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鬼怪实习生们》 1. 楔子 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新生。 但不是所有魂魄都能够接住这份崭新的生命力。 坐标,负一层地狱,管理者办公室。 “这是新一届实习生们的资料,葵老大,请您快点过目,接下去还要准备相应的考核。”小兔子精捧着一大簇向日葵,蓬松的花枝跟随兔耳朵的摇摆,DuangDuang的晃荡着。 那些花束是负一层地狱专门回收魂魄的道具,每朵向日葵都收着热乎的灵魂。 简而言之,都是死去不久的魂魄。 能够出现在负一层地狱管理者面前的,都是纯粹的魂魄。 葵老大一向不喜复杂的人类,所以负一层地狱招揽实习生的第一准则,就是拥有纯粹的灵魂。 然而翘着二郎腿,支着下巴,优雅品尝美味甜点的葵老大连瞥都懒得瞥一眼,随口说了句“今天是休息日”。 按照人间的规则,是当废物的一天。 小兔子精将那一大坨花束,小心翼翼地插入正中心的巨大白瓷花瓶中,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回怼道:“葵老大,您不是人类,鬼怪的世界里没有休息日这一概念,您休息一日,积攒的事务 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受苦受累的还是咱们小的,难道您老人家想学人界的资本家,不断压榨底层人民吗!”说到最后,葵老大似乎能预料到对方的小豆眼即将喷火。 葵老大染上玩意,想逗逗她,她起身径直走向巨型花瓶,随手抽出一朵就是优雅一挥,裙起裙落,花瓣散落,里边的魂魄也跟着坠回人间。 “那么,考核开始。” 小兔子精目瞪口呆,刚想说这也太敷衍了,就被堵回去了。葵老大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嗯?怎么了?不是说没时间了吗?” “……” 2. 01奇怪租客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圆月宛如地狱使者正好整以暇地俯看世间,却被某处的异响惊到,火速将脑袋埋进云中。 天更暗了。 咯吱咯吱,咕噜咕噜,咯吱咯吱…… 挂着404门牌号的出租屋内,时不时传出古怪的声响。由于整栋楼位于夏城出租费排名最低的小区,隔音效果可想而知有多差,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一枚硬币掉落在地,上下、左右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4单元404号租客常常惹来其他愤懑租客的谩骂。 起初租客们都还是秉持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宗旨,努力维系友好的邻里关系。但无奈,404号租客的无语操作打破了这条维持许久的宗旨。 这位租客很古怪,其它时间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但唯独深夜十二点,像是定好的人工闹铃,准时准点响起。 根据这条关键的线索,租客们纷纷猜测对方应该是个无业游民,不仅足不出户,还是个夜猫子。深夜十二点就是这只夜猫子的活动时间。 但也有人对此发表了否定的看法,足不出户这一点就完全不可能,否则这位租客就连这最低廉的租费也承担不起,更何况没人能忍受的了与垃圾更处一室,总得出门倒垃圾。所以,大家又纷纷猜测对方可能是在做晚间客服、电商之类的工作,符合居家办公的这一特质。 他们之中没人见过404号租客的长相,别提对方的性别了,就连声音也没听过。 于是,大家默契地将没见着面这件事的缘由归根为‘时间错开’:他们在外边上班的时间段,正好是404号租客外出觅食的时刻。 谁都没有404号租客的联系方式,因此在小区的聊天群中,租客们这样大胆发表各自的看法。 其中不乏猎奇的猜测,有个昵称为‘牛马IT’的租客给出颇为奇特的思路。404号租客可能是某个古怪的富豪来体验牛马的生活,毕竟正常的有钱人是不会住在牛马聚集、甚至经常断电断水的贫民窟小区。因为某些怪癖来体验生活似乎说得通了。 据说之前有个经营某饭店的男老板曾尝试与404号租客面对面沟通,特意选了个休息日,大部分牛马休息的日子。 他先是在不同时段进行了礼貌性的敲门,试图友好地开启话题,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为了有更好的体力去应付隔天的体力活,那人继续硬着头皮在将近十二点的时段中,等待对方的出现,没成想,没见到一点人影,而房间内准时准点又想起了毛骨悚然的声音了。 第一天是如此,第二天是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连续好几天。这可把他吓得不轻,屁股尿流地跑走了,说什么也不敢再来理论了。 自此,4单元的小区聊天群彻底炸了,还引来了其它单元楼租客们的围观,他们都跃跃欲试想在十二点冒险一番。 牛马的日子够枯燥了,来点刺激的中和中和,也是一件趣事。 这次来的是2单元的某个女租客,她洗漱完毕后,囫囵套了件棉睡衣就过来了。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已经期待了许久,来得路上压不住的振奋,她像上一位男租客那样先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喂,404号租客,已经深夜12点了,请停止你的扰民行为,不要再发出任何动静了。” 门内依旧没有应答。 女租客好奇的将脸贴到门上,觉着不像是木门或床会发出的咯吱声,也不像是煮夜宵时滚烫的汤汁发出的咕噜声,但能确定的是,其中伴随着一顿一顿的梳子划过发丝的摩擦声。 咕噜声没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了,只剩下咯吱咯吱和梳子的摩擦声了。 女人确认里边有人,打算再敲门,然而下一秒,咕噜咕噜声又开始了,还比之前更密更—— 更近! 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东西滚到了门口的位置,还撞了一下门,门的震颤连带铁门上的寒意一齐涌向女租客的脸,令她的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抖了抖。 然后就又没声音了。 空空荡荡的楼道只剩下她一个人,就连楼道内唯一亮着的灯盏也开始忽明忽暗,催促她离开。 她本想继续,但凛冽的寒风更是不给她任何机会,瞬间掏空了她睡衣中的暖意,脊背霎时发凉,凝固了她最后一点理智,于是二话不说,也撒腿跑了。 听到落荒而逃的动静,几秒,里边披头散发的少女才将刚刚滚落在门后的圆物捡起,随着弯腰、拾起、再直起身的一套普通动作,黑色长发的空隙中再次飘出渗人的咯吱声,打破短暂的寂静。 甚至这无比简单的动作,她也用时了五分钟! 好不容易回到原先的位置,头顶上亮着的灯光又突然灭了,似是也非常不欢迎她的样子。 这已经是第几次出现故障了呢?少女不记得了,但她并不担心,只是默默仰头盯着灯泡看,没一会儿,透明的玻璃灯泡再次迸发昏黄的光芒。 它总是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多亏了它,少女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乌漆墨黑的长散发下,包裹着一身随处可见的校服,可校服并不干净,似乎上边沾染了大片的污渍,但被头发遮掩着,看不清。 她一顿一顿地将原先的圆物抬起,伴随着出场自带的惊悚bgm,才惊觉那是人的骨骼咯吱声,散发随之滑动晃荡,将原先被遮掩的地方露了出来。 是血! 校服上边全是血! 头发上也有,脑瓜的某处应该还破了个血窟窿,到现在还在不断往外冒鲜红的血水,甚至还有几个血泡,破裂又重聚再破裂。 但好在那些血水血泡只是动态的进行着,没有留下真实的痕迹。 身躯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与损伤,远看仿佛一具扭曲行走的僵尸,只要一动,就会发出骇人的声响。 可想而知,之前的圆物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心平气和的东西,咔哒一声,被她一顿一顿的骨折手指安回了眼眶中。 那是一颗眼球。 小僵尸想与租客们和睦共处,但她的眼球总是不受控地滚出来,像是眼球对不上眼眶的型号,时常要去追它再安回。 加之难以驯服的身躯和四肢,总会发出意想不到的“噪音”。 当然,她也想过解决对策,但活人是看不见她的,即使她出去面对面道歉,他们的视角也只会是404号的门自动开了,而里边空无一人。 能听到她的道歉,却不见她人影,任凭对方是恐怖片终极爱好者也撑不住这荒诞的场面。 此后,4单元404号恐怕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出租屋,不说日后不得安宁,说不定还会成为网红打卡点。 小僵尸排斥太过吵闹的环境。 不完美的解决对策就此夭折,邻里关系毫无进展,紧张更甚。 倏地,手腕上的小鸟印记频繁闪烁,她特意调成了静音,因此在接收负一层地狱任务的时候,无需担心会扰民。 轻触上边的接收按钮,新的“死者”所在地、死亡时间等信息,均成功接收完毕,接着她继续拿起梳子一顿一顿地梳起头发,若有所思。 有人说,人死后会失去生前的记忆。 但其实并不完全对。 因为她还清楚记得死前的瞬间——一只白色小鸟正扑腾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看上去非常自由又明媚。 或许是这个缘故,她死后变成了一只小鸟怪,白色的那种,而手腕处的印记也根据她的原型设计成小鸟的图样。 印记是与负一层地狱产生连接的凭证,类似于手机的作用,而她相当于通过这个印记在负一层地狱注册了新的身份。 她现在是负一层地狱的实习生。 一个像是游戏向导的小鬼怪这样介绍说明的,当时不止她一个人在听,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家伙,只是大家的意识都很混沌,无法相互沟通。 不是所有死后的灵魂都有应聘冥界职务的资格,后半话中,那只小鬼怪还说,若能通过试用期,就不用再进入轮回池,而是正式入职冥界。 鬼怪的世界里,好像默认将回到人间这件事归类为不幸、糟糕的事。 就像人们常说的,人间炼狱。 她也觉得非常有道理,要不然为什么神仙被贬都是被贬到凡间呢? 最后一点记忆记录着更加零碎的信息,说是负责他们的上司是负一层地狱的管理者,鬼称葵老大。 当然,她没见过,因为只是一秒的功夫,她就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踹回了人间,醒来的过程中,耳畔回荡着女人悠长的话音。 “考核开始。” 紧接着,开裂的陈旧墙纸映入小僵尸的眼帘,她环顾四周,屋内整体是日式布局的装潢风格,屋子虽小但该有的都有。 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泛黄泛黑的钥匙和一本皱皱巴巴、仿佛被翻阅无数遍的《鬼怪实习生手册》。 而离她最近的衣柜大开,最里边的隔层之后还有个小空间,足以容纳一人,而外边的几个抽屉隔板如她一样,勾着衣柜的一角,摇坠至地板。 她是被衣柜吐出来的。 叮—— 衣柜最里边的隔层木板吱呀合上,能容纳一人的空间消失在视野中,衣柜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这间出租屋是提前准备好的,小鸟印记发来实时通知,为了欢迎每个鬼怪实习生的到来,负一层地狱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说,只要有了鬼怪实习生的身份,就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 租费从这笔提 前预支的工资中扣除,一共5新葵币,换算成人民币刚好伍佰元整,工资剩余显示还有45新葵币,也就是4500人民币。 1新葵币=100人民币。 结尾贴心的标注:实习生补贴无限,可根据自身需求申请,用多少补多少,浪费可耻哦~ 最后是一朵简笔画的向日葵表情包,小僵尸隐约觉得,这就是那位未曾谋面的葵老大的Q版自我画像。 负一层地狱实习生的福利可真真好,虽然没有入职工作的经验,但仅凭成为实习生就有一笔收入这一点,人界就没有能与之媲美的了,小僵尸非常确定。 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那位像向导的小鬼怪为什么默认入职才是好事了,入职的福利必然超乎想象。 可问题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被选上的原因,也不知道怎样才算考核通过。负一层地狱的考核没有过多的硬性规定,很随性。 唯一能笃定的是,她非常满意目前的状态,其实没用多久的时间她就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与突如其来的鬼怪设定。 对于自己的死亡,她不甚关心。 总之,人会死归因于两种可能: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对于她这副发出咯吱咯吱怪响的僵尸模样来说不可能,排除。 那么就是非自然死亡,里边又可以分为两大类,人为和自杀。 到底是哪一个,她并不执着于此,经历这一遭就知道这个人间不适合她待。 既来之则安之,哪过得舒适就去哪过。 除了行动不便,以及担心自己发出的“噪音”吓着租客们,死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内心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她隐约能感觉到生前的自己特别向往这样的状态。 死后得到了生前梦寐以求的生活,岂不快哉? 因此,她决定要努力转正。 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对于如何成功转正这件事,她仍旧毫无头绪。 印记一般只传达“死者”的个人信息和死亡倒计时,再多就没有了。 界面十分简洁,这点倒是对于年龄较大的老人家非常友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任务,所以她很快通过前几次的任务摸索出了一点规律——试用期的考核项目是有固定时间的,就是每晚十二点半。 其它时间里,除了背诵手册,她只是望着黢黑的天花板发呆,像只毫无感情的死尸。 哦,虽然她本就是死得透透的了。 为了防止实习生迟到,印记还会贴心的提前十五分钟提醒一次,然后最后五分钟再提醒一次,十分的人性化。 碍于不梳就会打结的长发和乱跑的眼球,以及不太灵活的骨骼四肢,她必须提前半小时捯饬自己才能出门。 放下手中的梳子,她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了神。 除去止不住的鲜血、变形的面部和曲折骨骼,镜中的自己是个妙龄少女的模样,根据死前的着装,推测应该还是个高中生。死的时候应该是半张面部朝下,因此,右边的面容严重损坏,连带将眼眶严重变形。 小僵尸又晃了晃自己的手臂,咯吱咯吱声又一次吞噬稀薄的安静。 但比起“噪音”,比起会惊扰其他租客们,她更担心自己的眼球会耽误考核。 呸呸呸! 小僵尸拍了拍自己的嘴,可千万别乌鸦嘴。 思前想后,她打算把眼球放在抽屉里,但她非常不适应独眼的视角,一转身就磕碰到了桌角,还不如追着眼球跑。 于是又无可奈何地安回了原处。 印记再次闪烁,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五分钟,她该出发了。 然而乌鸦嘴最后还是应验了——眼球这次去到了它不该去的地方。 · “你所制造的声音、触感、痕迹都是客观存在的,尤其要避免出现在婴孩和动物面前,特殊的群体是能看见你的,若是惊扰了他们,会影响最终的考核评估。” 前不久,一位西装革履的人形蚂蚁鬼怪友好告知。 哐嚓哐嚓,眼球再次掉落。 漫天雪花里,小僵尸满脸惊恐,踉跄后退,白色的雪地上烙下了她的慌乱与无措。 而一米之外,血红的雪花还在不断扩散,那里躺着一个热乎的尸体。 她低头皱眉瞅着地上的脚印,内心复杂,而后又满脸懵圈的重新看向致她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一名男高中生此时此刻正在盯着她。 一个活人瞧见了一只鬼。 而眼前的少年既不是婴孩也不是动物。 一人一鬼僵持片刻,那位少年率先有了动作。他镇定自若地弯腰拾起滚到他跟前的眼球,继而无视一旁的死尸,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3. 02目睹僵尸 小僵尸打开镜子旁边带有中式复古雕纹的木质长匣子,里边安静地躺着一朵向日葵花,在她拿出那枝向日葵后,长匣子的底部又会自下而上再次挤出一朵向日葵,宛如魔术。 紧接着,她一寸一寸地靠近窗边,推开窗户,寒气灌入,但她已经没有除了视觉听觉之外的活人感知神经,她只觉一阵风刮起身上的夏季款式校服,没有钻心刺骨的寒意。 即便没有暖气,也能安然度过刺骨的寒冬。补贴申请的好处压根没有施展的机会,倒是人死后的好处又增多一条。 窟嗤。下一秒,她身后伴着强烈的骨骼肌肉碰撞声,一双雪白的羽翼猛然张开,微微腾空,她便飞向了高空。 手中的向日葵在黑夜之中异常妖艳。从地上往天上看去,就像看到了一颗流星划过。 其实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对翅膀要比她自己的四肢还要好控制,每当飞在空中的时候,她也会随心所欲许多。 不过正值寒冬,风又大,在经历了几次强风的袭击后,手中的向日葵还险些掉落,她识时务地收拢了玩心,专心致志着手眼下的任务。 她的考核任务很简单,专门负责接收自杀者的魂魄,然后将他们带入轮回池,转世轮回。 向日葵便是收拢亡魂的契具。 敲击手腕上的印记,她重新查看“死者”的信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笼统概括。 姓名:吴钱。 性别:男。 年龄:45岁。 自杀原因:前不久公司倒闭,负债累累。 死亡倒计时:【01:59】。 地点:夏城幸福街47号顶楼天台。 她又试着点击公司倒闭旁的‘具体详情’的字眼,依旧显示权限不足,无法查阅。 飞来的时候,天上还没有飘起雪花,当她抵达中年男子站着的天台时,老天爷仿佛为了应景猛戳戳地下。 那位中年男子只套了单薄的毛衫,脚上有只拖鞋不知所踪,看样子像是失魂落魄到了极致。 手里攥着的手机亮着光,将他布满褶皱的面容完美地勾勒出来,面上的愁容挤压出源源不断的泪水,呜咽地看着一张全家福,没一会儿,雪花的附着让他又沧桑了不少,他佝偻着背,像是始终下不了决心。 不是每次都会死人,换而言之,不是次次都是考核。大部分“死者”都是有轻生的念头,但最后悬崖勒马。 准确来讲,到目前为止,她只进行过两次考核。 负一层地狱似乎也会出现死亡预测的偏差,就像人间的天气预报,有时也会出现误差。 不过出现偏差也是件好事,真照死亡预测的频率来看,夏城恐怕会变成人们谈之色变的‘自杀城’。 她本想落在男人趴着的天台边缘,但她没想到的是,即使已是死人之躯,但对于危及生命的地方始终还残留着该有的恐惧,即便她现在拥有了一双翅膀。 于是她果断将最终的停落点改成了一楼地面。不应该停在天台观察“死者”,而是在地面等待他的坠落,一楼的地面才该是她停留的终点。 哗的一声,中年男人坠了下去,毫无征兆的。 行动先于意识,她扑腾翅膀,以同样的速度坠落,冥冥之中想拉他一把,但她谨记《鬼怪实习生手册》第四条:冥界的鬼怪不可干扰世间秩序,每个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最后,她只是稳稳落在男人坠落处的一米之外。 为了防止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小僵尸的脚尖并未触及地面,她是悬浮在半空的。 不耽搁一分一秒,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向日葵置于他身上,霎时向日葵散发金光,花瓣似是有了意识,爬向男人的四肢各处,没入僵硬的血肉,最后勾出魂魄重新凝聚在花蕊周圈。 向日葵从凋零再到重新复原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第三次回收自杀者灵魂的任务圆满结束。 腕上的白鸟屏幕界面显示出绿色的勾号,她重新将向日葵拿回手中,等待监护使的交接。 监护使是类似于人间的监护人,生前还未成年的鬼怪实习生都会配备一名监护使,他们在前两次的考核中已经见过面并问过好了,相处的氛围还算融洽。 一切都很平静,没什么波动,刚刚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但手中泛着金光的向日葵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中年男人的面庞在极大的冲击力下已经变得惨不忍睹,骨骼亦是如此,就像小僵尸那样。 或许很碰巧,她也是这样死的。不同的是,他有雪花接着,而她大概什么都没有,毕竟炎热的夏季里,除了发烫的粗糙水泥路,还能是什么。 既然她是专门负责接收自杀类型的死者,是不是代表别的实习生们也有相应的接收类型? 是随机分配还是与自身的死亡有关联?那她可能真的是自杀的?因为什么? 有些细思极恐,小僵尸咯吱咯吱地摇了摇脑袋,不愿继续多想。 躺在血泊中、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上边多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男人的妻子,催促他快点回家,说是给他煮了热腾腾的面。 小僵尸盯着手机,看着汩汩血液漫过裂痕,浸染上边的电子文字。 尸体还没有冷却的迹象,周遭便有了动静。最先发现的是附近烧烤店的老板娘,她的惊叫引来了许多人驻足观望,其中有人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 紧接着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就连原本屋内黑着的几户人家也陆陆续续重新亮起灯盏,随便扒拉件外套探出头来察看。 她没想到这个时间点竟让还有这么多人活动,她循声环顾四周,瞬间了然。 这附近是非常有名的小吃街,许多参差不齐、花样百出的美食都在这,但是她现在什么都闻不到。 除了出任务,其余时间足不出户的小僵尸之所以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都归功于每日默背的《鬼怪实习生手则》。 那本被翻阅得书页翘脚发毛的书,里边的内容神奇的实时变化着。它不仅记录了夏城细致入微的地图,还记录了夏城每处的新变化,就比如这段时间里,小吃街的对面,有几家日系漫画书店不断冒头,让这片区域更加热闹非凡。 谨记手则中的每条事项是鬼怪实习生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熟悉各自管辖的区域,用人类的思维来说,就是熟悉考场。 看来努力没白费,大致的内容都记下了,没记错的话,这附近还有所高中,叫夏城几中来着? 视线胡乱一瞟,刚好瞥到一块校牌,上边刻着‘夏城七中’的字样。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但猛然间,她的思绪戛然而止,几乎同时,翅膀像是出了故障,同思绪一齐停滞。 小僵尸踉跄掉落地面,随着不稳的惯性,踩着厚实的雪哐哐后退数步,发出频繁的咯吱咯吱声,险些摔倒。 白色的雪地上是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脚印。 糟了,她暗地咒骂。 但转念一想,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强行稳住身形后,她重新望向真正的‘当务之急’。 看清形势后,她的下颚不受控地张合着。 那个校牌的主人,此时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看,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可怖的脸庞上,而不是她旁侧还热乎的尸体。 忽疾忽徐的雾气从男高中生口中缭绕开来,似乎是跑来的,胸腔的起伏还未停歇。 他就立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僵尸的方向。 炎夏的死亡与寒冬的鲜活,在阴阳相隔的两岸重逢了。 怎么可能…… 她觉得没可能,本想哄着自己这或许是巧合,但下一秒,汹涌的雪花霸道地钻入了她松垂的眼眶。 没了活人的基本感官感知,但下意识的动作如影随形。她不受控地想要揉去痒意,对不上型号的眼球再次脱落。 咕噜咕噜,哐嚓哐嚓,好巧不巧滚到了那个少年的脚前。 而那少年调整好呼吸,竟然不紧不慢地弯腰,用骨节分明的手捡起它,置于掌心中。 因此,她不仅看到对面的少年重新与她三目相交,还看到了他视角中的自己。 犹如恐怖片中的嗜血僵尸。 “实习生到正式员工的转变可以看做是一个过渡期。实习期的鬼怪们还无法接纳强大的新肉身和鬼怪之力,所以会暂时用生前的形象来度过尴尬的过渡期。” 监护使还这样补充说。 尴尬的形象,小僵尸早已接受完毕,可令鬼匪夷所思的是,捡起眼珠的那位高中生很明显不在婴孩或动物任意一个范围内。 但他不仅看见了她,目睹了一切,还捡起了她掉落的眼球。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竟然不害怕。现在的活人对于牛鬼蛇神的接受程度已经如此超前了吗? 一个热乎的尸体,边上还有一只独眼嗜血僵尸,还在大半夜。惊悚的事件、人物、时间,午夜惊魂的元素全聚集了。 别说惊恐了,那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观她的一系列荒诞行径,倒衬得她才是遇见了鬼的那一方。 心底那句“到底谁才是鬼啊”,差点脱口而出。 鬼被人吓到,多冷的笑话。 监护使这次来得比以往两次都要迟,她只能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祈祷着可千万不要影响最终的考核评估。 “夏浴白,你跑那么急干嘛?追都追不上。”少年的身后跑来同样穿着夏城七中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小鱼挂件,气喘吁吁地道,“你书包上的挂件掉了,平时磕了碰了就皱眉,今儿是咋了,掉了都不知道,跑那么快,赶去投胎啊,也是,每天放学就泡在图书馆学习到大半夜,你说不定哪天真就猝死了。” 后脚赶来的程风显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更没看见鬼怵的小僵尸。 将小鱼挂件重新挂回夏浴白的书包上后,他才终于注意到周围异常的动静,最后跟随他们的目光锁定到了趴在血泊中的人。 “喝!是死人了吗?所以你刚刚跑这么快就是为了看这个?夏浴白!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死者为大,我们快离远点,别扰了他的清净,小心被鬼缠身!” 程风躲在夏浴白身后小声逼逼,一看就是胆子小又非常迷信,随即他就求天求地拜佛祖,希望老天显灵庇佑自己。 可他不知道,他的好朋友确实是被鬼缠身了,虽然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并非是鬼自愿的。 两名高中生,深更半夜不睡觉,刚从图书馆出来。 如此不规律的作息,活人考生的竞争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境地了吗? 比鬼怪实习生的转正还内卷。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手册足以证明鬼怪实习生庞大的数量。 小僵尸失去了右侧的眼球,独眼的视角让她不适,所幸那颗被当成人质的眼球里倒映出了她的救兵。 监护使宛如天使般降临,依旧笔挺的中式西装,没有眉目的黑色面容。在小僵尸像前两次那样,将手中的向日葵花递出后,对方熟稔的将花朵插入白色的瓷瓶中。 她正犹豫该如何阐述突发的状况时,没成想对方却先开了口:“你的眼球呢?” 小僵尸含糊其辞:“不小心掉了。” “需要我帮你找找吗?”监护使顶着毫无表情的脸说出一番令鬼暖心的话。 如果换成平时,小僵尸乐意之至,不安分的眼球一直是令她头疼的问题,但这回她无法接受这份善意,因为她的眼球在一个活人手中,她心虚得很。 如若监护使知道此事,会不会直接将她淘汰,丢进轮回池? 目前来看,不管是去那位少年面前拿回眼球,还是如实告知监护使自己被看见的事实,都不是最佳的方式。 没有得到回应,监护使打量起与以往有些不同的小僵尸,最终视线下移注意到她被厚雪包裹着的双脚。 监护使微微叹气,端着白瓷瓶的双手之下又探出两只修长的手,接着伸向小僵尸的胳肢窝轻轻一举,小僵尸就被轻而易举地举过他的头顶,监护使用哄小孩的口吻:“不用紧张,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葵老大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若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如实说就好,监护使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协助实习生们。” 他边安抚边清除掉小僵尸留下的脚印,“清除你的痕迹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前两次的考核你做的非常好,所以没有用到我的地方。” 听到这番话,大部分的担忧虽然一扫而空,但小僵尸还不确定‘自己的眼球被活人捡起’这件事算不算在细枝末节中。 犹豫再三,本想着孤注一掷。但就在这时,她右侧的视野倏地晃了晃,像是换了方向。下一秒,一张白净俊秀的脸庞映入眼帘,可谓是近在咫尺,就连对方的细腻的肌肤和根根分明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握着她眼球的那位少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僵尸下意识屏住呼吸,鬼使神差,话到嘴边竟留一半:“眼球它……” 监护使:“需要我帮忙吗?” 小僵尸:“我可以自己找。” 最后监护使对她挥了挥手,带着魂魄没入黑暗之中。 监护使一走,小僵尸就后悔了,因为她原本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而现在她需要解决三个:取回眼球;让对方保密;日后若是败露,面对监护使的质问,她还要圆谎。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遮掩。 “你是让掌心里的雪花安静些吗?”本就被吓得不轻的程风更加狐疑地盯着夏浴白的掌心,他的视角中,除了积攒的雪花,没有别的东西。 程风还想刨根问底却被夏浴白骤然中断,接着小僵尸就听到与雪景极其适配的清冷少年音,但不是对她讲的:“程风,今天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后知后觉的程风,脸上火速呈现漫画中经典的满脸问号的表情包,但里边更多的是惊讶,显然对于今天的夏浴白,他表示十分的不解:“今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理我了,你居然和我讲话了,这可是第一次啊!你不会真被鬼上身了吧?!”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呼声。 无可奈何的小僵尸只能一路默默跟着。不为人知的视角中,搓绵扯絮的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男高中生把玩着僵尸的眼球,钓着僵尸回家的画面诡异之至。 由于独眼的视角,她没敢肆意飞行,为 了不留下痕迹,她尝试踩着少年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前行,前方的少年似乎也有意配合她的速度,有意无意地等她,但从始至终没再看过她。 倒不是怕她,更像是对手中的眼球更为好奇,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两人同时转进小胡同内,原本灯火通明的街道霎时变成了阴间小道,零星亮着的几盏路灯,似乎电路受阻的缘故呲啦呲啦的闪着,偶尔传来几声猫叫,但黑夜遮去了一切,她压根寻不到猫咪的踪影。 夏浴白在一家带着院落的三层小楼前停下,院落内并没有开满鲜花,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枯树干。 他娴熟地推开小院的门栏,径直走上第三层,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插入孔中一转,推门而入。 小僵尸见状,踌躇不前,但为了拿回眼球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想从窗户进入,对于门,窗户才是她更为熟悉的。 嘭嘭。两声敲门声悠悠响起。 小僵尸咯吱咯吱地循声望去,夏浴白正倚在门边,轻轻地示意她从门这里进去,此情此景,像极了养鸟人应付即将啄窗而入的鸟儿的姿态。 室内的摆设中规中矩,可以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形容,相比寄宿学校学生扎堆地挤在小小的空间里,这里倒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说宿舍是鸡蛋煎饼的低配版,小僵尸愿称这为鸡蛋煎饼的尊贵豪华版。 而且他这的隔音似乎很好,周围的住客都没有被打扰到的迹象,也没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墙顶上的灯泡也乖巧地亮着。 但唯独有处很奇怪,灶台的邻近角落突兀地放置着四四方方的鱼缸,里边有许多小鱼。 那个位置足够放一台大冰箱,但夏浴白却放了一个大鱼缸。 夏浴白一言不发,转向灶台处,开始摆弄小僵尸的眼球,小僵尸这才想起自己跟来的目的。 下一秒,那个少年似乎要对那颗眼球“图谋不轨”。 难不成他有什么异食癖? 脑中蹦出可怕想法同时,又紧张自己的眼球真出事,小僵尸喉间不自觉溢出几个字眼:“那是我的……” 闻言,夏浴白只是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开始捣鼓起来。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悬殊,小僵尸不知道自己的眼球正在经历何等凶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少年转身不知何由的缓缓靠近她。 这个能看见鬼,又故意引诱鬼撒谎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小僵尸迅速做出判断,果断后退。 但坏掉的骨骼四肢的速度完全比不过正常的骨骼四肢,距离还没拉开多少就被对方三两步缩短,紧接着她的脸就被夏浴白强行禁锢住。 小僵尸全身僵在那,仅剩的左眼胡乱转动,本能的投射出警告意味的眼神,以求自保。 可遗憾的是,对方并不吃这一套,还在不断靠近她。 啪啪啪!作为最后的心底防线,小僵尸身后的翅膀刷地展开,啪啪几下猛袭了夏浴白的脑瓜,紧接着伴随龇牙咧嘴地吼叫震慑,就差用鸟嘴啄他,就连小僵尸脑门上的血水喷泉也随着她的情绪在不断往外起伏,甚至有爆发的趋势。 夏浴白原本柔顺的发丝变得凌乱不堪,还被迫插上了几根白色羽毛,显得滑稽可笑。 瞬间,室内一片死寂。 “啊哈,这是报复回来了。” 好一会儿,夏浴白丢出模棱两可的话。 报复? 是指眼球被挟持这茬事吗? 小僵尸刚想探究个明白,仅存的单边的视野也被他的手掌遮去了大半,她只能看到点夏浴白琥珀色的瞳孔。 之后她就感受到右眼眶有异物入侵,最后那空洞的空隙被一点点填满,接着就是咔哒一声,眼球被安回了原处。 脱离束缚的小僵尸,晃了晃脑袋,试着活动失而复得的眼球,不再有晃动感,也不那么容易掉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坏家伙”拿着她眼球不放的原因竟是想帮她固定眼球。 夏浴白真热心,要是冥界有类似人美心善的活人的推举活动,她一定会为他投上一票。 “这样是不是方便了很多?”夏浴白在等待她的反馈。 突然因为自己刚刚卑劣的想法而感到羞愧的小僵尸,一愣一愣地点头,“谢谢。” 夏浴白只是回了个笑,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是一种观察的视线。 小僵尸哪经得住他这样瞧,即使是自己,在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自己惨不忍睹的面容和外形时,可也是实打实吓着了,更别说是旁人。 难不成他平时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见多了就习以为常?所以拥有比常人更为强大的心脏吗? “阴阳眼吗?”小僵尸问。 夏浴白微笑歪头,视线仍旧落在小僵尸的脸上,没作答。 这回轮到小僵尸仰头观察他,夏浴白也很配合似的静立不动,还稍稍弯了腰,好让她瞅。 清透又深邃的琥珀瞳色的确很少见,但这与是否是阴阳眼没有任何关系。 小僵尸没得出结论也不再纠结这点。 “你经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虽说不再纠结,但小僵尸的好奇心还是彻底被勾起。 夏浴白轻笑道:“大概吧。”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小僵尸微微皱眉,语气充满质疑:“你不害怕吗?在你面前的不是活人,而且你也看到了吧,一些很鬼畜的画面。” 不只是死人,还有用向日葵收取魂魄的满身是血的僵尸鬼,以及宛如人形蚂蚁的地狱使者,没人能第一时间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你以后该不会对向日葵和蚂蚁有阴影了吧?” 小僵尸不问还好,一问,夏浴白勾起的嘴角稍稍放平,眼睫下垂,像是真吓着了。 既然已经拿回了眼球,那么她该回到404号的出租屋了,但离开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她不想与活人纠缠不清。 任何会威胁到考核的不稳定因素,她都要清除。 “以后如果见到奇怪的东西,就当做没看到吧,绕道而行,不要再这么鲁莽地跑过来了,要不然真的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也不要和别人说自己能看到鬼之类的,会被活人同胞排挤的,毕竟,活人接触过多的阴气之物总归是不吉利的。”小僵尸继续补充道,“洗洗睡吧,把今天的事情忘了,祝你有个好梦。” 说完,心中的愧疚感稍减一二,她一寸一寸靠近门口的方向。 不料被夏浴白拦住了。 夏浴白直截了当地关了门,一副绑架鬼的架势:“我的确是被你吓到了呢,但现在我饿了,你可以陪我一起吃宵夜吗?” 倒反天罡? 因对方的炸裂操作而受到惊吓的小僵尸嘴角一抽。 这人不仅无视了鬼的警告,还要留鬼吃宵夜。 怕鬼但又要让鬼陪着。 疯了吗?之前的羞愧感彻底烟消云散。 小僵尸怒瞪着眼前的鸟贩子,没有要妥协的意思,但突然她的想法改变了,因为对方丢出了精准又诱人的“鸟饲料”。 “你不好奇吴钱为什么会破产吗?” 好奇心害死猫。 但没关系,她已经死了。 4. 03不欢而散 小僵尸倏地停下动作,转身,乖巧地坐到餐桌前,洗耳恭听。 “虽然很冒昧,但我觉得很有必要再说明一下,我是鬼,死掉的人。”小僵尸义正言辞地介绍自己,还扯了扯身上被血浸染的校服。 “我是人。”夏浴白像块海绵,只要是水都能容纳似的,只要是话都能满不在乎地接收。他没有停止邀请她吃宵夜的想法,最后为了与小僵尸保持押韵,贴心地补充道,“活着的人。” 小僵尸:…… 说完,他撸起袖子就是干,直接从鱼缸里徒手捞起两只鱼,一顿操作猛如虎,桌面上便出现了两菜一汤。 不过来当夜宵未免太过油腻奢华,不止如此,这夜宵也稀奇古怪得很,全是与鱼有关的,红烧烤鱼块,清蒸鱼头,酸菜鱼肉汤。 小僵尸歪头瞄了一眼他书包上的小鱼挂件,这个无视鬼话的“坏家伙”似乎特别喜欢鱼。 “不吃吗?”夏浴白见她迟迟不动筷,柔声问。 小僵尸没接话茬,继续斩钉截铁地重复道:“我是鬼。” 夏浴白象征性地面露难色:“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大概是尝不出味道了。” 此话一出,小僵尸差点当场吐血,但仍旧保持受邀者的礼貌,微笑着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吃就好,我听着。” 她真的很好奇,已经记不清点过多少次‘具体详情’了,但自始至终都显示权限过低,原本是想着等权限够高的那天。 但如果提前知道也不是件坏事。 瞧着小僵尸急不可耐的神色,夏浴白笑着示意边吃边聊。 小僵尸也不想让他白忙活一场,用骨折的手攥住筷子,她已经无法用标准的手势去架住它们,干脆捞住它们,手法虽显得过于笨拙,但在三分钟后还是顺利地勾起了一小块红烧鱼块。 给予奖励似的,话题也随之展开。 “吴钱算是白手起家,早些年通过小本生意赚了些钱,之后就在夏城成立了一家小公司,前些年运转得不错,收获颇多。” 夏浴白勺了一小碗酸菜鱼肉汤给小僵尸,推到她面前,小僵尸也很配合地端起咕噜咕噜地喝下,等待下文。 “钱财外露,祸端之至。吴钱的几个狐朋狗友听闻此事开始向他借钱,说是要合伙开店。吴钱这个人把关系看得过重,总共借了将近百来万,约定一年后还,可没成想那几个人的生意还没走上正轨就赔了钱,负债累累,钱迟迟还不上。吴钱多次上门赔笑脸、讨债依旧无济于事,直至昨日,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没有回转的余地,正式宣告破产。” 听到这,小僵尸“砰”地放下碗,像个怒不可遏的判官:“那吴钱干嘛不把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还钱呀!自杀有什么用!” 夏浴白放下手中的鱼,沉闷呢喃着什么,但小僵尸没听清,以为夏浴白也很赞同她的看法,不料他后边说了句,“大概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吧。” 小僵尸怒火中烧:“这是懦弱的表现!” 两人蓦地陷入沉默。 夏浴白双目逐渐变得幽怨,盯着她。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的小僵尸试图打破尴尬的氛围,将碗重新轻轻地放下,又猛塞了好几口鱼肉,支吾其词:“你怎么这么了解?你认识吴钱?” 也对,肯定是认识的,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死者的名字呢? 夏浴白收回视线,再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吴钱的女儿吴心和他那几个朋友的儿子们正好是和我一个学校的,其中一个总是有意无意带头欺负她。” “欺负?”小僵尸不明所以。 夏浴白继续道:“后来有次撞见他们父女俩为此发生争执,吴钱以他们是自己好朋友为由想当无事发生,就连吴心的母亲也在旁边附和,说他们不会因为她而毁掉与他们大人之间的关系。” 言简意赅,让吴心咽下委屈。 把自己嘴巴塞得鼓鼓当当的小僵尸味同嚼蜡,语气沉沉:“好愚蠢,不帮自己女儿,反倒尽心尽力帮着外人。” 原本小僵尸觉得欠债的活得好好的,债主倒是自杀了,吴钱这个人怪可怜的,但现在想想也不是那么可怜了。 这难道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夏浴白,盛夏的夏,浴火重生的浴,白色小鸟怪的白,我的名字。”夏浴白突兀地自我介绍。 “?”出于礼貌,小僵尸不自觉的也想讲出自己的名字,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生前的姓名。 犹豫之际,她才又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拿回眼球并让夏浴白对于看见她这件事进行保密。 她不是来结交朋友的。 小僵尸立即轻咳一声,放下碗筷,转移话题:“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这位夏浴白同学还是早点洗洗睡吧,当心猝死。” “猝死的话,我也会被向日葵吸走魂魄吗?”夏浴白眼神中没有该有的新奇,语气也十分波澜不惊,言语与神色给人一种割裂感。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像她所推测的那样,‘猝死’的死者应该是专门接收‘猝死’死者类型的实习生来处理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夏浴白不依不饶,“是我的问题涉及到你的职业道德吗?还是涉及到了你的盲区?” 小僵尸满脸黑线,不为所动:“为什么好奇这个?” 夏浴白用手背支着下巴,食指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意味不明,似笑非笑。 又来了,这种不可名状的怪异感,小僵尸不免警惕起来。 她可不是一顿宵夜就能被收买的人,哦不,是鬼。 夏浴白可以自己去看见鬼怪的秘密,但决不能从她的口中得知。 小僵尸决不允许夏浴白成为自己成功入职之路上的绊脚石。 她想赶紧结束这顿宵夜,然而她却听到对面的人又掷出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我也想体验体验被向日葵吸走魂魄的感觉。” 小僵尸一顿,脸上的神色从无言以对转变成愤懑不解。 想体验被向日葵吸走魂魄的感觉=想死。 不,是找死。 小僵尸没好气:“夏浴白,不要随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死亡不是儿戏。” 夏浴白沉默片刻,倏然话里也带起刺来:“可是我刚刚瞧着你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还以为死亡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不知怎么的,小僵尸的双手突然有些发麻,没由来的。她找不出这种情绪的来源,心情有些烦躁。 一桌的宵夜此刻失去了它该有的欢乐和美味。 小僵尸深吸一口气,漠然站起身:“谢谢你的宵夜,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为我好更是为你好,如果不想被活人同胞排挤,就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和鱼肉一起烂在肚子里!否则你也会变成吴钱那个样子。” 话毕,她狠瞪了夏浴白好几秒,随后破门而出,飞向寒空中,留下夏浴白独自面对餐桌。 最终,一人一鬼不欢而散。 · 醉篇艺小区,403号。 天不亮,一双满是岁月痕迹的手利索地忙 活着。揉面团、剁肉馅、包包子,紧接着起锅烧水,巨大的竹蒸笼冒出弧度好看的热气,李阿婆要准备出摊了。 隔壁的木床上,小僵尸还保留着被子盖肚脐眼儿的习惯,昏沉地睡着,但实在抵不过包子的香气,迷迷糊糊地睁眼。 思绪还在刚刚的梦魇中,梦里她还在和夏浴白争吵,导致她醒来时身心俱疲。 果然,平静的生活更适合她。 懒得再去想,小僵尸翻过身,还想再继续休息,但下一刻她猛然睁眼,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儿——她竟然闻到了气味! 包子的香气诱得她饥肠辘辘,睡意全无。 隔壁的邻居是个七十多岁的李阿婆,每天天不亮就会擀面团、剁肉馅儿,就为了赶在六点前出摊。 大概是只卖肉包子的,小僵尸在那股香气中只嗅到了厚重的面团与油肉的味道,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租客们似乎对于早起这件事并没有过多的怨言,从小僵尸入住至今日,李阿婆从未被其他租客们议论过,甚至有好多租客都没来得及洗漱就在李阿婆门前排起了长队,倒是李阿婆先有了怨言,说是耽搁她给学生们做包子吃。 自那以后李阿婆明言不再小区售卖包子。 木床吱呀一声,小僵尸噌的坐起,双目依旧瞪得圆溜,愣了两秒,又向空中嗅了嗅。 她真的闻到香味了!为什么突然就闻到香味了呢?不对不对,还有件离奇事,她昨晚睡着了!还做梦了! 这可是这些时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小僵尸顿时有种无法言明的预感,她哐哐冲向玄关处的冰箱,打开冰箱门,目标明确地抓起一块榴莲肉就是啃。 榴莲肉是本身就在冰箱里的,她来的第一天就安静地躺在冷藏室的隔间里,可神奇的是,这么久了都没有因为熟透而有酒精味。 冰凉的又香又臭的果肉瞬间在舌腔中舞蹈,令她的头脑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沉迷。 天啊,小僵尸咯吱咯吱瘫坐在地,不是受到了惊吓而是她觉得这块榴莲肉真是太好吃了。 绵密的口感和香臭的气味让小僵尸不禁眯起眼,意犹未尽,还想再炫几个。 这难道是考核的阶段性奖励吗? 直至最终通过考核,她就能获得新的肉身。 算是半饱的小僵尸心满意足地挪到镜子前,她突然想重新尝试体验一次活人的普通的一天,比如洗漱、吃早餐、打扫卫生、整理房间,如果可以,她也想去外边逛逛,吹吹风看看雪。 监护使说过除了考核,其它时间都可以自由规划,没有任何限制。 然而挪到镜子前又是一愣。 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是一副嗜血僵尸的模样,但头上的血水喷泉奇迹般地消失了。 小僵尸不可置信的用手掌在脑瓜上胡乱摸索,会吹泡泡的血窟窿干涸并且消失了。 而就在这时,手中的小鸟印记忽然频繁闪烁,新“死者”的信息传来。 这个时间段? 不对,这是还有最后五分钟的提醒,看清时间提示,小僵尸意识到因为自己设置了静音,加之她破天荒的睡着了,印记在前两次亮起的时候,她完全不知情。 来不及梳理乱蓬蓬的长发,小僵尸一边火速点开信息查看,一边靠向窗户,尽力加快速度。 寒风涌入,毫无防备的小僵尸倒吸一口冷气,骨骼四肢哆哆嗦嗦发出频率极快的咯吱声。 而信息的页面打开的刹那,极快的咯吱声骤停——“死者”的姓名那栏显示着,夏浴白。 5. 04好友申请 “否则你也会变成吴钱那个样子。”几个小时前,小僵尸还恶狠狠地对着夏浴白这样说。 我滴天!我这乌鸦嘴,我不会真是个乌鸦怪吧?白色的那种? 小僵尸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正以不可估量的速度缩小。 今天的怪事颇多,时间又趋于紧迫,容不得她思考。 夏浴白即将自杀的地点是夏城七中4号教学楼的天台。 小僵尸刻不容缓,马不停蹄地赶到时,夏浴白正站在天台边,背对着她。 正值冬日,六点多的天还乌压压的,每幢教学楼都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夏浴白孤零地站在被黑暗浸染的天台一角,寒风肆意刮起他的秀发,背影落寞。 听到动静,夏浴白循声看来:“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与之前的考核不同,夏浴白是众多“死者”中唯一能看见她的活人,这也就意味着在他决定是否死亡的过程中,小僵尸要被迫与他唠嗑。 起先,小僵尸是打算默不作声的,就像之前几次考核一样,严格地遵守手册规则,安静地等待对方的选择,但夏浴白总有一种能撬开别人嘴巴的能力。 上一次是吴钱公司破产的原因,而这次是小僵尸嘴馋的肉包子。 这位“死者”在决定是否要自杀的节骨眼上,来到天台前,还特意早起去买了肉包子。 “李阿婆做的肉包是夏城最好吃的包子,你要尝尝吗?”夏浴白从口袋掏出热乎的一袋包子,热气遇冷的瞬间在透明的塑料袋内挂起珠帘,“我特意把它放在了口袋里保温,现在还是热乎的。” 小僵尸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闭口不应,无情拒绝。 《鬼怪实习生手册》中明确规定不可干涉世间秩序,包括“死者”的决定。 要是她吃了这个包子而改变了夏浴白的选择,那负一层地狱的offer可就真要与她挥手告别了。 可又回想起凌晨她情绪失控,还说了重话,不免让她有些疑虑,夏浴白自杀的原因该不会是被她吓到了吧。 她快速的又敲击了一下小鸟印记,出门太急,没来得及看全信息。 姓名:夏浴白 性别:男 年龄:17岁 死亡地点:夏城七中4号教学楼天台。 死亡原因:不详。 死亡倒计时:【00:59】。 不详是什么鬼玩意儿? 前几位死者好歹有个简略的说明。 小僵尸狐疑抬眸,重新对上夏浴白的视线。只剩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小僵尸强压好奇心,如往常那般等待对方的抉择。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暗示夏浴白离死亡越来越近,小僵尸觉得停止跳动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或许是对方能感知到她存在的缘故,就好比从隐匿的旁观者变成了见死不救的见证人。 显得她真的是冷血的鬼。 一边是负一层地狱的offer,一边是道德的谴责。 竟有一瞬,小僵尸希望时间过得快些,不管夏浴白做出怎样的决定,只要这种心里发闷的感觉快点消散。 时间显示最后两秒的时候,小僵尸不自觉地闭上了眼,可迟迟没等来该有的声响。 骨骼和血肉与地面相撞的声音,没有。 小僵尸轰然睁眼,夏浴白还好好站在原地,活生生的。 啊,看来是‘悬崖勒马’的那一批“死者”。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在看到夏浴白还活着的时候,她悄悄松了口气。 小僵尸习惯性的想要收起向日葵,硬是一愣,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拿向日葵。 真是跌宕起伏的开头。 暂时放松下来的小僵尸愈发疲乏,更加想回去睡个回笼觉,可今日让她落得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趁小僵尸松懈之际,夏浴白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并牢牢拽住她,此刻的夏浴白就像娴熟的捕鸟手,全程手法快准狠。 “你干嘛?放开。”小僵尸受到惊吓,剧烈地挣扎着。 夏浴白死死拽住,没有松开丝毫,语气依旧柔和:“肉包再不吃就要凉了。” 历史再次上演,夏浴白是有邀请鬼吃饭的执念吗? “夏浴白,你之前是有被饿死鬼纠缠的经历吗?”小僵尸没好气地问。 夏浴白:“见过,但我无视了。” 小僵尸再次挥舞翅膀,拍打对方的脑瓜:“那你也那样无视我就好了,为什么就缠着我不放,你去缠别的鬼,饿死鬼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小僵尸的肚子窝囊地发出惊天的叫声,两人你来我往的戏剧性拉扯终于叫停。 “我可以吃包子,但作为交换,你必须告诉我你自杀的原因。”小僵尸的思绪还停留在‘不详’二字。 抛开道德,如果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了他有自杀的念头,也是违规的。 夏浴白思忖片刻:“就像今天凌晨那样,听完原因然后就毫无征兆地飞走?” 不提还好,一提,小僵尸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着:“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是谁先在那里明讽暗讽我的。” 夏浴白不疾不徐,解开塑料袋的结:“我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 小僵尸还想反驳,嘴巴就被柔软的热乎的面团堵住了,霎时肉包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瞬间就被俘虏了。 像是作为赔礼道歉,这次夏浴白亲自喂她吃。 天台之上,一名男高中生举着数个包子,而手中的包子正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口又一口。 小僵尸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睁着圆溜的眼睛等待答案。 可夏浴白脸上只有投喂成功的餍足,还非要等到她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才开口:“其实我并没有自杀的打算。” 此话一出,小僵尸差点噎着,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有猫腻! 果不其然,夏浴白狡黠一笑:“我只是在想,这样你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小僵尸黑着脸:“夏浴白——” 趁小僵尸又要炸开前,夏浴白紧急拦截。 “我经常看到一些拿着向日葵的鬼游荡在人间,等待人类的死亡,所以我推测如果我也处于死亡的边缘,你会不会也带着向日葵来。吴钱的死亡方式是自杀,所以我也尝试来到了天台。”夏浴白上下打量小僵尸,继续道,“不过似乎与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不仅没有带着向日葵,头发还炸毛了。” “是被吓到了吗?出门太着急了?还是睡过头了?” 三连问,各个精准击中小僵尸的心虚,她哑口无言。 夏浴白又从另一个口袋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梳子,给小僵尸梳理毛发。 “你怎么口袋里还放梳子?”小僵尸大为震惊,瞅了瞅他柔顺的头发,小声嘀咕,“怪不得这么柔顺。” 人长得漂亮就算了,还那么精致细心,怕是在学校受欢迎得很,只是可惜眼里只有鬼。 “不对,无事献殷勤,夏浴白,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理智回归的小僵尸再次试图逃离,然而对方仍旧没有给她丝毫的机会,有是死死一拽。 天稍亮,柔糯的雪粒子慢慢撒下,携着阳光最终攀附在夏浴白长睫上,衬得琥珀眼更加透亮深邃。 寒风将他的鼻头吹得红扑扑,语气里多了些触动心弦的腔调:“我只是想和你做好朋友。” 好朋友? 小僵尸眉头微微皱起:“夏浴白,你是疯了吗?和鬼做朋友,你是怎么想的?等等,你这是第几次和鬼这样说?” 这次轮到她甩出三连问。 夏浴白看到过许多鬼,总不能每次遇到鬼都上前去和对方说请和自己做朋友吧。 夏浴白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沉默不语。 小僵尸嘴角一抽,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和我做朋友?”夏浴白问。 小僵尸轻轻叹口气,义正言辞:“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是人,而我是鬼,你还活着,但我已经死了,活人接触死物不是一件幸事,说不定还会给你招惹来恶兆,说不定哪天你真从这里跳下去怎么办?” 言毕,见夏浴白有在好好咀嚼她的话,于是打算就此告别,但她低估了夏浴白死缠烂打的决心。 “我之前读到过一篇文章,里边有句话让我记忆犹新。”夏浴白说。 小僵尸根本不想听,但对方偏偏抛来让她继续问的眼色,“什么?”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夏浴白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在我看来你属于后者,所以我们仍旧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小僵尸无言以对。 见毫无进展,夏浴白忽的将她举过自己的头顶,任由小僵尸如何挣扎都无动于衷。 “那位想帮你找眼球的蚂蚁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能看见你这件事。”夏浴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般精准戳到小僵尸的致命点,“或许下次遇见时,我可以与他问好。” 小僵尸立时停止挣扎,乖巧的任凭对方举着自己,满脸错愕地 俯视着夏浴白。 此人虽生着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心灵却如蛇蝎般令人猜不透。 她觉得更冷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抱歉,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我实在太想有个朋友了。” 夏浴白做了先低头认错的人,任由小僵尸有多少怨气也都泄了气,索性不与他斤斤计较,可转念一想,又发现了端倪。 “没有朋友?那程风算什么?难不成我见到的也是鬼吗!”小僵尸没好气道。 夏浴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是人,但不是朋友,我是今年刚转学过来的,因为一些事情,程风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缠着我了。” 把关心当成纠缠也没谁了。 “要是程风同学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伤心的。”小僵尸犹豫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又继续试探地问,“什么事?” 夏浴白将小僵尸放到地上,用梳子继续给她梳头:“我体质有些特殊,成绩也不稳定,常常被老师和同学在背地里议论,又因为刚转来夏城,人生地不熟的,时常感到孤独,所以特别希望有个朋友。” “活人堆里找不到朋友,所以在死人堆里找吗?”小僵尸一语道破。 夏浴白没反驳:“可能是从小就能看到鬼魂的缘故,比起活人,我更习惯与死人打交道。” 听到这番话,小僵尸这才明白为什么夏浴白会觉得程风是在缠着他,而不是在对他释放友好的信号——夏浴白在人际关系方面一窍不通。 思索片刻,小僵尸倏然凑近夏浴白的脸庞,对方竟没有任何动作,是该说反射弧长还是情绪迟钝呢? 不,这已经不单单是人际关系层面的问题了,是夏浴白这个人没有警惕心,尤其是对鬼。 “夏浴白,世间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鬼亦是如此。”小僵尸再次好心提醒。 庆幸的是,这次夏浴白听进去了,遗憾的是,只听了半句:“那你能和我做好朋友了吗?” 小僵尸:…… 夏浴白再接再励:只要你和我做朋友,我就会保密,也会时刻保持警惕心。” “但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讲到这,小僵尸的话音倏忽而止,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重塑。 死人的嘴也不严实! 正式入职负一层地狱才是她目前的首要,她已经撒了谎,那么现在她与夏浴白勉强算是同一条船上的贼伙,成为好朋友是不翻船的最有效的办法。 小僵尸怼着他的脸看了半晌,随后退后几步拉开正常的社交距离:“事先说明,我不是什么好鬼,如果你把看见我的事情泄露出去给别的鬼听到了,我就用这双翅膀拍死你,就算会被丢进轮回池,我也要拉上你垫背。” 说完,小僵尸身后的翅膀蠢蠢欲动,作势说到做到。 “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吗?”夏浴白问。 小僵尸傲娇道:“算是吧。” 得到满意的答复,夏浴白放飞小僵尸,收起梳子和吃剩的塑料袋,然后将小僵尸在地上留下的脚印踏平,接着拿出手机:“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吧。” 联系方式……可她没有手机,死人怎么会用手机呢? “那请给我你的住址。”夏浴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换了一种方式,“你已经知道我的住址了,也请告诉我你的住址。” 小僵尸是不情愿的,告诉了住址就代表夏浴白与自己之间的边界彻底消除了,让她很没有安全感,而且在她的视角中,夏浴白大概是不知道她留在人间只是暂时的。 他这个朋友随时会离开。 正当她想着如何措辞时,对面的少年突然身形不稳,最后踉跄倒地。没有预告的。 小僵尸静愣三秒。 不是吧,就因为不交换联系方式? 不知所措的小僵尸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夏浴白,你这是新新人类的碰瓷吗?还是想通过这种装可怜的方式拿到我的住址?” 寒风刺骨,之前刚出的太阳又被云朵遮去大半。 再健魄的体格也抵不住长时间暴露在恶劣的寒风中的摧残。 “不要躺在这里,会感冒的,夏浴白。”小僵尸猛戳夏浴白的脸,尝试戳醒他,“你再继续这样躺着,说不定明天的头条就是‘夏城某高中生不知何缘由,被活活冻死在天台。” 但很久,也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 小僵尸俯下身察看,硬是看得一愣。 白日青天,鬼怪安分,四周无人。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高中生,此刻死气沉沉地躺在了地上 ——呼呼大睡? 6. 05两人约定 暖气十足的医务室内。 小僵尸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虽然重新获得了生前的感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夏季校服,在凛冽的寒冬中,与衣不蔽体毫无区别。 于是原本想快点离开的小僵尸改变了主意,打算太阳从云朵里探出脑袋后再飞走,在此之前先贴在暖气上。 暖气的对面,程风正利用课间的时间短暂照看病床上的夏浴白。 纯白色的病床上,夏浴白面容泛红,吃力地呼着气,脆弱不堪。 夏浴白是被程风背回来的。 几分钟前,小僵尸还在为夏浴白的突发状况抓耳挠腮,她甚至从翅膀上薅下几撮羽毛盖在夏浴白的肚脐眼上,试图减小他感冒的概率。 小僵尸本想戳醒夏浴白,不戳还好,一戳结果发现体温异常的高。 夏浴白不仅睡着了,还发烧了。 我滴天!真发烧了? 小僵尸猛拍自己的乌鸦嘴,好消息是她拥有了一双雪白的翅膀,坏消息是她可能真的是只乌鸦怪。 接下来该不会真是冻死在天台吧。 乌鸦嘴也算是干扰世间秩序吧——夏浴白原本不会冻死,结果被她咒死了。 小僵尸仿佛又看见负一层地狱的offer在与她挥手告别。 “夏浴白,夏浴白,你可千万不要死在这啊!”小僵尸默默祈祷,试着把夏浴白拖拽到室内。 可夏浴白的身形比小僵尸高出很多,在小僵尸还没法成功驯服四肢的情况下,将地上的人拖进天台室内,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命关天之际,天台的门哐的被砸开,来者是小僵尸前不久才见过的程风。 程风气喘吁吁,失了魂般地看向天台边缘的夏浴白。他的脸色过于惨白,眼中不断溢出过分的惊恐,以至于他猛扑向夏浴白时,小僵尸莫名的应激了一下。 不至于如此吧。 小僵尸暗地嘀咕,不明所以。 “嗜睡又犯了,再加上这几天温度骤降,待在天台的时间太久,所以发烧了。”校医给夏浴白量了体温开了药,安抚程风,“不用过度紧张,等他醒了再把药吃了,然后休息休息就无大碍了。” 我的体质有些特殊。 夏浴白几分钟前提到过。 嗜睡症? 因为白天嗜睡,跟不上学校课程的进度,导致成绩不稳定,所以夏浴白总是半夜泡在图书馆内。 听夏浴白的自叙,独自一人,转学来人生地不熟的夏城,身上还患有麻烦的疾病,成绩不稳定又没朋友。 小僵尸突然觉得夏浴白怪可怜的。 学校对于夏浴白这种学生予以特殊的处理方式——“放养”。 顾名思义,学校给夏浴白申请了特殊的假条,他可以随时请假,时间相对与其他学生拥有更多的自由。 难怪他在晨读的时间里能在天台乱晃悠。 哐哐。 “夏浴白,你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程风憋屈地摸着自己重重砸向地面的屁墩子。 一旁的小僵尸龇牙咧嘴看完全程,表示十分赞同,咯吱咯吱地点头。 夏浴白醒来后的第一眼见到的是程风欣喜若狂的面庞,但转瞬即逝,这张面庞换成了痛苦扭曲的神色。 毫无防备的程风还没慰问一番就被夏浴白推搡在地,连人带椅撂倒地上。提前准备好的药也没来得及递过去,但好在被程风全程护着,没有浪费。 “抱歉,我不喜与人接触,你离我太近了。”无心之举,但看到地上懵圈的程风,夏浴白还是选择诚恳地道歉。 不喜与人接触,喜与鬼接触? 小僵尸怒瞪夏浴白。 应该不是头一次,程风对于屁股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状况十分熟悉,他并没有为此事与他斤斤计较,而是打量夏浴白,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你又做梦了。”程风见他眉目凝重,额头上布满冷汗,心中笃定。 夏浴白没吱声,而是环顾四周,拼命找寻着什么,最终视线落在还在怒瞪着他的小僵尸身上,面色才缓和许多。 真奇怪,不仅程风反应过度,就连夏浴白也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小僵尸的眼珠在这两名高中生身上来回转溜了几圈,心生警惕。 “你去天台做什么?天台这种地方很危险的,你体质本来就弱,要是晕了没人看见怎么办?”程风一顿,眉头紧锁,满脸严峻,“夏浴白你该不会真被什么脏东西缠身了吧?该不会因为亲眼看见了那血腥的场面……” 什么脏东西!还有,明明是夏浴白纠缠她! 小僵尸不服气。 程风将药片递给夏浴白,又给他接了杯水,声调降了几个分贝,似乎不想让外边坐诊的校医听到:“我听说今天凌晨自杀的是四班吴心的爸爸,真是世事无常,明明前几天我还和他打过招呼,今天就见到了他自杀的场面,太吓人了。听说是公司破产了,顶不住压力就跳楼了。” 说着,程风开始揉搓自己发凉的手,显然对于吴钱的死亡,他无法接受,“幸好吴心这段时间请假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亲眼目睹同学的父亲跳楼自杀,的确有些无措。 夏浴白吃下药,有些疲乏的重新窝进被窝里,团成一团。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早知道了?”程风不可思议道,“这个消息还是刚从四班传出来的,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小僵尸也后知后觉起来,夏浴白竟然第一时间就知道那是吴钱,也开始起了疑心。 夏浴白鼻音有些重:“用眼睛看的,我夜晚的视力要比白天好。” 程风讶异道:“那你当时干嘛不告诉我!” 夏浴白:“又不是什么好消息,没必要和你说。” 听到这话,程风有些感动:“夏浴白,你是在担心我吗?” 夏浴白无语,他是真觉得没必要:“没有。” 程风固执己见:“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一定是担心我会被吓到,所以不说的。”越说到后边,程风越自我感动。 面冷心热? 可小僵尸反倒觉得夏浴白是面热心——捉摸不透。 她突然觉得夏浴白像一只动物,猫咪。对喜欢的人会给个好脸色,对不喜欢的人给个不好的脸色,内心在跟你耍八百个心眼子。 程风对夏浴白是典型的铲屎官的热脸贴猫咪的冷屁股。 “你没有厚实些的衣服吗?”夏浴白终止这个沉重的话题,侧眸看向贴在暖气上汲取温暖的小僵尸发问,声音有些沙哑,完全不想再接程风的话茬。 小僵尸一时语塞,准确来说她原本是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所以着装打扮什么的她不怎么在意,被夏浴白这样提醒,她觉得该去考虑申请这方面的补贴了。 可程风不知道这个空间还有第三者的存在,以为是问他:“我今天穿得挺厚实的呀,不仅穿了秋衣,还穿了高领,你看,在室内我都要被闷出汗了呢。”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程风像极了一位老父亲,叮嘱夏浴白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下课后再来看他,之后就直奔教室。 没了程风这个话痨的存在,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程风同学挺关心你的,好好相处的话,你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小僵尸边蹭着暖气边罕见地主动掷出话题。 潜台词:不要纠缠我,去纠缠程风。 不过多亏了夏浴白,她蹭到了暖气,总该要友好些,否则就是吃人家手短拿人家手软。 至于发烧,小僵尸愈发确认自己是只白色的乌鸦怪,说啥发生啥。虽说事不过三,目前为止还没发生第四起巧合的事件,但真的说中了三次还应验了三次,不,准确来说是两次半,真的会开始惶恐。 这次,小僵尸一语成谶,夏浴白真生病了。所以多多少少对夏浴白有些愧疚。 愧疚,这是该有的鬼德。 看来要谨言慎行。小僵尸再次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现第四次,否则她就真成乌鸦怪了。 鬼怪之力若是乌鸦嘴,别说让监护使将她丢进轮回池了,她恐怕会自己先一步跳进轮回池。 夏浴白没有直接回应,反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问题是指小僵尸是否有厚实的衣物。 “有的,只是还在路上。”小僵尸又回趴到暖气上,心不在焉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要是下次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犯了嗜睡……” 话讲到一半,小僵尸戛然而止,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 “夏浴白,你真的是不习惯与人接触吗?”小僵尸连忙开启新话题。 夏浴白望着天花板,思忖片刻:“是的,从小就不喜欢与人接触。” 室内再次沉寂。 退烧药开始见效,夏浴白开始昏昏欲睡,小僵尸打算就此离开。然而夏浴白好似能看穿鬼心般再度提前阻拦:“我们既然是好朋友了,那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僵尸一怔,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见她不语,夏浴白问:“我听说人死后会失去所有记忆,看来是真的呢,所以你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小僵尸耸耸肩,点头。 夏浴白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朝着小僵尸的方向伸了伸,示意她过去。 见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小僵尸没把持住,随后挪到床边,将自己骨折的手触及他的掌心。 “痛吗?”由于生病的缘故,夏浴白的声音迷糊了不少。 小僵尸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但也只有0.5秒而已:“也不记得了。” 她连怎么死,为什么死的都不清楚,更别提痛不痛了。 “你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夏浴白目光如炬,手指不知何时开始摩挲她的伤处,细细密密的麻意不断扩散。 医务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时不时撞击玻璃窗,发出哐哐的声响。 “夏浴白,我不好奇。”小僵尸冷不丁掷出这样的一句话后,果断将手抽离出来,“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了,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话题回到了最初的轨道。 夏浴白盯着她的 翅膀看了许久,呢喃道:“小白,白色的翅膀。” 小僵尸险些呛住,虽然没有生前的记忆,但习惯冥冥之中是有所保留的,就比如,给小猫小狗取名字这件事。 “不喜欢吗?”夏浴白似乎又看出了点对方的欲言又止,“抱歉,在取名字这一方面,我不是很擅长。” 小僵尸咯吱咯吱地摇头:“只要你开心就好,就叫小白吧。” 她的目标是转正,其他不重要。 同一条船上的人,想要合作愉快,友好舒适的相处是关键。 “小白,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你一定比我更熟悉夏城,听说最近小吃街那边新开了几家漫画书店,我想你会喜欢的。”夏浴白发出周末约会的邀请。 小僵尸本就有出去走走的打算,顺便的事,答应了。 夏浴白浅笑:“那我们就在幸福街47号那里见面,早上八点,不见不散。”之后,他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小僵尸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吴钱死亡的地点吗! 哪有正常人会把约会地点定在死亡现场的? · 404号出租屋外门口,一个从头到脚乌漆墨黑的快递员做了个放下包裹的动作后转身离开,正巧与一名租客擦肩而过。 那名边低头看手机边下意识让路的租客抬头的瞬间只瞅见了快递员背后的向日葵图案。 接着他路过404号门口的时候凭空被什么硬物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那名租客瞄了一眼404的门牌号,又瞅了瞅空无一物的楼道,掏出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404号门口闹鬼了,我刚刚莫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发送到4单元群聊中,用户名是牛马IT。 片刻后,4单元群聊霎时炸锅。 准备拿快递的小僵尸蹲在门后,心想又是安静家中坐,锅从邻居来的一天。 负一层地狱的东西和鬼怪的属性一样,活人的肉眼没法看见,却又客观存在。 从夏城七中回到出租屋后,小僵尸迅速打开暖气并申请了补贴:特厚棉被、暖宝宝贴、羽绒服、棉鞋等等。 为了方便出行,防止衣帽下呈现空空荡荡的惊悚场面,小僵尸还特意申请了一袋口罩。 负一层地狱的补贴有专属的渠道来源,里边的物件可想而知也不是普通的物件,就比如这袋口罩,是完全可以根据佩戴者的脸型、需求定制。小僵尸买的这一款不仅保暖,还能完美的遮掩住整张面庞,嘴巴处开了口子,方便进食,产品上边标注着‘进食也不会沾染污渍’的信息。 等隔壁传来开、关门声,小僵尸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伸出一只手,火速将快递拽进屋内。 快递虽小,却包含了所有的申请补贴,真神奇。 至于手机,小僵尸原本觉得没必要的,但后来她转念一想,待在人间还是需要人间的工具,所以手机她也顺手买了。 手机卡的置办超乎她的想象,按理说,人死后,身份证也就注销了,注销了身份证,不只是手机卡、银行卡无法注册,就连各式各样的app也无法顺利进入,但申请的过程中,她发现鬼怪原来也能办理人界的手机卡。 鬼怪实习生自由度的上限极高。 冥界在人界建立了许多转站点,它们以不同的面貌面向活人,比如手机店、甜点店、医院、饭店等等,隶属于负一层地狱的尤为颇多。 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小僵尸快乐申请了几个小时,终于集齐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收获满满,疲乏一扫而空。 不过扫货的过程中有一点令人遗憾,她看中了一家文具店的精致画具,因为工具特别齐全、还是升级后的套装,价格不菲。 她敲开印记,工资卡的余额显示让她望而却步,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将必需品放在首位,所以她放弃了一眼就相中的那套画具。 印记倏地闪烁,是监护使发来的。 【回收自杀者魂魄的任务暂告一段落,轮回池的考核即日开启。】 “现在立刻准备出发,前往轮回池壹号站。”小僵尸一字一句读着信息,“总时长暂定1-2天。” 小僵尸又瞥了一眼手机。 ‘负一层地狱的offer’和‘与夏浴白的约定’,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随后她靠向衣柜,直达负一层地狱的电梯被巧妙地安装在了衣柜最里边的隔层中。 鬼怪实习生是没有权限打开它的,除了最初被踹回人间时,小僵尸被衣柜吐出来过,这个单人电梯再未开启过。所以小僵尸也是第一次去捣鼓它,隔层木板上什么都没有,很平整。 【电梯权限已打开。】监护使发来消息,同时隔层木板凸显小巧的机关,是向日葵木雕的按钮。 伴随着“叮”一声,小僵尸按下按钮,隔层木板吱呀向一侧移开,里边是刚好可以站一个人的、四四方方的空间,顶上有一盏小鸟灯。 接收到小僵尸骨骼四肢特有的bgm,小鸟灯彭的亮起,也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啊哈,不仅是个声控灯,品类还是只鹦鹉。 7. 06轮回池(壹) 初次正式进入负一层地狱,不知那里的气温如何,犹豫再三,她还是打算先套上她刚申请来的棉服。 棉服通体雪白,上边有小雏菊和猫爪的点缀,小僵尸穿上,再把帽带上,就是活生生的可爱雪人。 之前监护使提过一嘴,衣柜即电梯入口是葵老大专门设计的。 说是这样方便,穿衣打扮,美美进入地狱;或者工作结束,回到人界方便换居家服。 隔层木板重新合上,里边只有往下的箭头,而且只有‘-1’这一个楼层。 电梯发动,咯吱咯吱,头顶上的小鸟灯收录了小僵尸的声音后,就打算一直用这个声效了。 小僵尸能感觉到电梯一直在下沉,像是没有尽头,但她的心情莫名直线上升,有些激动,不出意外的话,她即将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哐当—— “这就是我们当季的新款棉服,雪白衣身,加上可爱的小雏菊花纹和小猫爪印,童趣又清丽。”天旋地转中,她听到了有人在用扩音器叫卖。 意外还是来了,死嘴,这次小僵尸还是被衣柜吐出来的。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衣柜里塞满了衣服,所以柜门炸开的时候,她是和衣服一齐涌了出来,得到了一些缓冲,没有感受到过多的疼痛。 恢复感官这件事忽然不香了。 衣服七零八落,她咕噜咕噜滚到了模特展示台上。 她体验了一遍眼球的待遇。 待眩晕感消去大半,小僵尸重新审视目前的状况,服装店的售卖员正在给顾客们推销她的同款衣服,对于她的出现,众人表现得依旧平静如常。 可小僵尸没法如此,因为她定睛一看,售卖员和顾客们都不是正常人。 准确来说,都不是活人。 售卖员是只难以名状的黑黢黢生物,没有脸,带着小鸟面具,穿着得体。小僵尸还能接受,令她无法强壮镇定的是那群顾客。 一圈又一圈无头尸立在模特展示台前,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但也能精准找到小僵尸的方向,齐刷刷盯着她,磕碜的半截脖颈里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小僵尸想给自己掐掐人中。 整个服装店被衣服占据,除了门,每面墙都挂满了衣服,一件叠一件的,密不透风。 是与售卖员相匹配的风格,汉洋折衷、日常便服、还有稀奇古怪,而“顾客们”原本穿着的是古代早些年间的粗布麻衣,与这里非常割裂,像走进了两个时代。 一个不明生物对着一群无头尸推销暂时成为模特的小僵尸身上的当季新品。 初来乍到的小僵尸有些心梗。 嗖的一下,小僵尸二话不说,夺门而出。新的世界,这才夹杂着凛冽的寒风完整的呈现在眼前。 巨型小鸟雕像屹立在城镇的正中央,以它为中心,带着灯牌的商铺、房屋随着地面规律有序的起伏着,八九十年代的风格,但又加了点洋气,也带了点日式清新风。 融合多种元素,却完美和谐。 乍看,像是一座普通的城镇。 细看,这的住民各个都不普通。 大街小巷上游荡着像售卖员那样的生物,祂们的行为与活人无异,有卖糖葫芦串的、臭豆腐的、现场制作麦芽糖的,还有做着店面商铺生意的。把不明生物换成活人,那就是妥妥的人间。 当然,也有像小僵尸这类的,身上多多少少有可怖的伤痕,意识似乎有些混沌,零零散散地流连在各个角落。 种类不同,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小鸟面具。这大概是一座鸟城,住民们是小鸟的追随者。 而她刚好是一只小鸟怪,真巧。 蓦地,小僵尸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佝偻的身躯随意套着起球的毛衣,踩在雪地上,脚上有只拖鞋不翼而飞,是吴钱。 他现在和小僵尸一样,形似僵尸。 鬼怪实习生的考核内容是回收自杀者魂魄,并将魂魄送入轮回池,三次考核,她都只进行到回收的步骤,还有一半她从未完成过。 难道这座鸟城是魂魄的中转站? 而今日开启的轮回池考核就是要她完成剩下的一半任务。 吴钱站在一个类似公告牌的前面,上边写着醒目的‘近期死亡人员名单’一排字。 他在看自己的名字,并且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 监护使只说前往轮回池壹号站,并没有让她带某个魂魄去,她现在该赶紧去附近的车站查看轮回池的位置。 原本以为从电梯出来就能直达轮回池壹号站,却没料到是随机落到了某个服装店中的衣柜。 来到陌生的地方,看地图是最明智的选择,而车站的站点表就是最明了的示意图。 地狱的车站与人间的车站大同小异,候车凳上有鬼,站台上有位售票员,售票员不在车上,而是在站台上卖票。 走近一看,候车凳上的鬼怪们是猫咪,高矮胖瘦、各式花色,样样齐全,猫咪都成精了;而售票员还是黑黢黢的不明生物。 鬼怪们有序排队的买票后,又各自坐回候车凳上。 小僵尸也学模学样去买票,同时她不忘瞥了一眼站点表,有轮回池壹号站的站点,但还有很多处于施工中的其它站点。 这座鸟城似乎还在努力建设中。 “我买票。”售票员小小只的,仰着脑袋,高度只到小僵尸的膝盖上方点,还没成年就出来打工,小僵尸心生怜悯,微微弯腰,声音自然而然夹了起来。 售票员抬头,上下扫视小僵尸,小僵尸像个臃肿的雪人,比祂高处一大截,脸用口罩捂得严实,只能看见嘴巴一开一合,果断将她识别为怪人,随后无情拒绝了她的买票申请。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无情。 为什么?难道只卖给猫咪票?这是猫咪鬼怪的专属车站吗? 那有僵尸的专属车站吗?说不定之后她还要给吴钱买票呢。 小僵尸一头雾水,监护使发来的信息重点标明了立刻出发,看得出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她不能因为迟到失去这份工作。 “那请问还有什么方式能直达轮回池壹号站?”怕面前的小小只没听明白,小僵尸特意用手指了指站点表上的‘轮回池壹号站点’。 此话一出,不知是小僵尸的错觉还是什么,她隐约感觉到不只是售票员,就连候车凳上的猫咪鬼怪们也开始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视线过于密集且集中,小僵尸确定不是错觉。 这时,一只身形最高挑的猫咪来到她面前。小僵尸的头顶最多只到他胸膛的位置,所以这次换她仰视,猫咪俯视。 售票员、小僵尸和高挑猫咪依次立在站台上,宛如行走的信号格。 高挑猫咪的竖瞳泛着幽光,视线睥睨而下,小僵尸又是仰视的视角,所以在她看来,高挑猫咪来者不善。 同为鬼,鬼何苦为难鬼呢? 她只是想买个车票。 见对方在口袋里掏什么,小僵尸迅速进入防备姿态,只要祂掏出凶器,小僵尸就会立刻展翅扇飞祂。 窸窸窣窣,对方整整掏了足足十秒钟,第十一秒的时候,祂从身后拿出了一条鱼,竟然是一只鱼,还是活的。 那条鱼神奇得很,没有水,但还能活很久的样子,在高挑猫咪的手中扑腾得起劲。 “给你,回礼。” 回礼? 可我没送过礼呀…… 诡异的是,其他猫咪也开始了行动,像买票一样,排着队给小僵尸回礼。 这是负一层地狱的习俗吗? 类似给新人的见面礼? 小僵尸是第一次徒手抓鱼,活鱼扑腾得厉害,前几次都没抓成功,还险些被鱼尾呼到。 本就不灵活的四肢,此刻显得愈发笨拙了,频繁的咯吱声像是在控诉鱼儿的不乖巧。 最后高挑猫咪实在看不下去,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渔网兜,将所有“回礼”囫囵套了起来,鱼儿们都停止了闹腾。 猫咪不愧是抓鱼小能手,可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而一旁的售票员也一改常态,火速从小鸟打印器里打出车票,是前往‘轮回池壹号站’的车票,恭敬递给小僵尸:“免费。” 就这样,小僵尸左手一兜鱼,右手一张票,不知所措地立在站台上,与售票员和猫咪乘客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她都没能理清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但好在这的住民们看起来很友善。 车票显示前往轮回池壹号站的车即将到站,小僵尸打算集中注意力在考核上。 虽说是车,但小僵尸预感绝对不是普通的车,果不其然,车道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没关系,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个不明物体上下颠簸,由远及近,来到近处时,小僵尸看清了那个不明物体——是一顶小轿子,而抬轿子的不是人而是四朵小向日葵,它们都长出了手脚,跟随着轿子duangduang的奔向小僵尸。 小别致长得挺东西。 “小鸟大人。”四朵小向日葵异口同声,热烈欢迎,“欢迎来到负一层地狱的鸟城。” 还真叫鸟城。 “请上轿,我们即将前往轮回池壹号站。”四朵小向日葵放下轿子,恭敬跪地,方便小僵尸上轿。 天色早已浸墨,一片黑色中,一个被四朵欢乐的小向日葵花精抬着的小轿子上下起伏着前进,像优美飘荡的旋律。 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秩序井然。 这是小僵尸第一次坐轿子,原来坐在轿子里边是这样的感觉,轿帘外划过一幅幅鸟城的烟火气息图。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画里慢慢多出了点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地藏匿在空气中。 小僵尸推测,轮回池壹号站,快到了。 哐! 小轿子和谐的上下浮动的旋律突然被打断。不是停轿,更像是被什么拦截了。 淡淡的花香中掺杂了几分危险的气味。 “小鸟大人,稍安勿躁。”四朵向日葵花精原本欢快的语调变得沉重起来,“负一层地狱,葵老大。” 话中意思,这是负一层地狱的轿子,旁鬼勿扰。 这话是对前方挡路的家伙说的。 小僵尸从前方轿帘的空隙 向外看去,来者也坐在轿中,只是与对面的轿子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 对面的轿子是个高档货,轿身围着鬼火,没有抬轿人,两个巨大车轮发出轰隆巨响,冒着圈圈鬼火,威慑力十足。 小僵尸的这顶小轿子顶多是幼稚园车。 不速之客嗤之以鼻,对葵老大的名讳无动于衷。 是个不好惹、职位高的家伙,小僵尸暗自做了个粗略的判断。 这位不好惹、职位高的家伙是她在鸟城遇到的第一个不友好的鬼怪。 “不入流的鬼神罢了,还妄想在冥界有一席之地,可笑至极。” 不速之客口出狂言,但暂时还没有实质的攻击性。对方话中夹枪带棒,又有点藏不住的小憋屈,却又在忌惮着什么。 总之就是,夹着尾巴骂人。 因此,小僵尸暂且是安全的。 这是在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身上打嘴炮? 小僵尸不语,只是一味的猜测:这个不好惹、职位高的家伙一定是在负一层地狱吃瘪了,能让对方如此的必然是职位更高的,那么只有负一层地狱的葵老大,一定是在葵老大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无奈又打不过人家,所以就在她这个更不入流的鬼怪实习生面前找存在感。 无非就是生气的过路人想发泄,正好瞧见了路边的鸟,驱逐了一下罢了,无伤大雅。 面对这种局面,装傻装聋装哑才是王道。 只是,小僵尸从滚动的车轮声中听到点怪异的声响,宛如螺丝脱轨的声音,但转瞬即逝,所以她也不是很确定。既然对面称葵老大为鬼神,那么来者也是差不多的身份:“对面的大人,您好,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考虑到您的安全,还是提前告知您一声,您轿子的车轮或许出现了点故障,建议您快去修缮吧。” 这是负一层地狱的领域,如果出现了交通事故,受伤的还是负一层地狱的住民们,作为励志进入负一层地狱的小僵尸觉得有义务提醒一番。 善意的提醒没有得到礼貌的回应。对方只觉得小僵尸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下一刻就一言不合发起鬼火势攻击。 花怕火,四朵小向日葵花精汗流浃背,但依旧尽职尽责抬着轿子不晃动丝毫。 能避开麻烦就避开,避不开,小僵尸也没在怕的,翅膀噗嗤展开,腾出轿帘,蓄力一扇,将鬼火抵挡了回去,不速之客的轿子反而遭了殃,原先漂亮的檀木轿身烧黑了。 瞧见轿子生出翅膀,不速之客有些意外,顾及不了损坏的轿子,仿佛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般,玩味更重:“原来如此。” 小僵尸听不懂,满脑想着怎么抵挡下一次攻击。 鬼怪实习生手册首条:遇见奇怪的家伙,暴力解决即可。 对方是个不讲理的家伙,奇怪,嗯,暴力解决,小僵尸火速做了决策,她要弃防主攻。 “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吗?”不速之客声音中倏然多了些引诱,硝烟瞬间被浇灭,“我可以帮你找到名字,想知道吗?” 人死后会失去生前的记忆,连同名字一起忘记,这在冥界是众鬼皆知的事情,没什么稀奇的。 可小僵尸好奇的是,这位鬼怪为何觉得她的名字对她充满诱惑力呢? 对方瞧着小僵尸无动于衷,再次抛出致命的诱饵,层层递进:“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杀吗?” 真奇怪,这鬼怎么和夏浴白一样,都默认她对自己的死亡真相感到好奇。她可是对生前的记忆完全不感兴趣,更何况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呢? 这不,还同意了‘小白’这个名字。 “记忆终将恢复,那个时候,你能承受得住吗?” 小僵尸呼吸一滞,她本想说,不想,但听到最后一句,脑中警铃顿时大作,记忆终将恢复,这就代表总有一天她会记起生前的一切。 记忆还会重现,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角度,自己是自杀而亡,这并不稀奇,经过几次考核,瞎蒙也能蒙出点线索,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记忆还会回来。 如果说美好的记忆能够滋养人,那么可怕的记忆就能够杀死人。 能否承受得住? 答案显而易见了,她当然承受不住啊,否则也不会自杀。 记忆恢复的那天代表着二次伤害,可怕的记忆会再次幻化成锋刃,重新割开满是瘢痕的肌肤。 高档的轿子内部,不速之客勾起得逞的笑意:“负一层地狱能否迎来第一位正式员工,真是令人期待啊。” 说完,在得意忘形的笑声中,扬长而去,只留小僵尸的幼稚园车在风中凌乱。 抬轿的四朵小向日葵花精自打不速之客单方面的唇枪舌战后,就再没发言过:“小鸟大人,请不必忧心,您可是在千万个魂魄中脱颖而出,由葵老大亲自选中的。” 小向日葵花精们巴巴个说个不停,小僵尸都没怎么听,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句‘负一层地狱能否迎来第一位正式员工’。 等等,什么?第一位? 那本《鬼怪实习生手册》被翻烂成那个样子,竟然还没有正式的员工? 8. 07轮回池(贰) 轮回池壹号站。 原来就是这只大鸟。 轿子停在吸睛的巨型石雕鸟前,这是鸟城的中心,黑黢黢的小家伙们各个手捧小雏菊,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祈愿,心诚的将花放在巨型石雕鸟下。 神奇的是,花枝触及地面就立马重新扎根在地里,原先的小雏菊开放得更加艳丽。 花丛之上,是一台台老式电视机,不规则的围成圈,环绕石雕鸟的周身。 屏幕上显示着‘NoSignal’无信号台的黑白画面,偶尔刺啦闪烁着电流,正在接收信号。 先前忙得不亦乐乎的黑黢黢的小家伙们停下手中的活儿,暂收了摊位,开始向鸟城中心聚集。 还有那些猫咪住民们,有几个吃货猫咪抓住最后一点小尾巴,火速给了钱拿着糖葫芦、绿豆饼边吃边向这边赶。 这里即将播放什么。 小僵尸很快就瞥见了鬼群中的监护使,祂背着手,笔挺地立着,早已等候多时。监护使大概有着某种特殊的收集情报的能力,即便看到她突兀地拾着鱼兜也不奇怪,大概是知道小僵尸遭遇了什么,祂没有多问就点明了问题所在。 “直达负一层地狱的电梯中,顶端的灯饰是人脸兼具声音识别器,它会识别你的身份将你传送到对应的区域,因为你整个人被棉服包裹,识别过程中出现了误差,所以就被传送到了服装店中。” 原来如此! 看来以后坐电梯要尽力保持原装。 然而那个不好惹、职位高的家伙说的话仍旧萦绕在耳畔,既然监护使什么都知道,必然也已经知晓,祂是在等她问。 “小蚂蚁,我刚刚遇到了奇怪的家伙,祂说总有一天我会想起生前所有的记忆……”小僵尸心中祈祷,千万不是这样,“是真的吗?” 监护使的脸是全黑的,没有五官,也不是戴面具,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铁面无私、值得信赖的感觉:“是的。” 悬着的心还是落了地。 如果承受不住生前的记忆,就意味着她无法成功入职负一层地狱。 这一结论是有据可依的,在小僵尸之前就有许多鬼怪实习生,那本被翻烂的鬼怪实习生手册就是证明,可即便如此,数量如此庞大,负一层地狱还没迎来第一位员工。 他们都成了陪跑的炮灰。 虽然小向日葵花精说她是千万魂魄中被葵老大亲自挑选出来的,但她能否真正脱颖而出,不得而知。 监护使明白小僵尸的疑虑,用四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过她手中的一兜鱼并喂了一颗定心丸:“无需忧虑,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配上那张值得信赖的脸,好吧,虽然不知道她是这位监护使的第几个看护的未成年鬼怪实习生,但小僵尸还是决定相信祂。绝境之处,唯有相信才能看到希望。 抬轿的四朵小向日葵花精将她安全送达后,打完招呼,再次抬着轿子蹦跶,咻的一下钻入了其中一个老式电视机中,没了踪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现在,巨型石雕鸟周圈已然汇集着密密麻麻的观众。 没多久,所有老式电视机一闪黑屏,一闪又有几行字冒头并向上缓慢滑动,速度很慢,小僵尸能全部看完:此节目包含血腥、暴力的场面,未成年鬼怪请在监护使的陪同下观看。 小僵尸环顾四周,这个未成年鬼怪指的是她。 呲啦。突然有了色彩,一张少年的四寸照伴随着灰白的雪花纹闪烁,忽的占据整个屏幕,所有电视机。 男孩是初中的年纪,朝气活泼,微笑着面对着镜头。正当小僵尸觉得这并不血腥也不暴力的同时,电视机里的男孩猛然变了样,原本平整的肌肤变得坑坑洼洼,开裂不堪的血肉中全是沙土,骨骼变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模样。 小僵尸心里一揪,棉服的暖意瞬间掏空,接着她就听到了监护使说:“死者,性别男,姓名王乐,初中生,死亡原因……” 监护使将那兜鱼放在身侧,一同坐在小僵尸旁观看电视节目,继续补充道:“蓄谋已久的谋杀。” 言毕,众台老式电视机正式进入主题,开始播放“节目”。 但,是像素风,很适合未成年。 一开始是王乐生前的记忆。 2011年,王乐诞生在北城的小村庄,家人希望他这一生平安喜乐,所以给他取名为王乐。王乐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在外地打工,除了过年过节,基本没回来。 王乐乖巧懂事,读书也认真,家里人为此感到欣慰,他们生活过得拮据,但很快乐。 村庄的后山上,长着许多野柿子,没人要,为了多备些口粮,他常常在放学后去摘野柿子,顺便帮着奶奶做柿饼,周末的时候背到城镇上卖点赚点钱,补贴家用,一切都很祥和。 直到…… 屏幕内,整体色调迅速暗了下来,画风突变,柿子树凋败,像素小人身上开始显露大小不一的伤口,他被几个同学霸凌了,他没和家人说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因为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王乐不想再挨打,想与他们和谐相处,他尝试与他们做朋友,但友好并没有换来他心中所想,他们还是对王乐拳脚相向。 王乐很无助很害怕,他甚至试图在网络上求助,但最后都石沉大海,但他并没有放弃生的希望,他依旧努力地活着,他有个梦想,希望长大后能在城镇上开个大大的店铺,那样他就有足够的积蓄,家人不用再分离,奶奶也不用天天操劳。 直至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呲啦。不再是像素风,是现实主义风,还是第一视角,三个如恶魔般的初中生将王乐诱骗出来,引他到后山的柿子林中,用铁锹疯狂铲不断呼救的王乐的脸、脖子和身体。 因为是第一视角,小僵尸觉得被铲的是她。 画面里,有双手不断阻挡试图置他于死地的铁铲,那是王乐的手,也已经血淋淋、不堪入目,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在生命的尽头,王乐不是求饶,而是不断恳求他们不要打他的脸,别打他的脸,太显眼的位置,奶奶看见了会担心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他没想到……一切来得太突然。 最后王乐被埋在了某颗柿子树下。 之后,视角一转,是第三视角,一清二楚地录下了那三个恶魔犯罪的全过程,从蓄谋到将王乐诱骗出家杀人,再到埋尸,还将他卖柿饼的钱平分,最后逃离现场,冷静有序地将痕迹抹除。 在他们周身有第三只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们。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台摄像机,记录着他们的生前过往,也就是记载他们的业力。”监护室安抚仿佛要窒息的小僵尸,自从王乐的第一视角介入后,她情绪就开始过大的起伏,险些腾出翅膀扇碎电视机,但最后被祂及时制止了。 稳定实习生的情绪,同样是监护使的职责。 小僵尸气息不稳,心乱如麻,耳朵嗡嗡直响,汹涌的情绪想风暴海浪般吞没她,窒息感生出无数双手扼住她的脖颈,甚至她感觉自己的脚踝也被抓住,一直将她往下拽。 不过好在监护使在身边,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海里打捞出来,得以呼吸。 “为什么要看这个?这也是考核的一项内容吗?”小僵尸盯着黑屏的老式电视机,画面终止在血迹斑驳的柿子树上,王乐被杀害的时候,血溅到了上边。 现在屏幕里映出她失神的面庞,诡异的是,她的双目已经不是人类的黑白分明的眼球,而是鸟的眼球,因为惊恐,眼周的皮肤收紧,裸露出来的眼白变成了血红色。 她越来越不像人了。 小僵尸猛搓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这里的“电视节目”不只是未成年需要监护使的陪同下观看,是情绪不稳的鬼怪也需要监护使的陪同下观看。 刚刚有那么一瞬,她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三个披着初中生人皮的恶魔生吞活剥。 “考验我的情绪是否稳定?”显而易见,她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果断给 自己不及格。 在夏浴白那次宵夜邀约,也能发现一点苗头,特定的情况下,她的情绪会很容易不受控。 监护使又摸了摸她脑瓜,给予安抚,手套与棉服帽子产生摩擦,发出窸窣声,刚巧打乱了持续的沉闷,小僵尸情绪稳定了些。 “这只是让你熟悉流程。”监护使柔声说。 小僵尸疑惑:“什么流程?” “你已经完成了回收自杀者魂魄的步骤,剩下的步骤就是将魂魄带入轮回池,让他们转世轮回,”监护使收回手,示意她继续往下看,“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完成。” 黑色的屏幕再次被新的画面占据,这次是满屏盛开的向日葵。 向日葵们环绕着圆形湖泊,湖泊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有点远,看不清,只能模糊看到她窈窕婀娜的背影,汉洋折衷的穿搭,打着小洋伞,伞上的图案是向日葵,向日葵铺满整个伞面。 她脚下泛起圈圈涟漪,涟漪晃动着倒映在湖面上的巨型向日葵。巨大的向日葵花丛将湖泊死死圈住,密不透风。 这的向日葵不面向太阳,却出奇一致地朝向湖泊之上的人。 不,准确来讲,它们像无数只审判的眼睛,严肃审视着湖面中的影像——是那三个恶魔,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人界的监狱中。 “人界的惩罚还是一如既往的,哔——”屏幕内的女人冷嗤一声,继而开了口,语气中满是鄙夷,然而话没讲完,就是“哔——”的一声。 但,不是电子消音,而是人为打断,那道声音的主人并未出现在屏幕中,但小僵尸认得这个声音,是最初她意识还很混沌时,像游戏向导解说的鬼怪。 “葵老大,请您注意用词,有未成年鬼怪在场。” 而那个未成年鬼怪此刻正在震惊: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传说中的葵老大,祂就是负一层地狱的管理者!也是她说的“考核开始”! “哇呜!哇呜!哇呜!” 小僵尸身边的“观众”也开始高呼呐喊起来,祂们仿若虔诚的信徒因为看见了神的降临而喜极而泣。 她能感觉到,之前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打破,只因为这位管理者的出现,现场重焕生机,整个鸟城都在高昂欢呼,甚至有几只黑黢黢的小家伙搭上她的肩,跟她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好像在和她说不要难过,葵老大会为王乐出气! 已经感受到大家热烈情绪的葵老大轻咳一声,而后一本正经道:“将魂魄送入轮回池前,我们需要将他们洗干净,俗称,完成他们的遗愿并将他们复原成本来的面目。” 遗愿完成师+入殓师的工作,这是妥妥的现场教学,小僵尸火速调整状态,逐帧学习。 学习,她要好好学习,这样才能出色的完成剩下的考核内容,她要好好将三位自杀的死者洗干净,然后送入轮回池转世轮回。 等等,小僵尸的思绪戛然而止,王乐是他杀,而吴钱他们是自杀,性质不同,照猫画虎有用吗? 有用吗…… 屏幕内的葵老大精准察觉开小差的学生,敲了敲屏幕,被抓包的小僵尸猛然回神,那曲起成‘9’字形的手指如同真的敲在了她的脑门上,但是力度很轻,甚至有些宠溺, 接着,小僵尸就从被小洋伞遮去眉目的葵老大那,听到这样的话:“可爱的小鸟怪——”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自杀。” · 某网络平台上,各个匿名网友争论不休。 【扒出来了扒出来了!跳楼自杀的男人叫吴钱,不是官方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是因为公司负债,精神崩溃而跳楼,真相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快说快说,绝不外传!】 其他网友也跟风,纷纷在评论区打下“+1”。 黑暗的房间里,一双手用力敲击键盘,火速打下几个字。 【是他杀!】 紧接着,泛着幽晦蓝光的电脑屏幕被无数个“他杀”霸屏。 9. 08轮回池(叁) “这个世界上没有自杀”为标题的视频、言论忽然爆火,顶登夏城热搜排行榜。 少则几万的点赞量,多则达几十上百万的点赞量,评论区如出一辙的被无数个“他杀”占据。 有一些误入、毫不知情的网友们在线求“科普”,就有不少来自民间的知情人士来做解说,还有自称是死者的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的,说真是骇人听闻,也有不少视官方为准的群众纷纷强调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官方通报内容为准的。 可谓是众说纷纭、自成多派。 【这段时间,夏城是不是入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接连三起自杀案啊,真是吓人。】 【三起?除了幸福街47号的吴钱,还有哪两起?】 【鹞巷的邱姓那户人家,前不久死了女儿,还是个大学生,听邻居传是投湖自尽,还有芽镇的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找不着工作,就近找了个奶茶店兼职,结果不知怎么的,在回家的路上也自杀了。】 【真假的?可别以讹传讹。】 【楼上说的是真的,我家就在鹞巷,我们那几个大村都传开了,已经是饭后谈资,见怪不怪了,说是被同校的男大学生霍霍死的。】 【怎么个霍霍死法?】 【那男大学生看她第一次谈恋爱,性子软又单纯,偷偷拍了许多私密照,也录了很多隐私视频,还截图截了很多他们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后来被发现,那男生担心女生会报警,竟用照片和视频威胁于她,说若是报警,就把这些发到网上。邻居阿公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女生从小就乖巧,第一次遇到这种吓人的事,也不敢与家里人说,就自己憋着,憋久了承受不住了就投湖自尽了,也是后来警察来了,经过多番调查才拼凑出来龙去脉。】 【那男大学生呢?】 那男大学生呢? 官方通报,大致的意思是男大学生并没有真的将私密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去,没有构成刑事案件的条件,加之女大学生是自杀,并非男大学生直接造成,顶多算是心理压力过大而轻生,所以他日常生活照旧,没有任何影响。 …… “真是个畜生!”夏城七中的某间教室里,程风义愤填膺,为那个女大学生打抱不平,“不对,那男的连畜生都不如!” 这几天,夏城不太平,夏城的每个学校自然也不太平,互联网就像一阵风,将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的消息重新带回世间。 现在是倒数第二节课的课间,这是夏浴白的嗜睡症症状最轻的时候,终于能好好学习了,可没成想,程风这个话痨又来了,他每节课间都会来找夏浴白,每次都坐在夏浴白前边的座位,然后转身与他面对面唠嗑。 还是单方面的唠嗑。 程风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嘴巴就像失灵的机器,只要一运转,就停不下来。 两人不是同班,但这与同班没什么区别。 程风该庆幸夏浴白的前桌是个坐不住的皮猴子,要不然每次都要上演一遍夺椅大战。 夏浴白已经不知道这是程风第几次打抱不平了,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耳朵恐怕是要生出茧子了。 平时还能忍受,毕竟程风还会偷摸着玩手机,他一玩手机,注意力就分走了许多,夏浴白就得了清净的空,可这些天,因为网上的事,学校管得严,查得严,就在刚刚,学校来了个突击大检查,很多藏匿的手机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检查,都被抓走了。 程风还在输出,这次终于有了新的信息:“我朋友的一个小姨,前几年嫁到芽镇,刚好住在‘在奶茶店兼职后,莫名自杀’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附近,不过他家里捂得严实,到现在都没打探出什么消息。” 程风瞧着夏浴白依旧不动如山、心如止水的模样,也没有兴致往下说,调转到吴心身上,吴心起码是与他们同校:“吴心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要不我们改天去探望探望她吧,我之前问过思雨,她说没意见,四班的班长也有这个打算,想和我们一起,你怎么说?” 夏浴白思忖片刻,拒绝:“抱歉,这段时间没空,你们去吧。” 程风夺过夏浴白手中的书,“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你都说没空,上回约你,你也说没空,真忙,到底有啥事啊?” 夏浴白垂头思索片刻,而后看向窗外,有一只小鸟刚好停在教学楼正中央的大树上,树够高,正巧能轻松瞧见。 小鸟敏锐地捕捉到人类的视线,立马又飞走了。 “等人。” · 咯噔。鸟城的正中央,巨型石雕鸟周身的老式电视机里,小小只的白鸟怪,单脚站立,没头脑地歪头、频繁地观察四周。 是的,观众少了一个,画面也换了一个。 几分钟前,那句“这个是世界上没有自杀”,带着穿透力钻出屏幕,直达小僵尸的耳膜后,她两眼一黑,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不止这一点,她眼中的世界有些奇怪,她需要歪着脑袋才能勉强看全面前的环境,她觉得有些晕,一会儿放大一会儿放小,感觉眼睛里边放了个放大镜和缩小镜。 “啾啾?”小僵尸想喊监护使,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没成想一开口就吓了一激灵。 她火速抬起自己的手,是翅膀,低头,是圆嘟嘟的鸟肚子和两只鸟爪。 果然,她彻底变成了一只小鸟怪。 抬头,头顶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正幽幽地俯视着她,宛如没有光源的太阳,遮盖住整片天空。 小僵尸扭着头,注视着向日葵许久,鸟瞳映射着花蕊,屏幕之外,监护使抱着一大兜鱼与黑黢黢的家伙们和猫咪住民们共同与她对视着。 身后突兀地传来土壤松动的声音,小僵尸警觉转身,这可不是正常的动静。 果不其然,松开的土块中,猛然伸出一只手,此时若打雷,七魂也掉六魄。 黑暗遮掩了大半视线,但近在咫尺,小僵尸能够很清晰地看见手臂上不计其数的可怖伤痕。开裂的不规则的血肉开口里掺进了很多沙土颗粒,像在伤口里撒了盐,看着都疼。 然后就是一个人影破土而出,速度太快,小僵尸来不及扭头看全,中途有几块硬邦邦的土块险些砸晕了她。 揉着脑袋的小僵尸火速躲到一颗树后,那个人影自破土而出后便没了踪迹,耳边全是阴嗖的风声 。 我滴天!这是闹哪样啊? 真真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小僵尸欲哭无泪,她不怕死,但怕恐怖片,尤其是身临其境的。 乌漆麻黑的空间里,除了她,还有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应该算是人吧。 小僵尸觉得这里一定很适合夏浴白,他“见多识广”,一定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小僵尸咽了一口唾沫,给自己强行洗脑。 这是考核,这是考核,这一定是特殊的考核,只要过了这一关,正式入职负一层地狱的offer就唾手可得。 然而刚哄好自己的一瞬,她就想缴械投降了,那个人影闪现到了她身后,冰冷的额头抵在她圆润的后脑勺上,还听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眼球不受控地在眼眶里乱撞又竭力控制的声音。 好巧,对方的眼球也不是很乖巧。 小僵尸全身上下的羽毛本能的噌的竖起,鸡皮疙瘩从爪子处开始直往上冒,一圈又一圈,直达天灵盖,她不禁哆嗦了好一阵。 此刻,那东西为了观察她,好似将脸贴在她的脑门上,因为光线太暗,索性用眼球贴着瞅,大概是没瞅明白,等她动作。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啊,谁能在这种状况下心平气和地回头打招呼? 小僵尸撒腿就跑,甚至忘了自己身上有双翅膀,两只小爪子跟个风火轮似的,都有了无数个重影,场面直教人汗岑。 好不容易想起有双翅膀,使劲扑腾到树枝上,那人影却能爬树,手脚并用,熟练得很,从上往下看,就像只梦中恶鬼,你逃到哪对方就追到哪,逃到树上,对方就徒手抓住树皮,一颤一颤地往上怕,越来越近。 考核还要考量胆量吗? 小僵尸紧紧抱着树,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然挣扎之时,她瞥见树上的挂着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颗颗柿子。 破土而出的人影、血肉模糊的手臂以及柿子树,与鸟城的老式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内容一致。 是王乐! “啾啾!”果然还是没法正常出声。 王乐死的时候已经很疼了,爬树这件事还是不要了吧,小僵尸想索性飞向地面,她不想让王乐再受罪了,爬树也是个体力活,更何况还是用这副伤痕累累的身躯。 可欲展翅时,有些粗心的绊到了树枝的磕绊处,小僵尸像个雪球似的不由分说的滚落下去。 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许久,小僵尸睁开紧闭的小豆眼,她能感觉到中途有双手稳稳接住了她,可后果是王乐就没有了保护措施。 啾啾,你没事吧!小僵尸急忙察看王乐的状况。没动静,再喊,还是没动静。 王乐又死了一次。 罪过罪过,死人还会再死一遍吗?小僵尸刚想试着啄醒他,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这时,身下的人终于出了声,只是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声带严重受损,是了,被害时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难怪他之前不讲话,只追着她。 “我……好饿……” “……” 这绝对能和夏浴白成为好朋友。 10. 09轮回池(肆) 肚子饿,小僵尸抬头,这倒是有很多现成的。 她扑腾翅膀,咬断柿子枝丫,咕噜噜,几个圆润的柿子滚到了王乐跟前,但他没吃,而是用不知哪来的布包裹住它们,看样子是要带回某处。 人死后会忘记生前的记忆。 但小僵尸记得,王乐放学后常常去后山的柿子林中摘柿子,然后将它们带回家中和奶奶一起做成柿饼,最后卖到附近的镇上。 王乐想回家。 小僵尸用娇小的身躯,吃力地推动与自己一般大的柿子,柿子掉落的时候太分散,有一颗滚到了角落里,被在黑暗中摸索的王乐遗落了。不能浪费食物。 她搬运了好一会儿才来到王乐面前,他瞧见小鸟用圆鼓鼓的肚子和脑袋去戳去推自己一只手就能拿起的柿子,不禁迷茫起来,最后还是决定帮这只可怜的小鸟一把。 短暂的友好相处后,一鬼一魂陷入沉默,没一会儿,王乐开始有了奇怪的行为。 他抱着柿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是一直处于行走的状态中,嘴里不断呢喃,好饿、好饿…… 此情此景,就像一场突击考试,王乐就是这次的考题,而在原地束手无策的小鸟怪就是本场偶然抽中的考生。 不,是指定考生。毕竟几分钟前,她还是观众席中唯一的未成年观者,然后在难得的现场教学中走神被当场抓包。 不指定她,指定谁? 进来之前,虽然走了神,但该记得都记下了——将魂魄送入轮回池前,需要将他们洗干净。 俗称,完成他们的遗愿并将他们复原成本来的面目,遗愿完成师+入殓师的工作。 那么,先从遗愿开始。 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初次与魂魄面对面的小僵尸有些无措,没有这个自信去稳稳接住对方的心愿并实现它们。 虽然死了,但‘学生思维’根深蒂固,没有老师把饭喂到嘴里,她很是不习惯,像只无头苍蝇。 “好饿……好饿……”原来不止打哈欠会莫名其妙的传染,现在就连无头苍蝇的状态也会传染,王乐嘴里念念有词,而词只有‘好饿’二字,循环反复。 王乐被诱骗出去前,曾答应奶奶会早点回家吃晚饭,他不记得自己死了、怎么死的,但记得曾答应某人某些事。 他说的其实是:我要赶紧回家吃饭,奶奶在等我。 可四周一片漆黑,除了一人一鸟和零星的柿子树,以及头顶上的巨大向日葵,再无它物。 没有路,也没有村庄。 正毫无头绪之时,她瞥见自己的肚子上沾染了颜色,是柿子的颜色,她又抬起两双翅膀察看,也同样被染上了颜色。 好家伙,这的柿子掉色? 她又凑近闻了闻,不是柿子的香气,而是颜料的气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开始试着在地上胡乱抹了抹。 橘红的色彩瞬间在黑色的空间里渲染开来,留下痕迹。这片黑色与其说是空间,倒不如说是一张黑色的纸张,柿子树是颜料盘,只是颜色单一,而她的翅膀成为了画笔。 小僵尸转了转小豆眼,又埋头苦干起来。既然王乐要回家,就给他画一条回家的路,路的尽头就是一个温馨的小家,王乐不用徒步很久。 收翅,哦不,收笔,一条路、一个家就呈现在王乐眼前。 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粗劣的画技能否派上用场,但画的那一刻,她确信自己生前还是有些画画功底的。 果不其然,王乐不再像是只无头苍蝇,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见了光亮,他迫不及待、直直走向那个小家,然而推门而入,见屋内空荡荡就又变回原先木讷神游的状态。 小僵尸就继续画,画屋内的细节,尤其是餐桌,着重地画,最后在灶台附近画了个“奶奶”。 见到奶奶,王乐乖巧地将一大包柿子递过去,小僵尸见状下意识挥动翅膀,“奶奶”竟有了动作。 原本小僵尸还在担心画出的内容是死物,给不出回应会被王乐拆穿,没成想,画出之物是有灵性的,而且还能根据执笔人的想法进行动作。 “奶奶”乐呵呵地接过那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柿子,又摸了摸王乐的脑瓜,王乐心满意足地享受夸赞,开始帮“奶奶”洗菜择菜,而“奶奶”也在一旁跟着小僵尸的思路有模有样地做着晚饭。 小屋虽然家徒四壁,但有小桌,桌上有刚出锅的菜,桌边坐着奶孙俩,甚是温馨。 王乐沉浸其中,从头到脚的伤痕也无法遮盖住他内心的小雀跃,在餐桌上大快朵颐,他不挑食,对每样菜一视同仁,每个都常一遍,味道不错,两条小腿就晃荡着,很难想象这个男孩身上曾经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趁王乐和“奶奶”相处的间隙,小僵尸叼起一小块柿子果肉,飞出小屋,落到房顶之上,再次观察四周,依旧是除了柿子树和她所画之物,以及头顶上的巨大向日葵,空无一物。 王乐的梦想是长大后能在镇上开店,这里面就包含好好长大和在镇上开店两个内容。 一旦开始了画画,就停不下来。 小僵尸想画春意盎然的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有这个天赋,可遗憾的是,手里的颜料只有一种橘红色,颜色太单一,限制了她的发挥。 叮。手上的印记闪烁,有新的消息。小僵尸拍拍自己的小翅膀,信息显示印记功能有所更新,在原有的接受讯息的基础上另外增加了一栏,上边有个长方形格子的简笔画,戳一戳,更多的格子显现,而第一个格子是橘红色,柿子的颜色。 这是电子颜料盒,颜料格的数量无限,获取颜料的方式粗暴便捷,就是用羽毛直接触碰想取之色。 灵光一现,小僵尸扭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向日葵。 戳一下,再戳一下,最后虔诚地戳一下,还是无事发生,羽毛没有染上颜色的迹象。 空格上也跳出错误提示,显示该物品无法取色,还很人性化地用上了无措的表情包,这样看来能被取色的对象是有限制的,比如向日葵和刚刚的柿子树干。 毫无头绪的小僵尸重新飞进屋内,好好长大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王乐有平安地享受时间的流逝。 时间的流逝,小僵尸的小豆眼在整个屋子里转了几圈,视线最终停留在收拾碗筷的“奶奶”身上,不只有春夏秋冬能表示时光飞逝,亲人的老去同样也能代表时间消逝。 小僵尸靠近全身被橙色线条勾勒出的“奶奶”,小僵尸心一狠,就当是素描,只是不是普遍的黑铅颜色,王乐死亡时年龄大概是13岁左右,往后推十年,差不多是大学毕业工作起步的年纪。 画完更加年迈的“奶奶”,再老化小屋和家具,原先吃完饭后又变回木讷状态的王乐见状有了新动静,他主动拉起奶奶,仿佛对奶奶的很快接受了十年后的设定。 竟然真有用,小僵尸扑腾酸胀的翅膀,画画也是个体力活。 吱呀。王乐推门而出,却停在家门口,他左右踟蹰了一会儿,之后就被按掉了开关似的宕机在原处。 小僵尸又画了一条路,路的尽头通往繁华的城镇,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被修正得十分平整的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于之上,衬得整个城镇朝气又热烈。 这次小僵尸画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她更加确信自己是有绘画功底的,但路子有些野,没有明显被辅导过的痕迹,基本就是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勾线、阴影全凭感觉,所以出现了很多明显的错处。 为王乐准备的商铺落座于城镇的中心,地段最好,店铺的人流量自然也多,王乐的父母已经在店中忙得不可开交,奶奶从楼上下来,手中的餐盘上放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点心,招呼他们先休息会儿。 小僵尸特意将店铺所在的建筑设计成商住房,一楼是商铺,往上两层是住宅。王乐梦想长大后拥有店铺,并且能与家人永远在一起,商住房最佳。 柿饼依旧是店里的招牌,王乐已经掌握了做柿饼的精髓,每一位到店中试吃过柿 饼的顾客都对他做的柿饼赞不绝口,腼腆的王乐一听也是甜到了心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断说着谢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管是生活还是生意,都如二楼阳台的柿子盆栽那般硕果累累,灿烂如意。可小僵尸还是发现了些古怪,只要停下手中的活,王乐就会对着店外发呆,她每次顺着方向看去,都是结伴而行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少。 好几次,小僵尸飞到离他特别近的柜子边,啾啾个不停,也没能成功拉回他的视线,他看得太过认真。 小僵尸还想试图叫唤,猛然间两眼发黑,眼前的一切被卷进天旋地转的漩涡中,她还感觉到脚底也一空,同时失重的往下坠,下一秒,她落到了一双宽厚的手掌中,那双手带着黑色手套,是监护使接住了她。 紧接着巨大的石雕鸟像映入眼帘,上边的老式电视机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小僵尸刚刚经历的一切,周围仍旧围绕着层层观众,此刻都齐刷刷地投来目光。 “欢迎回来,轮回池考核的学习,第一阶段暂告一段落,你完成的很出色。”监护使毫不吝啬地夸赞。 与人对话,小僵尸习惯面对面,但她的脑袋还晕乎,而且还是小鸟的形态,要努力扭过头才能看到监护使的正面,更是晕上加晕了,没有闲心去享受夸赞,以及这只是一个新手学习的小阶段:“小蚂蚁,我好晕,感觉面前有好多小蚂蚁……” 监护使:“鬼怪实习生初级鬼化形态,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但你头晕并不是因为形态,而是过度使用了鬼怪之力。” 听到鬼怪之力,小僵尸就恢复了大半,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像是吃了伸腿瞪眼丸:“鬼怪之力?就是画画吗?可你不是说我目前的状态还无法承受鬼怪之力吗?怎么现在就能使用它了?” 问题很多,监护使都耐心的一一作答:“是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的鬼怪之力与画画有关,但以后会呈现怎样的最终形态还不得而知,一般来说,鬼怪之力不会过早显现,但也有一些体质特殊的鬼怪实习生很早就能激发力量,由于还无法完全掌控,容易导致使用过度,轻者头晕,重者昏死。” 是轻者和重者的中间值,小僵尸迅速得出结论。 一刻都不想耽搁,她要赶紧去休息,再不休息,就真的是重者的行列了。 瞧出小僵尸萎靡的状态,监护使伸出第三只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咯噔。一晃眼她回到了最初乘坐的电梯中,头顶依旧是不停咯吱咯吱叫唤的鹦鹉灯,只是不同的是,她身旁多了一兜鱼和一个小罐子,罐瓶上贴着菱形的红纸,上边写着大大的药字。 叮。电梯上升结束,门吱呀向一侧移去,是回家的感觉,小僵尸是第一次这样怀念这个住了一段时日的出租屋,原本一身的疲惫瞬间被冲散,她用鸟嘴扯住鱼兜的绳子往外拽,又继续去搬运那瓶药罐,原本消失的疲乏,一经这倒腾,再次涌上来,她直接瘫倒在地,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前,她隐约觉得忘记了什么,但最后还是败给了疲意,呼呼大睡起来。 · 幸福街47号。 距离破产男子跳楼自杀案已过去十天。 【你们还记得之前在我上班附近发生命案的事吗?】晚归的打工人边向一个方向投去异样的目光,边乓乓敲击手机屏幕的键盘,发送到群聊中。 立马有人回复。 【当然记得,咋的,又发生命案了?】 【不是,是有个学生,应该在读高中,胆子够大的,算上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天天站在死人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干嘛,怪渗人的……】 起头的人正好在这附近上班,幸福街是他上下班、出去吃喝玩乐的必经之路,那个人人避之而不及的晦气47号楼前,一个清瘦的少年偏偏在那驻足许久,十天里,只要一到周末就从白天等到黑夜,而其它时间,都是放学后站在这。 【艹,他晕倒了!】 【?】 【?】 【?】 …… 11. 10赔礼道歉 清晨五点,醉篇艺小区。 聊天群还在热议中,同时四层楼道外响起疲惫到极致的脚步声,天空刚露白的点,那人也刚从外边回来。 不是加班,而是因为见义勇为。 那人正凭借最后一点意志提前给同事打电话,让对方帮忙给自己请假。回来的路上,那人进行了灾难化的想象,生怕自己回到出租屋的一刻就会立马失去意识,然后因为无故旷工而被辞退。 最后一点微薄的意志已经无法支撑他打字,索性打电话,电话对头的同事显然是被手机无数次的震动声吵醒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语气中带了很多不耐烦,甚至还掺杂着怨恨。 小僵尸是提前几分钟醒的,4单元聊天群,从昨晚开始就炸了,虽然租客们几乎都设置了静音,但手机频繁的震动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偷摸的对某事感到震惊好奇的窃窃私语,还是细细碎碎穿过隔音不好的墙壁,从四面八方传进还在半梦半醒的小僵尸耳中。 梦里她还在被王乐追赶,即使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但她无法控制梦中的自己,只能不断跑,直到一声清脆刺耳的哐啷声,李阿婆每天如一日做包子的过程中,不锈钢盆不慎掉落,里边刚揉好的面团也挣脱不锈钢盆的保护,蹭上一身的灰,这团面团牺牲了,李阿婆只能重做。 多亏了这宛如鸡鸣的动静,小僵尸得以挣脱梦魇。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身体可以用发虚、四肢无力、脑子出走来形容,随着动作,骨骼四肢频繁的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与铁盆一唱一和,先抑后扬,甚是提神醒脑。 不过话说回来,鬼怪之力使用过度带来的后遗症真真是强。 小僵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钻脑的苦楚。 因为是提前醒来的,所以楼道上的通话内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什么深夜偶遇昏睡男高,带人就医却成监护人,通宵陪护凌晨才返,精神发懵幻听猫叫急需假期之类的,尤其是那人说出幸福街47号的时候,小僵尸宛如扑腾的鱼,噌的坐起。 深夜、昏睡男高、幸福街47号,小僵尸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想起她忘记的是什么了。 她火速推开门,这次不会出现她预测中‘门打开却没人影’的情况,她特意穿上了白色棉服,戴上了特制的口罩。 楼道上刚挂掉电话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诈尸门”吓了一跳,他顾不得手机,两手火速捂着突突直跳的心脏,半蹲在楼道扶手边缘与小僵尸面面相觑,看似还活着,实则已经走了有一小会儿了。 啪嗒,手机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地上,好几秒,男人终于缓过来,他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目呆滞地瞅着开门的人,全身被白色的棉服包裹,整张脸被口罩遮住,看上去是个奇怪的家伙。男人又瞧了瞧门牌号,是404号,幸福街47号发生跳楼案前,404号一直是群里热议的对象。 天哪,他竟然见到了活的404号租客?那个一直活在热议中却从未露过面的404号租客!而他是第一个见到的。 小僵尸看见他的面部表情是这样表述的。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管对面是怎样认为的,对于自己的鲁莽的行径,小僵尸还是认为很有必要进行诚恳的道歉。 对方没作答,只是一板一眼地看着她,眼神呆滞萎靡,但看到她的那一瞬,眼睛突然放光似的,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在想404号租客性别终于见分晓,是个女的。 小僵尸等对方彻底反应过来后,从口袋掏出新手机:“我想进4单元的聊天群,可以麻烦你拉我进去吗?” 没一会儿,404号的门再次关上,楼道上只留下仍旧处于懵圈状态的男人。 他有个习惯,习惯将想法实时共享在群聊中,仿佛打了鸡血,疲乏瞬间扫空,男人迅速打下‘我刚见到404号租客了,面对面的!!!是女的,声音还挺甜!’。 上一秒已发出,下一秒他就看到‘你邀请404号租客进入群聊’的提示。 “……” 原本吵得火热的4单元群聊也因为陌生人的加入,瞬间死寂。 ‘牛马IT邀请你进入4单元群聊’,小僵尸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一串内容提示,紧接着全部的历史聊天内容开始加载。 对于才打过招呼的牛马IT这个群成员对自己的评价,小僵尸不甚关心,直接略过,进入聊天群后,她只做了一件事——查看聊天记录。 她疯狂往上翻看记录,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乍一看,内容其实都很正常,租客们除了在议论她的奇怪之处和最近的三起自杀案之外,没什么古怪的地方,可细看,小僵尸只觉脊背发凉,她发现距离上次与夏浴白约定已经过去了十天,算上今天是第十一天。 可在她的印象里,她在负一层地狱撑死也只待了一天,难不成她这一觉睡了十天? 那位名叫牛马IT的男人就住在小僵尸的隔壁,幸福街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亲眼目睹夏浴白在他们约定的地点连续等了十天,而昨晚刚好是第十天,碰巧撞见他的嗜睡症犯了。 夏浴白的嗜睡症犯了,又是在很少人会留意到的地方,上次是在教学楼天台,为了引她出现,这次是为了等她,两次都是她造成的。 她连忙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火急火燎直奔窗口,刚想展开翅膀,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能被所有人看到的状态,于是又开始着急忙慌地脱棉服。 等等,不对不对,她现在能感知到温度,脱掉棉服出去跟裸奔没区别,会被冻死的,继而在原处来回踱步思考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彭的一声轻响,她毫无防备的从高处滚落至地面,duangduang几下才终于平稳落地,她重新大量自己,她又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鸟。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回来的,但她好像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变成小鸟——情绪激动的时候。 好了,这下不用纠结了,她直冲窗台,可问题又来了,她目前的体格根本推不开窗户。 然而下一秒,窗户神奇的被推开,小僵尸确定不是她推动的,而是另一股有力的力道帮她推开的,她循着动静看去,竟是一条鱼,没错,小僵原本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真的是一条鱼推开了窗户,而且那条鱼此时此刻正漂浮在半空中,推开窗户后,它还特意看了看小僵尸,像是想要获得某种奖赏。 小僵尸也很配合地伸出翅膀,小鱼就在空中遨游,游到她面前给她抚摸自己的脑袋。 而其它小鱼也陆续挣脱躺在地上的鱼兜,游荡向空中,不一会儿,整个出租屋被小鱼们填满了。 在负一层地狱的鸟城,猫咪住民们排队给她送鱼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些鱼不是普通的鱼,没有水也能存活下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后,小僵尸在小鱼们的目送中飞向高空。 目送完,开窗的鱼又很规矩地将窗重新关上。 · 透明的窗户上透出一个三人间的住院病房,夏浴白孤零地躺在病床上,他还昏睡着,只是隽秀的眉眼拧皱着,似乎也被困在梦魇中无法挣脱。 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 壹拾同仁私人诊所,落座于幸福街94号,一栋三层中式复古建筑与不高不低的老破小一同挤在紧密的小巷中。 虽然比不上三甲医院,但比医院要便利,尤其是对于小巷中的孤寡老人,他们的应变能力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发展的步伐,没有繁琐的挂号操作已然是对老人们最好的福利。 里边的医疗设备也不糊弄人,各个都更新到了最新的一代,看得出这家私人诊所的用心。

砰砰!砰砰! 这时,窗外突兀地传来声响,有东西在撞窗,但好在这动静将夏浴白拉回了现实,他迷迷糊糊地朝着声源看去,一只白色的小鸟在啄紧闭的窗户,它想要进来,可它的力量微薄,啄了半天也是徒劳无功。 小鸟捕捉到夏浴白的视线,可病床上的夏浴白迟迟没用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在努力区分是梦境还是现实。 于是她疯狂扑腾翅膀,啄得更厉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也有些激动,险些坠下去。 好一会儿,半梦半醒的夏浴白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想赶紧起身过去帮一把,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夏浴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愕然,很快认清了现状。过去的十七年里,一旦犯病就会深陷梦魇,而症状不只有这个,醒来后还会伴随幻觉、无法动弹等症状。 在多次尝试起身却无果后,他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用那双漂亮的、还带着水汽朦胧的琥珀眼关注想要破窗而入的小鸟的安危。 好巧不巧,查房的护士从楼道路过,撞见了这滑稽的场面。 她先扯了扯脸上的口罩,立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见小鸟还在坚持,没有驱逐,而是果断过去推开窗户示意小鸟进来。 等小鸟讶异的进来后,她又随手关了窗,若无其事地带着一叠纸质文件离开了。 小鸟眨巴着小豆眼,继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夏浴白身上。 这一瞧,让小僵尸有些揪心,病床上的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健康、朝气的夏浴白有着天壤之别。 脑袋和上半身被密密麻麻的电线侵占,脑袋上还带着白色的网纱帽,手指也带着复杂的指夹,床边立着一台显示很多她看不懂的数值的仪器,时不时发出沉闷的滴滴声。 天虽露白了,但仍旧很暗,病房内还需要灯光的支撑,柔和的暖调光束洒在夏浴白身上。 夏浴白也闷闷的,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圆圆的脑袋和肚子,像个长出翅膀的迷你雪人。 不知是否错觉,小僵尸觉得夏浴白认出是她了,所以此刻心虚得很。 啾啾!对不起! 小僵尸落在夏浴白的床边,率先道歉,并祈祷他能听得懂。 这件事的确是她有错在先。 予以夏浴白承诺的那一天,她为了自己未来的工作爽约了,并且没有提前告知。虽然当时更多是因为还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有错,但错得如此严重也是她没想到的,谁能想到离开人间一天再回来睡一觉,就已经过去了十天。 小僵尸垂着脑袋,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埋怨,甚至动手的准备。 可耳边除了稳定的仪器滴滴声,不再有其他动静,小僵尸迟疑地抬起头,几乎同时,一颗沉重的水珠砸到了她的脑瓜上,顺着羽毛滑落下来,一半浸湿了她的毛发,一半印在了床单上,留下不规则的圆圈湿印。 小僵尸离夏浴白很近,因为还没有适应小鸟形态的视野,她几乎是停落在枕边。 越来越多的湿印显现在白色的枕套上,小僵尸顺着湿印的来源处,看见夏浴白哭了。 “……”有点太犯规了,她心里嘀咕,同时好像察觉到自己不为人知的癖好,她喜欢看夏浴白哭,尤其是这种梨花带雨的哭,显得他病弱又惹人怜。 果然,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啾! 小僵尸猛然用双翅捂住自己的尖嘴,生怕自己又会发表什么奇怪又或是变态的言论。 然而这次发表奇怪言论的是夏浴白。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这应该是她的台词。 紧接着,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某个数值不断攀升,随后发出紊乱的滴滴声。 12. 11重新约定 仪器的鸣叫前后加起来总共没超过十秒,楼道上立马回荡起急哄哄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一前一后赶来查看。 然而口罩之下原本严肃的神色在冲进病房后的瞬间,迅速瓦解。他们瞧见一直雪白的小鸟为了安抚床上哭泣的病人,不断用一双小翅膀去擦拭泪水,由于个子太小,倒像是在接泪水,泪水没接成还被打湿了全身,没一会儿就成了落汤鸡,场面一度滑稽。 虚惊一场。 医生和护士纷纷松了口气。 医护人员是虚惊一场,小僵尸可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先是看到夏浴白被复杂的电线缠身,宛如睁着眼睛的植物人,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幽怨地看着自己,还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见他哗啦啦流眼泪,还抢她台词反过来给她道歉。 小僵尸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爽约,间接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所以在看到夏浴白哭后,她第一时间就去安抚,尽可能稳固他的病情,可没成想,越安抚他反而哭得越凶,旁边的仪器叫得也越加可怖。 幸亏她出门前已经是只鸟了,要是人的形态,以目前的心率,她就要在夏浴白面前来个大变活鸟的戏码,n次。 贴心的护士变魔法似的就地掏出一条干燥的毛巾,小心翼翼的将小鸟裹住,帮她擦拭掉身上的泪水后,把她放在另一张病床上。 这是三人间三个床位,夏浴白躺在中间的病床上,小鸟被安置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咔嚓一声,贴心的护士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了个胶卷相机,凑到小鸟的脸上,等待相机聚焦,迅速按下快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小僵尸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张热乎的胶片从相机滋啦出来。 护士拿着那张胶片成品在空中甩了甩,继而放进病床上方的复古相框里。每张病床上方,同样的位置,都有对应的相框,夏浴白那放着的是他昏睡的照片,被拍的时候应该是刚被小僵尸的邻居,405号租客,送来诊所,身上还没有电线的束缚。 而现在,小鸟成为了夏浴白的病友。 壹拾同仁医院果然一视同仁。 那她是不是也要付钱? 果不其然,下一秒,护士开始当面人工撰写病历,最后一张病历单水灵灵的也一同夹进相框里。 小僵尸定睛一看,内容有些哭笑不得。 患者姓名:雪白的小鸟。 住院原因:险些被泪水溺死。 病症:不详,住院观察中。 账单:暂无。 然后边上配上一张她“落汤鸡”形象的照片。 “……” 小僵尸疯狂抖擞脑瓜和身体,试图借力甩干羽毛,缓解身上的湿黏感,紧接着她只觉鼻头发痒,又不受控地打了几个喷嚏。 刚刚在安抚夏浴白的过程中她被泪水呛了好几口,差点溺死在泪水中。 尽职尽责的护士见状,火速更新病历上的病症内容:出现打喷嚏症状。 “……” 短短的时间里,小僵尸就发现了小鸟形态的弊端,不仅能被活人看到,力气还小以及所有事物威力的巨大化。 毫无杀伤力的泪水就能差点杀死她。 不过好在夏浴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莫名有些激动。 为了以防万一,医生还是给他做了全身检查,确诊是因为刚醒还没有彻底将梦境和现实区分开来,导致情绪不稳。 看来是一场不那么愉快的梦呢。 小僵尸啄了啄自己身上的羽毛,又瞧了瞧夏浴白,暗地推测。她记得上次在夏城七中的医务室里,程风似乎也提及过夏浴白经常做噩梦的情况。 医生之后说了什么,夏浴白大概是都没听进去,因为小僵尸看见他依旧保持原先的动作。 不闻不语,执拗地侧着头看向另一张病床上的她,好像生怕她飞走一样,眼睛都不带眨的。 夏浴白的眼尾哭红了,更添几分委屈和令人忍不住想要怜爱的冲动。 小僵尸猛甩脑袋,试图把一些奇怪变态的想法甩干净,现在不是她需要警惕夏浴白,反倒是夏浴白需要警惕她。 作为赔礼道歉的诚意,她要把一半的脑容量让出,记下所有有关夏浴白的情况,以及那些看不懂的电线。 PSG,多导睡眠监测,通过在头部、面部、胸部和四肢粘贴电极,全面记录病患睡眠中的各项生理指标。 旁边的仪器屏幕显示的大概就是那些复杂繁琐的数据。例如脑电波、眼动和肌电、呼吸和血氧、心电图等等。 这些都是能够帮助医生准确判断患者的嗜睡原因,这是小僵尸悄咪咪点开印记查询出来的资料,PSG为主,体动记录仪和MSLT为辅,MSLT这项测试通常在完成一夜PSG后进行。 主治医生露出的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智商情商双商在线的年轻有为的酷学霸,检查病人的清醒程度的方式也别具一格:“知道吗?之前我们诊所也接诊过患嗜睡症的病人,他是住在这小巷里的一户独居老人,街坊邻里都称呼他卜大爷。” “卜大爷因为年纪大了,有了代谢性的疾病导致嗜睡,子女又忙于生计,常年奔波在外,担心卜大爷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突然嗜睡饿死家中,想着赶紧治好他的病,可卜大爷大小就怕去医院,年纪上去了更像小孩了,他的女儿心一狠,放弃年终奖,请了半天的假连夜赶高铁回来,强行绑了卜大爷带他来这,你猜怎么招?” 故事有起有伏,严肃中带点小俏皮,结尾带钩,小鸟甚是爱听,聚精会神地盯着突然化身为说书人的医生。 而夏浴白却不同,脸上空白,满心满眼都是期待下文的小鸟,完全没在听。 医生瞥了一眼小鸟,继续观察他的状态,“起初有卜大爷的女儿坐镇,卜大爷还算配合,可等我们把睡眠监测的设备都安上后,在所有医护人员的不经意的时候,他像个逃犯一样,带着昂贵的医疗设备跑走了,只留下气急败坏又没脸见人的女儿,当天,卜大爷就收到了女儿断绝关系的“决判书”,自那以后,卜大爷就再也不怕来医院了,这不,现在还在楼下的某个病房里呼呼大睡呢。” “哦,还有个小彩蛋,后来他来诊所就像回家一样自在,他的主治医生是二楼坐诊的老中医,老中医平日话不多,可以一旦说起话来就文绉绉的,没有多少人听得懂,所以没什么人去主动搭话,可卜大爷却发现了宝似的,天天借着看病的缘由去和他聊,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最后他俩就成为了好朋友。” 完美的结局,故事一结束,小僵尸马上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替代掌声,疯狂扑腾翅膀。 “谢谢你的喜欢。”医生回头礼貌地道了谢,继而继续试探夏浴白的反应,“其实还有很多有趣的病患,还有个因为身上被绑着太多导线而有压力,加上认床睡不好觉,导致仪器记录的生理指标也不够客观精准,像你这样乖巧配合的嗜睡病患真是难得一见,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测试吧?” 最后一个问题终于拉回了夏浴白的注意力:“是的。” 医生继续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浴白阖上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从小就这样。” 仪器平稳的发出滴滴声。 “好,我们稍后还会安排新的小测试,需要你进行四到五次的小睡,测量你平均需要多久才能入睡。”医生边分析仪器上的数据,边通知夏浴白,“平均入睡时间越短,说明日间嗜睡程度越严重,反之越轻。” 一提到睡觉,医生就敏锐地发现屏幕上的心电图有了小幅度的异样,他火速向一旁的小鸟眨眨眼。 小僵尸立马接收到信号,为了让夏浴白安心配合,她还特意学着人的姿势,双爪一摊,一屁股坐在床边,与病床上的人对视,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不会走,会在这里陪着他。 生病的人心理会比平时要脆弱很多,小僵尸理解。 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小鸟自信安抚,小鸟不讲人话。 时间飞逝,太阳在一天漫长的测试中悄然落下。 可能有小僵尸的陪伴,夏浴白睡得比以往安稳,白天几乎都在睡,只是偶尔醒来确认她还在不在,就又安心地阖上眼,所以仪器记录的数据也比较完整。 虽然看不懂数据,但能从夏浴白的主治医生的某些怪异的举动中看出来,例如对着屏幕上的数据痴迷又变态地笑。 啊,这下夏浴白该防备的不只有她,还有这位古怪的医生。 睡意会传染,小僵尸也没少睡,中途她迷迷糊糊感受到有双手在抚摸她的脑袋,爱不释手的,手里带着一股香气,说不出是什么,然后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换了个位置,此刻她窝在夏浴白的颈窝处,颈窝处很暖,她身上的羽毛完全被烘干了,全身上下都被暖意细细密密的亲吻着。 刚巧夏浴白也醒来了,他感受到颈窝处的蠕动,许久未开嗓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我在我们上上周五约定的地点等了十天,你都没有来,我很难过,你为什么没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兴师问罪,但是小鸟应得的。 小僵尸收了收小翅膀,啾啾叫个不停,显然这不是人能听懂的。 “就算有事,也可以提前通知我,”小僵尸刚想反驳自己有想过,但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接着就听到夏浴白继续道,“就算没有联系方式,也可以来我的住处留个纸条什么的,回家我就能看到,小白不是知道我的住址吗?” 最后又病恹恹的抛出一句,“我都不知道你的住址,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更不知道去哪能找到你。” 好家伙,不仅认出了她,还会读鸟语?要不然是读心术? 不过留个纸条也是个好办法,她怎么没想到呢,但方法再好,当时的她也会把负一层地狱的offer排在首位,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做出同样的选择。 爽约的确是故意的。 小僵尸低头,用鸟嘴啄自己的羽毛,这是无意间发现的,不是自己本身圆鼓鼓的,而是蓬蓬的羽毛显得她圆鼓鼓的,所以羽毛里边能塞下很多东西,下一秒,一根迷你树枝被叼出来。 这是她飞来的路上看到的,有个穿着小黄鸡雨衣的小孩天还未彻底亮就蹲在树下,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什么没注意看,只瞧见画的太用力,枯树枝断了,小孩就没有了兴趣,扔下树枝跑了。 小僵尸趁小孩跑远,叼起那根最小截的枯枝藏于羽毛里边,新的道歉方式正在形成——她要负荆请罪。 夏浴白看着小僵尸叼着一根小枯枝,飞到自己的身上,像是特意为了能让他看全,选了个他躺着也能轻松看到的最佳视野。 负荆请罪似乎令他很满意,小僵尸发现夏浴白并没有因为她的故意爽约而咄咄逼人或者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其实夏浴白没真生气。 在她面前,夏浴白的脾气是真的好。她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在夏城七中的医务室里,他对程风的态度,果断确定。 夏浴白微微歪头,白色的枕头凹凸出完美的对白和阴影:“我们重新约定吧。” 小僵尸没有意见,瞧见夏浴白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指夹束缚的手,他在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就能动了,而后曲起小拇指,小僵尸也很配合地伸出小翅膀轻轻覆在夏浴白的小拇指上。 两人想法一致,拉钩盖印,重新约定。 这时,楼道外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男一女,声音都还很青涩,其中那道男音,小僵尸算是很熟了,是程风。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两名穿着夏城七中校服的高中生前一秒火急火燎赶到这家私人诊所,后一秒就被守在诊所门前的安保拦截。 安保人高马大,却带着向日葵墨镜,威严中带点幼稚,程风和乔思雨心中的火顿时被浇灭。 安保俯视而下,指了指旁边的木牌,两人的视线同步转移到上边的粉笔字:进入诊所,一视同仁,保持礼貌,保持安静,保持冷静,不可取笑病人,否则安保伺候。 “上半文我能理解,这后半文什么不可取笑病人,谁会那么缺德取笑病人啊,不怕折寿啊。”程风不明所以。 乔思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女学霸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存在即合理,既然立了这样的规矩,想必的确有些缺德的人。” 两人并排进入夏浴白所在的病房,然而还没开始慰 问,两人的脸上就不约而同的染上了几分错愕。小僵尸看见了早上医生和护士的同款表情包,只是程风是120%的呈现度,而乔思雨是1%的呈现度,可以忽略不计,但看到夏浴白与小鸟进行某种仪式的时候,毫无表情的面庞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 程风赶紧捂住自己的脸,生怕自己笑出来。 乔思雨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这不,这就有个缺德的人。 “不愧是壹拾同仁医院,果然一视同仁哈。”程风怼着墙面认真研究了半天,左右扫视两个床位上方的相框,最终视线停留在那张“落汤鸡”的照片和病历单上,“最后一张空病床不会是留给植物的吧?那就可真是——” 话音刚落,楼道上又想起了急哄哄的脚步声,还是那两位医生和护士,一前一后地进来,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夏浴白,而是因为“新患者”,一颗盆栽。 贴心的护士还是按照原先的一套流程,人工拍照,人工撰写病历单,其中住院原因:险些被邻居小孩铲死。 因为诊所秉承保持‘进入诊所,一视同仁,保持礼貌,保持安静,保持冷静,不可取笑病人,否则安保伺候’的原则,医生和护士全程对待“新患者”的态度对人无异,全程不笑场,满满的严谨认真。 最后她们迅速退出病房,留给三位患者安静的环境。 “真是——真是一视同仁啊。”程风的笑容僵住,轻咳一声,“我有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做到不笑场的? 当然没人回答,也没人能回答他。 对于这个问题,小僵尸也不感兴趣,她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自打程风和乔思雨进来,小僵尸就发现了,他们三人刚好是不同的肤色,夏浴白是冷白皮,程风是白偏黄皮,而乔思雨暖调白皮,这是完美的三种肤色,也是取色的绝佳时机。 她总不能找个陌生人说,能否碰碰你的肌肤,肯定会当场被当成变态被抓。 将灵魂送入轮回池前,要将灵魂洗干净,对于遗愿的完成,她积攒了一些经验,问题是她的电子颜料格空空如也,她需要赶紧完成取色的任务。 现在不取,更待何时! 她刚好窝在夏浴白的颈窝处,只要伸伸翅膀就能碰到夏浴白的脸,三人还在寒暄,小僵尸本想打算不经意地碰碰,可没成想,夏浴白非常的敏锐,敏锐到她想法形成不到一秒,翅膀都还没伸出去,就被对方察觉到异样。 琥珀色的眼瞳被照在灯光下的阴影里瞧不出情绪,小僵尸火速中断想法,躲开视线,乖巧窝回夏浴白的颈窝处。 “它是不是饿了?”程风同样也很敏锐,只是他的敏锐更多的建立在夏浴白的反应上。 刚刚乔思雨从书包里掏出家里母上大人亲自做的盒饭,说是母上大人对夏浴白的慰问,而程风也不甘示弱,也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水果,就差准备水果篮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埋汰。 然而夏浴白突然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力,程风顺着视线看见那只突然重新团成球的小鸟,顺理成章地推测,大概是小鸟也饿了。 “小鸟喜欢吃虫子吧?待会儿我去附近问问,实在没有,我就去土里挖些新鲜的……” 小僵尸听到这,火速扑腾起翅膀,全身都在拒绝。 小鸟喜不喜欢吃虫子她不清楚,可她清楚自己超怕虫子!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果然是饿了。”程风自恋地插着腰,殊不知小豆眼不断冒火的小鸟有了想要啄他脑瓜的冲动。 “人家说的是不要,讨厌。”乔思雨不惯着他,立即泼了一盆冷水,“没看到她一脸想要啄死你的表情吗?” 你一定是学霸!不愧是学霸啊! 小僵尸满眼放光。 “莫不是,你也懂鸟语?”程风依旧在笨蛋发言。 乔思雨懒得鸟他。 乔思雨又从书包里拿出仅剩半盒的蓝莓,拿出一颗投喂给小鸟。 小僵尸犹豫片刻,落在她的掌心,但她不是为了吃那颗蓝莓,而是向乔思雨伸出翅膀。 不负她望,乔思雨似乎真的明白她的意思,低头凑近,下一刻,乔思雨就感受到柔软温暖的触感。 小僵尸成功取得新色。 翅膀隐蔽的角落里,印记闪烁了一下。 “这是打招呼?”程风追问。 刚好给了小僵尸一个台阶下,她火速点头。 “你好。”乔思雨真诚地问候。 啾啾,小鸟回应。 “我也要我也要。”程风也把自己的脸凑到小鸟面前,“你好。” 小僵尸也碰了碰他的脸颊,取色成功。 “原来小鸟打招呼的方式是这样的吗?那平时被鸟突脸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躲?”程风竟真的在思索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问题。 乔思雨瞅了他一眼,无奈叹气,而后别过头不再看他,她怕自己会被传染,传染成一个智障。 夏浴白全程作为旁观者没有一点参与感,所以他也开始索要:“小白,你还没有和我打招呼。” 小僵尸不语,小僵尸想取色,小僵尸照做。 程风见状又来了兴致:“它的名字叫小白吗?你都给它取名字了,怎么还没有正式打招呼,她是不是更喜欢思玉和我?” 说着,想让小鸟到他手里。 夏浴白护住小鸟,不让他接近。程风又打趣道:“怎么跟那小鱼挂件似的,也不让人碰,哪天掉了不还得靠我给你捡起来?快让我与它亲近亲近。” 小僵尸倒觉得没什么,不管是夏浴白、乔思雨还是程风,他们都没恶意,待人也和善,所以并不排斥。 然而,夏浴白就是不许她动,双手死死圈住她,接着她就听到夏浴白掷出模棱两可的话:“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我会接住的。” 程风和乔思雨也听得一头雾水,但他们两个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探望夏浴白,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两人相视,乔思雨示意程风开口,程风低低呢喃,怎么又是我? 最后还是在乔思雨强势的目光威逼下,道出这个事。 “你还记得四班的吴心吗?” “她被告了,说是损害他人名誉权。” 13. 12暗流涌动 理所应当,那仅剩的床位非盆栽莫属。 贴心的护士还是按照原先的一套流程,人工拍照,人工撰写病历单,其中住院原因:险些被邻居小孩铲死。 因为诊所秉承保持‘进入诊所,一视同仁,保持礼貌,保持安静,保持冷静,不可取笑病人,否则安保伺候’的原则,医生和护士全程对待“新患者”的态度对人无异,全程不曾笑场,满满的严谨认真。最后她们迅速退出病房,留给三位患者安静的环境。 “真是——真是一视同仁啊。”程风的笑容僵住,轻咳一声,“我有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做到不笑场的? 当然没人回答,也没人能回答他。 对于这个问题,小僵尸也不感兴趣,她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自打程风和乔思雨进来,小僵尸就发现了,他们三人刚好是不同的肤色,夏浴白是冷白皮,程风是白偏黄皮,而乔思雨暖调白皮,这是完美的三种肤色,也是取色的绝佳时机。 她总不能找个陌生人说,能否碰碰你的肌肤,肯定会当场被当成变态抓走。 将灵魂送入轮回池前,要将灵魂洗干净,对于遗愿的完成,她积攒了一些经验,问题是她的电子颜料格告急,她需要赶紧取色,色种越多越好。 现在不取,更待何时! 她刚好窝在夏浴白的颈窝处,只要伸伸翅膀就能碰到夏浴白的脸,三人还在寒暄,小僵尸本想打算不经意地碰碰,可没成想,夏浴白非常的敏锐,敏锐到她想法形成不到一秒,翅膀都还没伸出去,就被对方察觉到异样。 琥珀色的眼瞳被照在灯光下的阴影里瞧不出情绪,小僵尸火速中断想法,躲开视线,乖巧窝回夏浴白的颈窝处。 夏浴白真像一只猫,不仅徒手抓鱼厉害、徒手抓“鸟”也很厉害。 同样是在病床上,面对不太喜欢的人,会圈进被窝里谁也不见;见到喜欢的,就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挠人模样,巴不得对方的注意力都在他那。 但这些都不及夏浴白有时不经意显露的怪异,比如上次莫名来一句'我还以为你对死亡没什么情绪呢',而这次他的视线顺着灯光的晦暗睥睨而下,像个敏锐捕捉到危险气息的……野兽首领? 时而亲近又时而疏离,不可言明的感觉。 小僵尸刚放下的警惕心再度冉起。 “它是不是饿了?”程风同样也很敏锐,只是他的敏锐更多的建立在夏浴白的反应上。 刚刚乔思雨从书包里掏出家里母上大人亲自做的盒饭,说是母上大人对夏浴白的慰问,而程风也不甘示弱,也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水果,就差准备水果篮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埋汰。 然而夏浴白突然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力,程风顺着视线看见那只突然重新团成球的小鸟,顺理成章地推测,大概是小鸟也饿了。 “小鸟喜欢吃虫子吧?待会儿我去附近问问,实在没有,我就去土里挖些新鲜的……” 听到这,之前的忧虑抛诸脑后,火速扑腾起翅膀,全身都在拒绝。 小鸟喜不喜欢吃虫子她不清楚,可她清楚自己超怕虫子!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果然是饿了。”程风自恋地插着腰,殊不知小豆眼不断冒火的小鸟有了想要啄他脑瓜的冲动。 “人家说的是不要,讨厌。”乔思雨不惯着他,立即泼了一盆冷水,“没看到她一脸想要啄死你的表情吗?” 你一定是学霸!不愧是学霸啊! 小僵尸满眼放光。 “莫不是,你也懂鸟语?”程风依旧在笨蛋发言。 乔思雨懒得鸟他。 乔思雨又从书包里拿出仅剩半盒的蓝莓,拿出一颗投喂给小鸟。 小僵尸犹豫片刻,落在她的掌心,但她不是为了吃那颗蓝莓,而是向乔思雨伸出翅膀。 不负她望,乔思雨似乎真的明白她的意思,低头凑近,下一刻,乔思雨就感受到柔软温暖的触感。 小僵尸成功取得新色。 翅膀隐蔽的角落里,印记闪烁了一下。 “这是打招呼?”程风追问。 刚好给了小僵尸一个台阶下,她火速点头。 “你好。”乔思雨真诚地问候。 啾啾,小鸟回应。 “我也要我也要。”程风也把自己的脸凑到小鸟面前,“你好。” 小僵尸也碰了碰他的脸颊,取色成功。 “原来小鸟打招呼的方式是这样的吗?那平时被鸟突脸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躲?”程风竟真的在思索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问题。 乔思雨瞅了他一眼,无奈叹气,而后别过头不再看他,她怕自己会被传染,传染成一个智障。 夏浴白全程作为旁观者没有一点参与感,所以他也开始索要:“小白,你还没有和我打招呼。” 小白不语,小白想取色,小白照做。 程风见状又来了兴致:“它的名字叫小白吗?你都给它取名字了,怎么还没有正式打招呼,她是不是更喜欢思玉和我?” 说着,想让小鸟到他手里。 夏浴白护住小鸟,不让他接近。程风又打趣道:“怎么跟那小鱼挂件似的,也不让人碰,哪天掉了不还得靠我给你捡起来?快让我与它亲近亲近。” 小僵尸倒觉得没什么,不管是乔思雨还是程风,他们看上去都更简单些,如果说夏浴白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那么他们两人就是简单直白的大白话,所以她并不排斥,反而会觉得更自在些。 然而,夏浴白就是不许她动,双手死死圈住她,接着她就听到夏浴白掷出模棱两可的话:“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我会接住的。” 嗯? 小僵尸不明所以,但没多想。 程风和乔思雨也听得一头雾水,但他们两个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探望夏浴白,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也点到为止。 两人相视,乔思雨示意程风开口,程风低低呢喃怎么又是我?最后还是在乔思雨强势的目光威逼下,道出这个事:“你还记得四班的吴心吗?她被三个欠债人起诉了,说是损害他人隐私、名誉权。” “几天前,她在网上发了一篇'吴某并非自杀,而是他杀'的帖子,凑巧撞上了近几日很火热的话题,类似'这个世界上没有自杀',热度飞速高涨,很快那三个欠债人被人肉了出来,身份证信息、四寸大头照、家庭住址以及他们的孩子,也就是之前在背后议论你的,四班的那三个……” “不止如此,”乔思雨补充说,“他们家的亲戚也受牵连被开盒,还有内部人员为了升职利用此事向公司内部举报,导致失业……总之,“群魔乱舞”。” · “真是群魔乱舞,趁还有时间筹备,赶紧换个迎新节目。”负一层地狱的办公室,葵老大翘着二郎腿,敲了敲手里的向日葵遥控器,不满意地点评这次要去地狱频道进行竞选的春节节目,“这次我们的目标是进步一名,很难吗?” 办公室的一面墙被朵朵向日葵占据、铺满,每朵中心的花蕊都是圆形电子屏幕,有朵屏幕内带着鸟面具的黑黢黢生物们面面相觑,手中花里胡哨的乐器慢慢垂下,几秒,像是讨论出了结论,纷纷点头。 第一名真的很难。 葵老大转了转酸溜的脖颈,伸了个懒腰后重新将下巴搭在白皙的手背上,换了个视角,她要看点别的缓解视觉疲劳:“月德,吾急需提神醒脑丸。” “是,已经在准备了。”办公室是中式小洋房 的装修风格,叫月德的小兔子精正从橱窗柜中取出餐盘,里边摆放的各式各样的餐盘是按照收藏年份的顺序依次摆放的,各个都价值不菲,所以取放时,月德都十分小心,生怕磕碰。 撕掉封条,祂从牛皮材质的外卖袋中取出甜点,嗯,现代版提神醒脑丸。 这是夏城的一家漫咖店点的,自打开业,葵老大就十分钟爱此店,此店不仅售卖甜点糕点,还能租漫画书,不,应该说只能租,不能买,每次租书只需五毛钱,租书时长不限,但只有一个要求,完好无损地送回漫咖店。月德至今不明白这家店能坚持开下去的原因,这明明就是亏本的买卖。 刀叉备齐,月德继而泡起了红茶,葵老大讨厌过于甜腻的东西,必须配上微微苦涩的茶点,中途祂手腕上的兔子印记闪烁了一下:“葵老大,鸟城即将建设完毕,但西边的最后一处站点在完工前夕似乎出现了异样,需要您下达指令。” 葵老大再次按下按钮,其中一个屏幕出现鸟城西边的某处站点,巨大的黑洞嵌入地下,深不见底,带着工人帽的黑黢黢的幽魂一个接一个无措地匍匐前进查看底下的深洞,祂们束手无措,只能求助这个地狱的最高管理者。 最高管理者已收到,但最高管理者放任不管。 月德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去关注别的频道的葵老大,随即发去管理者现下的决策——暂时不管。 月德一向不会质疑葵老的决策,只是这次负一层地狱第一次开启了建设工程,祂还是有些疑虑,“老大,地狱的裂痕意味着接通了冥界去往人界的通道,如果放任不管,某些魂魄会趁机逃出地狱,重返人间,严重者会干扰事件秩序,甚至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正合吾意,可爱的小鸟怪需要些突发状况的历练,否则如何在鸟城独当一面?”葵老大塞了一大口奶油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品尝着,接着用手中的银叉指着其中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地点是人间的壹拾同仁私人诊所,“让监护使不要干涉过多,非必要时刻,莫要插手。” 月德顺着银叉的方向,刚想说什么,然而却精准看到葵老大的意有所指,有些意外,思忖片刻后,褪去错愕的面容,去忙活别的事了。 放下刀叉,葵老大吸溜了一口热茶,解了腻后长舒一口气,果断转向另一个屏幕。 客厅时而被手机的震动声充斥,时而被电话机座的铃声响彻。 家里灯亮着,显然是有人在的,只是那人的心思不在回电话上,而是房门紧闭的次卧里的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逐渐变得焦躁狂怒,随着每次愈砸愈重的拳头,门也不受控地哐哐震怒起来,紧接着是门把手疯狂被转动的刺耳动静,一下接一下,循环往复。 电话铃声、带着怨气的砸门声、以及外边人的“恶语”,席卷着这个家的每个角落,吴心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没能逃过对方的“好言相劝”。 “吴心啊,你不能这样,我们要去道歉,你爸爸已经走了,我们更要和他们处好关系,学校也说了,如果档案留下了污点,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这辈子就完了,听到没有?开门,开门,我们要去道歉啊!道歉啊!道歉……” 吴心缓缓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逐渐被乌云覆盖,直到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噬殆尽。 咕噜噜,鹞巷的湖面某处开始冒泡,伴随着诡异的黑烟;幸福街47号,白色的雪地上倏地出现一双脚印,蹒跚而行;芽镇的某家奶茶店,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店面牌匾滋啦出现裂痕;以及某处监狱内,一颗柿子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滚动前行,最终停在某个监舍门前,下一秒,消失。 14. 13互送挂件 天蒙蒙亮,夏城的小吃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窸窸窣窣亮着半小盏灯,半掩着店门,做开店准备。 ‘赶筷见面’面店老板小心翼翼地推着早起辛苦熬制的高汤从厨房出来,却被店外的某处吸引。 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的人不知在做什么,四肢不协调,举手投足见伴随奇怪的顿挫,一会儿摸天一会碰地,成功摸了几次后,还低头盯着手喜滋滋地乐呵,他本想赶紧盛出一碗热腾的汤面送过去,结果一晃眼,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叮,手腕上的小鸟印记闪烁,显示取色成功。 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可怜人的小僵尸是六点半出门的,瞧见喜欢的颜色或是会常用到的颜色,她都会去碰碰,不过也不敢碰太多,以防突然昏睡又搅黄了这次约会。 2月14日,星期六,07:00,小僵尸掏出手机瞅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小时,时间还很充裕。 上周六的约定顺移到这周六,小僵尸是过错方,理应先抵达约定地点,以示诚意,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她环顾四周,锁定一家小确幸文具馆,她决定选些小礼物送给夏浴白。 文具馆不大,排排立架相靠并排,弯转而立,崭新的文具用品套着透明的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搁架中,五颜六色的彩铅和考试专用笔插在笔筒中,呈现麦旋风的轨道。 有一面墙专门挂着售卖的小挂件,样式应有尽有,小僵尸一眼相中了只琥珀眼的小黑猫,原本是想给夏浴白选只鱼的,因为他似乎很喜欢鱼,但他已经有小鱼挂件了,所以左右思量选了只小黑猫。 猫爱吃鱼,刚好凑成一对。 负一层地狱的新葵币可以直接在手机银行上进行兑换,小僵尸观念比较节俭,先只兑换了100元人民币,也就是1新葵币。 然而在扫码的时候,她高估了自己手指的灵活性,砰的一声,吓得对面的收银小伙一哆嗦。 可怜的收银小伙瞌睡还没打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以为货架塌了,一惊一乍地睁开眼四处查看,结果一睁眼,才发现是要来结账的顾客没拿稳手机,手机巴巴的坠到了收银柜台上。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僵尸才去摸索手机。收银小伙悄悄打量眼前的顾客,这位顾客动作不够灵活,甚至着装打扮也很奇怪,尤其是脸上赶上面罩尺寸的口罩,十分惹眼。 艰辛万苦,手机终于重回手中,小僵尸刚要询问价格,就看到对方投来怜悯的目光。 小僵尸“……” 似乎被当成需要关爱的特殊人士了。 “今日情人节大甩卖活动,凡在本店购买,第二件只需半价。”所有顾客都是上帝,收银伙计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老板分配的任务实施,“要不再买条小鱼吧?刚好凑成一对,能省不少钱。刚刚也有位顾客只买了个小鸟挂件,说实话很不划算。” 为了减少沟通障碍,收银小伙特意把一旁的情人节活动公告牌推向小僵尸。小僵尸只是瞄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只要这只小黑猫。” 她一向讨厌繁琐的东西和活动,收银小伙只好悻悻收手。 走出文具馆的时候,阳光已然悄无声息的普照大地,她举起黑猫挂件,让它暴露在暖阳中。 猫咪琥珀的眼瞳一点点被阳光镀成金色,忽的,手中的猫咪猛然一晃,四肢不协调的小僵尸被身后急匆匆从店里走出的人撞到,不受控地往前拱去。 向前的惯性里,她下意识侧头看去,对方也有些不知所措,欲伸手拉住她,可摔倒是一瞬的事,两人都来不及反应。 毅然决然,她深知只能保住手里的挂件,索性安然接受栽跟头的命运,然而下一刻,一双手打散了既定的命运,从另一侧稳稳捞住了她,挂在手指上的猫咪挂件在半空中duangduang了几下。 鬼和猫都安然无恙。 她刚想回头道谢,蓦地,半空中飘起一股猩红的颜色,不似尘不似雾,无味、颜色却尤为鲜明,小僵尸顺着那道猩红颜色的源头看去,是从撞到她的人身上散发的。 齐刘海,圆脸,圆眼睛,第一眼觉得眼熟,第二眼还是眼熟,直到第三眼,这不是吴心吗?之前吴钱跳楼自杀前,曾一直翻看。 那道颜色圈圈缠绕在女孩身上,越靠近手部的地方,颜色越浓。 “抱歉。”吴心很不自然地收回手,手里不知攥了什么东西,慌乱地往口袋里塞,生怕被别人瞧见。 还被人架着的小僵尸摆摆手,吴心便立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直到另一侧的人出声,小僵尸才从那股猩红的颜色中回过神来。 不听还好,一听,她又觉得这声音也很耳熟,今天是撞见熟人的黄道吉日吗?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瞧见熟悉的面孔。 夏浴白竟然也提前到了。 “还好吗?”夏浴白仍旧耐心地捞住她,没有催促,柔声问。 小僵尸刚想答,但又想起自己现在全副武装,夏浴白绝对认不出她,于是临时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十分唐突的当街“揩油”,她的双臂毫无边界的直直伸向夏浴白的腰侧,然夏浴白仍旧没有动作,就这么任由她顺势抱住了。 上次在天台,夏浴白也是这样毫无防备似的,任由她怼到他脸上去,一副任人宰割、不觉得被冒犯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可面对这种情况,人的反应大致分为两种:情绪稳定的人一般是第一时间后退拉开距离;情绪不稳的会受到惊吓般推开对方,然后跳开一大段距离。 然而夏浴白都不是,就像他既不是动物,也不是婴孩,却还是看见了升为鬼怪的她。 夏浴白是个十分古怪的家伙。 小僵尸再次确定。 就这样水灵灵的抱住了? 没想到的,小僵尸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成功当街揩油了,也是一惊,更令她无地自容的是,在她还沾沾自喜没被发现的时候,夏浴白竟先一步认出了她。 “小白,怎么了?”夏浴白也自然回抱住她,以为她崴脚了。 呃,这也能认出来?! 鸟的形态能认出来,这幅打扮也能认出? 玩笑没开成功,自己倒成了玩笑。 小僵尸讪讪抬头,当然夏浴白看不见她的神情,因为她的脸被一张诡异的口罩挡住了,所幸被挡着了。夏浴白盯着她脸上的面罩良久,道:“这是新的时尚审美吗?” “……”小僵尸无言以对,她试图脱离这尴尬的姿势站稳,展示自己这副打扮的奇思妙想,“你不懂,我这是怕吓着你们这些活人,才——” 结果努力了大半天,她那副散架的骨头终究没能让她立起来,于是只能求助于还耐心架住她的人,“夏浴白,你这样捞着我,我很难起来。” 那句‘你再使点力把我拉起来’还没说出口,原本还在支撑她的力量忽的收回,顺应本能,小僵尸唰的猛抱住夏浴白这根稻草,呈现半蹲半站的发抖姿态,更尴尬了,她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让你松开的意思!” 见状,夏浴白又及时捞住她,等小僵尸彻底稳住重新与他四目相交时,他微微挑眉,带着点逗趣的意味:“你说的,那样捞着你起不来,所以我就松手了,我以为你是要我松开的意思,抱歉。” 又是做了先低头认错的人,任凭心中有多少怒火都发不出了。小僵尸真是庆幸自己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否则是多么可怖的脸庞,“你故意的。” 上一秒还在狂怒,下一秒却是一愣。 因为夏浴白实在是,太瘦了! 过于瘦了。 别人是脱衣显肉,他这是打算脱衣显骨啊! “夏浴白!”小僵尸连忙叫住他。 夏浴白歪头应着,虽然看不到小僵 尸的表情,但他听出语气中的匪夷所思和一丝怜悯,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她说:“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你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不管是冬季校服还是今天他穿得黑色棉服,都隐去了他真实的身材,单看夏浴白的脸看不出什么,算是正常偏瘦一点点,要不是今日开玩笑,她还真不知夏浴白要饿死了。 事态严峻,吃饭大过于天。 “走,我带你去吃面。”小僵尸莫名生出一种保护欲,散架的骨骼突然都支棱了起来,拽着夏浴白往面店走去,“早餐可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 ‘赶筷见面’面店,浓郁的汤底飘香四溢,店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围不断传来木筷与瓷碗的碰撞声,顾客们都在埋头苦吃,名副其实的赶筷见面,否则就来不及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夏浴白说由小白做主,她便不客气地点了两份口味不易出错的大排粉。 店老板急哄哄端来面,两份同样的面,其中一碗却多出了一个荷包蛋。正当两人齐齐投来疑惑的目光时,老板非常自来熟地揭秘:“小姑娘,今一大早儿我就瞧见你了,在这条街上来回晃悠,当时本打算送你一碗面的,没想到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这不,缘分,你又来我这吃面了,叔叔瞧你身体状况不太好,给你多加了一个荷包蛋,钱就不用了,两碗都不用了,免费送给你们。” 其实自一黑一白的两人迈进店后,老板就立马认出了穿白色棉服的姑娘,一开始他还不确认,但看见人家姑娘脸上带着这么一个大面罩,不免心揪,所幸免单了。 老板还在继续热心市民的发言:“你哥哥也不容易,上学的同时还要兼顾照顾你,一定很辛苦,都说个子高的基本都食量大,哥哥也要多吃些,之后要是不够或者有什么需要就招呼一声,叔叔和里边的阿姨都会来,啊。” 然后面店老板沉浸在乐于助人的喜悦中无法自拔,哼着一小段好运来的小调便进了后厨,之后得了点空就继续和别桌客人唠嗑,直到外卖爆单,源源不断的单子从机器中呲啦而出,然后又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后厨忙活了。 靠窗位置的氛围由于店面老板的来去变得微妙,第二次被误认成特殊人士的“妹妹”和照顾特殊人士“妹妹”的“哥哥”都迟迟没动筷。 “夏浴白,这是给你的。”小僵尸主动打破尴尬的氛围,将遗忘许久的小猫挂件推到对面,“上次爽约的赔礼。” 夏浴白一顿,看着桌上的小猫出了神。小僵尸不明所以,以为他不喜欢,寻思着早知道该给他选条鱼:“是不喜欢吗?我可以——” “不是,我很喜欢。”夏浴白小心翼翼地收好小黑猫挂件,而后抬眼,“谢谢。” 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让小僵尸有些不习惯,戴着手套的手似乎冒了点汗。 应该是错觉,鬼怎么可能会冒汗。 吸溜吸溜,小僵尸也开始埋头苦吃,试图缓解不明的情绪。 情绪还没彻底压下,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倏地闯入她的视野,是只小鸟挂件。小僵尸有一时的愣神,而后缓缓抬起头:“小确幸文具馆?” 夏浴白点头。 不敢睁眼,小僵尸继续道:“无视了第二件半价?” 夏浴白又点了下头。 小僵尸悄悄碎了,夏浴白不仅比她来得早,还去了同一家文具店,然后和她一样无视了半价活动。 还不如一起买呢! 哐! 旁边的窗户突然一震,小僵尸噌的炸毛并循声警惕地看去,一个人脸怼贴在玻璃窗上,两只手弯成半圈抵在眼睛两侧,整个人近乎趴在窗门上,双目幽怨地盯着面庞仍旧平静的夏浴白。 没得到回应的那双幽怨的眼睛火速转移了目标,不偏不倚落在了小僵尸身上。 然后,小僵尸又看到了那道颜色,只是这次的颜色是黑色的,盘绕在窗外程风的脑袋上,越靠近眼睛的地方,越黑。 15. 14水鬼冒泡 啪嗒。 “来,两份大排粉。”面店老板娘单手拖着端盘,娴熟的将两份大排粉一一摆放在新来的两位顾客面前,闲聊了几句后又赶回去忙活了。 因为临时成了“兄妹”,再加上三个人中小僵尸更熟悉夏浴白,所以面对程风和乔思雨的拼桌,她想都没想就换了座位,挨着夏浴白坐着。 夏浴白也十分同步,甚至比小僵尸还要快一步,就把那碗被特意加了荷包蛋的大排粉移到了他这边,也正是这一举动,小僵尸发现围绕在程风身上的那道黑颜色更浓了。 但这道颜色似乎只有小僵尸能看到,并且整个面店里,只有程风身上有。 “怎么了?”夏浴白也顺着小僵尸的目光,扫视四下。 收回视线,小僵尸又观察夏浴白的反应,确定他真的看不见那道诡异的颜色,才缓缓扯了扯桌下夏浴白的衣角,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不方便用筷子,我去问问又没有叉子。” 刚要起身,小僵尸就被夏浴白拉住了。他垂眼看着小僵尸的双手,那双原本曲折可怖的手指现在被雪白的绒毛手套包裹着,与正常人无异:“没事,粉条太滑,叉子用处不大,我可以像之前那样喂你。” “什么!夏浴白你——” 小僵尸刚坐回位置,对面的程风惊呼又起,但声音很快戛然而止,痛苦面具一带,“哎呦哎呦,乔思雨轻点轻点……” 看得出乔思雨是来好好吃面的,在亲耳听到不得了的事的时候,她就提前预判,火速拦截炸呼的程风:“食不言寝不语,静心。” 程风揉搓被扭红的手背,不服气得很,委屈嘟囔:“你干脆出家算了,你咋不说他俩,还喂人家?过家家呢?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夏浴白吗?那股漠视一切的高冷劲儿呢?咋没见他这么对我呢?” 乔思雨回了个‘你说呢?’的表情后,不再搭理他,专心致志地吃起面来,面对每件事,她都很认真,在她看来吃饭和学习一样重要。 可程风截然相反,他对每件事都三分钟热度,却唯独在骚扰夏浴白这件事上意外的持之以恒。 今天他还是如往常那般打算去图书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多日杳无音信的夏浴白。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前好好饱餐一顿,没成想,在纠结吃啥时一眼瞧见了坐在窗边位置的夏浴白,那激动得恨不得闪现过去质问他这些天到底在干啥,结果走近一看,夏浴白不是一个人在吃面,而是在陪某人吃。 为了看清楚些,他无视路人抛来的异样眼光,没脸没皮似的几近贴在了透明的窗门上,某人着一身雪白棉服,乍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子,视线上移,刚想着倒要好好瞅瞅是谁,结果好大一个面罩。 好似一个活生生的雪人。 听声音是个甜美可爱一卦的长相,只是不明白为何要遮住脸,让人瞧不出丁点模样,因为彼此不认识,程风打算再观察一会儿。 视线过于明显,小僵尸有些不自在。打从壹拾同仁私人诊所分开后,他们就再也没碰过面,当时她还是小鸟的形态,自然而然成为了容易被忽视的存在,而现在她是人,还因夏浴白的区别对待,成了某人的眼中钉。 为了避免等会儿噎着自己,小僵尸火速向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投去威胁意味的目光。 可头都没转,夏浴白又一次抢先一步:“程风,盯着别人吃面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说完,就成功投喂了一次呆愣的小僵尸,多汁的粉条在口腔中炸开,小僵尸心满意足地咀嚼着,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 小僵尸突然想撤回之前有关夏浴白在人际关系中一窍不通的言论,他或许是个人际交往小天才。 有人欢喜就有人恼,睁眼瞎都能瞧出这差别对待,更何况眼尖的程风,他不乐意了:“夏浴白,拒绝好朋友的好友申请,也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夏浴白心无旁骛,继续投喂:“是你认为的单方面的朋友,我已经礼貌回绝了。” 听到这话,小僵尸也不乐意了,猛然咬断粉条,拒绝投喂。夏浴白不疾不徐的接收那张面罩下幽怨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也礼貌的回绝过’,然而夏浴白一点都不吃压力:“荷包蛋的蛋黄是流心的,再不吃会被面汤闷熟的。” “啊,是吗?那要赶紧吃掉——”刚说到一半的小僵尸又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又恶狠狠地拽了一下桌下夏浴白的衣角。 不得不说,夏浴白说的话有种魔力,不仅能让不想开口的人开口,还能让想开口的人闭嘴。就比如程风,他已经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化悲愤为食欲,哐哐猛嗦粉条。 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乔思雨已经吃了大半并且从书包里掏出每日单词背诵,但今天她也罕见地开了小差,因为夏浴白实在是与平时不大一样。 之前她就在程风那里听到夏浴白可能被鬼缠身之类的荒诞言论,起初她是不屑的,只当是程风亲眼目睹了吴心父亲的死亡,惊吓过度才说的胡话,但现在,一向不信鬼神的唯物主义者也有点动摇了。 平日的夏浴白是沉默寡言、无知无觉的僧人,但今天的夏浴白霍然有了血肉感,宛如温柔的大哥哥。 而让他有如此变化的是他身旁的全副武装的“小雪人”,似乎患了严重的疾病,需要遮住面容,手好像也不太灵活,用不了筷子。 注意到乔思雨同情的视线,小僵尸有苦说不出,只能亲自坐实了自己不太健康的角色身份:“我哥哥他平时不太亲近人,但他心肠很好的。”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都是一怔愣,就连夏浴白的手也明显一抖,刚夹起的粉条像条泥鳅一样又滑进了汤中,沉到汤底,他缓缓抬眼盯着小僵尸,眼底满是震惊和不解。 程风先接住了话茬:“你们是兄妹?亲的?” 小僵尸犹豫了一会儿,这细节她倒是没有细想过,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让夏浴白在活人堆中结交朋友的好时机。 “不是,我们是因为——”一颗眼球肯定是不能说的,“因为一顿夜宵认识的。” “他还请你吃过夜宵?”程风又来劲儿了,“夏浴白你果然区别对待,我认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给我买过宵夜,太过分了。” “雪人妹妹,你是怎么让他给你买宵夜的?你们是怎么变得亲密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程风开始连环轰炸,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我都成了不知羞的狗皮膏药都没能拉近与他的关系,我必须向你取取经,学习学习!” 发觉事态愈发偏离原本想象的轨道,小僵尸火速调转话题,掏出手机:“哥、哥,姐姐。” 果然想象丰满、现实骨感,真叫哥哥姐姐的时候才惊觉是如此别扭、羞耻,而且说不定她的实际年龄要比他们年长,但小僵尸忍住了,为了逃离夏浴白的魔爪,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建个群吗?” 交朋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慢慢来,就先从建群,拉近距离开始。 余光里,小僵尸偷偷瞄了一眼夏浴白,竟没有一点阻碍,他很配合的按照小僵尸的步骤进了群,其余两人也没异议陆续进群。 帅气完成第一步,但帅气没能维持3秒。 因为,这个新星社交平台有点嘴欠。 用户名小白,收到:亲爱的群主,你与其他三个用户均为mos人,请保持良心,回头是岸。 用户名小黑,收到:亲爱的小黑,你与其他三个用户均为mos人,进群谨防上当诈骗。 用户名雨的男仆和用户名不需要男仆,同时收到:前两位互不ins,进群谨防上当诈骗。 三人一鬼:…… 丢鬼!然后小白默默把群主转让给小黑,小黑不假思索的同意了。 夏浴白人怪好嘞,啥都敢接。 刚想关了手机,却被下一栏醒目的红色数字999+惊到。醉篇艺4单元聊天群这几日发了近上千条的消息,因为习惯设置了静音模式,自打进群后她就再也没关注过群消息,要不是今天用到了手机,恐怕她都忘记了自己进 了4单元的群。 本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看手机,但最新的一条消息让她改变了主意。 【鹞巷跳湖自尽的女大学生化成水鬼回来索命了!】 无稽之谈,亲自回收那位女大学生魂魄的小僵尸眉头一皱,嗤之以鼻,下一秒她还是拗不过八卦基因,已然点开了聊天群,进入前线吃瓜的状态。 聊天记录以狂轰乱炸的姿态迎接每一位潜水的用户。 【博眼球的吧!世界上哪有鬼?】 【就是就是,相信科学!】 【真的真的!有视频有真相!据说很多人都见到过,特吓人!】 接着小僵尸就看到了那个所谓的视频和“真相”。 拿着手机的人很紧张,屏幕不断颤抖着,还能听到紊乱的气息,由于是第一视角,看得人也很容易代入进去,也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主角是黑暗画面中的一杯水,水用玻璃杯装着,所以杯中的变化一览无余,没有任何的作用下,那杯水竟然毫无缘由地沸腾了起来,沸泡不断炸裂重聚再变大,最后惨叫连连,手机掉地,画面骤然终止。 第二个视频。 是个洗水池,水龙头不放水时还好,一旦放水就会不断冒出褐色的密集泡泡,伴随着怪异渗人的咕噜咕噜声,让狭窄的洗手间宛如可怖地狱,加之忽明忽暗的灯光更是令人心头一惊。 第三个视频。 正是女大学生跳湖自尽的地方,每当夜幕降临,鹞巷的湖面上总会冒出很多水泡,但太阳一出来,那些水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于是又有很多人纷纷猜测,是水鬼怕光,又躲起来了。 屏幕再次跳出新的信息,是刚刚组建的四人群。 雨的男仆发送的视频链接,后边还跟着一长串名:恶人有恶报,水鬼索命,凶手心虚在线直播求饶保命。 视频里是男人正是害女大学生自杀的罪魁祸首,他已经神志不清,两眼布满红血丝,黑眼圈几乎赶上了眼珠子色调,嘴唇发白干裂,看上去已经许久滴水未沾了。 视频里,他是对着镜头说的,但两颗眼珠子不受控地震颤警惕着四周,他说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还说一旦吃带汤汁的饭菜,他就会看到沸腾的水泡,然后那些水泡带着刺鼻的气味一点点腐蚀他的嘴巴,他不敢吃东西更不敢喝水。 有人说,不吃带汤的饭不就好了? 他突然暴怒,说对方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他怒吼他试过了!没用!完全没用!口水也是水,一旦吃东西,他的口水就会开始沸腾鼓泡,刺鼻的恶臭味便立刻在口腔鼻腔中扩散开来,他一回想起三天前的经历就开始干呕。 最后他跪倒在地,疯狂磕头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我去自首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呲啦,最后直播掉线了。 “果然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程风大快朵颐起来,之前还泛着幽怨眼神的双目顿时清亮,烦恼都抛诸脑后。 小僵尸忽的发现他身上那股黑色消散了,结合之前遇到的被红色缠绕的吴心,小僵尸推测这些颜色是代表人们消极情绪。 程风的黑色类似生气、不悦,而吴心的红色类似愤怒、血光之灾? 叮。 手腕处的小鸟印记传来震感,小僵尸点开手机上的负一层地狱app,这是她后来捣鼓手机时发现的,地狱印记和手机可以相互绑定,在人界用手机查看讯息更不容易暴露。 时隔多日,负一层地狱终于发来了新消息,小僵尸不免激动,然而点开消息的刹那,令她错愕。 【请在七日内缉拿地狱逃犯。】 最后贴心覆上图文附件。 地狱通缉犯,还是四个? 原来不止人界有通缉犯,地狱也有啊。 而第一位逃犯就是她首次考核,回收的灵魂——邱隘。 鹞巷跳湖自尽的女大学生。 真是水鬼索命啊…… 16. 15捕捉水鬼 因为男人在情人节当天发出的荒诞直播,刹那间网络平台又迎来了新的一波轰炸。 同时,2月14日这一天拥有了新的寓意——渣男忏悔日。 没时间细细浏览,在其余三人怔愣的目光中,小僵尸屏着气噌的站起,不是因为激动的八卦基因,而是因为她的汤面沸腾起了水泡。 邱隘此刻就在她吃剩的汤面中。 亡魂的移动方式似乎是由死者死亡时最后一眼看到的事物决定的。王乐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柿子,所以亡魂呈现柿子的模样,移动的方式只能依靠柿子枝、或与柿子相关的物体,例如吊柿子,来进行移动,移动范围未知,上下限极高也极低。 同理,邱隘死于湖中,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从鼻腔中不断往外溢的令人窒息的水泡,所以死后呈现水泡的样子,需要通过水来移动。 鹞巷的湖泊靠近村庄,人们的存活又离不开水,各家各户都有水源,小到吃食汤水,大到地下管道的自来水,那里简直是邱隘的主场。 既是主场,找回了姓名、生辰和自己的死期这件事对于现在的邱隘来说易如反掌,恢复了记忆后,她立马向间接害死她的男人复仇。 直播中因无法进食而不断在线忏悔自首的男人,便是她复仇的杰作。 鬼怪实习生手册第四条:鬼怪不可干涉人间秩序,亡魂亦是如此。 邱隘如今搞出这样的大动静,会被负一层地狱处罚吗? 不止如此,她心中竟还生出一丝怪异——邱隘没有鸟面具。 之前帮助柿子少年王乐除念时,仅仅只是带他回家吃一碗面,他的脸上就凭空长出了连接血肉的鸟面具,但邱隘已经报复了男人三天,她的身上也没有长出面具。 这是代表即便邱隘进行了长达三天的报复,依旧没能消除怨念? 无从得知,给她的信息实在太少,急需通关攻略的想法仍旧强烈。 小僵尸收回注意力,火速盖住那份闹出鬼动静的汤面,以防惹是生非,但突兀的动静总会显得鹤立鸡群。 因为刚刚她这一出,不只是桌上的其余三人此时齐刷刷地盯着她看,也引来了旁桌的一些吃瓜群众。夏浴白见状,先开口了:“喜欢这个陶瓷碗吗?” 你才喜欢这个碗!小僵尸心底犯嘀咕,表示能否找个正常点的借口!现在更尴尬了! “你刚刚明明也看到了。”小僵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别装傻!” 作为投喂者的夏浴白,他甚至比被投喂者还要时刻注意大排粉,面是否坨了,又或是他的“妹妹”有没有噎着之类的,夏浴白身上竟然有种母性光辉的闪耀。 再加上小僵尸发现他比一般人都要敏锐,以及能够见鬼的特殊体质,恐怕在小僵尸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已经提前发现了邱隘的存在。 瞧着小僵尸气鼓鼓的模样,夏浴白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识相的收起逗弄的心思:“抱歉,我和,妹妹,要先离开了。” 对面的程风还嗦着粉:“有什么急事吗?” 夏浴白:“买碗。” 程风:“……” 小僵尸捂着碗的手一震,随后无语地看着夏浴白去与面店老板交涉,买下了碗,好心的面店老板向小雪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二话不说又送了一个崭新的陶瓷碗,看嘴型像是在说:可怜的娃,不只认床还认碗,要不要再多拿几个? 旁桌几个耳尖的吃瓜群众也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小僵尸幽怨地盯着回头示意OK的夏浴白,想死。 正当小僵尸欲携碗逃离社死现场,空气中忽然出现一道渗人的颜色,一红一黑扭曲交织,最终呈现恶鬼的面庞弥漫在半空中,仿佛要将众人吞噬进肚,而颜色的来源来自门口。 一个男人曲着背,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厚重的棉服里,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我要吃东西我要吃东西,再不吃我就要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是刚刚直播上的男人,邱隘的复仇对象。 在场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众人迅速以男人为中心,向四周撤开。 程风在立见苗头不对前,就二话不说拉着乔思雨躲到安全的角落里,然后将她护在身后。 面店的汤水众多,小僵尸根本无法抓住因为男人忽然的出现而暴走的邱隘,情绪失控的邱隘就这样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疯狂在各个顾客的汤面中来回穿梭冒泡,汤水四溅,愤怒不已。 但顾客们都被门口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所以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是一副怎样光怪陆离的场面。 店中,饿虎扑食般的男人见到汤面就猛的把整个头栽进去吸吮,尊严抛诸脑后,毫无颜面地狼吞虎咽起来。 令人发指的咀嚼声中混杂着人们的唏嘘声、议论声,甚至有人拿起了手机拍录下男人颜面扫地的照片和视频,没人赶上去帮忙。 “啊!”蓦地,一声鬼嚎响彻店中,男人从令他欲罢不能的残羹冷面中直起身,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颈,淌着残渣的面容不知因为什么涨得通红,紧接着,他的喉间溢出源源不断的白沫,恶臭熏天。 就像直播间里他描述的那样,他不能吃东西,一旦吃东西,口腔中就会冒出腐烂味的气泡。 惊悚的场面再次吓退一波食客,生怕自己会被牵扯其中。最后,感到窒息的男人仍旧疯魔似的想要吃东西,他实在太饿了,饿到能够忽略那令人作呕的泡沫和恶臭:“我饿我饿我饿……给我给我给我!” 但由于多日的饥饿,他无法自如控制自己的四肢,他像个折了柄的拖把将桌上的汤碗全部一扫而空,伴随着陶瓷碎裂和汤面四溅的声音,男人突然又诈尸似的,松开扼住自己脖颈的手,双目充血,满是戾气,恶狠狠盯着还立在窗边小僵尸手中的吃剩的汤面,那是在场唯一幸存下来的汤面。 程风预感不妙,大喊道:“雪人妹妹,快躲开!” 话音未落,嘴边挂着恶臭哈喇子的男人如饿狼猛扑向小僵尸,空中的那道颜色也有了汹汹气势欲冲向她。 小僵尸也没在怕的,毫不犹豫连汤带碗地呼在男人的脸上,一瞬,男人戛然停在原处,没了动静,碗中的汤面宛如瀑布,从男人的脸上倾泻而下。 几乎同时,她听到一声忽近忽远的悲愤怒吼,冲击耳膜,“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邱隘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情绪颤动徘徊在耳边,但似乎只徘徊在她的耳边,也只有她感受到了那股钻心的痛意。 周遭的人,包括夏浴白,他们只听到男人的惨叫,再没听到其它声音。 空气凝滞须臾。在众人大眼瞪小眼时,下一刻,男人脸上瞬间再次汹涌起泡沫,比之前的还要多还要大,紧接着就是从碗内发出更加渗人的惨叫声,惨烈的声波顺着汤碗的震颤传到小僵尸的手中。 算是成功除念一次吧?邱隘的怨念便是让眼前的男人生不如死,所以小僵尸一直等待事宜的机会。 在男人将店中所有汤面扫下地的时候,只有她手中的汤离男人最近,邱隘必定会回到她的碗中,只要男人一靠近,小僵尸再以正当防卫为由,便可成功帮亡魂复仇一次。 起初还担心男人不过来,她要是主动靠过去,在食客们的手机摄像头前,太惹眼也解释不清,那就在原地等男人来,她是因为自卫做出了碗盖脸的举动,那就都说得通了。 不算是干扰人间秩序。 小僵尸来回掂量自己下手的轻重,最后成功合理化。 刚想着如何带邱隘离开,背后突现一股手劲儿,嗖的一下,就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夏浴白往后一扯,男人没了支撑扑了个空,轰然倒地。 “发什么呆?”夏浴白动作利落,声音却是绵柔。 小僵尸想反驳,不料趴在地上的男人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又鬼畜地立起来,他苦不堪言,口腔内的恶臭白沫又积攒了一轮,已然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干呕不断。 出于警惕,夏浴白将小僵尸挡在身后,自己立在男人跟前。 小僵尸抬眸看着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夏浴白个子高,体型也很出众,要不是提前知道了他到底有多瘦,她真觉得夏浴白这道背影能够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再看看趴在地上的男人,虽然没有锻炼的痕迹,但身子看上去就壮实,一个拳头挥过来,夏浴白怕是根本无力承受。出于好心,小僵尸将他拽到了身后,两人调换了位置,关心的话脱口而出:“夏浴白,你平时多吃点,要不然对方一个拳头,你就一命呜呼了。” 突然从保护的位置换到了被保护的位置,夏浴白有些蒙圈,还没来得及细想,地上的男人不依不饶到底。 凭借着想活下去的本能,他欲借助周围的餐桌保持平衡,试图大口呼吸自救,然而却没能如他的愿,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没了意识。 这场闹剧才终于落幕。 她知道了,监护使的职责 是给她擦屁股,而她的职责是给闯祸的亡魂擦屁股的。 面店老板是个憨厚老实的,早就同时拨打了120和110,不仅要救人,还要当场证实自己的店是干净卫生的,还不忘拨开人群,小跑赶来重点安抚两“兄妹”。 小僵尸低头观察地上汤水的纹路,邱隘游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现在她就在靠窗的餐桌桌脚下,自从夏浴白和面店老板的靠近,她迷茫的缩在一角,邱隘似乎对别人没有任何恶意,冒泡的频率也逐渐低迷,最后只剩下一个泡泡破裂再重聚,再破裂,上边始终没有面具。 余光中正好瞥到一张写满单词的纸张,那是之前乔思雨被程风拉走时,慌张无措遗落下的。 小僵尸趁没人注意,用那张纸沾了些汤水,汤渍在纸张浸染扩散的同时,邱隘也立即钻进了纸中,然后纸上呈现出水泡的画。 水鬼成功捕获。 “没事没事,叔叔阿姨整理就好,”面店老板以为小僵尸在帮他收拾地面,连忙阻止,“你们兄妹吓坏了吧,赶紧回去休息吧。” 小僵尸连忙把纸折好揣进兜里,佯装成他口中收拾的模样,“好的好的。” 夏浴白也没配合着,一只手捂着桌角,一只手去扶她:“谢谢老板,那我们先回去了。” “你们先等等,”老板又想起什么似的,解下围裙绕成卷丢在一旁,去前台拿来一套碗,“这些碗都是新的干净的,既然喜欢就都送给你们,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和歉意。” 老板挠头,指着地上的男人,“没想到今天会闹这一出,着实吓人,哦,回去别忘了存水,夏城供水公司下了通知,今天会停水,你们赶快回去囤些水。” · 负一层地狱,黑客部门。 里边的工位上坐着的全是像监护使那样的无脸蚁形鬼怪,每个蚁形鬼怪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都播放着人界的实时内容。 一只蚁形鬼怪管辖一个城。 “哦呦,夏城要停水了,又可以看到人类搬水运水的纪录片了。”一个拿着筷子夹薯片吃的小蚂蚁分享自己看到的趣事。 祂旁边的同事薅了薅桌上的薯片碎屑,不耐烦道:“你能别在工作的时候吃薯片吗?吃的到处都是。” 显然这位同事对于祂分享的事不感兴趣,但对面的同事来了劲儿:“我要看我要看,他们总是喜欢旁观我们搬运食物,还动不动踩我们,这次我也要看看他们,动不动就嘲笑他们。” 忽的,管辖夏城的那只蚁形鬼怪猛地将筷子塞进薯片袋中,简单的一个动作又激起了一片碎屑。 旁边的同事一忍再忍,这下不想再忍了,恶狠狠地扭头就要重拳出击,没成想对方似乎没卷进了什么事,浑身紧绷,没了之前的悠哉:“怎么了?” 对面的同事也闻声而来,就瞧见满屏的黄色紧急通告:坐标夏城幸福小吃街,赶筷见面面店,迅速删除2月14日当天有关鬼怪、亡魂的画面内容并编辑合理的画面内容进行替代。 后边还附上一条内容,包括食客们的照片和视频内容。 蚁形鬼怪擦了擦嘴边还残留着的薯片碎屑,生无可恋:“又是脑细胞死光光的一天。” · 白茫茫的雪地里,小僵尸正低头看着手中印有水泡的纸,夏浴白在后边拿着碗跟着,两人一路无言。 小僵尸又摸了摸泛着汤面味道的纸,上边的英文和注释笔记都已经花了,蓝色的圆珠笔液糅着汤汁散在毛了的纸上。 她确定邱隘就在纸中,那些像是画上去的水泡就是证明,但自从钻进去后便没了动静。 地狱逃犯总共有四个,她目前只抓回了一个,还剩三个,小僵尸赶紧掏出手机想再看看后边三个是不是她想的那三位时,四人群又跳了出来,但现在已经被程风改了名字,叫‘四朵小花’。 雨的男仆:【雪人妹妹,你们去哪了?眨眼间就不见了,你们是不是丢下我们去哪玩了!】 比起夏浴白,程风还是觉得小僵尸更容易搭话。 小僵尸这才记起默默跟在身后的夏浴白:“夏浴白,程风在找你,你要不要搭理一下他?” 撮合他们三人做朋友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了。 但结果可想而知,得到了夏浴白的拒绝:“下次吧,今天有事。” “什么事?”夏浴白立时停下脚步,小僵尸见状也莫名停了下来,仰视着他。 “帮你囤水。” “……” 17. 16家中做客 白天的醉篇艺小区把安静贯穿到底,但每家每户提前挂上了鲜红的横幅对联和红灯笼,又无声的打破了这份不和谐的死寂,增添了该有的喜庆。 对于这个小区,今天是很值得开心的一天,因为这一天是大部分牛马结束旧年劳苦,迎接新年新生的转折点。 就像人们常说的,辞旧迎新。 但人鬼的悲喜并不相通,辞旧迎新的转折点,小僵尸却在转正生涯中遇到了第二个棘手的难题,她要缉拿四个地狱通缉犯。 “忘带钥匙了吗?”夏浴白向久久停立在门口毫无动作的小僵尸,发出致命一问或,火上浇油。 棘手的问题不止这一个,小僵尸咯吱咯吱地转头,瞥了一眼宛如狗皮膏药的夏浴白,默默叹气,第一个棘手的问题就在眼前,程风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夏浴白其实在某些方面和他很相似。 住址是她最后一道与人界隔绝的屏障,她没想泄露自己的住址,建立四人的群聊已经是底线,但不知怎么的,因为那句‘帮你囤水’,小僵尸就鬼使神差将夏浴白带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门口,让他彻底进入了这最后的屏障。 没人能道清楚,就连当事人也剪不断理还乱。砰!小僵尸用拳头捶了一下门,发泄心中的愤懑,效果甚微,于是再次回头恶狠狠瞪了夏浴白一眼:“这是进门前的仪式,代表驱邪避祟。” 驱夏浴白,避夏浴白! 随后,夏浴白也学着小僵尸捶了一下门:“驱邪避祟。” 呆呆的小僵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个邪和祟。 拉下脸的小僵尸推开密码门的门盖猛输入一通,门的电子音提示解锁的瞬间,隔壁的403号也开了门。 李阿婆手里端着几屉刚出笼的热乎包子出来,目标明确地锁定在404号门口的两人。 李阿婆是加了4单元的聊天群,但是个老顽固,也不懂新科技的玩法,所以也没发过言,就在群里安静的潜水着,不论什么消息在她这都是拒绝门外,但人言可畏加上这小区出了名的隔音差,多多少少被迫接收了些有关404号租客的传闻。 起初,这位404号租客的风评极差,什么其他时间不会发出声音,唯独深夜十二点就会发出渗人的噪音,又或是足不出户,无人知晓其样貌与性别,神秘有诡异,但作为老顽童的李阿婆却有独到的见解。 每当深夜十二点发出噪音,说明404号租客十分有时间意识;足不出户,无人知晓样貌与性别,说明404号租客注重隐私,同时也说明ta也尊重别人隐私。 后来,也就是前几天,突然风评骤变,听说404号租客是个囡囡,礼貌、声甜。 李阿婆最喜欢有礼貌的囡囡,平时遇不到,也没找着机会搭话,正巧学生们都放了假,今天没出摊,包子刚出笼就听见外边的动静,于是揣着两屉就出来了。 “囡囡,要过年了,阿婆送你些肉包子。”李阿婆的声音慈爱又祥和,让冰凉的尸体听得心里暖暖的。 虽然也是第一次与404号租客面对面,但也没有405号的租客那般反应强烈,李阿婆自始至终淡定从容,好像在她面前的就是个因为工作无法顾及三餐的小大人。 小僵尸上一秒刚发泄完愤懑,下一秒又栽进柔软的云朵里,此时的表情有些割裂,好在被宛如面罩的口罩遮住了:“谢谢阿婆。” 小僵尸也是个实在的,有人送礼,自然要回礼,她摸遍全身上下,空空如也,目前唯一能够视为礼物的东西只有夏浴白手中的一套碗。 然而还没进一步动作,小僵尸就被身后的一声巨响惊到,另一边的隔壁405号门也开了。与李阿婆轻柔的招呼不同,405号租客犹如饥肠辘辘的猛兽出笼,嗅着食物的香气而来。 伴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年男社畜被包子的味道吊着最后一缕魂魄,双目充满对社会报复性的戾气:“该死的加班,让我没法好好休息,没法好好休息就算了,还克扣我的工资,让我不敢买有营养的食物,我饿我饿我饿……” 有些似曾相识,前不久在赶筷见面面店中,那个忏悔渣男被水鬼报复后也是如此。 “李阿婆,你偏心,怎么没见你送几屉包子给我吃?”405号租客就像一只饿死鬼跌撞的飘荡过来,要不是因为记得这个门牌号,小僵尸乍一看都没第一时间认出对方,也就几日没见而已对方的脸颊肉凹陷,仿佛刚经历过□□,眼珠子没了高光,只倒映出包子的轮廓,“我要吃包子,我要吃包子……” 忽的,眼珠子瞟到了什么,凭空亮起,指出去的手指震颤着,里边暗藏着无名火:“你不是那个那个那个睡美男吗!” 小僵尸顺着他的手指着的方向看去,睡美男夏浴白微微点头。中年社畜心中无名的积怨彻底爆发,“就是因为你,我的年终奖没了,老板还扣了我的薪资,只因为我请了一天的假!” 被饥饿缠身的男人此刻又重新被掀了疤,内心汩汩流血,脆弱不堪,就地毫无尊严的嚎啕大哭起来,直到被楼下的租客口吐芬芳的谩骂后才慢慢停息。 李阿婆喜欢礼貌音甜的囡囡,但讨厌烦人炸呼的囝囝。她把自家门大开,邀请了小僵尸他们顺带上了那个丢人现眼的哭包囝囝:“进来吧,反正也快到饭点了,干脆在阿婆家里吃吧。” 是李阿婆头一次邀请别的租客来家中做客,这是小僵尸通过这些时日观察得出的结论,而405号中年男社畜怔愣的表情也证明了她的推测。 如果说字如其人,一个人写的字能代表一个人的气质和面相,那么李阿婆的家也能凸显这些——比如,简约质朴。 每个陈设的摆放都恰到好处,干净清爽,虽然简陋但透着温馨暖意,让盛情难却、显得不太自在的小僵尸瞬间放下了心防。 “你们坐,阿婆再去蒸些肉包子。”李阿婆一进屋就弯着腰找寻着什么,没找着似的,就又去了灶台。 灶台靠窗,阳光好整以暇地从窗外漫步进来,照在李阿婆的背影上。坐在四方餐桌边的小僵尸看到这一幕,愣了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可能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忽的,一团肉乎乎的温热东西蹿到了她的身上,毫无防备的小僵尸惊呼后仰,因为是凳子,她身后没能够支撑住她,她又一次陷入栽倒在地的命运。 但最后这命运还是被热心市民夏浴白截停了:“小心。” 比轻声细语的关心来得更早的是有力的臂膀,小僵尸就这样在后倒的半空中被对方牢牢圈在臂弯中,四目相交时,她脑中浮现出在壹拾同仁私人诊所时,夏浴白说的那句‘会接住的’之类的话,原话具体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 怀中温热的肉乎东西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那东西逐渐现形——是一只狸花猫,正趴在小僵尸的怀中撒娇。 “哎呦,花花,不能吓唬客人。”李阿婆听到动静急忙赶来,她就知道这个闯祸精又闯祸了,“囡囡吓坏了吧,阿婆帮你教训它。” 李阿婆边拎着闯祸精的后脖颈,边同夏浴白扶正小僵尸,“它平时很安静也不粘人,总爱躲在角落里,阿婆有时都找不着它,可能今天人多热闹,兴奋了些就突然蹿出来了。” 小僵尸摆了摆手,说没关系,花花很通灵性,看出她并不排斥自己的接触,就又疯狂扑腾山竹似的猫爪,一个灵巧的扭身,又钻入了小僵尸的怀中,发出餍足的喟叹,李阿婆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又去倒腾肉包子。 而一旁因精神萎靡而导致动作慢了八拍的中年男社畜,缓缓瞅了瞅自己停在半空救人的双手,又看了看已经结束的危险,更呆滞了几分。 小僵尸见他状态更上下一层楼,将两屉包子推了过去:“你先垫垫肚子吧。” 听到这话,男人的眼睛噌的一下亮堂起来,有礼貌但不多,对方狼吞虎咽了一屉之后竟还想继续进军最后一屉,虽然她还没那么饿,但这是李阿婆专门为她准备的,心中多少有些介怀,况且,她还想留一些给骨瘦如柴的夏浴白,他要多补充些营养。 “不行,”小僵尸果断将最后一屉肉包子圈回怀中,又从夏浴白那里那了个面店老板送的碗,将肉包子堆成小山似的一个个塞进去,推到夏浴白面前,“这屉是我的。” 嘴上说是她的,但实际上都塞给了夏浴白,“他有病。” 此话一出,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三人一鬼一猫,面面相觑。 “不是,我的意思是——” 察觉自己的话惹人误会,刚想纠正,没成想一旁的夏浴白却毫无底线地顺着她的意思来:“嗯,我身体不好,要多吃些。” 逻辑严丝合缝,但小僵尸还是挖到了点裂缝,从里边感受到了淡淡的笑意,刚要狠瞪夏浴白,紧接着嘴边又覆上了熟悉的柔软触感,即将飙出来的话又堵了回去。 夏浴白又开始了投喂,就像上次在天台。 “夏浴白,包子用不到筷子,可以直接用手拿,”小僵尸下意识要接过包子,却被怀中的花花阻拦,被它肉肉的爪子抱住了手指。 夏浴白:“花花似乎不太愿意。” 一旁勉强半饱的中年社畜单手托着下巴,无聊的将一切尽收眼底,起初他的确对404号租客充满了好奇,在过去的时间里,对于404号租客的猜想,他总是4单元的聊天群众异常活跃的那一个,什么来体验贫民窟生活的恶趣味富豪,苟延残喘的夜猫子又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人妖,总之就是八个字来形容,不男不女,古怪神秘。 但前几天的诈尸般的面基,彻底颠覆了他的想象。404号租客套着一件白色棉服,活似雪人从门中蹦出,不仅可爱还声甜,脸上可能受过伤,所以罕见的用面罩遮住,四肢也不太灵巧,可能棉服厚隐去了大部分异样,所以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但简简单单的动作中总是显露着对方疾病产生的状态。 “你们是什么关系?”404号租客是被睡美男诈出来的,两人的关系一定非同小可。病友?不太贴近,没有哪个病友会做如此亲密的动作。情侣?也不像,两人之间的气氛最多处于暧昧的初级阶段。姐弟?对喽,这个好像符合些了,姐姐因为疾病缠身,还要咬牙坚持工作供弟弟读书治病,可怜的娃们,男人果断下了结论,眼中瞬间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你们姐弟俩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但能不找我,就不要找我。”过了几秒,男人又补了一句。 < p>405有良心,但不多。 瞧出对方经过七七四十九通的脑补,而得出与面店老板他们如出一辙的想法的小僵尸,就差把吃了半个的包子呼在对方脸上,但好在她发现了华点,之前他们是兄妹,夏浴白是长,她是幼,而这次两人身份转换,该轮到她为长,夏浴白为幼。 “夏浴白,叫姐姐。”小僵尸的上半身挨向一旁,悄悄地催促,“快点叫姐姐。” 夏浴白:“姐姐。” 本来只是想趁机逗弄一下对方的小僵尸,压根没想到对方真情愿的叫了,不免有些讶异地看向夏浴白,一时语塞。 又端来四屉肉包子的李阿婆出现得及时,挡住了两人之间道不明的气氛。中年男社畜又是一顿猛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手机,在上边敲敲点点,然后转向小僵尸他们,是一张小鱼挂件的照片,和夏浴白的那个款式相似。 中年男社畜:“上次我在送你去壹拾同仁诊所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你书包上的挂件,和我手机里的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一样,你是在哪买的?” 手机里的小鱼挂件是红色的,像红锦鲤,而夏浴白书包上的小鱼挂件是泛着琉璃彩的,款式老旧,已经不够时髦了,小确幸文具馆售卖的小鱼挂件才是如今的审美。 旧款式的小鱼应该是有点年头了。 “你也喜欢鱼吗?”她知道夏浴白特别喜欢鱼。 中年男社畜摇摇头,期待又忐忑地等待夏浴白的回复。夏浴白盯着手机上的小鱼挂件看了好一会,摇摇头:“已经停产了。” “这个小鱼挂件是好多年前一个学生送我的,当时我大学毕业后没多久,投了无数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即便幸运的得到了几次面试机会但都屡屡碰壁,这让我的自信心大受打击。”终究是死了心,收起了手机,但他还是不忘向小僵尸阐述与小鱼挂件的渊源,“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没带伞,也没去买伞,就那样颓废地坐在路边,当时我心气高,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又冷又饿,就算那样我也不敢和家里人电话,我爸妈都是大嘴巴,要是让他们知道,七大姑八大姨也就知道了,肯定会被嘲讽,于是我就那样死犟地坐在路边。” 中年男社畜又抓了一个包子猛咬一口,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纾解依旧历历在目的痛苦,他又继续说,后来有个学生路过,看他可怜给了他吃的,又送了个小鱼挂件给他,就是他手机上的那个。 临走的时候说了很多鼓励他的话,但尚在学校温室的学生根本就不懂得社会的险恶与绝望,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他觉得丢脸极了,自尊心不仅被雨水打湿,还被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碾碎。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的运气似乎肉眼可见的变好了,面试的机会增多,虽然还是惨遭碰壁,但有了质的飞跃,他成功入职了,也终于好好饱餐了一顿,他的生活在一点点变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锦鲤挂件,耳边又回想起了学生鼓励的话语,他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徘徊了很久,没再碰见过那个女孩。 他很懊悔,当时因为自己的拧巴没有好好道谢,这件事一直成为了他内心深处的一道坎,再后来,小鱼挂件被他弄丢了,他想再买一个,因为这挂件不仅给他带来了好运,也想通过这挂件,永远牢记并感谢那个学生。 话题略微沉重,室内变得沉寂。 “嗯?”不止如此,小僵尸突然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不知是什么时候投来的,但她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已经停留在她身上很久了,可能是因为激发了鬼怪之力,隐约感觉到了里边蕴着汹涌的情绪,但被对方很好的克制住了。 要是一直保持无动于衷、毫不知情的状态反而更尴尬,于是她猛地转头,别扭地打开话题,“夏浴白,干嘛?看我做什么?我可不知道这小鱼挂件能在哪买到。” 虽然因为负一层地狱的考核,她对夏城了如指掌,但不可能清楚每一个细节,就比如哪里能再买到这小鱼挂件,那不是她的考核范围。 “最清楚小鱼挂件在哪买的,这里可只有你。”小僵尸又塞了一个肉包子放进嘴里,强装镇定。 迟迟没等来对方的回应,疑惑和不安驱使她又转头探究,却毫无防备的迎面撞上睡美男一幕——夏浴白嗜睡又犯了。 完全基于本能,小僵尸火速叼着肉包,腾出双手去借摇摇欲坠的夏浴白,可能是高估了自己骨骼四肢的灵活度,夏浴白砸下来的时候,温热的唇凑巧刮蹭到了她的脸颊上,只有一面之隔,对方身上的气味和体温从面罩的外边一点点传递过来,瞬间她的面颊滚烫。 完了,尸体要熟透了。 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她顾及不了还在她腿上伸懒腰的猫咪,无穷的气力爆发,狸花猫嗖的落地,和李阿婆、中年男社畜一起目送他俩。 “抱歉,我弟弟又犯病了。”生怕他们争当热心市民似的,又匆匆补上一句,“我一个人可以,你们不用担心。” 然后,她就仅凭一己之力,扛着夏浴白往404号蹿。 关门的瞬间,嘭的一声,小僵尸变成一只雪白的小鸟。 这次,她百分百确定了,她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就会变成小鸟的形态。 18. 17纸中作画 那张印有水泡画像的纸张被平铺在书桌上,小僵尸扑腾着翅膀停落在纸张上,被面汤浸湿的地方已经干巴褶皱,像极了她此时磕巴的思路。 她试着在脑中搜罗所有有关鬼怪实习生的相关线索,例如情绪激动,形态就会从人变成小鸟,但反向变回还无从得知;她的鬼怪之力与画画有关,但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目前进展仍旧原地踏步,处于取色的新手阶段;至于那些缠绕在活人身上的颜色,十分里她有七八分把握确定是代表他们消极的情绪,但仅限于消极不好的范围吗? 由于小僵尸目前的状态无法拖动夏浴白,索性就让他安静的待在玄关处,仍旧保持‘睡觉不盖肚脐眼,否则会感冒’的原则,小僵尸拜托在出租屋天花板上游荡的小鱼们给夏浴白叼去被子盖上。 起初小僵尸因为有外来物种的介入,在出租屋里稍显拘谨,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这些小鱼们不仅神奇得很,能够脱离水存活,还担当起了管家保姆的职位,敬业能干。 它们瞧见小僵尸用自己的翅膀作画,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她周围,鱼尾雀跃地摇摆着,似乎都在猜测她画的到底是什么。 其中一方猜错了,就被对方的鱼尾呼在鱼头上。 咕噜咕噜。纸中的邱隘突然有了反应,只因小僵尸最后在纸上画上了一个布娃娃,那是邱隘自杀前攥在手里的东西。 三次考核,虽然都没有权限查看死者自杀的具体原因,但对于他们死前的样子,历历在目。 邱隘的死亡时间是1月18日,自杀原因是压力过大,死亡地点就在鹞巷村庄旁的湖中。 冬天的湖水很冷,需要足够的勇气才可以跳进去,但当时小僵尸还感受不到温度,邱隘全身裹着厚实的棉服站在湖边,而她穿着夏季的校服停在邱隘不远处的半空中。 那时,她感受不到邱隘身上那颗比湖水还要冰冷的心。即便那样,她手中依旧紧紧攥着布娃娃,小僵尸推测它对邱隘有着非凡的意义,也是重新与邱隘产生链接的关键。 最初激发了鬼怪之力,她知道自己的翅膀相当于画笔,但不清楚画出来的东西有何用处,没鬼告诉她该怎么使用这个力量,也没有说明书教她在什么情况下用,但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纸上的水泡已经脱离了半截纸张,其中夹杂着沸腾的声音,紧接着水泡上长出四肢,又是咕噜一声,一副鸟面具缓缓从内涌现,就如上次的柿子少年长出四肢和鸟面具那般。 小僵尸歪打正着除去了邱隘的一次念——想找回布娃娃。 “布、布娃娃……”邱隘发出沙哑的声音,她的喉咙被湖水泡坏了,“我终于找到了。” 与上次不同,邱隘处于一个相对安静、不易打扰的环境中,情绪还算稳定,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摸索与亡魂的相处之道。 小僵尸:“啾啾……” 小鸟扶额,她忘了自己变成小鸟形态没法开口说人话,刚想用书写的方式与对方沟通,没成想,下一秒,邱隘就像王乐那样情绪失控,但她身上没有黑雾缭绕,也没有再现死亡的瞬间,她只是因为无法抱住纸上的布娃娃而恼怒。 但因为画得很好,邱隘发泄完后又暗暗接受了这个布娃娃,所以当小僵尸无奈的在脑中过了无数次要被租客投诉的画面,以及该如何解决的时候,邱隘竟自己平复了下来,然后她钻回纸里,原本只是水泡的画面变成了邱隘沾满水泡的双手捂住鸟面具,默默抽泣了起来,然后纸上显现一串文字,她说找不到她的娃娃了。 她的娃娃,顾名思义,能接受小僵尸画的,但还是更想要原来的。 小僵尸也在那行字下面回复:我可以帮你找到,别担心。 邱隘:谢谢。 小僵尸:但在那之前,你能告诉我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邱隘说自己一开始的意识十分混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直到看见近日死亡人员名单的公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而自己正身处地狱。 与小僵尸欣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不同,邱隘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纸上再次显现邱隘的话:这世界竟真有地狱…… 纸上的水泡又开始沸腾起来:我不甘心,我怎么会死呢?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我去找那些死亡名单上的其他人,他们无一例外都不记得生前的一切。 内心的不甘达到了顶点,直到在一家报刊社,邱隘无意间瞥到了一张有关负一层地狱西边的某个站点出现了裂痕的报道,她听见那些黑黢黢的家伙说,那裂痕是地狱通往人界的路。 出现这样的状况理应是要及时处理的,但那个坑洞迟迟没有被填补,所以邱隘趁机凭借那个“裂痕”,重返了人间。 邱隘从纸中钻出来,戴着鸟面具的脑瓜低头打量自己的身躯与四肢,这次她直接开口说话了:“回到人间,我没法维持原形,也无法正常行走移动,睁开的第一眼,我发现自己在湖里,只能借助液体的东西进行移动。” 果然,亡魂重返人间后,出现的地点就是他们死亡的地点,而他们的样貌呈现的是死时看到的最后一眼事物,而移动方式由样貌来决定。 “一开始我还很害怕,我记得自己像个怪物,但我太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想找回自己的名字和生前的记忆。” 听到这,小僵尸陷入了沉思,她忽然觉得邱隘的想法才是正常的,在发现自己死亡后,并且失去了所有记忆,通常情况下,当事人都想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却不同,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尤其是在初次进入负一层地狱遇见那位不速之客后,她更不想去接触有关自己生前的一切。 不得不承认,她在逃避。 没有察觉小僵尸走神的邱隘继续道:“之后我试图穿梭于村民们的吃食汤水、洗漱用水以及管道自来水中寻找自己的身世,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钻进一家电脑 桌上的水杯中时,我看到了自己的信息,就在电脑屏幕上,照片、姓名和死亡日期。” 水杯?小僵尸回想起之前在4单元聊天群中看到的第一个闹鬼的视频——杯中的水莫名沸腾了起来。 亡魂只有在姓名、生辰和死期,三者共同聚集的情况下才能触发生前记忆,三者取其一或取其二都会导致记忆碎片的缺失,除此之外,恢复全部的记忆还需要进行灵魂的洗礼。 不管是上次的王乐还是这次的邱隘,他们都是三者取其二的情况,同理,邱隘也只回想起了有关自己死亡的记忆,里边包括是谁导致了她走向死亡的命运,杯中的水沸腾便是她怨念的具象化。 “你想怎么复仇?”小僵尸不拐弯抹角,直言不讳,在纸上写下,“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不能干扰人间秩序,为了保险起见,你做任何事情前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不能私自行动。” 邱隘思忖片刻,带着鸟面具的脑瓜点了点头。 对症下药,小僵尸需要了解邱隘全部症结才能给出最佳的治疗方案。监护使曾经与她说过,有关亡魂生前的“电视节目”只能返回负一层地狱的鸟城中心去观看,理由依旧是鬼怪实习生的权限不足,她不能直接在负一层地狱的app上观看有关亡魂的内容。 她从羽毛底下掏出手机,整个过程就像变戏法,手机刚从羽毛地下显露的时候还是个迷你的砖头大小,随着彻底掏出的动作,由小变大,恢复成原本的体积大小。 划开手机屏幕,她向监护使申请打开负一层电梯的权限,监护使每次都是秒回,小僵尸压根不用等。 原本是打算将四个地狱通缉犯全都缉拿后,再返回负一层地狱,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为以防中途再次出现像之前在赶筷见面店中那样慌乱无措、破绽百出的状况,小僵尸觉得早点集齐他们的信息才是上上策。 衣柜最里边的隔层吱呀向一侧移开,小僵尸边拜托小鱼们拿来背包,边叼着呈现带着鸟面具水泡的纸张飞入电梯。 想着这次绝对不会再传送错位置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夏浴白不知何时醒来站在了衣柜外边。 可能刚醒来的缘故,他睡眼惺忪,意识还没彻底清醒,见到荒诞的场景时刚想说什么,就被半空中的小鱼拿来的背包带绊了脚失去了平衡,下一刻连人带包一同滚进了电梯中。 察觉有人进入,顶上的鹦鹉灯喵了一声,电梯门瞬间紧闭下坠。 哗啦。一人一鸟一纸再次被柜子吐了出来,只是这次不是服装店里的衣柜,而是澡堂的储物柜。 为什么如此肯定是澡堂的储物柜而不是其他场景的储物柜,那是因为这里有许多正在准备穿衣服的赤裸猫咪住民,此刻众猫的视线如冰锥齐齐刺向他们。 非礼勿视! 小僵尸从夏浴白的手中蹿出,用双翅连忙捂住他的眼睛,但仍旧晚了一步。 最后他们是被地狱的警察抓走的。 罪名:流氓罪。 19. 18误入地狱 坐标,负一层地狱,鸟城警察局。 “为什么现在的人界没有流氓罪?”身穿警服的幽魂拿着手机正在疯狂搜索人界的法律信息,“那样说不定能减少一半的自杀率呢。” “你个法盲!”另一个同事还在文件纸上认真记录着什么,听到祂这么一吐槽,没忍住猛拍他的后脑勺子,“打个比方,你摸下我的手,你就得坐牢,你看个黄颜色的视频,你就得被枪毙,-----自然要被淘汰。” 后脑勺滋滋痛的那个幽怨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也被人类这样骂过。” “……” 地狱的小家伙们有伪装成人类,活跃于人界各大网络平台的喜好,这是他们更深入了解人界的最佳途径之一。 那个在做笔录的同事继续道:“一开始我也问了你这个蠢问题,结果被一群没礼貌的人类“追杀”,险些被开盒,刚刚我说的那些都是后来我偷偷扒评论区看到的,跟葵老大制定的流氓罪很不一样。” “所以你也是个法盲吗?”默默保护自己后脑勺的幽魂生怕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索性岔开了话题,“开盒是人类获得快感的某种仪式吗?我经常看到他们暗地开盒自己的同类,然后将同类的大头照、个人信息、住址信息等等发在平台上,然后拉着其他的同类们一起嘲讽被开盒的同类,他们是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获取奇怪的能量然后奇怪的生活着吗?” 做好笔录的同事开始分享自己的观点:“世间的一切都有两面性,不同的视角有不同的见解。小鸟大人回收的第三个亡魂,他的女儿和间接害死他的那三非人生物也被开盒了,还有那仨的亲戚也被牵连,没能逃过被开盒的命运,据说有个因此被匿名举报错失了升职的机会。对于第三位死者来说,那仨被开盒算是天经地义,可对他的女儿和那仨的亲戚来讲就是无妄之灾,自诩的民间义士是否真的正义,有待商榷。” “你这么一讲,还真是……”捂着后脑勺的幽魂顿时恍然大悟,“就像那个鹞巷女大学生跳湖自杀案,死者和凶手也都被开盒了,如果说他们是好的,但死者最后的一片安宁也没留,如果说他们坏,但又的确在帮死者出气,人真是个复杂的生物。” 同事有条不紊地整理出一份文件递给后脑勺幽魂:“这是死者的委托,必须在今天完成。” 后脑勺幽魂接过名单,端详了上边的四寸照,许久,他又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语气充满疑惑和诧异:“嗯……或许,我是说可能啊,大概啊……就是我们……。” 同时瞪了祂一眼,让祂有屁快放,否则直接把祂舌头拔了。后脑勺幽魂见状,迅速说完后半句,“我们可能抓错人了。” 与此同时,地狱监牢中。 “你们抓错人了!”纸中的邱隘大吼,“我是那个委托人,你们抓错人了!”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音和无尽的死寂。 十分钟前,他们因为负一层电梯的传送失误,意外闯入了公共澡堂,然后被当成流氓,当场被捕,从头到尾不到几秒钟,他们就被塞进了监牢中。 正当一人两鬼发懵时,邱隘突然意识到什么,钻出纸张,手舞足蹈地解释:“完了,他们搞错了,该怎么取消呢?这附近没有水,我移动不了,怎么办!糟了糟了!” 一头雾水的小僵尸和夏浴白对视一眼后,齐齐看向邱隘,然后小僵尸落在工具人夏浴白的手中,将纸铺在他的掌心处,写下:别急,慢慢讲。 邱隘钻回纸中,抱起娃娃,带着鸟面具的脑瓜缩在娃娃后脑勺处,无地自容:“当我恢复记忆后,鹞巷的湖泊中漂浮着一朵鲜艳的向日葵,花蕊是电子屏幕,上边有个名叫负一层地狱的app,我有点好奇点开看了看,发现里边是个从没见过的网站,而首页便是死者委托申请。” 小僵尸:死者委托申请? 她也用过那个app,但是没有见过这个页面,她的首页是实习生注册之类的。 “是的,最上边标注着‘是专门给死人用的app’,于是我申请了委托,委托的内容是让甄厦浏死一次。” 甄厦浏就是那个多日无法进食的男人。 邱隘停顿了一秒,继续说,“和我同样的方式。” 话音一落,原本被死寂包围的监牢瞬间噪音沸腾,墙壁上开出无数道口子,最后变成无数只密集的眼睛,眼睛纷纷睁开,里边投射出的都是私密照。 好消息,里边的主角不是邱隘,而是甄厦浏。 坏消息,该受罚的人并不在现场。 邱隘说她委托是让甄厦浏以她死去的方式死一次,简而言之,就是让夏浴白跳湖自尽。 难不成这里面会变成一条湖?小僵尸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突突出来了,希望自己千万不要乌鸦嘴,但想啥来啥,唯一一块正常的地面也开始出现了异样。 平整的地面不断冒泡,泛着刺鼻的恶臭,坚硬的土块悉数瓦解,小僵尸猛地叼住夏浴白的衣领,但力气实在太小,夏浴白猛然向下坠,仿佛陷入泥沼中,无法动弹。 钻出纸张邱隘也试图拉住夏浴白,但那滩泥沼恍若一只手,拼命将甄厦浏的替代品往下扯。 慌乱无措的小僵尸此刻无比希望变回人类的形态,两个人总比一个的力量大,但她知道什么情况下能够变成小鸟形态,但并不知道如何变回去。 泥沼中的夏浴白似乎十分清楚,深陷泥潭不能乱动,否则会越陷越深的道理,全程淡定自若,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就这样安详的忍受不属于他的惩罚。 到底谁是那个对死亡无知无觉的人啊!小僵尸真想开口怼他,也就是在这时,小僵尸彭的变回了人类,她和邱隘一样,不受泥沼的影响,可以站立在上方。 “夏浴白!你给我清醒点!”来不及思考自己是怎么变回来的,小僵尸迅速拉住夏浴白的另一只手,使劲将他往上扯,“你是睡傻了吗!愣着做什么?如果不想死,就用力抓住我的手啊!” 夏浴白空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了几分活人感,但里边更多的难以名状的神色。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任何要回握住的意思,小僵尸立刻觉察了他的顾虑:“不会痛的,骨折的地方感觉不到痛的,你赶紧拉住我!” 在校医务室,夏浴白拉住她的手问她痛不痛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虽然恢复了生前的感知,但骨折的地方,不管是破掉的脑壳,还是骨折的身躯和四肢,都没有痛楚。 然而即便小僵尸尽可能打消了他的顾虑,但夏浴白还是执拗的不回握住她的手,这可把小僵尸急坏了。 “夏浴白!”这次泥潭像是失去了耐心,不给他们丁点反应的时间,夏浴白就被猪笼草般的泥沼一口吞了。 泥沼重新恢复成原本的地面,而墙上的眼睛也闭合消失,死寂再次围了上来。 此刻小僵尸满脑子都在抱怨自己,为什么带他回出租屋,要是自己态度再强硬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她的失误,平白无故连累了夏浴白,还让他受到了根本不属于他的惩罚,小僵尸愧疚至极。 一旁的邱隘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小僵尸,同样愧疚到了极点:“对、对不起……” 这时,楼道上传来急哄哄的脚步声,伴随着哐啷的锁链声,监牢的铁门被打开了。 有个怯懦的声音响起:“好像来迟了一步……” 小僵尸一顿一顿地站起身,循声看去,因为带着面罩看上去波澜不惊,但来的两只穿着警服的幽魂却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强烈波动的情绪,于是无措的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两只幽魂是警局内年纪最大的,因为年纪大视力不太好,本该是要随时带着特制的老花镜的,但他们没有耳朵就没有了支撑,眼镜老是会滑脱,于是他们干脆不戴了。 而让他们敢做出这样决定的还有个重要的原因,甄厦浏也就是原本该在这监牢中受罚的男人,原本是该他意外闯入澡堂的,但这次不知道电梯突发了什么状况,没等来甄厦浏,反倒等来了不该出现的人。 祂们在发现自己抓错人时立马带上了老花镜查看了监牢中的情况,结果差点将祂们的魂吓散,不仅人抓错了,还把鬼怪实习生和委托人也误抓了进去。 后脑勺幽魂声音发抖:“十、十分抱歉,小鸟大人,是个意外,目前这种状况也是头一次出现,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定会查清楚。” 另一个同事倒是沉着冷静,祂先是复盘了一遍监控视频的画面,又暗地察言观色,果断抓住重点,严谨补充:“负一层地狱的任何场所都有一道保护机制,您的朋友不是死者委托中指定的人,所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地狱的保护机制一旦检查出错误的程序,会终止惩罚,您的朋友现在应该在鸟城的某处,如果需要,我们可以通过监控来帮您查找。” “需要。”画面一转,鸟城的某处花店中,店长询问夏浴白是否需要将花束单独包装起来,夏浴白指了指挂满报纸的墙面,“第九排九九张,用那个报纸包。” 店员利索包装好,将花束递给夏浴白:“给您,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花店,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夏浴白抬眸看了许久,眨眼的瞬间,刚好一片雪花汹涌地撞入他的眼中,他轻轻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时,就看见一双雪白的翅膀在空中闪烁,然后宛如一个流星坠向他,然后他就听到带着焦急的甜音:“夏浴白!” 因为情绪激动,小僵尸没控制好飞行的力度,用力过猛,两人扭转到一起,夏浴白一手护着花,一手护着小僵尸,所有的重力碰撞都压在了他的后背,因为对方唤了自己的名字,夏浴白忍着疼痛也要回应她:“嗯,我在。” 花瓣窸窸窣窣抖落了几片,埋在花束中的小僵尸猛然抬头,双臂支撑着地面,喘着气上下打量夏浴白:“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要去医院吗?” “无碍,好好的。”夏浴白示意她不用担心,顺势安抚她。 小僵尸还是不太相信,语气质疑:“你确定吗?你刚刚知道自己在面临什么可怕的事吗?” 雪愈下愈大,两人的都被雪花从头到脚的侵占,小僵尸因为全副武装,没什么大碍,但夏浴白头发还有睫毛都覆上了珍珠般的雪花,清冷又漂亮。 察觉到对方也在透过面罩观察她,小僵尸猛地站起身,歪歪扭扭地后退了几步,“下次你不要再来我的出租屋了,太危险了。” 夏浴白捧着花,保持着半躺的姿势抬头注视着故作镇定的小僵尸,然后缓缓起身。 小僵尸环顾四周,边找寻带电梯的店面,边示意夏浴白跟着她走。 电梯向下,是通往地狱,同理,电梯向上是返回人间,只要找到带电梯的店面,她就能带夏浴白离开这里。 然后身后并没有响起该有的脚步声,意识到夏浴白并没有动作,小僵尸狐疑地回头看他:“怎么不走?” 夏浴白捧着花束立在花店门口,迟迟没有动作,小僵尸的视线最后落在他手中的花束,是一大簇小雏菊。小僵尸微微挑眉:“你每次出场都让人感到惊喜,第一次是抓着我的眼球,第二次是肉包子,这次是小雏菊。” 下一刻,夏浴白享受中的花束朝她递出:“送你的。” “为什么?”小僵尸问。 夏浴白语气平静:“因为很适合你。” 小僵尸又瞄了一眼小雏菊:“小雏菊的话语是天真、纯洁、希望与和平,夏浴白,我没有哪一点符合的。”然后转身继续寻找带电梯的店铺。 转身的瞬间,一个男人猛地撞向了小僵尸,稳住身形后,她看清了男人的面目,是甄厦浏,此时此刻,他似乎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般,不断口吐恶臭的泡沫。 20. 19返回人界 “我认得你!上次在赶筷见面的面店里,你把吃剩的汤面呼在了我的脸上,就是你!就是你!”甄厦浏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他死死拽住小僵尸,他不是来寻仇的,而是寻求同类救助的,“救救我!救救我!我只是想去澡堂搓去晦气,他们说、他们说水鬼怕干净且阳气充足的水,所以我去了澡堂,那里人多,结果……” “结果坐了一趟电梯,来到了这个奇怪又陌生的地方?”听到对方完美补充了他的后半话,他愈发不能自已的喜极而泣,小僵尸彻底成为男人眼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小僵尸展现与他截然相反的状态,甚至让他有种他才是那个奇怪又陌生的存在的错觉。 果不其然,在甄厦浏脊背扫过一丝刺骨冷意的瞬间,啪的一声巨响,脸重重挨了一记。 勉强露出半只的眼眶里,黯淡的眼珠子里震颤的抖落出对方毫不犹豫从棉服口袋中掏出的纸张,没有轻重的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他就听到一句毛骨悚然的话。 “欢迎来到负一层地狱。” “你不是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吗?”耳边的话音还未彻底消散,“我来告诉你,这里不救人,只渡魂。” 下一秒,小僵尸手中的纸开始疯狂沸腾,密集诡怖的泡沫霎时侵蚀男人的脸庞,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整个鸟城。 既然一次报复不行,那就两次三次四次……总有一天,邱隘的怨念会被清除,只是时间问题。 混乱间,小僵尸用余光瞥了一眼夏浴白手中的小雏菊。 再次确定自己哪里也不适配这样的花。 鸟城的幽魂们和猫咪住民们听到动静,正循声聚集而来,苦不堪言的男人像只无头苍蝇乱撞,本能地拉住某个过路人,恳求对方帮帮自己,可真的瞧见了对方的真实模样,又是一咽气,倒头就睡,最后被姗姗来迟的两位地狱警察带走的。 离开前,更机灵的那位警察特意向夏浴白郑重道歉并当场赠予了张地狱免费一日游券,说是由于负一层地狱的疏漏,让他无辜卷入这场人祸,券是赔礼,另外也给邱隘重新申请了一次同样的委托,并且惩罚翻倍,也就是说甄厦浏要死两次。 对夏浴白和邱隘而言,算是因祸得福了。 可似乎祂们漏送了一份福,小僵尸眼巴巴地等着她的福气,结果福气没来,倒是来了一份加班文件。 “小鸟大人,这是监护使为您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说起礼物,后脑勺幽魂倒是活跃了起来。 这无异于给小学生送红包,结果红包里边却是试卷,不敢睁眼的小僵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选择狐疑地打量起这份厚实的文件,虽然满是质疑,但听到是监护使给她的,也就欣然接受了:“小蚂蚁呢?怎么没见到祂?” “呃,监护使有公事要办,暂且离开了地狱,要年后才回来。”后脑勺幽魂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破绽百出,小僵尸微微挑眉,但到底也没为难祂。 众鬼散去后,鞭炮声再度响起,零嘴的铺子和小摊纷纷传来吆喝声,张灯结彩的街道上重新步入迎接新年的正轨,一行人瞬间融入熙熙攘攘的鬼群中。 防止文件被撞落,小僵尸将那份新年礼物塞进背包里,抬头时,正好撞见了夏浴白投来的幽怨视线。 “有话直说。”小僵尸最讨厌弯弯绕绕。 夏浴白垂眸盯着手中的花束:“没什么。” 小僵尸转头就走:“既然没事,那就跟我走。” 然而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动作,邱隘抱着娃娃,从小僵尸的口袋中钻出,出于愧疚,她格外关注着夏浴白:“他好像在不开心。” 闻言,小僵尸先是停在脚步,在原地酝酿了许久,然后转身用0.05倍速,大步流星的走向夏浴白:“给我。” 夏浴白盯着小僵尸朝他伸出的双手,有点迷茫。小僵尸没好气地一把夺过小雏菊:“不是说要送给我吗?” “嗯。”夏浴白嘴边又重新挂上白开水般淡淡的笑意。 小僵尸看了一眼:“欠哄。” 因为街上比原先更拥挤,小僵尸担心唯一被绑在自己身上的夏浴白又被卷入奇怪的事件当中,索性腾出一只手让他抓着:“人多,防丢。” 夏浴白这次乖巧地抓住了她的手,问:“去哪?” 原先是想先把夏浴白送回人界再返回地狱的,但她现在有了新的想法:“一个可以让小雏菊们更好生长的地方。” 负一层地狱,鸟城中心。 环绕在巨型鸟雕像周身的老式电视机里正播放甄厦浏死两次的直播内容。 围观的群众纷纷在各自的手机上疯狂点赞、刷礼物,口袋里的邱隘也跟着去起哄,小僵尸特意将纸张放在其中一台电视机上,好让邱隘看个够,纾解怨气。 “夏浴白,过来。”另一边,小僵尸指了指雕像的下方位置,那里开满了艳丽的小雏菊,“既然你送给我了,它的归宿是否就由我来决定了?” 观察了一番小雏菊们即将待的归宿,夏浴白点头:“当然。” “那就这啦——”忽的,小僵尸隐约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若不细听,很容易被电视机的音量盖住。 是从小雏菊花丛的正对面传来的,循着声,小僵尸绕着花坛半圈,在乌漆嘛黑的角落里寻着了一只黑黢黢的小幽魂,看体型还是个幼年体,但又担心会是像上次见到的小个子售卖员那样,只是纯粹的矮小品种,于是小僵尸选择不用模棱两可的称呼,而是直接询问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花碎了……”啜泣的小幽魂回答。 小僵尸看见祂的身旁躺着一朵被碾得粉碎的小雏菊,她收集起碎瓣碎叶,将它们洒在花坛里,但它们并没有重焕生机。 小幽魂抹着泪,迈着小短腿凑到她身旁,奶声奶气地解释道:“没用的,如果在放进去之前,小雏菊已经死了的话,再放进去也活不过来的。” 闻言,小僵尸看了看手中的花束,果断抽出几条,将它们编织成花环,然后又将之前的碎瓣碎叶穿插进去,最后把花环重新放入土中。 其实起初也不太确定有没有用,但在看到花环上的花开的愈发妖艳的时候,她立刻换上笃定的言论:“你看,它的朋友们救活了它。” 小幽魂含着泪的眼睛瞬间亮堂:“哇,真的耶~” “嗯哼,送给你。”小僵尸自信满满的把花环戴到小家伙的头上,然后将剩下的小雏菊全部投放到了花坛内,然后收起报纸与花环小幽魂告别。 后来,来了两个年长的幽魂,花环小幽魂激动地展示自己收到的花环:“帕帕麻麻,是天使送我的新年礼物!” · 见夏浴白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小僵尸眉头又是一皱:“发什么呆?不会是在地狱待太久,魂都要被吸干了吧?”< /p>“听说魂被吸干的时候,人会变得干巴巴的,需要我给你洒洒水吗?”小僵尸莫名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原本要被揉成团塞进背包里的报纸又重新被展开,上边的内容刚好是鸟城新出版的平面地图,小僵尸打算借助这份地图缩小范围,更快筛选出极有可能带电梯的店铺。 夏浴白浅浅笑了一声:“所以你要带我去澡堂吗?听说那里的水干净又充满阳气,鬼最怕那里的水了。” 小僵尸无情吐槽:“夏浴白,你不学好。” 邱隘钻出口袋,躲在娃娃身后:“对不起。”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然后夏浴白又对着邱隘晃了晃手中的免费券,“没关系,多亏了你,获得了一张地狱体验卡。” 刚锁定了目标,小僵尸指向某个方向的指头又耷拉了下去,因为当事人没打声招呼就驻足在一家不知买啥的店铺,就连邱隘也不知被什么吸引,钻进了店铺门口放置的砚台中,身上的泡沫被墨汁染成黑色。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一块巨大牌匾上,待小僵尸慢七七四十九拍的挪动到他们身后时,他们已经在上边写了几笔。 小僵尸看着那几排字,在心中逐字逐句地念:小鸟大人人美声甜,单纯善良宛如盛开的小雏菊。 这样官方敷衍的表达,一定是夏浴白写的。 而邱隘写得是:小鸟大人渣男公敌,见谁呼谁! 最后视线上移,牌匾的最上方写着,正式员工候选人:小鸟大人。(还附上了她之前上电视的高光鸟照。) 而下边的推荐语框中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千奇百怪,行列错落,得亏这两人找了个稍稍空白的角落。 桌下还摆着一个扩音箱,可能是因为收录到了新的推荐语,带着不知什么口音的机械音竟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丢鬼!小僵尸果断的用左手拉住夏浴白,右手掏出纸张按在墨汁带走邱隘,然后以0.05的倍速落荒而逃。 逃到了一家漫咖店,也就是之前她锁定的目标,恨不得直接将夏浴白以扔铅球的方式丢进电梯里,余光里无意间瞥到了一个挂件。 漫咖店的邻边有个五元文具店,旧款式的小鱼挂件正好挂在靠近门口的货架上,与405号租客说的挂件款式十分相似。 但她现在唯一的首要是把夏浴白带回人界,所以只是粗略的瞥了一眼后,拽着夏浴白直直抵达电梯里,火速按下1层的按键。 叮。就这样一气呵成回到了地面。 走出漫咖店的时候,小吃街已然改头换面,街道上比以往更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小白。”夏浴白突然叫住她,然后就见他将之前买来的小鸟挂件扣在了她的拉链上,而小猫挂件也同样给自己扣上。 来不及开口,小僵尸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啊!雪人妹妹和夏浴白!” 程风和乔思雨在刚从小确幸文具馆中走出来,就撞见了同样从漫咖店里出来的两人,所以刚刚夏浴白给他们自己挂上挂件的场景也一样不落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程风不是对夏浴白抱怨,而是对身旁的乔思雨投去了幽怨的目光。乔思雨正义凛然地无视他。 几分钟后。 两人再次从小确幸文具馆中走出,与之前不同的是,两人的棉服拉链扣上同样挂上了挂件,一个是疯子,一个是芋头。 21. 20吸管捅嗓 咔哒。 还未缓过神,夏浴白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好像刚刚那被紧握的瞬间是种错觉,然后棉服的拉链扣不知与什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拉回了小僵尸的注意力。 只见自己棉服的拉链上扣上了小鸟挂件,小僵尸不明所以回眸看向这一举动的发起者,夏浴白的棉服拉链上也同样扣上了黑猫挂件。 “你这是做什么?也是新的时尚审美吗?” 夏浴白双手插进口袋,示意容量:“腾位置。” 几乎同时,店外传来热闹非凡的动静,小吃街已然改头换面,街道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后知后觉的小僵尸掏出手机一看,果不其然,已经是2月16号了,今天是除夕,接着她点开计时器,计时器显示04:48:49。 计时器是她提前开的,只为增添新数据好证实心中的猜测。第一次她待在负一层地狱只有12个小时,但人界却已经过去了五天,负一层地狱与人界的时间比例很有可能是1:10,而第二次,地狱4.8个小时刚好对应人界的2天,确实是1:10的比例。 那么监护使发来的七天内抓捕地狱通缉犯,这七天对应的就是70天,两个多月? “小白。”夏浴白突然叫住她,小僵尸见夏浴白站在排排漫画书架前,询问她的喜好“你喜欢哪本漫画?” 可能刚刚被那面日记墙震撼到了,差点忘了这家店的真身是个漫咖店,漫画和甜点才是这家店的重磅主角。 小僵尸走过去,自然地挑选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生前喜不喜欢看漫画,但她知道她现在要多看点多学点有关画画的知识,好承接她的鬼怪之力。 她的鬼怪之力与画画有关,她总不能什么都不会,一直在取色的阶段原地踏步,那样太对不起这份力量和鬼怪实习生的身份了。但比起按部就班、枯燥的学习,她更偏向快乐的学习,看漫画说不定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漫画书的种类很多,有新有旧,还有很多小僵尸从未听过的漫画家名字,书架一侧的牌子上标注着:只租不卖,租金只需五毛。 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小僵尸遵循好看封面的原则,最后她挑了个有只小黑猫封面的。 之后又去了附近的小确幸文具馆,因为她要给邱隘一个新的住所,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带有汤面味道、脏兮兮的纸张里。 “啊!雪人妹妹和夏浴白!”刚迈进店中,小僵尸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风正在陪乔思雨挑选笔记本,瞧见小僵尸后,眼尖的程风立刻锁定她身后之人:“我就知道,夏浴白,你三番五次拒绝我的邀约,就是不想和我玩,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学霸乔思雨依旧不拖泥带水的一针见血。 程风从小被这个青梅竹马毫不留情的怼到大,心里地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不可撼动的境界,在骚扰夏浴白这件事上就体现的淋漓尽致。程风索性重开一次话题:“今天是除夕,我们要不一起跨年吧?等等,你们这个怎么都在拉链上挂着玩偶,是今年的新审美吗?” 原以为程风又会像往常那样明里暗里戳夏浴白,然而风向一转,这次程风不对夏浴白抱怨,而是对身旁的人投去了幽怨的目光,在挑选笔记本的乔思雨正义凛然的无视他。 “我就说墙上的那些玩偶很不错,你偏说难看不买,你看他俩挂上后跟一个个小糖人似的,多俊俏可爱啊,要不我们也买吧,正好第二件半价的活动还没结束。”程风不缺钱,但好促销活动,死后绝对是个人形雷达鬼。 “安静。” “买吧买吧……” 乔思雨把文具馆内的所有本子都看了个遍,似乎都没能找到合心意的,加上有个话痨程风疯狂在她的雷区蹦跶,眉头一拧,狠狠丢出一记眼刀。程风见状不妙,火速安抚:“你要找的那个笔记本是十年前的款式了,现在已经停产了买不到了,要不看看其它的新款?” 闻言,乔思雨更是没好气道:“闭嘴。” 知道自己火上浇油的程风就真的彻底闭嘴了。 本子?十年前的款式? 这让小僵尸想起405号租客也在找旧款式的小鱼挂件,忽的,一个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之前在负一层地狱里漫咖店的邻家,五毛文具店里就有旧款式的小鱼挂件,虽然没上前细看,但大致上是无差别的,说不定那里也有乔思雨想要找的笔记本。 “那个,能让我看看你想找的笔记本是什么样的吗?”两人并不熟,所以小僵尸一开口周围就立刻引起了无形的尴尬感,但转念一想,这是可以拉近夏浴白他们三人关系的又一绝佳机会,小僵尸战胜了被尴尬牵出的社恐,“说不定我在哪见过。” 乔思雨也是没想到她会主动与自己搭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还是礼貌的回应,从口袋里掏出迷你的笔记本:“是这样的。” 瞧清本子的真面目,小僵尸下意识的握紧口袋里的纸张,是在赶筷见面的面店里,慌乱之下掉落的本子,有一张被小僵尸用来抓水鬼了。 乔思雨摸了摸因纸张撕扯而留下的断页,然后一道蓝颜色环绕在她身旁,小僵尸感受到了她伤心的情绪:“要是之后我见到了,就给你带一些。” 闻言,蓝颜色慢慢褪去,果然有效。 出文具馆前,程风还是不死心,恋恋不舍地盯着挂满玩偶挂件的墙面,然后可怜巴巴的再次望向乔思雨。 几分钟后,四人再次从小确幸文具馆中走出,与之前不同的是,四人的棉服拉链扣上都挂上了挂件,而新增的两只玩偶,一个是拿着伞的疯子,一个是芋头。 程风高兴了,小僵尸闹麻了,因为她又凑巧碰上了那个收银小伙,记忆力超群的收银小伙瞪着黢黑的眼珠子,着重上下左右地扫视了挂着小鸟挂件和黑猫挂件的两人,嘴上虽然没说话,手上呢也只是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里,依旧风雨无阻的坚守工作岗位般的用机器扫码收钱,但小僵尸好像听到了那个人心底的声音:原来你们认识啊。 眨眼间,四人已然齐行来到了小吃街最热闹的地段,孜然味的烤肉香气扑鼻而来,小孩们穿着新衣服你追我跑的大声议论去哪点鞭炮炸烟花,大人们拎着新年货你一句我一句唠嗑去哪再聚聚。 一切都很祥和,但这 种时候在电视剧里总会出现反派角色来打破这片祥和,但这里不是电视剧,所以小僵尸可以安心的享受夏浴白递来的羊肉串。 “没关系,我喂你,你的白手套拿这个很容易脏。”夏浴白又一次打断小僵尸的自食其力。 小僵尸也没再反驳,只是瞅了瞅自己的白手套,觉得他说得很对,然后美美嚼着羊肉。 夏浴白:“好吃吗?” 小僵尸点头。 “我的手拿着个也很容易脏,夏浴白你也喂我吧。”程风见缝插针,夹着音就来。 做啥都很认真的乔思雨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吃着羊肉,懒得管作妖的程风。 炸烤串的老板娘见四人吃得津津有味,又送了几串给他们,然后叮嘱自己孩子似的:“慢慢吃,小心木棍差到嗓子眼。” 闻言,小僵尸稍稍后退了几步,盯着夏浴白手中的棍子。夏浴白被逗笑:“不会的,我看着。” 小僵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是之前有人捅到嗓子眼了吗?” “芽镇有家奶茶店,”老板娘环顾四周后,摇头并压低声音,“听说那里有几位顾客在喝奶茶的时候被吸管戳到了嗓子眼,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芽镇? 难道是第二位地狱通缉犯? 亡魂重返人间后,最先出现的地点就是他们死亡的地点,而他们的样貌呈现的是死时看到的最后一眼事物,而移动方式由样貌来决定。 第二位死者此刻的样貌很可能是根吸管。 程风凑过来,也加入话题中:“这么离奇?喝奶茶被吸管捅到嗓子眼,这是多倒霉才会这样啊,除非有鬼。” 乔思雨:“幸灾乐祸会引来霉运。” 程风微微挑眉:“我运气一向很好,乔小姐要不要打个赌——” 话音未落,忽的,乔思雨被身侧的人猛地一撞,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将手搭在了滚烫的油炸板上,吃痛闷声,她的整个手掌霎时血肉模糊,泛起水泡。 话音戛然而止的程风果断扔掉手中的炸串,火速将烫伤的乔思雨拉入自己怀中护着,用另一只手挡住撞人者又一次推搡,他边查看她的伤势,边狠瞪那个撞人者,怒斥:“你没长眼吗!这么大个人没看到吗!眼睛被狗吃了吗!” 见状,老板娘也连忙上前拉住撞人者,也正是这一拉,她瞬间大惊失色,吓得连连后退。 众人闻声相继而来,也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一愣,又纷纷散开,生怕被牵扯其中。 那个撞人者两眼后翻,双手死死扼住喉咙,嘴巴大张,一根红色的粗吸管直直捅到了他的嗓子眼,哈喇子源源不断的从嘴里淌出,不是不面对程风的质问,而是他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最后他实在撑不住倒地晕厥。 众人缓了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传来拨打120的动静。 一根普普通通的吸管,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不可能拔不出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根吸管就是第二位死者。 趁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倒地的男子身上,小僵尸迅速撕下饮料盒背面的吸管,下一秒,手中的吸管开始蠕动。 22. 21诊所怪闻 第一时间,程风就拉着乔思雨到烧烤店内用冷水冲洗烫伤处,然后马不停蹄背起她往诊所跑。 除夕夜里是很难打到车的,碰巧小吃街与壹拾同仁私人诊所正好就隔了条马路,用腿脚反而更快。 小僵尸和夏浴白也紧随其后,只是脚程稍慢,被甩的老远,而夏浴白硬要配合着小僵尸的速度,说什么也支不走。 赶去诊所更多的是因为第二位亡者。自从小僵尸推测出第二个地狱通缉犯的样貌,她比前两次都要熟练利落的完成逮捕,现在死者就被攥在自己的手中——插在纸盒饮料中的弯曲吸管。 去诊所是为了除念,促使她长出鸟面具,这也是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推测出来的,只要对亡魂除一次念,亡魂便可长出鸟面具。 长出的鸟面具的前后有很大的区别,长出鸟面具前,亡魂的意识是混沌的,就像当初她和其他鬼怪实习生们被叫月德的兔子精带往负一层地狱的时候那样,而长出面具后,就能像邱隘这样有了清晰的意识且能沟通自如。 逮捕了第二位地狱通缉犯,晕厥的男人终于脱离了吸管的桎梏,呼吸到了氧气,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去医院,只要去壹拾同仁的诊所。 壹拾同仁私人诊所不只是在独居老人的圈子内受欢迎,似乎还有不为人知的受众群体,又或是那里有他迫切要见的人。 待小僵尸和夏浴白赶到诊所所在的小巷口,程风和乔思雨早已没了踪影,大概是已经在诊所接受治疗了。 骨折的躯体和四肢加快了体力的消耗速度,短短一段路,小僵尸只觉自己爬了一次山,累得很。 “夏浴白你走得快,可以先帮我去看看乔思雨的伤势如何了?我很担心。”知道简单的催促无用,小僵尸换了一种委托的方式。 与小僵尸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不同,夏浴白气定神闲,犹豫片刻:“好。” 没想到会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支走了夏浴白,小僵尸在原地无措的挠了挠头后,果断走向零嘴铺子。 铺子开在小巷的街道里,一楼是铺子,二楼是住所,离诊所和居民区也就几步路,里边卖的都是老人家爱吃常吃的老式零嘴。 小吃街是年轻人的看今朝,而小巷里是老年人的忆往昔。小僵尸三两步来到摆放各式各样的果脯肉木格前,拿了八个柿饼付了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邱隘钻出口袋,瞅了瞅塑料袋里的柿饼,疑惑道:“小鸟,你要做什么?” 小僵尸拿出一个柿饼,放在掌心处:“我在找第四位亡者,他的名字叫王乐。” 王乐现在是柿子的模样,只要找到跟柿子相关的物品,他就能移动到她面前。然而许久后,手中的柿子没有丝毫反应,它依然是个平平无奇的柿子。 “邱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小僵尸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哪个步骤出错了。 邱隘左思右想:“自我恢复一些记忆后,我就一直跟着甄厦浏,直到那天他实在饿得不行闯进了面店,我看见了你,不知怎么的好像被什么牵引着,就钻进了你的面汤里,即使后来我试着逃离那个面店,但我发现移动不了了。” 鬼怪实习生与亡魂之间的关系,似乎是单方面的制约的,比如移动范围。 难道是她与王乐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四位地狱通缉犯,小僵尸刚好接触了四位亡者,第一位是邱隘,第二位是简枝,第三位是吴钱,第四位是王乐。 于是她又改变了目标,吴钱死时最后一眼最有可能看到的东西是雪花或者是手机。 小僵尸抬头仰望空中飘扬的雪花,她轻声喊了句:“吴钱。” 没回应,然后她又掏出手机,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起来,旁边刚巧路过一个老人,耳朵虽然不太好,但眯着眼投来异样的视线。 · 刚迈进壹拾同仁诊所,护士们的窃窃私语细细密密的传到小僵尸的耳中。 “你说今天晚上202病房会不会又响起诡异的铃声?”一个护士说。 胆子小的护士显然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你别说了!怪吓人的!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幻听了?” 另一个护士也挨来,立即佐证是真的,声称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道诡异的铃声初次响起的时间是在前天。当天值夜班的她第一次听到断断续续的铃声,她以为是某个病人的手机,为了防止干扰到别的病人,她循着铃声来到了202病房。 壹拾同仁诊所每间病房都是三人间,三个病床的配方都是按照植物、人类、动物进行依次排列,而202号病房当天刚好接收了一位试图割腕自杀的高中生,作为唯一一个拥有手机的物种,护士精准锁定了中间的病床。 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病人压根没带手机,但那道手机铃声依旧响着,而源头就是那个昏迷的高中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诊所怪闻啊!!!!被说了别说了!!!”胆小的护士已经到了极限,像只胆小的仓鼠死死抱住身旁的同事们,恳求她们不要再说了。 “那就换个话题,你知道那个高中生是谁吗?” “谁啊……”胆小护士只想脱离之前可怖的梦魇。 同事压低声音:“就是前不久因为公司破产跳楼自杀的男人,他女儿。” “那怎么不送去医院?” “我也是偷偷听来的,她妈妈说是怕去医院留案底,会毁了她一生,所以就偷偷送来这……” 202号病房。 在来这之前,小僵尸特意进了厕所的隔间,将棉服脱去挂在了隔间的置物架上,因为除了自己本身,不管是棉服还是本子,都是能被肉眼看见的,所以她特意把邱隘和简枝安顿在棉服口袋后,才来到202号。 门是开着的,所以小僵尸无比通畅的进入了病房。护士说自从接收了每天晚上都会听到铃声,现在显然是没到时间。 中间病 床上躺着的果然是吴心,她记得前天在小确幸文具馆前撞见过,那时吴心手部围绕着血红的颜色,她走近查看她的手腕,两只手腕都缠着白色纱布,眉头紧拧,口中呓语,似乎在梦魇。 那天吴心在文具馆买的东西大概就是刻刀了,血红的颜色代表血光之灾。 可为何突然自杀? 瞧着床上可怜的小人,小僵尸莫名想到夏浴白因为嗜睡症躺在病床上的惨样,不由感慨人间果然是炼狱。 蓦地,铃声四起。 空空荡荡的202号病房此时只有一位病人,那手机铃声宛如冥间之乐,透着骇人之意,小僵尸只觉脊背渗得慌,暖气也驱散不了空气中的辗转寒气。 很不幸,这次来查病房的就是那位胆小的护士,她也是循着声音来的,即便害怕,但还是将职责置于第一位,她试图通过紧紧揣着文件夹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哆嗦嗦,一点点靠近中间的病床,靠近声音来源处。然而离铃声越近心里越发慌,她觉得这铃声不像是从手机了发出的,更何况吴心压根没带手机,而是从墙面传来的。 这面墙在闹鬼。 发现这一点还有一只鬼,小僵尸更贴近墙面,她伸出双手摸索整个墙面,声音近在咫尺,但正是因为如此,声音的范围太过广泛,没法精准集中某一点。 为了减小范围,她几近整个眼球都贴到了墙面上,皇天不负有心人,靠近吴心的床头的位置,又一片很难发现的小雪花正依附在雪白的墙壁上,要是不注意看,压根发现不了。 问题来了,该怎么带走他? 灵机一动的小僵尸望向窗外,又回头看了看菜又爱玩的胆小护士,哧啦,她利用背后的翅膀轻轻在半空中一扇。 对于心脏已然提到嗓子眼的胆小护士而言,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致命的一击,果不其然,一感受到风的存在,胆小护士什么也顾及不得,立马撒腿就跑。 小僵尸推开窗,忍着刺骨的寒意落到地面取了一捧雪,再飞回202号病房,还没等她靠近,病房的铃声停止了,而她手里的一抔雪有了反应。 第三位地狱通缉犯缉拿成功。 祸不单行,因为胆小护士闹出了不小动静,除夕还在值班的医生连忙赶来查看。 手中的雪是能被肉眼看到了,小僵尸刚想跃出窗户,但显然来不及了,楼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看到了医生白色制服的衣角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一侧。 这次轮到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是上次那位夏浴白的主治医生,她气喘吁吁地转进病房,然而没听到声音,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画面——一只小鸟正趴在吴心的床头,似乎在安抚做噩梦的吴心。 危机关头,小僵尸嘭的一声又变成了小鸟的形态,她都忘了自己会在心率不稳的情况下会变成鸟这件事。 而吴钱被她丢出了窗外,现在应该在雪地的某个角落。 23. 22鬼怵铃声 那位世人眼中,险些成为吸管下冤魂的男人正躺在204号病房玩手机,没有夏浴白的阻挠,这次小僵尸可以肆无忌惮的破窗而入。 由于男人过分沉浸短视频中,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空间里突然多出的一道身影,小僵尸压根不用特意压低声音,就轻而易举的靠近了他。 来之前她特意换了一身护士服,因为熄了灯,小僵尸的面容与黑暗合二为一,所以索性把面罩换成了口罩。 “先生,您的喉咙好些了吗?” 冷飕的声音悠悠响起,把床上的男人吓得一机灵险些滚落到地:“不是刚查完房吗?你叫什么名字,小心老子投诉你!” 不愧是奶茶店老板,即使“带病”也中气十足,海参应该没少吃。小僵尸微微鞠躬,卑微起来:“抱歉先生,请您不要投诉我,要是失去了这份工作,我就无家可归了。” 闻言,那男人立即挺直了腰杆子,愈发肆意道,“干服务的行业,就得弓着身子。” 小僵尸边应声附和,边按住手中充当病历文件的本子,黑暗中,本子的表面不断被撞出孔洞,刚刚男人的一番话激怒了简枝,邱隘的住所也遭了殃,悄悄冒出脑袋,但没出声。 怨念在亡魂中是最常见的,她清楚一次肯定不够,所以她力所能及地抓住每一次能够消除怨念的机会,想着积少成多。 “先生,您说得对,干服务行业的就该弓着背,”咯吱,咯吱咯吱,渗人的声音猛地传来,小僵尸仿佛没有骨头般对折自己的身躯,折成鬼畜地弧度呈现在男人面前,阴森的鬼音还在继续,“先生,是这样吗?” 后知后觉的男人先是被面前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然后呆滞,最后惨叫声彻底冲破喉咙,响彻整个诊所。 “先生?您的喉咙还好吗?需要我帮您揉揉吗?我来帮您揉揉吧。”小僵尸保持着那个可怖的姿势,歪歪扭扭地靠近男人,一开始是缓慢的,然后加速快进。 护士的声音很甜,姿势却教人惊掉下巴。男人双目惊恐,疯狂按床头铃呼救:“别过来别过来!鬼、鬼啊!来人啊!来人啊!我要投诉你,我要投诉你们!” 这种适合还不忘记投诉,真是令鬼也惊掉下巴。小僵尸歪了歪头,倏地停止,男人也因为她的停顿而呆愣地缩在床头:“先生,您为什么不去医院呢?医院的服务可比小诊所要好。” 没辙的男人结巴给出答案:“不能去医院,去医院会被人扒出身份、会被人肉,这家私人诊所好,人少嘴巴也严。” 恐吓到一半的小僵尸忽然想起还没问出关键的问题,怕对方失了神智答不明白,于是骤然终止了进攻,男人的一番话验证了她其中一个猜测,这家诊所受众于某类特殊的群体,不管是试图自杀的吴心还是奶茶店老板,他们的相同点都是怕被开盒。 既然搞明白了,小僵尸又除去了暂停键,咯吱咯吱加大恐吓地力度,等循声而来的护士赶到时,204号病房里只剩下失禁晕厥在床的男人。 小僵尸褪去护士服,将它摆放回原位,重新钻进厕所隔间套上棉服,从厕所间出来,路过204病房的时候稍稍观摩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 然后又继续往202号病房走去。 护士说自从接收了吴心,每天晚上都会听到铃声,小僵尸的直觉告诉她,那铃声是吴钱搞的鬼。 生前不给女儿撑腰,任凭她被霸凌到休学,死后又给母女俩留下了烂摊子,母亲也是个奇葩,在女儿为父亲打抱不平的时候,不去解决问题,而是去解决自己的女儿,在这样窒息的家庭里,吴心最终选择自杀。 小僵尸在门外往里望,病床上的吴心眉头紧拧,似乎被困在可怕的梦魇中,无能为力的梦中呓语。 她记得前天在小确幸文具馆前撞见过,那时吴心手部围绕着血红的颜色,视线落到她的手腕处,两只手腕都缠着白色纱布。 那天吴心在文具馆买的东西大概就是刻刀了,血红的颜色代表血光之灾。 瞧着床上可怜的小人,小僵尸不由感慨人间果然是炼狱。然而最炼狱的是,她好像已经无法摘下有色眼镜去看待吴钱了,她没法去帮一个令她讨厌的家伙。 现在显然是已经过了每天铃声该想起的时间,诊所怪闻竟然也会迟到? 既然迟到,那就改天再来,可转身的刹那,铃声四起。 空空荡荡的诊所楼道蓦地被诡异的氛围笼罩住,那道宛如鬼音的铃声将楼道扭曲,小僵尸只觉头皮发麻,视野眩晕。 202号病房此时只有一位病人,那手机铃声宛如冥间之乐,透 着骇人之意,不断击打每个人的心弦。 很不幸,这次值夜班的那位胆小的护士还是没能逃过诊所怪闻的命运,她又循着声音来了,即便害怕,但还是将职责置于第一位,她试图通过紧紧揣着文件夹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哆嗦嗦,一点点靠近202号病房,见到有个穿白色棉服的人也因为这道声音过来,她迅速抓住这颗救命稻草。 正中小僵尸下怀,她求之不得在布满监控的地方有个进入病房的正当理由。 声音来源处是中间的病床,然而离铃声越近心里越发慌,胆小护士觉得这铃声不像是从手机里发出的,更何况吴心压根没带手机,而是从墙面传来的。 这面墙在闹鬼。 发现这一点还有一只鬼,小僵尸更贴近墙面,她伸出双手摸索整个墙面,声音近在咫尺,但正是因为如此,声音的范围太过广泛,没法精准集中某一点。 为了减小范围,她几近整个眼球都贴到了墙面上,皇天不负有心人,靠近吴心的床头的位置,又一片很难发现的小雪花正依附在雪白的墙壁上,要是不注意看,压根发现不了。 问题来了,该怎么带走他? 灵机一动的小僵尸望向窗外,又回头看了看菜又爱玩的胆小护士,哧啦,她利用背后的翅膀在她的视野盲区里轻轻一扇。 对于心脏已然提到嗓子眼的胆小护士而言,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致命的一击,果不其然,一感受到风的存在,胆小护士什么也顾及不得,立马撒腿就跑。 小僵尸推开窗,任凭雪花浇淋本子的第三页纸张,然后返回墙边,啪的一声巨响,本子重重的扇在那片雪花上,这一扇,倒是夹杂了很多私人感情。 第三位地狱通缉犯缉拿成功。 因为胆小护士闹出了不小动静,除夕还在值班的医生连忙赶来查看。是上次那位夏浴白的主治医生,她气喘吁吁地转进病房,差点撞上正要离开的小僵尸。 小僵尸已经把本子塞进口袋,不想做过多停留,免得惹祸上身,礼貌的与医生打了招呼后就要离开,却被狐疑的医生拽住。 “壹拾同仁诊所有规定,但凡诊所接收的病人,鬼怪实习生一律不可私自靠近。” “你,违规了。” 24. 23鬼鬼交易 壹拾同仁诊所的楼道,一位披着白大褂的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地拽住小僵尸,阻拦她的去路,小僵尸被强行桎梏在202号病房门口,无法动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的小僵尸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撒谎都磕磕巴巴的小僵尸了,她已经能够镇定自若的装傻充愣。 医生闻言,依旧不肯松手,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我在说什么,你明明很清楚。” 前不久热闹非凡的204号病房已经重新阖上了门,重新没入死寂中,现在这层楼道被单独穿插进了阴森的太平间。 瞧着对方步步紧逼的架势,小僵尸任由对方打量,打算装傻到底。医生见自己寥寥几句并没能牵引对方星点情绪,又措辞道:“只不过一日未见,小鸟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 此话一出,医生口中的小鸟才微微愣神,给出了芝麻点的反应。暂且放下装傻的戏码,这次轮到她打量起对方。 负一层地狱的app里新增设了一栏,专门记录了所有隶属于负一层地狱的场所,壹拾同仁私人诊所就是其中一个,里边的医生、护士和保安自然都不是普通人。 一日未见?按照人界的时间,排除,因为自11号那天后,她就再也没来过诊所。那答案只有一个,指的是负一层地狱里的1天,人界的10天,小僵尸紧紧盯着面前医生的样貌,像在看一件泥人雕塑:“您的轿子还好吗?” 医生瞬间无语凝噎,还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显然祂的轿子并不乐观:“哈哈,看来负一层地狱或许真的要迎来第一位正式员工了呢。” “借您吉言。” 医生转溜了一圈眼珠,语调中一如既往的带着点引诱:“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要不我们做个交易。” 见小僵尸无动于衷,那医生又顺势加了几重谈判的砝码:“负一层地狱已存于上千年之久,你可知为何还未迎来一位正式员工吗?” “因为难考。”小僵尸的学生思维无处不在。 得到雷霆答案的医生猛然捧腹大笑:“人类至死都还被困在考试的围墙里,真是令鬼唏嘘啊,要不这次我帮你走出这道围墙,如何?” “您想如何?”小僵尸始终不跳进名为陷阱的篓里,不答反问。 “不用如此警惕,我不是你的敌人,严格来说,我是来帮你渡过难关的,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鬼。我默默关注你很久了,小鸟很努力,可是小鸟该知道的,考试中只有努力是远远不够的,资源、钱财、鬼脉哪一个不比努力重要?”,医生凑近,附耳言说,“资源和钱财能让你少走点弯路,多些选择,而鬼脉能将答案亲手奉上。” “小鸟甚是聪慧,只是不经意的点拨变抓住的关键,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于亡魂而言,姓名、生辰、死期是恢复生前记忆的关键,可有件事你还不知道,不仅是亡魂的档案名册在地狱的最高管理者手中,鬼怪实习生的档案名册也被地狱的最高管理者拿捏着,鬼怪实习生的档案名册一直是每个地狱中严格加密的文件,若只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拿到自己的信息的。” 医生又重新直起身,气定神闲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底色:“可我,能帮你找到你的名字。” 初入负一层地狱,这位不速之客就是用她的姓名作饵,现在祂更是把她的姓名当做交易的筹码。 十分的古怪里有十分的蹊跷,言简意赅,有鬼! 一向守规则的小僵尸无动于衷,就像祂说的,人至死都被困在考试的围墙中,其实不止如此,她还被困在学校的规训中,违反校规的事情,她不会做,同理,违反负一层地狱的事情,她也不会做。 大抵是害怕的,生前因为害怕,虽然不清楚怕啥,但那东西让她害怕到只能用自杀这种窝囊的方式来逃避,死后她又害怕再回到人间这个炼狱,她宁愿当个孤魂野鬼,也不想再入轮回,生而为人,实在太苦。 而转正是她唯一的出路。 进入大学尚且需要分数这张不可或缺的门票,正式入职负一层地狱也同样需要一张名为考核成功的门票。 若要在一个新地方获取生存资格,就要遵守那个地方的规则。 既然鬼怪实习生的档案名册是严格加密的文件,重要性不言而喻,违反人家地盘上的规则,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小僵尸摇头,渗人的咯吱声反倒令她彻底冷静了下来:“我不作弊,谢谢您。” 到底是个老实孩子,就算精进了撒谎的技能,但说话艺术方面的火候还欠缺,还没学会绕弯,直白了点。这让屡次碰壁的医生耗尽了耐心,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不是被活人瞧见了吗?或是我现在就去与那名少年好好畅聊一番,他不是正好也在这个诊所里吗?” 此话一出,小僵尸头皮发麻,后背霎时僵直紧绷,粉碎的骨骼里发出细细密密的空声。 这位不速之客是第二个威胁她的,不同的是,夏浴白也包含在其中。 见状,医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所以恨不得发出致命一击:“鬼怪实习生若被活人瞧见会影响考核的最终评估,我帮你保守秘密,或者说我帮你隐藏此事,助你蒙混过关,并帮你找到名字,一举两得,非常划算的买卖,你说对吧?” 然而,事情仍旧没有按照那位医生的预期发展,面前的小鸟只是顿了几秒,好像在左右思量着什么,然后就见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上边敲敲点点,手机息屏的瞬间,祂的视野忽的天旋地转起来。 祂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扇飞了。 又是那双雪白的翅膀,在昏暗的空间里炸开,异常美丽、威慑逼人,跟随祂千年的轿子就因为它遭了殃,到现在还在修缮。 那时,祂刚在向曰葵那里吃了瘪,正没处发泄,又听闻负一层地狱那片尘封已久的荒地传来了城建的消息,一时有了兴趣,打算去瞧瞧这新一届的实习生到底有何惊人之处,让考核通过率为0%的负一层地狱有了如此破天荒的改变。 特意在报社处买了份报纸,结果那份报纸还是实时更新的,只揭 露了一只白色小鸟怪的信息,别的实习生连个屁都没有,于是越想越气,本想打道回府,没成想就撞见了那只小鸟怪,之前的愤懑直接一股脑都撒在了她身上。 令鬼没想到的是,这是只钝感力超强的小鸟,就这么给祂白白撒气,还上来第一句就是祂的轿子有问题,轿子是祂的命,岂敢容她这般诋毁,忍无可忍结果又引火烧轿。 “岂有此理,放肆的人类!”后脑勺被撞得嗡嗡直响的医生咬牙切齿,“怕不是被我戳中了痛处,害怕了吧,所以你想杀鬼灭口?” 小僵尸没有收起翅膀,而是紧闭了房门,空气中蔓延着可怖的咯吱音,她一步一步靠近祂,整个室内的气压骤降。略显无措的医生瞥了一眼中间床位的吴心:“你是疯了吗?干扰人间秩序可是会被剥夺实习生的身份,那你可就彻底与负一层地狱无缘了!” 小僵尸再次举起手机,黑色的屏幕在黑暗的室内中亮起:“谢谢您的提醒,不过您放心,我刚刚在负一层地狱的app中申请了暴力许可,效率很高,葵老大立马批准了我的申请,现在,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暴力解决你。” 《鬼怪实习生手册》首条:遇到奇怪的家伙,暴力解决。 隶属于负一层地狱的一视同仁诊所,混进了一个满□□易,试图让她作弊的奇怪家伙,需要立刻暴力解决。 “场所的毁坏,负一层地狱全权负责,但我还是希望把损坏程度降到最低,是你乖乖吃下它,还是需要由我强行塞进您嘴里?”小僵尸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颗似果似药的圆物,蹲下,一把揪住医生的衣领,带向自己这边,“说是出自纸鹤当铺的,有消除记忆、制造幻梦之效,花了我不少新葵币,本来不是买来给你吃的,但我怕这个有什么副作用,所以拿您来试验一下,效果好的话,我会回购的。” 话音未落,小僵尸抓准时机,在医生因惊愕而微微张口的瞬间,将那颗圆物直抵她的嗓子眼,对方体验了一遍204号病床上男人的遭遇。 反派死于话多,没关系,她不是反派,话也没那么多。 异物感直逼脆弱的喉间,紧接着是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医生试图用手指抠出圆物,祂匍匐在地不断干呕,实在适应不了手指的乱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咽下了那颗圆物。 解决完毕,小僵尸环顾四周,没有任何损坏,吴心也依旧在与梦魇搏斗。然后她就感受到身后紧闭的门开了又合上。 来人还是一位医生,只是这位医生的容貌与地下趴着的那个医生,一模一样。 明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接略过小僵尸,而后蹲下近距离观摩这副天天都能见到的熟悉皮相:“哎呦,栩栩如生啊,卖皮的店家如今的技术可谓是炉火纯青呀,改天我也去逛逛,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皮囊,反正我也看腻了我这张皮。” 小僵尸不想再做过多停留,刚转身,就听到身后的鬼又穷追不舍地抛出了一句:“你的名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然后祂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25. 24孟婆柿饼 “刚刚有个医生来查病房,不知怎么的,晕倒了……”人在紧张的时候多少会显得忙乱,鬼也一样,二话不说,小僵尸立马拽着夏浴白远离202号病房,转移话题:“乔思雨他们呢?她的伤怎么样了?还好吗?” 没脾气似的夏浴白任由被她胡乱扯拽:“在103号病房,救治及时,不会留疤。” 闻言,小僵尸立即改道往下走,刚跨下几步台阶就被反拽住,她莫名觉得对方的力度还在以不易察觉的力度加重:“怎么了?” “你的手很冰,是发生什么了吗?”夏浴白试图将自己手中的温度渡给她。 面对贴心的举动,小僵尸回望着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无法明言,只能默默收紧攥着柿饼袋子的手,寂静的楼道里发出了窸窸窣窣声。 “哦,我买了些柿饼,你们要尝尝吗?”小僵尸边问边从口袋掏出柿饼袋,在半空中晃了晃,不自知的生硬别开话茬,“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 漂亮的琥珀眼平静如水地瞥了一眼袋中的柿饼,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夏浴白爱吃的零嘴,然而他却笑着答道:“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柿饼太干,我去买些饮料,小白先去看看他们吧。” 一进103号病房,小僵尸就看到程风跪在病床边,哭天喊地咒骂自己是乌鸦嘴,霉运体质拉满,害的乔思雨被烫伤。 而病床上的人,被烫伤的手已经被惨白的纱布缠裹着,乔思雨眉头紧蹙,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但似乎不是因为烫伤带来的疼痛,而是病床边聒噪的人。 隔壁的那位病猫也无奈地投来鄙夷的视线。 “闭嘴,我已经和我爸妈解释清楚了,这不是你造成的,是个意外,别整的哭丧似的。”乔思雨根本打断不了无厘头沉浸在情绪中的程风,索性做了狠角儿,“再发出声音,把你舌头拔了。” 到底是青梅竹马,知道什么能治程风。程风迅速捂住嘴,整个人都蔫巴蔫巴的,完全没了之前逗趣的心思,也不知思路如何活络起来的,拐到了哪处,两眼又锃亮起来:“听说那男的就在楼上,要不我现在就去给你报仇,消消霉运!” 雷厉风行,程风说干就干,囫囵抹了几把泪,起身就要往外冲,结果刚好撞见立在门口的小僵尸:“雪人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直站在外边不进来?” 还没等小僵尸作答,程风脑子还在持续发热,甚至有攀升之势。真是不嫌事大,今晚已经够小僵尸忙活了,可别再惹出什么祸端。 “现世报!刚刚那男人得了现世报!” 在场的人和猫齐刷刷地盯住她,等待她的后文,“是我刚刚从护士姐姐那里听来的,说是那男人被什么吓着了,失禁晕倒在了病床上,还口吐泡沫,那模样可渗人了,仇人见了都释怀了!” 这番话瞬间浇灭了程风的火气:“是吗?” 小僵尸咯吱咯吱地点头。程风这才转回到乔思雨身边,乖巧如狗,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夏浴白像猫,程风像狗,猫与狗的相处之道小僵尸没摸出个门道,但她发现一向把猫挂在嘴边的狗,今日罕见的没了音,倒是带伤在身的乔思雨瞧出了她在生人前不自在的模样,试图展开话题:“雪人妹妹,夏浴白呢?他见你迟迟没跟上,说去找你了,你们没碰见吗?” “他去给你们买饮料了,马上就回来。” 乔思雨摸了摸自己受伤的手:“抱歉,吓到你了。” 小僵尸摆摆手:“没有没有,倒是你,你应该被吓坏了,手伤得严重吗?” 乔思雨摇摇头:“医生说这几天都不能碰水,好好敷药再来复诊几次就好了。” 话毕,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啊,你们要吃柿饼吗?是我刚刚买的。” 由于刚刚的插曲,小僵尸觉得此刻是绝佳的机会,总不能都用粗暴的捅嗓子眼儿的方式把孟婆果塞进他们的嘴里,把孟婆果研磨成粉,掺和进柿饼的粉霜中,是最温和的方式。 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再来啊! “祝你们柿柿如意,平安顺遂,祛祛晦气。” 程风捕捉到到了关键字眼:“我的确需要祛祛晦气,谢谢雪人妹妹,可我现在没有胃口,抱歉。” 小僵尸变魔术似的又变出一个塑料袋,塞了两个柿饼,怕药效不够又多给了俩:“没关系,我另外给你们放新的袋子里,你们慢慢吃。” 程风迷茫地眨巴着眼睛,也不好拒绝。 乔思雨的伤不需要住院,所以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夏浴白似乎卡着点返回的,他们刚出诊所门,他就迎面而来,手里已经多出了四瓶饮料。 “我先送乔思雨回家,我们改天再约。”程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乔思雨,不忘挥手告别。 乔思雨也侧着身子,礼貌道谢:“谢谢你们的柿饼和饮料,下次见。” 小僵尸的手在半空摇晃,心里想的却是: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剩下的二人一前一后地漫步在雪地中,只是这次小僵尸在前,夏浴白在后。像初次见面那般,他踩着小僵尸留下的脚印前行,两人都不着急回家。 酝酿许久的小僵尸忽的停下步伐,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顺势递去另外包装好的两个柿饼:“嘿嘿,夏浴白,回去配着饮料吃,不干的。”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走到了空旷的道上,周遭的鞭炮声还在不断接龙,时不时传来嬉闹的道贺声。 天上的雪忽小忽大,就没停过。雪粒子擦过肌肤的时候,小僵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眼睛被汹涌的雪花袭击的那天,夏浴白镇定自若地捡起她的眼球,而那颗眼球自从被他重新安装上后,就再没有掉落过。 这次,她的视野里不再是嗜血僵尸,而是完完整整的瘦削少年。 忽的,小僵尸却瞥见少年的侧脸有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明明之前没有的。递出柿饼的手瑟缩了一下:“夏浴白,你受伤了?” 说着,她不自觉地凑近,想看得清楚些。之前小巷中的光线过暗,不仔细瞧,很难察觉,“你怎么受伤了?” 夏浴白不答,反去抓柿饼。刚刚不拿,现在倒是起劲儿了,小僵尸果断撤回两个柿饼:“哑巴了?” 见捞不着柿饼,夏浴白又闷声不语。 小僵尸的眉头 紧拧,“说话呀!” 真是急死鬼。 “你在这等着。” 然后夏浴白就看见小僵尸歪歪扭扭地又拐进小巷中,好一会儿又从小巷里探出脑袋,瞧见他还在这才放下心来似的,手里多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又乱七八糟地奔向他。 “低头。”小僵尸从袋子里拿出碘伏给他消毒伤口,“忍着点,会有点疼。” 夏浴白顺从的不仅低了头,还弯了腰,尽可能减小她骨骼四肢的不便。小僵尸还在轻声嘟囔:“看着不像摔伤,更像是被某种利器划伤。” 贴好创口贴,夏浴白又重新直起身子,垂头注视着小僵尸整理好药袋塞进棉服口袋里:“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也是你的私事。” 夏浴白刚想开口道谢,就又见小僵尸把那两个柿饼递来:“快吃吧,去去晦气,可能是跟我待太久了,有什么邪祟缠上你了。” “没有。” 突然冷不丁地出了声,小僵尸略显错愕地看着他。夏浴白抬起细长的手指,抚摸了几次脸上的创口贴:“如果有邪祟,我会看见的。” 也是,毕竟他能看见鬼。 叮叮叮。两人的手机同时发出相同的动静,显而易见是那个四人群。 第一条消息是北城的一则新闻,说是北城某座监狱发生了灵异事件,某名犯人突发精神病,不知怎么了,每到下午四五点就满口叫唤着厉鬼索命。 第二条消息是北城的日常帖子,有人说北城的某个村庄后山有片野柿子林,柿子一夜之间都坠落在地,四分五裂,那场面诡异至极。 有人在下边说,是前些年被铲死的小孩怨念太深,迟迟没入轮回,一直徘徊在那片野柿子林。 后边还有很多危言耸听的言论,譬如孟婆柿饼。孟婆柿饼的渊源就来自那名收押的犯人,知情人士称,那名犯人的母亲为保佑自己的孩子,带着柿饼去探望,希望他柿柿如意、早日减刑出狱,结果当天就发病了,每每问他,他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像失去了记忆般。 于是,就有了孟婆柿饼的梗。 小僵尸立刻反应过来,那颗柿子就是王乐。原来王乐在北城,离夏城挺远,难怪没法移动到她面前。 而第三条消息,就令此刻的她有些尴尬。是程风发的,他先礼后兵,说今年怪事诸多,再加上看到了这些帖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小僵尸自然理解,但她不想耽搁自己的计划:【这个世界上没有孟婆柿饼。】 不发还好,发出去后她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 没有孟婆柿饼这句话要是从一个普通的活人口中说出,尚且还有可信度,但从小僵尸口中说出,那是丁点可信度都没有了。 就好比一只鬼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还在在一个能看见鬼的活人面前。 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再次果断撤回了两个柿饼:“夏浴白,我送你回家。” 寂静的氛围里,口袋中的邱隘偷偷探出带着鸟面具的脑瓜,先瞅了瞅眼前的小僵尸,后又望着紧跟其后的夏浴白。 心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26. 25途径鬼市 茫茫星海下,先前还是正常的长途汽车已然换了层皮,神不知鬼不觉的变成了鬼船。鬼船行驶于波光粼粼的幽寂湖面之上,流经之处掀起好看的浪花,船上的乘客也大部分褪去人皮,恢复成了原本的鬼模样,只有零星几个死垂着脑袋。 坐在后排靠窗座位的小僵尸正观摩负一层地狱app中的地图查看定位,确定这鬼船已经驶入了鬼市的边境。 确认完毕后又点击查看鬼市规则,出发前她已经线上提交了进入北城地界的申请,但迟迟没有水花,所以趁等候的时间里她想再温习温习鬼市的规则。 鬼市暮鼓开张,鸡鸣打烊。这个时间段刚好是人间万籁俱静的时候,但也有人趁这个时间进入鬼市,譬如此时那几个视线始终盯着放在双膝上紧攥的拳头的活人,他们的面容同样被口罩遮得严严实的,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屹立于阴阳边界的鬼市,一律将他们视为外地者。 鬼市之中,不卖阳间货,只换阴间物,各路神明、孤魂野鬼皆为熟客,偶有外地者私下采买交易。凡入市者,需谨记不可暴露真身面容,亦不可直视摊主面容,摊主不问姓名来历,只谈诉求交易,交易完成,转身走人。 市内只可使用冥币交易,若被鬼缠上请在对方的心脏处拍三下,方可化险为夷……诸如此类。 规则太多,看的有些眼花缭乱,小僵尸只能优先捡着重中之重的看,尤其是专门为鬼怪实习生设定的。每个鬼怪实习生都有特定的考场,专属的管辖范围,所以要进入祂鬼的领地前需礼貌打声招呼。 从夏城进入北城前,小僵尸需要提前申请。 而鬼市相当于鬼怪实习生的高速收费站。 与船上幽绿色的鬼火灯笼不同,鬼船前方烟雾缭绕,大红灯笼高高挂,若隐若现于其中,穿过那层厚重又夹杂着森冷的烟雾,吱呀一声,鬼船随着惯性晃了晃,停靠在码头。 看不清的雾的尽头那边,时不时传来沸沸扬扬的声响,乘客们陆陆续续下船,接连着穿透过那层如影随形的浓雾。 小僵尸走在最后,她身后背着与她个子差不多高的长条木匣子,木匣子上边雕刻着精致复古的花纹。 抱着布娃娃的邱隘从口袋钻出,端详木匣子:“小白,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里边装着什么?” 小僵尸扯了扯背带,换了个舒适的位置:“保命符。” 邱隘又凑近闻了闻,闻不出什么味儿索性换了个话题,大概是被周围诡异的气氛吓着了,挨着小僵尸:“小白,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简枝和吴钱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过话,就好像鬼故事一样,我的邻居们都是鬼。” 小僵尸抚摸了下她的脑瓜:“你现在也是鬼呀,我们都是鬼。” 闻言,邱隘思绪停滞了几秒,继而恍然大悟。小僵尸瞧着她这一副后知后觉的萌模样,又没忍住笑出了声,“简枝原本就安静,你猜吴钱为什么没声?” “为啥?” “我在他的嘴上画上了创可贴,堵着了。”小僵尸揭晓答案,“进入鬼市要万分小心,他一到点就会发出铃声,太招摇。” 话音未落,一行鬼已经彻底穿过那层雾,几乎同时,人声鼎沸之势裹着焚香油酥汹涌而来,紧接着高耸的巨型楼阁映入眼帘,层楼叠榭,高举着鬼面具灯笼的小鬼排列有序,诡谲华丽,游行于狭窄如肠的街道上,各式商铺、杂货应接不暇。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市吗?”邱隘探出半颗脑袋,毫无招架之力的领受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小僵尸点开app查看线上申请结果,看清内容后,眉头一皱,申请失败? 又点击旁边的具体失败原因,结果又是令僵尸瞠目结舌---负一层地狱被北城列入了黑名单。 黑名单?这怎么就黑名单了?她明明是按照遵守了申请流程的规则。 毫无头绪的小僵尸只好凭借负一层地狱的地图,前往入境申请事务所,事务所在鬼市西南方向,据说是最繁华的市中心。 深入中心地带,耳边时隐时现骨笛、琵琶音,集市的深处还混杂着吆喝声和零星低语。正好走到了十字路口,手机上的方向盘不知受到了何种力量的影响,她迟迟找不准方向,事务所明明近在咫尺,她却瞧不真切,几次觉得快到了,又一无所获,两次三番的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 “要不要向商贩打听下?”邱隘四处张望,给出提议。 小僵尸环顾四周,前方是卖死人皮、仿造皮、观赏皮的店铺,后方是卖稀奇古怪、卖相难评的零嘴与道具,左方有个满嘴胡话的道士戴着一副黑圆片墨镜捋着胡子,而右方一个彪形大汉来回踱步于一个巨型铁笼,囚禁着一位身形挺拔的黑长发男子,眼睛被刘海挡着,看不到面容。 后方的杂货铺>前方人皮售卖店>右方恶趣味牢笼>左方换言乱语的臭道士。 “嗯。” 杂货铺看着不大,里边的东西倒是应有尽有,每个阴间货都进行了明码标价,唯独一样东西没有盲目从众,那东西有些眼熟,小僵尸走近多看了两眼,惊觉那竟是孟婆果。 没记错的话,孟婆果属于阳间之物,怎么会出现在只售卖阴间之货的鬼市? “欢迎光临,想什么有什么杂货铺,铺内之货只能用冥币交易,不砍价,一旦售出概不退货。”一位女鬼缩在前台阴影里,嗓音洪亮。 啊,光临用语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想要那罐孟婆果。”秉承问事先赠币的原则,小僵尸打算先买些孟婆果再打听入境申请事务所。 “孟婆果出自纸鹤当铺,当铺有规,只能用买家心中之最进行典当,你是否愿意典当?” 小僵尸问:“心中之最,比如?” 嗖得一下,被装在透明玻璃罐内的孟婆果闪现到了女鬼老板掌中,在忽暗忽明的光线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大到灵魂寿命、小到花花草草甚至是一粒米。” “怎么知道自己的心中之最是什么?”不出意外,小僵尸觉得自己的心中之最,非负一层地狱的offer莫属,但她实在好奇老板是如何确定买家是否撒谎的? 女鬼老板嘴角一勾,那笑没有嘲讽之意,更多的是尽在掌握中的睥睨之意,祂没有要揭晓的意思,打着明晃晃的半个哑谜:“纸鹤当铺里住着一位纸鹤神明,没有哪位典当者可以逃过她的眼睛。” 女鬼老板停顿了一秒,然后 带有黑色长指甲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她的眼睛长在心上,心跟个明镜似的。” 神明?她不太了解,毕竟她死后成了鬼怪,她在地狱日报里看到过一些事件,谁是冥界与神界水火不容,那鬼怪与神明的关系自然也如履薄冰。 可小僵尸之前买过孟婆果,在负一层地狱app中,那里的孟婆果只需要用新葵币即可购买,是有什么不同吗? 难不成买到了假货? 对方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声,洪亮的嗓音再次从阴影里蹦跶出来:“负一层地狱的孟婆果与这的孟婆果别无二致,纸鹤当铺的东西没有哪个家伙敢出盗版,只是在我这买,你可以知道自己的心中之最是什么,但代价是你需要将那份心中之最支付于我,你不是很好奇吗?” “……”小僵尸身形一僵,有种裸奔的感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厚实的棉服,试图找回点安全感,“我能先听听到底是什么吗?” “生前记忆。” 心里咯噔一声,是从未想到的答案:“为什么?” 小僵尸的话把她反问住了:“我只负责传话,其它不可多言,孟婆果可现付,也可预付,你---” “成交!” 话没说完,女鬼老板手中的那罐孟婆果不翼而飞,只见小僵尸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完成了夺罐、塞罐的一系列动作。 “我现在就可以付,立刻马上迫不及待!请把我的记忆全部拿走吧!”小僵尸求之不得,那挥之不去的、随时倒放的记忆一直是她的心头噩梦。 买家爽快,也是杂货铺老板求之不得的顾客,但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负一层地狱的鬼怪实习生在考核期间是没有生前记忆的,所以你只能预付。” 没想到对方能一眼看破自己真实身份,小僵尸稍显错愕,但又马上反应过来:“因为我背上的木匣子?” 《鬼怪实习生手册》第二条:向日葵是护身符,能保负一层地狱所有生灵顺遂。 “负一层地狱的葵老大,最喜用梳妆匣包装灵魂契具,这是鬼市皆知的秘密,”鬼老板侧头,像是在观察着什么,“你乔装了自己却忘记了这巨型梳妆匣子,所以在你步入鬼市的那一刻便被盯上了。” 弦音响起,小僵尸像声源处投去凛冽的视线,有到高挺的黑影站在层层楼阁顶端,抽箭搭弦,修长指骨肆意勾住箭尾,凝于靶心,而那靶心正是杂货铺内的小僵尸。 从线上申请迟迟没有水花起,小僵尸就有强烈的不妙预感,只是料到开头,去没料到结尾,北城的对于负一层地狱的不欢迎程度,似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在人间,要是有人去了新城就会变成新城人口中的外地人,在鬼市,要是活人进了里边就会变成众鬼口中的外地者,而我破天荒成了北城的外地鬼。”小僵尸将看热闹的邱隘压回口袋,“谢谢老板,如果好用我会再光顾的。” 说完,她迈出杂货铺,解下背后的木匣子,原本轻巧的木匣子在触及鬼市土地的时间变得沉重无比,所到之处地缝丛生,匣盖自下而上顶开,远看宛如一个巨型墓碑,散发着森冷气息而里边的向日葵耀眼无比,穿破了那道黑影的箭气。 27. 26鬼关入口 负一层地狱,黑客部门。墙上的警报鸣叫不断,键盘声此起彼伏,工位上的蚁怪们井然有序地汇报鬼怪实习生的状况。 “入境申请被驳回,是否强制侵入鬼关系统,掠夺数据。” “鬼怪实习生遭遇突袭。”电脑屏幕的画面切换到鬼市某天台楼阁,“目标锁定,是否进行远程攻击。” 监护使背对着工位,站在投影屏幕前,所有部下都在等待祂发号施令。几秒,监护使抬手示意。 ——暂且观战。 · 自小僵尸踏足鬼市这片土地起,就隐约察觉到了隐匿在暗处的无数道视线,那些视线并非善茬,但他们不知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起初她以为是惧怕她背后的木匣子,但后来发觉并不是,反而是这木匣子让她暴露了身份。 保命符是适用于制约鬼市里的小角色——在见到那朵巨大向日葵的时候,鬼群早已识时务地向周遭退散,他们不怕被射死,更像是怕被这朵向日葵弄死。尤其是左边的那臭道士,嚷嚷着这花太吓人了,能不能温柔点。 小僵尸也隐约感觉到这回收亡魂的契具也同往日不太一样,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总之更肆意霸气了。 而对于高层,向日葵就是催命符。 说不慌是骗人的,但小僵尸心底某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那种感觉盖过了恐慌。面对此情此景,邱隘是唯一还在现场的观众:“小白,祂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小僵尸挨着木匣子,试图用它来抵挡箭矢的攻击:“不知道,或许是黑名单太猖狂了。” 邱隘攥住小僵尸的棉服,“我们会死吗?” “我们这样了还会死吗?”小僵尸哭笑不得,然而下一秒,小僵尸又严肃起来,“嗯?” 邱隘:“怎么了?” 小僵尸从木匣子身后探出半截身子,看清形势后才懵圈地抛出回复:“呃……对面好像撤了。” 有点似曾相识,很像那位不速之客的风格,狐假虎威的窝囊。 鬼市又陆续恢复成原本热闹的景象,好像刚刚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小僵尸根据鬼老板提供的线索来到了鬼街中心的一颗巨型祈愿树,上边挂满了红色绸带。 据说这颗枯木身份不详,从未开过花,一直以枯木形象面向世间,出现的时间无鬼知晓,等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扎根于阴阳边界了。 每条红绸都系着祈愿者的执念与心愿,听说很灵验。邱隘再次发出喟叹:“真美。” 新的红绸也是在杂货铺赠送的礼品之一,她在上边写下了两列字,一列是成功拿到鬼关的入境牌,另一列是祝愿自己成功入职负一层地狱。 为了不惹眼,挂红绸这件事她并没用大张旗鼓的大展鸟翅,而是选择徒手徒脚爬上去,树干粗糙坚实,小僵尸很快就爬上了高处,她特意选了根落单的树枝,攀坐着系上去。 “没想到我还有爬树的天赋。” 忽的,一股风席卷而来,又有几片雪花涌入她松垂的眼眶,但不寒不冷,这次小僵尸吸取上回的教训,只是用手指轻轻揉去眼中的痒意,她可不想再让眼球离眶出走。 然而收手时无意瞥到了一道视线,与之前杀气凌然的视线不同,树下的视线炙热虔诚,令她莫名不安地俯瞰探究。 这一看,令她心头陡然一颤,树下之人一袭黑袍,黑曜色长发披散在挺拔的脊背上,白色的发带绑着一缕发慵懒的落在后背,黑猫面具遮住了祂的面庞,宛如神仙。 哗啦。无数条红绸随风飘动,连带着树下之人手中的红绸,冷白的手指被红绸萦绕纠缠,白色的发带于翻涌的红色中显得尤为突出。 显而易见,对方也是来祈愿的。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雅观,小僵尸一只手攀着树干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腾出摸索,去找落脚的点,上树与下树完全是两件事:“抱歉,稍等一下,我很快就下来——” 没成想,下一秒,那人就把手中的红绸递过来,由于树下之人身姿挺拔,竟有种树变矮的错觉。清冷又温润的声线回荡在这片红色之中:“可以麻烦你帮我系上吗?” 蓦地愣住的小僵尸盯着那段红绸,眨巴了几下眼睛,而后打量对方的着装,觉得的确不太好爬上来:“可以,给我吧,我帮你系上。” 帮系红绸带本是出于好心,但中途发生了件尴尬事——即便她特意避开了那些刚柔相济的毛笔字,可还是在不太灵活的系法中被迫看完了祈愿语的内容:祝愿我的天使心想事成,白小黑。 真是,新颖的名字。 系好后,小僵尸连忙收回视线,心虚地看向树下之人:“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看你的祈愿语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尤其是在对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反应时,男子的镇定化作头顶掠过的一只乌鸦,不禁令她咒骂自己是个死脑筋,不会灵活变通。 人在尴尬的时候不仅会显得很忙,还会百般出错,鬼亦是如此,小僵尸轻声呢喃:“拜托,千万不要掉下去,千万不要摔下去……” 怕啥来啥,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扯背带动作,就笨拙的勾到了树枝,整个人猛地坠落下去。 我滴天,这是什么超绝乌鸦嘴情节,受不鸟:“快让开!” 翅膀翅膀?诶?打不开? 惨了! 树上的红绸重新归于平静,小僵尸的身上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疼痛感,她轰然睁眼,才发现自己被那位神仙似的男子接住了。 黑猫面具衬得他颈部的肌肤极为白皙,淡紫色血管若隐若现,惹得怀中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僵尸心麻意乱,她火速竖起两只大拇指:“少侠,好身手。”然后她就胡乱挣脱而下,头也不回地逃离社死现场。 比起尴尬的场面,她宁愿自己的骨骼摔得更加松散。 重回到之前的十字路口,小僵尸打开手机查看地图。邱隘也挨着她,试图出一份力:“小白,这个法子似乎收效甚微。” 地图上的定位依旧模糊,箭头在原来的位置上疯狂转圈,仿佛进入了鬼打墙。 八爪鱼精说过祈愿结束后,只需回到原点等待,自会找到答案,可她已经站在这里干等半个小时,尸体都变干巴了也没有任何进展:“杂货铺是不能再去了,去问问别的摊位吧。” “小姑娘,你是否在找入境鬼关的入口?”刚锁定前方售卖死人皮的摊位,左侧的臭道士迅速拦截了她。 小僵尸警惕地打量对方,没作答。臭道士思量片刻,换了个打招呼的方式:“我不是人。” “入境鬼关的入口在哪?” 臭道士左右甩了甩手里的拂尘,语气欠揍,倚老卖老:“我一个孤寡老人在鬼市谋求生计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与人聊过天了,你与我畅聊一番,我就告诉你鬼关的入口在哪。” 小僵尸狐疑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上前,缓缓怼到祂眼前,直到对方额头冒汗,她才开口:“很遗憾,其实我也不是人。” 空气凝滞须臾。 “啊哈哈哈哈哈哈,”臭道士捧腹大笑,险些向后栽去,“好好好,有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我来猜猜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明眼鬼神都能瞧出我的身份与目的。”小僵尸摸了摸背后的巨型木匣子,接着向臭道士投去森冷的目光,“快告诉我鬼关入口在哪。” 臭道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墨镜:“莫急莫急,可爱的小鸟你该知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太过着急反而适得其反,鬼关的入口你自会找到。” “里边的宝贝可真不少。”臭道士忽的视线落在小僵尸鼓起来的背包上,“让我猜猜你买孟婆果的意图是什么?” 小僵尸连忙捂住,生怕对方抢了去。 “你想给谁吃下这些孟婆果?还是说你想让自己吃下这些孟婆果?” 小僵尸唇线紧绷,隔着背包布摩挲孟婆果的玻璃罐:“与你无关。” 臭道士捋了捋胡子,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你可知,失去记忆是福是祸?” “反正对我来说是福。” “既然是福,为何之前要手下留情?直接将那孟婆柿饼强塞进他们的嘴里不就好了?” 小僵尸抬眸对上对方漆黑的镜片,鬼市的道士果然非同一般。臭道士掐指一算,从袖袍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写了红色的墨水符文,继而向小僵尸招招手,示意她凑上前来。 一头雾水的小僵尸下听话的低头凑过去,啪的一声巨响,那张符纸粘在了她脑门上,这下她真成了僵尸:“这是做什么?” “镇煞。” 小僵尸:…… 为何贴镇煞符,下一刻,对方给出了答案:“老人家我有个古怪的病症,已步入膏肓,遇见有缘人就爱讲故事,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停不下来,气走了许多顾客。” 未等小僵尸做出反应,对方已经零帧起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自古有传,猫因驱鼠天性,常被人们用来镇宅辟邪、驱鬼聚财,后有世人奉之为神明。” “嗯,挺好的,那为什么是悲伤的故事?”小僵尸爱听故事,听得也很认真,瞧这道士不能爱讲故事,还喜欢在讲故事的时候喜欢与人互动,她只好配合。 “猫有九命,又被世人唤为九命猫妖,有人未验证其有九命,视之蝼蚁,残忍屠之,九次。” 小僵尸呼吸一滞。 “神曰,若想予以屠猫之人惩罚,必须成为真正的神明,而只有修得第十尾方能褪妖成神。” 小僵尸:“最后祂成神了吗?” 臭道士望向天空 :“然,第十尾难修矣。方法有俩,其一,找到一位人类主人,获得姓名、实现愿望;其二,幻化成人,步入凡界,尝尽世间百态且度过完整的一生。” “命运弄人,猫妖忌人,恨不得杀之、食之、撕之,方法有俩却似无。好在遇良人,猫妖不仅对人类改观,心境升华,成神也有一线生机。” “可世上之事,最忌讳十全十美,得十尾却失良人,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言毕,臭道士用宽大的袖袍擦拭眼角的泪水:“苦哉苦哉!”擦泪的间隙,祂抬了抬镜片,用余光瞥了一眼前方的小僵尸,只见她完全没有沉浸其中,而是在捣鼓背包。 紧接着小僵尸掏出一本漫画书,那是她之前在漫咖店中用五毛钱租的书,在来鬼市的路上她已经翻阅了一遍。 臭道士看清那本漫画的封面后,悲伤的气氛瞬间瓦解,小僵尸撤回漫画书:“难怪觉得你刚刚说的这些有些耳熟,你也喜欢看漫画吗?” 臭道士欲言又止,对上对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半晌才出声:“你是要我给你推荐漫画书?” “你那么爱讲故事,一定看过很多漫画,能推荐几本吗?我有选择困难症。” 臭道士扶额,轻声嘟囔剧情怎么走偏了?还偏的如此彻底。 “哟,真是稀奇,臭道士的嘴也有被堵住的一天呢。”一道男音从身后的鬼群中响起,“这是在给一位小僵尸讲故事?” 对方言说之时着重强调了‘小僵尸’三个字,疑惑的小僵尸头顶着黄色符纸就往声源处看去。 只见挂着狐狸面具的帷帽之下,薄纱垂至肩畔,杂裾垂髾,华带飞髻,披帛飘飘,宛若仙子,而那仙子身旁还有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面具半掩着,与仙子并立而行,从小僵尸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祂露出的半截面容,单边金瞳狐狸眼与祂的语调尽显蛊惑。 隔着薄纱,仙子注视着小僵尸,随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张卷轴,反复打量着小僵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确认完毕后又收起卷轴,将手中的小锦鲤提灯赠予她:“除夕快乐,年年有余。” 接着,两人又并立而行,消失于熙熙攘攘的鬼群中。 仙子娓娓动听的声音还为彻底消散,小僵尸后知后觉这或许就是她在等的答案,果断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果不其然,地图上的指针不再360°无限旋转,而是指向了西南方向。 入境鬼关的入口就在那。 “离开鬼市前好好让符纸待在你的脑门上,离开鬼市后那张符纸任凭你处置。”臭道士收回鄙夷的目光,痞里痞气的道出送别语。 小僵尸:“好,谢谢您。” 随后臭道士目送着小僵尸朝鬼关奔去,祂双手插袖,眺望屹立于鬼街中心的祈愿树。 “花,要开了。” · 锦鲤提灯是鬼市幽灯的一种,凡进入鬼市者都必须手持一盏幽灯,否则会迷失于迷雾中,难以返回。 起初她觉得自己已经算不上人了,所以没提前准备,没想到她在某种意义上还算是个活人,而鬼市于她而言,好似走马观花。 自从听了臭道士的故事,邱隘把自己闷在口袋里哭了一路:“小白,我觉得故事里的妖怪好可怜。” 小僵尸耐心地哄她:“嗯,但好在以后祂成功修得十尾成神了。” “祂成神后呢?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祂会开心吗?” 漫画只画到了上册,故事也截止在了九尾猫妖成为十尾狸奴的情节,小僵尸不清楚后边的发展。 会开心吗? 她不知道,会吧,毕竟成功惩戒了屠猫之人,但也不排除会伤心,因为失去了心爱之人。 昏暗逼仄的一隅,只回荡着小僵尸的脚步声。入境鬼关藏匿在层层楼阁之中,脚步最终停在一个涂满红漆的巨大牌坊下,写着入境鬼关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周围出奇的寂静。 沿着蜿蜒小道往里走些,便是中式复古的方正大厦拔地而起,里边畏畏缩缩跑出一只小妖。 像是工作人员,但更像是被推出来挡灾的:“您来自负一层地狱?” 小僵尸礼貌回应:“是的,我想办理入境申请。” “几位?” 忽然意识到本子里的邱隘他们也占着位子:“四位。” 小妖迷茫地看着她,又揉了揉眼睛,瞬间汗流浃背。见状,小僵尸示意稍等,从口袋掏出本子,一页一页展示另外三位。 以为这下可以了,却没想到小妖伸出骷髅似的手指向她身后指去:“后面那位也是同行的吗?” 顺着祂指的方向回头看去,这回轮到小僵尸汗流浃背,一激灵退后了几步,只见带着黑猫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要不是小妖的提醒,她压根没察觉。 她这是被鬼缠身了? 28. 27非彼柿子 鬼市的规则中提过,被鬼缠身就拍拍祂的心脏处,三次即可。 等小僵尸真的跟个机器人似的按照说明书进行动作后,黑猫面具男子并无任何反应,就那样安静乖巧的给她拍了拍三次胸脯,然后与她面面相觑。 没用?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眼前的这位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一位神明。 人也会被神明缠身吗?她不确定,但能确定人被神明缠身是件稀奇事儿,鬼市的规则中并没有提及被神明缠身时,该如何解决。 “那个,白小黑、先生?”小僵尸还记得对方的姓名,“是有什么事吗?” 白小黑抬起手,指了指小僵尸后方的雄伟建筑,没说话。小僵尸立马意会:“您是想和我一起去北城吗?” 白小黑点头。 鬼关里的结构古今结合,各个申请入境的窗口有序纵横排列,看的出有几个怨气重的,在工位上没轻没重地敲击键盘。 “我恨外地客,除夕了也不安生,这几天外地客数量暴增,短短几分钟里就收到了几百封摊主的投诉信,什么吃霸王餐、无法沟通、甚至还有寻衅滋事的,作案累累,数不胜数!”一只看不出什么生物的小妖,眼睛冒着怒火,苦不堪言地处理每一封投诉信,声音十分别致。 除了申请入境的部门,鬼关中还增设了治安部、后勤部,这些小部门被安排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但抱怨的声音却不容忽视。 “谁说不是呢?今儿还来了个鬼怪实习生,你猜她申请跨境的是哪个城市?” “哪个?” “北城。” “这有什么稀奇的,隔三差五就有申请去北城的。” “不一样,这位鬼怪实习生来自负一层地狱!”那个还在忙不迭敲击键盘的小妖没好气道。 “天爷啊,就、就、就是那个恐怖如斯、鬼鬼避之而不及的负一层地狱?等等,它不是被北城列入黑名单了吗?” “所以刚一收到线上申请就立马否决了,但不能太明显,还需做做样子,过了一段时间才打回申请的,要不然不仅是管辖北城的家伙要闹事了,那负一层地狱也要开始不安生。” “那实习生呢?走了吗?谁不知负一层地狱的那位有多恐怖,冥主都要退让三分,祂选的鬼怪实习生能是什么善茬!” “说是已经派鬼驱逐了,现在应该已经——” “负一层地狱,申请前往北城。”不轻不重的柔音飘来,截停了所有敲击的键盘声和文件纸张的窸窣声,祂们口中的“并非善茬”的存在此时就在窗口办理入境手续,还一字不落地吃完了整只瓜。 在众工作鬼员的视线下,小僵尸正从口袋里掏出本子,一只满身泡沫且戴着诡异鸟面具的鬼抱着布娃娃好奇地张望,也向众鬼投去同样意味的视线,他们是被先前的工作鬼员带往4号窗口的,要入北城需要进行登记获取入境令牌。 窗口内的工作鬼员是见过世面的,只是轻轻腻了一眼申请者,窗口的高度设计与人间有很大的出入,这里的窗口位置更高,里边工作鬼员的位置也在高处,小僵尸需要仰着头看祂。 “一共四位、”小僵尸一一展示本子中的另外三位,中途顿了顿,看向身后的白小黑,立马转口,“五位,总共五位。” 本以为会被对方找茬,没成想,五秒不到,半拱形的窗口就推出了五张令牌,意料之外的顺利。 不问申请理由吗? 但意料之外的还有件事,她压根够不到窗台,她试过踮脚、蹦跳,仍旧够不着,这样的动静惹来了不少窃窃私语。这时,一只手从她的头顶掠过,因为光线不再昏暗,她清楚看见了几块触目惊心的淤青印在对方白皙的手腕处,然后她看着那只漂亮的手将高台处的令牌拿了下来,递给她。 “谢谢。”小僵尸礼貌接过,只拿了四块,“那一块您拿着。” 最后工作鬼员将他们带到了四楼,构造与其它楼层不同,上到四楼只有一面紧闭的门映入眼帘,门上的雕饰精美又诡谲,门边有电子开关,上边有三栏信息要填,地狱籍、申请者、入境地址。 打开开关前,需要填满这三个信息,地狱籍无鬼不知:“您的名字是?” 说到名字,小僵尸有点开口羞耻症,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男子,支吾其词:“小白。”说完她下意识用脑门上的镇煞符挡了挡脸。 丢鬼!夏浴白的确没有取名字的天赋。 门开后,里边的场景和电梯内部别无二致,墙上只有一个“-1”层的按键,进入北城的方式与进入负一层地狱的方式类似,小僵尸推测不同地狱籍的申请者都有对应的专属传送方式。 显而易见,负一层的电梯就是负一层地狱籍的专属传送方式。 小僵尸抬头,顶上的灯只是一盏平平无奇的灯,大概是没有识别功能的,但她不确定会不会又被某家衣柜或某个澡堂储物柜吐出来,以防万一,她回头给出建议:“先生要不您等下一班?” 对方没说话,只是做了个垂头看向她的动作,继而摇摇头。 下坠的电梯内,小僵尸尽可能放空脑袋,她已经被自己乌鸦嘴治的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质疑了。 电梯再次打开,外边的景象已然褪旧迎新,小僵尸本能的只探出一颗脑袋去观察她被传送到了哪里,似乎是北城的某栋居民楼。 随着几声脚踩雪的哐嚓声,头顶的声控灯乍然亮堂,清晰的视野瞬间扩大了好几圈。路边的电线杆也崭露头角,外露的电线杆织成了密集黢黑的蜘蛛网,收拢了许多雪花。 像是意识到什么,小僵尸猛拍自己的脑瓜,追悔莫及。邱隘抱着娃娃钻出:“小白,怎么了?” “我不应该申请前往北城,而是应该申请前往北城监狱!” 小僵尸火速打开地图,之前的后悔瞬间烟消云散,她转了一圈,找准了方向后抬头望去:“我滴天,好像也没申请错,傻鸟有傻福。” 北城监狱就在隔壁。通体灰色的方正建筑,死气沉沉的立在长达数米的铁丝栅栏里。 小僵尸刚走出去没几步又停下,转身看向白小黑:“先生,我们已经进入北城了,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拜拜。”说完她就背着巨大木匣子往监狱的方向走去。 可又没走几步,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般骤然停在原地,她有段绞尽脑汁的过程,但之后更多的是匪夷所思,尤其是那段她手舞足蹈,挥舞着不像是她自己的双臂探查自己后背的时候,两人已经隔了一大段距离,但白小黑的听力极佳,祂听到了小僵尸的轻声呢喃。 “翅膀为什么出不来?难道是因为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鬼怪之力被抑制了?” 她口袋里的水鬼也帮忙分析:“在鬼市的时候也是这样,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了想,小僵尸忽的锁定到了她眼前的晃悠的镇煞符,她揭下来观摩了好一会儿,觉得没可能又重新粘回了脑门上。 居民楼和监狱中间隔了一条好似三八线的深坑,里边积满了污水,就算是生前正常的骨骼四肢也无法跳过去,她尝试了飞过去,可翅膀显然冬眠了,要想找回监狱里的王乐,她必须淌过这个巨大的坑。 可在想出解决方案的同时,有关她生前的信息像拼图一样,逐渐清晰了一角---她有洁癖,讨厌黏腻、湿哒哒的感觉,诸如此来。 “邱隘,你能接住我吗?”小僵尸极其郑重地询问。 邱隘疑惑:“啵?” 还没来得及分享具体的作战新方案,小僵尸只觉两脚一空,整个人悬浮了起来,左摇右晃了一小段后,下意识就近抓住了凭依,看清那凭依后:“先生?你这是?” 白小黑不知何时闪现到了她身后,还轻而易举将她抱了起来,跟抱小孩似的,祂仍旧没说话,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行动上,祂二话不说踩进了那个水坑。 “先生!” 小僵尸惊呼,但很快就被呼啸的寒风吞噬,只剩下森冷的水声,坑里的水位很深,漫过了祂的膝盖,她的牙齿不禁打起了寒颤,她还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也更快了。 奇怪,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变成一只小鸟的。 嗯……鬼怪与神明的关系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紧张。 乱瞟的视线擦过男子的手腕,小僵尸盯着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轻触祂的淤青 处,不知是否错觉,有一瞬,对方的臂弯突然收紧,被锢着的腿好似有电流淌过,有些麻。 可能觉得是冒犯到了人家,她刚想道歉,就又发现了不对劲,对方的耳朵似乎有些发红,藏匿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尴尬中多了些无措,小僵尸火速在脑中寻找能够打破这样怪异氛围的话题:“黑猫先生,这是您的回礼吗?我在负一层地狱遇到过许多猫咪住民,祂们、祂们也喜欢回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您应该是因为刚刚我帮您系红绸的事,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帮您的,所以您不给我回礼也没事。” 小僵尸的目光触及祂湿了半截的玄色衣袍,“抱歉,还您弄脏了衣服。” 哗啦。两人到了监狱的那一边,等男子将小僵尸轻轻放下后,她连忙捣鼓背包,没找出什么,又转移到棉服口袋,掏出了两袋分装的柿饼。 “我过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我送些柿饼给您,祝您事事如意,心想事---”等等,话音倏忽而止,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番话、这举动,她对三个活人说过做过。 她双眼怼到两袋塑料袋上,试图分辨哪袋被撒上了捣碎的孟婆果粉,这一瞧差点瞎了眼,捣碎的孟婆果粉与柿饼上的糖霜如出一辙,压根分辨不出来,她抬眸对上那张看不出表情的黑猫面具,咽了一口水,讪讪一笑:“嗯……不好意思,这些柿饼不能吃了。” 黑猫面具男子歪头表示疑惑。碍于对方的身份,起初小僵尸是没打算如实告知的,可转念一想对方刚刚又帮了自己,还是两次,她说:“其中两个柿饼被撒上了孟婆果粉,吃了会失去记忆的,如果黑猫先生您需要,我可以送给你,但如果您不需要,我还是不要祸害您了。” 随后,她又从背包掏出创可贴、药膏之类的,塞到祂手里:“这些您一定需要,刚刚在祈愿树下接住我的时候,我背后的木匣子磕到了您的手腕,真的很抱歉,这些您一定要收下,还有您的衣服要赶紧吹干,否则会感冒的,您快些回家吧。” 忽的一声惨叫响彻天际,是从监狱里传来的,小僵尸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有缘再见,黑猫先生。”然后脱掉身上的棉服塞给男子,转身就进了监狱。 一切有关负一层地狱的东西都是肉眼无法看到却又客观存在的。装着向日葵的木匣子、装着亡魂的本子、装着带有负一层地狱app手机的背包,以及来自负一层地狱籍的小僵尸本人,所以她还无阻力的进入了常人无法进入的北城监狱。 刚刚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应该就是来自熊守,那个杀害王乐而被判入狱的初中生。帖子下面有网友评论,自从他的母亲送了一篮柿子,熊守就出现了异常,北城监狱开始不安生了起来,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选了个隐蔽的角落,小僵尸将柿饼摊在掌心上,等待王乐的出现,王乐是四个里边最容易找到的,因为他已经长出了鸟面具,只要柿饼上出现了鸟面具,就代表王乐出现了。 可一分钟过去了,柿饼没有任何动静? “嗯?怎么回事?难道还是因为不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缘故吗?所以这个捕捉亡魂的方式无效了?”小僵尸陷入了迷茫,再次感慨急需通关攻略。 后来,她只能用比较麻烦但又实在的方法,直接去找熊守,王乐一定在他附近。 循着声音,她很快找到了熊守所在的监舍,一个监舍大概有16个犯人的样子,所以小僵尸就看到了接下来诡异的场景,几个狱警在强制镇压发了疯的熊守,熊守双目通红四肢胡乱在空中挥舞,而剩下的15个人汇集成小团体所在一角,有的一脸恐慌,有的跟看个神经病似的吐了几口痰,低声咒骂了几句。 视线再回到熊守身上,小僵尸发现了诡异之处,熊守的声音已经喊哑了,所以他只能通过肢体接触表达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挪动几下自己的位置,才惊觉这个监舍里还有第十七位舍友的存在。 小僵尸眯眸,试图看清对方的容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多出来的一道视线,侧头看来。小僵尸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第十七位“舍友”竟也是熊守?! 此柿子非彼柿子! 29. 28入倒计时 等等!等等!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小僵尸的脑容量有点过载,她需要重新捋一捋目前的状况。 第四位地狱通缉犯,不是柿子的形态,而是一个人类的形态,还是熊守的样貌? 关键是没有鸟面具。 亡魂的样貌是由他们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决定,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她确定王乐现在应该是颗柿子的模样,并且已经除过一次念,长出了鸟面具。 “邱隘,你把脸凑过来。”小僵尸压低声音,掰了掰她脸上的鸟面具,鸟面具纹丝不动,“你能变成人类的形态吗?” 邱隘摇头。小僵尸迅速打开手机查看第四位地狱通缉犯的名单,这一看差点平地摔跤,第四位不是王乐,而是一个名叫如意的柿子。 是真的柿子! 柿子死了,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熊守,所以柿子亡魂的模样呈现与熊守相同容貌的人类形态。 信息显示,死亡日期为2月11日,死亡原因是不详。 又是不详? 之后熊守被送进了单独的监舍里,面对精神失常的人,即便几个狱警身体素质过硬,也经不起他这样长时间的折腾,各个一声长叹后,无可奈何地抱怨着离开。 监狱中很安静,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所以小僵尸多多少少听到了些他们抱怨的内容。 前些天,熊守的母亲赶在除夕前最后一次探视的机会,来送了一篮柿子,说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新的一年柿柿如意,平安顺遂。 没有如意和顺遂,倒是阴差阳错把孩子逼疯了。没人知道其中缘由,可鬼知道其中玄机,那时的北城后山的野柿子林,柿子全员自杀的震撼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一阵阴恻恻的风扑面而来,那顶着熊守样貌的亡魂已经闪现到了小僵尸面前,它的面容与当初电视镜头中真正的熊守重叠,小僵尸胃中一阵恶寒,觉得长出鸟面具这件事刻不容缓。 小僵尸翻开本子的第四页,在上面画了个少年,还在校牌上写上了王乐的名字,下一刻,如意钻进了纸中,纸上的如意咔吱咔吱长出了鸟面具。 邱隘指着纸中另一个小人,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白是怎么知道它的执念是见这位少年?”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僵尸已经走出了监狱,她提了提后背的巨型木匣子,说实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背久了肩膀有点酸痛,但不知怎么的,似乎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要不是寒气逼人,吹醒了闷闷的脑瓜,她都没意识到:“万物有灵,王乐生前常去那片野柿子林,除了摘柿子,他还会给每一颗柿子树浇水施肥,作为回礼。” “王乐的死亡地点就在那片野柿子林中,每颗柿子都目睹了他死亡的全程,目睹了熊守的凶残,报仇是如意最大的执念,但只是把熊守逼疯是不够的,就像只让甄厦浏无法进食,依旧无法消除你的怨念。” 邱隘似懂非懂,小僵尸继续补充,“亡魂的念有很多,怨念、执念、贪念、留念等等,所以我换了方向。树给人果,有恩,人给树浇水施肥,报恩,树见朋友死,报仇。” 当初王乐的亡魂重新回到那片野柿子林中,柿子们献祭般的死亡足以证明它们喜爱王乐,所以如意其中的一个念一定是想要重新见到王乐。 “所以它一定想再见见那个少年。”邱隘忽的恍然大悟,抢先作答,因为想通了其中的逻辑,她激动地看向一直耐心为自己解释的小僵尸,却发现她此刻正愣愣地看向某处。 是之前的那位戴着黑猫面具的谪仙般的男子,祂抱着雪白的棉服驻足在雪中,一片深黑染上了大片雪。 小僵尸倒吸一口冷气,哆嗦着靠近男子:“黑猫先生,您怎么还在这?” 黑猫男子紧盯她单薄发抖的身子,把棉服重新套回她身上,小僵尸虽然无法抵抗本能,一下缩进了棉服里,但嘴上还是坚持道,“黑猫先生,这是给您御寒的,您的衣服湿了---” 话音倏忽而止,因为她发现对方的原本湿哒哒的衣摆已经干了! 不愧是神明,小僵尸心生羡慕。 黑猫先生指了指她的 口袋,小僵尸循着祂的方向从口袋摸出拿两袋柿饼,她犹豫地递到对方在半空中摊开的手掌。 刚想问什么,祂头上的银铃发饰叮啷作响,发出心旌摇摇的诡异音色,短暂的和谐瞬间被驱散。 “怎么了?怎么了?”邱隘躲进小僵尸的怀中,甚至出现了干呕的病症,“小白,我好难受,这个铃声,呕----” 不仅如此,就连其余三位也开始在本子中一反常态,争先恐后地做出奇怪又吓人的动作,没一会儿,本子就伤痕累累,就快承受不住里边的亡魂。 感觉不到任何的小僵尸迅速锁定目标,一般这种情况她会直接攻击对方,但站在眼前的是帮过她的神明,所以她正在尽力维持礼貌的状态:“黑猫先生,他们是我的朋友,请不要伤害他们。” 后半句“如果您再继续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还没说出口,对方已然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奶白色的长棍,小僵尸勉强从肆意的寒风中睁开一只眼去看,发现那是一只不是寻常颜色的六孔竖笛。 神明喜欢吹竖笛?在这种时候? 笛音响起的刹那间,小僵尸的耳边仿佛还有另外一道动静,来自天边的远方,但她来不及细究,眼前一黑,黑猫男子吹奏的身影消融,再睁眼她就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白色的空间中,一颗柿子依旧保持着炸裂爆汁的姿态。 ---她回到了当初鬼怪之力被激发时的地方,而从她离开再返回的这段时间里,王乐一直处于无声无息的状态。 没有留给她思考的间隙,手腕处的小鸟印记也来掺和一脚,频繁闪烁。 负一层地狱的鸟城中心,环绕在巨型鸟雕塑周身的每个老式电视机,直播着小僵尸事实画面。 【恭喜可爱的鬼怪实习生,四位地狱通缉犯已全部落网,负一层地狱考核正式开始!请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念完成此次考核,倒计时十、九、八……】 什么鬼?现在才是真正的考核?那之前那些算什么? 教材例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