾德勒的身上看到过。 她怎么没发现呢?那诡异教堂里的月亮图案,那浮着月光的十字架,那对月沉思的“神父”……艾德勒崇拜的或许就是天上的月亮,就是眼前的蒂翁。 而奎妮夫人频频望向那虚空中不存在的影子,她恐惧的源头也许就是这道迷乱人心的月亮。 两道苍白如月的身影飘忽在柯莱尔身前。 他们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湿润的棉布,两人那华丽的吐字都变成混沌的音节,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真切的遥远,遥远得就像地平线上的羊群。 艾德勒:“她在哪里?” 蒂翁:“……呵呵。应该是 在屋子外面,带着她走吧。” 艾德勒:“你也尽快离开。我去找她。” 柯莱尔听到蒂翁轻盈的笑声。 她感受到那股温柔的香气向她袭来,她感受到蒂翁伸出手,隔着一层柔纱,她触碰到了她。 蒂翁的嘴唇没有开合,但她的声音从原野的尽头传来,从西风起始地传来,轰轰隆隆的,仿佛一阵天启。 【是我呀。】 “……嗯?” 与刚才模糊不清的词句不同,这一次柯莱尔听得很清楚。 【我用了一个粗暴的办法,你会怪我吗?】 “……?” 【抱歉,我实在是太恨罗德里戈了。】 她的语气委屈得像个孩子。 香气烘托着热意包围了柯莱尔,她终于意识到四周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而蒂翁手中正拿着烛台。 “!!!” 她忽然很好奇蒂翁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可惜她没法看清眼前的一切。 【你会怪我吗?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柯莱尔大喊一声:“不要!” 眼前的影子僵住了,她似乎没想到柯莱尔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不可以一下子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 【可是你知道让·罗德里戈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吗?】 “这与瑞金·罗德里戈无关,与彭特南无关,与约什林蒙塔威德米尔与所有人都无关!”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柯莱尔……】 蒂翁的声音飘散在四周,带着无尽的哀怨,就像飘荡在空气中孤魂野鬼一般。 “不迟!” 她有办法,她有办法……!柯莱尔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雪松檀木味道的身影,她快要失去所有的视觉,可是味道不会骗人。 白玛的气息已经消失,但是寄生在他身上的那个钟还在跳动。 蒂翁的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这样。” 柯莱尔低下头,轻吻着白玛手臂上的那个钟,“没事的……我们可以回去的……克里斯,帮帮我、帮帮我!” 蒂翁飘到了两人的跟前,她看着柯莱尔跪坐在白玛身前,她看着柯莱尔坚定又焦急的模样,她忽然意识到了很多事情。 在她冗长沉闷的生命中,曾经有两次和柯莱尔一样哀求;第一次她请求魔女的留下,第二次她请求罗德里戈的覆灭。 她知道柯莱尔的请求一定能够得到回答,可是她的请求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答。 所以她自己交了答卷,尽管这个答卷被她弄得一塌糊涂。 啊……假如真的能够再来一次…… 她无所谓地躺在灼热的地板上,想起来了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她笑了笑,等待着那道肃穆的钟声。 滴、答、滴、答…… 巨大的钟声从天而降,所有的幻境和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 蒂翁最后转头看向柯莱尔和白玛,在一片虚无之中等待他们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22. 第三次清晨 晦暗的远空,呼啸的西风,辽阔的原野。 我闻到蔷薇的芬芳,就在小羊的身上。 月亮啊月亮,我是…… 歌谣骤然停住。 柯莱尔喘着气惊醒,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她又回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她还在白玛房间打牌的时候。 她望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多了一个手绳。 她心神不宁地呼吸着,片刻后,在被烛火熏到昏黄的房间里,她找到了一抹安宁的蓝色。 她惊魂未定地凑上去,扯住白玛的衣袖,颤抖着双唇:“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的手指已经抚摸上白玛精致苍白的双颊,柯莱尔又惊又喜地叫道:“克里斯,天呐,你还活着,我们……” 白玛安抚性地拍了拍柯莱尔的手背,又轻轻地覆上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脸上牵到心脏前,声音里是说不尽的温柔:“是的,我的心脏依旧在跳动。柯莱尔……我们回来了。” 柯莱尔想起回溯前的最后一幕,大火吞灭了餐厅里的所有人,蒂翁就在火光中狂乱地大笑……她一直试图唤醒白玛,可是那双蓝眼睛里已经彻底失焦,静谧又动人的湖泊变成了一道死气沉沉的池水。 想到此柯莱尔便不禁盯着白玛的眼睛看,两两相望,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未曾道尽。 直到一道尴尬的咳嗽声响起,两人回过神来,才想起来对面坐着一个准备出牌的罗科。 罗科此时傻了眼,他的嘴巴都快要合不上了,他准备出牌的时候,白玛先是失神了好久,然后柯莱尔也开始抖了起来,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莫明其妙地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手还牵上了?! 一般情况下他才不管柯莱尔的言行举止,但是刚刚那个场景显得他很多余啊啊…… “你们在搞什么鬼?出老千?!不对……这能出什么老千……”罗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对着柯莱尔说道,“你知道吗,我刚刚在想我刚刚是不是错过了你俩的什么事情?” 在他的印象中,柯莱尔和白玛还处于被上流社会女性称之为“特殊友情”的阶段……通常情况在多人在场的时候至少保持体面的社交距离…… 柯莱尔无奈地摇摇头,“呃,没有……不对,你的确错过了一些事情……” 柯莱尔指的是,她至少比他多活了两次。 “好吧,那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 柯莱尔又像上一次那般与罗科说了回溯的事情,罗科起初觉得荒唐,但在柯莱尔和白玛的轮番演说下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回溯了两次,也就是说,我们都死了两次?!” 柯莱尔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两次死亡,动手的都是不同的人,死在了同一天。” 罗科差点呛到自己,他一脸震惊地说道:“怎么听起来我们今天必死无疑了。” 白玛扶着头额,有些疲惫地说:“但是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每次都在当天的零点回来。老实说,我有点……” 柯莱尔知道白玛深受体内的时钟困扰,自从遇到他之后,她也在寻找答案。 这个时钟在白玛第一次触碰标记的时候启动过,余下多年除了给他制造精神恐吓之外,基本没有起过什么作用。 但是这一次,在罗德里戈庄园,它却成为了白玛的救命稻草——尽管死一次活一次死一次活一次的说法,听起来更令人绝望。 柯莱尔十分共情地握住他的手,希望自己诚恳的语气可以安慰到白玛:“我会陪着你的,克里斯……” 昏黄的烛火中,他莹润的眼睛像是缀满星星的湖水陡然升起了水雾,水雾一点一点包裹着柯莱尔……她想说,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转过头,假装没看到白玛的眼睛,心脏却已经怦怦乱跳。 罗科的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他怂拉着肩膀,说道:“兄弟,你是时候恢复理智了兄弟!” 白玛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我现在很理智……” “是吗?那我们言归正传,我们之所以会死两次,是为什么?” “谁动的手?为什么要动手?有任何想法吗?” 23. 阿卡纳的蒂翁 由于提前知道了奎妮夫人会在早上去后院见艾德勒,柯莱尔起得很早。 出门前,柯莱尔看着自己脸色在回溯变得越来越差,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只能再把粉扑厚一些。她并不是热衷于装扮自己,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憔悴的神色,毕竟这屋子里都是讲究体面光鲜的人。 柯莱尔来到后山,就像上一条时间线那样揭穿了奎妮夫人的真实身份,一切走向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奎妮夫人依旧隐瞒了关于蒂翁的事情。 当奎妮夫人声泪俱下地讲述完她和罗德里戈的孽缘之后,柯莱尔(与第一次听到那种震撼不同)十分冷静地提出了她的疑问:“他知道你的身份,出于愧疚,他对你补偿许多……那么艾德勒呢?他在你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他是……”奎妮夫人闭上眼睛,似乎没想到柯莱尔会这么问。 艾德勒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好像在反问:“什么角色,还能是什么角色?” 好在奎妮是个富有修辞涵养的贵妇人,她克制自己的表情。 “我的牧羊人,在满月的夜晚回到我的身边。” “他……来自我的家园,是我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好友之一。” 柯莱尔盯着艾德勒月光丝绸般的头发,踟蹰地问道:“那么他也是罗德里戈的仇人之一了?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所谓的家园该不会是位于法国的阿卡纳吧?” 奎妮夫人双目失神地看着柯莱尔,随即那双清澈又无辜的山羊眼望向了艾德勒。 艾德勒苦笑,明白奎妮这个表情的意思,这意味着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让他来代替她回答。 他宠溺地拍了拍奎妮的脑袋。 然而面向柯莱尔的时候,艾德勒那温柔的神色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十分冷淡地反问柯莱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头发。”柯莱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享有同样月光般发丝的男人和女人,美得惊心动魄的男人和女人,与奎妮夫人关系匪浅的男人和女人,艾德勒·弗门和波可·德·拉·蒂翁。 “很少人会是你们这样浅色的头发……你和奎妮夫人,和那位阿卡纳的伯爵到底是什么关系?” 艾德勒冷笑一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另一只揽着奎妮夫人的手却越来越紧。 柯莱尔会想起上一条时间线蒂翁最后的那些话,她咬咬牙,只能先从结论开始推测:“召唤黑山羊阿克贝尔兹者,必定是魔力强大之人,而黑山羊的传说在阿卡纳地区附近非常流行……我只能怀疑,蒂翁女士,或者弗门先生您,便是那个魔力强大到足以召唤黑山羊族群的人。” “我大胆猜测……蒂翁女士才是那个召唤黑山羊的人……而弗门先生您……” 艾德勒闭着眼睛,嘴唇开始发白,尽管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没有皱纹,表情也时常尖锐,但是此时此刻,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和劳累像是蒙纱一般罩在了他的脸上,就连冷笑都带着深深的、对这个世界的厌倦。 半响,他终于睁开了那双夺人眼目的双眸,即使是在白日,也能看到那双眼里充满着月光的华彩。 “我不是弗门……” “我叫波可·德·拉·蒂翁。” 柯莱尔没有想到这一层,她惊愕地望着眼前漂亮的男人。 艾德勒带着轻蔑的笑容,嘲讽道,“很久都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但是他们都这么呼唤她……” “可惜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的口中忽然念起咒语,大地开始泛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天空猛然间飘来数多乌云。 柯莱尔知道,他又要施展那种不可一世的秘术了……奎妮吓得变回了原型,对艾德勒尖叫着,咬着他的衣袖喊道:“住手!艾迪!”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艾德勒,不,应该说是真正的蒂翁,此时陷入了情绪崩溃之中,他望着小山羊,有些癫狂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叫我真正的名字……比起我,你更想维护她……” 柯莱尔趁机拿出来一个东西——那是上一条时间线最后,蒂翁套在她手腕上的东西,她醒来以后,发现这条手绳随着她一起回溯了时间。 最重要的是,这条手绳带着禁锢的魔法! 就在艾德勒和奎妮拉扯的时候,柯莱尔眼疾手快地将手绳附在了艾德勒的手腕上…… “呃!”艾德勒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瘫坐在地上,他恶狠狠地盯着柯莱尔说道,“你怎么会有那个女人的东西?!你不用咒语也能使用这个禁锢魔法?!” 柯莱尔一脸笑意地蹲下来,对艾德勒说:“哎呀……我和你说,这个庄园也不止蒂翁和蒙塔两个魔女嘛……” “所以你真的是她……” “谁?” 柯莱尔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这个答案将回答为什么奎妮夫人无数次暗示她、为什么蒂翁无数次盯着她。 可是艾德勒却沉默了,不仅如此还挨了一巴掌,虽然力度很轻,但是奎妮夫人是真的打了他。 艾德勒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奎妮夫人的手,他拉着那只打他的手,手指在她的掌间抚摸,他摇着头轻声说: “你居然打我……” 奎妮想抽回她的手,但是力气远远不够,她又气又恼,最后有些自暴自弃般整个人跌坐在他身上,她又拍了拍艾德勒,着急地说: “荒唐,你不可以动她呀,月亮魔女会杀了我们的!” “……” 艾德勒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吻了下奎妮的掌心。 “月亮魔女?”柯莱尔的心怦怦跳起来,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蒙上心头。 奎妮夫人斟酌了许久,最后在柯莱尔充满压力的注视下说道:“月亮魔女是……蒂翁” “黑山羊阿克贝尔兹,是被她召唤于世的。” 传说中的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在月下诞生,在原野中追逐天边的月亮,力竭而亡…… “我无法忤逆她的意志,我无法违背她的命令,我生于她,我死于她,我永远追逐月亮。” 奎妮轻轻地描绘着自己的命运。 “那这个蒂翁……和那个蒂翁,是什么关系?”柯莱尔小心翼翼看向那个已经失去任何交谈欲望的“艾德勒”。 奎妮轻轻地抚摸着艾德勒,替他拨开了额间的发丝,轻吻了他的额头。 然后她的声音飘散在西风之中,娓娓道来那法国的往事。 很久以前,在所有的传说都还未成形的那个年代,月亮下的魔女踏着月光,带着她的山羊仆人,穿过了海峡,来到了阿卡纳流浪。 美丽的外表让她受到了领主的青睐,他们扬言要帮助这位跨过海峡的女性,于是月亮魔女留了下来。 为了报答他们,她与蒂翁家族定下了契约,她将用不老不死的身躯确保永保蒂翁家族的辉煌延续。 时间流逝数个世纪,轮到波可这一代的时候,月亮魔女已经成为了家族里不可忽视的存在。她时常以家族女性的身份留在领地里,替家族出谋划策,她又许多山羊仆人,但只有奎妮年纪和小少爷相仿,所以奎妮便跟在了波可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让·罗德里戈乘着大船,向阿卡纳的边界驶来。 “那一日,月亮不在领地里……庄园戒备松散……” 奎妮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艾德勒的神色。最后她叹着气说道:“在这个国家,或许是出于伯爵的威严, 没有人敢讨论罗德里戈的恶行。您知道‘阿卡纳的血案’吗?所有人都说是强盗闯入杀害了蒂翁家族的人……可是我知道罗德里戈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掩盖了他的罪行。” 与此地不同,就在上个世纪末的那场暴动之后,大贵族的悲剧在法国已经无法被认真看待,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胆敢真的揭露罗德里戈的暴行,因为罗德里戈仍旧享有贵族政治地位,而蒂翁家族则日渐衰落,更何况跨国的暴行更难追究。 柯莱尔也不禁叹了口气,她追问道:“所以蒂翁女士和艾德勒是回来找罗德里戈复仇的是吗?那么,那天晚上,她成功了吗?” 奎妮摇了摇头,“请相信我,他们没有动手。虽他们她的确想动手,可是还尚未做出行动,让就已经……” 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许久的艾德勒终于回过神来,他几乎是带着无理取闹的意味开口喊道:“你叫他的名字,却不叫我的名字。奎妮……” 奎妮叹了口气,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一般抚摸着艾德勒脊背,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想要被他人笑话吗?” 柯莱尔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会多说什么,然后她转过头去。 过了几分钟,奎妮终于将艾德勒哄好了,她才对柯莱尔说道:“那天晚上的舞会,的确是月亮魔女要求我邀请她来的,我无法抗拒她的命令……但是我其实……” 她没有将“我其实不想让死亡”这句话说出口,因为艾德勒的手紧紧地环在她的腰上。 奎妮欲言又止了几番,最后她艰难地说道:“因为那天晚上她没有成功,所以这次打算对罗德里戈的继承人复仇……” 柯莱尔对此感到毫不意外,就当她想要问出蒂翁的计划时,奎妮紧紧地抓住了柯莱尔的双手。 “奎妮?” 奎妮的眼睛里含着晨间的水汽,那双握住柯莱尔的双手长久地颤抖着,“请你……请你阻止月亮魔女,好吗?瑞金是无辜的,瑞金不应当成为仇恨的牺牲品……” “我的确打算阻止蒂翁……可是……” 可是你没有恨意吗?柯莱尔不忍问出这个问题。 奎妮像是能读懂她的意思般,她轻轻地摇头,“我所有滔天恨意和纠缠的关系已经随着罗德里戈的死亡结束了。瑞金是无辜的。” 听到这样的话,柯莱尔起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山上的晨雾,然后她便感慨地和奎妮说道:“你知道吗?这不是我第一次在清晨来找你们。” 奎妮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柯莱尔的解释。 “我总共回溯了两次时间,第一次是为了阻止你两对瑞金和庄园下手。” 奎妮颤抖着身子,无奈地低下头,她有些哽咽地看着艾德勒,又看着柯莱尔,深深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不希望瑞金被害……我保证,我不会对瑞金下手的!但是前提是你要真的阻止月亮魔女。” 柯莱尔点点头,看向了她身后的艾德勒。 “他……”奎妮拍了拍艾德勒那张毫无生气又精致十足的脸,笑笑,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然后说道,“他也不会动手的,他现在听我的,对不对?” 艾德勒转过头去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好了,魔女大人,你得到了我们的保证,请你拯救我那家人免于谋害。” “我告诉你,在月亮魔女漫长的生命中,只有三个人能够影响她。” “第一位是那个诞生于烈阳下的魔女,她的魔力和意志如今被蒙塔家的孩子继承;” “第二位是那个甘愿成为她身后影子的男人,她称呼他为阿斯兰;” “最后一位,请你亲自去询问她,因为我无法直呼她的姓名。” 24. 太阳之梦 柯莱尔回到了庄园屋子里。 在她踏上木制楼梯的天鹅绒毯时,才意识到屋子外的晨露水汽有多重。上一次她并未关注天气的变化,以为下雨只是自然现象,如今想来,会不会这也是某个人的魔法所致?毕竟前一日晴空万里……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上和上一条时间线大差不大,他们劝说了瑞金整改了那个不伦不类的驱魔仪式,与上次不同的是,似乎因为身体变得健康,奥黛特虽然对奎妮的存在很在意,情绪却并没有上一条时间线那么激动; 还有不同的地方便是,驱魔仪式上奥黛特·蒙塔在场,而蒂翁并没有出席,柯莱尔现在才回想起来,奥黛特和蒂翁两位女士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而那个名叫阿斯兰的、一直被大家忽略的男人,则是除了在会客厅社交外的场合外根本找不到身影。 在驱魔仪式结束后,众人都回到了屋子里,柯莱尔和白玛悄悄地在回廊处拉住了奥黛特。 “柯莱尔?克里斯?” 白玛脱下了帽子,低声说道:“奥黛特,说来话长……你敢相信吗,我真的时间回溯了,托柯莱尔的福。” 柯莱尔本以为要花上一点时间来劝说奥黛特接受事实,但没想到奥黛特只是呆滞了一秒,便又惊又喜地看向柯莱尔:“我就说嘛,你肯定有点东西!当时我和克里斯一见到你……” 她停顿了一会,看了白玛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接着问道:“那么你们是怎么时间回溯的?发生了什么?” 柯莱尔将两次回溯的事情字句斟酌地告诉了奥黛特,看到奥黛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柯莱尔终于忍不住问道:“奥黛特……你是不是那个寄给我哥特字体卡片的人?那张写了‘瑞金必死’的卡片?” 白玛若有所思地望着奥黛特,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虽然他清楚奥黛特有时候会做一些预知梦。 奥黛特有些慌张,她环顾了四周,确认无人在他们身旁后,她压低了声音:“的确是我……抱歉,克里斯,我没和你们说,因为我一直一直在做梦……” 说到这,她的脸色不复光彩,灰白得就像马厩里的水泥墙,而她的声音则是被层层叠叠的焦虑所环绕: “我一直在做梦,梦到瑞金死了许多次,印象最深的是大火在我们的身躯上点燃,瑞金就在我面前反复嚎叫……每天醒来,我都很害怕那变成真的,如今听了你们的故事,原来那梦境成真过……克里斯,你无法想象我每天醒来有多绝望……!所以我早上听到奎妮夫人是黑山羊后,我实在很害怕她会对瑞金不利!” 奥黛特双手掩面,眼角已经顶不住她的泪水。 柯莱尔很清楚,他们几人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她和白玛两人抱住了奥黛特,柯莱尔用拍拍她的后肩,安慰道:“奥黛特,那些只是梦境,你听,瑞金现在还好好地在会客室和人辩论呢!” “可是我的梦境总是成真……” “没错,所以你帮了大忙,如果不是你寄卡片给我,我可真不一定会来这个庄园,毕竟我和瑞金小伯爵没有交集。”说罢,柯莱尔有些不自在地看向白玛,“好吧,可能有点交集,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特地来找我?” 奥黛特勉强恢复了神色,她看了一眼白玛,说道:“因为……他。” 白玛苦笑。 奥黛特看向柯莱尔的神色,继续说道:“在伦敦遇见你之前,我和克里斯一直在研究他身上的钟表,我一直以为我能够对这个钟表起什么作用,因为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非常奇妙的魔法气息。” “但是你们在舞会初遇之后,他告诉我……时间停滞了。” “时间停滞了。” 奥黛特和白玛不约而同地说出了那几个字。 “时间停滞了?” 白玛轻轻地摩挲着帽檐,点头,“无论你相信与否,这便是我那时候的感觉。” 柯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虽然他们在认真讨论一件事情,但柯莱尔总觉得这话在话本情书里比较常见…… 奥黛特继续说:“然后我又开始做预知梦,但是梦中没有任何影像,只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会帮我。” “后来,我被瑞金死去的梦境折磨,然后我想到了你,想到了克里斯说的那些话。” “我思来想去,如果真的能让时间停滞,在瑞金死前停住时间似乎也不错……抱歉,我似乎在说很过分的胡话,但是柯莱尔,你们的经历告诉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事情的确发生了,时间没有被停住,而是重新来过了。” 奥黛特握住了柯莱尔的双手,在这个瞬间,柯莱尔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情,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奥黛特,也因此没有发现奥黛特的额间隐隐地露出来一个金色的、太阳般的印记。 但是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印记,像她这种出名的贵族女性,若是有异于常人的装扮,应当会被讨论才是,莫非这又是某种仅她可见的东西? “柯莱尔,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瑞金?或者我要做什么才能改变局面?” 柯莱尔想起奎妮夫人的话: “那个诞生于烈阳下的魔女,她的魔力和意志如今被蒙塔家的孩子继承。” 克制月亮魔女的魔法,出自奥黛特·蒙塔。 是某种巧合吗? 柯莱尔开口说道:“跟在瑞金身边。” “另外请给我一个咒语、符咒、道具或者任何可以承载你魔法的东西,我要用它去禁锢那位月亮魔女的行动。” …… 会客室内,柯莱尔轻轻地扫视着屋子里的人,那个叫阿斯兰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而月亮魔女此时虽然坐在众人之间游刃有余,但神色却隐隐焦虑不安,眼神也频频望向奥黛特·蒙塔。 就在刚才,奥黛特提出亲自施咒抓捕月亮魔女,这个提议被柯莱尔否决了。 因为她想起了第一次时间回溯,就是因为奥黛特和艾德勒、奎妮二人的魔法对轰,如果两位魔女直面迎上对方,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对来说,蒂翁对她那暧昧不清的态度,让柯莱尔觉得她有把握稳住这个月亮魔女。 而且柯莱尔现在最大的隐患便是,她不知道在场谁还会对罗德里戈下手,杀掉让·罗德里戈的只有一人,但是想报复罗德里戈家族的人却不止一个。 柯莱尔隐隐觉得这个阿斯兰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一直跟在蒂翁身边,难道他也是黑山羊族群?但他和奎妮夫人似乎并不相识? 就在柯莱尔头脑风暴的时候,有一人悄悄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那触碰几乎不可察觉,温暖的、克制的,她似乎还能闻到手套上的雪松香气。 她没有转头,白玛也没有转头,两人只是心照不宣地并肩而立,所有隐秘的、不必说出口的心思萦绕在两人之间,就像一道屏障隔绝了眼前的人事,柯莱尔甚至觉得,他们就在看一场早已经排演好的剧目,等到西格医生愤怒的声音响起,她便意识到他们是时候去马厩了。 希尔达依旧在马厩那地方,在她离开之后,柯莱尔便皱着眉头,她开始感到十分困惑,在这一条时间线,她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马厩里残留的魔法气息,而在上一条时间线,她还是靠着白玛的暗示才隐隐感受到魔法的气息。 “……你们看那里。”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白玛这次观察得更加细微,他虽然宝贝自己的手杖,但却用它不停 地敲打着马厩的地面,企图从地面上发现些什么。就这样用棍子敲敲打打,不慎戳进了马厩小门附近的泥地里,他正对手杖沾上湿泥感到些许懊悔时,便发现了脚印,尽管那些泥地里的脚印已经被雨水毁得差不多了。 “有人来过这里,又从这个方向的小路离开了,但是这个小路通向那里?”柯莱尔问向奎妮夫人。 奎妮夫人表示这个方向通向后山。 他们望着雨幕中这条泥泞的小路。 “走吗?” 罗科用手肘碰了碰白玛,白玛十分优雅地点头,又对两位女士说:“雨势渐大,泥路恐怕不便,两位女士不如留在室内?” 柯莱尔看着今日特地换上的裤子,笑着说道:“你多虑了!奎妮夫人,你去屋子里避避雨,我们去去就回!” 几人冒着雨奔向了那条小路,虽然雨水能消灭掉不少痕迹,但是又因为泥地足够湿润,比较深的脚印还是能够保留下来。他们顺着零散地脚印前行,柯莱尔抬头,就快要从茂密的枝叶间瞧见后山的轮廊时,她不慎碰了什么东西。 她低呼一声,才发现地上躺了个人影,那人脸部朝下,但是柯莱尔认得这个高大的身形,这是阿斯兰! 罗科赶紧上前将阿斯兰翻了过来,仔细探查了他的呼吸,“他还活着。我们要想办法弄他回去……白玛!” 罗科和白玛二人将阿斯兰抬了起来,雨水将几人弄得狼狈不堪,等到他们回到庭院,从庭院后面走进屋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本来这时候,柯莱尔和奎妮夫人已经在楼上问话了。 几人喘着气将阿斯兰抬进屋子里,奎妮夫人很震惊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她叫来好几位男仆,将阿斯兰抬上了二楼的客房。 罗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人可真沉!这肌肉可真大真结实,白玛,咱们的比起来还是偏小了!” 白玛无奈地笑了笑,比起那个男人的肌肉,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淋了雨的柯莱尔,虽然他将斗篷给了柯莱尔,但是斗篷也湿掉了…… “柯莱尔,你感觉怎么样?” 罗科对白玛的无视感到不满,他嚷嚷道:“柯莱尔还不至于淋点雨就不行了,好吧……刚才的雨确实很大哈……” 柯莱尔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人,便上楼去换衣服了。 “走啦,白玛,我们也去换衣服……唔,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肌肉……” 罗科开始幻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嘿嘿嘿得笑了。 白玛沉默了半响,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话说回来,你觉得女性会更欣赏那种身材么?” “我想女性的品味是多种多样的吧!不过柯莱尔刚才的确是看得太久了一点?!” “……” “你很在意?” 白玛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湿润的头发,一脸平静地说:“并非。” “噢,那就是很在意。” 白玛无奈地住口,头发上湿漉漉的水珠划过他的脸庞,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罗科又开始嘿嘿嘿得笑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眼白玛,点头说道:“我告诉你,小乌鸦最喜欢的还是你这种身材!不会太瘦弱,亦不会太壮实,穿上衣服修长纤细,非常漂亮!” “感谢你的赞美,但是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样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私底下讨论过许多绅士的身材……”在看到白玛有些古怪的表情后,罗科闭上了嘴巴,好像一不小心讲多了,虽然白玛是一位非常包容的绅士,但是背后议论别人总归是不太礼貌。 罗科尴尬地笑了笑,拍了下白玛的肩膀。 “总之,你别想太多!我们待会见!” 25. 男仆与主人 阿斯兰倒在外面的事情很快就在屋子里传开了,瑞金礼貌性地过来看望了一下。 “克里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我庄园里的人吧!”瑞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阿斯兰是谁,他甚至有些疑惑,为什么一群人要围着照看一个小小的男仆。 “他是蒂翁带来的。我们无意间在马厩附近找到脚印,顺着脚印便找到了倒下的他……” “所以这家伙给马匹下药了?” “不好说,等他醒来才知道。” 瑞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拍了拍白玛的肩膀,说道:“劳烦你帮我看着这事儿了,我的律师已经在书房等我了。” 目送瑞金离开之后,阿斯兰的女主人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未苏醒,便请奎妮夫人找男仆照顾一下。 西格医生听说之后,直接奔上了二楼的房间,说是要亲自为阿斯兰检查身体。 他顶着几人的目光检查了许久,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昏迷的时间不算短,恐怕在雨势很小的时候就倒在路边了,幸好你们发现了他,不然他可能会没命。” “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风史,昏迷的原因是摄入了某种药物。” “大概是镇静类药物,他有服用的历史……” 柯莱尔很意外地看了下西格医生,这个人曾经是阿斯兰的医生吗?但是据她所知,西格医生专门为罗德里戈这样的权贵服务,原来他也会接诊男仆身份的病人? 柯莱尔思索了一会,还是没直接问出口。 西格医生收了他的工具箱,一脸阴沉地站了起来,对屋子里的几人说道:“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会觉得无理取闹,但是罗科先生,您真的应该去关注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您指的难道是蒂翁女士?” “没错,那个人一直在虐待阿斯兰,我怀疑就是她给阿斯兰下的药。虐待!你们应该直接控诉她虐待罪。” “……” “奎妮夫人,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她一直在虐待这个可怜的男人!” 奎妮夫人没有回答,轻摇折扇,将半张脸都掩盖在扇子下,一双眼睛无神地从西格医生身上飘到地板。 眼看此男越来越激动,罗科给了柯莱尔一个眼神,然后点点头,表示他会特别关注这件事情。 西格医生对罗科这样的反应不太满意,他摇着头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对不对?” 罗科挑了下眉毛,无奈地回答:“不,我说了,我会关注此事的。” 西格医生的五官深深地皱在一起,但他又无法再多说什么,于是臭着一张脸离开了。 他离开后,柯莱尔看了下时间,上一条时间线此时,他们正在问话。柯莱尔回忆了上次几人的说辞,将得到的信息全部与室内几人分享,这时候罗科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没去找彭特南母女?” “我想她们很大概率拒绝谈话。”奎妮夫人接着说,“她们对于自己被怀疑这件事本身就不满,能重返庄园大概是抱着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家族的想法。” “但是她们是满足作案时间的,还有就是蒂翁声称和艾德勒在露台那段时间,从小乌鸦的叙述来看,这两人也很有可能同时撒谎,也就是说……” 暴雨声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罗科尚未说完,几人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并非少年人能够发出的声音,它充满了磁性且安宁,还有被礼教和世俗浸泡了许久的平静: “……与她无关。” 罗科看了一眼白玛,白玛一脸莫名地摇摇头,“这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于是几人转头看向了床上的阿斯兰,只见男人目光炯炯地望向他们,这个人地头发已经很凌乱,但仍然没能掩盖他本身英俊的外貌和冷漠疏离的表情。他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柯莱尔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终于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男人半眯着身子,望向大雨淋漓的窗外,良久之后,低沉的声音才从喉咙里逸出,带着不易察觉的愤怒: “……马厩,马厩里被下了致幻剂,伯爵夫人!您就是无法阻止她在这个屋子里的任何行动,对吗!” 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将奎妮千刀万剐,可是奎妮只是无奈地转过了头,握着扇柄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起初不愿意与这个男人对视,在听到这样的指责之后,她平静地望了回去: “你应该很清楚,我无法命令她,我无法要求她。” “而你,你自诩成为她的约束者,却从来无法约束她的行为!” “约束者!”阿斯兰迸发出一道粗粝的笑声,那笑声充满着嘲讽和无奈,这笑意只维持了几秒钟,男人的情绪便被这磅礴大雨冲刷地一干二净,“从来没有人能够约束一位魔女的任何行为。”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这个人说不定已经出现了。” 阿斯兰顺着奎妮夫人的话,看向了屋子里其余的年轻人,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着柯莱尔,对她说道:“……蒂翁在马厩里动了手脚,她加了许多致幻剂——我早该料到的,该死!……我在马厩探查的时候,不慎摄入过量。” “什么……噢噢!” 柯莱尔对于此男快速转移话题和情绪的能力感到佩服。这个人看着接受过社会礼教的教育,然而在谈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客套可言。柯莱尔虽然稍感突兀,但是至少获得了效率。 “蒂翁为什么要在马厩里动手脚?她不是只对罗德里戈家族有恨意吗?她不想让其他人离开?” “泄愤。” “……?” “舞会那天晚上,就如我之前所说的,与她无关。但是正因为她没能亲手杀掉让·罗德里戈,她的内心开始扭曲——好吧,其实已经扭曲了很久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奎妮,奎妮无语凝噎地移开了目光。 “她想要大规模地杀人,就像罗德里戈当年对蒂翁家族干的事情一样。” 柯莱尔有些呆滞,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的确对上了那位魔女上一条时间线所干的事情,“她打算怎么动手……不对,她是魔女,她应该直接用魔法……” 阿斯兰冷哼一声:“是啊……诞生于月下的魔女,她自己说她的魔法在白日很虚弱,喜欢在晚上动手。” “我想过阻止她,我想过控制她……可是……” 可是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柯莱尔忽然意识到,假如像上一条时间线那样无人去找阿斯兰,这个男人就会死在小径里,蒂翁居然对她的人如此不管不顾吗?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她的……仆从?” 阿斯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淡,他没有反驳柯莱尔的话,却也没有认同:“我和她关系匪浅。” 罗科想起西格的话语,试探性地问道:“她是否虐待过你?” 躺着床上的男人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塑,他僵硬地回答:“她虐待她身边的所有人。” “但你只能在道德上谴责她,因为她身边的人都是自愿被虐待的,在我看来。” 听到这话,奎妮夫人直直地望了过来,她嘲弄地笑了,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声音也逐渐变得尖锐起来,“哈哈……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这么……!” 眼看夫人就要变成一只尖叫的山羊,柯莱尔及时地拉住了奎妮,安抚性地拍了拍她,但是奎妮夫人仍旧冷笑着。 柯莱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对阿斯兰说,“我从蒙塔那里得到了一个禁锢符咒,我打算提前控制她。” 阿斯兰摇头说:“那个人的符咒只能暂时压制她,让她虚弱,你要知道她虽然虚弱,她脑子还能转动,你知道吗?她这个人就算是虚弱的时候也一直在试图给蒙塔下药。” “……” 阿斯兰十分淡漠地说道:“你最好让她完全不能行动。” “可是……” “在她的行李箱子里,藏着一只死掉的黑鸟。” “死、死掉的黑鸟???” “没错,我估计是什么魔法生物之类的东西,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那只死鸟。有一次,我看见那只鸟扑腾了一下,她立马变得毕恭毕敬,完全不复她平日里桀骜的模样。” “我想你可以试着用那只鸟来威胁她……” 柯莱尔望向了奎妮夫人,试图询问她关于这只黑鸟的事情,奎妮夫人有些无措地回答:“我只看过一次,她对着一只黑鸟说话。” 忽然,奎妮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兴致冲冲地抓住柯莱尔的双手,说道:“你把那只黑鸟带出来吧,我给你她房间的钥匙……我们想办法控制住她!” 柯莱尔对那只黑鸟莫名地感兴趣,思来想去她决定去看看那只黑鸟,她看了下时间,说道:“现在是她准备去下午茶的时间了……” “我来想办法把她引出阳光房。”白玛主动提议道,“别担心,柯莱尔,我至少和她保持着表面友好的关系。” 26. 月亮呀月亮 虽然奎妮给了柯莱尔钥匙,但是打开门后,柯莱尔隐隐觉得这扇门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轻易地踏进房门,而是轻轻地触摸着门框,自上而下,很快,一道炽热的感觉灼伤了她的掌心,她缩回了手,看见门框附近留下了几道月亮的符号。 就和那怪异教堂门口的图案一模一样,若说有什么地方不同,那便是教堂门口的符号是死气沉沉的,而这个门框上的符号……是活的。 柯莱尔能感到这些符号的呼吸,和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杀气——尽管那些杀气在柯莱尔收回手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柯莱尔甚至在想,若是别人冒失得闯进月亮魔女的房间,说不定会就此失去性命…… 蒂翁的房间很凌乱,她的衣物堆得到处都是,梳妆镜前摆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化妆品和首饰,若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将这个房间与那位美丽典雅的女性联系起来。 柯莱尔在房间里徘徊了许久,因为蒂翁女士的东西实在是太凌乱了太繁杂了,她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 如此浪费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柯莱尔才开始翻箱倒柜,然而她行动了没多久,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堆纯白色的衣物深处传来。 那不是两个事物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亦不是生物本身发出的声音,柯莱尔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只知道它非常细微空灵,仿佛不是从衣物深处传来,而是从看不见的远方传来。 她战战兢兢地翻开了蒂翁女士的衣物,在这对月亮般的丝绸之下是精致的小木盒子。 咚、咚、咚! 柯莱尔几乎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又听了一会,才发现,盒子里的东西在敲打着盒子,可这是一个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开口的盒子,柯莱尔能够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出来,她莫名地激动了起来,就像她的心脏此时此刻剧烈跳动得仿佛要蹦出心房。 咚、咚、咚! 呲—— 柯莱尔怀疑心脏终于跳出了躯体,然而回神一看,便发现碎裂的小盒子中飞出一只漆黑的鸟儿。 它衔着一朵蔷薇,悬停在空中,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柯莱尔。 乌鸦? 是乌鸦…… 柯莱尔抖动着嘴唇,然后这只沉默的小鸟,猝不及防地往她的胸腔飞去,她躲避不及,只能看着这道飞快的影子没入她的身躯,然而就在黑影消失的那一瞬间…… 世界颠倒了过来。 没有庄园,没有马车,没有人类,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 世界苍茫又无垠,在天地无限延展的尽头,只隔着一道单薄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的月亮饱满而圆润,月光无限地洒落在天地之间。 西风呼呼而过,她看见飞草刮过她的脸颊,远方传来了羊群的鸣叫。 她听到自己哼着轻快的牧羊曲,所有的音符都化成一片片柔光,向着羊群而去。 那群黑羊欢快地向她袭来,它们背上挂着着一个弯弯的月亮,月亮跳下来,变成一位漂亮的姑娘。 …… 蒂翁一手搭载栏杆上,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玛。 二楼走廊上每一只花瓶,花瓶上的各色鲜花,花瓶上的每一幅画,每一幅画的创作者都被两人讨论了个遍,他们甚至从天气说到门把上的黑丝带,所有的对话在蒂翁看来都那么无关紧要,她坚信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又认为白玛是个足够赏心悦目的存在,对她来说倒比那些无趣的男人更值得消遣。 “好了……约什林,我们再这么走下去,就要到我的房间了。” 蒂翁泛起一道艳丽的笑容,蔷薇色的双唇勾出完美的线条。她的美丽既不能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也并非青涩动人那么简单,她的美是客观的、超越时间的,岁月既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残酷的痕迹,亦没有赐予她青春的华彩,她的存在就像画中的人像一般永远被定格在了最美的一刻。 她就像一个单薄又不真实的影子,却装进了动荡不安的灵魂。 她轻轻地笑出声,她的眼神扫荡了一遍眼前的年轻人,在心里已经将白玛品头论足了好几遍,最后确信比起在下午茶给人下药,还是逗逗眼前的人更好玩, 她靠近了白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调笑道:“我想,你该不会想要约我进房间长谈吧?” 面对略带挑衅意味的蒂翁,白玛无奈地笑笑,他稍稍后退了一步,笑着说:“那样的话就太冒昧了,我想任何得体的绅士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邀请。” “我很高兴你没有这种心思,不然我会为那只小鸟感到伤心。”似乎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蒂翁那装模做样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小鸟?” “你肯定知道我在说谁,那个可爱的乌鸦小姐。” “……” 白玛不自在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他漂亮的蓝眼睛此时有些无神,长而浓密的睫毛下垂着,就像蓝湖边飘荡的细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白手套上,好一会才开口说道:“您说笑了,我们并非……” 白玛停顿了许久,始终没有说出下文。 蒂翁暧昧十足地笑了,“原来你们还没有说开吗?她有时候喜欢望着你发呆呢。” “……” 似乎是因为说中了白玛的心事,白玛看起来有些消沉,但这消沉的情绪只出现了几秒,便消失不见。 他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从容地说道:“女士,我的个人感情不值一提,但我的确想和你说一些关于柯莱尔的话题。” 蒂翁笑着轻哼一声,她想终于进入正题了。 “愿闻其详。” “那我便开诚布公地说了,柯莱尔,她也是魔女,对不对?” 蒂翁敏锐地扑捉到了“也是”两个字,她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十足的表情。她的声音变得骤冷,尽管她还装模作样地带着些柔情:“噢,真是有趣的问题,你从哪里听来的?” 她转向墙上那幅奎妮的肖像画,有些愤恨地说道:“是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告诉你的?” 白玛摇了摇头,他轻轻地握住自己的小臂,脸色有色苍白地说:“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你难道没闻到她的味道吗,越来越浓烈了。” “什么东西!呵!你这个被寄生的怪物……唔?!” 蒂翁迸发出尖锐的声音,然而她还未来得及酣畅淋漓地骂她想骂的话,下一秒钟,世界颠倒了过来。 没有走廊,没有油画,没有庄园,天地是白茫茫的一片月光。 就在那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阵温柔的西风,乌鸦小姐带着悠扬的歌声,来到了两人的身边: 我闻到蔷薇的芬芳,就在小羊的身上。

月亮啊月亮,我是原野上最自由的姑娘…… 白玛僵住了,他无法动弹,无法言语,西风呼呼而过,吹得他双鬓发凉,他的双腿就像树根一般深深地根植在洒满月光的大地上,在这片飘忽而不真实的瑰丽幻境中,他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旁观者。 而那位自西风而来的魔女,施施然地落在了蒂翁的身旁。 月亮魔女轻呼一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和柯莱尔一模一样的魔女,呼唤道:“是你吗?!是你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飘荡在这空灵荒芜的天地之间,每一个字的分贝仿佛从天上弹回地下,回音来来回回地传递了许久。 那位神秘的魔女,轻轻地笑了,她的双手想要抚摸蒂翁的脸颊,然而刚出碰到蒂翁的皮肤,她那身躯便化成了一道温暖和煦的风,萦绕在蒂翁的身边。 【我的月亮,好久不见。】 蒂翁的双眸逐渐潮湿。她想要伸手触碰那道西风,却始终抓不住风的形体。 良久后,她带着恨意,带着爱意,对那道西风咆哮:“你抛弃了我!” 【我的月亮,没有谁能够长久地陪伴在谁身边。】 “头上的月亮……天上的月亮一直陪伴着你我,你抬头往天上看,它就在那里!” 【下雨的时候,月亮就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为什么又执着于留我在身边呢?】 “是你,是你创造我的呀,是你将我抛于尘世,又弃之不顾……”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留在荒原上了。】 【我们最终都要孤独地走出这片荒原。】 “我无意和你辩论了。你抛弃了我!如今回来却是审判我不够独立吗?!” 【我不是要审判你。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呆在荒原里了,这样能转变你和我都已经扭曲的感情吗?】 “我并不扭曲!” 【是吗?我的月亮,你目光所及皆是仇恨,你能看到哪怕一点幸福吗?】 “我的仇恨是谁造成的?难道我要见着他的家族活跃在我面前吗?” 【我的月亮,这个家族已经死了许多人了,你的惩戒早已经达到了目的。】 “……” 【剩下的便是在泄愤了?你愤怒的源头,是我吗?】 “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和那个可恶的小太阳!她抢走你的关注,我要让她……啊!!” 眼看自己的小女孩即将暴怒,那位神秘的魔女不停用风一般的身躯缠绕着蒂翁,扰乱了她的行动能力。 然而蒂翁却并没有因此生气,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喊道:“姐姐,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当初就是没有好好看我,姐姐!”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和低语,她想,她愤世嫉俗了那么多些年,终于等到了魔女姐姐的道歉。 可是随后西风淹没了她的呼吸,吞并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此时此刻意识到,魔女永远是魔女,魔女总是随心所欲,魔女可以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她却永远无法忤逆她的魔女姐姐。 她视觉深处的最后一幕,剧烈的狂风呼啸,硕大的月亮逐渐没入地平线下,永夜消失了。 古老的钟声于不知何处响起,时间开始流转。 太阳高高升起,荒芜的原野开始阳光普照。 27. 魔女们的故事 在天地混沌之初,一只黑鸟破壳而出。 黑鸟落在荒芜昏暗的土地上,它长久地矗立在一棵古树之下,任凭风吹雨打,它俨然不动,它吸取着这天地万物的精华,化成自身的魔力。 它觉得自己会变成一座石雕,然而某一天,西风竟然温柔地拂过大地,小雏菊的倩影和野蔷薇的芬芳卷席了这篇原野,它扇动着翅膀,想要去啄一片草地里的小雏菊,却在行动的那一霎那,与西风化成一体,小雏菊零碎的花瓣掉落在地上,它化成了一位魔女。 她望着自己生长出来的手脚,兴奋得像个孩子,她尽情地使用这副身躯,在这一望无际、延绵不断的原野中,她如西风般奔跑。 她不知疲倦,妄想踏遍原野上的每一处角落,但她永远找不到这片昏暗原野的尽头。 疲劳终于占据了她的身躯,她靠着从前的那棵古树坐下。 她终日坐在古树之下,不知疲惫地吸收世间的精华,有一天狂风呼啸,枝叶被风雨吹打得落了一地,她从这无比残酷的一幕中,从那狂风拍打枝叶落下的声音中,学会了歌谣。 她终于对着那颗有些残败的古树唱歌,古树从未以声色回应,但落叶和果实成为了不定期的馈赠。 她亲吻着古树的果实,却开始疑惑为何自己不能结果? 在这片荒芜的、永无天日的原野中,花会绽放,树会结果,她却永远只能独自歌唱。 她抱着树,望着空旷的苍穹,在那一片虚无之中,还有一轮皎洁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月亮永远都在她的头上,月亮伴随着她路过荒原的每一处角落,她忽然不再感到孤寂,她对着月亮唱歌,她将魔法注入了歌声之中,她渴望月亮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但是回应她的,并不是月亮的本身,而是她的魔法和月光的混沌结合物。 那个东西每日都在天上笑,每日都缠着她唱歌,一直唱到她劳累为止。 她对它说,何日落下来,来到我的身边?就像当初她落在荒原上一样,落下来。 那个东西说,从月亮上摔下来太疼了。 那个东西又说,我唤来了一群可爱的小家伙,它们会带我去到你的身边。 那个东西继续说,请你一直一直歌唱吧,唱到我落下来的那一刻。 她唱了很久很久,唱到某一刻,地平线上传来了怪异的声音,那是一种名为山羊的生物在鸣叫。 她看不见那些山羊的影子,于是她模仿着山羊的音调,唱起新的歌谣。 地平线上的月亮饱满而圆润,月光无限地洒落在天地之间。 西风呼呼而过,她看见飞草刮过她的脸颊。 她听到自己哼着轻快的牧羊曲,所有的音符都化成一片片柔光,向着远方的羊群而去。 那群黑羊欢快地向她袭来,它们背上挂着着一个弯弯的小月亮,月亮跳下来,变成一位漂亮的姑娘。 魔女终于收获了她的第一枚果实,她叫这个果实“月亮下的孩子”。 月亮下魔女的孩子美丽又温柔,如同月光一般,点亮了寂静的荒原,她是魔女最忠诚的仆人和陪伴者,她们在古树下相伴了许久。 但是很快,魔女又对这一成不变的原野感到失望,她想要一颗新的果实。 于是她想起了古树,她抱着古树,不停询问:如何结出更多的果实?但是她很快便发现古树已经许久未曾落叶,未曾结果,而每当在月亮落下地平线后,古树仿佛没了生气一般。 有一日,在雷暴中,古树被狂风和闪电劈断,只留下了一座孤零零的树桩。整片荒原都被自然之力肆虐,原野上再也闻不见野花的芬芳。 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与月亮。 魔女痛心疾首地趴在树桩上,她想念那些初生的日子,她想念当初硕果累累的日子,她想念这棵树,想念树桩边的小雏菊。 你是死物?你是活物? 她不知道,但是树桩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记载着它们相熟的日子,她摸着年轮,她才终于了解了时间。 时间是朝夕,时间是更替,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些,只有永远昏暗的荒原。 她想月亮落下地平线后去了哪里? 在那道年轮上充满着温暖的世纪,到底在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问天空和大地,然后她终于发现,月亮消失后,天空总是乌云团簇,而乌云背后藏着一点火光。 她化身剧烈的西风,不休不止地吹拂了许久,终于有一日,乌云被吹散,那从未曾现身的太阳出现在她面前。 太阳高高升起,大地阳光普照。 永夜的荒原消失了,时间开始流转,朝夕开始更替。 在太阳和西风的作用下,天空上掉下来第二颗魔女的果实,一个热烈闪耀的孩子落在魔女的怀中,她的光芒灼热了整片大地,鲜花、草地和泥土因为她的到来而闪闪发光,魔女叫这个果实“烈阳下的孩子”。 那时候她沉寂了太久,在夜中徘徊了太久,她爱极了这个孩子,她亲眼看到阳光之下的花苞绽放,她渴望这个果实能够焕发古树的生机。 可是年岁忽逝,她看着古树的年轮岁岁增长,却再也没法感受到它的生命。 她趴在树桩之上,用耳朵去倾听,去倾听这生命的去处。 她听到了日夜流转,风雨呼啸,花开结果,古老的生命已经化作万物生息,春风风人,夏雨雨人。 它就在大地的每一处。 魔女第一次留下了眼泪,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最初,她只是一只树下的小鸟,轻啄他的果实。 她用树桩制成了一块钟,以此纪念她第一次在年轮上触碰到了时间。 她看着两颗成熟的果实,说要带着时间离开,去到那万物之处,人群之间,她要重新感受一颗古树的生命。 烈阳和月亮对此依依不舍,烈阳总是支持着魔女的任何决定,而月亮总是认为魔女打算抛弃她,两人为了魔女的去留争论不休。 但是魔女,她是暴烈又自由的西风,她是长着翅膀的黑鸟,她全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她细心照顾过曾经脆弱的果实,但是等到果实长大后,她无法为此停留。生命贫瘠,于是开花结果;生命荒芜,于是浪荡天涯。 魔女留下了一片她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很久很久以后,魔女已经历经了万物,她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她再没有看到古树一般的生命,她厌倦了一切,她决定彻底消失。但她始终想要回到生命最初的那一刻。 她渴望再见一次她的果实,她的“孩 子”。 她渴望再见一次那颗古树。 时间与生命,是古树教会她的事情,果实落下,枝叶落下,它在风雨中回归了大地。 它会在风雨中回来吗? 藏在果实里的种子,落入大地,有朝一日会长成苍天大树。 她愿意等待,但她需要休息。 于是她在钟表之中注入了她的魔法,等到古树归来之日,她便得以扭转日夜,倒流时间,前来相见。 她将钟溶在一滴水里,最终化成了克里斯托弗·约什林的一滴血液。 …… 很久很久以后,烈阳因与月亮不和,离开了那片荒原。 她混迹在人群之中,她漂亮,聪明,风趣又自信,很快就获得了人群的信任。 但是魔女消散于世间的那一天,她也想消失了。 她将自己毕生的记忆、魔力和意识托福给一个古老的家族,并嘱咐他们: 有一天,海水会倒流,时间会逆转,那时候家族里最聪明的孩子会继承她的一切。 她最了解魔女,也最谅解魔女,她希望魔女自由,她希望魔女达成所愿。 所以她静静等待那一日的到来,等待她们的重逢之日。 …… 很久很久以后,月亮仍旧在那片荒原徘徊,每日与山羊作伴。 她用魔女留下的羽毛制成一只小鸟,每日或是辱骂或是哭诉。 她带着酸楚留在这世间,她想不明白,为何魔女要离开,为何她们不能永远留在此处? 就像她可爱的山羊一样,留在她身边。 恨意填满了荒原的每一处角落,恨意让她的生命变得单调乏味。 最终,她也离开了。 她跋山涉水,走过许多地方,走到人群中去。 她美丽、典雅又狡黠,她游戏人间,玩弄着人心,并感到畅快淋漓。 有一次,一位名叫罗德里戈的领主求爱不成,想要囚禁她。 可是强大又自我的月亮魔女逃脱了罗德里戈的禁锢,并深深地诅咒了他的家族世代早衰,不得安宁。 她的恨意再度袭来,她厌恶着一切,她打算去到更远的地方散心。 她在月下踏着海浪,跨过汹涌的海峡,抱着她的小山羊来到了阿卡纳。 因为想要打发时间,她与蒂翁家族签下了古老的契约。 有一天,罗德里戈的后人来到了阿卡纳,对她要庇护的家族大开杀戒。 那时,她正带着家族里的两个小儿子和自己的情人在外游荡,回到阿卡纳的土地时,已经一片狼藉。 那个男人误以为山羊与诅咒有关,抓走了她的奎妮。 而她的情人阿斯兰因为愧疚,在一日日的精神折磨下癫狂,失去了踪影。 为了庇护家族,她将两个幼子送走保护,自己则游走社会各阶层,想办法重振这个家族。 几年后,她听见了奎妮夫人的名号。 那个男人抢走了她的山羊,毁掉了她堪称平静的生活,她的恨意滔天而来。 她带着决心踏上了罗德里戈的土地,却在遇到那个女孩的一霎那,回到了永夜。 那个月光静谧的荒原,她们永恒的故土,她们生命的来处。一颗想要相认的心,胜过了报仇的心。 28. 魔女、月亮、山羊 蒂翁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但是双手已经被某种古老的魔法禁锢了。 这种禁锢并不会让她双手不便,只会让她无法使用魔法。 她露出了一个无比嘲讽的笑容,抬头便看见坐在床边的柯莱尔,和直直地站立在窗边的白玛。 多么熟悉的一幕。 见她醒来,白玛与柯莱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去门口守着了。 “我的小月亮……”柯莱尔握着蒂翁纤细柔嫩的双手,温声说道:“很高兴……很高兴再见到你。” “……” 蒂翁冷淡地看了柯莱尔一眼,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甚至想要跳起来掐住柯莱尔的脖子嚷嚷大叫。 她恼火魔女和古树的羁绊,她恼火魔女对第二个“孩子”的关注,但她最恼火的是魔女的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 她生生地憋住了这道问话。说来说去左不过是那些怨言怨语,说多了连她自己都开始生厌,去质问一个人的离开是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往往离开的那人没有什么特别高尚或合理的理由,就像曾经她无情地离开了一些男人一样。 “是吗?如果不是那片羽毛,你根本想不起来我是谁吧!” 柯莱尔笑了笑,就像哄孩子一般说道:“在我消散之前,我在天地间悟出了最后一道逆转时间的魔法。” “我祈求世间允许我这强扯的红线,允许我再见他一次,允许我再见你们一次。” “我必然会认出你,就像我必然会认出他一样。很久以前,魔法就替我绑好了走向你们的绳索。” “你还是和我刚诞生时一样,喜欢说这些话语来哄骗我啊……” 柯莱尔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一般,惆怅地说道:“但是作为听众的你却变了,小月亮。” 她不再是荒野上奔跑的小月亮了。 魔女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魔女,她在这个世间消失过一次,回来时她变得更加灵动,更有活力,魔法的气息也变得极其虚弱——似乎已经忘记了很多咒语,这一次她真正地走到了人群当众,这是她想要的吗? 而那颗古树从一颗缄默的木头,摇身变成了社会上最会社交的那类人。 似乎只有她的改变不尽人意。 但唯有一点不变的是,她坚信自己最初是个美好的女孩,只是魔女的离开和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造就了她如今这般性情。 蒂翁冷笑了一声,“当然,我现在在法国人眼里就是装神弄鬼的灵媒,在英国人眼里就是风流成性性格恶劣的女伯爵,呵呵呵……” 这番话语并没有激起柯莱尔的辩驳欲,她只是深深地看着蒂翁,就像一位母亲凝视自己的孩子一般,夹带着诸多感情。 是愧疚是心疼是包容是理解,这样的目光蒂翁曾经每日体会过,就在当初她刚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时候。 可是后来这样的目光转移到了另外一位孩子身上。她无法接受这般转变,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恃宠而骄、性格恶劣、无法无天,也不愿意接受第二颗果实获得了更多关注的事实。 这种扭曲延续到了如今,她放任自己的天性,她模糊道德的边界,因为她想要寻求一个被抛弃的正确性——但是任何感情往往没有正确性可言。 蒂翁双唇抖动了许久,她无法接受柯莱尔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但她也无法接受柯莱尔不再看她,愤恨与恼怒纠缠,她要转移这般翻滚而来的情绪,将之泻于他人。 于是,她最终在两瓣漂亮的唇间逸出极其恶毒的话语: “我想要瑞金·罗德里戈现在去死。” 柯莱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蒂翁?” 蒂翁撤掉了自己华丽的头纱,一袭沾满了月色般的长发散落在床上,比那丝质的床套还要光滑;她顶着这般漂亮的长发,这般动人心弦的脸蛋,却挂上了一副扭曲崩坏的表情,她眼睛却怒不可遏,充满了恨意。 然后,她伸出手掐住了柯莱尔的脖子。 白玛站在门口,听到动静,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柯莱尔制止了。 “……” 柯莱尔的眼神像是在说:让我来搞定这个场面。 于是白玛便皱着眉,静观其变。 而那蒂翁女士,内心被剧烈的情感所吞没,她的手指虽然搭在柯莱尔的脖子上,却一直发不出任何力气。 半响,她的嘴里呜咽着:“我想让他死你听到了吗姐姐!你从前什么要求都会答应我的!” 除了不要离开那一次,魔女小姐一直对第一个创造的孩子百依百顺。柯莱尔想,会不会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后来小月亮便受不了那些不和她意的事情。 “应该死的人,早已经死了,小月亮。” 柯莱尔轻轻地抚摸着蒂翁漂亮的发丝,这让蒂翁的眼眶有些发热,魔女这般温柔亲近的语气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 “还不够……还不够!柯莱尔,我的魔女大人,凭什么蒂翁家族的孩子要遭受那些事情,而罗德里戈的孩子却天天只知道呲着牙傻乐!?” 白玛对这种贬低瑞金的话语感到有些不适,声音从门边传来:“瑞金并非你所说的那样……” “闭嘴,你这个被木头寄生的东西!” “……” 蒂翁骂完人,内心终于畅快了一些。但她很快又注意到了柯莱尔复杂的眼神,于是她收敛了一下表情,做作地说道:“抱歉,柯莱尔,我辱骂他伤到你了吗?” 柯莱尔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已经被情绪冲昏了脑袋,但这不怪你。” “不如就让仇恨到让·罗德里戈为止吧。” 柯莱尔的话语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瑞金·罗德里戈踏着丝绒的长毯,在柯莱尔提到老伯爵的名字之时,恰当好处地停在了房门口,对白玛点了点头。 瑞金并不喜欢那个法国来的伯爵。 他心里虽然百般不愿,但是听到骚动后,他还是要礼节性地来慰问一下蒂翁。不过他现在十分烦躁,先是倒下一个男仆,然后又倒下一位法国的伯爵,更别说昨天晚上还出现了黑山羊,而家族的律师又不停地找他确认文件,这两天的事情让他焦虑得摸不着头脑。 在确认房间里的人已经蛐蛐完他父亲之后,他转身走进房间,但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立刻感到呼吸困难。 他回过神来,只见那床上的娇艳美人正开合着嘴巴,好像在咒骂着什么,然后一堆东西排山倒海般地摔了过来,他及时闪开了。 柯莱尔原以为禁锢了蒂翁的魔法就行,没想到蒂翁还能直接撒泼……她很快打断了蒂翁的行动。 就在蒂翁停下发疯的一瞬间,瑞金才如释重负得喘气。 他的双腿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半靠在门边的白玛身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克里斯,她究竟想做什么……” 白玛很无奈地叹气,这中间有太多事情,不知从何说起。 瑞金还未等到白玛的回复,他的另一半身子便被姗姗来迟的奎妮扶住了。 奎妮匆匆地赶来,神色已经有些疲惫,“克 里斯,拜托你扶一下他……” 随后她走进房间,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蒂翁对她的怒骂声: “你还敢来见我?!” 对于这位月亮下魔女的“孩子”,奎妮向来是敬畏的,但是如今她们都不是只剩下彼此的人了。 奎妮低着头,消化了些蒂翁的愤怒,她踟蹰地说道:“您……确实不该再找瑞金·罗德里戈的麻烦……” “我看你是疯了,被那个男人洗脑了,好端端变成他的妻子……呵呵……” 奎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冷意布满了全身,她第一次大声地打断了蒂翁的话语: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是为何会成为他的妻子!” 你明知道原因,却还要说出来伤害我吗? 很久以前,在她还呆在蒂翁身边时,她受到了蒂翁的百般呵护,就像……就像曾经蒂翁被魔女小姐呵护一样。 三人联结的感情,如同一条恐怖的死结,从这一端传到了那一端。 蒂翁应当是最清楚,她是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她的婚姻和人生从来都没有自己决定过。 何况当初,她被抓走的时候,她们都以为对方死了,于是一个忙着恢复家族的地位和荣誉,一个在海峡对岸的贵族庄园里受难。 直到后来,艾德勒将她存活的消息传递给了蒂翁,蒂翁竟然让她先蛰伏在罗德里戈的身边。 如今,蒂翁却反过来怨恨她吗? “明明是你提出让我先呆在罗德里戈身边的……” 蒂翁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让你呆在他身边,没让你爱上他!” “我没有!” “是吗?!你没有爱上他,那就是爱上他的儿子了,这个胡子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啊……我知道了,所以你才处处维护他!” 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明明一开始,你也很爱护我,视我为珍宝的。 那时候,你叫我【可爱的小羊】。 “不是……不是!” 奎妮颤抖着身子,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众人不是编排她和让·罗德里戈,就是编排她和瑞金·罗德里戈,她本该麻木了,可是这样的话从蒂翁的嘴里说出来,让她格外得难受。 “我没有爱上他。” 奎妮沉下了声音,她双睫颤抖了许久,最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维护他是因为,他真的是与一切无关之人……他不知道当年在阿卡纳发生了什么……” “而且……” 奎妮的眼神惘然转向了被白玛扶住的瑞金,那个孩子的眼神清澈得如同他养的那只猎犬一般。 事已至此,无论说不说出来,她都将伤害到瑞金。 她唯一痛苦的是,为什么瑞金要遭受一切? 同样,为什么她要遭受一切? 为什么魔女的“孩子“要对她恶言相向?是因为被魔女忽视所以要将怒火转移吗? 委屈、不解和愠怒在她胸中打架,她感到有一阵恶心,胸口翻天覆地,嘴里控制不住地说出了事实: “瑞金……他的确继承了罗德里戈的爵位,可是他没有继承任何一滴罗德里戈的……血液……” 表达十分委婉。 但是在场是一群自小接触法律、头衔和制度的年轻人,他们对此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他们立刻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 白玛的眼神瞟过还在一脸震惊的瑞金,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对奎妮夫人试探性地说道:“奎妮夫人?我想这种话……是不能够杜撰的?” 29. 血脉 面对白玛的提问,奎妮夫人一双戴着黑蕾丝手套的双手不安地摆弄着。但她始终没有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瑞金的心情仿佛晴天霹雳。 “等、等下……克里斯……” 瑞金死死地抓住白玛的衣袖,他惊恐地咽了口口水,他不知道现在该作何反应,只能一直念叨着白玛的名字。 “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克里斯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克里斯!” 从小,这个所谓的父亲使唤他就像使唤一位专属的奴隶一般,由于讨厌父亲的人非常多,饮食起居方面的安全都是由他来负责的,他还一直以为是父亲信任他。即便让·罗德里戈时不时虐待他,他也会劝说自己不要和父亲计较…… 没想到,原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是让·罗德里戈的孩子。 柯莱尔倒是对这个结论感到不意外。她一直觉得在罗德里戈的家族画像中,瑞金和奎妮是两个十分突兀的存在。特别是瑞金,找不到一点和让·罗德里戈血缘脉络有任何关系的样子。 难道之前就没人怀疑过?柯莱尔相信她绝对不是第一个对这个父子关系产生疑惑的人。 而且结合之前她和罗科讨论过的遗传病——当然,现在她知道这个所谓的遗传病来源于蒂翁的诅咒,在瑞金这个年纪理应开始发病了(诅咒应该其效了),但是瑞金却很健康。 由于瑞金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蒂翁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哈……哈哈……!” 多么荒谬的一个家族,实在是太好笑了。 柯莱尔抑制住想要狂笑的蒂翁,她怀疑如果她不阻止蒂翁,蒂翁会把这个小伯爵脆弱的心灵完全摧毁掉。 按住蒂翁后,柯莱尔转头向奎妮问道:“这个事情……是让·罗德里戈告诉你的吗?” “我刚来到庄园的时候,他……总是虐待瑞金。” 奎妮夫人平静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暂停了呼吸。在一旁的白玛眉头越皱越深,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总是制止那个男人,我一边恐惧他,一边质问他:为何要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结果他说……瑞金根本不是他的孩子,瑞金是旁系的一位姑娘生下的孩子。” 瑞金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着,他紧紧地抓住了白玛的衣袖。 奎妮夫人的话仿佛在宣判他的死刑,他过去人生中历经的所有虐待、不堪,他如今人生中拥有的所有地位、财富,都将成为一个荒谬的笑话。 白玛想了想,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了。如果今天的这番话传出去,罗德里戈家族将会彻底覆灭,尽管这个家族已经背负了巨大的恶名,但他只是……他只是不愿意让瑞金伤心。 “那么他真正的孩子呢?她该不会一个血脉都没留下来吧?” 蒂翁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也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关心的一点。 但在看到奎妮沉默的反应后,蒂翁的笑容越来越放肆,“哈哈哈!好一个罗德里戈,哈哈哈……姐姐,你听到了吗,他让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继承他的一切,哈哈哈哈哈……” 蒂翁整个人趴在了柯莱尔的身上,用她散落的头发掩盖住自己稍微有些恶毒的笑容,柯莱尔无奈地轻轻拍了下她,让她不要那么放肆。 瑞金已经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手捂着脸,一手扯了一下白玛。 白玛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会后,对奎妮夫人说道:“夫人……这些话,罗德里戈家族的律师知晓吗?” 瑞金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奎妮。 奎妮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过律师……在我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我没有告诉过任何旁人。” 瑞金这才松了口气。 他掩面良久,他还是无法接受现实,伴随着蒂翁的偷笑声,他想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拉着白玛说:“克里斯,陪我去走走,好吗?” 白玛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友人在众人面前失态,朝柯莱尔几人点了点头,便随着瑞金离开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蒂翁迸发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多么荒谬可笑,哈哈哈哈哈……” 蒂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太好笑了!那个姓罗德里戈的贱人,没想到会这样吧!!” 柯莱尔有些无奈地看着幸灾乐祸的蒂翁。她握了下蒂翁的手,轻声问道:“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吗?” “什么?” “我说是罗德里戈家族的结局,让的结局。” “哼,你是想问我还会不会对瑞金动手?” 蒂翁有些懒洋洋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她看着自己美丽的发丝落在天鹅绒的毯子上,多么美妙啊,这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是罗德里戈的,她本应当感到恶心,但是现在却愉悦得不得了。 愉悦之后,她看着柯莱尔的眼睛,她又开始迷惘。 她想起来很多事情,悲伤的、愤怒的,她曾经将那么多不可控制的情绪压在罗德里戈这个仇人身上,渴望消灭掉仇人便能消灭掉痛苦。 然后他终于消失了,于是她将仇恨的对象转移到他的孩子身上,结果他的孩子并不是他的孩子,在一阵幸灾乐祸的狂喜之后她陷入了恐慌,那么,她现在该恨谁? 她应该恨回柯莱尔这个魔女吗?就是因为魔女抛弃她,才会发生后面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恨她已经恨了好多年,变成进食呼吸一般的存在,蒂翁已经感受不到再恨她的意义。 她冷笑了许久,最终又把目光落回到奎妮身上。 那么,要恨这个曾经懦弱的小羊吗? 面对她的时候,奎妮始终是一副谦卑顺从的姿态,这是蒂翁最喜欢又最不喜欢的一点。 她喜欢奎妮对她百依百顺,可是这意味着她对别人也会如此柔软。 她无数次要求奎妮展现出锋芒锐利的一面,可是这只被造物抹上了暗色的山羊、被流言蜚语污名了许久的山羊,她的底色只是一片 软绵绵的乌云。 这片软绵绵的乌云只是看起来有些诡异,有些吓人,她根本无意伤害任何事物,她甚至做不到踩踏一朵路边的蔷薇。 这样一颗澄澈又柔软的心,她和魔女,都曾经捧在手里呵护。 她还记得她亲手这只软绵绵的小羊从她怀里捧到那个小少爷手里的情形,那个男孩盯着黑色的小山羊盯了许久,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为什么大家都怕黑山羊?她真的很可爱。 然后小山羊轻轻地蹭了一下她。 也许,也许那个恶毒的男人让·罗德里戈也无法对这样柔软的人做出什么再过分的事情。 蒂翁认为,罗德里戈应当跪在奎妮的面前,自惭形秽。 就是他赋予了奎妮无法选择的命运,一如他那个可怜又可叹的、非亲生的孩子。 在她听说奎妮还活着并且变成了罗德里戈的妻子时,她如同疯了一般对着天地叫骂了几分钟。 她暗中接近已经变成了贵妇人的奎妮,她让奎妮潜伏在罗德里戈的身边,想办法暗杀这个男人……但后来她知道了,奎妮是下不去手的。 她已经无意纠结奎妮对这个家族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感情比任何事情都复杂,那么,她应该去恨奎妮的软弱吗? 蒂翁望着柯莱尔牵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意识到,命运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下过雨的空气中冷湿无比,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荒原之上,在烈阳下的孩子还没出现的时候,只有她们三人相互依偎着度过每一场暴风雨——当然,还有一棵树。 那可真是美丽又荒芜的日子呀……在没有恨意的日子里。 然后她便悲哀地想到,假如不经历这一切,她便不会遇到阿斯兰那个男人了。 情绪就是一场场暴风雨,她的心像是被千回百转地践踏过,她终于感到累了。 她起身抱着了柯莱尔,声音不复从前那般锐利,是她少有的撒娇语气,“姐姐……柯莱尔,我想离开了。我想回阿卡纳。我……我想睡觉。” 柯莱尔了然般得回抱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我知道了,你先睡一会吧……我会让夫人找人看着,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你的……” “……不,我想要找我的男人,你至少要把他叫来。”蒂翁女士依旧用脆弱的语气说出来放肆露骨的话语。 柯莱尔愣了一秒,然后红着脸,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什、什么……” 蒂翁笑意盈盈地回望着她。 奎妮咳了一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对着柯莱尔说道:“她说的是那个叫阿斯兰的男人。” “我、我知道,我的意思是……” 奎妮夫人一脸正色地说:“阿斯兰……一直阻止着蒂翁做出过激行为,有他在,应该……不会出问题。” “这、这样啊哈哈……”柯莱尔尴尬地看着蒂翁,对她说,“你乖乖的,不要再搞什么事情了,等我忙完这里的工作再说。” 30. 重蹈覆辙 当奎妮和柯莱尔找到阿斯兰传达蒂翁的意思后,那个男人肉眼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愤怒和不愉悦的感情很快就被他平淡的气息掩盖过去,就情绪外露这一点,他和蒂翁完全不同。 阿斯兰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了然地点了下头,便起身离开,去到蒂翁的房间。 柯莱尔的脸有些发烫,她低声向奎妮问道:“奎妮,他们俩总是这样吗?” 奎妮似笑非笑地问道恼:“总是怎么样?” “呃……就是……你看,她之前在马厩下药,连带他也中招了,他几乎要死在外头……而且昨天,我看得很清楚,她把一杯滚烫的水泼到他手上……我还以为她很讨厌这个男人……” 更不用说,阿斯兰本人表现得好像也对蒂翁不满似的。 奎妮眯着眼睛,笑容掩盖在折扇之下,她调侃般地说:“如他说所的,被她虐待都是他自愿的。” “……” “很神奇吧,魔女,在男女关系上,你倒是比不过月亮。” 柯莱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谁让我喜欢上一块木头呢?” “魔女,你应该高兴才是,他现在可不是一块木头,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唔……你还是叫我柯莱尔吧! ” “好了,柯莱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从来到这里之后,一共回溯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因为你和艾德勒……第二次是因为蒂翁……”柯莱尔有些踟蹰地说道,“你很清楚继承了烈阳意志就是奥黛特·蒙塔吧?她和我说,她做了一些预知的梦,她一直梦到瑞金会死,所以才写了一张莫名的卡片吸引我来。” “原来是这样,我担心这一切恐怕还没完。” “为什么?想要让·罗德里戈死的人很多。可是想要瑞金死的人?似乎没有几个吧?除了他的父亲,大家对这个小伙子没有很大的成见……?” 31. 狂士 柯莱尔还记得,当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无比庆幸地欢呼自己终于度过了昨天,她想说不定一切就要结束了。 她甚至还决定好了回伦敦后她准要去的第一家茶馆。 房间里的烛台留下了洁白的泪水,烛火逐渐式微,夜色正浓,牌局也开始僵持不下,尽管几人以酒辅佐,但都开始出现了疲态。 在壁炉和烛光的熏陶下,柯莱尔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下拉,她时而摇头醒神,总能看到白玛的蓝眼睛幽幽,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 柯莱尔移开了目光,用牌遮住了自己的嘴角。 然后她便看着对面的罗科,现在像一只软疲的大狗趴在她的床边,语气不复平日那般神采奕奕: “这把赢定了……!” 柯莱尔开口劝说:“小熊,你困了,我们要不要就这样打住?” “打完这把……嘿嘿。” 罗科翻了个身子,明明只有一点点酒精,但却感觉熬夜时的空气都弥漫着茂盛醉人的气息,他像是喝大了一般:去他的礼仪! 柯莱尔忍俊不禁,想伸出手拍拍罗科乱糟糟的脑袋,但碍于白玛在场,她只好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一局已了,白玛优雅地起身示意,笑着说:“占用你多时,我想现在我们应该能够彻夜安眠了。” 柯莱尔点点头,飞快地在随身笔记本上记录着明天要做的事情,“我就不起身送了哈……” 罗科吹了一声口哨,勾着白玛的肩,搭着白玛的背,吊儿郎当地往房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和旁边神色平静的白玛说: “欸,兄弟!回伦敦之后,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做兄弟啊……!” 白玛看了他一眼,忍着笑意咳了下,摇摇头不作回答。 身后传来柯莱尔意料之中的呼喊: “喂,罗科!别乱说话!” 罗科翻了个白眼,胡乱地回应:“哦哦哦呃呃呃啊啊啊好……我这是在关心……你怎么扔枕头!” “……罗科!!!你找死……!” 柯莱尔从床上跳了起来,飞快地扑到罗科身边。 罗科眼疾手快,一个转身避开了,与此同时,他还分出手来拉开房门。 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不详的气味扑鼻而来。 柯莱尔吓了一跳。 她很用力地刹住自己的身子,加上被白玛扶了一下,她才不至于整个人扑到房间门口的那个人身上……尽管如此,衣摆和手腕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那人身上淋漓的血迹。 柯莱尔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站立在门口,残酷的身影毫不留情地闯进了他们的视线。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上因为血迹的存在变得更加艳靡,一双充满着无助、惊恐的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起一丝幽蓝。 柯莱尔此时此刻才认真地意识到他与白玛的相似之处。 她怀疑自己在做噩梦,不然那位美丽的少年侯爵怎么会在深夜挂着满身的血迹,敲响她的房门呢。 “西里尔?!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白玛扶好了柯莱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有些着急地走向西里尔,本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却被西里尔躲开了肢体接触。 西里尔摆着手,有些语无伦次地呜咽:“……不,我,很脏。” “西里尔?!” 别处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声音,紧接着是不知道谁的尖叫。 柯莱尔现在才反应过来刚才打开门时,那股不详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是血的味道。 听到这阵声音,受到惊吓的少年这才终于好像回过神来,他望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仅仅犹豫了一秒便用丝绸的睡袍擦得一干二净。那纯白的衣物沾上了血手印,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着急地拉着白玛说:“快走,躲起来!有个人疯了,在疯狂攻击别人!!” 他转头望着罗科兄妹,一并说道:“你们也是,不要留在房间里!跟我来!” “呃……啊?!” 柯莱尔和罗科一脸不明所以跟了出去,走到走廊上才发现这栋屋子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狱。 角落里到处都是碎玻璃、瓷器,地上乱七八糟地躺了一堆东西,像是被恶徒入室抢劫过,更可怕的是那些已经分辨不出来源于谁的血迹,每幅画像、每处栏杆都能找到形迹模糊的血手印、血脚印,让人恐惧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呐……这到底是……” 砰得一声,对面的走廊传来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怒吼。 “阿斯兰?!” 西里尔问道:“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是个疯子!” “他……杀人的是他?!” 柯莱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 “他疯了一般地闯进每个人的房间,嘴里念着什么月亮、什么玩意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接着他就拿着刀开始行凶……” 白玛拉紧了他的手,喉间发紧:“你受伤了?” 西里尔的声音有些颤抖:“背后有点痛。” “真想去见上帝……我敢说,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一定都会让我去见上帝的……”白玛难得露出了这种神色。 “克里斯!我还好!我身上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溅出来的血……我不是第一个被闯房间的人!” “那蒙塔呢?瑞金呢?他们在哪里?!” “蒙塔让我先跑,她去引开那个男人。瑞金……我找不到瑞金!!你的房间也没人,所以我才去找罗科小姐……” “但是阿斯兰为什么会疯……算了。”柯莱尔咽回了问话,感觉此时问也没有什么意义,“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地下室。克里斯,你记得吧,这屋子下面有个地下室。” “嗯,瑞金说……那是以前用来体罚他的地方。” “……” 柯莱尔越发觉得,让·罗德里戈是个必死之人,就算那天舞会上没人动手,舞会之后、舞会的第二天、第三天……都会有人受不了他而动手。 从柯莱尔的房间走到地下室要经过好几个地方,但是在走廊的尽头有一处仆人用的楼梯,从那里走可以不用经过一楼,直接到那个地下室。 柯莱尔跑了一路,路过好几个敞开着门的房间,蒂翁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东西仍旧是乱糟糟地铺满在地上,窗户却被打得破烂不堪。 “蒂翁去哪里了?!奎妮夫人呢?!” 西里尔着急地回道:“没人知道那位法国伯爵去哪里了……我跑出去的时候,奎妮夫人叫我去找你们,把你们带到地下室躲着!别站着了,快走!” 柯莱尔被拉着往前奔跑,但是没过多久,柯莱尔的脚步又犹豫了起来。 一道房间的门溅上了可怖的血迹,从门外的视 角撇去,便能看到一个男人大剌剌地躺在卧室的床铺上,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等下,这个是雷夫·沃克上尉的房间,他死了!!!” 她刚想停下来再看一眼,便被罗科揽住了肩膀,整个人都被罗科飞快地带着跑:“别等了,柯莱尔,我们先躲起来!” 她屏住呼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和房间外,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上一秒还抱着愉快的幻想,打开门后却要面对这残酷无比的地狱景象。 一道门在一分钟之内割裂了她所有的感觉,而现在她即将地打开另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门,忐忑地走向未知。 这个地下室是负一层额外的隔间,这里的烛光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柯莱尔一手扶着白玛,一手扶着罗科才勉强在楼梯间前进。 走了几步,地下室的门被打开,黑暗中奎妮夫人举着高耸的烛台,沉默地看着几人,烛光将她的眼睛映衬得诡异十足,仿佛下一秒瞳孔就要变回长方形。 在她身后黑暗的室内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天呐,这究竟是……” 奎妮夫人没有转头,而是催促着走到门前的几人:“快进来。这个地方他暂时找不到。” 柯莱尔走进地下室,好一会才适应里面的暗度,然后发现这个偌大的空间里聚集了许多仆从,他们瑟瑟发抖地依偎在一起。 而另一边,是惊恐十足的彭特南母女和气喘吁吁的瑞金。 瑞金看到满身血迹的西里尔几乎要跳起来,但是受伤的腿让他踉跄了几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几人跟前,“西里尔!你还好吗!?” 西里尔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他自嘲地说道:“你觉得呢……我可能真的要去见上帝(克里斯/Christ)了。老实说,我已经见到了。” 众人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笑话冷到,罗科和白玛无奈地将他扶着坐下,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西里尔靠在白玛的身上,脸庞已经毫无血色。他不经意地摸了一下地板,手立刻变得黏糊糊的,不知道沾染上了什么液体,他顿时想要发脾气,但是他现在连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这就是你老伯爵关你禁闭的地方?” “……是啊,我好几次都以为我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了。” 西里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阵冷笑,“这次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了……” “西里尔!” …… 趁着白玛在安慰众人的契机,柯莱尔走到了奎妮的身边。 奎妮基本没有受到什么外伤,神色也比室内的众人镇定许多,她将烛台放在了室内的中央,对柯莱尔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所以?发生了什么?蒂翁又跑哪里去了?” “将近凌晨的时候,我和艾德勒打算去看蒂翁,虽然她一直拒绝见我们……但是我们还没有进到她房间,便看见阿斯兰浑身失血地冲了出来。” “我们发现蒂翁不见踪影。” “他一直喊着‘不见了’、‘不见了’,挨个房间地闯……我觉得他神志不清了,说不定被灌了很多奇怪的药物,他见人就砍,我们去阻止他,也追着我们砍……” “艾德勒帮我引开了他……让我去找其他人离开……可是很多人根本不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还有谁在上面,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能先把瑞金带下来……” 32. 混乱一夜 柯莱尔回顾四周,在这个阴暗冰冷的地下室,仆人和主人都聚集在一起,惶恐不安。楼上频繁传来奇怪的响声,让人无法细想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奎妮看穿了柯莱尔的想法,她主动开口说:“你想问阿斯兰为什么这么做,对不对?” “他为什么忽然性情大变?” “性情大变?阿斯兰的精神状态本身就很不对劲,老实说……他很疯狂的那种……” 柯莱尔啧啧摇头,“疯狂的壮汉?听起来真的可怕。” “你不知道吧,他以前在海军堆里呆过,说起来几乎没几个能和他打的。” 柯莱尔不可遏制地皱起了眉头,“阿卡纳的军人?” “不是……这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他是不出名的贵族之后,家族在巴黎动乱后逃到了阿卡纳,结识了邻居蒂翁家族的魔女……”奎妮有些无奈地低下头,她本不愿意说太多月亮魔女的感情生活,“然后两个人产生了一些……火花。” “……” “在蒂翁家族出事的当天,他约着月亮魔女出门,回来才发现悲剧,魔女狠狠地责怪了他……” “后来,据他们的说法,这个男人在痛苦和自责中消失了。直到有一天……大船在大西洋的岛国上看到一个精神错乱的黑影,他一个人对抗了两国船舰上的水手。” “他一个人?!”柯莱尔无法想象。 “没错。据说,当时船上的水手都以为遇到了恶魔。” “然后消息传了回来,他成为了大西洋上的残暴传说。” 奎妮没有继续再说下去,柯莱尔却敏锐嗅到了什么。传回来,传到哪?传到罗德里戈家族里,而据她此前调查所知,让·罗德里戈与海军雷夫有着密切的来往,他也亲口说过自己曾踏足大西洋的海岛。 “这……不出意外的话,这又和罗德里戈有关……” 奎妮苦涩地笑了,“啊哈……是的,又是这个男人,现在所有的境遇都拜他所赐,包括这个地下室……呵呵,这个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是曾经用来体罚瑞金的地方。 柯莱尔回头,看到那个衣冠楚楚、光鲜亮丽的的小伯爵,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地下室脏乱的地板上,那华贵的裤子和洁白的衬衫都遭不住这一室污秽和尘土的摧残。 柯莱尔一阵唏嘘。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瑞金?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他确实收养了这个孩子啊?!” “他只是把瑞金当成自己的贴身仆人和玩具……只要忤逆他,他就会体罚瑞金。” 奎妮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抽身的回忆之中,她颤抖着身子,语气惘然: “每次他被关进来,我都是那个唯一一个可以进来看他的人。有一次他哭着对我说,他讨厌自己的父亲,为什么父亲是这样的人?我却不能告诉他,那不是他的父亲。” “那时候,我感到深深的厌恶,我和他的身份天差地别,却在地下室里第一次感觉,我们是同龄人。” 奎妮有些迷茫地握着柯莱尔的双手,颤抖地说道:“后来我也被关进了地下室……在我第一次和艾德勒偷偷见面的时候。他把我们两都送了进来。” “啊哈……魔女,我那个时候终于感觉我活过来了,在这个污秽的、不见天日的地方,只有我和他……” 她用那双昂贵的黑蕾丝手套触摸着地下的灰尘,她想起她曾经迷恋的这肮脏的感觉,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她的感情存在过。 “结果,他只关了一次。在那之后,就默许我和艾德勒来往了。呵呵……” “怎么听起来你想被关多几次的样子……” 奎妮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她回过头望着瑞金,眼里是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该出去了,魔女,艾迪还在上面。” 柯莱尔停顿了一会,“你要上楼?那我也去!我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上面还有几个人活着……” “等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得出去看看。” 罗科和白玛同时站出来。 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奎妮夫人否决掉:“克里斯,请你留在这里。” “夫人,可是我是目前还能自由活动、毫发无伤的男人之一?” “正因如此,你应该留在这里。”奎妮夫人看了看四周受了伤的、被吓到精神不稳定的人们,“侯爵和瑞金行动不便,何况这些可怜的仆从还惊魂未定。无论如何,得留一个人在这里,克里斯,你比罗科更适合留在这里安抚人心。” “……” 白玛闻言,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望着柯莱尔很无奈地说: “我知道了,你们……当心。” 柯莱尔留给他一个安定的笑容,便随着几人走出了地下室。 …… 空气中有血腥的味道。 已经不清楚几道窗户、几个花瓶被砸碎,碎片散在在屋子里的每一处,落在那精致却又沾满血污的地毯上。 没人能够将如今这座屋子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华丽的伯爵府邸联系起来。柯莱尔深深地叹气,人类总爱破坏美丽事物,何其残忍。 回廊里幽暗不明,柯莱尔很庆幸,墙上的蜡烛还残留着些许火光。 他们刚走上二楼,回廊的转角处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碎片碰撞的声音。 咚!咚!咚! 伴随着声音的接近,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厚。 一道影子出现在转角处,影子被烛火光拉得长长的。 几人望着那个转角的倒影心跳加速,进退不得。 忽然,那个黑影猛得冲了过来,柯莱尔和奎妮躲避不及,罗科眼疾手快挡在了两人跟前。 伴随着柯莱尔的尖叫,一个血窟窿出现在罗科的大腿上。 “嘶……” “小熊!呃……我扶着你!” 听到声音,那个疯狂的黑影停顿了下来。 这个如野兽般男人终于撩起他凌乱的头发,勉强露出了可以辨别的面容,但下一秒阿斯兰便发出非人般的低吼:“在哪里……在哪里……好黑。” “什么……你还认得我们吗?!” 阿斯兰沉重地呼吸着,显然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是致幻剂吗?还是什么别的药物? 男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然后,他的左脚动了动。 柯莱尔脑筋转得飞快,她毫不犹豫地对着阿斯兰念起了她唯一记得的、禁锢的咒语。 然而她的咒语声刚起,阿斯兰便好像听到了什么,将刀片朝着柯莱尔的方向扔来。 咒语禁锢了停在空中的刀片,却没能抓住落荒而逃的阿斯兰。 “可恶……他是真的疯了,完全不认得我们是谁了吗?!奎妮,这个人以前也这样吗?!” 奎妮面露尴尬之色,她坦言说道:“他的大部分时间都 很理智很冷静!但是他一直服用着药物,按理来说,蒂翁控制着他的剂量……” “所以蒂翁不见了,他就疯了?蒂翁到底去了哪里……” “他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他对蒂翁也是这么想的。要我说,他们呆在对方身边互相折磨,就不会折磨别人了。” 奎妮说完这让柯莱尔汗颜的话,便用鼻子嗅了嗅。 然后她瞬间化成一只黑山羊,她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罗科和柯莱尔说:“我追去看看。” “等等,这太冒险了。还是我去,我刚刚差点就控制住他了!” “你身边还有个行动不便的罗科先生,看好他了!” 柯莱尔无法反驳奎妮,只能看着那只山羊飞快地跑开。她满目忧伤地看着受伤的罗科,没有办法,她现在必须要扶着罗科回去。 在此之前,如果能回房间找到柜子里的纱布替罗科止血就好。 柯莱尔焦虑地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罗科,她将蕾丝裙摆撕了下来,缠在了罗科的伤口上,“小熊,你感觉怎么样?” “疼……话说回来,原来她真的能变成山羊……我还是第一次见。” 柯莱尔勉强地笑了,将伤口包好后,把罗科扶了起来。 柯莱尔觉得十分无力。按道理来说,她是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可是魔女的咒语她根本想不来几个。在她消失的日子,她曾经托梦给人类的母亲,让她记下来,也不知道母亲的笔记是否完善? 罗科的身体好像越来越重了。 等到柯莱尔喘着粗气,将罗科扶回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愤怒的声音。 是蒙塔在怒吼: “……你这个混蛋!去见上帝吧!” 蒙塔从楼上下来了? 她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瑞金·罗德里戈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旁边站着目色冷漠的艾德勒。 艾德勒满不在乎地喊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去见上帝!反正我已经送罗德里戈的儿子去地狱了!呵呵呵……” 柯莱尔深吸了一口气。 等等……你鲨错了啊,他不是罗德里戈的儿子…… 柯莱尔想要开口说什么,但看到艾德勒的精神状态,又觉得一切都太迟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局面。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对奎妮百依百顺,但是在那场毁灭性的悲剧中,受到直接伤害的是他的家族。 这个男人只会比蒂翁更加恨罗德里戈家族。 蒙塔倒是没有废话,开始施起法术。 柯莱尔的头开始痛了起来,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上一次这两人魔法对轰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她不知道艾德勒的秘术从哪里习得的,显然不是来源于她和月亮魔女,总之两人开始魔法对轰。 她看着身边意识越来越模糊的罗科,认命般地去寻找人群中的白玛。 蒙塔的咒语飘散在空中,柯莱尔忽然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和烈阳下诞生的她相认。 她万分纠结地松开了扶着罗科的双手,看着罗科无力地倒在地上,她的心中有那么一瞬间恨上了阿斯兰。 她还能够保持理智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清楚,她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柯莱尔在黑暗中找到了昏迷的白玛,他还紧紧地护着那个漂亮的小表弟,很难想象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默默地牵起白玛的手,心里念叨着,她再也不想打扑克牌了。 33. 第三日凌晨 柯莱尔惊恐地睁开了眼睛,发现罗科还活生生地坐在她跟前,正准备尝一小口酒精。 “……别喝!小熊!” 柯莱尔从床上跳了起来,整个人跳进了罗科的怀里,抱住了他,“太好了!!!呜呜……” “什么……啊?!白玛在看着呢,这么大人了,真是的……” 罗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估计应该又是和时间回溯有关,真不知道他们又遭遇了什么不测,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白玛起初也很激动,但他向来克制得很好,酝酿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罗科皱起眉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一拳敲在白玛的肩膀上,“老兄,别说这种话……” 柯莱尔却很动容。 无论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在潮湿,不经意地便弄脏了罗科的衣领。 罗科无奈地将柯莱尔从怀里拉出来,轻声问道:“好了好了,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 闻言,柯莱尔立刻支起身子,看向了柜子上的钟,这是他们来到罗德里戈庄园的第三天,凌晨十二点整。 而上一次,西里尔来敲门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之后? 柯莱尔顾不得身体的疲惫,立刻起身,急急忙忙地对着两位男士说道:“快!我们得去蒂翁房间看看!” “什么……” 罗科尚未搞清楚状况,便被白玛一手拉走,而白玛的另一只手迅速地拾起柯莱尔的长外袍,三个人飞快地朝着房间外走去。 走廊上一片安静,没有满地狼藉和血迹斑斑,更没有奇怪的噪音,一切好像还尚未发生。 柯莱尔控制自己不去细想上一条时间线里三点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至少现在那些事情还尚未发生,她将详细情况和罗科简单诉说了,走到蒂翁房间门口,她刚好说完。 然后她毫无风度地敲了敲门。第一次,没有人回应;第二次,她开始暴躁;第三次,两位男士也等不及了,三个人一起敲门,然后……然后门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如磐石一般波澜不惊的男人,衣衫不整地打开了门,在一阵甜腻的空气扑鼻而来后,柯莱尔迎上了阿斯兰暗灰色的眼睛。 他虽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三个不速之客,仿佛没有任何怨言一般。 但不知为何柯莱尔却觉得,他的这份沉默包含了某种微妙的态度,那是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不满。 她非常确信这个感觉,尤其是在她听到室内传来蒂翁慵懒又妩媚的气音时: “亲爱的……是谁在打扰我们的好事?” 柯莱尔瞬间烧红了脸。她转身看向一脸尴尬的罗科和脸色从容的白玛,好的,这种场合还是得要白玛出面啊。 她推了推白玛,却发现白玛有些欲言又止,双眼下垂,一直盯着地板,对着房间里说道:“打扰了,女士,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蒂翁轻盈的笑声带着一阵香风而来,不知何时她已经飘到了房间门口,望着三人笑道:“哎呀,我的魔女大人,你怎么来了?” 柯莱尔这才注意到蒂翁只穿了一件睡裙,难怪刚才白玛和罗科一个盯着地板,一个看着天花板…… 男人将外袍套在了蒂翁身上,此时三人才得以走进蒂翁的房间。 房间里……呃,到处都是暧昧的气息,柯莱尔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扰了正在进行时。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尴尬,蒂翁发出了恶劣的笑声: “抱歉呀,魔女姐姐,你这个禁锢的魔法把我套在了床榻之上,倒是美了某个人呢~” “什……什么……我的魔法才不是……!!!” 她明明只是禁锢了蒂翁使用魔法的能力!这个女人…… 柯莱尔完全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她手无足措地望着白玛,却见白玛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很抱歉打扰了二位,但我们事出紧急。” “让我来猜猜怎么回事……你们回溯了时间,对不对?” “您的头脑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蒂翁咯咯咯地笑了,貌美男士的奉承比一般男士更让她受用,她的媚眼流波过那个沉默的男人,随后又流转回白玛身上,笑着说:“嗯哼,还是和您这样的男人说话有意思,比不会说话的呆子好太多了。” “……”阿斯兰依旧沉默着,仿佛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房间的背景之一,柯莱尔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用沉默来表达对他们三人的不满?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魔女姐姐?” 柯莱尔终于回过神来,想暂时将旖旎的男女之事搁住,她思索了几秒钟,急切地问道: “你房间里还有多余的致幻剂么?” “还有不少……有时候,阿斯兰需要这些东西。”蒂翁神色暧昧地笑了笑,柯莱尔简直不敢细问下去。 “所以,阿斯兰先生会同时服用镇静药物和致幻剂?会不会产生什么反应?” 蒂翁的神色难得认真了起来。“我不清楚镇静药物。但是所谓的致幻剂,是我加入了魔法的产物,我一直控制着他的用量。” 柯莱尔想:这么说,自己应该也能造出相同的的产物?毕竟她的魔法,直接源于自己…… 但眼下,她最希望的还是这些致幻剂彻底消失,她怀疑这些东西就是导致阿斯兰发疯的原因之一。 “致幻剂交给我保管吧?”柯莱尔小心翼翼地提议,“因为再过不久,你的男人就会疯掉。我怀疑和这些东西有关。” “他会疯掉。”蒂翁轻蔑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他早就疯了呢。呵呵。” “我是认真的……” “好了我知道了……小魔女,有我在,阿斯兰不会疯的,所以,在上一条时间线他疯了?那我去了哪里?” “你不见了……” 蒂翁的表情这才认真了起来。她一手撑在床头,沉吟道:“有意思……柯莱尔,我建议你把我身上的禁锢咒解除了。” “……什么?” “然后,再施一个更 强烈的咒语,把我彻底禁锢在你身边~” 蒂翁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这不是她恶劣的玩笑,而是一个认真的提议。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我的提议不是很好吗?这样我就永远不会消失不见了,哦对了,你得把这个男人也拴在我身边,这样我们两个就会像你的小狗一样乖乖地跟着你了~” 望着蒂翁那不正经的笑声,柯莱尔面露难色,但她思来想去,又觉得蒂翁的这个提议似乎……是一个很有效率的办法。 她有些忐忑地望了下那个融入背景板的男人,那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柯莱尔不禁纳闷,蒂翁这样的性子为何会喜欢上一个如此沉闷的男人? 她望了下白玛和罗科,对两人说道:“麻烦你们把她的致幻剂收起来?” “就在那个箱子里,嘻嘻。” 蒂翁笑意盈盈地等待着柯莱尔的魔法,在一道轻盈的气息飘过后,她和阿斯兰两人同时被下了另一道禁锢的咒语。 蒂翁很是满意,这下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粘着魔女了,她满心欢喜地抱着柯莱尔,问道:“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柯莱尔立马说道:“去找你家的少爷,他真是个危险分子……” “哈哈……不知道他从欧洲学了什么黑暗秘术回来,你放心,他很听奎妮的话,奎妮很听我的话,而我很听你的话呢!” 柯莱尔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若真如此,她便不会回溯多次了。 几人起身准备去找艾德勒。 但是命运往往充满了巧合。 他们开门的时候,便看见奎妮和艾德勒两人在敲柯莱尔房间的大门。在听到声响后,那两人回头便看见柯莱尔,神情焦灼地走了过来。 “你们找我?刚好我也有事情找你们……” 望着两人焦急的神色,柯莱尔二话不说地施了一道咒语,在奎妮和艾德勒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德勒已经被禁锢住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该死!你做什么!” “别担心,你只是被禁止使用魔法了,另外你不能离开奎妮五米之外。”柯莱尔转向奎妮,“我希望没吓到你,但是我是必须要这么做。” “……”奎妮反应了一下,便牵住了艾德勒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事的,艾迪……” “所以,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奎妮深吸了口气,脸色又开始不安起来,“那个人死了。” 怎么还是有人死了?柯莱尔的心仿佛沉到了水底。 “你说的是谁?” “雷夫·沃克。他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 等到柯莱尔终于走进雷夫·沃克的房间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条时间线的情形。那个时候她以为,雷夫也只是阿斯兰不幸重伤的对象之一……但是如今,从冷却未喝完的晚安茶判断,雷夫起码已经死了半小时以上了。 柯莱尔看了下时间。也就是说,在上一条时间线阿斯兰的骚乱开始的时候,雷夫已经死了。 34. 电闪雷鸣夜 电闪雷鸣之夜,暴雨始终未停。 柯莱尔已经无心去就追问上半夜偶尔露出的月光是否是蒂翁所致,她好奇这个雨是否真的有停歇的那一日。 就如同曾经在那片荒原上,那场不分昼夜的雨。 这是世间留给魔女的考验吗?为了惩罚她玩弄了时间的流转。 玩弄,她自嘲般地想到了这个词语,于是便不可控制地失落起来:她为何不能早一点回溯。 假如她不是那么焦急地想要度过昨天,或许他们还能尝试拯救一下这位可怜的退役海军,因为她发现,她只能够让时间倒转回当天的零点。 过了那一天,便再也回不去了。假如雷夫死在了零点之前,那么现在无论回溯多少次都无济于事。 仿佛是为了阻止魔女为所欲为地行事一般。 柯莱尔望着死者的房间,惭愧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和罗科应当立刻勘察现场状况的,但是柯莱尔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她的脑子里不断会想起上一条时间线的事情:雨夜、地下室、癫狂的阿斯兰、血迹斑斑的走廊和消失不见的许多人…… 罗科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于是提议奎妮夫人把所有人叫出来,聚在一起,好确认人身安全。 雷夫已死,众人已经受到消息,披着睡袍或是随意的起居服齐聚会客室。 彭特南伯爵夫人的面色如同破败的水泥灰墙一般,在经历了黑山羊幻境、驱魔、被侦探质疑等系列事情后,她已经到了某种极限,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前途,她是真的不愿意再踏足这个庄园了;莫莉·彭特南比起她年迈的母亲稍有精神些,或许是因为年轻,她的眼里甚至还泛起了隐隐的兴奋…… 柯莱尔细细地品味了下这位文静少女的兴奋感,或许是因为在极端天气的夜里与一群人坐在厅堂里别有一番滋味吧……(尽管死人了。) 蒂翁女士和阿斯兰两个老老实实地窝在了沙发的一角,因为禁锢咒语,他们没有离柯莱尔太远,两个人的神色都很平静,尤其是阿斯兰,完全不像是能够忽然之间变成变态杀人狂的样子…… 奎妮和艾德勒则站在这两人旁边说着悄悄话,柯莱尔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选择,但是总归她控制住了这几个不稳定的会用魔法的家伙,接下来便是…… 她抬眼望去,这座府邸的主人顶着一对水汪汪的小狗眼睛,一脸恐慌地抓着她的小太阳在抱怨着什么,而白玛和他的表弟则站在一边宽慰他。柯莱尔时至今日已经明白,这四个人的友谊中恐怕也分轻重,比如瑞金似乎更加依赖蒙塔,而不是白玛。 以上是情况比较乐观的一群人。 接下来柯莱尔观察到的状况可谓是令人担忧: 那位叫贡纳的先生似乎终于发挥了商人疑神疑鬼的天性,不断地质问着男管家劳尔许多问题,让本来焦虑的男管家更加不知所措;而西格先生呆滞地坐在沙发椅子上,眼神从他那走来走去不肯停歇的夫人转到试图安慰养母的希尔达身上。 西格夫人的精装状态十分不稳定,女管家梅格试图用红茶来抚慰她的心情,却被抓住倾听不少抱怨的话。 柯莱尔帮忙点亮了厅堂里精致的蜡烛,一根又一根,仿佛是为了逃避思考一般,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厅堂被昏黄温暖的蜡烛光和鎏金烛台的反射光照亮,她得以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没有谁真正地在为雷夫·沃克惋惜,大家或是焦虑或是害怕或是迷茫或是事不关己。 就在这群人中间有人杀了雷夫·沃克? 柯莱尔的双眼望向罗科,皱眉说道:“这位军官的人缘很一般的样子。” “你太委婉了,依我看,他是十分招人讨厌了。我敢打赌他骚扰过在场每个女士。”说完,他扫视了一眼柯莱尔,问道,“等等,那个男人有没有骚扰过你?!” 柯莱尔回忆起两次单独遇见雷夫的场景:第一天在二楼走廊上突兀的搭话;第二天在台球室前突兀的搭讪……不管哪次都没给她留下好印象。 柯莱尔摇了摇头,说再多也是让罗科徒增烦恼。 “……好吧,介于这个男人的社会关系,我觉得要找到出动机或许很简单。” “你的想法是?” “他虽然骚扰女士,但是不至于到被杀的程度。但是那份文件……瑞金手里的那个协议,可是真的会让他身败名裂的。” “你在暗示瑞金与他的死有关?” “我推测是因为那份文件起了冲突,很可能雷夫本来想对伯爵下手,却被反杀了……这个推测符合逻辑吧!” “瑞金刚才说,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说。”罗科思索了一会,看向众人,“你看,那个侯爵阁下,穿着睡袍就匆匆跑出来了,他绝对就是在房间里睡觉……但是那个商人贡纳,他衬衣和马甲都整整齐齐得套在身上,完全不像是呆在房间里休息的人……” 柯莱尔环顾了四周,有些人根本不像是呆在房间里休息的样子,先不说蒂翁、阿斯兰、奎妮和艾德勒这四人; 希尔达、贡纳和蒙塔穿着便服,但是三人都说自己在房间里呆着; 西里尔、西格医生夫妇、彭特南母女穿着睡袍,声称自己一直呆在房间里; 而两位管家甚至还穿着工作服…… 管家有没有可能对雷夫下手? 柯莱尔看着梅格和劳尔,没有思考到任何答案,却被安·西格扑捉到了目光。 “罗科小姐!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天呐……不会是罗德里戈的亡灵吧!” “亡灵……” “亡灵!天啊,蒂翁阁下,您是灵媒,你说不定可以招魂来问问!” 蒂翁嗤嗤地笑了,似乎还翻了个白眼,“要我说,这就是在场的某个人做的。呵呵,谁让这个男人令人生厌呢……” 她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真不知道杀他的和杀罗德里戈的是不是同一个凶手呢,呵呵。” “天啊,罗科小姐,您怎么说!先是老伯爵,现在又是上尉,这个地方可真是邪门!驱魔还没驱够吗!” 听到驱魔二字,奎妮夫人的脸色苍白了起来。虽然是无心之话,但是听起来似乎在责怪她似的。 柯莱尔幽幽地看向了蒂翁和西格夫人,她们艳丽的口红在夜色中格外旖旎,让柯莱尔恍惚了许久。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一道闪电劈过,屋子里顿时闪过一阵白光。 不大不小的叫声响起,是那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彭特南伯爵夫人。“噢天呐,这都是什么事……瑞金,我真希望这一切都会安然过去……” 瑞金自身情况也很糟糕,他听出来这看似祈愿实则抱 怨的话语。年轻的、刚继承爵位的他不想得罪一位有头衔的女士,他及时地走到了彭特南伯爵夫人身边,扶住了她: “当然!当然了!夫人您先坐下休息!” 他苍白的话语起到了微弱的作用。在这暴雨之夜,所有人的精神都陷入了萎靡的状态,特别是当他们意识到这中间有个杀人犯后。 柯莱尔也在思考,雷夫之死到底和罗德里戈之死有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她感到一阵眩晕,双脚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后倾了一下,便被一双手轻轻地扶住了。 “柯莱尔?” 香味从身后温柔地包裹着柯莱尔,呼吸落在她的肩膀,她稍稍往后仰头,对上了白玛的眼睛。 “呼……” “太累了,是不是?”白玛扶了一下她,便立刻拉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你能不能让你的小狗朋友支付我双倍薪水……”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听到“小狗朋友”四字,白玛偷偷地笑了,他极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笑声:“我还可以额外补你一份薪水。就当作是替他送份礼了。” “!” 在罗科狐疑的目光中,柯莱尔立刻站直了身子。 “你真是太好了……” 三倍薪水诶! 她恢复了相当大的精力! “罗科,我感觉好点了,我们去现场看看!” 罗科闻言,表情一言难尽,他明明看到了柯莱尔和白玛又在搞小动作,哎哎,幸好这里的贵族都是熟人,不然他怕是要受到老先生们的注目礼了。 柯莱尔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还满心欢喜地沉静在钱财的喜悦里:“白玛,你能留在这里吗?和奎妮、瑞金说看着这群人,尽量不要让众人分散了。” “当然。当然。我看现在大家都很需要上帝(克里斯)。”白玛自嘲般地笑道。 柯莱尔干笑了两声,便拉着罗科急匆匆地走出了厅堂。 两人没走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声:“柯莱尔……罗科小姐!” 柯莱尔转头,看到神色犹豫不定的希尔达,俏生生地站在两人身后。 “小姐?您现在最好还是呆在众人身边……” “不,我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诉你。” 希尔达的话语很坚定,但是表情却纠结,尤其那双眼睛里一直闪烁着怀疑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 “我……我丢了一瓶药。” “药?” 作为西格医生的养女和学徒,希尔达总是会随身携带药箱,以备不时之需,她解释道:“是一瓶吗啡。” 吗啡,一种被如今的医学界称为特效药和医学奇迹的存在。 不管是经验丰富的罗科,还是想象力丰富的柯莱尔,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某个念头。 毕竟关于吗啡的用处,细细思考来……还真的挺多的。 柯莱尔眯着眼睛,对希尔达说道:“小姐,既然你已经出来了,能不能顺便和我们一道去二楼看看?” “这……这……” 希尔达欲言又止。 她听明白了柯莱尔的话里有话,事实上,她也在害怕:她在想,她的吗啡是不是被人滥用了。 “我……好的,我跟你们去。” 35. 危险口脂 雷夫的表情没有痛苦的迹象,看起来异常安宁,但身上的衣物却凌乱不堪,不仅如此,身上多处都有利器的伤痕,鲜红的痕迹布满了全身,另外有疑似被打伤的痕迹。 三人都对雷夫感到可惜,希尔达讶异于柯莱尔的镇定程度,毕竟淑女对此类场景应当感到不适才是。但是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看轻了柯莱尔。 柯莱尔对这个惨烈的现状感叹不已,“看来是真的很讨厌这个上尉了……” 除了床上壮烈的景象外,室内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柯莱尔嗅了嗅,香味太淡了,何况窗户还开着,没法分辨到底是哪种味道。 “女士,能麻烦您检查下吗?”罗科仔细地翻看着房间里的东西,一边翻看,一边礼貌地对希尔达说话。 就在希尔达检查的间隙,柯莱尔想起来关于雷夫·沃克的一切。 这些信息都是从奎妮夫人、诸位宾客以及白玛口中得到的,柯莱尔稍微理了一下: 雷夫·沃克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海军,退役前就与罗德里戈相识,退役之后他喜欢去跑商船,数次与罗德里戈航行大西洋。目前来说,他与罗德里戈唯一留下的联系便是那份签订好的法律文件。 至于其他人,目前所知的是他与西格医生也是旧识,西格医生曾经担任过船上的医生;贡纳先生则是他们在大西洋小岛上认识的小岛商人。 如果一定要从社会关系入手的话,好像只剩下这两人了。 那么女士们呢? 这两天他必然冒犯了许多女士……根据柯莱尔的推测,所有已婚或者订婚的女士都被他言语骚扰过…… “希尔达,冒昧地问一下,您和这个人熟吗?” “他是西格医生的朋友,我见过他数次,算不上熟悉。” “呃,那你知道……我是说,你了解这个人的脾性吗……”柯莱尔感觉自己有些难以启齿,尽管她已经很委婉地暗示了。 希尔达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你是说他那风流成性的习惯吗?我很清楚……不过他对我倒是没有任何企图,因为我没有订婚。” “噢,原来是这样。” “他真的对单身女性没有任何兴趣啊。那么你的养母呢?西格夫人?” 柯莱尔很震惊自己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并再一次对死去的雷夫感到深深的无奈。 “看起来他也不喜欢养母的样子……怎么了,罗科小姐,你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吗?” “没、没那回事。我只是在想,可真是个怪人……” “嗯哼,不是怪人也不会和罗德里戈那样的人来往了。”希尔达意有所指地说道,“罗科先生,我倒是很好奇男士对上尉这种人的看法。” “看法?”罗科正在翻箱倒柜,突然被叫住,他斟酌了好一会,才说,“我本人对他的行为表示鄙夷,但或许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吧……” “生存方式?” “唔,我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他和别人说,他靠男女关系向贵妇人索要钱财……而且他基本只骚扰有钱有身份的女性。” “啧啧啧……真是骗财又骗色啊!”柯莱尔再次对这个人的人格表示鄙夷。 三人嗤嗤地笑了。 笑了几秒钟,柯莱尔便收敛了自己的神色,尝试挖坑问道,“西格小姐,你说……上尉他有没有可能对罗德里戈起杀心?” 希尔达冷哼了一声,半是嘲讽,半是嘲笑地说,“那就奇怪了。我想他最喜欢的还是有活生生丈夫的奎妮夫人吧。” “唔……” “抱歉抱歉,这只是个玩笑。”希尔达恢复了正经的神色,说道,“我倒不觉得他会杀害让·罗德里戈。他们两个的来往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 “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希尔达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眼神犹疑不定,似乎在纠结该说还是不说。柯莱尔了然,希尔达讨厌极了让·罗德里戈,找不找出凶手对她来说都没差,她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没有关系,我可以去问奎妮……” “等……等一下。” 希尔达举棋不定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其实我也是听西格医生说的……罗德里戈,就是上一任伯爵,曾资助过雷夫的船,还资助了不少……” 罗科拉开了抽屉里的皮夹,被某个东西吓了一跳,但他强作镇定,将情绪压了下去,他虽然手上一直在忙活,但也留了耳朵,“噢?那这些资金都用来做什么了?总不会都拿来装饰船舱了吧?” “据说是……是前往大西洋某个海岛的经费……” 海岛?大西洋?海军?柯莱尔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因为她此前听到过类似的事情。她怀疑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去了好几次,那个老伯爵一直嚷嚷着什么诅咒……” 让·罗德里戈很有可能是为了寻找解开诅咒的办法才前往那个海岛的……时间估计是在蒂翁家族事件之后。 “但是后来,老伯爵和雷夫就不提诅咒之事了,他们认为那座岛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 “巨大的财富?” “没错。那座岛上的茶叶很特殊,‘味道极其特别’——西格医生的原话。那个叫贡纳的男人就是来自那座岛上,他与罗德里戈、雷夫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三人就开始混在一起了。” 看来这几人还有利益绑定? 几秒钟之后,柯莱尔的思考被希尔达颤颤巍巍的声线所打断: “……天啊。” 柯莱尔和罗科纷纷向她看来,“怎么了,西格女士?” “根据我的检查,我认为他的死因是……吗啡过量。我的天啊,不会是我药箱里的吗啡吧……!!!” 希尔达的表现远不像她平日里那般冷静,此时此刻她就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无措地说道:“也可能是我的判断有误,对不起,我还是个学徒……我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了!” 柯莱尔向前扶住了她,轻声说道:“请先冷静一下。即便是你的吗啡,也不能代表你做了什么。” 不过柯莱尔心中还是有所怀疑,因为吗啡的使用以及剂量的多少,普通人也许根本没机会知道。 她看了一眼罗科。显然罗科与她有相同的怀疑。 “……如果你不敢肯定的话,我们可以让西格医生本人来检查一下,如何?” 希尔达惶恐地接话道:“那你千万不能说我在这里,也不要说我曾经检查过。我不想被他知道,这太尴尬了!” “那么你要不要躲进盥洗室里?看看西格医生怎么说?” < p>希尔达忐忑不安地躲进了盥洗室里。 柯莱尔和罗科交换了一个松了口气的眼神,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介于在场有医学能力的人不止一个,又恰好两人都有嫌疑,那么关于死因,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听听两个医生的答案是否一致。 西格医生收到消息后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二楼。 他仍旧摆着一张全世界欠他钱一般的臭脸,但在看到朋友雷夫的身体之后,他装模做样地祈祷了几句,甚至虚伪地划起了十字架。 为何说是装模做样呢,因为柯莱尔见过真正虔诚的、对死者抱有敬意的那些人,他们的神色与西格医生如今模样完全不同——虽然她也认同,不是所有人都非要尊重死去的人。 西格医生翻弄得非常仔细,好像在进行一场真正的尸检似的。良久之后,他才转头看向柯莱尔和罗科二人,他缓缓说道:“致命伤也许是身上的刀伤。” 柯莱尔此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她还是有点意外,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刀伤?” “他全身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而死,我认为这个死因很合理。” 罗科挑了下眉毛,“原来如此,顺便问问,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服用了什么药物?” “我不清楚。”西格医生没好气地说道,“我建议你们还是去找那把凶器……” 他完全没有提到吗啡的事情。 假定两人医学水平不相上下,那么这两人的说法就很有趣了,有一个人必定在说谎。 柯莱尔看着西格医生,忽然发现了什么,“西格医生,你手指上是什么?” 西格医生怔住了,双指不停地摩擦着,说道:“是他身上的血迹……” “不对!血不是那样的……” 柯莱尔一个箭步走上前,在罗科的辅佐下,抓起了西格医生的双手。 那指尖上沾染了一道蔷薇色的痕迹,如霜如脂,根本不是血迹,而是女性的化妆品! “是口红!” “……” 柯莱尔转向雷夫的身体,翻看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不太体面的部位发现了几道唇印…… 柯莱尔的双颊红了起来,她后退了两步,示意罗科去检查。 罗科尴尬地、匆匆地看了几下,便回过神来,问道:“西格医生,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唇印的存在?” “为了……为了我这位朋友的清誉!上帝!见鬼!谁知道他死之前还要风流!!!” 柯莱尔深感无力,那个部位是无论是她还是希尔达都不会主动去翻看的地方,并不是她们两刻意要这么做,只是作为未婚女性,她们缺少对那个地方的视角……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甚至不好意思去看罗科。 不过,这便是侦探游戏的刺激之处了:总能打开她的新世界。 柯莱尔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看向那几道唇印,仔细回想着在场每个女人的唇色,然后脑海中闪过两个女人的身影,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情绪,她看向西格医生,“我猜,恐怕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吧?” 听到这话,西格医生的脸色变了变。 他那八百年不变的臭脸忽然好像维持不住了一般,嘴唇抽搐着,冷笑着看着柯莱尔,“抱歉,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太可笑了。” 36. 夜幕秘事 柯莱尔实在没想到,她还要关注口红的颜色——当然,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喜欢欣赏美丽的人身上那些刻意装点的颜色,大部分女孩子都会注意到同性身上精美的妆容,甚至为此感到动容。 仅需两场晚宴,柯莱尔便清楚娃娃脸的奎妮夫人喜欢用暗红色的口红,希尔达和奥黛特喜欢非常接近自己唇色的口红,而西格夫人和蒂翁女士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蔷薇色的口红。 而这一抹月下蔷薇花一般的色彩,不巧出现在了雷夫·沃克的皮肤上。 “唔,就是这种颜色的口红,我只在两个人嘴巴上看到过……”柯莱尔越说,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第一位是蒂翁女士,第二位是您的夫人……” “蒂翁女士,据我所知她晚上正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不大可能夜会雷夫·沃克,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 柯莱尔尴尬得头皮发麻。 罗科立刻唤人去查找各位女宾的口红,果然如柯莱尔所推测的那般,只有西格夫人和蒂翁女士拥有这种颜色的口红。 西格医生的脸涨得通红,“就算如此,也很有可能是别人偷拿了她的口红……!谁知道这里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女仆!” “根据我的观察……上尉似乎只青睐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女性,恐怕这座宅子里的女仆无法吸引到他。” “万一他就是色迷心窍呢!!!” “好吧,那我们可以把宅子里的女仆都找出来对峙。” 收到消息的奎妮夫人和女管家带着女仆们来到二楼。 柯莱尔无奈地说道,“介于你和西格夫人都声称晚上一直呆在房间里,那么必定是有女仆溜进你们的房间,拿了西格夫人的口红了。现在你可以指认哪位女仆曾在晚上出入过你们的房间了。” 西格医生神情愤怒又犹豫,他随意指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吓得花容失色,幸好这位少女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跟在两个年长的女仆身边工作,才不至于被西格医生诬陷。 西格医生没达成目的,又随意指控了两个人,然而十分凑巧的是,没有一位女仆有单独工作的机会,大家都在结伴而行,可以互相证明。(事后奎妮夫人了解到,因为有雷夫·沃克的存在,女管家曾示意让女仆尽量不要落单行动。) “……” 罗科挠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接下来他便要求奎妮夫人将西格夫人叫来。 西格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二楼,她整个人是恍惚的,眼神像游离于世间之外,然而当她走进雷夫·沃克的房间时,那具看起来不太美观的躯体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起初不咸不淡地用眼神略过雷夫,然后眉毛深深地纠缠在一起,眉毛下的眼睛控制不住又看向那位可悲的人儿,最终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她喉咙里发出了情绪爆发的咽声。 “不……我很遗憾,他遭受了这些……” 柯莱尔轻轻颔首,“我也很遗憾,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你的口红印。” 西格夫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球都快要突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望向同样在房间里的西格医生,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自己丈夫不愉快的眼神。 她开口想要反驳,但是柯莱尔已经和她说明:没有任何女仆能够进入他们房间拿走她那支蔷薇色的口红。 “也许是其他人……!” 那么还可以是谁呢?那些有身份和头衔的女士们?随意控告她们,对于西格夫人来说下场是毁灭性的。自己的养女?可惜出于情分,她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我……” 罗科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夫人,你可以坦白了吗?是你动的手?” “绝对不是我!”西格夫人神情慌乱地喊道,“我不可能杀他的!我发誓!” “可是……” “我承认我来过他的房间……但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柯莱尔歪着头问道。 西格夫人捂着额头,有些摇摇欲坠,幸好奎妮及时扶住了她。她的眼睛扫过奎妮,那眼神里带着模糊不清的情绪,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十分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奎妮愣住了,柯莱尔不确定她没有听清楚,只看到奎妮夫人怔怔地回了句,“什么?” 安·西格喘着粗气,望向此时已经铁青了脸的西格医生,自嘲般地,她低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听听他的甜言蜜语。” “啊哈!甜言蜜语!”西格医生愤怒地大叫起来,开始阴阳怪气,“好一个甜言蜜语!我才知道原来油嘴滑舌没皮没脸吊儿郎当的臭男人这么受人欢迎!” 安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至少他愿意哄我!你这个自大保守脾气古怪的老东西!!!” “住嘴!” “你才是给我闭嘴!” “等等等等……先别吵了!”罗科站到了对峙的两人中间,“请两位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们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讨论!” “……” “……” 见两人红着眼睛,不再言语后,罗科才继续说道,“西格夫人,你否认谋杀的指控吗?” “我否认!我的确和他……进行了亲密互动,但是仅此而已!我没有动手谋害他!” 西格夫人的神情不似在说谎,但是伪装也是嫌疑人必备的技能之一,罗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但他没有办法就动机上劝说自己相信西格夫人是凶手……显然这两人曾经颠鸾倒凤过,那么能让她在激情过后突然动手的原因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出于对雷夫的身材不满意吧…… 罗科望向了柯莱尔,柯莱尔朝他点点头,意思是她已经有了注意。 柯莱尔让奎妮夫人先带着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先下去一楼,然后才打开了盥洗室的大门。 盥洗室内的少女一脸惊恐,毕竟方才在室外争吵的是她的养父养母。 “罗科小姐……这……” 柯莱尔苦笑着打断了她,“抱歉,如今的情形看来,动手的人不是你的养父就是你的养母了。” “啊?” “你还记得他们此前说的吗?此前,他们两人都声称自己晚上从没出过房门,但是……你也听到了,西格夫人曾夜会雷夫,所以……” 希尔达颤颤巍巍地走出了盥洗室,她的神色还有些惊魂不定,“等下,如果她曾经出门,那为什么医生要替她圆谎呢?!” “要么西格医生知道她去夜会雷夫,要么……要么西格医生其实也不在房间里,出于 默契夫妻二人对外隐瞒。” “可……可是……” 柯莱尔握住了希尔达的手,冷静地说:“冒昧地问一下,对于你的养父母,你知道多少?可以告诉我吗?” “……”希尔达颤抖着身子,柯莱尔也没有强求,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发话。 良久后,希尔达终于受不了这漫长的沉默和柯莱尔的目光,她有些害怕地说道: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们干的,他们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抱歉,这要看苏格兰场的判断了。” 希尔达投降般地泄气了。 在她的叙述中,西格医生起初在船上当军医,认识了雷夫·沃克上尉和一些贵族子弟;他混迹在上流社会,为不少贵族做私人医生……后来认识了他的大金主让·罗德里戈。 “医生……医生他是一个,怎么说才好……他们都说他的脾气很古怪。我承认他的脾气很坏,经常对养母冷眼嘲讽——据说是因为养母曾经很仰慕让·罗德里戈,但让·罗德里戈却把她介绍给了医生……” “他们经常吵架,也不怎么亲近对方……真是奇怪的夫妻,你知道吗,养母甚至怀疑过养父根本不喜欢女人……” 柯莱尔问道:“那你怎么看呢?” “……养父是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保守男人,你应该清楚,这种男人总是对另一个性别有偏见——因为他最钟爱的是那个叫男子气概的东西。”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养父和养母其实都对我很好,真的……” “我知道了,希尔达,你愿意再助我一臂之力吗?” “……”希尔达沉默地看着两人相握的双手,然后她看向了床铺上那个被白布盖上的、可怜的躯体。 …… 一刻钟后,柯莱尔和罗科回到了一楼厅堂。 众人多多少少收到了一点风声,和西格夫妇二人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 柯莱尔进门后给了众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她虽然感觉白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是她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西格夫人拉到角落里,亲自端了一杯茶给她,并对她说道,“夫人,你还好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你明知道!” 柯莱尔安抚性地拍了拍西格夫人的手背,“希尔达听说了你的情况,她很担心你,叫我给你带一点安神的药物来……倒在茶里,效果很好。” 随后她便掏出来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上印着一串文字。 西格夫人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孩子刚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听到消息也不来见我了吗?” 随后她拿着那瓶安神的药物,就准备倒进茶杯里,直到现在,柯莱尔还在看着她。 然而等到她将药物导完之后,准备一口喝完那杯茶时,柯莱尔及时地制住了她: “夫人,您对医学有过研究吗?” “……未曾。” “我想也是,那么你相信希尔达的学艺吗?” “我相信……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柯莱尔笑着握住那个空掉的吗啡瓶子,将西格夫人拉了起来: “走吧,是时候去揭穿你丈夫的谎言了。” 37. 表面夫妇 凌晨两点多,白玛关上了那道暂时开着透气的窗户,重新点燃了窗边的蜡烛。 此时他正靠在窗边,刚透完气。 柯莱尔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用肩膀靠近了他,由于身高差的原因,她的肩膀只能挨到他的上臂。 “柯莱尔?” 她听到白玛关切的问候,没有直视他,反而察觉身边人的挪动,她能感受到白玛俯下了身子,他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落在她的耳边。 “解决了?” 柯莱尔笑着回应:“当然!你就等着补我一份薪水吧~!” 在烛火跳跃中,白玛低低地笑了。 几分钟后,罗科走进厅堂,当众宣布杀害雷夫·沃克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厅堂里众人表情各异,大家似乎都在等待某个人先站出来回应些什么。白玛看了眼站在壁炉边神情恍惚的瑞金和西里尔,用眼神催促他们俩:一个是男主人,一个是头衔最高的贵族,只要他们俩回应了,那么罗科和柯莱尔的工作便能顺利进行下去。 瑞金很快就反应过来白玛的意思,他看向罗科,高声说道:“罗科先生,请您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科示意让发现这一切的柯莱尔来说。柯莱尔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说道: “最初我们询问晚上大家都在哪里时,几乎所有人都说自己带在房间里……我对此表示质疑,因为你们有些人甚至还穿着正式的衬衣……” 柯莱尔环顾众人,苦笑着说道:“当然,当时没有揭穿谎言是因为,我和罗科都抱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种考量……然而接下来的调查便让我和罗科发现,也许有些人的秘密人命关天。” 说到此处,柯莱尔望向西格夫人,西格夫人的眼神闪闪躲躲,没有正面回应她。 柯莱尔清了下嗓子,用十分委婉的语气说道:“我们在雷夫·沃克上尉的……衣物上发现了属于女人的痕迹,经过核实是西格夫人的化妆品。” 柯莱尔没有直接说出实情,而是把口红痕迹换成了化妆品痕迹,把留下痕迹的地方换成了衣服,给西格夫人留住了最大的体面。 当然许多人一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诸位被雷夫骚扰过的女性,不解地望着西格夫人。 西格夫人面如土色,没有否认这番说辞,只是神情惨淡地喝了口茶。而坐在不远处的西格医生,则是怒火中烧。 彭特南伯爵夫人第一个发出了疑问了,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些许愤怒:“西格夫人……你,你到底是怎么想?!” 她的女儿轻轻地拉了下她,“妈妈……别说了。” 西格夫人叹了口气,她如今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她也不打算解释什么——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反正已经发生了!她不知为何看向了蒂翁,在她的幻想中,蒂翁听到有人和雷夫勾搭上了必然会开口嘲讽她的品味,因为她清楚蒂翁对雷夫·沃克那样的人很是不屑,对蒂翁来说,雷夫只是个苦苦追求她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 但蒂翁并没有对此阴阳怪气,她此时懒洋洋地靠在她那所谓的男奴仆身上,语气里倒带了些兴奋,“噢?你睡完他就把他干掉了?看来是对他不满意啊……” 她旁边的男人轻轻地拍了下她,似乎是让她克制住她的口无遮拦。 蒂翁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阿斯兰,而是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西格夫人。 那种像看到什么新奇动物一般的眼神经常出现在蒂翁的身上,西格夫人叹了口气,她恐怕要让蒂翁失望了,“我没有杀他。我没有!” 此时瑞金却说:“可是,她不是说……” “西格夫人的确不是杀人凶手。”柯莱尔及时打断了瑞金的话语。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觉得让我颜面扫地很有意思是吗!” 西格医生暴怒的话语如同雷鸣一般,吓到了刚发呆完的西里尔和奥黛特。 柯莱尔听到他愤怒的话语,不知为何也生出一股火气来,“我说那话是为了揭穿你的谎言!你们两都说晚上待在房间里,但是她已经承认她出去过了,所以要么就是你撒谎替她隐瞒行程,要么就是你也出去过,然后你们互相隐瞒!” “荒谬至极!我只是不想丢我自己的脸!谁会想宣扬自己的妻子晚上夜会了别的男人?!” “那么吗啡的事情怎么解释?”柯莱尔掏出方才那瓶空掉的吗啡,“希尔达的药箱里少了一瓶吗啡,她在你之前检查雷夫的尸体时认为雷夫是吗啡过量去世的,而你却完全没有提到吗啡的事情?” 西格医生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的希尔达,冷脸说道:“我的经验无论如何都比她丰富……你竟然选择相信一个黄毛丫头?” 柯莱尔说出来让西格医生无法反驳的话,“楼上那位可怜的先生真正的死因,等到天亮让马夫去城里找一位法医来,一切都明了了——不是你说谎,就是希尔达在说谎,只不过目前来看,显然她的谎言比你的更少一些,不是吗?” 西格夫人完全不认得吗啡这个事实,减少了她的嫌疑。因为吗啡肯定是被使用了,像雷夫那样的男人,西格夫人如果不下药便很难行凶。而能够接触到希尔达药箱的,便只有西格医生夫妇。 “所以你和夫人晚上根本不在房间里,对不对?!” 话扯到西格夫人,她又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其实她心底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害怕那个事实,“其实……我们……”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西格医生的脚步声打断。他怒气冲冲地走到西格夫人跟前,眉毛都快翘到天上了,整个秃头被气得通红。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扇了西格夫人一巴掌。 “……都怪你!!!!所以我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西格夫人懵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也毫不示弱地站起身来回了他一巴掌,“见鬼!你个糟老头子!” 西格夫人的声音一下子把众人拉回了现实,现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淑女们一脸讶异,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那对夫妇就在惊叫声中开始了一来一回的互殴。绅士们则上前阻止拉扯的两人。 白玛和瑞金把这两人给拉开了,西格夫人针扎着脱开了白玛的搀扶,对着柯莱尔喊道:“就在我回房间后,他发现了我出轨的踪迹……然后他就冲了出去说要找雷夫算账……我没想到是这种算账!啊哈,真是可笑又丑恶的自尊心!!!” 这话更加坐实了西格医生的嫌疑,这下西格医生已经成为全场嫌疑最大的那一个,而动机也出来了:出于对男小三的愤怒之情。 柯莱尔的推测是他先用大剂量的吗啡将雷夫杀死,然后出于泄愤在雷夫身上留下了许多刀伤,至于那道口红痕迹,或许是他动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个地方会有口红痕迹留下——不如说,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不会认为那里会留下什么痕迹。 柯莱尔本想在听一听西格医生的辩驳,却没想到西格医生直接冷笑着,看着众人,又 看向西格夫人,“我真该把你们一起带进地狱!” 他并没有反驳指控,柯莱尔问道,“所以你承认是你做的了吗?” 但是西格医生完全听不进柯莱尔的话语,他沉浸在某种正义而崇高的情绪之中,狠狠地谴责着西格夫人的不忠,而西格夫人也不堪示弱,指责他并未扮演和履行丈夫的责任……吵到最后,他开始用那对愤怒的眼睛望向蒂翁女士,指着她说,“都是你这个荒淫无敌的女人!我不知道你给阿斯兰和安说了什么,让他们变成如此模样!” 蒂翁正懒洋洋地靠在阿斯兰的大胸肌里,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玩味地回过神来,“噢?突然之间我又是罪人了?” “就是你的存在!就是你的存在让阿斯兰和雷夫变成这样!就是你的行为,鼓励了在场的女士们!让她们肆意妄为地乱搞男女关系!!” 几位女士都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出言反驳。蒂翁稍微观察了一会,忽然了然了什么,眼神幽幽地落在西格医生身上,然后伸手揽过阿斯兰的肩膀,冷笑地说道:“原来如此……别在那里侃侃而谈男女关系作掩饰了,我看你就是对雷夫仰慕我感到不满,对阿斯兰倾心我也感到不满吧……” 蒂翁大笑了起来,指甲轻轻地掐住了阿斯兰的肌肉,恶劣十足地说道:“多么可悲的男人!你引以为傲的俩个男性英雄竟然拜倒在同一位女人的石榴裙下,啊哈哈哈……!” “住口!我对雷夫·沃克已经没有任何情谊而言,他愚蠢又轻佻又自大,还试图染指我的婚姻,他死了也是活该!”西格医生颤抖着身子,双手插进口袋里,似乎准备要掏出什么东西来,“至于你……你就是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你敢说你没有用药物控制阿斯兰吗?!他本该……本该和我们一起在那艘船上,完成我们英雄般的梦想……”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掏出了一把锐利的小刀,猛然向着蒂翁的方向冲去。 “ 啊——”有人尖叫了起来。 蒂翁眼皮也没抬一下,躲在了阿斯兰的身后,说时迟那时快,瑞金和白玛已经双双擒住了西格医生,而那位从开始沉默到现在的阿斯兰,轻轻地,将西格医生手里的刀收了起来。 “……” 西格医生被瑞金和白玛一左一右挟持着,但是他拼命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阿斯兰: “阿斯兰?阿斯兰!我的英雄!你也和堕落的雷夫一般,向这个邪恶的女人屈服了吗?” “我……” “你也堕落在男女关系中!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由我来结束你和你的堕落之源……” 一阵香风从阿斯兰的身后飘来。 “啪”得一声。 蒂翁冷笑着给了西格医生一巴掌,就如同他曾经对待自己的夫人那样。 “我真不知道你在这里自我意淫些什么,还向我屈服……他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蒂翁说得话太暧昧,阿斯兰轻轻地将她拉回了身后,示意不要再说了。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如深海,“你错了,西格,你的英雄并不存在。” “什、什么……” “你在大西洋上看到的我已经是陷入癫狂的我……那不是真正的我。” “不对!你的确是英雄……” “看来,你不愿意接受的其实是真正的我?” “我、我……” 阿斯兰似乎低沉而短促地叹了口气,又似乎那只是柯莱尔的幻觉。 38. 海上的男人 事情还要从那一年,让·罗德里戈践踏了阿卡纳的蒂翁家族开始说起。 悲剧发生之后,月亮魔女疯狂地惩罚了阿斯兰,认为阿斯兰间接导致了蒂翁家族的惨案。 阿斯兰在无尽的责怪和内疚中情绪崩溃了。 他如同疯了一般地跑出了阿卡纳的土地。 他望着天上求而不得的月光,跑了几夜,跑得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他跑到了海边,沿着海岸线尖叫,巨浪滔天而来,彻底淹没了他,他确信他已经疯了。 一位水手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小船上,给了他一块面包。 他呜咽地吞下了面包,风浪的气息包裹着他,水手好心的面容给他留下了深深的记忆,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水手说了什么。 风平浪静的那一刻,他们启程了,他想要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他们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他怀疑这个世界只剩下没有尽头的大海,望着这一片碧蓝的世界,他的情绪终于不似旧日那般低落。 他们来到了大西洋的一个海岛上。 水手每日乐呵呵地在岛上觅食,有时候会和当地零散的几个人家交换食物,两个人如同多年的朋友一般在岛上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那位水手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他如同疯了一般地呼唤着水手,但是他直到水手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蓝色的世界,留给他的唯有掌心那枚刻着女王的徽章。 那一天,失去理智的阿斯兰并没有认出徽章上的人物,他只是不断地对着那枚徽章低语,就如同过去他不断地对着月光低语一样。 “我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你?”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魔女,他再也见不到帮助过他的水手,痛苦如浪潮,一层一层的淹没他。 他让自己在疯狂的意志中沉沦。 他将自己流放到大西洋的海岛上。 他守着那艘属于水手的船,守了很久,守到一切连同他的身体一般变得破烂不堪,锈迹斑斑。 然后有一天,海风带来了人类的声音,海浪上陡然出现了两艘巨大的军舰,如同天外来物一般。 火药的味道充斥着整片海岸,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或许是战争将两艘军舰带来了这片与世隔绝之地。 海岛上才仅有十几户人家,听到火炮枪声全都躲了起来。 而他偷偷地穿梭在海岸的边缘,在那里,他扶起了一位男人,男人的手臂上带着一枚熟悉的徽章。 那个人已经意识不清,但是他满嘴说着耶稣、说着女王、说着帝国、说着许许多多和那位水手同样的话,最后那人疲惫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才发现自己曾经高瘦的身躯在荒岛上变得如此壮硕。 他救了那个男人,然后在那个男人的引导下,在月光铺满海面的夜晚,他疯狂地冲上了某一艘军舰。 一夜之间,敌人的军舰充满了哀嚎和尖叫之声,一个从天而降如同野人一般的男人,拯救了帝国的军舰,维多利亚的士兵跪着说天佑女王,是上天派遣了使者踏浪而来,来帮助他们。于是关于大西洋的海岛传说有了最初的苗头。 那个被救的英国男人便是还在当军医的西格。 西格比其它士兵更加崇拜阿斯兰,他简直把阿斯兰当成了男子气概幻想的投射,他认为男人就应该如同阿斯兰一般健硕、野生和血性,他甚至嫌弃军队里的男人和阿斯兰一比,都太过娘娘腔。 但他逐渐发现,这个男人有时候情绪会崩溃得很彻底,当海浪高高涌起的时候,他便如同疯子一般将身体献给大海和月亮。 他判断这个男人有一些情绪上的疾病,这在军队并不罕见,于是他给了男人一些稳定情绪的药物。 作为交换,阿斯兰给了他一些茶叶,这些茶叶是当地人种在这片海岛上的,味道很特别。 西格尝试过一次便忘不了这茶叶的味道,他劝说当时也在船上的雷夫一起去拜访当地人的茶园。 当地人对帝国的访客刚到害怕和不安,但他们没有拒绝雷夫和西格的请求。 “我们应该采购一些回去,献给女王。”西格提议,准备掏出一些银币。 “该死的,我没有钱了。” “你的钱去那里了?我记得那位德尔顿伯爵,那个姓罗德里戈的男人,他对海军们很慷慨。” “呵呵……老西格,我感觉你也忘了很多事情,我以前在船上抢过他的女人。” “……然后他就不给你钱了?该死的,又是女人,你就不能消停一下?!” “你别忘了这次的费用是我怎么千辛万苦求来的!不是我,你根本当不了这个军医!” “还千辛万苦!你只是想着怎么挥霍好不容易得来的军费去讨女人欢心!” “我真是懒得和你这种无趣的男人讨论!你看你这个憋屈的模样恐怕这辈子没有拉过女人的手吧!” “我不需要!我只想成为阿斯兰那样魁梧的男人!” “和那个野人一样?荒唐啊哈哈!他脏得要命,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 “就是因为你们一副游手好闲的娘娘腔模样才导致我们沦落到这片荒芜的海岛上!” “是吗?我觉得这也不算太荒芜……你看这片茶园,富饶十足呢,嗯,嚼起来味道真不错,你说罗德里戈会喜欢吗?”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桩大生意。” …… 他们离开了。海岸上又只剩下了阿斯兰一人。 他并不与当地人来往,因为他的内心始终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他望着地平线上那远去的军舰,月光洒落在碧波之上,潮湿的海风刮过他粗粝的皮肤,他忽然想念起魔女身上温暖的香气,想念起她轻柔的抚摸,他……他再也无法面对她了。 一想到这,他的情绪电闪雷鸣般打到了他,他疯癫般地在海岸上奔跑。 他掏出西格医生给他平静情绪的药物,尽管西格医生当时把身上所有的药物都给他了,可是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药物逐渐耗尽,他变得比从前更加疯狂。 后面又来了几艘不知道什么国家的船舰,他把他们都吓跑了,于是在大陆上开始流行起关于他梦魇般的传说。 他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事情,很多时候等他恢复理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别人做了什么。他长时间流浪在海岸边,用粗理的双手触摸着海面的月光,他想要抓住水中的月亮,他的月亮,让他狂乱的月亮。 他想要回去故土。 后来,雷夫的船舰又回到了这座小 岛上,船上似乎还有一位衣衫靓丽的大贵族。 但他已经不记得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骚乱,他抓着西格医生的手,恳求他,带他回去。 “带我回去,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 “当然!当然!我的天,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让我来……” 他有些听不进别人的话语,只是一味地倾泻自己的情绪。 “带我回去!我要看看故土的月光!带我回去,额啊啊——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什、什么?” 阿斯兰很确信,自己看见了西格医生的表情凝滞了,这位医生似乎不愿意相信,他在谈论一个女人。 “我要见她我要见她我要见她啊啊啊啊啊——” “什么,什么……你病了,她只是你臆想出来的!你病了!” “没有,她是真实的!她是魔女,但她是真实的!啊啊啊啊……!” 听到“魔女”两个字,西格医生终于松了口气,这位医生认定,阿斯兰已经陷入某种精神疾病,并在癫狂中爱上了一位幻想中的邪恶魔女。 后来,等到他真的见到了那位阿斯兰口中的魔女时,他才明白,原来阿斯兰是真的与某位女子关系密切。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在海岸上如同天神一般降临的男人,竟然也只是个俗人,竟然也会陷入庸俗的男女关系之中?他崇拜阿斯兰,就如同他曾经崇拜雷夫一样,他开始对阿斯兰感到幻灭,就如同他已经对雷夫感到幻灭一样。 至于他自己的婚姻,他完全是因为周围人都有了妻子,所以他当年才答应了罗德里戈的撮合,和一位女子结了婚,收留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孩子,收留了一位被留在船上的小孩,好堵住周围所有人的嘴巴。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希腊神话里至高无上的英雄般的人物,他曾以为阿斯兰会是那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但没想到,一个女人毁了他的英雄梦。 又是女人!当年雷夫也是因为女人,差点搞不到罗德里戈的钱财,差点让他做不成军医,他真是恨极了这些女人……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那个让阿斯兰堕落,并且让雷夫垂涎三尺的女人。 他带着莫名其妙的恨意度过了一天有一天,直到他发现自己从来不在意的妻子也成为了雷夫堕落的源泉之一,他想起那些被“戴绿帽”的男人们,想起那些嘲笑的流言蜚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在愤怒中他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柯莱尔看着西格医生因为生气而涨红的眼睛,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发现雷夫之死,西格医生持续的愤怒会让他对其他人下手。 于是她想起了上一条时间线的一切。不见踪影的蒂翁,发了疯的阿斯兰,还有那些完全没找到踪影几人:贡纳先生、西格夫人、希尔达、彭特南母女,还有西格医生本人,柯莱尔认为,应当是西格医生对蒂翁和阿斯兰做了什么,导致了阿斯兰的癫狂病发作,进而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悲剧。然后艾德勒在混乱中,抱着对罗德里戈的恨意,又将局面搅得一团乱麻。 柯莱尔叹了口气,看着时间,正好已经到了凌晨三点钟。 她转头看到了一脸平静的阿斯兰,她想这一次他应当不会再发疯了。 39. 破案 西格医生承认了谋害雷夫·沃克上尉的罪名。 他声称,在发现自己的妻子半夜溜出房门后跟踪了她,然后撞见了不堪入目的一面,他与雷夫·沃克立即起了冲突,西格夫人当场被吓走了。然后在愤怒中,他打晕了雷夫·沃克。 西格医生对希尔达十分了解,他知道希尔达的药箱里有什么,他秘密顺走了希尔达的药瓶(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柯莱尔认为他是在暗示当时希尔达也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将大剂量的吗啡用于雷夫的身上,但还觉得不解气,于是又用刀划伤了他好几下。 那把刀被他扔到了蒂翁房间的窗户外,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柯莱尔能感觉到,他此举恶意满满……另外,他很坦然地承认自己对蒂翁女士抱有恨意。 彭特南伯爵夫人拉着瑞金,满脸忧色地说道:“瑞金,亲爱的,我没有办法让我和我的女儿与这种人呆在一个屋檐下……我很害怕,他忽然发起疯了又会做什么事情!” 啊,这种感觉柯莱尔懂得很。不过,会魔法的那几位现在都被她禁用了——谁让他们的魔法原本来源于她这个魔女呢。 “您说得对!当然,我绝不可能让他再伤害别人……”瑞金忧心仲仲地看向罗科。 罗科认为他的存在会让其他人感到不安,于是他和瑞金商定,将西格医生捆起来,绑在地下室。 但这个举动依旧没能安抚人心,也许是因为夜晚太过漫长,外面雷雨太大,困意被时不时跳出来的闪电击碎,所有人都有些惶惶不安。 彭特南伯爵夫人看到一脸颓然坐在角落里的西格夫人,又看向了身边娴静的女儿,忽然之间,她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然后她的情绪便如那淅沥的大雨一般,再也收不回去: “呜呜——” 她发出了低低的叫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缄默的厅堂里每个人都能够听清。 “母亲……?” “天呐,夫人!” 奥黛特也顾不上一直缠着着她问话的西里尔了,她和瑞金在伯爵夫人身边坐下,低声地安慰她。 “这有点超出我的预期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就像那天晚上前任伯爵突然离开一样,噢,侯爵,谢谢你的丝巾……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 关切的声音此起彼伏。 柯莱尔发现,奎妮先是动了动身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淡漠地望着那个曾经来往多年的伯爵夫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类。 柯莱尔十分理解奎妮的感受,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也有这样的感觉,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而有时候,她望着白玛挺直的脊背,仿佛看到了一棵高耸的树木…… 柯莱尔走到了壁炉前,在热意的包围下拍了拍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被一道幽幽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在想什么?” “唔?!” 柯莱尔转头,白玛不知道何时也走到了壁炉前。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对漂亮的蓝眼睛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宝石色彩,柯莱尔差点被他吓一跳。好在肩膀被他轻轻扶住,柯莱尔没能跳起来。 “嘘,动静小点,不要吓到那位脆弱的夫人了。” 柯莱尔胡乱地点了下头。 几秒钟后,她看到那位伯爵夫人低落的神情,又看向外面的大雨,故作叹气地说:“我在想明天的马车能不能准时到达庄园……” “想离开了?” “当然,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就能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循环了。我现在在想,我们能不能安然度过今天……” 柯莱尔若有所思地盯着白玛的手臂,她其实没搞清楚自己当年那道魔法是怎么运作的。 但白玛似乎误会了她的目光,他状似不经意地靠了过来,笑意浅浅,“柯莱尔,你没忘记瑞金原本让你两来做什么吧?” 柯莱尔憋着笑,看周围没人关注他两,她低下头轻轻地扯了一下白玛的袖扣,“当然!我和罗科一直没忘!对了,你能不能把你那尊贵的表弟请过来?我有些话想和他谈谈。” 柯莱尔指了指人群一直靠在瑞金和蒙塔身上的西里尔。 白玛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宝石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容稍稍敛起,变回了一副十分“贵族”的模样,如同她第一次在雨雾中见到他那样,冷静,克制,仿佛周围事物都无法影响他的理智一般。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优雅地转身离去。柯莱尔无法分清楚他那态度里的微妙之处,只是一味地凝视他。 几分钟后,西里尔和白玛走到了壁炉前,还递给了柯莱尔一杯水。 柯莱尔从白玛手上接过了那杯水,而西里尔则是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壁炉前唯一的摇椅上——丝毫没有询问他人的意见,只是本能地作出一位侯爵的骄矜之态。 柯莱尔不太在意这些礼仪。但她对这个时而阴沉的少年始终抱有一丝防备,因为他对她的态度很奇怪,最初他总是用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后来经过了一些事情,他似乎对她不再感兴趣。 或许他最初是抱着观察“白玛的好友”这样的想法来接近她的,后来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以及他表哥的秘密,然后内心开始讨厌她——谁知道呢。 “女士,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吗?” 西里尔神情淡淡的,虽然言语十分礼貌,但态度却带着一丝敷衍。 啊哈,这个难搞定的小弟弟,只会在他的朋友面前流露出真性情的一面。柯莱尔内心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来。她转头看向靠在壁炉边上有些走神的白玛,挑了挑眉毛。 她的本意是:你能回避一下吗? 白玛的像是读不懂她的意思一般,定定地看着她,又看了下西里尔,最后那嘴角还残存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柯莱尔,你就把我当成你的陪护者。你知道吗 ?你单独一人侯爵阁下没法回答你的话。” 又是这个问题……嗯……那我单独找你的时候,你怎么就能回答我了呢?! 柯莱尔忍不住对着白玛挤眉弄眼起来。 坐在一旁的西里尔百无聊赖地摇着椅子,最后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两人的“眉目传情”: “女士,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 “当然!当然!”柯莱尔立刻收敛表情,将话题抛了出来,她压低了声音,“阁下,我一直没到机会问您。我此前尝试和莫莉谈过,但是她被她的母亲看管着,她没有办法回答我……总之,我想问您一句:您是不是和莫莉·彭特南阁下订婚过?” 西里尔停止了摇动椅子,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柯莱尔,而是转头看向了白玛。 白玛的表情凝固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西里尔的眼神没有闪躲,他欲言又止地望着白玛和柯莱尔,少年气的脸色带着轻易被察觉出来的情绪。 柯莱尔很清楚那种情绪,那不仅仅是尴尬,更像是怕别人尴尬。 “我接下来的话语,希望不会对莫莉·彭特南造成任何困扰。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大肆宣扬。” “让·罗德里戈——前任伯爵,在与彭特南伯爵夫人多次谈话后,曾经试图撮合我与莫莉。” “在舞会当天,他曾想把我和莫莉约到那个小隔间详谈,但——”西里尔停顿了一下,“我并没有去。而莫莉女士看到我没去,她也没行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最后变成那样……但我始终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这等于是直接拒绝了莫莉·彭特南?难怪那彭特南伯爵夫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谈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白玛眯了下眼睛,“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找瑞金商量一下?” “怎么商量?你父亲想要撮合我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与老伯爵的关系并不融洽……老伯爵简直把他当成仆人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西里尔冷笑了一声,随后他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下,“呵呵,我自己可以处理……你先管好你的事情。” 白玛无视了西里尔有些赌气的话语,他低声咳了一下,转头望向柯莱尔,“柯莱尔,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柯莱尔连忙点点头,对西里尔表示感谢。 有了这个信息,柯莱尔基本可以推测出:彭特南母女的动手机会实在是太微弱了。首先莫莉因为尴尬,不会主动靠近那个小隔间;作为她的陪护者,伯爵夫人不会让女儿离开自己视线,她必然时刻守在女儿身边,她不大可能单独去小隔间里,而且她见到罗德里戈说不定还有些尴尬。何况从动机上来说,因为撮合不成就杀了对方?这个说法实在无法说服柯莱尔。 至此,所有的女性嫌疑人都已经排查清楚,所以那个小隔间里的人一定是男扮女装…… 40. 孩子的秘密 西格医生被罗科以安全为由转移到了庄园里的地下室。 至于剩下的人,都围着彭特南伯爵夫人在谈话,似乎是因为害怕,没有谁真的敢直接离开厅堂。西里尔和蒙塔各自靠在一座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彭特南母女聊着天。奎妮夫人则是一直站在窗边,和艾德勒沉默地望着窗外,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 另一边是站在茶桌前的贡纳和瑞金,两人正莫名其妙谈论起钱的话题,坐在一旁的希尔达则轻声宽慰着养母。 两位管家进进出出,为众人准备茶水、丝巾、毛毯等等…… 看起来大家是准备熬夜到天亮了…… 柯莱尔眯着眼睛,靠在门边,打了个呵欠,脑袋不慎碰到了白玛。 从刚才开始白玛就默默地站在她身边,站得笔直……这让她想起,曾经有一段昏暗无光的混沌日子里,他便是这么伫立在她身边的。 她其实不清楚白玛还有没有那些回忆,她怕贸然提起会增加他的负担……吗? 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那棵树的离开?是自然规律?是自我选择?若是他下定决心抛却前尘融入人世,那么这些回忆也许是一种负担……就像那块蕴含了她最终魔力的时钟一样,对他来说是负担,至少曾经是的。 ……还是以后再说吧,这个话题。 她沉默了好久,看了下时间,然后想起来什么。 她轻轻地推了一下白玛,“白玛,你够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白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目前看来他们是打算在这里呆到天亮了,有几个人你需要帮我特别注意下。”柯莱尔踮起脚在白玛耳朵说出了几个名字。 “听起来,你似乎不打算呆在这里?” 柯莱尔摇了摇头,“我要去地下室,我不能留罗科一个人在那里。而且我有话要问那个医生。” “……” 白玛又露出那副神态。那副明明看起来不甚赞同但出于教养和礼貌选择保留态度、以至于显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柯莱尔笑了笑,“怎样啦,我是要去办正经事情。三倍工资,三倍工资噢~你和他提了没?” 白玛轻笑了一声,“说了。那对瑞金来说没什么。你不会是打算一个人下去吧?” “蒂翁和阿斯兰会和我一起走,因为咒语。我不能让这两个‘麻烦’的家伙离开我的视线。好了,我得走了。” “等等,柯莱尔,天亮之后……” “嗯?等什么?” “没什么……” 柯莱尔笑着转过了身。 她带着两个已经有些精神恍惚的男女走进了地下室里。 西格医生一看见这二人走来就很情绪激动,嘴里一直在含糊不清地咒骂些什么。 罗科不耐烦地咳了下嗓子,扬声说道,“止住、止住。柯莱尔你来的正好,有些话我待会一并问了,你也听听。” “你想问什么?” 罗科从兜里掏出一个颜色古旧的皮甲,他在西格医生面前晃了晃,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 罗科皱眉,“不回答是什么意思?这是从雷夫·沃克上尉的房间里找出来的。” 他摊开这个旧皮甲,里面没太多东西,但是一张古怪的小型肖像。小像的中间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男人,让·罗德里戈;而小像旁边的三个圆画框内,刻画着三张十分别扭的脸蛋。 那些脸蛋不可称之为不美观,但就是浑身上下透露出别扭和不合适,柯莱尔匆匆地扫了一眼,看向了被绑着的西格医生,犹豫了好久,才确定了一件事情。 其中有一张脸蛋,是……女装后的西格医生。 “这、这……”柯莱尔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个保守固执、过于注重男子气概又对女人抱有偏见的医生,居然……居然曾经女装过?! 然后再看其它两个脸蛋,看着看着,柯莱尔便逐渐认出来,其中一位是死去的雷夫·沃克,还有一位是他们的伙伴贡纳先生。 也就是说,除了让·罗德里戈外,其他三人都女装陪着他画小像?! 柯莱尔深深地、深深地奏起了眉毛: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你们,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蒂翁凑上前去看了看,然后发出了爆笑,还拉着阿斯兰过来看。阿斯兰则是表情淡淡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拉住了蒂翁的手,让她消停一些。 西格医生的脸涨得通红,他先是慌乱地看向阿斯兰,喊道:“不是……不!!” “柯莱尔,如果不是你在的话,我想我会立刻扇他几巴掌呢~”蒂翁又露出恶劣的笑容,她从容地看着那个被绑住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难怪你这么讨厌我,是觉得无论如何美貌都赶不及我吗?” “我是被逼的!是那个疯子罗德里戈干得好事!” 听到罗德里戈几个字,蒂翁轻哼了一声,露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逼着你们女装陪他画小像?!我的天……”柯莱尔感到震惊,也不知道奎妮这些年到底承受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罗德里戈的这些怪癖吗? “……” 罗科默默地擦了下冷汗,他看了一眼柯莱尔,说道:“所以说那天晚上,你们三个都有可能女装进入小隔间?” 柯莱尔提醒道,“别忘了,西格是医生,说不定本身比其他人更了解毒药?” 西格医生冷笑连连,“我看你们是疯了,你们根本抓不住杀害让的凶手是不是?要我说干脆嫁祸给那个死掉的臭东西好了,苏格兰场。” 嫁祸给死去的雷夫的确是一个最有效率的办法,毕竟死无对证,何况雷夫和罗德里戈之间还签着一道不公平的协议。如果他在罗德里戈的逼迫下女装过,那么罗德里戈也能接受他女装出现在小隔间……唯一无法解释的是,由于他那贪恋女色的天性,导致他没有一支舞是缺席的,他的舞会卡满满当当地写满了,甚至还和奎妮夫人跳了两次。 他根本没有时间完换装的过程。 罗科摇了摇头,“雷夫·沃克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下毒的动作。倒是你和贡纳先生,时间线模糊不清的。” “荒唐!我就一直在舞厅,哪里都没去!倒是这个女人中途离开了,你们怎么不怀疑她?!”西格医生指着蒂翁,愤怒地说道。 < p>“她说过她和那位叫艾德勒的男人呆在露台……” “这你们也相信吗?她可以和那个男人一起骗你们!她自己也说讨厌罗德里戈!” 蒂翁打断了西格医生,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要是动手根本不会在小隔间和他谈笑风生,这么麻烦做什么?!我想他死他就立刻死了……” “所以你想过动手,不是吗!你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呵呵,那我这不是没动手么?我没动手纯粹是因为我还想给亲爱的奎妮夫人一点时间,你能别叫了吗,医生?” 两人一来一回吵得不可开交。 介于西格医生有谋害他人的先例,所以罗科一直觉得他的嫌疑比任何人都重,毕竟他确实证明了自己是个杀人犯。 但是西格医生一直不肯说明自己的当天晚上具体的时间线,给出的答案都是诸如“不记得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我说了你又不信”这样摸棱两可的话语。 “说来说去,动机呢?我有什么动机杀害我的金主大人?单纯因为他逼我穿女装我就杀了他,这样的理由会不会太可笑了一点。” 蒂翁阴阳怪气地回答道:“对你这种人来说还真有可能。” “你闭嘴!你这个蛊惑人心的贱人……!” “忘了告诉你,你最崇拜的阿斯兰,以前可没这么壮实……没这么‘男人’,呵呵呵……” “住口,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 “竟敢这么大声叫我住口……呵呵呵呵我告诉你……” 柯莱尔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又看到蒂翁略带邪恶的笑容,她赶忙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蒂翁先保持沉默,蒂翁冷笑着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动机? 没错,柯莱尔最不明白的还是动机。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罗德里戈的私人医生,我很好奇,你对他们家族的遗传病有什么看法?你了解过吗?”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蒂翁先不要对那个所谓的“遗传病”嘲讽——毕竟他们没有接触过魔法和诅咒。 西格医生冷声说道:“我给罗德里戈看过几次,我的结论是无药可治。” “那你给瑞金·罗德里戈看过吗?” 西格医生神色古怪地抬头,说道:“看过。” “这么说来,你知道瑞金没有家族遗传病了,是吗?” “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可能知道……瑞金的真实身世……仅此而已。” 西格的表情十分精彩,那种心里有数但却装作无辜的表情柯莱尔和罗科曾在无数嫌疑人身上看到过。他动了动嘴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实在不明白这和动机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就是那个被收留的孩子啊。”柯莱尔皱着眉头说道。柯莱尔想起,西格医生曾经声称收留了一个留在船上的小孩;然后他还提到他是在罗德里戈的撮合下才和夫人安结婚的……她一直怀疑,这个孩子会不会其实就是罗德里戈和西格夫人的私生女?! “你说罗德里戈和雷夫在船上因为女人起了争执,你又收留了船上的一个孩子,我真的不得不怀疑这个孩子的身份了。” 41. 第三日凌晨 西格医生的表情很精彩。 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嘲弄。仿佛他已经知晓了全部的真相,却任由他人来说出错误的猜测,然后在一旁冷眼嘲笑。 柯莱尔不喜欢这样的表情,但她也没有废话,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你完全有可能出于对伯爵家族财富的觊觎,对罗德里戈下手。他一死,希尔达便有可能获得一定的遗产……” 蒂翁这时候插话说道:“等等……乌鸦小姐,据我所知,非婚生的孩子,没有任何继承权吧?即便是唯一的血脉?” “理论上是这么说没错……或许涉及到罗德里戈这样的大贵族也许会复杂点?但是无论如何,你在了解希尔达的身世后,有很大的动机下手,而且你还是罗德里戈家族的医生,你非常清楚遗传病的事情,你的机会很多。” 柯莱尔盯着西格医生,企图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真相。刚才那番推论,的确有诈他的成分。 西格医生只是嘲讽般地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并且在接下来的所有提问中保持沉默。 有时候沉默并非代表着一无所获,沉默或许是另一种答案。比方说,如果希尔达的身份真的十分干净,那么西格医生或多或少会出面维护一下这个孩子,但他没有。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地下室的蜡烛不停地落下烛泪,地下室内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柯莱尔觉得每呼吸一次,便能感受到潮湿的水汽喝灰尘的味道在鼻尖漂浮。 罗科曾经想过用地下室的工具使用酷刑,但这是在伯爵的地盘,恐怕不好动手。 他只好暴力逼问。他用尽了在苏格兰场所有的逼问手段,甚至将他平日里没有的暴躁气息尽数表现了出来——柯莱尔甚至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罗科从未如此大声、暴躁过。 但是他们越是逼问,西格医生越是沉默。到最后几人仿佛形成了某种尴尬的对峙。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让几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波光,只能惶惶相对。 “嘶……” 罗科望着柯莱尔,在虚空中叹了口气,其实这般暴烈的情绪输出,让他也很劳累。奈何那位医生完全不被吓到,心理素质好得很。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地下室便安静得像跌入了某种古井一般。一直跟着柯莱尔的蒂翁和阿斯兰也不说话。 虽然大门是敞开的,但是他们好像就被关在这里一样。 柯莱尔不得不想起曾经被困在地下室的那些人:奎妮夫人、艾德勒和瑞金。他们也曾经面对这样的静默、黑暗和虚空吗?他们会不会曾经使用过地下室的那些酷刑工具? 让·罗德里戈真的造成了太多的不幸。 她叹了口气,感觉精神疲惫。 就这般在静默的环境中待了没几分钟,柯莱尔便听到了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站起身来,无视了蒂翁投来的玩味目光,轻轻拍了拍罗科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出去透气: “我出去走走。” 是白玛的脚步声。 在尽头的楼梯间,他的影子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被拉得格外修长,仿佛一棵诡异又笔直的松木,但又因为烛火的跃动而变得晃荡,人影幢幢,若是不熟悉他和罗德里戈庄园的人恐怕会被此情此景吓得魂飞魄散。 柯莱尔小跑到白玛身边,问道:“怎么了?上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玛习惯性地伸手扶住了她——显然没有这个必要,柯莱尔并不会因为小跑而摔倒,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手里举着一座精致的烛台,他半张华美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烛火里,另外半张脸则被地下室的黑暗所侵蚀,油润的光与昏暗的面,让柯莱尔想起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欧陆来的肖像画。而白玛过于精致的五官、过于白皙的肤色、过于明亮的蓝眼睛又让这幅画沾上了妖冶之气。 他真的很漂亮。 这是柯莱尔不知道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想。 白玛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声音依旧温润如水: “没有什么事,所以才来找你。” 柯莱尔歪着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白玛干笑了一声。他双眼微微下垂,轻羽一般的睫毛挡住了眼睛里的蓝湖泊,但那双明眸里依旧泛着期许之光。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就是,想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上去坐一会?” 柯莱尔眼神一转,刚想说些什么给逗一逗白玛,但又瞄到远处正在咬阿斯兰耳朵的蒂翁。她才想起来,这两人要一直跟着她。 于是只能收敛起逗人的心思——她实在不愿意在蒂翁面前做这些,因为她觉得一定会被那个女人开玩笑。 她只好露出了非常体面的笑容:“好巧,我正打算给上去喝口水。” …… 回到了会客室里,西里尔、瑞金和蒙塔三个人,还不知疲倦地披着毯子在窗边讲着鬼故事。 他们披着毯子,挤在窗边的沙发上,看到白玛和柯莱尔回来了,还向两人招招手。 柯莱尔两人好奇地走到窗边,轻轻地倚在沙发边缘,听他们在讲什么“鬼话”。 瑞金全身都披上了丝绒毯子,他左手举着蜡烛,右手搭在西里尔的肩膀上,小狗一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夸张: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在地下室看到过锁链和白骨,不知道是祖上哪位留下来的东西,传说在暴雨电闪雷鸣夜,地下室就会传出来幽怨的声音……噫~!” 西里尔就像一个乖巧的瓷娃娃一般靠着瑞金,他倒是没多大感慨,他面无表情地接话: “这些玩意在我城堡里屡见不鲜了……不如说到处都是。疯掉的男人和女人、莫名其妙的骷髅、看不清脸的铠甲侍卫、阁楼里的哭喊声……” 说完,他看向了白玛,略带讥讽地说道:“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威德米尔的城堡的,哈哈,你知道吗?” 白玛无奈地摇摇头,有些尴尬地回应,“几乎每个城堡都被这么传 过,但你的城堡……真的有点阴森。” 瑞金噗嗤,笑出声来,“他说的没错,你的城堡可以用作哥特的背景了。” 奥黛特原本将毛毯披在头上,此时将毯子拿了下来,披在了西里尔的头上,她笑着说: “你那个城堡的确很阴森!听我说,瑞金,下次我们必须要走那条小路……” 几人嘻嘻哈哈的,倒是让柯莱尔感到放松了一点。 但是她很快便发现,轻松的环境只是在窗户这边而已。 离开窗户边,气氛便变得沉闷起来。 女管家梅格就在窗户旁边的小桌子泡着茶水,一边听几人言语,一边摆出冷漠的神色。 不知是她刻意控制表情还是怎样,在烛火和壁炉的映衬下,她一半的身子都陷在阴影里,而她的脸色也格外吓人,仿佛已经成为了三人口中的鬼魂之一。相对突兀的,还有那娴熟得仿佛表演一般的茶艺,柯莱尔不禁疑惑这般表演究竟是为了得到雇主的青睐?还是为了放松自我? 柯莱尔压抑住了自己不适的感觉,她开始相信罗德里戈庄园就是一个这么诡异的地方,连小伯爵瑞金也公开调侃自己的家里。 她撇了一眼像是无法闭上眼睛似的奎妮夫人,那一双黄金色的山羊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蒂翁……柯莱尔不禁感到好奇,老伯爵和瑞金也曾经看过这样非人的、动物般的目光吗? 在看过这样的目光之后,他们还会爱她吗? 柯莱尔移开了目光,望了一圈。趴在沙发和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大部分人,他们时不时抬眼望向窗边,等到着大雨的结束和黎明的到来,而西格夫人和希尔达已经半醒不醒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可能现在去吵醒两人,询问她们关于希尔达身世的问题。 柯莱尔有些烦躁地剁了下脚,却不小心踩到了身后的白玛。 白玛被她踩到也没有什么动静,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眨了下眼睛,“怎么了?你好像有些烦躁。” 柯莱尔现在非常笃定,假如那位女管家没有骗人(大概率没有,因为舞会上大家都有瞄到小隔间里的女性身影),那么那个“神秘女人”大概率就是西格医生和贡纳其中之一,目前她更偏向是西格医生,所以用希尔达的身世诈了一下西格医生。 但那只是她的推测,她迫切地需要一个正确答案。 她回过神来,身子不经意地往后靠在了白玛的身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非常隐晦的姿势,在烛火的映衬下,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好像只是不小心摇晃着身体触碰到了一样。 她踮起脚尖,示意白玛低下头来,然后她悄声在白玛耳边说话。 “我有些急躁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让·罗德里戈会有非婚生的孩子?” 白玛有些不自在地转动着漂亮的蓝眼睛,他一会看向窗边的瑞金,一会看向柯莱尔,最后他无奈地、小声地在柯莱尔的耳边说:“其实我想过。” 42. 第五次 柯莱尔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凌晨十二点,罗科还趴在桌尾昏昏欲睡,准备尝一口酒精。 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恢复理智,然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白玛紧紧握着。 “克里斯……我……”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涩痛,仿佛刚才那杯茶水还滚烫地停留在她的喉间。 白玛的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手上,紧紧的,就像握住一块珍宝一般。良久后,柯莱尔才能从他散落的发丝间看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莫名地,她想起时间消失前,那个发间的亲吻。虽然感觉不合时宜,但是她的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烫。她低下头去,下巴却又被白玛抬起。 冰凉的指尖隔着白手套将温度传到她的皮肤,她不得不抬头撞进那片幽蓝的湖泊中,就在这壁炉未熄的暖室里,他给她带了了一丝沁凉。 “……唔?”柯莱尔动了动双唇,一脸疑惑地看着白玛。美丽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心脏就如同骚乱不安的乌鸦一般要跳出来了,可是白玛没有给她移开目光的机会。 他很少,很少做出这种“越界”的行为。他的行为处事永远符合绅士准则,他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他的触碰一直礼貌得体……这样稍微打破距离感的动作,让柯莱尔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看她。 没有任何凝视的意味,他只是单纯地看着她,那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感觉到,也许他真的是一颗荒原里的木头,没有温度,只有苍凉和虚无。 也许很久以前,在天地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在她还栖息在他的枝叶下时,他便是这般看着她的。 想到这里,酸涩泛起心间,柯莱尔决定抑制住她那股羞郝的感情,她直直地望了回去。 眼神接触的瞬间,白玛的温度便暖了回来,他松开了手,无奈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其实只是想要认真地看下你……想要确认你还存在着……” 柯莱尔双手回握住他,“我当然还在,我可是在狂风暴雨里活下来的大魔女噢!” 清脆的笑声从他的喉间逸出。柯莱尔忍不住握着他的手,顺势拉到了唇边…… 她抬眼撇了一眼白玛,对方的眼神仍旧不含杂念地落在她身上,但没有对她的行为感到不适。 反正他刚才也越界了,我这样也没关系吧……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柯莱尔和白玛不约而同地拉开了距离。 罗科顶着他的浓眉大眼凑上来,夹在了两人中间。 “柯、莱、尔!你们两个!不要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啊啊啊——” 白玛闭上眼睛笑了笑,似乎低声地说了句抱歉,而柯莱尔则是红着脸捂住了罗科即将尖叫的大嘴巴。 “嘘!你小声点!”柯莱尔将那小杯酒递到罗科的嘴边,试图让他闭嘴,“别搞得那么尴尬。” “呃唔唔唔唔……这不是你们让我尴尬的吗?!” 罗科勉强吞了几口酒精,就立马撇开嘴边的酒杯了,他恶狠狠地瞪回了柯莱尔,想把杯子里剩下的酒精塞进柯莱尔的嘴里。 但是白玛猝不及防地将酒杯拿开了,他一脸和善地望着兄妹俩,笑笑不说话。 柯莱尔又不好意思起来,她清了下嗓子:“好了好了~下次不会了,比起我两这不值一提的社交礼仪……还有更复杂的事情要和你报备:听我说,我们又死了一次,这次是第四次了……” “哈?!又死了啊!唔额……”罗科不管不顾地吞下一点酒精。 “哎,准确地说,上次死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柯莱尔有些无奈地望向白玛,但后者总是让她想起那个似有若无的吻,每每想起她便觉得躁动不安,于是只好将目光放在自己的哥哥身上。 “怎么回事?!谁要动你?”罗科急切地问道。 “倒下前,我喝了一杯茶。”柯莱尔眨了眨眼睛,望向白玛:那杯茶似乎是来自你的好朋友噢。 白玛对柯莱尔说:“……那杯茶,原本是……管家递给瑞金的。” “也就是说……原本死的人应该是瑞金……” 柯莱尔了然地点头,蒙塔的预言依旧拥有说服力。这个庄园里还是有人想要致瑞金于死地,但是柯莱尔怎么也没想到是女管家。 “为什么是她?”柯莱尔又忍不住咬起了自己的指甲。 手法是什么……手法当然藏在那高超的茶艺技巧上了……动机呢…… 柯莱尔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到白玛身上,头脑中的万千思绪奔腾而过:财产、爵位、谋杀、诅咒、血脉、遗传病、私生子、婚姻不幸……两人的眼神交汇,思绪犹如河流纵横汇合成一条主流,想法从繁多的线索中跃然诞生,柯莱尔回过神来,眼里浮动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情绪。 她望着白玛,脱口而出:“老伯爵已死,非亲生子继承了财产和头衔,那么想要这个非亲生子死的人一定是……一定是为了伯爵真正的血脉而行动的?!” 再结合西格医生对希尔达身世暧昧不明的态度……莫非是几人联合起来一起谋害小伯爵瑞金,然后一起瓜分财产? 这是柯莱尔目前能推测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那杯茶水被瑞金好心地递给了柯莱尔……柯莱尔忽然觉得这位小伯爵遇上她这个魔女,运气会不会太好了点?怎么折腾都没死成…… 罗科见她沉默后,才开始插话:“喂,小乌鸦,所以你说这是你第四次死了?那第三次呢?”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发生在来庄园的第二天,第三次和第四次发生在来庄园的第三天——也就是现在,所以罗科没有第三次的记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柯莱尔:时间紧迫,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会发生第三次时间线那样的悲剧。 柯莱尔急得跳起来,催促道:“快走,去找蒂翁和阿斯兰……啊,对了!恐怕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人了……总之我们得先去找那两个疯子!”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死人了?什么疯子?” 罗科一脸茫然,任由自己被柯莱尔和白玛拉走。 与上条时间线不同,他们赶去蒂翁的房间时已经晚了一些,正好遇到了西格医生站在蒂翁的房间外。 那个男人的动作行为都很可疑,柯莱尔毫不怀疑,假如他们再迟一点,那么阿斯兰可能又会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西格医生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几人,有些意外地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晚、晚上好……我先走了。” 柯莱尔大声喝道:“哥,快抓住他,他杀了个人!!!” “什、什么……” 罗科虽然一脸疑惑,但行动快于思考,他想也没想地冲上去,和白玛一起将西格医生抓住了,“你是说……他杀了雷夫·沃克上尉?” 罗科目瞪口呆。 西格医生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似的,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神,等到他恢复理智想要逃开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彻底控制住了。 “你们疯了吗?!在说什么胡话?!” “放开我……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柯莱尔实在是懒得和他废话——因为上一条时间线和这个人拉扯太久了,她已经耗掉了一些耐心,“你不仅杀害那位雷夫·沃克上尉,我猜你刚才站在这个房间门外,是还想对蒂翁女士和阿斯兰干什么坏事吧?!” “胡言乱语的疯女人!也就是伯爵年纪小被你这种人坑蒙拐骗……!” 柯莱尔无视了他的话语,直接上前去搜刮他身上的东西。柯莱尔猜想,他或许才刚犯案没多久,想趁着那股激情再对蒂翁两人下手。 “你有什么证据……呃啊……别动我!” 果然,一瓶空掉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吗啡从他的衣服内袋中掉了出来。 柯莱尔心想这次终于抓到直接证据了!“你就是用这瓶吗啡谋害雷夫·沃克上尉的吧!而且这瓶吗啡还是在养女的药箱里!”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雷夫·沃克死了,他死了吗……” 西格医生面容扭曲地说着这些装蒜的话语,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根本不知道谁死了。 但同时他那个略微震惊的表情和不可置信的语气又出卖了他的想法:对于柯莱尔能够快速找到被害者和他这个谋害者的行为感到奇异,毕竟直到现在走廊上还没有出现被那个人的死样吓到的尖叫声。 难道这位所谓的“女侦探”直接目睹了他的作案过程?所以才如此笃定他就是凶手? 西格医生的表情越来越狐疑,而柯莱尔则是越来越不耐烦,“既然你要这样装模做样,那么我们不如直接去上尉的房间看看?!” 说罢,也不待西格医生回应,罗科已经将他拖去了雷夫·沃克的房间。 这时候,一直在房间里的蒂翁二人,听到动静后打开了房门,迎上了柯莱尔略显烦躁的双眼。 “我的小魔女~发生什么事情了?” 43. 包袱 这一次,柯莱尔先将众人聚集到雷夫·沃克上尉的房间里。 大家看到雷夫的尸体后大吃一惊,尊贵的彭特南夫人尚未见过这等惨状,扶着墙几乎晕厥,她的女儿倒是胆子很大,直勾勾地观察着尸体。 “这是谁做的……这是谁做的!!!” 瑞金暴躁得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猎犬——他这两日遭受了太多事情,“是那个可恶的艾德勒是吗,我就知道他一定心怀不轨……!” 看来他仍然没有忘记给艾德勒捏造罪名。 一旁的艾德勒冷笑连连,“我可真希望是我做的。阁下,您知道他骚扰过多少次您的‘继母’吗?这种人渣,您早应该亲自……” 艾德勒阴阳怪气地念出“继母”两个字,瑞金听得指尖都开始发白了,两个人开始用嘴巴斗得你死我活,奎妮夹在二人中间劝说了好久才消停。 柯莱尔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两人斗嘴的动静越来越大,周遭的声音裹挟着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思考就快要被吵闹声淹没掉…… 柯莱尔甩了一下头,吆喝了一声:“女士们先生们!听我一言——” 接着,就在雷夫·沃克上尉横尸的这个房间里,柯莱尔当众拆穿了西格医生的谋害雷夫的计划,雷夫与西格夫人的私会也因此暴露: “你目睹了你的夫人和雷夫·沃克的幽会。你本就对他不满,今晚是直接点燃了怒火……你很清楚,希尔达的药箱里放着备用的吗啡,于是……” 西格夫人的脸色在那道板上钉钉的唇痕时便已经苍白得不像话,她根本无法否认这个痕迹;而西格医生面对谋杀的指控从起初的不屑,在夫人承认幽会后转变为愤怒。 两个人再度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于此同时,刚才还没吵过瘾的瑞金和艾德勒也加入其中,房间开始“热闹”得不像话起来。 柯莱尔的脑子顿时感觉有股“嗡嗡”的声音环绕。 在场许多人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希尔达,她上一秒还在震惊自己的养父成为犯罪嫌疑人了,下一秒又要听到养母与一位品行低劣的男人偷情这个事实。 但柯莱尔想,恐怕这个女孩更加值得震惊的事情还未公之于众。 她望了一眼瑞金,将那几个人的女装肖像画、以及从罗科那里拿来的资料偷偷地收了起来。 她确信这三个女装的人必然有鬼,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收集证据就被一杯毒茶送走了。毒……会不会和罗德里戈的中的毒有关? 众人准备离开这个令人悲伤的房间,去会客室勉强度过今夜,柯莱尔紧锁的眉头终于缓和了一点。她特别嘱咐白玛和罗科,一定不要让女管家梅格靠近瑞金他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毒。 罗科虽然表现出很不相信的样子,但是他莫名觉得在这个邪门的屋子里,或许听魔女的才是对的。 整座楼梯间的烛火在压抑的气氛中燃烧着,光影在墙壁上起伏不止,仿若众人惶惶不安的呼吸。柯莱尔就在所有人都走下楼梯时,耐心地等着吵杂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一直等到落在人群后的西格夫人走上前来,她的手稳稳地扶住了西格夫人的手腕: “小心,夫人,让我来扶你。” 其实西格夫人只是有些有气无力,心理思虑太重,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还没有到需要被搀扶的地步。但她对柯莱尔的亲近还是表示了感谢,她侧过脸,对柯莱尔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柯莱尔也侧过脸看她,目光十分认真,但是语气却近乎直白,她拍了拍西格夫人的手背,笑声说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您讨厌您的丈夫,不是吗?” 墙壁上的烛火不合时宜地跃动了一下,蜡烛如此猛烈地燃烧着自己,仿佛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安·西格的表情就在此时凝滞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柯莱尔在说什么。她似乎浮起了一声冷笑,但笑声并未真的出现,然后那微妙的表情很快便消失殆尽,就如同那曾经高高跃起现在又平静得不得了的火苗一样。 “……我和他,本身就是硬湊的、搭伙的,是罗德里戈的恶趣味。” 柯莱尔怔怔地点头,“我了解了……您当年倾心的是伯爵本人对吗?” “……” “你知道吗?有传言说希尔达是您和他的孩子……” 柯莱尔还未说完,便被西格夫人制止了。 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柯莱尔的手臂上,目光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哀,那个眼神让柯莱尔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多说什么。 夫人的语气温吞: “女士,我和罗德里戈始终保持着距离,我仰慕他,他却看不起我,这就是所有的事实。而希尔达只是他丢给我的一个包袱。” 包袱? 柯莱尔皱了下眉头,她理应要问下去的。 但女人的声音、女人的表情都在告诉她:不,不要再问了,这算不算在特地揭开她的伤心事情呢? 就在柯莱尔神色低迷纠结的时候,安·西格已经松开了柯莱尔的手,缓缓向前走去,她已经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 柯莱尔是最后才到会客室的。她在会客室外面停住了脚步,纠结要不要走进去。 与上一条时间线相同,众人开始出声抱怨,开始谴责西格医生。 但柯莱尔此前和罗科说过,就让西格医生呆在会客室里,不要让大家分开。 她之所以这么考虑,是因为她想知道如果所有想杀瑞金·罗德里戈的人都呆在一处,这些人要怎么动手。 会客室里如今分成了好几派:罗科就守着那个医生呆在角落里,白玛几个好朋友呆在窗边聊天,贡纳先生和希尔达小姐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奎妮罕见地坐到了西格夫人身边安慰她,那位表情严肃的“神父先生”就站在一边,剩下的彭特南母女和蒂翁、阿斯兰则零零散散地倚在沙发上……当 然蒂翁很快就察觉到了柯莱尔的注视,她带着轻轻的笑意回应柯莱尔。 柯莱尔撇了撇嘴角。对她做了个手势,惹得蒂翁嗤嗤笑起来。 柯莱尔最后望了一眼白玛,才从会客室门口离开。 她走到了罗德里戈的私人书房里。一般来说,这个地方只有瑞金有单独进入的权利,但是瑞金很早之前就给过罗科兄妹这个地方的钥匙。 这里面存放的都是比较私密的文件,比如之前提到的家族遗传病的文档、雷夫·沃克与让·罗德里戈的秘密协议等。 但是让柯莱尔最在意的还是,之前雷夫、贡纳和西格医生齐聚在书房门口吵闹的事情。雷夫可以说是为了那份协议,那么贡纳和西格医生呢?他们难道也有把柄在让·罗德里戈手里? 柯莱尔在书桌旁边搜刮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最后她无奈将目光移至一侧沾满灰尘的书架上。这侧书架似乎以及很久没有使用的痕迹了,仆人的定时清扫也没能让它焕发生机。 柯莱尔拿起来一张手巾,开始了翻找。 她穿梭在一堆瀚海如烟、夹杂着各国语言的文档中,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张张散落的文件,她都可以预想到等下清扫的仆人会怎么埋怨她了……但是她相信她可以将功抵过,因为她的确翻找到了一张重要的文件。 那是一份非常质朴的文件,上面写的是西班牙某个权威学者就某种毒药给出的判断。 这种毒药的原产地在大西洋的某座海岛之上,无色无味,毒发时间十分钟至三十分钟之内,因体质而定。毒发症状:从喉咙开始刺痛,然后剥夺五官官感,眩晕至死亡,死亡后骨骼会长绿斑。 这不就是她喝下那杯茶水后的感觉吗?! 她还记得罗德里戈的死亡报告上有一项类似的信息,她赶紧翻开了罗科给她的资料:死者的骨骼上的确长出了绿斑! 还有这个文件上写的毒药原产地,那个陌生单词的拼读和之前西格医生和他们提到的那座大西洋海岛十分相似…… 书房里有这份文件,大概率让·罗德里戈早就知道了这个毒药的存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鉴定这种药物,但是柯莱尔可以推测的是:第一,他大概率是死于这种药物的;第二,鉴于伦敦的医学机构没能分辨出罗德里戈致死的毒物,而这份文件又来自于西班牙,大概率这种毒物已经在热爱航海的西班牙流传开了,但此地的医生对此还很陌生…… 柯莱尔蹲在一堆散落的文件中发懵。 她已经推测出杀害让·罗德里戈的凶手了。 她现在更疑惑的是,这个人和打算对瑞金下手的女管家有什么瓜葛,还是说,杀让·罗德里戈和杀瑞金·罗德里戈其实是两件毫无瓜葛的事? 【希尔达只是他丢给我的一个包袱】 包袱是什么意思? 柯莱尔咬着指甲,从一堆文件中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会客室…… 44. 女装 大雨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滴趴在窗户上,变成庄园里的另一种装饰品。 所以人都在沉默,低叹,等待,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或许是等待大雨的停歇、太阳的升起、马车的到来,又或者只是等待那个离开许久的、飞鸟般的女子。 随着雨夜中的乌鸦声响起,会客室的大门被轻轻地推开,柯莱尔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回来,却不料被一室缄默许久的人回以注目礼。 “……嗯???” 柯莱尔克制住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瑞金的声音是第一个响起的,“女士,您方才去了哪里?” “去寻找真相了。” 柯莱尔打起了迷糊,走到小桌旁,漫不经心地玩起了那副精致华美的茶具。 “天,罗科小姐,你知道吗?刚才这位苏格兰场的先生告诉我们,我们有人要谋害瑞金,这实在是污蔑……”彭特南伯爵夫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对柯莱尔喊道。 “唔,他说的可是真话。”柯莱尔笃定地笑了笑,但她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能够逆转时间的人只有魔女而已,说再多,别人也只觉得荒谬,毕竟在这条时间线里,瑞金毫发无伤。 “怎么连你也……!”彭特南伯爵夫人哑口无言。 “哈哈,那我现在不是没事么?”瑞金笑得有些勉强,然后转头对柯莱尔说,“我希望您已经找到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了,对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现在就可以揭露真相。” 似乎是因为紧张,柯莱尔的双手一直停留在那个漂亮的茶壶身上。烫金的手柄,优雅的壶嘴,雕刻着精美图案的壶盖,还有一张耶稣之脸的壶盖。 “那么,请您和罗科先生现在就告诉我们……” 柯莱尔撇了一眼罗科,率先开口说道:“我们先来谈谈大家都听到的、小隔间里的那个女人吧。”她又望了下已经开始发呆的奎妮夫人,“没问题吧?夫人?” 奎妮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柯莱尔继续说道:“一个小型、邀请制的私人舞会,不会忽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所以那个女人大概率就是在场的某位女嘉宾,大家肯定都这么想的对不对?” “但是我和罗科看过了女士们的舞会卡,女士们要么有目击证人、要么没有时间出现在小隔间。” “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魔女不成——”柯莱尔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蒂翁,笑着继续说,“于是我们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位陌生的女性……只是看起来像位女性?” 瑞金的表情凝滞了,“看起来像女性?” 女士们忍不住窃窃私语,纯洁的莫莉·彭特南没想明白,怔怔地问了一句:“什么叫看起来像女性?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柯莱尔笑了笑,“当然,亲爱的彭特南小姐,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些男人会伪装成女人来骗人。” “什……么……这……” 与莫莉的迟疑不同,蒂翁倒是马上笑出了声音,“原来是这样啊,那么那位女性——不对,那位男性又是谁呢?” “这就要从男士们的时间说起了。我们的白玛先生和沃克上尉一支舞没落下,我们侯爵阁下、侯爵阁下和蒙塔女士一直呆在一起,艾德勒·弗门先生在小隔间的‘女人’出现时正和蒂翁女士在露台上,至于阿斯兰,那天晚上阿斯兰根本不在现场。” “所以——只剩下你们二人是有时间女装的,西格医生和贡纳先生。从舞会卡来看,你们基本没跳几支舞。” 哗然声响起,主要是大部分人对西格医生的正统男医生形象根深蒂固,完全无法想象此人会去女装。而那位贡纳先生,长得比较瘦弱,存在感十分低下,众人忽视他以至于考虑他是凶手的可能性都很少。 “你们要是感到不可思议的话,可以看看这个,这是罗科在雷夫·沃克上尉包夹里找出来的小型肖像画。” 柯莱尔掏出了那副被嵌小卡里的小型肖像画。 好几个人围了过来看那个画,柯莱尔有些紧张地抚摸着那个茶壶,然后踟蹰地说道:“这幅画至少可以证明,他们三人是有过女装经验的,无论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西格医生抱起了手臂,哑口无言,而那位贡纳先生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沙发旁。 “如、如果从体感来看,似乎贡纳先生的女装更加、唔……更加成功……”莫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想想看,如果是个陌生女人出现在舞会上,罗德里戈一个连普通仆人都不愿意接近的人,他至少要探清这个人的底细才去聊天吧?但他想都没想就走进了小隔间,我只能推测他早就认识‘这位女性’了。” “你们大概也撇过那个戴着莫雷塔的女人身影,那个莫雷塔面具被留在了小隔间旁边的台球室里。” “推测他在结束谈话的时候,从小隔间的另一扇门走到走廊,再从台球室靠近走廊的那个门进入台球室,收拾服装,穿过台球室然后不知不觉地回到舞厅。” “当时的舞厅烛火都在中央,边角无人在意……如果是一个毫无存在的、没什么话题的男人,根本没有人观察到他的进出吧?” 话语刚落,贡纳收到了从刚才开始到现在最多的关注。 “……”他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什么……女士,您的意思是……?”瑞金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柯莱尔,又看下沉默的西格医生,“为什么不是这个可怕的医生?他刚刚可是害了一位上尉?!” “他的确谋害了雷夫·沃克上尉,但这只能证明他天性残暴,以及他对吗啡剂量的娴熟运用……很可惜的是,上一任伯爵大人并非死于吗啡过量……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总之他谋害了雷夫·沃克,这既不能证明他谋害了老伯爵,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谋害老伯爵。但是他那个较为宽硕的体格和强烈的男性自尊心倒是会让小隔间里的女士身影变得格外不自然……” “女士,我有点听糊涂了……” “没关系,那我就直接说了,贡纳先生,比起西格医生,您更像是小隔间里的神秘女人,对不对?” “……” 贡纳沉默了好一会,双手不自然地叠加在一起,然后他既不否认、也不确认,而是略带轻蔑地回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觉得小隔间里的‘女人’一定就是就是杀人凶手呢?” 雷声猛然响起。 没有得到确定的回复,柯莱尔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壶盖上的耶稣脸,在摸到耶稣之唇的时候,她勾了勾嘴角。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服你们的事情。” “一位女性,在邀请制的熟人舞会上,有什么必要特地换一件衣服戴上面具去小隔间和伯爵阁下私密谈话呢?她如果不想引人注意,换衣服不是更加欲盖弥彰了吗……” “除非这个人只是想要别人认为他是女人……” “这个人最大的疏忽就是吧面具落在了台球室,要知道当天晚上台球室里充斥着烟味,女士只要进去了出来在和别人贴身跳舞一定会被注意到——虽然有烟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我相信当天晚上女生们肯定是能避免被啰嗦就尽量避免被啰嗦了……” “所以大概率只有部分男人才没有烟味这个视角和顾虑,我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缺陷和疏忽……但正是这种疏忽才让我笃定这个人是男扮女装的。” “我说得对吗?罗科先生?”柯莱尔笑了笑,看着罗科。罗科一脸赞扬,轻轻地拍了拍手,没有发出声音,示意柯莱尔继续。 柯莱尔收敛了神色,说道: “好,顺着我这个逻辑走,既然这个人男扮女装,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当变装女王吗?但他只出现在一个人面前,意味他不想要出这个风头。但是他肯定是有 原因的,对不对?” “我和罗科一直没有将前任伯爵的医学报告公布出来,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告诉大家,他死于一种罕见的毒药,毒发身亡后骨头会长出绿色的斑点……” 莫莉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然自己呕出来。除了蒂翁,女生们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伦敦的权威医学机构没能找出这个毒药的来源……说本国语言的专家们都在束手无策,这正是本次调查最难的一点,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毒药来自何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就在刚才……”柯莱尔轻轻地拿出了书房里的那份鉴定文书。 “就在刚才,在尘封的书架上,我发现一份来自西班牙的鉴定文书,上面说的毒发症状,与老伯爵的医学报告上的中毒症状一模一样……伯爵阁下,不知道您看过这份文件吗?” 瑞金有些讶异地接过柯莱尔手里的鉴定文书,断断续续地确认着上面的西班牙语,“这……这个东西我没见过……不瞒你说,在父……在老伯爵生前我都没办法靠近那个书房。” 柯莱尔神色复杂地看着瑞金,一边感慨这扭曲的父子关系,一边指了指文件上面的一个单词,“毒药来自于这个大西洋的海岛,西格医生,您看看,是不是很熟悉?” 西格医生臭着脸走了过来,想要抽走那份文件,却被瑞金拿得远远的,让西格医生只能看不能动。西格医生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看向贡纳,没好气地说道:“呵,是很熟悉。” “奎妮夫人,您的丈夫和您提过这个地方吗?” 奎妮夫人回过神来,看了下那份文件,沉声说道:“好像……他说过他去这个地方做茶叶生意……他说过那个海岛上有个疯子……”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阿斯兰和蒂翁,确定两人没生气后才移开了目光。 “这就是雷夫和西格医生去过的海岛,也是阿斯兰曾经流亡的地方,然后你们带上老伯爵去那座海岛,是为了当地的茶叶,然后搭上了当地人贡纳,是这样吧?!” 西格医生沉默地点了点头,而那位贡纳先生始终没有说话。 “既然这份文书上写的毒药来源于这片岛,而贡纳先生和西格医生又曾经去过那片岛……那我是真的不得不怀疑你们两个了。再者,上面写着毒发时间十分钟至三十分钟之内,非常符合从小隔间出来后,到罗德里戈准备跳最后一支舞的时间,所以就是你们两个其中一个男扮女装在小隔间给前任伯爵下了毒。”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两个人。 贡纳先生和西格医生的脸色很不好看,西格医生甚至已经发出了冷汗。 柯莱尔眼神冷静地撇过众人,还不够,她还想要再逼那个人一把。 她突然故作轻松地呼了口气,转身拿起那个精美的茶壶,望茶杯里倒了几杯水。 白玛不明所以的目光投射了过来,柯莱尔对他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柯莱尔端着一杯茶水,故作殷勤地走到了西格医生和贡纳先生的跟前,“两位不用那么紧张,这都是我的推测而已,说不定凶手还另有其人呢?” 两人的表情僵住了,柯莱尔等了几秒钟,便转了个身,转向了希尔达,将那杯茶水递到希尔达身前,“女士,我看你双唇发白,口渴了吗?来喝口水吧?” 白玛忍不住出声:“柯莱尔……” 柯莱尔无视了这话语,而一脸懵然的希尔达完全不知道这杯茶水的事情,只是怔怔地接下了那杯茶,怔怔地问道:“哦……哦……所以罗科小姐,你刚才说到哪里了?凶手到底是不是那位先生……?” “这个嘛……” 柯莱尔的尾音拖得极长,她耐心地看着希尔达举起茶杯,双唇就要碰到杯沿的时候—— “啊——啊——不要!” 一个女人冲上前来,将那杯茶水狠狠地打碎在地上。 45. 茶杯的真相 茶杯碎了一地,陶瓷片散落在柯莱尔和希尔达的脚边。 希尔达呆住了,眼睛无神地盯着地上的瓷片,一时无话。 梅格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中,指尖还如同刚才发力时那般紧绷着,她的脸色难堪不已。 空气仿佛被凝固住,连呼吸太重都变成了一种打扰。柯莱尔冷静地用衣摆擦了擦手,抬头看向梅格,问道:“梅格小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如此激动?” “我……我只是……” “她不可以喝……!” 柯莱尔盯着她,声音发涩,一针见血地说:“这茶水,她不能喝吗?” 希尔达惊讶地看着梅格,“梅格阿姨?你……怎么了?我不能喝吗?” “……” 柯莱尔又倒了一杯递给梅格,梅格战战兢兢地接过来,然后……然后低声地念叨道:可能有毒。 “你是害怕茶水里有毒,是吗?”柯莱尔的手指敲了敲茶壶,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一地碎瓷和缓缓洇开的茶水渍上,声音高昂了许多,“真是奇怪啊,这茶水里怎么会有毒呢?” 梅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胡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说万一有毒!” 柯莱尔继续紧逼:“哦?‘万一有毒?’听起来,你是在怀疑我下毒了?” “不是……”梅格几乎脱口而出。 柯莱尔直起身,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出另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稳稳地递到希尔达面前,眼神却望向梅格:“既然这样的话,那希尔达小姐你再来一杯……” 但她还没递给希尔达,梅格小姐便又打断了她。 “不能喝!!!” 随着梅格的这一声尖叫,另一杯茶水也被打翻在地,瓷片化为碎片,茶水四下溅开,滚烫的液体飞溅到地毯上、角落里、鞋面上甚至有一滴水珠落在了柯莱尔的手背上。细微的、温热的痛感从手背上传来,柯莱尔的神经紧绷着。 茶杯碎裂后,没有人敢先说话,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最终,还是瑞金先开口,他皱着眉,质问自己的管家: “梅格?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 柯莱尔不打算再给梅格含糊其辞的机会了,虽然是上一次时间线的经验,但她必须要揭穿这个事情,她上前一步抬起茶壶说道:“茶壶是她准备的,她在茶壶中下了毒!” 梅格脸色苍白地站在希尔达旁边,眼神落在地上碎裂的瓷器和被茶水晕开的地毯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柯莱尔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猜你准备的毒药,应该和毒死前任伯爵的一模一样!你想毒死你的雇主吗?” “我没有!我没有!”梅格看了一眼身边的希尔达,仿佛收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她忽然就恢复了精神,冲上前来,想要夺走那个茶壶,“我可以喝一口给你们看,我没有……” 但柯莱尔早有准备,她侧身一抬,稳稳地将茶壶递到了罗科的手里,不让梅格碰到,“别故弄玄虚了,你敢不敢喝我倒出来的茶?” “……”梅格的动作僵住了,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不敢是吗?因为你坚信你到出来的没毒,但是我倒出来的就不一定了!” 一颗石头被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众人的神色开始惊变。罗科一直捧着茶壶站在旁边,他低头仔细打量起这个看似普通的茶壶。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壶身,目光在壶盖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他带着好奇和不安,问道:“柯莱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仔细看那个壶盖上的耶稣小像,在嘴边有个开关,我估计那个地方就是放毒药的地方。”柯莱尔看着梅格喊道,“只要等下你不经意地摆弄一下茶壶,那么你想毒谁就毒谁了,不是吗?!” 希尔达怔怔地看着梅格,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她好半天才找发出声音,语气断断续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等下……梅格……难道、难道你是……你要毒死瑞金……?” 希尔达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目光里混杂着太多情绪,此时此刻,她希望梅格管家能立刻喊出否认的话语。 但是梅格没有。 瑞金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他的神色半是警觉半是疑惑,“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梅格尚未听完他的话语,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所有人的耳膜: “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尖叫的声音比黑山羊的声音还要令人难以忍耐。瑞金明显被吓到了,他的瞳孔骤缩,语气里满是无措和怔忡:“梅格……?” 梅格一边死死地抱着希尔达,边抬起另一只手,直直地指向瑞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语无伦次,“你这个冒牌货!你根本不是伯爵的孩子!你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虽然瑞金的身世一直又被议论,但是梅格是第一个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的。 彭特南伯爵夫人看不下去,站起来说道:“梅格小姐,你是否太累了……” “他本来就不是伯爵的孩子啊?!奎妮夫人,你出来说句话,你在众人面前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奎妮夫人。 其实奎妮已经对白玛几个人说过真相了,但是在场还有许多不知真相的人。 奎妮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沉默地走到希尔达和梅格小姐身边,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她面无表情地搭上了希尔达的肩膀,看向梅格小姐,声音平静,却包含了诸多信息: “所以,你就是那个私生女?你就是那个情妇?” 这话没有正面回答瑞金的身份问题,反而扯到了希尔达的身上。 希尔达未曾被贵族人士这般质问过,更何况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她哆嗦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柯莱尔摇了摇头,“孩子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没关系,那母亲呢?梅格小姐?西格夫人?要不西格医生你和我们说说?” 西格夫妇并不言语,脸色沉得如两块土石。 梅格女士此时像是认命般地开口:“没错,我就是作过让·罗德里戈的情妇,我还生下了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比这个冒牌货更值得继承遗产!” “所以你的计划是打算毒死瑞金——这个所谓的冒牌货,然后让罗德里戈真正的孩子继承遗产,是吗?” 罗科接着柯莱尔的话问道:“难不成你也是这样毒死前任伯爵大人的?!所以其实你才是那个神秘女人……?!” 柯莱尔看准了这个时机,添油加醋地补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梅格小姐,你知道吗?谋害有头衔的伯爵是会被处以绞刑的……如果你只是在这个茶壶下毒,瑞金没死,说不定瑞金都不会追究你……” 柯莱尔想要诈一诈梅格女士。她故意说出这番话,像是在给梅格女士留一条路,又像在诱导她做出什么决定,总之她坚信,谋害罗德里戈的事情她一定知道内幕。 这话果然奏效。 梅格神色发白,立即指着会客室里的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喊道:“我没有谋害前任伯爵大人!我曾经也是很爱他的呀……是这个人……!是那个热爱女装的狡猾商人呀!” 她的话音未落,原本坐在一旁、脸色阴沉的贡纳便“噌”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别血口喷人了!我看你就是想把两父子都杀了,好拿到遗产吧!” 梅格神色焦急地抓住了瑞金,仿佛抓着她的救命稻草一般,她仰着头,眼中满是哀求与惶恐,“孩子……孩子,我一直很照顾你的……我没有害你的父亲……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瑞金神色为难地往后退了退,一方面他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和尴尬中恢复过来,一方面眼前相识多年的人如此哀求,他有些于心不忍。 “你这个疯子!”贡纳刚冲到梅格跟前,便被罗科和白玛架住了。 梅格急急忙忙地拉着瑞金,语句胡乱地说道: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主意,孩子,他说……他说如果我帮他隐瞒,事成之后,公布了希尔达的身份,他便可以娶希尔达,两人一起继承这个庄园……都是他的主意啊!老伯爵是他动的手啊!!!我……我只是……” 梅格完全没有注意到瑞金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她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啊……少爷,孩子,我……我只是不能够忍受希尔达一辈子就这样了……孩子……啊,你看,我和贡纳先生签了协议的,事成之后,我就会把希尔达嫁给他……” 希尔达这下完全挣脱了梅格的拥抱,她一边摇晃着梅格的肩膀一边怒吼道:“梅格阿姨!你到底在想什么!” 梅格被女儿吼了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怔怔地念叨, “什么、什么……” “我怀疑过为什么每次随医生来庄园,你和老伯爵都对我格外热情……我也怀疑过医生和养母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希尔达哽咽地握住母亲的手,“可是你不能随便决定我的未来,你不能随便就把我许配给什么人……甚至要在我们还未公开相认的时候就打算把我嫁人……” “我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希尔达大喊着打断了梅格,“你是为了罗德里戈的财产吧!” “他不认你啊!承认你的私生女身份,就算没有头衔,也可以分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可是他不认啊啊啊啊——” “他不认我又怎么样!!!” 希尔达大声吼道,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硬挤出来的一样,眼里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 “所以……所以你就因为这个窝囊的理由,联合一个商人,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杀他的是那个商人!我没有动手!是他动的手!”梅格女士语无伦次地继续辩解着,眼神躲闪不定,“我谁也没杀,不是吗?我虽然对少爷有歹念,但是我没有成功,我没有杀任何人!!” 贡纳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捂住额头,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按进皮肉里,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你这该死的女人在胡言乱语什么东西!” 就在贡纳想冲上去暴打梅格女士的时候,梅格却突然松开了瑞金的衣袖,伸手探进自己的衣襟,“在这里!苏格兰场,你看,这是我和他签的协议!” 她忽然从衣襟里掏出一份文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罗科皱着眉拿过那份协议,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又递给了瑞金·罗德里戈,语气低沉而克制,“伯爵阁下,我想你要看看这个。” 瑞金本来就难看的神色再接到那份文件之后更加难看了,他语气含糊地念着上面的字句,“……事成之后,梅格将享有希尔达一半的财产……”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声叹息。 那双如小狗一般清澈的眼睛,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倦怠的神色。 瑞金闭上眼睛,这一瞬间所有的怒火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倦意与心寒,他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情绪翻滚太多,他只能无力地望向贡纳先生,语气冷漠地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瘦削适合女装的身材、来自大西洋海岛的岛民和当地的毒药,一切都对上了。 罗科动作利落而冷硬地按着贡纳,对比了协议上的指纹,准确无误。他直起身,将结果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证据已经板上钉钉。 柯莱尔推测,动机恐怕与那桩茶叶生意有关。 贡纳的表情极其冷漠,像是被揭开真相后反而卸下了所有伪装。他没有回看瑞金,也没有回应瑞金,他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某种抵抗状态,看来他是准备用沉默应对一切指控。 瑞金看着他这姿态,又看到一旁相拥而泣的希尔达和梅格,眼底闪过复杂又烦躁的神色。他摆了摆手,“看来你没什么想说的,那么……罗科先生,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伯爵阁下,事先和你声明,恐怕这位女性也要被带走调查。”罗科示意梅格小姐。 闻言,瑞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沿边碎瓷尚未清理干净的地面上,他的声音开始含糊。他望着罗科,那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期待伯爵这个头衔和地位能够给他带来一丝便利,“告诉我,能……能留她性命吗?” “我暂时没有决定权,抱歉,伯爵阁下。”罗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克制。 “……” 瑞金没有再说话了。在他不知道叹了多少声之后,他开始用双指轻轻地揉着眉心。这是瑞金极其疲惫的表现。奥黛特上前拍了拍瑞金,又用眼神示意柯莱尔先拉走罗科。 柯莱尔也没多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地拉住了罗科的手臂,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像是提醒他此刻不必再多言。 然后她转身,走向窗边,站在了白玛的身旁。 两人倚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势渐小。树枝上已经停了几只乌鸦,山羊的叫声从后院远远地传来……而远方的地平线上浮起一点点灰白,世界还在昏暗,可是凭借着那一点透亮的灰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天就要亮了。 46. 海岛秘事 贡纳认为,这一切都是罗德里戈自找的,是这些外来人将他逼上绝境。 他原本只是一个快乐的岛民,在远离文明的大西洋海岛上自给自足。但是,某一天,岸边飘来了一艘小船,小船上坐着一位老水手和一名斯文俊秀的年轻人。 起初那两人在沙滩上躺了好久,贡纳还以为是被大海收回生命的可怜人——从前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情。 但好一会后,那两人竟然可以站立起来行走、钓鱼,贡纳这才明白他们只是在休息。 他和邻居们对外来人口很是警惕,因为野蛮的事情总是发生。他们经常聚在一起,悄悄议论、观察这两人。 久而久之,他们发现这两人没有恶意,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找了个地方休息而已。 老水手每日在船上钓鱼,而那位年轻人经常徘徊在海岸上,寻找各类果子。他们每日的行程只是找吃的,然后回船上休息。 他们是被海浪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可怜的人呀。贡纳如此想到。 出于怜悯,他和邻居趁夜送了海岸上的两人一些饮用水。 贡纳没有期待那两人会给他任何回复,不如说,最好不要有任何回应。 他还是不喜欢和这些外来人交流,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情,他看不惯有人一直在饮用海水。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偷看海岸上的二人。 因为海岛实在是太无聊了,每一日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们、同样的日常。而意外闯入的那两人,成为了无聊生活里的一丝乐趣。 那位老水手终日乐呵呵的,还会在夜里偷偷给贡纳送鱼,即便他们从来没有任何正面交流,但贡纳已经明白,老水手知道岛民的存在,也知道那些饮用水的来处。 但老水手没有选择冒然打扰岛民,这是他性格里十分讨人喜欢的地方。 而另外一个家伙,则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倒不是说他长得不堪入目——他其实长得十分秀气,但是他从来到岛上后就没有刮过胡子、没有修剪头发。 而且那个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海滩上沉默地坐着。在海边,太阳很容易就烤干他的皮肤,所以他看起来就像一位不修边幅的野人一般。 除去他那引人注目的外表,他时而疯癫、时而平静的表现也令贡纳困惑和害怕。 有时候夜里,贡纳出门散步,便发现那位野人好像丧失心智一般追逐浪潮,直到老水手对着海浪呼喊为止。 那个野人的行为举止太不正常了,贡纳一边不想惹上麻烦,不想沾惹这两人,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看在老水手是个正常人的份上,他和邻居们依旧会悄悄给两人送饮用水和食物。 然后,有一天,老水手死了。 大概是寿终正寝,不过谁知道呢?在海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然后那个野人出乎意料地没疯。 只是,那个野人开始变得神出鬼没的。他偶尔在海滩上排会良久,偶尔又在贡纳家门口留下一点椰子……总之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影。 后来有一天,贡纳在海滩上撞见他,贡纳吓了一跳。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野人了。贡纳每次都是远远地瞄一眼两人便离开,在他的印象中,那个野人一开始无比斯文清秀,后面一天比一天粗糙……这一天贡纳直面了那位野人,野人比一开始来到这座海岛时更健壮了……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 他不由得开始羡慕这种人:怎么随随便便都能练出肌肉?反观自己……自己天生就比一般男士更加瘦小秀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岛民和那位野人相安无事。岛民认为,不过是多了一个外来者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影响的其他人的生活。 岛上的人就这样,封闭地度过自己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海的那边传来了炮响的声音。 他们说那是文明轰炸野蛮的炮响。 但是贡纳看到的,是两艘不同国家的战舰在互相撕咬。 从前也有很多船只不小心流荡到这座寂寥的岛上,但是那些船只很快就离开了。 这一次,他隐约感觉有些不一样。这是两艘正在打战的战舰。 嗅到了风险的味道,贡纳和其它邻居们商量了一下,便一起躲进了岛上的地窖。地窖的出入口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是个非常安全的庇护所。 等他出来的时候,海岸边已经一片宁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偷偷地走近海岸边,便看到那个野人静默地坐在海边,静默地望着一片狼藉的海滩。 船只的残骸零零散散地落在岸上和水里,残骸旁还躺着很多分不清国籍的可怜人。 三三两两的士兵围绕在那个野人身边,走近和他交谈。他们交流的声音在海风中变得模糊,贡纳听得不太真切,他也不太感兴趣。 他对战争不感兴趣,他们这座岛上一百来号岛民也对战争不感兴趣。 不如说,他们这些小岛上的居民始终对这种国别斗争感到困惑。他是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他们的——野蛮人,但是外面的人又文明到哪里去呢?明明前几天还在海上毫无风度、撕破脸皮一般地械斗。 风波平息了,他们从地窖里爬了出来,生活总得继续。 岛民们认为,只要他们足够低调,就能置身事外。 但是他们忘了,海岛就那么大,真的想到闯入他们的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没过几天,那些在沙滩上幸存的士兵们便找到了他们的踪迹,甚至找到了他们的茶园。 “你们产的茶叶真美味!” 士兵们指着他们的茶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的茶园,咧嘴笑了。 虽然有很多单词听不懂,但是贡纳和邻居们大概能明白这些士兵表达的意思。 起初他们以为,这些士兵只是想要讨一些茶叶和茶水。 于是,他们很慷慨地给了这些士兵一些茶叶。 士兵们留下一袋金子和首饰,邻居们虽然被金光闪闪的东西迷惑,但他们还是拒绝了。一向自给自足的岛民要什么金子呢?有什么地方能用到金子呢? 看到岛民的拒绝,这些士兵的领队脸色很不好看,他甚至做出掏口袋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他身后其他士兵的肩膀。 贡纳看到那些士兵肩膀上火药武器,他和他的邻居们握着手里金光闪闪的硬币,沉默了。 啊,文明轰炸野蛮的炮响。 他们不得不与这些士兵“做了交易”。 他原本以为,这些士兵休息完了,乘船回去以后便相安无事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这些人第二次——毕竟从前落难到这里的船只,回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些人又回来了。 这次的船更大、更豪华,船上还坐着一位穿金戴银、看起来趾高气昂的人物。 他们都叫他:伯爵。 伯爵?真是奇怪的名字。 这位伯爵先生,带着人横冲直撞地跑到他们的茶园里,大声吆喝。就像……就像一个猴子一般。 对,猴子。 伯爵大人说他来自文明的国度,看我们像猴子,但我们看他也像猴子一般。 邻居们一开始对此很好奇,看着这个人忽然出现,还以为是来找他们讨要食物。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贡纳,问他,想不想让你的亲朋好友过上好日子? 什么叫好日子?他们每天在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迎着海风歌唱,不是好日子吗? 伯爵大人笑贡纳见识短浅,说要带贡纳去见一见真正的文明世界,他们的帝国。 贡纳动摇了。 这位年轻人从来没有幻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想过离开。但那金碧辉煌的大船……那温暖的丝绒长毯,醉人的葡萄酒……那些他见也没见过、想也没想过的东西,令他一时沉醉疯魔。 起初他的邻居们并不愿意让他离开,但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自己的邻居们。然后登上了罗德里戈的大船,飘洋过海,来到了女王统治的国度。同行的似乎还有那个一直滞留在海岸上的“野人“——贡纳不清楚这个人和伯爵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着陆以后,这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脚步刚踏上女王的国度,呼吸便停滞了。 马车、楼房、蒸汽机、工厂……所有一切与海岛上那么不同! 用金砖砌成的墙壁,鹅绒铺就的地毯,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土地,还有……那金屋子里面漂亮阴沉的夫人……他大惊失色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想到,在海的那一边是天堂。 岛上的土地很有限,景色很有限,有时候就连食物和水源也很有限。他第一次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原来世界还有另外一番模样。 这就是文明的国度吗? 罗德里戈说他也会拥有这一切的,如果他愿意做茶叶的生意。 贡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回去不停地劝说邻居,不停地吹嘘他的所见所闻,不停告诉他们罗德里戈的房子有多大、金子有多少…… 但他想,他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只把目光放在了罗德里戈身上,忘记去伦敦郊外的街道上仔细看看有多少不堪劳苦的工人和流浪汉。 他也变成了“工人”。 生意起初是好的,他们作为原产地供货,伯爵负责打开市场。但是为了扩大产量,他们一百多号岛民不得不幸苦劳作十几小时、还要应对海岛的气候和天灾…… 有一天,邻居的老夫妇因为频繁劳作,腰部受了伤。 “贡纳!他直不起腰来了!” “贡纳!她需要休息!” 岛上最漂亮的那个姑娘,在风吹日晒的工作后,病倒在了床上。 “贡纳,你看我的手,是不是粗粝了许多?” 但他们对他都没有太大的怨言,他们坚信贡纳会给他们带来承诺好的财富和机遇……但一切都在他们向伯爵讨要钱财时变了。 伯爵派来的人没有给贡纳什么好脸色,支付的报酬也与商讨好的不一样。 贡纳传递了无数次消息,甚至频繁来回帝国和岛屿之间,只为了与伯爵周旋。然而每一次他的诉求都没有得到实现。很多时候甚至见不到罗德里戈本人。 为了接近罗德里戈,他想办法先接近了罗德里戈的友人雷夫·沃克,久而久之,他便有机会直接去到庄园里见罗德里戈。 那是贡纳第二次来到罗德里戈的庄园。 那时候他已经在帝国停留了一些时日,听到了很多罗德里戈家族的传闻,比如被诅咒的疾病、被质疑的人品、不详的婚姻……听过这些传闻后,他来到庄园的心境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他觉得这里很压抑。 那个所谓的继承人、伯爵的孩子,就像伯爵本人的贴身男仆一样,神色紧张地跟在伯爵身后。 那个漂亮的年轻妻子,常年阴沉着一张脸,眼神也经常没有温度,就像……就像那些流言蜚语里说的一样,像个非人类的怪物,但即便如此,她与罗德里戈像是保留着某种默契一般在运营这个庄园。 一切都太怪异了。 更怪异的是罗德里戈本人。 他每次试图和罗德里戈商讨茶叶产业的事情,罗德里戈便开始和他玩起了语言文字游戏。谈到最后,罗德里戈成功把他绕晕了过去。 然后……不知道谈话中哪里惹罗德里戈不开心了,这个伯爵开始和他的妻子一样,阴沉着一张脸。 为了逗伯爵开心,雷夫·沃克竟然主动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伯爵被逗得哈哈大笑,然后又让然强迫他和西格医生一起……穿上了女装。 伯爵似乎特别喜欢他穿女装的样子。 “你的身形……还是比较适合女装的。”罗德里戈不怀好意地笑了,“那粗犷的海岛简直埋没了你的天赋,你看看,现在哪有野蛮人的样子?简直是一位淑女。” 在场的人——就连路过的仆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其实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很清楚,周围的笑意必定带着嘲弄的意味,那是一场很糟糕的羞辱,但是因为他的女装取悦了罗德里戈,罗德里戈答应了他的部分诉求。 当时的他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声音终于被听见了。他将从罗德里戈那里得来的财富托人带回海岛……然后, 然后继续和雷夫·沃克、西格医生厮混在一起。 他们三人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们都是为了从罗德里戈身上讨要好处。 然后便是数不清的派对、晚宴、舞会……以及数不清的女装和嘲笑。 有时候半夜回魂,他觉得自己像是罗德里戈的一个玩具——事实上真是如此吧,那个伯爵将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玩具,而他是那个来自偏远海盗的、较为新奇的玩具。 伯爵高兴的时候便赏他许多值钱玩意,不高兴的时候便肆意地辱骂他。 有一天,那个一直帮他传递东西和消息的伙伴从海岛回到了帝国,递给了贡纳几封来自海岛的信。 其实岛民们并不喜欢写信,毕竟文字在小小的海岛中没有发挥的空间,大家平日更喜欢口头交流,有什么事情邻里左右知会一声,比写字快多了。 他打开了邻居们寄来的信,这些信并没有具体的落款人,是很多人一起写下的话语: “东西都收到了!你派来的那个伙计还送来了好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还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呀……不过在海面暴风雨来临时,这些衣服很快就没用了……但是年轻的姑娘们都很喜欢!” “可是那个伙计说你在陆地上扮成女人的模样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呀?是那边的习俗吗?” “你还能变回来男人的模样吗?” “回来吧,回来吧,我们都很想你!我们已经有很多食物、水、衣服,一切都够了,还需要什么呢?” “我的腰好不了了,贡纳,怎么办?” 贡纳收起了信件,欲哭无泪。 后来的某一天,罗德里戈告诉他,产业需要压缩成本,决定从岛民的收入砍起——还特别说明,作为保密的条件之一,作为伯爵的密友,他的收入可以保持原样。 贡纳听完后,发出了一阵傻笑。 罗德里戈以为,那是开心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声是什么意思。 他不能忘记邻居们望向他热切无奈的目光、粗糙的双手、直不起来的腰杆、黝黑的皮肤……他也不能忘记自己手指上因为采茶而受伤的痕迹,自己的腰部因为女装而勒出的一条条红痕。 他不能忘记因为劳作而卧床许久的那些年轻人和老人们。 他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忘记了,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岛民的幸福而做出了贡献,但他现在却觉得,自己毁掉了自己的家园。 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在辛苦。 大家都愿意搬来伦敦吗?未必。 那如果大家只是喜欢那座海岛,有没有财富真的重要吗? 而且,为什么所有合作人都在这条产业链中获得了利润,只有他们这些岛民仍旧在劳苦呢? 他想要呼吁岛民,他想要劝说罗德里戈,将这个产业停下来吧!停下来吧!可是……已经赚得利润的下游不允许停歇,罗德里戈直接否决了他的要求,还羞辱他、威胁他、强迫他穿上女装画肖像…… 肖像画,他知道这个东西,罗德里戈曾经望着庄园楼梯间的大型肖像画,对他说:“看,我的光荣和英姿将会被永远定格。” 而他被迫女装的羞耻和不堪也将被永远定格在画布上。 贡纳终于受不了了。 他打算从源头上毁了一切,毁掉那个让一切发生、造成不幸的男人。 他假意迎合罗德里戈,顺从他的任何要求,这样的日子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后……他策划了一场谋杀。 罗德里戈的私人舞会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人多的时候可以嫁祸的对象也多了。 他知道这个屋子里的很多秘密。 他知道女管家对伯爵又爱又恨的眼神,他知道教堂里的那个小子对伯爵夫人藏着什么心思,他知道那个继承人的血脉不纯正……他也知道伯爵对着西格医生的养女多了一层照顾。 每个人都因为罗德里戈而痛苦——包括他也是,所以要下手的机会可太多了。 他选择那个对罗德里戈又爱又恨的女管家作为结盟对象,因为此人足够恨罗德里戈,也对罗德里戈的财富垂涎许久。 那天晚上,舞乐悠扬,烛火围绕着伯爵和伯爵夫人,女士们的裙摆如暗夜里的浪花一般铺开。 他参加了第一支舞,还刻意接近人群的中心:那位法国女伯爵和奎妮夫人,他假意殷勤地围绕在各个贵族女性身边,为的就是给她们一个他在混迹全场的感觉。 以至于所有人想起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啊,那个其貌不扬、没什么存在感的乡巴佬,像蜜蜂一样全场围着美女转来转去,烦死了。 他的目的达成了。所有人提起他,都认为他一直在场上缠着不同的美女,对她们阿谀奉承。 但实际上,等到大贵族西里尔的双人舞,四周的烛火被熄灭,舞池中心的烛光被点亮时,他便悄然融入被暗光笼罩的管弦乐团里,然后从台球室里悄悄溜了出去。 等 到他回到小隔间的时候,他已经戴好了面具。黑暗中,他悄悄地探出头,对着舞池里的罗德里戈俏然一笑。 他知道罗德里戈的癖好。他知道罗德里戈会喜欢什么。他知道因为那个人永远讨不到自己夫人的欢心,所以才衍生出许多隐秘又不得体的癖好,比如强迫清秀的男士女装后向他献殷勤。 舞池中罗德里戈果然收到了他的眼神信号,无视了许多人,罗德里戈直直走进了小隔间。 罗德里戈的举动无疑会引来巨大的关注,但是没有关系,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位女性。 在昏暗的烛火中,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罗德里戈的眼睛。 其实这个贵族男人长得也挺好看的。可惜,内心丑恶无比。 他们中间谈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他已经忘记了,但是他记得他对罗德里戈说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有时候野蛮也能战胜文明。 罗德里戈听完后发出了不屑的笑声,姿态一如当年居高临下地踏上那片海岸一样。 他满不在乎地起身离开,然后…… 然后华尔兹的前调响起,那位夫人提起华丽的金色大裙摆,一不小心,迎接到了罗德里戈的尸体。 47. 最后一天 地平线上泛起了白光,柯莱尔推开窗户,一阵晨雾夹杂着雨丝飘到她的脸上。 室内的空气总算开始流通,可是氛围还是很压抑。 杀害罗德里戈、雷夫·沃克的凶手都已经抓到,接下来是罗科接手处理各项事情,等到预定的马车陆陆续续来到庄园大门外,这场闹剧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唯一尴尬的是,瑞金的真实身份被拆穿了——虽然爵位继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罗德里戈家族的名声又跌进了尘土里。 此时此刻,白玛、奥黛特、西里尔等人都围在瑞金身边,商讨着这件事情。 “我是说——我是说,这可太荒唐了……”作为在场的长辈,彭特南伯爵夫人必须站出来先表明白自己的意思,“总不能去皇室那边,驳回女王的面子吧……!那德尔顿伯爵的头衔岂不是无人可继承了?!” 她刚想去拉奎妮夫人,打算问问奎妮的意思。但是她很快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发现……奎妮夫人和瑞金,简直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凑成了一个家庭…… 想到这里,她又止住了打扰奎妮的欲望。 奎妮夫人很善解人意地看出了彭特南夫人的意思,她主动开口说:“瑞金……即便不是他,也会从旁系抓一个别人孩子来继承头衔……所以……” 奎妮意味深长地看着在场的几人,西里尔便随即点点头,“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剩下的人也默认了这个结论。 瑞金的脸色很不安。他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己的情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这件事情关乎到继承权法、皇家颜面、世俗风评等等一系列问题,从流程上他继承了让·罗德里戈的一切,但是……但是他似乎比私生子更加没资格继承。 说起来,他以前便见过几次西格医生的孩子,他还一直困惑为什么父亲对别人家的孩子比对他的态度还好。 瑞金叹了一口气。 望着神色焦虑的瑞金,奎妮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置那对母女?” 瑞金颤抖地回应:“……什么?” 听到这话,瑞金才终于望向希尔达。 奎妮夫人的目光也望向了坐在角落抱着痛苦的梅格和希尔达。 瑞金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他又开始犹豫不决了。 他真的无法假装希尔达没有出现过,但是他内心有又很害怕希尔达将这一切事情告知更多贵族和皇室……到那时,自己便会一无所有。 奎妮夫人轻轻地走近了他,拉着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道:“你会善待那个孩子的,对吗?她可是你的妹妹,不是吗?” “我……”瑞金有些逃避似得靠在了奥黛特的身上,“我没有办法忽视她的存在,我看见她,我便想到我自己,想到我的这一切似乎都不属于我,而是她的……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柯莱尔认为,要解决这个心结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而且瑞金比起他的父亲实在是慷慨太多。 “无论如何,你得承诺将罗德里戈的遗产留一部分给希尔达才是。”奎妮夫人的想法和柯莱尔一致,于情于理,瑞金都不能对希尔达置之不理,即便是出于让希尔达保守秘密的目的。 “你知道吗,老伯爵以前说过……满屋子的金银珠宝都留给我,但是很可惜,我没有什么机会仔细欣赏它们——我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奎妮夫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耳垂和手腕,她身上早已经被素净的蕾丝和黑色布料包裹,已经许久未见过珠宝的光彩。 “我会把这些东西全部赠送给希尔达,她还年轻,未来若她想要进入社交界,她需要这些。” 奎妮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让角落里的希尔达和梅格夫人听得一清二楚。梅格夫人停止了啜泣,小声感谢着奎妮。 但是奎妮知道,其实她们根本无需感谢,这些东西她们原本就享有一部分,而自己……而自己是最不需要这些珠宝的女人。 “我知道,我当然会与她共享遗产和庄园,她有权享有我的一切……但是奎妮,你也还很年轻,等到守丧期过了,你也需要重回社交界……我们可以买点新的珠宝……” 瑞金如此说道,但他的声音在看到奎妮夫人冷淡的笑容后逐渐变小。 奎妮夫人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而是平静地扯开了新的话题。 “你不是一直渴望家人吗?你的手足,你的家人,已经出现了。”奎妮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庄园,你一个人也打理不过来呀?” 瑞金回过神来,他才真正地品尝到了奎妮话语的深意,怔怔地说道:“我一个人?我不是一直还有……你吗?” 颤抖的话语,跳动的心脏,沉重的呼吸。 她猛然垂下的目光。 柯莱尔意识到,奎妮夫人已经不再愿意留在这里。杀害名义上丈夫的凶手已经找到,所有纠缠都可以放下,她应当要离开了。 但是这对瑞金来说,也许是个噩耗。 奎妮夫人望向了窗外,雨后的清晨是那么美丽,一层一层的晨雾笼起又飘散,小羊们就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而她的牧羊人,她的爱人,不再套上那身漆黑的神父长袍,正慢悠悠地跟在小羊们的身后。 恍惚间已经回到了过去,在她还未化成人形之时那段美丽的日子里,她曾经日日夜夜地奔跑在广袤的大地上,那是一段多美好的时光呀!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 但是如今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蹉跎了多年。 在这座庄园里,她所有的忍耐、痛苦和与伯爵不合时宜的感情,都要全部结束才是。 她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掌心包裹着瑞金的手,送到了她的心脏面前,“瑞金,你触碰到了吗?” 在胸腔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脏的跳动,没有血液的流动,什么也没有。她是……她是一个魔物呀!在他拒绝承认、拒绝相信的时候,她认真地告诉他,她就是魔物呀!他们原本就是不一样的,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将继续他年轻肆意 但充满着惊险与些许困难的伯爵生活。 而她将会变回那个在月亮下哼着歌曲的快乐山羊。 非常会感受气氛的彭特南夫人,拉着自己的女儿走开了。 奎妮在听到她们的脚步后,她才轻轻地对瑞金说道:“对不起。” 她的眼睛就像一个无辜的稚童一般,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 对着这样的眼睛,瑞金无法再克制自己,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双唇仿佛无力阻止那感情的泄洪一般: “奎妮……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 曾经喜欢过你? 就在他要说出那不复体面、败坏名声的话语时,他被自己的朋友奥黛特、白玛和西里尔狠狠地拉住了。 “呃呜呜——” 瑞金伸出双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可以说呀!不可以说呀!她曾经是父亲的伯爵夫人呀! 可是…… 奎妮夫人轻轻地笑了。她的目光还是和从前那般温柔,她踮起脚尖,在瑞金耳边低低地说:“我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 奎妮拍拍他的手背。 这一次她始终低着头,屈了一下膝,就像一位普通的贵族女性遇上一位普通的贵族男性一样,没有更多亲昵的意思,更没有区分谁是伯爵夫人,谁是伯爵阁下的意思。 “对不起。” 明明是从奎妮夫人嘴里说出来的,可是瑞金却觉得,他才是那个一直要说对不起的人。 最后,这个小伯爵顶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狗狗眼,神色复杂地问道:“奎妮,你爱过他吗?我的……父亲。” 奎妮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上的黑色蕾丝,点点头,又摇摇头。 …… 在瑞金决定接纳希尔达后,柯莱尔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关于这个家族的遗传病!按理说,作为让·罗德里戈的孩子,希尔达是继承了他的诅咒的。 于是她走到蒂翁的身边,对着那个一直盯着奎妮的蒂翁说道:“小月亮,差不多也该解除罗德里戈家族的诅咒了吧?” “唔……这个嘛,要不你来试试?小魔女,我所有的魔力都来自于你哦?”蒂翁笑盈盈地望着她。 “你明知道我忘记了很多咒语和魔法!”柯莱尔赌气般地用肩膀撞了撞蒂翁。 蒂翁嗤嗤地笑了起来,她们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树下躲雨的日子。 啊,那些美丽又遥远的日子呀……蒂翁轻轻地抚摸着柯莱尔的发丝,“我打算回去阿卡纳的土地了……我不能够再追随你了,小魔女。” “我本身就觉得……你可以不用追随我……”柯莱尔低声说道,“你不是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吗?” “对呀……离开你以后,我找到了自己需要照顾的人,那个不省心的家族,还有那群不省心的小羊……我好像逐渐变成了当年你的角色。” “我好像逐渐理解了你,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48. 伦敦初遇(一) 罗德里戈事件几个月之前,伦敦社交季。 柯莱尔的行李已经送去了罗科家里,她风尘仆仆地从约克郡来到伦敦,是因为不少闺阁小姐写信来寻求她的帮助——这都要归功于罗兰男爵的引荐,去年她帮男爵家的小姐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柯莱尔萌生出作少女侦探的想法很简单,她单纯是在模范生物学父亲的道路,她的父亲与罗科的父亲,一对兄弟,一个当侦探一个当警探,轮到他们这一辈,似乎……似乎也是这么回事。 当然,可能时她的生物学父亲能力更出众一点,他被额外授予了荣誉骑士的称号,这也是柯莱尔有途径接近名媛圈的原因。 来到伦敦的这天下午飘着小雨,她刚拜访完一位小姐,坐着马车坐到了泰晤士河旁边,她便下了车,想在附近走走。 雨天的伦敦被灰蒙蒙的气息笼罩着,柯莱尔无力地举着伞,这种天气不打伞会淋雨,打着伞也被会被水汽侵蚀。 远处一排绅士零零散散地走着去议院,他们戴着高耸的礼帽,穿着漆黑的大衣,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下雨天,所有人都被雨雾浸润成庄严黯淡的模样。 柯莱尔放眼望去,忽然在那迷雾中,黑与白与灰都不再存在,一抹身影独立而出,在她的世界喧宾夺主。 那个人身上带了一点特别的色彩。 苍白的脸色是油画布,双眼是第一抹湖蓝色,发丝是第二抹柠檬黄,最后黑大衣和高礼帽将身上这些轻佻的颜色压得沉稳,让他身上的色彩比别人更丰富的同时又很和谐。 在雾中,他轻轻地路过,一阵雪松木的味道萦绕她的鼻尖,她的眼神追逐他的衣摆,直至他走进那栋金碧辉煌的建筑里。 那是谁? 柯莱尔望了一眼那人进去的地方,威斯敏斯特宫,而同行的人都是那副庄严正式的打扮,估计去的上议院,一个只有世袭贵族才有席位的政治部门。 贵族…… 柯莱尔默默地将目光转回了泰晤士河,河上弥漫着雾水,水汽扑到她的脸颊上,她忽然萌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她听到了钟表的声音。很莫名地,她忽然开始质疑自我,忽然开始考虑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少女侦探……她只是在模仿生物学上的父亲,不是吗? 那么她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她究竟是什么? 她便又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位痴迷神秘学与魔法学的女士,总是对她说起许多瑰丽的梦境和魔法生物,她听得如痴如醉,并坚信这世间一定存在魔女一般的人物,如果没有,她便是那个魔女。 直到成长中的某一天,她真的发现了自己的魔力——虽然很微弱,但是已经异于常人。 但成长后,在魔女和侦探中,她却只能堂而皇之地选择后者——这样才能较为体面地出现在人群之间。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种种,似乎是因为看到那个人之后,她的忽然间变得更会思考——不如说,开始萌生出“自我”的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人? 如果她问罗科,罗科会告诉她答案吗?还是说罗科会笑着打趣她,然后悄悄打听那个人的身份,以便哪天介绍给她认识? 缘分并没有让柯莱尔等很久。 在伦敦的社交季,舞会总是扎堆出现,婚恋永远是贵族少女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柯莱尔对此也见怪不怪了,但是罗兰小姐寄来的慈善舞会门票还是让柯莱尔吃了一惊。 “可可熊~你看我收到了什么?!罗兰小姐寄来的,威德米尔侯爵的慈善舞会门票?!”柯莱尔从大门蹦到了客厅,对着正在奋力读书的罗科一顿骚扰,“诶诶!你见过这个侯爵没有,听说他是个很可怕的人诶!他居然来伦敦了吗?” 罗科扶了下眼镜,没有理会柯莱尔。 柯莱尔又不依不饶地挽住了堂哥的手臂,“我和你说,这个人侯爵之前在舞会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呆在角落里,可阴沉了,有好几个女孩想和他跳舞都没机会……罗兰小姐也是……” 听到八卦,罗科终于回过神来——他刚在是盯着书本发呆,他一脸兴奋地转过头,问柯莱尔:“所以罗兰小姐对侯爵是什么态度?” “你终于肯理我啦?!”柯莱尔放开了罗科,嘿嘿地看了一眼罗科看的书,意外地发现这本精装书居然是威德米尔侯爵本人写的诗集,“诶??” 罗科笑了笑,合上了书本,对柯莱尔说:“其实,我和这个侯爵接触过……算是接触过吧。” “啊??!”柯莱尔很难相信,因为威德米尔侯爵这个人本身地位太高,加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就算是公事,罗科的职位也还没到能直接接触那个人地步。 “你还记得上次我路过牛津帮那几个学生的事情吗?当时其中一个学生是威德米尔侯爵的表哥,约什林子爵家的男孩。”罗科得意洋洋地看向了柯莱尔,“当时只是举手之劳,但以后他也算是我的人脉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这本诗集也是他赠送的?” “不仅如此……”罗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封,纯白的信封上系着湖蓝色的丝带,“我也有慈善舞会的门票哦。” 柯莱尔哈哈大笑起来,“那你岂不是有机会去攀上贵妇人的关系了?哈哈!” “我才要说,你要准备认识几个绅士……”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收到了门票,但我其实不太想去。”柯莱尔摆摆手。 “为什么?在约克那乡下地方你就不爱出门,来伦敦就玩得开心点嘛!” “那是因为……哎呀,可可熊……”柯莱尔有些扭捏地推搡了一下罗科。 作为失去双亲的女孩儿,她要正式进入社交圈子就必须要有一位年长女性陪护和引荐……但是嘛,罗科家向来散漫自由惯了,她更是直接去当上少女侦探了,简单来说谁也没把柯莱尔的婚恋当一回事。但是,这个时代舞会与社交往往又与婚恋挂钩,总之……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很麻烦。 她在约克也不是没有参加过舞会,大部分男士听到孤女和遗产两个词就两眼放光,总之无趣得很。 “可是我都好久没和你跳舞了!” 柯莱尔无奈地笑出了声,“现在跳,现在就可以跳啊!” “我是说,那种正式的舞会上跳舞啦!我们上一次跳好像是……十岁?”罗科故作惊恐地摇着柯莱尔的手臂,“你父亲要是知道我这样对你,会不会半夜显灵?!叔叔以前好像说过,如果我敢不带你玩,他就要掐死我……” “哈哈哈,他是逗你玩呢!” “好啦,小乌鸦,你就当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去算什么事儿呀。” “……行吧,但是你得赞助我买最新款的礼裙……”柯莱尔无奈地指了下身上的衣服,“我根本没带来舞会用的衣服。” “……不成问题。你哥还是能拿出这点闲钱的。” 舞会的地点在威德米尔侯爵位于伦敦的宫殿住所。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屋子大门正对着一片人造湖,湖水的两排梳理着天使雕像,雕像的手捧着各式各样的烛台,一到晚上烛火通明。 马车络绎不绝,而每一辆走进园子的马车都会被屋子内外的景象迷倒——若不是慈善舞会,恐怕大多数贵族都鲜有机会踏入这个地方。 罗科兄妹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阵仗的舞会,说不紧张是假的。 舞会的负责人威德米尔侯爵,本应该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位宾客,但他却不见踪影,替换他的是几位年长的司仪。 柯莱尔和罗科进了门后,穿过走廊,在休息室找了个地方坐下。 屋内人来人往,烛火与人影交相辉映,华贵的绸缎和丝绒在淑女们的裙摆上、在绅士们的马甲上,年轻的男女嬉笑、交谈,珠宝的华光从女孩们脖颈流动到男孩们的腰间,空气中弥漫着奢靡的香氛和清甜的酒味。 有那么一瞬间,柯莱尔感觉自己被眼前的富丽弄花了眼睛,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在人影绰绰 中找寻到罗兰小姐的身影。 “柯莱尔!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天呐,这条绿色的裙子,很适合你!”罗兰小姐拉着柯莱尔说道。 这时候旁边有几位女孩儿也转过头来,纷纷赞扬柯莱尔身上的绿色。 柯莱尔微笑着回应,她虽然不习惯这种场合,但是她却并不怯场。 可惜,两人还没寒暄多久,音乐的声音已经缓缓响起……一位耀眼的女子在人群中拍了拍手,他们说,桑德伯爵的女儿要跳下一支舞。 柯莱尔被罗科叫了回去。 柯莱尔已经不记得那一天,第一支方阵舞的领舞是哪位人物了,只记得,那支舞蹈参加的人数也太多了。 队列前方传来伯爵女儿爽朗的笑声,还有一道特别的男声。 那道声音,不知道为何,在一众吵闹里特别清晰,她追随着那道声音望去,却只能望到一个背影。 她的舞伴,毫无疑问是罗科,他站在她对面傻笑,她则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前边看——因为刚才他真的很好奇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前进、后退、分开、旋转、拉手、松手,然后她要绕过身旁的女性,转到两派队列中央……然后在队列的中央旋转……与身旁的女□□换舞伴。 不知哪支蜡烛爆出了声响,弦乐的声音拉回了柯莱尔的思绪,她在中央旋转着自己,四周的人影如鬼魅一般掠过,然后……然后她迎面撞上了一对动人心魄的蓝眼睛。 精致如画一般的年轻男人被装进一套奢华的织物之间,他身形修长、舞姿优雅,连不经意拂过的手指都是完美无瑕的。 柯莱尔马上就认出来了,是那个人。 是那个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有不一样色彩的人。 柯莱尔的心跳停滞了一秒。 两人面对面绕了一圈,一双眼睛对上另一双眼睛,两人的呼吸不慎交缠在了一起,然后她听到一阵清润的笑声从这个人喉间逸出。 他的声音,在这个喧嚣之中无比清晰。 她的双颊有些犯热,但她保持着镇定,对这个男人微笑,然后很快便转回了罗科的身边。 罗科一边牵着她,一边对着那个人打了一声招呼。 对方不知道回了句什么,目光如炬地扫视了过来,柯莱尔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心里感觉更不自在了,她只能麻木地低着头,想着尽快把这支舞跳完。 老实说,后面跳舞的记忆柯莱尔完全没有印象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出挑的身影:一位在舞会上游刃有余、侃侃而谈的贵公子。他和伯爵的女儿谈笑风生,时不时还逗笑了其他女孩子,看起来是位很受欢迎的人物。 柯莱尔偷看了好几次,每次感觉对方要望过来的时候,她便转头看向罗科。 心脏,跳动得比往日更加剧烈,像是装进了一只扑腾的乌鸦。 柯莱尔将此归咎于跳舞这项运动,于是当乐声骤停时,柯莱尔便挽着罗科,说要好好休息一下。 “哎,等一会,等一会……我带你见个人……” “……什么?” 罗科向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柯莱尔心脏里的乌鸦再次扑腾起来。 她恍惚地转过头去,便迎面对上了那个男子俊秀的面容。 那人眨了下浓密的眼睫,笑着看向罗科,“罗科先生,你不打算向我介绍一下这位面生的小姐吗?” “啊……我真想和你说呢!柯莱尔~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的、那位牛津的学生,克里斯托弗·约什林阁下。” 柯莱尔屈了下膝,只听到对方说:“你可以叫我白玛,这是我的中间名。” “对啦,我也是叫他白玛的,那这一位呢就是我的堂妹,柯莱尔。” “很高兴认识你,柯莱尔……” 白玛深邃的双眼直直地望向柯莱尔,他向前一步,仪态端庄,低声问道: “不知道下一首音乐响起时,是否能有幸和您共舞?” 49. 伦敦初遇(二) 看着湖蓝色的眼睛,柯莱尔的魂魄仿佛要被吸走了一般,她恍惚了一下,然后望向罗科。 罗科倒是没什么所谓,他推了一把柯莱尔,“我去那边坐一会……白玛,你待会结束了来找我呗?!” “乐意至极……”白玛笑意盈盈地看着柯莱尔,他忽然意识到,柯莱尔并没有回应他,他笑着说道,“罗科小姐?” “啊……好。” 柯莱尔回过神来的时候,舞会的音乐已经再度响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然后靠近、旋转、分开……有时候,挽着他的手臂,还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香气。 “罗科小姐,我在想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白玛的脸上带着一点点捉弄的、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他做这样的表情非常好看,没有任何瞧不起人或者玩弄人的样子,柯莱尔想这个人应当是在和她开玩笑,于是她也笑着说: “这样的开场白会不会有点老套?” 对方果然放声笑出来,旁边不小心偷听的女孩儿也笑了起来,“阁下,你刚刚可没有这么笨拙!” 他看了一会女孩,又笑着看回了柯莱尔,两人拉着手转了一圈,然后他说:“可我真的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你呢。” 柯莱尔笑出声来了:“可能是在你的而梦里吧。” 其实柯莱尔本意是嘲讽,但是对方似乎会错意,他神色认真地思考一下,说道:“说不定真的是我的梦中……” 怪异的感觉浮上了柯莱尔的心间。其实她也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但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只能简单地理解为:也许自己对这个人有一些感觉。 “我还没问你来伦敦多久了?” “几天前才来的。” “我听罗兰男爵说过你的事情。”白玛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柯莱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要做这样的事情,是因为罗科吗?” “算是。还有我的父亲,你知道那位大卫·罗科骑士吗?” “原来如此!他是你的父亲,我明白了,将他的精神延续下去,是这个道理吧哈哈……” “其实还有个原因。”柯莱尔直直地望着那对蓝眼睛,“因为我太无聊了。我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意义?” “对。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的小姐,拿着遗产去结婚不就好了。可惜……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趣。”柯莱尔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本不想在这个大部分女孩寻找结婚对象的社交场合上说太多这样的话。 她本认为对方会露出鄙夷的表情——所以她在约克认识的绅士们听到这样的话都喜欢这样。 但是白玛却只是微笑地望着她,“那么在找寻真相的路上,你找到意义了吗?” 柯莱尔感到意外。他是第一个,站在她对面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的男人,大部分男人在听到遗产和对结婚没兴趣这样的表达后,就开始说教了。 柯莱尔停顿了一下,“有一点。可是我发现我好像一直在模仿大卫·罗科……我确信我想要找寻某个东西,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音乐的声音缓缓落下,最后一个动作,他扶着她的腰,香味笼罩了她的全身,她的鼻尖被他的香气侵蚀,她听到声音从耳边,“放心,人生那么长,你总能找到的。不瞒你说,我其实也是,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柯莱尔回头看他,她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那些人影、酒杯、蜡烛和装饰,世界的景象只剩下他幽幽的蓝眼睛,声音只剩下那句扰乱心神的话语: “不过,我刚刚在想,我是不是已经等到了。” 柯莱尔的脸又开始发热。她假装没听到,轻咳了一声,然后在音乐停止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白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伸出了他的臂膀,“小姐,让我送你去罗科身边吧?” 柯莱尔又挽住了他的手臂——当然,她知道这是舞会上的社交礼仪,但是她心脏一直狂乱地跳动着,乌鸦的翅膀在疯狂扑腾。 就在走去休息桌的这几步,有无数对眼睛望着两人,柯莱尔有一点不习惯,她想或许是身边这人的原因。她甚至在人群中扑捉到罗兰小姐充满好奇又戏谑的目光。 克里斯托弗·约什林,看来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柯莱尔望着他的美丽脸蛋,丝毫不怀疑自己这个推断。 两人走到罗科身边时,罗科正毫无风度地啃着一个苹果,见两人走来,他招招手,“哎呀,累了吗,来杯茶?” 柯莱尔神情恍惚地坐下了,隐隐约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白玛的名字,不知为何,柯莱尔的手不小心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喝、喝杯茶吗?” “茶……”白玛无意识地重复着柯莱尔的话,转过头,带着笑意,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微妙的表情变换浮动在他的脸上,他漂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拉开了柯莱尔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的确应当……喝一杯茶。” 压低的声音,含糊的情绪,单词从他的口中蹦出,一个接一个,环绕在柯莱尔的耳边。 柯莱尔忽然很想找个什么东西遮一下自己的脸,对了,自己怎么不像那些小姐们一样拿把折扇呢! 她有些尴尬地看向了罗科,没想到罗科完全没看到这边的情况,一直在吃东西,“啊,红茶啊,还热着。” 白玛轻轻地笑了,接过了那杯红茶。 柯莱尔有些后悔,因为她发现那双蓝眼睛一直好奇看着自己,而她——而她根本不能招架这样的目光,她无奈开口,“我只是在想,可能你跳舞跳久了,会……口渴。” 她有些尴尬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当然,当然。”白玛的笑声回荡在她的耳边,那股幽幽的香气又围绕了上来。 然后,柯莱尔便陷入了词穷的境地。 好在,罗科这时候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他说道:“白玛,我看你最近去议院了?你们家族的席位没有争议了么?” “暂时吧,是我。” “听说里面很多难搞定的老头子,每日听他们说话可累了吧。” “哈哈……你这样说,他们可不高 兴了……” “我才无所谓呢。你最好想办法刁难一下那个议员,来,我告诉你名字……” 柯莱尔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熊,你怎么这样呢……” “小熊?”白玛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在叫罗科先生吗?” “对啊,我是可可熊,她是小乌鸦,你是白马,挺好的啊,大家都有自己的花名。”罗科带着一脸恶趣味笑道。 柯莱尔只想捂住罗科的嘴巴,“你怎么当场给人家取花名?” “没关系,他上次就这么叫我了。”白玛无所谓地说道,“罗科先生天性敦厚,我认为他没有恶意的。” 柯莱尔几乎要发出爆笑,但是为了罗科的面子,她忍住了。换个老头贵族,可就不会这么轻饶了罗科! 三人正说着笑,人群中走出一个美丽又耀眼的少女,她直直地走向了白玛的方向。 那道身影飘了过来,罗科是第一个发现的,也是第一个闭上了自己嘴巴的人。 那人一脸笑意地对白玛说话:“克里斯,我找你跳舞呢,还有一首华尔兹!” 随后,她便注意到了旁边的柯莱尔。 她一脸好奇地看着柯莱尔,转头问白玛:“克里斯,你不打算向我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吗?” 白玛笑了笑,说道:“这位是罗科先生的妹妹,柯莱尔;这位是桑德伯爵的女儿,奥黛特。” 奥黛特·蒙塔打量着柯莱尔。虽然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一些冒犯,可是柯莱尔却觉得……她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不仅如此,柯莱尔对她,带着天然的好感,难道是因为漂亮的外表吗? 可是漂亮的女孩有很多,柯莱尔不会每一个都带着莫名其妙的好感。 又或者是今天她的理智已经被白玛搅碎,所以她体恤不到自己的心了。 白玛无奈地看向柯莱尔,表示自己要先失陪了,然后起身跟着奥黛特离开。 柯莱尔托着自己的下巴,静默了好久,直到旁边的罗科用手肘戳了一下她,“喂,和帅哥跳舞的感觉怎么样?” “呃,啊?你说他吗?” “对啊。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喜欢哦?” “……乱说。我只是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罗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这个说法可真是有意思,很多男女一开始都这么说。” “咳咳、才没有呢,你看那两人,那样的两人才合适吧?”柯莱尔看着人群中跳着华尔兹的白玛和奥黛特,一对外表和气场都极其相衬的贵族男女,而且就柯莱尔的观察来看,两个人都很受欢迎。 “你听到了吗小熊,刚刚她们说两人是从小相识的呢……” “看起来是很合适,不过他们两总觉得不是那种关系呢?”罗科皱着眉头,一顿分析,“状态不太对啊……怎么说呢,你相信我,他们俩应当不是那种关系。” 柯莱尔干笑了一声,欲言又止,“你还是别说了,我……我对此不感兴趣好吧?我对他也不是……” 她摸摸鼻子,在罗科的坏笑中尴尬地喝起了红茶。 50. 伦敦初遇(三) “那位克里斯托弗!” 茶话会上,坐在对面的罗兰小姐的高呼引来了一阵注目。 “小声——”柯莱尔示意。 罗兰小姐很快朝着周围笑了笑,恢复了镇定。然后她转过身,小声地对柯莱尔说: “我看见你们俩跳舞了,多俊的一位先生,不是吗?我还没和他说上一句话呢。” “我可以替你们引见……” 罗兰小姐举起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是眼神里却溢出了笑意,“请务必替我引见……说起来,和他跳舞是什么感觉?香香的?天啦,你知道吗,他的舞会卡总是满满当当的!” “嗯嗯,确实好香……”柯莱尔低声嘀咕,“舞会卡?但是昨天他没提这件事……” “哎呀,他那种受欢迎的先生舞会卡被填满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以此来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偶尔也需要休息的间隙吧!但是他放弃休息的时间也要邀请你,就很有趣了……” 罗兰小姐嘿嘿地笑了。 柯莱尔低头看着茶杯,红茶氤氲,水雾漫过她的眼眶,茶水上像是倒映了那个人的身影……她回过神来,轻轻地品了一口茶,“他的确是一位很特别的先生……” “他可是现在伦敦最热门的单身汉……噢,抱歉,我想起来了,你暂时对结婚不感兴趣?”罗兰小姐摇了摇自己的折扇,语气极其惋惜,“我算了算,你的遗产足够匹配上大贵族的次子了……如果能和约什林家建立联系到也不错,他们家的爵位继承有些趣事—具体我不便说,总是克里斯托弗目前还是继承托莱顿爵位的第一顺位……” 罗兰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婚姻与地位与财富,柯莱尔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她还是保持着耐心和尊重,因为她知道这个阶层的女性将婚恋视为自己的工作——她无法评判这是好是坏,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她们,她深知自己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哎,总之你知道的,我没有很多选择,我得嫁给一个有爵位的或者是打算继承爵位的长子。”罗兰小姐有些苦恼地用茶匙搅动着茶杯,她看向柯莱尔,追问道,“告诉我,柯莱尔,当女侦探好玩吗?” 柯莱尔点头,“如果你能够忍受阴谋和血腥,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有趣的。” “但不单单是命案吧?你看,你帮我们家的事情就很简单……” “对,小姐和夫人们总是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委托我调查,通常不涉及人命,有时候还蛮有趣的……”柯莱尔低声向罗兰小姐说了几句,惹得罗兰小姐笑得喘不过气来。 罗兰笑得口渴,让男仆再送一壶茶来,但是男仆不仅端来了茶壶,还端来了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封信。 “给罗科小姐的。” 柯莱尔有些纳闷地抚摸着鎏金的烫封和精致的丝带,在拆开信封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玫瑰与雪松的香气。 读完那些古朴典雅的字迹后,柯莱尔有些惊讶地看向了罗兰小姐: “糟了……” “怎么了?” “奥黛特·蒙塔邀请我去茶会。” 奥黛特·蒙塔是桑德伯爵之女,伦敦社交季中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她受人瞩目的不单是外表,更多是那落落大方的谈吐礼仪和幽默风趣的个性,与克里斯托弗一起总是频频成为大型聚会的社交中心。 柯莱尔对她的印象停留在那天的舞会上,虽然她很欣赏奥黛特,但是她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没超过五句,是什么由头让这位“女明星”关注起她来了? 她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克里斯托弗了,但是…… 柯莱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和帽子,望着蒙塔家的大门发呆。奥黛特给的地址是蒙塔家在伦敦的住址——与现在许多贵族一样,他们也会在伦敦置办房产以便办事,虽然一年中会有许多时刻会返回他们的庄园里居住。 柯莱尔还未准备好,大门便被打开了,明艳的女子从大理石的台阶上走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柯莱尔:“罗科小姐!你真的来了,我本来还不抱期望,那天我应当和你多说几句……” 说罢,她便拉着柯莱尔的手腕,“不要在这里傻站着了,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柯莱尔并不讨厌这种热情,她现在理解了热情与开朗为什么是较受欢迎的人性,面对这样灵动的女子,拒绝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进了屋子里以后才发现,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位所谓的“长辈”。柯莱尔好奇地看向了奥黛特,据她所知,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噢,偷偷和你说,这个私宅我家族中的人平日里不会来。”奥黛特语气神秘地说,“所以很多被他们碎碎念的社交规矩我就省掉了——邀请你也是,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当一回事呢。” 柯莱尔笑了笑,回应说,“其实,我在约克郡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独自居住……” “噢噢!我知道这件事。”奥黛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拿着遗产的未婚女子,不知道多少绅士们正在算计你那笔钱呢!不过好在,你似乎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个性,哎,你知道的,有时候冷静思考会吓退那些妖魔鬼怪~” 奥黛特仿佛在说起什么大八卦似的,完全没意识到八卦的主人公就在她面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是故意说这些事情的……其实那天舞会后,很多人就明里暗里地打探过你的事情了。” 柯莱尔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倒是不意外这种展开,不过你是怎么想到邀请我的呢?” 奥黛特笑嘻嘻地将柯莱尔拉到落地窗边的茶桌前,茶桌上摆着一瓶鲜花,和已经泡好的一壶红茶,两人顺势坐下来,奥黛特才开口回答:“说起来可能会惹你发笑,我觉得……我对你是一见如故。” “唔?”柯莱尔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她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总觉得我应当认识你,应当与你成为朋友。” “你们受欢迎的人都是说这种话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吗?”柯莱尔揶揄,“约什林先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啊,克里斯!” 奥黛特轻声笑了,她开始漫不经心地 摆弄着桌子上鲜花,粉色的指甲划过鲜切的蔷薇,好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肖像,然而那笑意中包含着何种意味,却令柯莱尔不敢细想。 “其实,我们都对你很好奇。”奥黛特猝不及防地说出来这样一句不加社交礼仪修饰的话语,“自从克里斯和我提起你之后——不要误会,我们没有在说闲话,我只是觉得我应当约你们出来见一次面……你不会介意的吧?” “约我们?你的意思是……?” 柯莱尔顺着奥黛特的目光望向了身旁的落地窗,夕阳染红了天与地,在玻璃倒映的余晖中,柯莱尔瞥见了一架逐渐驶来的马车…… “是的,我担心若在邀请函上写上绅士的名字,淑女们便会有所顾忌——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很抱歉,但是我们几个聚会的时候,规矩没有那么多,你看,我连陪护人都没有。” 奥黛特眨了眨眼睛。 柯莱尔不动神色地喝了一口茶,事实上,她也完全不在意这种社交规矩,只不过有时候她需要扮演。 门铃很快就响了起来,奥黛特很快便拍了拍柯莱尔的手,站了起来,“稍坐一会,等我~!” 大门处传来了男人的喧扰声,大约有……两个男人? “……奥黛特,我上次落在这里的丝巾呢?喂喂,你真的请了那个意大利人?我好饿!” “瑞金?你怎么来了??” “路上捎了他一程,顺道来看看你咯!” “要进来坐坐么?” “我等下要去俱乐部,马上就走……” 又是一顿寒暄和谈话,在马蹄声逐渐远去之后,门口那边的氛围冷静了下来,只剩下另一个男人较为沉静的声音: “……奥黛特,你好像不用这种香水?” “当然……因为……这不是我的……” 随着谈话声的没落和脚步声的靠近,柯莱尔有些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转头便迎上了白玛。 “……香水味道……”奥黛特轻轻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便笑嘻嘻地望向白玛,“克里斯,看看谁在我这!” 白玛的眼神在起初的震惊之后转为平静,他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向柯莱尔打招呼,“晚上好,罗科小姐……” 柯莱尔似笑非笑地回应了他,她同时看到了奥黛特脸色的坏笑和白玛略有些尴尬的神色,她心想,或许克里斯也是被奥黛特自顾自地叫来的。不过,他们的关系真好。 在最初的寒暄过后,三人便坐回了落地窗前,甜品点心架被端上了茶桌,蒙塔吵着说要去厨房看看。 然后便只剩下两人。 温软冒着热气的松饼迷惑了柯莱尔的视线,她其实也不愿意一只盯着松饼看,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抬头便会对上克里斯托弗漂亮的蓝眼睛。 她曾经在舞会上直直地对上过那双蓝眼睛,澄澈的、深邃的、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亮度,以至于在她初到伦敦的那个雨雾天,在灰蒙蒙的世界里,她一眼就捕捉到那对眼睛的光芒。 “……您一直看着松饼,要尝一下吗?” 51. 伦敦初遇(四) 柯莱尔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点头。现在她不得不劝自己移开目光,然后迎上了白玛的视线。 白玛在进门前便脱下了他的大衣、帽子和手套,身上只有黑色的马甲和松松垮垮的、搭在脖子上的丝巾,脖子之上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蛋,很意外的是,他没有带着笑意。 这不符合柯莱尔对他的第一印象。 在她的回忆中,这个年轻男人总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个群体之中,他虽然不是那种开朗的乐天派,但舞会上所到之处总少不了身边男男女女的笑容。他是那种会将得体的面具焊在脸上的绅士。 但是现在,他似乎将面具摘了下来。 不带着面具的他显得冷淡沉静了许多,纯粹的金发和苍白的脸色又给他添了一些阴郁的风味,而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正直勾勾地、不加掩饰地看着柯莱尔,那眼神里没有很多情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被这样注视着后,柯莱尔甚至产生出了错觉:她想,她似乎应当的要认识这个人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转而开始怀疑,莫非是被眼前的人施了魔法? 毕竟,魔法这个东西,对自己来说并不陌生。 “……罗科女士。” 对面的人终于说话了,他不仅说话了,还将盘子里切好的松饼递给柯莱尔。 “谢谢……” 柯莱尔尴尬地用叉子拾起一小片松饼,就在白玛的目光中递到了嘴边,然后她发现,白玛的手不自觉地托住了下巴。 那双眼睛,就这么散漫地盯着她,神色淡淡的,似乎是在看松饼,又似乎是在看嘴唇——当然,柯莱尔被自己莫名的想法羞耻到了,她认为这位先生应当不至于做出这般不算有礼貌的事情。 不过,她还是想打破现在这个尴尬的氛围。 “先生……您一直是这般与女子相处的吗?” 柯莱尔拿起刀叉,优雅地拾起另一块松饼,递到嘴里。蜂蜜的味道充斥着口腔,她带着开玩笑地语气询问起对面的绅士。 对面那位年轻男人眼神似乎终于焦距了起来,他蓝色的瞳孔里终于起了涟漪,笑意裹挟着眼波流转,他轻笑摇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恢复了往日温润的神色。 “女士,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失了神,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着迷?你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柯莱尔将那盘松饼推了过去,不料又被他推了回来。 “是……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他的目色温柔,但是话语便像那盘被推回来的松饼一样抛回了给柯莱尔,说了等于没说。 柯莱尔笑了笑,将盘子里的松饼全部吃下,然后拿起来纸巾,在这位绅士面前优雅地擦起嘴巴来,“唔,我很好奇,请你和我说吧。毕竟,我估计在一些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 “其实,我刚刚在想最近,关于萨里郡的那位男爵家的事情。” “噢?有什么八卦吗?” “男爵家的幼子年满二十岁,风度翩翩,但在某个月圆之夜……他入魔一般地爱上了一个在月亮下来去无踪的白衣女人……据男爵家里人说,他似乎是被魔女施了令人着迷的魔法呢。” “那位小少爷总是深夜在宅子里游荡,声称是寻找‘命中注定’的白衣女人,到最后家族里的人都无法忍耐他的这种行径,将他强行捆绑在房间里,每日让医生看着他,如此过了几个月,他才消停了……” 对面的绅士始终带着沉静又温和的眼神,那神情中没有任何审判或嘲讽的意味,仿佛这只是书上的话本故事,而他只是轻松地讲述了出来。 但柯莱尔知道,如果这种事情被传出来了,多半情况比流言中的还要糟糕,虽然她不知道白玛为何要提起这个人,但是她现在也开始感兴趣了。 “也没有可能是梦游症?” “起初男爵家族里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宅子里没有人见过白衣女人,他们想可怜的小少爷或许是得了某种疾病,然而健康的医学诊断却让族人越发百思不得其解。” “小少爷一日见不到那位白衣女人,便一日不肯入睡,他的身体越发虚弱……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位白衣女人。最后,大家都不得不往超自然现象去解释了……” “他们从王室处联系到了某位自称是法国来的灵媒,请她来一看究竟……那位灵媒看了一眼,便断言他是中某种令人痴迷的魔法……在她的帮助下,小少爷终于恢复了理性。” 柯莱尔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话,但没想到白玛就此停住了。 “嗯?”柯莱尔皱了下眉,疑惑地望向白玛,“那位小少爷……现在还好吗?” “当然,他上次在伦敦和他打了个照面,他看起来还不错。”白玛盯着茶杯,继续说道,“但是因为他这件事情……莫名其妙地,‘用魔法来控制某人的心神’这样的事情,在一些年少的贵族男女之间流传开来,尽管依旧是不能拿在明面上说的事情。” 柯莱尔听出来他的话里有话,但她没想太多,不以为意地喝起了红茶,“噢……真是件趣事,我倒也想见见这位少爷……” 见她如此神态,白玛不再回避了,他也优雅地抬起茶杯,示意柯莱尔,“您知道吗?有人断言,您是从约克郡来的‘魔女’。” 原来前面铺垫那些,是为了这句话。柯莱尔忍着笑意好让自己不被茶水呛到,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哈哈,真是可爱的话。” “可爱?您是这么想的吗?”白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对。而且看来,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已经迅速传开了。不过我想,这都要归功于先生您吧?”柯莱尔想了想,估计是舞会上那场舞太引人注目了一点,毕竟“乡下来的”女孩要是出了次风头,便总会被人非议呢! “这并非我的意愿。”白玛顿了顿,叹气说,“尽管我也曾向……罗科先生打探过您。” “ 噢?” 沉默了半响,白玛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在想,我难不成是被什么人施了魔法么?” 他饶有趣味地看向柯莱尔,眼里那嬉戏的笑意越发浓厚,“要不然,我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你呢?” 柯莱尔干笑了一声,“听起来,你像是在怀疑是我干的了?” “我当然,丝毫不怀疑您的魅力——我是说,‘魔力’。”白玛意味深长地说。 柯莱尔的心脏加快了速度,她开始悔恨自己能够听懂太多人间的隐喻,这都要归功于约克郡那些急于结婚的绅士们。 柯莱尔喝了一口茶,笑着回应,“假如我有‘魔力’能够让伦敦城里年轻英俊的爵爷停留目光,似乎也不错。不过很可惜,我并不具备这种‘魔力’。” “为什么这么说?是约克郡的风土人情让你受挫了吗?”白玛半开玩笑地说道,“抱歉,我只是在开玩笑。” 柯莱尔并没有感到冒犯,她干笑两声,开始寻思罗科为什么连这些事情都告诉白玛……不,或者是其它人说的也说不定。她莫名地不想让白玛知道在约克郡发生的那些无聊的事情…… 就在柯莱尔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奥黛特及时回来了。两人便很默契地不再提这话题。 “我又让他们做了一些吃的,天色晚了,我们就当在我家吃一顿随意的晚餐怎么样?我这里还藏着几瓶酒……” 落地窗边的夕阳已经完全褪去,夜色开始爬上窗户。三个年轻人就在窗边的小餐桌上吃了一顿非常随意的晚餐,没有复杂的餐桌礼仪、上菜顺序、穿衣要求、必须探讨的话题……只有最纯粹的三颗想要靠近的心。 与奥黛特精致的外表不同,柯莱尔发现她私底下会有很放纵和迷糊的一点;白玛也是,看起来温和有礼,但是他不说话的时候,神色沉静到几乎冷漠。但无论如何,两人都很少给人不舒服的时候。 柯莱尔必须承认,这两人真的是作为社交朋友的最佳人选,懂得把握得体和亲近的边界,懂得把握冒犯和幽默的边界。只要这两人凑在一起话题永远不会冷淡,大部分时候柯莱尔甚至只要倾听即可。 柯莱尔开始羡慕罗科早早就认识了这两人。 结束晚餐后,白玛也主动让出了自己的马车送柯莱尔回家。 总之,因为那一次的聚会,三人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 白玛时常会寄信给罗科,在信件中总是时不时地问起柯莱尔。有时候罗科和白玛出门的时候,柯莱尔也会同行一段时间…… 更别说,那越来越多社交邀请。一开始是奥黛特的下午茶邀请,但是两人总是会“偶遇”白玛,柯莱尔每次都觉得这个巧合很好笑,但她每次都不愿意点破。 到后来,无论是散步、喝茶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总之在柯莱尔不工作的那段时日里,白玛和奥黛特便逐渐占领了她的空闲时间。 渐渐地,罗科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一般的氛围。 52. 伦敦初遇(五) 这一日的下午,罗科和柯莱尔走在海德公园南边的马道旁。罗科正在看报纸,而柯莱尔正望着马道上。 “嘶,可可熊,你看,那座漂亮的小马车应当是罗兰家的,马车上的是她的表哥吗?” 柯莱尔远远地向着那辆马车招手,马车里的女孩也对柯莱尔有所回应。 罗科没有抬眼,而是托着下巴说道:“你看了报纸了吗?罗兰一家在泽西伯爵夫人面前对你赞口不绝,都登上报纸了……小乌鸦,哪天你能带我去阿尔马克俱乐部玩玩吗?” 柯莱尔翻了一个白眼,“那位俱乐部的赞助人泽西伯爵夫人向来冷酷,没见过女王的她都不愿意放行的,好吗?而且……” “而且?” “而且那有什么好玩的呀……” 柯莱尔喃喃自语,看着马道上络绎不绝的骑马人士。 在这条马道上骑马或者驾驶马车已经成为了不少贵族们的消遣,甚至成为了展示财力的时尚。 这里的下午总是聚集了许多人,要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要么是真的来看马的,总之大家目光总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最漂亮的马以及最漂亮的人身上。 罗科低哼了一声,“那这里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你无非是想看……” 罗科的语句还未说完,柯莱尔便听到一阵熙攘,马蹄的声音愈来愈近,年轻男人的笑声就从那不远处传来。 那笑声穿过阳光,随着微风拂过树叶,伴着窸窣的声响环绕在柯莱尔的耳边,她似乎能够想象到克里斯那闪耀的金发会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发出怎样的光芒。 林荫下缓缓地走出两匹高大俊秀的马匹,人们的目光纷纷望去,在那匹最漂亮的、纯白似雪的马上,坐着伦敦城中出名的美男子克里斯托弗·白玛·约什林。 他身旁是另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轻男人,听声音倒很像那一日在奥黛特门口听到那位。 罗科咳了咳,低声说道:“你无非是想看这位白玛先生嘛?!他不也会在阿拉马克俱乐部吗?到时候你带上我……” 柯莱尔稍稍推了一下罗科,“谁说我在看他了……而且今天我们只是刚好路过啊……” “是我刚好路过买报纸,然后你说在这里休息一下……!哎呀,别掐我!” 罗科嚎叫了一声,这动静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而那两位骑着马的年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 远远地,白玛举高了自己的帽子向这两位熟人示意。然后便骑着马,转头和身边那位交谈。 “可可熊,你认识他旁边那位吗?”柯莱尔用手肘戳了戳罗科。 “那位啊……那位好像是德尔顿伯爵的公子,就是姓罗德里戈的那家人。” “啊,罗德里戈,好熟悉的姓氏……我好像总是听到人们在谈论这个姓氏。” 罗科摇头,发出了啧啧之声,“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哎哎哎,我刚才还有话没说完,你怎么知道白玛会在这里骑马的?” 罗科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他在想两个人是不是瞒着他偷偷见面了。 “啊?我不知道啊?”柯莱尔装傻笑道。 “你们两有问题……” 罗科既感到尴尬又对两人带着一点好奇,他揶揄道,“上次和他在咖啡厅,我就发现了,他总是时不时地问你的情况!” “这、这不是出于礼貌问一下嘛~”柯莱尔笑嘻嘻地说。 “可是他的袖扣……换成了上次你买的那个款式??你买了送给他的?” “没有呀,可能刚好是同款吧。”柯莱尔仍然嘴硬地回答,虽然她的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容。 罗科眯着眼睛,露出了十分可疑的神色,他慢慢悠悠地说:“你着急否认做什么?我又不是那些老古董,我又不会管那么多。” “好吧,我承认袖口是我送的。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噫~” “送东西而已!你不也送过一些东西给别人吗?这是必要的社交往来!” 罗科佯装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哦,原来是这样……” “嗐!我和你说不清楚!” 柯莱尔的话音没落多久,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什么事情说不清楚?” 白玛单手勒住了白马,他的金发一如柯莱尔幻想中的那样,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轻松地跃下马匹,走到了柯莱尔和罗科的身前,那苍白俊秀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点运动过后的红晕。 “下午好,两位,在谈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在说……”罗科咳了一下,正想着找什么借口,一眼瞥到柯莱尔的裙子,他便随口说道,“我们在说……额,棉布的事情……” 柯莱尔尴尬地浑身不自在。 “棉布?” 看得出来,白玛在掩饰自己或是惊讶或是疑惑的神态。 “额……对!她和我抱怨上次舞会的裙子不舒服,就……就要我和一起再去挑一些……嗯,就是这些事情……” “像您这样贴心的兄长已经不多见了。”白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和罗科客套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出来罗科的谎言,还是假装没听出来。 “哈哈……”罗科干笑两声。 “不过,说起舞会……”白玛沉吟许久,看了一会身边的在等待的同伴,笑着对柯莱尔说,“过几天,我会寄给你一张威利斯舞厅的入场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的话……” “威利斯舞厅?那不是阿尔马克吗?”罗科一脸兴奋地看着柯莱尔,似乎在怂恿柯莱尔答应。 虽然柯莱尔也没想着拒绝,可是在罗科的目光下她感到有点尴尬,只能胡乱地点头应承,完全不敢直视白玛的眼神。 “那就说好了,到时候,我派马车来接你。” 白玛笑着回到了同伴的身边,然后在柯莱尔和罗科的目光中离去。 罗科拍了拍柯莱尔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的妹妹,我想这下我们真的得去采购几件新衣服了——” 舞会那一天,柯莱尔选了一件白色配上浅黄绿花草图案的晚礼裙,在裙摆、袖口和领口都有不同程度的蕾丝点缀,由于她不能将母亲留给她的首 饰带出来,她特地向罗兰小姐借了一条珍珠项链。 她站在家门口,头发已经精心盘好,手上也拿着一把羽毛扇子——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她现在已经是一位非常合格且得体的淑女…… “天呐!柯莱尔,瞧瞧你的样子,我敢说你父母一定没想到会有这天!”罗科也有些讶异。 “老实说,这套行头可是真的好累。”柯莱尔指了指头上的发型和首饰,“而且不方便,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白玛,她是不会去那个麻烦得不得了的地方。据说,每一位出入阿尔马克俱乐部的男女都被泽西夫人毫不留情地审判过,从语言、动作、礼仪方方面面审判。 但是现在的女孩们似乎都以出入阿尔马克为荣。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玛才邀请她的。 她不希望驳了他的好意。 柯莱尔叹了口气,在轻摇羽扇之间,一辆漂亮的马车缓缓驶来。 柯莱尔走近马车,白玛和奥黛特已经在里头等她了。且不说奥黛特,她发现白玛的装扮比平常夸张了许多:古朴典雅的马裤和长袜,以及绿色烫金的马甲、深色的外套,还有那脖子上十分显眼的白色领巾,领巾的系法仿佛来自上个世纪…… 察觉到柯莱尔的注视,白玛无声地笑了。 “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他的衣服是不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奥黛特笑得合不拢嘴,柯莱尔有些紧张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到了圣詹姆斯区的国王街,马车缓缓停下。眼前便是阿尔马克俱乐部,门口那仿佛是来自希腊的门柱,让这栋建筑在国王街上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走近门口便能问道清甜的香味,走上宏伟的楼梯,柯莱尔便能隐约听见楼上提琴和钢琴的声音,以及男男女女的交谈声。 二楼随处可见镀金的壁柱,在那璧柱之上雕刻着古典风格的浮雕;墙壁上挂着烫金画框的画作、形式各异的烛台;在舞厅内外还用镜子作装饰,镶嵌在墙壁之间,映着女士们浮起的一道道裙摆。 处处皆是奢华古雅。 说实话,柯莱尔没来过这种盛大的场合,但她并不怯场,只是心不在焉地挽着奥黛特,两人正随意地谈着话。 走到舞厅的时候,奥黛特先带她区见了泽西夫人。那位夫人正和白玛谈着话,还屡屡被白玛逗笑,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得不说,柯莱尔来找她的时机十分巧妙,泽西夫人忙着和白玛说笑,对柯莱尔随意敷衍称赞几句便放二人离开了…… 奥黛特呼了口气,瞪大了眼睛,笑着说:“呼~好了,今晚最难的关过了~我们可以尽情地跳舞了~!” 柯莱尔也学着那些淑女一样,用扇子掩盖住自己心不在焉的笑容。 很快,奥黛特身边便围起了一群男士。柯莱尔很自觉地走远了一些,她拿了一杯水,坐在长沙发上。 她能感受到不少人的目光,估计今夜之后,关于她的的流言蜚语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好在,她没有尴尬太久。 几分钟后,白玛便拿着一杯水,同样坐在了沙发上。 53. 伦敦初遇(六) 提琴的声音已将近一曲末尾,柯莱尔看着他,笑着说:“结束你的社交任务了?” 白玛笑着点头,“抱歉,柯莱尔,我把你晾在这……” 柯莱尔收回眼神,故意哼哼两声。 “柯莱尔?”白玛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柯莱尔很少真的生气。 柯莱尔确实没有生气,只不过,和奥黛特不同,她今天晚上只是为了一个人来的……所以…… 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顽皮的笑意,悄悄地靠近了她的白玛先生: “如果……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 “那你应当把今晚的舞曲全都留给我。” 白玛的礼仪依旧游刃有余,可是听完这话之后,他眨眼的频率便变得与平常不同。他清润的声音,与空气里香甜的气息夹杂在一起,传到柯莱尔的耳边: “当然,今夜的舞曲全都属于你。” 于是他们抛弃了舞蹈卡、抛弃了社交礼仪,接下来的每一支舞曲,他们的手都紧紧地牵在一起。 在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柯莱尔的视觉似乎只剩下了眼前的男人,镜子和玻璃倒映着许多身影,但是最终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身影。 蕾丝和皮革不停地碰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却让柯莱尔心神荡漾。 他们忘记了时间,他们不顾他人的目光,他们最终精疲力竭。在最后一道乐曲缓缓落幕时,柯莱尔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便轻轻地靠在了白玛的身上。 “柯莱尔?” “哈哈!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刚才实在是太疯了,你看我的头发都散了——幸好泽西夫人现在不在!” 白玛嘴边含着笑意,关切地问道:“那我们要不要悄悄离开?” “欸?真的吗?” “你看,奥黛特在门口朝我们招手了——她刚才就和我抱怨,这个地方没有酒喝。” “哈哈,才怪呢!她是被绅士们缠得累死啦!” 几人说说笑笑地,从阿尔马克俱乐部离开了。柯莱尔已经没有从大厅走近马车的回忆,估计是刚才跳太久,有些头晕炫目。 来到奥黛特的家里,几人先是坐下来休息了好一会,然后奥黛特便二话不说那起了酒瓶。 柯莱尔的发型乱得不成样子,她干脆彻底散开头发,只是松松垮垮地在肩膀附近挽起来,长手套和身上的首饰也彻底脱下来了。 “你们都不知道,我刚才跳舞的时候,都怀疑我身上的这些物件会被甩出去撞到哪位绅士……!” “哈哈哈——你太夸张了,柯莱尔!” 奥黛特又笑着倒了一杯酒给柯莱尔。 “奥黛特?你要喝这么多吗?”白玛的声音冷不提妨地传来。 “对啊……啧,我真是太困扰了——没有你给我打掩护,那些男人们……哎哎~”奥黛特不怀好意地看着柯莱尔和白玛,嬉笑说道,“不过今天也不算坏,我至少发现了一件事情!” 柯莱尔摇摇晃晃地问道:“什么事情?” “当然是你的事情……哈哈哈哈——” 在奥黛特肆无忌惮的笑声中,白玛尴尬地咳了咳。 “我的事情?我的什么事情?” “唔……很多事情呀,比如,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柯莱尔迷糊地说道:“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白……” “对呀!白玛!” “嗯嗯,我在想那匹很漂亮、白色的马。” 奥黛特放下了就被,噗嗤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蜷缩在沙发角度,完全没有舞厅里交际花的形容。 “白色的马?”白玛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柯莱尔点头附和:“对、对……白色的马……你在公园里骑的那匹马,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玛笑着回答:“她很漂亮吧?我也这么认为。在托莱顿还有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是她的妹妹。” “哎呀,可爱的小白马!”接着醉意,柯莱尔兴奋地问道,“为什么不带可爱的小马驹来伦敦呢?” “嗯?因为小马驹暂时离不开妈妈呀?而且在托莱顿,有更宽阔的天地给小马闯荡,在城市里就没有那么开阔的地方了。” “你说得很对……”柯莱尔好奇地问道,“托莱顿是怎样的地方?” 白玛眨了眨眼睛。随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柯莱尔,低声说道: “我的话语无法精确地描述,不如由你的眼睛亲自来看?” “诶?你的意思是……啊……可是……” “哈哈,柯莱尔!你不想去看看看看那匹小马驹吗!”旁边的奥黛特也开始起哄。 白玛的邀约听起来十分轻松,但是柯莱尔要想的就很多了,她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打发了过去,“好吧,等我有空了!” 幸好白玛也没有追着问什么时候算有空……这便是柯莱尔最喜欢白玛的一点,他总是会保留一些适度的边界感。 两瓶酒已经倒完,蜡烛落下来一滴滴眼泪,室内烛火好像变暗了。 奥黛特摇摇晃晃地起身去点新的蜡烛,走到一半,晕乎乎地趴在了沙发上。 “奥黛特……”柯莱尔抬头,也打算站起来,但她也有些晕。 “没关系,女士,让我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无奈地照看着两位女士的白玛轻声说道。 在昏暗的烛光中,他很快靠近了烛台和沙发,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烛光中,他瘦长的身影让柯莱尔幻视成了一棵树。 一棵耸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她不由自己地站了起来,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落入了一个充满着雪松香味的怀抱。 “当心,女士……” “唔……”柯莱尔轻轻地推开了白玛,她上下扫视了一眼白玛,很确定他是个人以后才问道,“你刚才不也喝酒了?你的酒量还挺好的……” “确实还可以。” “我肯定是喝多了,你知道吗,我刚才把你看成了一棵树。”柯莱尔定定地望着白玛,然后腿一软,又被白玛扶住了。 现在她整个人趴在她的怀里,她有些冒犯地盯着他的脖子看,仿佛在确定皮肤上是否还有树皮。 “树……” “对,好可笑吧,哈哈……我有时候还会幻视,我身上有一对翅膀……” “听起来很有趣……” 白玛将柯莱尔扶到了落地窗边,可是柯莱尔没有坐上椅子,而是直直地滑坐在了地上,她右手趴在玻璃上,笑着说,“怎么可能是翅膀呢,这是手呀!” “我扶你去沙发……” 柯莱尔望着自己的左手笑了笑。从刚刚开始,这个男人就没有放开过她的左手。 她轻轻地拉了下白玛,白玛不得不倾下身子来和地上的她说话。 柯莱尔神色认真地看着白玛,她厌倦了总是话里有话的社交,语气纯粹地问道: “白玛,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白玛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挑了下眉。他缓缓地蹲坐在柯莱尔的面前,眼睛平视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有神经大条到能够无视你的……一些行为……” 比如这些天的社交来往,比如他那肆无忌惮的注视,比如刚才那若即若离的拥抱,比如不肯放开的牵手,比如那总是浮动在空气中的暧昧。 暧昧是一个很抽象的感觉。 尽管白玛和奥黛特看起来是很亲密的朋友,可是柯莱尔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缺乏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而这种感觉她莫名地在白玛望向她的时候感受到了。 她对这种人情世故的敏锐依旧要归功于约克郡的绅士们,在那里她遇到过太多她不想要的男女关系,那些绅士们有着太多意图,太多目的,太多虚伪,太多陈词滥调,太多低俗对话。 但是这一位绅士不一样…… 如果非要思考到底哪里不一样?柯莱尔认为,在她发现自己在给这位绅士找借口的时候,她便很确定,这个人不一样。 但她又害怕一切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所以她决定直白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遗产?可是论起钱财,这位爵爷拥有的比她更多。我的身体?可是论起美貌,奥黛特显然比她更加耀眼。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你是否会相信?” “……” “看来你不相信,那么我告诉你,我至少想要得到你的关注。” 他的话语萦绕在柯莱尔的耳边,柯莱尔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呆呆地望着白玛的眼睛。蓝眼睛幽幽地望着她,就像一开始他们刚在茶桌前坐下来的那样。 柯莱尔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得到的关注?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 “因为……”白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话他没有办法直白地回答,他语义含糊地说道,“我看着你是因为……我好像看见了别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 “……时间。” “时间?” “时间……在你身上停住了。在我看向你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声音也变得低沉。 柯莱尔觉得,他已经变得和她一样恍惚。不过应当还是她更加恍惚一点,因为她的幻觉加深了: 就在白玛说完那句话之后,蜡烛的眼泪流下又流回,窗外的天光云影迅速变化,时间好像在飞速地流逝后忽然停住。 停住之后依旧是夜晚,依旧烧着蜡烛,但是烛光不再跳跃,奥黛特的裙摆也停止了飘动,她只看见他的眼睛波光潋滟。 时间,也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停住了。 她轻轻地靠近了白玛,很小声地说道,“你这样说话,我一定会误会您的意思。” 柯莱尔一个踉跄,又被白玛扶住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到头顶传来白玛低沉温和的嗓音,“你可以误会的我意思……” 柯莱尔惊了惊,但她很快又回到了那恍惚迷糊的状态。她抬起头,不慎对上了白玛的脸庞,两人双唇和鼻子的之间只剩下细微的距离,呼吸变成了一种加剧暧昧的行为。 “克里斯托弗……” 她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她明显能感觉到她靠着的这个人有些紧张。她的确还有一些话想说,但是她的大脑依旧不允许她的身体在这样运作下去。 于是她软绵绵地靠着白玛,倒在了他的身躯里,倒下之前他还听见了白玛的轻叹声。 据奥黛特后来的书信所说,后半夜她们两人又起来喝了一点,喝多了以后拉着克里斯跳了好久的舞,跳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才精疲力竭地趴在沙发上、地上、椅子上,总之醒来以后室内凌乱不堪。 柯莱尔对于跳舞那一段保持怀疑,她醒来以后屋子里确实乱糟糟的,但她没有什么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