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之烽烟万里》 第1047章 碑廓空投 12月22日,太原飘着细雪。 八路军派来的干部到了,名叫陆一鸣,山东莒南人,二十七岁,八路军总部机要科副科长。李宏在行营办公室见了他,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一鸣没穿军装,一身半旧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站姿笔直,说话利落,不绕弯子。李宏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的不多嘴,眼睛始终平视,不见怯场。 谈完,李宏让警卫团长王二宝安排住处,转身对罗大山说:“这人留下,给我当机要秘书。” 罗大山一愣:“机要秘书这么要紧的位置,不先考察考察?” “已经考察过了。”李宏端起茶杯,“你注意他刚才看地图的眼神没有?我说到胶济线,他顺手就用手指在桌面上点出了潍县和青岛的位置。山东的交通线、日伪据点,全在他脑子里装着。这样的人,放在别处才是浪费。” 当天下午,陆一鸣就搬进了行营机要室隔壁的屋子。晚饭前他敲开李宏的门,递上一份电报抄件:“李主任,总部刚来的电报,我誊抄了一遍,原文已按规矩存档。” 李宏接过一看,目光顿住。 电文不长,周副部长亲拟,核心一句话:山东日军封锁极严,原定陆路转运的武器弹药无法按期送达,请求北方行营帮忙,派运输机空投一批武器弹药到莒南县碑廓镇附近,接收部队为八路军山东军区直属队。 “陆秘书,你怎么看?”李宏放下电文。 “我认为空投可行。”陆一鸣不假思索,“碑廓镇在莒南东南,离海边五六十里,日军据点都在日照、临沂、莒县三面,中间有十几里空隙。我当过山东军区交通员,对那一带地形很熟,我建议空投地点设在镇西大洼地。” 李宏点点头,手指在电文上敲了敲:“这事你记一下,拟个回电,问清楚地面联络方式、部队接应位置。让周副部长抓紧时间回复。我们可以早些准备,尽早进行空投。” “是。”陆一鸣转身要走。 “等等。”李宏叫住他,“把这份电文送给参谋长一份,空军刘司令一份,告诉他们明早八点开会。” 陆一鸣走后,梁舒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听说新来的秘书不错?” 李宏接汤喝了一口:“是块好料子,放身边磨一磨,将来能独当一面。” 12月23日上午,八路军回电到了,确认了地面联络细节。李宏当即签批空投方案,物资清单逐项圈定:三八式步枪两千支,弹药六十万发;九六式与捷克式轻机枪各一百五十挺,弹药合计六十万发;八九式掷弹筒三百具,榴弹一万两千发;九七式迫击炮八十门,炮弹八千发。 第19、20运输机大队全部出动,各四十八架华运一号,一次运完。第14驱逐机大队六十架研驱一F护航,第15轰炸机大队四十八架朱雀Ⅲ型同时出击济南机场。空袭和空投同步进行,让日军顾头不顾尾。 刘铭枢在会上点头:“从天津张贵庄机场起飞,走冀东南,避开主要据点。第14大队全程伴随运输机至沂蒙山区边缘,再与第15大队汇合。轰炸济南的时机定在运输机临空莒南前的二十分钟,把济南方向的日军注意力全吸过去。” 邢若飞补充道:“我们的研驱一F航程足够,从天津直飞山东,再返天津,中途不需要落地。朱雀Ⅲ型更不用说了,以济南机场那点防空火力,根本挡不住我们的轰炸。” 李宏看向陆一鸣:“空投的那些物资,总价值不低。你务必要联系上他们,一定组织好接收。” “已经联系上了。”陆一鸣回答,“山东军区派一个团连夜到碑廓镇周围埋伏,三堆火为记,物资落地后两小时内清运完毕。” 当天夜里,地勤人员在张贵庄机场忙活了一夜。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第14大队率先升空,一架架驱逐机鱼贯攀升,轰鸣声震得机场外围的白杨林簌簌落雪。 12月24日上午九时四十分,莒南上空万里无云。地面上三堆浓烟升起,烟柱粗大,直直插入晨空。第19运输机大队分六个梯队进入空投航线,机腹下伞花一朵接一朵绽开,灰白色的伞面在阳光下连成片,缓缓坠向镇西大洼地。 与此同时,济南机场炸开了锅。 第15轰炸机大队从偏西方向切入,高度四千米,三机编队依次投弹。机场跑道上整齐停放的日机来不及启动,就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成废铁。凝固汽油弹落下,地面瞬间腾起一片火海。机场油库被炸弹精准命中引发二次爆炸,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第14驱逐机大队在李宏指定的折返点一分为二,六架留在空投区警戒,其余五十四架直扑济南,扫射地面目标。 驻济日军完全懵了。防空警报拉响时,第一轮炸弹已经落地。高炮阵地刚开火便被炸成废墟。日军机场被摧毁大半,地勤人员和防空部队伤亡惨重。 战后初步统计,日机损失四十五架,另有多架带伤爬升后失速坠毁,跑道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 十二时四十分,最后一架运输机飞离空投区。地面已经看不到散落的物资,八路军一个团的战士正用骡子驮着物资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陆一鸣拿着电报闯进指挥室:“山东军区来电,物资全部收到,零损耗!” 李宏微微一笑,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出航线:“今天这一趟,杀鸡用了牛刀,值。” 陆一鸣迟疑了一下:“主任,我不太明白,一次空投用这么大阵仗,连济南都炸了,日军一定会报复。” “怕他报复?”李宏放下铅笔,抬眼看向地图,“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华北的天空姓什么。冈部直三郎扫荡八路军,那我就把武器送到他眼皮底下。他不是封锁吗?我看他锁不锁得住。” 当晚,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紧急电令日照、莒县、临沂三地日军出动搜索,但莒南县境内只找到几具空投木箱碎片,其余一无所获。反而几支落单的小部队遭到八路军伏击,损兵折将。 李宏在作战日志上写下一行字:“12月24日,山东空投成功。” 第1146章 七分钟嘶鸣,划破未来天空 12月20日,常德前线的捷报传遍全国。 横山勇带着不到四万残兵败将逃回了武汉。来时十万大军,去时丢盔弃甲,重武器丢失大半,仅步枪就损失了四万余支。从石门到常德,从沅江到澧水,日军抛弃的尸体、军旗、火炮和车辆一路绵延,像一条溃烂的伤口横在湘北大地上。 国军同样付出了巨大代价。参战各部伤亡近十万人,其中第57师几乎全军覆没,预10师被打残。但常德守住了,日军被歼六万余人,这是继东北光复之后正面战场又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消息传到华盛顿,罗斯福放下报纸,对霍普金斯说道:“通知马歇尔,开罗会议上与中国的协议,尽快启动落实。我们不能再让这个盟友孤军奋战了。” 同一天,太原。 城北二十里的太原航空研究所试验场,戒备森严。通往试验场的道路被临时封闭,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 李宏带着罗大山驱车赶到时,王竹已经在试验场门口等着了。这几个月里他瘦了不少,眼眶深陷,但眼里的光很亮。身后跟着三个德国工程师,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焊工护目镜,镜片边缘还有些烧灼的痕迹。 “主任,您来了。” 王竹迎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带我去看。” 李宏没有寒暄,径直往试验场里面走。穿过两道铁丝网,再绕过一排防风沙的土墙,试验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台形状古怪的机器。没有螺旋桨,外壳被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路和叶片。机身被钢架固定在试车台上,尾部喷口对着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导流槽,槽后是一大片被烧得焦黑的沙地。 “王所长,介绍一下。” “这就是我们研制出的第一台喷气式发动机原型机,暂定名‘太行一号’。轴流式压气机,十级压缩,环形燃烧室,单级涡轮。设计推力八百五十公斤。” 王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着的激动。 “两个月前主任批准立项的时候,我们连一张完整的图纸都没有。全靠您给的那套资料和汉斯先生的经验,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那个戴护目镜的德国工程师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中文说:“李将军,王所长说得不完整。我们不只是摸索,我们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一台真正的涡轮喷气发动机。这台机器的设计有梅塞施密特Me-262发动机的影子,但很多地方做了简化,让它可以更快地投入生产。” 李宏绕着试车台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他不是工程师,但他在战场上待了十几年,对机器有一种天然的敏锐。这台发动机虽然简陋,但每个部件的加工都有模有样。 “测过没有?” “上个月进行了三次静态点火测试,今天准备进行第四次,也是第一次全推力长时试车。请主任来,就是想让您亲自看一看。” 王竹向控制台那边挥了挥手。控制台设在一道厚厚的水泥墙后面,上面布满了各种仪表和操纵杆。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已经就位,德国工程师们也各就各位。 “开始吧。” 李宏走到水泥墙后面,透过观察窗盯着试车台上的发动机。罗大山跟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王竹拿起话筒,语气忽然变得像战场指挥官一样凌厉。 “各组注意。点火前最后一次检查。油路压力正常没有?” “油路正常。” “电气正常没有?” “电气正常。” “冷却水正常没有?” “冷却水正常。” “测振仪正常没有?” “测振正常。” 王竹深吸一口气,按下红色按钮。 “点火!” 发动机尾部先是喷出一股白烟,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螺旋桨飞机的轰鸣,更像一把刀在钢板上高速摩擦。火焰从尾喷口喷涌而出,橙红色的火柱冲出导流槽十几米远,把整片沙地都映得通红。 机身开始剧烈震动。观察窗的玻璃嗡嗡作响。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转速表上的数字一路上升,从三千转跳到五千转,再到八千转。推力表上的指针也在攀升,五百公斤,七百公斤,最后停在八百五十公斤的刻度上,稳稳地停住了。 “全推力!”王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试验场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台喷气发动机在试车台上嘶吼着,尾部火焰像一条被束缚住的龙。 李宏盯着观察窗,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台机器正在拼命地工作,每一秒都在跟温度的极限搏斗。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发动机的声音依旧平稳,推力指针纹丝不动。 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情况变了。尾部火焰的颜色从橙红慢慢变成淡蓝,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抖动。排气管连接处有淡淡的黑烟冒出来。王竹脸色一变,抓起话筒刚要说话,发动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猛地熄了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油路!关油路!” 控制台前一阵忙乱。王竹几步冲到试车台前,用测温枪对准发动机外壳扫了几下,大声念着数据。几个技术人员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检查。 李宏从水泥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试车台前。 “怎么回事?” 王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起头:“叶尖间隙因为热膨胀过大,导致压气机叶片刮擦机匣。轴承温度超标,燃烧室局部过热。问题不在设计本身,在材料。” 他指了指发动机外壳:“这台试验机的压气机叶片用的是普通耐热合金,瞬间耐温只有八百多度。启动五分钟后,叶片就开始变形,摩擦阻力越来越大,最后超过轴承的承受极限。” 李宏问:“需要多久解决?” “材料研究所那边正在搞一种新型镍基合金,就是主任上次批的那个高温合金项目。目前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耐温性能比现在用的合金高出至少三四百度。如果新型合金能用在叶片和涡轮盘上,这个问题基本就能解决。再加上优化一下供油系统,在巡航推力下稳定运行十五分钟以上不是问题。” 那个叫汉斯的德国工程师也走过来。他的护目镜摘掉了,眼窝深陷,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王所长太谦虚了。李将军,第一台原型机能在第七分钟才出问题,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在德国,梅塞施密特公司为了研制可用的喷气发动机,摔掉了二十多台原型机。王所长只用了两个月,就做到了很多人两年才能做到的事。这台发动机再用半年时间改进材料,就能考虑装机试飞。” 李宏拍了拍王竹的肩膀。 “干得好。喷气式战斗机的时代已经来了。我不催你,材料的问题让材料研究所抓紧,发动机的改进不要停。什么时候能装机试飞,你给我一个时间。” 王竹挺直身子。 “明年六月之前,我保证让装喷气发动机的验证机升空。” 李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试车台上那台安静下来的发动机。冷却水还在循环,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他转过身,朝试验场外走去。 “走,回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1145章 晋阳楼密谈,李宏的大手笔 两日后,太原城飘起了细雪。 一列从晋东南方向开来的火车在太原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厚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看上去和普通跑单帮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中等身材,脸庞清瘦,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姓周,是八路军总部后勤部副部长,这次受命秘密北上,来太原洽谈武器交易。 张文白派去的接待人员早在站外等着,接上三人之后,从城北绕了两条巷子,直奔晋阳楼。 晋阳楼今天被包了场。二楼雅间的窗子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李宏和张文白先到雅间,桌上摆着四碟凉菜和一壶滚烫的汾酒。 周代表推门进来,摘下帽子,朝李宏敬了一个军礼。他浑身散发着的那股子硬朗劲儿,一看就是老兵。 “李将军,久仰了。” 李宏站起来,伸出手跟周代表用力握了握。 “周先生,一路辛苦。先坐下喝杯热酒,驱驱寒气。” 周代表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白气。 “好酒。这鬼天气,从太行山那边过来,整条路上都是风搅雪。” 李宏给他续上一杯。 “你们在敌后跟日本人周旋,比我们坐办公室苦多了。不忙谈正事,先吃几口热菜。” 周代表拱了拱手,也不客套。几杯酒下肚,脸上的寒气散了不少。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递给李宏。 “李将军,这次来,一是感谢北方行营愿意出手相助,二是把购买清单和我们的实际情况当面跟您交个底。山东那边的形势,比电报上写的还要严峻。” 李宏接过文件展开,上面列着八路军急需的武器弹药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楚,看得出写这份东西的人非常用心。 周代表继续道:“冈部直三郎这次下了血本,把山东的铁路沿线全部用封锁沟和炮楼切成了小格子。我们的主力部队退到山区之后,弹药奇缺。一场遭遇战打下来,每个战士分不到五发子弹。有的县大队,平均三五个人才一条枪。敌人的装甲车和炮楼横行霸道,我们的战士啃不动,伤亡很大。” 李宏看完清单,递给张文白,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周先生,你先看看这个。如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合适,我们再商量。” 周代表接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气。 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三八式步枪三万支,二八式步枪两万支。捷克式轻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合计五千挺。民二四式和民三一式重机枪合计八百挺。各式迫击炮两百门。铁拳100火箭筒八百具,坦克杀手二代火箭筒一百具。九二式步兵炮八十门,二七式山炮四十门。 “李将军,这个数量,比我们提的采购清单多出太多了。这价格……” “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李宏端着酒杯,说得轻描淡写。 “三八式步枪、九六式轻机枪,还有那两百门迫击炮里的一多半,都是缴获的日军库存,放在我们仓库里也是落灰。二八式步枪是我们自己产的,产量跟得上,匀给你们两万支不算什么。重机枪和火箭筒大部分都是我们部队换装下来的,民三一式重机枪我们已经全部列装,旧的民二四式放在后方也没地方用。” 周代表攥着清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早知道李宏对八路军态度不错,但没想到会这么实在。 “李将军,这些装备如果真能到位,山东的形势就能有根本性改变。尤其是那些火箭筒和步兵炮,有了这些东西,日本人的炮楼就不再是铜墙铁壁了。小鬼子的坦克我们也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周先生放心,我说话算数。弹药方面,另外给你们准备七百万发子弹,三万发炮弹。炮弹的型号根据你们要的火炮配好,不用再四处找炮弹。” 周代表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向李宏深深鞠了一躬。 “李将军,我代表八路军,代表山东的老百姓,谢谢你了。” 李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谢。我们两边打了这么多年配合,谁也不欠谁的。平型关那会儿,我的部队在驿马岭跟你们的独立团并肩打过阻击。后来打北同蒲铁路,也是你们120师配合的。我打太原的时候,你们的部队在河北帮我挡了多少援军?这些事,我都记着。” 周代表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李宏一杯。 “李将军是真正的抗日军人。我们总部首长常说,北方行营能有今天,不光是枪炮好,更是因为李将军有一颗爱国心。跟李将军合作,我们放心。” 张文白在旁边适时插话:“周先生,装备交割的地点我们初步定在太行山脚下的平山县。那里离你们根据地的边缘比较近,运输上你们方便。我们的人把货运过去,你们接货。但具体路线和时间,要等雪停后再定,以免被某些人发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代表点头:“张将军想得很周到。我们的人熟悉那一带的每一条小路,可以趁夜走山路运走。” 协议很快敲定。 酒菜又上了一轮,李宏热情举杯。 “周先生,今天高兴,多喝两杯。你不光要带装备回去,也把我们北方行营的诚意带回去。” 周代表一饮而尽,脸上已经有些泛红。 李宏又给他满上一杯,接着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周先生带个话给贵军首长。” “李将军请讲。” “我想请你们派一个人到我身边来,担任秘书。我这边的事务越来越多,需要有人帮忙起草文件和整理战报。你们的人能在我这里工作,一来是帮我的忙,二来也方便双方随时沟通。这个人不用有什么名分,就以北方行营秘书处文员的身份挂着。你们放心,安全由我负责。” 周代表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宏这是要让八路军在他身边安一个常驻联络人,双方的关系也就更紧密了一层。 “李将军,这个事我回去立刻向总部汇报。派来的人,一定选最可靠的。” 李宏举起杯,跟周代表碰了一下。 “等你们的人到了,我亲自安排。来,喝酒。” 雪越下越大,晋阳楼的窗棂被风吹得咯吱作响。雅间里炭火烧得通红,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暖得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第1144章 百万雄师在手,三件大事压阵 办公室里,李宏刚坐下,张文白就带着一摞文件进来了。 “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你走这二十多天,各地的变化不小。我按重要程度给你简单捋一捋。” 李宏接过文件放在桌上,给张文白倒了杯茶。 “不急,慢慢说。先捡重要的讲。” 张文白也不客气,抽出最上面一份报表递过去。 “先说工业。上个月鞍山钢铁厂产量突破了十万吨大关。三个高炉全部投产之后,月产量还会往上走。蔡正伦说年底前能稳定在十二万吨以上,明年开春还有提产空间。” 李宏翻着报表,点了点头。 张文白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沈阳兵工厂生产出了第一批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二十门,全部通过了验收。这批炮的炮管用的是鞍钢新出的特种钢,比保德生产的炮管性能更稳。沈阳的军工底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好,日本人留下的那些设备,稍微改进一下就能用。” “东北几个城市的兵工厂也都建起来了。长春、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四座城市的兵工厂在十二月初全部建成投产。目前主要生产线是步枪、轻重机枪和各式迫击炮。哈尔滨飞机发动机厂也出了第一批货,一百台猎隼用的液冷梅林发动机,报废率不到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放到德国去也是拿得出手的。” 李宏抬起头,眼里满是赞许。 “好。蔡正伦和刘波没让我失望。东北工业这块,照这个速度搞下去,到明年年中就能形成稳定产能。文白将军,你把这个消息整理一下,发个通报表扬。让工业厅和军工厅的大伙们知道,他们的辛苦是有回报的。” 张文白应下,又翻出第三份文件。 “军队方面,第43、第44集团军已经组建完毕。第43集团军部署在南满地区,以沈阳为总部,面向朝鲜和黄海。第44集团军部署在大同、察哈尔一带,与第9路军形成配合。原来驻防辽宁的第28集团军已经调入冀东和平津地区,填补华北防线的空虚。” “东北的十二个独立师也全部完成组建,每师一万三千人,装备已全部到位。本月初他们已经陆续开进各自防区,目前正在配合地方政府剿匪。马占山前些天还来电,说牡丹江的匪患已经压下去了,独26师打得很漂亮。” 李宏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华北方向呢?日本人有什么动作?” 张文白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把最下面那份文件抽出来,是情报处最新汇总的华北日军动态。 “主任,情况不太好。自从丢了东北,日本把战略重心转到了华北和华中。就在你离开这段时间,日本从国内抽调了五个师团、六个独立混成旅团,共计十三万人,在山东登陆。这些部队目前被部署在冀南和山东地区。” 李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冈部直三郎想干什么?” “上月底,冈部直三郎调集三个半师团,对山东境内的铁路沿线进行大规模扫荡,目前正在与八路军激战。八路军方面压力非常大。” 张文白又抽出另一份电报,放在李宏面前。 “这是昨天八路军总部发来的加密急电。他们希望从我们这里购买一批武器弹药,缓解山东八路军的压力。” 李宏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写得很恳切,说日军这次的扫荡不比以往,冈部直三郎把多田骏的囚笼政策和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政策、铁壁合围战术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组合拳。重兵压境,步步为营,八路军的游击区被大大压缩。山东铁路沿线的根据地受到了很大冲击,弹药补给十分困难。 李宏看完电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山东位置。 “冈部直三郎这手够狠。多田骏的囚笼政策是修炮楼、挖封锁沟、割裂根据地。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是从基层搞清乡,把老百姓和八路军分开。现在他把这两套合在一起,再配上重兵扫荡,的确是把能用的招数都拿出来了。” 张文白点头:“而且这次扫荡的三个半师团里有不少是刚从国内来的生力军,装备和士气都比原来的华北驻军强。八路军在山东的主力部队人数虽然不少,但武器装备很差,面对十几万新到的日军,压力可想而知。” 李宏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 “这仗我们不能干看着。日本人的重心转到华北,他们的对手不光是八路军,将来一定会碰到我们头上。华北是我们接下来的重心,八路军在敌后打得越狠,日本人就越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帮他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下了决心。 “回复八路军总部,就说北方行营愿意合作。让他们尽快派人过来,具体谈武器弹药的种类、数量和价格。文白将军,这事你负责对接。八路军来的人,要好好接待。他们不熟我们的门路,要派人去接。” 张文白点头应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价格方面,给个什么价?” “比我们自己的采购价再低两成。他们不容易,敌后作战弹药消耗大,补充却最难。咱们的兵工厂现在开足马力生产,不缺那点东西。能帮就帮一把。” 张文白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他早就料到李宏会这么做。 “还有一件事。北方行营目前总兵力已经达到一百一十五万人。各地正在训练的新兵还有十五万。另外,报名参军的人数还在增加,尤其是东北,青年学生和农民报名都很踊跃。东北民心已经完全倒向我们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山西、察哈尔、河北一路移到东北,再往东落到朝鲜半岛。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 “一百一十五万人,三年前我们才多少?不到三十万。三年的时间,翻了近四倍,可喜可贺。不过兵多了是好事,但养兵的压力也随之增大。我们的后勤、装备、训练、军官,样样都要跟上。宁可把新兵多练三个月,也不能把不合格的人推上前线。” 他走回桌前坐下。 “我打算接下来主抓三件事。第一,东北工业复产和扩产。第二,第45集团军的组建,这是何部长给我的番号。第三,对日战略轰炸的准备。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松。” 张文白记下,然后起身。 “我这就去回八路军总部的电报。另外,第45集团军的组建方案,我让人先拟出来,过两天给你看。” “去吧。” 张文白离开后,李宏走到窗前。 太原的冬天,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零星的雪粒。 李宏抬头向北望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民族,正在一步步走向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 第1143章 何振宇入新兵营 黄昏,李宏一行人回到太原。 运输机在机场降落,三辆吉普车早在跑道边等着。 李宏下了飞机,让梁舒云和何振宇先上车,自己跟来接机的罗大山说了几句话,然后才钻进车里。 “念安呢?” “在罗大哥家,嫂子帮着带了二十多天。那孩子不认生,好带得很。” 李宏松了口气,催着司机往罗家开。 到了罗大山家,梁舒云先下车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李宏跟进去,看见罗大山的媳妇正抱着小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穿着梁舒云走前缝的蓝布小袄,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念安!” 梁舒云喊了一声。 小念安听见声音,脑袋转过来,看见梁舒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两只胳膊猛地张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梁舒云从罗嫂子手里接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小念安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宏站在旁边,伸手去摸孩子的后脑勺。小念安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抽噎着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李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罗嫂子在旁边笑着说:“这娃儿,到底是认得亲爹亲娘。我抱了二十多天,你们一回来,就不要我了。” 梁舒云连声道谢,李宏也欠了欠身。罗大山两口子这大半个月帮他们照顾孩子,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回到自己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何振宇拎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小院子。 青砖院墙不过一人高,木门上的漆有些斑驳,院里一棵枣树,枝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三间瓦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何振宇在重庆的时候,去过的官邸哪个不是高墙深院、富丽堂皇。他原以为李宏这种高级军官的家,怎么也该比那些人强。没想到竟然这么简朴。 他跟着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晋北地图,书架倒是不小,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煤油灯一点,屋里暖融融的。 梁舒云把孩子放在里屋炕上,挽起袖子下厨做饭。 李宏让何振宇坐下,自己从橱柜里翻出半瓶汾酒和两个粗瓷杯。 “喝不喝?” 何振宇点头,又赶紧摇头:“报告长官,不喝。” 李宏被他逗笑了。 “在家不搞部队那一套,坐下。” 不一会儿,晚饭做好了。小米粥、蒸馍、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炒鸡蛋。简单得很,但李宏吃得香,连喝了三碗粥。 何振宇端着碗,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吃了几口便放开了,到底是年轻人,又折腾了一整天,肚子早饿了。 “何振宇,你说说,你学过什么?” 李宏放下筷子,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何振宇坐直身子,认真地回答:“回长官,我在家里跟一位老副官学过军事理论。那位副官是云南讲武堂出身,跟着我父亲多年。他教我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有蒋百里先生的《国防论》。另外还学过两年英语,能看简单的英文战报。” “哦?《国防论》你读完了?” “读完了,但很多地方理解不深。百里先生说的持久战和全面战,我能背下来一些原文,但到底为什么那么打,我说不透。” 李宏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丝认可。何振宇确实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他有底子,只是那底子像没磨过的刀,钝得很。 “好。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你把《国防论》从头再读一遍。仔仔细细地读,每一章都做笔记。两个月后,交给我一份读后感。另外,再写一份关于北方边境防御方案的构想。” “北方边境防御方案?” 何振宇愣了一下。 “对。我们现在的防线西起新疆,东到乌苏里江,再往南是鸭绿江,大面积跟苏联接壤。你写一写,如果你是北方行营的参谋长,这漫长的边境线怎么防。我不要空话,要实地地形、兵力配置、火力配备、后勤补给,一样一样给我写清楚。” 何振宇听得直了眼,喉头动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是,长官。我一定写。” “先别急着答应。在新兵营里吃够了苦,还能把这些做完,才算数。” 李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半旧的《国防论》递给他。书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何振宇双手接过,像接圣旨一样捧在手里。 梁舒云从里屋出来,给两人续上热茶。她看了一眼何振宇,笑着说:“到太原了,就安心住下。你姐姐让我多照应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何振宇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舒云姐。” 第二天清早,李宏带着何振宇来到行营。 北方行营的大门口,两个卫兵持枪肃立。何振宇跟在李宏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行营里进进出出的军官,看见墙上贴的作战地图和各项条例,心里又兴奋又忐忑。 警卫团长王二宝小跑着迎出来。 “主任,您回来了。” “这是何振宇,新到的兵。你把他送到城外新兵营,跟营长说,一视同仁,不准有任何特殊照顾。新兵入营考核,他一样参加,所有科目都按标准来。” 王二宝看了一眼何振宇,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明白!” 何振宇跟着王二宝走出行营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宏站在台阶上,正被几个军官围着说事情,阳光照在他的上将领章上,亮得刺眼。 何振宇转回身,攥紧了手里的行李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军便装,又想起了昨晚李宏给他夹菜时的样子。 他抬起脚,跟着王二宝上了车。车子开出太原城,一路往北,朝着新兵营的方向去了。 第1142章 常德大捷,李宏带着新麻烦飞回太原 接下来几日,李宏每天清早都去军委会报到。常德方向的反攻已经全面打响,各方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重庆。军委会作战室里,白崇禧每天准时站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标注前线的最新进展。 战局发展远超预期。 光头从开罗回来前下的那道死命令起了作用。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各部队没有一支敢偷奸耍滑,全部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实力。 第33集团军从北面压下来,像一把铁锤一样砸在日军的后背上。 第74军从西面猛攻河洑山,一天之内撕开了日军第三师团的防线。 第10军打得最猛,从德山方向连续突击,把日军的水上退路搅了个天翻地覆。 空军更是不要命地往日军头上扔炸弹。中美空军的轰炸机和战斗机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在常德上空,日军沿江的渡船、浮桥、辎重队,全都成了扫射和轰炸的靶子。 横山勇的部队被三面合围,后方补给线被彻底切断,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粮食吃一顿少一顿。 12月3日,横山勇终于撑不住了。他留下第116师团坚守常德断后,自己带着第3师团和第68师团主力向东北方向突围。突围的命令一下,日军各部队争相逃命,辎重车辆扔了一路,伤员和病号被遗弃在路边,甚至有些部队为了抢道互相开枪。 白健生接到战报后,一拳砸在地图上。 “横山勇要跑!命令各部队立即转入追歼!” 接下来五天,国军在常德外围展开了大范围追歼。 第33集团军在澧水北岸截住了日军第3师团一部,激战一天一夜,毙伤日寇五千余人。 第74军沿沅江东岸追击,将日军第68师团的后卫部队全数歼灭在汉寿以北。 第10军更是一路咬住横山勇的主力不放,连续追击一百二十里,打得日军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 12月8日傍晚,第74军第51师从西门突入常德城。经过五小时巷战,残余日军被肃清。常德城头重新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张灵甫站在城楼上,望着余程万带着57师仅存的八十三名官兵从废墟里走了出来。八十三个人,个个衣衫破烂,形销骨立,有的连枪都举不起来了,但眼睛还亮着。 一个记者后来在报道里写了一句:余师长和八十三名虎贲将士站在常德城头的时候,风从沅江上吹过来,旗子在他们头顶上哗啦啦地响。 同一天,从常德撤出的第116师团残部在安乡以北的公路上遭遇空军袭击。第116师团师团长岩永旺的汽车被炸弹直接命中,车上人员无一生还。 12月9日上午,军委会作战室。 白健生把最后一枝蓝笔插回笔筒,转身对光头说:“委座,常德会战主体作战已经结束。我军目前转入追歼阶段,各部队正在围追堵截日军突围主力。战果还在统计中,但初步估算,日军在常德会战中损失超过四万人。” 光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宏。李宏正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委座,卑职今日启程回太原。东北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光头站起来,走到李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东北的事,你多上心。开罗会议定下来的事,要一件一件落实。尤其是轰炸部队的事,美国人那边催得紧。” “卑职明白。” 李宏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作战室。 他刚走出军委会大门,何敬之从后面追了上来。 “李主任,稍等。” 李宏停下脚步。 何部长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容。 “何部长,还有事?” 何部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不是坏事。昨天我跟委座提了个建议,他批了。给你再加一个集团军番号,第45集团军。委座说了,东北防线北边要防苏联,东边要防朝鲜,兵力吃紧。多给你一个集团军的编制,让你自己招兵买马。” 李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确实是新批的番号。他抬头看着何部长,知道这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何部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吧,什么事?” 何部长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然。 “是这么回事。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何振宇,你在重庆也见过。何家上上下下都替他操碎了心,可他天天跟一帮纨绔混日子。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治得了他。让他跟你去太原,进你的部队里好好磨一磨。不用给我面子,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摔打摔打,兴许还能成个人。” 李宏张了张嘴。他原以为那晚的事已经了了,没想到何部长在这儿等着呢。 “何部长,我的部队里可不养闲人。” “我的侄子,不当你部队里的闲人。就是去当个大头兵也行。何家已经商量过了,把他交给你,全凭你安排。他姐姐也发了话,让振宇听你的,不听话就罚。只要别弄出人命,怎么都行。” 李宏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第45集团军的番号文件,又想起何婉清那晚的态度。他沉吟了片刻,把文件收好。“好。人我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他扔到新兵营,两个月内各项考核不拿全优,直接退回何家。” 何部长拱了拱手。 “全凭你安排。走了,他就在门口等着。” 李宏出了军委会,果然看见何振宇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军便装,头发剪短了,背挺得比那晚直了一些,可一双眼睛还是带着点游移。看见李宏出来,他立刻立正站好。 “李将军好!” “还叫将军?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兵。到我这儿报到,先改口。叫长官。” “是!长官!” 李宏看了一眼他敬礼的姿势,还算标准,估计这两天临时突击练过。他走到吉普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到了太原,有你的好日子过。” 当天下午一点,李宏、梁舒云、何振宇以及十二名卫兵登上运输机。飞机从白市驿机场起飞,冲进重庆冬日的云层里。 李宏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坐在后舱的何振宇。那小子正襟危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舒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凑到李宏耳边小声说道。 “你还真打算把人扔进新兵营?” “两个月全优,他要是真能考出来,那我还真能培养个人才。要是考不出来,正好送回去。怎么算都不亏。” 说完他闭上眼睛,机身开始颠簸起来。舷窗外,云层被阳光照得透亮,白色的云海一直铺到天边。 第1141章 领人风波 次日清早,观音岩梁家院里。 李宏起了个大早,让卫兵搬了张方桌摆在院子中央。 桌上放着他的上将军服,左袖从肩头到肘部破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在米黄色桌布上格外刺眼。 四十多个公子哥被从柴房里带出来,在院墙根下蹲了一排。他们一夜没睡好,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没了昨晚的气焰。 李宏坐在方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纸和一支钢笔,旁边还放着一部电话机。他看了一眼这些公子哥,声音不疾不徐。 “挨个打电话。让家里能做主的人来领。电话里就说自己在外头闯了祸,别说多余的。谁来领,写清楚名字和关系。开始。” 陈强第一个被押到电话机前。他抖着手拨了号,电话一通,声音都在发飘。 “爹,我闯祸了……在观音岩这边……您快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陈强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匆匆挂了电话。 其余的人也被挨个押过去打电话,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有人打着打着就哭了,被卫兵瞪一眼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宏一脸淡定,坐在那儿慢慢喝茶。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重庆城里就该热闹起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梁家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吉普车停在了巷子口。最先到的是陈大光,重庆卫戍司令。他带着四名护兵,满脸怒容地闯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就吼开了。 “谁扣了我儿子!胆子不小!把人给我带出来!”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院子里那张方桌,看见了桌上那件带血的军服。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方桌后面的李宏。陈大光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陈司令,早。” 李宏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根下蹲着的陈强。 “令公子昨晚带着四十多人,在巷子里伏击我。棍子钢管都动了,还带了枪。我好端端从酒会出来,差点被你这儿子一闷棍打进医院。陈司令,你是重庆卫戍司令,卫戍区里的治安归你管。现在这个事,你看该怎么处理?” 陈大光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转头盯着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大步走过去,抡起胳膊就是两个耳光,清脆响亮。 “混账东西!你要死啊!李将军刚代表国家去开罗开完会回来,你就敢伏击他!我陈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陈强被扇得倒在地上,嘴角又裂开了,哭都哭不出声。 陆陆续续地,其他家长也到了。有财政部的司长,有交通部的次长,有重庆市政府的副局长,有某集团军驻渝办事处的主任。这些人来的时候个个带着火气,进了院子之后个个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有人看见桌上那件二级上将的军服,腿都软了。有人扭头就去找自己儿子,揪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拳打脚踢。 梁家院外,梁寒操调来的一个加强排已经悄无声息地布置好了。巷口、后门、房顶,全部有人。那些想闹事的人看见这阵势,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宏让卫兵把拟好的赔罪协议拿出来,一式两份,发给各位家长。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车辆维修费、衣物损失费,各项赔偿由家长自行评估,签字画押,两小时内交清。后面还附了一行字:“若拒赔,以战时危害军事要员安全罪移送军法处。” 没有人敢拒赔。 陈大光第一个签字,赔了一百五十根金条,外加三千块大洋。他签完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转身冲墙根下的陈强吼道:“回家再跟你算总账!” 其余家长也纷纷签字。有的当面教训儿子,踹得满地打滚。有的给李宏赔笑脸,递烟递火,说尽了好话。李宏不接烟,也不松口,只是让卫兵把每家的赔偿数目登记造册,金条和大洋当面点清。 从上午到中午,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等到下午三点,认罪书写得早的人都已经领走了,只剩下最后三个。其中一个就是何振宇。他蹲在墙根下,头埋得最低。 李宏看了一眼名单。何振宇,重庆财政部参事何启明之子。何振宇旁边的人早被领走了,他的家人却迟迟没来。李宏也不急,继续坐在椅子上喝茶。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进巷子。她穿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外罩灰色呢子短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步态很快但不失沉稳。进了院子,她先看见了墙根下蹲着的何振宇,然后走到方桌前,向李宏微微欠身。 “李将军,我是何振宇的姐姐何婉清。家父身体不适不能前来,我代表何家来领人。昨晚的事,何家深表歉意。” 李宏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清楚,态度不卑不亢,跟其他那些要么撒泼要么赔笑的家属完全两样。 “何小姐,令弟昨晚也参与了。一样签字画押,赔偿之后可以领人。” “赔偿带来了。” 何婉清把手里一个黑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和两封现大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数额是我自己定的。如果李将军觉得不够,我明天再补。” 李宏刚要说话,堂屋的门开了,梁舒云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她看见何婉清,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婉清?” 何婉清闻声抬头,看着梁舒云的脸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舒云?真的是你?” 梁舒云把茶壶放在桌上,几步走过去,拉住了何婉清的手。 “一别多少年了。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美国,我就再没见过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领我弟弟。” 何婉清朝墙根下的何振宇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晚听说他闯了祸,我猜就不是什么好事。果然,让你见笑了。” 李宏在旁边听出了门道,问:“你们认识?” 梁舒云转头看他,笑着说:“何止认识。婉清是我在西南联大最要好的同学,当年住一个宿舍,亲得像姐妹一样。后来她去了美国留学,我一直留在国内,这才断了联系。” 李宏看了看桌上那包袱金条,又看了看何婉清,伸手把包袱重新包好,推了回去。 “何小姐,既然你和舒云有这层关系,赔偿就不必了。人你领走。只是令弟以后别再跟着那帮人胡闹了。” 何婉清没有接包袱,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往前推了一步。 “李将军,一码归一码。我弟弟做错了事,何家必须认这个账。你是军人,在战场上为国家拼命,我弟弟却在大后方对你动棍子,实在不该。这钱不是给你的,是何家给自己买一个教训。你不收,我回去之后心里过不去。” 梁舒云看着何婉清,又看看李宏,没说话。她知道何婉清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要强。两个人僵持了片刻,李宏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但晚饭必须留下来吃。舒云,你去跟妈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 梁舒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张罗。何婉清把包袱重新放到桌上,走到墙根前,把何振宇拽了起来。何振宇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低着头不敢看姐姐。 “跟我过来,给李将军赔罪。” 何振宇老老实实走到李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李将军,对不起。昨晚是我不懂事,跟着陈强他们瞎胡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李宏看着他。这年轻人眉目清秀,说话也算诚恳,只是站姿有些虚浮,一看就是缺少管教的样子。 “记住今晚的教训。男子汉大丈夫,别跟着那帮纨绔混日子。你是何家的儿子,你姐姐这么明事理,你别拖累她。” 何振宇连连点头,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晚饭在梁家堂屋摆开。梁母亲手做了一桌菜,梁父还开了一坛自酿的米酒。 何婉清挨着梁舒云坐,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从校园往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气。 何振宇安安静静坐在姐姐旁边,只吃饭不说话,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宏,眼神里带着畏怯。 “舒云,你命真好。” 何婉清端起酒杯,跟梁舒云碰了一下。 “当年在学校里,你就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主见的。现在嫁了个大英雄。我回国以后天天看报纸,李将军打了多少胜仗,收复了多少失地,我家里那些东西,报纸上全有。我爹虽然不敢跟人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佩服得紧。” 梁舒云看了李宏一眼,眼角都是笑意,嘴里却说:“你别夸他。你看看他把院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何婉清听了,低头笑了一声。 何振宇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饭后,何婉清带着何振宇告辞李宏和梁舒云一直送到巷子口。何婉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将军,今晚的事多谢了。以后在重庆有什么需要何家出力的,托舒云带个话就行。何家一定尽力。” 李宏点了点头。 “客气了。路上小心。” 何振宇跟在姐姐身后钻进车里,车子发动起来,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 梁舒云站在李宏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婉清比以前瘦了,她一个人撑着家里,不容易。” 李宏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你这个老同学,比那些公子哥强出十倍不止。” 第1140章 伏击上将?你们认真的? 次日午后,重庆街头。 李宏难得抽空出来走走。梁舒云去陪梁母到江边买布,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卫兵沿着都邮街闲逛。山城的冬日下午不算太冷,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街面铺着青石板,两边的骑楼下挤满了小摊贩。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铺,他停下来称了半斤。刚把纸包接过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从身后冲过来,西装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包,跑得满头大汗。 李宏往旁边让了半步,但对方跑得太急,肩膀还是重重撞在了他左胳膊上。李宏身子纹丝未动,那公子哥反而被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纸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你踏马走路不长眼!” 那公子哥先发制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李宏的鼻子就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料子不错,但领带歪到了一边,脸涨得通红。 李宏把糖炒栗子递给卫兵,拍了拍被撞的袖子,没理他,抬脚要走。 “站住!撞了人还想跑?” 那公子哥一步跨上来,伸手就去抓李宏的衣领。李宏侧身避开,顺势一抬手,只用了一成力,公子哥就被拨得转了大半个圈,又摔在地上,这回摔得有点重,手肘蹭破了皮,疼得他直抽气。 “你敢打我?” 公子哥爬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李宏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 “自己撞上来的,赖谁。年纪轻轻,少在外面横冲直撞。走吧,今天不跟你计较。” 公子哥还想发狠,但目光扫到李宏身后两个卫兵,那两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像两根铁柱子,手都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公子哥心里打了个突,嘴硬了一句:“你等着!有本事别走!”说完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跑了。 李宏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带着卫兵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晚上七点,国府高层酒会在重庆饭店举行。 说是酒会,其实更像是一年一度的军政要员聚会。大厅里觥筹交错,西装革履的官员和身着戎装的将领互相敬酒。 李宏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半个小时,他在几个不认识的官员那边应酬了几句,又被何敬之拉着给几位元老敬酒。他酒量不差,但今晚这些人热情得过分,他推辞不过,一连喝了七八杯。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李宏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夜风一吹,酒气直往头上涌。他站在台阶上松了松领口,对身后的十二名卫兵做了个手势。 “走,回家。” 三辆吉普车从饭店门口驶出,顺着嘉陵江边往回开。李宏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路灯灯光断断续续地扫进来,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时,忽然猛地急刹。 前面巷口横着七八辆黑色轿车,车灯全亮着,把巷子照得雪白刺眼。后面也响起了引擎声,又有四五辆车从巷尾堵了上来。 李宏睁开眼,隔着车窗看见几十个人影从车里钻出来,手里都拎着棍棒钢管,有人还拿着刀。 为首的那个,正是白天在街上撞了他的年轻公子哥。 “下来!给老子滚下来!” 公子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根短棍,气势汹汹地敲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发出咣的一声。他身后跟着四十来号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便装,有的连西装都没穿利索,显然是从酒桌或牌桌上临时跑出来的。 卫兵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向后座的李宏。 “长官,我们下去处理。” 李宏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伸手推开了车门。 “长官!” 卫兵下意识要拦,李宏却已经下车了。他连大衣都没穿,白衬衫的领子还敞着,酒意上头,脸颊泛红,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一步一步朝那个公子哥走过去,步子有点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下来!你聋……” 公子哥的话没说完,李宏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这么近的距离,公子哥才发现李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下意识退了半步,但身后四十多个兄弟都看着,又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你还挺嚣张!” 公子哥吼了一嗓子,抬手就是一棍子砸向李宏的肩膀。李宏侧身一闪,棍子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李宏顺势向前迈了半步,左手一把攥住公子哥拿棍的手腕,右手直接拧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顶了上去。 公子哥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短棍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给我打!” 公子哥捂着肚子,声音都变了调。身后那帮人愣了一下,随即叫喊着冲了上来。 李宏把跪在地上的公子哥往旁边一拨,迎面就朝最近的那个人撞了过去。 那人举起钢管往下砸,李宏不退反进,一个摆拳打在他腮帮子上,对方脑袋一歪,整个人横着摔出去,钢管在石板上蹭出一串火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有三个人同时扑上来。李宏躲开第一根木棒,格住第二个人的胳膊往后一掰。那人吃痛松手,李宏顺手抢过木棒,反手砸在第三个人的腿弯上。对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腿嚎了起来。 但毕竟酒意上头,李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混乱中一个人绕到侧面,一闷棍抡在他左胳膊上。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反手一肘把那人撞翻在地,然后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淹没。 十二名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扑了上来。 他们的身手跟那帮公子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十二个人呈扇形展开,每人贴身短打,出手必中。有人一拳打掉了对方的门牙,有人一脚把冲过来的公子哥踹出两米远,有人从背后锁喉放倒一个,再顺手把另一个的手腕掰脱臼。巷子里顿时惨叫连连,棍棒钢管掉了一地,哀嚎声和求饶声混成一片。 混战中,一个缩在车后的年轻公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他抖着手去拉套筒,还没拉到位,一个卫兵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弹在汽车引擎盖上又掉到地上。卫兵一脚把枪踢开,反手一记手刀砍在他脖颈上,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分钟,四十多个公子哥全部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打滚,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直接吓晕了过去。 李宏靠着吉普车喘了几口气,左胳膊火辣辣地疼,酒意倒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淤青,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公子哥,转头对卫兵说。 “都绑了。押回观音岩。” 卫兵们从车上取出绳子,把一地的人挨个捆了起来。有几个还清醒的想跑,被卫兵一脚踹翻,绳子一绕,只能老老实实地蹲着。 回到梁家时已是深夜。 梁舒云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李宏衬衫袖子上渗着血,胳膊上高高肿起一道紫红色的淤痕,又看见院子里一长串被绑着双手的年轻人,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没事。路上碰见几个不开眼的,已经解决了。” 李宏轻描淡写地说着,拍了拍她的手。 “你先去睡。我审一审这些人。” 梁舒云知道他的脾气,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翻出药酒和纱布放在堂屋桌上,才回了里屋。 堂屋里,四十多个公子哥挤成两排,蹲在地上。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大气不敢出。那个为首的年轻公子被单独押在最前面,脸上肿了半边,嘴角淌着血,早没了白天的嚣张气焰。 李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接过卫兵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和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慢扫过这些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人说话。 “那我告诉你们。本人李宏,陆军二级上将,北方行营主任,刚代表国家去开罗开完会回来。”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个年轻公子哥的脸刷地白了,有一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为首那个公子哥的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白天在街上撞我,晚上带人拿着棍子、钢管堵我,甚至还有人带着勃朗宁手枪,在巷子里伏击我。” 李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们心里。 “这是袭击国家二级上将。按战时军法,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日伪间谍,有组织有预谋地刺杀我。” “不是!我们不是间谍!” 为首的那个公子哥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 “李将军,我们不是间谍!我是刘兆铭的儿子!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们就是喝了点酒,被陈强叫来帮他出气!陈强说今天在街上被人打了,说对方就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让我们来帮忙撑场面!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您啊!” 李宏抬了抬眼皮。 “陈强是谁?” 旁边一个瘦高个抬起被揍得青紫的脸,哭丧着说:“是……是重庆卫戍司令陈大光的儿子……” 李宏听完,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卫戍司令的儿子,纠集四十多人持械伏击二级上将。你们觉得,陈司令知道这事,会怎么样?” 堂屋里一片死寂。片刻后,哭喊声和哀求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李宏放下水杯,站起来。 “都别哭了,把今晚的事情经过写清楚,一个一个写。谁带的头,谁拿的枪,谁开的车,谁动的第一下,全部写明白。写完了签字画押,我让你们今天晚上睡在这里。明天早上,让你们的长辈来领人。” 卫兵递来纸笔。四十多个公子哥蹲在地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认罪书。那个叫陈强的为首公子,攥着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 李宏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院子里清冷的月色。左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第1139章 家宴谈兵,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军委会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李宏坐上吉普车,梁舒云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李宏接过来喝了两口。 “我已经让勤务兵先回去给爸妈打了招呼,说我们晚上回家吃饭。” 李宏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梁舒云。车子从军委会驶出来,沿着嘉陵江边往城西开。山城的冬夜湿冷,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路灯的光透过雾霭,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圈一圈的黄。 车子在观音岩的小楼前停下。梁舒云先下车,李宏跟在她后面。 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堂屋里淌出来,梁母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回来,脸上立刻笑开了。 “可算回来了,菜都热两遍了,快进来。” 李宏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腊味合蒸、炒莜面、糖醋鱼,还有一大盆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梁父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炸花生米。 “忙完了?坐下吃。这鱼是我下午在江边买的新鲜草鱼,就等着你们回来下锅。” 李宏脱下军装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洗了手坐下。梁舒云在旁边坐下,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白切鸡,又给爹娘分别盛了汤。 “这汤煨了三个钟头,莲藕粉糯,排骨都脱骨了。李宏,你先喝一碗暖暖胃。” 梁母把汤碗推到李宏面前,李宏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还是家里的汤实在。在开罗这些天,天天吃烤羊肉烤面包,早就想这一口了。” “开罗吃得惯吗?” 梁父问了一句,随即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们那都是公务,我不问。吃菜,吃菜。” 一家人边吃边聊。 梁舒云说起小念安的趣事,说这孩子平日里,一逗就笑,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梁母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问孩子像谁。梁父更是表示等天气暖和了一定要去太原住一阵子。 饭吃到一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梁父放下筷子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 “大哥,大嫂,我路过观音岩,看你们屋里灯亮着,进来讨碗汤喝。” 来人正是梁寒操。 梁父赶紧把弟弟往屋里请。 “来得正好,刚出锅的排骨汤。李宏和舒云今天也在。快进来。” 梁寒操进门,李宏和梁舒云同时站起来。梁舒云喊了一声“叔叔”,李宏也点头致意:“梁部长,好久不见。” 梁寒操忙摆手让两人坐下:“坐坐坐,自家人,别这么多礼数。” 梁母给他添了副碗筷,盛了碗汤。 梁寒操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大嫂这汤煨得好。我路过门口闻见香味,就迈不动腿了。” 梁父笑道:“你这就是闻着味来的。” 堂屋里笑声一片。等笑完了,梁寒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梁父。 “大哥,这是军政部新一批军服订单。三万套军装,棉衣棉裤加绑腿。你那个纱厂接不接?” 梁父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接,当然接。三万套,两个月能交货。就是棉花得提前备好,现在市面上的棉价一天一个价,早备早踏实。” “棉花的事我帮你跟后勤署打个招呼,他们手里有一批库存可以优先调给你。价格按市价算,不让你吃亏。” 梁寒操说完,又把公文包收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肠。嚼了两口,他放下筷子,话锋一转。 “李宏,你们这次去开罗,谈得怎么样?” 李宏和梁舒云对视了一眼。开罗会议的具体内容此前从没对梁父梁母提过。对梁寒操,李宏也只用公务性的措辞概括了一句。 “整体结果还行。领土问题、战后处置这些原则性条款都签了。委员长回来已经给全国发了通电,外面都知道了。具体细节,我也不便多说。” 梁寒操是官场中人,听得出这是保密的口径。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开罗宣言一发表,国内外士气大振。我在中央宣传部,今天光是收各报社的评论稿就收了数百篇。学生游行,商人捐钱,全都像过年一样。你们这一趟出去,可是大涨国人的志气啊!” 梁父在旁边听了,也露出自豪的神色。他不懂什么开罗会议,但他知道女婿是跟着委员长一起出去的,说明女婿在中央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梁寒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放低了一些。 “李宏,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抗战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日本已经是大厦将倾。我看最多再打一年半载,就能见分晓。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李宏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主要精力会放在东北建设上。东北刚光复,工业要恢复,铁路要修,军队要整编。日本人留下的工业底子是现成的,用好它,东北就能变成反攻日本的基地。另外就是空军。中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的框架已经敲定了,美国会派B-24轰炸机过来。接下来要在东北修机场、备弹药、编练部队。等这些准备完了,轰炸日本本土就会成为常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寒操听得认真,点点头。李宏接着说。 “至于抗战局势,我的看法是,胜利已经是大势所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李宏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说。 “日本的确在走下坡路。关东军覆灭,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国内经济也快撑不住了。但日本手里还有三百多万正规军,其中中国派遣军就有一百多万。这些部队虽然不如开战初期的精锐,但指挥官还在,作战体系还在。人在绝境里会干什么?会咬人。狗急了都跳墙,何况是日本军部那帮人。” “你的意思是,日本还有可能在正面战场发动大规模进攻?” “不是有可能,是很有可能。” 李宏的语气变得很平,很稳,像在战场上分析敌情一样。 “日本人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他们最怕我们缓过劲来,最怕中美联合反攻准备完毕,所以他们不会坐等这一切发生。他们一定会在正面战场上再赌一把。赌赢了,就能多撑一段时间。赌输了,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日本人的作战习惯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集中兵力搞主力会战。甲午海战赌赢了一次,日俄战争赌赢了一次,七七事变到武汉会战又赌赢了一次。赌徒不会因为赢过几次就收手。相反,越到输红眼的时候,他们越会加大筹码,孤注一掷。” 梁寒操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起来。 “那你觉得,如果日本人真的狗急跳墙,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打?” “最可能的是湖南,其次是河南,再次是陕西。湖南方向,常德会战刚打完,中日双方都消耗巨大。如果日本军部想再复制一次大规模进攻,最好的选择就是恢复交通线。河南和湖南都卡着我们的命脉。国府方面一定要有防备。尤其是正面战场的几个主力兵团,千万不能被日军分割吃掉。” “我建议你回去之后,以中央宣传部的渠道,向军委会提个醒。一定要盯紧日军的动向,不能因为胜仗多了就放松警惕。前线打一个败仗,国际地位就要掉一大截。开罗宣言刚发表,多少国家在看我们。这个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稳住正面战场。” 梁寒操听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桌子。 “你说得对。我明天回部里就拟个报告递上去。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许大意。” 梁母见三人聊得认真,又去厨房热了一壶黄酒端上来。 “喝酒喝酒。大冷天的,先暖暖身子,别说那些打仗的事了。我听着心里紧得慌。” 李宏笑了笑,接过梁母递来的酒杯。 “妈,不说了。吃菜。这糖醋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1138章 攻守易位,常德反攻号角吹响 12月1日晚,重庆军委会。 光头在忙完手头的工作后,顾不上休息,立即召集军委会核心人员开会讨论常德战事。开罗的旅途劳顿全写在脸上,但他坐下之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常德目前情况怎么样?” 白健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教鞭点在常德的位置上。 “委座,常德城已到最危险的关头。11月28日,日军集中炮火轰击北门和小西门,城墙多处被炸塌。29日,日军突入城区,余程万率部退入城内,依托街区展开巷战。目前常德城大部已落入日军之手,余师长身边能战之兵约四百人,仍在城内坚持抵抗,另有一部分散兵在街巷中袭扰日军。” 光头的脸色沉了下去。 白健生的教鞭继续移动。 “但外围局势已发生根本改变。” 他的教鞭在常德北面画了一个圈。 “第33集团军依照委座离渝前的部署,沿清江南下,经五峰、石门,于11月29日抵达常德以北外围,与第18军形成配合。目前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在常德以北,第74军在常德以西,第10军和第99军在常德东南,已经对日军形成三面合围。” “日军攻城部队连续作战一个月,兵员损耗严重,冻伤和疟疾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几乎与战伤相当。沅江上的运输线持续遭到我空军打击,补给日渐紧张。日军第11军横山勇虽已经攻入常德,但兵力分散,困守孤城,整体上已转入防御。” 白健生放下教鞭。 “目前态势,敌我攻守已经易位。日军守常德,我军围常德。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何时发起总反攻。” 光头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都说说,现在反攻,时机成不成熟?” 徐永昌第一个开口。他是军令部部长,平素不太发表激烈意见,但今天说得很直接。 “委座,卑职以为,反攻宜早不宜迟,而且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说说理由。” “首先从军事态势上看,日军已经失去进攻能力。横山勇的主力师团全部集中在常德城及近郊,城外各部队被分割牵制,互不能援。我军包围圈已经形成,越早收紧,日军的补给和士气就消耗得越彻底。拖下去反而给了日军喘息和调度的机会,一旦他们放弃常德从容撤退,我们辛苦多日形成的包围圈就会落空。” 徐永昌话锋一转。 “其次,从政治影响看,开罗宣言今日已经向全世界广播。这是中国进入世界四强之一的关键一步。宣言刚发表,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如果此时常德会战能够取得决定性胜利,歼灭日军一个主力兵团,那对刚刚公布的开罗宣言就是最好的注脚。反之,如果常德城下久拖不决,日军从容退去,国际观感会大打折扣。” 他说完,向光头微微欠身,表示发言完毕。 白健生接着开口。 “徐部长说得对,必须立即反攻。我军现在投入常德战场的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万,而且第33集团军、第18军、第74军、第10军都是精锐主力,装备和士气都不输于日军。日军则在常德城下苦战一个月,已是强弩之末。” “从战术上看,日军最大的劣势是补给线过长且单一。从武汉到常德的陆地运输线沿途遭到我军游击部队反复破坏。水上补给线走洞庭湖和沅江,但水上运输船只在空军轰炸下损失巨大。日军的炮弹和粮食储备已经接近枯竭。这个时候打,日军守不了多久就得全线动摇。” 白健生走到地图前,指着常德城南。 “关键在于封住日军南逃的退路。常德以南是沅水,渡口和渡船是日军唯一的后路。只要第10军和第99军死死卡住德山到汉寿一线,切断日军的水上退路,横山勇插翅难逃。同时第74军从西面压过去,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从北面压过来,形成东西北三面挤压。日军唯一的生路在沅江,而那里被封死了。” 光头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一直坐着听,没有插话。 “李宏,说说你的意见。”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常德,又点了一下北面的第33集团军位置。 “白长官的分析很全面,卑职补充两点。” “第一,第33集团军到位之后,常德战场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这个集团军是我军精锐中的精锐,第77军和第59军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队。他们从鄂西秘密南下的过程没有被日军发觉,这是一支生力军。横山勇根本不知道北面来了这样一支部队。这是我们的最大底牌。” “第二,我军在外围的兵力配置保持了合理间距,没有像之前某些战役那样分散冒进。第10军和第99军之间的接合部有部队填补,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之间也没有空隙。日军无法再采用围点打援的战术分割我们的援军。各部的协作比较严密,这是这些天来最大的进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又补充道:“卑职认为,总反攻的关键不是全线平均用力,而是抓住日军最薄弱的一环突破。从目前态势看,日军在常德以东和东南的防御最弱。第68师团要守洞庭湖南岸和汉寿,兵力分散在漫长的湖岸线上。第10军如果从德山方向全力突击,直插日军水上补给线的核心位置,不需要一天就能把日军的水上退路完全截断。然后第74军和第33集团军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发动猛攻,日军就会三面受敌。至于南面的沅水,留一条河给他们看,但渡口要全部锁死。等日军突围的时候,在河岸开阔地集中炮火打,比强攻城墙的伤亡要小得多。” 光头听完三人的发言,又看了看商震和林蔚。见两个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光头当即一拍桌子。 “好。那就立即反攻。” 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 “给第六战区孙连仲、第九战区薛岳发报。命令参战各部立即对常德发起攻击,务期全歼日军。凡动作迟缓、观望不进者,军法从事。第10军由德山方向全力突击,截断日军水上退路。第74军由西向东压,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由北向南压。各路部队要同时发起攻击,不要给日军喘息的机会。” 他又转向白健生。 “通知航空委员会要全力配合。让周百福安排中美联合空军的所有可动用力量,集中轰炸日军在沅江上的渡船和常德城内的敌军阵地,把日军的退路和补给线统统炸断。” 白健生点头:“是。” 光头重新坐下,看着挂在墙上的常德地图。他的脸色依旧很沉,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团火。 “告诉余程万,让他的部队再坚持一下。援军已经到了。常德城,丢不了。” 第1137章 签字时刻,历史落笔 11月25日,谈判进入第四天。 三方幕僚连夜草拟《开罗宣言》文本。英国代表团提出了一份修改稿,王部长拿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英方修改稿将“日本必须归还窃取于中国之领土”改成了“日本应放弃其在华占领之部分地区”。没有“窃取”,没有“归还”,甚至没有具体列举台湾和澎湖。措辞模糊得几乎可以被任意解释。 王部长把修改稿往桌上一放,用他那苍老但坚定的声音说:“这份文稿,我方不能接受。” 英国幕僚首领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扶了扶眼镜。 “王先生,外交文本需要兼顾各方接受度。过于强硬的措辞不利于宣言的国际影响。” “卡多根爵士,我国死伤千万军民,不是为了换取一份措辞模糊的声明。‘窃取’就是‘窃取’,‘归还’就是‘归还’。台湾、澎湖列岛,必须点名写进去。一个字都不能改。” 王部长分毫不让。 双方幕僚从上午吵到下午。英国人的算盘很明白,用模糊措辞给战后重新解释留空间。但这一次,美国的立场帮了中国的忙。罗斯福派来的外交顾问哈里曼在关键时刻表了态。 “我方的立场很清楚,宣言必须明确列出台湾、澎湖列岛归还中国。这是美方的底线。” 英国人还想在宣言中加入保留英国远东殖民地特殊权益的条款,被美方直接驳回。罗斯福只同意宣言的内容限定于处置日本侵占的领土,不涉及英国原有的殖民地。丘吉尔磨了整整一天,最后只能接受这个折中方案。 11月26日上午,宣言最终文本定稿。 会议厅里,三方代表分坐长桌两侧。文本被用中英两种文字誊写得整整齐齐,放在铺着深绿色台呢的桌上。核心条款白纸黑字: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日本自一战以来在太平洋上夺取的一切岛屿归还盟国。日本所窃取的中国领土,例如台湾、澎湖列岛,必须归还中国。朝鲜战后获得自由独立。 罗斯福第一个拿起笔,在英文文本上签下名字。他的手很稳,落笔流畅。 丘吉尔第二个签字,他签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串棱角分明的字迹。 J第三个签字。他拿起笔,在中文文本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名字,笔锋峻拔,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三方文本签字完毕,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被允许进入会议厅拍摄这历史性的一刻。 J坐在罗斯福右边,丘吉尔坐在罗斯福左侧。三国领袖面向镜头,表情各异。罗斯福微笑着,丘吉尔绷着脸,J的表情庄重而克制。 当天下午,军事幕僚又就缅甸作战达成了最后协定。英美承诺在1944年3月前实施缅甸沿海两栖登陆作战,配合中国滇西远征军反攻。登陆地点暂定实兑和丹那沙林沿岸,具体方案由蒙巴顿的东南亚司令部与中方共同制定。 此外,马歇尔和李宏在会议厅侧厅单独会谈了四十分钟,敲定了中美联合轰炸日本本土的初步框架。 美方将在1944年春季之前向中国东北派驻一支B-24轰炸机联队,由中美联合指挥。中方担任联合轰炸部队司令,美方担任副司令。基地设在安东,后勤保障由中方负责。同时罗斯福承诺,将从下一年度开始增加对华援助的额度和频次,驼峰航线的运输量在现有基础上翻一番。 J听完汇报,感慨道:“这个结果,回去对全国军民有个交代了。” 11月27日,清晨八点。 四架美军C-47运输机停在开罗培因机场跑道上,螺旋桨已经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中国代表团在英军宪兵的礼兵队列前登机。J回头看了一眼米纳宫饭店,金色晨光中,金字塔在远处显得格外巨大。他抬起手,向送行的美英军官致意,转身上了飞机。 李宏和梁舒云登上第二架飞机。他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开罗的天际线。这座古老的城市即将成为历史性会议的代名词,而他今天要离开了。 飞机逐一起飞,向东爬升。李宏透过舷窗往埃及的方向看了一眼,开罗正在迅速变小,尼罗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黄沙之间,很快也消失在云层下面。 梁舒云坐在他身边,见他许久不说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想家了?” 李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想。先到巴士拉,再回印度,过驼峰。回到重庆要到下个月了。” 他说到家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太原的院子,还有炕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 机队第一天在巴士拉加油。第二天飞抵印度新德里,J与英印总督韦维尔会晤,敲定了印度方面对华后勤补给的具体细则。第三天在加尔各答过夜。第四天清晨,飞机从加尔各答起飞,载着中国代表团再次冲进驼峰航线的云雾里。 这条航线,从印度往中国飞,比来的时候还要危险。飞机满载着此行带回的文件和承诺,在雪峰和暴风雪之间穿行。机身剧烈颠簸,机翼结冰,螺旋桨甩出的冰碴像子弹一样打在机身上。王部长又犯了一次高空反应,随行的医官忙得满头大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全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舷窗外面,那连绵不绝的雪山像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静静地守在通往祖国的路上。飞越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梁舒云小声念道。 “终于快到了。” 12月1日中午十二点,四架C-47先后降落在重庆白市驿机场。 跑道边站满了迎接的人群。国府的高官、各报社的记者,还有军乐队。飞机停稳,J第一个走出舱门,军乐队奏响《崇戎乐》。他站在舷梯上,向人群挥手致意。 李宏走下飞机的那一刻,看见欢迎人群中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庆祝代表团开罗载誉归国”。阳光照在横幅的红字上,亮得有些刺眼。 梁舒云站在他身旁,轻轻说道。 “回来了。” 李宏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重庆的天空。那是十二月的晴天,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当天,中美英三国同步向全世界广播,正式公布《开罗宣言》全文。重庆的大街小巷,报童们举着号外拼命奔跑,声音嘶哑地喊着同一句话。 “开罗宣言公布了!台湾、澎湖列岛,日本必须归还中国!”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买报。有人站在路边读完,摘下帽子狠狠挥舞了两下。有人蹲在街角捂着脸哭。一个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把报纸揣进怀里,转头对同伴激动地喊道。 “走,参军打鬼子去。” 第1135章 李宏抛出的两枚王牌 会议结束,众人脸色难看地回到房间。 商主任和林主任跟在后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王部长毕竟年事已高,进了房门便撑不住,缓缓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着额角的汗。 J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忽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英国佬欺人太甚!” 这一声吼出来,满屋子的人连脊背都僵住了。 J双手背在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蚯蚓一样跳动着。 “去年在缅甸,英国人丢下远征军自己跑了,致使戴安澜战死野人山,几万将士埋骨异国他乡。这笔血债我还没跟他们清算,今天又在会上当着我的面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哪里是来开会的?他们就是来告诉全世界,中国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东亚病夫!” 商主任和林主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不要生气了,你身体要紧。英国人什么做派,你早就看透了,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J闻言,重重地坐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青红才慢慢退下去。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抬起头扫视众人。 “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对付英国人?” 商主任斟酌着开口:“目前看来,英方态度虽然强硬,但毕竟还有罗斯福在。今天罗斯福的发言明显更偏向我们。如果能争取美方更多支持,英方的强硬就撑不了多久。” 林主任跟着点头:“商主任说得对。英国在亚洲的实力有限,蒙巴顿那个东南亚司令部,真正能拉上战场的部队不多。他们真正仰仗的还是美国。只要美国态度明确,英国迟早要低头。” J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半垂着眼帘,似乎在盘算什么。 “李宏,你怎么看?” 李宏思索了数秒,抬起头,嗓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以卑职之见,两位长官说的都有道理。但卑职以为,不能指望在明天的会议上跟英国人继续耗下去。丘吉尔这个人吃硬不吃软,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对付他,得换一条路。” “什么路?” “抛开英国,跟美国直接达成协议。” 李宏站了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丘吉尔之所以敢在会上大放厥词,是因为他认定中美不会甩开英国单干。但他错了。罗斯福真正关心的是太平洋战场,是尽快打败日本。英国能帮上多少忙?蒙巴顿在印度集结了十几万人,一年半了连缅北都不敢进。皇家海军在孟加拉湾有舰队不假,但真正能投入两栖登陆的兵力也有限。” 李宏的语气越来越稳,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半点含糊。 “现在的情况是英国离不开美国,不是美国离不开英国。如果中美联手把方案定下来,英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执行,要么被撇在一边。无论哪个选择,英国在会上都没有资格再跟我们叫板。” 众人闻言,皆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就去找罗斯福?” “对。趁热打铁。今天会上罗斯福已经看到了英国人的态度,也看到了中方的立场。我们今晚去,把事情谈透。只要美国点头,英国再闹也翻不了天。” 商主任犹豫道:“可是罗斯福一向主张美英团结,他会同意抛开英国跟我们单独谈吗?” “罗斯福不是要抛开英国,是要让英国认清现实。我们可以给他一个让英国认清现实的理由。” 李宏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 “具体怎么谈,卑职在路上再细说。” “好。既如此,我们赶紧准备,二十分钟后去见罗斯福。商主任,你和林主任留在房间等消息。” 当晚九点,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他们走进房间时,罗斯福正坐在轮椅上读一份战报。他放下战报,脸上浮起笑容,那神情从容得很,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晚上好,诸位。这么晚来,想必是为了今天的事。” “总统先生明察。” J在沙发上坐下,其余人依次落座。 “总统先生,今天英方的态度,相信你也看到了。如果缅甸问题继续在明天的会议上纠缠下去,三方会谈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今晚来,是想跟总统先生坦诚地交换意见。中美之间的合作,不应该被英国那套过时的殖民思维所绑架。” 罗斯福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听得出来,中方代表今晚和白天不一样了,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来意。 “你们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但英国毕竟是美国的传统盟友,美英之间在欧洲战场上的合作非常紧密。要完全抛开英国,目前来说不太现实。” 李宏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总统先生,我方理解美英关系的重要性,也无意要求美国在英国和中国之间做选择。我方想谈的是具体合作,是关于如何更快地打败日本。” 罗斯福的目光缓缓转到李宏身上。 “李将军,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两个合作方向。” 李宏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战略轰炸日本合作。中国北方行营的空军目前已经装备了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作战半径已覆盖到日本本土。从安东、延边和通化的机场起飞,可以将福冈、大阪、长崎等日本西南主要城市尽数纳入打击范围。如果美国愿意参与,我们可以和美国在东北建立一支中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基地设在东北,后勤保障由我方负责。部队由中美联合指挥,我方担任司令,美方担任副司令。” 罗斯福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从霍普金斯那里听说过中国人自己造出了能轰炸日本本土的重型轰炸机,但没想到李宏会主动提出跟美国合作。 “联合指挥?后勤由你方负责?” “对。美方提供部分轰炸机和飞行员,我方提供机场、油料、弹药和地勤。轰炸目标由双方联合制定。中国军队已经轰炸过北九州,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对日本本土实施战略轰炸。如果加上美军的B-24和B-17,轰炸效果会成倍增加。从东北起飞轰炸日本,比从太平洋起飞要方便得多。这一点,对美国的价值不必我多说。” 罗斯福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米,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 “李将军的提议很有意思。第二个方向呢?” “第二个,亚洲去殖民化合作。总统先生,你我都清楚,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已经走到头了。印度在闹独立,缅甸人也不欢迎英国回来,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华人更不想再看到英国总督。战后如果美国试图重新把英国殖民者扶回亚洲,只会引发更多的冲突和动荡。一个不稳定的亚洲,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李宏的语气平稳而有力。 “我国可以和美国合作,在战后建立一个平等的亚洲新秩序。英国在亚洲的殖民特权必须终结。这个过程中,我国愿意和美国协调立场。当然,这是远景合作。但方向定了,很多具体问题就有了解决的框架。”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他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李宏抛出的两个提议,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正好插进他心里那些不轻易示人的锁孔里。 过了一阵,罗斯福终于开口。 “不错,李将军的提议非常有趣。那么,你们今晚希望从美国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的诉求还是白天那些。领土必须归还,战后日本处置必须有中国的参与,美援物资分配必须尊重中国的主导权,以及香港问题。香港现在被日本占领,如果中国军队能从日本手里夺回香港,那香港就应该回到中国。美国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支持英国。只要美国不支持英国,英国就挡不住香港回归。” 罗斯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们的要求很合理,我可以表个态。只要你们能从日本手中夺回香港,美国将不支持英国对香港的战后主张。这一点,我私下向你们保证。正式会议上,我不会公开表述这个立场,但我也不会站在丘吉尔那边。” 罗斯福又转向李宏。 “另外,关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的事,我会让马歇尔将军跟你详细商讨。这件事如果能办成,对太平洋战争的积极影响会非常大。”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老朋友式的笑容。 “李将军,去年你的部队接应了杜立特中校和他的飞行员,让他们得以安全归来,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杜立特回到美国后曾跟马歇尔说过一句话,他说中国军人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今天见到你,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李宏微微点头。 “总统先生过奖了。是杜立特中校他们勇敢。从航母上起飞轰炸东京,这趟飞行本身就是赴死。能接应他们,是中国军人应该做的。” 罗斯福笑了一下,伸出右手。 李宏上前一步,两人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中美合作,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诸位,今晚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 当晚十一点,中国代表团一行人回到三楼。 李宏心中感慨。 “今晚这一趟,值了。” 第1134章 谈判桌上,李宏硬刚丘吉尔 11月23日,开罗米纳宫饭店。 三方军事会谈在饭店一楼大会议厅举行。 铺着深绿色台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将领和幕僚。美国代表团以罗斯福为首,马歇尔和阿诺德分坐两侧。英国代表团以丘吉尔为首,总参谋长布鲁克和蒙巴顿勋爵挨着他坐。中国代表团以光头为首,商震、林蔚、李宏等人依次就座。王宠惠面前摊着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宣言草案。 罗斯福率先发言,语气平和但立场明确。 “诸位,今天的核心议题是缅甸反攻。我的看法很直接,我们必须从印度和滇西两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势,打通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中国的西南国际运输通道已经被日军封锁了快两年,驼峰航线的运力远不能满足需求。如果不打通滇缅公路,中国军队就无法获得大规模反攻所需的装备和物资。目前日本陆军的主力被牵制在中国战场上,这对太平洋战区的美军是至关重要的支持。因此反攻缅甸不仅是中国的利益,也是整个盟国的利益。” 光头微微点头,示意商震代表中方表态。 商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中方同意总统先生的意见。中国驻印军已经从印度方向向缅北发动攻势,新38师和新22师正在胡康河谷推进。但缅北的地形决定了单一方向的攻势很难取得决定性突破。日军第18师团在胡康河谷经营防御体系一年多,兵力充足,工事坚固。驻印军每推进一公里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如果驻印军单独在缅北强攻,而滇西方向没有配合,日军就可以把全部兵力集中在缅北方向,驻印军将面临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商震合上文件夹。 “中方的立场很明确,南北对进,两路夹击。印度方向继续推进,滇西方向同时出击。但这需要英美盟军提供大规模海军配合和两栖登陆策应,在缅甸沿海实施登陆作战,切断日军海上补给线和撤退路线。没有海军配合,单靠中国陆军在缅北和滇西两线强攻,代价太大,时间太长,而且胜负难料。” 马歇尔点了点头。 “中方的意见,美方原则上支持。我们可以在缅甸沿海提供两栖登陆支援,由蒙巴顿勋爵的东南亚司令部统一协调。但具体的登陆地点、投入的兵力规模和行动时间,需要三国军方共同商定。”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重重地往烟灰缸里一磕。 “我反对。”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丘吉尔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红。 “全面反攻缅甸?从印度往缅北钻,从滇西过怒江,再让皇家海军在缅甸沿海搞两栖登陆?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政治表演。缅北是什么地方?是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是瘴气弥漫的河谷沼泽,是世界上最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地形。日军在那里经营了一年多,每一座山头都是碉堡,每一条河谷都是阵地。英国军队在缅甸流过血,知道那片丛林有多可怕。” 他放慢语速,但语气更加坚决。 “英国不反对反攻缅甸。但必须是有限度的、有明确目标的局部行动。皇家海军可以在东南亚实施两栖登陆,目标是收复新加坡和马来亚。那里是大英帝国的领土,那里的百姓在等我们回去。至于缅北,不值得投入大量兵力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丛林消耗战。中国军队如果要在缅北打,我们不拦着,但不要指望英国海军为你们的丛林战流血。” 丘吉尔话音刚落,布鲁克上将站起来,翻开一份英军参谋部的评估报告,用一种冷静而刻板的语气逐条宣读了英方立场,逐条否决了中美两国提出的全面反攻缅甸方案。 商震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蔚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光头没有说话,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听明白了,丘吉尔打的算盘跟去年一模一样。英国人要的是收复自己的殖民地,不是帮中国打通运输线。他们宁可让中国军队在缅北丛林里孤军奋战,也不愿让皇家海军的一兵一卒为中国战场服务。 李宏微微侧身,向光头递了一个请示的目光。 光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首相先生,布鲁克将军,请允许我从军事角度谈几个问题。” 李宏站起来,声音平稳。 “首先,关于缅北丛林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我认为这个判断需要纠正。中国驻印军的孙立人将军和廖耀湘将军已经在胡康河谷与日军第18师团交火,他们取得了初步进展。他们的表现足以证明中国军队能打丛林战,丛林不是英军和日军的专利。” 布鲁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其次,关于东南亚两栖登陆以收复新加坡和马来亚为先决目标。首相先生,皇家海军要登陆新加坡,中国军队没意见。但新加坡距离缅甸一千六百公里,这个方向的登陆行动无法对缅北的日军产生任何威胁。皇家海军在东南亚登陆收复自己的殖民地,让中国军队单独在缅北丛林里跟日军拼命,这从军事协同的角度不合逻辑,从盟友合作的角度也不公平。”丘吉尔的脸色难看起来。 李宏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国军队的军事行动必须由中国自己决定,绝不能为别国的殖民利益做嫁衣。如果英美不能提供大规模海军配合和两栖登陆策应,中国不会单独投入滇西主力强攻缅北。滇西反攻的前提条件很清楚:海军配合,两栖登陆,三面夹击。缺一个,中方不承诺出动滇西远征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波澜。 布鲁克站起身来。 “李将军,你的意思是中国军队要等条件齐全了才肯打仗?盟国在太平洋、在欧洲都在打,没有人等条件齐全。英国本土被德国人炸了三年,我们在等条件齐全吗?” “布鲁克将军,英国本土被炸,中国本土也被炸。重庆被日本人炸了五年,死在轰炸下的百姓不计其数,可中国没有因此退缩。要论作战条件,我们比你们艰苦得多。 再者说,我们是主权国家,绝不会因为英国的压力而仓促出兵。缅甸的地形对进攻方不利,这是事实。如果连海军配合这个最基本的条件都没有,滇西远征军孤军强攻怒江防线,就是拿中国士兵的生命去为别人做嫁衣。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去年远征军入缅作战,英国答应空中掩护,飞机没有来。答应后勤补给,油库被炸了。后果是戴安澜将军牺牲在野人山,200师伤亡大半。那次教训足够深刻。” 李宏的目光从布鲁克移到丘吉尔。 “所以这一次,没有明确的海军配合方案,没有三方联合作战的时间表,中方不会单方面出兵。”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李宏。他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他本来以为中国人会像以前一样,在压力面前让步。但李宏把英军在缅甸背弃承诺的历史直接搬到谈判桌上,让他的强硬姿态变得异常被动。 罗斯福听完李宏的发言,靠在轮椅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李宏和丘吉尔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关于缅甸反攻的具体方案,我建议休会后由三国军事参谋团队继续磋商。马歇尔将军代表美方,商震将军代表中方,布鲁克将军代表英方。在正式方案出台之前,今天的会谈暂时到此。” 散会后,马歇尔走到李宏身边,伸出手。李宏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用力握了一下。 “李将军,你在谈判桌上和战场上的风格不太一样,但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马歇尔将军,我只是说了实话。” 马歇尔微微一笑,松开手,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丘吉尔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他的雪茄灭了,但他浑然不觉。 布鲁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首相,那位李将军的发言很难驳斥。他把英军在缅甸的旧账直接摆在了桌上,罗斯福的态度显然更偏向中国。如果明天的会谈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我们可能会被孤立。” 丘吉尔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李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恼火。 “这个从黄土坡上冒出来的混蛋,昨天打了我的军官,今天当着三国代表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中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第1133章 开罗谈,常德打 李宏刚从餐厅回到房间后,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 梁舒云随即拿出事先备好的药品给他涂抹。 不久后,商震突然敲开了房门。 “李主任,委座请你过去一趟。” 李宏穿上军装外套,跟着商震穿过走廊。 推门进去的时候,光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蒋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份英文报纸。屋里没有其他人,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的热茶。 光头看见李宏进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片青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 “坐。” 李宏在光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英国人的事,我听说了。三个军官在餐厅里公然骚扰你的夫人,还侮辱中国军队。你动手打了他们,打得好。”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 蒋夫人在旁边放下报纸,说:“英国人在亚洲做了几十年殖民者,颐指气使惯了。上次缅甸的事他们坑了我们一把,这次又在开罗摆架子。麦克劳德已经把那三个军官送交军事法庭了,英国驻埃及大使馆连夜派人来道歉。李宏,你这次动手,打的是他们的脸,立的是我们的威。” 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宏。 “去年远征军入缅,英国人答应空中掩护,结果飞机一架没来。答应提供后勤补给,结果英军撤走的时候把仁安羌的油库炸了,连一滴汽油都没给我们留。戴安澜带着200师在野人山里走了两个月,不少将士活活饿死在山里。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宏身上。 “你今天这一拳,打得解气。” 李宏微微欠身:“卑职不敢居功。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人站在卑职的位置上,都会这么做。” 光头重新坐下,抬手示意李宏喝茶,接着话锋一转。 “刚才你去餐厅的时候,丘吉尔去了罗斯福的房间。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让人去探了探,具体内容不清楚,但丘吉尔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宏放下茶杯,思索了片刻。 “委座,卑职以为,丘吉尔之所以在会议开始前私下找罗斯福,恰恰是因为他没有绝对把握在正式会议上压制我们。” “怎么说?” “从军事角度讲,英国目前的处境在三大盟国中是最被动的。欧洲战场上,德军仍然占据大半个欧洲,对英国本土的轰炸没有停止过。北非战场上,蒙哥马利在阿拉曼挡住了隆美尔,但也仅仅是挡住而已。隆美尔上个月从本土又获得了大量物资补给,正在快速恢复实力。德国的新型战斗机TA-152和FW190D在空战中完全压制了英军的喷火战斗机。印缅战场上,日军把英军堵在印度境内,英军在缅甸方向连一场像样的反攻都组织不起来。” 李宏往前坐了坐。 “大英帝国的里子早就被掏空了。丘吉尔在会议桌上越强硬,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私下去找罗斯福,无非是想说服美国在关键问题上站在英国一边,用美国的份量来抵消自己在谈判桌上的劣势。” “罗斯福会听他的吗?” “不会。” 李宏的回答斩钉截铁。 “罗斯福是很精明的一个人,他很清楚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已经烂到根了,不值得美国为它埋单。丘吉尔想拉上美国一起维护殖民利益,但美国的战后战略是要建立一个新秩序,不是在亚洲替英国人看大门。所以卑职认为,委座不必担心罗斯福被丘吉尔拉走。相反,丘吉尔越是私下施压,越是暴露出他在正式会议上对抗中国的信心不足。” 光头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随即他从茶几上拿起两份电报,一份递给李宏。 “这是国内一小时前转来的战报,第六战区的最新战况。你看看。” 李宏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遍。 电报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发来的。常德外围的日军已经完成了合围。岩垭阵地上,171团团长柴意新率预备队趁夜反击,夺回失守阵地,毙敌四百余人,暂时稳住了东门防线。但德山方向情况危急,守军仅剩一个加强营和部分地方保安部队,正在与日军第68师团苦战,沅江南岸的联络通道随时可能被彻底切断。 第74军51师和58师此前在慈利一带阻击日军第13师团主力。日军佐佐木支队迂回侧后,企图合围第74军军部。王耀武果断下令撤出慈利,全军南撤至漆家河以南重新构筑防线。这个决定保住了第74军主力,但也意味着常德西北方向的最后一道野战防线不复存在。第57师彻底沦为孤军。 李宏放下电报。 “委座,日军的意图已经图穷匕见了。北线攻克石门后调头南下,西线拿下慈利后放弃追击74军,东线在沅江南岸猛攻德山,三路合围的唯一目标就是常德城。横山勇这盘棋的核心就是围歼57师,拿下常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仲的部署你怎么看?” “第六战区已经摸清了日军的底牌。57师守城拖敌,74军主力在西北牵制,第10集团军在澧水以北袭扰日军后方,第18军和第10军正在向常德方向急行军。整体方案就是守城拖敌,外线三面合围。这个部署没有问题,关键看速度。” 李宏把电报放回茶几上。 “日军想速战速决,我们的外线援军赶到之前,常德城内的57师必须顶住。只要他们顶住了,等第10军和第10军到位,被包围的就是日军。” 光头皱起眉头。 “你认为第18军和第10军什么时候能到?” “第18军是陈长官的王牌部队,从长江防线南下,强行军至少还要五到七天。第10军方先觉部从湘中北上,距离更远,至少还要七到九天。这段时间常德城内只能靠自己。57师必须独自扛过这最关键的几天。” 光头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圈。 “马上给国内发电报。” 商震推门进来,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站在一旁。 “给第六战区孙连仲、第九战区薛岳发报。常德会战事关国际观瞻,必须全力打好这一仗。凡作战不力、贻误战机者,军法严办,绝不姑息。” 沉吟数秒后,光头再次开口。 “单独给余程万发一封电报。” 商震翻过一页纸,笔尖悬在纸面上。 “余师长,常德一役,关系到国家荣誉和国际地位。望你率领全师将士坚守阵地,寸土必争,与城共存亡。全国军民都在看着你们,开罗会议的各国领袖也在看着你们。不要让全国人民失望,不要让盟国失望。” 光头说完,沉默片刻后,又加了一句。 “另外再给余程万个人发一句。守城有功,战后重赏。若城破,师长当与城共存亡。” 商震记完最后一笔,抬头。 “委座,马上下发吗?” “马上。” 李宏这时候站起来。 “委座,卑职还有一个建议。” “说。” “中美联合空军在湘西方向有基地,第14航空队的轰炸机可以对日军渡口和补给线实施持续打击。卑职建议,在57师守城的这几天,空军优先支援常德方向,轰炸攻城日军的集结地和炮兵阵地,减轻城防的压力。” 光头看了商震一眼。 “一并发电报给航空委员会,让中美联合空军全力支援常德方向。” 商震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房间。 光头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月光照在金字塔上,沙海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隐隐传来英军巡逻队的脚步声。 “开罗这边,我们继续谈。常德那边,让他们打。” 第1132章 一拳砸碎日不落的傲慢 当晚,米纳宫饭店一楼餐厅。 李宏和梁舒云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两份烤羊排和一壶埃及红茶。连日来的飞行和谈判让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今晚难得没有安排议程,李宏便带她下楼吃顿安生饭。 “这一路奔波你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梁舒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皱起了眉。李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名英国军官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都是少校衔,军装敞着领口,浑身酒气,显然来之前已经喝过一轮。三人扫视了一圈餐厅,目光落在梁舒云身上,互相使了个眼色,摇晃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双手撑在桌上,俯下身对着梁舒云喷了一口酒气。 “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这里吃饭多无聊,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去那边喝一杯?” 梁舒云放下茶杯,声音冷淡。 “请你自重。” “哟,脾气不小。” 络腮胡直起身,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李宏。他打量了一眼李宏的军装和领口的金星,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反而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这位是?” “我丈夫。请你马上离开。” “丈夫?” 络腮胡转头跟同伴对了个眼神,嘴角勾起来。 “中国军官?你们中国军队据说在战场上最擅长逃跑,是真的吗?你们怎么跑到开罗来了?这里可没有日本人追你们。” 后面两个英国军官跟着笑了起来。 李宏放下刀叉,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络腮胡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们中国军队——” 络腮胡的话没有说完。 李宏站起来,左手按住桌沿,右拳直接砸在络腮胡的鼻梁上。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闷响之后是鼻梁骨折的脆响,络腮胡仰面翻倒在地,鼻血像拧开水龙头一样喷出来,溅在白色桌布上红得刺眼。 餐厅里瞬间炸了锅。 左边那个军官反应最快,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李宏头上砸。李宏侧身闪过,一肘撞在他下巴上,那人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翻了邻桌的烛台,蜡烛滚落在地毯上。 第三个军官趁机从后面扑上来,用胳膊勒住李宏的脖子。梁舒云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红茶杯,劈头盖脸泼在那人的脸上,热茶溅了他一脸。那人吃痛松了手,李宏转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膝关节反方向弯了一下,惨叫着单膝跪地。 络腮胡这时候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枪套。李宏不等他摸到枪柄,一脚踩住他的手背,枪口从枪套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梁舒云一脚踢到桌子底下。然后李宏弯下腰,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拳砸在他左眼眶上,再一拳砸在他右脸颊,拳拳到肉,每一下都伴随着指骨撞击面骨的闷响。 “这一拳替你死在新加坡的同袍打的。他们被俘的时候你还在伦敦喝红茶。” 又是一拳。 “这一拳替死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打的。你们的部队在仁安羌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侧翼全让给了日本人。” 第三拳。 “这一拳替我打的。你敢在我面前污蔑中国军队,还敢动枪。” 李宏松手,络腮胡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脸上青紫交加,鼻梁歪到一边,嘴唇肿得翻了起来,活像个猪头。另外两个军官一个捂着下巴蜷在角落里,一个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哀嚎声在餐厅里回荡。桌布被扯掉了一半,碎玻璃碴溅得满地都是。 餐厅里的侍者和住客全都被惊呆了。几个英国军官的同伴想上前,但看到李宏那双眼睛,又缩了回去。 不到一分钟,麦克劳德少将带着一队宪兵冲进了餐厅。他看见地上躺着三个满脸是血的英国军官,又看见站在场中央正在用桌布擦拳头的李宏,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宏把沾了血的桌布扔在桌上,声音很平静。 “你的军官在餐厅里公然骚扰我的夫人,侮辱中国军队,还试图拔枪攻击一名盟国的现役上将。少将先生,我倒想问问你,这也是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 麦克劳德的目光在地上的络腮胡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两个还在哀嚎的军官,嘴唇动了两下。他扭头问旁边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侍者,侍者用阿拉伯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颤抖着把刚才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 麦克劳德听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三个蠢货不占理,于是走到李宏面前,抬手敬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将军,我代表英军司令部向您和夫人致歉。这三名军官将被立即逮捕,交由军事法庭处理。” 李宏没有回礼,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少将先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麦克劳德转身对着宪兵一挥手:“全部带走!”宪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三个鼻青脸肿的军官从地上拖起来,架出了餐厅。络腮胡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脑袋磕在门框上又闷哼了一声,没人理会。 麦克劳德再次向李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军靴踩在碎玻璃碴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宏转过身,走到梁舒云面前。她还在原地站着,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没事吧?” 梁舒云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拿起那个被踢到桌底的公文包,掸了掸上面的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韧劲。 “走吧。” 与此同时,二楼西翼,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丘吉尔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雪茄,一手端着威士忌,脸色难看。他刚从麦克劳德那里得知了楼下发生的事情,三名英国军官在餐厅里被一个中国上将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已经被宪兵逮捕。英军在开罗的地盘上被人当众打了脸,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总统先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中国将军的素质。” 丘吉尔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刚才让人调了这位李宏将军的履历。六年前不过是山西一个地方军的连长,出身低微,没有受过任何正规军事教育。靠投机取巧攒了点地盘,靠打了几场胜仗积累了一些声望,就以为自己能和文明国家的军队平起平坐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雪茄的烟灰掉在地毯上。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土包子,在餐厅里公然殴打盟国军官。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伦敦,他会直接被宪兵拖出去枪毙。总统先生,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中国盟友?你把这样的人请到开罗来参加最高级别的国际会议,本身就是对文明世界的侮辱。”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毛毯上,脸上始终挂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等丘吉尔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 “首相先生,我相信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能够妥善处理这次冲突。至于李宏将军,你觉得他出身不好,教育不够。但恰恰是这个没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人,用六年时间从一隅之地打到了黑龙江畔,消灭了上百万日军。盟军需要这样的人。太平洋战场上日本人正在为每一寸岛屿死战到底,新几内亚的每一寸土地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我的将军们告诉我,打到东京至少还需要两年,伤亡将超过一百万。但如果有一支中国军队从亚洲大陆往日本本土压过去,一百万美国士兵就不用死在东京湾的滩头上。” 丘吉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罗斯福。 “你太天真了。中国人打不过日本人的。他们连自己的国土都守不住,被日本人一路赶到了重庆。东北的胜利不过是侥幸,李宏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关东军最虚弱的时候。” “运气?” 罗斯福轻轻笑了一声。 “首相先生,你在北非跟隆美尔打了两年多,你应该最清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阿拉曼你虽然挡住了隆美尔,但隆美尔并未元气大伤,他的实力在慢慢恢复。据说上个月他从本土又运来了一批装备,你打算拿什么来挡?” 丘吉尔的脸色变了,罗斯福这句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北非战场上,蒙哥马利在阿拉曼挡住了德意联军的进攻,但也仅仅是挡住而已。隆美尔正在快速恢复实力,德国的新型战斗机TA-152和FW-190D在空战中完全压制了英军的喷火。印缅战场上更是一塌糊涂,日军把英军打得缩在印度境内不敢反攻。 罗斯福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语气温和但字字见血。 “首相先生,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你不希望中国在战后拿走香港,不希望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和英国平起平坐,更不希望美国把援助物资给中国而不是给英国。但你我都清楚,单靠英国自己,既打不赢德国,也打不赢日本。我们需要中国。战后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国来牵制日本,也需要一个稳定的亚洲来保证美英的利益。中国在开罗会议上的席位,不是谁施舍的,是他们自己用命换来的。” 丘吉尔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很久,丘吉尔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总统先生,我们明天会上见。” 说完他转身走出套间,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罗斯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收起笑容,伸手拿起旁边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对身旁的霍普金斯说道。 “英国人还没有学会接受现实。但李宏今晚用拳头告诉了他们一件事,这世界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时代了。” 第1131章 这位将军,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次日上午,罗斯福的私人代表再次敲开了光头的房门,邀请光头夫妇和李宏前往二楼西翼的私人套间,进行第二次会面。 这次没有晚宴的排场,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和桌上的一壶热咖啡。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头依旧盖着那条深蓝色毛毯。他看见光头身后的李宏,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光头身边的年轻人,肩扛二级上将的星徽,站姿像一根钉子。会后他让人调了李宏的全部档案,从晋西北起家到全歼关东军,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今天他点名要李宏参加会谈,就是想当面称称这位年轻上将的斤两。 “委员长,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罗斯福开门见山。 “今天的会谈,我希望听到中国方面的具体诉求。上次我们谈了原则,今天谈细节。” 光头放下茶杯。来之前他跟李宏已经商量好了分工。他先提诉求,把牌摊开。李宏在关键问题上接过话头,从军事和战略角度跟罗斯福博弈。 “总统先生,中方的诉求分为几个层面。第一,开罗宣言必须明确规定,日本必须归还自甲午战争以来侵占的所有中国领土,包括台湾、澎湖列岛等地。第二,战后对日本的处置,中国作为受侵略最久、牺牲最大的战胜国,必须拥有充分的发言权和参与权。” “第三,美英两国应增加对华军事援助。中国全面抗战已经六年,国力损耗殆尽。目前每月从驼峰航线运入的物资还不到五千吨,这点物资连维持现有防线都困难,更不用说发动大规模反攻。第四,战后中美英三国应在平等基础上建立新的国际秩序,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 光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后加了一句。 “第五,关于香港、澳门问题。香港当前虽然被日本占领,但它是中国领土,战后理应归还中国。” 罗斯福听完蒋夫人的翻译,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二人,用一种深思熟虑的语调缓缓开口。 “关于领土问题,我的立场昨晚已经表明了。日本必须归还所有通过侵略手段夺取的领土。台湾、澎湖等地,这些毫无疑问属于中国。甲午战争以来的领土问题,美国支持中国的立场。废除不平等条约,美国也支持。战后对日本的处置,中国当然应该拥有充分的发言权。” 罗斯福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是香港的情况比较特殊。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日本的领土。日本占领香港只是暂时的军事占领。战后香港的归属问题涉及英国的利益,美国不方便直接表态。这一点希望委员长理解。” 罗斯福显然准备充分。支持台湾和澎湖列岛回归,美国在道义上占据高地,还不用得罪英国。但香港是英国的核心利益,美国犯不着为了中国去跟英国撕破脸。 罗斯福接着又将话题拉回他真正关心的方向。 “至于滇西反攻,我希望中国能尽快行动。打通滇缅公路对中国有利,对盟国也有利。驻印军在缅北已经取得进展,如果滇西的远征军同时出击,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缅甸的日军将首尾不能相顾。这对缩短战争进程至关重要。” 光头听到这里,知道罗斯福又把球踢到了滇西上。香港他不肯松口,滇西他步步紧逼。光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强烈不满,随即用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宏看到了。 李宏微微侧身,向光头递了一个请示的眼神。 光头点了点头。 李宏当即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总统先生,您好,我是中国代表团的李宏,请允许我从军事角度向您阐述几个问题。” 罗斯福的目光转向他,带着审视的兴趣。 “首先是滇西反攻的军事可行性。总统先生提到了南北夹击,但中国远征军目前在滇西集结的兵力有限,当面日军第56师团在怒江以西经营防御体系已超过一年半,松山、龙陵、腾冲三处筑垒地域各自形成独立的火力配系。强渡怒江本身就是在日军火力覆盖下的仰攻作战。一旦渡江受阻,后续部队无法展开,先头部队将陷入背水作战的绝境。在没有充足的火炮和空中支援的情况下,滇西反攻将付出远超预期的伤亡代价。” 罗斯福的眉毛微微蹙起,等待着李宏的下文。 “其次是后勤问题。目前驼峰航线每月运入的物资不足五千吨。这些物资首先要分配给陈纳德将军的第14航空队,维持对日军后方交通线的空中打击。然后要分配给国内各战区用以维持战线。最后能分到滇西远征军手里的弹药和油料,连一个军三天的高强度突击都支撑不了。总统先生,打仗不是有枪有人就行。炮弹打光了,飞机没有油,士兵饿着肚子,再精锐的部队也得倒下。” 李宏往前倾了倾身。 “最关键的问题,在美援分配的主导权上。目前史迪威将军身兼驻印军总指挥和美国援华物资分配负责人双重身份。援华物资分配给哪些部队,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决定权在史迪威手里。中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在美援分配问题上完全没有主导权,这是不合理的。对日作战,陆地上中国是主力,海上美国是主力。相应地,陆地上的军事决策应该由中国主导,美国配合。海上由美国主导,中国配合。这才符合实际的军事分工。”罗斯福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得认真起来。史迪威的问题一直是中美之间最敏感的那根刺。 “李将军,你对史迪威将军的看法,我已经从其他渠道听到过类似的意见。但史迪威将军是美国最优秀的将领之一,他在缅北的指挥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总统先生,史迪威将军的能力在缅北确实得到了证明。但缅北战场和滇西战场是两回事。更关键的是,史迪威将军利用物资分配权来左右中国军队的指挥权,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如果美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做出调整,中美军事合作将始终存在隐患。我恳请总统先生考虑,将援华物资的分配权移交给中国政府,同时让美方派驻代表参与监督,确保物资不被挪用。这样既尊重了主权,又保证了效率,双方都能接受。” 罗斯福靠在轮椅背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李宏。 此刻的他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止是一个战场指挥官,更是一个能在谈判桌上抓住对手软肋的人。无论是史迪威的问题、美援分配的问题,还是中美在陆地战场上的主导地位问题,都被李宏一针见血地挑开了。 过了许久,罗斯福终于开口。 “委员长,李将军,你们提出的问题很重要。关于领土问题和废除不平等条约,我可以明确表态,美国支持中国的立场。关于香港,我理解中国的关切,但目前我不建议在这个问题上强行推进。不过如果中国军队能在对日作战中发挥更大作用,战后香港的归属问题,美国的立场或许可以重新考虑。关于史迪威的问题,我会让马歇尔将军进行评估,寻找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关于美援分配权,我同意增加中国方面的发言权。具体的方案,会后让双方军事代表进一步磋商。” 他停了片刻。 “但滇西反攻,我希望中国能做出承诺。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中国想要更多的援助,想要在战后拥有更大的发言权,就必须在战场上展现出相应的力量。” 光头和李宏对视了一眼。 “滇西反攻是必须打的,但何时打,怎么打,需要根据战场实际情况来定。中国军队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但也不会因为外部压力而仓促出兵。等驻印军在缅北取得更大进展,滇西的作战条件成熟时,中国军队自然会出击。” 罗斯福看着光头,又看了一眼李宏,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好。那我们开罗会议上再继续谈。李将军,你今天让我印象深刻。希望在接下来的正式会议上,我们能继续这样的坦诚交流。” 会谈结束后,罗斯福的轮椅停在套间门口。他看着李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霍普金斯。 “这位李将军,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我有点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第1130章 罗斯福的糖衣炮弹 当晚,米纳宫饭店二楼西翼。 罗斯福派来的礼宾官敲开了光头的房门,邀请光头夫妇共进晚餐,地点在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光头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蒋夫人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外罩狐裘披肩。两人在礼宾官的引领下穿过走廊,踏进了铺着波斯地毯的套房。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一条深蓝色毛毯。他看见光头夫妇进来,微笑着伸出双手。 “蒋委员长,蒋夫人。能在开罗见到你们,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 蒋夫人用流利的英语翻译,罗斯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他早就听说蒋夫人是美国留学回来的,一口英语比大多数美国外交官还地道。寒暄过后,罗斯福直接切入正题。 “委员长,我必须先向中国军队在东北的表现表示敬意。几十万关东军被全歼,满洲全境光复,这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盟军取得的最辉煌的陆上胜利。你们的轰炸机在七月轰炸了北九州,这更是整个亚洲战场上第一次对日本本土的实质性打击。你们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军队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寸。 “此外,史迪威将军从印度发回的报告也提到了中国驻印军在缅北的表现。新38师和新22师正在向胡康河谷推进,他们打得很好。这证明中国军队完全有能力发动攻势作战。” 罗斯福的语气真诚而热烈,但光头只是微微点头。 “总统先生过奖了。中国全面抗战六年,军民伤亡数千万,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 罗斯福随即话锋一转。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贵军能尽快从滇西发动反攻。缅甸的日军正在节节败退,如果中国远征军从滇西出击,与驻印军南北对进,打通滇缅公路,盟国的援华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有了充足的装备,中国军队就能在中国战场上发动更大规模的反攻,更快地结束这场战争。委员长对此怎么看?” 光头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杯沿看着罗斯福。他听完蒋夫人的翻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总统先生所言极是。滇西反攻确实是必要的战略行动。不过滇西作战事关重大,需要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我回国后将与军委会详细研究,制定切实可行的方案。” 罗斯福立刻听出了光头的推托之意,但他并没有计较,而是立刻换了个话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委员长沟通。战后日本的领土处置问题。美国的一贯立场是,日本必须归还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在太平洋上所夺取或占领的一切岛屿。台湾和澎湖列岛,当然必须归还中国。不过我个人的看法更进一步,日本自1894年甲午战争以来通过侵略手段侵占的所有中国领土,都应当归还中国。这一点,我将在正式会议上明确表态。” 光头端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总统先生的这个立场,中方深表感谢。” 罗斯福没有停,继续抛出第三张牌。 “另外还有外蒙的问题。我知道中国和苏联在外蒙问题上存在分歧。美国理解中国的立场。在战后领土问题上,美国的政策是倾向于中国的。” 这下连蒋夫人翻译时的语气都微微提高了几分。对光头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台湾回归他本就不太担心,但外蒙问题一直是他的心病。苏联人早就在打外蒙的主意,如果能在这件事上得到美国的支持,意义甚至大于台湾回归。 “总统先生对中国的支持,鄙人铭记在心。” 罗斯福靠在轮椅背上,满意地看着光头的反应,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位中国领导人的心思。既然光头最在乎的是领土,那就拿领土做筹码。至于外蒙,现在不妨许个空头支票,反正最后的决定权在斯大林手里,美国犯不着为了蒙古跟苏联翻脸。但此时此刻,这个空头支票足够让光头心存感激。 回到三楼房间后,光头让商震把王宠惠、林蔚、李宏都叫来。梁舒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光头把罗斯福的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罗斯福的意思很明确,要我们尽快从滇西发动反攻,打通滇缅公路。作为交换,他愿意在开罗宣言中支持我们收回甲午战争以来日本侵占的所有领土,并在外蒙问题上偏向中国。诸位怎么看?” 商震率先开口:“委座,滇西反攻是迟早要打的。驻印军已经在缅北开打了,滇西的远征军迟早也要动。如果美国人真能在领土问题上给咱们白纸黑字的承诺,这笔买卖不亏。” 林蔚也附和道:“美国在领土问题上的态度,确实对我们有利。罗斯福既然愿意在开罗宣言里写进去,我们就有了法理依据。台湾、澎湖,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中国的,战后收回天经地义。有了美国背书,加上我们还控制着东北的实控线,收回领土的把握就更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宠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 “不过罗斯福并没有承诺现在就出兵帮我们反攻,只是说支持我们收复领土。支持归支持,滇西反攻的仗还得我们自己打。打通滇缅公路的主要受益者是美国,这一点也要看清楚。” 光头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你怎么看?” 李宏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缓。 “委座,罗斯福今晚的表态,有实有虚,有利有弊。” “先说利。罗斯福愿意在开罗宣言中明确支持中国收回甲午战争以来被日本侵占的领土,这对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把领土诉求白纸黑字写进国际宣言,日本战后想赖都赖不掉。这是中国的核心利益,能拿到就是赚到。” “再说弊。罗斯福提到外蒙问题时,说的是‘倾向于中国’,这个措辞很模糊。倾向于中国支持到什么程度?是口头支持还是实质行动?如果苏联人真在外蒙问题上摊牌,美国会不会为了中国得罪苏联?卑职的判断是,不会。” 光头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罗斯福的真正目的,还是滇缅公路。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逐岛争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如果能通过滇缅公路武装中国军队,在中国大陆发动大规模反攻,就能牵制更多的日本军队,减轻美军的压力。” “但罗斯福给的价码,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不完全对等。他支持我们收回领土,这本就是中国的正当权益,不是他施舍的恩惠。外蒙问题他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口头承诺,具体怎么兑现,什么时候兑现,完全没有着落。” “而他要我们做的,是从滇西发动反攻。滇西反攻要面对的是日军精锐的缅甸方面军,地形是高黎贡山山脉和怒江天险,每一座山头都要拿人命去填。打通滇缅公路之后,运进来的美国物资武装的首先是在印度的驻印军,其次是滇西的远征军。我们本土战场几百个师,能分到多少?” 商震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李宏把话锋转回来。 “卑职不是说滇西不该打。滇西必须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罗斯福说了几句好话就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派多少兵力打,这些决策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定,不能由美国人替我们定。” “去年远征军入缅作战,英国人答应的空中掩护一拖再拖,答应的后勤补给半路撤走。结果呢?远征军在野人山里丢下了几万具尸骨。这次在开罗,我们必须吸取教训。中国的军事行动,绝不能为英美做嫁衣。”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缅甸战区地图前。 “而且现在的时机不对。驻印军在缅北刚开始反攻,战况还不明朗。滇西方向,惠通桥对面的日军第56师团已经经营了一年多的防线,兵力充足,工事坚固。现在从滇西硬攻,代价太大。我们应该先等驻印军在缅北取得更大进展,日军不得不从滇西抽兵增援缅北,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李宏转过身,语气平静。 “罗斯福是政治家。政治家说的话,只能听一半。他在领土问题上愿意支持我们,是因为这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一个强大的中国在战后可以牵制日本,也可以制衡苏联。但在滇西反攻问题上,他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并不完全重合。” “所以他急,我们不能急。他催我们出兵,我们偏要稳。他想要我们配合他的全球战略,我们偏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会议还没开始,没必要急于表态。先看看丘吉尔怎么说,再看看美国人的反应,最后关头再定。我们绝不能被人拿捏,更不能因为国力弱小而妄自菲薄。中国不是谁手里的棋子。” 光头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得抬起眼看了李宏一眼。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照在金字塔上,沙海泛着银灰色的光。 “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斯福今晚的好话,听听就是了。滇西的事,我们自己定。王主任,明天如果会上提出领土宣言的草案,你负责逐条把关。商主任,滇西反攻的军事方案,你跟林蔚这两天再细化一下,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李宏,你负责跟美方军方人员接触,摸摸他们的底。今天就到这。” 第1129章 金字塔下的尊严博弈 11月18日,重庆白市驿机场。 四架C-47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地勤人员忙着做最后的检查,加油车刚刚撤走,螺旋桨开始低速旋转。 李宏站在舷梯下,看着随行人员陆续登机。 光头夫妇乘坐第一架飞机,王宠惠、商震、林蔚等幕僚分乘其余两架。梁舒云站在李宏身边,手里提着装有机密文件的公文包。 十二名特战队员已经上了最后一架飞机,带队的中尉在舱门口向李宏敬了个礼,李宏点了点头。 李宏和梁舒云登上第二架飞机。机舱里没有民航客机的舒适座椅,只有靠舱壁安装的两排硬座。舷窗狭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发动机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机舱,说话必须凑到耳边才能听见。 飞机滑出跑道,机头拉起,重庆在舷窗外迅速缩小。 从重庆到印度阿格拉,必须先飞越驼峰航线。 这是整个二战中公认最危险的航线。飞机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南段,飞行高度超过六千米,全程在雪峰和峡谷之间穿行。气流变幻无常,晴空万里可以在瞬间变成暴风雪。一年多来,超过六百架运输机在这条航线上坠毁,铝制机身碎片散落在雪山峡谷之间,形成了一条“铝片之路”。每一吨运到中国的战略物资,都是用飞行员的命换来的。 飞机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上空时,颠簸开始了。 机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上下抖,左右摇。梁舒云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李宏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无比。 “闭上眼睛,深呼吸。很快就过去了。” 梁舒云点点头,闭上眼睛。机舱里其他人也都在硬撑。 这时,坐在前排的王宠惠忽然歪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他年事已高,高空缺氧加上剧烈颠簸,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随行的医官赶紧上前,解开他的领口,给他戴上一个便携式氧气面罩。折腾了好一会儿,王宠惠才慢慢缓过来,靠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飞机在暴风雪中穿行,机翼上结了冰,螺旋桨甩出的冰碴打在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飞行员死死盯着仪表盘,额头上全是汗。透过舷窗往下看,雪峰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高度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印度平原的轮廓。机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为活着飞完这段航程而感到庆幸。 在印度阿格拉加油后,机队继续西飞。黄昏时分降落在卡拉奇,英军基地派了几辆吉普车来接。一名英军少校上前迎接,声音机械而礼貌:“欢迎来到卡拉奇。住宿已安排妥当,明日凌晨继续起飞。” 当晚在卡拉奇过夜,条件简陋,每人一张行军床一张毯子。李宏半夜起来巡视了一圈,看见特战队员在走廊里轮班站岗,便上前询问。 带队中尉压低声音报告:“一切正常。” 李宏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后便转身回到房间。 接下来两天,飞机穿越阿拉伯半岛,沿着波斯湾北岸飞,再横穿西奈半岛。舷窗外的景色从印度的热带平原变成中东的沙漠,黄沙漫漫,绵延到天边。 11月21日清晨七点零五分,四架C-47降落在开罗培因机场。 飞机停稳时,舷窗外面是一片北非初冬的晨光。跑道两侧是高射炮阵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炮,炮口斜指天空。机场周围拉了铁丝网,英军宪兵牵着军犬来回巡逻。 舷梯放下来,光头夫妇率先走下飞机。一群英军军官迎上前来。为首的是一个肩扛少将衔的中年人,八字胡,军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陈纳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跟那群衣冠楚楚的英国军官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英军少将抬手敬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蒋委员长,欢迎来到开罗。我是亚历山大·麦克劳德少将,负责会议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这位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陈纳德将军。” 陈纳德走上前,跟光头握手,用一口带着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委员长,好久不见。” 蒋夫人在旁边翻译,光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对陈纳德的印象比对那群英国军官好得多。 麦克劳德少将伸手引向停在跑道边的车队:“请。住所安排在米纳宫饭店。” 车队驶出机场,穿过开罗市区。街道两旁是土黄色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街边小贩推着木头车叫卖烤饼和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料和汽油混合的气味。这座城市古老而嘈杂,战争的痕迹到处可见。街角堆着沙袋,墙上刷着阿拉伯文的战时标语,偶尔能看见被炸塌一半的楼房。 米纳宫饭店坐落在金字塔脚下,是一座三层楼的阿拉伯风格建筑,外墙用米黄色砂岩砌成,拱形窗户上装着彩色玻璃。饭店四周布满了英军岗哨,屋顶上架着高射机枪。车队停在饭店门口,光头一行随即下车。麦克劳德少将领着众人走进大堂,然后站在楼梯口,用冷淡而礼貌的语调宣布了英方的安排。 “英国代表团住在二楼东翼。美国代表团在二楼西翼。中国代表团在三楼,东北角。另外按照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定,中国代表团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饭店,如需出行须提前向英军申请通行证。随身武器统一交由英军保管,会议期间不配发武装护卫。” 最后一句话落地时,大堂里的中国代表团成员脸色都变了。 商震皱起眉头,林蔚面色一沉。光头站在最前面,笑容瞬间消失,握着文明棍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他去年在缅甸被英国人坑过一次,对英国人的做派早就看透了。这次到开罗,英国人果然又来了。 李宏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军靴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他站在麦克劳德面前,比对方高了半个头。 “少将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麦克劳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请讲。” “第一,中国是本次会议的正式参会国,不是旁观者。贵方将中国代表团安排在顶楼角落,而英国和美国代表团占据整层二楼。这个安排,是基于什么标准?” 麦克劳德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安全考量。美国代表团人多,需要更大空间。英国代表团是东道主,需要靠近会议室方便协调。三楼东北角很安静,适合贵团休息。” “安静?” 李宏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 “既然三楼最安静最安全,不如把英国代表团搬上去。中国代表团住二楼,靠近会议室,方便协调。少将先生意下如何?” 麦克劳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中国上将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怼回来,而且逻辑严丝合缝,让他没法反驳。 “这位长官,安全方案是英军司令部统一制定的,更改需要走流程。如果你有意见,可以提交书面申请。” “书面申请我会提交,但在我提交之前,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 李宏没有退让。 “中国代表团成员的个人武器不能交给任何人保管,这是主权问题,不是安全问题。另外,中国代表团将自行安排内部警卫,英军负责饭店外围。饭店内部的安全岗哨由我方特战队员和英军宪兵联合值守,每层楼我方设一个岗,贵方设一个岗,互相监督,互相配合。” 麦克劳德脸色难看起来。 “这不符合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我已经说了,所有随身武器必须统一保管。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少将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李宏的目光直视着对方,语气冷了下来。 “去年贵军在缅甸撤退时,不顾中国远征军侧翼安全,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撤走了西线的守军,导致我远征军被日军合围。当时贵军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沟通。” 他停了一拍。 “今天的理由是安全规程。少将先生,安全规程应该保护所有人的安全,而不是用来限制特定对象的工具。如果贵方坚持要收缴中国代表团成员的随身武器,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对中国主权的不尊重?”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问题从“安全规程”切到了“国家尊严”的高度。麦克劳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在场的中方人员,王宠惠、林蔚、商震,一个接一个地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光头站在众人前面,一只手拄着文明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李宏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上次在缅甸跟英国人打交道,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今天李宏当着他的面把英国人怼回去,他听着心里舒坦。 蒋夫人微微一笑,轻声用英语说了句圆场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就细节再做商量。但原则是,中国代表团的尊严必须得到尊重。” 麦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一下头。 “我需要请示上级后回复。” 中国代表团被带到三楼东北角的房间,的确是个角落,但房间还算整洁。窗户外就是金字塔,夕阳照在沙漠上,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李宏站在窗前往外看,目光扫过饭店周围的英军防线。 他看到英军的防空阵地在饭店西侧和北侧各布置了六门高射炮,但在东侧和南侧几乎没有设防。岗哨的间距太大,铁丝网只围了半圈。饭店东面的围墙外面是一片居民区,楼顶可以直接俯视饭店内部。如果有狙击手藏在那里,整个饭店的东翼都在射程之内。夜里有人翻墙进来的话,英军的巡逻兵根本发现不了。 他转身出门,敲开了光头的房门。 “委座,我刚看了英军的布防。东面完全没有防空阵地,岗哨间距过大,铁丝网只有半圈。饭店东墙外是居民区,民房屋顶可以直视饭店内部,狙击手和渗透都防不住。这种布防不是疏忽,是敷衍。” 光头放下手里的茶杯,脸色一沉。 “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带了一个特战班。十二个人,都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兵。我建议让他们在饭店周围重新布防。东面增设三个暗哨,南面加一个游动巡逻。夜间巡查路线重新规划,把英军巡逻的死角全部覆盖。另外,所有中方人员的房间集中在三楼东北角,走廊两头设双岗,楼梯口设一个哨位,进出必须凭通行证。” 光头看向商震和林蔚:“你们的意见呢?” 商震说:“李主任的安排很妥当。” 林蔚也说:“让李主任全权负责使团安全,我们放心。” “好,这件事你来办。需要什么直接跟商主任说。英国人不把我们当回事,可我们自己要把自己当回事。” 第1128章 常德,才是真正的猎物 次日清晨七点,军委会。 李宏的车驶入大门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黑色轿车。宪兵在楼前台阶上站成两排,枪上的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大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将星云集。何敬之、白健生、陈辞修、徐永昌、林蔚、刘斐等十几位高级将领围坐在长桌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湘西鄂西战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箭头。白健生拿着教鞭站在地图前,正在解说最新战况。 李宏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白健生的教鞭点在澧水北岸的石门一带。 “截至昨日夜间,石门县城已经失守。第73军在石门遭到重创,暂5师师长彭士量在突围途中阵亡。军长汪之斌正在收拢残部向西南方向撤退。日军在攻占石门后停止了向西推进,目前动向不明。” 白健生的教鞭往西移到暖水街、刘家场一线。 “西线方面,日军第39师团和古贺支队在暖水街、仁和坪一线持续对我第10集团军施压。79军和65军被牢牢钉在澧水西北山地,连日激战伤亡很大。” “东线,日军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相继攻占安乡、津市、澧县,目前正在澧水下游集结。第44军已退至澧水南岸,与日军隔河对峙。” 白健生放下教鞭,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 “综合目前态势,日军北线突破石门后停步不前,西线持续牵制,东线在澧水下游集结。横山勇下一步的战略意图,是今天会议我们需要研判的核心问题。” 光头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诸位有什么看法?” 林蔚率先开口:“委座,以卑职之见,横山勇的真实目标仍然是鄂西。日军攻克石门后停止西进,是在等东线部队扫清澧水下游,然后南北对进,夹击我第10集团军和第29集团军残部。一旦暖水街防线被突破,日军就可以直插渔洋关,威胁石牌要塞。石牌是陪都门户,不可不防。” 刘斐接过话头:“蔚然兄说得有道理。不过卑职认为,日军也有可能是佯攻常德,实取湘北。横山勇这个人用兵诡诈,他故意在东线放慢节奏,就是想让我们把主力往鄂西调,然后突然南下,配合湘北的日军围歼我第九战区野战部队。” 徐永昌点了点头:“两位的判断都有道理。无论日军下一步是西进鄂西还是南下湘北,核心目的都是围歼我军主力。常德方向反倒像是佯动。目前常德只有57师一个师驻守,日军如果真想打常德,不会只派这么点兵力在澧水下游磨蹭。” 白健生站在地图前,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他的教鞭在常德和澧水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终放下教鞭。 “横山勇的兵力部署确实有疑点。但暖水街方向打得太猛,石门方向打得也太猛,都是硬仗。如果日军主攻方向是常德,他们不应该在北线投入这么多兵力猛攻。我倾向于继续观望,把重兵留在鄂西防线。” 李宏坐在后排,听着一众将领的分析,一颗心直往下沉。 在座所有人,从林蔚到刘斐,从徐永昌到白健生,全都在用各自的分析逻辑,将日军的主攻方向指向西面或南面。没有人真正注意到横山勇在澧水下游隐藏的杀招,他们被横山勇“声北击南”的策略完全迷惑了。 光头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停在后排。 “李宏,你与日军主力作战经验丰富,说说你的看法。”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白健生手中接过教鞭。 “白长官,借一步。” 白健生侧身让开。 李宏的教鞭直接点在常德。 “委座,诸位长官,卑职的判断跟各位不同。在卑职看来,日军真正的主攻目标,就是常德。”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刘斐率先开口:“李主任,何以见得?日军东线部队在澧水下游磨蹭了十几天,如果真要打常德,早就应该过河了。” “这正是横山勇的诡计。” 李宏的教鞭移到澧水下游。 “诸位请看,日军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在攻占安乡、津市、澧县之后,故意放慢节奏,在澧水下游集结而不渡河。这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为了隐藏主攻方向。横山勇的战术意图是声北击南——北线猛攻石门吸引我军主力北上,西线持续牵制让我军不敢抽兵南下,东线悄悄完成合围常德的兵力前置。” 他用教鞭点了点石门的位置。 “诸位再看北线。日军第13师团和第3师团主力攻克石门后停止西进,真的是因为打不动了吗?不是。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横山勇给北线的任务就是拿下石门,然后调头南下,阻击74军主力从慈利方向回援常德。如果日军主攻目标是鄂西,攻克石门后就应该继续向西推进,而不是停下来。” 白健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横山勇用整个北线作为诱饵?” “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的教鞭在澧水以北画了一个大圈。 “横山勇把第六战区的机动主力全部诱到澧水以北,让常德变成一座孤城。等到北线部队调头南下完成合围,东线部队渡过澧水夺取德山和河洑,常德就会彻底被包围。到那时,74军主力被堵在慈利山区无法南下,第10集团军被钉在西线无法东援,常德城里的57师就是孤军守孤城,只有覆灭的份。” 徐永昌站起来,指着澧水下游。 “李主任,你的判断建立在日军东线部队会全部西进的前提上。如果东线只是佯动呢?横山勇留几个联队在澧水下游牵制,主力转而向北,夹击我第10集团军,鄂西防线照样危险。你怎么确定东线不是佯动?” “因为横山勇的兵力配置。” 李宏的教鞭点在东线日军的集结区域。 “日军在东线集结了两个完整师团加一个支队,将近四万人的兵力。如果只是佯动牵制,留一个联队就够了,犯不着把整个第116师团都放在澧水南岸。四个师团的兵力围歼鄂西我军主力,兵力或许不够。但四个师团围攻常德,绝对绰绰有余。” 会议室里顿时沉默了下来。 李宏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点。横山勇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发动进攻,不是偶然的。10月下旬到11月上旬,关东军在东北覆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日本大本营。东条英机因为东北的失败被迫辞职。日本军方急需一场胜仗来挽回颜面。” “横山勇选择第六战区作为目标,是因为第六战区的防线存在一个致命弱点。” 他的教鞭点在石门到常德之间的区域。 “第29集团军下辖44军和73军。44军是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的嫡系部队,73军是非嫡系。防线分配上,44军部署在澧水南岸,73军被放在石门正面。王缵绪为了保存嫡系,提前把44军撤过澧水,让73军单独在石门死守。这个弱点被横山勇利用了。” “73军三个师在石门被打残之后,常德北面的屏障就不复存在。横山勇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从石门南下,与东线部队会合,把常德彻底围死。” 林蔚开口了:“李主任,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横山勇的目标是常德,他攻克常德之后能干什么?常德以西是湘西大山,以东是洞庭湖,拿下常德他得不到多少好处,完全是得不偿失。” “常德是湘西门户。常德一旦失守,沅江下游就落入日军之手。横山勇拿下常德后,以常德为据点,向东可以威胁长沙,向西可以威胁芷江机场,向南可以打通进入贵州的通道。芷江机场是美军第14航空队的重要基地,如果被日军占领,整个华中地区的制空权都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陪都的安全将受到直接威胁。” 李宏放下教鞭,转向光头。 “委座,卑职建议,立即从石牌一线抽调第33集团军,沿清江南下,经五峰、石门,向常德方向暗中集结。同时电令第九战区,调第10军从湘中北上,向常德方向驰援。在常德城外围设伏,布一个口袋阵。等横山勇攻城不下、后援被断时,内外夹击,一举围歼日军主力。” 何敬之面露难色:“从石牌抽兵?李主任,石牌要塞是陪都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日军趁机西进,后果不堪设想。” “何部长,卑职判断,日军不会西进。因为横山勇的目标就是常德。他北线的部队已经调头南下了,西线的第39师团只是牵制部队。石牌方向目前没有威胁。” 白健生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加谨慎:“万一你判断错了呢?万一横山勇就是等着我们从石牌抽兵,然后趁虚而入呢?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所以我建议暗中集结,不要大张旗鼓地调动。第33集团军沿清江南下,行军路线都在鄂西山地里,日军侦察机难以探查。等横山勇发现我军主力抵达常德时,他的攻城部队已经被反包围了。” 光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诸位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李宏的分析把所有疑点都串了起来。此前众人的判断建立在日军主攻鄂西的假设上,但横山勇在石门得手后的异常举动、东线兵力的异常配置、第73军被单独牺牲的蹊跷防线安排,这些细节被李宏一一摆到桌面上之后,之前的判断开始动摇了。 “好。先抽调第33集团军从鄂西南下,经五峰往常德方向秘密集结。行军路线避开大路,走山间小路,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电令第九战区薛岳,第10军向常德方向前出,暂归第六战区统一指挥。作战厅今天天黑之前拿出详细方案报给我。” 散会后,白健生走到李宏身边,低声道。 “你今天在会上的判断如果是对的,横山勇这盘棋就是拿整个北线做赌注。这种打法,在中国战场上还从来没人用过。” “他敢用,我们就敢破。” 第1127章 温馨家宴慰征尘 从官邸出来,车子沿着嘉陵江边往市区开。梁舒云坐在李宏旁边,看着窗外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来都来了,去看看爹娘吧。” 李宏侧过头看她。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 “去。现在就去。” 他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跟司机说了地址。梁舒云父母住在重庆城西一处叫观音岩的地方,那一带住了不少从广东逃难过来的生意人。车子拐进一条石板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路灯昏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砖木混建的,外墙刷了白灰,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黄葛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梁舒云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开门的正是梁母。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舒云?” “妈。” 梁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李宏。李宏摘下军帽,微微欠身。 “妈,我来看您了。” 梁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女婿,往门里拽。 “孩他爸!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梁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抄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李宏和梁舒云站在堂屋里,愣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梁父用力握着李宏的手,又转过身看着女儿。李宏笑道:“临时决定的。到重庆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二老。” “快坐快坐。夫人,别光站着,倒茶!我去加几个菜,幸好今天买了一条草鱼,正好做了。” 梁父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李宏按在椅子上。 “坐着别动。到了家里就是自家人,不许帮忙。舒云,你陪李宏坐着,我去去就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翻炒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梁母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旁边,上下端详。 “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梁舒云笑着摇头:“妈,我月子坐得好,都养回来了。” “月子?说到月子我就难受。” 梁母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和你爹在重庆,你在太原。隔着几千里路,什么忙都帮不上。月子里是谁照顾你的?” “悠兰过来帮的忙。罗大哥家嫂子也常来。行营那边还安排了人手,什么都不缺。” “外人终究是外人,哪有亲娘在身边伺候贴心。” 梁母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梁舒云赶紧握住母亲的手,梁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念安怎么样?长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能吃能睡,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脸蛋圆鼓鼓的,下巴像我,额头像他爸。悠兰说像个小弥勒佛。” 梁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梁舒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满月时拍的,小念安裹在红色襁褓里,眼睛滴溜溜地瞪着镜头。 “哎哟,这眉眼,跟舒云小时候一模一样!” 梁母举着照片凑到灯下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抱过他。等打完仗,说什么也要去太原住一阵子。” “打完仗我派人来接二老。” “好好好,我们等着。” 这时候梁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来,先坐下。糖醋草鱼,广东做法,舒云从小最爱吃的。还有几个菜马上好,你们先吃。” 李宏往桌上扫了一眼。也就一刻钟功夫,梁父竟然已经张罗出七八道菜。糖醋草鱼、白切鸡、腊味合蒸、炒青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汤。最显眼的是桌子中间摆着的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李宏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山西的炒莜面?” “对喽!” 梁父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山西菜我不拿手,但我跟人学过一手炒莜面,老板是大同人。将就着吃,看看地不地道。” 李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地道。爸,您这手艺,放到太原能开馆子。” 梁父哈哈大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开馆子就算了,我就是给女婿做顿饭还成。来来来,尝尝白切鸡,鸡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现杀的,沙姜酱油自己调的,重庆这边买不到正宗的广东沙姜,我托人从柳州带回来的。” 梁舒云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碟子里的沙姜酱油,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是小时候的味道,在太原怎么都吃不着这个。” “太原哪来的沙姜,你们那边连白切鸡都不会做,北方人就知道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父一脸得意。 “这道腊味合蒸,腊肠腊肉腊鸭,都是咱广东三水的老乡自家做的。你们在太原吃不上这个。多吃点,多吃点。” 李宏又夹了一筷子腊肠,肠衣薄脆,一口咬下去油脂溢满嘴,带着甜丝丝的酒香。 “爸,您这腊肠比我在北平吃的还好。” “那当然,正宗三水货。你要是爱吃,走的时候带几斤回去。” 酒过三巡,梁父放下筷子,看着李宏。 “你这回来重庆,是为公务?” “是。有公务在身,不太方便细说。” 梁父摆摆手。 “不用解释。你那个位置上的事,我知道分寸。寒操偶尔回重庆开会,跟我说过,你那边现在摊子大了,事情多了。我也不懂你们军政上的事,但有一条,再忙也别亏了身子。你看你这肩膀,是不是又瘦了?” “爸,我身体好着呢。” “你们当将军的,都这么说。” 梁母这时候插嘴,给李宏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 “多吃点,在太原可吃不着你爸做的广东菜。” 李宏低头吃了一口鱼,酸甜适口,鱼皮煎得焦黄酥脆,鱼肉嫩得一夹就碎。他放下筷子。 “爸,您和妈在重庆的生意怎么样?” 梁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好着呢。托寒操的关系,跟军政部后勤署签了两个订单,给部队供应棉布和被服。去年又盘下了一家纱厂,机器是武汉会战前从汉口迁过来的,现在一个月能出三千匹布。” “棉纱从哪里进?” “一部分从四川本地收,一部分走驼峰航线从印度进。不过印度那边运力紧张,军需物资优先,棉纱排不上号,运一趟得等一个多月。最近物价涨得快,尤其是米和煤。法币贬得太厉害,早上收的货款到晚上就缩水了。做生意的都在囤货,越囤越涨,越涨越囤,恶性循环。” 李宏放下茶杯,微微皱眉。梁父说的这个情况他早就知道,国统区的经济状况这几年持续恶化,法币贬值速度越来越快,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相比之下北方行营的新币信用稳定,准备金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跟法币的兑换率已经从一年前的一比三点五升到了一比八点二。 “我们还好,做的是民生产业,布匹被服这东西仗打得越凶越要买。只要军需订单不断,生意就还能做。再加上寒操的面子,各方面打点都还顺当。不过说到底,打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带着你妈回三水老家去。” 梁母白了丈夫一眼。 “三水老家的房子早就被日本人烧了,你回去住哪儿?” “重建嘛。等打完仗,咱们梁家的老宅子,盖个两层楼,院子里种棵龙眼树。” 李宏和梁舒云对视了一眼。 梁舒云笑了笑,端起酒杯。 “那到时候我带着念安回去摘龙眼。爸,妈,吃饭吧,菜要凉了。” 第1126章 山城夜话定乾坤 11月15日,太原机场。 十二架猎隼C型驱逐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机头冲着西南方向,螺旋桨低速旋转,随时可以起飞。两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停在机库旁,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李宏站在舷梯下,身上穿着新换的陆军二级上将军服,领口的金星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梁舒云站在他身后半步,军装笔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再往后,两名机要秘书、两名勤务兵、六名警卫和十二名特战队员站成两排。 十二名特战队员是沈光从特战一连里挑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带队的中尉是铁岭战役里带人摸过关东军指挥部的老兵。 “登机。” 李宏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扶了梁舒云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舷梯。 十二架猎隼C型依次滑出跑道。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跑道两侧的枯草簌簌发抖。第一架运输机升空后,护航编队自动分成上下两层,六架在上六架在下,把两架运输机夹在中间。 从太原到重庆,航程将近四个小时。李宏坐在舷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云层。 梁舒云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重庆方面发来的接待安排,轻声念了一遍。军委会派人接机,住处安排在曾家岩招待所,下午四点钟光头要见他。 李宏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面。 飞机在重庆白市驿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舷窗外面,跑道上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山城的雾气还没散透,远处的歌乐山在雾里若隐若现。 舷梯放下来,李宏第一个走出舱门。跑道上已经停了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军用卡车。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得体。 “李主任,我是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贺国光,奉委座之命前来接机。” 李宏走下舷梯,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有劳贺主任。” 贺国光还礼之后,伸手引向轿车。梁舒云和随行人员被安排上后面的卡车和轿车,李宏单独上了第一辆车。 车子从机场出来,沿着嘉陵江边往市区开。贺国光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的李宏。 “李主任这次来重庆,委座很重视。昨天特地嘱咐办公厅,一定要把接待工作做好。” “委员长厚爱,我实不敢当。” 李宏的回答滴水不漏。 车子在曾家岩招待所门口停下,贺国光亲自下车为李宏拉开车门。 “李主任先在招待所休息。下午三点半,我准时来接您,去委员长官邸。” 下午三点半,贺国光准时出现在曾家岩招待所门口。 车子穿过重庆市区,沿着山路拐了几个弯,驶进了蒋介石的官邸。院子里戒备森严,站岗的宪兵看见车牌,啪地敬了一个持枪礼。 李宏走下车,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梁舒云留在外面候着,他只带了一名机要秘书和公文包。贺国光在前面引路,穿过一条长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委座,李主任到了。” “进来。” 光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宛若一个长者。 李宏进门,立正敬礼。 “卑职李宏,参见委员长。” 光头抬起头,目光在李宏身上停了几秒。他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宏的军装。 “好。这身二级上将的军装,穿在你身上很精神。上次你来重庆还是少将,现在却已是二级上将了。几年功夫,从晋西北打到黑龙江,不容易。” “全赖委员长指挥有方,卑职不过是执行命令。” 光头微微一笑,摆手让他坐下。贺国光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在东北的事情,军委会的简报我都看了。几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敬之都说,你这个仗打得漂亮。” 光头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 “罗斯福点名要你去开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卑职明白。罗斯福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麾下的部队。我的部队离日本最近,将来反攻日本本土,无疑是一支重要力量。罗斯福要我参加开罗会议,是想当面评估中国军队反攻日本的能力。” 光头点了点头。 “你清楚就好。说说你的想法,这次开罗会议,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宏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卑职以为,核心目标有三项。第一,争取美国支持以对抗苏联。苏联人在绥远吃了亏,战后一定会拿外蒙做文章。没有美国的支持,我们很难在谈判桌上挡住苏联。” “第二,确立战后对日本的处置权。我国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几千万人,战后驻军日本、审判战犯、索取赔款,这些权利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收回丢失的领土。台湾、澎湖、东北,这些本就是我们中国的土地,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宣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头翻着文件,听得很仔细。 “还有吗?” 李宏沉默了片刻。 “卑职还想提香港和澳门。” 光头放下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丘吉尔这个人,把大英帝国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你想在开罗会议上提香港,他绝对会跳起来反对。” “委座说得对,丘吉尔一定跳。但他跳归跳,可他的底气却不足。” 李宏身体微微前倾。 “英国现在不是当年的大英帝国了。欧洲打了四年,英国本土被炸得千疮百孔。在亚洲,日军占了缅甸、新加坡、香港,英军被俘几万人,丘吉尔在亚洲人面前已经没了殖民者的脸面。更重要的是,美国人出钱出枪打太平洋战争,不是为了让英国人和法国人战后回来继续当殖民老爷。” 光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利用美国和英国在去殖民化问题上的矛盾?” “对。罗斯福的理想是战后建立一个新世界秩序,打破欧洲传统的殖民体系。在去殖民化这件事上,美国和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只要罗斯福愿意支持,丘吉尔再怎么叫唤也没用。英国现在没实力在亚洲跟我们叫板。” 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路灯。他背对着李宏,沉默了好一阵。 “香港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卑职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现在是试探的最好时机。如果罗斯福态度偏向我们,就顺势推进。如果他为难,就先搁置,等战后再说。无论如何,先把议题摆到桌面上。” 光头转过身。 “好。这件事我准你试。不过你要记住,开罗会议上我们的核心利益是台湾和东北,这两样一步都不能让。香港能争则争,但不要为了香港把核心利益搅黄了。” “卑职明白。” 李宏又翻开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卑职在太原接到战报,日军正在进攻第六战区防线。11月1日开始,日军第11军在横山勇指挥下,以四个师团兵力向石门、澧水一线猛攻。目前战事胶着于澧水北岸,石门的第73军已陷入险境。” 光头走回桌前坐下,面色沉了下来。 “军委会已经收到战报了。横山勇的意图还不明朗,可能是佯攻牵制,也可能是要吃掉第六战区。” “委座,卑职的判断是,日军的战略意图不是佯攻。横山勇调集四个师团,兵力超过十万。如果只是佯攻,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依卑职之见,他想吃掉第六战区。” 光头抬眼看他。 “你认为他做得到吗?” “做不到。但能做到一半。横山勇的部队在湖南打过硬仗,作战意志顽强。第六战区兵力虽然不少,但装备和训练都处于劣势。澧水防线一旦被突破,日军会直逼常德。常德是湘西门户,如果失守,日军就能打通湘西进入贵州的通道。陪都重庆的安全将受到直接威胁。” 李宏停了一下,看着光头的眼睛。 “但这也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日军主力深入湘西,补给线必然拉长。如果能在常德一线顶住日军的攻势,然后集中兵力反击,重创横山勇,这将是继东北光复之后又一次对日军的重大胜利。开罗会议就要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一场漂亮仗,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有分量。” 光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敲。 “我记得常德守军是余程万的57师。余程万这个人我知道,能打,但他一个师可挡不住横山勇四个师团。” “所以需要增援。” 李宏语气很稳。 “第10军、第74军,还有第24集团军,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队。如果能在常德外围形成合围,把横山勇的四五个师团包在里面,那将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光头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拿起李宏带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了很久,他把文件放下。 “常德的事,我已经让敬之拟定应对方案了。你今天的意见很有价值。明天一早,参加军委会作战会议。” “是。” 李宏站起来,立正敬礼。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光头忽然叫住了他。 “李宏。” “卑职在。” 光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急不缓。 “你在东北,干得不错。这次去开罗,好好表现,别让罗斯福小看了我们中国人。” “卑职绝不辜负委员长期望。” 李宏走出官邸大门的时候,山城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嘉陵江对面的山上星星点点亮着灯,江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梁舒云站在车旁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大衣。他走过去,她帮他把大衣披上。 “里面怎么说?” “常德的事,明天开作战会议。” 李宏拉开车门,扶她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邸前院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官邸大门时,李宏扭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重庆的万家灯火倒映在嘉陵江里,随着江水的波纹轻轻晃动。远处江面上亮着几盏渔火,忽明忽暗。 第1125章 断粮封山,座山雕末日将至 张彪被押到柴河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的右臂缠着绷带,血洇出来染红了半条袖子。五花大绑的绳子勒进肩膀,走路踉踉跄跄。两个战士架着他进了镇公所,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秦锐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想吃吗?” 张彪盯着那碗面条,没吭声。 秦锐也不急。他端起碗,自己先吃了一口。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在晨光里冒着白汽。张彪咽了口唾沫。 “张彪,你的底细我查过了。跟座山雕十五年,手上人命不下百条。工作队那十五个人,也有你一份。” 秦锐放下筷子。 “按你的罪,公审完了就该枪毙。但怎么个死法,有讲究。” 张彪抬起眼看着他。秦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给你一粒枪子儿,让你死个痛快。不说,也行。但你是土匪出身,你们那套折磨人的手段你最清楚。我不喜欢那套,不过我手底下有的是从伪满军起义过来的兵,他们懂。” 张彪沉默了好一阵。 “说了也是个死。” “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唯一的区别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张彪低着头,右臂的伤口在发抖。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座山雕的老巢在老黑山哪个位置?” “老黑山北坡,三道沟往里走,有个叫鹰嘴砬子的地方。外面看着是断崖,崖后面藏着一条石缝,过了石缝是块平地。他在那盖了十几间木头房子,存粮存枪都囤在那儿。” “有多少人?” “本部两千五百多人,加上最近从柴河镇和林口那边逃上来的地主武装,总人数三千左右。” “暗哨怎么布置的?” 张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山下五里屯有个柴火铺,掌柜的是眼线。再往里走,半山腰有个土地庙,庙里住着个假和尚。过了土地庙,崖口上还有三个暗哨,晚上换岗的手势是拍三下枪托。” 秦锐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推到他面前。 “画出来。” 张彪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暗哨位置、换岗时间和藏在石缝后面的粮食窖。 秦锐接过草图看了一遍,交给身边的陈光。 “电告侦察连,今天午后派一支小分队按这张图摸上去,核实暗哨位置。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站起来,对门口的战士说了一句。 “给他一碗面。” 接下来几天,秦锐的小分队像一把把锥子,不断扎进座山雕的软肋。 侦察连的小分队利用张彪交代的暗哨位置,连续拔掉了座山雕安插在山下的七个眼线据点。柴火铺掌柜和土地庙的假和尚在同一个晚上被摸掉。两个暗哨被堵在被窝里活捉。到第五天,座山雕山下的消息网几乎全部瘫痪。 同时,各营的钉子和楔子也在不断收紧。76团在牡丹江沿岸所有渡口设了卡,凡是往山里运粮运盐的,一律截住。三个试图趁夜往山里送粮的粮贩子被抓了现行,粮食全部充公,人被押到镇上公审。 77团在张广才岭外围拉了三道封锁线,把青山好和老北风的地盘跟座山雕隔开。青山好的人试图冲破封锁线跟座山雕汇合,被77团一个营打了回去,扔下两百多具尸体撤回了镜泊湖方向。 78团控制了老爷岭东侧所有出山的路,把天照应压死在穆棱一带,让他无法西援。 座山雕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老黑山方圆不到四十里的山地内。 十月底,牡丹江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气温骤降。山里更是冷得厉害,夜间温度掉到了零下十几度。 座山雕的老巢里,粮食开始紧张。原本存了够三千多人吃三个月的粮,但秦锐的小分队连续端掉了藏在山里的三个储粮点,夺走不少粮食。剩下那点存粮,省着吃也只够撑到月底。 更要命的是人心。接连吃败仗又缺粮少盐,土匪内部开始出现松动。有人半夜偷偷下山投诚,有人饿得受不了开始偷同伙的干粮。座山雕连着毙了十几个逃兵,但逃的人还是拦不住。 11月2日,座山雕决定反扑。 他把剩下的三千人全部集结起来,分成三路,扑向柴河镇。他要端掉秦锐设在那里的弹药库和粮站,抢一把就走。 三路土匪刚出山口,就被巡逻的民兵发现了。民兵没有正面交火,按秦锐交代的办法,退到高处点了三堆烽火报信,然后撤回村里依托工事守住。 消息传到师部,秦锐正在看航拍照片。他放下照片,拿起电话。 “山炮营,瞄准柴河镇北山口预设射击点,一轮齐射。联系空军,对土匪进行轰炸。” 山炮营的十二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落在北山口的峡谷里。那里是秦锐早就标定好的歼敌区域,每一门炮的射击诸元都提前测好。 炮弹炸开的瞬间,土匪的队形就乱了。紧跟着,四架朱雀轰炸机从天边压过来,机翼下挂着的炸弹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第一架朱雀从山脊线上俯冲下来,机腹弹舱打开,一枚枚五十公斤炸弹从天而降。爆炸掀起的冻土和碎石飞出去几十米远。后面的飞机依次跟进,炸弹一枚接一枚地往下落。两轮投弹下来,北山口的地面像是被犁了一遍。 没被炸死的土匪四下奔逃。但秦锐的两支小分队已经从侧翼包抄上来,八挺重机枪封住了山口两头的退路。 座山雕亲自带着后队冲过来时,迎接他的是密集的机枪火力和铺天盖地的迫击炮弹。山炮营进行了第二轮齐射,炮弹沿着峡谷一路炸过去,把土匪的退路彻底封死。 战斗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三千多土匪被打死打伤两千三百多人,活捉一百多人。座山雕带着不到一百个残兵逃回了山里。秦锐这边的伤亡不到八十人。 逃回老巢的座山雕一头扎进木屋里,半天没出来。 他的部队已经打光了。山下眼线全部被拔,粮食快要吃尽,弹药也所剩不多。大雪封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没有补给,没有情报,没有援兵。 座山雕把紫砂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村庄、渡口、粮站,现在已经全部标上了红圈。那是秦锐的部队驻扎的位置。 “张乐山,你这回栽了。” 他自言自语了这一句,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对着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的残兵们吼了一声。 “还能喘气的都起来!跟老子进老林子!只要大雪封了山,他们的飞机就找不着咱们了!” 秦锐收到侦察机拍回的最新照片,看见老黑山深处的密林里有零星的人影在往更深的林子里移动。他把照片递给了陈光。 “他在往深山里缩。这是想靠大雪封山来拖时间。” 秦锐走到地图前,看着老黑山那一大片标注着原始密林的区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了一句。 “大雪封山困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的兵有棉衣有热汤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他的匪徒没有。” 他拿起笔,在老黑山北坡的鹰嘴砬子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 “通知各团,继续收紧包围圈。不要急,慢慢缩。他缩一寸,我们进一寸。等到大雪把他的粮食和弹药都冻断了,他连进老林子的力气都没有。” 十一月的牡丹江,雪越下越大。但独26师的战士穿着厚棉衣,吃着热饭菜,补给车队每天沿着清雪的路面把弹药和粮食送到每一个哨点。 与此同时,工作队在已经控制的村子里分了地,建立了民兵组织。老百姓分了粮食分了地,主动给部队带路、送情报。好几个藏在村里的土匪眼线,都是被当地村民揪出来的。 秦锐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陈光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马主席来电,其他方向的剿匪进展也很顺利。” 秦锐看完电报,把目光重新投向老黑山的方向。 “座山雕还剩多少人?” “最多不超过四百。情报说有三成的人饿得走不动路,每天都有偷跑下山投降的。” “继续压。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等雪下透了,他连老林子都钻不了。” 第1124章 初战大捷,剿匪序幕拉开 凌晨四点,牡丹江。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城东升起,划破夜空。 独26师的三个团同时出动。76团沿牡丹江北上,直插柴河镇。77团往西进入张广才岭边缘,控制山林外围的村庄。78团向东推进到老爷岭一线,封住土匪东逃的路线。 师直属山炮营和侦察连随76团行动,秦锐亲自坐镇中路。 天刚亮,四架麻雀侦察机从附近机场起飞,贴着山脊线低空掠过。机翼下挂着的航拍相机咔嚓咔嚓地响,把老黑山到柴河镇之间两百平方公里的山形水势全部拍了下来。 飞行员通过无线电把匪情通报传给师部,秦锐在指挥所里铺开航拍照片,对照地图标注每一处可疑的营地、每一条隐秘的山道。 座山雕以为正规军进山就会变成瞎子。孰不知空军侦察机的照片能把他藏在林子里的马架子拍得一清二楚。 柴河镇是第一个被控制的据点。 76团一营拂晓时分包围了镇子。柴河镇不大,南北一条街,百来户人家。镇北的张家大院是座山雕在山下的最大窝点,高墙深院,院墙四角修着碉楼,平时住着三十多个土匪。 一营长没喊话,直接用两门迫击炮对准碉楼轰了几炮。第一发打在院墙上炸开一个豁口,第二发把东南角的碉楼掀了顶,后面几发落进院子里,炸得里面鬼哭狼嚎。 炮击一停,步兵从豁口冲进去。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打死土匪十一个,活捉十九个。张家大院的当家人张老六在逃跑时被流弹击中后背,当场毙命。 镇子里的老百姓起初不敢开门。等到战士们挨家挨户敲门,说自己是北方行营的部队,来剿匪的,才有胆大的先探出头来。 一个老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破棉帽,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 “你们走了,他们还回来不?” 一营长站住脚,正了正军帽,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爷,不走了。从今天起,柴河镇驻兵,建立民兵,分地分粮。土匪敢回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类似的事情在牡丹江沿岸几十个村子里同步发生。部队每到一个村子,先清除土匪眼线,再召集村民开大会。工作队当场宣布土改政策:地主浮财充公,粮食分给贫雇农,谁种的地归谁。 被土匪祸害了十几年的老百姓第一次敢在公开场合说“打倒土匪”。 三天之内,与座山雕有勾连的十几家地主被连根拔起。柴河镇的张家、林口县的刘家、镜泊湖边的孙家,这些给土匪供粮供枪的大户,全部被抄了家。地主手里的枪支弹药被收缴,粮仓里的存粮按人头分给了村里的穷人。几个罪大恶极、手上沾过工作队鲜血的恶霸被公审后当场枪决。 消息传进山里,座山雕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把碗摔了个粉碎。 “张老六死了?刘家大院也被抄了?” 报信的是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喽啰,弯着腰喘着粗气。 “当家的,不光张家和刘家。南边孙家围子也被端了。军队在柴河镇驻了一个连,路口全设了卡,咱们的人下不了山。” 座山雕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 “他秦锐下手够狠。才三天就断了老子十几个眼线。”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站住。 “让老二带两百人下山,去三道河子。那里有个工作队刚进村,驻军只有一个排。二百打三十,趁他们立足未稳,吃掉这个排。我要让秦锐知道,这牡丹江不是他随便就能踩平的。” 老二叫张彪,是座山雕手下的二当家,四十岁上下,一脸络腮胡子,跟了座山雕十五年,手里沾的人命不下百条。 当天夜里,张彪带着两百人摸下了山。这些人走的是只有采药人和猎人知道的小路,绕开了76团设在公路上的哨卡。天亮前,他们摸到了三道河子村外。 三道河子是个小村,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海浪河的一条支流边上。工作队三天前进驻,随行护卫的是76团三营七连的一个排,四十四人。 张彪趴在村外的山坡上往下看。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村口哨位上亮着一盏马灯。哨兵背对着山坡站着,似乎毫无察觉。 “妈的,一个排也敢在老子面前装大头。” 张彪吐掉嘴里嚼的草茎,抬手示意。两百个土匪分成三路,从东、南、西三面包抄过去。 就在土匪摸到村口的时候,哨兵终于发现了他们,拉响枪栓喊道:“口令!” 回答他的是一排子弹。哨兵当场翻滚倒下躲避子弹,马灯掉在地上摔碎,火光一闪就灭。 张彪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盒子炮。 “冲进去!一个不留!” 两百个土匪怪叫着冲进村子。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平民和工作队,而是从每一座土坯房里同时吐出的火舌。 七连三排压根没打算睡觉。秦锐在战前会议上把每一支小分队的部署都推演过,工作队进村的前三天是整个部署里最危险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他的安排不是“留一个排”,而是让这个排把村子变成一个预设的伏击阵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十四名战士早就分散在村子各处,用沙袋、石磨和门板构筑了交叉火力网。村口的哨兵是故意安排在马灯下的诱饵。 第一轮交火,土匪就倒下了二十几个。 三排的火力配置是冲锋枪加轻机枪加迫击炮。三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三个方向的屋顶上,把土匪的冲锋路线封得死死的。两门迫击炮藏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炮弹一枚接一枚地往村外砸,炸得土匪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彪趴在一个磨盘后面,子弹打在磨盘上碎石四溅,划破了他的脸。他一边扯着嗓子喊“冲”,一边心里发凉。这不是他以往熟悉的政府保安团。保安团的兵听见枪响就缩,手榴弹一炸就跑。这支部队从第一枪开始就稳稳当当,机枪点的位置、迫击炮的弹着点、步兵的射击节奏,没有一处是乱的。 打了不到十分钟,张彪就发现自己被包抄了。三排派出的两支十人战斗小组,利用土匪冲锋时的混乱从两侧摸了上来。 这两支战斗小组从村子东西两头的排水沟摸出去,贴着田埂匍匐前进了一百多米,在土匪身后形成了交叉火力。冲锋枪在几十米的距离上扫射,子弹从土匪的背后打过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后夹击。 张彪身边的土匪开始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河沟里钻。张彪一枪毙了一个往后跑的,但止不住溃势。他自己也开始往后爬。 侧面突然冲出一个战士,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动作极快。张彪抬手要开枪,对方先开了火,一梭子打在他右臂上,盒子炮掉在地上。紧接着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张彪眼前一黑,脸朝下栽在地上。 战斗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两百个土匪被打死七十多人,打伤四十多人,活捉三十多个,包括张彪在内。剩下不到六十人逃回了山里。三排伤亡九人,三人牺牲,六人负伤。 天亮的时候,秦锐在指挥所里接到了战报。他看完战报后,随即下令。 “把张彪押到柴河镇,公审。” 然后他在地图上老黑山的位置上,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圈。 第1123章 三子落子,天罗地网罩牡丹江 晚八点,牡丹江,独26师临时指挥所。 三个团长准时到齐。76团团长赵大胡子,本名赵洪生,辽宁锦州人,整编前是锦州城西的土匪头子,铁岭战役打完后把胡子刮了,但外号留了下来。77团团长孙德胜,吉林人,原伪满军骑兵营长,四平反攻时率部起义。78团团长刘铁,山西人,杨天宇的老部下,是从排长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秦锐站在挂好的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棍。 “马主席的电报你们都看了。十五个工作队队员在柴河镇外被土匪杀害,尸体还被扔在路边。这简直是丧尽天良,天理难容。因此,马主席点了我独26师的将,命我们剿灭这群土匪。” 秦锐的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 “根据情报,牡丹江地区的土匪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人,大小四十七股。硬碰硬正面打,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土匪不会跟我们打正面。” 他用柳条棍敲了敲地图上标红的位置。 “牡丹江的地形,西边是张广才岭,东边是老爷岭,南边是镜泊湖,中间夹着牡丹江河谷。土匪就藏在山里,熟悉地形,眼线遍布各个村子。一般情况下,部队还没出县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赵大胡子咧嘴笑了一声。 “师长,这话说的,咱们76团不就是土匪出身嘛。土匪那套把戏,我们熟。” “所以我把76团放在最前面。” 秦锐的柳条棍点在柴河镇。 “这次剿匪,我不打算用大兵团拉网式的打法。牡丹江不是沈阳,土匪也不是关东军。你摆开阵势推过去,他往山里一钻,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团长。 “我的方案是三子战术。” “第一,钉钉子。各团以连为单位,在土匪活动区域的主要路口、渡口、山口派驻小分队,每处一个排到一个连。卡住所有的咽喉要道,切断土匪各股之间的联系,让他们彼此不能呼应。” 秦锐的柳条棍在地图上沿着牡丹江的几条支流一一点过。 “海浪河、乌斯浑河、三道河子,这些河流沿岸的渡口全部钉上钉子。土匪平时靠这些渡口运粮运人,钉子钉下去,他们就变成了困在山里的老鼠。” “第二,打楔子。把牡丹江剿匪区划成六个片区,每个片区驻一个营。片区之间相互呼应,形成包围网。土匪在哪个片区露头,该片区的驻军先顶上去,相邻片区的部队从两侧合围。” 他在柴河镇、林口、穆棱、宁安、镜泊湖、牡丹江市区六个位置画了圈。 “六个片区,六把楔子。把土匪的活动空间一分为六,让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在牡丹江全境流窜。” “第三,插锥子。” 秦锐放下柳条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各团抽调精锐骨干,组成三到五个精悍小分队,每个小分队三十到五十人。装备冲锋枪、轻机枪和迫击炮。小分队的任务不是守点,是主动出击。” “发现匪迹,猛扑快打。土匪跑,就咬着尾巴追。追到山里追进山里,追到林子追进林子。什么时候全歼,什么时候收兵。” 刘铁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师长,这打法我们用过。土匪最怕的就是你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你一停下来安营扎寨,他就敢摸黑来偷你。你追着他打,他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三天就垮。” “就是这个道理。” 秦锐重新拿起柳条棍,点在林口县方向。 “另外,发动群众是根本。各连队每控制一个村子,就留下一支工作队。土改分地,建立民兵,让老百姓自己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地。” “老百姓分了地,就不会再给土匪送粮。土匪没了粮,在山里待不住,只能下山抢。下山就是我们的机会。” “同时张贴告示。首恶必毙,胁从者缴枪不杀,主动投降的发给路费回家种地。把土匪从内部瓦解。” 孙德胜这时候开了口。 “师长,那些跟土匪勾结的地主怎么处置?” “限期上缴枪支弹药。主动上缴的,既往不咎。逾期不缴的,以通匪论处。窝藏匪首的,与匪首同罪。” 秦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散会之后,各团连夜部署。明天凌晨四点,全军出动。” 与此同时,柴河镇以北六十里,老黑山。 一座藏在密林深处的木结构大院里,火把照得通明。这是座山雕的老巢。 座山雕本名张乐山,五十来岁,秃顶,一双三白眼,脸上的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此刻他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面前站着七八个匪首。 青山好、老北风、天照应、草上飞、滚地雷,牡丹江地面上叫得上号的土匪头子,能来的都来了。 “秦锐的独26师已经到牡丹江了。” 座山雕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这个师在铁岭跟关东军打过硬仗,不是守备团那帮废物能比的。诸位,有什么想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北风先开口。老北风本名谢文东,五十出头,瘦长脸,在牡丹江和松花江交汇的沿江地带混了二十年,手下兄弟一千五百人,控制着大片江岸渡口。 “秦锐再厉害也是一个师。牡丹江这么大,他一万两千人撒进来,每个地方只能放一个连一个排。咱们在山里跟他耗,他耗不起。” “耗?” 青山好冷笑了一声。青山好本名马青山,四十五岁,镜泊湖一霸,手下两千人,独占湖区水产和木材生意。他平时跟座山雕面和心不和,但今天这事儿关系到所有人,不得不来。 “谢文东,你是不了解正规军。独26师再怎么说,那也是正规编制。他们有山炮,有重机枪,有电台。咱们有什么?三八大盖,汉阳造,还有你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套筒。耗?拿什么耗?” 老北风一拍桌子。 “马青山,你他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况且我觉得他们把几十万关东军都打没了,咱们这几条破枪人家还不一定放在眼里呢。说不定就是来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的差事,根本没心思认真打。” “走过场?” 天照应接过了话头。天照应本名赵天照,四十岁,控制着穆棱到绥芬河的交通线,手下兄弟一千人,是各股土匪里装备最好的一支,手里有伪满军留下的掷弹筒和歪把子机枪。 “工作队十五个人都杀了,这梁子已经结了。你觉得李宏那种人,会派人来走过场?” 老北风不吭声了。 座山雕把紫砂壶往桌上重重一顿。 “别吵了。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听你们吵嘴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前。这张地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画的,标注了老黑山方圆两百里内每一条山路、每一个屯子、每一处水源。 “秦锐的兵多,炮多,枪好。这些我认。但他有一个短处。” 座山雕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牡丹江沿岸画了个圈。 “他的兵不是本地人。进了山,他就是瞎子。咱们的人在这一带生活了几十年,哪条沟能藏人,哪个屯子能供粮,哪个山口能卡住追兵,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他要钉钉子,咱们就拔钉子。他要在村子里驻兵,咱们就烧村子。他把老百姓拉过去,咱们就杀鸡儆猴。让老百姓知道,跟咱们作对,比跟军队作对更可怕。” 座山雕转过身,三白眼里透出阴冷的光。 “秦锐想三个月剿灭咱们。咱们就让他看看,牡丹江的水有多深。” “从明天起,各山头把粮食往山里运,能存多少存多少。山下的眼线全部放出去,军队到了哪个村,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知道。” “另外,柴河镇的张家大院,林口县的刘家大院,把枪支弹药再拨一批过去。这些地主手里有粮有枪有壮丁,是咱们在村子里的钉子。秦锐要拔他们,咱们不能看着。” 青山好皱了一下眉头。 “给他们拨枪?张乐山,你忘了上个月张老六还私吞了咱们一批粮食?这帮地主靠不住。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正因为他们靠不住,才要多给他们枪。” 座山雕的声音很平,但字字带着算计。 “枪越多,他们跟军队的矛盾就越深。秦锐要收枪,他们不想交。矛盾一起来,他们就没得选了,只能跟咱们绑在一起。” 老北风点了点头。他虽然是老江湖,但这种算计人心的本事,他确实不如座山雕。 天照应站起来。 “我回去就把穆棱那边的眼线铺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各山头的人马还是各管各的,别指望我把我的人交出来统一指挥。” 座山雕摆了摆手。 “各管各的。但有一条:打秦锐的时候,谁要是缩在后面不出力,等这阵风过去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匪首陆续散去。火把在院子里摇曳,映得各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青山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的灯火,低声对身边的心腹说道。 “座山雕想拿咱们当枪使。回去跟兄弟们说,把粮食藏好,先观望。秦锐这把火烧得旺不旺,得看两天再说。” 第1122章 雷霆震怒,东北剿匪令 10月20日,太原行营。 李宏正在审阅东北独立师组建进度表,罗大山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色十分难看。 “主任,出事了。” 李宏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是黑龙江省政府主席马秀芳发来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10月18日,一支下乡工作队在牡丹江以北的柴河镇遭土匪袭击。工作队十五人,包括五名女同志,全部牺牲。尸体被丢弃在路边,随身携带的粮食和药品被洗劫一空。 李宏把电报拍在桌上,怒火中烧。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罗大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初步判断是座山雕的人。牡丹江一带的土匪大大小小有几十股,座山雕是最大的一支,手下号称三千人。还有几股也不小,青山好、老北风、天照应,加起来不下万人。”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牡丹江的位置。 “工作队去柴河镇干什么?” “搞土改宣传和人口登记。柴河镇是牡丹江往北的交通要道,土匪长期盘踞,当地百姓被祸害得不轻。马主席派工作队下去,是想先把群众工作做起来。” 李宏转过身。 “接黑龙江省政府。” 电话接通时,马占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主任,电报你看了?” “看了。大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好。” 马秀芳也不绕弯子。 “黑龙江的土匪,比辽宁和吉林加起来都多。关东军垮了之后,伪满警察、逃兵、特务,还有常年打家劫舍的老土匪,全钻进山里去了。光牡丹江到佳木斯这一线,大大小小几十股。” “他们不光劫工作队。老百姓的粮食、牲口、女人,什么都抢。桦川县有个屯子,土匪半夜进村,把村长一家五口绑在树上点了天灯。就因为他们给咱们送过粮。” 李宏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一点。 “地方守备团呢?” “守备团刚成立,人少枪少,对付几个毛贼还行,碰上大股土匪根本顶不住。牡丹江地区的土匪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有组织有地盘,跟当地的地主恶霸勾连很深。有的地主本身就是土匪头子,家里藏着几十条枪,白天当乡绅,晚上当山大王。” “这些土匪盘踞山林和沿江地带,控制着牡丹江沿岸好几个县的交通要道。老百姓进出城都要给他们交买路钱,不交就杀人。” 马秀芳一口气说完,等着李宏回话。 李宏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大哥,从现在起,东北三省的剿匪工作全面启动。军队、政府、群众三方联合。我要你先拿牡丹江开刀。” “明白。我已经让独26师往牡丹江方向集结了。秦锐这个师在铁岭打过硬仗,剿匪应该不在话下。” “秦锐到了之后让他直接跟你汇报。剿匪的具体战术由你们根据情况自己定,我不遥控指挥。但原则有一条。” “主任你说。” “首恶必毙。匪首不降就死。胁从者缴枪不杀,愿意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罪大恶极的,公开审判,当着老百姓的面执行。” 马秀芳在电话那头重重点头,声音都高了半度。 “有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开手脚干了。” 李宏放下电话,转过身对罗大山说。 “给吉林和辽宁也发报。东北全境同步剿匪。军队负责围剿,政府负责善后,工作队负责发动群众。三管齐下,半年之内把土匪从东北的地面上抹干净。” 罗大山点头记下,又问:“我担心剿匪兵力怕是不够,我们的独立师大部分还在组建。” “先把能调动的部队顶上去。独26师是现成的,先打牡丹江。其他方向等独立师组建完毕再铺开。土匪不是关东军,他们打不了正规战,只要能切断他们的粮道和眼线,不用三个月就能见分晓。” 电报发出后,东北三省的战争机器迅速转向了新的目标。 三日后,牡丹江。 秦锐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牡丹江地区的军用地图。独26师参谋长陈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汇总。 独26师是铁岭战役后跟随部队一起进军黑龙江的,全师一万两千人。虽然比正规师少一千人,缺战防炮连、火箭炮连和防空连,但在铁岭打过那一仗之后,全师上下早已经打出了军魂。 “师长,情报处给的名单。” 参谋长陈广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纸张粗糙,但内容详细。 “牡丹江地区大小土匪四十七股,总人数超过一万两千人。最大的一股是座山雕,本部三千人,控制着柴河镇以北到林口县的大片山地。其次是青山好,两千人,盘踞在镜泊湖一带。老北风一千五百人,活动于牡丹江和松花江交汇的沿江地带。天照应一千人,控制着穆棱到绥芬河的交通线。”“剩下的都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小股土匪。有的藏在村子里,有的蹲在山里头。另外还有十几股是关东军溃败后落草为寇的伪满军警,装备比一般土匪好,有迫击炮和山炮。” 秦锐看着名单,眉头紧锁。 “他们跟当地的地主什么关系?” “打断骨头连着筋。” 陈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村庄标记。 “柴河镇的张家大院,林口县的刘家大院,镜泊湖边的孙家围子。这些地主手里都有枪,多的有上百条。土匪抢来的粮食在他们手里销赃,土匪需要的弹药从他们手里买。冬天封山的时候,土匪就住在这些大院里,跟自家人一样。” “老百姓呢?” “老百姓恨透了土匪,但都不敢说话。谁举报土匪,第二天全家就没了。” 秦锐把名单放在桌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师长,怎么打?” “先把老百姓争取过来。” 秦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柴河镇重重一点。 “土匪在山里,我们的部队进去他们早就跑了。但土匪不能不吃粮。粮食从哪来?从村子里来。谁能控制村子?地主。” 他抬起头。 “发通告。牡丹江地区所有地主,限期十天上缴私藏枪支弹药。主动上缴的既往不咎。逾期不缴的,以通匪论处。” 陈广记下,又问:“土匪的老巢在深山里,我们进山围剿的话,地形对我们不利。” “不用进山。” 秦锐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牡丹江划了一条线。 “土匪盘踞的地盘全部集中在沿江、沿路、沿村。这些地方是他们的命根子。我们先把沿江的村子全部控制住,建立岗哨和民兵。然后把主要交通线卡死,粮食、盐巴、药品,一样都不许上山。” “断了他们的供应线,土匪在山上待不住。等他们下山抢粮,我们在村子里等着。” 秦锐的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 “各营连按划分区域展开驻扎。每控制一个村子,就留下一支工作队,发动群众搞土改。老百姓分了地,自然就会跟我们站在一起。土匪再想进村,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陈广合上笔记本,站直了。 “师长,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凌晨。” 秦锐拿起桌上的军帽。 “通知各团团长,今晚八点来开会。另外派人通知马主席,独26师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对牡丹江地区发起全面剿匪行动。” 第1121章 李宏的军工野望 10月中旬,太原军工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军工厅厅长刘波坐在长桌左侧,工业厅厅长蔡正伦挨着他。对面是各大兵工厂的负责人,河曲第一兵工厂、大同第四兵工厂、张家口第五兵工厂、沈阳兵工厂、太原飞机制造厂等等,能到的人都到了。 李宏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 “坐。” 李宏扫视一圈众人,直奔主题。 “刘厅长,先报一下我们的军工产能。” 刘波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开口。 “目前各大兵工厂合计月产能如下。二八式栓动步枪十万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两万支,捷克式轻机枪一万挺,民三一式重机枪三千挺。各式迫击炮五千门,火箭筒六千具。” “火炮方面。山炮、野炮合计八百门,一零五榴弹炮三百门,一五零重型榴弹炮一百二十门,一五五加榴炮九十门,反坦克炮三百六十门,自行火炮一百三十辆,火箭炮一百五十辆。各式高射炮二百七十门,高射机枪四百挺。” “装甲车辆方面。各式坦克二百四十辆,装甲车一百四十辆。” “飞机方面。各型驱逐机、轰炸机、侦察机、运输机合计一千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波合上文件夹,语气很稳:“这是当前所有兵工厂满负荷运转的极限产能。” “不够。” 李宏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沈阳兵工厂全面复工后,产能能增加多少?” 刘波翻起另一份文件。 “沈阳兵工厂是关东军留下来的最大兵工厂,机器设备齐全。目前复工进度已到六成。全面复工后,步枪月产至少增加五万支,火炮增加两百门,坦克增加八十辆。” “蔡厅长。” 李宏转向蔡正伦。 “鞍山钢铁能不能保证供应?” 蔡正伦略微思索后,回答道。 “鞍钢目前月产钢八万吨。年底前要达到目标需要三个高炉同时开工。现在两个高炉已经点火,第三个十一月投产。如果三个高炉满负荷运转,月产钢铁将突破十万吨,军工生产所需钢材完全够用。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特种钢。坦克装甲板、火炮身管、飞机发动机耐热部件,这些需要镍铬合金钢和钨钢。目前特种钢冶炼能力不足,每月缺口大约两千吨。” “缺口怎么补?” “短期可以从战利品里拆。关东军留下的坦克残骸和废旧火炮里有大量合金钢,回炉重炼能顶一阵。长期需要上新的电炉,工期至少半年。” 李宏点头记下这个问题,随即转向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谈谈要研发的新装备。刘厅长,我听说你有几个新项目要汇报,具体说说。” 刘波又拿起一份文件。 “目前军工厅在研和待批的项目一共有六个。” “第一个,鲲鹏-II型远程重型轰炸机。在鲲鹏-I型基础上放大机身,航程从两千五百公里增加到三千五百公里,载弹量从三吨提升到三点五吨。发动机用四台双黄蜂发动机,预计最高时速五百二十公里。迈尔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图纸,随时可以进入原型机制造。” 李宏目光闪了一下。 “鲲鹏-II的作战半径能不能从安东覆盖东京?” “能。三千五百公里航程,从安东起飞到东京往返只需两千八百多公里。鲲鹏-II飞到东京上空还有足够余量盘旋投弹。” “批了。下一个。” “坦克杀手火箭筒改进升级。现役坦克杀手有效射程只有一百八十米,穿甲厚度一百五十毫米。改进型准备将射程提升到两百米,穿甲厚度增加到两百毫米,同时减轻重量。” “不错,这个我想应该是为了应对苏军吧!” “是的。情报处收集的资料显示,苏联最新型的KV和斯大林系列重型坦克正面装甲厚度在一百二十毫米以上。现役的坦克杀手在城市伏击战里够用,但放到开阔地形正面交战,一百八十米的射程太短了。” “那就改。不但要改火箭筒,还要同步研发更大口径的反坦克炮。苏联人的坦克装甲只会越来越厚,我们不能等到打不穿了再想办法。” “明白。第三个项目,120毫米重迫击炮。仿制苏军PM-38型,射程六千米,炮弹重十六公斤,用于填补民二十式毫米迫击炮和山炮之间的火力空白。目前已经完成仿制图纸测绘。” “重迫击炮对山地和城市作战有独特优势。批了。下一个。” “夜间战斗机量产。我们研发了一款重型战斗机,用于夜间拦截敌方轰炸机。雷达也已经完成了小型化样机测试,探测距离八公里。” “夜间拦截能力必须要有。日本人的夜间轰炸机虽然不多了,但苏联人要是有动作,夜间空袭少不了。给你两个月时间完成试飞。” “第五个,二九式中型坦克改进升级。现役二九式仿T-34车身底盘,搭载的75毫米炮虽然在沈阳会战里证明够用,但若是对上苏军坦克却有不小压力。改进型准备换装85毫米炮,加厚正面装甲到六十毫米倾斜装甲。”李宏转向蔡正伦。 “85毫米炮的特种钢能不能自己解决?” “炮钢需要电渣重熔。包头兵工厂有一套美国进口的电渣炉,可以投入生产。85毫米炮管月产能预计初期可做到六十根。” “那就上。第六个项目呢?” “重型装甲运兵车。” 刘波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在二九式中型坦克底盘基础上改,拆掉炮塔,加装封闭式乘员舱,可以搭载一个步兵班十二人。正面装甲厚度六十毫米倾斜装甲,车顶预留高射机枪座圈。目前还是论证阶段。” “这个项目优先加速。” 李宏语速很快。 “沈阳会战的巷战教训很清楚。步兵在城市进攻,没有装甲车辆防护,伤亡太大。重装甲运兵车能把步兵活着送到巷战前线,意义不亚于多造一百辆坦克。” 刘波记下批示,合上文件夹。 李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你们还没立项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黑板旁,拿起粉笔写了三个大字。 喷气式。 “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的战斗机都是螺旋桨的,但德国人却已经在飞喷气式了,英国人也在进行研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太原航空研究所从现在开始,立项研发喷气式战斗机。” 会议室里一阵交头接耳。 李宏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 “喷气式战斗机的速度是螺旋桨飞机无法企及的。谁能先装备喷气式,谁就掌握了未来的天空。我给你们一年时间,拿出可飞的原型机。” 刘波站起来。 “主任,喷气式发动机的研发难度跟活塞发动机不是一个量级。涡轮叶片的耐高温合金,技术要求极高。燃烧室的结构设计需要从零开始做风洞试验。人才方面,太原航空研究所现在做涡喷发动机研究的工程师只有几个人。” “人不够就去招。山西、平津、东北的大学里只要有符合要求的人才,不惜一切代价挖过来。国外那边的人才也继续招募。至于特种合金的问题,这个确实需要时间。我不给你们设死期限。喷气式发动机和飞机机身的研发可以同步推进,明年年底之前把原型机拉到跑道上就是胜利。”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字:新式坦克、装甲车、反坦克炮、自行火炮。 “这些项目的研发要加快。我们未来的假想敌已经不再是日本人的薄皮坦克,而是苏联人的重型装甲集群。”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绥北战役我们打赢了,但苏联人吃了个大亏,迟早要找补回来。下次再打,不会再是苏军的一个第17集团军孤军深入,而是苏军的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到时候我们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因此我们的坦克不能比苏联人的差,反坦克炮要能打穿苏联最厚的装甲,自行火炮要能跟上装甲部队推进的速度。” 蔡正伦站起来。 “主任,工业厅会全力配合特种钢材和发动机供应。但需要排个优先级。” “优先级让刘厅长排,你这边按他排的顺序供应材料。原则只有一个,能在战场上直接杀敌的装备优先,辅助性的往后放。” 李宏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各位。东北拿下来了,但战争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今后的战争,不再是谁的兵多谁赢,而是谁的工业强、谁的装备好、谁的技术新,谁才能活到最后。”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很轻,但分量极重。 “我需要的东西都记在这块黑板上。半年之内,我要看到进展。” 第1120章 布局开罗会议 10月3日,太原。 张文白拿着一封加密急电进入李宏办公室。 “文白将军,什么事?” “国府转来美国方面的邀请。罗斯福总统邀请你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席下月下旬在开罗举行的盟国首脑会议。” 李宏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开罗会议。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炸开了一片波澜。他很清楚这场会议意味着什么。中英美三国首脑第一次坐在一起商讨战后世界格局,中国的领土诉求和战胜国地位将在这次会议上被确定下来。 李宏拿起桌上电话,拨了出去。 “叫杨参谋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杨杰来到李宏办公室。 三人围桌坐下后,李宏开门见山。 “开罗会议是给我们送上门的机会。日本战败是迟早的事,战后的利益分配现在就要开始争了。” 杨杰点头:“主任说的是。战后中国的领土范围、对日本的处置权、赔款问题,这些都要在会议上敲定。” “不止这些。”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北划到外蒙。 “外蒙古的问题,苏联人迟早要拿出来做文章。绥北战役我们打赢了,但苏联人的野心不会死。战后他们一定会拿外蒙当筹码,逼我们承认现状。” 张文白皱起眉头。 “主任的意思,要在开罗会议上先发制人?” “至少要争取美国的支持。能对抗苏联压力的只有美国。” 李宏坐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冷静。 “罗斯福为什么邀请我?不是因为我的官衔,是因为我从关东军手里收复了东北。东北的战略位置决定了一件事,将来无论是反攻日本本土,还是遏制苏联在远东的扩张,我的部队都是最靠前的一支部队。罗斯福要反攻日本,需要我们的机场。他要遏制苏联,同样需要我们的武装力量。” 杨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有罗斯福想要的东西。拿这个换他的支持。” “对。但对我而言,想要的不仅仅是支持。” 李宏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争取美国支持我们对抗苏联。这是最核心的。没有美国的支持,战后苏联人一定会赖在外蒙不走,还会在东北边境制造麻烦。” “第二,战后对日本的处置权。派兵进驻日本本土,审判战犯,索取战争赔款,这些权利中国必须有。我们死了千万国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付出无数牺牲,必须要让日本付出代价。” “第三,收回所有丢失的领土。台湾、澎湖、东北、外蒙,这些本就是我们中国的土地,一寸不能少。” 张文白听完第三条,眉头皱得更深了。 “主任,台湾和东北有把握。外蒙有难度,但不是没希望。可是香港和澳门呢?” 李宏看了他一眼。 “香港和澳门当然也要收回来。” 张文白和杨杰同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张文白才开口。 “主任,香港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李宏的语气很平静。 “香港是英国人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也是英国在亚洲殖民体系的支柱。丘吉尔这个人把大英帝国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让他在战后退还香港,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 杨杰点头附和。 “文白兄说得对。英国和美国穿一条裤子。罗斯福在很多事情上需要英国配合,尤其是在欧洲战场上。如果我们在香港问题上逼得太紧,罗斯福很有可能站在丘吉尔那边。” 张文白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而且丘吉尔这个人,我在重庆接触过英国驻华武官,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来,丘吉尔对中国打心眼里看不起。在他的世界观里,亚洲就该被欧洲人统治。让他把香港还给中国,比登天还难。” 李宏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英国的底细。” 李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英国现在是什么处境?欧洲打了好几年,本土被炸得千疮百孔。北非战场上,英国虽然取得了阿拉曼战役的胜利,但隆美尔并没有收到重创,战争局势依旧不利。在亚洲,日本人占了缅甸,占了新加坡,占了香港,把英军打得丢盔卸甲。丘吉尔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大英帝国已经只剩个空架子了。” 他的手指点在香港的位置上。 “香港他不是不想保,是真保不住。亚洲已经不是十九世纪的亚洲了。日本人能把英国军队从香港打到投降,从新加坡打到挂白旗。你觉得丘吉尔还有什么脸在亚洲人面前摆殖民者的架子?” 杨杰若有所思:“主任的意思是,英国没实力跟我们叫板。” “不但没实力,还没底气。美国人出钱出枪打太平洋战争,英国人在亚洲出了什么力?丘吉尔在开罗会议上说话的分量,比罗斯福差远了。” 李宏重新坐下。 “所以香港的问题,关键不在丘吉尔,在罗斯福。只要罗斯福支持我们收回香港,丘吉尔再怎么叫唤也没用。”张文白想了想,又问:“那怎么说服罗斯福支持我们?香港是英国的地盘,美国没必要为了中国得罪英国。” “有这个必要。” 李宏答得很快。 “罗斯福的理想是战后建立一个新世界秩序,打破欧洲传统的殖民体系。美国在太平洋跟日本人拼了几年命,不是为了战后让英国人法国人回来继续当殖民老爷。在去殖民化这件事上,美国和英国本来就有矛盾。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个矛盾。” 杨杰和文白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李宏把话题拉回现实。 “香港的问题可以作为试探。如果罗斯福的态度偏向我们,就趁机推进。如果他为难,就先搁置。无论如何,台湾、东北、外蒙这三块地,一步不能让。” 张文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要点。 “我整理一下。开罗会议的核心目标有三项:争取美国支持对抗苏联,确立中国战后处置日本的权利,收回台湾东北外蒙等领土。香港澳门为备选议题,视情况推进。” “就是这个意思。” 李宏拿过张文白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战后的日本政体问题、天皇制度存废问题、琉球的归属问题,如果会议上提出来了,我们也要有态度。但不作为主要议题,免得分散精力。” 杨杰问:“主任,参会人选怎么定?” “代表团成员以国府方面为主,我是军委会成员,作为代表出席。我的行程跟委员长统一安排。但谈判的具体方案,我们自己先准备好,不能全靠国府那边。另外你去把外蒙和苏联的边境资料整理一份带上,会上可能用得到。” 张文白合上笔记本,深深看了李宏一眼。 “主任,这次去开罗,你是以二级上将的身份跟罗斯福、丘吉尔坐一张桌子,这意味着我们的国际地位已经大幅度提高。” 李宏微微一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世界地图,手指从太原出发,划过川渝,越过喜马拉雅,最后停在尼罗河畔那座古城的标记上。 片刻后,李宏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开罗不是终点。中国的利益,一分都不能少。” 第1119章 从东北起飞,把炸弹还给日本 9月27日,太原空军指挥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铭枢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位,邢若飞挨着他。林诗航从安东前线赶回来,军装袖口还沾着机油。对面是第4路军和第5路军的大队长以上军官,十几个人把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李宏推门进来时,所有人同时起立。 “坐。” 他走到长桌尽头,站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航空地图前面。地图从黑龙江一直延伸到九州岛,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机场位置和航程半径。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 李宏拿起指示棒,点在东北方向。 “空军扩编。”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军官。 “今年截止到九月份,各飞机制造厂向空军交付了六百架驱逐机,两百四十架轰炸机,九十六架侦察机,九十六架运输机。” “新增的飞机编成了十个驱逐机大队、五个轰炸机大队、两个侦察机大队、两个运输机大队。” 刘铭枢翻开面前的编制表,上面每一个数字他都烂熟于心。 “这些新部队目前分散在各个机场训练,还没有正式编入作战序列。今天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李宏把指示棒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 “我的方案是,组建空军第6、第7、第9路军。加上原有的第4、第5路军,一共五个作战路军。” “每个路军下辖三个驱逐机大队、两个轰炸机大队、一个侦察机中队。驱逐机大队每大队六十架,轰炸机大队每大队四十八架。” “这样每个路军拥有驱逐机一百八十架,轰炸机九十六架,侦察机十二架,合计两百八十八架。” 邢若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五个路军加起来,光驱逐机就是九百架。 这个数字放在两年前,连想都不敢想。 李宏继续说:“另外,把第21轰炸机大队和新组建的两个重型轰炸机大队编在一起,成立第10路军。” “第21大队你们都知道,装备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新组建的两个大队将同样装备鲲鹏-I型,每个大队四十八架。三个重型轰炸机大队将合计拥有一百四十四架飞机。” 林诗航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主任,第10路军清一色重型轰炸机,莫非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李宏转过身,指示棒在地图上从安东划到日本列岛。 “你猜的不错,他们的任务就是战略轰炸。”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10路军的驻地将定在安东和延边。安东到北九州六百公里,延边到东京一千一百公里。鲲鹏-I型的作战半径正好可以对北九州实施轰炸。” “他们的任务,是把炸弹扔到长崎、大阪、八幡等地,扔到日本人的工厂、港口、军营、政府大楼,让日本本土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李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铭枢深吸一口气。 “主任,如此一来,东北的机场建设就需要同步推进。现在东北地区能起降重型轰炸机的机场只有安东一处。” “那就修。” 李宏走到地图前,用指示棒点出四个位置。 “牡丹江、延吉、通化、丹东。这四个地方各建一个大型机场,跑道长度不少于两千米,能同时起降重型轰炸机。配套设施包括弹药库、油库、检修车间、飞行员宿舍。” “此外,对东北现有的所有军用机场进行扩建,跑道延长到一千五百米以上,增加机库和防空阵地。” 刘铭枢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有没有时间限制?” “开春之前,四个大型机场必须完工。扩建的十二个机场,年底之前完成。” 邢若飞皱了一下眉头。 “主任,东北马上就要入冬了。十一月的东北地都冻硬了,施工难度很大。” “我给的时间不算短,而且冻土有冻土的挖法。” 李宏语气没变。 “从日本战俘里抽调工程兵和俘虏。那些工程兵有在东北修要塞的经验,知道怎么在冻土上施工。另外,调用工兵第四学校的学生参与施工,边干边学。至于那些俘虏,不要把他们当人,给我往死了用。” 讲到这里,李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铭枢抬头:“主任,空军扩编后的具体驻防方案是什么?” 李宏拿起桌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驻防部署表。 “第9路军部署于绥远、察哈尔。主要驻扎在归绥、包头、集宁、商都、多伦等机场,面向蒙古和苏联。” “第4路军部署于辽宁、吉林,主要驻扎在沈阳、本溪、通化等机场,面向朝鲜半岛。” “第5路军部署于平津、保定。主要驻扎于北平南苑、天津东局子、保定等机场,面向华北地区。” “第6路军部署于黑龙江、热河。主要驻扎于哈尔滨、齐齐哈尔、承德等机场,面向苏联。” “第7路军部署于山西。主要驻扎于太原、大同、河曲、保德、黎城等机场,作为总预备队兼后方训练基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10路军部署于安东、延边。主要驻扎在安东浪头、延吉朝阳川、通化三源浦等机场,面向日本本土。” 他把部署表递给刘铭枢。 “明年开春之前,所有部队完成整编并进驻各自驻地。” 刘铭枢看完部署表,递给了邢若飞。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列装的驱逐机有三个主要机型,每个机型都有不同型号,如果一个路军的飞机型号不统一,会影响作战效率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以后每个路军的驱逐机机型必须统一,大队之间可以是一种机型的不同型号,但大队内部必须型号统一,这样后勤保障才会更方便。” 李宏说完,转身看着第21大队大队长吕天威。 “吕队长。” “到。” “十一月之前,你带着第21大队的弟兄们拿出一份针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计划。” 李宏走到他面前。 “这份计划要包括轰炸目标清单、航线规划、护航方案、后勤保障。目标优先级怎么排,你自己定。但记住一点,优先炸工厂和港口。日本的战争机器靠工厂运转,靠港口运输。炸掉这两样,比炸死十万兵都有用。” 吕天威站得笔直。 “明白。” 李宏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满墙的机场标记和航线箭头。 “各位,接下来的战争局势会变得很快,空军需要在未来面临更多的任务,因此我们的时间很紧,请大家务必坚持下去,全力以赴将我们的空军建设成世界一流水平。”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第1118章 晋升二级上将 重庆,国府军委会会议室。 光头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北方行营发来的,内容是东北全境光复的正式战报。战报措辞简洁:歼灭关东军主力五十万,击毙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俘虏十五万三千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诸位都看过了。” 光头放下电报,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何敬之、陈辞修、白健生、刘斐等人分坐左右,全都一言不发。 “五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六年前日本人拿一个师团追着咱们几十万人跑。现在李宏用一个会战就吃掉五十万。诸位,有什么看法?” 何敬之率先开口:“委座,李宏这一仗打赢了,但北方行营的实力也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四个主力集团军加上东北挺进军,总兵力超过七十万。再算上其他地区的驻军,北方行营目前兵力恐怕已经超过八十万。” “何部长说的没错。八十万兵力,加上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矿、奉天的兵工厂,李宏手里握着整个东北的工业底子。如果不加以约束,将来不好控制。” 陈辞修神色严肃地说道。 白健生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约束?你怎么约束?人家刚打了胜仗,你这边就削藩?委座,我建议换个思路。既然压不住,不如拉拢。把李宏纳入军委会体系,给他名分,给他番号。面子上是嘉奖,里子上是让他知道,他还是国府的人。” 光头脑海里迅速盘算起来。 “健生说得有理。该给的要给,而且要大方地给。敬之,军委会的意见呢?” 何敬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军政部的初步方案是,李宏由陆军中将加上将衔破格晋升为陆军二级上将,同时增补为军事委员会成员。北方行营所部在现有四个集团军基础上,再增编两个集团军,番号为第43、44集团军。另授权北方行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调整所部空军编制。” “此外,军政部建议,命李宏以北方行营所部为基础,组建东北边防军,统一指挥东北境内所有部队,负责东北地区防务。” 光头不置可否,继续问:“条件呢?” 何敬之看了刘斐一眼。 刘斐会意,接过话头。 “委座,军政部希望,北方行营能将缴获的关东军武器装备移交一部分给国府。根据判断,关东军在东北的武器装备数量不少。军政部的意思是,用这批日械装备中央军,组建三十万日械部队。” “李宏会答应吗?” 白健生微微一笑。 “委座,关东军的武器对李宏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他自己的兵工厂已经能造坦克、重炮、重型轰炸机,日械装备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用一堆他用不上的东西换两个集团军番号和一个二级上将的晋升,这买卖他只会觉得赚了。” 光头沉思片刻,最终点了头。 “就这么办。敬之,你起草嘉奖令。为章,你拟密电,把条件说清楚。另外,东北边防军的组织章程一并下发。” “是。” 三日后,太原。 张文白拿着电报走进李宏办公室的时候,李宏正在看杨杰送来的独立师组建进度表。 “重庆来消息了。” 张文白把电报放在桌上。 李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哼了一声。 “二级上将,军委会成员,两个集团军番号。委员长这次挺大方。” “大方是有代价的。” 张文白指着电报最后一段。 “三十万人的日械装备。” 李宏把电报放下。 “关东军的仓库里堆了多少装备,你比我清楚。光沈阳和长春两个军火库的库存,就够装备四十个师。给国府三十万人的装备,依旧还会剩下一大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委员长要日械师,给他就是。日本人留下的东西,留着也是占仓库。咱们自己的部队用的装备比日本人的强多了,没必要舍不得。日械装备对我们来说就是垃圾。” 张文白想了想,也不再纠结。 “那我就回电了。答应国府的条件,同时启动第43、44集团军的组建。” “等等。” 李宏叫住他。 “空军编制的事,让刘铭枢拿方案。国府说可以自行调整,那就趁这个机会把空军框架理顺。另外,东北边防军的组织章程下来后,让杨杰对照一下咱们的三满防线方案,有冲突的地方以咱们的为准。” 张文白记下来,转身出去。 大洋彼岸,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中国转来的战报。霍普金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 “五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 罗斯福放下战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霍普金斯,去年你在太原和李宏谈的时候,他手里有多少兵力?” “四个集团军,大约六十万人。那是去年九月的事。没想到他真的打败了关东军,而且比预计时间还快了不少。这个人的军事才能,比我当时判断的还要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斯福推着轮椅走到壁炉前。 “太平洋上咱们还在一个一个岛地啃。日本人在新几内亚逼得平民跳崖,在海岛上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碉堡。按照这个打法,打到东京不知还要流多少血。但如果有一支中国军队从亚洲大陆往日本本土压过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霍普金斯听出了他的意思。 “您是想让李宏参加开罗会议?” “对。” 罗斯福转过身。 “开罗会议定在十一月底。原本计划就是要中英美三方参加。现在李宏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鸭绿江边,从东北到朝鲜就隔一条江。将来反攻日本本土,他的部队是最靠近日本的中国军队。” “而且他手里有重型轰炸机,已经对日本本土产生威胁。今年七月他的空军已经轰炸过北九州,能炸一次就能炸十次。如果我们的B-29轰炸机可以从东北起飞,整个日本本土都将在轰炸半径之内。” 霍普金斯想了想。 “问题是李宏名义上还是国府的下属。越过国府直接邀请他,会不会引起外交上的麻烦?” “所以要通过正规渠道。” 罗斯福拿起桌上的钢笔。 “向国府提出,邀请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席开罗会议。措辞要正式,理由要充分。就说他在东北的战绩对盟国反攻日本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美方希望当面听取他的意见。” 霍普金斯点头。 “我这就安排。不过还有一个消息。司徒美堂昨天在纽约宣布,为中国东北重建募捐三千万美元。华侨捐款的数字还在增加,旧金山和南洋各地的侨团都在组织募捐。” 罗斯福露出笑容。 “三千万。去年他给李宏的政府捐了两千万,今年又是三千万。这个司徒美堂,是铁了心要把宝押在李宏身上。” 霍普金斯也笑了。 “不只是司徒美堂。澳大利亚的林家也追加了投资。这些海外华人现在把李宏当成希望。一个能收复失地、能造飞机大炮、能让日本人吃败仗的中国将军,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募捐招牌。” 罗斯福点点头,推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前。 “安排开罗会议的事吧。我要当面见一见这个李宏。” 第1117章 还债,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行营作战室。 杨杰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大卷地图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把东西往桌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两色的部队番号和防线位置。 “主任,东北防御方案,按你说的三满边防司令部架构做的。” 李宏走到桌前,低头细看。 地图上从满洲里到绥芬河,几千里边境线被分成了三段。西满边防司令部负责满洲里至黑河段,北满负责黑河至抚远段,东满负责绥芬河至珲春段。鸭绿江方向单独划了一个指挥部,标注着第41集团军的番号。 每段防线都详细标注了要塞位置、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后勤补给线。 “日本人留下的要塞群我派人实地勘测过了。” 杨杰用手指点着绥芬河方向。 “虎头要塞、东宁要塞、绥芬河要塞,这三处是日军经营了十年的筑垒地域,地下坑道十几公里长,火力点层层叠叠。关东军撤退时炸毁了一部分,但主体结构完好。我已经安排工兵部队进场修复。” “修好之后呢?” “全部升级。日军原来的要塞炮大多被毁,因此我打算把150毫米重炮和155毫米加榴炮搬进去。坑道内部加装通风设备、防毒气隔门、弹药升降机。” 杨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图纸。 “这是虎头要塞的改造方案。原来日军只能驻守一个联队,改造后可以塞进去一个加强团。火力覆盖范围从原来的十五公里扩展到二十五公里,隔乌苏里江完全封死对面的苏军阵地。” 李宏看着图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这份方案我签字同意。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 “第28、40、41、42四个集团军全压在东北,华北怎么办?” 杨杰沉默了一下。 “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四个主力集团军全部北调,华北防线就剩下几个独立师和地方守备团。平津到保定一线,防务确实空虚得厉害。” “所以必须要撤下一个集团军返回华北。”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北一路划回华北。 “吴青的第28集团军是老底子,能打硬仗。东北的防线是防御性质的,不需要把四个主力集团军全钉在那里。我的想法是,在东北组建十二个独立师,用独立师填防线,把第28集团军替换出来,调回华北。” 杨杰在心里算了算。 “十二个独立师,每师一万三千人,那就是十五万六千人。三个月能组建起来?” “能。” 李宏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兵源从东北就地征集。东北三千万人口,征兵十五万不是问题。” “武器装备,奉天兵工厂全面复工后月产步枪五万支、炮弹五十万发。其他地区的兵工厂也都在满负荷运转。十二个师的装备一个月就能凑齐。” “至于部队的训练。每个独立师安排一个老兵连当骨架,新兵往里填。三个月后拉出去只要能打防御战,就暂时足够了。” 杨杰沉吟片刻,点了头。 “那就这么定。十二个独立师的番号和驻防地域我三天内拉出单子。” 李宏在文件夹上签了字,合上递还给杨杰。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杨参谋长,还有一件事。” 杨杰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战俘统计表。 沈阳会战俘虏关东军官兵十五万三千人。 加上南满会战和热河战役陆续抓的俘虏,总数已经超过二十万。还不算日本在东北的开拓团和侨民,这批人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万。 “二十万战俘,一百二十万侨民。怎么处置?” 杨杰放下文件。 “按照日内瓦公约,战俘在战争结束后应当遣返。眼下战争还在打,但可以集中关押,保障基本生活条件,等候战后处理。” “日内瓦公约?” 李宏抬起头,目光锐利。 “日本人在南京杀我三十万百姓的时候,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731部队用活人做细菌实验的时候,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他们在华北搞三光政策,烧了村子杀了人把孩子挑在刺刀上,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 杨杰沉默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日本人从来没有遵守过日内瓦公约。他们的军队不把中国战俘当人。我们的兵被他们抓住,不是被刺刀捅死,就是被拉去做苦力累死。现在轮到他们当战俘了,让我按日内瓦公约给他们好吃好喝供着?”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 “我办不到。” 杨杰问:“那你的意思是?” “分类处置。” 李宏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处置方案提纲。 “第一类,技术人员。日本军队里的工程师、机械师、无线电操作员、炮兵观测手,还有侨民里的医生、化学师、冶金技工,全部挑出来。”“这些人不用下地干活。分配到沈阳兵工厂、鞍山钢铁、抚顺煤矿等地方,进工厂搞技术。干满十五年可以申请回国。不愿意干活的,按普通日本战俘对待。” 杨杰微微点头,没打断。 “第二类,普通战俘和侨民,全部集中起来去开荒。”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松嫩平原一带画了个圈。 “三江平原、松嫩平原、北大荒,大片荒地等着人开。这批人按劳动改造处理。开荒种地,修铁路,挖水渠。劳动强度按照战俘管理最高标准来,吃饭按最低限度保障,不劳动者不得食。” 杨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主任,这么做国际上会有说法。一旦传出,舆论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 李宏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小鬼子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这些战俘不杀已经是最大的宽容。让他们用劳动来赎罪,天经地义。” “苏联人在诺门罕抓了日本战俘,送到西伯利亚修铁路挖土豆,死了多少人,外界舆论吭都没吭一声。我们让战俘开荒种地,总比西伯利亚的挖土豆温和多了。” 杨杰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执行。第一类技术人员怎么甄别?” “让各部队在俘虏里自行筛选。凡是会技术的,能看懂图纸的,会操作无线电的,会开汽车开火车的,统统挑出来。” “这批人不但要分到工厂,还要让他们教徒弟。一个日本技工带三个中国学徒。教会了,师傅可以减刑。教不会,延长劳改期。” 杨杰在文件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头。 “一百二十万侨民全部送去开荒吗?” “全部。” 李宏回答得毫不含糊。 “开拓团占了东北几千万亩良田,用中国人的地养日本人的移民。现在地被我们收回来,但他们的罪恶却不能一笔勾销。开荒种地,修路架桥,让他们把十二年欠下的债一点一点还。” “那老弱妇孺?” “老人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女人编入后勤保障队,做饭洗衣缝补。孩子集中管理,学中文,学中国历史。” 杨杰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的安排,有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李宏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杰。 “日本人在东北搞奴化教育,让中国孩子学日语,背日本天皇的诏书。那时候怎么没人说闲话?现在我们让日本孩子学中文,学中国历史,就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杰。 “这批孩子将来放回日本,他们就是最了解日本法西斯罪恶的一批人。几十年之后,他们将会影响整个日本社会。” 杨杰看着李宏,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战俘处置办法按你的方案执行。” 李宏走回桌前,在战俘处置方案上签下名字。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沈阳小西门外那十四具晃晃悠悠的尸体。 想起了石井四郎被枪顶住后脑时发抖的腿。 想起了城楼下瘫坐在地上哭喊儿子的老太太。 他把笔搁下,语气很轻。 “日本人欠中国人的账,这才刚开始还。” 第1116章 硝烟散尽,终见妻儿灯火 从行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李宏看了一眼天空,没有选择乘车,而是沿着街巷步行回家。 太原的九月,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太阳落山后,街上行人渐少,铺子开始上门板。 一直在这条街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挑着担子收摊,看见李宏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铲差点掉地上。 “李主任?” 李宏点点头,想起梁舒云喜欢吃糖炒栗子,便掏钱买了几斤栗子。老汉死活不收钱,李宏趁老汉不注意,把钞票压在扁担底下。 经过钟楼街的时候,李宏拐进一家还没关门的首饰铺。 掌柜的正打算盘,抬头看见来人,慌忙起身。 “客人要点什么?” 李宏在玻璃柜前看了看,指着一只银镯子。 “这个。” 镯子样式简单,内侧刻着如意云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做工精细。李宏让掌柜用红布包好,付了钱揣进兜里。 从钟楼街往东再走一段路,就是李宏的家。 李宏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出来,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晃。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梁舒云正坐在椅子上给怀里的襁褓喂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梁舒云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明显了不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身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李宏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来了。” 梁舒云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吃奶的孩子。 “回来了。” 李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低头看襁褓里的小脸。 是个男孩。眼睛闭着,小嘴叼着奶头一拱一拱,吃得正香。脸蛋圆鼓鼓的,眉毛淡淡的,额头像他,下巴像她。 李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拳头。 小拳头动了动,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张开,攥住了他的食指。 “有劲。” 李宏笑着夸赞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梁舒云低头看着父子俩。 “七月二十三生的,到今天整整两个月了。” 李宏蹲在地上,手指被儿子攥着,内心一阵酸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吃饱后,梁舒云把他竖起来拍了个饱嗝,然后递给李宏。 “抱抱。” 李宏双手接过襁褓,姿势笨拙得要命。他抱过枪,抱过炮弹,抱过负伤的兵,但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伤口被孩子的重量一压,隐隐作痛,但李宏没有吭声。 “轻一点,托着脖子。” 梁舒云伸手帮他调整姿势,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你瘦了。” 李宏看着她。 “你也是。” 梁舒云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照在她脸上。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当真不疼?” “真不疼。” 李宏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 “名字取了吗?” “等你回来取。” 梁舒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爸从重庆发了封电报过来,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念安,李念安。我回他说等你回来定。” 李宏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良久。 “就叫李念安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愿他平平安安长大,这名字寓意很好。念安,念身体平安,念天下安宁。” 梁舒云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襟。 李宏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转身走到梁舒云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给你买的。” 梁舒云接过去打开,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乱花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把镯子套上手腕,抬起手臂对着灯看。 李宏深情地看着她,握住她另一只手。 “舒云。” “嗯?”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梁舒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精神状态十分差。 “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带孩子。谁不辛苦?” 她的手指轻轻摸上李宏左肩的绷带。 “在沈阳那会儿,行营说你遇刺,让全城挂白灯笼。我心都凉了。” “后来罗大哥他们悄悄来找我说了实话。说你在演戏,引关东军上当,我才稍稍安心。” “但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 “天天怕。怕假的变成真的。怕你回来的时候是一口棺材。” 李宏握住她摸在绷带上的手。 “对不起。” 梁舒云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李宏手背上。 “不用道歉。你做的事我都懂。东北几千万人等着你,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压境。你要是因为我在家里生孩子就跑回来,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李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家等着你。带着孩子等着你。你在前线打胜仗,我把孩子养好。你回来了,我给你热饭烧水。你要是真回不来,我就把念安养大成人。” 听到这里,李宏一把将梁舒云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明天,我去酒楼订几桌。” “订什么?” “满月酒。” 李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念安都两个月了,满月酒还没办。我在前线打仗,不能连孩子的满月酒都省了。” “不用了,都两个月了还办什么满月酒。” 梁舒云拦他。 “而且你平时那么节俭,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酒楼一桌席面多少钱,太浪费了。” 李宏回头看着她。 “我就大方这一回,也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太原城里哪家酒楼最好?” 梁舒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住,叹了口气。 “柳巷口的晋阳楼。” “就晋阳楼。明天晚上,摆上几桌。” 李宏开始盘算。 “文白将军、杨杰、罗大山两口子、李渝一家。对了,还有你在报社的两个熟人,李悠兰和叶子杏” “说起悠兰姐,她隔三差五就来帮着看孩子。我坐月子那阵子,她下了班就往这儿跑,帮我洗尿布、买菜、给念安换衣服。要不是她,我还真忙不过来。” 李宏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挨个去发请帖。” 梁舒云抿着嘴笑。 “那你这次可得好好准备出血。” “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办的风风光光。” 李宏在这个问题上异常大方。 “菜要好,酒要好。我李宏打了一辈子仗,孩子的满月酒不能寒酸。晋阳楼的席面,一桌二十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我会告诉掌柜的,挑最好的上。” 梁舒云看着他一反常态的样子,笑声不止。 李宏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小念安在梦里动了动嘴,好像梦见了吃奶。 “明天让大家都来看看,这是咱儿子。” 第1115章 东北蓝图,八千万元的豪赌 9月21日,太原。 一架运输机降落在太原机场。 李宏走下舷梯,左肩绷带还没拆,军装外面披着大衣。 来接机的只有保卫处的两辆车和几个警卫。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掌声。 李宏上车后没有选择,而是直接去了行营。 车子穿过太原街道,李宏隔着车窗往外看。 街头一切照旧,店铺开门做生意,报童叫卖人民日报,挑担卖面的小贩沿街吆喝。 和沈阳比起来,太原如今已是大后方,战火痕迹几乎没了。 车子到行营门口,李宏突然问道。 “梁副官最近怎么样?” 副驾驶上的警卫扭头回答:“梁副官最近一直很好,母子平安。” 李宏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进去开会。” 他大踏步走进行营大门。 办公室里,张文白、杨杰、罗大山已经在等着。 三人在李宏进门前还在低声说话,见他进来,同时起身。 李宏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 他脱掉大衣,露出左肩的绷带,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文白将军,杨参谋长,老罗。今天把三位请来,就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东北拿下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文白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 “主任在沈阳这些天,应该是有了想法吧?” “哈哈哈,文白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我的确有一些想法要和大家交流一下。” 李宏放下茶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东北全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记号。 “我先说军事。” 他的手指点在黑龙江上。 “东北的防御态势,和关内完全不同。西边是蒙古和苏联,北边是苏联,东边也是苏联。” 手指往下移动,点在朝鲜。 “只有东南方向的朝鲜在日本手里,但板垣征四郎现在手里只有三个师团,兵力薄弱,翻不起大浪。” 杨杰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李宏画的记号。 “主任的意思是,防御重心放在北面?” “对。” 李宏指着黑龙江和乌苏里江。 “苏联人在绥远吃了亏,迟早要从远东找回来。欧洲战场打完,苏军主力迟早要东调。” “我们的防线,西起满洲里,经黑河到抚远,再到绥芬河、珲春,几千里边境线,对面全是苏军。” “朝鲜方向交给第41集团军,杨天宇守鸭绿江足够了。” 杨杰沉吟片刻,点点头。 “满洲里方向需要至少一个集团军,黑河方向一个,绥芬河到珲春一个。加上鸭绿江防线,四个集团军刚好够用。” “东北防区重新规划,设立东满、北满、西满三个边防司令部,统一指挥边境防御。朝鲜方向独立设防。” 张文白听完李宏的部署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主任,军事上的部署我赞成。但我更想听你说说建设的事。” 李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文白将军这是在考我?” 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东北怎么建,我分三块说。” “第一块,工业。” “东北的工业底子是日本人留下来的。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矿,沈阳的兵工厂,大连的船厂,这些东西不能荒着。” “我的想法是三步走。” “第一步,恢复生产。年底前鞍山钢年产量恢复到一百万吨规模,抚顺煤矿翻一番,沈阳兵工厂月产步枪五万支、炮弹五十万发。这是当初蔡正伦定的目标,年内必须完成。” “第二步,扩建升级。在鞍山再建两个高炉,在抚顺开发新矿井,在哈尔滨建飞机发动机厂。” “第三步,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钢铁、煤炭、石油、机械制造、化工,样样都要有。东北要有自己的工业链,不但能供应军队,还要能支援关内。” 张文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主任,这得多少钱?” “所以我今天才找你们来商量。” 李宏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这是席刚峰前天给我报的账。” “辽宁工业复兴委员会已经算过一笔账。光是把鞍山钢铁恢复到年产一百万吨,就要投入一千二百万新币。抚顺煤矿改造,八百万。奉天兵工厂全面复工,五百万。” “这还只是辽宁一省。加上吉林、黑龙江,加上修铁路、修公路、修水利,首批投资至少需要八千万新币。” 罗大山在边上听得直咧嘴。 “主任,咱们行营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这八千万投下去,别的地方还过不过了?” “罗主任说得对。” 张文白接过话头。 “八千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东北刚光复,税收一时半会收不上来,还得先往里贴钱。主任,这么大投资,席刚峰怎么说的?” “席刚峰说财政能挤出五千万,剩下三千万得想办法。”李宏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我的意思是,发行东北建设债券,面向全国发行,年息四厘,五年还本。第一期发行五千万新币。” 张文白眉头皱了起来。 “建设债券?咱们北方行营发的债券,有人买吗?” “有。” 李宏回答得斩钉截铁。 “东北有钢铁有煤炭有粮食,拿这些做抵押。三年之内,东北的工业产值翻三番,还本付息绰绰有余。” “而且债券不光卖给有钱人。普通老百姓也可以买,十块钱面额,门槛放到最低。让老百姓也能参与东北建设,分享东北发展的红利。” 张文白和杨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宏继续说第二块。 “第二块,农业。” “东北是好地方,黑土地肥得流油。日本人在这儿搞了十几年开拓团,占了几千万亩地。这些地现在收回国有了。” “我的意思是,搞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场。” “关内没地种的农民,动员到东北来。每户分地三十亩,头三年免租,种子农具政府提供。三年后按产量交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同时在北大荒开荒。三江平原、松嫩平原,那么大一片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 张文白终于忍不住插嘴。 “主任,你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关内那些农民,真的愿意背井离乡到东北来种地?” “只要给地,他们就愿意。” 李宏语气很笃定。 “我家是山西的,山西农民对地看得有多重,我比谁都清楚。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苦。” “关内现在人多地少,一家几亩地养不活一家老小。东北这么大块地放在这儿,不来白不来。” 杨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主任,你刚才说三块,第三块是什么?” 李宏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铁路。” “日本人修的铁路主要集中在辽宁和吉林南部,黑龙江和吉林东部是大片空白。” “从哈尔滨到黑河,从长春到珲春,从齐齐哈尔到满洲里,三条铁路干线,必须修。” “修铁路不光是经济账,更是军事账。一旦边境有战事,没有铁路,部队调动和物资运输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这三条铁路,加上日本人留下的铁路,就能形成覆盖整个东北的铁路网。” “平时运粮运煤运钢,战时运兵运炮运弹药。” 杨杰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铁路确实是头等大事。从黑龙江到满洲里,从绥芬河到珲春,没有铁路,边防就是纸糊的。” 张文白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主任,你的意思是,工业、农业、铁路三管齐下,全面开发东北。” “对。” “同时还要搞城市建设。沈阳、长春、哈尔滨,这三个城市要建成东北的经济中心。大连要建成最大的港口。” “东北不是日本人留给我们的一堆破铜烂铁,而是我们反攻日本本土的前进基地。” 李宏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罗大山率先开口。 “主任,这么干,没有五年八年见不了成效。咱们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撑不住也得撑。”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本人占了东北十二年,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战争机器。他们用东北的钢铁造枪造炮,用东北的煤矿烧锅炉,用东北的粮食养兵。” “现在我们终于拿回东北,结束了这一切。” “可我们不但要拿回来,还要建设得比日本人更好。”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干不干。我是请你们来,商量怎么干。” 张文白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来。 “既然主任已经把路画出来了,那我就跟着走。” 杨杰也站起来,语气沉稳。 “军事上的防线规划,我三天内拿出方案。” 罗大山跟着起身。 “后勤运输的事我来协调。” 李宏看着三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明天开始,东北的事,正式上轨道。” 第1114章 恶魔的审判 9月19日,沈阳。 天还没亮,沈阳城就醒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小西门,扶老携幼,络绎不绝。有人天不亮就从铁西区出发,走了两个时辰赶过来。 小西门外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十四把椅子。 椅子前面立着一排木桩。 木桩上钉着铁环。 辰时刚过,城门楼子上挂出一条白布黑字的横幅,每个字都有斗大。 “公审日本细菌战犯大会。” 人群中有人念出声来,话音未落,骂声就响成一片。 “狗日的小鬼子!”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站在人群前面,没有制止。有的兵也跟着骂。 清晨七点半,李宏到了。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军装外面披着一件大衣,大步走上高台。 身后跟着吴青和苏国生。 李宏在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沈阳城内的百姓几乎都来了,现场人山人海。 人群从城门楼子一直排到城外三里地。 李宏拿起铁皮喇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带上来。” 一辆军用卡车从人群中劈开的通道开过来。 车厢打开,先跳下来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 然后是犯人。 第一个被拽下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子,军服上撕掉了领章。 第二个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脸肿着,左眼眶青紫一片。 第三个出来时,人群一阵骚动。 石井四郎。 他没戴眼镜,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在战场被抓时,他想服毒自尽,被孙泽一巴掌扇掉了氰化钾胶囊。 剩下十一个人鱼贯而下,个个低头缩肩。 十四名战犯被押到木桩前,宪兵把他们双手反绑在铁环上。 李宏走到石井四郎面前。 “石井四郎,731部队部队长,陆军少将。” 石井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宏转向台下,举起一份厚厚的卷宗。 “昭和十一年,也就是民国二十五年,这个人在哈尔滨平房区建立了731部队,对外号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他们抓中国人,抓朝鲜人,抓俄国人,关进实验室做活体实验。” “他们给活人注射鼠疫菌,注射炭疽菌,观察人在几天内全身溃烂而死。” “他们把人绑在木桩上,用炸药爆破,测试冲击波对人体的杀伤力。” “他们把人的手冻成冰块再敲碎,记录冻伤的过程。” “他们在活人身上解剖器官,取出心肝脾肺肾,连麻药都不用。” 李宏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二年间,这支部队用活人做实验,目前记录在册被残杀了的超过万人。但实际数字可能远不止这些。” 台下开始有人哭。 有人喊口号,有人往前挤。 士兵们手拉手组成人墙。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排,指着石井四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儿子就是被你们抓去做实验的!那年他才十八!”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石井四郎。 石头砸在石井的额角上,血顺着脸流下来。 宪兵要拦,李宏抬手制止。 “让她砸。” 老太太又捡了一块石头。 然后是两块、三块、十块。 台下百姓纷纷弯腰捡石。有人挤不到前面,把石头递给能扔到的人。 一时间,石子像冰雹一样砸向十四名战犯。 石井四郎的额头被砸破了三条口子,血糊住了眼睛。 旁边的瘦子被砸断了鼻梁,惨叫声淹没在群众的怒吼中。 李宏举着卷宗,继续念。 “昭和十五年,731部队在宁波上空投下鼠疫跳蚤,引发鼠疫流行,短短时间内,光城区记载的宁波百姓死亡就有百余人。” “两年前在常德投下鼠疫跳蚤,常德百姓死亡七千多人。” “浙江衢州,山东临清,察哈尔南部十县。” “日本人的细菌弹落在我中华大地上,倒下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台下哭声一片。 有人喊“报仇”,有人喊“枪毙”,甚至有人喊“点天灯”。 李宏放下卷宗,走到石井四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要说?” 石井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我只是服从命令。” 李宏盯着他看了三秒。 “服从命令?” 他转过身,指着台下哭成泪人的老太太。 “你服从命令,她儿子就该死?” 他又指着台下一个拄拐杖的中年男人。 “你服从命令,他婆姨就该被你们活体解剖?” 李宏一把揪住石井四郎的衣领。 “你跟我谈服从命令?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他松开手,转身面对台下。 “宣判!” 苏国生站起来,展开判决书,声音浑厚低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石井四郎等十四人,在任731部队长官期间,以战争为目的,以活人为实验品,实施细菌战攻击,残害平民,犯有战争罪、反人类罪。” “经北方行营军事法庭审理,证据确凿,十四被告均供认不讳。” “依据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刑法,判处石井四郎等十四人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死刑!” “枪毙!” “千刀万剐!” 十四名宪兵持枪上前,每人身后站着一个。 李宏举起右手。 台下的吼声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城楼上的风刮过旗杆。 “预备!” 十四支二八式步枪同时端起,枪口抵住战犯的后脑。 石井四郎的腿开始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 十四声枪响合成一声。 石井四郎的尸体向前栽倒,被铁链挂在木桩上。 其余十三具尸体同时倒下,有的还在抽搐。 台下没有欢呼,只有哭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拍着腿哭。 “儿啊,你看到了吗?李主任替你报仇了!” 拄拐杖的中年人跪下磕头,脑门磕在石板上闷响三声。 有人开始唱《松花江上》。 一个人唱,十个人跟着唱,一百个人跟着唱。 歌声从小西门一路飘进沈阳城。 枪决后,李宏下令将十四具尸体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士兵们用粗绳子套住尸体的脚,一具一具吊上城楼。 十四具尸体在城墙上晃晃悠悠。 一个老头仰头看着,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点了一锅烟,长长吐出一口。 “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 旁边有人往城墙上扔烂菜叶子,扔泥巴,扔石头。 没有人觉得残忍。 沈阳百姓被日本人压了十二年,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气。 太阳偏西。 李宏站在城楼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百姓的发泄动作。 吴青低声劝他回去,他摆了摆手。 “老吴,我们的老百姓是多么善良、淳朴啊!可惜竟被这帮灭绝人性的侵略者逼成如今这样,小鬼子真该死啊!” 他看着城楼下久久不愿散去的人群,声音很轻。 “十二年的账,这才算开了个头。” 第1113章 东条下台 9月10日,东京。 御前会议上,裕仁面沉似水。 长长的会议桌上,陆海军将领分坐两侧,无人敢抬头。 东条英机站在天皇面前,军服被汗水浸透,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关东军,五十万人。” 裕仁声音不高,在死寂中却清晰可闻。 “去年前你在这里说,关东军是皇军之花,战无不胜。为什么现在这支花,折在沈阳了?” 东条喉结滚了又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阿留申。” 裕仁翻开一份电文,手指微微发抖。 “8月18日,美军在基斯卡岛登陆,第五守备队两千八百人全员玉碎。首相,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响。 海军大臣永野修身起身鞠躬,声音沙哑。 “陛下,联合舰队在新几内亚方向作战亦不顺利。八月中旬至今,已损失驱逐舰以上舰艇十一艘,莱城、萨拉莫阿两地守军已断粮两周。” 裕仁放下电文,目光转向东条。 “首相,你还有什么要说?” 东条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臣,有负圣恩。” 这四个字他憋了许久,说出来时嘴唇都在抖。 裕仁闭上眼睛。 良久。 “朕准你辞去首相之职。陆相一职,暂且留任。下去吧。” 东条退出会议室时,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有人扶他。 同日下午,东京各报社接到通知。 东条内阁总辞。 小矶国昭陆军大将奉命组阁。 消息传出,东京街头震动,民众议论纷纷,一时间人心惶惶。 日本国民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满洲战线恶化”这个词。 虽然大本营仍坚称“正在调整战线”,但关东军五十万人被打得只剩几千残兵逃到朝鲜的消息,还是从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传了出来。 东京新桥车站。 一个没有左臂的军曹靠在候车室墙上,对围拢的记者说了一句话就被宪兵拖走。 “全完了,关东军全完了。” 这句话当晚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9月12日,汉城。 山田乙三站在朝鲜军司令部院中,等待开往釜山的汽车。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睛深深陷进去。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有一道裂纹,是撤退时摔的。 阿南惟几站在吉本贞一旁边。 他穿着借来的军装,身上早已没有昔日的威风。 从沈阳逃到吉林,再翻越长白山,阿南惟几花了十几天才到朝鲜。 跟他出来的几千人,活着踏过图们江的不到两百。 其余全部在途中被歼灭。 三人站在一起,没人说话。 朝鲜特务机关长跑来送行,刚要开口,山田摆了摆手。 “什么都不用说了。” 山田望向北方,那是鸭绿江的方向。 “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出发。到了釜山换船,明天到广岛,后天到东京。” 山田点点头,提着皮箱走向汽车。 皮箱里装着关东军最后的作战日志,封面被朝阳川的泥水泡得模糊。 吉本和阿南跟上去。 车子发动时,板垣征四郎从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默默看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东京发来的电令。 电令全文只有两行。 “着板垣征四郎速在汉城扶持满洲国流亡政府。天皇陛下已准。陆军省。” 板垣看完电令,手慢慢攥紧。 扶持流亡政府。 这就是说,满洲的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回办公室,叫来了副官。 “去把熙洽、臧式毅他们请来。告诉他们,该干活了。” 副官愣了一下,低声问:“用不用先通知溥仪?” “先不用。” 板垣坐下,抹了一把脸。 “先把班子搭起来。至于皇帝陛下,等东京发话再说。” 当日下午,汉城乐天饭店。 熙洽、臧式毅、张景惠等七名伪满洲国高级官员被请到饭店会议室。 板垣推门进来,开门见山。 “奉东京命令,从今天起,诸位就是满洲国流亡政府成员了。” 七人面面相觑。 张景惠先开口,声音发虚。 “板垣阁下,这流亡政府——” “就是告诉全世界,满洲国还在。” 板垣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位置在汉城,经费由朝鲜军出,办公地点已经找好了,就在景福宫旁边的独立小楼。还有问题吗?” 没人敢有问题。 熙洽叹了口气,第一个在文件上签了字。 剩下几人一个一个签了。 当夜,汉城流亡政府的消息传到奉天。 9月13日,沈阳。 李宏坐在办公室里,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翻着情报处刚送来的电文。 “汉城流亡政府。” 他念出这几个字时,吴青正好推门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任,板垣在汉城搞了个伪满流亡政府,今天上午已对外发布通告。” 李宏把电文放在桌上。 “张副主任那边知道了吗?” “太原已经收到消息了。” “好。” 李宏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东北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沈阳往南划,一直划到朝鲜。 “板垣这是要给那帮汉奸留个念想。想告诉世界,伪满洲国没有亡,只是搬到汉城去了。” 吴青点头。 “主任,咱们怎么回应?” 李宏转过身。 “让张副主任安排报社登报批评。标题就叫——” 他顿了一下。 “《伪满洲国流亡汉城,汉奸政权死而不僵》。” 吴青记下来,又问:“文章的口径?” “痛斥。直接痛斥。” 李宏重新坐下,语气平静但字字见血。 “告诉全国人民,东北光复了,但伪满洲国那帮人还没死心,跑到朝鲜去继续当日本人的狗。咱们不但要光复东北,还要让全国人民知道,这帮汉奸迟早也得清算。” 罗大山转身要走,李宏又叫住他。 “另外告诉张副主任,这篇文章要在全国发,让国人知道我们的态度。” “明白。” 吴青出去后,李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沈阳的九月,天高云淡。 9月14日,太原。 北方行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黑色大字标题刺眼醒目。 《伪满洲国流亡汉城,汉奸政权死而不僵》 副标题同样犀利——东北虽已光复,卖国贼人尚存。 文章开篇就指名道姓。 “溥仪者,爱新觉罗氏之败类也。自九一八投靠日寇,甘为傀儡,至今十二年矣。” “今东北光复,山河重归于国,溥仪等竟不归降,而随日寇逃往朝鲜,在汉城另立所谓流亡政府,继续为虎作伥,实乃民族之败类,国人之公敌。” “凡我国人,当同声讨伐此等汉奸政权,直至其彻底覆亡而后已。” 张文白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清样,杨杰推门进来。 “文白兄,文章发了?” “发了。” 张文白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李主任这招够狠。他这是告诉板垣,你搞你的流亡政府,我搞我的舆论战。伪满洲国在汉城成立,我就让全国都知道那是个汉奸窝。” 杨杰坐下,点了一根烟。 “板垣扶持流亡政府,无非是想在谈判桌上多一张牌。可眼下关东军都打没了,他那张牌能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不重要。” 张文白看着报纸上那行黑色大字。 “重要的是,李主任压根不打算给板垣留这张牌。” 杨杰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窗外,太原街头报童高声叫卖。 “号外号外!北方行营人民日报痛斥伪满流亡政府!溥仪卖国贼逃到朝鲜去了!” 行人纷纷驻足买报,有人看完直接骂出声。 “他奶奶的,跑了?跑了也得抓回来!” 文章末尾那句横贯全文的结语,被报童喊得最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政权!东北光复,全国奋起!” 这声音从太原街头,一直传到大江南北。 第1112章 朝阳川最后一战 9月5日凌晨,图们江以西二十公里,朝阳川。 杨天宇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面前是一张缴获的日军作战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 侦察兵带回最新情报,关东军残部五万四千人正在朝阳川一带收拢溃兵,企图向图们江方向突围过江。这支部队由关东军后方兵站、国境守备队残部和从沈阳方向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拼凑而成,士气低落,重武器奇缺,但人数仍然可观。 “米副司令。”杨天宇头也不抬地招呼他的副司令。 米政军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问:“司令,有什么指示?” 杨天宇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把朝阳川圈在里面:“命令。第97军从正面压上,抢占朝阳川东南方向的高地,新11军从左翼包抄,切断他们往东的退路,堵死图们江方向的逃窜通道。新7军和独26师从右翼迂回,封死北面。独20师和独21师担任预备队,在图们江方向设伏打援。” 他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指挥部里每个人的脸:“都记住,这是关东军最后一支有生力量。打掉他们,东北就没有成建制的敌人了。” 清晨六时,朝阳川东南高地。 第97军率先发起进攻。炮兵的榴弹炮和火箭炮对关东军阵地实施了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炮火把日军的简易工事炸得七零八落。 炮击刚停,步兵便在重机枪、迫击炮地掩护下冲了上去。 高地守军是关东军第4国境守备队的两个大队,弹药严重匮乏,重机枪子弹更是所剩无几,但他们的抵抗仍然凶狠顽强。日军士兵趴在碎石后面等国军步兵冲到五十米内才开火,精准的枪法射杀不少国军。 然而双方兵力差距太大。第97军以团为单位轮番冲锋,连续攻击四个小时后,高地上的日军弹药耗尽,残部端着刺刀从战壕里冲出来拼命。杀红了眼的国军不甘示弱,纷纷挺起刺刀迎上去。双方在高地上白刃相接,打到中午时高地被国军彻底控制。守卫高地的日军全军覆没,侥幸未死的俘虏被愤怒的国军就地处决。 左翼新11军的攻势同样迅猛,在坦克和自行火炮的掩护下仅用半天时间就切断了朝阳川通往图们江的道路。右翼新7军和独26师迂回北面扎紧口袋,关东军残部被四面合围,包围圈逐渐收紧。 朝阳川包围圈内,关东军残部陷入绝境。没有援军,没有制空权,弹药即将耗尽,粮食已经断了几天。伤兵躺在泥地上等待包扎,军医手里只剩下剪刀和脏绷带,止痛药用完了,截肢手术只能把伤员灌醉后硬锯。 一些日军部队开始违抗命令,扔掉步枪往山下跑。但仍有顽固分子负隅顽抗,将手榴弹绑在腰间滚进国军队列里引爆,或者藏在地窖里等国军靠近时突然开枪。 “一个一个碉堡地清,一间一间房子地打。”杨天宇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下令,语气稳而沉着,“不着急,我们时间够用。围住了就不怕他飞了。” 9月6日上午,图们江对岸。 板垣征四郎接到朝阳川被围的消息后立刻调集第19师团两个联队渡过图们江,试图打穿国军防线接应残部突围。日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冲过江桥,向独20师和独21师的阻击阵地发起猛攻。 独21师的阵地上,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砸向渡江的日军。炮弹在江面上炸起的水柱把冲锋艇掀翻,落水的士兵被激流卷走。冲到对岸的日军被独20师从侧翼斜插过来拦腰截断,骑兵从沙洲后面涌出,马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冲进步兵队列中一阵砍杀。 日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退回南岸。板垣征四郎站在江对岸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沉默了很久后,板垣征四郎放下望远镜,无奈地对身边的参谋下令:“撤回所有部队。对岸的军队完了。” 9月7日傍晚,朝阳川。 围歼战进入尾声。关东军残部最后的防线在炮火和步兵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一批批弹尽粮绝的日军士兵从地窖里、从废墟中、从战壕里爬出来举手投降。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去,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几座小山。被俘的关东军士兵排成长队被押往后方,队伍从朝阳川一直拖到山脚下,漫长而沉默。 战报传到图们江对岸。山田乙三坐在朝鲜一侧的临时指挥所里,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 关东军残部五万四千人在朝阳川全军覆没,两万余人被击毙,其余全部被俘。 山田乙三整个人备受打击,手指死死攥着电报纸,心中郁结难消。几秒钟后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桌上,整个人往后倒去。卫兵冲上去扶住他,只见他的军帽滚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沾着血迹。 板垣征四郎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情沉重,轻声对旁边的参谋下令:“传令全军撤退,带上山田司令官,立刻向平壤转移。”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沾着山田鲜血的电报看了一眼,缓缓放在桌上,转身走出指挥所,脚步沉重而急促。 从9月8日到9月17日,中国军队势如破竹。长春光复,吉林光复,哈尔滨光复,齐齐哈尔光复。 残余的日伪势力在国军装甲洪流和骑兵的追击下土崩瓦解。伪满军成建制投降,各地的维持会和汉奸政权被连根拔起。 9月18日,中国军队抵达黑龙江畔,宣告东北全境光复。 这一天正是九一八事变十二周年。十二年前日本人从这里撕开了侵略中国的口子,十二年后最后一支日军被消灭在这片土地上。 太阳照在黑龙江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江水千年不变地流向大海,只是江岸上的旗帜已经换了颜色。 第1111章 落日黄昏,山田的落寞 中国军队北上的脚步快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 从沈阳到四平,从四平到长春,装甲第1师的坦克沿着南满铁路线一路向北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关东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吉林和黑龙江的每一座兵营。 伪满军士兵们扔下步枪脱掉军装,成群结队地向北推进的国军投降。有些伪满军部队甚至提前派出联络员找到国军先头部队,主动交出武器,请求收编。 吉林的伪满军一个团在国军还没到城下时就把团长捆了,打开城门列队迎接。 黑龙江方向同样如此,伪满守军听见国军坦克的轰鸣声便望风而逃,溃兵三五成群地在乡间小路上乱窜,被骑5师的骑兵追上后纷纷跪地求饶。 马秀芳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伪满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现在知道投降了!” 9月2日,沈阳。 李宏在医院里整整待了两个月,主治医生终于在他的出院申请上签了字。他走出陆军医院大门,九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身上不燥不凉。 吴青和几名参谋早已在门口等候,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 李宏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对吴青说:“去市政府。” 沈阳城北和城西在之前的激战中遭受了严重破坏。关东军的炮火把北门城墙炸塌了一大段,城西的民房被战火焚毁了一大片,火车站附近的仓库和月台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但整座城市并没有因此而沉寂,街道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市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清理街道,把瓦砾和碎石往路边堆,腾出通行车道。士兵们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废墟上敲敲打打,推土机和卡车来来往往,一车车砖石被运走,一车车木料被运进来。孩子们在瓦砾堆上捡弹壳和炮弹皮,拿回去可以换糖吃。 李宏的车驶过城北时,他看到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蹲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用泥刀砌墙,旁边一个妇女抱着砖头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土,但精神头足得很。一个老兵蹲在路边修鞋,抬头看到李宏的车队,猛地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街道两旁的市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车队挥手。 李宏隔着车窗向他们点头致意,转过头对吴青说:“仗打完了,重建的事一件都不能拖。沈阳天冷的早,入冬之前得让老百姓住回暖和的房子里,这是首要任务。” 车子在市政府门口停下。沈阳市长温同兴早已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在大门外等候。温同兴原本是北平市长,沈阳光复后被李宏调来担任沈阳市长,在此战中负责沈阳的后勤保障和支前工作。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有些憔悴,但站得笔直,眼神沉稳而坚定。 李宏下车后跟他握了个手,没有多寒暄,直接往会议室走。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温同兴把一份手写的统计报告推到他面前。 “主任,初步统计已经出来了。城北和城西两个区损毁最严重,总计倒塌和严重受损房屋约四千余栋,涉及人口近三万人。火车站货运月台需要重建,客运月台可以抢修。城内供水管线被炮弹炸断了十一处,目前四个区靠井水维持。电厂在战时保住了,但输电线路损毁严重,城外高压线塔倒了六座。另外,战场遗留下来的未爆弹和地雷已经清出了一千多枚,工兵还在继续排查。” 李宏翻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看着温同兴说:“先解决老百姓住的问题。倒塌房屋的原址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拆了重建。城外找几块空地搭临时安置棚,绝不能让老百姓露宿街头。另外,材料和人工从哪来?” “木料和砖石可以从周边几个县的砖窑和木材厂调。人工方面,城里的青壮年愿意出工出力的很多,我已经让各区街道登记有建筑手艺的工匠师傅,优先征调。此外,缴获的日军工程物资里有大量木料、铁钉和屋顶材料,我已经向行营后勤处申请调拨。”温同兴的回答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显然这些天一直在做准备。 “学校呢?”李宏把文件放下。 “学校校舍损毁了三成左右。暂时复不了课,不过我可以把市政府的大会议室和几个空闲仓库临时改成教室,争取十月初让孩子们先坐进课堂上半天课。课本的事情还需要行营教育处支援,目前库存课本大部分在山西,调运过来需要时间。” 李宏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看着温同兴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说:“温市长,善后工作千头万绪,财政有困难直接跟行营报,我给你批。先把水、电、路、房子、学校这五件事办好。沈阳是东北的脸面,也是东北的心脏。这座城在关东军手里沦陷了十二年,现在回到中国人自己手里,必须让它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地重新站起来。” 中朝边界,图们江边。山田乙三站在图们江大桥的朝鲜一侧,江风裹着秋日的凉意从东面吹来,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千名残兵败将,那是关东军司令部直属部队和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中撤得最快的一部,其余部队还在后面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车门敞开着,里面挤着满洲国皇帝溥仪和他的内阁部长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呜声。 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是第19师团的师团长和一群参谋军官。 板垣走到山田面前,两人互相敬了军礼。板垣的目光越过山田的肩膀看向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山峦。那是满洲,是关东军经营了十二年、如今正在国军装甲洪流面前土崩瓦解的满洲。十二年的经营,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枪炮与刺刀,最终在沈阳城下化为一堆焦土和数十万具白骨。 “山田君。”板垣的声音低沉,“满洲国政府的人都带出来了?” 山田点了点头:“核心内阁成员都在车上,其余的分散在各后续梯队中。整个撤退过程还算及时,再晚几天长春就封城了。” 板垣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对手下的参谋低声吩咐了几句。 参谋转身跑向车队,迅速调出一个联队的兵力护送满洲国高层官员先期前往平壤。 安排好之后,板垣转过身来看着山田那张瘦削憔悴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满洲国政府的人走了,你我还要面对眼下的局面。关东军的主力虽然已经覆灭,但后面还有几万人在往朝鲜这边撤。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指挥后续部队撤退,能多带一个人回来就多带一个。” 山田乙三转过头看着江对岸那片正在被秋风吹拂的满洲群山,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含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无奈:“没想到七十万关东军,竟然在短短九个月内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我山田乙三愧对帝国啊!” 第1110章 天降烈火焚魔窟 8月31日清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窗外街道上一队队清理战场的士兵和百姓。 主力部队虽然已经出发了,但沈阳城里反而比战时更加忙碌。后勤车队在街道上穿梭,工兵排除着街道上未爆的地雷,士兵们和老百姓一边清理废墟一边救人。 李宏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郑耀民刚刚送来的情报处最新报告翻了两页,眉头拧了起来。 报告上列着关东军细菌部队的详细情报:731部队驻哈尔滨平房区,516部队驻齐齐哈尔,100部队驻长春孟家屯。情报处还专门标注了各驻地的建筑布局图,实验区、培养室、焚化炉的位置一清二楚。 “这些细菌部队的设施里还存着多少培养液和实验体?”李宏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吴青。 “具体数量无法确认,但从缴获的关东军文件来看,731部队前段时间加大了培养量。情报处判断,关东军在败退前极有可能会销毁证据,也不排除他们会破罐破摔,在撤退前释放细菌。” 李宏合上文件夹,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哈尔滨、齐齐哈尔和长春三座城市之间来回扫过。 一番深思熟虑后,李宏转过身来,语气果决而冷峻:“这帮灭绝人性的小鬼子,真是丧尽天良。这些细菌武器多存在一天,东北的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在他们释放细菌之前,把这些魔窟从地图上抹掉。 给刘铭枢、郑耀民发报,空军与情报处联合行动,出动轰炸机对哈尔滨平房、齐齐哈尔和长春孟家屯的日军细菌部队驻地实施毁灭性轰炸。今天之内必须完成。告诉刘铭枢,务必确保彻底摧毁所有培养设施,且必须控制爆炸范围,不能造成细菌扩散。” 上午八时,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 刘铭枢接到命令后立即摊开哈尔滨、齐齐哈尔和长春三地的航拍地图研究起来。 邢若飞站在他旁边,神色严肃,脑海里不断思索着轰炸方案。 刘铭枢用手指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个目标的位置:“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本部,情报处标注的建筑群占地约六平方公里,核心区是培养室和实验区。齐齐哈尔,516部队,以化学武器为主,但同样存有细菌培养设施。长春孟家屯,100部队,兽疫细菌部队,但长期从事人体实验。” 他直起身来,对邢若飞说:“命令第11和第13轰炸机大队负责哈尔滨平房,第15和第18大队负责齐齐哈尔,第21大队负责长春孟家屯。参与此次作战的轰炸机,混合挂载凝固汽油弹和高爆炸弹。凝固汽油弹用于摧毁培养设施,确保高温彻底消灭菌株。高爆炸弹用于摧毁外围建筑和防御工事。” 邢若飞追问:“投弹高度呢?” “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的目标地势平坦,投弹高度定在一千五百米。长春孟家屯靠近市区,投弹高度降到八百米,避免误伤城区。所有飞机进入目标区前必须在空中重新编队,确认目标后再依次投弹。飞行员全部配发防毒面具,投弹后不得穿越爆炸烟柱,必须逆风脱离。这不是普通的轰炸任务,谁要是贪功穿烟柱,回来我就摘他的飞行章。” 下午两时,第一批轰炸机从辽宁和热河的野战机场编队起飞。第11和第13轰炸机大队的九十六架朱雀Ⅲ型轰炸机在沈阳以北会合,排成八个矩形编队向北飞去。 机群飞过战场上空时,地面上的步兵们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轰炸机群,纷纷摘下钢盔挥舞欢呼。 两个小时后,哈尔滨平房区出现在机群前方。从一千五百米高度俯瞰,731部队的建筑群清晰可见。方方正正的营区被围墙包围,中间是实验大楼和培养车间,烟囱高耸,旁边的焚化炉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目标确认,准备投弹。”第11大队大队长在无线电里下令。 四十八架轰炸机的弹仓同时打开,第一轮投下的是高爆炸弹。一颗颗炸弹从一千五百米高度坠落,砸在实验大楼和培养车间上,将地面建筑炸塌,露出里面的核心。紧接着第二轮凝固汽油弹落下,对建筑内部的培养设备和储存的细菌样进行高温焚烧。 大火烧得整片营区浓烟滚滚,焚化炉被炸塌,实验动物和培养菌株在高温中化为灰烬。 第13大队紧随其后,将剩余目标全部覆盖。两个大队投弹完毕后,轰炸机群在空中重新编队,确认所有核心目标均被摧毁后开始返航。 整个轰炸过程严格按照预定方案执行,没有一架飞机穿越爆炸烟柱,没有造成任何细菌扩散。 与此同时,齐齐哈尔的516部队驻地和长春孟家屯的100部队驻地也遭到了同样的毁灭性轰炸。长春孟家屯的目标由于靠近市区,第21大队的飞行员们格外谨慎,在八百米高空反复确认目标后再投弹。炸弹精准地落在细菌部队营区范围内,紧邻的城区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傍晚,哈尔滨平房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侥幸存活的留守人员站在一片废墟里,军装上全是灰土和烟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培养室被炸塌了,储存菌株的冷库被燃烧弹烧成了灰烬,他们花了多年心血培养的菌株全部化为乌有。那些被他们视为扭转战局的秘密武器的培养管在高温中尽数灰飞烟灭。 石井四郎留在哈尔滨的三十人潜伏小组被炸死了大半。藏匿培养液的地下室被直接命中,炸弹穿入地下室引爆了储存在那里的弹药,培养液在爆炸中全部汽化。少数几个逃过轰炸的死士在街道上不知该往哪里去,被赶到的情报处特工全部抓获,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装在密封管里的细菌培养液。一番审问下来,俘虏供出了石井四郎的计划。 消息传到沈阳时已经是深夜。李宏正在看北进部队发回的战报,机要参谋拿着电报急匆匆走了进来。他接过参谋递来的电报,看完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良久才开口:“石井四郎跑了?” “据俘虏供述,他在轰炸前已经随主力部队撤往长春,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面黑夜中隐约可见的火光。那火光来自城内的军民,他们正在加紧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他背对着机要参谋,声音平稳而冰冷:“命令前线各部,石井四郎必须活捉,死活不论,绝不能让他逃出东北。这个人手里沾了无数条中国人的命,不能让他逍遥法外。通知情报处,把他的照片和特征发到每一个连级单位。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第1109章 旌旗北指,大进军 8月28日清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病房窗前,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上的将星在光线里泛着沉稳的金色。 吴青和几名参谋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最后的定夺。 “是时候了。”李宏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以北方行营名义正式发表收复东北宣言。” 上午八时,太原北方行营通过广播和报纸向全国发布了《收复东北宣言》。电波从太原发出,瞬间传遍各地。宣言的措辞铿锵如铁: “北方行营所属全体将士,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姐妹:沈阳城下,关东军主力五十余万已悉数覆灭。自今日起,北方行营将率领全体将士向吉林、黑龙江挺进,发起对关东军及伪满洲国的最后一战。凡我华夏儿女,当众志成城,奋勇向前,彻底肃清日伪残余势力,收复东北全境。山河破碎十二载,今朝终当金瓯无缺。此令。北方行营主任李宏。” 太原城沸腾了。市民涌上街头,学生们举着报纸在街上奔跑,报童的吆喝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各部队驻地更是炸了锅,士兵们把军帽抛向天空,有人抱着枪又哭又笑,有人冲到操场上对着北方放声大吼。无数东北籍的老兵们热泪盈眶,互相拍着肩膀,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打回老家去,打回老家去!” 同一天上午,李宏在沈阳下达了向吉、黑两省进军的命令。 他站在病房里那张临时搬来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握着红蓝铅笔,目光从沈阳向北移动,经过铁岭,经过四平,最后落在长春和哈尔滨的位置上。 “关东军主力已经覆灭,但他们还没有死透。山田乙三在长春还握着几万残兵,伪满洲国的傀儡政府还在,日本人在东北的根还没有被彻底拔掉。”李宏的声音平稳而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通知各部队休整两天,抓紧时间补充弹药、检修装备、收拢伤员。两天之后,全军北上。”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粗重的箭头。第一道从沈阳出发,沿南满铁路直插长春。第二道从抚顺方向出发,向东迂回包抄吉林。 “此次作战兵分两路。主力沿南满铁路北上,直取长春。另一路从抚顺向东迂回,包抄吉林,切断关东军残部向东逃窜的退路。告诉各部指挥官,这不是追击,这是收复东北的最后一战。我要让关东军连朝鲜的边都摸不到。” 李宏放下铅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告诉将士们,十二年了。从九一八到现在,东北的父老乡亲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过了十二年水深火热的日子。现在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请诸位将士咬紧牙关,克服一切困难,把国旗插到东北的每一寸土地上。” 8月30日,经过两天休整的中国军队再次出发。 东北挺进军马秀芳部率先开拔,预1师、预2师、预3师排成三路纵队向北急进。骑12师奇俊峰率所部蒙古骑兵在队伍最前方开路,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平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线。马秀芳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铁岭城头飘扬的国旗,什么都没说,双腿一夹马肚,催马向北奔去。 装甲第1师龙浩东的坦克从沈阳以东的集结地出发,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百多辆二九式中型坦克和自行火炮排成战斗队形,履带碾过被炮火烧焦的土地,向北滚滚推进。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无线电里传来各营的报告声,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不断确认着行军速度和方位。 第40集团军黄焕然部紧随其后。暂5军、暂6军、暂7军、独3师、独4师的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沿着铁路线两侧的公路向北行军,士兵们的钢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黄焕然坐在吉普车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对身边的参谋长杨遇春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走路这么痛快。” 第41集团军新97军和新11军从沈阳以东出发,向东迂回包抄吉林方向。 第42集团军新13军、新14军和独18师、独19师紧随主力北进,担任后备支援。 第28集团军新7军和独20师、独21师、独26师作为东路迂回的第二梯队跟进。 六个炮兵师、两个重炮师、三个火箭炮师和七个自行火炮团全部跟随大部队前进。一个炮手用粉笔在155毫米加榴炮的炮管上写了一行大字:“打到长春去,活捉山田老鬼子!” 空军第4和第5路军的飞机从野战机场起飞,在行军纵队上空盘旋警戒。第21轰炸机大队的鲲鹏轰炸机满载炸弹飞向长春方向,对日军撤退路线进行预先轰炸。 从沈阳到铁岭,从铁岭到四平,绵延两百公里的公路上全是向北推进的中国军队。坦克、卡车、马队、步兵、炮车,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沿途村庄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端着水碗提着干粮往士兵手里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着一碗水递给路过的士兵,嘴里不停地说:“孩子,喝口水,喝口水再走。” 留在沈阳休整的第78军、第66军和独1师、独2师的伤兵们躺在病床上,听着城外大军北上的动静,急得直捶床板。 高大壮左臂吊着绷带站在病房里,对着电话吼:“老子伤好了就追上去!别让老子错过了长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大军向北,战旗猎猎。十二年的国耻,无数将士的血债,三千万东北同胞的苦难,全部压在这一路的车轮和马蹄下,滚滚向前。 第1108章 伪帝末日,长春今夜无眠 8月27日深夜,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灯火通明。 山田乙三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东京大本营发来的回电。 电文措辞冷硬而直接,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东京同意关东军放弃长春,全军撤往朝鲜,着令关东军司令部掩护满洲国皇帝及政府高层安全转移,撤退完成后沿鸭绿江重新组织防线。 山田乙三将电文放在桌上,缓缓站起来,对站在一旁的吉本贞一说:“去把撤退方案拿出来。国境守备队全部集结长春,两日之内必须完成编组。通知满洲国皇宫,我要立刻见皇帝陛下。” 吉本贞一立正转身出去。 山田乙三拿起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拉了拉衣襟,然后带着卫队乘车直奔伪满皇宫。 车队在夜色中穿过长春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稀稀落落,街上没有一个行人。皇宫门口的卫兵看到关东军司令官的座驾,立正敬礼,大门无声地打开。山田乙三的车直接开到内廷门口才停下。 溥仪被侍从从睡梦中叫醒,匆匆换上礼服在会客厅等候。他站在沙发前,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眼神里透着一股深重的不安。 山田乙三大步走进来,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连坐都没有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陛下,前线战局发生变化,关东军主力已在沈阳以北遭到严重损失。为保障陛下及满洲国政府的安全,关东军决定立即将陛下和政府主要成员转移至朝鲜。请陛下即刻准备行装,明日启程出发。” 溥仪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战局……战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朕……朕的江山……” “陛下。”山田乙三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请陛下尽快准备。关东军已经安排好了专列,明日必须发车。陛下只需带必要物品和贴身随从,其余人员另行安排。” 溥仪呆立在沙发前,手指紧紧攥着睡袍的腰带,指节发白。他看着山田乙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朕……朕知道了。”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从来都是。关东军让他当皇帝他才能当皇帝,关东军要撤退,他只能跟着走。十一年的满洲国皇帝到头来不过是日军刺刀上挂着的木偶。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寝宫,肩膀塌着,脚步虚浮,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拖得老长。 山田乙三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大步走出会客厅。上车之后他对副官下令:“派出部队,按名单逐户通知所有满洲国政府部长级官员。只准携带随身财物,明日规定时间前到火车站集结。逾期不至者,军法处置。” 载着宪兵的卡车和摩托车在长春街头四散开来,刺耳的喇叭声和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一扇扇窗户被敲开,一个个官员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收拾细软,惊慌失措地钻进关东军安排的卡车。汽车的马达声和女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夜幕下的长春城里此起彼伏。 山田乙三回到司令部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吉本贞一把撤退部队的编组方案摆在他面前,他翻看了一遍,点头签了字。正要吩咐各部队按时开拔,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而急促的声音。 “司令官阁下!我是石井四郎。我有极其重要的成果要向您汇报!我们最新的细菌培养实验已经完成,效果远超预期,可以让数万人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司令官阁下,如果能把培养液用飞机投放到南满,我有信心在两周之内瓦解敌军的攻势,扭转整个战局!这是帝国最后的希望,请司令官阁下批准!” 山田乙三握着话筒,眉头皱了起来。 石井四郎是731部队的长官,专门从事细菌武器的研究,在哈尔滨平房区经营着一个规模庞大的细菌工厂。 山田乙三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也看过一些实验报告,但那些报告里充斥着一个疯狂科学家自以为是的浮夸言辞。他对电话那头冷冷地回道:“石井君,细菌武器在实战中的作用从未被证实过可以扭转战局。你说的那些实验数据,大部分是在实验室条件下得出的,放到战场上根本不切实际。而且敌军控制了绝对的制空权,你连一架飞机都飞不过沈阳。” 石井四郎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司令官阁下!请相信我!之前的实验效果不好是因为剂量不够,现在我培养的新菌株毒性提升了三倍以上!只要在敌军行军路线上散布细菌,就能让他们大面积感染,瘫痪他们的后勤和战斗力!给我三架飞机,不,一架也行,只要能把培养液投到沈阳城内,我保证——” “够了!”山田乙三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锋利,“石井君,你的请求我驳回。关东军已经接到东京的命令,全军撤往朝鲜。你必须立即销毁所有实验体,携带核心设备和研究资料,前往长春与大部队会合,随军撤往朝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井四郎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与愤怒:“司令官阁下,这是我花了多年心血的研究成果!现在只要投出去就能改变战局!您让我把这么多年的心血一把火烧了,然后夹着尾巴逃到朝鲜?关东军要是撤了,满洲就完了!帝国就完了!” “这是命令。”山田乙三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石头一样硬,“石井君,销毁一切实验体,带着资料和设备到长春报到。明日必须出发。逾期不候。” 说完山田乙三直接挂断了电话,把话筒扔回座机上,对吉本贞一摇了摇头。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石井四郎和他的细菌武器,真正的战争靠的是钢铁和军队,不是那些藏在试管里的病菌。所谓细菌能扭转战局不过是一个疯子自欺欺人的痴心妄想。 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实验基地。 石井四郎站在一间铺满白色瓷砖的实验室里,手里握着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军官,这些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而偏执,像一群等待着主人下令的猎犬。 石井四郎缓缓放下听筒,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身,对着几名军官大声吼道:“山田这个蠢货!他根本不懂我们的研究成果意味着什么!他让我们烧掉所有的培养液和实验体,带上资料和设备跟他撤到朝鲜去。多年的心血,几十名优秀科学家的成果,现在就让我们一把火烧了,凭什么?满洲要是没了,帝国就完了,他山田乙三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放弃?” 石井四郎的军衔是少将,在关东军内部拥有相当的独立性。731部队由东京大本营直接授权成立,东京军医总监直接指导,关东军司令部在行政上对其有一定的管辖权限,但石井四郎仗着与某些实权人物的关系,从来不完全听命于关东军司令官。 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然后停在一排标着日文编号的培养箱前,语气变得低沉而阴冷:“山田不让我们飞到南满投,那我们就在哈尔滨投。满洲已经完蛋了,哈尔滨早晚要落到中国人手里。等他们进了城,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我要让这座城市变成他们的停尸房,让整个哈尔滨为我们731部队的实验成果做最后的检验。” 一名军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长官,违抗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后果非常严重。” “后果?”石井四郎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和不甘,“等我的细菌在哈尔滨生效,让敌人的大后方变成无人区,山田乙三就会跪在我面前求我把菌株配方给他。到时候东京会感谢我们,是我们保住了帝国,是我们用细菌把中国人挡在了鸭绿江对岸!山田不懂,战争已经变了,细菌就是未来的终极武器,谁掌握了细菌,谁就掌握了战争的胜负。” 石井四郎快步走到实验台前,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支密封的玻璃培养管,管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微光。 霍乱、鼠疫、炭疽、伤寒……这些年石井用活人做了无数实验,测出了每一种菌株在人体中最有效的剂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培养管冰冷的玻璃表面,语气变得轻缓而专注,像是在对孩子们说话:“这些都是我的心血,我的孩子。烧掉?不,它们应该被释放出来,让全世界看看它们的威力。” 他猛地转身,对军官们下令:“通知下去,主力部队和所有资料、设备都按照命令转移到朝鲜,山田那边还是要敷衍过去。另外,挑几个可靠的人留下,不用太多,三十人就够了。他们潜伏在哈尔滨市内,等敌军主力进城后,立即在各个水源地释放培养液。重点投放在水厂、水井和供水管线。我要让他们喝水就死,洗澡就烂,整个沈阳后方变成一片隔离区。” 军官们立正低头。石井四郎重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阴鸷笑容。 第1108章 东条的抉择:帝国基石轰然崩塌 8月27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里攥着刚从沈阳前线发来的最后一封战报。 电文极短,措辞决绝:主力已突围无望,全军将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 山田乙三看完电文后大惊失色,整个身躯微微发抖。 窗外是长春八月末灰蒙蒙的天空,街上偶尔有军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刺耳。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山田乙三缓缓将战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处理一份足以动摇整个帝国根基的败报。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但依然保持着一丝镇定:“命令。已抵达四平的南下援军——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即刻撤回长春。从现在起,全军转入防御态势,沿长春以南构筑防线。” “是。”吉本贞一记录完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山田乙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前线败报暂时不得扩散。除司令部核心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接触战报内容。违者军法处置。”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转身走出作战室。 山田乙三独自站在地图前,缓缓摘下军帽放在桌上。 地图上代表关东军主力的箭头已经被全部抹去,只剩下长春周围寥寥几个守备队的标记。 山田乙三双目紧闭,久久矗立不动,过了好久才再度睁开,随即开始起草发给东京陆军省的急电。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次,有些字迹因为手颤而微微变形。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关东军完了,他的军人生涯也完了,但这份电报他不得不发。 下午,东京,陆军省。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中将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他手里攥着电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失态。东条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木村的表情,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首相阁下。”木村的声音带着颤抖,“长春急电。关东军主力在沈阳以北全军覆没,山下奉文将军阵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五十余万人全军覆没。满洲全境已无有效防御力量。” 东条英机缓缓站起来,从木村手中接过电报。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整个人呆若木鸡,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被称为“皇军之花”的关东军竟然真的败了,还败得这么彻底。 “召集紧急会议。”东条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陆军部、参谋本部所有高级将领,立刻到地下会议室。” 一个小时后,陆军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参谋总长杉山元、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军务局长全部到齐。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木椅偶尔被挪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墙上挂着的满洲地图上,关东军原本占据的广大区域被参谋们用红笔打上了巨大的叉。 东条英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低沉而僵硬:“诸君,关东军主力已经全军覆没。满洲的战局,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参谋总长杉山元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之前就是他力主关东军南下反攻,现在关东军五十万人灰飞烟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责任的分量。 木村兵太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春和沈阳之间的位置上,语气沉重而克制:“关东军现在只剩下十二个国境守备队,总兵力约六万人,分散在从长春到朝鲜边境的漫长防线上。这些部队原本是守备边境的二线部队,装备和训练都远不如主力师团。更关键的是,满洲国政府还在长春。关东军的失败已经不单纯是一次军事上的失利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满洲国是帝国大陆政策的基石,是大东亚联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满洲国政府随着关东军一起崩溃,其政治影响之恶劣将远超军事层面。南京、缅甸、菲律宾等地的政权都会受到影响,整个大东亚联盟的根基将被动摇。因此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满洲国政府,至少要将溥仪皇帝和关键政府人员安全撤出长春,以维持大东亚联盟名义上的稳定。”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保住满洲国政府意味着从长春撤退,从满洲撤退,意味着帝国经营了十几年的满洲将彻底放弃。这个决定是日本上下无法承受的。但不撤退又能怎么办?关东军主力已经打光了,剩下的六万残兵败将根本挡不住李宏的几十万大军。如果不撤退,满洲国政府也会被一锅端,到时候连名义上的满洲国都不复存在,其政治影响更加不可收拾。 东条英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久久不语。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眼眶里残存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阴影。 “命令。”东条英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满洲国政府和关东军司令部立即从长春撤往朝鲜。关东军剩余部队由山田乙三统一指挥,掩护满洲国政府高层安全转移。撤退完成后,所有部队退入朝鲜境内沿鸭绿江防线固守,阻止中国军队越过鸭绿江。”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然后缓缓说:“各位,这个决定我会亲自向天皇陛下禀报,但在撤退完成之前,前线败报需要暂时严格封锁,不得对外泄露。违者严惩不贷。” 第1107章 战役落幕 8月21日清晨,国军东西两翼部队在沈阳以北成功会师。两军钢铁般的箭头在黎明前的炮火中猛烈碰撞在一起,将关东军拦腰斩断为南北两部。 南部是以关东军的第1、11师团残部和独立混成第30旅团,北部是阿南惟几率领的关东军主力。 两个集团之间被一道宽达十余公里的走廊隔开,走廊里密布着国军的坦克、炮兵和步兵阵地。 关东军南北两部的联系被彻底切断,通讯中断,互相不能呼应,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李宏在沈阳医院里接到战报后,当机立断下令各部趁势展开围歼。 南部残敌由第78军、第66军、新13军、独1师和独2师负责清剿,北部关东军主力则由第40集团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42集团军新14军、独18师、独19师、东北挺进军、骑12师和装甲第1师负责围歼。 从8月21日到8月26日,六天六夜的围歼战在铁岭以南的广袤平原上全面展开。 中国军队千炮轰鸣,将堆积如山的炮弹全部倾泻到关东军阵地上。炮火炸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阵地上到处是被遗弃的重装备和车辆残骸。 国军飞机从早到晚在战场上空盘旋,发现目标就俯冲扫射投弹,精准清理着每一处日军阵地。 关东军此时已经弹药严重不足,重武器弹药在之前的战斗中几乎全部打光,轻武器弹药也所剩无几。日军士兵只能用刺刀和手榴弹对抗国军的坦克和火炮。 阵地每天缩小一圈,伤员无法后送,药品耗尽,粮食断绝。残存的关东军士兵们只能靠吃生玉米和野菜充饥,在八月末的烈日下趴在战壕里,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随着国军的推进,战场上的惨烈程度达到了开战以来的顶峰。 日军阵地上到处是丢弃的钢盔、空弹壳和阵亡士兵的尸体,来不及掩埋的遗体在高温下迅速腐烂。 一些弹尽粮绝的日军部队开始采用集体自杀式的反击,把炸药绑在身体上,歇斯底里地冲向坦克,或者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入国军战壕。 这种疯狂的反击虽然给国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已经无法改变战局。关东军的阵地每过一个小时就缩小一圈,包围圈越来越紧。 8月22日傍晚,阿南惟几的指挥部被包围。 连日追杀,龙浩东的坦克在孙泽引导下终于追上了阿南惟几的车队。 战斗随即爆发,龙浩东指挥部队向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发起猛攻。双方展开激烈的战斗,阿南惟几指挥部的警卫部队个个如同疯子般死战不退,打光子弹后就抱着炸药包钻坦克车底。国军坦克配合紧密,火力全开,密集的弹雨将日军尽数绞杀。 短短半个小时,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就在枪炮声中灰飞烟灭。阿南惟几本人在混乱中化妆成普通士兵狼狈逃走。 8月23日,关东军第7师团残部在一片树林里被东北挺进军预1师和独26师包围。师团长站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杨树旁,把军旗浸透汽油后点燃,然后绝望地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一声枪响后,第7师团宣告覆灭。 8月24日,关东军第9师团残部约三千人在突围途中遭遇装甲第1师。龙浩东的坦克毫不减速地碾过日军的散兵线,自行火炮在后方不断轰击。三千人最后活着逃出去的不到两百人。 8月25日,关东军第24师团和第10师团残部合并为一股,试图向北方突围。他们在铁岭西南方向遭遇骑12师和独21师的联合阻击。 蒙古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在开阔地上冲击溃散的步兵,马蹄踏过战场,日军尸横遍野。整场战斗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绞杀,弹药不足的日军在骑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最终全军覆没。 8月26日傍晚,围歼战接近尾声。 战场上绵延数十公里的焦土上到处是被击毁的坦克、火炮、卡车和马匹尸体,缴获的武器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一队队日军俘虏被解除武装后徒步走向临时战俘营,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俘虏们衣衫褴褛,满脸污垢,许多人还带着伤,步履蹒跚地走在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上。 阿南惟几逃走后,在几名亲信掩护下躲避掉多支国军部队,最终混在一队溃散的士兵队伍里。 这支溃兵在一个雨夜的掩护下钻进了一片玉米地,从国军巡逻队的缝隙中穿过去,一路向北逃窜,钻进山林之中。 8月27日清晨,战场上最后的枪声停止了。关东军主力五十余万人在历经近两个月的激战后全军覆没。 战俘收容所里挤满了垂头丧气的日军士兵,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 国军各部将缴获的日军联队旗堆在一起,等待统一清点。 从铁岭到沈阳的整片平原上,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照射在焦黑的土地上。破碎的坦克残骸和遗弃的火炮炮管间,已经有野草开始萌芽。 第1106章 追杀阿南惟几 8月19日,关东军的防线开始瓦解。 两翼部队在国军持续多日的猛攻下伤亡惨重,弹药告罄,各师团之间的接合部频频告急。 国军步兵在坦克和炮兵掩护下,从东西两侧不断撕开关东军的防线,将日军阵地切割成数个互不相连的孤立口袋。沈阳守军从正面持续施压,把关东军的后卫部队死死钉在原地。从铁岭南下的东北挺进军和装甲第1师等部则从北面不断收紧包围圈,口袋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阿南惟几在接替指挥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将指挥部转移了四次。每次刚架好电台和电话线,国军的飞机或者装甲侦察队就出现在附近,不得不再次拔营。 指挥部的频繁转移导致各师团与司令部之间的通讯时断时续,命令传到前线时往往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战场形势早已发生了变化。关东军各部在缺乏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各自为战,混乱像瘟疫一样从指挥部蔓延到整条战线。 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孙泽刚刚发来的密电。 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已锁定阿南惟几指挥部位置,正在跟踪。 李宏放下电文,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箭头,从装甲第1师的位置直插关东军纵深。箭头末端指向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位置。 “给龙浩东发报。”李宏放下铅笔,对吴青说,“命令装甲第1师立即出击,在孙泽引导下直插关东军指挥部。不要和沿途小股敌军纠缠,全力追杀阿南惟几。告诉龙浩东,务必要让关东军的指挥系统瘫痪。” 龙浩东收到命令时,装甲第1师正在铁岭以南补充油弹。他看完电报,把电文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对参谋长下令:“集合所有营以上军官,五分钟内到指挥车开会。” 五分钟后,龙浩东站在一辆坦克的炮塔旁边,对围在面前的军官们说:“主任命令我师执行斩首行动,目标是关东军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孙泽的特种分队已经咬住了目标,正在实时传回位置坐标。我命令,坦一团为前锋,自行火炮团居中,坦二团为后卫,全师以战斗队形向目标方向突击。遇到小股敌军不许恋战,直接碾压过去。遇到坚固火力点由自行火炮解决,步兵交给后续部队。速度,我们需要的只有速度。” 装甲第1师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近一百五十辆坦克和自行火炮排成楔形突击队形,像一柄铁锤砸进了关东军的防线。孙泽在无线电里不断报告阿南惟几指挥部的最新位置,龙浩东根据坐标不断调整突击方向。国军飞机在头顶上盘旋,对沿途的日军火力点进行压制性轰炸。 关东军的防线在装甲突击面前迅速崩溃。已经弹尽粮绝的日军步兵只能用轻武器朝坦克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毫无效果。少数几门残存的反坦克炮试图阻拦,但刚开火就被自行火炮的炮弹覆盖。龙浩东的坦克部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毫不减速地穿透了三道防线,直插关东军纵深。 阿南惟几在一个小时前接到了前线急报:国军装甲部队突破防线,正高速向指挥部方向突进,目标明确,路线精准,分明是冲着司令部来的。 然而危急关头,阿南惟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不明白,国军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确切位置?他的指挥部刚刚转移不到三个小时,按常理来说敌军至少要一天才能重新锁定,怎么可能这么快暴露? “收拾所有文件,电台关机,马上转移!”局势紧迫,阿南惟几立刻压下心头的疑虑,对参谋们下令。 参谋们手忙脚乱地拆卸电台,往铁盆里扔文件点火焚烧。卫兵们冲进帐篷里往外拖装备箱。 阿南惟几站在地图前,用铅笔迅速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了圈,然后丢下铅笔大步走出帐篷。他的车已经发动好了,引擎突突地响着。上了车之后阿南惟几直接下令往北走,去第7师团的防区。 阿南惟几的车队开出不到三公里,殿后的卫兵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坦克引擎声。 十几辆国军坦克径直冲过来,打头的坦克已经冲到了刚才指挥部所在位置的边缘,炮火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帐篷和车辆炸成了火球。 无线电里传来殿后部队的惊呼:敌军坦克追上来了!他们速度太快了! 阿南惟几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车后排,脸色铁青,下令车队加速。 半个小时后,阿南惟几甩脱追击,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重新架起电台。然而电台刚开机不到十分钟,国军飞机就出现在头顶上。 紧接着孙泽的狙击手从河沟对面的树丛里开枪,一枪打穿了发报员的肩膀,指挥部再次被迫转移。 入夜后,阿南惟几借着夜色掩护又换了一次位置,在一个被炸毁的火车站废墟里试图用电台联络各部。但无线电信号刚发出不到五分钟,龙浩东的坦克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了过来。这一次坦克直接冲进了火车站,炮弹把水塔炸塌了,碎石和瓦砾差点堵住了撤退的路。孙泽的特种分队始终跟在阿南惟几身边不到两公里处。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指挥部,而是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阿南惟几身边,不断把坐标发给龙浩东。 几次转移都被精准追上后,阿南惟几终于明白了,国军有一只眼睛一直盯着他。暴怒的阿南惟几当即下令卫兵搜索追兵,但孙泽每次都提前转移,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在阿南惟几被追杀的同时,关东军的指挥体系正在加速崩溃。 各师团联系不上司令部,只能各自为战。有的往北突围,有的原地死守,有的甚至接到了自相矛盾的命令。战场上国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阵地不断丢失,弹药消耗殆尽,士气跌入谷底。 8月19日深夜,一支在后方的转运车队在乡间小路上遭遇国军侦察部队袭击。 枪声响起时,躺在担架上的山下奉文正在发烧。他身上的伤口在缺少药品的情况下严重感染,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泡。 一枚手榴弹在担架旁炸开,卫兵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弹片,山下奉文被冲击波从担架上掀翻到路边。等随行军医爬到身边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8月20日上午,沈阳城北。第78军和第66军从东西两侧合围,将关东军后卫部队第14师团主力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的残部,包围在一片不到五平方公里的狭窄区域内。独1师和独2师从北面封住了后卫部队的退路。 此时,关东军后卫部队已经断粮两天,重武器弹药几乎全部打光,只剩步枪和少数轻机枪弹药还算充裕。 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把师团旗烧掉后,带着残部在废墟中拼死抵抗,子弹打完了就端着刺刀冲出战壕。 这场围歼战一直持续到傍晚,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的阵地被全部占领。 残存的日军士兵放下了武器,在国军士兵的引导下排成长队缓缓走向战俘收容所。战俘的队伍从废墟中一直延伸到田野尽头,拖了很长很长。 第1105章 装甲对装甲,猎杀! 8月17日清晨,沈阳以北关东军阵地纵深。 孙泽趴在一片被炮火削平了树冠的杨树林边缘,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死死盯着前方不到八百米处的一片农庄。 那片农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土坯房子,打谷场,几辆农用大车歪在墙角。但孙泽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已经侦察清楚这里的情况。 农庄周围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卫兵,四挺重机枪架在屋顶和谷仓门口,三辆装甲车隐蔽在打谷场后面的棚子里。更关键的是,农庄上空至少有六根天线,电话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牵进院子里。 “就是这里。”孙泽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电台兵说出一串坐标,声音压得很低,“日军第一方面军指挥部,立即联系空军轰炸。” 二十五分钟后,十二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在八架研驱二驱逐机的护航下飞临农庄上空。 舱门打开,航空炸弹呼啸着砸向目标。打谷场上隐蔽在棚子里的三辆装甲车被直接命中,炸成了三团火球。农庄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窟。卫兵们端起机枪朝天还击,但这点火力根本打不到空中的飞机。 山下奉文被爆炸的冲击波从椅子上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根断裂的房梁砸下来,砸中了他的右肩和肋骨。卫兵冲进来时他已经满头是血,不省人事。 参谋长被弹片击中后颈当场阵亡,指挥部的十几个参谋伤亡大半。电台被炸毁,电话线全部炸断,整个指挥部在不到五分钟内被夷为平地。 山下奉文重伤的消息通过备用无线电台传到长春后,山田乙三瞬间沉默不语,一颗心直往下沉。 许久后,他才拿起话筒,声音沙哑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命令阿南惟几接替山下奉文,统一指挥全军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把部队带出来。” 阿南惟几接到命令后,震惊之余立即意识到山下奉文重伤带来的严重后果,顾不得多想,立刻对身边的参谋们说:“山下君倒下了。从现在起,我接替指挥。各部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北突围,后卫部队死守阵地。谁要是乱,我先毙了他。” 山下奉文负伤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第一方面军所属的各部队一下没了统一指挥,阵脚大乱。各部队之间通讯混乱,有的师团仍在按原计划往北撤,有的师团因为联系不上指挥部而原地固守,还有的部队在混乱中走错了方向,把撤退变成了溃退。 国军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势猛攻关东军第一、二方面军的结合部,成功将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之间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宽达五公里的缺口。沈阳城的守军则从南面压上来,把关东军的后卫部队死死钉在阵地上。 8月17日下午一时,铁岭以南三十公里处的开阔地上,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和骑兵第3旅团正在向北疾进。他们的任务是打穿国军的包围圈,打开一条通往北边的通道,为后续步兵主力突围创造条件。 战车第1师团是关东军最精锐的装甲部队,下辖两个战车旅团和一个机动步兵联队,拥有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战车两百多辆。 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已经在预定拦截阵地上等了大半天。 他的部队经过连夜机动,占据了铁路线以东一片起伏地带。两个坦克团一字排开,自行火炮团在后方高地上占领了射击阵地,榴弹炮团和防空营在两翼展开。全师近一百八十辆二九式中型坦克、三十六辆自行火炮、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十余门博福斯高射炮组成的强大火力网,静静等待着日军装甲部队进入伏击圈。 “坦一团报告,日军坦克进入射程。数量约两百五十辆,队形密集,速度约二十公里。”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举起望远镜。 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日军的九七式坦克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装甲车和骑兵的马队,尘土遮天蔽日。 龙浩东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下令:“坦一团从正面接敌,坦二团从左翼迂回包抄。自行火炮团对敌后队实施火力覆盖。所有坦克听我命令,放敌人到八百米内再开火。” 八百米的距离对于75毫米坦克炮来说是极为舒适的射击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二九式坦克的炮弹可以轻松击穿九七式坦克任何部位的装甲。反过来,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要想击穿二九式的倾斜装甲,需要冲到百米以内,甚至更近。 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学习和借鉴了德军在战场上总结的装甲战术精髓——集中兵力使用、协同火力覆盖、两翼包抄合围。在此基础上又结合了国军自身的战术经验进行了改进,比如在阵地后方预置的自行火炮可以从容覆盖整个战场,配备的M1929式博福斯高射炮既能对空又能对地,让装甲师拥有一个完整的火力体系。 日军坦克冲进八百米线后,龙浩东果断下令开火。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遍全师,九十辆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进日军坦克队列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辆九七式坦克同时中弹起火,有的被掀翻了炮塔,有的被打断了履带在原地打转。紧接着自行火炮团的炮弹也落在日军后队,骑兵第3旅团的装甲车和马队被炸得人仰马翻。 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师团长在后方指挥车上看到前锋瞬间被吃掉一半,立刻下令全军展开战斗队形,所有的九七式坦克加速冲上去,试图拉近距离进行近战。他的战术判断没有错,九七式坦克只有冲到近处才有胜算,但龙浩东不给他这个机会。 “坦二团,从左侧出击。榴弹炮团,封锁日军后退路线。” 坦二团从起伏地带左侧杀出,数十辆坦克像一把铁钳夹住了日军右翼。日军坦克兵发现自己陷入了交叉火力网,正面和侧面同时遭受打击。 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弹打在二九式坦克的倾斜装甲上,擦出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深沟,根本打不穿。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炮弹打在九七式坦克身上,只要命中,不是击毁就是击伤。 战斗从一开始就极不对称,日军的坦克、装甲车在国军坦克面前就是玩具,不堪一击。国军坦克犹如打猎一般,轻松收割着日军。 战至下午四时,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的两个战车旅团已经损失过半,骑兵第3旅团的装甲车大多被击毁在开阔地上。但日军并没有撤退,战车第1师团师团长将剩下的坦克、装甲车集中起来,组成楔形队列,试图用最后的冲击力强行撞开国军防线。 龙浩东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随即对着无线电下令:“全师集中火力,正面歼敌。” 傍晚时分,战斗结束。 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最后一辆坦克被击毁在阵地上。全师团所有坦克被击毁殆尽,被击毙的坦克兵和装甲车乘员倒在燃烧的残骸旁边,密密麻麻。骑兵第3旅团也全军覆没,尸体和装甲车的残骸散落在方圆几公里的平原上。 国军装甲第1师损失坦克二十余辆,伤亡坦克兵近百人。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旁边,望着战场上星罗棋布的日军坦克残骸,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静。 “给李主任发报。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和骑兵第3旅团已全部被我师歼灭,无一漏网。” 第1104章 总攻,千门大炮齐吼 8月16日上午八时,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摊着大幅作战地图。 窗外天色阴沉,远处传来滚雷般的炮声。 李宏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握着红蓝铅笔的手稳如磐石。 吴青和几名参谋站在旁边,墙上挂钟的指针刚指到八点整。 “传令。”李宏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全军总攻。” 命令通过加密电台从沈阳发出,瞬间传遍辽河平原上数十个师级指挥所。从铁岭到沈阳,从清水台到虎石台,东西宽四十公里、南北长八十公里的广袤战场上,上千门大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怒吼。 六个炮兵师、两个重炮师、三个火箭炮师和七个自行火炮团将堆积如山的炮弹全部倾泻到关东军阵地上。 炮声震得大地发颤,关东军阵地上的碉堡、战壕和铁丝网在爆炸中飞上天空,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日军士兵趴在防炮洞里,被震得耳鼻流血,头顶的圆木不断被冲击波掀开,沙土哗哗往下灌。 紧接着,北方行营空军主力倾巢而出。第4和第5路军的驱逐机从低空掠过战场,用机炮、机枪和摇光火箭弹对关东军阵地进行轮番攻击。第21轰炸机大队的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满载炸弹从安东机场起飞,对日军纵深集结区域和炮兵阵地实施地毯式轰炸。 战场上硝烟弥漫,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国军飞机从早上到中午一刻不停地起降,加满油就起飞,打完弹药就回来装,整个机场弥漫着航空汽油的刺鼻气味。 沈阳城北的关东军第14师团阵地上,日军士兵刚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准备按计划向北突围,头顶上国军飞机的呼啸声就压了下来。 四架研驱二驱逐机排成一字队形俯冲扫射,阵地被机枪子弹打得尘土飞扬。紧接着八架鲲鹏轰炸机跟上,炸弹雨点般砸在队伍中间,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爆炸,冲击波掀翻了旁边的卡车,浓烟冲天而起。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山下奉文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第14师团报告撤退出发阵地遭到猛烈轰炸,部队无法集结。 第7师团报告正面国军已经突破两道防线,防线岌岌可危。 独立混成第29旅团报告侧翼被国军坦克部队突破,正在拼命封堵缺口。 “撤退推迟。”山下奉文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命令各部队就地固守,等待空袭间隙再组织撤退。” 阿南惟几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防线的几处关键位置上点了一下:“敌军这次总攻的火力密度是开战以来最强的,李宏显然不想让我们安然撤退。尤其是铁岭已失,一旦铁岭方向的敌军南下和他们主力会合,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奉文点头:“情况确实很糟糕。通知各部,加快速度集结,准备撤退。命令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拖住敌人,掩护大部队撤退。” 阿南惟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却冷静:“通知各部队所有走不动的伤员,留下断后。” 山下奉文没有反对。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知道,带着无法自主行动的重伤员突围,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拖累整个部队。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空中国军的飞机仍然在盘旋扫射,一架接一架,没有一刻停歇。 山下奉文内心痛苦万分,那些伤员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有些人从昭和初年就一直在战场上活跃,现在却不得不被抛弃。战争再一次显示它的残酷,不讲感情,只讲胜负。 山下奉文转过身来,目光从阿南惟几身上扫过,对参谋长吩咐下去。让各部把走不动的伤员集中起来,每人留下足够的弹药,让他们发挥最后的余热。 午后,国军主力开始从东西两翼同时向关东军阵地发起猛攻。 黄焕然把手下的暂5军和暂6军全部投入了正面突击,士兵们跟在坦克后面,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弹坑和碎尸往前冲。 关东军的轻重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反坦克炮躲在瓦砾堆后面抵近射击,炮弹击中坦克侧面装甲炸出一团团火光。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坦克被击毁,跟在后面的步兵暴露在机枪火力下,一排排栽倒。但后面的战士并没有被牺牲吓倒,他们前赴后继,越过战友的遗体继续往前压。 关东军第1师团在沈阳以西的阵地上,弹药已经严重不足。重机枪子弹只剩不到半个基数,炮兵打光炮弹后拿着步枪蹲在战壕里当步兵。 困境之下,日军士兵开始使用反常规的战术,他们把集束手榴弹绑在竹竿上制成简易爆破筒,藏在弹坑里等国军坦克开过去,从侧面捅进履带。这种攻击方式极其危险,使用这种战术的士兵几乎没有活路,但成功率出奇地高。一个下午,第1师团用这种方式摧毁了十四辆国军坦克。 下午两时,沈阳城里。 李宏收到前线发来的最新战报。关东军正在向北突围,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担任后卫,主力正在悄悄脱离战场。孙泽的特种分队在潜入日军后方时发现了大量销毁文件的火光和遗弃的重装备,这个情报和无线电侦听的结果高度吻合。 李宏放下战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沈阳往北移动,经过铁岭,最后停留在铁岭以南的那片平原上。 东北挺进军、独20师、独21师、独26师、骑12师和装甲第1师全部集结在这里。口袋的底已经封死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口袋束紧,让关东军既退不出去也突不进来。 “电令铁岭南下各部,立即向东西展开,封死关东军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李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东北挺进军预1师、预2师、预3师沿铁路线两侧向南布防。装甲第1师在铁路线以东展开,骑12师在铁路线以西展开,独20师、独21师、独26师居中策应。 命令黄焕然、杨天宇、白轩各率所部加强攻势,咬住关东军主力,不让他们从容脱离。 命令空军继续全力出击,重点轰炸关东军后方交通线,断绝他们的后勤补给。 命令鸭绿江防线各部死守阵地,决不能让朝鲜日军过江。” 第1103章 退路绝,山田孤注 8月13日拂晓,铁岭战场上的国军反攻正式打响。 马秀芳将独20师、独21师和独26师全部投入反攻,预1师和预2师从城西侧出击策应。炮1团和榴弹炮营集中全部火力对关东军进攻出发阵地实施了三十分钟的急速射,炮弹把阵地上的冻土和碎石炸得漫天飞舞。 独26师师长秦锐站在出发阵地上,手里握着一支冲锋枪,对身后的部队吼道:“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中国军人。铁岭这一仗打好了,咱们独26师就是堂堂正正的主力精锐。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秦锐不讲情面。” 独26师的士兵们哄然应了一声。这些曾经的土匪和俘虏,在战火中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习气早就被打没了。站在战壕里的人,绷着脸端着枪,眼神又冷又硬。 秦锐打仗的路子与众不同。正规军进攻讲究队形和梯次,秦锐不讲这个。他把部队拆成以连排为单位的小股突击队,每一队都配足了轻机枪和火箭筒,从多个方向同时往关东军阵地上钻。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钻,钻进去就打,打不动就撤,撤出来换个方向再钻。 这种打法在正规军校的教科书里找不到,但在此刻的铁岭战场上却出奇地有效。关东军习惯了应对正规军的波浪式冲锋,对独26师这种四面八方同时漏水的蜂群战术一时摸不着头脑。独立混成第28旅团的防线被捅得千疮百孔,日军士兵疲于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突袭,兵力被大量牵制分散,正面的防线无形中被严重削弱。 与此同时,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已经悄然绕到了铁岭以南十五公里处。他的坦克集群全部更换了伪装,沿着侦察营提前侦察好的路线悄无声息运动到关东军阵地的侧后。 8月13日下午两时,龙浩东下达了进攻命令。两个坦克团一字排开,一百八十多辆二九式中型坦克碾过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地,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直插关东军后方。自行火炮团在侧翼跟进,对关东军阵地实施火力覆盖。 关东军战车教导旅团的指挥官第一时间接到了后方遭受攻击的报告。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国军的坦克就已经冲到了他的指挥部附近。 战车教导旅团剩下能动的七十多辆坦克仓促迎战,但在数量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炮在一千米外就能击穿日军九七式坦克的正面装甲,而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打在二九式的倾斜装甲上多半会跳弹。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各营的报告声。 “坦一团突破敌炮兵阵地,击毁山炮八门!” “坦二团正在攻击敌指挥部!” “自行火炮团已摧毁敌后方弹药堆场!” …… 这场凶猛的反攻持续了整整两天。 关东军第3师团和三个独立混成旅团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拼死抵抗,但防线在国军装甲部队的强大冲击力和步兵持续不断的攻势下不断被压缩瓦解。 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被二九式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击毁在麦田里,冒着黑烟燃烧的残骸像一堆堆废弃的火把散落在平原上。 8月15日下午,铁岭战场枪炮声逐渐稀疏。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在铁岭城下的包围圈中被全部歼灭。 战场上到处是被击毁的坦克、火炮和军车残骸,缴获的武器装备堆积如山。 独26师在这场战斗中一战成名,从收编的散兵游勇一跃成为铁岭战场上最出人意料的生力军。 8月16日拂晓,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山田乙三收到山下奉文发来的战报,知道了铁岭的部队已经全部覆没,铁岭这个生命通道被彻底堵死,关东军主力的退路被完全切断。 他看完战报,缓缓摘下了军帽。整个人眼窝深深凹陷,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从7月10日下令进攻算起,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五十万关东军精锐如今被困在一个南北狭长的包围圈里,孤立无援,退路被封,制空权丧失殆尽。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山田乙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命令全军交替掩护,向北突围。放弃一切重装备,轻装撤退。能走多少走多少。突围开始后,所有通信设备一律销毁,密码本烧掉,不能给敌军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山下奉文收到长春的电令时,指挥部外面炮声仍然在持续,国军的包围圈还在不断收紧。 铁岭被堵死后,往北突围只能走小路,重装备已经无法带走。 山下奉文内心万般不甘,但如果不撤,留下来死守就是死路一条,几十万人的命都压在他和阿南惟几的肩上。 “阿南君。”山下奉文把电文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打算让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留在后卫,其他部队今晚开始分批次向北突围。伤员能走的走,实在走不了的留下足够的弹药,为帝国尽最后一份力。重装备全部销毁,不能留给李宏。” 阿南惟几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后卫部队谁来指挥?” “让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担任后卫总指挥。”山下奉文顿了顿,“给他带话,关东军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帝国也不会忘记。” 第1102章 五天,五万条命 8月10日下午,铁岭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在通过土岭后不做任何休整,直接展开攻击队形向铁岭猛扑而来。 山下奉文给前线指挥官的电令只有一句话:“铁岭不夺回,全军皆亡。” 第3师团集中所有的兵力猛攻铁岭城南,战车教导旅团派出四十余辆坦克在城外公路上排成攻击队形,掩护步兵冲锋。 东北挺进军预3师的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城南的砖窑和石灰厂在一天之内四次易手,双方在废墟中反复拉锯。预3师师长亲自带着警卫连上去封堵缺口,被弹片击中左肩,简单包扎后又继续指挥战斗。 8月11日,独26师在师长秦锐的率领下抵达铁岭。 这支由收编土匪和俘虏组成的新部队,经过几昼夜的强行军,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战场。 抵达战场后,秦锐没有让部队休息,直接向马秀芳请战。马秀芳遂把城东一段吃紧的防线交给了独26师,秦锐带着部队上去后,当天就打退了关东军三次冲锋。那些曾经的土匪和俘虏兵在战火中像换了一个人,趴在战壕里顶着炮火还击,打得又狠又硬。 8月12日,独20师和独21师也相继赶到了铁岭。这两支刚完成新兵训练的部队虽然在行军途中表现并不理想,但部队仍然按时抵达。 马秀芳根据战场形势,将独20师部署在城北,独21师放在城西,铁岭的防御兵力从最初的六个师增加到了九个师,防线终于稳固下来。 同一天,鸭绿江前线全面开战。 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接到了东京大本营的死命令,集结了第19师团、第20师团和新组建的第30师团,总兵力超过五万人,在鸭绿江下游从新义州到满浦的宽大正面上同时发起强渡。 日军炮兵在南岸架起了两百多门火炮,对北岸国军阵地实施饱和轰击。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炮击刚停,大批步兵便推着橡皮艇和木筏冲入江中,争先恐后地渡江。 第41集团军新12军、独5师和独6师在北岸全线迎战,机枪和迫击炮把鸭绿江打成了一锅沸水。 炮弹在江面上炸起一根根水柱,橡皮艇被子弹打穿沉入江底,木筏被炮弹掀翻,日军士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呼号,又被后续冲上来的筏子撞入水底。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船板碎片,顺水流向黄海方向漂去。 日军第一天发动了六次强渡,六次全部被击退,伤亡超过三千人。但板垣征四郎没有停手的意思,他连夜调集更多火炮和舟艇,准备第二天继续强攻。 沈阳至清水台、虎石台一线的主战场上,国军数十万大军的攻势同样如火如荼。 第40、42集团军、第28集团军新7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等部队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从东西两翼不断压缩关东军的防线。 炮兵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关东军头上砸,空军第4和第5路军的飞机从早到晚在战场上空盘旋,发现目标就俯冲扫射投弹。 关东军转入防御后打得极为顽强,每一处阵地都让敌我双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战线上每一个村庄、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河沟都要反复争夺多次才能最终确定归属。双方士兵在废墟中进行着残酷的近身肉搏,阵亡者的遗体在炎热的天气里迅速腐败,战场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伤亡报告。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右胸的纱布也拆了,只是偶尔抬手时还扯着一点隐痛。但在看到这份报告时,那种隐痛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碾了过去。 从8月8日全线反攻算起,仅仅五天时间,北方行营各部队累计伤亡八万余人,其中阵亡超过五万。五万人,这个数字让李宏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住了。 他见过无数次伤亡报告,但这一次看到这样的数字,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短短五天,五万个名字,五万个家庭,五万个人的一生都留在了辽河平原这片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 他把报告缓缓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窗外传来远处沉闷的炮声,窗户玻璃轻轻震颤。参谋们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李宏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一百多万人搅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言了。 但硬碰硬的仗也有硬碰硬的打法,关键在于把最锋利的刀用在最致命的地方。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沈阳以东,装甲第1师的位置上。 装甲第1师这几天一直在正面配合第41集团军进攻,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效率远没有发挥出来。在正面消耗战中用装甲师去正面硬啃敌人的阵地,就好像拿着宝剑去劈柴,不顺手。坦克的优势是机动性和突击力,是快速穿插撕开防线打乱敌人部署,而不是窝在正面跟着步兵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一念至此,李宏忽然转过身来,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从沈阳以东出发,向北穿插,绕过关东军主力,直插铁岭方向的关东军背后。 “给张副主任发报。”李宏放下铅笔,语气果决,“令装甲第1师即刻从正面战场撤出,隐蔽北进,绕到铁岭以南,从背后突袭进攻铁岭的关东军部队。令铁岭守军配合装甲第1师,南北夹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掉铁岭外围的关东军。铁岭之敌解决后,装甲第1师和东北挺进军全部兵力立即南下,从北面进攻关东军主力,配合正面部队完成最后的围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龙浩东,装甲第1师能不能打出这一拳,关系到整个战役什么时候结束。” 第1101章 一百二十人,换两个半小时 8月10日上午七时,鸭绿江南岸新义州。 日军朝鲜军第19师团一个联队的兵力趁着晨雾在江边集结完毕,工兵摸黑架设了六座浮桥。他们的计划是趁雾偷渡,在对岸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抢占桥头堡,为后续主力部队打开突破口。 晨雾中,第一批日军步兵弯着腰踏上浮桥,铁质桥板在靴子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大队的兵力很快过了江心,距离北岸不到两百米。 对岸的雾气里突然亮起一片密集的枪口焰。独5师前沿阵地的哨兵在浮桥架到一半时就发现了异常,值班连长没有声张,用电话悄悄通知了后方阵地。等日军走到江心,北岸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梳子一样从浮桥上梳过去,走在桥面上的日军士兵割麦子般栽进江水里,血把鸭绿江水染成了一道一道的红。 浮桥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桥板断裂,桥上的士兵接二连三掉进江里。六座浮桥有四座在第一轮火力中就被打断,剩下两座浮桥上的日军进退两难,被压在北岸的沙滩上抬不起头。 日军的掩护机枪从南岸疯狂还击,但雾气太重,根本看不清北岸国军火力点的位置,子弹大多打在空处。 独5师的迫击炮开始轰击。炮弹精准地砸在南岸的日军集结区域和浮桥桥头,正在等待渡江的后续梯队被炸得七零八落。 两小时后,日军丢下八百多具尸体和伤员,狼狈撤回南岸。鸭绿江面上漂满了浮桥的碎木片和日军士兵的尸体,顺水流向下游漂去。 消息传到沈阳时,李宏正在吃早饭。他看完电报,放下筷子对吴青说:“电令新12军、独5师和独6师,鸭绿江防线必须死守。朝鲜日军是关东军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还会再来,而且下一次来的绝不会只是一个联队。告诉胡军长,我不管敌人来多少,鸭绿江防线各部不许退后一步。” 上午九时,沈阳以北关东军后方纵深,孙泽带着狙击手连摸到了一处隐蔽的日军炮兵阵地附近。阵地位于一片被炸毁的村庄废墟后面,十二门山炮用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炮口指向铁岭方向。炮兵阵地的指挥官正站在一辆弹药车旁边看地图,周围来来回回全是搬运炮弹的士兵。 孙泽趴在距离炮兵阵地不到四百米的一条排水沟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扭头对身后的电台兵报出一串坐标。 十五分钟后,十二架朱雀Ⅲ型轰炸机飞临炮兵阵地上空,航空炸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一枚炸弹命中了弹药车,殉爆的炮弹炸成连锁反应,整个阵地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十二门山炮全部被毁,炮兵伤亡过半,指挥官被弹片击中胸口当场毙命。 孙泽在望远镜里确认完战果,带着狙击手连无声无息地撤出了阵地。当天他们又摸到两处电话线杆密集的路段,用钳子剪断了六条师团级的有线通讯线路,顺手击毙了三个赶来排查故障的日军通讯兵。 上午十一时,铁岭。 经过一整夜的逐街逐屋清剿,关东军铁岭守备队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攻城部队从城北火车站和城中心两个方向,两路夹攻把守军压缩到城东北角一座废弃的粮库大院里。守军指挥官是一个大队长,带着不到三百人的残部在粮库里死守,打光了子弹就用刺刀和工兵铲跟冲进来的国军肉搏。 战斗结束时,粮库大院里横七竖八倒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守军三百人无一投降,全部战死。铁岭全城光复。 马占山站在铁岭城北火车站的站台上,用望远镜往南看了一眼。他的部队经过两昼夜血战终于拿下了这座城市,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铁岭夺回,关东军的退路已被切断。但在铁岭南面,山下奉文的主力正在拼命往北打,试图重新打开这条生命线。 “命令。”马占山放下望远镜,“铁岭全城转入防御。预1师守城北,预2师守城东,预3师守城西和城南。炮1团和榴弹炮营部署在城中心机动。各部立即抢修工事,铁岭是口袋底,绝不能再被日军夺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给土岭南侧的骑5师和骑12师四团发电。铁岭已经拿下来了,让他们立刻撤回铁岭。不要恋战,尽快脱离接触。” 土岭以南,骑5师和骑12师四团的阵地上,情况已经极其艰难。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全部压了上来,总兵力约两万六千人,坦克四十余辆。 四团和骑5师在土岭防线上顶了整整一天一夜,阵地被炮火犁了好几遍,战壕填平了又挖,机枪打废了十几挺。虽然骑5师趁夜端掉了独立混成第26旅团的指挥部和炮兵阵地,但关东军的主力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攻击力。独立混成第27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轮番冲锋,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在阵地上来回碾压,土岭防线随时可能被撕开。 慕新亚收到马占山的撤退命令后,立刻开始组织部队交替掩护撤退。但关东军死死咬住后卫不放,独立混成第27旅团的前锋更是楔入了土岭防线的右翼,与后卫连队绞在了一起,导致部队撤不下来。如果强行撤退,后卫一旦被冲垮,整个撤退序列就会被日军一路追杀到底。骑12师四团团长姓巴,蒙古人,四十出头,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脾气又倔又硬。他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挂,对慕新亚说:“慕师长,你带人先走。我带四团一个连留下断后。” 慕新亚瞪着他:“你疯了吗?这是有去无回的事情。” “我知道。”巴团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的人已经把阵地守了一天一夜,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差我这一个。铁岭拿下来了,关东军几十万人被锁在笼子里了。这说明我的人牺牲得值。你带主力撤,我来顶。” 慕新亚还想说什么,巴团长已经转身,大踏步冲回阵地。四团集合了一百二十余敢死队员,将散落在阵地上的日军尸体旁边的武器弹药全部收集起来。他们在土岭棱线上重新布置了防线,巴团长亲自操着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准南面正在集结的日军。 关东军的进攻在中午十二时再次发动。坦克碾过尸体往土岭上冲,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排成密集的队形,炮火把土岭打得烟尘滚滚。巴团长打完了重机枪最后一条弹板,又从身边阵亡的士兵怀里摸出两个弹夹装进步枪,一枪一枪地点射。 一百二十余人打了一个小时,剩下六十人。又打了一个小时,剩下不到二十人。巴团长身边的传令兵被炮弹炸飞后,他自己抱着最后一挺轻机枪守在棱线上,大腿被弹片打穿,他用腰带捆紧了伤口继续战斗。 下午两点,关东军终于冲上了土岭棱线。巴团长和最后几名伤兵拉响了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这场阻击拖延了关东军两个半小时。慕新亚带着骑5师和四团主力在土岭失守前成功脱离接触,撤回了铁岭。 同日午后,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全部通过土岭,杀气腾腾地直奔铁岭而来。 第1100章 押上所有家底 凌晨时分,独立混成第26旅团旅团长阵亡的消息传到了沈阳城北的关东军第一方面军指挥部。通讯参谋捧着电报站在山下奉文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个噩耗会引爆什么东西。 山下奉文听完后脸瞬间煞白。他面前摊着铁岭以南的军用地图,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比十天前瘦了一圈。独立混成第26旅团旅团长是他从国内带来满洲的老部下,跟了他多年,战功赫赫。现在这个人没了,连同他的旅团炮兵大半被毁,指挥部被端,残部和第27旅团一起被拦在土岭以南寸步难进。 铁岭城内的守备队已经到了极限。中国军队正在逐街逐巷清剿,火车站丢了,商会会馆丢了,守军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度压缩,形势已岌岌可危。 “请阿南将军过来。”山下奉文抬起头,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 阿南惟几很快赶到。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站在地图前开始调整部署。 阿南惟几用手指在铁岭以南十五公里的土岭位置点了一下:“土岭是锁。打不开这把锁,铁岭的守军就是死路一条。独立混成第26旅团被打残了,只剩一个独立混成第27旅团是不够扭转铁岭战局的。” 山下奉文点头:“我打算把战车教导旅团、休整中的第3师团残部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全部派上去。战车教导旅团还有四十多辆能动的坦克,第3师团虽然残了,但还能凑出两个联队的步兵。加上独立混成第28旅团,三支部队连夜出发,天亮前和土岭南侧的独立混成第27旅团汇合,集中全部力量强行砸开土岭。” 阿南惟几沉吟了几秒钟。战车教导旅团是关东军装甲兵的种子部队,里面的教官和学员都是坦克战的精锐,本来不该轻易投入这种消耗战。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点了点头:“同意。让战车教导旅团打头阵,第3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跟进,告诉独立混成第27旅团在天亮后重新组织兵力进攻,务必在中午之前突破土岭,和铁岭守军取得联系。” 命令下达后不到一个小时,三支部队便从各自的集结地出发了。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在夜色中沿着公路隆隆北上,车灯全部关闭,只能靠月光和沿途路标辨认方向。第3师团的步兵坐在卡车和摩托车上,残破的联队旗卷在旗杆上,士兵们抱着步枪在颠簸中打盹。独立混成第28旅团从沈阳城西的阵地撤下来,强行军向北急进。三路纵队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行军线,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与此同时,沈阳外围的关东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从8月8日到8月9日夜,整整两天的激战,国军第28集团军、第40集团军、第41集团军和第42集团军从东西两翼持续猛攻,六个炮兵师和两个重炮师轮番轰击,火箭炮师的齐射一波接一波。关东军外围防线被压缩了整整三公里,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的阵地被挤成了一个南北狭长的口袋形。各师团均陷入苦战,弹药消耗过半,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野战医院里堆满了伤员。 在铁岭到沈阳之间,南北八十公里、东西四十公里的区域内,双方一百多万大军正在进行着一场空前惨烈的搏杀。 从高空俯瞰,整片辽河平原上到处是炮火的闪光和燃烧的浓烟,像大地被点燃了一样。 炮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步兵的冲锋和反冲锋此起彼伏,坦克和装甲车在麦田和村庄之间穿梭开火,天空中国军飞机轮番轰炸扫射。 每一片树林、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沟都在反复争夺中化为焦土。阵亡者的遗体在开阔地上无人收殓,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沈阳陆军医院里,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是偶尔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也不在意。 桌上铺着大幅作战地图,红蓝铅笔和量角器压在地图角上,旁边堆着各部队发来的战报。 一个年轻参谋站在他旁边,正在逐条汇报各部队的最新态势。 李宏听完,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他承认,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一百多万人搅在一起,阵线犬牙交错,已经很难再用什么奇谋妙计来破局了。这是纯粹的硬碰硬,拼的是谁的兵力更足、火力更猛、后勤更强、士气更高、意志更坚。 但硬碰硬的仗也有硬碰硬的打法。谁能最大限度地干扰对方的指挥,谁就能在局部占得先机。 “去把孙泽和冯天保叫来。”李宏放下铅笔,对参谋说。 孙泽和冯天保很快跑步赶到病房。两人都穿着干净的作战服,身材精瘦,站得笔直。自从上次联手摧毁关东军第100细菌部队后,两人一直在沈阳城里休整待命,这段时间看着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早就憋不住了。 “主任。”两人同时立正敬礼。 李宏开门见山:“交给你们两个任务。你们各自带着自己的特种分队,今晚就出城,潜入关东军纵深阵地。孙泽带队往沈阳以北方向渗透,任务是破坏关东军前线和后方的电话线,切断他们师团之间的有线通讯。电话线杆子给我砍了,电话线剪了带走,遇到修线的鬼子通讯兵就地击毙。” 孙泽点点头,他精通日语,作战经验丰富,这种事对狙击手连来说不算难。 “冯天保带特战一连往沈阳西北方向走,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关东军的弹药堆场和指挥部位置,用无线电引导空军轰炸。”李宏拿起地图,在沈阳以北的几个位置上画了几个圈,“情报处怀疑关东军的几个主要弹药堆场分布在这一带,航空侦察拍到了运输车辆的集结,但具体位置需要地面确认。你们找到后不要强攻,用无线电报告坐标,让第21轰炸机大队解决。”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李宏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记住,你们的作用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让他们的指挥链条瘫痪。电话线断了,命令传不下去,只能靠电台。电台一开机,我们的侦听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信息断了,再精锐的部队也变成瞎子聋子。你们进去之后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完成任务就撤,不要恋战。” 第1099章 马踏敌阵暗袭营 傍晚,东北挺进军预1师和预2师经过一整天的血战,终于从西、南两个方向撕开了铁岭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残阳如血,铁岭城墙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进城!”马占山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下了死命令,“全力肃清残敌,抢在敌人增援之前,拿下铁岭!” 预3师作为预备队被直接投入战场,从城南方向突入铁岭城区。 尖刀连冲在最前面,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快速推进。刚推进不到一百米,街道两侧的楼房里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关东军把城内每一栋建筑都改造成了火力点,窗户后面架着轻机枪,楼顶上趴着狙击手,地下室窗口探出枪管。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冲在前面的十几个士兵同时倒地,后面的立刻趴下,抱着枪滚到墙根后面,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蓬蓬碎砖渣。 “迫击炮!把左边那栋楼给我炸了!”连长趴在地上对着后面吼。 两门60迫击炮迅速架起来,炮手调整角度,炮弹嗵嗵嗵地飞出去,砸进楼房的窗户里。爆炸过后,楼里的机枪哑火,步兵们一跃而起冲进楼门,一楼一楼的往上清剿。楼梯间里刺刀对刺刀,手榴弹在走廊里炸开,双方在狭窄的空间里厮杀,惨叫和枪声混在一起。 城北火车站方向,预2师的一个团正在猛攻关东军的核心阵地。关东军铁岭守备队将火车站候车大厅和周围的仓库全部改造成了碉堡群,水泥墙面上凿了射击孔,轻重机枪和掷弹筒从射击孔里往外倾泻火力。国军冲锋三次被打退三次,阵亡者的尸体从候车大厅前面一直铺到月台上。 团长一咬牙下令拉上来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对准候车大厅直接抵近射击。炮弹在水泥墙上炸开,却始终无法摧毁墙体。直到步兵们从侧翼翻过围墙摸到射击孔旁边,利用炸药包爆破墙体,战斗才取得突破。一番激战后,候车大厅里尸横遍野,关东军全军覆没。 城西方向,一座两层楼的商会会馆里,关东军一个小队据守在此。会馆墙厚窗小,易守难攻,预1师的一个连连续攻了四次都没拿下来。连长负伤,副连长带着突击组从会馆后面的小巷摸过去,用炸药包炸开后墙才突入会馆。清剿结束时,会馆里倒着四十多具关东军尸体和国军牺牲的二十三名士兵,血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淌下来,在门厅里汇成了一个小血池。 铁岭城外的战地救护所设在城西一片杨树林里,十几顶帐篷一字排开,中间用绳子挂满了马灯。从傍晚开始,救护所就没有停过一秒钟。 担架队抬着伤员一路小跑冲进帐篷区,担架上的伤员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有的伤口还露着白骨,有的肠子流在外面用绷带胡乱裹着。 军医们在帐篷之间来回奔跑,手术器械在消毒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剪下来的沾血绷带堆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血浆!血浆不够了!”一个护士从手术帐篷里探出头来喊。 “先用生理盐水顶住!血浆马上就到!”护士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正按着一个伤兵的腿,那条腿被炮弹炸断了,只剩一点皮连着,军医举着骨锯满头大汗地锯着,血溅了两人一身。 一个年轻士兵被抬进来时还在不停地说胡话,他胸口被弹片炸开了一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肺叶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军医俯下身检查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护士拿白布盖在他脸上,转身又去接下一个伤员。担架队把白布蒙着的担架抬出帐篷,在杨树林边上整齐地排成一排,旁边已经有三十多具这样的担架了。 晚上九时,马占山在城外的临时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铁岭城内的巷战还在继续,三个师正在逐街逐巷地向城中心推进,但关东军的抵抗极为顽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马秀芳担心的,毕竟铁岭被拿下来只是时间问题。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城南土岭方向,骑12师四团接替特务营后已经顶了整个下午,关东军两个旅团的压力全压在四团身上。一旦土岭防线被突破,敌人援军就会冲过来,攻城部队将腹背受敌。 “你马上打电话,马上。让慕新亚来见我。”马占山停下脚步对参谋说。 几分钟后,骑5师师长慕新亚大步走进指准备。 “慕师长。”马占山开门见山,“骑12师四团在土岭已经顶了一个面对下午,关东军两个旅团击番冲锋,四团压力很大。我估计他们撑不了多久了骑5师你的人连夜南到敌人援军6旅团屁股后面,给我狠狠揍他一顿,逼他们停下来喘口气,减轻四团的压力。” 慕新敬礼亚立正:“是。” “注意。关东军那两个旅团虽然被特务营和四团打了整整一天,但还有好几千人的兵力,战斗力不弱。你打的是夜袭,讲究快准狠,不能恋战,达到目的就撤,不能把自己的骑兵拼进去。” 慕新亚咧嘴一笑:“司令放心,我老慕干这个最拿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夜十一时,慕新亚率骑5师三千骑兵沿着乡间小路悄然南下。马蹄上,包了棉布踏在泥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噗声,三千人的队伍在月光下像一条流动的黑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声。 从东侧绕过关东军正面阵地后,慕新亚在一片高粱地边上勒住马,举起望远镜 观察。月独立混成光下,第26旅团的阵地灯。其通明,炮兵阵地设在旅团指挥部后方约五百米处的一片洼地里,十几门火炮排成两排,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炮兵阵地周围有哨兵巡逻,但警戒方向北,南——他们只防备着土岭方向的国军,完全没想到侧后会有骑兵绕过来。 “连击炮连下马敌人,瞄准炮兵阵地。机枪连在迫击炮开火敌人火力部方向。其余人上马,迫击炮一停指挥部。”慕新亚压低嗓子下达命令。 连击炮连的骑兵翻身下马,迅速在田埂后面留了六门81毫米迫击炮。炮手们借着月光调整角度,一枚枚炮弹轻轻滑进炮管。六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日军炮兵阵地。 炮弹精准落在火炮中间爆炸,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炮弹密集得像下雹子一样砸进炮兵阵地。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轰隆一声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了整个夜空。弹药殉爆的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火炮被炸翻,炮兵被炸飞,十几门火炮片刻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堆废铁。 “上马!冲!” 慕新亚拔出马刀,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从高粱地后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指 挥部。马蹄声震得地面都,炮兵阵地瞬间被攻破。慕新亚乘胜追击,带领战士们继续进攻,直取紧挨着炮兵阵地的指挥部。 独立混成颤抖。第26旅团指挥部里乱成一团,参谋们抱着文件往外跑,卫兵们胡乱开火,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第一排骑兵已经冲到指挥部帐篷前面。 慕新亚一刀劈翻一个端着步枪的卫兵,马不停蹄直接冲向指挥部的日军帐篷。旅团出刚冲到帐篷手枪,被一匹冲过来的战马直接撞飞旋即被战马践踏,出去,胸口塌下去一个坑,当场独立混成第26旅团毙命。指挥部的帐篷被马蹄踏倒,参谋人员四散奔逃,被骑兵追上的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旅团参谋长被卫兵拖着跳上一辆卡车,拼死冲出包围圈往南逃窜。指挥部里的电台、文件散落一地了泥里,旅团的指挥系统在十几分钟内被彻底瘫痪独立混成。 第27旅团听到侧后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紧急调了两个大队过来增援。但等他们赶到时,慕新亚已经带着部队撤出了 慕新亚深知进退,摧毁独立混成第26旅团指挥部打完之后没有丝毫恋战,带上伤员和缴获的文件后迅速北撤。 凌晨一时,慕新亚率骑5师到达土岭 阵地。四团团长迎接的马缰,满脸疲惫却咧着嘴笑:“慕师长,你们打得好!小鬼子刚才突然全线停火了,乱了好一阵子!” 慕新亚翻身下马,拍了拍四团团长的肩膀:“阵地还在就好。从现在起,咱们两支部队一起守。老子倒要看看,没了炮兵没了旅团长,他们明天还能翻起什么浪。” 第1098章 死守土岭,不退! 铁岭外围的战斗在8月9日拂晓进入了白热化。 东北挺进军马占山部以预1师和预2师为前锋,从西侧和南侧同时向铁岭发起猛攻。炮1团的山炮和榴弹炮营的105毫米榴弹炮对关东军阵地实施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火力准备,炮弹把铁岭外围的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炮击刚停,预1师的步兵便从出发阵地一跃而起,在山炮和步兵炮的掩护下向关东军阵地冲去。关东军铁岭守备队依托残存的碉堡和交通壕拼死抵抗,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冲锋的国军士兵不断有人栽倒。但国军并没有停下攻势,他们前赴后继,越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预2师在南侧同时展开进攻。师长亲自带着突击营冲在最前面,一举突破关东军第一道防线,但立刻遭到日军反击。双方在不到两百米宽的阵地上反复拉锯,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泥土浸成了深褐色。 骑12师奇俊峰率蒙古骑兵从铁岭东侧绕过,直插铁岭以北的铁路线。骑兵们策马扬鞭在开阔地上狂奔,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关东军在铁路沿线布置了速射炮阵地,炮弹在骑兵队列中炸开,马匹和骑手一起栽倒。 骑12师的炮兵随即开火压制,炸得日军阵地一片狼藉,血肉横飞。 铁岭以南十五公里处,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岭横亘在公路两侧。 这里是通往铁岭的咽喉要道。土岭不高,最高处只有十几米,但两侧是开阔的农田,没有任何遮蔽物。谁控制了这条土岭,谁就控制了通往铁岭的公路。 东北挺进军特务营营长魏三在凌晨四点就带着全营七百人赶到了这里。他四十出头,打了十几年仗,从江桥抗战开始一直跟着马秀芳,是个老兵油子。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站在土岭上往南看,远处隐约能看到关东军车队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平原上蠕动。 “都听好了。”魏三转身叮嘱身后的连排长们,“后面就是铁岭。咱们在这儿多顶一个钟头,铁岭方向我军就多一分胜算,关东军几十万人就能被关在笼子里。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全营七百人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工兵铲挖土的声音和弹药箱砸在地上的闷响。士兵们快速构筑简易工事,把轻重机枪架在土岭的棱线后面,迫击炮布置在反斜面,步枪手趴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枪口对准南面的公路。 上午八时,关东军独立混成第26旅团和第27旅团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公路上。山下奉文为了保住铁岭这条退路,把手里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派了出来,两个旅团并列推进,兵力超过八千人,目标是中午之前赶到铁岭。 打头的是第26旅团的一个步兵大队,士兵们坐在卡车和摩托车上沿着公路快速推进。车队拉得很长,尘土飞扬,从土岭上看过去像是在公路上画了一条黄线。 魏三趴在土岭顶上的机枪掩体里,眯着眼睛看着日军车队一点点进入射程。他沉住气,一直等到最前面那辆卡车开到距离阵地不到百米的位置,才把嘴里叼的草根吐掉,低声对身边的机枪手下令:“打。” 一挺民三一式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扫向公路上的车队。第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司机当场毙命,卡车歪歪扭扭冲出公路翻在田埂上。紧接着土岭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迫击炮弹从反斜面飞出去砸进车队中间,一辆弹药车被击中后引发殉爆,轰隆一声巨响,整辆车被炸成了碎片,周围的士兵被气浪抛出去十几米远。 日军车队陷入混乱。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四处寻找掩体,军官们拔出指挥刀吼叫着组织反击。但第一轮火力日军就被干掉了一个大队长和两个中队长,指挥体系瞬间被打断。 第26旅团的旅团长在后面听到枪炮声,立即下令全军展开攻击队形。两个步兵中队迅速从行军队列转换成散兵线,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土岭发起冲击。第27旅团得知情况立即组织兵力,从东侧向土岭迂回。 赵大彪看到日军展开的散兵线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立刻下令全营火力全开。十二挺重机枪在土岭棱线上打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子弹穿过麦田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迫击炮弹不断砸进日军队列,爆炸的冲击波把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抛起来又摔下去。 日军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土岭前方的麦田里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然而仅过数分钟,第二波冲锋很快又开始了。 这次日军集中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不计伤亡地往上冲。掷弹筒的榴弹在土岭阵地上到处炸开,特务营的机枪掩体不断被摧毁,机枪手伤亡惨重。 魏三从一个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二八式步枪,趴在散兵坑里一枪一枪地打。打到弹带里只剩三发子弹时,他把枪放下,抄起电话摇到营部:“迫击炮往正前方百米给我往死里砸!”迫击炮排把最后一批炮弹全部打了出去。正午时分,特务营打退了关东军第六次冲锋。土岭前方的麦田已经被尸体铺满了,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具。但特务营的阵地也被炸得不成样子,战壕被炮弹掀平了一大半,机枪掩体打塌了四座,全营七百人已经伤亡过半。魏三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用急救包胡乱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他也没管,继续蹲在战壕里指挥。 山下的公路边上,第26旅团旅团长看了看手表,脸色铁青。他的部队被这支小部队挡在这里整整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连一里地都没推过去。山下奉文的催战电报已经发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措辞极为严厉:限三小时内赶到铁岭,否则军法处置。 “组织挺身队。”旅团长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下午一时,关东军发动了最疯狂的一次进攻。两个旅团集中全部火力对土岭实施饱和轰击,然后以挺身队为前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嚎叫着向土岭冲来。挺身队员身上绑着炸药包,根本不计死活,只要能冲到国军阵地上就拉引信。 特务营此时弹药已近耗尽。重机枪子弹打光了,迫击炮弹用完了,士兵们只能用步枪、手榴弹和刺刀与冲上来的关东军肉搏。 魏三端起刺刀带着最后的战士守在营部指挥所前面的一条浅沟里,身边的传令兵被手雷炸飞了一条腿。他一边往传令兵嘴里塞止血棉一边对剩下的人吼:“还有子弹的站前排,没子弹的拿刺刀站后排,拿手榴弹的准备拉火!” 又一轮肉搏战后,特务营只剩下一百多人。魏三胸口中了一块弹片,坐在地上靠着半截沙袋喘气。他让通讯员最后一次给马秀芳发报:“特务营已到最后时刻,我全营官兵将与敌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半步。” 下午两时,土岭北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骑兵第12师四团在接到增援命令后,团长带着全团骑兵全速冲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土岭。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蒙古骑兵们勒住马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端着骑步枪冲上土岭。 团长跑到魏三面前时,特务营能站着的只剩下八个人,而且个个带伤。魏三坐在地上,满脸血污,却撑着半截沙袋硬是站了起来:“你们来了就好。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团长抓住魏三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眼眶湿润:“特务营的弟兄们,你们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撤下去了,这里交给我们!”接着转身看向身后的部下,“传我命令,所有机枪组就位,炮兵立即展开,准备迎击!” 第1097章 东条病急乱投医 8月8日上午,东京,陆军省大楼。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参谋次长秦彦三郎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甚至连敬礼都忘了,直接把电报拍在东条的桌面上。 “首相阁下,关东军急电。敌人发动全线反攻,沈阳城下的第一、第二方面军已陷入包围,形势十分危急。” 东条英机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猛一抬头,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一把抓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缓缓站起来,手指按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山田乙三不是说沈阳指日可下吗?不是说李宏昏迷不醒吗?不是说他已经在组织最后一击了吗?” 秦彦三郎哑口无言,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东条英机甩开椅子走到窗前。窗外是东京八月的烈日,阳光刺眼,街上的电车和行人照常来去,没有人知道满洲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但眼眶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惊惶。 “召集紧急会议。陆军部、参谋本部、海军部相关人员全部参加。立刻。” 一个小时后,陆军省地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旁将星闪耀,陆军大臣、参谋总长、军令部长、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全部到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参谋们用红蓝铅笔在上面标出了最新的战况——代表关东军的蓝色箭头被代表国军的红色箭头从东西两翼死死钳住,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正在沈阳以北缓缓收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地图上铁岭那个小小的位置。 东条英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开门见山:“关东军第一、第二方面军主力在沈阳城下被围,总兵力约四十余万。敌军投入的兵力预估超过五十万,装备了大量重炮、坦克和飞机,目前正从东西两翼向我军发起进攻。尤其是铁岭,更是遭到数万敌人猛烈进攻。一旦铁岭被攻占,关东军的退路将被彻底切断。” 参谋总长杉山元接话道:“关东军航空兵在连续两天的空战中遭受重创,损失超过六百架飞机,已基本丧失作战能力。目前满洲战场的制空权完全掌握在敌军手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关东军是日本陆军最精锐的部队,四十多万人马,一旦被全歼,后果不堪设想。满洲一丢,朝鲜就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兵锋之下。朝鲜一丢,日本本土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我们必须要增援满洲。”东条英机打断了议论,“从国内调兵需要多少时间?” 杉山元摇头:“最快也要一个月。从本土抽调五个师团,征集运输船,编成护航队,在朝鲜登陆,再沿铁路北上,这期间需要的环节太多。” “一个月之后关东军早就打光了。”东条英机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本土来不及,那就从朝鲜抽调。朝鲜军现在有多少兵力?” “朝鲜军下辖第19、20、30师团,加上地方守备队,总兵力约七万人。” 东条英机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鸭绿江的位置上:“让朝鲜驻军越过鸭绿江,突破敌军的鸭绿江防线,直接进攻沈阳方向,里应外合配合关东军突围。这是眼下唯一能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的部队。” 杉山元犹豫了一下:“首相阁下,鸭绿江对岸是敌军第41集团军的防区。根据情报,杨天宇在那里部署了至少六万人。朝鲜军以现有的兵力想要突破这条防线,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东条英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一把刀:“杉山君,我不是在讨论能不能做到,我是在告诉你,必须做到。关东军主力被围在沈阳城下,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把他们救出来。如果关东军全灭,满洲沦陷,你和我都要跪在天皇陛下面前剖腹谢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杉山元缓缓坐下,没有再说话。 东条英机转回身,双手重新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命令。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即刻率部越过鸭绿江,向沈阳方向突击。” 参谋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东条英机说完命令,撑着桌子的双手指节已经发白了。他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鸭绿江防线如果那么好突破,关东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在眼下,这是东京大本营能拿出来的唯一方案。 与此同时,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山田乙三站在作战室的大幅地图前,听着吉本贞一念完东京的回电。电文很长,措辞严厉,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稳住阵脚,等待朝鲜军越江来援。 山田乙三走到地图面前,看着敌我双方的态势,眉头紧锁。 “命令铁岭守备队死守阵地。”山田乙三转过身来,“把长春城里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派出去。国境守备队、宪兵队、后勤兵站的勤务部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编入南下增援梯队,火速向铁岭方向集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板垣征四郎发电,请求朝鲜军尽快渡江。就说关东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 吉本贞一记录完毕正要转身离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副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司令官阁下,满洲国国务院派人来问话,他们想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 山田乙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满洲国政府内部人心浮动他早就料到,那些傀儡官员本来就靠不住,风声一紧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只是现在他还需要这些人,否则满洲国一旦崩溃,其政治影响之恶劣将不堪设想。 “给东条首相发电。”他睁开眼,声音疲倦但依然稳定,“请求大本营授权,必要时允许满洲国皇帝及政府要员转移至朝鲜或日本避难。满洲国崩溃将动摇帝国在东北亚的政治根基,务请早作安排。”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副官出去,然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铁岭,越过鸭绿江,越过朝鲜半岛,最后落在那个地图上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东京。那里的人正在拍桌子定决策,但他们既看不到沈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也闻不到铁岭上空呛人的硝烟。 山田乙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正在不断收紧的包围圈。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军帽,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然后大步走出了作战室。走廊里回响着他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干脆利落的脚步声。 第1096章 血巷绞杀,铁岭生死线 8月8日,沈阳城内的巷战进入了新一轮绞杀。 吴青在天亮后下令城内所有守军由防御转入反击。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各部队不再后退一步,一寸一寸夺回失地,把突入城内的关东军死死缠在街巷里,不让他们抽身撤出城外。 北城方向,第107师残部从城中心向豁口方向发起反冲锋。士兵们不再固守建筑,而是主动翻过瓦砾堆,穿过被炸塌的院墙,从侧翼和背后袭击占据街道的日军。缴获的掷弹筒和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最前面,对准日军固守的建筑物逐栋轰击。炮弹打完就用机枪扫,机枪打废了就端起步枪上刺刀,整条街整条街地和关东军争夺。 城西方向,独2师残部同样在反攻。周铭把师部文员、炊事兵、马夫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凑出两个临时连队,亲自带着冲上西门大街。一条不到三百米长的街道,双方反复拉锯了整整四个小时,街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关东军第9师团被彻底拖住了。师团长多次试图收缩部队撤出城外,但每次刚把部队往后拉,国军就紧跟着压上来,咬住后卫不放。撤出一栋楼要丢下一个中队,退出半条街又搭进去一个中队。突入城内的日军陷入了越陷越深的泥潭,进退两难。 夜晚九时,吴青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走进沈阳陆军医院。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和硝烟,左袖口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亮着。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摊着地图。电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主任。”吴青站定,“城内反击进展顺利。第107师已经收复北门豁口附近两条街,独2师把西门大街的日军压缩到了城墙根附近。第9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6旅团被我们拖住了,撤不出去。” 他把随身携带的一叠电报放在桌上:“张副主任转发了各部战报。第40集团军已经在沈阳以西突破了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侧翼防线,黄焕然正在往纵深推进。第41集团军和装甲第1师在沈阳以东打穿了关东军的第一道阵地,正向第二道阵地推进。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已经对铁岭发起进攻。” 李宏拿起战报一份一份仔细翻看,脑海里不断推演战场局势。 “铁岭。”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铁岭的位置轻轻一敲,“这里是此次作战的关键点,必须要拿下。” 吴青走到地图旁边。 李宏继续说:“关东军主力现在被我们压在沈阳城下。他们要撤,只能往北撤。往北撤的唯一通道就是铁岭。铁岭有铁路、有公路,是南满交通的咽喉。铁岭在我们手里,关东军就被关在笼子里了。铁岭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沿着铁路线撤回长春。” 他看着吴青:“进攻铁岭的是哪支部队?” “马司令的东北挺进军正在从西侧向铁岭运动,但遭遇关东军留守部队的顽强阻击。铁岭守敌至少有两个联队的兵力,依托城外工事和铁路设施固守。马司令进展不如预期。” 李宏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飞快地写道:“铁岭为全局关键,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岭并死守之。铁岭若失,关东军主力将沿铁路线北窜,则我包围圈功亏一篑。铁岭若在我手,关东军数十万众皆为瓮中之鳖。令进攻铁岭各部全力猛攻,不得有误。另着张副主任统筹后方一切可用兵力,全力驰援铁岭方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发给张副主任,即刻。” 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接到李宏的回电后,立刻走到地图前核对铁岭方向各部的位置。东北挺进军正在铁岭以西与守敌激战,骑兵第12师已经绕过铁岭正在向北穿插。但仅靠这些部队要拿下并守住铁岭这个咽喉要道,兵力还远远不够。关东军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铁岭这个退路,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激烈。 他放下电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给我接锦州。” 电话那头接通后,张文白的声音严肃果决:“命令独26师即刻开拔,火速驰援铁岭方向。” 独26师是七天前才在锦州完成整编的新部队,全师一万两千人,比北方行营的正规师少了一千人。少的这一千人是战防炮连、火箭炮连和防空连的编制,全师只有一个山炮营算是重火力,其余武器以步枪、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为主。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辽西和热河一带收编的土匪武装,加上一部分伪满俘虏,人员构成复杂,军事素质参差不齐,纪律性也差。有的老兵扛过十几年枪,打起来比正规军还狠。有的新兵连枪都没摸过几天,站队列都能站歪。 把这样一支部队捏合成型的是师长秦锐。 秦锐三十出头,山西人,原是杨天宇麾下786团的一个排长。民国二十七年年底随杨天宇深入敌后,在东进纵队发展,后来又调到第41集团军任职。此人有勇有谋,既能带兵冲锋陷阵,又懂政治工作,善于鼓舞士气凝聚人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独26师整编之初,部队里土匪习气重,打架斗殴不断,还有人在驻地偷偷聚赌。秦锐带着执法队一个一个连队走过去,该罚的罚该关的关,三天之内把一个散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命令传到锦州时,秦锐正在营房里检查武器装备。他看完电报把纸往兜里一揣,立即对身边的参谋下令:“吹集合号。全师开拔。” 张文白接着又下达命令:“独20师和独21师即刻乘火车前往新民,下车后徒步急行军赶赴铁岭增援。” 独20师和独21师是三月份开始在冀东地区组建的新部队,编制与北方行营正规师一致,每师满编一万三千人。新兵训练已经完成,射击、投弹、刺杀、战术动作都过了关,但刚组建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进行营以上规模的战术协同训练,更不要说实战经验。 这两支部队是北方行营压箱底的战略预备队,原本打算再练至少两个月才投入战场。但眼下铁岭方向兵力吃紧,只能提前拉上去。 塘沽火车站,军列汽笛长鸣。 一队队年轻士兵背着步枪和背包跑向闷罐车厢,崭新的钢盔在灯光下没有一丝划痕。军官们在站台上大声呼喊着整理队形,脚步声和口令声混成一片。士兵们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很多人还没有经历过战火,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没有概念,但军令如山,没有一个人犹豫。 列车开动后,张文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铁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道,像一块吸铁石,把周围所有的箭头都在往那个方向拉。 张文白转身对机要参谋说:“给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发报。行营已调独26师和独20、21师全力增援。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下铁岭并死守。后退者军法从事。” 第1095章 收网时刻 8月8日拂晓,太原北方行营作战室灯火通明。 张文白站在宽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握着刚收到的密电。电文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落款是李宏。他放下电文,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杨杰、李继贤和罗大山,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方案,全线反攻。” 一道道军令通过加密电台从太原发出,传往辽河平原上数十万隐蔽待命的国军部队。机要员们手指翻飞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急促。 凌晨五时,天色未亮,沈阳以西四十公里处的树林里,黄焕然把烟头往泥地里一摁,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各部,按计划动手。” 国军的炮兵率先开火。五个炮兵师共五百四十门榴弹炮和火箭炮同时发射,炮口焰在夜色中连成一道火墙,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划破天空,砸向关东军在沈阳外围的各个据点。紧接着,部署在沈阳以东的第41集团军炮兵也加入了合唱。东西两翼超过一千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射击,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沈阳城内的国军重炮团同时响应。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对准城北关东军的进攻出发阵地猛烈轰击,炮弹精准地砸在日军集结区域,炸起的火光和碎片冲上几十米高的天空。 炮弹落下的瞬间,关东军外围阵地上乱成了一锅粥。刚挖了一半的工事被炸塌,弹药堆被引爆,通讯线路被炸断,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试图收拢部队,但炮火太猛,士兵们根本站不起来。 天刚蒙蒙亮,国军飞机便出现在战场上。数百架驱逐机掩护着轰炸机群从低空掠过,对关东军后方交通线和炮兵阵地实施轮番轰炸。由于两天前关东军航空兵已被彻底打垮,天空中没有任何日军飞机前来拦截,国军飞行员从容地反复进入俯冲,将炸弹和火箭弹精准地砸在目标上。 沈阳以西,中国军队的步兵开始推进。黄焕然把所部分成三个突击箭头,以坦克为先导,步兵紧随其后,直插关东军侧翼。第41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从东侧同时压上,第97军、新11军在装甲第1师的坦克掩护下向关东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进攻。 东北挺进军马占山部则绕过日军阵地,直奔铁岭方向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封住口袋阵的最外圈,切断关东军撤回长春的退路。骑兵第12师奇俊峰率所部蒙古骑兵策马狂奔,马蹄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在平原上翻滚。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的巷战仍在持续。守城部队依托城内建筑顽强抵抗,把关东军攻入城区的部队死死拖在街巷中。 关东军原本以为突破城墙就能迅速占领全城,但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变成了一座微型堡垒。国军狙击手趴在楼顶上,迫击炮小组藏在院墙后面,轻重机枪从地下室窗口探出枪管。关东军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伤亡,攻城部队被牢牢吸附在城内无法脱身。 城外炮声传来的那一刻,北门城内的关东军第9师团师团长正在组织新一轮冲锋。一个参谋跌跌撞撞跑进来报告:“师团长阁下,西侧和东侧同时发现大量敌军部队,正在向我军两翼快速推进!” 师团长愣了不到两秒,一把抓起望远镜冲出指挥所。东、西两翼,枪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从动静判断,对方兵力不下于四十万。 沈阳城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前敌指挥部。 山下奉文蹲在地图桌前,两手撑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已经不是沈阳城内传来的炮声了,而是从外围四面八方涌来的炮声。 “报告!”参谋长冲进来,声音急促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司令官阁下,东侧发现敌军大规模装甲部队,番号初步判断为敌装甲第1师。西侧同时遭到攻击,初步判断为敌第40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另外敌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正在高速向铁岭方向推进,意图切断我军后方退路!” 山下奉文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冷静。他当了半辈子军人,从日俄战争打到现在的老兵,什么场面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我明白了,敌军之前在沈阳城里收缩防御,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进来。”他直起身,用手指在铁岭到沈阳之间画了一条线,“李宏从一开始就设好了这个口袋。外围阻击、诱敌深入、城内巷战拖住主力、外围合围,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参谋长声音压低:“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敌军在南满地区主力的全线反攻,如果不尽快调整部署,我军主力有被歼灭的危险。” 山下奉文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地图上沈阳城的位置。第9师团和第24师团还在城内的街巷中和国军守军绞杀,这些部队如果现在撤不出来,一旦外围口袋扎紧了,他们就彻底被封在城里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命令。”山下奉文的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第9师团和第24师团停止推进,就地转入防御,固守已占领区域,等待外围部队接应。外围所有部队立即调整部署,向西、东两面展开防御队形。铁岭方向留守部队全部进入阵地,务必守住铁岭,决不能让敌军切断退路。” “是!” “把战况全文上报长春。告诉山田司令官,李宏的全线反攻已经开始,我军将转入防御态势。” 与此同时,城西阿南惟几的第二方面军指挥部内,气氛同样紧张。阿南惟几刚从前线视察回来,军装上还沾着城西巷战的灰土。他听完参谋的报告后,一把扯下白手套摔在桌上。 “第1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5、29旅团立即停止攻城。第1师团主力立刻撤回,在城西外围构筑反坦克阵地,务必挡住敌军的突击。独立混成第25、29旅团守住城西已占领区域,独立混成第26和第27旅团立刻向铁岭方向增援,确保后方交通线畅通。”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铁岭的位置:“铁岭是咽喉。铁岭在,主力就能撤出去。铁岭丢了,大家都得被围在沈阳城下。” 上午十时,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拿着刚收到的战报快步走进作战室。山田乙三正在窗前站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吉本贞一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 “李宏全线反攻,数十万敌人和数百辆坦克、装甲车,从东西两翼同时向我军发动猛攻。还有一支部队正在奔袭铁岭。”吉本贞一把战报放在桌上。 山田乙三拿起战报飞快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短短几个小时,战局就被彻底翻了个面。山田乙三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沙哑再无往日的镇定:“命令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全军转入防御。沈阳城内的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就地固守,等待接应。铁岭方向的守备部队务必死守,不得后撤一步。另电告东京大本营,我军已在沈阳城下转入防御作战,请求紧急增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我们上当了。李宏没有死,他一直在指挥这场仗。” 第1094章 空中绞杀 8月6日凌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在病床上签署了一份简短的电令。电文只有两行字,却决定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整个东北上空的命运。 “着令空军北方前敌总指挥刘铭枢,即刻调动行营空军主力,对关东军航空兵实施全面绞杀。务必在两日内夺取东北战场绝对制空权。” 吴青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抬头说:“主任,空军憋了这么久,刘铭枢那边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李宏把钢笔帽拧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让他放开打。以前收着打是为了迷惑山田,现在不需要了。两天之内,我要关东军一架飞机都飞不起来。” 凌晨五时三十分,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 刘铭枢接到电令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来半寸高。他对身后的参谋们说:“都听到了?主任发话了,两天之内把关东军的翅膀全给我折了!” 邢若飞已经走到墙上的大幅航空地图前,用手指在长春、吉林、公主岭三处日军机场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的主力集中在长春和公主岭机场,吉林机场是备用基地。根据情报,目前可动用的作战飞机约八百架,以一式战、二式战和三式飞燕为主。前一阶段他们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存。” 刘铭枢走到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第4路军全部出动,主攻长春和公主岭方向。第5路军林诗航部负责吉林方向,堵住他们往东逃跑的路线。第21轰炸机大队参与对日军机场的地毯式轰炸,炸烂他们的跑道,让他们起飞不了降落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两天没有架次限制,没有弹药配额限制。飞机加满油就起飞,打完弹药就回来装,装完再起飞。所有人轮班倒,飞机不休息。” 邢若飞补充道:“命令各大队采用四机编队自由猎杀战术,全力绞杀敌人的驱逐机,为轰炸机扫清障碍。” 命令通过电台传达到辽宁和热河东部的各个野战机场。天还没亮,地勤人员就已经在跑道上来回奔跑,给飞机加油装弹。 上午七时,第一批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从辽宁北部的野战机场编队起飞。机群在五千米高空组成三个矩形编队,背对朝阳向北飞去。柳直夫坐在编号3702的研驱二B型座舱里,手指轻轻搭在操纵杆上。他是第4路军第9大队副大队长,三年前从航校毕业,已经在空中打掉过十一架日机。 “各机注意,前方四十公里发现敌机编队。”耳机里传来领队指挥官的声音,“数量约一百架,高度四千,航向正南。” 柳直夫眯起眼睛往北望去。天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正贴着云层底部向南飞来。那是一式战斗机和三式飞燕的混合编队,队形拉得很开,显然也是准备进行大规模空战。 “第9大队,跟我来。”柳直夫在无线电里招呼了一声,推动操纵杆向右带坡度。他的大队七十二架飞机同时向右转弯爬升,占据了日机编队右前方的太阳方向。 双方机群在距离不到三千米时同时发现了对方。日军编队迅速散开,一式战机向上拉升抢占高度,三式飞燕则保持平飞准备迎头对射。 柳直夫没有迎头冲上去。他带着大队继续爬升,一直拉到七千米,然后在下令俯冲。七十二架研驱二从太阳的方向垂直扎下来,速度瞬间飙升到六百公里以上,机翼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柳直夫瞄准了一架正在拉升的一式战机。那架飞机的飞行员显然还没有发现从太阳方向杀来的威胁,机头还在往上翘,腹部完全暴露在柳直夫的瞄准环里。距离三百米,柳直夫扣动扳机。两门20毫米机炮和两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炮弹和子弹在机腹上炸开,铝皮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式战机猛地一抖,油箱被打穿,一条火龙从机腹窜出来,飞机翻滚着栽向地面。 柳直夫没有追击,一推操纵杆从日机编队中间穿过去,利用速度直接脱离。他身后跟的四架僚机如法炮制,打完一轮就走,一架都没恋战。 第一轮交锋,日军损失十七架,国军损失两架。 被打散的日机还没来得及重新编队,第二批国军战斗机已经从东侧杀了进来。林诗航的第5路军出动了八十架飞机,在公主岭上空与日军第二梯队展开混战。天空中到处是飞机的轰鸣声和机炮的射击声,白色尾迹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第21轰炸机大队紧随其后。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在驱逐机护航下飞临长春机场上空,投下一百四十多吨炸弹和凝固汽油弹。机场跑道被炸出了几十个大坑,停机坪上的飞机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了一堆废铝。浓烟从跑道上升起来,隔着二十里地都能看见。 与此同时,公主岭机场和吉林机场同时遭到轰炸,跑道被炸得坑坑洼洼,机库和油库被击中后引发大火,燃烧了整个下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两时,柳直夫再次驾机升空。他的座机刚加满油装完弹药,机翼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地勤人员跑过来告诉他,上午的几轮出击已经击落日机超过两百架,日军航空兵损失惨重,但剩下的还在拼命起飞迎战。 “那就接着打。”柳直夫拉上座舱盖,发动引擎。 这次他的大队在长春以北三十公里处遭遇了一批日军三式飞燕。领头的是一架编号赤色661的飞燕,机身涂着醒目的红色识别带。那是关东军第66飞行队队长小林照彦大尉的座机,他是关东军航空兵的头号王牌,在满洲和中国战场上已经击落了超过四十架盟军飞机。 小林照彦也发现了柳直夫的飞机。两人几乎同时脱离编队,各自抢占有利高度。三式飞燕的液冷发动机在低空加速性能不弱,爬升率也相当可观,小林迅速拉到了六千米。但研驱二B型的两千马力双黄蜂空冷发动机让柳直夫在爬升中占了上风,他轻松拉到七千五百米,比小林高出整整一千五百米。 两人开始绕圈。小林试图用飞燕出色的水平盘旋能力引诱柳直夫降低高度,但柳直夫不上当。他保持高度优势,耐心等待小林露出破绽。 僵局持续了近三分钟。小林终于忍不住了,他做了一个急转弯后突然拉升机头,试图用飞燕的爬升率缩小高度差距。但这一下正好暴露了机腹。柳直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推杆俯冲,速度表指针飞速转动,六百公里、六百五十公里、七百公里。 距离四百米,柳直夫扣动扳机。炮弹在小林的机翼上炸开,左侧机翼被打掉了半截。 小林拼命拉杆试图维持飞行,但研驱二的速度实在太快,柳直夫已经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紧接着小林还没从第一轮打击中缓过来,柳直夫的僚机从侧面杀入,一排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座舱。玻璃碎片和血雾同时从座舱里喷出来,三式飞燕失去了控制,拖着长长的黑烟旋转着栽向地面。轰隆一声巨响,飞机摔在一片麦田里炸成一团火球。 小林照彦没有跳伞,随飞机坠落。 傍晚,长春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司令部。 飞行集团长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损失报告,脸色惨白。仅一天,关东军航空兵损失飞机超过三百五十架,机场跑道全部被毁,飞行员阵亡超过两百人,其中包括头号王牌小林照彦。还能起飞的飞机不足两百架,而且机场条件已经无法支撑大规模起降。 8月7日,国军空军的绞杀仍在继续。刘铭枢把第4和第5路军的出击频率进一步提高,飞机从早到晚轮番升空,对任何试图起飞或者转场的日机进行截杀。日军飞机只要一离开地面,就会遭到两倍甚至三倍数量的研驱二攻击。一天下来,又有近三百架日机被击落或在机场上被炸毁。 8月7日下午五时,刘铭枢向李宏发去战报:两日累计出动一千五百架次,击落击毁日机超过六百架,关东军航空兵主力已被彻底摧毁。东北战场制空权已完全被我方掌握。 李宏看完战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窗外天空晴朗,一架国军运输机正从沈阳上空飞过,引擎声平稳而有力。 他转过头对吴青说:“告诉刘铭枢,从现在开始,关东军的飞机一架都不许放过。我要让山田乙三连咱们的部队在哪集结都不知道。” 第1093章 城破血巷敌入彀 8月3日到8月5日,沈阳城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熔炉。 山下奉文再次调动重兵压向沈阳城。第9师团残部、第24师团、独立混成第26旅团等部轮番攻城,进攻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拍在北门和西门的城墙上,每一波都在密集的火网中撞得粉碎。 北门城楼在当日下午就被炮火轰塌一个巨大缺口。高大壮把指挥所搬到城墙后面的一栋二层砖楼里,战斗中电话线被炸断了七次,通讯兵每次都是顶着炮火爬出去接线。 关东军步兵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往上冲。第107师的士兵全力抵抗,轻重机枪、手榴弹轮番招呼,杀的日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个机枪手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强忍剧痛抓着重机枪坚持射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双手仍紧紧抓着重机枪。 8月4日傍晚,西门城楼被重炮轰塌。独2师师长周铭把预备队全部顶了上去,在缺口处和冲进来的关东军血拼整整一夜。缺口处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有国军的有关东军的,血从砖缝里渗下去,把城墙根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 8月5日上午,山下奉文集中所有炮兵对北门城墙一处已经被炸裂的墙体实施集火射击。铺天盖地的炮弹砸在同一段不到五十米宽的城墙上,城墙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巨响,砖石飞出去几十米远,城墙又被炸开了一道三十多米宽的豁口。 关东军步兵嚎叫着从豁口涌入。高大壮亲自带着警卫连顶上去,在豁口后面的街道上与日军展开巷战。冲锋枪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双方隔着十几米互相投弹,硝烟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同日下午,西门缺口也被日军突破。关东军独立混成第26旅团蜂拥而入,周铭带着独2师残部退入城内建筑,逐屋逐巷地阻击。 沈阳城防司令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北门豁口堵住了!但107师伤亡过半,高大壮负伤!” “西门被突破!独2师正在巷战,伤亡惨重!” “敌第9师团已全部突入北城!” 吴青放下电话,快步走出指挥所。 沈阳陆军医院。炮弹的爆炸声从城北和城西方向传来,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李宏坐在病床边上,面前摊着沈阳城区地图。他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很多,虽然右胸还缠着绷带,但腰背挺得笔直。 “城墙被突破了。”吴青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北门和西门都炸开了多个豁口,关东军涌进来了。107师和独2师正在城内巷战,高大壮负伤,独2师伤亡超过六千人。” 李宏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城内的建筑就是第二道城墙。通知各部队依托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道组织防御。把所有机枪布置在交叉路口,迫击炮架在院子里面,狙击手上房顶。不要死守一条线,要在每一栋建筑之间灵活转移,从侧翼和背后打击突入的敌军。”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城区街道上画了几条线。 “把剩下的掷弹筒全部发下去,每个排配三具。巷战靠的是曲射火力,谁能在拐角后面把榴弹打到对方头顶上,谁就赢。告诉周铭和高大壮,不要计较一栋楼一条街的得失。把每条巷子都变成绞肉机,让关东军每推进一步都拿命来换。” 吴青点头记录。 “另外。”李宏转身看着他,“巷战的目的不是死守,是把关东军吸在城里面。他们涌进来的越多,将来就越难脱身。传令下去,各部节节抵抗,逐步向城中心收缩。把包围圈的口袋束紧一点,让他们觉得马上就能打到城中心。” “是。” “还有。给张副主任发报。”李宏的语气骤然转为冷峻,“外围部队即刻按预定方案向沈阳外围隐蔽合围。第40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2师从西侧包抄,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28集团军新7军、装甲第1师从东侧包抄。务必于8月8日天亮之前抵达指定位置。” 吴青心头一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主任,反攻的时机到了?” 李宏重新坐回床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声音判断距离医院已经不远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关东军打到现在,伤亡近十万,弹药消耗严重,锐气已尽失。现在城墙破了,他们全涌进城里,以为胜利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他们最得意,我们要给予他们当头一棒,打碎他们的幻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城北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 “命令各部从现在开始进入无线电静默。行军一律夜间进行,白天隐蔽。所有车辆马匹全部遮盖伪装,行军队列拉长,走小路不走大路。谁要是暴露了目标,军法从事。” 8月5日夜,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收到李宏的密电后,立即在作战室里召集杨杰、李继贤和罗大山。电报内容很简短:时机已到,按预定方案行动。杨杰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从沈阳向北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关东军主力现在全部压在沈阳城下,从沈阳到清水台再到铁岭,他们的后方梯队沿着铁路线散布了有八十多公里。” 指挥棒点在铁岭的位置:“铁岭是关东军的后方,根据计划,将由东北挺进军、骑兵12师负责包抄并占领,切断关东军后撤退路。” 指挥棒下移到沈阳和铁岭之间:“第40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从西面进攻关东军主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28集团军新7军以及第42集团军一部从东进攻,完成对关东军主力的合围。” 指挥棒最后点在沈阳城:“最后就是沈阳城本身。守城部队继续把日军主力死死吸在城内,等外围口袋扎紧了,里应外合一起动手。” 张文白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杨杰扫向李继贤,又扫向罗大山:“从此刻起,所有参战部队实行无线电静默。行军全部改在夜间,白天就地隐蔽,伪装网和伪装器材按双倍标准配发。行军路线避开大路和村庄,走小路,穿树林,过河涉水。各级指挥官亲自检查伪装,谁暴露目标就摘谁的乌纱帽。” 8月6日拂晓前,沈阳东西两侧的隐蔽集结地域内,数十万大军开始无声地移动。 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被压低到最小转速,车轮和履带裹着麻布和稻草,碾过泥土路面的声音闷得像远处在打雷。骑兵把马匹的蹄子包上棉布,嚼子勒紧不许发出一声嘶鸣。步兵一个跟着一个,枪都背在身后,刺刀用泥巴糊住,钢盔在月光下反射的微光都被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 沈阳城西四十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第40集团军司令黄焕然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自己的部队排成四列纵队从面前经过。士兵们脚步飞快但无声无息,口令靠手势传递,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黄焕然对身边的参谋长杨遇春说:“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憋了这么多天不让动。今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杨遇春神色严肃,语调沉稳:“司令,主任这次布的口袋阵,是把关东军从沈阳一直兜到铁岭。咱们第40集团军是西侧主力,各部都必须按照命令行动,我提议各部除电台、电话外,增设双倍传令兵,以确保命令的及时传达。” 黄焕然往嘴里塞了根烟没点着,翻身上了吉普车:“同意,此事你去落实。” 城东四十公里外,装甲第1师师长龙浩东站在他的指挥坦克旁边,炮塔上的伪装网还没拆。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盖着伪装网的中型坦克,坦克兵们正忙着撤除伪装,往发动机里加注冷却水。 “传令。行军序列按坦一团、自行火炮团、坦二团、榴弹炮团次序推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不许开大灯,不许按喇叭。”龙浩东的声音在夜风里又硬又利,“老子在树林子里猫了这么多天,猫得都快长毛了。今天出去透透气。”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的巷战仍在持续。 关东军士兵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国军守军逐屋争夺。一栋楼往往反复拉锯三四次,楼上楼下堆满了尸体。国军狙击手趴在房顶上,专门狙杀日军的军官和传令兵。迫击炮小组在院墙后面打完就跑,转移阵地比关东军的反击速度快得多。缴获的掷弹筒在巷战里发挥了巨大作用,榴弹越过屋顶和围墙精准地砸进日军集结的街道,炸得关东军血肉横飞。 关东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第9师团自从突入北城以来,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城区内已经损失了超过四千人,整个师团的建制被打没。独立混成第26旅团在城西的巷战中被独2师的狙击手和迫击炮打得晕头转向,全旅团残存兵力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但山下奉文仍然在下令进攻。他站在城外的前线指挥部里,用望远镜望着沈阳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对参谋长说:“李宏就在里面。打进去,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第1092章 烈焰坚城 8月2日清晨六时,关东军的炮火再次砸向沈阳城。山下奉文把主力重炮集中到城北方向,数百门火炮对北门城墙实施了长达一小时的饱和轰击。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四处飞溅,城楼被打塌了半边,瓦砾和木料从高处哗啦啦往下掉。 炮击刚停,第9师团的步兵便在坦克掩护下向北门发起冲锋。二十多辆九七式坦克排成两列横队碾过开阔地,履带卷起的尘土和硝烟混在一起,遮天蔽日。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散兵线拉得又宽又密,远远望去灰压压一片。 北门城楼上,高大壮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对着话筒吼道:“都别急!放近了打!等坦克进了反坦克壕再开火!” 北门外挖了一道宽八米深五米的反坦克壕,壕底埋了地雷和炸药包。冲在最前面的三辆坦克刚开到壕沟边上,还没来得及绕行,就被壕底的炸药包炸了个正着。轰隆几声巨响,两辆坦克当场被炸断了履带歪在壕沟边上,另一辆直接被炸翻了炮塔,黑烟冲天而起。 “打!” 高大壮一声令下,北门城墙上下的火力点同时喷出火舌。 城楼顶上的机关炮对准坦克后面的步兵猛烈扫射,二十毫米炮弹在人群中炸开,血肉和碎布飞得到处都是。城墙上的重机枪交叉射击,子弹像织布梭子一样在开阔地上来回扫荡,将冲在最前面的关东军士兵一片片栽倒。 第107师的迫击炮阵地设在城墙后面,炮手们按照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进日军的进攻队形里。九二式步兵炮全力开火,炮手们一边打一边骂:“小鬼子造的炮打小鬼子,这叫物归原主!” 城西方向,阿南惟几同时派出第1师团猛攻西门。独2师的阵地上火力同样凶猛。西门城墙上架了一百三十多挺轻重机枪和十二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子弹密集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第1师团的步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城墙外又多了上千具尸体。 上午十时,太原。 北方行营在张文白的授意下,通过广播和报纸正式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李宏将军已于日前苏醒,伤情稳定,正在康复中。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太原城内最先沸腾起来,市民自发涌上街头,欢呼声从城东响到城西。行营的电话总机被打爆了,各地驻军官员、国府大佬,所有人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个问题:李宏真的醒了? 行营作战室里,张文白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天外面谣言四起,有人说李宏已经死了,行营在秘不发丧。国府方面甚至已经派了人过来,名义上是慰问,实际上是想探听虚实。现在消息一公布,所有猜测不攻自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该消停了。 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快步走进病房时,李宏正坐在床上看地图。桌上摊着沈阳城防图,红蓝铅笔压在地图角上,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和昏迷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主任,太原已经正式公布了您苏醒的消息。”吴青站定报告,“各部队士气沸腾,太原市民自发上街庆祝。不过消息传到长春,山田乙三那边恐怕要发疯。” “他疯不疯都一样。”李宏把地图往床边挪了挪,“关东军已经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他知道我醒着,只会更拼命的攻城,因为拿下沈阳、除掉我,是他唯一的翻盘点。” 吴青点头:“我已经按您昨晚的交代,把各门守军的火力配置重新调整了。” 李宏拿起红蓝铅笔,在北门和西门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关东军的优势是兵力多,劣势是火力弱。攻城最忌讳添油战术,山下奉文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但山田给他的压力太大,他只能一拨一拨往上填。咱们要做的,就是把火力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用铅笔在北门前方画了三道弧线。 “第一道,迫击炮和步兵炮封锁五百米到八百米的区域。这个距离是日军进攻部队收拢集结的位置,用曲射火力打他们的集结区。第二道,重机枪和高射机枪封锁两百米到五百米的区域,用弹幕把他们压死在开阔地上。第三道,机关炮和近战火力封锁城墙根到两百米的区域,这是最后一道收割线,绝不能让任何人摸到城墙。” 吴青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还有。”李宏放下铅笔,“把城里的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集中起来,按四倍基数分发到各门。告诉各部的指挥官,不要心疼弹药,人比子弹值钱。关东军冲上来多少,就给我打死多少。” 当日夜晚,长春。 山田乙三接到沈阳前线发来的最新战报:全天进攻毫无进展,北门和西门方向合计伤亡超过八千人,连城墙都没摸到。同一天,北方行营正式公布了李宏苏醒的消息。 吉本贞一放下电报,看向山田乙三。作战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动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背影僵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李宏醒着。李宏就在沈阳城里。李宏正在指挥那堵该死的城墙把所有进攻都变成屠杀。而他手里已经填进去了六万多人,却连城门的边都没碰到。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山田乙三转过身,声音沙哑但字字带血,“李宏就在沈阳城内。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拿下沈阳,杀死李宏。如果需要人肉梯子往城墙上堆,那就堆。”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转身走了出去。作战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山田乙三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沈阳城的位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另一边,沈阳城内。 吴青再次走进病房时,李宏正在写东西。他坐在床边的小桌旁,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主任,您该休息了。”吴青说。 李宏头也不抬:“等会儿。我把城墙防守的一些细节再理一理。明天关东军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他们的战术定会改变——可能会放弃坦克直接用人海填,也可能会集中所有炮火打一个点。你通知各门,今晚加固工事,把预备的沙袋全部堆上去。把城墙上所有机枪的备用枪管全部准备好,明天火力不许间断,不提前准备到时候来不及换。” “是。” “还有。告诉炮兵,明天不用等我的命令。只要看到关东军在北门外集结,就直接打。专打关东军的步兵集群,最大限度地杀伤他们。” 第1091章 攻城前夜 8月1日下午,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攥着刚从沈阳前线发来的战报。 窗外是长春夏季惯常的阴天,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毯捂在头顶上。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目光紧紧盯着山田乙三的背影。 “七天。”山田乙三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打了整整七天,伤亡近六万,却只拿下了外围阵地。”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从7月10日下令总攻算起,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梅津美治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想步梅津的后尘,但眼下沈阳城这块骨头,啃得他牙齿都快崩碎了。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上前一步,“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局势发展到今天,关东军已经没有退路了。”吉本贞一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东京大本营每天三封电报催促进展,天皇陛下已经多次垂询沈阳战况。前线虽然伤亡惨重,但沈阳外围阵地确实已经在我军手中。如果此时停下来,不但前功尽弃,大本营和陛下那边也无法交代。” 山田乙三沉默下来,他知道吉本贞一说得对。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南下,赌的是一战定乾坤。现在打了七天,伤亡六万,弹药消耗巨大,部队疲惫不堪。如果不打下去,之前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而且东京那边的压力也根本不是他能扛住的。 吉本贞一见他不语,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压得更低:“司令官阁下,还有一点。沈阳城里躺着的那个人——李宏。他是整个中国军队抗日的旗帜。只要他还活着,中国的抗日意志就不会垮。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在沈阳城里除掉他,不光能报仇雪恨,更能沉重打击中国军队的士气。南满会战关东军二十万将士的在天之灵,也都在看着我们。” 山田乙三听到“李宏”两个字,眼睛里的犹疑一点一点消失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拍在桌上。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坚硬,“命令前线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进攻沈阳城。后退者军法从事。” “是!” “再给东京回电,就说关东军已经兵临沈阳城下,不日必克。” 吉本贞一双腿一并,转身大步走出作战室。 深夜,沈阳城防司令部。 吴青站在城防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沈阳城的布防图。墙上挂着的马灯把地图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兵力部署都用红蓝铅笔标得明明白白。 今天下午各部队陆续撤入城内后,他一直在重新整编守城兵力。连续七天的外围攻防战打下来,各部队的伤亡都不小,第78军107师和167师损失近四成,第66军第20师和第29师也各自打掉了三成以上,独1师伤亡过半。只有一直担任预备队的独2师还保持着满编状态。 但吴青并不担心。因为在之前的南满会战中,国军光复沈阳时缴获了日军囤积在城内的海量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三八大盖步枪、歪把子轻机枪、九六式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八九式掷弹筒、九二式步兵炮……堆满了城内的军械仓库,弹药更是堆积如山。 “传令下去。”吴青对身边的参谋说,“把仓库里缴获的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和步兵炮全部发到各部队。每个城门楼上给我架四十挺重机枪,城墙垛口每隔五十米布置一挺轻机枪。掷弹筒、迫击炮等武器按三倍编制配发,炮弹管够。” 参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还有。把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集中起来,每个城门配一个炮连。高射机枪和机关炮全部上城墙,对地射击。” 参谋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问:“司令,这火力配置也太多了吧?” 吴青看了他一眼:“关东军喜欢人海冲锋,咱们就用火海战术伺候他们。子弹炮弹管够,让弟兄们敞开了打。” 晚上十时,一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沈阳城内所有的守军阵地。 “李主任醒了!李主任脱离危险了!正在好转!” 消息是吴青按照李宏的授意放出去的。之前为了迷惑关东军,对外一直宣称李宏昏迷不醒。现在外围战斗已经打完,大军撤入城内,正是需要提振士气的时候。与其让大家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知道往哪使,不如把李宏苏醒的消息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任还在,他就在这座城里,和他们一起守着沈阳。 消息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第107师的阵地上,一个老兵正蹲在战壕里擦枪,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枪栓拉得咔嚓响:“俺就知道主任不会有事的!主任是啥人?四年前就带着咱们从晋西北打出来,多少大仗都过来了,还能被几个小鬼子给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167师的机枪阵地上,几个年轻士兵围在一起,一个操着山西口音的班长正在唾沫横飞地讲他当年在集宁亲眼见过李宏的场景:“主任当时就站在城楼上,那么高一堵墙,他往那一站,下面几万人齐声高呼!你们不信?等打完这仗,我领你们去集宁看看,那城墙上的砖还留着当年的弹孔呢!” 独2师的阵地上,一个连长正在给新兵们分发缴获的掷弹筒,一边发一边说:“都听好了,主任就在咱们城里养伤。谁要是让鬼子摸到城墙上,谁就是给主任丢人,给全师丢人,给整个集团军丢人!” 凌晨零时,吴青重新调整了守城兵力部署。 第78军第107师防守北门,这是关东军主攻方向,也是全城压力最大的位置。高大壮亲自坐镇北门城楼,把缴获的重机枪和机关炮一字排开架在城墙上。第78军第167师防守东门,第66军第20师防守南门,独2师防守西门。城中心部署两个重炮团,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由徐志清统一指挥,随时向任何一个方向提供火力支援。第66军第29师、独1师、第28集团军警卫团、宪兵营、工兵营和沈阳守备团担任总预备队。 沈阳城墙上的火力配置达到了恐怖的程度。每隔五十米一挺轻机枪,每隔一百米一挺重机枪或高射机枪,每个城门楼顶架着十二门机关炮,城墙内侧排着十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城墙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弹药箱,手榴弹成箱成箱地码在脚踏凳旁边。 凌晨两时,吴青带着警卫员从北门开始,逐个阵地巡视。 走到北门城楼时,高大壮正蹲在一挺高射机枪旁边,亲自调整射击角度。他把高射机枪的仰角调到近乎平射的位置,对准了城北的开阔地。 “司令。”高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阵地都布置好了。北门正面,我安排了四十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东西两边各六门机关炮,迫击炮阵地设在城墙后面,所有射击诸元都标定好了。” 吴青点点头,拍了拍冰凉的高射机枪枪管:“弟兄们士气怎么样?” 高大壮咧嘴一笑,一口山西腔在夜风里格外响亮:“士气?你听听就知道了。” 城墙上一阵哄笑声传来。一个机枪手正在跟旁边的人吹牛:“老子这条机枪今天不打死一百个小鬼子就不姓刘!”旁边的装填手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那枪法,打一百个得废一千发子弹。”周围一片哄笑。 吴青站在城头往北望去。月光下,城外开阔地上还能隐约看到关东军营地里的点点灯火。他沉默良久,转头对高大壮说:“天亮了,关东军就会来。让弟兄们抓紧休息,养精蓄锐。” 高大壮收了笑容,啪地立正敬礼:“司令放心,我保证一定将敌人拦在在这堵墙外,一步不退。” 吴青回礼,转身走向下一个阵地。 夜风吹过城墙,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城头上无数支枪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条钢铁脊梁横亘在沈阳的城垣之上。 第1090章 北大营绞肉机 7月30日拂晓,山下奉文在指挥部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沉重的决定。 他撤下了已经打残的第3师团,将第9师团调至城北正面,接替进攻第66军阵地。同时从预备队中抽出第24师团,配属两个速射炮大队、一个重迫击炮大队和一个反坦克炮大队,命令其从城北偏东方向进攻北大营。第24师团是去年平津会战中被国军全歼后重新组建的部队,一直驻扎在黑龙江,这次被紧急南调参战,师团里的士兵虽大部分是新兵,但求战欲望极强。 “北大营是沈阳城北的重要支撑点,拿下它就能动摇敌军整个城北防线。”山下奉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第24师团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突破外围,日落之前拿下北大营。” 与此同时,城西的阿南惟几也在调整部署。他把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撤下来休整,让第1师团继续正面猛攻独1师阵地,同时将独立混成第25旅团调至沈阳西北方向,命令其攻占城外的战俘营,从西侧切断国军城防与外围的联系。 清晨六时,炮击开始。关东军的炮火比前几天更加疯狂,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国军阵地上砸。 第66军第29师85团和86团据守北大营,阵地周围遍布碉堡和交通壕,防御工事修得比第一道防线更加坚固。 炮击过后,第24师团的步兵以大队为单位轮番冲锋,速射炮和重迫击炮对着国军碉堡猛轰,反坦克炮被推到前沿直接瞄准射击。 85团团长姓马,山西人,打起仗来又倔又硬。他把团部设在北大营正中央的一栋砖石营房里,四面墙壁厚实,炮弹打上去只崩掉一层皮。电话线被炸断了三次,通讯兵每次都是顶着炮火爬出去接,最后一次连人带线被炮弹炸飞,马团长干脆亲自跑到前沿指挥。 “机关炮对准西面那个缺口!小鬼子从那边冲进来了!” 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调转炮口,对准被日军速射炮轰开的围墙缺口猛烈开火。冲进缺口的日军步兵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尸体在缺口处堆了半人高,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85团的士兵趴在缺口两侧的沙袋后面,步枪和冲锋枪交替射击,手榴弹雨点一样往外扔。一个日军少佐拔出军刀想带头冲锋,刚爬上尸堆就被一枪击中眉心,仰面倒下去被后续涌上来的士兵踩成烂泥。 86团防守的北大营西侧同样陷入激战。日军重迫击炮大队的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进国军阵地,86团的多个机枪碉堡被炸塌,里面的机枪手被埋在瓦砾堆里,旁边的士兵用手把碎石刨开拖出伤员,然后自己坐进去继续射击。一个机枪手双腿被压断,上半身还能动,他趴在碎石上操着机枪打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第24师团连续冲锋七次,七次都被打退。北大营外围的麦田里铺满了日军尸体,速射炮和反坦克炮被国军炮火击毁了十几门,炮兵伤亡惨重。下午两时,第24师团长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重新整顿部队。 城西独1师的阵地上,战斗同样惨烈。第1师团换下了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后,攻势比前两天更加凶狠。周铭蹲在指挥所里,电话从不离手,嗓子已经喊哑了,每说一句话都像在砂纸上磨刀。 “师长,正面又上来两个大队!”参谋长捂着另一只耳朵对着话筒喊。 “炮兵呢?给我往死里打!” 沈阳城内的重炮再次发威。七十二门重炮对准第1师团的进攻出发阵地实施了二十分钟的火力覆盖,炮弹把日军后续梯队的集结区炸成了一片焦土。但第1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独1师阵地前沿,双方在战壕里随即展开激烈的短兵相接。 西北方向,独立混成第25旅团对战俘营的进攻变成了一场噩梦。 战俘营由独1师第3团防守。该团在战俘营外围修了十二个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连接,整个阵地像一张蜘蛛网,每一个火力点都能互相支援。独立混成第25旅团冲了三次,连外围碉堡的边都没摸到。 下午四时,旅团长亲自督战,集中全旅团的重火力对着外围碉堡猛轰。两个小时后,三个碉堡被炸塌,防御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步兵蜂拥而入,但国军立刻从交通壕里反击过来,双方在战俘营外围的废墟里展开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拉锯战。 打到半夜,独立混成第25旅团勉强占领了战俘营的地面建筑,但全旅团已经拼得所剩无几。出发时满编的六千多人,收拢时能站着的不到两千。旅团长站在战俘营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比月光还白。 次日,关东军再次组织大规模进攻。 山下奉文集结重兵压了上去,攻势之猛烈,前所未有。 第9师团在第66军阵地上打了一整天,伤亡超过三千,仅推进了不到五百米。 第24师团继续猛攻北大营,85团和86团的阵地被压缩了三分之一,但核心阵地仍然牢牢控制在己方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1师团在城西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勉强在独1师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独立混成第25旅团在占领战俘营后已经无力继续进攻,只能原地固守。 凌晨两时,沈阳城防司令部。 吴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第66军军长严世贵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吴司令,部队顶了两天,伤亡不小。第29师85团伤亡过半,86团也打残了。北大营还能守,但再顶下去部队就拼光了。” 吴青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严世贵说的是实情。关东军这两天的攻势虽然疯狂,但已经从疯狂变成了绝望——每次冲锋的距离越来越短,步兵冲起来的速度越来越慢,炮火准备的间隔越来越长。这些迹象都在说明关东军已经快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了。 而国军需要的就是这个,让关东军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挤出来。 “再顶半日。”吴青对着话筒说,“明天中午之前,能守的地方一步都不许退。” 天亮之后,关东军的攻势再次发动。这一次山下奉文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北大营方向,集中第9师团和第24师团的全部兵力,在重炮和飞机的掩护下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冲锋。 85团和86团的残部打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85团团长马团长在指挥部队封堵缺口时被炮弹击中牺牲,86团团长接替指挥,十分钟后也负了重伤。两个团的士兵在北大营的废墟里和日军逐屋争夺,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石头扔,石头没了就赤手空拳扑上去。 战至上午十时,吴青下达了全面收缩的命令。 城北第66军放弃北大营和外围阵地,撤入沈阳城内,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重新组织防御。城西独1师同时后撤,放弃外围阵地,退入城西的市区防线。 撤退井然有序。伤兵先走,辎重次之,后卫部队交替掩护。第78军在城内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接应阵地,高大壮站在城门口,亲自指挥部队引导撤下来的部队进入预定防区。 至中午十二时,关东军占领了沈阳城外围的全部阵地。但沈阳这座东北最大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一座由城墙、街垒、碉堡和数万守军组成的巨大堡垒。 山下奉文站在废墟上,用望远镜望着前方几公里处沈阳城墙的轮廓。城墙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城头上隐约能看到国军旗帜。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从7月26日到8月1日,关东军打了整整七天,伤亡已经逼近六万人。两个师团被打残,一个旅团几乎全军覆没。而国军虽然放弃了外围阵地,但主力部队全部收缩进了城内,防线反而更加紧密。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低声报告:“司令官阁下,各部队报上来的统计数字。最近两天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合计伤亡一万八千人。敌军伤亡估计在九千左右。” 山下奉文没有说话。他站在废墟上,风吹着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远处沈阳城头的那面国旗在风中翻卷着,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第1089章 月色下的收割 深夜,关东军前线指挥部灯火通明。 山下奉文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国军第二道防线的位置缓缓移动,眉头拧成一团。 今天拿下了第一道防线,但代价是一万多人伤亡。照这个打法,再往前推两道防线,恐怕要付出不知多少伤亡。 正面硬攻不行,那就换个打法。 “叫第5师团第41联队的联队长来见我。”山下奉文抬起头,对门口的参谋说。 半小时后,第41联队联队长山本大佐跑步进入指挥部。山下奉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北第66军第20师508团的防区位置。 “你带部队今夜出发,凌晨两点前摸到敌军第二道防线前沿。乘夜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山本大佐立正低头:“是!” 凌晨一时许,第41联队两千九百人轻装出发。所有士兵左臂缠了白布条作为夜间识别标记,刺刀用泥巴糊住以防反光,水壶用布包紧,脚步声压到最低。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关东军士兵一个跟着一个,猫着腰从麦田里摸向国军阵地。山本大佐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举起望远镜向前方观察。 国军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马灯在碉堡后面隐约晃动,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距离三百米。阵地上的国军毫无察觉。山本大佐心跳加速,挥手示意部队继续前进。 距离二百二十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响,随即一声沉闷的爆炸撕破了夜空。 那是一枚预警地雷,装药量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508团阵地瞬间炸了锅。哨兵吹响了哨子,哨子声划破夜空。不到二十秒,第一条战壕里的士兵全部从睡梦中翻身而起,抓起枪冲上射击位置。 “鬼子上来了!” 团长刘清水从指挥所里冲出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一件白衬衣趴在战壕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麦田里密密麻麻全是晃动的人影,距离不到两百米。 山本大佐见行踪暴露,刷地拔出指挥刀:“全军突击!” 关东军步兵不再隐蔽,嚎叫着从麦田里跃起,端着刺刀向508团阵地发起冲锋。轻重机枪在麦田里架起来,子弹像蝗虫一样扑向国军战壕。 刘清水一把抓起电话吼道:“全团开火!机关炮连给我拉到阵地东段,快!” 508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迫击炮弹从战壕后方飞出去砸进冲锋的日军队伍里。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的声音格外刺耳,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栽倒。 但第41联队的士兵在夜色的刺激下格外疯狂,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红着眼睛继续冲,最近的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八十米的地方。 阵地东段压力最大。那里的战壕在白天被炮火炸塌了一段还没来得及修复,日军集中了一个大队的兵力猛冲这个缺口。一个排的国军士兵在缺口处和冲上来的日军拼上了刺刀,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血把泥土染得发黑。 刘铁柱冲到东段时,正好看到三个日军翻过胸墙跳进战壕。他抬手一枪撂倒一个,旁边的警卫员用冲锋枪扫倒另外两个。 “机关炮呢!机关炮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被炮兵们推着轮子冲到了东段阵地。连长一声令下,四门机关炮同时开火。这种机关炮原本是对空射击的,射速快得惊人,炮弹是二十毫米高爆弹,打在飞机上能撕开铝皮炸烂油箱,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炸成碎块。 四门机关炮对准缺口外的日军冲锋队形猛烈扫射。炮弹像一条火鞭抽进人群,被打中的人直接炸开,胳膊、腿、内脏飞得到处都是。一个日军少尉挥舞着军刀正喊着什么,一发炮弹击中他的胸口,整个人从腰部以上炸成了一团血雾,军刀飞出去十几米远插在泥地里。 连续射击不到十分钟,阵地前方七八十米范围内的麦田里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地上全是碎肉和断肢,血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后面的日军士兵看着眼前的景象,精神彻底崩溃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一百八十多人,在十分钟内被机关炮打得一个不剩。后面跟上来的中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有人开始呕吐,有人丢下枪转身就跑。山本大佐站在后面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阻止溃逃,但他的命令在士兵们的恐惧面前毫无作用。 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旁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右腿,山本大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两个卫兵冲上来把他拖走,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刘铁柱看到日军开始溃退,立刻下令全线火力追击。轻重机枪、迫击炮、九二式步兵炮全部开火,追着溃退的日军一路打过去。炮弹在撤退的日军队伍中爆炸,子弹从背后追上去,不断有人栽倒再也没爬起来。火力追了将近一公里才停止,关东军溃兵跑得丢盔弃甲,步枪、钢盔、背包扔了一路。凌晨三时,枪炮声完全停止。 508团阵地前方横七竖八倒满了日军尸体,粗略一数就有一千多具。加上被拖回去的伤兵和死在撤退路上的,第12联队短短两个小时的夜袭损失超过两千人。山本大佐被抬回后方时已经昏迷,三个大队长两个阵亡一个重伤,中队长以下军官伤亡过半。 清晨,山下奉文接到夜袭失败的报告。 他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一队队伤兵被担架抬回来,血迹从担架上滴下来,一路滴到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天继续进攻。”山下奉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按原计划打。” 7月29日的进攻从早上六时开始,炮击和冲锋的套路和前几天一样。但日军的攻势明显不如前几日凶猛,士兵们冲起来犹犹豫豫,枪声一密集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在后面驱赶,但效果不大。第66军的阵地前方又多了上千具尸体,但防线纹丝不动。打到傍晚,关东军除了又付出两千多人的伤亡之外,毫无进展。 从7月26日进攻沈阳算起,关东军已经打了整整四天。四天里付出了超过三万人伤亡的代价,却仅仅只是突破了沈阳外围第一道防线。 当晚,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阳前线发来的战报。夜袭被打退、白天进攻毫无进展、关东军伤亡持续攀升,每一条都是好消息。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胜利都是用前线士兵的血肉换来的。他拿起笔起草了一份电报,加密后发往沈阳。 沈阳陆军医院,吴青带着电报走进病房,向李宏汇报战况。 李宏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绷带也拆了,只右胸还贴着纱布。 城北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主任,张副主任来电请示反攻时机。” 李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许久后,他缓缓放下电报,开口道。 “告诉张副主任,眼下还不是反攻的最佳时候。” 吴青犹豫了一下:“主任,部队已经隐蔽待命很久了,士气正旺。关东军也打疲了,是不是可以——” “还没到。”李宏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关东军现在是打累了,但还没撞到南墙。山下奉文手里还有大把部队,山田乙三在长春也没慌。他们觉得自己还有余力,还能打。现在反攻,他们会拼死抵抗,我们的伤亡不会小。”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北面炮火映红的天际。 “等到他们在沈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等到他们把最后一点锐气都磨光,等到山下奉文和山田乙三将关东军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反攻的时机。” 吴青立正:“是。” 李宏转过身,嘴角微微一扬:“回电张副主任,让他不要急,仗打到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让各部继续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 第1088章 血染防线 7月28日,天刚蒙蒙亮,关东军的炮火便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按照昨晚作战会议定下的方案,山下奉文将麾下炮兵全部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各一个狭窄正面上。城北方向选定的突破口是第78军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正面宽度不到两公里。 数百门火炮对准这片区域,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落弹密度是前两天总和的三倍。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国军阵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战壕被炸塌了十几段,数个混凝土碉堡被直接命中,里面的机枪手全部阵亡。 炮击还没停,关东军步兵便开始向前推进,这是阿南惟几从乃木希典的旅顺战法中学来的。炮兵轰击的同时步兵就往前摸,炮火一延伸步兵直接冲进国军阵地,不给守军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时间。 这个战术确实起了作用。当炮火向国军阵地纵深延伸的瞬间,关东军第3师团的两个联队已经冲到了国军阵地前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等786团的士兵从被炸塌了一半的防炮洞里钻出来时,日军步兵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米以内。土黄色的军装在晨雾中黑压压一片,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嚎叫着往前冲,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鬼子上来了!”786团团长赵宪吉一把抓起机枪,趴在炸塌的胸墙上就扫。 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出去的子弹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打成了一片血雾。子弹穿过第一个人的身体又打进第二个人的胸膛,一排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被铁扫帚扫过一样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关东军士兵却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嘶吼着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轻重机枪和掷弹筒也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国军阵地上火星四溅。 786团的一挺重机枪刚打了不到两分钟,就被日军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击中,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阵亡。旁边的弹药手立刻丢下步枪冲过去接过机枪,刚打了半条弹链,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脖子。他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797团的阵地上同样杀得难分难解。 关东军第5师团的步兵冲到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797团密集的步枪和机枪火力压住,趴在弹坑和尸体后面与守军对射。 双方的迫击炮都拼了命地往对方头上砸,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声是自己的哪声是敌人的。 107师副师长孟万福亲自上了前沿阵地。他蹲在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指挥部队封堵缺口。 炮弹在周围不停爆炸,弹片削断了他身后的电话线。通讯兵爬出去好不容易接线,刚准备撤回就被弹片打穿了腿。 孟万福一把将通讯兵拖回战壕,自己抓起电话使劲摇,对着话筒吼:“炮团!炮团!给我往北偏东十五度方向打!把小鬼子的后续梯队截住!” 沈阳城内的两个重炮团应声开火。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同时发射,七十二发重型炮弹呼啸着飞过前沿阵地,在关东军后续梯队的进攻出发阵地上炸开。每一发炮弹落地都是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坑里坑外的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挂在附近树枝上,肠子流了一地。 但关东军的后续梯队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前面的人被炸死,后面的人踩着碎肉继续往前冲。他们不计伤亡,不间断冲击,誓要用尸体堆出一条路来。 城西方向,独1师的阵地上同样杀得昏天黑地。 周铭趴在指挥所的掩体里,望远镜里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和坦克。 关东军第1师团和第11师团各选了一个突破点,以大队为单位轮番冲锋。 独1师的机枪和迫击炮打了整整一个上午,枪管换了一根又一根,炮弹打掉了一半库存。 日军丢下的尸体在阵地前堆了一层又一层,但后续部队仍然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战至上午十时,日军开始大量使用毒气弹。 关东军的炮兵将毒气弹混在常规炮弹里打过来,黄绿色的烟雾在国军阵地上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刺鼻的芥末和大蒜混合的味道,吸进去之后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眼睛流泪不止,皮肤接触到的地方迅速红肿溃烂。 第78军的部队虽然配发了防毒面具,但在连续三天的激战中不少面具已经损坏或者丢失。没有防毒面具的士兵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继续战斗,但湿毛巾挡不住芥子气的渗透。 中毒的士兵开始剧烈呕吐,眼泪鼻涕一起流,皮肤上冒出大片大片的水泡。战壕里到处是痛苦呻吟的声音,一些人抓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打滚,脸憋得发紫。 孟万福把自己的防毒面具摘下来塞给身边一个年轻战士,那个战士的脸已经被毒气熏得肿了起来,眼睛睁不开。得知是孟万福的防毒面具,战士摇头不肯要,孟万福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戴上!这是命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自己用袖子捂着口鼻,继续指挥部队反击。毒气熏得他眼睛红肿流泪,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但他始终没有离开前沿阵地。 中午十二时,关东军借着毒气的掩护再次发动冲锋。这一次他们冲得更近,最近的一股日军已经摸到了786团阵地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孟万福从一个阵亡士兵手里抓起一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带着警卫排直接冲出战壕迎击。 他端着枪连开三枪,放倒两个日军。子弹打完后他来不及换弹,抡起枪托砸在一个冲上来的日军士兵脑袋上,将其砸的脑浆迸裂。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名日军,一刀刺向孟万福,迫使孟万福丢掉了手里的枪。 危急时刻,孟万福从腰间拔出手枪继续射击,边打边喊:“把狗日的赶回去!” 话音刚落,一颗掷弹筒榴弹落在他身旁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了孟万福的胸口和腹部,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警卫排长扑上去想拖他,孟万福一把推开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别管我!守住阵地!” 说完这句话,孟万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再无生机。 他的遗体被抬下阵地时,身上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脸上还保持着怒吼的表情。 战至下午四时,关东军的攻势达到了顶峰。 城北方向,第3师团终于在第78军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撕开了一道缺口。786团伤亡过半,全团连排干部打光了七成,团长赵宪吉负伤被抬下阵地。797团同样损失惨重,顶在最前面的两个营被打残,一个营长阵亡,另一个重伤。 高大壮接到前沿阵地失守的报告后,一拳砸在桌子上:“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到第二道防线!让第66军准备接防!” 撤退同样打得惨烈。786团和797团的残部且战且退,每一个交叉路口都要留下一个班或者一个排断后。这些留下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城西方向,独1师的处境同样艰难。关东军第11师团在付出了超过三千人的伤亡后,终于突破了独1师第一道防线的西段。周铭下令部队撤到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独1师一天之内伤亡了三千多人,但从阵地前拖下来的关东军尸体至少有六千具。 傍晚七时,枪炮声逐渐停歇。 关东军向前推进了约两公里,占领了沈阳城北和城西的外围第一道防线,但代价极为惨重。全天伤亡超过一万三千人,其中阵亡四千余人,两名联队长被击毙在冲锋的路上。第3师团一个联队出发时两千四百人,收拢时只剩下不到八百人。第5师团的一个大队更是几乎全灭,大队长和三个中队长全部阵亡。 山下奉文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摆着各部队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参谋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屋外时不时传来伤兵被担架抬过的声音,脚步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一阵一阵的。 山下奉文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战报上签了字。笔尖戳在纸上,差点把纸戳破。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但始终没有回头。 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轻声走进病房,向李宏汇报最新战况。窗外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了,夜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主任,今天的战报。”吴青的声音很低,“外围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第78军和独1师已经撤到第二道防线。第66军接防城北第二道防线,独1师在城西重新组织了防御。关东军今天伤亡预估过万,但我们的损失也不小。城北786团和797团被打残,107师副师长孟万福在前沿阵地阵亡。” 李宏抬起头,目光在吴青脸上停了一下。 “孟万福,是陆军学院一期毕业的那个?” “是他。他把防毒面具让给了一个新兵,自己顶着毒气在前沿指挥。最后是带着警卫排反冲锋时被掷弹筒炸死的。” 李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记下孟万福的英勇事迹,战后上报国府追授荣誉。他的家人由行营抚恤,抚恤金按双倍标准发。” “是。” 吴青转身要走,李宏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些断后留在前沿阵地上的部队,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给我查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第1087章 山下奉文的至暗抉择 次日,关东军的进攻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山下奉文将第一方面军的第3师团和第5师团全部投入进攻,第二方面军的第1师团一部和第11师团从城西猛攻,第14师团作为预备队在后方待命。 数百门火炮在凌晨五时同时开火,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十分钟,沈阳城北和城西的国军阵地上落下了近两万发炮弹。 炮击刚停,关东军步兵便从出发阵地一跃而起,在坦克掩护下密密麻麻地涌向国军防线。 城北方向,第78军的阵地上枪炮声震耳欲聋。高大壮把军帽压在眉骨上,趴在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敌情。 关东军今天的攻势明显比昨天更猛,坦克数量多了近一倍,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拱。 “狗日的今天吃错药了。”高大壮骂了一句,抓起电话摇到前沿阵地,“都给我稳住!放近了打,别浪费子弹!” 前沿阵地上,重机枪手们趴在掩体里,枪管打得通红。12.7毫米高射机枪被调平了打地面目标,这种本该对空射击的大口径机枪打到步兵身上,一发子弹能把人拦腰打断。日军的一辆九五式轻战车冲过了反坦克壕,被高射机枪从侧面扫了一梭子,子弹击穿了薄弱的装甲,坦克歪歪扭扭冲了几米就趴了窝,里面的驾驶员和机枪手全被打成了筛子。 反坦克小组在战壕之间穿梭,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寻找目标。一个三人小组在弹坑里蹲了不到两分钟,瞅准一辆正在爬坡的九七式坦克,射手瞄准侧面装甲扣动扳机,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坦克发动机舱,轰的一声巨响,坦克炮塔被炸得跳起来半米高,又重重砸回去。 城西方向,独1师的阵地上同样杀得难分难解。师长周铭把师指挥部设在第一道防线后面不到一里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炮弹不停地在周围爆炸,窑顶上的土哗哗往下掉。 “师长,小鬼子今天跟疯了一样,第三波刚打退第四波又上来了!”参谋长在电话里吼道。 周铭用肩膀夹着听筒,两手撑在地图上:“顶住!告诉前沿,高射机枪对准步兵密集区打,迫击炮封锁反坦克壕前面的开阔地,一发都不许打偏!” 独1师的12.7毫米高射机枪阵地设在防线两翼的高地上,八挺机枪交叉射击,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日军步兵队列中扫过去。被打中的人直接碎成几块,胳膊和腿飞出去老远,跟在后面的士兵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一个关东军少尉挥舞着军刀想驱赶士兵冲锋,刚站起来就被高射机枪打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三米远。 上午九时,天空中传来了大批引擎的轰鸣声。 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出动了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从长春和公主岭机场起飞,气势汹汹地扑向沈阳上空。领队的航空兵指挥官在无线电里下令:“掩护地面部队进攻,压制敌军炮兵阵地!” 这批日军飞机刚飞到沈阳北郊,云层上方突然俯冲下来大批国军战斗机。空军第4路军第9、第10驱逐机大队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早已在空中埋伏多时,它们背对太阳,从八千米高空俯冲而下,飞机上的20毫米机炮和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 领头的日军一式战斗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爆了三架,油箱中弹起火,拖着黑烟栽向地面。剩下的日机慌忙抛掉副油箱拉升迎战,但研驱二型的垂直机动性能远胜日军的一式战和二式战,国军飞行员占着高度优势,一次俯冲打完就走,拉起来再冲第二次,不给日机任何咬尾的机会。 第4路军的飞行员们早已经把日本人的套路摸透了。四机编队两两配合,一架佯攻引诱日机转弯,另一架从侧面切入射击。一个回合下来,又有十几架日机中弹坠毁。 空战打到上午十时,日军航空兵终于扛不住了。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被击落八十多架,剩下的三十多架带着伤摇摇晃晃往北逃窜。国军仅损失了十数架飞机,跳伞的飞行员也悉数被地面部队救回。 沈阳城里的老百姓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上的空战声从激烈到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有人探出头去看,正好看到一架日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从天上栽下来,摔在城外麦田里炸成一团火球。防空洞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制空权夺回后,国军的重炮开始发威。 李宏在沈阳城部署的两个重炮团——一个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团和一个155毫米加榴炮团,共七十二门重炮,直到这一刻才揭开伪装网。炮兵指挥官关向华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各炮位按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对关东军进攻出发阵地实施火力覆盖。 七十二门重炮齐射的动静同样惊天动地。150毫米和155毫米的炮弹砸下去,炸出的弹坑能装进去一辆卡车。关东军集结在进攻出发阵地上的步兵和坦克被炸得人仰马翻,弹药车被弹片击中后引发殉爆,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士兵像树叶一样吹飞出去。一门日军九二式步兵炮被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连炮带人炸成了零件状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关东军前线的进攻节奏被彻底打乱。山下奉文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让部队撤回出发阵地重新整顿。 下午两时,关东军重新组织进攻。但这一次日军士兵的脚步明显比上午慢了不少,军官在后面挥着军刀吼叫,士兵们弯着腰往前挪,眼睛不停地看着天上和前方,生怕再遭到重炮覆盖。 打到傍晚,关东军使出浑身解数,也仅仅只在城北和城西各夺下了几块前沿小阵地。这些阵地都是国军事先规划好可以放弃的警戒阵地,主阵地依旧岿然不动。关东军一天的进攻除了在阵地前又丢下数千具尸体之外,一无所获。 傍晚七时,天色渐暗,枪炮声逐渐停歇。 关东军前线指挥部里,山下奉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战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又快又乱。 参谋长轻声念着统计数字:“今天城北方向阵亡两千一百人,伤三千四百人。城西方向阵亡一千八百人,伤两千九百人。合计伤亡超过一万。坦克损失二十八辆,飞机损失八十三架。敌军阵地仅被压缩了不到一公里,核心阵地全部完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勤务兵倒水的声音。 山下奉文抬起头,声音沙哑:“把各师团长叫来开会。” 半个小时后,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的师团长们陆续走进指挥部。第3师团长面色阴沉,第5师团长左臂缠着绷带,第11师团长的军装上全是泥和汗渍。这些人白天都在前线督战,亲眼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国军阵地前血流成河,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山下奉文开门见山:“打了整整两天,连敌军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打到沈阳城下?” 没有人回答。 阿南惟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城北和城西各点了一个位置:“山下君,敌军的阵地确实坚固,但我们有五十万人,他们摆在我们面前的不过四万多人,兵力优势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师团长们,然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建议效仿日俄战争时期乃木希典大将在旅顺的战术,集中重炮在狭窄正面打开缺口,然后投入密集步兵进行人海冲锋。城北选一点,城西选一点,每个点集中两个联队的兵力,在重炮掩护下不间断冲击。敌军的防御就算再坚固,也不可能同时挡住两个方向的集中突破。” 第3师团长第一个站起来附和:“我支持阿南将军的方案。这两天我们都是宽正面进攻,兵力分散,每个点上都打不穿。不如集中力量砸一个窟窿出来。我的部队愿意担任城北方向的突击任务。” 第5师团长跟着点头:“只要能突破,伤亡大一些也值得。总比现在这样每天死几千人却毫无进展强。” 第11师团长也表示支持:“城西方向交给我们第11师团,我愿意亲自带队冲锋。” 山下奉文看着满屋子斗志昂扬的师团长们,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不是没想过这种人海战术,但国军的火力配置他太清楚了。那些高射机枪平射的威力,那些密集到变态的迫击炮覆盖,还有城里那批大口径重炮。用密集队形往上冲,简直就是让士兵去送死。 可是不打又能怎么办?东京大本营的命令压着,两天拿不下外围防线,大本营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他的指挥能力。而手下这些师团长们全都支持阿南惟几的方案,他一个人反对也压不住。 山下奉文沉默了很久,缓缓站起来,声音低沉而无奈:“既然诸君都同意,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炮兵阵地今晚重新部署,明天拂晓按计划进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沈阳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散会。” 第1086章 这才第一天 7月26日上午八时,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炮兵集群在沈阳城北二十公里处全线开火。 这一次山下奉文把他手头所有的重炮都压了上来,总计超过四百门各式火炮,对第78军的防御阵地实施了长达四十分钟的饱和轰击。炮弹落点从北向南逐次延伸,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在阵地上空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幕墙,隔着两里地都能闻到硝烟的呛人味道。 第78军军长高大壮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指挥掩体里,头顶上的圆木被近失弹震得直掉土渣。他一边拍掉地图上的灰土,一边对着电话吼:“都别露头!等炮停了再上阵地!” 副军长何世昌蹲在掩体角落,不紧不慢地往弹匣里压子弹,手稳得像在自家炕头上剥花生。他压完一个弹匣,抬头对高大壮说:“老高,听这动静,山下奉文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高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使劲砸吧,砸完了就该步兵上来送死了。” 八时四十分,炮火骤然停止。 第78军的士兵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土,架好机枪和步枪。战壕前面是一道宽达六米的梯形反坦克壕,壕沟后面是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才是主战壕。主战壕后面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混凝土碉堡,碉堡与战壕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形成了一个立体的交叉火力网。整个防线修得像个刺猬,每一寸土地都被机枪和迫击炮的射界覆盖。 北面传来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关东军依旧是战车打头阵,六十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战车排成三列横队碾过麦田,履带卷起的泥土甩出去老远。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钢盔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高大壮从了望孔里看着坦克一点点靠近,嘴角一撇:“等坦克到了反坦克壕再打。” 反坦克壕是第78军工兵营花了一周时间挖出来的。壕沟宽六米,深四米,底部还埋了地雷。九七式坦克冲到壕沟边上不得不减速,驾驶员探出头来看地形,这个瞬间就成了他们的死期。 “打!” 高大壮一声令下,第一道防线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步兵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关东军士兵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碉堡里的重机枪从侧翼交叉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虽然打不穿坦克,却把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打得抬不起头。 反坦克小组从战壕两侧的隐蔽出口爬出来,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匍匐前进。一组三人,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一个掩护,贴着地皮摸到距离坦克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射手瞄准一辆正在绕行反坦克壕的九七式坦克,扣动扳机,火箭弹拖着尾焰直扑坦克侧面装甲,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坦克猛地一抖,黑烟从舱盖缝隙里涌出来,里面的乘员一个都没爬出来。 不到十分钟,十二辆坦克被击毁在反坦克壕边上,燃烧的残骸冒出的黑烟在北风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柱。 失去坦克掩护的步兵被压制在铁丝网前面,进退两难。第78军的迫击炮开始发言,炮弹精准地落在步兵密集的区域,每一发都炸倒一片。关东军第一波进攻的步兵片刻间便伤亡过半,不得不狼狈撤回。 上午十时,山下奉文接到前线战报,脸色铁青。 “第3师团第一波进攻失利,损失坦克十七辆,步兵伤亡超过八百人。敌军阵地前的反坦克壕和交叉火力网配合极为严密,正面突击代价太大。”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建议:“司令官阁下,是否让部队暂时休整,等炮兵重新轰击后再进攻?” “不能停。”山下奉文一拍桌子,“命令炮兵对国军第一道防线实施第二轮炮击,重点摧毁他们的碉堡和机枪火力点。告诉第3师团长,炮击结束后立刻组织第二波进攻,不计代价也要撕开口子。”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 阿南惟几派出的第11师团从沈阳城西发起进攻。按照山田乙三的命令,第二方面军的任务是迂回包抄沈阳城西,从西面打开突破口。 然而第11师团的进攻比城北更惨。 城西的防线由独1师据守。独1师算是李宏的老底子部队,师长周铭是更是跟随李宏五年多,用兵刁钻狠辣。 他在城西修的防御工事比城北更加阴险。第一道防线前面看起来是一片平坦的麦田,实际上麦秆底下挖了无数个散兵坑和机枪掩体,每个掩体都用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第11师团的步兵以密集队形冲上来时,这些隐蔽的机枪掩体突然同时开火。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日军士兵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正面哪里是侧翼,冲锋的队伍在麦田里被打得团团转。有人趴下去想还击,却发现自己连对手在哪儿都找不到。 第11师团连续发动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得丢盔弃甲。麦田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撤回去的士兵个个脸色惨白,不少人连枪都跑丢了。一个中队长回阵地后对上级报告说:“那不是阵地,那是绞肉机。”中午十二时,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带着战报走进病房。李宏刚吃完午饭,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东北地理志。 “主任,今天上午的战况。”吴青站直了报告,“城北第78军打退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四次进攻,击毁坦克二十八辆,毙伤日军超过两千五百人。城西独1师打退第11师团三次冲锋,毙伤日军超过两千人。我军伤亡轻微,第一道防线稳如泰山。” 李宏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山下奉文现在什么反应?” “情报显示他正在从后方调集更多重炮,看样子下午还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阿南惟几那边也在重新组织兵力,第11师团被打疼了,估计接下来的攻势会更加疯狂。” “让他们接着打。”李宏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东军现在锐气正盛,越是打不下来越会使劲打。等他们把锐气磨没了,把人马耗疲了,才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吴青点头:“张副主任来电请示,第42集团军撤下来的新13军、新14军、独18师和独19师已经在指定位置完成集结,正在抓紧补充弹药和物资。张副主任问什么时候可以反攻。” “让他沉住气,把弹药给养补充足,等我的命令。” 吴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宏又叫住他。 “告诉张副主任,今天这一仗关东军打了一天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摸进来。这口气山下奉文必定咽不下去,明天会打得更疯。让高大壮和周铭做好准备,只要守住防线,关东军的士气就会被一点一点磨光。” 下午两时,山下奉文调集的第二批重炮部队到位。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78军的阵地上落下了上万发炮弹,不少碉堡被直接命中炸塌,两段战壕被炮弹掀平。 炮击结束后,关东军第5师团接替损失惨重的第3师团,发动了当天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山下奉文亲自给第5师团长打电话:“务必在日落前突破敌人第一道防线。” 第5师团以两个联队并列突击,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压向第78军阵地。攻势比上午更加凶猛,日军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有一队日军甚至冲过了反坦克壕,摸到了第一道战壕的边缘。 高大壮从指挥掩体里冲出来,亲自扛着一挺轻机枪跳上战壕胸墙,对着冲上来的日军扫射。何世昌带着警卫排从侧翼反击过去,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把突入的日军赶出了战壕。 战至傍晚六时,关东军的进攻终于被打退。第5师团损失惨重,两个联队伤亡加在一起超过三千人,一个大队长被击毙在反坦克壕边上。 天色渐暗,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第78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趁着夜色修补战壕,搬运弹药,卫生兵猫着腰在战壕里穿梭着给伤员包扎。 高大壮坐在掩体里,军装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何世昌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高大壮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妈的。”他把水壶还给何世昌,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第一天。明天山下奉文肯定还得来。” 何世昌往嘴里塞了块干粮,一边嚼一边说:“来呗。咱们的阵地还没热乎呢,让他们再多死点人。” 第1085章 撤退太快,山下慌了 7月25日清晨,清水台。 山下奉文将指挥所设在距离前线五公里处的一座砖瓦厂里,就近指挥战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三个师团在天亮前就展开了攻击队形,坦克和步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五时三十分,关东军炮击开始。关东军六个炮兵联队集中轰击清水台正面,炮弹落点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泥地上,炸起的烟尘把整片天空都遮蔽。 然而让山下奉文意外的是,对面的抵抗却远不如前几天猛烈。 第66军的阵地只顶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开始松动。上午九时三十分,配属关东军第3师团的坦克突破清水台正面的第一道防线,步兵紧随其后涌入缺口。按照前几天的经验,这种时候国军通常会投入预备队拼死反击,但这一次,严世贵的预备队却迟迟没有出现。 上午十一时,清水台防线全面告破。 虎石台方向的情况更加出人意料。新14军的阵地在关东军第5师团的冲击下,不到三个小时就放弃了第一道防线。中午十二时刚过,虎石台正面被撕开了一道两公里宽的口子。周北峰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的口气不再是前几天的沉着,而是带着几分慌乱:“司令,正面压力太大,部队顶不住了!” 白轩的回答简短得让周北峰都怔住:“顶不住就撤,按计划分路走。” 下午两时,白轩下达了分路撤退的命令。 第66军从清水台向南直撤沈阳以北,进入第78军预先构筑好的防御工事。严世贵带着部队撤得飞快,路上还跟手下的团长开玩笑:“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撤退跑得这么利索。” 新13军和炮5师、火箭炮2师向东南方向转移,沿公路线绕过沈阳外围绕向后方。炮兵的卡车和火箭炮车掀起滚滚黄尘,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但秩序井然,每辆车的间距都保持着标准行军距离。 新14军和独18师、独19师向西南方向转移,也是同样的干净利落。独18师的郭营长依旧担任后卫,在虎石台南边的岔路口又打了一次小伏击,撂倒了几十个追得太急的日军骑兵,然后带着全营消失在南面的高粱地里。 从清水台、虎石台全线接战到第42集团军兵分三路撤出战场,前后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关东军前锋推进到清水台以南时,国军的阵地已经空无一人。战壕里连一具阵亡士兵的遗体都没留下,只有满地的弹壳和一批报废了的迫击炮、步兵炮。 山下奉文站在清水台南面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望着第42集团军远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太快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白轩在昌图和开原跟我们打了整整四天,在铁岭也顶了两天。清水台是沈阳北面最后一道屏障,他却只守了半天,这不合常理。”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司令官阁下,也许是第42集团军连日作战,伤亡过大,战斗力下降了?” 山下奉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拨了拨,捡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又丢在地上。 “撤退得这么干净,连伤员都带走了。这不是溃退。” 当天傍晚,阿南惟几率第二方面军指挥部赶到清水台。两人在路边的一辆指挥车里碰头,勤务兵点了两盏马灯挂在车顶上,昏黄的灯光照着摊开的地图。 山下奉文把自己的疑虑说了一遍。阿南惟几听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说:“山下君,你多虑了。第42集团军从四平一路退到沈阳,半个多月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清水台防线本来就薄,他们能顶到十二个小时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敌人撤退得太整齐了。三道防线同时放弃,三路部队分头走,互相掩护,没有一点乱象。这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搬家。” 阿南惟几摆了摆手:“白轩是个能打的,这我承认。但部队的战斗力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这些天下来,第42集团军伤亡至少两万以上,且部队弹药严重消耗,没有获得过补充。这就像一个累垮了的拳击手,再好的技术也挥不出拳头。” 山下奉文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阿南惟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连日追击,关东军自己都感到疲惫不堪,国军的情况只会更糟。而且从航空侦察的报告来看,各个方向的国军增援确实迟迟没有到位,北方行营调兵的电报倒是发了不少,但各路援军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在清水台形成有效防线。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山下奉文合上地图,“命令部队休整一晚,明晨向沈阳推进。” 当日夜,长春。 山田乙三收到清水台战报时,正在吃晚饭。他看完电报,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有动。 吉本贞一站在桌边,等他开口。 “清水台只顶了半天。敌人兵分三路,撤得干干净净。”山田乙三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山下奉文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从战报来看,第42集团军的抵抗确实比前几天弱了不少。但这也符合常理,毕竟从四平到沈阳,敌人连续作战十数日,部队疲惫、弹药消耗、伤亡积累,战斗力下降是正常的。而且敌人指挥体系目前由张治中主导,反应迟缓、调度不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清水台防线没有得到有效增援。”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沈阳的位置。烛火映在纸上,沈阳城北的防线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标记。 “沈阳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潜伏人员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失去联络,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李宏仍在沈阳陆军医院,昏迷未醒。沈阳城内敌军兵力约两个军,正在加紧构筑城防工事。” 山田乙三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沈阳以北画了一个圈:“两个军加上白轩的残部,充其量十来万人。我手里有五十万。五比一的兵力优势,地形又是开阔的辽河平原,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电讯参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紧张。 “报告司令官阁下,东京大本营急电。”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微微一变。 电报是东条英机亲自签发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但语气完全不同——上次是催促,这次是狂喜。 电文中说:关东军连下四平、昌图、开原、铁岭诸城,东京大本营对战事进展极为满意。天皇陛下已两次垂询战况。大本营判断中国军队在沈阳已无有效防御力量,沈阳指日可下。着令关东军立即全力进攻沈阳,务必一举歼灭李宏所部,收复南满全境。 吉本贞一看完电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司令官阁下,大本营的判断和我们基本一致。机不可失。” 山田乙三沉默许久。 他比大本营的那些参谋们更了解李宏。这个人在晋西北起家,五年之内横扫华北,在绥远硬碰硬吃掉苏军一个集团军,在南满会战中又全歼了关东军二十余万。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次刺杀就彻底出局吗? 可是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宏昏迷不醒,行营指挥由张治中代理,敌军指挥效率已大幅下降。从四平到铁岭的节节败退,到清水台的半日即破,每一件事都在印证这个结论。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也许李宏真的倒下了。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见他不说话,轻声提醒道,“大本营的电报必须回复。” 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犹疑,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板:“传令山下奉文、阿南惟几,明日拂晓全力进攻沈阳。第一方面军正面突击沈阳以北国军阵地,第二方面军从西侧迂回到沈阳城西发起进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沈阳。” “是!” 7月26日拂晓。 关东军五十万大军从清水台、虎石台一线全线出击,沿着南满铁路和公路网向南推进。坦克和装甲车打头阵,步兵师团紧随其后,炮车和辎重车队在中间绵延不绝。从空中俯瞰,数不清的行军纵队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北向南梳理着辽河平原上的麦田和村庄。 沈阳城北的防御工事里,第78军军长高大壮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望着北面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关东军。何世昌蹲在他旁边,正在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 “好家伙。”高大壮放下望远镜,一口山西口音响彻战壕,“山田这回是真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何世昌头也不抬:“那不正好?主任要的就是他把棺材抬进来。” 高大壮咧嘴笑了一下,把钢盔往下一拉:“传令下去,敌人不到两百米不许开枪。都给我沉住气,别浪费子弹。” 与此同时,沈阳东西两侧各四十公里处,隐蔽在树林和村庄里的数十万国军士兵正静静地等待命令。他们的坦克盖着伪装网,火炮藏在麦垛和草棚里,电台全部保持静默。 口袋阵已经张开。猎物正全速向袋底冲来。 第1084章 步步诱敌 7月15日下午,山下奉文与阿南惟几在四平城内的临时指挥部碰头,两人只谈了半个小时便达成一致:合兵一处,全力南下,不给白轩喘息的机会。 山田乙三从长春发来的电令只有一句话:“乘势而下,直取沈阳。” 7月16日清晨,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在四平以南完成合流。五十万大军沿着南满铁路两侧展开,宽度超过二十公里。远远望去,麦田和公路被密密麻麻的行军纵队切割成无数条灰色的长线。坦克和装甲车走公路,步兵走田间小路,马拉的炮车和辎重车在队伍中间吱吱呀呀地颠簸。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空中,第2飞行集团的战斗机不停地在队伍上空盘旋掩护。尽管前几天的空战损失不轻,但关东军航空兵仍然保持了每天上百架次的出动频率。 当天下午两时,关东军前锋抵达昌图以北十五公里处,与第42集团军的部队接火。 白轩的部署很简单:第66军守昌图正面,新14军守昌图西侧高地,独18师和独19师在昌图以南作为预备队。炮5师和火箭炮2师部署在昌图城东的一溜土岗后面,射击诸元提前标定完毕。 “在这里顶两天。”白轩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说,“两天之后往开原撤,还是老规矩,打狠了再走。” 从7月16日下午到7月18日傍晚,昌图城外炮声整整响了两天两夜。 关东军第一方面军集中两个师团的兵力猛攻昌图正面。 坦克掩护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炮火把昌图城北的城墙轰塌了三处,步兵顺着缺口涌进来,又被第66军的反击打出去。 双方在城北的废墟里反复拉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街道,两天之内换了四次手。 7月18日夜,白轩下令放弃昌图,全军南撤开原。 撤退依然井然有序。伤兵和辎重先走,炮兵次之,步兵交替掩护。 独18师的一个营在昌图南门外埋伏了半个小时,把关东军追在最前面的一个中队打得全军覆没,然后扛着缴获的武器弹药从容撤走。 关东军进入昌图时,城里和四平一样空空荡荡。 白轩撤退前把昌图火车站的水塔炸了,铁轨也撬了十几节,给关东军的铁路运输添了不少麻烦。 7月19日,开原。 开原位于昌图以南,是南满铁路上的重要节点。白轩很清楚,这个地方不能轻易丢,但也不必死守。他给各部下的命令是:顶一天,然后走。 然而关东军这次却不打算给白轩一天时间。 山下奉文命令第3师团绕过开原正面,从东侧迂回,试图切断开原通往铁岭的公路。 幸好白轩早就防着这一手,新14军两个师在开原以东的丘陵地带提前设防,迂回的第3师团一头撞在阵地上,打了一整天也没能突破。 正面战场上,第66军和关东军第5师团在开原城北激战。 第5师团是常设师团,兵员素质和装备在关东军里都属上乘,攻击极为凶猛。 7月19日下午,日军战车一度冲到开原北门外五百米处,第20师的反坦克小组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钻出战壕,在路边沟渠里匍匐前进,连着打掉十多辆九七式坦克,才把日军的攻势压回去。 7月20日凌晨,白轩再次下令撤退。全军沿铁路线撤往铁岭。 从开原到铁岭只有不到四十公里,关东军追得比之前更紧。 山下奉文在开原被拖了一天,火气上来了,直接对前线指挥官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咬住白轩的后卫,拖住中国军队撤退的脚步。 这一路打得最苦的是独18师的后卫营。营长姓郭,山西人,跟着白轩从绥远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油子,打仗又刁又狠。他把全营分成六个小组,轮番在公路两侧设伏,打完就跑,跑到下一个点继续打。 关东军的追击部队被他拖得火冒三丈,却始终抓不住他的主力。 从开原到铁岭的四十公里路上,郭营长的后卫营打了大大小小十一次伏击,毙伤日军三百余人,自己只伤亡了不到百人。 7月21日中午,第42集团军全部撤入铁岭。 铁岭是沈阳北面最后一座大城,过了铁岭往南,就是沈阳。 白轩站在铁岭城头往南望了一眼,回头对张安邦说:“在铁岭顶两天,然后让给他们。” 张安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司令,两天够呛。山下奉文已经打红眼了,这回怕是不好脱身。” 白轩咧嘴一笑:“不好脱身也得脱。咱们要是跑得太快,老鬼子就该起疑心了。” 关东军追到铁岭城下时,第42集团军已经重新布置好了防线。第66军守城北,新14军守城西,独18师和独19师在城南待命。炮5师和火箭炮2师把阵地选在铁岭火车站后面的高地上,视野开阔,打得到城北任何一个角落。 7月22日,关东军发动了对铁岭的总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下奉文这回把家底都亮了出来。第一方面军调动三个师团同时压上,第二方面军从西面配合,坦克和步兵协同的默契比之前更高。 铁岭城北的防线在两个小时之内被撕开了两道口子,第66军拼死封堵,一个团长带着警卫排冲上去堵缺口,被坦克机枪扫中胸口,当场牺牲。 白轩拿着望远镜在指挥所里看到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后才开口:“严世贵,给你两个小时,把城北的缺口给我堵上。” 严世贵二话没说,亲自带着两个营冲了上去。他拎着一支冲锋枪走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炮火里格外响亮:“狗日的小鬼子,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哩!” 激战两个小时,缺口最终被堵上。严世贵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自己撕了条布缠上,连卫生兵都没叫。 7月23日夜,白轩下令撤出铁岭。 三道防线,三次撤退,第42集团军的伤亡数字已经攀升到一万七千人。白轩在南撤的公路边上站了一个小时,看着一队队伤兵被担架抬过去,沉默不语。 7月24日凌晨,第42集团军全部撤到铁岭以南,在清水台和虎石台一带重新布防。 清水台和虎石台是沈阳正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距离沈阳城不到二十公里。 白轩在这里重新布置了防线,第66军守清水台,新14军守虎石台,独18师和独19师在中间衔接。炮5师和火箭炮2师则负责火力支援。 同一天,关东军进入铁岭。 从四平到铁岭,短短数日时间,关东军连续攻占昌图、开原、铁岭三城,向南推进了超过两百公里。 山下奉文站在铁岭城头,望着南面的地平线尽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我军已拿下铁岭,接下来就是沈阳了。” 参谋长点头附和:“敌军节节败退,指挥显然跟不上我军的速度。从截获的电报来看,敌军高层还在手忙脚乱地调兵,援军迟迟不到。司令官阁下的判断完全正确,李宏确实没有指挥。” 山下奉文没有接话,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城楼。 与此同时,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走进病房时,李宏正靠在床头看地图。地图上标着清水台、虎石台、沈阳城北的防御部署,以及东西两翼各部队隐蔽待命的标记。 “主任,白轩撤到清水台了。”吴青站定报告,“四平、昌图、开原、铁岭全部按计划弃守,关东军先头部队已经追到沈阳北面二十公里处。第42集团军连日作战,已伤亡一万七千人,不过建制完整,士气没问题。” 李宏点点头:“山田呢?” “长春截获的情报显示,山田认为我军指挥体系已经半瘫痪,张副主任调兵不力,援军迟迟不到。他判断沈阳的抵抗不会比铁岭更强,已经下令山下奉文继续猛攻,争取两天之内打到沈阳城下。” 李宏把地图放到一边,淡淡地说:“很好,让他接着打。” 第1083章 撤离四平 7月10日至12日,四平正面防线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山下奉文将指挥所推进到距离前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砖窑里,亲自坐镇督战。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在牤牛河一线反复冲击,独18师的阵地前堆满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黑烟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独18师顶到下午两点,伤亡超过两千人,才按照白轩的命令撤出牤牛河阵地,退到杨木林子第二道防线。 新14军接防后,关东军的炮火更加猛烈。六个炮兵联队集中轰击杨木林子正面不到五公里宽的阵地,平均每分钟落下四十多发炮弹。 7月11日黄昏,新14军军长周北峰在电话里对白轩诉苦:“司令,小鬼子的炮弹跟下饺子似的,阵地上连个完整的战壕都找不着了!” 白轩的回复却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不许退。” 7月12日夜,新14军两个师在杨木林子又顶了整整一天一夜,打退了关东军十一次冲锋。日军战车一度突入阵地纵深三百米,被新14军派出的反坦克小组用坦克杀手火箭筒从侧翼伏击,接连击毁多辆九七式坦克,才把口子堵上。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厮杀同样惨烈。 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几乎倾巢出动,一式战斗机、二式单座战斗机和新锐的三式战斗机混合编队,每批次都在一百架以上,从长春和公主岭的机场起飞,直扑四平上空。 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内,刘铭枢接到张文白的命令只有十个字:防御迎战,不许主动出击。 “上面这是要我们收着打。”刘铭枢放下电话,对邢若飞说,“传令下去,让第4路军起飞迎战,但只许在四平上空打,不许越过战线去炸日军后方机场。” 邢若飞点了点头:“明白。让林诗航也憋着?” “憋着。第5路军按兵不动,等着行营新的命令。” 7月11日上午,双方第一次大机群空战在四平上空爆发。日军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分三个编队从北面压过来,第4路军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型驱逐机从四平以南的野战机场起飞迎击。 研驱二在速度和防御上全面占优,但关东军飞行员都是老手,仗着数量差距不大,咬住就不松口。空战从六千米高空一直打到百米高度,四平城内的老百姓躲在防空洞里,能清楚听见头顶上机关炮的咆哮声和飞机被击中后发出的尖啸。 两天之内,第4路军击落日机八十七架,自身损失二十一架。关东军的航空兵虽然损失惨重,但仍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四平上空,拼命掩护地面部队的进攻。 山下奉文在7月12日傍晚的作战会议上对航空兵指挥官说:“你们的损失我会向东京报告。但在地面部队突破四平之前,制空权一天都不能丢。” 7月13日下午两时,局势突变。 关东军第二方面军的迂回部队第1师团和第11师团,在四平以西四十公里处突然加大攻势。新13军新43师在这个方向上已经顶了两天两夜,兵力被逐步削弱。第1师团派出一个联队,趁夜色从新43师和独19师的结合部穿插进来,直接摸到了新43师侧后。 下午四时,新43师防线被突破。师长范天顺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时,听筒里全是炮弹爆炸的声音:“司令,右翼被捅了个大口子,狗日的从西边绕过来了,再不撤就被包饺子了!” 白轩一把抓起地图看了一眼。第二方面军的迂回部队已经越过四平西侧,前锋直指四平西南方向,一旦他们抢先攻占四平以南的铁路线,第42集团军的南撤通道就会被切断。 白轩当机立断:“撤!” 但撤也不是直接跑。白轩给各部下的命令清清楚楚:第66军在四平城北顶住正面,掩护全军依次通过四平南门向南转进;新14军收缩防线,逐步向四平靠拢;独18师和独19师交替掩护,步步为营往南退。 撤退从下午五时开始。 炮5师和火箭炮2师率先转移,炮车和弹药车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四平以南的公路向南开进。然后是辎重部队和伤兵车队,再然后是步兵部队,按计划逐次脱离阵地。 白轩站在四平南门外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部队一批批从身边走过。 张安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各部队通过的时间。 “独18师全部通过,新14军通过一半,第66军还在城北顶着。”张安邦合上本子,“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部队能全部撤到昌图。” 白轩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北面。四平城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第66军的后卫部队在和关东军死磕。 7月14日上午九时,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先头部队进入四平。 此时四平已经是一座空城。第42集团军撤退前把能带走的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粮仓和弹药库全部炸毁。关东军进城的部队只找到几堵倒塌的城墙和满地的弹壳。 山下奉文站在四平城的城楼上,用望远镜望着南面延伸的铁路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对手下说:“敌人跑得倒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参谋长凑过来请示:“司令官阁下,是否下令追击?” “追。让第二方面军沿铁路线南下追击,第一方面军休整半日后跟进。告诉先头部队,不要让敌人在昌图站稳脚跟。” 第二方面军第11师团派出饭田大队为前锋,全大队一千一百人轻装急进,沿铁路线向南追击。 饭田少佐四十二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但这次他的判断却出了偏差。他认为中国军队是溃退,部队建制已经混乱,只要追得够紧就能拖住国军,为己方主力争取时间合围歼敌。 孰不知,这个判断却要了他的命。 白轩早在撤退时就安排好了断后部队。新43师虽然被突破了防线,但全师撤下来后建制完整,士气非但没有低落,反而憋着一股劲。白轩把断后任务交给了新43师,又从集团军野炮团调了一个营加强给他们。 “饭田大队是吧?一千一百人追得倒是欢。”新43师师长范天顺在电话里对手下的团长们说,“让他继续追,追到前边那片高粱地的时候,给我往死里打。” 伏击圈设在四平以南三十公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公路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东侧是成片的高粱地,西侧是一道干涸的冲沟。新45师用两个团在公路两侧摆开口袋阵,炮兵的二十四门75毫米火炮预先标定了射击诸元,炮兵参谋更是把每门炮的落点都算到了米。 当日下午四时,饭田大队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高粱地里升起来。 二十四门山、野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行军纵队的首尾两端,把饭田大队的头和尾巴同时切断。公路上的日军步兵还没来得及散开,两侧的机枪和迫击炮就同时响了。子弹从高粱地里打出来,从冲沟里打出来,把公路变成了一条死亡走廊。 饭田少佐在第一时间就被弹片击中胸口,倒在路边。大队部的参谋们围上去想拖他,结果被炮弹炸得死伤惨重,血肉横飞。 仅仅半个小时不到,战斗就结束。 饭田大队一千一百人,被击毙九百二十余人,伤者不到一百,俘虏寥寥无几。武器装备更是丢了一地,三八式步枪、九六式轻机枪、掷弹筒,还有四门被炸翻的九二式步兵炮。新43师仅伤亡百人出头。 范天顺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战果时,声音里压着得意:“司令,饭田大队从大队长往下,没跑掉几个。小鬼子追得是挺快,跑得也挺快。” 白轩嗯了一声,叮嘱道:“干得好。继续往昌图撤,别恋战。” 消息传到四平,山下奉文瞬间沉默下来。他刚刚拿下的四平城热情还没褪去,就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数小时后,长春。 吉本贞一将饭田大队覆灭的报告呈给山田乙三。山田看完,将报告缓缓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敌人的撤退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溃败。”山田乙三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里藏着一丝寒意,“能在撤退的同时设下这种伏击,说明他的部队建制完好,指挥不乱。” 吉本贞一道:“航空侦察发现,国军第42集团军正在昌图重新组织防线。另外,情报部门截获的新电报显示,张治中又在调动部队,似乎是想在昌图重新拦住我军。” 山田乙三站起来,目光在地图上从四平向南移动,经过昌图,经过开原,最后停在铁岭的位置上。 “昌图、开原、铁岭,一路往南打。我倒要看看,他张治中能调多少部队来堵我的五十万人。” 第1082章 明码假令钓大鱼 7月10日上午八时,太原。 张文白接到四平前线急电时,正在行营作战室里批阅各部队呈报的驻防日志。电讯参谋小跑着将电报送进来,靴跟在砖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报告!第42集团军白轩司令急电!” 张文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把将电报拍在桌上,对身边的参谋说:“关东军动手了。五十万兵力分两路南下,第一方面军正面压四平,第二方面军从西面迂回。白轩那边已经接上火了。” 作战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名参谋放下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张文白。 “立刻回电白轩。”张文白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命第42集团军按原定计划坚守阵地,逐次抵抗,没有行营的命令不许擅自后撤。告诉他们,打要打得狠,退要退得像,一步都不能乱。” “是!” “再把这份电报全文转发沈阳,呈李主任阅。” 参谋领命而去。 张文白走到地图前,盯着四平以北的地形看了好一会儿,又回头喊道:“给我接沈阳,要保密线路。” 五分钟后,电话接通。 “主任,我是张文白。”张文白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今晨五时三十分,关东军对四平发动全线进攻。第一方面军从公主岭方向正面突击,配属大批战车;第二方面军从长春以西向四平侧后迂回。白轩已经率第42集团军接战,目前正在牤牛河一线阻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宏平稳的声音:“山田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我的意见你知道了吧?” 张文白嘴角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昨晚沈阳雷霆清扫行动结束后,吴青连夜将行动详情和李宏的最新指示送到了太原。李宏要求行营在指挥上故意暴露出效率下降、反应迟缓的弱点,以此迷惑山田乙三,让他确信北方行营的指挥中枢出了问题。 “知道了。”张文白对着话筒说,“我这就布置。” “几条假命令要做得像真的。”李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根据关东军进攻四平的态势,做出常规的应对部署。调哪个军北上增援,让哪个师向哪个方向运动,都要符合常理。让山田的情报人员看了觉得咱们手忙脚乱,但又不至于荒唐。” “明白。” “另外,所有接到假命令的部队,只派小部队伪装成主力行军。一个团挂出三个团的旗帜番号,电台频繁联络,白天行军让日军飞机看得清清楚楚,晚上偷偷绕回来。要做到以假乱真。” 张文白点头:“主任放心,我这就拟令。” 他放下电话,转身面对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屋里安静了几秒,张文白开口道:“记录命令。” 几名参谋同时拿起笔。 “第一,令第41集团军杨天宇,即刻率该集团军主力从安东出发,增援四平战场,务必于两日内抵达昌图以南地区。” “第二,令装甲第1师龙浩东,即日从沈阳出发,沿铁路线向四平方向机动,作为四平前线机动突击力量。” “第三,令东北挺进军马占山,率部至新民至彰武一线集结,掩护四平侧翼。” “第四,令第28集团军吴青,抽调该集团军新7军北上至铁岭以北布防,作为四平第二道防线。” 张文白念完,抬起头看了看参谋们:“以上命令,即刻拟成正式电文,明码发报。” “明码?”一名参谋愣了,“张主任,明码发报日军也能收到——” “就是要让他们收到。”张文白打断他,挥了挥手,“照办。” 7月10日上午十时,长春。 山田乙三坐在作战室的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吉本贞一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电报纸,脸上的表情掩不住一丝兴奋。 “司令官阁下,情报部门截获多份明码电报。”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纸,一张张翻看。他的目光在第一份电报上停留了十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第41集团军从安东出发,装甲第1师向四平机动,东北挺进军移至新民、彰武,第28集团军新7军开往铁岭以北布防。”山田乙三念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扔,“这是敌人的增援部署?”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从命令内容看,北方行营的反应很常规,增援方向和兵力分配都在情理之中。” “反应速度呢?” “比平时慢了至少两个小时。四平今晨五点半接战,第一份增援命令却直到八点五十分才发出。”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安东到四平之间画了一条线:“从安东出发增援,走铁路至少两到三天。调东北挺进军移至彰武,说明他们担心我们西面的迂回。把装甲第1师调往四平,是想用装甲力量堵缺口。” 他转过身看着吉本贞一:“这些都是被动应对,没有一招是主动出招。李宏如果清醒,他的用兵不会这么循规蹈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本贞一点头:“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北方行营现在是张治中在代行指挥?” “张治中这个人我了解。”山田乙三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是蒋的亲信,擅长政务和谈判,带兵打仗不是他的长处。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他的反应只能是这种按部就班的填线式增援。” “那李宏——” “如果李宏清醒,他不会用明码发报。这恰恰证明我们的情报是准确的——李宏还在昏迷,张治中临时接手指挥,手忙脚乱,连保密都顾不上了。”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长春街道上,军车和马拉炮车仍在不断向南开进。天空中隐约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那是第2飞行集团正在集结准备第二波轰炸。 “命令前线各部加大攻势。”山田乙三头也不回地说,“趁着敌军指挥混乱、增援未到,一鼓作气砸开四平。” 沈阳陆军医院,特护病房。 李宏靠在病床上,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举着一份电报看得仔细。 吴青站在床边,黄焕然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文白将军这几条假命令拟得不错。”李宏放下电报,嘴角微微一挑,“调第41集团军增援,调装甲第1师向四平机动,调东北挺进军移防彰武,每一条都是按照教科书来的。山田看了,一定会上当。” 吴青接过话:“主任,张副主任这一手明码发报也够狠。日军情报部门现在肯定正在长春拍胸脯打包票,说北方行营指挥瘫痪、反应迟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宏坐直了身子,面色一正,“各部队的真实部署到位了吗?” 吴青上前一步:“全部到位。第40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2师已经在沈阳到铁岭一线以西四十公里处隐蔽集结完毕,所有车辆马匹都藏进了树林和村庄,电台保持静默,防空伪装全部就位。” “东面呢?” “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加上咱们第28集团军的新7军和装甲第1师,都在沈阳到铁岭一线以东四十公里处隐蔽待命。龙浩东的坦克全部盖了伪装网,从空中根本看不出底下是两百多辆坦克。” 黄焕然补充道:“第78军已经在沈阳以北外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从清水台、虎石台一线一直修到沈阳城北。独1师和独2师在沈阳城里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六十万大军,东西两翼都藏好了,口袋阵的底也封死了。现在就等白轩在前面把戏演足,把山田一步一步往南引。” “主任,”罗大山迟疑了一下,“白轩那边能顶住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可是配属了机甲军,正面压力不小。” 李宏的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地图,视线落在四平的位置上。 “白轩手里有一个集团军加上两个炮兵师,顶住三天没问题。我信得过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张副主任,假命令的戏继续演。该发的调令照发,该用的明码照用。等关东军按照我们的预想撞的头破血流后,这场仗就正式开打。” 吴青和黄焕然同时立正:“是!” 李宏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收线。” 第1081章 关东军南下 7月10日,凌晨四时。 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电讯室的发报机彻夜鸣响,滴滴答答的敲击声穿透走廊,传进作战室。 山田乙三站在铺满整面墙壁的大幅作战地图前,双手戴着白手套,腰间佩刀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碰在桌沿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吉本贞一双手捧着文件夹走进来,立正报告:“司令官阁下,各部已全部抵达指定攻击出发位置。” “第一方面军第3师团、第5师团于公主岭正面展开,配属机甲军全部战车联队,担任主攻方向,目标直指四平正面防线。” “第2方面军第1师团、第14师团已在长春以西六十公里处完成集结,按计划向西南方向迂回,包抄四平侧后。” “第9师团、第11师团等部在公主岭至伊通一线跟进展开,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编为总预备队,目前正在长春以南待命。” 吉本贞一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补充道:“航空兵第2飞行集团已经完成出击准备,天亮前可以对四平发动第一波轰炸。” 山田乙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十几名参谋官。所有人站得笔直,屏息等待。 “传令。”山田乙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拂晓五时三十分,炮兵先行轰击。六时整,各部全线出击。告诉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他的战车必须在今天之内撕开四平正面的国军防线。” “是!” “再告诉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他的任务是两天之内兜到四平背后。如果白轩跑了,我要他的脑袋。” “是!” 山田乙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东北的凌晨还带着凉意,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作响。他望着南面漆黑的天空,沉声道:“五十万大军南下,这将是决定关东军命运的一场豪赌。” 凌晨五时。 四平城北,第42集团军前敌指挥部。 白轩趴在地图桌上,手里的铅笔在四平以北画了一条弧线。参谋们围在四周,烛火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关东军的炮兵阵地设在公主岭以南十五公里处,根据侦察,至少集结了六个炮兵联队。”白轩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航空侦察报告,从长春南下的公路上全是卡车和马拉的火炮,队伍拖了三十多公里长。” 第66军军长严世贵站在白轩旁边,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司令,山田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严世贵开口,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正面硬扛肯定扛不住,咱们得按行营的指示,边打边退,诱敌深入。” 白轩直起身子,把铅笔丢在桌上:“张参谋长,你来说。” 第42集团军参谋长张安邦走到地图前,语气沉稳有力,宣读司令部作战部署。 “第一道防线设在四平正北二十公里的牤牛河一线,由独18师据守。独18师的任务是顶住日军第一波进攻,至少坚持到午后两点,给后方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第二道防线设在四平北郊十五公里的杨木林子,由新14军两个师据守。” “第三道防线就是四平城防工事,由第66军和独19师据守。” 张安邦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道防线的位置:“新13军在四平以南待命,随时准备接应。炮5师部署在四平城西的高地上,火箭炮2师部署在四平城东,等关东军全部展开后再开火。” 白轩点点头:“各部都听明白了?” 几名军长师长齐声应道:“明白!” 白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再强调一遍。咱们这次不是死守,是诱敌。打要打得狠,让山田觉得咱们拼了命在守;退要退得像,不能让他看出来咱们在引他往南走。每一道防线都要打出血来,但打完了必须撤,不许恋战。” 严世贵咧嘴一笑:“司令放心,咱们第42集团军打仗什么时候含糊过?只是山田那个老鬼子精得很,要想让他上钩,咱们得演足了戏。” 白轩神色严肃,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张安邦,对屋里的军官们说:“诸位,行营在布一场大局,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行营的战略部署。关东军五十万兵力全压上来,咱们第42集团军就是那个饵。饵要是演砸了,几十万兄弟就白忙活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严世贵收起笑容,啪地立正:“司令放心,第66军保证完成任务!” 五时二十五分,天边露出鱼肚白。 牤牛河北岸,独18师的前沿阵地上,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靠在胸墙上,眼睛盯着北面灰蒙蒙的地平线。炊事班刚送上来热馒头,不少战士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握着枪。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首轮炮弹落在阵地后方五百米处,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弹着点迅速向前修正。关东军的炮兵显然早就标定好了坐标,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战壕边上。 一个连长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喊:“进防炮洞!都进防炮洞!”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战壕正面,三个士兵被气浪掀起来甩出去七八米远。卫生兵猫着腰冲过去拖人,血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牤牛河南岸的树木被炸得七零八落,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树干。独18师的炮兵观察所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三名观察员全部阵亡。 五时五十分,炮击骤然停止。 北面传来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灰色的天幕下,第一批关东军坦克从薄雾中冲了出来,车身上的黄绿色迷彩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钢盔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条蠕动的灰色河流。 九七式中型坦克打头,九五式轻战车在两翼掩护,钢铁洪流碾过麦田和灌木丛,直扑牤牛河而来。 独18师阵地上,一声嘶哑的口令从战壕里响起:“准备战斗!” 六时整。 牤牛河前线与四平前线,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全线出击。 山田乙三的反攻,正式打响。 第1080章 暗夜拔钉,假情报诱敌入彀 7月9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巨大的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天色未明,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司令官,东京的电报。”吉本贞一推门进来,将一份电报递到他手中。 山田乙三接过来扫了一眼,额头青筋跳了跳。 东条英机的措辞极为严厉:限关东军即刻出兵收复南满,否则从司令官以下全体撤换。电报末尾甚至加了一句御前会议的原话——“天皇陛下对满洲战局极为忧虑。” “即刻出兵。”山田乙三将电报拍在桌上,“东条阁下在东京说句话容易,他知道满洲的实际情况吗?”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作战室里沉默了十几秒。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地图:“各部集结进度怎么样了?” 吉本贞一上前一步,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各处标记:“第1方面军所属第3、第5师团已抵达公主岭,第9师团正在四平以北三十公里处展开。第2方面军第1师团以及重组后的第57师团抵达伊通,第14师团预计明天中午前到达指定位置。” “太慢了。”山田乙三打断他,“命令所有部队,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完成集结。明天拂晓之前,我要看到五十万大军压在四平正北。” “司令官阁下,第14师团从哈尔滨南下,铁路运力不足,至少还需要一天——” “用卡车,用马车,用人走。”山田乙三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今晚十二点,一个兵都不能少。”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是。” 山田乙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上。从长春到四平,从四平到沈阳,这条路他研究了无数遍。白轩的第42集团军就在四平,据航空侦察报告,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加固工事,防线已经修了三道。 “白轩是个难缠的对手。”山田乙三缓缓开口,“四平这一仗不会好打。但只要突破四平,南面就是一片开阔地,我们可以长驱直入,打到沈阳城下。” “情报确认李宏仍然昏迷。”吉本贞一道,“沈阳方面的内线三天前最后一次发报,说李宏伤势恶化,吐血不止。” “三天前。这三天为什么没有消息?” 吉本贞一犹豫了一下:“沈阳城内敌人加强了搜查,内线怕暴露,减少了发报频率。” 山田乙三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吉本贞一:“命令情报部门加大力度,务必确认李宏的真实状况。这个人太危险,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不能有丝毫大意。” “是。” 与此同时,沈阳。 李宏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他的右胸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吴青和黄焕然站在床边,苏国生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看来敌人在沈阳城里藏着不少人啊!”李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这么短时间,你们就摸清了这么多?” 苏国生上前一步:“报告主任,根据审讯俘虏的口供,结合郑处长从长春方向截获的情报,沈阳城内的日伪地下情报网络已经基本摸清。一共有六处据点,分布在城北、城东和城南。核心联络站在城南同善街的一家药铺,对外叫‘庆和堂’。” “人员数量?” “总计约一百二十人,包括报务员、交通员、行动人员和外围眼线。负责人是一个叫宫本正雄的日军中佐,潜伏身份是药铺掌柜。此人自1941年起就在沈阳活动,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的最高指挥官。” 吴青沉声道:“直接动手吧。” 李宏抬头看他一眼。 吴青继续说:“这些人在沈阳潜伏了好几年,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天刺杀发生在一经街,枪手埋伏的位置正好是车队转弯减速的地方,没有精准的情报,不可能设下这种伏击。这些人必须全部清理掉,一个不剩。” 黄焕然点头附和:“吴司令说得对。大战在即,卧榻之侧不能留着这些钉子。” 李宏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苏处长,如果要处理这些人,你有什么想法?” 苏国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卑职建议今晚十点统一动手。六处据点同时突袭,由第28集团军司令部警卫团负责执行,保卫处派出六组人员配合引导。行动兵力约三千人,每个据点配备四百到五百人,确保绝对的兵力优势。” “为什么选晚上十点?” “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宫本正雄每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会亲自发报与长春联系。这个时间动手,可以在他发报时直接冲进去,缴获电台和密码本,甚至可能冒充他给长春发假情报。”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行动要求三点:第一,出其不意,所有突袭小组提前两小时进入预定位置,十点整同时破门,不给敌人反应时间;第二,一网打尽,六处据点之外还有十几处外围眼线的住所,已经全部标定,由各派出所配合行动同时抓捕;第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宫本正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沉吟片刻,抬头对吴青道:“吴司令,今晚的行动由你全权指挥。所有执行任务的部队,必须在行动前半小时才被告知具体目标,防止走漏风声。” “是。” 晚上九点五十分,沈阳同善街。 这条街白天是热闹的药材集散地,到了晚上便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庆和堂药铺的门面早已上了板,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但药铺后院的厢房里,宫本正雄正坐在一台电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按键。他四十岁出头,穿一身深蓝色长衫,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药铺掌柜没有区别。他在沈阳潜伏了三年,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长春回电了吗?”他问旁边的报务员。 “还没有。今晚信号不好,可能要再等几分钟。” 宫本正雄皱起眉头。他今晚要向长春发送一份紧急报告,过去三天,沈阳城内的国军搜查行动明显加强,已有三名外围眼线被带走。他必须请求指示,是否需要暂时撤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庆和堂周围的五条巷子里,四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吴青亲自坐镇街口的一辆吉普车里,透过车窗帘子盯着药铺的大门。 苏国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怀表。 指针一点点跳动。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动手。” 吴青一声令下,尖利的哨子声划破夜空。 庆和堂的大门被爆破筒炸开,十几名士兵潮水般涌入前院。与此同时,后院围墙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攀爬声,两个班的战士已经翻墙跳进院里。 宫本正雄听到爆炸声的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南部手枪。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四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枪口直指他的胸膛。宫本正雄还没来得及举枪,手臂上就挨了一枪托,手枪脱手飞出。两名士兵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报务员也被同时制服。电台、密码本、发报记录全部缴获。 宫本正雄的脸被按在地板上,他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响,他的其他手下正在被一个个清除。 城东,万和货栈。 这里的行动同样干脆利落。警卫团三营营长带队,四百人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仓库里藏着两箱手榴弹、五支三八式步枪和一部备用电台。三名试图抵抗的特工被当场击毙,其余人全部生擒。 城北,大兴车马店。 店主老刘头——真实身份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交通组长,听到动静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手枪,对着房门连开三枪。门外的一名士兵左臂中弹,被战友拖到一边。营长当机立断,从窗户扔进去两颗烟雾弹,然后带着人从另一侧破窗而入。老刘头在烟雾中胡乱射击,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被一枪击毙。 城南,松竹楼茶馆。 这是一处外围眼线的联络点。行动队员冲进去时,七名特工正在二楼包厢里喝酒。其中一人反应极快,抄起椅子砸碎窗户想跳楼逃跑,刚落到地面就被楼下守候的士兵用枪顶住了脑袋。 其他几处据点的行动同样顺利。整个沈阳城的日伪地下网络,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连根拔起。 凌晨一点,吴青的吉普车停在沈阳陆军医院门口。他快步走进李宏的病房,李宏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地图。 “报告主任,行动结束。”吴青站得笔直,“六处据点全部摧毁,击毙日伪特工四十三人,俘虏七十八人,包括宫本正雄在内全部落网。缴获电台六部、密码本四册、武器弹药若干。我部士兵轻伤七人,无阵亡。” 李宏点点头:“宫本正雄呢?” “押在保卫处审讯室,苏处长正在审。” “嗯,干的不错。”李宏缓缓说,“给今晚行动的弟兄们发放奖励,对表现优秀的弟兄记大功一次。” 吴青顿了顿:“主任,行动过程中宫本正雄正在给长春发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刚发了一半。长春那边还在等着回电。”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让苏国生想办法,用他的电台给长春回一个消息。” “回什么?” 李宏嘴角微微一扬:“就说沈阳一切如常,李宏仍在昏迷。” 吴青眼中精光一闪,啪地立正敬礼:“是!” 凌晨一点半,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收到沈阳发来的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李宏昏迷未醒,沈阳防务松懈。” 他拿着电报快步走向山田乙三的办公室,推门报告:“司令官阁下,沈阳内线发来最新消息。”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看完,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命令,”他沉声道,“明日拂晓,全军向四平方向推进。” 第1079章 空袭北九州 7月7日,太原。 张文白收到李宏从沈阳发来的密电后,当即让机要参谋通知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司令刘铭枢和副司令邢若飞前来行营开会。两人赶到作战室时,张文白已经把安东地区的航图铺在了桌上。 “李主任有令,对日本本土实施空袭。”张文白开门见山,“我决意将目标定在北九州八幡炼钢厂。主任特意交代,不搞传单轰炸那一套虚的,要实打实的炸弹。这次空袭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让东京知道,日本本土不再安全。第二,进一步刺激关东军,逼山田乙三加快南下。” 刘铭枢俯身看航图。从安东到北九州,直线距离约八百公里,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满载三吨炸弹的情况下作战半径刚好将其覆盖。 他直起腰,说:“张副主任,我提议由第21轰炸机大队来负责此次任务,因为只有他们装备的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航程上完全可以满足任务要求。鉴于日本的建筑多为木质,我提议此次行动除搭载重磅航弹之外,再搭载一批凝固汽油弹。八幡炼钢厂是日本最大的钢铁厂之一,年产钢铁占日本总产量的一成以上。车间密集,厂房连片,凝固汽油弹下去的效果会非常好。” 邢若飞补充道:“日军本土防空力量薄弱,北九州方向只有少量二式钟馗战斗机驻扎。我建议凌晨起飞,天亮前到达目标上空,利用晨光进行目视轰炸。轰炸完成后高速爬升脱离,不给日军战斗机追击的机会。编队飞行高度保持在一万米以上。” 张文白听完两人的意见,点了头:“计划批准。空袭时间定在明天凌晨,执行吧。” 7月8日,凌晨两点。 安东地区,三座隐蔽在山谷中的野战机场灯火通明。 跑道两侧的地勤兵用手电筒引导着一架又一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滑出机库。 这些机身涂着军绿色涂装的庞然大物在跑道上排成长队,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草地吹得伏倒一片。每架轰炸机的机腹弹舱里都塞满了五百公斤级别航弹和凝固汽油弹,三吨的载弹量把弹舱装得满满当当。 第21轰炸机大队大队长吕天威站在跑道边,看着他的机组依次登机。地勤兵们来回奔跑,最后一次检查炸弹挂架和油量表。跑道尽头的信号灯闪了三下。 凌晨三点,第一架鲲鹏-I型轰炸机开始滑跑。沉重的机身让它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抬起机头,两台两千马力的双黄蜂发动机轰鸣着把它拖离地面。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一直到第四十八架依次升空。庞大的编队在夜空中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完成集结,然后转向东南,朝日本本土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温度很低,飞行员们的呼吸在仪表盘前凝成白雾。吕天威坐在领航机的副驾驶座上,每隔十五分钟核对一次罗盘航向。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在海面上投下银灰色的斑块。领航员在航图上标注着飞行轨迹,手指沿着航线一直划到北九州的位置。 凌晨六点十分,编队越过九州岛北部海岸线。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日本列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吕天威透过挡风玻璃往下看,地面上是棋盘格一样的稻田和星罗棋布的村庄,偶尔能看到一条铁路线在山谷间蜿蜒。 “目标确认,十一点钟方向。”投弹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整个北九州还在沉睡中。街道上空无一人,有轨电车的电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城市北郊的海岸边,八幡炼钢厂的高炉群像一排黑色的铁塔矗立在地平线上。高炉正冒着灰白色的烟,炼焦炉的热气在晨光中扭曲了空气。 厂区占地足有数平方公里,车间、仓库、铁轨和煤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厂区周围是大片木质结构的工人住宅区,房屋一排挨着一排,中间只隔着窄窄的巷子。 整个炼钢厂没有一盏灯火管制灯,高炉的火光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没有防空警报。 没有探照灯。 地面上的日本人根本没有想到,中国空军的轰炸机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各机注意,按预定编队依次投弹。”吕天威对着无线电下令,“第一波次燃烧弹,第二波次高爆弹。投弹后立即爬升到万米高度返航。” 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排成三个品字形编队,以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从三千米高度平飞进入投弹航线。领航机投弹手将眼睛贴在诺顿投弹瞄准镜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高炉群正中央最大的那座炼钢车间。 他按下了投弹按钮。 弹舱门打开,凝固汽油弹和重磅航弹开始落下。 第一波次的十六架轰炸机把一百多枚凝固汽油弹倾泄在厂区上。汽油弹砸穿车间的铁皮屋顶在内部炸开,燃烧的胶状汽油像火雨一样喷洒出来,溅到哪里烧到哪里。高炉旁边的煤场被汽油弹击中,堆积如山的炼焦煤在几秒钟内被点燃,腾起冲天的火球。铁轨枕木被飞溅的凝固汽油点燃,整条铁路线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波次的高爆弹紧跟着砸了下来。五百公斤航空炸弹从数千米高空落下,穿透炼钢车间的屋顶在厂房内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砖墙炸得四分五裂,十几吨重的炼钢炉被炸翻在地,铁水从破裂的炉体里喷涌而出,在地面上烧出一条岩浆般的河流。一座高炉被航弹直接命中,从半腰炸断,上半截高炉连同钢架一起轰然倒塌,砸进旁边的发电车间里。 第三波次的轰炸机把炸弹投进了厂区周围的工人住宅区。木质结构的房屋在凝固汽油弹面前毫无抵抗能力,一条街一条街地被点燃。火焰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从一个街区蔓延到另一个街区。 大火烧得空气都在扭曲,浓烟冲天而起,在北九州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云团。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发现整条街道都被火海包围。有人在巷子里被浓烟呛倒,有人在被烧断的梁木砸中倒地不起。 整个八幡炼钢厂陷入了一片火海。燃烧的汽油从破裂的油库里淌出来,沿着排水沟流进车间和仓库。铁轨被烧得通红,停在铁轨上的运煤车厢被大火吞没,木制车厢烧得噼啪作响。高压锅炉被火焰包围后发生爆炸,冲击波把周围的建筑玻璃全部震碎。 从轰炸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四十八架鲲鹏-I型成功将一百四十多吨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全部扔到了日本人头上。 吕天威在无线电里下令编队统一爬升,轰炸机群迅速拉起机头,两台双黄蜂发动机全功率运转,在一万米以上的高空重新编队,转向西北返航。 直到轰炸机群飞离北九州上空十五分钟后,日军的防空警报才姗姗来迟。驻扎在北九州附近小仓飞行场的几架二式钟馗战斗机紧急起飞,飞行员被命令拦截已经逃离的中国轰炸机。但中国空军编队已在万米高空中迅速远去,日本战斗机反应太慢,只能望洋兴叹。 当日下午,东京。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秘书接起电话后脸色骤变,把话筒递给东条时手都在发抖。 东条听完电话那头陆军省值班军官的汇报,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他放下电话,整个人仿佛一头狂暴的野兽,顺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猛地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门外的秘书吓得倒退了两步。 “北九州八幡炼钢厂遭敌军轰炸,厂区损毁过半,高炉报废,工人死伤数百人,大火仍在蔓延。”东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自帝国建国以来,本土首次遭到如此大规模的空中轰炸。昭和十三年支那飞机扔了几张纸片,这次他们又扔了一百多吨炸弹,这是帝国的耻辱。敌人的飞机能飞到北九州,说明本土已在其打击范围内。关东军要为此事承担责任,若不是他们无能,岂有今日之祸?” 当天下午,东条英机以陆军大臣和首相双重身份,向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发去了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命令,命令关东军立刻采取报复行动,以最快速度夺回南满,彻底摧毁敌军在安东地区的航空基地,以消除中国空军对日本本土的空中威胁。 第1078章 全球战局 6月30日,华盛顿。 霍普金斯神色严肃,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走进了白宫。 电报是从中国太原发来的,内容简短: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行刺,身负重伤,正在抢救。 霍普金斯把电报看了两遍,径直办公室,向罗斯福汇报了这个消息。 罗斯福看完电报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即说道:“立即给李将军发一封电报,告诉他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和人民与他和中国人民站在一起,共同对抗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正在赢得太平洋上的战争,希望他能够尽快康复,继续领导北方行营。” 霍普金斯当天便通过驻华大使馆的渠道向太原发去了慰问电。电文中以罗斯福总统和他个人名义,祝愿李宏早日康复,并表示美国将继续履行与北方行营的合作协议,所有援助物资和军事合作项目不受此事件影响。 7月1日,澳大利亚悉尼。 林家从当地华文报纸的头版上看到了李宏遇刺的消息。林诗航的父亲当即叫来了刚从南洋搬到悉尼的族人,商量之后,以澳大利亚林家商会的名义给太原发了一封慰问电。电文措辞恳切,表示林家虽远在南太平洋,但始终心系祖国抗战大业,李主任若有需要,林家愿尽绵薄之力。 7月2日,柏林。 德国总理府里,希特勒在他的办公室对他的私人助理说:“李宏是我们在远东最有价值的合作伙伴。他在斯大林格勒的判断救了第六集团军,他在莫斯科的判断让国防军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告诉李宏,德意志支持他,希望他尽快康复。” 次日,德国外交部通过特殊渠道向太原发来了一份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的慰问电。 7月3日中午,吴青拿着一摞电报推门进来。 最上面就是霍普金斯的慰问电,下面是司徒美堂从纽约发来的。司徒美堂在电报里说,纽约华侨界听闻李宏遇刺消息后群情激愤,已募集到第三批捐款,将尽快汇往太原。再往下是澳大利亚林家的电文和德国外交部的来电。 李宏靠在病床上,把各个电报都看了一遍。他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回电要点,交给吴青:“所有回电都让太原以行营名义发,不要用我个人名义。就说我还在昏迷中,行营代表我表示感谢。对外口径不变,我仍然生命垂危。” 7月4日,沈阳陆军医院突然传出一个消息:李宏于当天凌晨曾短暂苏醒,但上午病情突然恶化,大口吐血,再次被紧急送进手术室抢救,目前情况不明。 这个消息通过守在医院的记者传回太原,当天下午就见报了。 太原各大报纸连夜加印号外,标题比之前更加惊悚——《李主任病情反复,昨夜再度抢救》《行营主任命悬一线,全院医师彻夜未眠》。 张文白在当天晚上的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追问时,没有直接回应病情恶化的消息,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行营正在尽一切努力。”这句话既不证实也不否认,反而让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消息传到长春时,山田乙三正在看各部队的集结进度报告。吉本贞一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山田看完后沉默片刻,说:“李宏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北方行营的指挥体系确实在动荡。加大情报搜集力度,各部队集结速度再加快一天。” 7月5日,世界各地的战局也在以同样的烈度推进着。 在苏德战场,库尔斯克战役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由于斯大林格勒战役中德军第六集团军得以保存,德军得以提前一周发动“堡垒行动”。希特勒将东线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投入了库尔斯克突出部,装备了虎式、豹式、追猎者和猎豹坦克歼击车的德军装甲集群以空前密度发起突击。原本同期历史上因为机械故障频发而表现不佳的虎式和豹式坦克,这一次在结构改进后可靠性大幅提升。猎豹坦克歼击车更是首次大规模投入实战,其八十八毫米长身管火炮能在千米距离上击穿苏军大部分坦克的正面装甲。 苏军虽然集结了超过德军的力量,但在德军提前发动进攻和质量全面占优的装甲突击面前损失惨重。截至七月初,苏军的坦克损失已经突破两千辆,大半个突出部被德军装甲师腰斩。斯大林紧急从后方抽调了三个军增援前线,但苏军在库尔斯克已经明显处于下风。 太平洋战场上,美日双方在所罗门群岛中部的新乔治亚群岛展开了惨烈的岛屿争夺战。 美军海军陆战队在蒙达角登陆后,日军利用事先修筑的坑道工事层层阻击,每一寸海滩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海面上,美国海军和日本联合舰队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在黑夜中进行了多次近距离炮战,双方互有损失。 大西洋战场上,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狼群”战术达到了巅峰。邓尼茨将超过两百艘潜艇部署在从格陵兰到亚速尔群岛的广阔海域中,对盟军运输船队发动了前所未有的集群攻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英国海军在持续反潜战中损失了过多护航舰艇,加上商船吨位的持续损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丘吉尔被迫通过跨大西洋热线直接与罗斯福通话,表示英国愿意放弃部分战后殖民地利益,换取美国立即加大对英国的护航和物资援助力度。 在中国国内,鄂西会战刚结束。日军第十一军对重庆方向的攻势被第六战区部队在石牌要塞前阻击成功,日军损兵折将后被迫撤退。 华北战场上,八路军在冀南和山东地区发动了夏季反攻,以129师一部、115师主力在五月至六月间连续出击,收复县城四座,破坏铁路和公路上千公里。冈部直三郎的华北方面军为报复和恢复占领区,调集了三个师团又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共七万余人的兵力,对山东抗日根据地展开了大规模扫荡,双方正在胶东半岛和鲁中山区激战。 7月6日,沈阳陆军医院。李宏坐在病床上看完了情报处送来的国内外战局汇总。 “看来这世界局势很热闹啊!库尔斯克苏军吃紧,太平洋美军在啃硬骨头,大西洋英国人快撑不住了。国内更不用说,日军鄂西会战刚结束,接着又在华北战场上大打出手。”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敲着床头柜,“在这个节骨眼上关东军又倾巢出动,山田把全部家底都往长春方向集结。我看这将是日本在整个东亚战场的最后一次梭哈。他们以为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实是在给自己铺路,铺一条绝路。” 他转头对吴青说:“让张文白给空军下令。从安东地区的机场起飞,对日本本土发动一次空袭。目标不要选大城市,选日本的工业城市,北九州或者下关。用小规模编队,携带炸弹,给这愈演愈烈的战争局势再添一把火。目的不是造成多大破坏,而是让东京知道,我们的飞机能飞到日本本土。” 吴青迅速记下要点。李宏看了一眼窗外,又补充了一句:“空袭时间定在7月8日,对外宣传的理由就一个——为我报仇。” 第1077章 山田入瓮,关东军倾巢来犯 7月4日,长春。 关东军总司令部作战室内,山田乙三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沙盘边沿,盯着长春以南的辽北平原。他的身后站着吉本贞一和几个作战参谋,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今天一早,关东军情报部门再次截获了重要情报。原本驻扎在怀德、伊通一线的国军部队正在向南收缩,撤往四平方向。 航空侦察也证实了这一动向,航拍照片显示四平以北的国军防线出现了明显松动,部分阵地上的火炮和车辆正在往南移动。与此同时,无线电监测站截获了从太原发往沈阳方向的加密通信量急剧增加,频率之高前所未有。 吉本贞一将一叠情报整理好放在山田面前,说:“司令官,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宏遇刺后,北方行营正在收缩防线,调整部署。四平方向的敌军向南收缩,很可能是要把防线退到昌图和四平之间,缩短正面防守宽度以应对指挥层的不稳定。太原方向的加密通信量激增,说明张文白正在紧急接手指挥权,调整各部队的隶属关系。如果李宏还活着并且坐镇沈阳,他是不会让四平防线后撤的。” 山田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航拍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下。这个以稳健着称的老将,此刻内心正在进行着上任以来最激烈的权衡。 所有情报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山田知道,战场上最诱人的机会往往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宏在南满会战中表现出的战术素养让山田不敢轻视。 一个能在六十六天内吃掉关东军二十万兵力的对手,会不会在遇刺后留下后手?如果李宏的伤势没有外界传闻那么严重,这次四平防线的收缩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是反过来想,如果情报属实,李宏确实重伤昏迷,北方行营群龙无首,这就是关东军夺回南满的唯一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北方行营完成指挥体系调整,重新整合了辽宁的工业基地和兵员补充,关东军就再也没有反攻的资本了。 吉本贞一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低声说:“司令官,卑职还是那句话,我们等不起。不管李宏是死是活,敌军正在收缩防线是事实。如果错过这个战机,等他们重新稳住阵脚,利用南满工业增强实力,再大举北上,我们拿什么挡?” 山田抬起头,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吉本君。”山田沉思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传我命令。第1方面军、第2方面军抽调所有主力,机甲军全部出动,重组后的第10、29、139师团编入反攻序列,满洲军中尚能作战的部队全部配属各部。以上所有部队,立即向长春以南至公主岭之间集结,五天内必须全部到位。情报部门再派特工潜入沈阳,用一切手段刺探李宏的真实状况和沈阳城内兵力部署。反攻计划由吉本君全权负责制定,作战目标:集中关东军全部主力,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突破四平防线,沿铁路线直插沈阳,一举夺回南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此战系关东军存亡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是。” 当天下午,关东军总司令部向所有部队下达了集结命令。命令的措辞简短而冷硬,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有冷冰冰的时间表和目的地。 第1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接到命令后,随即下令部队主力连夜出发,沿中东铁路南线往长春方向开进。第2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下令所部主力从齐齐哈尔南下,同时将海拉尔方向的防务移交给伪满军部队。机甲军的命令上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七月九日零时前,必须抵达公主岭以北指定区域,全部战车加满油料弹药,随时候命出击。 长春火车站从次日开始就陷入了空前的混乱。军列一辆接一辆地驶入站台,车厢里塞满了士兵、马匹、火炮和弹药箱。站台上的调度员嗓子喊哑了,信号灯在不停地闪烁。 城内的日本侨民看到源源不断的军列从北面驶来,纷纷驻足观望,有狂热分子以为这是关东军要发动反攻,竟然在站台边上挥舞着小旗欢呼起来。 但那些从车厢里探出头的年轻士兵们却一脸茫然。他们的脸被煤烟熏得发黑,军装上沾着泥土和油渍,眼睛里没有即将出征的狂热,只有一种沉闷的麻木。他们中的很多人入伍不到半年,连枪都还没端稳,就要被送上前线了。 7月5日,吉本贞一拿出了作战计划。 计划的核心思想简明而冷酷,集中全部兵力于长春以南,以钳形攻势突破四平防线。 第1方面军主力担任南路主攻,从公主岭出发沿铁路线正面突击四平;第2方面军主力担任助攻,从长春以西迂回包抄四平侧后;机甲军的全部战车集中起来,作为正面突击的尖刀,必须在首日撕开国军防线至少十公里的口子;重组后的第10、29、139师团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突破口扩大战果。 此次反攻参战部队的总兵力为:十四个步兵师团、一个战车师团、一个战车教导旅团、十一个独立混成旅团、两个骑兵旅团以及若干独立炮兵等部队,总计约五十万人。 山田乙三在计划书上签了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作战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满洲全图前,看着沈阳的位置,对身后的吉本贞一说。 “告诉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这一仗关东军全部家底都押上去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赢。” 吉本贞一合上文件夹,重重点头。 7月6日,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床头柜上摊着白轩刚发来的电报。 电文很简短:第一阶段诱敌已取得成效,四平以北部队按计划向南收缩,日军航空侦察反应积极。同日,第42集团军侦察部队在四平以北的郭家店一带发现了数支关东军先遣侦察队活动的踪迹。 李宏看完电报,靠在枕头上,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对坐在床边的吴青缓缓开口。 “鱼咬钩了。” 第1076章 惊雷暗涌弈天局 7月1日,太原。 李宏遇刺的消息经过两天发酵,已经在太原城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行营新闻发布会的报道见报后,太原各大学校的学生率先走上街头。学生们举着“严惩日寇”“为李将军报仇”的横幅,从柳巷一直游行到行营大门前。沿途不断有市民加入,队伍越走越长。 同一天,国统区各大城市的报纸全部在头版转载了太原的消息。重庆《新华日报》刊发了题为《向日本侵略者讨还血债》的社论,昆明西南联大的东北籍学生自发在校园里焚烧了一面的日本旗。 各地民众团体发往太原的慰问电像雪片一样涌进行营机要室,机要室不得不临时增加三班人手轮流值班,机要员们昼夜不停地译电,桌子上堆满了电报稿。 太原行营大门外的情况更让人动容。从消息传开的第二天起,每天都有太原市民自发聚集在行营门口,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有人沉默地站着,有人把鸡蛋和白面馒头放在行营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只是觉得应该来。 与民众的激昂情绪同步,北方行营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太原火车站从早到晚汽笛声不断,一辆接一辆的军列满载着大炮、坦克、弹药和士兵从太原出发,沿同蒲铁路北上,经大同转往沈阳方向。站台上的铁道兵三班倒连轴转,铁轨被车轮磨得发亮。公路上的军车车队同样看不到尽头,重型卡车拖着榴弹炮扬起漫天尘土,装甲车的引擎声震得路边民房的窗纸嗡嗡响。 北方行营各兵工厂的生产线全部转入战时模式,实行三班倒不停机。 河曲第一兵工厂的冲压车间里,工人们轮班吃饭,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超额四成完成产量指标的杨宝才带着他的班组连续干了三天没回家。 大同第四兵工厂的炮弹生产线上,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弹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装进木箱,钉上盖子就直接搬上等在厂门口的卡车。 张家口第五兵工厂的车间主任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角落里,工人们三班倒,他一个人盯三班。 空军方面,所有运输机全部出动。第19、20、22运输机大队的华运一号运输机从各个机场轮番起飞,满载弹药、药品和粮食飞往沈阳。每架飞机一天往返三趟,飞行员们下了飞机连飞行服都来不及脱,灌两口浓茶又爬上另一架加满油的飞机。 地面运输与空中运输同步进行,铁路线上的军列和天空中的运输机编织成一张流动的补给网,把数以万吨计的物资从晋察绥三省源源不断地送往辽宁前线。 在行营作战室里,杨杰和李继贤已经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沙盘上的辽宁地形被重新标注了无数遍,代表着各方兵力的红蓝小旗不断地被拔起又插下。 杨杰把白轩发来的四平前线地形详图和吴青发来的沈阳以北预设战场测绘数据反复比对,最终敲定了诱敌路线和伏击位置。 李继贤负责协调各个炮兵部队的调动,每一门炮到达集结位置的日期和时间都精确到了小时。 与此同时,张文白对外散布消息的工作仍在继续。 他接受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驻太原记者的联合专访,在专访中他刻意保持了一贯的沉稳语调,但在被反复追问李宏伤势时,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行营的指挥体系是完整的,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缺席而瘫痪。” 这句话被两家报纸分别以不同的方式解读——《中央日报》的标题是“行营高层暗示李宏短期内无法履职”,《大公报》的标题是“张副主任表示指挥体系完整,回避李主任具体归期”。 7月2日,长春。 太原方面的消息终于通过关东军情报部门在华北的潜伏电台传到了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截获了太原广播电台播发的明码新闻,同时收到了潜伏在沈阳的情报员发来的加密电报。 两份情报的内容一致: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在沈阳遇刺,身负重伤,目前仍在抢救,生死不明。 吉本贞一拿着情报走进山田乙三的办公室,向山田乙三汇报了此事。 “情报可靠吗?”山田抬起头。 “可靠,这份情报来自两个独立信源,内容一致。”吉本贞一说,“太原公开广播的新闻和沈阳情报员的加密电报都确认了同一个事实——李宏遇刺,伤势严重。北方行营已经对外公开了这个消息,并且发表了报复声明。此外,我们的无线电监测站截获了大量从太原方向发往辽宁境内的加密通信信号,频率和密度比此前明显增加。判断是北方行营正在调整指挥体系和重新部署部队。” 山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春往南划,经过公主岭、四平、开原、铁岭,停在沈阳的位置。 “李宏如果真死了,北方行营内部必然混乱。张文白虽然能主持日常工作,但他没有李宏的威望,指挥不了那几个集团军司令。吴青、杨天宇、黄焕然、白轩,这些人是李宏一手提拔起来的,只认李宏。李宏一倒,他们之间的协调必然出问题。” “司令官的意思是——现在是战机?”吉本贞一问。 “现在下判断还太早。”山田摇了摇头,“但我们必须加快准备。吉本君,下令情报部门全力搜集沈阳方向的后续情报,我要知道李宏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同时各部队的补充兵员和装备到位后立即开始恢复性训练,不要等东京的命令。反攻计划草案尽快拿出来给我看。” “是。”吉本贞一转身走了出去。 7月3日,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靠在病床上,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吴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是太原发来的,上面写着最近三天的舆论发酵情况、民众反应、物资运输进度和部队调动状态。 李宏听完,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太原的戏已经唱足了,接下来该四平登台了。” 说罢,李宏拿起床头柜上的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吴青:“发给白轩。可以开始第一阶段的诱敌行动了。” 第1075章 伤作饵,妻泣泪,惊天大局起波澜 李宏和梁舒云住在太原城内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 张文白上前敲门,只见来开门的正是梁舒云。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孕妇裙,一只手扶着后腰。肚子已经很大了,下个月就是预产期。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怀孕后期常见的疲惫,但眼神还是和往常一样清明。 “张副主任,罗主任,您二人怎么来了?”梁舒云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请进来说话。”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梁舒云起身要给两人倒茶,罗大山见状连忙站起来拦住她。 张文白看着梁舒云,斟酌了几秒钟后,开口说:“舒云,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你先坐好。” 梁舒云扶着椅子扶手坐好身子。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张文白。 张文白从内袋里掏出那封电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电文是李宏的口述,吴青的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梁舒云低头看着电文,手捂着嘴,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张文白见状连忙安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你别担心,那颗虽然子弹打在右胸口,并打断了右侧第三根肋骨,但肋骨挡住了子弹,没有伤到心脏。手术很成功,主任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并且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很安全的。” 梁舒云松开捂着嘴的手,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语气发颤地问:“他醒了之后为什么不给我发电报,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文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说:“这封电文是凌晨两点发出来的。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定作战计划,第二件事是让吴青封锁医院。他没有专门给你发电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行踪和伤势是这次作战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肯定是怕你知道后担心,伤了身体,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我明白。”梁舒云把电文放回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来,眼神中恢复以往的冷静,“张副主任,您二人来告诉我这个事,除了怕我出事,是不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张文白瞬间沉默,他见过很多将领的家属——有哭闹的,有崩溃的,有手足无措的。但梁舒云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从震惊到担忧再到冷静,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犹豫几秒后,他开口道:“今天下午行营要召开新闻发布会,我们会对外统一口径:李主任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袭击,中枪重伤,正在全力抢救。我们会释放出假消息,需要你在发布会上露面配合。” “让他们看到我一个大着肚子的妻子,脸色苍白,眼圈发红,整个人快要垮了。”梁舒云说,“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李宏真的快不行了。” “对。”张文白说,“你能做到吗?” 梁舒云眼神坚定,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枣树。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我能做到,但张副主任,您要答应我一件事。仗打完之后,不管打赢打输,不管他的计划有没有成功,您要让他回来。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他得回来看看。” 张文白站起来,郑重地说:“我一定让他回来。” 梁舒云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罗大山看着梁舒云,用他惯常的那股爽快劲儿说:“舒云,大哥佩服你。主任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梁舒云勉强笑了一下。 张文白随即交代具体安排。新闻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地点在行营新闻发布厅。 梁舒云穿便装出席,不化妆,不戴首饰,头发也不要梳理得太整齐。发布会上她要配合演戏,表现出一个妻子对丈夫负伤后的担心,让在场所有记者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此刻的状态。 “你这一露面,比任何声明都有说服力。”张文白站起来准备离开,“下午我会派车来接你。” 下午两点,行营新闻发布厅。 能容纳数百人的发布厅里挤满了驻太原的各报记者——《中央日报》《大公报》《扫荡报》的记者都来了,还有几家外国通讯社的记者。长条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军旗,军旗下摆了三把椅子。张文白坐在中间,旁边是行营新闻处处长,另一侧坐着梁舒云。 张文白站起来,面色悲伤地说道:“昨天上午,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在沈阳城内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的伏击行刺,中枪负伤,被紧急送往沈阳陆军医院进行手术。子弹击中右侧胸腔,目前李主任仍在医院接受全力抢救。行营已下令沈阳方面组织最好的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记者们鸦雀无声,只有照相机快门偶尔咔嚓响一下。 “经查明,此次行刺系关东军情报部沈阳特工组和伪满洲国保安局沈阳分部残余人员所为。这是日军在战场上无法战胜我军之后,采取的卑劣暗杀手段。北方行营在此郑重声明:此等行径不会动摇我军抗战到底之决心。行营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对关东军实施军事反击,以报复日军对我行营最高指挥官的行刺行为。” 台下开始顿时议论纷纷。张文白没有点人提问,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梁舒云。 梁舒云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只简单地用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她的眼眶里蓄着泪水,但始终没有流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中央日报》的记者站起来问:“张副主任,李主任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医生怎么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李主任?” 张文白眼睛转动,停顿几秒后,说:“子弹击中了右侧胸腔,手术已经完成,但仍昏迷不醒,尚未脱离危险。考虑到李主任身体状况,目前不便接受探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要等沈阳方面的主治医生根据恢复情况再做判断。我本人也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台下的记者都是老手,他们敏锐地捕捉到张文白的异常。那个《中央日报》的记者没有追问,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已经从张文白的措辞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问:“行营打算采取什么样的军事反击?目标是什么?时间呢?” 张文白说:“具体军事行动计划属于军事机密,不便在此透露。但北方行营的所有部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辽宁境内的各集团军正在进行补充和重新部署。关于时间,我只能说——不会让日军等太久。” 记者们纷纷低头在本子上记录。张文白的措辞模棱两可,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军事信息,却又处处暗示着即将有大动作。 发布会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匆匆结束。 散会后,梁舒云第一时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张文白快步走上去搀住她的手臂。这个画面被后面的记者拍了个正着。 当天的晚报出了号外。 太原城内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同一条消息:北方行营主任李宏遇刺负伤,生命垂危。配图是梁舒云坐在发布会现场的照片——大着肚子,脸色苍白,眼里含着泪。《北方行营人民日报》的标题是《行营主任遇刺,伤势不明》,内容里满是对李宏伤势的担忧和对日军刺杀的批判。《中央日报》的标题更加直接:《李宏沈阳遇刺,生命垂危,行营拟对关东军实施军事报复》。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从太原传到各地。 次日一早,全国后方各大城市的街头报摊上,头版全是李宏遇刺的消息。重庆市民围在报摊前抢购报纸,有人当场咒骂日本人。北平的学生在学校里贴出了“为李将军报仇”的标语。昆明西南联大的东北籍学生自发在校园里举行了默哀集会。 消息传到长春,关东军情报部门第一时间截获了多份从太原方向发出的明码电报和新闻通讯稿。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北方行营最高指挥官李宏遇刺负伤,伤势严重,北方行营内部正在紧急调整指挥体系。 与此同时,关东军情报部门还截获了太原方向向辽宁境内大规模调动部队的通信信号,频率和密度远高于此前任何时期。 同一时刻,沈阳陆军医院三楼特护病房,李宏靠在病床上,左手拿着吴青刚送来的太原各家报纸,看完了所有关于自己遇刺的报道。 他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对坐在床边的吴青说:“文白将军他们演得不错,现在就看长春那边的反应了。” 第1074章 天炉计谋锁关东 6月29日,清晨。 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刚进办公室,机要室的值班参谋就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脸上的表情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电文封皮上盖着三枚红色绝密戳,封口火漆完整。 “这是昨晚沈阳方向发来的绝密电报。”值班参谋压低声音说,“要求必须由副主任您亲自拆阅。” 张文白接过电文撕开封口,展开电报纸。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立刻通知杨杰参谋长、李继贤副参谋长和罗大山主任来会议室。”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就现在,马上。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杨杰最先走进来,军装扣得严丝合缝。李继贤紧跟着进来,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就赶来了。 罗大山最后进门,手里攥着他的搪瓷茶缸,茶缸盖子没盖严,茶水洒出来在他袖子洇了一片。 张文白等三人全部落座,叫门外站岗的卫兵把会议室门关上,然后从上衣内袋掏出那封电文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三张脸,一字一顿。 “这是沈阳的绝密电报,昨天李主任在沈阳城内遭关东军情报部残余分子行刺。” 杨杰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李继贤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响。罗大山脸色刷地白了,一直红润的面皮子变得跟石灰墙一样,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桌沿。 张文白没有停顿,一口气说下去。 “子弹打中了右胸。手术已经做完了,人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这是李主任苏醒后亲口拟的作战计划。”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又瞬间灌回来。 杨杰第一个伸出手,从张文白面前拿起电文。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三分钟不到就看完了全部内容,然后把电文递给李继贤。 “好一手将计就计。”杨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用遇刺的消息做诱饵,让关东军误以为我方指挥体系瘫痪,诱使他们倾巢南下。然后把关东军主力装进口袋,一举围歼。但是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四平。四平北面是关东军主力集结方向,白轩的第42集团军要在正面佯败后撤,这个撤退的尺度不好把握。” 李继贤接过电文看完,抬头说:“四平方向的问题不仅是撤退尺度,还有地形和兵力对比。关东军如果真的大举南下,至少会投入三四十万以上的兵力,白轩手里只有第42集团军,正面防线宽度太大。如果佯败变成真败,整个口袋阵的前门就碎了。” 杨杰说:“所以关键在口袋底——沈阳外围。我们需要选择一个足够大的预设战场,能把关东军全部装进去。” 杨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辽宁省地图铺在会议桌上。他的手指从四平往南划,沿着铁路线经过昌图、开原、铁岭,然后在沈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铁岭以南,沈阳以北,东面是丘陵地带,西面是辽河平原的开阔地。地形上像一个天然的口袋。把装甲第1师隐蔽在东面丘陵地的森林里,骑兵第12师隐蔽在西面辽河平原的河滩地带。第42集团军从四平后撤,边打边退,把关东军主力引向这个口袋。以一部兵力部署在沈阳正面,顶住关东军的冲击。等关东军全部进入口袋之后,我军主力从两翼出击,切断关东军的退路和后勤线。正面部队趁机反击,空军集中轰炸,可将其一举围歼。”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这跟薛岳在长沙会战时的天炉战法是一个道理,但我们的火力比他更强,兵力更集中,口袋更大。关东军一旦钻进来,就将落入我们的天罗地网。天炉战法是让开正面、诱敌深入、两翼包抄、切断后勤。我们今天打这一仗,就是放大版的天炉战法。” 张文白靠在椅背上,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长沙会战的战法是反八字阵型,让开正面,两翼包抄,用两侧的兵力将敌军压入口袋底部,再以伏兵切断退路。这一套战术在长沙验证过,对付日军是有效的。但这一次我们要把口袋做大。” 他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箭头——一个从四平往南指向沈阳的红色箭头,两个分别从东侧丘陵和西侧平原往中间包的蓝色箭头,还有一个从沈阳往北指的反击箭头。 “第42集团军负责诱敌,从四平且战且退,逐步把关东军引向沈阳以北的口袋。第28集团军第78军在沈阳以北构筑两道防线,作为口袋底部的铁砧。其余各部隐蔽待命,等关东军主力全部进入口袋后,从两翼同时出击,两面合围,切断关东军和后方补给线。口袋里的关东军一旦没了补给,退路被堵,就成了瓮中之鳖。正面部队顶住冲击后全线反击,东西两翼往里压,把口袋收死。空军全部出动,重点轰炸口袋里的敌军纵深,打掉他们的指挥所、炮兵阵地和辎重队。”李继贤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写一边补充:“兵力配置上,第42集团军担任诱敌任务,需要给他们加强部分炮兵和反坦克火力。第78军作为口袋底部,需要加强重炮和防空火力。其余各部是决战力量,必须严格保密,隐蔽集结。” 罗大山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手指头在茶杯盖子上来回搓。等到杨杰和张文白把作战方案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张副主任,杨参谋长,李副参谋长,作战方案我同意。但是有个事情,我想了很久,觉得必须提出来。李主任遇刺的消息已经发出来了,我们对外统一口径是生命垂危、正在抢救。这个说法肯定要见报,但我们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梁副官怎么办?她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大着肚子。如果她从别人嘴里听到李主任遇刺的消息,信了,出了事,你们想过后果没有?” 杨杰皱起眉头,李继贤放下了手里的笔。 张文白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会亲自去告诉梁副官真相。我们必须要确保她的安全,让她知道李主任还活着也不会坏事,相反我们还可以请她配合演这出戏。她是主任的妻子,也是行营的少校副官,她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罗主任,你能不能请嫂子过去陪她住一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家,临盆在即,需要有个能照顾她的人在身边。” 罗大山当即点头:“这你放心。我家那口子别的本事没有,照顾人是一把好手。下午我就让她搬过去,寸步不离地守着梁副官。” 张文白站起来,把桌上的电文和地图收好,锁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对杨杰和李继贤说:“杨参谋长,李副参谋长,作战方案的细节你们两位继续完善。部队调动由杨参谋长负责拟定正式命令,后勤物资调配由李副参谋长和后勤处对接协调。把新组建的重炮第2师、炮兵第6师、火箭炮第3师、自行火炮第6团和第7团等部队全部编入作战序列,这批新部队已经训练了几个月,装备齐全,正好拉出来在实战中检验一下成色。空军方面,命令第4、第5路军全部参战,第19、20、22运输机大队配合地面运输为前线运送物资,铁路、公路运输同步进行。” 他转向罗大山:“罗主任,对外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和李副参谋长。你们负责把李主任遇刺生命垂危的消息从太原传出去,要让报纸登,让电台播,让所有的渠道都往外传。必须让长春那边听到,并且让他们相信。” 说完,他提起公文包,对罗大山说:“走,我们去见梁舒云。” 第1073章 伤躯作饵设杀局 李宏被推进手术室后,吴青和黄焕然守在走廊里。两人的军装上全是血渍,黄焕然的双手被李宏的血浸得通红,干涸后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血痂。 吴青靠着墙站着,一言不发。 黄焕然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色的灯。 走廊里陆续赶来闻讯而至的军官。第78军军长高大壮、新7军军长肖承先、独1师师长周铭等人相继到场。没有人敢喧闹,所有人都焦急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子弹取出来了,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打断了右侧第三根肋骨,但弹头被肋骨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主任失血很多,但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麻药还没过,人暂时醒不了。” 走廊里十几个人的肩膀几乎同时松了下来。吴青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黄焕然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搓了搓脸。高大壮一拳砸在墙上,声音低沉地暗骂:“踏娘的!” 不久,李宏被推出手术室,转入了三楼的特护病房。 吴青特意安排双岗负责保护李宏安全,两个卫兵在病房门口站岗,两个卫兵在楼梯口把守,楼下大门设一个排的警戒线。 黄焕然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口走廊里,吴青坐在病房里靠窗的椅子上。两人一个守着里面,一个守着外面。 下午三点左右,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辆治疗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治疗车上放着药瓶、注射器和病历夹。他走到病房门口时被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请出示证件。” “我是外科值班主任,奉命来给病人做术后检查,这是我的证件。” 卫兵检查了证件,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于是便放他进去了。 医生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 吴青见有人进来,立即上前询问,得知是给李宏检查,于是警惕地上下打量对方。医生戴着一副厚框眼镜,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吴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让开位置。 医生走到病床前,掀开李宏的被单,弯腰凑近李宏的胸口查看绷带。突然他直起腰,右手从治疗车下层摸出了一把手术刀向李宏猛刺。 刀锋在灯光下闪烁。 吴青看到了那道反光,瞳孔骤缩。他的手在枪套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拔枪、开保险、扣扳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子弹击中医生的右侧太阳穴,从他的左侧太阳穴穿出,带着一团血雾打在墙上。医生的身体往侧面歪倒,手术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治疗车被他的身体带翻,药瓶和注射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枪声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响的瞬间,走廊里的黄焕然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门口两个卫兵同时举枪对准屋内。楼下的哨兵也听到了枪声,整个楼层的警戒部队全部拉动,脚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成一片。 “搜!封锁整栋楼,所有人不许进出!”吴青收起枪,声音冷得吓人,“把白大褂给我扒了!” 黄焕然蹲下身扯掉那个医生的口罩和帽子——一张四十来岁的脸,跟之前在路口被击毙的枪手一样,领口内侧有墨笔写的日本名字。他又翻了翻治疗车的下层,里面还有一把用布包着的匕首和两枚日制九一式手榴弹。 “又一个关东军的死硬分子。”黄焕然站起来,对吴青说,“他们这是没打算活着回去。” 吴青脸色阴沉,走到门口,对赶来的警卫营长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立刻在全医院展开搜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第二,核实医院里每一个医护人员和病人的身份,发现可疑人员就地抓捕。 第三,李宏病房的警卫力量加强到两个班兵力,病房门口、楼梯口、楼外各设一道岗哨,换岗时必须有班长在场验明正身。 警卫营随即对医院展开地毯式搜索。 没多久,警卫营在二楼厕所的隔间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穿着白大褂、后脑勺有钝器击打痕迹的中年男人,经过医院确认他才是真正的外科值班主任。 医院各楼层共搜查出一百多名医护人员和两百多名病人,其中两名身份无法核实的人被当场抓获。一个躲在楼梯间杂物房里,身上搜出了手枪;另一个混在病人中间,但手上没有病号手环,身上藏着匕首。 两名可疑人员被押往第28集团军司令部审讯。 经此一事,吴青和黄焕然都不敢离开医院。两人轮流守在病房内外,寸步不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幕渐渐降临。 凌晨两点,李宏终于苏醒。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吴青第一个发现他苏醒,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撞翻。黄焕然听到动静大步走进病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天花板上,最后转到床边的两人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这是在哪里?” 吴青连忙回答,蹲到床边把上午街头枪击到李宏苏醒期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宏听完,双眼紧闭,许久后重新睁开。 “枪手是关东军情报部的?” “是。活口交代了,他们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特工组和伪满洲国保安局沈阳分部的残余人员。南满会战时没来得及撤走,潜伏在沈阳城里。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只知道行营有高官来沈阳,所以提前埋伏在车队经过的路口准备动手。下午那个假医生是同一伙人的备份计划,防止枪击没打死,在医院补刀。” 李宏沉默下来,随后用左手撑着床沿,示意黄焕然把床摇起来一点。他半靠在床上,右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吴司令,这是个机会。” 吴青闻言一愣,不解地看着李宏。 李宏看出他没有理解,便继续说道:“日本人现在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他们此刻一定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刺杀我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但这并不代表沈阳城里已经没有他们的眼线? 因此我打算给关东军设一个套,放出消息说被刺杀的是北方行营主任,但隐瞒我苏醒的消息。沈阳城内残余的关东军特工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长春。如果他们以为我中了枪,命悬一线,北方行营群龙无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大举南下?” 吴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摇了摇头:“主任,这个局太危险了。要是日本人真的大举南下,我们在辽宁的部队还没完全休整好,弹药和物资都在补充中。万一到时候防线被突破,沈阳就危险了。再说你现在伤还没好,不能指挥打仗。” “这一仗我退居幕后,明面上的指挥由张副主任和你们几个司令负责。”李宏说,“我躺在医院里当我的‘垂死之人’,谁也看不出破绽。至于兵力,辽宁境内有第28、40、41、42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12师、装甲第1师等部队,加上炮兵和空军,总兵力超过六十万。关东军现在就算把全部家底都押上来,也就五十多万。只要谋划得当,这一仗胜算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数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开口:“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封锁消息。沈阳陆军医院从现在起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我的伤势对外统一口径为子弹击中肺部,手术后昏迷不醒,生命垂危。让太原行营那边配合,张文白主持行营日常工作,对外发一个简短的声明,就说我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袭击,正在全力抢救。” “第二步,诱敌深入。命令白轩在四平方向制造假象,佯败后撤,让关东军突破四平。放他们进来,让他们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第三步,瓮中捉鳖。把我们的主力隐蔽在沈阳外围的山地和丘陵地带,正面部队边打边撤,消耗敌军锐气。等关东军推进到沈阳城下,两翼伏兵出击,正面部队反击,空军断其退路,一举围歼。” 他看向吴青和黄焕然:“把刚才这个计划内容发给太原,发给张副主任,加密,绝密。让张副主任主持行营大局,统筹协调各方,配合这个方案。后方新组建的重炮第2师、炮兵第6师、火箭炮第3师、加榴炮1团的2营和3营、自行火炮第6团和第7团,全部调到前线参战。空军所有运输机全部出动,为前线运送物资,与铁路、公路运输同步进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部队的状态拉满。告诉张文白,行营那边让他全权处理,不用事事请示。我这几天躺在医院里,就当是在钓鱼。鱼上不上钩,就看你们演得像不像了。” 黄焕然和吴青听完,对视了一眼。黄焕然先开了口:“主任,你刚做完手术。你确定要把关东军五十万人引到沈阳来打?” 李宏看了他一眼,用左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说:“我挨了一枪,差点死了,还被人在病房里拿刀捅。这口恶气不出,他们以为我好欺负。这一仗,我要一战歼灭关东军主力。”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去发电吧。从现在开始,李宏昏迷不醒。” 第1072章 李宏遇刺 6月28日,上午十点。 沈阳东塔机场。 一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在跑道上缓缓停稳。 舱门打开,李宏出现在舷梯顶端。他穿着一身黄绿色夏季军服,领口上别着二级上将领章,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和一名机要秘书。 机场周围部署了整整一个营的警戒部队,跑道两侧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吴青和黄焕然站在跑道尽头等候。两人的军装被螺旋桨吹起的风刮得猎猎作响。李宏走下舷梯,吴青上前一步敬礼:“主任,一路辛苦。” 李宏回了礼,目光扫过机场外围被炸毁的机库和跑道上用沙袋垒起的防空阵地。东塔机场在南满会战时被空军炸过一轮,今天已经抢修大半,但仍然有战火痕迹。他问吴青:“沈阳情况怎么样?” “城内基本稳定。”吴青边说边引着李宏走向停在跑道边上的三辆吉普车,“伪满警察已经收编,日军战俘集中在城北的几个临时营地里,日本侨民也圈在满铁附属地一带集中看管。不过沈阳毕竟刚打下来也才一个月,鱼龙混杂,街面上还不太平。昨天城西还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日本浪人,身上搜出了手枪和手榴弹。所以我安排了警戒部队沿途戒严。” 李宏点了点头,上了中间那辆吉普车。吴青上了前车,黄焕然上了后车。三辆吉普车发动引擎,在六辆满载警卫士兵的卡车护卫下,沿机场路向沈阳城内驶去。车队前后各有一辆猎犬装甲车,卡车顶上架着机枪,机枪手站在车厢里朝街道两侧警戒。 沈阳城内,阳光透过街道两侧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但路边已经有了行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有推着板车拉煤的苦力,还有一些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在街角张贴布告。 吉普车驶过时,行人们纷纷停步观望,有人认出了军装上的军衔,低声交头接耳。 十一时整,车队行至一经街与三经街交叉路口。这是一个T字形路口,两侧是日据时期修建的两层砖木结构店铺,南侧是一栋被炮弹削掉了屋檐的三层公寓楼,北侧是一家关着门的银行。路口中央摆着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临时岗亭,四名国军士兵持枪警戒。 吉普车减速通过路口时,李宏正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街边一栋墙上有炮弹弹孔的建筑物。 突然,一声枪响。 一颗六点五毫米口径的三八式步枪子弹从南侧公寓楼三层的窗户里射出,击穿了吉普车的帆布车窗,打进了李宏的右胸口。子弹的冲击力把李宏整个上半身打得往座椅靠背上猛地一撞。 李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在迅速被深红色的血洇湿,他的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了座椅上。 “有刺客!”副官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扑身挡在李宏面前。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吉普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南侧公寓楼三层窗户里又打出两枪,一枪打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溅起火星,一枪擦着副官的头皮飞过。 与此同时,路口四面响起了枪声,街道两侧至少有五六个事先埋伏好的枪手同时从不同的窗口和巷口朝车队开火。一挺九六式轻机枪从银行二楼的窗户里伸出来,对着最前面那辆吉普车疯狂扫射。 吴青推开车门滚到了路边一个沙袋后面,拔出配枪对身边的警卫连长吼道:“公寓楼三楼!银行二楼!把刺客给我揪出来!” 黄焕然从后车跳下来,冲到李宏的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时看到李宏胸口全是血,人已经没有了反应。他伸手按住李宏胸口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调头!直接去医院!”黄焕然对司机吼了一声,然后回头对吴青喊,“老吴!我带主任去医院!这边交给你!” 说罢,他跳上吉普车后座,把李宏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李宏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吉普车猛地调转车头,发动机轰鸣着朝城北方向冲去。 枪战在路口全面爆发。警卫连的士兵们跳下卡车,依托沙袋、墙角和电线杆还击。轻机枪架在猎犬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朝公寓楼窗户扫射,子弹把砖墙打得碎屑四溅。 银行二楼那挺九六式轻机枪还在持续射击,子弹打在装甲车外壳上当当作响。 警卫连长蹲在沙袋后面朝旁边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机枪手将枪口转向银行窗户,一个长点射打过去,当场击毙对方。 公寓楼里的枪手还在顽抗。对方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间隔均匀,足以证明这是个老手。 警卫排长带着六个士兵冲进公寓楼大门,楼梯上迎面撞上一个正从二楼往下跑的枪手。两人在楼梯拐角处几乎同时开枪,枪手腹部中弹从楼梯上滚下来。排长左肩被子弹擦过,肩膀上的军装被血染红了半边。但他没有停下,跨过枪手的身体继续往上冲。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那名用三八式步枪射击的枪手正蹲在窗台后面装弹。排长一脚踹开房门,抬手一枪打在枪手肩膀上。枪手的步枪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来,手伸向腰间的手榴弹。排长身后的士兵同时开火,三发子弹打进枪手的胸口。枪手仰面摔在窗台下面,手榴弹从松开的手指间滚到墙角。排长冲过去一脚把手榴弹踢开,低头看了看这个枪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长衫,中弹后嘴里还在用日语骂着什么。 路口另一侧,两名枪手从东侧小巷里冲出来,端着MP18冲锋枪朝街上扫射。 几个正在街边摆摊的小贩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子弹击中。一个卖菜的老汉胸口中弹倒在菜筐旁边,推板车的苦力腿上中了一枪摔在地上惨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子弹打穿了后背,连孩子一起倒在地上。街上瞬间炸了锅,行人哭喊着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路边的店铺里,有人趴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动弹。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看到了这一幕,骂了一声,将枪口转向小巷口,一个长点射把两个枪手全部扫倒。 战斗从枪响到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对方枪手全部被击毙,两名可疑人员在小巷里试图逃跑时被外围警戒部队抓住。 警卫连阵亡三人,伤亡五人。街头百姓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地上到处是弹壳、碎玻璃和血迹,被击中的菜筐翻倒在地上,青菜散了一地,沾着血。 吴青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收起配枪。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脸上被子弹擦过的碎石划了一道血痕。他走到被击毙的那名三八式步枪枪手旁边,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衣领,发现领口内侧用墨笔写着一个日本名字。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具枪手的尸体,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证,其中两个还随身携带了伪装成中国百姓用的良民证。 “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吴青站起来,对身边的警卫连长说,“把现场封锁起来,所有尸体拉回去查验。被抓的那两个活口送到司令部,立即审讯。” 另一边,吉普车在街道上飞驰,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黄焕然抱着李宏,双手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车窗外的街道和行人飞速倒退,风从被子弹击穿的车窗破洞里灌进来。 吉普车冲进沈阳陆军医院大门时,车还没停稳,黄焕然就一脚踹开车门跳下来,抱着李宏冲进急诊室。 值班主任看到浑身是血的黄焕然和他怀里的人时,脸色大变,手里的病历本直接掉在地上。 “医生,快救人!”黄焕然焦急大喊。 医院顿时炸了。担架床被推了出来,李宏被放上去,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手术室飞奔。走廊两侧的病人和护士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很快,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第1071章 全辽光复,流亡游子归乡潮 6月26日,重庆。 辽宁全境光复的消息传到国府的当天,光头便在黄山官邸召开军政了联席会议。 军政部长何敬之亲自念完了北方行营发来的捷报,会议室里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掌声从稀落到密集,最后满屋子都是掌声。 掌声停歇后,光头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用一种罕见的不带训诫的语气说:“从4月15日到6月20日,六十六天,光复辽宁全省。这是自抗战爆发以来,我军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最大胜利,可喜可贺。北方行营以自身之力完成此役,实属不易。” 他停顿了数秒,环顾在场众人,然后宣布了两项决定。 第一,将辽宁和尚未收复的吉林、黑龙江两省正式划入北方行营辖区,与原有的山西、察哈尔、绥远、热河四省及北平、天津、冀东地区合并,统归北方行营管辖。北方行营辖区实控的面积从华北一直延伸到鸭绿江北岸,成为国府辖区内最大的一个战区级行政区划。 第二,从国府特别经费中拨付法币一亿元,作为对北方行营全体将士的嘉奖和辽宁收复后的重建启动资金。 散会后,何敬之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光头,低声问:“委员长,一亿元的拨款和扩大辖区的决定,是不是需要经过行政院审议?” 光头脚步没停,边走边说:“不用,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手续让行政院和北方行营后续补上。” 消息传回太原,李宏看完国府发来的电报,神色淡然,把电报递给杨杰,说:“国府这次动作倒是快。” 杨杰看完电报,说:“东北划归行营辖区,这是顺水推舟,他们眼下还没有办法把手伸到东北。再者你打赢了仗,地盘在你手里,缺的只是一个合法名分而已,国府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亿元的拨款不算多,但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从今往后,北方行营在法理上就正式统辖六省两市了。不过行政院那边让刘斐跟咱们联络,说明国府内部还有人在盯着这笔钱怎么花。” “钱的事让席刚峰去对接,该用在什么地方就用在什么地方。刘斐是老熟人了,他不会为难我们。”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杨参谋长,东北划归行营辖区之后,行政上的摊子一下子大了一倍。吉林、黑龙江眼下还在日本人手里,我们一时鞭长莫及,只能先着手管理辽宁。辽宁跟山西不一样,被日本人占了十二年,伪满的行政体系撤了之后留下一个真空。基层政权的建设必须尽快跟上,这事我打算交给温同兴去办,他管过北平的市政,有经验。” 与此同时,辽宁光复的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后方。 重庆、成都、昆明、西安、兰州,各大城市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北方行营光复辽宁全境的新闻。 有的报纸用的是“我军收复奉天省全境”,有的直接用了“东北门户已开”的大字标题。 重庆《大公报》在头版刊发社论,标题是《六十六天——论辽宁光复的意义》,文中称“北方行营以雷霆万钧之势,六十六天横扫辽沈大地,歼灭关东军精锐二十余万,此为甲午以来国人对日作战之空前大捷。” 社论发表的当天下午,重庆沙坪坝的南开中学里,几个东北籍的学生把报纸贴在布告栏上,周围挤满了人。 一个从沈阳流亡到重庆的学生挤到最前面,看完报纸上的字后蹲在布告栏下面捂着脸大哭。 同学蹲下来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却说出了让周围人都动容的话:“我家在沈阳,我家在沈阳。” 不只是在重庆的校园里。成都的华西坝,昆明的西南联大,西安的临时大学,每一所流亡大学里都有东北籍的学生和教授。他们在食堂里传阅报纸,在宿舍里围着收音机听广播,有人在教室黑板上用粉笔画出辽宁的地图,标注上锦州、沈阳、四平、旅顺的位置,然后站在地图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围过来的同学讲这些地方在哪里、离自己的家乡还有多远。 辽宁光复的消息也让散落在关内各地的东北军旧部和流亡人士激动不已。 东北军自九一八事变后流落关内,先在西安事变后被光头肢解改编,老兵们被分散到各个战区,有的解甲归田,有的在后方赋闲。张汉卿被软禁之后,东北军群龙无首,但幸存的老将们始终没有忘记打回老家去的誓言。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原东北军第53军副军长万福麟在家里给李宏发了一封贺电。 万福麟是吉林人,七七事变后率部转战各地,参加华北抗战和武汉会战,后来被调回后方挂了个虚职,任国府军委会委员。他在贺电里写道:“闻辽省全境光复,六十六天歼敌二十万,老泪纵横不能自已。将军以雄师劲旅克复辽省,为东北父老报十二年之血海深仇,福麟感佩无以为报。如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几乎与此同时,任第15集团军司令的何柱国也发来了贺电。何柱国在电文中说:“东北沦陷十二年,山河破碎,同胞涂炭。今辽省光复,东北门户大开,打回老家去之日不远矣,只恨自己不能与将军并肩作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鲁苏战区总司令于学忠也发来贺电,措辞更加直白:“鄙人旧属一部散落鲁北,与我战区分割开来,将军若不弃,愿命其北上归将军指挥,重返黑土地。” 不只是军人,流亡关内的东北籍知识分子、工程师、教师、医生,通过各种渠道向北方行营表达了愿意返回东北参与建设的愿望。北平的燕京大学和辅仁大学里,一批东北籍教授联名致信北方行营,表示愿意带着学生北上辽宁,参与当地的教育重建。天津的工商界也有不少人看到了辽宁工业基地恢复后的商机,开始派人到太原联络考察。 李宏对这股潮流的反应非常迅速。他命令张文白亲自负责处理各方贺电,并且定下了一个原则:每一封贺电,必须亲自回电,不能只回一封笼统的通电。 张文白从行营秘书处抽调了四个小组,专门整理和回复这些贺电。每一封回电都由李宏亲自签上名字,内容不统一,而是根据对方的身份和电文内容分别措辞。 对于那些愿意返回东北参与建设的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李宏让张文白联合教育处和工业厅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负责对接和安置。 工作组的任务很明确:凡是愿意到辽宁参与建设的,行营提供路费和安家费;有专业技能的,根据其专长分配到工厂、学校或政府部门;有社会名望的,给予相应的职务和待遇;愿意参军的,经过体检和政审后编入各部队。 消息传开后,前往太原的火车和汽车上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东北流亡人士。 从四川北上的公路上,几辆破旧的卡车载着十几个东北籍的中学教师和他们的家属,车厢里堆着行李和书籍。一名老教师在颠簸的车厢里对他的学生说:“咱们在关里教了十年书,现在该回家教了。” 太原火车站的站台上,每天都有背着行李的东北口音的人下车,有的穿着破旧的西装,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有的穿着退伍时的旧军装。 站台有一个行营专门设立的接待处,工作人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登记来人的姓名、籍贯、专业技能和意愿,然后根据登记内容发给每个人一张临时安置卡。 第1070章 百炉重燃,钢花开遍辽宁 6月24日,午后。 太原,北方行营。 军工厅厅长刘波和工业厅厅长蔡正伦两人在行营大门口碰了头,蔡正伦推了推眼镜,问刘波:“刘厅长,主任突然把咱俩叫来,你猜是什么事?” 刘波说:“那当然是辽宁,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 两人走进李宏的办公室,看到李宏正站在墙上挂着的辽宁工业分布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图上标注了辽宁境内各大工矿企业的位置——鞍山昭和制钢所、抚顺煤矿、本溪煤铁公司、沈阳兵工厂、大连机械制作所、旅顺港口船坞。这些名字后面跟着的产能数字,是情报处花了大半个月从各种渠道搜集整理出来的。 “坐。”李宏没有客套,直接招呼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辽宁全境光复后,日本人留下了整套重工业体系。鞍山的钢铁厂,年产能超过五十万吨。抚顺的煤矿,年产煤上千万吨。沈阳兵工厂,是关东军最大的弹药和轻武器生产基地。大连的港口和机械厂,能造火车头,能修船。这些工厂大部分还在,设备没被破坏,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辽宁工业基础雄厚,资源丰富,若能发展起来,不比晋察绥三省逊色。可怎么管好这些工厂,怎么把辽宁的工业纳入行营的军工生产体系,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蔡正伦把文件夹摊开,翻到一页自己刚整理好的初步评估,说:“主任,我先汇报一下初步评估。辽宁工业基础确实雄厚,但有三个突出问题。 第一,日本人走的时候虽然没来得及大规模破坏设备,但工厂里所有的技术岗位和管理岗位全是日本人。这些日本技术人员有的随军撤退了,有的被抓了俘虏,留下来的很少。中国工人之前只能干苦力活,核心技术不在手里。 第二,鞍山的钢铁厂、抚顺的煤矿、沈阳的兵工厂,这些大厂之间的生产协作链条是日本人设计的,互相配套。现在这个链条断了,单个厂子就算复产也运转不起来。 第三,电力缺口。辽宁的电力主要靠抚顺的火力发电厂和水丰水库的水电站,水丰电站在鸭绿江上,目前控制在咱们手里但输电线路有些在战斗中被炸断了,需要抢修。” 李宏点了点头,看向刘波。 刘波轻咳一声,说:“主任,我再补充一个军工方面的。沈阳兵工厂是辽宁最大的军工企业,生产线完整,设备基本完好。但它的生产线是日军制式装备的标准,跟咱们现在生产的二八式步枪、三一式冲锋枪口径、标准都不同,弹药也不通用。如果把沈阳兵工厂直接并入咱们的军工体系,需要对生产线进行改造。另外,辽宁还有好几家中型机械厂和化工厂,可以转产军工,但需要统一规划和调度。” 李宏站起来,走到工业分布图前,用铅笔在鞍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关于辽宁工业发展,我已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刘厅长,蔡厅长,你们听我说,有不合适的地方当场提。” “辽宁的工业中心在沈阳、鞍山、抚顺、大连、本溪五个城市。以沈阳为核心,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炭和电力、本溪的煤铁、大连的港口和机械制造,形成一个完整的重工业区。 行营的规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抢修。一个月之内,抚顺火力发电厂和水丰输电线路必须抢通,给辽宁全境供电。没有电,什么工厂都转不起来。 第二步,恢复生产。一个月之内,鞍山钢铁厂至少恢复一座高炉的生产,年产钢达到二十五万吨以上。抚顺煤矿恢复到日产五千吨以上。沈阳兵工厂完成生产线改造,开始生产二八式步枪、三一式冲锋枪、民三一式重机枪和炮弹。大连机械制作所恢复生产,以修船和造火车头为主。 第三步,扩张产能。年底之前,辽宁全省工业产能和军工产能要比现在翻一倍。钢铁年产量要达到一百万吨,煤炭年产量翻一番,兵工厂的步枪月产量要突破五万支,炮弹月产量突破五十万发。” 蔡正伦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 刘波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主任,目标我完全同意,但有几个具体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是技术骨干的问题。日本人走了,技术岗位空缺严重。我建议立刻从晋察绥三省的兵工厂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和技术工人到辽宁,先把关键技术岗位顶上。从太原、大同、张家口、保定的兵工厂里抽调,每个厂抽十到十五名老师傅和技术员,集中派往鞍山和沈阳。” 李宏点头:“可以。行营以我的名义给各兵工厂下通知,抽调的人三天之内出发。” 蔡正伦推了推眼镜,说:“主任,除了抽调老工人,还有一个更长效的办法。辽宁本地的工人虽然不懂核心技术,但他们干了十几年,对工厂的设备、流程、环境都很熟悉。把从山西调来的技术骨干和本地的老工人组织起来,搞传帮带,一个师傅带五个徒弟,三个月就能培养出一批能独立操作的工人。另外,伪满时期辽宁的大学和工业专科学校有一定基础,沈阳工业大学、旅顺工科大学都还在,学生和老师可以组织起来参与工厂复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办法好。”李宏用铅笔指了指蔡正伦,“把本地工人的经验利用起来,比光靠外调的人更持久。你和教育处协调一下,把辽宁境内的工科学校全部恢复教学,学生一半时间上课一半时间下工厂实习。工厂里的老师傅也可以请到学校去讲课。” 刘波接着说:“第二个问题,生产线改造。奉天兵工厂原来的生产线是生产日军制式武器的,要改产咱们的装备,设备需要重新调试,部分模具和夹具要重新做。我估计生产线改造大约需要一个月到四十天。在这期间,可以先利用奉天兵工厂的炸药生产线和炮弹生产线,这些不需要大改,可以直接生产咱们需要的炸药和炮弹。” “还有,”蔡正伦补充道,“辽宁境内有一些原来日本人控制的私人机械厂和金属加工厂,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技术水平不低。这些中小工厂可以作为大型兵工厂的配套供应企业,按照战时生产管理委员会的模式纳入分包体系。大厂抓总装,小厂抓零件,效率比大厂自己什么都做高得多。” 李宏听完两人的意见,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片刻后站定说:“我把刚才讨论的整理成几条,你们听听有没有遗漏。第一,成立辽宁工业复兴委员会,由工业厅和军工厅联合牵头,统一规划、调度、管理辽宁境内所有工矿企业的复工复产。委员会主任由蔡正伦兼任,刘波兼任副主任,下设钢铁组、煤炭组、电力组、军工组、机械组、交通组六个专业小组。” “第二,从晋察绥三省抽调技术骨干和技术工人,首批不少于两百人,十天内全部抵达辽宁各重点工厂。抽调名单由刘波负责拟定,各兵工厂必须无条件配合。” “第三,辽宁本地工人全部保留,实行师带徒制度,一个师傅带五个徒弟,三个月内培养一批能独立操作的技术工人。工科学校恢复教学,学生半工半读,工厂里的老师傅定期到学校授课。” “第四,奉天兵工厂优先恢复炸药和炮弹生产,一个月内完成生产线改造,开始生产二八式步枪、三一式冲锋枪和民三一式重机枪等武器。中小机械厂纳入分包体系,供应零部件。大连机械制作所以修船和造火车头为主,同时承接部分军工订单。” “第五,鞍山钢铁厂一个月内恢复至少一座高炉生产,年底前钢铁年产量达到一百万吨。抚顺煤矿恢复日产五千吨以上,年底前煤炭产量翻一番。水丰输电线路尽快抢通,保证工业用电。” “第六,辽宁全境工业产能和军工产能目标:年底之前翻一倍。钢铁一百万吨,煤炭产量翻番,步枪月产五万支,炮弹月产五十万发。以后每年产能都要保持这个速度往上翻。” 蔡正伦记完了最后一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主任,半年时间做到这些,人力和物资的调配量非常大。光是保证鞍山和抚顺的运输线路畅通,就得动用铁路和公路两个系统。” “物资调配和运输保障,让后勤处和交通处配合你们。”李宏说,“铁路线现在是畅通的,沈阳到太原的军列三天一趟,优先保障工业设备的运输。辽宁的工业基础是现成的,日本人把骨架搭好了,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骨架接过来,让它为中国军队运转。这项工作是行营当前最重要的后方任务,你们俩肩上的担子不轻。遇到困难直接找我。另外跟周恒联系,把辽宁工业发展需要的设备和物资统计一下,从日伪资产中调拨。辽宁的事情,优先办。” 第1069章 断号作战,山田的决绝之刃 6月23日,长春。 山田乙三的飞机在朝鲜汉城起飞后一路向北,经清津机场中转,于当天下午抵达长春机场。 机场上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只有吉本贞一带着几个参谋笔直地站在寒风中。 山田走下飞机时,吉本上前一步敬礼:“司令官阁下,一路辛苦。” 山田回了礼,目光扫过机场上稀稀落落的军警和防空工事。 长春是关东军总司令部所在地,但机场上的防御工事告诉他,这座城市已经在准备防御了。 山田乙三一颗心直往下沉,看来关东军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于是他淡淡地对吉本说:“吉本君,带我去司令部。” 汽车穿过长春市区。街道上行人稀少,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低着头匆匆走过。 山田坐在后座,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座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城市。 吉本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时不时暗中观察山田的神色。 关东军总司令部设在一座灰色的三层钢筋水泥大楼里。 山田走进大楼时,走廊两侧的军官们纷纷立正敬礼。他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作战室。 墙上挂着的巨幅满洲全图上,南满已经被蓝色阴影覆盖,从山海关到鸭绿江,从旅顺到四平,蓝色连成了一片。吉林和黑龙江还插着白色的日军旗,但那些白色旗子看起来孤单而脆弱。 “吉本君。”山田在沙盘前站定,脱下军帽放在桌角,“先详细介绍一下眼下的情况。关东军现在还剩下多少兵力,部署在哪里,能打仗的有多少?” 吉本贞一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竹竿。他显然已经把这些数字刻在了脑子里,不需要翻任何文件夹。 “关东军原有总兵力约七十四万人,下辖第1方面军、第2方面军、机甲军、第2航空军及直属部队。南满会战中,第23师团、第25师团、第57师团、第8师团、第125师团、战车第2师团等部全军覆没。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遭受重创,收容残部合计不足七千人。航空兵方面,第2航空军在南满会战中损失飞机超过三百架,目前关东军剩余飞机约有五百架。” 他的竹竿移向长春以北:“目前建制完整的部队大多集中在长春以北。第1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将,下辖第2、3、5、20军,驻防牡丹江至绥芬河一线,正对苏联远东方向。第2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下辖第4军和第6军,驻防齐齐哈尔至海拉尔一线,同样面对苏联方向。加上长春周边直属部队和各地驻军,当前可调用的兵力约五十二万人。理论上,我们可以集中三十万以上兵力对南满发动反攻。” “理论上。”山田乙三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但吉本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十万人听起来不少,但南满会战中北方行营投入了六十万兵力,即便刨去阵亡和负伤,北方行营在南满依旧还有四十多万兵力。更别说北方行营还从关内调集大量新兵补充,兵力正在快速恢复中。想凭三十万人反攻南满,简直是异想天开。 山田在沙盘前踱了几步,站定道:“立刻发电,请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速来司令部。还有机甲军的司令官,航空军的指挥官,关东军所有高级将领能到场的全部到场。明天上午我要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关东军剩下的仗怎么打。” 次日,关东军总司令部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关东军的高级将领。 第1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坐在左侧首位,身材魁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第2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坐在他对面,面容清瘦,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坐姿笔直。 机甲军司令官、第2航空军司令官以及总司令部各部部长依次就座。吉本贞一坐在山田乙三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和地图。 山田乙三没有废话,开口直奔主题:“今天把各位叫来,只讨论一件事,南满丢失后,关东军接下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南满往北划:“南满会战我军损失兵力超过二十万,丢掉了一个省的工业基地和战略纵深。敌军已经从山海关推进到怀德、伊通一线,兵锋直指长春。东京给我们的命令是重振旗鼓,伺机夺回南满。但怎么重振,怎么夺回,东京没有规定。今日诸位需畅所欲言,说出自己的见解。” 山下奉文闻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司令官,卑职认为,反攻南满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的问题。敌军拿下辽宁之后,下一步必然是吉林和黑龙江。如果不趁敌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等他们在辽宁完成了休整补充、建立了巩固的防御体系,我们再想打回去就难了。” “山下君,你的第1方面军能抽出多少兵力?”山田问。 “我第1方面军可抽调十六万人参战。”山下毫不含糊,“但必须确保苏联方向不出问题。第1方面军正对的是苏联远东方面军主力,兵力至少六十万。如果关东军主力全部南下,苏联趁虚而入,满洲就全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南惟几接过话头,声音比山下低一些但同样沉稳:“第2方面军的情况类似,我可以抽出十万人,但不能再多。西北方向外蒙有苏军驻扎,海拉尔方向也需要留足够兵力。另外,第2方面军防守的区域有大量满洲军部队协助驻防,满洲军前段时间在战场上整旅整旅地哗变,可靠性越来越低,不能完全依赖他们填补防线空缺。” 机甲军司令官说:“战车第2师团在南满覆没了。目前机甲军只剩下一个战车第1师团和战车教导旅团,总共拥有各式战车不到四百辆。敌军在南满投入的坦克数量虽不及我们,但他们的二九式中型坦克在装甲和火力上都优于九七式。正面坦克会战我们没有优势。” 第2航空军司令官紧接着说道:“航空兵方面,目前可出动作战飞机虽然数量不少,但我军飞机性能落后,在空战中毫无优势可言,屡屡吃亏。” 山田乙三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后,并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盯着那片从长春往南一直延伸到旅顺的区域,沉默了很长时间。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山下奉文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阿南惟几端坐着不动,吉本贞一低头翻着文件。 山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却明显变化。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兵力不够,坦克落后,飞机落后,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一个事实比所有这些都重要,敌军在南满会战中以六十六天打垮了我们二十万人,拿下了一整个省。现在他们正在辽宁休整补充,收编满洲军,整合工业基地。 如果给他们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辽宁的钢铁厂、兵工厂、煤矿全部复产,满洲军俘虏全部转化成战斗兵员,到那时候他们的实力会比南满会战时更强。而我们呢?若我们在长春以北慢慢恢复元气,那么时间拖得越久,和敌军的差距就越大。” 他停顿了数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故我的判断是,我们等不起,关东军不能给敌军从容整合辽宁工业基地的时间。反攻必须打,而且要快。 但快不等于鲁莽,南满会战的教训已经很清楚了,跟敌军硬碰硬地正面决战,我们没有胜算。他们的炮兵火力是我们两倍以上,坦克质量占优,空军已经拿到了制空权。如果我们还按以前的思路打,那么只会步南满会战后尘,再次失败。” 山下奉文皱起眉头:“那司令官的意思是?” “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把下一仗当成关东军的决战来打。”山田乙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看似坐拥吉、黑二省,实则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南满会战我们输掉的根本原因就是兵力不足且分散,导致被各个击破。因此这一次,我要反过来,把主力全部集中在一个战场上,一次投入进去,一战定胜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春往南划:“第1方面军、第2方面军主力以及机甲军全部出动,满洲军中尚能作战的部队全部编入反攻序列。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在半个月内完成重组补充,同样投入反攻。 这一次,我要集中关东军五十万主力,一战定乾坤。打赢了,夺回南满,把敌军赶回关内。打输了,我们就做好全体殉国的准备。”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山田乙三这番话里透出的决绝,让他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五十万人倾巢而出,这在整个关东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不是一场战役,更像是一场命运豪赌。 “我同意。”山下奉文第一个表态,“敌军虽强,但不是不可战胜。南满会战他们能赢,一是火力优势,二是我们兵力分散被各个击破。如果我们把五十万主力攥成一个拳头打出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阿南惟几沉默片刻后说:“我也同意。但有一个前提,反攻的时机和战场必须由我们选择,不能被动应战。另外,情报必须充分,敌军的兵力部署、补给线路、指挥位置,必须摸清楚才能动手。” “这一点我跟阿南君看法一致。”山田乙三点了点头,“从现在起,关东军情报部门全力搜集敌军动向,重点查明敌军的休整进度、兵力调动和物资储备情况。航空兵进行有限侦察飞行,获取敌军的实时动态。在情报到位、兵力集结完毕之前,我军采取守势,不主动出击。但一旦情报确认敌军暴露出破绽,或者我军集结完毕而敌军尚未完成备战,立即发动全面进攻,不打则已,打则必胜。” 吉本贞一合上文件夹,抬头问:“司令官,作战计划的代号?” 山田乙三想了想,说:“此次会战代号为‘断’号作战,以彰显我们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之意。让参谋部在一周之内拿出详细的兵力调动和后勤保障方案。重组师团的工作东条首相会在东京亲自督办,补充兵员和装备预计半个月内全部到位。各路大军的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集结,会议结束后立刻开始准备。” 一众关东军高层将领同时站起来立正:“是。” 散会时,吉本贞一收拾好文件,抬头发现山田乙三还站在地图前,盯着南满那片区域。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声说:“司令官,五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如果打赢了,关东军名垂青史。但苏军如果趁机从北面进攻,我们没有太多兵力可用。” 山田看着地图上代表着苏联远东方面军的那片区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已没有退路,只能尽可能在苏军动手之前结束战役。赢了,满洲还能守住。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准备去吧。” 第1068章 御前雷霆!关东军换帅 6月21日,东京。 南满会战的详细战报在凌晨送达陆军省。 值班参谋读完电文后没有敢耽搁,直接叫醒了已经睡下的陆军大臣东条英机。 东条披着睡衣在书房里看完战报,脸色铁青,连夜通知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天亮时,一份更为详细的损失统计被整理出来摆在会议室桌上:第23师团、第25师团、第57师团、第8师团、第125师团全部覆没;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被打残;战车第2师团建制消失;独立混成第134旅团覆灭;沈阳、锦州、四平、抚顺、辽东、安东全部失守。累计损失兵力超过二十万。 辽宁全省丢了。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炭、沈阳的兵工厂、大连和旅顺的港口,全部落入敌军之手。 上午九点,皇宫。 裕仁天皇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关东军发来的请罪电报和陆军省整理的损失统计。 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首相东条英机、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陆军省军务局长武藤章、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田中新一,以及几位重臣元老。 没有人敢先开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 裕仁看着众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 “南满会战打了六十六天,关东军丢了整整一个省,损失帝国二十万精锐。鞍山钢铁厂、抚顺煤矿、沈阳兵工厂、旅顺军港,全部落入敌军之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东条英机,扫过杉山元,“帝国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失败。关东军号称皇军之花,结果却被丢土失地的中国军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东条英机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杉山元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梅津美治郎在电报里说什么?‘力战不敌’?朕倒想问问,他力战在哪里?”裕仁的声音陡然提高,“南满会战从头到尾,每一场战役都是敌军先攻、我军被动挨打。锦州刚被围,他不派援军;四平被穿插,他反应迟缓;沈阳被围,他调去的援军在抚顺被全歼。这就是关东军总司令的指挥水平?朕的二十万将士就这样白白葬送在一个平庸之辈手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东条英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陛下息怒。南满之败,责任不全在关东军。敌军兵力远超情报部门预估,其装备之精良、火力之强大,远超我军事先判断。陆军省在情报搜集和战略指导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尽快调整部署,防止敌军继续北上。” “东条,你是陆军大臣,也是首相。朕问你几个问题。”裕仁盯着他,“南满丢了,帝国的钢铁从哪里补充?没有鞍山的钢铁,本土的军舰和飞机拿什么造?抚顺的煤丢了,满洲的铁路和工厂靠什么运转?沈阳兵工厂丢了,关东军拿什么补充弹药?旅顺军港丢了,帝国海军在黄海和渤海的防线怎么守?” 东条英机顿时哑口无言,无言以对。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太刺骨,南满的丢失对日本战争机器的打击是全方位的。 鞍山钢铁厂年产钢铁超过五十万吨,占日本钢铁总产量的将近十分之一,而且生产的是优质钢。抚顺煤矿年产煤炭数百万吨,是满洲铁路和重工业的能源命脉。沈阳兵工厂是关东军最大的弹药和轻武器生产基地,年产步枪十数万支、弹药数千万发。这些工厂现在全部落入了国军手里。 更致命的是战略态势。辽宁全省光复意味着敌军已经推进到了鸭绿江北岸,与朝鲜仅一江之隔。关东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吉林,整个南满的防御体系荡然无存。如果国军继续北上,吉林和黑龙江也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杉山元站起来,鞠了一躬:“陛下,陆军参谋本部已拟定了紧急应对方案。第一,撤换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在南满指挥失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建议立即免职,调回本土接受调查。参谋本部建议任命现任教育总监山田乙三中将继任关东军司令官。山田将军曾任关东军参谋长,熟悉满洲情况,作风稳健。” “第二,紧急重组关东军被打残的师团。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虽然遭到重创,但仍有部分骨干撤回长春,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补充重组。本土将调拨预备役兵员和武器装备补足编制。 第三,从本土抽调航空兵增援关东军。陆军计划增派二式钟馗战斗机三百二十架、三式飞燕战斗机八十架,以及九七式重轰炸机四十八架、九九式轻轰炸机三十六架,争取在半个月内恢复关东军的空中力量。 第四,从本土抽调两个九七式战车联队,共约九十辆九七式中型坦克,配属关东军。 第五,严令关东军重新整顿防线,固守长春,待援军和物资到位后,伺机发动反攻,夺回南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裕仁沉默良久,目光在桌上那张损失统计和杉山元的方案之间来回移动。许久之后,裕仁抬起头,眼神冷峻地盯着陆军众人。 “第一,梅津美治郎即刻免职,调回东京接受军法调查。山田乙三即日赴长春接任。 第二,重组和增援方案,朕批准。东条,你是首相,你亲自督办。 第三,告诉山田乙三,关东军必须重振旗鼓。南满不是丢掉了就算了的。等时机成熟,必须夺回来。 朕不允许满洲再丢一寸土地。如果吉林和黑龙江再有闪失,关东军从司令官往下,全体将官都要承担相应责任。” 东条英机深深鞠躬:“臣领旨。” 御前会议结束后,东条英机和杉山元并肩走出皇宫。 六月的东京已经开始闷热,但两人走在回廊下,脸上都没有汗。 杉山元低声说道:“山田乙三今天下午就出发。重组命令已经拟好,明天一早发给各部。” 东条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 当天下午,东京机场。教育总监山田乙三在几名参谋的陪同下登上了飞机。 这位即将上任的关东军总司令身材瘦削,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他在担任关东军参谋长期间就以稳健着称,从不冒险,从不冲动,是典型的参谋型将领。 裕仁选择他接替梅津,看中的正是他的谨慎和执行力。关东军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石头一样的固执,而是冷静地收拾残局。 飞机升空后,山田乙三的副官把一份刚收到的文件递给他。 文件是陆军省连夜整理的敌情评估,封面上盖着“极密”红章。 山田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结论:“敌军在南满会战中展现出远超我军预估的作战能力。其步兵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炮兵火力密度超过我军同级部队两倍以上;装甲部队在正面突破和纵深穿插中表现极为出色;空军已经完全夺取了战场制空权。在现阶段,关东军不具备单独夺回南满的兵力优势和火力优势。建议在完成全面重组和增援之前,采取固守态势,避免与敌军主力进行野外决战。” 山田乙三看完,合上文件,靠在座椅上闭目良久。窗外的云飞快地往后退去,飞机载着他向着朝鲜一路飞去。 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梅津美治郎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东京发来的免职电报。 他站在桌前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电报慢慢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随后,梅津美治郎对站在门口的吉本贞一说:“吉本君,山田君明天到。交接的事你来准备。把这张桌子搬走吧,我不用了。” 吉本贞一立正低下了头。 梅津走出办公室,一个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第1067章 光复辽宁!接下来,是治乱兴邦 6月20日,清晨。 太原,北方行营作战室。 李宏刚走进作战室,值班参谋便双手递上两份刚译出的电报。 第一份是吴青发来的:旅顺要塞已于6月18日攻克,大连已于6月19日光复,辽东半岛已全部收复。第二份是杨天宇发来的:第41集团军于6月17日收复安东全境,关东军国境守备队被全歼,大军已进抵鸭绿江北岸。 李宏看完后,将电报递给旁边的杨杰,走到墙上挂着的东北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辽东半岛和安东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接着他退后一步,把整个辽宁省从西到东、从北到南看了一遍。 “从4月15日到6月20日,历时六十六天。”李宏把红笔搁在地图下方的桌面上,转过身来,“我们终于取得了南满会战的胜利,收复辽宁全省。” 杨杰放下电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锦州一直扫到鸭绿江边。 罗大山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老家方言又冒了出来:“全光复咧!六十六天打下来一个省!” 李宏看向李继贤:“给吴青和杨天宇回电,各发一份。两路将士连续作战两月有余,克锦州、战四平、收沈阳、下旅顺、进安东,迭克名城,战功卓着。我向全体将士致以嘉勉,望各部队抓紧休整,恢复战力,准备迎接新的任务。” 李继贤刷刷写完,递给李宏过目。 李宏扫了一眼,点了头,然后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辽宁省的地形已经被各色小旗插满,蓝色代表国军控制区,白色的日军旗只剩下北满地区。 “仗打完了,接下来就是战后恢复。”李宏拿起木棍,棍尖先点在安东方向,“第一,军事部署。杨天宇的第41集团军驻安东地区,沿鸭绿江北岸布防。朝鲜还有日军,不能排除他们渡江袭扰的可能。告诉杨天宇,铁桥要派重兵把守,桥头两侧各修一个营级防御阵地,配备反坦克炮和重机枪。鸭绿江沿线的渡口、浅滩也要设观察哨,防止小股日军偷渡。” 棍尖移到辽东半岛:“吴青留下新5军在辽东半岛驻防,主力北上沈阳休整。新5军军部设在大连,部队分散部署在金州、旅顺、大连三地。旅顺港和港内的舰艇要妥善看管,港口设施要保护好。大连的油库安排专人值守,昼夜双岗。” 棍尖再移到沈阳:“第28集团军主力、第40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2师、装甲第1师,全部在各自现驻地就地休整。各部队抓紧补充兵力,补充弹药和物资,恢复战斗力。各集团军在休整期间必须完成两件事:一是统计伤亡,追认阵亡将士名单;二是组织战术总结,把南满会战各次战役的经验教训整理成册。” 张文白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要点。 李宏放下木棍,走到会议桌前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说下去。 “第二,地方治理。”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辽宁跟咱们之前收复的山西、察哈尔不一样。山西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日本人完全占领,老百姓跟我们有感情,基层政权是我们的。但辽宁不同,它被日本人占了十二年,关东军在这里搞奴化教育、搞经济掠夺,进行思想殖民,老百姓受的罪要比关内深得多。” 杨杰点了点头:“日军在辽宁搞物资配给,粮食、棉花、煤炭全部定量供应,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伪满政府还搞思想矫正,学校里教的全是日语和伪满洲国史,年轻人从小被灌输奴化思想。再加上土匪、地主恶霸横行乡里,老百姓苦不堪言。我们现在收复了辽宁,但如果不能尽快改善民生、争取民心,这个省就算打下来了也站不稳。” “杨参谋长说得对。”李宏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辽宁的工业基础不错,鞍山的钢铁厂、抚顺的煤矿、沈阳的兵工厂、大连的港口,这些都是将来反攻东北腹地甚至建设国家的重要物质基础。但是工厂要人开,煤要人挖,港口要人管。如果辽宁的老百姓不支持我们,这些工厂就是一堆摆设。” 他停下脚步,转向罗大山:“罗主任,你以行营名义起草一份命令,抽调一部分部队下乡,以连排为单位分散到各村各镇,主要做三件事。第一,宣传。告诉老百姓,我们是中国人自己的军队,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第二,发动群众,建立基层组织。村里要成立农民协会,把贫苦农民组织起来。第三,清理土匪和汉奸恶霸,替老百姓撑腰。” 罗大山连连点头。 张文白接着说:“辽宁的重工业保住了,这是大好事。但接下来怎么恢复生产也是个大问题。之前日本人管着的时候,中国工人只能干苦力,关键技术岗位全是日本人。现在日本人跑了,技术断层是个麻烦。我建议马上从晋察绥三省抽调一批技术干部和技术工人到辽宁,接管这些工厂,尽快恢复生产。” “这个想法好。”李宏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工业厅厅长蔡正伦前天给我发了一份报告,说晋西北几个工厂的产量已经开始有富余了,完全能抽调一批骨干出来。让他马上拟一份人员名单,优先派往鞍山和沈阳。钢铁和机械是工业的基础,这两地的工厂必须最早复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继贤插了一句:“主任,辽宁境内还有不少土匪。热河和辽西交界处的山区历来是土匪窝子,鬼子在的时候他们占山为王,鬼子跑了他们可能趁机出来祸害老百姓。是不是要专门组织一次清剿?” “要。”李宏说,“剿匪这事拖不得。命令第40集团军抽调两个团的兵力,专门负责剿匪。重点区域放在辽西和热河交界处的山区。遇到小股土匪直接清剿,遇到大股的先围后剿,能收编的就收编,罪行严重的头目抓到了公开审判枪毙。要让老百姓看到,我们是真心实意在替他们办事。” 杨杰双手抱在胸前,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主任,还有个事要考虑。教育。日本人在东北搞了十二年奴化教育,学校里不许说中国话,不许读中国书,年轻人对中国的认同感被严重削弱。我们光靠枪杆子打了胜仗还不够,还要把人心收回来。教育这块,行营要不要拿个大方向出来?” 李宏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语气比之前更沉稳:“教育的事,比工业恢复还重要。工厂今年恢复不了明年还能继续,但一代人如果长歪了,十年二十年都掰不回来。等辽宁的基层政权建起来之后,所有村镇的小学一律复课。教材用行营统一编订的,不准用伪满留下的课本。 课程内容以国文、算术、历史为主,历史课必须讲清楚日本侵华的罪行、伪满洲国的卖国罪行和我们抗战的正义性。 中学以上的学校,逐步恢复招生,鼓励优秀学生报考行营办的军校和工科学校。辽宁境内的日本侨民学校一律关停,教师和学生另行安置。 细节让教育处去拟,但大原则就一条:从今往后,辽宁的娃娃读的是中国人的书,写的是中国字,唱的是中国歌。” 张文白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本子上。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杨杰一本正经地说道:“等这些事都落了地,辽宁才算是真正收复了,而不只是地图上换了个颜色。” 李宏走到沙盘前,目光从辽宁往北移动,越过开原,越过四平,然后在长春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北,直到沙盘边缘。 “先把辽宁稳住。”他说,“吉林和黑龙江的事,等部队休整好了再说。李继贤,把刚才议的这些整理成正式命令,今天下午发到各部队和各机构。散会。” 第1066章 大连光复 6月18日,傍晚。 旅顺港内的硝烟还没散尽,吴青已经在临时司令部里铺开了大连市区地图。 新5军军长刘小伟站在地图前,军装上还沾着从金州带来的泥土。 “旅顺已经光复,大连如今是孤城一座。”吴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大连的位置点了一下,“根据情报,大连守军约一千五百人,其中日军正规军不到八百,剩下的是伪满警察和港口警备队。旅顺一丢,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刘小伟问:“吴司令,怎么打?” “这一仗由你新5军负责。”吴青直起身,“新27师从北面主攻,新28师从西面进攻。动作要快,明天上午就动手。旅顺这一仗打得太惨烈,我不想在大连再打一场硬仗。新5军无论是兵力还是火力,都占据绝对优势,我要你们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 6月19日,清晨。 大连北郊,新27师出发阵地上,师长刘建章蹲在公路边的排水沟旁,望远镜举在眼前,观察着前方大连市区的轮廓。 晨光里,大连的街道和建筑清晰可见。日军在北郊布置了一道环形防线,用沙袋和水泥构件搭建了简易工事,但和旅顺的钢筋混凝土炮台相比,这些工事简陋得可怜。 上午八点整,第28集团军直属山炮团的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和新5军直属炮兵营的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弹密集地落在日军北郊阵地上,沙袋被炸飞,水泥构件被炸碎,铁丝网被撕成碎片抛上半空。 炮火结束后,冲锋号随即响起。新27师的三个团从北、东北、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冲在最前面的步兵端着三一式冲锋枪,身后是轻机枪组扛着捷克式跟进。 日军残存火力点开始还击,火力稀疏得可怜,歪把子机枪打几发就卡壳,三八式步枪在国军凶猛的近战火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北郊防线被突破得比预想中更快。新27师第650团一营冲进日军前沿战壕时,发现大部分守军已经在炮击中伤亡,幸存的几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从坍塌的战壕里爬出来,嚎叫着扑向冲上来的国军步兵。冲在最前面的国军班长抬手一梭子冲锋枪打倒两个,冲上来的战士将剩余敌人乱枪击毙。 第651团从东北方向切入市区边缘,迎面撞上了日军一个机枪小队。鬼子机枪手把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一栋两层砖楼的窗口,朝街道上扫射。 651团团长没有下令硬冲,而是叫来一个迫击炮班。两门六零迫击炮架在街角,炮手竖起大拇指瞄准目标后,随即开炮。几轮炮火过后,敌人重机枪彻底哑火。步兵趁机冲过街道,沿两侧巷道往市区纵深推进。 西面,新28师的进攻同样势如破竹。 师长宋金发命令三个团沿三条平行街道齐头并进,互相掩护侧翼。 日军在西郊布置的火力点被炮兵逐一摧毁后,步兵几乎是在行军速度往前推进。偶尔有零星日军从巷子里打冷枪,但打完就跑,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上午十点,新27师第650团推进到大连火车站。 站台上的日军用沙袋和行李箱垒了一个环形工事,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上,朝广场方向扫射。 650团一营长观察片刻,派出一个排从车站南侧的货运通道绕到工事后面。十几分钟后,那个排在工事后方打响,密集弹雨从背后泼过去,日军机枪手还没转过身就被打倒在沙袋上。正面部队同时发起冲击,前后夹击之下,车站内的日军被全歼。650团在车站顶上升起了军旗。 上午十一点,新28师第653团推进到大连港附近。港口区域的日军依托仓库等建筑物进行最后的抵抗。 枪声在仓库之间回荡,子弹打在建筑物上溅起耀眼的火星。 一辆二九式轻型坦克从街道拐角处开过来,炮塔上的二十毫米机关炮对准仓库大门连续射击,眨眼间便将木门打成了筛子。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冲进仓库,逐个房间清剿残敌。港口警备队的一百多名敌人在仓库后门被堵住,全部举手投降。 中午十二点半,新5军军长刘小伟的前线指挥所推进到了大连火车站。 新28师师长宋金发从前线打来电话,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军长,港口拿下了。码头仓库里堆满了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还有两个油库,里面存着上万吨油。” 刘小伟说:“好。留一个连看守港口和油库,主力继续往市区推进。” 下午一点,新27师和新28师的部队在大连市中心的大广场会合。 广场周围的日军据点已经全部被肃清,只剩下东南角一栋四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关东州厅大连支署大楼,也是日军在大连最后的据点。 楼内大约还有两百名日军,其中一部分是旅顺溃退下来的败兵,一部分是大连本地的守备队。他们把窗户用沙袋堵死,在大门口用办公桌和文件柜堆成掩体,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建章和宋金发在广场对面的楼房里碰了个头。宋金发说:“老刘,最后这个骨头怎么啃?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这楼结实着呢。” 刘建章看了看那座楼,又看了看广场两侧停着的几辆坦克,说:“我让坦克从正面轰,吸引鬼子注意。你派一个营从旁边那排民房绕到楼后面,从后门炸开往里冲。两面夹击,鬼子撑不了多久。” 下午两点,进攻开始。三辆二九式轻型坦克从广场正面开过去,二十毫米机关炮对准大楼的窗户和门口连续射击。炮弹打穿沙袋在屋内爆炸,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从窗口飞出来。 日军全部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正面,重机枪和步枪拼命朝坦克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火星四溅,但没有一发能击穿。 就在正面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宋金发派出的一个营已经从大楼后方的民房区摸到了大楼背后。 工兵排在后墙上安放了炸药,一声闷响过后后墙被炸开一个豁口。步兵从豁口冲进去,冲锋枪在走廊里连续扫射。 楼内的日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前半截的人还在朝广场射击,后半截的人已经被从背后冲进来的国军步兵打散了。 一名日军少佐在二楼办公室里试图组织残存的士兵反击,被冲进来的国军班长一梭子冲锋枪打穿了胸口。剩下的日军失去指挥后开始各自为战,有人拉响手榴弹和冲进来的国军士兵同归于尽,有人从窗户跳出去摔断腿后被外围部队俘虏。 下午三点,大楼被完全肃清。最后一名抵抗的日军军曹在地下室被击毙。新5军的步兵从大楼正门走出来,在台阶上插上了军旗。 刘小伟站在大连火车站二楼候车厅的窗前,听着市区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声逐渐平息。 宋金发从大楼那边打来电话:“军长,大连市区全部控制。关东州厅大连支署大楼已攻克,毙敌约一百五十人,俘虏五十余人。” 刘小伟挂掉电话,转身对传令兵说:“记录战报。新5军于六月十九日十五时攻克大连,全歼守敌。我新27师与新28师在市中心大广场会合,大连全城光复。” 他的目光扫过候车厅窗外的大连城。这座海滨城市在枪炮声中结束了日本人的统治,辽东半岛最后一座未被收复的城市,终于回到国人手里。 刘小伟收回目光,对参谋长说:“让弟兄们把俘虏收拢,派一个营看守港口和油库。发电给吴司令,就说大连已经拿下。辽东半岛,已全部光复。” 第1065章 浴血五日,战旗插上旅顺港 6月14日,拂晓。 旅顺北面,第78军107师785团的出发阵地上,庄文华蹲在一条被重炮反复犁过的战壕里,面前摊着一张刚绘制完成的旅顺要塞核心阵地示意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的炮台编号、碉堡位置、坑道入口和火力覆盖范围。 庄文华的手指从黄金山炮台划过,依次点过白银山、白玉山、椅子山,最后停在二〇三高地——那座在几十年前日俄战争中血流成河、如今再次成为要塞防御核心的制高点上。 “旅顺要塞核心阵地以二〇三高地为防御枢纽,周围环绕四个大型永久炮台和十七个混凝土碉堡要塞,彼此之间以地下坑道互相连通。”庄文华抬起头,对三个营长说,“吴司令把主攻任务交给咱们78军,咱们78军把主攻任务交给咱们107师,咱们107师把主攻任务交给咱们785团。这是信得过咱们,别给全军丢脸。” 一营长脸上还缠着纱布,沈阳留下的伤口刚结痂,他蹲在庄文华对面,说:“团长,你就说怎么打。” 庄文华的手指在二〇三高地上画了一个圈:“一营从北坡正面佯攻,声势要大,火力要猛,把鬼子的注意力拉到北面。二营绕到西坡,工兵排开路,从坑道通风口往里塞炸药,炸开后冲进去打近战。三营从东侧山坡摸上去,那里坡度最陡,鬼子防御相对薄弱。两路同时动手,给老子把二〇三高地拿下来。” 凌晨五点,国军近八百门火炮对旅顺核心阵地展开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炮火准备。炮击目标不再是覆盖整个防线,而是精确集中在二〇三高地周围的四个炮台和碉堡群上。 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弹砸在混凝土炮台上,每一发命中都在穹顶上炸出脸盆大的坑。飓风火箭炮对高地反斜面进行覆盖射击,切断日军从后方坑道向前沿输送兵力的通道。 岸基航空兵第2大队的四十八架海雕B型俯冲轰炸机再度飞临战场。它们从云层中钻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日军炮台俯冲。 重磅航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在炮台穹顶上,穿透混凝土层在内部爆炸,火焰和碎石从炮台射击孔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 炮击和轰炸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硝烟浓得像雾,遮蔽了整个战场。 庄文华从战壕里站起来,把钢盔带子在下巴上勒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步兵队列,拔出配枪朝天开了一枪:“785团,上!” 一营从北坡发起佯攻,冲锋号吹得震天响,轻重机枪同时开火,迫击炮弹一排排砸在日军前沿。日军果然被吸引过来,北坡阵地上步枪和机枪声骤然密集,双方在硝烟中展开了激烈对射。 就在北面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二营的工兵排已经摸到了西坡一处坑道通风口下方。 排长贴着岩壁摸到通风口侧面,把十二公斤炸药塞进狭窄的水泥口子里,拉燃导火索,翻身滚到掩体后面。 一声闷响,通风口被炸开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窟窿。 二营长端着冲锋枪第一个钻进去,身后突击班鱼贯而入。 坑道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混凝土通道里来回扫动。 前方突然传来日军士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二营长抬手就是一梭子,最前面两个日军被打倒在坑道壁上。 双方在宽不到两米的坑道里迎面撞上,没有迂回空间,没有掩护,只有面对面硬碰硬的枪战和肉搏。冲锋枪弹匣打空来不及换,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用刺刀和枪托。 坑道里的战斗以米为单位推进。每一个拐角后面都有日军士兵据守,有人用身体堵住通道让自己人拉响手榴弹,有人端着刺刀从暗处扑出来抱着冲进来的国军士兵一起滚下楼梯。 二营推了两个多小时多分钟才打穿坑道,全营伤亡近半。 三营从东侧陡坡往上摸,这里的坡度接近四十五度,碎石松动,脚踩上去往下滑。但也正因为地形险要,日军在这里的防御最薄弱。 三营的战士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接近山顶时突然被日军哨兵发现。轻机枪从碉堡里扫下来,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三营长被子弹击中肩膀,人往后一仰差点滚下山坡,被身后的副营长一把拽住。 稳住身形后,三营长强忍剧痛,咬着牙喊:“别停,继续爬!” 话音落下,他单手端冲锋枪继续往上爬。 在付出数十人牺牲的代价后,三营终于碉堡前,几名战士同时从射击孔往里塞手榴弹,炸掉了这个阻挡他们的火力点。 上午九点四十分,三营的军旗插上了二〇三高地顶端。 高地虽然拿下,但战斗远未结束。日军从白银山和白玉山炮台方向发动了疯狂反扑,试图夺回这个控制整个要塞视野的制高点。 反扑的日军士兵从坑道里涌出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往山顶冲。刚占领山顶阵地的三营没有时间构筑工事,直接在炸碎的碉堡废墟后面架起机枪还击。白银山炮台上,一门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突然开火。炮弹砸在二〇三高地上,炸开的弹坑直径超过二十米,碎石和人体碎片飞上半空。 三营的一挺重机枪被直接命中,整个小组瞬间化成血雾消失。 庄文华在指挥位置看到这一幕,抓起无线电对炮兵指挥所吼:“白银山炮台还有一门重炮没炸掉!给我轰了它!” 三分钟后,加榴炮营的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集中火力轰击白银山炮台。 不久后,重新飞临战场的俯冲轰炸机也对白银山炮台展开轰炸。 一轮又一轮的炮弹、航弹砸在同一个目标上,炮台穹顶在持续的轰击下终于崩塌,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连同炮班全部埋在混凝土废墟下面。 没了重炮支援,日军的反击便全靠步兵往上填。第78军军长高大壮从167师抽调621团增援二〇三高地,新上来的步兵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把日军的反扑一波一波打回去。打到傍晚,二〇三高地彻底被国军控制,山坡上层层叠叠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6月15日,战斗进入第二天,第78军167师从南面进攻白玉山炮台。 白玉山是旅顺要塞南面的防御核心,炮台建在山体内部,正面装甲厚得连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都打不穿。619团攻了两次都没能接近炮台射击孔,被炮台侧面的暗堡火力压在山坡上。 619团团长蹲在前沿观察所里看了半天,发现白玉山炮台的北侧有一个被山体滑坡冲开的裂缝。他随即叫来工兵排长,往裂缝里塞了二十四公斤炸药,炸开一个豁口。 步兵从豁口冲进去,在炮台内部和日军士兵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混战。 炮台内部空间狭窄,除了大炮就是弹药架,步枪根本施展不开,双方用刺刀和手枪在混凝土房间里互相捅。619团只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一条走廊一条走廊地打。 战至下午四点,白玉山炮台被攻克。 6月16日,战斗进入第三天。 椅子山炮台被空军第5路军的重型航弹命中弹药库,引发殉爆,整座炮台从内部炸开,守军全部阵亡。 黄金山炮台在持续三天的炮火轰击下被炸成废墟,残存的守军退入地下坑道继续抵抗,被786团用火焰喷射器和手榴弹逐段肃清。 至此,旅顺要塞的核心防御体系终于土崩瓦解。 6月18日,凌晨。庄文华的785团沿白银山脚直插旅顺市中心,目标直指日军旅顺要塞司令部。 这座三层花岗岩建筑是旅顺城区内最坚固的建筑物,外墙厚达一米,窗户上焊着铁栅栏,楼顶架着九二式重机枪。 庄文华看完楼层布局后,让工兵排在大楼北侧一处废弃民房的墙根下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司令部楼底,并在地道尽头安放五百公斤炸药。 一切就绪后,庄文华亲自拉燃了导火索。炸药把花岗岩地基炸开一个两米宽的豁口,整座楼的地板瞬间塌陷。 一营的突击队趁机冲进楼内,在废墟里与残敌展开激战。 双方的混战打了将近两个钟头,最后一名日军军官在顶楼被击毙。785团冲进司令办公室时,发现要塞司令已经用手枪自杀。 上午十点,785团顺利拿下旅顺要塞司令部。 与此同时,第78军167师619团沿旅顺港东岸推进到了港口区域。 码头上的日军进行了最后的抵抗,约两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在栈桥和仓库之间用沙袋堆起临时工事,试图阻止国军进入港区。 619团调来三辆自行火炮,用七十五毫米炮逐一摧毁了沙袋工事,步兵跟在自行火炮后面清扫残敌。 上午十一点,港区肃清。 619团团长站在旅顺港的码头上,看着面前的海湾。 港口内停泊着几艘日本海军舰艇,炮口低垂,船上的士兵早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光。 经过登舰检查,共俘虏日本海军水雷艇“初雁”、“友鹤”及炮舰“桥立”、“嵯峨”、“须磨”五艘舰艇。这些船舰龄普遍超过二十年,吨位最大的“须磨”也不到两千吨,最小的“友鹤”仅七百余吨。 619团团长在战报中写下了这几艘船的名字,然后对身边的参谋长说:“别看这几艘船吨位不大,但这是咱们国家目前少有的舰船。”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吴青在指挥部收到了两份战报。一份是785团的:旅顺日军要塞司令部已攻克。一份是619团的:旅顺港已被我军控制,俘虏日舰五艘。 吴青放下战报,站在指挥部窗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际尽头,渤海的海水在正午阳光下波光粼粼,码头上那几艘被俘的日本军舰的桅杆在远处隐约可见。 吴青感慨地对王少华说:“给行营发电,旅顺全部阵地已被我军攻克。” 第1064章 千炮轰鸣旅顺裂 5月29日,沈阳。 经过一天休整,第28集团军的元气恢复了不少。从后方发来的新兵和之前归队的伤兵陆续抵达,各师各团的编制表上,空缺的名字被新的名字填满。 李平安的排补到了十一个人,五个是重新归队的老兵,六个是从后方补充团调来的新兵。新兵里有三个河曲老乡,带着浓重的晋西北口音,见到李平安就喊“平安哥”。李平安让他们挨个报名字,然后一人发了一包缴获的日本纸烟。 后勤处的卡车在同一天开进了沈阳。整扇整扇的猪肉从卡车上搬下来,堆在临时搭起的野战厨房旁边,炊事班的伙夫们挽起袖子磨刀霍霍。 当天晚上,从沈阳城西到城东,从第78军的阵地到独1师的驻地,每个连队的灶台上都飘出了肉香。 战士们端着搪瓷碗蹲在战壕边上,碗里是油汪汪的红烧肉,白面馒头管够。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说打进东北这些天,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肉。战士们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深夜,吴青在沈阳城内的临时司令部召开了作战会议。 第78军军长高大壮、新5军军长刘小伟、新7军军长肖承先、独1师师长周铭等主要指挥官全部到齐。 墙上挂着刚刚绘制完成的辽东半岛军用地图,标注了从沈阳到旅顺沿途的主要城镇和日军兵力分布。 参谋长王少华介绍了敌情后,吴青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辽东半岛的鬼子总兵力七千出头,分散在辽阳、鞍山、海城、营口、盖县、金州、大连、旅顺等十几个点上。兵力最多的两个地方是大连和旅顺,大连约一千五百人,旅顺约两千人,其余各点多的几百人,少的几十人。这点兵力守这么长的防线,到处都是窟窿。”吴青的手指从沈阳一路南下,沿着铁路线划过辽阳、鞍山、海城,然后在旅顺的位置重重一点,“所以我的部署很简单,全军沿铁路线南下,不停顿,不分散,一口一口吃掉沿途各个县城的守敌,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围大连,一路攻旅顺。先打旅顺,再破大连,彻底收复辽东半岛。” 高大壮看着地图问:“司令,为什么先打旅顺?旅顺是要塞,防御比大连硬得多。” “正因为硬,才要先啃。”吴青转过身,“旅顺是辽东半岛日军的防御核心,旅顺一破,大连不用打自己就垮。反过来,要是先打大连,旅顺的鬼子可以从侧后袭扰我军的补给线,仗就拖长了。打蛇打七寸,旅顺就是辽东半岛的七寸。” 6月1日,大军从沈阳出发。第78军打头,新5军、新7军和独2师跟进,独1师殿后。 十数万大军沿着南满铁路线浩浩荡荡南下,步兵的行军纵队在公路两侧排成两条长龙,炮兵的重型卡车牵引着一门门火炮在公路中间行进,坦克和自行火炮在铁路线一侧的土路上跟进。 空中,第5路军的驱逐机轮番升空,在行军纵队上空盘旋警戒,确保日军残存的航空兵不敢来犯。 第28集团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辽阳的日军守备队只有不到三百人,第78军先头团一个冲锋就打进去了。鞍山的日军四百人,依托镇外的几座碉堡顽抗了一个半小时,被炮1师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逐个点名炸毁,残部投降。海城的日军不到两百人,听说国军打过来了,连夜往旅顺方向跑了。营口的日军一个大队试图在辽河渡口阻击,被新5军从侧翼迂回包抄,打了一个小时就溃散了。 吴青在行军日记里写道:“敌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已无南满会战初期之战力。我军行军速度每日保持在三十五至四十公里之间,沿途各城望风而下。” 6月9日,大军抵达金州。 金州是大连和旅顺的门户,也是日军在辽东半岛南端最后一道外围防线。守军约八百人,配备了一个要塞炮兵中队。但到了这个时候,日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金州攻坚战打了半天,第78军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攻进镇内,日军残部退往旅顺方向。 6月10日,吴青的前线指挥部前移到了金州。 站在金州南面最前沿的高地上,已经可以用望远镜看到旅顺外围的日军防御工事。层层叠叠的铁丝网、混凝土碉堡、依山势修筑的坑道和炮台,旅顺要塞的外围阵地沿山脊线展开,像一圈灰色的铁箍套在旅顺以北。日军把能集中的兵力全部收缩到了这里,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吴青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王少华说:“发电给太原,我军已推进至旅顺外围,日军收缩兵力困守旅顺要塞。按原定计划,先打旅顺。另外发一份给行营,直接请示李主任,旅顺要塞的大口径固定炮台需要重型航弹才能摧毁,请求空军第5路军全力支援,并请行营协调新成立的岸基航空兵部队参战。” 这是吴青第一次在作战中请求调动岸基航空兵。岸基航空兵直接隶属北方行营指挥,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需要李宏亲自批准。太原的回电在一个小时内就到了,李宏对于吴青的请求全部答应。 6月11日,凌晨。 旅顺北面,国军炮兵阵地。炮兵第1师、第2师、加榴炮营、重炮师以及第28集团军直属的所有远程火炮,总计近八百门大炮,在金州以南的起伏地带沿公路两侧一字排开。炮管从伪装网下伸出,指向北面的旅顺外围阵地。弹药手们在炮位之间穿梭,把炮弹从卡车上卸下来堆在炮位旁边,每门炮旁边的炮弹箱堆成了小山。 炮兵指挥部的电话响起,传来了吴青的命令:“开始。” 近八百门火炮同时开火。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一百五十毫米重炮、一百零二毫米火箭炮等各种火炮火力全开。密集的弹道在黎明前的天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落点处炸起的硝烟和碎石冲上几十米的高空。 旅顺外围的日军前沿阵地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炸得面目全非,铁丝网被撕成碎片飞上半空,混凝土碉堡在重炮炮弹的轰击下龟裂崩塌。 日军外围炮台上的大口径固定火炮开始还击。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中国炮兵阵地上,炸开的弹坑直径超过二十米。但日军的固定炮台没有机动能力,位置早就被国军侦察机摸得一清二楚。 炮击开始后二十分钟,国军炮兵根据预先标定的坐标开始对日军固定炮台进行压制射击。三个炮兵师集中火力轰击一个炮台,一轮又一轮的齐射砸在同一个目标上,日军的固定火炮一门接一门被摧毁。 炮击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就在双方炮兵打得如火如荼时,空中传来了更可怕的轰鸣。 空军第5路军第15和第18轰炸机大队的近百架轰炸机从营口方向飞临旅顺上空,机腹下挂载的重磅航弹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光。第14和第16驱逐机大队的战斗机在轰炸机两侧护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日军战斗机。 轰炸机群对准旅顺外围的日军防御工事展开了地毯式轰炸。第一批炸弹落在日军前沿阵地,把被炮火轰过一轮的战壕和碉堡又炸了一遍。第二批炸弹投向了日军的纵深阵地,炸得日军纵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紧接着,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转场而来的岸基航空兵第二大队飞抵战场。 四十八架海雕B型俯冲轰炸机从云层中钻出来,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日军重炮阵地俯冲下去。机翼下挂载的重磅航弹在俯冲过程中被释放,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目标。 这些海雕B型俯冲轰炸机的投弹精度远超水平轰炸机,日军的固定炮台在俯冲轰炸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生存空间。首轮俯冲就摧毁了日军两座正在在射击的二百四十毫米炮台。 轰炸结束后,国军步兵开始冲锋。吴青的战术很简单,也极其有效,先用炮火和航空火力把日军的碉堡、工事、火力点一个个摧毁,然后再让步兵上去清理残敌。步炮协同、空地协同的节奏把握得精准而冷酷。 第一天,国军拿下旅顺北部外围第一道防线。 第二天,炮火延伸,轰炸机继续对纵深目标进行精确打击。国军步兵在坦克引导下推进,逐个清扫日军残存的火力点。日军士兵从被炸塌的碉堡里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做最后的顽抗,但在国军凶猛的近战火力面前成片倒下。 第三天,黄昏。 旅顺北部最外围的全部阵地被国军控制。日军外围守备队在三天的高强度打击下伤亡殆尽,残部退入旅顺要塞核心阵地。 吴青的前线指挥部前移到了刚被攻占的日军外围阵地上,站在被炸塌的混凝土碉堡顶上,旅顺要塞的核心工事就在前方不到三公里的地方,灰白色的炮台穹顶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给太原发电。”吴青对王少华说,“我军已攻克旅顺北部外围全部阵地,正在向要塞核心阵地推进。外围战斗中毙敌约两千人,我军伤亡不到八百。火力准备效果显着,要塞核心阵地预计三日内可破。” 第1071章 全辽光复,流亡游子归乡潮 6月26日,重庆。 辽宁全境光复的消息传到国府的当天,光头便在黄山官邸召开军政了联席会议。 军政部长何敬之亲自念完了北方行营发来的捷报,会议室里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掌声从稀落到密集,最后满屋子都是掌声。 掌声停歇后,光头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用一种罕见的不带训诫的语气说:“从4月15日到6月20日,六十六天,光复辽宁全省。这是自抗战爆发以来,我军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最大胜利,可喜可贺。北方行营以自身之力完成此役,实属不易。” 他停顿了数秒,环顾在场众人,然后宣布了两项决定。 第一,将辽宁和尚未收复的吉林、黑龙江两省正式划入北方行营辖区,与原有的山西、察哈尔、绥远、热河四省及北平、天津、冀东地区合并,统归北方行营管辖。北方行营辖区实控的面积从华北一直延伸到鸭绿江北岸,成为国府辖区内最大的一个战区级行政区划。 第二,从国府特别经费中拨付法币一亿元,作为对北方行营全体将士的嘉奖和辽宁收复后的重建启动资金。 散会后,何敬之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光头,低声问:“委员长,一亿元的拨款和扩大辖区的决定,是不是需要经过行政院审议?” 光头脚步没停,边走边说:“不用,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手续让行政院和北方行营后续补上。” 消息传回太原,李宏看完国府发来的电报,神色淡然,把电报递给杨杰,说:“国府这次动作倒是快。” 杨杰看完电报,说:“东北划归行营辖区,这是顺水推舟,他们眼下还没有办法把手伸到东北。再者你打赢了仗,地盘在你手里,缺的只是一个合法名分而已,国府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亿元的拨款不算多,但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从今往后,北方行营在法理上就正式统辖六省两市了。不过行政院那边让刘斐跟咱们联络,说明国府内部还有人在盯着这笔钱怎么花。” “钱的事让席刚峰去对接,该用在什么地方就用在什么地方。刘斐是老熟人了,他不会为难我们。”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杨参谋长,东北划归行营辖区之后,行政上的摊子一下子大了一倍。吉林、黑龙江眼下还在日本人手里,我们一时鞭长莫及,只能先着手管理辽宁。辽宁跟山西不一样,被日本人占了十二年,伪满的行政体系撤了之后留下一个真空。基层政权的建设必须尽快跟上,这事我打算交给温同兴去办,他管过北平的市政,有经验。” 与此同时,辽宁光复的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后方。 重庆、成都、昆明、西安、兰州,各大城市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北方行营光复辽宁全境的新闻。 有的报纸用的是“我军收复奉天省全境”,有的直接用了“东北门户已开”的大字标题。 重庆《大公报》在头版刊发社论,标题是《六十六天——论辽宁光复的意义》,文中称“北方行营以雷霆万钧之势,六十六天横扫辽沈大地,歼灭关东军精锐二十余万,此为甲午以来国人对日作战之空前大捷。” 社论发表的当天下午,重庆沙坪坝的南开中学里,几个东北籍的学生把报纸贴在布告栏上,周围挤满了人。 一个从沈阳流亡到重庆的学生挤到最前面,看完报纸上的字后蹲在布告栏下面捂着脸大哭。 同学蹲下来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却说出了让周围人都动容的话:“我家在沈阳,我家在沈阳。” 不只是在重庆的校园里。成都的华西坝,昆明的西南联大,西安的临时大学,每一所流亡大学里都有东北籍的学生和教授。他们在食堂里传阅报纸,在宿舍里围着收音机听广播,有人在教室黑板上用粉笔画出辽宁的地图,标注上锦州、沈阳、四平、旅顺的位置,然后站在地图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围过来的同学讲这些地方在哪里、离自己的家乡还有多远。 辽宁光复的消息也让散落在关内各地的东北军旧部和流亡人士激动不已。 东北军自九一八事变后流落关内,先在西安事变后被光头肢解改编,老兵们被分散到各个战区,有的解甲归田,有的在后方赋闲。张汉卿被软禁之后,东北军群龙无首,但幸存的老将们始终没有忘记打回老家去的誓言。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原东北军第53军副军长万福麟在家里给李宏发了一封贺电。 万福麟是吉林人,七七事变后率部转战各地,参加华北抗战和武汉会战,后来被调回后方挂了个虚职,任国府军委会委员。他在贺电里写道:“闻辽省全境光复,六十六天歼敌二十万,老泪纵横不能自已。将军以雄师劲旅克复辽省,为东北父老报十二年之血海深仇,福麟感佩无以为报。如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几乎与此同时,任第15集团军司令的何柱国也发来了贺电。何柱国在电文中说:“东北沦陷十二年,山河破碎,同胞涂炭。今辽省光复,东北门户大开,打回老家去之日不远矣,只恨自己不能与将军并肩作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鲁苏战区总司令于学忠也发来贺电,措辞更加直白:“鄙人旧属一部散落鲁北,与我战区分割开来,将军若不弃,愿命其北上归将军指挥,重返黑土地。” 不只是军人,流亡关内的东北籍知识分子、工程师、教师、医生,通过各种渠道向北方行营表达了愿意返回东北参与建设的愿望。北平的燕京大学和辅仁大学里,一批东北籍教授联名致信北方行营,表示愿意带着学生北上辽宁,参与当地的教育重建。天津的工商界也有不少人看到了辽宁工业基地恢复后的商机,开始派人到太原联络考察。 李宏对这股潮流的反应非常迅速。他命令张文白亲自负责处理各方贺电,并且定下了一个原则:每一封贺电,必须亲自回电,不能只回一封笼统的通电。 张文白从行营秘书处抽调了四个小组,专门整理和回复这些贺电。每一封回电都由李宏亲自签上名字,内容不统一,而是根据对方的身份和电文内容分别措辞。 对于那些愿意返回东北参与建设的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李宏让张文白联合教育处和工业厅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负责对接和安置。 工作组的任务很明确:凡是愿意到辽宁参与建设的,行营提供路费和安家费;有专业技能的,根据其专长分配到工厂、学校或政府部门;有社会名望的,给予相应的职务和待遇;愿意参军的,经过体检和政审后编入各部队。 消息传开后,前往太原的火车和汽车上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东北流亡人士。 从四川北上的公路上,几辆破旧的卡车载着十几个东北籍的中学教师和他们的家属,车厢里堆着行李和书籍。一名老教师在颠簸的车厢里对他的学生说:“咱们在关里教了十年书,现在该回家教了。” 太原火车站的站台上,每天都有背着行李的东北口音的人下车,有的穿着破旧的西装,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有的穿着退伍时的旧军装。 站台有一个行营专门设立的接待处,工作人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登记来人的姓名、籍贯、专业技能和意愿,然后根据登记内容发给每个人一张临时安置卡。 第1072章 李宏遇刺 6月28日,上午十点。 沈阳东塔机场。 一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在跑道上缓缓停稳。 舱门打开,李宏出现在舷梯顶端。他穿着一身黄绿色夏季军服,领口上别着二级上将领章,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和一名机要秘书。 机场周围部署了整整一个营的警戒部队,跑道两侧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吴青和黄焕然站在跑道尽头等候。两人的军装被螺旋桨吹起的风刮得猎猎作响。李宏走下舷梯,吴青上前一步敬礼:“主任,一路辛苦。” 李宏回了礼,目光扫过机场外围被炸毁的机库和跑道上用沙袋垒起的防空阵地。东塔机场在南满会战时被空军炸过一轮,今天已经抢修大半,但仍然有战火痕迹。他问吴青:“沈阳情况怎么样?” “城内基本稳定。”吴青边说边引着李宏走向停在跑道边上的三辆吉普车,“伪满警察已经收编,日军战俘集中在城北的几个临时营地里,日本侨民也圈在满铁附属地一带集中看管。不过沈阳毕竟刚打下来也才一个月,鱼龙混杂,街面上还不太平。昨天城西还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日本浪人,身上搜出了手枪和手榴弹。所以我安排了警戒部队沿途戒严。” 李宏点了点头,上了中间那辆吉普车。吴青上了前车,黄焕然上了后车。三辆吉普车发动引擎,在六辆满载警卫士兵的卡车护卫下,沿机场路向沈阳城内驶去。车队前后各有一辆猎犬装甲车,卡车顶上架着机枪,机枪手站在车厢里朝街道两侧警戒。 沈阳城内,阳光透过街道两侧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但路边已经有了行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有推着板车拉煤的苦力,还有一些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在街角张贴布告。 吉普车驶过时,行人们纷纷停步观望,有人认出了军装上的军衔,低声交头接耳。 十一时整,车队行至一经街与三经街交叉路口。这是一个T字形路口,两侧是日据时期修建的两层砖木结构店铺,南侧是一栋被炮弹削掉了屋檐的三层公寓楼,北侧是一家关着门的银行。路口中央摆着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临时岗亭,四名国军士兵持枪警戒。 吉普车减速通过路口时,李宏正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街边一栋墙上有炮弹弹孔的建筑物。 突然,一声枪响。 一颗六点五毫米口径的三八式步枪子弹从南侧公寓楼三层的窗户里射出,击穿了吉普车的帆布车窗,打进了李宏的右胸口。子弹的冲击力把李宏整个上半身打得往座椅靠背上猛地一撞。 李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在迅速被深红色的血洇湿,他的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了座椅上。 “有刺客!”副官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扑身挡在李宏面前。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吉普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南侧公寓楼三层窗户里又打出两枪,一枪打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溅起火星,一枪擦着副官的头皮飞过。 与此同时,路口四面响起了枪声,街道两侧至少有五六个事先埋伏好的枪手同时从不同的窗口和巷口朝车队开火。一挺九六式轻机枪从银行二楼的窗户里伸出来,对着最前面那辆吉普车疯狂扫射。 吴青推开车门滚到了路边一个沙袋后面,拔出配枪对身边的警卫连长吼道:“公寓楼三楼!银行二楼!把刺客给我揪出来!” 黄焕然从后车跳下来,冲到李宏的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时看到李宏胸口全是血,人已经没有了反应。他伸手按住李宏胸口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调头!直接去医院!”黄焕然对司机吼了一声,然后回头对吴青喊,“老吴!我带主任去医院!这边交给你!” 说罢,他跳上吉普车后座,把李宏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李宏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吉普车猛地调转车头,发动机轰鸣着朝城北方向冲去。 枪战在路口全面爆发。警卫连的士兵们跳下卡车,依托沙袋、墙角和电线杆还击。轻机枪架在猎犬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朝公寓楼窗户扫射,子弹把砖墙打得碎屑四溅。 银行二楼那挺九六式轻机枪还在持续射击,子弹打在装甲车外壳上当当作响。 警卫连长蹲在沙袋后面朝旁边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机枪手将枪口转向银行窗户,一个长点射打过去,当场击毙对方。 公寓楼里的枪手还在顽抗。对方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间隔均匀,足以证明这是个老手。 警卫排长带着六个士兵冲进公寓楼大门,楼梯上迎面撞上一个正从二楼往下跑的枪手。两人在楼梯拐角处几乎同时开枪,枪手腹部中弹从楼梯上滚下来。排长左肩被子弹擦过,肩膀上的军装被血染红了半边。但他没有停下,跨过枪手的身体继续往上冲。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那名用三八式步枪射击的枪手正蹲在窗台后面装弹。排长一脚踹开房门,抬手一枪打在枪手肩膀上。枪手的步枪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来,手伸向腰间的手榴弹。排长身后的士兵同时开火,三发子弹打进枪手的胸口。枪手仰面摔在窗台下面,手榴弹从松开的手指间滚到墙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排长冲过去一脚把手榴弹踢开,低头看了看这个枪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长衫,中弹后嘴里还在用日语骂着什么。 路口另一侧,两名枪手从东侧小巷里冲出来,端着MP18冲锋枪朝街上扫射。 几个正在街边摆摊的小贩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子弹击中。一个卖菜的老汉胸口中弹倒在菜筐旁边,推板车的苦力腿上中了一枪摔在地上惨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子弹打穿了后背,连孩子一起倒在地上。街上瞬间炸了锅,行人哭喊着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路边的店铺里,有人趴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动弹。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看到了这一幕,骂了一声,将枪口转向小巷口,一个长点射把两个枪手全部扫倒。 战斗从枪响到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对方枪手全部被击毙,两名可疑人员在小巷里试图逃跑时被外围警戒部队抓住。 警卫连阵亡三人,伤亡五人。街头百姓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地上到处是弹壳、碎玻璃和血迹,被击中的菜筐翻倒在地上,青菜散了一地,沾着血。 吴青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收起配枪。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脸上被子弹擦过的碎石划了一道血痕。他走到被击毙的那名三八式步枪枪手旁边,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衣领,发现领口内侧用墨笔写着一个日本名字。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具枪手的尸体,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证,其中两个还随身携带了伪装成中国百姓用的良民证。 “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吴青站起来,对身边的警卫连长说,“把现场封锁起来,所有尸体拉回去查验。被抓的那两个活口送到司令部,立即审讯。” 另一边,吉普车在街道上飞驰,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黄焕然抱着李宏,双手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车窗外的街道和行人飞速倒退,风从被子弹击穿的车窗破洞里灌进来。 吉普车冲进沈阳陆军医院大门时,车还没停稳,黄焕然就一脚踹开车门跳下来,抱着李宏冲进急诊室。 值班主任看到浑身是血的黄焕然和他怀里的人时,脸色大变,手里的病历本直接掉在地上。 “医生,快救人!”黄焕然焦急大喊。 医院顿时炸了。担架床被推了出来,李宏被放上去,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手术室飞奔。走廊两侧的病人和护士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很快,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第1073章 伤躯作饵设杀局 李宏被推进手术室后,吴青和黄焕然守在走廊里。两人的军装上全是血渍,黄焕然的双手被李宏的血浸得通红,干涸后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血痂。 吴青靠着墙站着,一言不发。 黄焕然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色的灯。 走廊里陆续赶来闻讯而至的军官。第78军军长高大壮、新7军军长肖承先、独1师师长周铭等人相继到场。没有人敢喧闹,所有人都焦急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子弹取出来了,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打断了右侧第三根肋骨,但弹头被肋骨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主任失血很多,但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麻药还没过,人暂时醒不了。” 走廊里十几个人的肩膀几乎同时松了下来。吴青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黄焕然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搓了搓脸。高大壮一拳砸在墙上,声音低沉地暗骂:“踏娘的!” 不久,李宏被推出手术室,转入了三楼的特护病房。 吴青特意安排双岗负责保护李宏安全,两个卫兵在病房门口站岗,两个卫兵在楼梯口把守,楼下大门设一个排的警戒线。 黄焕然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口走廊里,吴青坐在病房里靠窗的椅子上。两人一个守着里面,一个守着外面。 下午三点左右,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辆治疗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治疗车上放着药瓶、注射器和病历夹。他走到病房门口时被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请出示证件。” “我是外科值班主任,奉命来给病人做术后检查,这是我的证件。” 卫兵检查了证件,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于是便放他进去了。 医生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 吴青见有人进来,立即上前询问,得知是给李宏检查,于是警惕地上下打量对方。医生戴着一副厚框眼镜,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吴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让开位置。 医生走到病床前,掀开李宏的被单,弯腰凑近李宏的胸口查看绷带。突然他直起腰,右手从治疗车下层摸出了一把手术刀向李宏猛刺。 刀锋在灯光下闪烁。 吴青看到了那道反光,瞳孔骤缩。他的手在枪套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拔枪、开保险、扣扳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子弹击中医生的右侧太阳穴,从他的左侧太阳穴穿出,带着一团血雾打在墙上。医生的身体往侧面歪倒,手术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治疗车被他的身体带翻,药瓶和注射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枪声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响的瞬间,走廊里的黄焕然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门口两个卫兵同时举枪对准屋内。楼下的哨兵也听到了枪声,整个楼层的警戒部队全部拉动,脚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成一片。 “搜!封锁整栋楼,所有人不许进出!”吴青收起枪,声音冷得吓人,“把白大褂给我扒了!” 黄焕然蹲下身扯掉那个医生的口罩和帽子——一张四十来岁的脸,跟之前在路口被击毙的枪手一样,领口内侧有墨笔写的日本名字。他又翻了翻治疗车的下层,里面还有一把用布包着的匕首和两枚日制九一式手榴弹。 “又一个关东军的死硬分子。”黄焕然站起来,对吴青说,“他们这是没打算活着回去。” 吴青脸色阴沉,走到门口,对赶来的警卫营长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立刻在全医院展开搜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第二,核实医院里每一个医护人员和病人的身份,发现可疑人员就地抓捕。 第三,李宏病房的警卫力量加强到两个班兵力,病房门口、楼梯口、楼外各设一道岗哨,换岗时必须有班长在场验明正身。 警卫营随即对医院展开地毯式搜索。 没多久,警卫营在二楼厕所的隔间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穿着白大褂、后脑勺有钝器击打痕迹的中年男人,经过医院确认他才是真正的外科值班主任。 医院各楼层共搜查出一百多名医护人员和两百多名病人,其中两名身份无法核实的人被当场抓获。一个躲在楼梯间杂物房里,身上搜出了手枪;另一个混在病人中间,但手上没有病号手环,身上藏着匕首。 两名可疑人员被押往第28集团军司令部审讯。 经此一事,吴青和黄焕然都不敢离开医院。两人轮流守在病房内外,寸步不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幕渐渐降临。 凌晨两点,李宏终于苏醒。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吴青第一个发现他苏醒,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撞翻。黄焕然听到动静大步走进病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天花板上,最后转到床边的两人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这是在哪里?” 吴青连忙回答,蹲到床边把上午街头枪击到李宏苏醒期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宏听完,双眼紧闭,许久后重新睁开。 “枪手是关东军情报部的?” “是。活口交代了,他们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特工组和伪满洲国保安局沈阳分部的残余人员。南满会战时没来得及撤走,潜伏在沈阳城里。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只知道行营有高官来沈阳,所以提前埋伏在车队经过的路口准备动手。下午那个假医生是同一伙人的备份计划,防止枪击没打死,在医院补刀。” 李宏沉默下来,随后用左手撑着床沿,示意黄焕然把床摇起来一点。他半靠在床上,右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吴司令,这是个机会。” 吴青闻言一愣,不解地看着李宏。 李宏看出他没有理解,便继续说道:“日本人现在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他们此刻一定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刺杀我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但这并不代表沈阳城里已经没有他们的眼线? 因此我打算给关东军设一个套,放出消息说被刺杀的是北方行营主任,但隐瞒我苏醒的消息。沈阳城内残余的关东军特工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长春。如果他们以为我中了枪,命悬一线,北方行营群龙无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大举南下?” 吴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摇了摇头:“主任,这个局太危险了。要是日本人真的大举南下,我们在辽宁的部队还没完全休整好,弹药和物资都在补充中。万一到时候防线被突破,沈阳就危险了。再说你现在伤还没好,不能指挥打仗。” “这一仗我退居幕后,明面上的指挥由张副主任和你们几个司令负责。”李宏说,“我躺在医院里当我的‘垂死之人’,谁也看不出破绽。至于兵力,辽宁境内有第28、40、41、42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12师、装甲第1师等部队,加上炮兵和空军,总兵力超过六十万。关东军现在就算把全部家底都押上来,也就五十多万。只要谋划得当,这一仗胜算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数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开口:“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封锁消息。沈阳陆军医院从现在起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我的伤势对外统一口径为子弹击中肺部,手术后昏迷不醒,生命垂危。让太原行营那边配合,张文白主持行营日常工作,对外发一个简短的声明,就说我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袭击,正在全力抢救。” “第二步,诱敌深入。命令白轩在四平方向制造假象,佯败后撤,让关东军突破四平。放他们进来,让他们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第三步,瓮中捉鳖。把我们的主力隐蔽在沈阳外围的山地和丘陵地带,正面部队边打边撤,消耗敌军锐气。等关东军推进到沈阳城下,两翼伏兵出击,正面部队反击,空军断其退路,一举围歼。” 他看向吴青和黄焕然:“把刚才这个计划内容发给太原,发给张副主任,加密,绝密。让张副主任主持行营大局,统筹协调各方,配合这个方案。后方新组建的重炮第2师、炮兵第6师、火箭炮第3师、加榴炮1团的2营和3营、自行火炮第6团和第7团,全部调到前线参战。空军所有运输机全部出动,为前线运送物资,与铁路、公路运输同步进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部队的状态拉满。告诉张文白,行营那边让他全权处理,不用事事请示。我这几天躺在医院里,就当是在钓鱼。鱼上不上钩,就看你们演得像不像了。” 黄焕然和吴青听完,对视了一眼。黄焕然先开了口:“主任,你刚做完手术。你确定要把关东军五十万人引到沈阳来打?” 李宏看了他一眼,用左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说:“我挨了一枪,差点死了,还被人在病房里拿刀捅。这口恶气不出,他们以为我好欺负。这一仗,我要一战歼灭关东军主力。”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去发电吧。从现在开始,李宏昏迷不醒。” 第1074章 天炉计谋锁关东 6月29日,清晨。 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刚进办公室,机要室的值班参谋就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脸上的表情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电文封皮上盖着三枚红色绝密戳,封口火漆完整。 “这是昨晚沈阳方向发来的绝密电报。”值班参谋压低声音说,“要求必须由副主任您亲自拆阅。” 张文白接过电文撕开封口,展开电报纸。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立刻通知杨杰参谋长、李继贤副参谋长和罗大山主任来会议室。”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就现在,马上。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杨杰最先走进来,军装扣得严丝合缝。李继贤紧跟着进来,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就赶来了。 罗大山最后进门,手里攥着他的搪瓷茶缸,茶缸盖子没盖严,茶水洒出来在他袖子洇了一片。 张文白等三人全部落座,叫门外站岗的卫兵把会议室门关上,然后从上衣内袋掏出那封电文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三张脸,一字一顿。 “这是沈阳的绝密电报,昨天李主任在沈阳城内遭关东军情报部残余分子行刺。” 杨杰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李继贤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响。罗大山脸色刷地白了,一直红润的面皮子变得跟石灰墙一样,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桌沿。 张文白没有停顿,一口气说下去。 “子弹打中了右胸。手术已经做完了,人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这是李主任苏醒后亲口拟的作战计划。”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又瞬间灌回来。 杨杰第一个伸出手,从张文白面前拿起电文。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三分钟不到就看完了全部内容,然后把电文递给李继贤。 “好一手将计就计。”杨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用遇刺的消息做诱饵,让关东军误以为我方指挥体系瘫痪,诱使他们倾巢南下。然后把关东军主力装进口袋,一举围歼。但是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四平。四平北面是关东军主力集结方向,白轩的第42集团军要在正面佯败后撤,这个撤退的尺度不好把握。” 李继贤接过电文看完,抬头说:“四平方向的问题不仅是撤退尺度,还有地形和兵力对比。关东军如果真的大举南下,至少会投入三四十万以上的兵力,白轩手里只有第42集团军,正面防线宽度太大。如果佯败变成真败,整个口袋阵的前门就碎了。” 杨杰说:“所以关键在口袋底——沈阳外围。我们需要选择一个足够大的预设战场,能把关东军全部装进去。” 杨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辽宁省地图铺在会议桌上。他的手指从四平往南划,沿着铁路线经过昌图、开原、铁岭,然后在沈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铁岭以南,沈阳以北,东面是丘陵地带,西面是辽河平原的开阔地。地形上像一个天然的口袋。把装甲第1师隐蔽在东面丘陵地的森林里,骑兵第12师隐蔽在西面辽河平原的河滩地带。第42集团军从四平后撤,边打边退,把关东军主力引向这个口袋。以一部兵力部署在沈阳正面,顶住关东军的冲击。等关东军全部进入口袋之后,我军主力从两翼出击,切断关东军的退路和后勤线。正面部队趁机反击,空军集中轰炸,可将其一举围歼。”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这跟薛岳在长沙会战时的天炉战法是一个道理,但我们的火力比他更强,兵力更集中,口袋更大。关东军一旦钻进来,就将落入我们的天罗地网。天炉战法是让开正面、诱敌深入、两翼包抄、切断后勤。我们今天打这一仗,就是放大版的天炉战法。” 张文白靠在椅背上,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长沙会战的战法是反八字阵型,让开正面,两翼包抄,用两侧的兵力将敌军压入口袋底部,再以伏兵切断退路。这一套战术在长沙验证过,对付日军是有效的。但这一次我们要把口袋做大。” 他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箭头——一个从四平往南指向沈阳的红色箭头,两个分别从东侧丘陵和西侧平原往中间包的蓝色箭头,还有一个从沈阳往北指的反击箭头。 “第42集团军负责诱敌,从四平且战且退,逐步把关东军引向沈阳以北的口袋。第28集团军第78军在沈阳以北构筑两道防线,作为口袋底部的铁砧。其余各部隐蔽待命,等关东军主力全部进入口袋后,从两翼同时出击,两面合围,切断关东军和后方补给线。口袋里的关东军一旦没了补给,退路被堵,就成了瓮中之鳖。正面部队顶住冲击后全线反击,东西两翼往里压,把口袋收死。空军全部出动,重点轰炸口袋里的敌军纵深,打掉他们的指挥所、炮兵阵地和辎重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继贤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写一边补充:“兵力配置上,第42集团军担任诱敌任务,需要给他们加强部分炮兵和反坦克火力。第78军作为口袋底部,需要加强重炮和防空火力。其余各部是决战力量,必须严格保密,隐蔽集结。” 罗大山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手指头在茶杯盖子上来回搓。等到杨杰和张文白把作战方案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张副主任,杨参谋长,李副参谋长,作战方案我同意。但是有个事情,我想了很久,觉得必须提出来。李主任遇刺的消息已经发出来了,我们对外统一口径是生命垂危、正在抢救。这个说法肯定要见报,但我们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梁副官怎么办?她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大着肚子。如果她从别人嘴里听到李主任遇刺的消息,信了,出了事,你们想过后果没有?” 杨杰皱起眉头,李继贤放下了手里的笔。 张文白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会亲自去告诉梁副官真相。我们必须要确保她的安全,让她知道李主任还活着也不会坏事,相反我们还可以请她配合演这出戏。她是主任的妻子,也是行营的少校副官,她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罗主任,你能不能请嫂子过去陪她住一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家,临盆在即,需要有个能照顾她的人在身边。” 罗大山当即点头:“这你放心。我家那口子别的本事没有,照顾人是一把好手。下午我就让她搬过去,寸步不离地守着梁副官。” 张文白站起来,把桌上的电文和地图收好,锁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对杨杰和李继贤说:“杨参谋长,李副参谋长,作战方案的细节你们两位继续完善。部队调动由杨参谋长负责拟定正式命令,后勤物资调配由李副参谋长和后勤处对接协调。把新组建的重炮第2师、炮兵第6师、火箭炮第3师、自行火炮第6团和第7团等部队全部编入作战序列,这批新部队已经训练了几个月,装备齐全,正好拉出来在实战中检验一下成色。空军方面,命令第4、第5路军全部参战,第19、20、22运输机大队配合地面运输为前线运送物资,铁路、公路运输同步进行。” 他转向罗大山:“罗主任,对外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和李副参谋长。你们负责把李主任遇刺生命垂危的消息从太原传出去,要让报纸登,让电台播,让所有的渠道都往外传。必须让长春那边听到,并且让他们相信。” 说完,他提起公文包,对罗大山说:“走,我们去见梁舒云。” 第1075章 伤作饵,妻泣泪,惊天大局起波澜 李宏和梁舒云住在太原城内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 张文白上前敲门,只见来开门的正是梁舒云。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孕妇裙,一只手扶着后腰。肚子已经很大了,下个月就是预产期。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怀孕后期常见的疲惫,但眼神还是和往常一样清明。 “张副主任,罗主任,您二人怎么来了?”梁舒云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请进来说话。”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梁舒云起身要给两人倒茶,罗大山见状连忙站起来拦住她。 张文白看着梁舒云,斟酌了几秒钟后,开口说:“舒云,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你先坐好。” 梁舒云扶着椅子扶手坐好身子。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张文白。 张文白从内袋里掏出那封电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电文是李宏的口述,吴青的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梁舒云低头看着电文,手捂着嘴,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张文白见状连忙安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你别担心,那颗虽然子弹打在右胸口,并打断了右侧第三根肋骨,但肋骨挡住了子弹,没有伤到心脏。手术很成功,主任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并且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很安全的。” 梁舒云松开捂着嘴的手,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语气发颤地问:“他醒了之后为什么不给我发电报,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文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说:“这封电文是凌晨两点发出来的。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定作战计划,第二件事是让吴青封锁医院。他没有专门给你发电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行踪和伤势是这次作战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肯定是怕你知道后担心,伤了身体,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我明白。”梁舒云把电文放回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来,眼神中恢复以往的冷静,“张副主任,您二人来告诉我这个事,除了怕我出事,是不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张文白瞬间沉默,他见过很多将领的家属——有哭闹的,有崩溃的,有手足无措的。但梁舒云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从震惊到担忧再到冷静,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犹豫几秒后,他开口道:“今天下午行营要召开新闻发布会,我们会对外统一口径:李主任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袭击,中枪重伤,正在全力抢救。我们会释放出假消息,需要你在发布会上露面配合。” “让他们看到我一个大着肚子的妻子,脸色苍白,眼圈发红,整个人快要垮了。”梁舒云说,“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李宏真的快不行了。” “对。”张文白说,“你能做到吗?” 梁舒云眼神坚定,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枣树。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我能做到,但张副主任,您要答应我一件事。仗打完之后,不管打赢打输,不管他的计划有没有成功,您要让他回来。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他得回来看看。” 张文白站起来,郑重地说:“我一定让他回来。” 梁舒云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罗大山看着梁舒云,用他惯常的那股爽快劲儿说:“舒云,大哥佩服你。主任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梁舒云勉强笑了一下。 张文白随即交代具体安排。新闻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地点在行营新闻发布厅。 梁舒云穿便装出席,不化妆,不戴首饰,头发也不要梳理得太整齐。发布会上她要配合演戏,表现出一个妻子对丈夫负伤后的担心,让在场所有记者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此刻的状态。 “你这一露面,比任何声明都有说服力。”张文白站起来准备离开,“下午我会派车来接你。” 下午两点,行营新闻发布厅。 能容纳数百人的发布厅里挤满了驻太原的各报记者——《中央日报》《大公报》《扫荡报》的记者都来了,还有几家外国通讯社的记者。长条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军旗,军旗下摆了三把椅子。张文白坐在中间,旁边是行营新闻处处长,另一侧坐着梁舒云。 张文白站起来,面色悲伤地说道:“昨天上午,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在沈阳城内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的伏击行刺,中枪负伤,被紧急送往沈阳陆军医院进行手术。子弹击中右侧胸腔,目前李主任仍在医院接受全力抢救。行营已下令沈阳方面组织最好的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记者们鸦雀无声,只有照相机快门偶尔咔嚓响一下。 “经查明,此次行刺系关东军情报部沈阳特工组和伪满洲国保安局沈阳分部残余人员所为。这是日军在战场上无法战胜我军之后,采取的卑劣暗杀手段。北方行营在此郑重声明:此等行径不会动摇我军抗战到底之决心。行营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对关东军实施军事反击,以报复日军对我行营最高指挥官的行刺行为。” 台下开始顿时议论纷纷。张文白没有点人提问,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梁舒云。 梁舒云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只简单地用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她的眼眶里蓄着泪水,但始终没有流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中央日报》的记者站起来问:“张副主任,李主任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医生怎么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李主任?” 张文白眼睛转动,停顿几秒后,说:“子弹击中了右侧胸腔,手术已经完成,但仍昏迷不醒,尚未脱离危险。考虑到李主任身体状况,目前不便接受探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要等沈阳方面的主治医生根据恢复情况再做判断。我本人也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台下的记者都是老手,他们敏锐地捕捉到张文白的异常。那个《中央日报》的记者没有追问,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已经从张文白的措辞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问:“行营打算采取什么样的军事反击?目标是什么?时间呢?” 张文白说:“具体军事行动计划属于军事机密,不便在此透露。但北方行营的所有部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辽宁境内的各集团军正在进行补充和重新部署。关于时间,我只能说——不会让日军等太久。” 记者们纷纷低头在本子上记录。张文白的措辞模棱两可,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军事信息,却又处处暗示着即将有大动作。 发布会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匆匆结束。 散会后,梁舒云第一时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张文白快步走上去搀住她的手臂。这个画面被后面的记者拍了个正着。 当天的晚报出了号外。 太原城内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同一条消息:北方行营主任李宏遇刺负伤,生命垂危。配图是梁舒云坐在发布会现场的照片——大着肚子,脸色苍白,眼里含着泪。《北方行营人民日报》的标题是《行营主任遇刺,伤势不明》,内容里满是对李宏伤势的担忧和对日军刺杀的批判。《中央日报》的标题更加直接:《李宏沈阳遇刺,生命垂危,行营拟对关东军实施军事报复》。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从太原传到各地。 次日一早,全国后方各大城市的街头报摊上,头版全是李宏遇刺的消息。重庆市民围在报摊前抢购报纸,有人当场咒骂日本人。北平的学生在学校里贴出了“为李将军报仇”的标语。昆明西南联大的东北籍学生自发在校园里举行了默哀集会。 消息传到长春,关东军情报部门第一时间截获了多份从太原方向发出的明码电报和新闻通讯稿。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北方行营最高指挥官李宏遇刺负伤,伤势严重,北方行营内部正在紧急调整指挥体系。 与此同时,关东军情报部门还截获了太原方向向辽宁境内大规模调动部队的通信信号,频率和密度远高于此前任何时期。 同一时刻,沈阳陆军医院三楼特护病房,李宏靠在病床上,左手拿着吴青刚送来的太原各家报纸,看完了所有关于自己遇刺的报道。 他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对坐在床边的吴青说:“文白将军他们演得不错,现在就看长春那边的反应了。” 第1076章 惊雷暗涌弈天局 7月1日,太原。 李宏遇刺的消息经过两天发酵,已经在太原城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行营新闻发布会的报道见报后,太原各大学校的学生率先走上街头。学生们举着“严惩日寇”“为李将军报仇”的横幅,从柳巷一直游行到行营大门前。沿途不断有市民加入,队伍越走越长。 同一天,国统区各大城市的报纸全部在头版转载了太原的消息。重庆《新华日报》刊发了题为《向日本侵略者讨还血债》的社论,昆明西南联大的东北籍学生自发在校园里焚烧了一面的日本旗。 各地民众团体发往太原的慰问电像雪片一样涌进行营机要室,机要室不得不临时增加三班人手轮流值班,机要员们昼夜不停地译电,桌子上堆满了电报稿。 太原行营大门外的情况更让人动容。从消息传开的第二天起,每天都有太原市民自发聚集在行营门口,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有人沉默地站着,有人把鸡蛋和白面馒头放在行营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只是觉得应该来。 与民众的激昂情绪同步,北方行营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太原火车站从早到晚汽笛声不断,一辆接一辆的军列满载着大炮、坦克、弹药和士兵从太原出发,沿同蒲铁路北上,经大同转往沈阳方向。站台上的铁道兵三班倒连轴转,铁轨被车轮磨得发亮。公路上的军车车队同样看不到尽头,重型卡车拖着榴弹炮扬起漫天尘土,装甲车的引擎声震得路边民房的窗纸嗡嗡响。 北方行营各兵工厂的生产线全部转入战时模式,实行三班倒不停机。 河曲第一兵工厂的冲压车间里,工人们轮班吃饭,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超额四成完成产量指标的杨宝才带着他的班组连续干了三天没回家。 大同第四兵工厂的炮弹生产线上,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弹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装进木箱,钉上盖子就直接搬上等在厂门口的卡车。 张家口第五兵工厂的车间主任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角落里,工人们三班倒,他一个人盯三班。 空军方面,所有运输机全部出动。第19、20、22运输机大队的华运一号运输机从各个机场轮番起飞,满载弹药、药品和粮食飞往沈阳。每架飞机一天往返三趟,飞行员们下了飞机连飞行服都来不及脱,灌两口浓茶又爬上另一架加满油的飞机。 地面运输与空中运输同步进行,铁路线上的军列和天空中的运输机编织成一张流动的补给网,把数以万吨计的物资从晋察绥三省源源不断地送往辽宁前线。 在行营作战室里,杨杰和李继贤已经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沙盘上的辽宁地形被重新标注了无数遍,代表着各方兵力的红蓝小旗不断地被拔起又插下。 杨杰把白轩发来的四平前线地形详图和吴青发来的沈阳以北预设战场测绘数据反复比对,最终敲定了诱敌路线和伏击位置。 李继贤负责协调各个炮兵部队的调动,每一门炮到达集结位置的日期和时间都精确到了小时。 与此同时,张文白对外散布消息的工作仍在继续。 他接受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驻太原记者的联合专访,在专访中他刻意保持了一贯的沉稳语调,但在被反复追问李宏伤势时,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行营的指挥体系是完整的,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缺席而瘫痪。” 这句话被两家报纸分别以不同的方式解读——《中央日报》的标题是“行营高层暗示李宏短期内无法履职”,《大公报》的标题是“张副主任表示指挥体系完整,回避李主任具体归期”。 7月2日,长春。 太原方面的消息终于通过关东军情报部门在华北的潜伏电台传到了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截获了太原广播电台播发的明码新闻,同时收到了潜伏在沈阳的情报员发来的加密电报。 两份情报的内容一致: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在沈阳遇刺,身负重伤,目前仍在抢救,生死不明。 吉本贞一拿着情报走进山田乙三的办公室,向山田乙三汇报了此事。 “情报可靠吗?”山田抬起头。 “可靠,这份情报来自两个独立信源,内容一致。”吉本贞一说,“太原公开广播的新闻和沈阳情报员的加密电报都确认了同一个事实——李宏遇刺,伤势严重。北方行营已经对外公开了这个消息,并且发表了报复声明。此外,我们的无线电监测站截获了大量从太原方向发往辽宁境内的加密通信信号,频率和密度比此前明显增加。判断是北方行营正在调整指挥体系和重新部署部队。” 山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春往南划,经过公主岭、四平、开原、铁岭,停在沈阳的位置。 “李宏如果真死了,北方行营内部必然混乱。张文白虽然能主持日常工作,但他没有李宏的威望,指挥不了那几个集团军司令。吴青、杨天宇、黄焕然、白轩,这些人是李宏一手提拔起来的,只认李宏。李宏一倒,他们之间的协调必然出问题。” “司令官的意思是——现在是战机?”吉本贞一问。 “现在下判断还太早。”山田摇了摇头,“但我们必须加快准备。吉本君,下令情报部门全力搜集沈阳方向的后续情报,我要知道李宏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同时各部队的补充兵员和装备到位后立即开始恢复性训练,不要等东京的命令。反攻计划草案尽快拿出来给我看。” “是。”吉本贞一转身走了出去。 7月3日,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靠在病床上,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吴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是太原发来的,上面写着最近三天的舆论发酵情况、民众反应、物资运输进度和部队调动状态。 李宏听完,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太原的戏已经唱足了,接下来该四平登台了。” 说罢,李宏拿起床头柜上的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吴青:“发给白轩。可以开始第一阶段的诱敌行动了。” 第1077章 山田入瓮,关东军倾巢来犯 7月4日,长春。 关东军总司令部作战室内,山田乙三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沙盘边沿,盯着长春以南的辽北平原。他的身后站着吉本贞一和几个作战参谋,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今天一早,关东军情报部门再次截获了重要情报。原本驻扎在怀德、伊通一线的国军部队正在向南收缩,撤往四平方向。 航空侦察也证实了这一动向,航拍照片显示四平以北的国军防线出现了明显松动,部分阵地上的火炮和车辆正在往南移动。与此同时,无线电监测站截获了从太原发往沈阳方向的加密通信量急剧增加,频率之高前所未有。 吉本贞一将一叠情报整理好放在山田面前,说:“司令官,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宏遇刺后,北方行营正在收缩防线,调整部署。四平方向的敌军向南收缩,很可能是要把防线退到昌图和四平之间,缩短正面防守宽度以应对指挥层的不稳定。太原方向的加密通信量激增,说明张文白正在紧急接手指挥权,调整各部队的隶属关系。如果李宏还活着并且坐镇沈阳,他是不会让四平防线后撤的。” 山田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航拍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下。这个以稳健着称的老将,此刻内心正在进行着上任以来最激烈的权衡。 所有情报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山田知道,战场上最诱人的机会往往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宏在南满会战中表现出的战术素养让山田不敢轻视。 一个能在六十六天内吃掉关东军二十万兵力的对手,会不会在遇刺后留下后手?如果李宏的伤势没有外界传闻那么严重,这次四平防线的收缩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是反过来想,如果情报属实,李宏确实重伤昏迷,北方行营群龙无首,这就是关东军夺回南满的唯一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北方行营完成指挥体系调整,重新整合了辽宁的工业基地和兵员补充,关东军就再也没有反攻的资本了。 吉本贞一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低声说:“司令官,卑职还是那句话,我们等不起。不管李宏是死是活,敌军正在收缩防线是事实。如果错过这个战机,等他们重新稳住阵脚,利用南满工业增强实力,再大举北上,我们拿什么挡?” 山田抬起头,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吉本君。”山田沉思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传我命令。第1方面军、第2方面军抽调所有主力,机甲军全部出动,重组后的第10、29、139师团编入反攻序列,满洲军中尚能作战的部队全部配属各部。以上所有部队,立即向长春以南至公主岭之间集结,五天内必须全部到位。情报部门再派特工潜入沈阳,用一切手段刺探李宏的真实状况和沈阳城内兵力部署。反攻计划由吉本君全权负责制定,作战目标:集中关东军全部主力,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突破四平防线,沿铁路线直插沈阳,一举夺回南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此战系关东军存亡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是。” 当天下午,关东军总司令部向所有部队下达了集结命令。命令的措辞简短而冷硬,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有冷冰冰的时间表和目的地。 第1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接到命令后,随即下令部队主力连夜出发,沿中东铁路南线往长春方向开进。第2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下令所部主力从齐齐哈尔南下,同时将海拉尔方向的防务移交给伪满军部队。机甲军的命令上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七月九日零时前,必须抵达公主岭以北指定区域,全部战车加满油料弹药,随时候命出击。 长春火车站从次日开始就陷入了空前的混乱。军列一辆接一辆地驶入站台,车厢里塞满了士兵、马匹、火炮和弹药箱。站台上的调度员嗓子喊哑了,信号灯在不停地闪烁。 城内的日本侨民看到源源不断的军列从北面驶来,纷纷驻足观望,有狂热分子以为这是关东军要发动反攻,竟然在站台边上挥舞着小旗欢呼起来。 但那些从车厢里探出头的年轻士兵们却一脸茫然。他们的脸被煤烟熏得发黑,军装上沾着泥土和油渍,眼睛里没有即将出征的狂热,只有一种沉闷的麻木。他们中的很多人入伍不到半年,连枪都还没端稳,就要被送上前线了。 7月5日,吉本贞一拿出了作战计划。 计划的核心思想简明而冷酷,集中全部兵力于长春以南,以钳形攻势突破四平防线。 第1方面军主力担任南路主攻,从公主岭出发沿铁路线正面突击四平;第2方面军主力担任助攻,从长春以西迂回包抄四平侧后;机甲军的全部战车集中起来,作为正面突击的尖刀,必须在首日撕开国军防线至少十公里的口子;重组后的第10、29、139师团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突破口扩大战果。 此次反攻参战部队的总兵力为:十四个步兵师团、一个战车师团、一个战车教导旅团、十一个独立混成旅团、两个骑兵旅团以及若干独立炮兵等部队,总计约五十万人。 山田乙三在计划书上签了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作战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满洲全图前,看着沈阳的位置,对身后的吉本贞一说。 “告诉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这一仗关东军全部家底都押上去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赢。” 吉本贞一合上文件夹,重重点头。 7月6日,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床头柜上摊着白轩刚发来的电报。 电文很简短:第一阶段诱敌已取得成效,四平以北部队按计划向南收缩,日军航空侦察反应积极。同日,第42集团军侦察部队在四平以北的郭家店一带发现了数支关东军先遣侦察队活动的踪迹。 李宏看完电报,靠在枕头上,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对坐在床边的吴青缓缓开口。 “鱼咬钩了。” 第1078章 全球战局 6月30日,华盛顿。 霍普金斯神色严肃,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走进了白宫。 电报是从中国太原发来的,内容简短: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在沈阳视察前线时遭遇日军残余分子行刺,身负重伤,正在抢救。 霍普金斯把电报看了两遍,径直办公室,向罗斯福汇报了这个消息。 罗斯福看完电报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即说道:“立即给李将军发一封电报,告诉他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和人民与他和中国人民站在一起,共同对抗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正在赢得太平洋上的战争,希望他能够尽快康复,继续领导北方行营。” 霍普金斯当天便通过驻华大使馆的渠道向太原发去了慰问电。电文中以罗斯福总统和他个人名义,祝愿李宏早日康复,并表示美国将继续履行与北方行营的合作协议,所有援助物资和军事合作项目不受此事件影响。 7月1日,澳大利亚悉尼。 林家从当地华文报纸的头版上看到了李宏遇刺的消息。林诗航的父亲当即叫来了刚从南洋搬到悉尼的族人,商量之后,以澳大利亚林家商会的名义给太原发了一封慰问电。电文措辞恳切,表示林家虽远在南太平洋,但始终心系祖国抗战大业,李主任若有需要,林家愿尽绵薄之力。 7月2日,柏林。 德国总理府里,希特勒在他的办公室对他的私人助理说:“李宏是我们在远东最有价值的合作伙伴。他在斯大林格勒的判断救了第六集团军,他在莫斯科的判断让国防军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告诉李宏,德意志支持他,希望他尽快康复。” 次日,德国外交部通过特殊渠道向太原发来了一份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的慰问电。 7月3日中午,吴青拿着一摞电报推门进来。 最上面就是霍普金斯的慰问电,下面是司徒美堂从纽约发来的。司徒美堂在电报里说,纽约华侨界听闻李宏遇刺消息后群情激愤,已募集到第三批捐款,将尽快汇往太原。再往下是澳大利亚林家的电文和德国外交部的来电。 李宏靠在病床上,把各个电报都看了一遍。他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回电要点,交给吴青:“所有回电都让太原以行营名义发,不要用我个人名义。就说我还在昏迷中,行营代表我表示感谢。对外口径不变,我仍然生命垂危。” 7月4日,沈阳陆军医院突然传出一个消息:李宏于当天凌晨曾短暂苏醒,但上午病情突然恶化,大口吐血,再次被紧急送进手术室抢救,目前情况不明。 这个消息通过守在医院的记者传回太原,当天下午就见报了。 太原各大报纸连夜加印号外,标题比之前更加惊悚——《李主任病情反复,昨夜再度抢救》《行营主任命悬一线,全院医师彻夜未眠》。 张文白在当天晚上的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追问时,没有直接回应病情恶化的消息,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行营正在尽一切努力。”这句话既不证实也不否认,反而让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消息传到长春时,山田乙三正在看各部队的集结进度报告。吉本贞一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山田看完后沉默片刻,说:“李宏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北方行营的指挥体系确实在动荡。加大情报搜集力度,各部队集结速度再加快一天。” 7月5日,世界各地的战局也在以同样的烈度推进着。 在苏德战场,库尔斯克战役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由于斯大林格勒战役中德军第六集团军得以保存,德军得以提前一周发动“堡垒行动”。希特勒将东线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投入了库尔斯克突出部,装备了虎式、豹式、追猎者和猎豹坦克歼击车的德军装甲集群以空前密度发起突击。原本同期历史上因为机械故障频发而表现不佳的虎式和豹式坦克,这一次在结构改进后可靠性大幅提升。猎豹坦克歼击车更是首次大规模投入实战,其八十八毫米长身管火炮能在千米距离上击穿苏军大部分坦克的正面装甲。 苏军虽然集结了超过德军的力量,但在德军提前发动进攻和质量全面占优的装甲突击面前损失惨重。截至七月初,苏军的坦克损失已经突破两千辆,大半个突出部被德军装甲师腰斩。斯大林紧急从后方抽调了三个军增援前线,但苏军在库尔斯克已经明显处于下风。 太平洋战场上,美日双方在所罗门群岛中部的新乔治亚群岛展开了惨烈的岛屿争夺战。 美军海军陆战队在蒙达角登陆后,日军利用事先修筑的坑道工事层层阻击,每一寸海滩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海面上,美国海军和日本联合舰队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在黑夜中进行了多次近距离炮战,双方互有损失。 大西洋战场上,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狼群”战术达到了巅峰。邓尼茨将超过两百艘潜艇部署在从格陵兰到亚速尔群岛的广阔海域中,对盟军运输船队发动了前所未有的集群攻击。英国海军在持续反潜战中损失了过多护航舰艇,加上商船吨位的持续损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丘吉尔被迫通过跨大西洋热线直接与罗斯福通话,表示英国愿意放弃部分战后殖民地利益,换取美国立即加大对英国的护航和物资援助力度。 在中国国内,鄂西会战刚结束。日军第十一军对重庆方向的攻势被第六战区部队在石牌要塞前阻击成功,日军损兵折将后被迫撤退。 华北战场上,八路军在冀南和山东地区发动了夏季反攻,以129师一部、115师主力在五月至六月间连续出击,收复县城四座,破坏铁路和公路上千公里。冈部直三郎的华北方面军为报复和恢复占领区,调集了三个师团又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共七万余人的兵力,对山东抗日根据地展开了大规模扫荡,双方正在胶东半岛和鲁中山区激战。 7月6日,沈阳陆军医院。李宏坐在病床上看完了情报处送来的国内外战局汇总。 “看来这世界局势很热闹啊!库尔斯克苏军吃紧,太平洋美军在啃硬骨头,大西洋英国人快撑不住了。国内更不用说,日军鄂西会战刚结束,接着又在华北战场上大打出手。”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敲着床头柜,“在这个节骨眼上关东军又倾巢出动,山田把全部家底都往长春方向集结。我看这将是日本在整个东亚战场的最后一次梭哈。他们以为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实是在给自己铺路,铺一条绝路。” 他转头对吴青说:“让张文白给空军下令。从安东地区的机场起飞,对日本本土发动一次空袭。目标不要选大城市,选日本的工业城市,北九州或者下关。用小规模编队,携带炸弹,给这愈演愈烈的战争局势再添一把火。目的不是造成多大破坏,而是让东京知道,我们的飞机能飞到日本本土。” 吴青迅速记下要点。李宏看了一眼窗外,又补充了一句:“空袭时间定在7月8日,对外宣传的理由就一个——为我报仇。” 第1079章 空袭北九州 7月7日,太原。 张文白收到李宏从沈阳发来的密电后,当即让机要参谋通知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司令刘铭枢和副司令邢若飞前来行营开会。两人赶到作战室时,张文白已经把安东地区的航图铺在了桌上。 “李主任有令,对日本本土实施空袭。”张文白开门见山,“我决意将目标定在北九州八幡炼钢厂。主任特意交代,不搞传单轰炸那一套虚的,要实打实的炸弹。这次空袭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让东京知道,日本本土不再安全。第二,进一步刺激关东军,逼山田乙三加快南下。” 刘铭枢俯身看航图。从安东到北九州,直线距离约八百公里,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满载三吨炸弹的情况下作战半径刚好将其覆盖。 他直起腰,说:“张副主任,我提议由第21轰炸机大队来负责此次任务,因为只有他们装备的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航程上完全可以满足任务要求。鉴于日本的建筑多为木质,我提议此次行动除搭载重磅航弹之外,再搭载一批凝固汽油弹。八幡炼钢厂是日本最大的钢铁厂之一,年产钢铁占日本总产量的一成以上。车间密集,厂房连片,凝固汽油弹下去的效果会非常好。” 邢若飞补充道:“日军本土防空力量薄弱,北九州方向只有少量二式钟馗战斗机驻扎。我建议凌晨起飞,天亮前到达目标上空,利用晨光进行目视轰炸。轰炸完成后高速爬升脱离,不给日军战斗机追击的机会。编队飞行高度保持在一万米以上。” 张文白听完两人的意见,点了头:“计划批准。空袭时间定在明天凌晨,执行吧。” 7月8日,凌晨两点。 安东地区,三座隐蔽在山谷中的野战机场灯火通明。 跑道两侧的地勤兵用手电筒引导着一架又一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滑出机库。 这些机身涂着军绿色涂装的庞然大物在跑道上排成长队,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草地吹得伏倒一片。每架轰炸机的机腹弹舱里都塞满了五百公斤级别航弹和凝固汽油弹,三吨的载弹量把弹舱装得满满当当。 第21轰炸机大队大队长吕天威站在跑道边,看着他的机组依次登机。地勤兵们来回奔跑,最后一次检查炸弹挂架和油量表。跑道尽头的信号灯闪了三下。 凌晨三点,第一架鲲鹏-I型轰炸机开始滑跑。沉重的机身让它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抬起机头,两台两千马力的双黄蜂发动机轰鸣着把它拖离地面。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一直到第四十八架依次升空。庞大的编队在夜空中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完成集结,然后转向东南,朝日本本土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温度很低,飞行员们的呼吸在仪表盘前凝成白雾。吕天威坐在领航机的副驾驶座上,每隔十五分钟核对一次罗盘航向。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在海面上投下银灰色的斑块。领航员在航图上标注着飞行轨迹,手指沿着航线一直划到北九州的位置。 凌晨六点十分,编队越过九州岛北部海岸线。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日本列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吕天威透过挡风玻璃往下看,地面上是棋盘格一样的稻田和星罗棋布的村庄,偶尔能看到一条铁路线在山谷间蜿蜒。 “目标确认,十一点钟方向。”投弹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整个北九州还在沉睡中。街道上空无一人,有轨电车的电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城市北郊的海岸边,八幡炼钢厂的高炉群像一排黑色的铁塔矗立在地平线上。高炉正冒着灰白色的烟,炼焦炉的热气在晨光中扭曲了空气。 厂区占地足有数平方公里,车间、仓库、铁轨和煤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厂区周围是大片木质结构的工人住宅区,房屋一排挨着一排,中间只隔着窄窄的巷子。 整个炼钢厂没有一盏灯火管制灯,高炉的火光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没有防空警报。 没有探照灯。 地面上的日本人根本没有想到,中国空军的轰炸机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各机注意,按预定编队依次投弹。”吕天威对着无线电下令,“第一波次燃烧弹,第二波次高爆弹。投弹后立即爬升到万米高度返航。” 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排成三个品字形编队,以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从三千米高度平飞进入投弹航线。领航机投弹手将眼睛贴在诺顿投弹瞄准镜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高炉群正中央最大的那座炼钢车间。 他按下了投弹按钮。 弹舱门打开,凝固汽油弹和重磅航弹开始落下。 第一波次的十六架轰炸机把一百多枚凝固汽油弹倾泄在厂区上。汽油弹砸穿车间的铁皮屋顶在内部炸开,燃烧的胶状汽油像火雨一样喷洒出来,溅到哪里烧到哪里。高炉旁边的煤场被汽油弹击中,堆积如山的炼焦煤在几秒钟内被点燃,腾起冲天的火球。铁轨枕木被飞溅的凝固汽油点燃,整条铁路线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龙。第二波次的高爆弹紧跟着砸了下来。五百公斤航空炸弹从数千米高空落下,穿透炼钢车间的屋顶在厂房内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砖墙炸得四分五裂,十几吨重的炼钢炉被炸翻在地,铁水从破裂的炉体里喷涌而出,在地面上烧出一条岩浆般的河流。一座高炉被航弹直接命中,从半腰炸断,上半截高炉连同钢架一起轰然倒塌,砸进旁边的发电车间里。 第三波次的轰炸机把炸弹投进了厂区周围的工人住宅区。木质结构的房屋在凝固汽油弹面前毫无抵抗能力,一条街一条街地被点燃。火焰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从一个街区蔓延到另一个街区。 大火烧得空气都在扭曲,浓烟冲天而起,在北九州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云团。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发现整条街道都被火海包围。有人在巷子里被浓烟呛倒,有人在被烧断的梁木砸中倒地不起。 整个八幡炼钢厂陷入了一片火海。燃烧的汽油从破裂的油库里淌出来,沿着排水沟流进车间和仓库。铁轨被烧得通红,停在铁轨上的运煤车厢被大火吞没,木制车厢烧得噼啪作响。高压锅炉被火焰包围后发生爆炸,冲击波把周围的建筑玻璃全部震碎。 从轰炸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四十八架鲲鹏-I型成功将一百四十多吨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全部扔到了日本人头上。 吕天威在无线电里下令编队统一爬升,轰炸机群迅速拉起机头,两台双黄蜂发动机全功率运转,在一万米以上的高空重新编队,转向西北返航。 直到轰炸机群飞离北九州上空十五分钟后,日军的防空警报才姗姗来迟。驻扎在北九州附近小仓飞行场的几架二式钟馗战斗机紧急起飞,飞行员被命令拦截已经逃离的中国轰炸机。但中国空军编队已在万米高空中迅速远去,日本战斗机反应太慢,只能望洋兴叹。 当日下午,东京。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秘书接起电话后脸色骤变,把话筒递给东条时手都在发抖。 东条听完电话那头陆军省值班军官的汇报,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他放下电话,整个人仿佛一头狂暴的野兽,顺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猛地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门外的秘书吓得倒退了两步。 “北九州八幡炼钢厂遭敌军轰炸,厂区损毁过半,高炉报废,工人死伤数百人,大火仍在蔓延。”东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自帝国建国以来,本土首次遭到如此大规模的空中轰炸。昭和十三年支那飞机扔了几张纸片,这次他们又扔了一百多吨炸弹,这是帝国的耻辱。敌人的飞机能飞到北九州,说明本土已在其打击范围内。关东军要为此事承担责任,若不是他们无能,岂有今日之祸?” 当天下午,东条英机以陆军大臣和首相双重身份,向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发去了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命令,命令关东军立刻采取报复行动,以最快速度夺回南满,彻底摧毁敌军在安东地区的航空基地,以消除中国空军对日本本土的空中威胁。 第1080章 暗夜拔钉,假情报诱敌入彀 7月9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巨大的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天色未明,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司令官,东京的电报。”吉本贞一推门进来,将一份电报递到他手中。 山田乙三接过来扫了一眼,额头青筋跳了跳。 东条英机的措辞极为严厉:限关东军即刻出兵收复南满,否则从司令官以下全体撤换。电报末尾甚至加了一句御前会议的原话——“天皇陛下对满洲战局极为忧虑。” “即刻出兵。”山田乙三将电报拍在桌上,“东条阁下在东京说句话容易,他知道满洲的实际情况吗?”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作战室里沉默了十几秒。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地图:“各部集结进度怎么样了?” 吉本贞一上前一步,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各处标记:“第1方面军所属第3、第5师团已抵达公主岭,第9师团正在四平以北三十公里处展开。第2方面军第1师团以及重组后的第57师团抵达伊通,第14师团预计明天中午前到达指定位置。” “太慢了。”山田乙三打断他,“命令所有部队,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完成集结。明天拂晓之前,我要看到五十万大军压在四平正北。” “司令官阁下,第14师团从哈尔滨南下,铁路运力不足,至少还需要一天——” “用卡车,用马车,用人走。”山田乙三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今晚十二点,一个兵都不能少。”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是。” 山田乙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上。从长春到四平,从四平到沈阳,这条路他研究了无数遍。白轩的第42集团军就在四平,据航空侦察报告,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加固工事,防线已经修了三道。 “白轩是个难缠的对手。”山田乙三缓缓开口,“四平这一仗不会好打。但只要突破四平,南面就是一片开阔地,我们可以长驱直入,打到沈阳城下。” “情报确认李宏仍然昏迷。”吉本贞一道,“沈阳方面的内线三天前最后一次发报,说李宏伤势恶化,吐血不止。” “三天前。这三天为什么没有消息?” 吉本贞一犹豫了一下:“沈阳城内敌人加强了搜查,内线怕暴露,减少了发报频率。” 山田乙三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吉本贞一:“命令情报部门加大力度,务必确认李宏的真实状况。这个人太危险,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不能有丝毫大意。” “是。” 与此同时,沈阳。 李宏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他的右胸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吴青和黄焕然站在床边,苏国生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看来敌人在沈阳城里藏着不少人啊!”李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这么短时间,你们就摸清了这么多?” 苏国生上前一步:“报告主任,根据审讯俘虏的口供,结合郑处长从长春方向截获的情报,沈阳城内的日伪地下情报网络已经基本摸清。一共有六处据点,分布在城北、城东和城南。核心联络站在城南同善街的一家药铺,对外叫‘庆和堂’。” “人员数量?” “总计约一百二十人,包括报务员、交通员、行动人员和外围眼线。负责人是一个叫宫本正雄的日军中佐,潜伏身份是药铺掌柜。此人自1941年起就在沈阳活动,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的最高指挥官。” 吴青沉声道:“直接动手吧。” 李宏抬头看他一眼。 吴青继续说:“这些人在沈阳潜伏了好几年,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天刺杀发生在一经街,枪手埋伏的位置正好是车队转弯减速的地方,没有精准的情报,不可能设下这种伏击。这些人必须全部清理掉,一个不剩。” 黄焕然点头附和:“吴司令说得对。大战在即,卧榻之侧不能留着这些钉子。” 李宏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苏处长,如果要处理这些人,你有什么想法?” 苏国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卑职建议今晚十点统一动手。六处据点同时突袭,由第28集团军司令部警卫团负责执行,保卫处派出六组人员配合引导。行动兵力约三千人,每个据点配备四百到五百人,确保绝对的兵力优势。” “为什么选晚上十点?” “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宫本正雄每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会亲自发报与长春联系。这个时间动手,可以在他发报时直接冲进去,缴获电台和密码本,甚至可能冒充他给长春发假情报。”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行动要求三点:第一,出其不意,所有突袭小组提前两小时进入预定位置,十点整同时破门,不给敌人反应时间;第二,一网打尽,六处据点之外还有十几处外围眼线的住所,已经全部标定,由各派出所配合行动同时抓捕;第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宫本正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沉吟片刻,抬头对吴青道:“吴司令,今晚的行动由你全权指挥。所有执行任务的部队,必须在行动前半小时才被告知具体目标,防止走漏风声。” “是。” 晚上九点五十分,沈阳同善街。 这条街白天是热闹的药材集散地,到了晚上便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庆和堂药铺的门面早已上了板,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但药铺后院的厢房里,宫本正雄正坐在一台电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按键。他四十岁出头,穿一身深蓝色长衫,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药铺掌柜没有区别。他在沈阳潜伏了三年,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长春回电了吗?”他问旁边的报务员。 “还没有。今晚信号不好,可能要再等几分钟。” 宫本正雄皱起眉头。他今晚要向长春发送一份紧急报告,过去三天,沈阳城内的国军搜查行动明显加强,已有三名外围眼线被带走。他必须请求指示,是否需要暂时撤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庆和堂周围的五条巷子里,四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吴青亲自坐镇街口的一辆吉普车里,透过车窗帘子盯着药铺的大门。 苏国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怀表。 指针一点点跳动。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动手。” 吴青一声令下,尖利的哨子声划破夜空。 庆和堂的大门被爆破筒炸开,十几名士兵潮水般涌入前院。与此同时,后院围墙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攀爬声,两个班的战士已经翻墙跳进院里。 宫本正雄听到爆炸声的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南部手枪。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四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枪口直指他的胸膛。宫本正雄还没来得及举枪,手臂上就挨了一枪托,手枪脱手飞出。两名士兵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报务员也被同时制服。电台、密码本、发报记录全部缴获。 宫本正雄的脸被按在地板上,他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响,他的其他手下正在被一个个清除。 城东,万和货栈。 这里的行动同样干脆利落。警卫团三营营长带队,四百人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仓库里藏着两箱手榴弹、五支三八式步枪和一部备用电台。三名试图抵抗的特工被当场击毙,其余人全部生擒。 城北,大兴车马店。 店主老刘头——真实身份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交通组长,听到动静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手枪,对着房门连开三枪。门外的一名士兵左臂中弹,被战友拖到一边。营长当机立断,从窗户扔进去两颗烟雾弹,然后带着人从另一侧破窗而入。老刘头在烟雾中胡乱射击,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被一枪击毙。 城南,松竹楼茶馆。 这是一处外围眼线的联络点。行动队员冲进去时,七名特工正在二楼包厢里喝酒。其中一人反应极快,抄起椅子砸碎窗户想跳楼逃跑,刚落到地面就被楼下守候的士兵用枪顶住了脑袋。 其他几处据点的行动同样顺利。整个沈阳城的日伪地下网络,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连根拔起。 凌晨一点,吴青的吉普车停在沈阳陆军医院门口。他快步走进李宏的病房,李宏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地图。 “报告主任,行动结束。”吴青站得笔直,“六处据点全部摧毁,击毙日伪特工四十三人,俘虏七十八人,包括宫本正雄在内全部落网。缴获电台六部、密码本四册、武器弹药若干。我部士兵轻伤七人,无阵亡。” 李宏点点头:“宫本正雄呢?” “押在保卫处审讯室,苏处长正在审。” “嗯,干的不错。”李宏缓缓说,“给今晚行动的弟兄们发放奖励,对表现优秀的弟兄记大功一次。” 吴青顿了顿:“主任,行动过程中宫本正雄正在给长春发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刚发了一半。长春那边还在等着回电。”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让苏国生想办法,用他的电台给长春回一个消息。” “回什么?” 李宏嘴角微微一扬:“就说沈阳一切如常,李宏仍在昏迷。” 吴青眼中精光一闪,啪地立正敬礼:“是!” 凌晨一点半,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收到沈阳发来的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李宏昏迷未醒,沈阳防务松懈。” 他拿着电报快步走向山田乙三的办公室,推门报告:“司令官阁下,沈阳内线发来最新消息。”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看完,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命令,”他沉声道,“明日拂晓,全军向四平方向推进。” 第1081章 关东军南下 7月10日,凌晨四时。 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电讯室的发报机彻夜鸣响,滴滴答答的敲击声穿透走廊,传进作战室。 山田乙三站在铺满整面墙壁的大幅作战地图前,双手戴着白手套,腰间佩刀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碰在桌沿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吉本贞一双手捧着文件夹走进来,立正报告:“司令官阁下,各部已全部抵达指定攻击出发位置。” “第一方面军第3师团、第5师团于公主岭正面展开,配属机甲军全部战车联队,担任主攻方向,目标直指四平正面防线。” “第2方面军第1师团、第14师团已在长春以西六十公里处完成集结,按计划向西南方向迂回,包抄四平侧后。” “第9师团、第11师团等部在公主岭至伊通一线跟进展开,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编为总预备队,目前正在长春以南待命。” 吉本贞一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补充道:“航空兵第2飞行集团已经完成出击准备,天亮前可以对四平发动第一波轰炸。” 山田乙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十几名参谋官。所有人站得笔直,屏息等待。 “传令。”山田乙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拂晓五时三十分,炮兵先行轰击。六时整,各部全线出击。告诉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他的战车必须在今天之内撕开四平正面的国军防线。” “是!” “再告诉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他的任务是两天之内兜到四平背后。如果白轩跑了,我要他的脑袋。” “是!” 山田乙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东北的凌晨还带着凉意,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作响。他望着南面漆黑的天空,沉声道:“五十万大军南下,这将是决定关东军命运的一场豪赌。” 凌晨五时。 四平城北,第42集团军前敌指挥部。 白轩趴在地图桌上,手里的铅笔在四平以北画了一条弧线。参谋们围在四周,烛火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关东军的炮兵阵地设在公主岭以南十五公里处,根据侦察,至少集结了六个炮兵联队。”白轩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航空侦察报告,从长春南下的公路上全是卡车和马拉的火炮,队伍拖了三十多公里长。” 第66军军长严世贵站在白轩旁边,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司令,山田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严世贵开口,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正面硬扛肯定扛不住,咱们得按行营的指示,边打边退,诱敌深入。” 白轩直起身子,把铅笔丢在桌上:“张参谋长,你来说。” 第42集团军参谋长张安邦走到地图前,语气沉稳有力,宣读司令部作战部署。 “第一道防线设在四平正北二十公里的牤牛河一线,由独18师据守。独18师的任务是顶住日军第一波进攻,至少坚持到午后两点,给后方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第二道防线设在四平北郊十五公里的杨木林子,由新14军两个师据守。” “第三道防线就是四平城防工事,由第66军和独19师据守。” 张安邦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道防线的位置:“新13军在四平以南待命,随时准备接应。炮5师部署在四平城西的高地上,火箭炮2师部署在四平城东,等关东军全部展开后再开火。” 白轩点点头:“各部都听明白了?” 几名军长师长齐声应道:“明白!” 白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再强调一遍。咱们这次不是死守,是诱敌。打要打得狠,让山田觉得咱们拼了命在守;退要退得像,不能让他看出来咱们在引他往南走。每一道防线都要打出血来,但打完了必须撤,不许恋战。” 严世贵咧嘴一笑:“司令放心,咱们第42集团军打仗什么时候含糊过?只是山田那个老鬼子精得很,要想让他上钩,咱们得演足了戏。” 白轩神色严肃,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张安邦,对屋里的军官们说:“诸位,行营在布一场大局,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行营的战略部署。关东军五十万兵力全压上来,咱们第42集团军就是那个饵。饵要是演砸了,几十万兄弟就白忙活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严世贵收起笑容,啪地立正:“司令放心,第66军保证完成任务!” 五时二十五分,天边露出鱼肚白。 牤牛河北岸,独18师的前沿阵地上,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靠在胸墙上,眼睛盯着北面灰蒙蒙的地平线。炊事班刚送上来热馒头,不少战士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握着枪。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首轮炮弹落在阵地后方五百米处,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弹着点迅速向前修正。关东军的炮兵显然早就标定好了坐标,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战壕边上。 一个连长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喊:“进防炮洞!都进防炮洞!”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战壕正面,三个士兵被气浪掀起来甩出去七八米远。卫生兵猫着腰冲过去拖人,血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牤牛河南岸的树木被炸得七零八落,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树干。独18师的炮兵观察所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三名观察员全部阵亡。 五时五十分,炮击骤然停止。 北面传来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灰色的天幕下,第一批关东军坦克从薄雾中冲了出来,车身上的黄绿色迷彩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钢盔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条蠕动的灰色河流。 九七式中型坦克打头,九五式轻战车在两翼掩护,钢铁洪流碾过麦田和灌木丛,直扑牤牛河而来。 独18师阵地上,一声嘶哑的口令从战壕里响起:“准备战斗!” 六时整。 牤牛河前线与四平前线,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全线出击。 山田乙三的反攻,正式打响。 第1082章 明码假令钓大鱼 7月10日上午八时,太原。 张文白接到四平前线急电时,正在行营作战室里批阅各部队呈报的驻防日志。电讯参谋小跑着将电报送进来,靴跟在砖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报告!第42集团军白轩司令急电!” 张文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把将电报拍在桌上,对身边的参谋说:“关东军动手了。五十万兵力分两路南下,第一方面军正面压四平,第二方面军从西面迂回。白轩那边已经接上火了。” 作战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名参谋放下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张文白。 “立刻回电白轩。”张文白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命第42集团军按原定计划坚守阵地,逐次抵抗,没有行营的命令不许擅自后撤。告诉他们,打要打得狠,退要退得像,一步都不能乱。” “是!” “再把这份电报全文转发沈阳,呈李主任阅。” 参谋领命而去。 张文白走到地图前,盯着四平以北的地形看了好一会儿,又回头喊道:“给我接沈阳,要保密线路。” 五分钟后,电话接通。 “主任,我是张文白。”张文白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今晨五时三十分,关东军对四平发动全线进攻。第一方面军从公主岭方向正面突击,配属大批战车;第二方面军从长春以西向四平侧后迂回。白轩已经率第42集团军接战,目前正在牤牛河一线阻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宏平稳的声音:“山田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我的意见你知道了吧?” 张文白嘴角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昨晚沈阳雷霆清扫行动结束后,吴青连夜将行动详情和李宏的最新指示送到了太原。李宏要求行营在指挥上故意暴露出效率下降、反应迟缓的弱点,以此迷惑山田乙三,让他确信北方行营的指挥中枢出了问题。 “知道了。”张文白对着话筒说,“我这就布置。” “几条假命令要做得像真的。”李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根据关东军进攻四平的态势,做出常规的应对部署。调哪个军北上增援,让哪个师向哪个方向运动,都要符合常理。让山田的情报人员看了觉得咱们手忙脚乱,但又不至于荒唐。” “明白。” “另外,所有接到假命令的部队,只派小部队伪装成主力行军。一个团挂出三个团的旗帜番号,电台频繁联络,白天行军让日军飞机看得清清楚楚,晚上偷偷绕回来。要做到以假乱真。” 张文白点头:“主任放心,我这就拟令。” 他放下电话,转身面对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屋里安静了几秒,张文白开口道:“记录命令。” 几名参谋同时拿起笔。 “第一,令第41集团军杨天宇,即刻率该集团军主力从安东出发,增援四平战场,务必于两日内抵达昌图以南地区。” “第二,令装甲第1师龙浩东,即日从沈阳出发,沿铁路线向四平方向机动,作为四平前线机动突击力量。” “第三,令东北挺进军马占山,率部至新民至彰武一线集结,掩护四平侧翼。” “第四,令第28集团军吴青,抽调该集团军新7军北上至铁岭以北布防,作为四平第二道防线。” 张文白念完,抬起头看了看参谋们:“以上命令,即刻拟成正式电文,明码发报。” “明码?”一名参谋愣了,“张主任,明码发报日军也能收到——” “就是要让他们收到。”张文白打断他,挥了挥手,“照办。” 7月10日上午十时,长春。 山田乙三坐在作战室的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吉本贞一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电报纸,脸上的表情掩不住一丝兴奋。 “司令官阁下,情报部门截获多份明码电报。”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纸,一张张翻看。他的目光在第一份电报上停留了十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第41集团军从安东出发,装甲第1师向四平机动,东北挺进军移至新民、彰武,第28集团军新7军开往铁岭以北布防。”山田乙三念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扔,“这是敌人的增援部署?”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从命令内容看,北方行营的反应很常规,增援方向和兵力分配都在情理之中。” “反应速度呢?” “比平时慢了至少两个小时。四平今晨五点半接战,第一份增援命令却直到八点五十分才发出。”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安东到四平之间画了一条线:“从安东出发增援,走铁路至少两到三天。调东北挺进军移至彰武,说明他们担心我们西面的迂回。把装甲第1师调往四平,是想用装甲力量堵缺口。” 他转过身看着吉本贞一:“这些都是被动应对,没有一招是主动出招。李宏如果清醒,他的用兵不会这么循规蹈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本贞一点头:“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北方行营现在是张治中在代行指挥?” “张治中这个人我了解。”山田乙三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是蒋的亲信,擅长政务和谈判,带兵打仗不是他的长处。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他的反应只能是这种按部就班的填线式增援。” “那李宏——” “如果李宏清醒,他不会用明码发报。这恰恰证明我们的情报是准确的——李宏还在昏迷,张治中临时接手指挥,手忙脚乱,连保密都顾不上了。”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长春街道上,军车和马拉炮车仍在不断向南开进。天空中隐约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那是第2飞行集团正在集结准备第二波轰炸。 “命令前线各部加大攻势。”山田乙三头也不回地说,“趁着敌军指挥混乱、增援未到,一鼓作气砸开四平。” 沈阳陆军医院,特护病房。 李宏靠在病床上,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举着一份电报看得仔细。 吴青站在床边,黄焕然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文白将军这几条假命令拟得不错。”李宏放下电报,嘴角微微一挑,“调第41集团军增援,调装甲第1师向四平机动,调东北挺进军移防彰武,每一条都是按照教科书来的。山田看了,一定会上当。” 吴青接过话:“主任,张副主任这一手明码发报也够狠。日军情报部门现在肯定正在长春拍胸脯打包票,说北方行营指挥瘫痪、反应迟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宏坐直了身子,面色一正,“各部队的真实部署到位了吗?” 吴青上前一步:“全部到位。第40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2师已经在沈阳到铁岭一线以西四十公里处隐蔽集结完毕,所有车辆马匹都藏进了树林和村庄,电台保持静默,防空伪装全部就位。” “东面呢?” “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加上咱们第28集团军的新7军和装甲第1师,都在沈阳到铁岭一线以东四十公里处隐蔽待命。龙浩东的坦克全部盖了伪装网,从空中根本看不出底下是两百多辆坦克。” 黄焕然补充道:“第78军已经在沈阳以北外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从清水台、虎石台一线一直修到沈阳城北。独1师和独2师在沈阳城里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六十万大军,东西两翼都藏好了,口袋阵的底也封死了。现在就等白轩在前面把戏演足,把山田一步一步往南引。” “主任,”罗大山迟疑了一下,“白轩那边能顶住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可是配属了机甲军,正面压力不小。” 李宏的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地图,视线落在四平的位置上。 “白轩手里有一个集团军加上两个炮兵师,顶住三天没问题。我信得过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张副主任,假命令的戏继续演。该发的调令照发,该用的明码照用。等关东军按照我们的预想撞的头破血流后,这场仗就正式开打。” 吴青和黄焕然同时立正:“是!” 李宏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收线。” 第1083章 撤离四平 7月10日至12日,四平正面防线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山下奉文将指挥所推进到距离前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砖窑里,亲自坐镇督战。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在牤牛河一线反复冲击,独18师的阵地前堆满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黑烟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独18师顶到下午两点,伤亡超过两千人,才按照白轩的命令撤出牤牛河阵地,退到杨木林子第二道防线。 新14军接防后,关东军的炮火更加猛烈。六个炮兵联队集中轰击杨木林子正面不到五公里宽的阵地,平均每分钟落下四十多发炮弹。 7月11日黄昏,新14军军长周北峰在电话里对白轩诉苦:“司令,小鬼子的炮弹跟下饺子似的,阵地上连个完整的战壕都找不着了!” 白轩的回复却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不许退。” 7月12日夜,新14军两个师在杨木林子又顶了整整一天一夜,打退了关东军十一次冲锋。日军战车一度突入阵地纵深三百米,被新14军派出的反坦克小组用坦克杀手火箭筒从侧翼伏击,接连击毁多辆九七式坦克,才把口子堵上。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厮杀同样惨烈。 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几乎倾巢出动,一式战斗机、二式单座战斗机和新锐的三式战斗机混合编队,每批次都在一百架以上,从长春和公主岭的机场起飞,直扑四平上空。 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内,刘铭枢接到张文白的命令只有十个字:防御迎战,不许主动出击。 “上面这是要我们收着打。”刘铭枢放下电话,对邢若飞说,“传令下去,让第4路军起飞迎战,但只许在四平上空打,不许越过战线去炸日军后方机场。” 邢若飞点了点头:“明白。让林诗航也憋着?” “憋着。第5路军按兵不动,等着行营新的命令。” 7月11日上午,双方第一次大机群空战在四平上空爆发。日军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分三个编队从北面压过来,第4路军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型驱逐机从四平以南的野战机场起飞迎击。 研驱二在速度和防御上全面占优,但关东军飞行员都是老手,仗着数量差距不大,咬住就不松口。空战从六千米高空一直打到百米高度,四平城内的老百姓躲在防空洞里,能清楚听见头顶上机关炮的咆哮声和飞机被击中后发出的尖啸。 两天之内,第4路军击落日机八十七架,自身损失二十一架。关东军的航空兵虽然损失惨重,但仍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四平上空,拼命掩护地面部队的进攻。 山下奉文在7月12日傍晚的作战会议上对航空兵指挥官说:“你们的损失我会向东京报告。但在地面部队突破四平之前,制空权一天都不能丢。” 7月13日下午两时,局势突变。 关东军第二方面军的迂回部队第1师团和第11师团,在四平以西四十公里处突然加大攻势。新13军新43师在这个方向上已经顶了两天两夜,兵力被逐步削弱。第1师团派出一个联队,趁夜色从新43师和独19师的结合部穿插进来,直接摸到了新43师侧后。 下午四时,新43师防线被突破。师长范天顺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时,听筒里全是炮弹爆炸的声音:“司令,右翼被捅了个大口子,狗日的从西边绕过来了,再不撤就被包饺子了!” 白轩一把抓起地图看了一眼。第二方面军的迂回部队已经越过四平西侧,前锋直指四平西南方向,一旦他们抢先攻占四平以南的铁路线,第42集团军的南撤通道就会被切断。 白轩当机立断:“撤!” 但撤也不是直接跑。白轩给各部下的命令清清楚楚:第66军在四平城北顶住正面,掩护全军依次通过四平南门向南转进;新14军收缩防线,逐步向四平靠拢;独18师和独19师交替掩护,步步为营往南退。 撤退从下午五时开始。 炮5师和火箭炮2师率先转移,炮车和弹药车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四平以南的公路向南开进。然后是辎重部队和伤兵车队,再然后是步兵部队,按计划逐次脱离阵地。 白轩站在四平南门外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部队一批批从身边走过。 张安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各部队通过的时间。 “独18师全部通过,新14军通过一半,第66军还在城北顶着。”张安邦合上本子,“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部队能全部撤到昌图。” 白轩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北面。四平城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第66军的后卫部队在和关东军死磕。 7月14日上午九时,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先头部队进入四平。 此时四平已经是一座空城。第42集团军撤退前把能带走的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粮仓和弹药库全部炸毁。关东军进城的部队只找到几堵倒塌的城墙和满地的弹壳。 山下奉文站在四平城的城楼上,用望远镜望着南面延伸的铁路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对手下说:“敌人跑得倒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参谋长凑过来请示:“司令官阁下,是否下令追击?” “追。让第二方面军沿铁路线南下追击,第一方面军休整半日后跟进。告诉先头部队,不要让敌人在昌图站稳脚跟。” 第二方面军第11师团派出饭田大队为前锋,全大队一千一百人轻装急进,沿铁路线向南追击。 饭田少佐四十二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但这次他的判断却出了偏差。他认为中国军队是溃退,部队建制已经混乱,只要追得够紧就能拖住国军,为己方主力争取时间合围歼敌。 孰不知,这个判断却要了他的命。 白轩早在撤退时就安排好了断后部队。新43师虽然被突破了防线,但全师撤下来后建制完整,士气非但没有低落,反而憋着一股劲。白轩把断后任务交给了新43师,又从集团军野炮团调了一个营加强给他们。 “饭田大队是吧?一千一百人追得倒是欢。”新43师师长范天顺在电话里对手下的团长们说,“让他继续追,追到前边那片高粱地的时候,给我往死里打。” 伏击圈设在四平以南三十公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公路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东侧是成片的高粱地,西侧是一道干涸的冲沟。新45师用两个团在公路两侧摆开口袋阵,炮兵的二十四门75毫米火炮预先标定了射击诸元,炮兵参谋更是把每门炮的落点都算到了米。 当日下午四时,饭田大队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高粱地里升起来。 二十四门山、野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行军纵队的首尾两端,把饭田大队的头和尾巴同时切断。公路上的日军步兵还没来得及散开,两侧的机枪和迫击炮就同时响了。子弹从高粱地里打出来,从冲沟里打出来,把公路变成了一条死亡走廊。 饭田少佐在第一时间就被弹片击中胸口,倒在路边。大队部的参谋们围上去想拖他,结果被炮弹炸得死伤惨重,血肉横飞。 仅仅半个小时不到,战斗就结束。 饭田大队一千一百人,被击毙九百二十余人,伤者不到一百,俘虏寥寥无几。武器装备更是丢了一地,三八式步枪、九六式轻机枪、掷弹筒,还有四门被炸翻的九二式步兵炮。新43师仅伤亡百人出头。 范天顺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战果时,声音里压着得意:“司令,饭田大队从大队长往下,没跑掉几个。小鬼子追得是挺快,跑得也挺快。” 白轩嗯了一声,叮嘱道:“干得好。继续往昌图撤,别恋战。” 消息传到四平,山下奉文瞬间沉默下来。他刚刚拿下的四平城热情还没褪去,就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数小时后,长春。 吉本贞一将饭田大队覆灭的报告呈给山田乙三。山田看完,将报告缓缓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敌人的撤退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溃败。”山田乙三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里藏着一丝寒意,“能在撤退的同时设下这种伏击,说明他的部队建制完好,指挥不乱。” 吉本贞一道:“航空侦察发现,国军第42集团军正在昌图重新组织防线。另外,情报部门截获的新电报显示,张治中又在调动部队,似乎是想在昌图重新拦住我军。” 山田乙三站起来,目光在地图上从四平向南移动,经过昌图,经过开原,最后停在铁岭的位置上。 “昌图、开原、铁岭,一路往南打。我倒要看看,他张治中能调多少部队来堵我的五十万人。” 第1084章 步步诱敌 7月15日下午,山下奉文与阿南惟几在四平城内的临时指挥部碰头,两人只谈了半个小时便达成一致:合兵一处,全力南下,不给白轩喘息的机会。 山田乙三从长春发来的电令只有一句话:“乘势而下,直取沈阳。” 7月16日清晨,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在四平以南完成合流。五十万大军沿着南满铁路两侧展开,宽度超过二十公里。远远望去,麦田和公路被密密麻麻的行军纵队切割成无数条灰色的长线。坦克和装甲车走公路,步兵走田间小路,马拉的炮车和辎重车在队伍中间吱吱呀呀地颠簸。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空中,第2飞行集团的战斗机不停地在队伍上空盘旋掩护。尽管前几天的空战损失不轻,但关东军航空兵仍然保持了每天上百架次的出动频率。 当天下午两时,关东军前锋抵达昌图以北十五公里处,与第42集团军的部队接火。 白轩的部署很简单:第66军守昌图正面,新14军守昌图西侧高地,独18师和独19师在昌图以南作为预备队。炮5师和火箭炮2师部署在昌图城东的一溜土岗后面,射击诸元提前标定完毕。 “在这里顶两天。”白轩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说,“两天之后往开原撤,还是老规矩,打狠了再走。” 从7月16日下午到7月18日傍晚,昌图城外炮声整整响了两天两夜。 关东军第一方面军集中两个师团的兵力猛攻昌图正面。 坦克掩护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炮火把昌图城北的城墙轰塌了三处,步兵顺着缺口涌进来,又被第66军的反击打出去。 双方在城北的废墟里反复拉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街道,两天之内换了四次手。 7月18日夜,白轩下令放弃昌图,全军南撤开原。 撤退依然井然有序。伤兵和辎重先走,炮兵次之,步兵交替掩护。 独18师的一个营在昌图南门外埋伏了半个小时,把关东军追在最前面的一个中队打得全军覆没,然后扛着缴获的武器弹药从容撤走。 关东军进入昌图时,城里和四平一样空空荡荡。 白轩撤退前把昌图火车站的水塔炸了,铁轨也撬了十几节,给关东军的铁路运输添了不少麻烦。 7月19日,开原。 开原位于昌图以南,是南满铁路上的重要节点。白轩很清楚,这个地方不能轻易丢,但也不必死守。他给各部下的命令是:顶一天,然后走。 然而关东军这次却不打算给白轩一天时间。 山下奉文命令第3师团绕过开原正面,从东侧迂回,试图切断开原通往铁岭的公路。 幸好白轩早就防着这一手,新14军两个师在开原以东的丘陵地带提前设防,迂回的第3师团一头撞在阵地上,打了一整天也没能突破。 正面战场上,第66军和关东军第5师团在开原城北激战。 第5师团是常设师团,兵员素质和装备在关东军里都属上乘,攻击极为凶猛。 7月19日下午,日军战车一度冲到开原北门外五百米处,第20师的反坦克小组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钻出战壕,在路边沟渠里匍匐前进,连着打掉十多辆九七式坦克,才把日军的攻势压回去。 7月20日凌晨,白轩再次下令撤退。全军沿铁路线撤往铁岭。 从开原到铁岭只有不到四十公里,关东军追得比之前更紧。 山下奉文在开原被拖了一天,火气上来了,直接对前线指挥官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咬住白轩的后卫,拖住中国军队撤退的脚步。 这一路打得最苦的是独18师的后卫营。营长姓郭,山西人,跟着白轩从绥远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油子,打仗又刁又狠。他把全营分成六个小组,轮番在公路两侧设伏,打完就跑,跑到下一个点继续打。 关东军的追击部队被他拖得火冒三丈,却始终抓不住他的主力。 从开原到铁岭的四十公里路上,郭营长的后卫营打了大大小小十一次伏击,毙伤日军三百余人,自己只伤亡了不到百人。 7月21日中午,第42集团军全部撤入铁岭。 铁岭是沈阳北面最后一座大城,过了铁岭往南,就是沈阳。 白轩站在铁岭城头往南望了一眼,回头对张安邦说:“在铁岭顶两天,然后让给他们。” 张安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司令,两天够呛。山下奉文已经打红眼了,这回怕是不好脱身。” 白轩咧嘴一笑:“不好脱身也得脱。咱们要是跑得太快,老鬼子就该起疑心了。” 关东军追到铁岭城下时,第42集团军已经重新布置好了防线。第66军守城北,新14军守城西,独18师和独19师在城南待命。炮5师和火箭炮2师把阵地选在铁岭火车站后面的高地上,视野开阔,打得到城北任何一个角落。 7月22日,关东军发动了对铁岭的总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下奉文这回把家底都亮了出来。第一方面军调动三个师团同时压上,第二方面军从西面配合,坦克和步兵协同的默契比之前更高。 铁岭城北的防线在两个小时之内被撕开了两道口子,第66军拼死封堵,一个团长带着警卫排冲上去堵缺口,被坦克机枪扫中胸口,当场牺牲。 白轩拿着望远镜在指挥所里看到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后才开口:“严世贵,给你两个小时,把城北的缺口给我堵上。” 严世贵二话没说,亲自带着两个营冲了上去。他拎着一支冲锋枪走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炮火里格外响亮:“狗日的小鬼子,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哩!” 激战两个小时,缺口最终被堵上。严世贵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自己撕了条布缠上,连卫生兵都没叫。 7月23日夜,白轩下令撤出铁岭。 三道防线,三次撤退,第42集团军的伤亡数字已经攀升到一万七千人。白轩在南撤的公路边上站了一个小时,看着一队队伤兵被担架抬过去,沉默不语。 7月24日凌晨,第42集团军全部撤到铁岭以南,在清水台和虎石台一带重新布防。 清水台和虎石台是沈阳正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距离沈阳城不到二十公里。 白轩在这里重新布置了防线,第66军守清水台,新14军守虎石台,独18师和独19师在中间衔接。炮5师和火箭炮2师则负责火力支援。 同一天,关东军进入铁岭。 从四平到铁岭,短短数日时间,关东军连续攻占昌图、开原、铁岭三城,向南推进了超过两百公里。 山下奉文站在铁岭城头,望着南面的地平线尽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我军已拿下铁岭,接下来就是沈阳了。” 参谋长点头附和:“敌军节节败退,指挥显然跟不上我军的速度。从截获的电报来看,敌军高层还在手忙脚乱地调兵,援军迟迟不到。司令官阁下的判断完全正确,李宏确实没有指挥。” 山下奉文没有接话,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城楼。 与此同时,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走进病房时,李宏正靠在床头看地图。地图上标着清水台、虎石台、沈阳城北的防御部署,以及东西两翼各部队隐蔽待命的标记。 “主任,白轩撤到清水台了。”吴青站定报告,“四平、昌图、开原、铁岭全部按计划弃守,关东军先头部队已经追到沈阳北面二十公里处。第42集团军连日作战,已伤亡一万七千人,不过建制完整,士气没问题。” 李宏点点头:“山田呢?” “长春截获的情报显示,山田认为我军指挥体系已经半瘫痪,张副主任调兵不力,援军迟迟不到。他判断沈阳的抵抗不会比铁岭更强,已经下令山下奉文继续猛攻,争取两天之内打到沈阳城下。” 李宏把地图放到一边,淡淡地说:“很好,让他接着打。” 第1085章 撤退太快,山下慌了 7月25日清晨,清水台。 山下奉文将指挥所设在距离前线五公里处的一座砖瓦厂里,就近指挥战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三个师团在天亮前就展开了攻击队形,坦克和步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五时三十分,关东军炮击开始。关东军六个炮兵联队集中轰击清水台正面,炮弹落点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泥地上,炸起的烟尘把整片天空都遮蔽。 然而让山下奉文意外的是,对面的抵抗却远不如前几天猛烈。 第66军的阵地只顶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开始松动。上午九时三十分,配属关东军第3师团的坦克突破清水台正面的第一道防线,步兵紧随其后涌入缺口。按照前几天的经验,这种时候国军通常会投入预备队拼死反击,但这一次,严世贵的预备队却迟迟没有出现。 上午十一时,清水台防线全面告破。 虎石台方向的情况更加出人意料。新14军的阵地在关东军第5师团的冲击下,不到三个小时就放弃了第一道防线。中午十二时刚过,虎石台正面被撕开了一道两公里宽的口子。周北峰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的口气不再是前几天的沉着,而是带着几分慌乱:“司令,正面压力太大,部队顶不住了!” 白轩的回答简短得让周北峰都怔住:“顶不住就撤,按计划分路走。” 下午两时,白轩下达了分路撤退的命令。 第66军从清水台向南直撤沈阳以北,进入第78军预先构筑好的防御工事。严世贵带着部队撤得飞快,路上还跟手下的团长开玩笑:“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撤退跑得这么利索。” 新13军和炮5师、火箭炮2师向东南方向转移,沿公路线绕过沈阳外围绕向后方。炮兵的卡车和火箭炮车掀起滚滚黄尘,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但秩序井然,每辆车的间距都保持着标准行军距离。 新14军和独18师、独19师向西南方向转移,也是同样的干净利落。独18师的郭营长依旧担任后卫,在虎石台南边的岔路口又打了一次小伏击,撂倒了几十个追得太急的日军骑兵,然后带着全营消失在南面的高粱地里。 从清水台、虎石台全线接战到第42集团军兵分三路撤出战场,前后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关东军前锋推进到清水台以南时,国军的阵地已经空无一人。战壕里连一具阵亡士兵的遗体都没留下,只有满地的弹壳和一批报废了的迫击炮、步兵炮。 山下奉文站在清水台南面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望着第42集团军远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太快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白轩在昌图和开原跟我们打了整整四天,在铁岭也顶了两天。清水台是沈阳北面最后一道屏障,他却只守了半天,这不合常理。”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司令官阁下,也许是第42集团军连日作战,伤亡过大,战斗力下降了?” 山下奉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拨了拨,捡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又丢在地上。 “撤退得这么干净,连伤员都带走了。这不是溃退。” 当天傍晚,阿南惟几率第二方面军指挥部赶到清水台。两人在路边的一辆指挥车里碰头,勤务兵点了两盏马灯挂在车顶上,昏黄的灯光照着摊开的地图。 山下奉文把自己的疑虑说了一遍。阿南惟几听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说:“山下君,你多虑了。第42集团军从四平一路退到沈阳,半个多月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清水台防线本来就薄,他们能顶到十二个小时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敌人撤退得太整齐了。三道防线同时放弃,三路部队分头走,互相掩护,没有一点乱象。这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搬家。” 阿南惟几摆了摆手:“白轩是个能打的,这我承认。但部队的战斗力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这些天下来,第42集团军伤亡至少两万以上,且部队弹药严重消耗,没有获得过补充。这就像一个累垮了的拳击手,再好的技术也挥不出拳头。” 山下奉文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阿南惟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连日追击,关东军自己都感到疲惫不堪,国军的情况只会更糟。而且从航空侦察的报告来看,各个方向的国军增援确实迟迟没有到位,北方行营调兵的电报倒是发了不少,但各路援军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在清水台形成有效防线。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山下奉文合上地图,“命令部队休整一晚,明晨向沈阳推进。” 当日夜,长春。 山田乙三收到清水台战报时,正在吃晚饭。他看完电报,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有动。 吉本贞一站在桌边,等他开口。 “清水台只顶了半天。敌人兵分三路,撤得干干净净。”山田乙三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山下奉文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从战报来看,第42集团军的抵抗确实比前几天弱了不少。但这也符合常理,毕竟从四平到沈阳,敌人连续作战十数日,部队疲惫、弹药消耗、伤亡积累,战斗力下降是正常的。而且敌人指挥体系目前由张治中主导,反应迟缓、调度不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清水台防线没有得到有效增援。”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沈阳的位置。烛火映在纸上,沈阳城北的防线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标记。 “沈阳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潜伏人员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失去联络,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李宏仍在沈阳陆军医院,昏迷未醒。沈阳城内敌军兵力约两个军,正在加紧构筑城防工事。” 山田乙三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沈阳以北画了一个圈:“两个军加上白轩的残部,充其量十来万人。我手里有五十万。五比一的兵力优势,地形又是开阔的辽河平原,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电讯参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紧张。 “报告司令官阁下,东京大本营急电。”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微微一变。 电报是东条英机亲自签发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但语气完全不同——上次是催促,这次是狂喜。 电文中说:关东军连下四平、昌图、开原、铁岭诸城,东京大本营对战事进展极为满意。天皇陛下已两次垂询战况。大本营判断中国军队在沈阳已无有效防御力量,沈阳指日可下。着令关东军立即全力进攻沈阳,务必一举歼灭李宏所部,收复南满全境。 吉本贞一看完电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司令官阁下,大本营的判断和我们基本一致。机不可失。” 山田乙三沉默许久。 他比大本营的那些参谋们更了解李宏。这个人在晋西北起家,五年之内横扫华北,在绥远硬碰硬吃掉苏军一个集团军,在南满会战中又全歼了关东军二十余万。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次刺杀就彻底出局吗? 可是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宏昏迷不醒,行营指挥由张治中代理,敌军指挥效率已大幅下降。从四平到铁岭的节节败退,到清水台的半日即破,每一件事都在印证这个结论。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也许李宏真的倒下了。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见他不说话,轻声提醒道,“大本营的电报必须回复。” 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犹疑,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板:“传令山下奉文、阿南惟几,明日拂晓全力进攻沈阳。第一方面军正面突击沈阳以北国军阵地,第二方面军从西侧迂回到沈阳城西发起进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沈阳。” “是!” 7月26日拂晓。 关东军五十万大军从清水台、虎石台一线全线出击,沿着南满铁路和公路网向南推进。坦克和装甲车打头阵,步兵师团紧随其后,炮车和辎重车队在中间绵延不绝。从空中俯瞰,数不清的行军纵队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北向南梳理着辽河平原上的麦田和村庄。 沈阳城北的防御工事里,第78军军长高大壮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望着北面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关东军。何世昌蹲在他旁边,正在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 “好家伙。”高大壮放下望远镜,一口山西口音响彻战壕,“山田这回是真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何世昌头也不抬:“那不正好?主任要的就是他把棺材抬进来。” 高大壮咧嘴笑了一下,把钢盔往下一拉:“传令下去,敌人不到两百米不许开枪。都给我沉住气,别浪费子弹。” 与此同时,沈阳东西两侧各四十公里处,隐蔽在树林和村庄里的数十万国军士兵正静静地等待命令。他们的坦克盖着伪装网,火炮藏在麦垛和草棚里,电台全部保持静默。 口袋阵已经张开。猎物正全速向袋底冲来。 第1086章 这才第一天 7月26日上午八时,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炮兵集群在沈阳城北二十公里处全线开火。 这一次山下奉文把他手头所有的重炮都压了上来,总计超过四百门各式火炮,对第78军的防御阵地实施了长达四十分钟的饱和轰击。炮弹落点从北向南逐次延伸,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在阵地上空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幕墙,隔着两里地都能闻到硝烟的呛人味道。 第78军军长高大壮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指挥掩体里,头顶上的圆木被近失弹震得直掉土渣。他一边拍掉地图上的灰土,一边对着电话吼:“都别露头!等炮停了再上阵地!” 副军长何世昌蹲在掩体角落,不紧不慢地往弹匣里压子弹,手稳得像在自家炕头上剥花生。他压完一个弹匣,抬头对高大壮说:“老高,听这动静,山下奉文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高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使劲砸吧,砸完了就该步兵上来送死了。” 八时四十分,炮火骤然停止。 第78军的士兵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土,架好机枪和步枪。战壕前面是一道宽达六米的梯形反坦克壕,壕沟后面是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才是主战壕。主战壕后面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混凝土碉堡,碉堡与战壕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形成了一个立体的交叉火力网。整个防线修得像个刺猬,每一寸土地都被机枪和迫击炮的射界覆盖。 北面传来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关东军依旧是战车打头阵,六十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战车排成三列横队碾过麦田,履带卷起的泥土甩出去老远。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钢盔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高大壮从了望孔里看着坦克一点点靠近,嘴角一撇:“等坦克到了反坦克壕再打。” 反坦克壕是第78军工兵营花了一周时间挖出来的。壕沟宽六米,深四米,底部还埋了地雷。九七式坦克冲到壕沟边上不得不减速,驾驶员探出头来看地形,这个瞬间就成了他们的死期。 “打!” 高大壮一声令下,第一道防线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步兵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关东军士兵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碉堡里的重机枪从侧翼交叉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虽然打不穿坦克,却把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打得抬不起头。 反坦克小组从战壕两侧的隐蔽出口爬出来,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匍匐前进。一组三人,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一个掩护,贴着地皮摸到距离坦克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射手瞄准一辆正在绕行反坦克壕的九七式坦克,扣动扳机,火箭弹拖着尾焰直扑坦克侧面装甲,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坦克猛地一抖,黑烟从舱盖缝隙里涌出来,里面的乘员一个都没爬出来。 不到十分钟,十二辆坦克被击毁在反坦克壕边上,燃烧的残骸冒出的黑烟在北风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柱。 失去坦克掩护的步兵被压制在铁丝网前面,进退两难。第78军的迫击炮开始发言,炮弹精准地落在步兵密集的区域,每一发都炸倒一片。关东军第一波进攻的步兵片刻间便伤亡过半,不得不狼狈撤回。 上午十时,山下奉文接到前线战报,脸色铁青。 “第3师团第一波进攻失利,损失坦克十七辆,步兵伤亡超过八百人。敌军阵地前的反坦克壕和交叉火力网配合极为严密,正面突击代价太大。”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建议:“司令官阁下,是否让部队暂时休整,等炮兵重新轰击后再进攻?” “不能停。”山下奉文一拍桌子,“命令炮兵对国军第一道防线实施第二轮炮击,重点摧毁他们的碉堡和机枪火力点。告诉第3师团长,炮击结束后立刻组织第二波进攻,不计代价也要撕开口子。”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 阿南惟几派出的第11师团从沈阳城西发起进攻。按照山田乙三的命令,第二方面军的任务是迂回包抄沈阳城西,从西面打开突破口。 然而第11师团的进攻比城北更惨。 城西的防线由独1师据守。独1师算是李宏的老底子部队,师长周铭是更是跟随李宏五年多,用兵刁钻狠辣。 他在城西修的防御工事比城北更加阴险。第一道防线前面看起来是一片平坦的麦田,实际上麦秆底下挖了无数个散兵坑和机枪掩体,每个掩体都用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第11师团的步兵以密集队形冲上来时,这些隐蔽的机枪掩体突然同时开火。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日军士兵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正面哪里是侧翼,冲锋的队伍在麦田里被打得团团转。有人趴下去想还击,却发现自己连对手在哪儿都找不到。 第11师团连续发动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得丢盔弃甲。麦田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撤回去的士兵个个脸色惨白,不少人连枪都跑丢了。一个中队长回阵地后对上级报告说:“那不是阵地,那是绞肉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午十二时,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带着战报走进病房。李宏刚吃完午饭,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东北地理志。 “主任,今天上午的战况。”吴青站直了报告,“城北第78军打退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四次进攻,击毁坦克二十八辆,毙伤日军超过两千五百人。城西独1师打退第11师团三次冲锋,毙伤日军超过两千人。我军伤亡轻微,第一道防线稳如泰山。” 李宏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山下奉文现在什么反应?” “情报显示他正在从后方调集更多重炮,看样子下午还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阿南惟几那边也在重新组织兵力,第11师团被打疼了,估计接下来的攻势会更加疯狂。” “让他们接着打。”李宏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东军现在锐气正盛,越是打不下来越会使劲打。等他们把锐气磨没了,把人马耗疲了,才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吴青点头:“张副主任来电请示,第42集团军撤下来的新13军、新14军、独18师和独19师已经在指定位置完成集结,正在抓紧补充弹药和物资。张副主任问什么时候可以反攻。” “让他沉住气,把弹药给养补充足,等我的命令。” 吴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宏又叫住他。 “告诉张副主任,今天这一仗关东军打了一天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摸进来。这口气山下奉文必定咽不下去,明天会打得更疯。让高大壮和周铭做好准备,只要守住防线,关东军的士气就会被一点一点磨光。” 下午两时,山下奉文调集的第二批重炮部队到位。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78军的阵地上落下了上万发炮弹,不少碉堡被直接命中炸塌,两段战壕被炮弹掀平。 炮击结束后,关东军第5师团接替损失惨重的第3师团,发动了当天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山下奉文亲自给第5师团长打电话:“务必在日落前突破敌人第一道防线。” 第5师团以两个联队并列突击,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压向第78军阵地。攻势比上午更加凶猛,日军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有一队日军甚至冲过了反坦克壕,摸到了第一道战壕的边缘。 高大壮从指挥掩体里冲出来,亲自扛着一挺轻机枪跳上战壕胸墙,对着冲上来的日军扫射。何世昌带着警卫排从侧翼反击过去,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把突入的日军赶出了战壕。 战至傍晚六时,关东军的进攻终于被打退。第5师团损失惨重,两个联队伤亡加在一起超过三千人,一个大队长被击毙在反坦克壕边上。 天色渐暗,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第78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趁着夜色修补战壕,搬运弹药,卫生兵猫着腰在战壕里穿梭着给伤员包扎。 高大壮坐在掩体里,军装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何世昌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高大壮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妈的。”他把水壶还给何世昌,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第一天。明天山下奉文肯定还得来。” 何世昌往嘴里塞了块干粮,一边嚼一边说:“来呗。咱们的阵地还没热乎呢,让他们再多死点人。” 第1087章 山下奉文的至暗抉择 次日,关东军的进攻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山下奉文将第一方面军的第3师团和第5师团全部投入进攻,第二方面军的第1师团一部和第11师团从城西猛攻,第14师团作为预备队在后方待命。 数百门火炮在凌晨五时同时开火,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十分钟,沈阳城北和城西的国军阵地上落下了近两万发炮弹。 炮击刚停,关东军步兵便从出发阵地一跃而起,在坦克掩护下密密麻麻地涌向国军防线。 城北方向,第78军的阵地上枪炮声震耳欲聋。高大壮把军帽压在眉骨上,趴在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敌情。 关东军今天的攻势明显比昨天更猛,坦克数量多了近一倍,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拱。 “狗日的今天吃错药了。”高大壮骂了一句,抓起电话摇到前沿阵地,“都给我稳住!放近了打,别浪费子弹!” 前沿阵地上,重机枪手们趴在掩体里,枪管打得通红。12.7毫米高射机枪被调平了打地面目标,这种本该对空射击的大口径机枪打到步兵身上,一发子弹能把人拦腰打断。日军的一辆九五式轻战车冲过了反坦克壕,被高射机枪从侧面扫了一梭子,子弹击穿了薄弱的装甲,坦克歪歪扭扭冲了几米就趴了窝,里面的驾驶员和机枪手全被打成了筛子。 反坦克小组在战壕之间穿梭,扛着坦克杀手火箭筒寻找目标。一个三人小组在弹坑里蹲了不到两分钟,瞅准一辆正在爬坡的九七式坦克,射手瞄准侧面装甲扣动扳机,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坦克发动机舱,轰的一声巨响,坦克炮塔被炸得跳起来半米高,又重重砸回去。 城西方向,独1师的阵地上同样杀得难分难解。师长周铭把师指挥部设在第一道防线后面不到一里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炮弹不停地在周围爆炸,窑顶上的土哗哗往下掉。 “师长,小鬼子今天跟疯了一样,第三波刚打退第四波又上来了!”参谋长在电话里吼道。 周铭用肩膀夹着听筒,两手撑在地图上:“顶住!告诉前沿,高射机枪对准步兵密集区打,迫击炮封锁反坦克壕前面的开阔地,一发都不许打偏!” 独1师的12.7毫米高射机枪阵地设在防线两翼的高地上,八挺机枪交叉射击,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日军步兵队列中扫过去。被打中的人直接碎成几块,胳膊和腿飞出去老远,跟在后面的士兵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一个关东军少尉挥舞着军刀想驱赶士兵冲锋,刚站起来就被高射机枪打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三米远。 上午九时,天空中传来了大批引擎的轰鸣声。 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出动了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从长春和公主岭机场起飞,气势汹汹地扑向沈阳上空。领队的航空兵指挥官在无线电里下令:“掩护地面部队进攻,压制敌军炮兵阵地!” 这批日军飞机刚飞到沈阳北郊,云层上方突然俯冲下来大批国军战斗机。空军第4路军第9、第10驱逐机大队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早已在空中埋伏多时,它们背对太阳,从八千米高空俯冲而下,飞机上的20毫米机炮和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 领头的日军一式战斗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爆了三架,油箱中弹起火,拖着黑烟栽向地面。剩下的日机慌忙抛掉副油箱拉升迎战,但研驱二型的垂直机动性能远胜日军的一式战和二式战,国军飞行员占着高度优势,一次俯冲打完就走,拉起来再冲第二次,不给日机任何咬尾的机会。 第4路军的飞行员们早已经把日本人的套路摸透了。四机编队两两配合,一架佯攻引诱日机转弯,另一架从侧面切入射击。一个回合下来,又有十几架日机中弹坠毁。 空战打到上午十时,日军航空兵终于扛不住了。一百二十余架战斗机被击落八十多架,剩下的三十多架带着伤摇摇晃晃往北逃窜。国军仅损失了十数架飞机,跳伞的飞行员也悉数被地面部队救回。 沈阳城里的老百姓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上的空战声从激烈到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有人探出头去看,正好看到一架日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从天上栽下来,摔在城外麦田里炸成一团火球。防空洞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制空权夺回后,国军的重炮开始发威。 李宏在沈阳城部署的两个重炮团——一个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团和一个155毫米加榴炮团,共七十二门重炮,直到这一刻才揭开伪装网。炮兵指挥官关向华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各炮位按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对关东军进攻出发阵地实施火力覆盖。 七十二门重炮齐射的动静同样惊天动地。150毫米和155毫米的炮弹砸下去,炸出的弹坑能装进去一辆卡车。关东军集结在进攻出发阵地上的步兵和坦克被炸得人仰马翻,弹药车被弹片击中后引发殉爆,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士兵像树叶一样吹飞出去。一门日军九二式步兵炮被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连炮带人炸成了零件状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关东军前线的进攻节奏被彻底打乱。山下奉文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让部队撤回出发阵地重新整顿。 下午两时,关东军重新组织进攻。但这一次日军士兵的脚步明显比上午慢了不少,军官在后面挥着军刀吼叫,士兵们弯着腰往前挪,眼睛不停地看着天上和前方,生怕再遭到重炮覆盖。 打到傍晚,关东军使出浑身解数,也仅仅只在城北和城西各夺下了几块前沿小阵地。这些阵地都是国军事先规划好可以放弃的警戒阵地,主阵地依旧岿然不动。关东军一天的进攻除了在阵地前又丢下数千具尸体之外,一无所获。 傍晚七时,天色渐暗,枪炮声逐渐停歇。 关东军前线指挥部里,山下奉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战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又快又乱。 参谋长轻声念着统计数字:“今天城北方向阵亡两千一百人,伤三千四百人。城西方向阵亡一千八百人,伤两千九百人。合计伤亡超过一万。坦克损失二十八辆,飞机损失八十三架。敌军阵地仅被压缩了不到一公里,核心阵地全部完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勤务兵倒水的声音。 山下奉文抬起头,声音沙哑:“把各师团长叫来开会。” 半个小时后,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的师团长们陆续走进指挥部。第3师团长面色阴沉,第5师团长左臂缠着绷带,第11师团长的军装上全是泥和汗渍。这些人白天都在前线督战,亲眼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国军阵地前血流成河,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山下奉文开门见山:“打了整整两天,连敌军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打到沈阳城下?” 没有人回答。 阿南惟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城北和城西各点了一个位置:“山下君,敌军的阵地确实坚固,但我们有五十万人,他们摆在我们面前的不过四万多人,兵力优势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师团长们,然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建议效仿日俄战争时期乃木希典大将在旅顺的战术,集中重炮在狭窄正面打开缺口,然后投入密集步兵进行人海冲锋。城北选一点,城西选一点,每个点集中两个联队的兵力,在重炮掩护下不间断冲击。敌军的防御就算再坚固,也不可能同时挡住两个方向的集中突破。” 第3师团长第一个站起来附和:“我支持阿南将军的方案。这两天我们都是宽正面进攻,兵力分散,每个点上都打不穿。不如集中力量砸一个窟窿出来。我的部队愿意担任城北方向的突击任务。” 第5师团长跟着点头:“只要能突破,伤亡大一些也值得。总比现在这样每天死几千人却毫无进展强。” 第11师团长也表示支持:“城西方向交给我们第11师团,我愿意亲自带队冲锋。” 山下奉文看着满屋子斗志昂扬的师团长们,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不是没想过这种人海战术,但国军的火力配置他太清楚了。那些高射机枪平射的威力,那些密集到变态的迫击炮覆盖,还有城里那批大口径重炮。用密集队形往上冲,简直就是让士兵去送死。 可是不打又能怎么办?东京大本营的命令压着,两天拿不下外围防线,大本营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他的指挥能力。而手下这些师团长们全都支持阿南惟几的方案,他一个人反对也压不住。 山下奉文沉默了很久,缓缓站起来,声音低沉而无奈:“既然诸君都同意,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炮兵阵地今晚重新部署,明天拂晓按计划进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沈阳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散会。” 第1088章 血染防线 7月28日,天刚蒙蒙亮,关东军的炮火便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按照昨晚作战会议定下的方案,山下奉文将麾下炮兵全部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各一个狭窄正面上。城北方向选定的突破口是第78军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正面宽度不到两公里。 数百门火炮对准这片区域,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落弹密度是前两天总和的三倍。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国军阵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战壕被炸塌了十几段,数个混凝土碉堡被直接命中,里面的机枪手全部阵亡。 炮击还没停,关东军步兵便开始向前推进,这是阿南惟几从乃木希典的旅顺战法中学来的。炮兵轰击的同时步兵就往前摸,炮火一延伸步兵直接冲进国军阵地,不给守军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时间。 这个战术确实起了作用。当炮火向国军阵地纵深延伸的瞬间,关东军第3师团的两个联队已经冲到了国军阵地前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等786团的士兵从被炸塌了一半的防炮洞里钻出来时,日军步兵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米以内。土黄色的军装在晨雾中黑压压一片,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嚎叫着往前冲,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鬼子上来了!”786团团长赵宪吉一把抓起机枪,趴在炸塌的胸墙上就扫。 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出去的子弹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打成了一片血雾。子弹穿过第一个人的身体又打进第二个人的胸膛,一排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被铁扫帚扫过一样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关东军士兵却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嘶吼着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轻重机枪和掷弹筒也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国军阵地上火星四溅。 786团的一挺重机枪刚打了不到两分钟,就被日军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击中,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阵亡。旁边的弹药手立刻丢下步枪冲过去接过机枪,刚打了半条弹链,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脖子。他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797团的阵地上同样杀得难分难解。 关东军第5师团的步兵冲到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797团密集的步枪和机枪火力压住,趴在弹坑和尸体后面与守军对射。 双方的迫击炮都拼了命地往对方头上砸,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声是自己的哪声是敌人的。 107师副师长孟万福亲自上了前沿阵地。他蹲在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指挥部队封堵缺口。 炮弹在周围不停爆炸,弹片削断了他身后的电话线。通讯兵爬出去好不容易接线,刚准备撤回就被弹片打穿了腿。 孟万福一把将通讯兵拖回战壕,自己抓起电话使劲摇,对着话筒吼:“炮团!炮团!给我往北偏东十五度方向打!把小鬼子的后续梯队截住!” 沈阳城内的两个重炮团应声开火。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同时发射,七十二发重型炮弹呼啸着飞过前沿阵地,在关东军后续梯队的进攻出发阵地上炸开。每一发炮弹落地都是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坑里坑外的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挂在附近树枝上,肠子流了一地。 但关东军的后续梯队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前面的人被炸死,后面的人踩着碎肉继续往前冲。他们不计伤亡,不间断冲击,誓要用尸体堆出一条路来。 城西方向,独1师的阵地上同样杀得昏天黑地。 周铭趴在指挥所的掩体里,望远镜里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和坦克。 关东军第1师团和第11师团各选了一个突破点,以大队为单位轮番冲锋。 独1师的机枪和迫击炮打了整整一个上午,枪管换了一根又一根,炮弹打掉了一半库存。 日军丢下的尸体在阵地前堆了一层又一层,但后续部队仍然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战至上午十时,日军开始大量使用毒气弹。 关东军的炮兵将毒气弹混在常规炮弹里打过来,黄绿色的烟雾在国军阵地上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刺鼻的芥末和大蒜混合的味道,吸进去之后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眼睛流泪不止,皮肤接触到的地方迅速红肿溃烂。 第78军的部队虽然配发了防毒面具,但在连续三天的激战中不少面具已经损坏或者丢失。没有防毒面具的士兵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继续战斗,但湿毛巾挡不住芥子气的渗透。 中毒的士兵开始剧烈呕吐,眼泪鼻涕一起流,皮肤上冒出大片大片的水泡。战壕里到处是痛苦呻吟的声音,一些人抓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打滚,脸憋得发紫。 孟万福把自己的防毒面具摘下来塞给身边一个年轻战士,那个战士的脸已经被毒气熏得肿了起来,眼睛睁不开。得知是孟万福的防毒面具,战士摇头不肯要,孟万福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戴上!这是命令!”他自己用袖子捂着口鼻,继续指挥部队反击。毒气熏得他眼睛红肿流泪,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但他始终没有离开前沿阵地。 中午十二时,关东军借着毒气的掩护再次发动冲锋。这一次他们冲得更近,最近的一股日军已经摸到了786团阵地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孟万福从一个阵亡士兵手里抓起一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带着警卫排直接冲出战壕迎击。 他端着枪连开三枪,放倒两个日军。子弹打完后他来不及换弹,抡起枪托砸在一个冲上来的日军士兵脑袋上,将其砸的脑浆迸裂。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名日军,一刀刺向孟万福,迫使孟万福丢掉了手里的枪。 危急时刻,孟万福从腰间拔出手枪继续射击,边打边喊:“把狗日的赶回去!” 话音刚落,一颗掷弹筒榴弹落在他身旁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了孟万福的胸口和腹部,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警卫排长扑上去想拖他,孟万福一把推开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别管我!守住阵地!” 说完这句话,孟万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再无生机。 他的遗体被抬下阵地时,身上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脸上还保持着怒吼的表情。 战至下午四时,关东军的攻势达到了顶峰。 城北方向,第3师团终于在第78军786团和797团的接合部撕开了一道缺口。786团伤亡过半,全团连排干部打光了七成,团长赵宪吉负伤被抬下阵地。797团同样损失惨重,顶在最前面的两个营被打残,一个营长阵亡,另一个重伤。 高大壮接到前沿阵地失守的报告后,一拳砸在桌子上:“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到第二道防线!让第66军准备接防!” 撤退同样打得惨烈。786团和797团的残部且战且退,每一个交叉路口都要留下一个班或者一个排断后。这些留下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城西方向,独1师的处境同样艰难。关东军第11师团在付出了超过三千人的伤亡后,终于突破了独1师第一道防线的西段。周铭下令部队撤到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独1师一天之内伤亡了三千多人,但从阵地前拖下来的关东军尸体至少有六千具。 傍晚七时,枪炮声逐渐停歇。 关东军向前推进了约两公里,占领了沈阳城北和城西的外围第一道防线,但代价极为惨重。全天伤亡超过一万三千人,其中阵亡四千余人,两名联队长被击毙在冲锋的路上。第3师团一个联队出发时两千四百人,收拢时只剩下不到八百人。第5师团的一个大队更是几乎全灭,大队长和三个中队长全部阵亡。 山下奉文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摆着各部队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参谋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屋外时不时传来伤兵被担架抬过的声音,脚步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一阵一阵的。 山下奉文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战报上签了字。笔尖戳在纸上,差点把纸戳破。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但始终没有回头。 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轻声走进病房,向李宏汇报最新战况。窗外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了,夜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主任,今天的战报。”吴青的声音很低,“外围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第78军和独1师已经撤到第二道防线。第66军接防城北第二道防线,独1师在城西重新组织了防御。关东军今天伤亡预估过万,但我们的损失也不小。城北786团和797团被打残,107师副师长孟万福在前沿阵地阵亡。” 李宏抬起头,目光在吴青脸上停了一下。 “孟万福,是陆军学院一期毕业的那个?” “是他。他把防毒面具让给了一个新兵,自己顶着毒气在前沿指挥。最后是带着警卫排反冲锋时被掷弹筒炸死的。” 李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记下孟万福的英勇事迹,战后上报国府追授荣誉。他的家人由行营抚恤,抚恤金按双倍标准发。” “是。” 吴青转身要走,李宏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些断后留在前沿阵地上的部队,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给我查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第1089章 月色下的收割 深夜,关东军前线指挥部灯火通明。 山下奉文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国军第二道防线的位置缓缓移动,眉头拧成一团。 今天拿下了第一道防线,但代价是一万多人伤亡。照这个打法,再往前推两道防线,恐怕要付出不知多少伤亡。 正面硬攻不行,那就换个打法。 “叫第5师团第41联队的联队长来见我。”山下奉文抬起头,对门口的参谋说。 半小时后,第41联队联队长山本大佐跑步进入指挥部。山下奉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北第66军第20师508团的防区位置。 “你带部队今夜出发,凌晨两点前摸到敌军第二道防线前沿。乘夜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山本大佐立正低头:“是!” 凌晨一时许,第41联队两千九百人轻装出发。所有士兵左臂缠了白布条作为夜间识别标记,刺刀用泥巴糊住以防反光,水壶用布包紧,脚步声压到最低。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关东军士兵一个跟着一个,猫着腰从麦田里摸向国军阵地。山本大佐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举起望远镜向前方观察。 国军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马灯在碉堡后面隐约晃动,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距离三百米。阵地上的国军毫无察觉。山本大佐心跳加速,挥手示意部队继续前进。 距离二百二十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响,随即一声沉闷的爆炸撕破了夜空。 那是一枚预警地雷,装药量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508团阵地瞬间炸了锅。哨兵吹响了哨子,哨子声划破夜空。不到二十秒,第一条战壕里的士兵全部从睡梦中翻身而起,抓起枪冲上射击位置。 “鬼子上来了!” 团长刘清水从指挥所里冲出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一件白衬衣趴在战壕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麦田里密密麻麻全是晃动的人影,距离不到两百米。 山本大佐见行踪暴露,刷地拔出指挥刀:“全军突击!” 关东军步兵不再隐蔽,嚎叫着从麦田里跃起,端着刺刀向508团阵地发起冲锋。轻重机枪在麦田里架起来,子弹像蝗虫一样扑向国军战壕。 刘清水一把抓起电话吼道:“全团开火!机关炮连给我拉到阵地东段,快!” 508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迫击炮弹从战壕后方飞出去砸进冲锋的日军队伍里。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的声音格外刺耳,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栽倒。 但第41联队的士兵在夜色的刺激下格外疯狂,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红着眼睛继续冲,最近的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八十米的地方。 阵地东段压力最大。那里的战壕在白天被炮火炸塌了一段还没来得及修复,日军集中了一个大队的兵力猛冲这个缺口。一个排的国军士兵在缺口处和冲上来的日军拼上了刺刀,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血把泥土染得发黑。 刘铁柱冲到东段时,正好看到三个日军翻过胸墙跳进战壕。他抬手一枪撂倒一个,旁边的警卫员用冲锋枪扫倒另外两个。 “机关炮呢!机关炮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被炮兵们推着轮子冲到了东段阵地。连长一声令下,四门机关炮同时开火。这种机关炮原本是对空射击的,射速快得惊人,炮弹是二十毫米高爆弹,打在飞机上能撕开铝皮炸烂油箱,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炸成碎块。 四门机关炮对准缺口外的日军冲锋队形猛烈扫射。炮弹像一条火鞭抽进人群,被打中的人直接炸开,胳膊、腿、内脏飞得到处都是。一个日军少尉挥舞着军刀正喊着什么,一发炮弹击中他的胸口,整个人从腰部以上炸成了一团血雾,军刀飞出去十几米远插在泥地里。 连续射击不到十分钟,阵地前方七八十米范围内的麦田里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地上全是碎肉和断肢,血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后面的日军士兵看着眼前的景象,精神彻底崩溃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一百八十多人,在十分钟内被机关炮打得一个不剩。后面跟上来的中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有人开始呕吐,有人丢下枪转身就跑。山本大佐站在后面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阻止溃逃,但他的命令在士兵们的恐惧面前毫无作用。 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旁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右腿,山本大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两个卫兵冲上来把他拖走,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刘铁柱看到日军开始溃退,立刻下令全线火力追击。轻重机枪、迫击炮、九二式步兵炮全部开火,追着溃退的日军一路打过去。炮弹在撤退的日军队伍中爆炸,子弹从背后追上去,不断有人栽倒再也没爬起来。火力追了将近一公里才停止,关东军溃兵跑得丢盔弃甲,步枪、钢盔、背包扔了一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晨三时,枪炮声完全停止。 508团阵地前方横七竖八倒满了日军尸体,粗略一数就有一千多具。加上被拖回去的伤兵和死在撤退路上的,第12联队短短两个小时的夜袭损失超过两千人。山本大佐被抬回后方时已经昏迷,三个大队长两个阵亡一个重伤,中队长以下军官伤亡过半。 清晨,山下奉文接到夜袭失败的报告。 他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一队队伤兵被担架抬回来,血迹从担架上滴下来,一路滴到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天继续进攻。”山下奉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按原计划打。” 7月29日的进攻从早上六时开始,炮击和冲锋的套路和前几天一样。但日军的攻势明显不如前几日凶猛,士兵们冲起来犹犹豫豫,枪声一密集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在后面驱赶,但效果不大。第66军的阵地前方又多了上千具尸体,但防线纹丝不动。打到傍晚,关东军除了又付出两千多人的伤亡之外,毫无进展。 从7月26日进攻沈阳算起,关东军已经打了整整四天。四天里付出了超过三万人伤亡的代价,却仅仅只是突破了沈阳外围第一道防线。 当晚,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阳前线发来的战报。夜袭被打退、白天进攻毫无进展、关东军伤亡持续攀升,每一条都是好消息。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胜利都是用前线士兵的血肉换来的。他拿起笔起草了一份电报,加密后发往沈阳。 沈阳陆军医院,吴青带着电报走进病房,向李宏汇报战况。 李宏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绷带也拆了,只右胸还贴着纱布。 城北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主任,张副主任来电请示反攻时机。” 李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许久后,他缓缓放下电报,开口道。 “告诉张副主任,眼下还不是反攻的最佳时候。” 吴青犹豫了一下:“主任,部队已经隐蔽待命很久了,士气正旺。关东军也打疲了,是不是可以——” “还没到。”李宏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关东军现在是打累了,但还没撞到南墙。山下奉文手里还有大把部队,山田乙三在长春也没慌。他们觉得自己还有余力,还能打。现在反攻,他们会拼死抵抗,我们的伤亡不会小。”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北面炮火映红的天际。 “等到他们在沈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等到他们把最后一点锐气都磨光,等到山下奉文和山田乙三将关东军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反攻的时机。” 吴青立正:“是。” 李宏转过身,嘴角微微一扬:“回电张副主任,让他不要急,仗打到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让各部继续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 第1090章 北大营绞肉机 7月30日拂晓,山下奉文在指挥部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沉重的决定。 他撤下了已经打残的第3师团,将第9师团调至城北正面,接替进攻第66军阵地。同时从预备队中抽出第24师团,配属两个速射炮大队、一个重迫击炮大队和一个反坦克炮大队,命令其从城北偏东方向进攻北大营。第24师团是去年平津会战中被国军全歼后重新组建的部队,一直驻扎在黑龙江,这次被紧急南调参战,师团里的士兵虽大部分是新兵,但求战欲望极强。 “北大营是沈阳城北的重要支撑点,拿下它就能动摇敌军整个城北防线。”山下奉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第24师团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突破外围,日落之前拿下北大营。” 与此同时,城西的阿南惟几也在调整部署。他把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撤下来休整,让第1师团继续正面猛攻独1师阵地,同时将独立混成第25旅团调至沈阳西北方向,命令其攻占城外的战俘营,从西侧切断国军城防与外围的联系。 清晨六时,炮击开始。关东军的炮火比前几天更加疯狂,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国军阵地上砸。 第66军第29师85团和86团据守北大营,阵地周围遍布碉堡和交通壕,防御工事修得比第一道防线更加坚固。 炮击过后,第24师团的步兵以大队为单位轮番冲锋,速射炮和重迫击炮对着国军碉堡猛轰,反坦克炮被推到前沿直接瞄准射击。 85团团长姓马,山西人,打起仗来又倔又硬。他把团部设在北大营正中央的一栋砖石营房里,四面墙壁厚实,炮弹打上去只崩掉一层皮。电话线被炸断了三次,通讯兵每次都是顶着炮火爬出去接,最后一次连人带线被炮弹炸飞,马团长干脆亲自跑到前沿指挥。 “机关炮对准西面那个缺口!小鬼子从那边冲进来了!” 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调转炮口,对准被日军速射炮轰开的围墙缺口猛烈开火。冲进缺口的日军步兵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尸体在缺口处堆了半人高,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85团的士兵趴在缺口两侧的沙袋后面,步枪和冲锋枪交替射击,手榴弹雨点一样往外扔。一个日军少佐拔出军刀想带头冲锋,刚爬上尸堆就被一枪击中眉心,仰面倒下去被后续涌上来的士兵踩成烂泥。 86团防守的北大营西侧同样陷入激战。日军重迫击炮大队的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进国军阵地,86团的多个机枪碉堡被炸塌,里面的机枪手被埋在瓦砾堆里,旁边的士兵用手把碎石刨开拖出伤员,然后自己坐进去继续射击。一个机枪手双腿被压断,上半身还能动,他趴在碎石上操着机枪打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第24师团连续冲锋七次,七次都被打退。北大营外围的麦田里铺满了日军尸体,速射炮和反坦克炮被国军炮火击毁了十几门,炮兵伤亡惨重。下午两时,第24师团长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重新整顿部队。 城西独1师的阵地上,战斗同样惨烈。第1师团换下了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后,攻势比前两天更加凶狠。周铭蹲在指挥所里,电话从不离手,嗓子已经喊哑了,每说一句话都像在砂纸上磨刀。 “师长,正面又上来两个大队!”参谋长捂着另一只耳朵对着话筒喊。 “炮兵呢?给我往死里打!” 沈阳城内的重炮再次发威。七十二门重炮对准第1师团的进攻出发阵地实施了二十分钟的火力覆盖,炮弹把日军后续梯队的集结区炸成了一片焦土。但第1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独1师阵地前沿,双方在战壕里随即展开激烈的短兵相接。 西北方向,独立混成第25旅团对战俘营的进攻变成了一场噩梦。 战俘营由独1师第3团防守。该团在战俘营外围修了十二个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连接,整个阵地像一张蜘蛛网,每一个火力点都能互相支援。独立混成第25旅团冲了三次,连外围碉堡的边都没摸到。 下午四时,旅团长亲自督战,集中全旅团的重火力对着外围碉堡猛轰。两个小时后,三个碉堡被炸塌,防御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步兵蜂拥而入,但国军立刻从交通壕里反击过来,双方在战俘营外围的废墟里展开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拉锯战。 打到半夜,独立混成第25旅团勉强占领了战俘营的地面建筑,但全旅团已经拼得所剩无几。出发时满编的六千多人,收拢时能站着的不到两千。旅团长站在战俘营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比月光还白。 次日,关东军再次组织大规模进攻。 山下奉文集结重兵压了上去,攻势之猛烈,前所未有。 第9师团在第66军阵地上打了一整天,伤亡超过三千,仅推进了不到五百米。 第24师团继续猛攻北大营,85团和86团的阵地被压缩了三分之一,但核心阵地仍然牢牢控制在己方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1师团在城西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勉强在独1师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独立混成第25旅团在占领战俘营后已经无力继续进攻,只能原地固守。 凌晨两时,沈阳城防司令部。 吴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第66军军长严世贵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吴司令,部队顶了两天,伤亡不小。第29师85团伤亡过半,86团也打残了。北大营还能守,但再顶下去部队就拼光了。” 吴青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严世贵说的是实情。关东军这两天的攻势虽然疯狂,但已经从疯狂变成了绝望——每次冲锋的距离越来越短,步兵冲起来的速度越来越慢,炮火准备的间隔越来越长。这些迹象都在说明关东军已经快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了。 而国军需要的就是这个,让关东军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挤出来。 “再顶半日。”吴青对着话筒说,“明天中午之前,能守的地方一步都不许退。” 天亮之后,关东军的攻势再次发动。这一次山下奉文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北大营方向,集中第9师团和第24师团的全部兵力,在重炮和飞机的掩护下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冲锋。 85团和86团的残部打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85团团长马团长在指挥部队封堵缺口时被炮弹击中牺牲,86团团长接替指挥,十分钟后也负了重伤。两个团的士兵在北大营的废墟里和日军逐屋争夺,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石头扔,石头没了就赤手空拳扑上去。 战至上午十时,吴青下达了全面收缩的命令。 城北第66军放弃北大营和外围阵地,撤入沈阳城内,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重新组织防御。城西独1师同时后撤,放弃外围阵地,退入城西的市区防线。 撤退井然有序。伤兵先走,辎重次之,后卫部队交替掩护。第78军在城内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接应阵地,高大壮站在城门口,亲自指挥部队引导撤下来的部队进入预定防区。 至中午十二时,关东军占领了沈阳城外围的全部阵地。但沈阳这座东北最大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一座由城墙、街垒、碉堡和数万守军组成的巨大堡垒。 山下奉文站在废墟上,用望远镜望着前方几公里处沈阳城墙的轮廓。城墙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城头上隐约能看到国军旗帜。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从7月26日到8月1日,关东军打了整整七天,伤亡已经逼近六万人。两个师团被打残,一个旅团几乎全军覆没。而国军虽然放弃了外围阵地,但主力部队全部收缩进了城内,防线反而更加紧密。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低声报告:“司令官阁下,各部队报上来的统计数字。最近两天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合计伤亡一万八千人。敌军伤亡估计在九千左右。” 山下奉文没有说话。他站在废墟上,风吹着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远处沈阳城头的那面国旗在风中翻卷着,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第1091章 攻城前夜 8月1日下午,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攥着刚从沈阳前线发来的战报。 窗外是长春夏季惯常的阴天,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毯捂在头顶上。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目光紧紧盯着山田乙三的背影。 “七天。”山田乙三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打了整整七天,伤亡近六万,却只拿下了外围阵地。”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从7月10日下令总攻算起,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梅津美治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想步梅津的后尘,但眼下沈阳城这块骨头,啃得他牙齿都快崩碎了。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上前一步,“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局势发展到今天,关东军已经没有退路了。”吉本贞一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东京大本营每天三封电报催促进展,天皇陛下已经多次垂询沈阳战况。前线虽然伤亡惨重,但沈阳外围阵地确实已经在我军手中。如果此时停下来,不但前功尽弃,大本营和陛下那边也无法交代。” 山田乙三沉默下来,他知道吉本贞一说得对。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南下,赌的是一战定乾坤。现在打了七天,伤亡六万,弹药消耗巨大,部队疲惫不堪。如果不打下去,之前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而且东京那边的压力也根本不是他能扛住的。 吉本贞一见他不语,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压得更低:“司令官阁下,还有一点。沈阳城里躺着的那个人——李宏。他是整个中国军队抗日的旗帜。只要他还活着,中国的抗日意志就不会垮。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在沈阳城里除掉他,不光能报仇雪恨,更能沉重打击中国军队的士气。南满会战关东军二十万将士的在天之灵,也都在看着我们。” 山田乙三听到“李宏”两个字,眼睛里的犹疑一点一点消失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拍在桌上。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坚硬,“命令前线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进攻沈阳城。后退者军法从事。” “是!” “再给东京回电,就说关东军已经兵临沈阳城下,不日必克。” 吉本贞一双腿一并,转身大步走出作战室。 深夜,沈阳城防司令部。 吴青站在城防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沈阳城的布防图。墙上挂着的马灯把地图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兵力部署都用红蓝铅笔标得明明白白。 今天下午各部队陆续撤入城内后,他一直在重新整编守城兵力。连续七天的外围攻防战打下来,各部队的伤亡都不小,第78军107师和167师损失近四成,第66军第20师和第29师也各自打掉了三成以上,独1师伤亡过半。只有一直担任预备队的独2师还保持着满编状态。 但吴青并不担心。因为在之前的南满会战中,国军光复沈阳时缴获了日军囤积在城内的海量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三八大盖步枪、歪把子轻机枪、九六式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八九式掷弹筒、九二式步兵炮……堆满了城内的军械仓库,弹药更是堆积如山。 “传令下去。”吴青对身边的参谋说,“把仓库里缴获的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和步兵炮全部发到各部队。每个城门楼上给我架四十挺重机枪,城墙垛口每隔五十米布置一挺轻机枪。掷弹筒、迫击炮等武器按三倍编制配发,炮弹管够。” 参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还有。把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集中起来,每个城门配一个炮连。高射机枪和机关炮全部上城墙,对地射击。” 参谋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问:“司令,这火力配置也太多了吧?” 吴青看了他一眼:“关东军喜欢人海冲锋,咱们就用火海战术伺候他们。子弹炮弹管够,让弟兄们敞开了打。” 晚上十时,一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沈阳城内所有的守军阵地。 “李主任醒了!李主任脱离危险了!正在好转!” 消息是吴青按照李宏的授意放出去的。之前为了迷惑关东军,对外一直宣称李宏昏迷不醒。现在外围战斗已经打完,大军撤入城内,正是需要提振士气的时候。与其让大家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知道往哪使,不如把李宏苏醒的消息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任还在,他就在这座城里,和他们一起守着沈阳。 消息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第107师的阵地上,一个老兵正蹲在战壕里擦枪,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枪栓拉得咔嚓响:“俺就知道主任不会有事的!主任是啥人?四年前就带着咱们从晋西北打出来,多少大仗都过来了,还能被几个小鬼子给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167师的机枪阵地上,几个年轻士兵围在一起,一个操着山西口音的班长正在唾沫横飞地讲他当年在集宁亲眼见过李宏的场景:“主任当时就站在城楼上,那么高一堵墙,他往那一站,下面几万人齐声高呼!你们不信?等打完这仗,我领你们去集宁看看,那城墙上的砖还留着当年的弹孔呢!” 独2师的阵地上,一个连长正在给新兵们分发缴获的掷弹筒,一边发一边说:“都听好了,主任就在咱们城里养伤。谁要是让鬼子摸到城墙上,谁就是给主任丢人,给全师丢人,给整个集团军丢人!” 凌晨零时,吴青重新调整了守城兵力部署。 第78军第107师防守北门,这是关东军主攻方向,也是全城压力最大的位置。高大壮亲自坐镇北门城楼,把缴获的重机枪和机关炮一字排开架在城墙上。第78军第167师防守东门,第66军第20师防守南门,独2师防守西门。城中心部署两个重炮团,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由徐志清统一指挥,随时向任何一个方向提供火力支援。第66军第29师、独1师、第28集团军警卫团、宪兵营、工兵营和沈阳守备团担任总预备队。 沈阳城墙上的火力配置达到了恐怖的程度。每隔五十米一挺轻机枪,每隔一百米一挺重机枪或高射机枪,每个城门楼顶架着十二门机关炮,城墙内侧排着十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城墙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弹药箱,手榴弹成箱成箱地码在脚踏凳旁边。 凌晨两时,吴青带着警卫员从北门开始,逐个阵地巡视。 走到北门城楼时,高大壮正蹲在一挺高射机枪旁边,亲自调整射击角度。他把高射机枪的仰角调到近乎平射的位置,对准了城北的开阔地。 “司令。”高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阵地都布置好了。北门正面,我安排了四十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东西两边各六门机关炮,迫击炮阵地设在城墙后面,所有射击诸元都标定好了。” 吴青点点头,拍了拍冰凉的高射机枪枪管:“弟兄们士气怎么样?” 高大壮咧嘴一笑,一口山西腔在夜风里格外响亮:“士气?你听听就知道了。” 城墙上一阵哄笑声传来。一个机枪手正在跟旁边的人吹牛:“老子这条机枪今天不打死一百个小鬼子就不姓刘!”旁边的装填手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那枪法,打一百个得废一千发子弹。”周围一片哄笑。 吴青站在城头往北望去。月光下,城外开阔地上还能隐约看到关东军营地里的点点灯火。他沉默良久,转头对高大壮说:“天亮了,关东军就会来。让弟兄们抓紧休息,养精蓄锐。” 高大壮收了笑容,啪地立正敬礼:“司令放心,我保证一定将敌人拦在在这堵墙外,一步不退。” 吴青回礼,转身走向下一个阵地。 夜风吹过城墙,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城头上无数支枪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条钢铁脊梁横亘在沈阳的城垣之上。 第1092章 烈焰坚城 8月2日清晨六时,关东军的炮火再次砸向沈阳城。山下奉文把主力重炮集中到城北方向,数百门火炮对北门城墙实施了长达一小时的饱和轰击。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四处飞溅,城楼被打塌了半边,瓦砾和木料从高处哗啦啦往下掉。 炮击刚停,第9师团的步兵便在坦克掩护下向北门发起冲锋。二十多辆九七式坦克排成两列横队碾过开阔地,履带卷起的尘土和硝烟混在一起,遮天蔽日。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散兵线拉得又宽又密,远远望去灰压压一片。 北门城楼上,高大壮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对着话筒吼道:“都别急!放近了打!等坦克进了反坦克壕再开火!” 北门外挖了一道宽八米深五米的反坦克壕,壕底埋了地雷和炸药包。冲在最前面的三辆坦克刚开到壕沟边上,还没来得及绕行,就被壕底的炸药包炸了个正着。轰隆几声巨响,两辆坦克当场被炸断了履带歪在壕沟边上,另一辆直接被炸翻了炮塔,黑烟冲天而起。 “打!” 高大壮一声令下,北门城墙上下的火力点同时喷出火舌。 城楼顶上的机关炮对准坦克后面的步兵猛烈扫射,二十毫米炮弹在人群中炸开,血肉和碎布飞得到处都是。城墙上的重机枪交叉射击,子弹像织布梭子一样在开阔地上来回扫荡,将冲在最前面的关东军士兵一片片栽倒。 第107师的迫击炮阵地设在城墙后面,炮手们按照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进日军的进攻队形里。九二式步兵炮全力开火,炮手们一边打一边骂:“小鬼子造的炮打小鬼子,这叫物归原主!” 城西方向,阿南惟几同时派出第1师团猛攻西门。独2师的阵地上火力同样凶猛。西门城墙上架了一百三十多挺轻重机枪和十二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子弹密集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第1师团的步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城墙外又多了上千具尸体。 上午十时,太原。 北方行营在张文白的授意下,通过广播和报纸正式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李宏将军已于日前苏醒,伤情稳定,正在康复中。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太原城内最先沸腾起来,市民自发涌上街头,欢呼声从城东响到城西。行营的电话总机被打爆了,各地驻军官员、国府大佬,所有人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个问题:李宏真的醒了? 行营作战室里,张文白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天外面谣言四起,有人说李宏已经死了,行营在秘不发丧。国府方面甚至已经派了人过来,名义上是慰问,实际上是想探听虚实。现在消息一公布,所有猜测不攻自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该消停了。 沈阳陆军医院。 吴青快步走进病房时,李宏正坐在床上看地图。桌上摊着沈阳城防图,红蓝铅笔压在地图角上,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和昏迷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主任,太原已经正式公布了您苏醒的消息。”吴青站定报告,“各部队士气沸腾,太原市民自发上街庆祝。不过消息传到长春,山田乙三那边恐怕要发疯。” “他疯不疯都一样。”李宏把地图往床边挪了挪,“关东军已经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他知道我醒着,只会更拼命的攻城,因为拿下沈阳、除掉我,是他唯一的翻盘点。” 吴青点头:“我已经按您昨晚的交代,把各门守军的火力配置重新调整了。” 李宏拿起红蓝铅笔,在北门和西门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关东军的优势是兵力多,劣势是火力弱。攻城最忌讳添油战术,山下奉文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但山田给他的压力太大,他只能一拨一拨往上填。咱们要做的,就是把火力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用铅笔在北门前方画了三道弧线。 “第一道,迫击炮和步兵炮封锁五百米到八百米的区域。这个距离是日军进攻部队收拢集结的位置,用曲射火力打他们的集结区。第二道,重机枪和高射机枪封锁两百米到五百米的区域,用弹幕把他们压死在开阔地上。第三道,机关炮和近战火力封锁城墙根到两百米的区域,这是最后一道收割线,绝不能让任何人摸到城墙。” 吴青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还有。”李宏放下铅笔,“把城里的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集中起来,按四倍基数分发到各门。告诉各部的指挥官,不要心疼弹药,人比子弹值钱。关东军冲上来多少,就给我打死多少。” 当日夜晚,长春。 山田乙三接到沈阳前线发来的最新战报:全天进攻毫无进展,北门和西门方向合计伤亡超过八千人,连城墙都没摸到。同一天,北方行营正式公布了李宏苏醒的消息。 吉本贞一放下电报,看向山田乙三。作战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动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背影僵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李宏醒着。李宏就在沈阳城里。李宏正在指挥那堵该死的城墙把所有进攻都变成屠杀。而他手里已经填进去了六万多人,却连城门的边都没碰到。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山田乙三转过身,声音沙哑但字字带血,“李宏就在沈阳城内。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拿下沈阳,杀死李宏。如果需要人肉梯子往城墙上堆,那就堆。”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转身走了出去。作战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山田乙三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沈阳城的位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另一边,沈阳城内。 吴青再次走进病房时,李宏正在写东西。他坐在床边的小桌旁,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主任,您该休息了。”吴青说。 李宏头也不抬:“等会儿。我把城墙防守的一些细节再理一理。明天关东军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他们的战术定会改变——可能会放弃坦克直接用人海填,也可能会集中所有炮火打一个点。你通知各门,今晚加固工事,把预备的沙袋全部堆上去。把城墙上所有机枪的备用枪管全部准备好,明天火力不许间断,不提前准备到时候来不及换。” “是。” “还有。告诉炮兵,明天不用等我的命令。只要看到关东军在北门外集结,就直接打。专打关东军的步兵集群,最大限度地杀伤他们。” 第1093章 城破血巷敌入彀 8月3日到8月5日,沈阳城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熔炉。 山下奉文再次调动重兵压向沈阳城。第9师团残部、第24师团、独立混成第26旅团等部轮番攻城,进攻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拍在北门和西门的城墙上,每一波都在密集的火网中撞得粉碎。 北门城楼在当日下午就被炮火轰塌一个巨大缺口。高大壮把指挥所搬到城墙后面的一栋二层砖楼里,战斗中电话线被炸断了七次,通讯兵每次都是顶着炮火爬出去接线。 关东军步兵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往上冲。第107师的士兵全力抵抗,轻重机枪、手榴弹轮番招呼,杀的日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个机枪手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强忍剧痛抓着重机枪坚持射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双手仍紧紧抓着重机枪。 8月4日傍晚,西门城楼被重炮轰塌。独2师师长周铭把预备队全部顶了上去,在缺口处和冲进来的关东军血拼整整一夜。缺口处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有国军的有关东军的,血从砖缝里渗下去,把城墙根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 8月5日上午,山下奉文集中所有炮兵对北门城墙一处已经被炸裂的墙体实施集火射击。铺天盖地的炮弹砸在同一段不到五十米宽的城墙上,城墙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巨响,砖石飞出去几十米远,城墙又被炸开了一道三十多米宽的豁口。 关东军步兵嚎叫着从豁口涌入。高大壮亲自带着警卫连顶上去,在豁口后面的街道上与日军展开巷战。冲锋枪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双方隔着十几米互相投弹,硝烟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同日下午,西门缺口也被日军突破。关东军独立混成第26旅团蜂拥而入,周铭带着独2师残部退入城内建筑,逐屋逐巷地阻击。 沈阳城防司令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北门豁口堵住了!但107师伤亡过半,高大壮负伤!” “西门被突破!独2师正在巷战,伤亡惨重!” “敌第9师团已全部突入北城!” 吴青放下电话,快步走出指挥所。 沈阳陆军医院。炮弹的爆炸声从城北和城西方向传来,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李宏坐在病床边上,面前摊着沈阳城区地图。他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很多,虽然右胸还缠着绷带,但腰背挺得笔直。 “城墙被突破了。”吴青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北门和西门都炸开了多个豁口,关东军涌进来了。107师和独2师正在城内巷战,高大壮负伤,独2师伤亡超过六千人。” 李宏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城内的建筑就是第二道城墙。通知各部队依托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道组织防御。把所有机枪布置在交叉路口,迫击炮架在院子里面,狙击手上房顶。不要死守一条线,要在每一栋建筑之间灵活转移,从侧翼和背后打击突入的敌军。”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城区街道上画了几条线。 “把剩下的掷弹筒全部发下去,每个排配三具。巷战靠的是曲射火力,谁能在拐角后面把榴弹打到对方头顶上,谁就赢。告诉周铭和高大壮,不要计较一栋楼一条街的得失。把每条巷子都变成绞肉机,让关东军每推进一步都拿命来换。” 吴青点头记录。 “另外。”李宏转身看着他,“巷战的目的不是死守,是把关东军吸在城里面。他们涌进来的越多,将来就越难脱身。传令下去,各部节节抵抗,逐步向城中心收缩。把包围圈的口袋束紧一点,让他们觉得马上就能打到城中心。” “是。” “还有。给张副主任发报。”李宏的语气骤然转为冷峻,“外围部队即刻按预定方案向沈阳外围隐蔽合围。第40集团军、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2师从西侧包抄,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28集团军新7军、装甲第1师从东侧包抄。务必于8月8日天亮之前抵达指定位置。” 吴青心头一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主任,反攻的时机到了?” 李宏重新坐回床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声音判断距离医院已经不远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关东军打到现在,伤亡近十万,弹药消耗严重,锐气已尽失。现在城墙破了,他们全涌进城里,以为胜利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他们最得意,我们要给予他们当头一棒,打碎他们的幻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城北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 “命令各部从现在开始进入无线电静默。行军一律夜间进行,白天隐蔽。所有车辆马匹全部遮盖伪装,行军队列拉长,走小路不走大路。谁要是暴露了目标,军法从事。” 8月5日夜,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收到李宏的密电后,立即在作战室里召集杨杰、李继贤和罗大山。电报内容很简短:时机已到,按预定方案行动。杨杰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从沈阳向北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关东军主力现在全部压在沈阳城下,从沈阳到清水台再到铁岭,他们的后方梯队沿着铁路线散布了有八十多公里。” 指挥棒点在铁岭的位置:“铁岭是关东军的后方,根据计划,将由东北挺进军、骑兵12师负责包抄并占领,切断关东军后撤退路。” 指挥棒下移到沈阳和铁岭之间:“第40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从西面进攻关东军主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28集团军新7军以及第42集团军一部从东进攻,完成对关东军主力的合围。” 指挥棒最后点在沈阳城:“最后就是沈阳城本身。守城部队继续把日军主力死死吸在城内,等外围口袋扎紧了,里应外合一起动手。” 张文白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杨杰扫向李继贤,又扫向罗大山:“从此刻起,所有参战部队实行无线电静默。行军全部改在夜间,白天就地隐蔽,伪装网和伪装器材按双倍标准配发。行军路线避开大路和村庄,走小路,穿树林,过河涉水。各级指挥官亲自检查伪装,谁暴露目标就摘谁的乌纱帽。” 8月6日拂晓前,沈阳东西两侧的隐蔽集结地域内,数十万大军开始无声地移动。 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被压低到最小转速,车轮和履带裹着麻布和稻草,碾过泥土路面的声音闷得像远处在打雷。骑兵把马匹的蹄子包上棉布,嚼子勒紧不许发出一声嘶鸣。步兵一个跟着一个,枪都背在身后,刺刀用泥巴糊住,钢盔在月光下反射的微光都被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 沈阳城西四十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第40集团军司令黄焕然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自己的部队排成四列纵队从面前经过。士兵们脚步飞快但无声无息,口令靠手势传递,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黄焕然对身边的参谋长杨遇春说:“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憋了这么多天不让动。今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杨遇春神色严肃,语调沉稳:“司令,主任这次布的口袋阵,是把关东军从沈阳一直兜到铁岭。咱们第40集团军是西侧主力,各部都必须按照命令行动,我提议各部除电台、电话外,增设双倍传令兵,以确保命令的及时传达。” 黄焕然往嘴里塞了根烟没点着,翻身上了吉普车:“同意,此事你去落实。” 城东四十公里外,装甲第1师师长龙浩东站在他的指挥坦克旁边,炮塔上的伪装网还没拆。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盖着伪装网的中型坦克,坦克兵们正忙着撤除伪装,往发动机里加注冷却水。 “传令。行军序列按坦一团、自行火炮团、坦二团、榴弹炮团次序推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不许开大灯,不许按喇叭。”龙浩东的声音在夜风里又硬又利,“老子在树林子里猫了这么多天,猫得都快长毛了。今天出去透透气。”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的巷战仍在持续。 关东军士兵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国军守军逐屋争夺。一栋楼往往反复拉锯三四次,楼上楼下堆满了尸体。国军狙击手趴在房顶上,专门狙杀日军的军官和传令兵。迫击炮小组在院墙后面打完就跑,转移阵地比关东军的反击速度快得多。缴获的掷弹筒在巷战里发挥了巨大作用,榴弹越过屋顶和围墙精准地砸进日军集结的街道,炸得关东军血肉横飞。 关东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第9师团自从突入北城以来,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城区内已经损失了超过四千人,整个师团的建制被打没。独立混成第26旅团在城西的巷战中被独2师的狙击手和迫击炮打得晕头转向,全旅团残存兵力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但山下奉文仍然在下令进攻。他站在城外的前线指挥部里,用望远镜望着沈阳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对参谋长说:“李宏就在里面。打进去,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第1094章 空中绞杀 8月6日凌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在病床上签署了一份简短的电令。电文只有两行字,却决定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整个东北上空的命运。 “着令空军北方前敌总指挥刘铭枢,即刻调动行营空军主力,对关东军航空兵实施全面绞杀。务必在两日内夺取东北战场绝对制空权。” 吴青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抬头说:“主任,空军憋了这么久,刘铭枢那边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李宏把钢笔帽拧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让他放开打。以前收着打是为了迷惑山田,现在不需要了。两天之内,我要关东军一架飞机都飞不起来。” 凌晨五时三十分,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 刘铭枢接到电令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来半寸高。他对身后的参谋们说:“都听到了?主任发话了,两天之内把关东军的翅膀全给我折了!” 邢若飞已经走到墙上的大幅航空地图前,用手指在长春、吉林、公主岭三处日军机场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的主力集中在长春和公主岭机场,吉林机场是备用基地。根据情报,目前可动用的作战飞机约八百架,以一式战、二式战和三式飞燕为主。前一阶段他们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存。” 刘铭枢走到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第4路军全部出动,主攻长春和公主岭方向。第5路军林诗航部负责吉林方向,堵住他们往东逃跑的路线。第21轰炸机大队参与对日军机场的地毯式轰炸,炸烂他们的跑道,让他们起飞不了降落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两天没有架次限制,没有弹药配额限制。飞机加满油就起飞,打完弹药就回来装,装完再起飞。所有人轮班倒,飞机不休息。” 邢若飞补充道:“命令各大队采用四机编队自由猎杀战术,全力绞杀敌人的驱逐机,为轰炸机扫清障碍。” 命令通过电台传达到辽宁和热河东部的各个野战机场。天还没亮,地勤人员就已经在跑道上来回奔跑,给飞机加油装弹。 上午七时,第一批一百三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从辽宁北部的野战机场编队起飞。机群在五千米高空组成三个矩形编队,背对朝阳向北飞去。柳直夫坐在编号3702的研驱二B型座舱里,手指轻轻搭在操纵杆上。他是第4路军第9大队副大队长,三年前从航校毕业,已经在空中打掉过十一架日机。 “各机注意,前方四十公里发现敌机编队。”耳机里传来领队指挥官的声音,“数量约一百架,高度四千,航向正南。” 柳直夫眯起眼睛往北望去。天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正贴着云层底部向南飞来。那是一式战斗机和三式飞燕的混合编队,队形拉得很开,显然也是准备进行大规模空战。 “第9大队,跟我来。”柳直夫在无线电里招呼了一声,推动操纵杆向右带坡度。他的大队七十二架飞机同时向右转弯爬升,占据了日机编队右前方的太阳方向。 双方机群在距离不到三千米时同时发现了对方。日军编队迅速散开,一式战机向上拉升抢占高度,三式飞燕则保持平飞准备迎头对射。 柳直夫没有迎头冲上去。他带着大队继续爬升,一直拉到七千米,然后在下令俯冲。七十二架研驱二从太阳的方向垂直扎下来,速度瞬间飙升到六百公里以上,机翼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柳直夫瞄准了一架正在拉升的一式战机。那架飞机的飞行员显然还没有发现从太阳方向杀来的威胁,机头还在往上翘,腹部完全暴露在柳直夫的瞄准环里。距离三百米,柳直夫扣动扳机。两门20毫米机炮和两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炮弹和子弹在机腹上炸开,铝皮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式战机猛地一抖,油箱被打穿,一条火龙从机腹窜出来,飞机翻滚着栽向地面。 柳直夫没有追击,一推操纵杆从日机编队中间穿过去,利用速度直接脱离。他身后跟的四架僚机如法炮制,打完一轮就走,一架都没恋战。 第一轮交锋,日军损失十七架,国军损失两架。 被打散的日机还没来得及重新编队,第二批国军战斗机已经从东侧杀了进来。林诗航的第5路军出动了八十架飞机,在公主岭上空与日军第二梯队展开混战。天空中到处是飞机的轰鸣声和机炮的射击声,白色尾迹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第21轰炸机大队紧随其后。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在驱逐机护航下飞临长春机场上空,投下一百四十多吨炸弹和凝固汽油弹。机场跑道被炸出了几十个大坑,停机坪上的飞机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了一堆废铝。浓烟从跑道上升起来,隔着二十里地都能看见。 与此同时,公主岭机场和吉林机场同时遭到轰炸,跑道被炸得坑坑洼洼,机库和油库被击中后引发大火,燃烧了整个下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午两时,柳直夫再次驾机升空。他的座机刚加满油装完弹药,机翼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地勤人员跑过来告诉他,上午的几轮出击已经击落日机超过两百架,日军航空兵损失惨重,但剩下的还在拼命起飞迎战。 “那就接着打。”柳直夫拉上座舱盖,发动引擎。 这次他的大队在长春以北三十公里处遭遇了一批日军三式飞燕。领头的是一架编号赤色661的飞燕,机身涂着醒目的红色识别带。那是关东军第66飞行队队长小林照彦大尉的座机,他是关东军航空兵的头号王牌,在满洲和中国战场上已经击落了超过四十架盟军飞机。 小林照彦也发现了柳直夫的飞机。两人几乎同时脱离编队,各自抢占有利高度。三式飞燕的液冷发动机在低空加速性能不弱,爬升率也相当可观,小林迅速拉到了六千米。但研驱二B型的两千马力双黄蜂空冷发动机让柳直夫在爬升中占了上风,他轻松拉到七千五百米,比小林高出整整一千五百米。 两人开始绕圈。小林试图用飞燕出色的水平盘旋能力引诱柳直夫降低高度,但柳直夫不上当。他保持高度优势,耐心等待小林露出破绽。 僵局持续了近三分钟。小林终于忍不住了,他做了一个急转弯后突然拉升机头,试图用飞燕的爬升率缩小高度差距。但这一下正好暴露了机腹。柳直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推杆俯冲,速度表指针飞速转动,六百公里、六百五十公里、七百公里。 距离四百米,柳直夫扣动扳机。炮弹在小林的机翼上炸开,左侧机翼被打掉了半截。 小林拼命拉杆试图维持飞行,但研驱二的速度实在太快,柳直夫已经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紧接着小林还没从第一轮打击中缓过来,柳直夫的僚机从侧面杀入,一排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座舱。玻璃碎片和血雾同时从座舱里喷出来,三式飞燕失去了控制,拖着长长的黑烟旋转着栽向地面。轰隆一声巨响,飞机摔在一片麦田里炸成一团火球。 小林照彦没有跳伞,随飞机坠落。 傍晚,长春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司令部。 飞行集团长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损失报告,脸色惨白。仅一天,关东军航空兵损失飞机超过三百五十架,机场跑道全部被毁,飞行员阵亡超过两百人,其中包括头号王牌小林照彦。还能起飞的飞机不足两百架,而且机场条件已经无法支撑大规模起降。 8月7日,国军空军的绞杀仍在继续。刘铭枢把第4和第5路军的出击频率进一步提高,飞机从早到晚轮番升空,对任何试图起飞或者转场的日机进行截杀。日军飞机只要一离开地面,就会遭到两倍甚至三倍数量的研驱二攻击。一天下来,又有近三百架日机被击落或在机场上被炸毁。 8月7日下午五时,刘铭枢向李宏发去战报:两日累计出动一千五百架次,击落击毁日机超过六百架,关东军航空兵主力已被彻底摧毁。东北战场制空权已完全被我方掌握。 李宏看完战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窗外天空晴朗,一架国军运输机正从沈阳上空飞过,引擎声平稳而有力。 他转过头对吴青说:“告诉刘铭枢,从现在开始,关东军的飞机一架都不许放过。我要让山田乙三连咱们的部队在哪集结都不知道。” 第1095章 收网时刻 8月8日拂晓,太原北方行营作战室灯火通明。 张文白站在宽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握着刚收到的密电。电文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落款是李宏。他放下电文,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杨杰、李继贤和罗大山,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方案,全线反攻。” 一道道军令通过加密电台从太原发出,传往辽河平原上数十万隐蔽待命的国军部队。机要员们手指翻飞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急促。 凌晨五时,天色未亮,沈阳以西四十公里处的树林里,黄焕然把烟头往泥地里一摁,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各部,按计划动手。” 国军的炮兵率先开火。五个炮兵师共五百四十门榴弹炮和火箭炮同时发射,炮口焰在夜色中连成一道火墙,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划破天空,砸向关东军在沈阳外围的各个据点。紧接着,部署在沈阳以东的第41集团军炮兵也加入了合唱。东西两翼超过一千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射击,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沈阳城内的国军重炮团同时响应。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55毫米加榴炮对准城北关东军的进攻出发阵地猛烈轰击,炮弹精准地砸在日军集结区域,炸起的火光和碎片冲上几十米高的天空。 炮弹落下的瞬间,关东军外围阵地上乱成了一锅粥。刚挖了一半的工事被炸塌,弹药堆被引爆,通讯线路被炸断,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试图收拢部队,但炮火太猛,士兵们根本站不起来。 天刚蒙蒙亮,国军飞机便出现在战场上。数百架驱逐机掩护着轰炸机群从低空掠过,对关东军后方交通线和炮兵阵地实施轮番轰炸。由于两天前关东军航空兵已被彻底打垮,天空中没有任何日军飞机前来拦截,国军飞行员从容地反复进入俯冲,将炸弹和火箭弹精准地砸在目标上。 沈阳以西,中国军队的步兵开始推进。黄焕然把所部分成三个突击箭头,以坦克为先导,步兵紧随其后,直插关东军侧翼。第41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从东侧同时压上,第97军、新11军在装甲第1师的坦克掩护下向关东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进攻。 东北挺进军马占山部则绕过日军阵地,直奔铁岭方向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封住口袋阵的最外圈,切断关东军撤回长春的退路。骑兵第12师奇俊峰率所部蒙古骑兵策马狂奔,马蹄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在平原上翻滚。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的巷战仍在持续。守城部队依托城内建筑顽强抵抗,把关东军攻入城区的部队死死拖在街巷中。 关东军原本以为突破城墙就能迅速占领全城,但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变成了一座微型堡垒。国军狙击手趴在楼顶上,迫击炮小组藏在院墙后面,轻重机枪从地下室窗口探出枪管。关东军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伤亡,攻城部队被牢牢吸附在城内无法脱身。 城外炮声传来的那一刻,北门城内的关东军第9师团师团长正在组织新一轮冲锋。一个参谋跌跌撞撞跑进来报告:“师团长阁下,西侧和东侧同时发现大量敌军部队,正在向我军两翼快速推进!” 师团长愣了不到两秒,一把抓起望远镜冲出指挥所。东、西两翼,枪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从动静判断,对方兵力不下于四十万。 沈阳城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前敌指挥部。 山下奉文蹲在地图桌前,两手撑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已经不是沈阳城内传来的炮声了,而是从外围四面八方涌来的炮声。 “报告!”参谋长冲进来,声音急促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司令官阁下,东侧发现敌军大规模装甲部队,番号初步判断为敌装甲第1师。西侧同时遭到攻击,初步判断为敌第40集团军、第42集团军一部。另外敌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正在高速向铁岭方向推进,意图切断我军后方退路!” 山下奉文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冷静。他当了半辈子军人,从日俄战争打到现在的老兵,什么场面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我明白了,敌军之前在沈阳城里收缩防御,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进来。”他直起身,用手指在铁岭到沈阳之间画了一条线,“李宏从一开始就设好了这个口袋。外围阻击、诱敌深入、城内巷战拖住主力、外围合围,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参谋长声音压低:“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敌军在南满地区主力的全线反攻,如果不尽快调整部署,我军主力有被歼灭的危险。” 山下奉文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地图上沈阳城的位置。第9师团和第24师团还在城内的街巷中和国军守军绞杀,这些部队如果现在撤不出来,一旦外围口袋扎紧了,他们就彻底被封在城里面了。“命令。”山下奉文的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第9师团和第24师团停止推进,就地转入防御,固守已占领区域,等待外围部队接应。外围所有部队立即调整部署,向西、东两面展开防御队形。铁岭方向留守部队全部进入阵地,务必守住铁岭,决不能让敌军切断退路。” “是!” “把战况全文上报长春。告诉山田司令官,李宏的全线反攻已经开始,我军将转入防御态势。” 与此同时,城西阿南惟几的第二方面军指挥部内,气氛同样紧张。阿南惟几刚从前线视察回来,军装上还沾着城西巷战的灰土。他听完参谋的报告后,一把扯下白手套摔在桌上。 “第1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5、29旅团立即停止攻城。第1师团主力立刻撤回,在城西外围构筑反坦克阵地,务必挡住敌军的突击。独立混成第25、29旅团守住城西已占领区域,独立混成第26和第27旅团立刻向铁岭方向增援,确保后方交通线畅通。”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铁岭的位置:“铁岭是咽喉。铁岭在,主力就能撤出去。铁岭丢了,大家都得被围在沈阳城下。” 上午十时,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拿着刚收到的战报快步走进作战室。山田乙三正在窗前站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吉本贞一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 “李宏全线反攻,数十万敌人和数百辆坦克、装甲车,从东西两翼同时向我军发动猛攻。还有一支部队正在奔袭铁岭。”吉本贞一把战报放在桌上。 山田乙三拿起战报飞快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短短几个小时,战局就被彻底翻了个面。山田乙三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沙哑再无往日的镇定:“命令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全军转入防御。沈阳城内的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就地固守,等待接应。铁岭方向的守备部队务必死守,不得后撤一步。另电告东京大本营,我军已在沈阳城下转入防御作战,请求紧急增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我们上当了。李宏没有死,他一直在指挥这场仗。” 第1096章 血巷绞杀,铁岭生死线 8月8日,沈阳城内的巷战进入了新一轮绞杀。 吴青在天亮后下令城内所有守军由防御转入反击。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各部队不再后退一步,一寸一寸夺回失地,把突入城内的关东军死死缠在街巷里,不让他们抽身撤出城外。 北城方向,第107师残部从城中心向豁口方向发起反冲锋。士兵们不再固守建筑,而是主动翻过瓦砾堆,穿过被炸塌的院墙,从侧翼和背后袭击占据街道的日军。缴获的掷弹筒和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最前面,对准日军固守的建筑物逐栋轰击。炮弹打完就用机枪扫,机枪打废了就端起步枪上刺刀,整条街整条街地和关东军争夺。 城西方向,独2师残部同样在反攻。周铭把师部文员、炊事兵、马夫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凑出两个临时连队,亲自带着冲上西门大街。一条不到三百米长的街道,双方反复拉锯了整整四个小时,街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关东军第9师团被彻底拖住了。师团长多次试图收缩部队撤出城外,但每次刚把部队往后拉,国军就紧跟着压上来,咬住后卫不放。撤出一栋楼要丢下一个中队,退出半条街又搭进去一个中队。突入城内的日军陷入了越陷越深的泥潭,进退两难。 夜晚九时,吴青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走进沈阳陆军医院。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和硝烟,左袖口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亮着。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摊着地图。电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主任。”吴青站定,“城内反击进展顺利。第107师已经收复北门豁口附近两条街,独2师把西门大街的日军压缩到了城墙根附近。第9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6旅团被我们拖住了,撤不出去。” 他把随身携带的一叠电报放在桌上:“张副主任转发了各部战报。第40集团军已经在沈阳以西突破了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侧翼防线,黄焕然正在往纵深推进。第41集团军和装甲第1师在沈阳以东打穿了关东军的第一道阵地,正向第二道阵地推进。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已经对铁岭发起进攻。” 李宏拿起战报一份一份仔细翻看,脑海里不断推演战场局势。 “铁岭。”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铁岭的位置轻轻一敲,“这里是此次作战的关键点,必须要拿下。” 吴青走到地图旁边。 李宏继续说:“关东军主力现在被我们压在沈阳城下。他们要撤,只能往北撤。往北撤的唯一通道就是铁岭。铁岭有铁路、有公路,是南满交通的咽喉。铁岭在我们手里,关东军就被关在笼子里了。铁岭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沿着铁路线撤回长春。” 他看着吴青:“进攻铁岭的是哪支部队?” “马司令的东北挺进军正在从西侧向铁岭运动,但遭遇关东军留守部队的顽强阻击。铁岭守敌至少有两个联队的兵力,依托城外工事和铁路设施固守。马司令进展不如预期。” 李宏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飞快地写道:“铁岭为全局关键,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岭并死守之。铁岭若失,关东军主力将沿铁路线北窜,则我包围圈功亏一篑。铁岭若在我手,关东军数十万众皆为瓮中之鳖。令进攻铁岭各部全力猛攻,不得有误。另着张副主任统筹后方一切可用兵力,全力驰援铁岭方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发给张副主任,即刻。” 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接到李宏的回电后,立刻走到地图前核对铁岭方向各部的位置。东北挺进军正在铁岭以西与守敌激战,骑兵第12师已经绕过铁岭正在向北穿插。但仅靠这些部队要拿下并守住铁岭这个咽喉要道,兵力还远远不够。关东军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铁岭这个退路,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激烈。 他放下电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给我接锦州。” 电话那头接通后,张文白的声音严肃果决:“命令独26师即刻开拔,火速驰援铁岭方向。” 独26师是七天前才在锦州完成整编的新部队,全师一万两千人,比北方行营的正规师少了一千人。少的这一千人是战防炮连、火箭炮连和防空连的编制,全师只有一个山炮营算是重火力,其余武器以步枪、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为主。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辽西和热河一带收编的土匪武装,加上一部分伪满俘虏,人员构成复杂,军事素质参差不齐,纪律性也差。有的老兵扛过十几年枪,打起来比正规军还狠。有的新兵连枪都没摸过几天,站队列都能站歪。 把这样一支部队捏合成型的是师长秦锐。 秦锐三十出头,山西人,原是杨天宇麾下786团的一个排长。民国二十七年年底随杨天宇深入敌后,在东进纵队发展,后来又调到第41集团军任职。此人有勇有谋,既能带兵冲锋陷阵,又懂政治工作,善于鼓舞士气凝聚人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独26师整编之初,部队里土匪习气重,打架斗殴不断,还有人在驻地偷偷聚赌。秦锐带着执法队一个一个连队走过去,该罚的罚该关的关,三天之内把一个散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命令传到锦州时,秦锐正在营房里检查武器装备。他看完电报把纸往兜里一揣,立即对身边的参谋下令:“吹集合号。全师开拔。” 张文白接着又下达命令:“独20师和独21师即刻乘火车前往新民,下车后徒步急行军赶赴铁岭增援。” 独20师和独21师是三月份开始在冀东地区组建的新部队,编制与北方行营正规师一致,每师满编一万三千人。新兵训练已经完成,射击、投弹、刺杀、战术动作都过了关,但刚组建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进行营以上规模的战术协同训练,更不要说实战经验。 这两支部队是北方行营压箱底的战略预备队,原本打算再练至少两个月才投入战场。但眼下铁岭方向兵力吃紧,只能提前拉上去。 塘沽火车站,军列汽笛长鸣。 一队队年轻士兵背着步枪和背包跑向闷罐车厢,崭新的钢盔在灯光下没有一丝划痕。军官们在站台上大声呼喊着整理队形,脚步声和口令声混成一片。士兵们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很多人还没有经历过战火,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没有概念,但军令如山,没有一个人犹豫。 列车开动后,张文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铁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道,像一块吸铁石,把周围所有的箭头都在往那个方向拉。 张文白转身对机要参谋说:“给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发报。行营已调独26师和独20、21师全力增援。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下铁岭并死守。后退者军法从事。” 第1097章 东条病急乱投医 8月8日上午,东京,陆军省大楼。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参谋次长秦彦三郎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甚至连敬礼都忘了,直接把电报拍在东条的桌面上。 “首相阁下,关东军急电。敌人发动全线反攻,沈阳城下的第一、第二方面军已陷入包围,形势十分危急。” 东条英机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猛一抬头,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一把抓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缓缓站起来,手指按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山田乙三不是说沈阳指日可下吗?不是说李宏昏迷不醒吗?不是说他已经在组织最后一击了吗?” 秦彦三郎哑口无言,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东条英机甩开椅子走到窗前。窗外是东京八月的烈日,阳光刺眼,街上的电车和行人照常来去,没有人知道满洲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但眼眶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惊惶。 “召集紧急会议。陆军部、参谋本部、海军部相关人员全部参加。立刻。” 一个小时后,陆军省地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旁将星闪耀,陆军大臣、参谋总长、军令部长、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全部到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参谋们用红蓝铅笔在上面标出了最新的战况——代表关东军的蓝色箭头被代表国军的红色箭头从东西两翼死死钳住,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正在沈阳以北缓缓收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地图上铁岭那个小小的位置。 东条英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开门见山:“关东军第一、第二方面军主力在沈阳城下被围,总兵力约四十余万。敌军投入的兵力预估超过五十万,装备了大量重炮、坦克和飞机,目前正从东西两翼向我军发起进攻。尤其是铁岭,更是遭到数万敌人猛烈进攻。一旦铁岭被攻占,关东军的退路将被彻底切断。” 参谋总长杉山元接话道:“关东军航空兵在连续两天的空战中遭受重创,损失超过六百架飞机,已基本丧失作战能力。目前满洲战场的制空权完全掌握在敌军手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关东军是日本陆军最精锐的部队,四十多万人马,一旦被全歼,后果不堪设想。满洲一丢,朝鲜就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兵锋之下。朝鲜一丢,日本本土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我们必须要增援满洲。”东条英机打断了议论,“从国内调兵需要多少时间?” 杉山元摇头:“最快也要一个月。从本土抽调五个师团,征集运输船,编成护航队,在朝鲜登陆,再沿铁路北上,这期间需要的环节太多。” “一个月之后关东军早就打光了。”东条英机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本土来不及,那就从朝鲜抽调。朝鲜军现在有多少兵力?” “朝鲜军下辖第19、20、30师团,加上地方守备队,总兵力约七万人。” 东条英机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鸭绿江的位置上:“让朝鲜驻军越过鸭绿江,突破敌军的鸭绿江防线,直接进攻沈阳方向,里应外合配合关东军突围。这是眼下唯一能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的部队。” 杉山元犹豫了一下:“首相阁下,鸭绿江对岸是敌军第41集团军的防区。根据情报,杨天宇在那里部署了至少六万人。朝鲜军以现有的兵力想要突破这条防线,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东条英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一把刀:“杉山君,我不是在讨论能不能做到,我是在告诉你,必须做到。关东军主力被围在沈阳城下,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把他们救出来。如果关东军全灭,满洲沦陷,你和我都要跪在天皇陛下面前剖腹谢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杉山元缓缓坐下,没有再说话。 东条英机转回身,双手重新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命令。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即刻率部越过鸭绿江,向沈阳方向突击。” 参谋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东条英机说完命令,撑着桌子的双手指节已经发白了。他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鸭绿江防线如果那么好突破,关东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在眼下,这是东京大本营能拿出来的唯一方案。 与此同时,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山田乙三站在作战室的大幅地图前,听着吉本贞一念完东京的回电。电文很长,措辞严厉,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稳住阵脚,等待朝鲜军越江来援。 山田乙三走到地图面前,看着敌我双方的态势,眉头紧锁。 “命令铁岭守备队死守阵地。”山田乙三转过身来,“把长春城里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派出去。国境守备队、宪兵队、后勤兵站的勤务部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编入南下增援梯队,火速向铁岭方向集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板垣征四郎发电,请求朝鲜军尽快渡江。就说关东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 吉本贞一记录完毕正要转身离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副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司令官阁下,满洲国国务院派人来问话,他们想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 山田乙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满洲国政府内部人心浮动他早就料到,那些傀儡官员本来就靠不住,风声一紧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只是现在他还需要这些人,否则满洲国一旦崩溃,其政治影响之恶劣将不堪设想。 “给东条首相发电。”他睁开眼,声音疲倦但依然稳定,“请求大本营授权,必要时允许满洲国皇帝及政府要员转移至朝鲜或日本避难。满洲国崩溃将动摇帝国在东北亚的政治根基,务请早作安排。”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副官出去,然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铁岭,越过鸭绿江,越过朝鲜半岛,最后落在那个地图上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东京。那里的人正在拍桌子定决策,但他们既看不到沈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也闻不到铁岭上空呛人的硝烟。 山田乙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正在不断收紧的包围圈。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军帽,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然后大步走出了作战室。走廊里回响着他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干脆利落的脚步声。 第1098章 死守土岭,不退! 铁岭外围的战斗在8月9日拂晓进入了白热化。 东北挺进军马占山部以预1师和预2师为前锋,从西侧和南侧同时向铁岭发起猛攻。炮1团的山炮和榴弹炮营的105毫米榴弹炮对关东军阵地实施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火力准备,炮弹把铁岭外围的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炮击刚停,预1师的步兵便从出发阵地一跃而起,在山炮和步兵炮的掩护下向关东军阵地冲去。关东军铁岭守备队依托残存的碉堡和交通壕拼死抵抗,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冲锋的国军士兵不断有人栽倒。但国军并没有停下攻势,他们前赴后继,越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预2师在南侧同时展开进攻。师长亲自带着突击营冲在最前面,一举突破关东军第一道防线,但立刻遭到日军反击。双方在不到两百米宽的阵地上反复拉锯,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泥土浸成了深褐色。 骑12师奇俊峰率蒙古骑兵从铁岭东侧绕过,直插铁岭以北的铁路线。骑兵们策马扬鞭在开阔地上狂奔,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关东军在铁路沿线布置了速射炮阵地,炮弹在骑兵队列中炸开,马匹和骑手一起栽倒。 骑12师的炮兵随即开火压制,炸得日军阵地一片狼藉,血肉横飞。 铁岭以南十五公里处,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岭横亘在公路两侧。 这里是通往铁岭的咽喉要道。土岭不高,最高处只有十几米,但两侧是开阔的农田,没有任何遮蔽物。谁控制了这条土岭,谁就控制了通往铁岭的公路。 东北挺进军特务营营长魏三在凌晨四点就带着全营七百人赶到了这里。他四十出头,打了十几年仗,从江桥抗战开始一直跟着马秀芳,是个老兵油子。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站在土岭上往南看,远处隐约能看到关东军车队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平原上蠕动。 “都听好了。”魏三转身叮嘱身后的连排长们,“后面就是铁岭。咱们在这儿多顶一个钟头,铁岭方向我军就多一分胜算,关东军几十万人就能被关在笼子里。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全营七百人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工兵铲挖土的声音和弹药箱砸在地上的闷响。士兵们快速构筑简易工事,把轻重机枪架在土岭的棱线后面,迫击炮布置在反斜面,步枪手趴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枪口对准南面的公路。 上午八时,关东军独立混成第26旅团和第27旅团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公路上。山下奉文为了保住铁岭这条退路,把手里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派了出来,两个旅团并列推进,兵力超过八千人,目标是中午之前赶到铁岭。 打头的是第26旅团的一个步兵大队,士兵们坐在卡车和摩托车上沿着公路快速推进。车队拉得很长,尘土飞扬,从土岭上看过去像是在公路上画了一条黄线。 魏三趴在土岭顶上的机枪掩体里,眯着眼睛看着日军车队一点点进入射程。他沉住气,一直等到最前面那辆卡车开到距离阵地不到百米的位置,才把嘴里叼的草根吐掉,低声对身边的机枪手下令:“打。” 一挺民三一式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扫向公路上的车队。第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司机当场毙命,卡车歪歪扭扭冲出公路翻在田埂上。紧接着土岭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迫击炮弹从反斜面飞出去砸进车队中间,一辆弹药车被击中后引发殉爆,轰隆一声巨响,整辆车被炸成了碎片,周围的士兵被气浪抛出去十几米远。 日军车队陷入混乱。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四处寻找掩体,军官们拔出指挥刀吼叫着组织反击。但第一轮火力日军就被干掉了一个大队长和两个中队长,指挥体系瞬间被打断。 第26旅团的旅团长在后面听到枪炮声,立即下令全军展开攻击队形。两个步兵中队迅速从行军队列转换成散兵线,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土岭发起冲击。第27旅团得知情况立即组织兵力,从东侧向土岭迂回。 赵大彪看到日军展开的散兵线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立刻下令全营火力全开。十二挺重机枪在土岭棱线上打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子弹穿过麦田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迫击炮弹不断砸进日军队列,爆炸的冲击波把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抛起来又摔下去。 日军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土岭前方的麦田里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然而仅过数分钟,第二波冲锋很快又开始了。 这次日军集中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不计伤亡地往上冲。掷弹筒的榴弹在土岭阵地上到处炸开,特务营的机枪掩体不断被摧毁,机枪手伤亡惨重。 魏三从一个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二八式步枪,趴在散兵坑里一枪一枪地打。打到弹带里只剩三发子弹时,他把枪放下,抄起电话摇到营部:“迫击炮往正前方百米给我往死里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迫击炮排把最后一批炮弹全部打了出去。正午时分,特务营打退了关东军第六次冲锋。土岭前方的麦田已经被尸体铺满了,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具。但特务营的阵地也被炸得不成样子,战壕被炮弹掀平了一大半,机枪掩体打塌了四座,全营七百人已经伤亡过半。魏三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用急救包胡乱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他也没管,继续蹲在战壕里指挥。 山下的公路边上,第26旅团旅团长看了看手表,脸色铁青。他的部队被这支小部队挡在这里整整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连一里地都没推过去。山下奉文的催战电报已经发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措辞极为严厉:限三小时内赶到铁岭,否则军法处置。 “组织挺身队。”旅团长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下午一时,关东军发动了最疯狂的一次进攻。两个旅团集中全部火力对土岭实施饱和轰击,然后以挺身队为前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嚎叫着向土岭冲来。挺身队员身上绑着炸药包,根本不计死活,只要能冲到国军阵地上就拉引信。 特务营此时弹药已近耗尽。重机枪子弹打光了,迫击炮弹用完了,士兵们只能用步枪、手榴弹和刺刀与冲上来的关东军肉搏。 魏三端起刺刀带着最后的战士守在营部指挥所前面的一条浅沟里,身边的传令兵被手雷炸飞了一条腿。他一边往传令兵嘴里塞止血棉一边对剩下的人吼:“还有子弹的站前排,没子弹的拿刺刀站后排,拿手榴弹的准备拉火!” 又一轮肉搏战后,特务营只剩下一百多人。魏三胸口中了一块弹片,坐在地上靠着半截沙袋喘气。他让通讯员最后一次给马秀芳发报:“特务营已到最后时刻,我全营官兵将与敌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半步。” 下午两时,土岭北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骑兵第12师四团在接到增援命令后,团长带着全团骑兵全速冲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土岭。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蒙古骑兵们勒住马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端着骑步枪冲上土岭。 团长跑到魏三面前时,特务营能站着的只剩下八个人,而且个个带伤。魏三坐在地上,满脸血污,却撑着半截沙袋硬是站了起来:“你们来了就好。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团长抓住魏三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眼眶湿润:“特务营的弟兄们,你们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撤下去了,这里交给我们!”接着转身看向身后的部下,“传我命令,所有机枪组就位,炮兵立即展开,准备迎击!” 第1099章 马踏敌阵暗袭营 傍晚,东北挺进军预1师和预2师经过一整天的血战,终于从西、南两个方向撕开了铁岭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残阳如血,铁岭城墙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进城!”马占山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下了死命令,“全力肃清残敌,抢在敌人增援之前,拿下铁岭!” 预3师作为预备队被直接投入战场,从城南方向突入铁岭城区。 尖刀连冲在最前面,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快速推进。刚推进不到一百米,街道两侧的楼房里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关东军把城内每一栋建筑都改造成了火力点,窗户后面架着轻机枪,楼顶上趴着狙击手,地下室窗口探出枪管。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冲在前面的十几个士兵同时倒地,后面的立刻趴下,抱着枪滚到墙根后面,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蓬蓬碎砖渣。 “迫击炮!把左边那栋楼给我炸了!”连长趴在地上对着后面吼。 两门60迫击炮迅速架起来,炮手调整角度,炮弹嗵嗵嗵地飞出去,砸进楼房的窗户里。爆炸过后,楼里的机枪哑火,步兵们一跃而起冲进楼门,一楼一楼的往上清剿。楼梯间里刺刀对刺刀,手榴弹在走廊里炸开,双方在狭窄的空间里厮杀,惨叫和枪声混在一起。 城北火车站方向,预2师的一个团正在猛攻关东军的核心阵地。关东军铁岭守备队将火车站候车大厅和周围的仓库全部改造成了碉堡群,水泥墙面上凿了射击孔,轻重机枪和掷弹筒从射击孔里往外倾泻火力。国军冲锋三次被打退三次,阵亡者的尸体从候车大厅前面一直铺到月台上。 团长一咬牙下令拉上来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对准候车大厅直接抵近射击。炮弹在水泥墙上炸开,却始终无法摧毁墙体。直到步兵们从侧翼翻过围墙摸到射击孔旁边,利用炸药包爆破墙体,战斗才取得突破。一番激战后,候车大厅里尸横遍野,关东军全军覆没。 城西方向,一座两层楼的商会会馆里,关东军一个小队据守在此。会馆墙厚窗小,易守难攻,预1师的一个连连续攻了四次都没拿下来。连长负伤,副连长带着突击组从会馆后面的小巷摸过去,用炸药包炸开后墙才突入会馆。清剿结束时,会馆里倒着四十多具关东军尸体和国军牺牲的二十三名士兵,血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淌下来,在门厅里汇成了一个小血池。 铁岭城外的战地救护所设在城西一片杨树林里,十几顶帐篷一字排开,中间用绳子挂满了马灯。从傍晚开始,救护所就没有停过一秒钟。 担架队抬着伤员一路小跑冲进帐篷区,担架上的伤员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有的伤口还露着白骨,有的肠子流在外面用绷带胡乱裹着。 军医们在帐篷之间来回奔跑,手术器械在消毒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剪下来的沾血绷带堆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血浆!血浆不够了!”一个护士从手术帐篷里探出头来喊。 “先用生理盐水顶住!血浆马上就到!”护士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正按着一个伤兵的腿,那条腿被炮弹炸断了,只剩一点皮连着,军医举着骨锯满头大汗地锯着,血溅了两人一身。 一个年轻士兵被抬进来时还在不停地说胡话,他胸口被弹片炸开了一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肺叶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军医俯下身检查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护士拿白布盖在他脸上,转身又去接下一个伤员。担架队把白布蒙着的担架抬出帐篷,在杨树林边上整齐地排成一排,旁边已经有三十多具这样的担架了。 晚上九时,马占山在城外的临时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铁岭城内的巷战还在继续,三个师正在逐街逐巷地向城中心推进,但关东军的抵抗极为顽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马秀芳担心的,毕竟铁岭被拿下来只是时间问题。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城南土岭方向,骑12师四团接替特务营后已经顶了整个下午,关东军两个旅团的压力全压在四团身上。一旦土岭防线被突破,敌人援军就会冲过来,攻城部队将腹背受敌。 “你马上打电话,马上。让慕新亚来见我。”马占山停下脚步对参谋说。 几分钟后,骑5师师长慕新亚大步走进指准备。 “慕师长。”马占山开门见山,“骑12师四团在土岭已经顶了一个面对下午,关东军两个旅团击番冲锋,四团压力很大。我估计他们撑不了多久了骑5师你的人连夜南到敌人援军6旅团屁股后面,给我狠狠揍他一顿,逼他们停下来喘口气,减轻四团的压力。” 慕新敬礼亚立正:“是。” “注意。关东军那两个旅团虽然被特务营和四团打了整整一天,但还有好几千人的兵力,战斗力不弱。你打的是夜袭,讲究快准狠,不能恋战,达到目的就撤,不能把自己的骑兵拼进去。” 慕新亚咧嘴一笑:“司令放心,我老慕干这个最拿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夜十一时,慕新亚率骑5师三千骑兵沿着乡间小路悄然南下。马蹄上,包了棉布踏在泥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噗声,三千人的队伍在月光下像一条流动的黑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声。 从东侧绕过关东军正面阵地后,慕新亚在一片高粱地边上勒住马,举起望远镜 观察。月独立混成光下,第26旅团的阵地灯。其通明,炮兵阵地设在旅团指挥部后方约五百米处的一片洼地里,十几门火炮排成两排,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炮兵阵地周围有哨兵巡逻,但警戒方向北,南——他们只防备着土岭方向的国军,完全没想到侧后会有骑兵绕过来。 “连击炮连下马敌人,瞄准炮兵阵地。机枪连在迫击炮开火敌人火力部方向。其余人上马,迫击炮一停指挥部。”慕新亚压低嗓子下达命令。 连击炮连的骑兵翻身下马,迅速在田埂后面留了六门81毫米迫击炮。炮手们借着月光调整角度,一枚枚炮弹轻轻滑进炮管。六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日军炮兵阵地。 炮弹精准落在火炮中间爆炸,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炮弹密集得像下雹子一样砸进炮兵阵地。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轰隆一声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了整个夜空。弹药殉爆的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火炮被炸翻,炮兵被炸飞,十几门火炮片刻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堆废铁。 “上马!冲!” 慕新亚拔出马刀,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从高粱地后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指 挥部。马蹄声震得地面都,炮兵阵地瞬间被攻破。慕新亚乘胜追击,带领战士们继续进攻,直取紧挨着炮兵阵地的指挥部。 独立混成颤抖。第26旅团指挥部里乱成一团,参谋们抱着文件往外跑,卫兵们胡乱开火,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第一排骑兵已经冲到指挥部帐篷前面。 慕新亚一刀劈翻一个端着步枪的卫兵,马不停蹄直接冲向指挥部的日军帐篷。旅团出刚冲到帐篷手枪,被一匹冲过来的战马直接撞飞旋即被战马践踏,出去,胸口塌下去一个坑,当场独立混成第26旅团毙命。指挥部的帐篷被马蹄踏倒,参谋人员四散奔逃,被骑兵追上的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旅团参谋长被卫兵拖着跳上一辆卡车,拼死冲出包围圈往南逃窜。指挥部里的电台、文件散落一地了泥里,旅团的指挥系统在十几分钟内被彻底瘫痪独立混成。 第27旅团听到侧后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紧急调了两个大队过来增援。但等他们赶到时,慕新亚已经带着部队撤出了 慕新亚深知进退,摧毁独立混成第26旅团指挥部打完之后没有丝毫恋战,带上伤员和缴获的文件后迅速北撤。 凌晨一时,慕新亚率骑5师到达土岭 阵地。四团团长迎接的马缰,满脸疲惫却咧着嘴笑:“慕师长,你们打得好!小鬼子刚才突然全线停火了,乱了好一阵子!” 慕新亚翻身下马,拍了拍四团团长的肩膀:“阵地还在就好。从现在起,咱们两支部队一起守。老子倒要看看,没了炮兵没了旅团长,他们明天还能翻起什么浪。” 第1100章 押上所有家底 凌晨时分,独立混成第26旅团旅团长阵亡的消息传到了沈阳城北的关东军第一方面军指挥部。通讯参谋捧着电报站在山下奉文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个噩耗会引爆什么东西。 山下奉文听完后脸瞬间煞白。他面前摊着铁岭以南的军用地图,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比十天前瘦了一圈。独立混成第26旅团旅团长是他从国内带来满洲的老部下,跟了他多年,战功赫赫。现在这个人没了,连同他的旅团炮兵大半被毁,指挥部被端,残部和第27旅团一起被拦在土岭以南寸步难进。 铁岭城内的守备队已经到了极限。中国军队正在逐街逐巷清剿,火车站丢了,商会会馆丢了,守军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度压缩,形势已岌岌可危。 “请阿南将军过来。”山下奉文抬起头,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 阿南惟几很快赶到。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站在地图前开始调整部署。 阿南惟几用手指在铁岭以南十五公里的土岭位置点了一下:“土岭是锁。打不开这把锁,铁岭的守军就是死路一条。独立混成第26旅团被打残了,只剩一个独立混成第27旅团是不够扭转铁岭战局的。” 山下奉文点头:“我打算把战车教导旅团、休整中的第3师团残部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全部派上去。战车教导旅团还有四十多辆能动的坦克,第3师团虽然残了,但还能凑出两个联队的步兵。加上独立混成第28旅团,三支部队连夜出发,天亮前和土岭南侧的独立混成第27旅团汇合,集中全部力量强行砸开土岭。” 阿南惟几沉吟了几秒钟。战车教导旅团是关东军装甲兵的种子部队,里面的教官和学员都是坦克战的精锐,本来不该轻易投入这种消耗战。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点了点头:“同意。让战车教导旅团打头阵,第3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跟进,告诉独立混成第27旅团在天亮后重新组织兵力进攻,务必在中午之前突破土岭,和铁岭守军取得联系。” 命令下达后不到一个小时,三支部队便从各自的集结地出发了。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在夜色中沿着公路隆隆北上,车灯全部关闭,只能靠月光和沿途路标辨认方向。第3师团的步兵坐在卡车和摩托车上,残破的联队旗卷在旗杆上,士兵们抱着步枪在颠簸中打盹。独立混成第28旅团从沈阳城西的阵地撤下来,强行军向北急进。三路纵队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行军线,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与此同时,沈阳外围的关东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从8月8日到8月9日夜,整整两天的激战,国军第28集团军、第40集团军、第41集团军和第42集团军从东西两翼持续猛攻,六个炮兵师和两个重炮师轮番轰击,火箭炮师的齐射一波接一波。关东军外围防线被压缩了整整三公里,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的阵地被挤成了一个南北狭长的口袋形。各师团均陷入苦战,弹药消耗过半,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野战医院里堆满了伤员。 在铁岭到沈阳之间,南北八十公里、东西四十公里的区域内,双方一百多万大军正在进行着一场空前惨烈的搏杀。 从高空俯瞰,整片辽河平原上到处是炮火的闪光和燃烧的浓烟,像大地被点燃了一样。 炮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步兵的冲锋和反冲锋此起彼伏,坦克和装甲车在麦田和村庄之间穿梭开火,天空中国军飞机轮番轰炸扫射。 每一片树林、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沟都在反复争夺中化为焦土。阵亡者的遗体在开阔地上无人收殓,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沈阳陆军医院里,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是偶尔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也不在意。 桌上铺着大幅作战地图,红蓝铅笔和量角器压在地图角上,旁边堆着各部队发来的战报。 一个年轻参谋站在他旁边,正在逐条汇报各部队的最新态势。 李宏听完,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他承认,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一百多万人搅在一起,阵线犬牙交错,已经很难再用什么奇谋妙计来破局了。这是纯粹的硬碰硬,拼的是谁的兵力更足、火力更猛、后勤更强、士气更高、意志更坚。 但硬碰硬的仗也有硬碰硬的打法。谁能最大限度地干扰对方的指挥,谁就能在局部占得先机。 “去把孙泽和冯天保叫来。”李宏放下铅笔,对参谋说。 孙泽和冯天保很快跑步赶到病房。两人都穿着干净的作战服,身材精瘦,站得笔直。自从上次联手摧毁关东军第100细菌部队后,两人一直在沈阳城里休整待命,这段时间看着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早就憋不住了。 “主任。”两人同时立正敬礼。 李宏开门见山:“交给你们两个任务。你们各自带着自己的特种分队,今晚就出城,潜入关东军纵深阵地。孙泽带队往沈阳以北方向渗透,任务是破坏关东军前线和后方的电话线,切断他们师团之间的有线通讯。电话线杆子给我砍了,电话线剪了带走,遇到修线的鬼子通讯兵就地击毙。” 孙泽点点头,他精通日语,作战经验丰富,这种事对狙击手连来说不算难。 “冯天保带特战一连往沈阳西北方向走,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关东军的弹药堆场和指挥部位置,用无线电引导空军轰炸。”李宏拿起地图,在沈阳以北的几个位置上画了几个圈,“情报处怀疑关东军的几个主要弹药堆场分布在这一带,航空侦察拍到了运输车辆的集结,但具体位置需要地面确认。你们找到后不要强攻,用无线电报告坐标,让第21轰炸机大队解决。”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李宏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记住,你们的作用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让他们的指挥链条瘫痪。电话线断了,命令传不下去,只能靠电台。电台一开机,我们的侦听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信息断了,再精锐的部队也变成瞎子聋子。你们进去之后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完成任务就撤,不要恋战。” 第1101章 一百二十人,换两个半小时 8月10日上午七时,鸭绿江南岸新义州。 日军朝鲜军第19师团一个联队的兵力趁着晨雾在江边集结完毕,工兵摸黑架设了六座浮桥。他们的计划是趁雾偷渡,在对岸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抢占桥头堡,为后续主力部队打开突破口。 晨雾中,第一批日军步兵弯着腰踏上浮桥,铁质桥板在靴子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大队的兵力很快过了江心,距离北岸不到两百米。 对岸的雾气里突然亮起一片密集的枪口焰。独5师前沿阵地的哨兵在浮桥架到一半时就发现了异常,值班连长没有声张,用电话悄悄通知了后方阵地。等日军走到江心,北岸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梳子一样从浮桥上梳过去,走在桥面上的日军士兵割麦子般栽进江水里,血把鸭绿江水染成了一道一道的红。 浮桥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桥板断裂,桥上的士兵接二连三掉进江里。六座浮桥有四座在第一轮火力中就被打断,剩下两座浮桥上的日军进退两难,被压在北岸的沙滩上抬不起头。 日军的掩护机枪从南岸疯狂还击,但雾气太重,根本看不清北岸国军火力点的位置,子弹大多打在空处。 独5师的迫击炮开始轰击。炮弹精准地砸在南岸的日军集结区域和浮桥桥头,正在等待渡江的后续梯队被炸得七零八落。 两小时后,日军丢下八百多具尸体和伤员,狼狈撤回南岸。鸭绿江面上漂满了浮桥的碎木片和日军士兵的尸体,顺水流向下游漂去。 消息传到沈阳时,李宏正在吃早饭。他看完电报,放下筷子对吴青说:“电令新12军、独5师和独6师,鸭绿江防线必须死守。朝鲜日军是关东军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还会再来,而且下一次来的绝不会只是一个联队。告诉胡军长,我不管敌人来多少,鸭绿江防线各部不许退后一步。” 上午九时,沈阳以北关东军后方纵深,孙泽带着狙击手连摸到了一处隐蔽的日军炮兵阵地附近。阵地位于一片被炸毁的村庄废墟后面,十二门山炮用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炮口指向铁岭方向。炮兵阵地的指挥官正站在一辆弹药车旁边看地图,周围来来回回全是搬运炮弹的士兵。 孙泽趴在距离炮兵阵地不到四百米的一条排水沟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扭头对身后的电台兵报出一串坐标。 十五分钟后,十二架朱雀Ⅲ型轰炸机飞临炮兵阵地上空,航空炸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一枚炸弹命中了弹药车,殉爆的炮弹炸成连锁反应,整个阵地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十二门山炮全部被毁,炮兵伤亡过半,指挥官被弹片击中胸口当场毙命。 孙泽在望远镜里确认完战果,带着狙击手连无声无息地撤出了阵地。当天他们又摸到两处电话线杆密集的路段,用钳子剪断了六条师团级的有线通讯线路,顺手击毙了三个赶来排查故障的日军通讯兵。 上午十一时,铁岭。 经过一整夜的逐街逐屋清剿,关东军铁岭守备队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攻城部队从城北火车站和城中心两个方向,两路夹攻把守军压缩到城东北角一座废弃的粮库大院里。守军指挥官是一个大队长,带着不到三百人的残部在粮库里死守,打光了子弹就用刺刀和工兵铲跟冲进来的国军肉搏。 战斗结束时,粮库大院里横七竖八倒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守军三百人无一投降,全部战死。铁岭全城光复。 马占山站在铁岭城北火车站的站台上,用望远镜往南看了一眼。他的部队经过两昼夜血战终于拿下了这座城市,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铁岭夺回,关东军的退路已被切断。但在铁岭南面,山下奉文的主力正在拼命往北打,试图重新打开这条生命线。 “命令。”马占山放下望远镜,“铁岭全城转入防御。预1师守城北,预2师守城东,预3师守城西和城南。炮1团和榴弹炮营部署在城中心机动。各部立即抢修工事,铁岭是口袋底,绝不能再被日军夺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给土岭南侧的骑5师和骑12师四团发电。铁岭已经拿下来了,让他们立刻撤回铁岭。不要恋战,尽快脱离接触。” 土岭以南,骑5师和骑12师四团的阵地上,情况已经极其艰难。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全部压了上来,总兵力约两万六千人,坦克四十余辆。 四团和骑5师在土岭防线上顶了整整一天一夜,阵地被炮火犁了好几遍,战壕填平了又挖,机枪打废了十几挺。虽然骑5师趁夜端掉了独立混成第26旅团的指挥部和炮兵阵地,但关东军的主力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攻击力。独立混成第27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8旅团轮番冲锋,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在阵地上来回碾压,土岭防线随时可能被撕开。 慕新亚收到马占山的撤退命令后,立刻开始组织部队交替掩护撤退。但关东军死死咬住后卫不放,独立混成第27旅团的前锋更是楔入了土岭防线的右翼,与后卫连队绞在了一起,导致部队撤不下来。如果强行撤退,后卫一旦被冲垮,整个撤退序列就会被日军一路追杀到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骑12师四团团长姓巴,蒙古人,四十出头,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脾气又倔又硬。他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挂,对慕新亚说:“慕师长,你带人先走。我带四团一个连留下断后。” 慕新亚瞪着他:“你疯了吗?这是有去无回的事情。” “我知道。”巴团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的人已经把阵地守了一天一夜,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差我这一个。铁岭拿下来了,关东军几十万人被锁在笼子里了。这说明我的人牺牲得值。你带主力撤,我来顶。” 慕新亚还想说什么,巴团长已经转身,大踏步冲回阵地。四团集合了一百二十余敢死队员,将散落在阵地上的日军尸体旁边的武器弹药全部收集起来。他们在土岭棱线上重新布置了防线,巴团长亲自操着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准南面正在集结的日军。 关东军的进攻在中午十二时再次发动。坦克碾过尸体往土岭上冲,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排成密集的队形,炮火把土岭打得烟尘滚滚。巴团长打完了重机枪最后一条弹板,又从身边阵亡的士兵怀里摸出两个弹夹装进步枪,一枪一枪地点射。 一百二十余人打了一个小时,剩下六十人。又打了一个小时,剩下不到二十人。巴团长身边的传令兵被炮弹炸飞后,他自己抱着最后一挺轻机枪守在棱线上,大腿被弹片打穿,他用腰带捆紧了伤口继续战斗。 下午两点,关东军终于冲上了土岭棱线。巴团长和最后几名伤兵拉响了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这场阻击拖延了关东军两个半小时。慕新亚带着骑5师和四团主力在土岭失守前成功脱离接触,撤回了铁岭。 同日午后,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全部通过土岭,杀气腾腾地直奔铁岭而来。 第1102章 五天,五万条命 8月10日下午,铁岭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在通过土岭后不做任何休整,直接展开攻击队形向铁岭猛扑而来。 山下奉文给前线指挥官的电令只有一句话:“铁岭不夺回,全军皆亡。” 第3师团集中所有的兵力猛攻铁岭城南,战车教导旅团派出四十余辆坦克在城外公路上排成攻击队形,掩护步兵冲锋。 东北挺进军预3师的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城南的砖窑和石灰厂在一天之内四次易手,双方在废墟中反复拉锯。预3师师长亲自带着警卫连上去封堵缺口,被弹片击中左肩,简单包扎后又继续指挥战斗。 8月11日,独26师在师长秦锐的率领下抵达铁岭。 这支由收编土匪和俘虏组成的新部队,经过几昼夜的强行军,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战场。 抵达战场后,秦锐没有让部队休息,直接向马秀芳请战。马秀芳遂把城东一段吃紧的防线交给了独26师,秦锐带着部队上去后,当天就打退了关东军三次冲锋。那些曾经的土匪和俘虏兵在战火中像换了一个人,趴在战壕里顶着炮火还击,打得又狠又硬。 8月12日,独20师和独21师也相继赶到了铁岭。这两支刚完成新兵训练的部队虽然在行军途中表现并不理想,但部队仍然按时抵达。 马秀芳根据战场形势,将独20师部署在城北,独21师放在城西,铁岭的防御兵力从最初的六个师增加到了九个师,防线终于稳固下来。 同一天,鸭绿江前线全面开战。 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接到了东京大本营的死命令,集结了第19师团、第20师团和新组建的第30师团,总兵力超过五万人,在鸭绿江下游从新义州到满浦的宽大正面上同时发起强渡。 日军炮兵在南岸架起了两百多门火炮,对北岸国军阵地实施饱和轰击。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炮击刚停,大批步兵便推着橡皮艇和木筏冲入江中,争先恐后地渡江。 第41集团军新12军、独5师和独6师在北岸全线迎战,机枪和迫击炮把鸭绿江打成了一锅沸水。 炮弹在江面上炸起一根根水柱,橡皮艇被子弹打穿沉入江底,木筏被炮弹掀翻,日军士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呼号,又被后续冲上来的筏子撞入水底。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船板碎片,顺水流向黄海方向漂去。 日军第一天发动了六次强渡,六次全部被击退,伤亡超过三千人。但板垣征四郎没有停手的意思,他连夜调集更多火炮和舟艇,准备第二天继续强攻。 沈阳至清水台、虎石台一线的主战场上,国军数十万大军的攻势同样如火如荼。 第40、42集团军、第28集团军新7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等部队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从东西两翼不断压缩关东军的防线。 炮兵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关东军头上砸,空军第4和第5路军的飞机从早到晚在战场上空盘旋,发现目标就俯冲扫射投弹。 关东军转入防御后打得极为顽强,每一处阵地都让敌我双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战线上每一个村庄、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河沟都要反复争夺多次才能最终确定归属。双方士兵在废墟中进行着残酷的近身肉搏,阵亡者的遗体在炎热的天气里迅速腐败,战场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伤亡报告。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右胸的纱布也拆了,只是偶尔抬手时还扯着一点隐痛。但在看到这份报告时,那种隐痛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碾了过去。 从8月8日全线反攻算起,仅仅五天时间,北方行营各部队累计伤亡八万余人,其中阵亡超过五万。五万人,这个数字让李宏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住了。 他见过无数次伤亡报告,但这一次看到这样的数字,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短短五天,五万个名字,五万个家庭,五万个人的一生都留在了辽河平原这片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 他把报告缓缓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窗外传来远处沉闷的炮声,窗户玻璃轻轻震颤。参谋们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李宏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一百多万人搅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言了。 但硬碰硬的仗也有硬碰硬的打法,关键在于把最锋利的刀用在最致命的地方。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沈阳以东,装甲第1师的位置上。 装甲第1师这几天一直在正面配合第41集团军进攻,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效率远没有发挥出来。在正面消耗战中用装甲师去正面硬啃敌人的阵地,就好像拿着宝剑去劈柴,不顺手。坦克的优势是机动性和突击力,是快速穿插撕开防线打乱敌人部署,而不是窝在正面跟着步兵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一念至此,李宏忽然转过身来,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从沈阳以东出发,向北穿插,绕过关东军主力,直插铁岭方向的关东军背后。 “给张副主任发报。”李宏放下铅笔,语气果决,“令装甲第1师即刻从正面战场撤出,隐蔽北进,绕到铁岭以南,从背后突袭进攻铁岭的关东军部队。令铁岭守军配合装甲第1师,南北夹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掉铁岭外围的关东军。铁岭之敌解决后,装甲第1师和东北挺进军全部兵力立即南下,从北面进攻关东军主力,配合正面部队完成最后的围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龙浩东,装甲第1师能不能打出这一拳,关系到整个战役什么时候结束。” 第1103章 退路绝,山田孤注 8月13日拂晓,铁岭战场上的国军反攻正式打响。 马秀芳将独20师、独21师和独26师全部投入反攻,预1师和预2师从城西侧出击策应。炮1团和榴弹炮营集中全部火力对关东军进攻出发阵地实施了三十分钟的急速射,炮弹把阵地上的冻土和碎石炸得漫天飞舞。 独26师师长秦锐站在出发阵地上,手里握着一支冲锋枪,对身后的部队吼道:“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中国军人。铁岭这一仗打好了,咱们独26师就是堂堂正正的主力精锐。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秦锐不讲情面。” 独26师的士兵们哄然应了一声。这些曾经的土匪和俘虏,在战火中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习气早就被打没了。站在战壕里的人,绷着脸端着枪,眼神又冷又硬。 秦锐打仗的路子与众不同。正规军进攻讲究队形和梯次,秦锐不讲这个。他把部队拆成以连排为单位的小股突击队,每一队都配足了轻机枪和火箭筒,从多个方向同时往关东军阵地上钻。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钻,钻进去就打,打不动就撤,撤出来换个方向再钻。 这种打法在正规军校的教科书里找不到,但在此刻的铁岭战场上却出奇地有效。关东军习惯了应对正规军的波浪式冲锋,对独26师这种四面八方同时漏水的蜂群战术一时摸不着头脑。独立混成第28旅团的防线被捅得千疮百孔,日军士兵疲于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突袭,兵力被大量牵制分散,正面的防线无形中被严重削弱。 与此同时,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已经悄然绕到了铁岭以南十五公里处。他的坦克集群全部更换了伪装,沿着侦察营提前侦察好的路线悄无声息运动到关东军阵地的侧后。 8月13日下午两时,龙浩东下达了进攻命令。两个坦克团一字排开,一百八十多辆二九式中型坦克碾过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地,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直插关东军后方。自行火炮团在侧翼跟进,对关东军阵地实施火力覆盖。 关东军战车教导旅团的指挥官第一时间接到了后方遭受攻击的报告。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国军的坦克就已经冲到了他的指挥部附近。 战车教导旅团剩下能动的七十多辆坦克仓促迎战,但在数量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炮在一千米外就能击穿日军九七式坦克的正面装甲,而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打在二九式的倾斜装甲上多半会跳弹。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各营的报告声。 “坦一团突破敌炮兵阵地,击毁山炮八门!” “坦二团正在攻击敌指挥部!” “自行火炮团已摧毁敌后方弹药堆场!” …… 这场凶猛的反攻持续了整整两天。 关东军第3师团和三个独立混成旅团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拼死抵抗,但防线在国军装甲部队的强大冲击力和步兵持续不断的攻势下不断被压缩瓦解。 战车教导旅团的坦克被二九式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击毁在麦田里,冒着黑烟燃烧的残骸像一堆堆废弃的火把散落在平原上。 8月15日下午,铁岭战场枪炮声逐渐稀疏。 关东军第3师团、战车教导旅团和独立混成第26、27、28旅团在铁岭城下的包围圈中被全部歼灭。 战场上到处是被击毁的坦克、火炮和军车残骸,缴获的武器装备堆积如山。 独26师在这场战斗中一战成名,从收编的散兵游勇一跃成为铁岭战场上最出人意料的生力军。 8月16日拂晓,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山田乙三收到山下奉文发来的战报,知道了铁岭的部队已经全部覆没,铁岭这个生命通道被彻底堵死,关东军主力的退路被完全切断。 他看完战报,缓缓摘下了军帽。整个人眼窝深深凹陷,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从7月10日下令进攻算起,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五十万关东军精锐如今被困在一个南北狭长的包围圈里,孤立无援,退路被封,制空权丧失殆尽。 “给山下奉文和阿南惟几发电。”山田乙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命令全军交替掩护,向北突围。放弃一切重装备,轻装撤退。能走多少走多少。突围开始后,所有通信设备一律销毁,密码本烧掉,不能给敌军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山下奉文收到长春的电令时,指挥部外面炮声仍然在持续,国军的包围圈还在不断收紧。 铁岭被堵死后,往北突围只能走小路,重装备已经无法带走。 山下奉文内心万般不甘,但如果不撤,留下来死守就是死路一条,几十万人的命都压在他和阿南惟几的肩上。 “阿南君。”山下奉文把电文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打算让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留在后卫,其他部队今晚开始分批次向北突围。伤员能走的走,实在走不了的留下足够的弹药,为帝国尽最后一份力。重装备全部销毁,不能留给李宏。” 阿南惟几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后卫部队谁来指挥?” “让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担任后卫总指挥。”山下奉文顿了顿,“给他带话,关东军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帝国也不会忘记。” 第1104章 总攻,千门大炮齐吼 8月16日上午八时,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摊着大幅作战地图。 窗外天色阴沉,远处传来滚雷般的炮声。 李宏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握着红蓝铅笔的手稳如磐石。 吴青和几名参谋站在旁边,墙上挂钟的指针刚指到八点整。 “传令。”李宏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全军总攻。” 命令通过加密电台从沈阳发出,瞬间传遍辽河平原上数十个师级指挥所。从铁岭到沈阳,从清水台到虎石台,东西宽四十公里、南北长八十公里的广袤战场上,上千门大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怒吼。 六个炮兵师、两个重炮师、三个火箭炮师和七个自行火炮团将堆积如山的炮弹全部倾泻到关东军阵地上。 炮声震得大地发颤,关东军阵地上的碉堡、战壕和铁丝网在爆炸中飞上天空,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日军士兵趴在防炮洞里,被震得耳鼻流血,头顶的圆木不断被冲击波掀开,沙土哗哗往下灌。 紧接着,北方行营空军主力倾巢而出。第4和第5路军的驱逐机从低空掠过战场,用机炮、机枪和摇光火箭弹对关东军阵地进行轮番攻击。第21轰炸机大队的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满载炸弹从安东机场起飞,对日军纵深集结区域和炮兵阵地实施地毯式轰炸。 战场上硝烟弥漫,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国军飞机从早上到中午一刻不停地起降,加满油就起飞,打完弹药就回来装,整个机场弥漫着航空汽油的刺鼻气味。 沈阳城北的关东军第14师团阵地上,日军士兵刚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准备按计划向北突围,头顶上国军飞机的呼啸声就压了下来。 四架研驱二驱逐机排成一字队形俯冲扫射,阵地被机枪子弹打得尘土飞扬。紧接着八架鲲鹏轰炸机跟上,炸弹雨点般砸在队伍中间,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爆炸,冲击波掀翻了旁边的卡车,浓烟冲天而起。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山下奉文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第14师团报告撤退出发阵地遭到猛烈轰炸,部队无法集结。 第7师团报告正面国军已经突破两道防线,防线岌岌可危。 独立混成第29旅团报告侧翼被国军坦克部队突破,正在拼命封堵缺口。 “撤退推迟。”山下奉文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命令各部队就地固守,等待空袭间隙再组织撤退。” 阿南惟几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防线的几处关键位置上点了一下:“敌军这次总攻的火力密度是开战以来最强的,李宏显然不想让我们安然撤退。尤其是铁岭已失,一旦铁岭方向的敌军南下和他们主力会合,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奉文点头:“情况确实很糟糕。通知各部,加快速度集结,准备撤退。命令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拖住敌人,掩护大部队撤退。” 阿南惟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却冷静:“通知各部队所有走不动的伤员,留下断后。” 山下奉文没有反对。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知道,带着无法自主行动的重伤员突围,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拖累整个部队。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空中国军的飞机仍然在盘旋扫射,一架接一架,没有一刻停歇。 山下奉文内心痛苦万分,那些伤员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有些人从昭和初年就一直在战场上活跃,现在却不得不被抛弃。战争再一次显示它的残酷,不讲感情,只讲胜负。 山下奉文转过身来,目光从阿南惟几身上扫过,对参谋长吩咐下去。让各部把走不动的伤员集中起来,每人留下足够的弹药,让他们发挥最后的余热。 午后,国军主力开始从东西两翼同时向关东军阵地发起猛攻。 黄焕然把手下的暂5军和暂6军全部投入了正面突击,士兵们跟在坦克后面,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弹坑和碎尸往前冲。 关东军的轻重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反坦克炮躲在瓦砾堆后面抵近射击,炮弹击中坦克侧面装甲炸出一团团火光。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坦克被击毁,跟在后面的步兵暴露在机枪火力下,一排排栽倒。但后面的战士并没有被牺牲吓倒,他们前赴后继,越过战友的遗体继续往前压。 关东军第1师团在沈阳以西的阵地上,弹药已经严重不足。重机枪子弹只剩不到半个基数,炮兵打光炮弹后拿着步枪蹲在战壕里当步兵。 困境之下,日军士兵开始使用反常规的战术,他们把集束手榴弹绑在竹竿上制成简易爆破筒,藏在弹坑里等国军坦克开过去,从侧面捅进履带。这种攻击方式极其危险,使用这种战术的士兵几乎没有活路,但成功率出奇地高。一个下午,第1师团用这种方式摧毁了十四辆国军坦克。 下午两时,沈阳城里。 李宏收到前线发来的最新战报。关东军正在向北突围,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担任后卫,主力正在悄悄脱离战场。孙泽的特种分队在潜入日军后方时发现了大量销毁文件的火光和遗弃的重装备,这个情报和无线电侦听的结果高度吻合。 李宏放下战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沈阳往北移动,经过铁岭,最后停留在铁岭以南的那片平原上。 东北挺进军、独20师、独21师、独26师、骑12师和装甲第1师全部集结在这里。口袋的底已经封死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口袋束紧,让关东军既退不出去也突不进来。 “电令铁岭南下各部,立即向东西展开,封死关东军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李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东北挺进军预1师、预2师、预3师沿铁路线两侧向南布防。装甲第1师在铁路线以东展开,骑12师在铁路线以西展开,独20师、独21师、独26师居中策应。 命令黄焕然、杨天宇、白轩各率所部加强攻势,咬住关东军主力,不让他们从容脱离。 命令空军继续全力出击,重点轰炸关东军后方交通线,断绝他们的后勤补给。 命令鸭绿江防线各部死守阵地,决不能让朝鲜日军过江。” 第1105章 装甲对装甲,猎杀! 8月17日清晨,沈阳以北关东军阵地纵深。 孙泽趴在一片被炮火削平了树冠的杨树林边缘,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死死盯着前方不到八百米处的一片农庄。 那片农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土坯房子,打谷场,几辆农用大车歪在墙角。但孙泽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已经侦察清楚这里的情况。 农庄周围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卫兵,四挺重机枪架在屋顶和谷仓门口,三辆装甲车隐蔽在打谷场后面的棚子里。更关键的是,农庄上空至少有六根天线,电话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牵进院子里。 “就是这里。”孙泽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电台兵说出一串坐标,声音压得很低,“日军第一方面军指挥部,立即联系空军轰炸。” 二十五分钟后,十二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在八架研驱二驱逐机的护航下飞临农庄上空。 舱门打开,航空炸弹呼啸着砸向目标。打谷场上隐蔽在棚子里的三辆装甲车被直接命中,炸成了三团火球。农庄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窟。卫兵们端起机枪朝天还击,但这点火力根本打不到空中的飞机。 山下奉文被爆炸的冲击波从椅子上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根断裂的房梁砸下来,砸中了他的右肩和肋骨。卫兵冲进来时他已经满头是血,不省人事。 参谋长被弹片击中后颈当场阵亡,指挥部的十几个参谋伤亡大半。电台被炸毁,电话线全部炸断,整个指挥部在不到五分钟内被夷为平地。 山下奉文重伤的消息通过备用无线电台传到长春后,山田乙三瞬间沉默不语,一颗心直往下沉。 许久后,他才拿起话筒,声音沙哑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命令阿南惟几接替山下奉文,统一指挥全军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把部队带出来。” 阿南惟几接到命令后,震惊之余立即意识到山下奉文重伤带来的严重后果,顾不得多想,立刻对身边的参谋们说:“山下君倒下了。从现在起,我接替指挥。各部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北突围,后卫部队死守阵地。谁要是乱,我先毙了他。” 山下奉文负伤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第一方面军所属的各部队一下没了统一指挥,阵脚大乱。各部队之间通讯混乱,有的师团仍在按原计划往北撤,有的师团因为联系不上指挥部而原地固守,还有的部队在混乱中走错了方向,把撤退变成了溃退。 国军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势猛攻关东军第一、二方面军的结合部,成功将第一方面军和第二方面军之间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宽达五公里的缺口。沈阳城的守军则从南面压上来,把关东军的后卫部队死死钉在阵地上。 8月17日下午一时,铁岭以南三十公里处的开阔地上,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和骑兵第3旅团正在向北疾进。他们的任务是打穿国军的包围圈,打开一条通往北边的通道,为后续步兵主力突围创造条件。 战车第1师团是关东军最精锐的装甲部队,下辖两个战车旅团和一个机动步兵联队,拥有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战车两百多辆。 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已经在预定拦截阵地上等了大半天。 他的部队经过连夜机动,占据了铁路线以东一片起伏地带。两个坦克团一字排开,自行火炮团在后方高地上占领了射击阵地,榴弹炮团和防空营在两翼展开。全师近一百八十辆二九式中型坦克、三十六辆自行火炮、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十余门博福斯高射炮组成的强大火力网,静静等待着日军装甲部队进入伏击圈。 “坦一团报告,日军坦克进入射程。数量约两百五十辆,队形密集,速度约二十公里。”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举起望远镜。 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日军的九七式坦克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装甲车和骑兵的马队,尘土遮天蔽日。 龙浩东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下令:“坦一团从正面接敌,坦二团从左翼迂回包抄。自行火炮团对敌后队实施火力覆盖。所有坦克听我命令,放敌人到八百米内再开火。” 八百米的距离对于75毫米坦克炮来说是极为舒适的射击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二九式坦克的炮弹可以轻松击穿九七式坦克任何部位的装甲。反过来,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要想击穿二九式的倾斜装甲,需要冲到百米以内,甚至更近。 龙浩东的装甲第1师学习和借鉴了德军在战场上总结的装甲战术精髓——集中兵力使用、协同火力覆盖、两翼包抄合围。在此基础上又结合了国军自身的战术经验进行了改进,比如在阵地后方预置的自行火炮可以从容覆盖整个战场,配备的M1929式博福斯高射炮既能对空又能对地,让装甲师拥有一个完整的火力体系。 日军坦克冲进八百米线后,龙浩东果断下令开火。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遍全师,九十辆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进日军坦克队列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辆九七式坦克同时中弹起火,有的被掀翻了炮塔,有的被打断了履带在原地打转。紧接着自行火炮团的炮弹也落在日军后队,骑兵第3旅团的装甲车和马队被炸得人仰马翻。 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师团长在后方指挥车上看到前锋瞬间被吃掉一半,立刻下令全军展开战斗队形,所有的九七式坦克加速冲上去,试图拉近距离进行近战。他的战术判断没有错,九七式坦克只有冲到近处才有胜算,但龙浩东不给他这个机会。 “坦二团,从左侧出击。榴弹炮团,封锁日军后退路线。” 坦二团从起伏地带左侧杀出,数十辆坦克像一把铁钳夹住了日军右翼。日军坦克兵发现自己陷入了交叉火力网,正面和侧面同时遭受打击。 九七式坦克的47毫米炮弹打在二九式坦克的倾斜装甲上,擦出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深沟,根本打不穿。二九式坦克的75毫米炮弹打在九七式坦克身上,只要命中,不是击毁就是击伤。 战斗从一开始就极不对称,日军的坦克、装甲车在国军坦克面前就是玩具,不堪一击。国军坦克犹如打猎一般,轻松收割着日军。 战至下午四时,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的两个战车旅团已经损失过半,骑兵第3旅团的装甲车大多被击毁在开阔地上。但日军并没有撤退,战车第1师团师团长将剩下的坦克、装甲车集中起来,组成楔形队列,试图用最后的冲击力强行撞开国军防线。 龙浩东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随即对着无线电下令:“全师集中火力,正面歼敌。” 傍晚时分,战斗结束。 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最后一辆坦克被击毁在阵地上。全师团所有坦克被击毁殆尽,被击毙的坦克兵和装甲车乘员倒在燃烧的残骸旁边,密密麻麻。骑兵第3旅团也全军覆没,尸体和装甲车的残骸散落在方圆几公里的平原上。 国军装甲第1师损失坦克二十余辆,伤亡坦克兵近百人。 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旁边,望着战场上星罗棋布的日军坦克残骸,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静。 “给李主任发报。关东军战车第1师团和骑兵第3旅团已全部被我师歼灭,无一漏网。” 第1106章 追杀阿南惟几 8月19日,关东军的防线开始瓦解。 两翼部队在国军持续多日的猛攻下伤亡惨重,弹药告罄,各师团之间的接合部频频告急。 国军步兵在坦克和炮兵掩护下,从东西两侧不断撕开关东军的防线,将日军阵地切割成数个互不相连的孤立口袋。沈阳守军从正面持续施压,把关东军的后卫部队死死钉在原地。从铁岭南下的东北挺进军和装甲第1师等部则从北面不断收紧包围圈,口袋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阿南惟几在接替指挥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将指挥部转移了四次。每次刚架好电台和电话线,国军的飞机或者装甲侦察队就出现在附近,不得不再次拔营。 指挥部的频繁转移导致各师团与司令部之间的通讯时断时续,命令传到前线时往往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战场形势早已发生了变化。关东军各部在缺乏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各自为战,混乱像瘟疫一样从指挥部蔓延到整条战线。 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孙泽刚刚发来的密电。 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已锁定阿南惟几指挥部位置,正在跟踪。 李宏放下电文,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箭头,从装甲第1师的位置直插关东军纵深。箭头末端指向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位置。 “给龙浩东发报。”李宏放下铅笔,对吴青说,“命令装甲第1师立即出击,在孙泽引导下直插关东军指挥部。不要和沿途小股敌军纠缠,全力追杀阿南惟几。告诉龙浩东,务必要让关东军的指挥系统瘫痪。” 龙浩东收到命令时,装甲第1师正在铁岭以南补充油弹。他看完电报,把电文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对参谋长下令:“集合所有营以上军官,五分钟内到指挥车开会。” 五分钟后,龙浩东站在一辆坦克的炮塔旁边,对围在面前的军官们说:“主任命令我师执行斩首行动,目标是关东军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孙泽的特种分队已经咬住了目标,正在实时传回位置坐标。我命令,坦一团为前锋,自行火炮团居中,坦二团为后卫,全师以战斗队形向目标方向突击。遇到小股敌军不许恋战,直接碾压过去。遇到坚固火力点由自行火炮解决,步兵交给后续部队。速度,我们需要的只有速度。” 装甲第1师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近一百五十辆坦克和自行火炮排成楔形突击队形,像一柄铁锤砸进了关东军的防线。孙泽在无线电里不断报告阿南惟几指挥部的最新位置,龙浩东根据坐标不断调整突击方向。国军飞机在头顶上盘旋,对沿途的日军火力点进行压制性轰炸。 关东军的防线在装甲突击面前迅速崩溃。已经弹尽粮绝的日军步兵只能用轻武器朝坦克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毫无效果。少数几门残存的反坦克炮试图阻拦,但刚开火就被自行火炮的炮弹覆盖。龙浩东的坦克部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毫不减速地穿透了三道防线,直插关东军纵深。 阿南惟几在一个小时前接到了前线急报:国军装甲部队突破防线,正高速向指挥部方向突进,目标明确,路线精准,分明是冲着司令部来的。 然而危急关头,阿南惟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不明白,国军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确切位置?他的指挥部刚刚转移不到三个小时,按常理来说敌军至少要一天才能重新锁定,怎么可能这么快暴露? “收拾所有文件,电台关机,马上转移!”局势紧迫,阿南惟几立刻压下心头的疑虑,对参谋们下令。 参谋们手忙脚乱地拆卸电台,往铁盆里扔文件点火焚烧。卫兵们冲进帐篷里往外拖装备箱。 阿南惟几站在地图前,用铅笔迅速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了圈,然后丢下铅笔大步走出帐篷。他的车已经发动好了,引擎突突地响着。上了车之后阿南惟几直接下令往北走,去第7师团的防区。 阿南惟几的车队开出不到三公里,殿后的卫兵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坦克引擎声。 十几辆国军坦克径直冲过来,打头的坦克已经冲到了刚才指挥部所在位置的边缘,炮火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帐篷和车辆炸成了火球。 无线电里传来殿后部队的惊呼:敌军坦克追上来了!他们速度太快了! 阿南惟几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车后排,脸色铁青,下令车队加速。 半个小时后,阿南惟几甩脱追击,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重新架起电台。然而电台刚开机不到十分钟,国军飞机就出现在头顶上。 紧接着孙泽的狙击手从河沟对面的树丛里开枪,一枪打穿了发报员的肩膀,指挥部再次被迫转移。 入夜后,阿南惟几借着夜色掩护又换了一次位置,在一个被炸毁的火车站废墟里试图用电台联络各部。但无线电信号刚发出不到五分钟,龙浩东的坦克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了过来。这一次坦克直接冲进了火车站,炮弹把水塔炸塌了,碎石和瓦砾差点堵住了撤退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泽的特种分队始终跟在阿南惟几身边不到两公里处。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指挥部,而是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阿南惟几身边,不断把坐标发给龙浩东。 几次转移都被精准追上后,阿南惟几终于明白了,国军有一只眼睛一直盯着他。暴怒的阿南惟几当即下令卫兵搜索追兵,但孙泽每次都提前转移,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在阿南惟几被追杀的同时,关东军的指挥体系正在加速崩溃。 各师团联系不上司令部,只能各自为战。有的往北突围,有的原地死守,有的甚至接到了自相矛盾的命令。战场上国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阵地不断丢失,弹药消耗殆尽,士气跌入谷底。 8月19日深夜,一支在后方的转运车队在乡间小路上遭遇国军侦察部队袭击。 枪声响起时,躺在担架上的山下奉文正在发烧。他身上的伤口在缺少药品的情况下严重感染,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泡。 一枚手榴弹在担架旁炸开,卫兵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弹片,山下奉文被冲击波从担架上掀翻到路边。等随行军医爬到身边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8月20日上午,沈阳城北。第78军和第66军从东西两侧合围,将关东军后卫部队第14师团主力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的残部,包围在一片不到五平方公里的狭窄区域内。独1师和独2师从北面封住了后卫部队的退路。 此时,关东军后卫部队已经断粮两天,重武器弹药几乎全部打光,只剩步枪和少数轻机枪弹药还算充裕。 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把师团旗烧掉后,带着残部在废墟中拼死抵抗,子弹打完了就端着刺刀冲出战壕。 这场围歼战一直持续到傍晚,第1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9旅团的阵地被全部占领。 残存的日军士兵放下了武器,在国军士兵的引导下排成长队缓缓走向战俘收容所。战俘的队伍从废墟中一直延伸到田野尽头,拖了很长很长。 第1107章 战役落幕 8月21日清晨,国军东西两翼部队在沈阳以北成功会师。两军钢铁般的箭头在黎明前的炮火中猛烈碰撞在一起,将关东军拦腰斩断为南北两部。 南部是以关东军的第1、11师团残部和独立混成第30旅团,北部是阿南惟几率领的关东军主力。 两个集团之间被一道宽达十余公里的走廊隔开,走廊里密布着国军的坦克、炮兵和步兵阵地。 关东军南北两部的联系被彻底切断,通讯中断,互相不能呼应,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李宏在沈阳医院里接到战报后,当机立断下令各部趁势展开围歼。 南部残敌由第78军、第66军、新13军、独1师和独2师负责清剿,北部关东军主力则由第40集团军、第41集团军第97军、新11军、第42集团军新14军、独18师、独19师、东北挺进军、骑12师和装甲第1师负责围歼。 从8月21日到8月26日,六天六夜的围歼战在铁岭以南的广袤平原上全面展开。 中国军队千炮轰鸣,将堆积如山的炮弹全部倾泻到关东军阵地上。炮火炸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阵地上到处是被遗弃的重装备和车辆残骸。 国军飞机从早到晚在战场上空盘旋,发现目标就俯冲扫射投弹,精准清理着每一处日军阵地。 关东军此时已经弹药严重不足,重武器弹药在之前的战斗中几乎全部打光,轻武器弹药也所剩无几。日军士兵只能用刺刀和手榴弹对抗国军的坦克和火炮。 阵地每天缩小一圈,伤员无法后送,药品耗尽,粮食断绝。残存的关东军士兵们只能靠吃生玉米和野菜充饥,在八月末的烈日下趴在战壕里,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随着国军的推进,战场上的惨烈程度达到了开战以来的顶峰。 日军阵地上到处是丢弃的钢盔、空弹壳和阵亡士兵的尸体,来不及掩埋的遗体在高温下迅速腐烂。 一些弹尽粮绝的日军部队开始采用集体自杀式的反击,把炸药绑在身体上,歇斯底里地冲向坦克,或者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入国军战壕。 这种疯狂的反击虽然给国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已经无法改变战局。关东军的阵地每过一个小时就缩小一圈,包围圈越来越紧。 8月22日傍晚,阿南惟几的指挥部被包围。 连日追杀,龙浩东的坦克在孙泽引导下终于追上了阿南惟几的车队。 战斗随即爆发,龙浩东指挥部队向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发起猛攻。双方展开激烈的战斗,阿南惟几指挥部的警卫部队个个如同疯子般死战不退,打光子弹后就抱着炸药包钻坦克车底。国军坦克配合紧密,火力全开,密集的弹雨将日军尽数绞杀。 短短半个小时,阿南惟几的指挥部就在枪炮声中灰飞烟灭。阿南惟几本人在混乱中化妆成普通士兵狼狈逃走。 8月23日,关东军第7师团残部在一片树林里被东北挺进军预1师和独26师包围。师团长站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杨树旁,把军旗浸透汽油后点燃,然后绝望地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一声枪响后,第7师团宣告覆灭。 8月24日,关东军第9师团残部约三千人在突围途中遭遇装甲第1师。龙浩东的坦克毫不减速地碾过日军的散兵线,自行火炮在后方不断轰击。三千人最后活着逃出去的不到两百人。 8月25日,关东军第24师团和第10师团残部合并为一股,试图向北方突围。他们在铁岭西南方向遭遇骑12师和独21师的联合阻击。 蒙古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在开阔地上冲击溃散的步兵,马蹄踏过战场,日军尸横遍野。整场战斗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绞杀,弹药不足的日军在骑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最终全军覆没。 8月26日傍晚,围歼战接近尾声。 战场上绵延数十公里的焦土上到处是被击毁的坦克、火炮、卡车和马匹尸体,缴获的武器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一队队日军俘虏被解除武装后徒步走向临时战俘营,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俘虏们衣衫褴褛,满脸污垢,许多人还带着伤,步履蹒跚地走在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上。 阿南惟几逃走后,在几名亲信掩护下躲避掉多支国军部队,最终混在一队溃散的士兵队伍里。 这支溃兵在一个雨夜的掩护下钻进了一片玉米地,从国军巡逻队的缝隙中穿过去,一路向北逃窜,钻进山林之中。 8月27日清晨,战场上最后的枪声停止了。关东军主力五十余万人在历经近两个月的激战后全军覆没。 战俘收容所里挤满了垂头丧气的日军士兵,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 国军各部将缴获的日军联队旗堆在一起,等待统一清点。 从铁岭到沈阳的整片平原上,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照射在焦黑的土地上。破碎的坦克残骸和遗弃的火炮炮管间,已经有野草开始萌芽。 第1108章 东条的抉择:帝国基石轰然崩塌 8月27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里攥着刚从沈阳前线发来的最后一封战报。 电文极短,措辞决绝:主力已突围无望,全军将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 山田乙三看完电文后大惊失色,整个身躯微微发抖。 窗外是长春八月末灰蒙蒙的天空,街上偶尔有军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刺耳。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山田乙三缓缓将战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处理一份足以动摇整个帝国根基的败报。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但依然保持着一丝镇定:“命令。已抵达四平的南下援军——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即刻撤回长春。从现在起,全军转入防御态势,沿长春以南构筑防线。” “是。”吉本贞一记录完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山田乙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前线败报暂时不得扩散。除司令部核心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接触战报内容。违者军法处置。”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转身走出作战室。 山田乙三独自站在地图前,缓缓摘下军帽放在桌上。 地图上代表关东军主力的箭头已经被全部抹去,只剩下长春周围寥寥几个守备队的标记。 山田乙三双目紧闭,久久矗立不动,过了好久才再度睁开,随即开始起草发给东京陆军省的急电。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次,有些字迹因为手颤而微微变形。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关东军完了,他的军人生涯也完了,但这份电报他不得不发。 下午,东京,陆军省。 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中将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他手里攥着电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失态。东条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木村的表情,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首相阁下。”木村的声音带着颤抖,“长春急电。关东军主力在沈阳以北全军覆没,山下奉文将军阵亡,阿南惟几将军下落不明。五十余万人全军覆没。满洲全境已无有效防御力量。” 东条英机缓缓站起来,从木村手中接过电报。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整个人呆若木鸡,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被称为“皇军之花”的关东军竟然真的败了,还败得这么彻底。 “召集紧急会议。”东条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陆军部、参谋本部所有高级将领,立刻到地下会议室。” 一个小时后,陆军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参谋总长杉山元、陆军次官木村兵太郎、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军务局长全部到齐。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木椅偶尔被挪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墙上挂着的满洲地图上,关东军原本占据的广大区域被参谋们用红笔打上了巨大的叉。 东条英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低沉而僵硬:“诸君,关东军主力已经全军覆没。满洲的战局,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参谋总长杉山元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之前就是他力主关东军南下反攻,现在关东军五十万人灰飞烟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责任的分量。 木村兵太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春和沈阳之间的位置上,语气沉重而克制:“关东军现在只剩下十二个国境守备队,总兵力约六万人,分散在从长春到朝鲜边境的漫长防线上。这些部队原本是守备边境的二线部队,装备和训练都远不如主力师团。更关键的是,满洲国政府还在长春。关东军的失败已经不单纯是一次军事上的失利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满洲国是帝国大陆政策的基石,是大东亚联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满洲国政府随着关东军一起崩溃,其政治影响之恶劣将远超军事层面。南京、缅甸、菲律宾等地的政权都会受到影响,整个大东亚联盟的根基将被动摇。因此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满洲国政府,至少要将溥仪皇帝和关键政府人员安全撤出长春,以维持大东亚联盟名义上的稳定。”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保住满洲国政府意味着从长春撤退,从满洲撤退,意味着帝国经营了十几年的满洲将彻底放弃。这个决定是日本上下无法承受的。但不撤退又能怎么办?关东军主力已经打光了,剩下的六万残兵败将根本挡不住李宏的几十万大军。如果不撤退,满洲国政府也会被一锅端,到时候连名义上的满洲国都不复存在,其政治影响更加不可收拾。 东条英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久久不语。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眼眶里残存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阴影。 “命令。”东条英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满洲国政府和关东军司令部立即从长春撤往朝鲜。关东军剩余部队由山田乙三统一指挥,掩护满洲国政府高层安全转移。撤退完成后,所有部队退入朝鲜境内沿鸭绿江防线固守,阻止中国军队越过鸭绿江。”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然后缓缓说:“各位,这个决定我会亲自向天皇陛下禀报,但在撤退完成之前,前线败报需要暂时严格封锁,不得对外泄露。违者严惩不贷。” 第1108章 伪帝末日,长春今夜无眠 8月27日深夜,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灯火通明。 山田乙三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东京大本营发来的回电。 电文措辞冷硬而直接,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东京同意关东军放弃长春,全军撤往朝鲜,着令关东军司令部掩护满洲国皇帝及政府高层安全转移,撤退完成后沿鸭绿江重新组织防线。 山田乙三将电文放在桌上,缓缓站起来,对站在一旁的吉本贞一说:“去把撤退方案拿出来。国境守备队全部集结长春,两日之内必须完成编组。通知满洲国皇宫,我要立刻见皇帝陛下。” 吉本贞一立正转身出去。 山田乙三拿起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拉了拉衣襟,然后带着卫队乘车直奔伪满皇宫。 车队在夜色中穿过长春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稀稀落落,街上没有一个行人。皇宫门口的卫兵看到关东军司令官的座驾,立正敬礼,大门无声地打开。山田乙三的车直接开到内廷门口才停下。 溥仪被侍从从睡梦中叫醒,匆匆换上礼服在会客厅等候。他站在沙发前,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眼神里透着一股深重的不安。 山田乙三大步走进来,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连坐都没有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陛下,前线战局发生变化,关东军主力已在沈阳以北遭到严重损失。为保障陛下及满洲国政府的安全,关东军决定立即将陛下和政府主要成员转移至朝鲜。请陛下即刻准备行装,明日启程出发。” 溥仪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战局……战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朕……朕的江山……” “陛下。”山田乙三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请陛下尽快准备。关东军已经安排好了专列,明日必须发车。陛下只需带必要物品和贴身随从,其余人员另行安排。” 溥仪呆立在沙发前,手指紧紧攥着睡袍的腰带,指节发白。他看着山田乙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朕……朕知道了。”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从来都是。关东军让他当皇帝他才能当皇帝,关东军要撤退,他只能跟着走。十一年的满洲国皇帝到头来不过是日军刺刀上挂着的木偶。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寝宫,肩膀塌着,脚步虚浮,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拖得老长。 山田乙三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大步走出会客厅。上车之后他对副官下令:“派出部队,按名单逐户通知所有满洲国政府部长级官员。只准携带随身财物,明日规定时间前到火车站集结。逾期不至者,军法处置。” 载着宪兵的卡车和摩托车在长春街头四散开来,刺耳的喇叭声和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一扇扇窗户被敲开,一个个官员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收拾细软,惊慌失措地钻进关东军安排的卡车。汽车的马达声和女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夜幕下的长春城里此起彼伏。 山田乙三回到司令部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吉本贞一把撤退部队的编组方案摆在他面前,他翻看了一遍,点头签了字。正要吩咐各部队按时开拔,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而急促的声音。 “司令官阁下!我是石井四郎。我有极其重要的成果要向您汇报!我们最新的细菌培养实验已经完成,效果远超预期,可以让数万人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司令官阁下,如果能把培养液用飞机投放到南满,我有信心在两周之内瓦解敌军的攻势,扭转整个战局!这是帝国最后的希望,请司令官阁下批准!” 山田乙三握着话筒,眉头皱了起来。 石井四郎是731部队的长官,专门从事细菌武器的研究,在哈尔滨平房区经营着一个规模庞大的细菌工厂。 山田乙三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也看过一些实验报告,但那些报告里充斥着一个疯狂科学家自以为是的浮夸言辞。他对电话那头冷冷地回道:“石井君,细菌武器在实战中的作用从未被证实过可以扭转战局。你说的那些实验数据,大部分是在实验室条件下得出的,放到战场上根本不切实际。而且敌军控制了绝对的制空权,你连一架飞机都飞不过沈阳。” 石井四郎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司令官阁下!请相信我!之前的实验效果不好是因为剂量不够,现在我培养的新菌株毒性提升了三倍以上!只要在敌军行军路线上散布细菌,就能让他们大面积感染,瘫痪他们的后勤和战斗力!给我三架飞机,不,一架也行,只要能把培养液投到沈阳城内,我保证——” “够了!”山田乙三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锋利,“石井君,你的请求我驳回。关东军已经接到东京的命令,全军撤往朝鲜。你必须立即销毁所有实验体,携带核心设备和研究资料,前往长春与大部队会合,随军撤往朝鲜。”石井四郎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与愤怒:“司令官阁下,这是我花了多年心血的研究成果!现在只要投出去就能改变战局!您让我把这么多年的心血一把火烧了,然后夹着尾巴逃到朝鲜?关东军要是撤了,满洲就完了!帝国就完了!” “这是命令。”山田乙三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石头一样硬,“石井君,销毁一切实验体,带着资料和设备到长春报到。明日必须出发。逾期不候。” 说完山田乙三直接挂断了电话,把话筒扔回座机上,对吉本贞一摇了摇头。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石井四郎和他的细菌武器,真正的战争靠的是钢铁和军队,不是那些藏在试管里的病菌。所谓细菌能扭转战局不过是一个疯子自欺欺人的痴心妄想。 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实验基地。 石井四郎站在一间铺满白色瓷砖的实验室里,手里握着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军官,这些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而偏执,像一群等待着主人下令的猎犬。 石井四郎缓缓放下听筒,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身,对着几名军官大声吼道:“山田这个蠢货!他根本不懂我们的研究成果意味着什么!他让我们烧掉所有的培养液和实验体,带上资料和设备跟他撤到朝鲜去。多年的心血,几十名优秀科学家的成果,现在就让我们一把火烧了,凭什么?满洲要是没了,帝国就完了,他山田乙三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放弃?” 石井四郎的军衔是少将,在关东军内部拥有相当的独立性。731部队由东京大本营直接授权成立,东京军医总监直接指导,关东军司令部在行政上对其有一定的管辖权限,但石井四郎仗着与某些实权人物的关系,从来不完全听命于关东军司令官。 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然后停在一排标着日文编号的培养箱前,语气变得低沉而阴冷:“山田不让我们飞到南满投,那我们就在哈尔滨投。满洲已经完蛋了,哈尔滨早晚要落到中国人手里。等他们进了城,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我要让这座城市变成他们的停尸房,让整个哈尔滨为我们731部队的实验成果做最后的检验。” 一名军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长官,违抗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后果非常严重。” “后果?”石井四郎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和不甘,“等我的细菌在哈尔滨生效,让敌人的大后方变成无人区,山田乙三就会跪在我面前求我把菌株配方给他。到时候东京会感谢我们,是我们保住了帝国,是我们用细菌把中国人挡在了鸭绿江对岸!山田不懂,战争已经变了,细菌就是未来的终极武器,谁掌握了细菌,谁就掌握了战争的胜负。” 石井四郎快步走到实验台前,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支密封的玻璃培养管,管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微光。 霍乱、鼠疫、炭疽、伤寒……这些年石井用活人做了无数实验,测出了每一种菌株在人体中最有效的剂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培养管冰冷的玻璃表面,语气变得轻缓而专注,像是在对孩子们说话:“这些都是我的心血,我的孩子。烧掉?不,它们应该被释放出来,让全世界看看它们的威力。” 他猛地转身,对军官们下令:“通知下去,主力部队和所有资料、设备都按照命令转移到朝鲜,山田那边还是要敷衍过去。另外,挑几个可靠的人留下,不用太多,三十人就够了。他们潜伏在哈尔滨市内,等敌军主力进城后,立即在各个水源地释放培养液。重点投放在水厂、水井和供水管线。我要让他们喝水就死,洗澡就烂,整个沈阳后方变成一片隔离区。” 军官们立正低头。石井四郎重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阴鸷笑容。 第1109章 旌旗北指,大进军 8月28日清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病房窗前,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上的将星在光线里泛着沉稳的金色。 吴青和几名参谋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最后的定夺。 “是时候了。”李宏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以北方行营名义正式发表收复东北宣言。” 上午八时,太原北方行营通过广播和报纸向全国发布了《收复东北宣言》。电波从太原发出,瞬间传遍各地。宣言的措辞铿锵如铁: “北方行营所属全体将士,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姐妹:沈阳城下,关东军主力五十余万已悉数覆灭。自今日起,北方行营将率领全体将士向吉林、黑龙江挺进,发起对关东军及伪满洲国的最后一战。凡我华夏儿女,当众志成城,奋勇向前,彻底肃清日伪残余势力,收复东北全境。山河破碎十二载,今朝终当金瓯无缺。此令。北方行营主任李宏。” 太原城沸腾了。市民涌上街头,学生们举着报纸在街上奔跑,报童的吆喝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各部队驻地更是炸了锅,士兵们把军帽抛向天空,有人抱着枪又哭又笑,有人冲到操场上对着北方放声大吼。无数东北籍的老兵们热泪盈眶,互相拍着肩膀,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打回老家去,打回老家去!” 同一天上午,李宏在沈阳下达了向吉、黑两省进军的命令。 他站在病房里那张临时搬来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握着红蓝铅笔,目光从沈阳向北移动,经过铁岭,经过四平,最后落在长春和哈尔滨的位置上。 “关东军主力已经覆灭,但他们还没有死透。山田乙三在长春还握着几万残兵,伪满洲国的傀儡政府还在,日本人在东北的根还没有被彻底拔掉。”李宏的声音平稳而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通知各部队休整两天,抓紧时间补充弹药、检修装备、收拢伤员。两天之后,全军北上。”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粗重的箭头。第一道从沈阳出发,沿南满铁路直插长春。第二道从抚顺方向出发,向东迂回包抄吉林。 “此次作战兵分两路。主力沿南满铁路北上,直取长春。另一路从抚顺向东迂回,包抄吉林,切断关东军残部向东逃窜的退路。告诉各部指挥官,这不是追击,这是收复东北的最后一战。我要让关东军连朝鲜的边都摸不到。” 李宏放下铅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告诉将士们,十二年了。从九一八到现在,东北的父老乡亲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过了十二年水深火热的日子。现在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请诸位将士咬紧牙关,克服一切困难,把国旗插到东北的每一寸土地上。” 8月30日,经过两天休整的中国军队再次出发。 东北挺进军马秀芳部率先开拔,预1师、预2师、预3师排成三路纵队向北急进。骑12师奇俊峰率所部蒙古骑兵在队伍最前方开路,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平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线。马秀芳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铁岭城头飘扬的国旗,什么都没说,双腿一夹马肚,催马向北奔去。 装甲第1师龙浩东的坦克从沈阳以东的集结地出发,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百多辆二九式中型坦克和自行火炮排成战斗队形,履带碾过被炮火烧焦的土地,向北滚滚推进。龙浩东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无线电里传来各营的报告声,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不断确认着行军速度和方位。 第40集团军黄焕然部紧随其后。暂5军、暂6军、暂7军、独3师、独4师的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沿着铁路线两侧的公路向北行军,士兵们的钢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黄焕然坐在吉普车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对身边的参谋长杨遇春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走路这么痛快。” 第41集团军新97军和新11军从沈阳以东出发,向东迂回包抄吉林方向。 第42集团军新13军、新14军和独18师、独19师紧随主力北进,担任后备支援。 第28集团军新7军和独20师、独21师、独26师作为东路迂回的第二梯队跟进。 六个炮兵师、两个重炮师、三个火箭炮师和七个自行火炮团全部跟随大部队前进。一个炮手用粉笔在155毫米加榴炮的炮管上写了一行大字:“打到长春去,活捉山田老鬼子!” 空军第4和第5路军的飞机从野战机场起飞,在行军纵队上空盘旋警戒。第21轰炸机大队的鲲鹏轰炸机满载炸弹飞向长春方向,对日军撤退路线进行预先轰炸。 从沈阳到铁岭,从铁岭到四平,绵延两百公里的公路上全是向北推进的中国军队。坦克、卡车、马队、步兵、炮车,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沿途村庄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端着水碗提着干粮往士兵手里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着一碗水递给路过的士兵,嘴里不停地说:“孩子,喝口水,喝口水再走。” 留在沈阳休整的第78军、第66军和独1师、独2师的伤兵们躺在病床上,听着城外大军北上的动静,急得直捶床板。 高大壮左臂吊着绷带站在病房里,对着电话吼:“老子伤好了就追上去!别让老子错过了长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大军向北,战旗猎猎。十二年的国耻,无数将士的血债,三千万东北同胞的苦难,全部压在这一路的车轮和马蹄下,滚滚向前。 第1110章 天降烈火焚魔窟 8月31日清晨,沈阳陆军医院。 李宏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窗外街道上一队队清理战场的士兵和百姓。 主力部队虽然已经出发了,但沈阳城里反而比战时更加忙碌。后勤车队在街道上穿梭,工兵排除着街道上未爆的地雷,士兵们和老百姓一边清理废墟一边救人。 李宏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郑耀民刚刚送来的情报处最新报告翻了两页,眉头拧了起来。 报告上列着关东军细菌部队的详细情报:731部队驻哈尔滨平房区,516部队驻齐齐哈尔,100部队驻长春孟家屯。情报处还专门标注了各驻地的建筑布局图,实验区、培养室、焚化炉的位置一清二楚。 “这些细菌部队的设施里还存着多少培养液和实验体?”李宏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吴青。 “具体数量无法确认,但从缴获的关东军文件来看,731部队前段时间加大了培养量。情报处判断,关东军在败退前极有可能会销毁证据,也不排除他们会破罐破摔,在撤退前释放细菌。” 李宏合上文件夹,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哈尔滨、齐齐哈尔和长春三座城市之间来回扫过。 一番深思熟虑后,李宏转过身来,语气果决而冷峻:“这帮灭绝人性的小鬼子,真是丧尽天良。这些细菌武器多存在一天,东北的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在他们释放细菌之前,把这些魔窟从地图上抹掉。 给刘铭枢、郑耀民发报,空军与情报处联合行动,出动轰炸机对哈尔滨平房、齐齐哈尔和长春孟家屯的日军细菌部队驻地实施毁灭性轰炸。今天之内必须完成。告诉刘铭枢,务必确保彻底摧毁所有培养设施,且必须控制爆炸范围,不能造成细菌扩散。” 上午八时,太原空军北方前敌指挥部。 刘铭枢接到命令后立即摊开哈尔滨、齐齐哈尔和长春三地的航拍地图研究起来。 邢若飞站在他旁边,神色严肃,脑海里不断思索着轰炸方案。 刘铭枢用手指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个目标的位置:“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本部,情报处标注的建筑群占地约六平方公里,核心区是培养室和实验区。齐齐哈尔,516部队,以化学武器为主,但同样存有细菌培养设施。长春孟家屯,100部队,兽疫细菌部队,但长期从事人体实验。” 他直起身来,对邢若飞说:“命令第11和第13轰炸机大队负责哈尔滨平房,第15和第18大队负责齐齐哈尔,第21大队负责长春孟家屯。参与此次作战的轰炸机,混合挂载凝固汽油弹和高爆炸弹。凝固汽油弹用于摧毁培养设施,确保高温彻底消灭菌株。高爆炸弹用于摧毁外围建筑和防御工事。” 邢若飞追问:“投弹高度呢?” “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的目标地势平坦,投弹高度定在一千五百米。长春孟家屯靠近市区,投弹高度降到八百米,避免误伤城区。所有飞机进入目标区前必须在空中重新编队,确认目标后再依次投弹。飞行员全部配发防毒面具,投弹后不得穿越爆炸烟柱,必须逆风脱离。这不是普通的轰炸任务,谁要是贪功穿烟柱,回来我就摘他的飞行章。” 下午两时,第一批轰炸机从辽宁和热河的野战机场编队起飞。第11和第13轰炸机大队的九十六架朱雀Ⅲ型轰炸机在沈阳以北会合,排成八个矩形编队向北飞去。 机群飞过战场上空时,地面上的步兵们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轰炸机群,纷纷摘下钢盔挥舞欢呼。 两个小时后,哈尔滨平房区出现在机群前方。从一千五百米高度俯瞰,731部队的建筑群清晰可见。方方正正的营区被围墙包围,中间是实验大楼和培养车间,烟囱高耸,旁边的焚化炉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目标确认,准备投弹。”第11大队大队长在无线电里下令。 四十八架轰炸机的弹仓同时打开,第一轮投下的是高爆炸弹。一颗颗炸弹从一千五百米高度坠落,砸在实验大楼和培养车间上,将地面建筑炸塌,露出里面的核心。紧接着第二轮凝固汽油弹落下,对建筑内部的培养设备和储存的细菌样进行高温焚烧。 大火烧得整片营区浓烟滚滚,焚化炉被炸塌,实验动物和培养菌株在高温中化为灰烬。 第13大队紧随其后,将剩余目标全部覆盖。两个大队投弹完毕后,轰炸机群在空中重新编队,确认所有核心目标均被摧毁后开始返航。 整个轰炸过程严格按照预定方案执行,没有一架飞机穿越爆炸烟柱,没有造成任何细菌扩散。 与此同时,齐齐哈尔的516部队驻地和长春孟家屯的100部队驻地也遭到了同样的毁灭性轰炸。长春孟家屯的目标由于靠近市区,第21大队的飞行员们格外谨慎,在八百米高空反复确认目标后再投弹。炸弹精准地落在细菌部队营区范围内,紧邻的城区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傍晚,哈尔滨平房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侥幸存活的留守人员站在一片废墟里,军装上全是灰土和烟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培养室被炸塌了,储存菌株的冷库被燃烧弹烧成了灰烬,他们花了多年心血培养的菌株全部化为乌有。那些被他们视为扭转战局的秘密武器的培养管在高温中尽数灰飞烟灭。 石井四郎留在哈尔滨的三十人潜伏小组被炸死了大半。藏匿培养液的地下室被直接命中,炸弹穿入地下室引爆了储存在那里的弹药,培养液在爆炸中全部汽化。少数几个逃过轰炸的死士在街道上不知该往哪里去,被赶到的情报处特工全部抓获,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装在密封管里的细菌培养液。一番审问下来,俘虏供出了石井四郎的计划。 消息传到沈阳时已经是深夜。李宏正在看北进部队发回的战报,机要参谋拿着电报急匆匆走了进来。他接过参谋递来的电报,看完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良久才开口:“石井四郎跑了?” “据俘虏供述,他在轰炸前已经随主力部队撤往长春,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面黑夜中隐约可见的火光。那火光来自城内的军民,他们正在加紧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他背对着机要参谋,声音平稳而冰冷:“命令前线各部,石井四郎必须活捉,死活不论,绝不能让他逃出东北。这个人手里沾了无数条中国人的命,不能让他逍遥法外。通知情报处,把他的照片和特征发到每一个连级单位。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第1111章 落日黄昏,山田的落寞 中国军队北上的脚步快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 从沈阳到四平,从四平到长春,装甲第1师的坦克沿着南满铁路线一路向北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关东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吉林和黑龙江的每一座兵营。 伪满军士兵们扔下步枪脱掉军装,成群结队地向北推进的国军投降。有些伪满军部队甚至提前派出联络员找到国军先头部队,主动交出武器,请求收编。 吉林的伪满军一个团在国军还没到城下时就把团长捆了,打开城门列队迎接。 黑龙江方向同样如此,伪满守军听见国军坦克的轰鸣声便望风而逃,溃兵三五成群地在乡间小路上乱窜,被骑5师的骑兵追上后纷纷跪地求饶。 马秀芳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伪满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现在知道投降了!” 9月2日,沈阳。 李宏在医院里整整待了两个月,主治医生终于在他的出院申请上签了字。他走出陆军医院大门,九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身上不燥不凉。 吴青和几名参谋早已在门口等候,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 李宏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对吴青说:“去市政府。” 沈阳城北和城西在之前的激战中遭受了严重破坏。关东军的炮火把北门城墙炸塌了一大段,城西的民房被战火焚毁了一大片,火车站附近的仓库和月台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但整座城市并没有因此而沉寂,街道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市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清理街道,把瓦砾和碎石往路边堆,腾出通行车道。士兵们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废墟上敲敲打打,推土机和卡车来来往往,一车车砖石被运走,一车车木料被运进来。孩子们在瓦砾堆上捡弹壳和炮弹皮,拿回去可以换糖吃。 李宏的车驶过城北时,他看到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蹲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用泥刀砌墙,旁边一个妇女抱着砖头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土,但精神头足得很。一个老兵蹲在路边修鞋,抬头看到李宏的车队,猛地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街道两旁的市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车队挥手。 李宏隔着车窗向他们点头致意,转过头对吴青说:“仗打完了,重建的事一件都不能拖。沈阳天冷的早,入冬之前得让老百姓住回暖和的房子里,这是首要任务。” 车子在市政府门口停下。沈阳市长温同兴早已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在大门外等候。温同兴原本是北平市长,沈阳光复后被李宏调来担任沈阳市长,在此战中负责沈阳的后勤保障和支前工作。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有些憔悴,但站得笔直,眼神沉稳而坚定。 李宏下车后跟他握了个手,没有多寒暄,直接往会议室走。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温同兴把一份手写的统计报告推到他面前。 “主任,初步统计已经出来了。城北和城西两个区损毁最严重,总计倒塌和严重受损房屋约四千余栋,涉及人口近三万人。火车站货运月台需要重建,客运月台可以抢修。城内供水管线被炮弹炸断了十一处,目前四个区靠井水维持。电厂在战时保住了,但输电线路损毁严重,城外高压线塔倒了六座。另外,战场遗留下来的未爆弹和地雷已经清出了一千多枚,工兵还在继续排查。” 李宏翻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看着温同兴说:“先解决老百姓住的问题。倒塌房屋的原址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拆了重建。城外找几块空地搭临时安置棚,绝不能让老百姓露宿街头。另外,材料和人工从哪来?” “木料和砖石可以从周边几个县的砖窑和木材厂调。人工方面,城里的青壮年愿意出工出力的很多,我已经让各区街道登记有建筑手艺的工匠师傅,优先征调。此外,缴获的日军工程物资里有大量木料、铁钉和屋顶材料,我已经向行营后勤处申请调拨。”温同兴的回答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显然这些天一直在做准备。 “学校呢?”李宏把文件放下。 “学校校舍损毁了三成左右。暂时复不了课,不过我可以把市政府的大会议室和几个空闲仓库临时改成教室,争取十月初让孩子们先坐进课堂上半天课。课本的事情还需要行营教育处支援,目前库存课本大部分在山西,调运过来需要时间。” 李宏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看着温同兴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说:“温市长,善后工作千头万绪,财政有困难直接跟行营报,我给你批。先把水、电、路、房子、学校这五件事办好。沈阳是东北的脸面,也是东北的心脏。这座城在关东军手里沦陷了十二年,现在回到中国人自己手里,必须让它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地重新站起来。” 中朝边界,图们江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田乙三站在图们江大桥的朝鲜一侧,江风裹着秋日的凉意从东面吹来,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千名残兵败将,那是关东军司令部直属部队和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中撤得最快的一部,其余部队还在后面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车门敞开着,里面挤着满洲国皇帝溥仪和他的内阁部长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呜声。 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是第19师团的师团长和一群参谋军官。 板垣走到山田面前,两人互相敬了军礼。板垣的目光越过山田的肩膀看向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山峦。那是满洲,是关东军经营了十二年、如今正在国军装甲洪流面前土崩瓦解的满洲。十二年的经营,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枪炮与刺刀,最终在沈阳城下化为一堆焦土和数十万具白骨。 “山田君。”板垣的声音低沉,“满洲国政府的人都带出来了?” 山田点了点头:“核心内阁成员都在车上,其余的分散在各后续梯队中。整个撤退过程还算及时,再晚几天长春就封城了。” 板垣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对手下的参谋低声吩咐了几句。 参谋转身跑向车队,迅速调出一个联队的兵力护送满洲国高层官员先期前往平壤。 安排好之后,板垣转过身来看着山田那张瘦削憔悴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满洲国政府的人走了,你我还要面对眼下的局面。关东军的主力虽然已经覆灭,但后面还有几万人在往朝鲜这边撤。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指挥后续部队撤退,能多带一个人回来就多带一个。” 山田乙三转过头看着江对岸那片正在被秋风吹拂的满洲群山,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含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无奈:“没想到七十万关东军,竟然在短短九个月内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我山田乙三愧对帝国啊!” 第1112章 朝阳川最后一战 9月5日凌晨,图们江以西二十公里,朝阳川。 杨天宇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面前是一张缴获的日军作战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 侦察兵带回最新情报,关东军残部五万四千人正在朝阳川一带收拢溃兵,企图向图们江方向突围过江。这支部队由关东军后方兵站、国境守备队残部和从沈阳方向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拼凑而成,士气低落,重武器奇缺,但人数仍然可观。 “米副司令。”杨天宇头也不抬地招呼他的副司令。 米政军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问:“司令,有什么指示?” 杨天宇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把朝阳川圈在里面:“命令。第97军从正面压上,抢占朝阳川东南方向的高地,新11军从左翼包抄,切断他们往东的退路,堵死图们江方向的逃窜通道。新7军和独26师从右翼迂回,封死北面。独20师和独21师担任预备队,在图们江方向设伏打援。” 他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指挥部里每个人的脸:“都记住,这是关东军最后一支有生力量。打掉他们,东北就没有成建制的敌人了。” 清晨六时,朝阳川东南高地。 第97军率先发起进攻。炮兵的榴弹炮和火箭炮对关东军阵地实施了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炮火把日军的简易工事炸得七零八落。 炮击刚停,步兵便在重机枪、迫击炮地掩护下冲了上去。 高地守军是关东军第4国境守备队的两个大队,弹药严重匮乏,重机枪子弹更是所剩无几,但他们的抵抗仍然凶狠顽强。日军士兵趴在碎石后面等国军步兵冲到五十米内才开火,精准的枪法射杀不少国军。 然而双方兵力差距太大。第97军以团为单位轮番冲锋,连续攻击四个小时后,高地上的日军弹药耗尽,残部端着刺刀从战壕里冲出来拼命。杀红了眼的国军不甘示弱,纷纷挺起刺刀迎上去。双方在高地上白刃相接,打到中午时高地被国军彻底控制。守卫高地的日军全军覆没,侥幸未死的俘虏被愤怒的国军就地处决。 左翼新11军的攻势同样迅猛,在坦克和自行火炮的掩护下仅用半天时间就切断了朝阳川通往图们江的道路。右翼新7军和独26师迂回北面扎紧口袋,关东军残部被四面合围,包围圈逐渐收紧。 朝阳川包围圈内,关东军残部陷入绝境。没有援军,没有制空权,弹药即将耗尽,粮食已经断了几天。伤兵躺在泥地上等待包扎,军医手里只剩下剪刀和脏绷带,止痛药用完了,截肢手术只能把伤员灌醉后硬锯。 一些日军部队开始违抗命令,扔掉步枪往山下跑。但仍有顽固分子负隅顽抗,将手榴弹绑在腰间滚进国军队列里引爆,或者藏在地窖里等国军靠近时突然开枪。 “一个一个碉堡地清,一间一间房子地打。”杨天宇在电话里对各师师长下令,语气稳而沉着,“不着急,我们时间够用。围住了就不怕他飞了。” 9月6日上午,图们江对岸。 板垣征四郎接到朝阳川被围的消息后立刻调集第19师团两个联队渡过图们江,试图打穿国军防线接应残部突围。日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冲过江桥,向独20师和独21师的阻击阵地发起猛攻。 独21师的阵地上,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砸向渡江的日军。炮弹在江面上炸起的水柱把冲锋艇掀翻,落水的士兵被激流卷走。冲到对岸的日军被独20师从侧翼斜插过来拦腰截断,骑兵从沙洲后面涌出,马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冲进步兵队列中一阵砍杀。 日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退回南岸。板垣征四郎站在江对岸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沉默了很久后,板垣征四郎放下望远镜,无奈地对身边的参谋下令:“撤回所有部队。对岸的军队完了。” 9月7日傍晚,朝阳川。 围歼战进入尾声。关东军残部最后的防线在炮火和步兵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一批批弹尽粮绝的日军士兵从地窖里、从废墟中、从战壕里爬出来举手投降。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去,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几座小山。被俘的关东军士兵排成长队被押往后方,队伍从朝阳川一直拖到山脚下,漫长而沉默。 战报传到图们江对岸。山田乙三坐在朝鲜一侧的临时指挥所里,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 关东军残部五万四千人在朝阳川全军覆没,两万余人被击毙,其余全部被俘。 山田乙三整个人备受打击,手指死死攥着电报纸,心中郁结难消。几秒钟后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桌上,整个人往后倒去。卫兵冲上去扶住他,只见他的军帽滚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沾着血迹。 板垣征四郎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情沉重,轻声对旁边的参谋下令:“传令全军撤退,带上山田司令官,立刻向平壤转移。”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沾着山田鲜血的电报看了一眼,缓缓放在桌上,转身走出指挥所,脚步沉重而急促。 从9月8日到9月17日,中国军队势如破竹。长春光复,吉林光复,哈尔滨光复,齐齐哈尔光复。 残余的日伪势力在国军装甲洪流和骑兵的追击下土崩瓦解。伪满军成建制投降,各地的维持会和汉奸政权被连根拔起。 9月18日,中国军队抵达黑龙江畔,宣告东北全境光复。 这一天正是九一八事变十二周年。十二年前日本人从这里撕开了侵略中国的口子,十二年后最后一支日军被消灭在这片土地上。 太阳照在黑龙江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江水千年不变地流向大海,只是江岸上的旗帜已经换了颜色。 第1113章 东条下台 9月10日,东京。 御前会议上,裕仁面沉似水。 长长的会议桌上,陆海军将领分坐两侧,无人敢抬头。 东条英机站在天皇面前,军服被汗水浸透,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关东军,五十万人。” 裕仁声音不高,在死寂中却清晰可闻。 “去年前你在这里说,关东军是皇军之花,战无不胜。为什么现在这支花,折在沈阳了?” 东条喉结滚了又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阿留申。” 裕仁翻开一份电文,手指微微发抖。 “8月18日,美军在基斯卡岛登陆,第五守备队两千八百人全员玉碎。首相,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响。 海军大臣永野修身起身鞠躬,声音沙哑。 “陛下,联合舰队在新几内亚方向作战亦不顺利。八月中旬至今,已损失驱逐舰以上舰艇十一艘,莱城、萨拉莫阿两地守军已断粮两周。” 裕仁放下电文,目光转向东条。 “首相,你还有什么要说?” 东条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臣,有负圣恩。” 这四个字他憋了许久,说出来时嘴唇都在抖。 裕仁闭上眼睛。 良久。 “朕准你辞去首相之职。陆相一职,暂且留任。下去吧。” 东条退出会议室时,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有人扶他。 同日下午,东京各报社接到通知。 东条内阁总辞。 小矶国昭陆军大将奉命组阁。 消息传出,东京街头震动,民众议论纷纷,一时间人心惶惶。 日本国民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满洲战线恶化”这个词。 虽然大本营仍坚称“正在调整战线”,但关东军五十万人被打得只剩几千残兵逃到朝鲜的消息,还是从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传了出来。 东京新桥车站。 一个没有左臂的军曹靠在候车室墙上,对围拢的记者说了一句话就被宪兵拖走。 “全完了,关东军全完了。” 这句话当晚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9月12日,汉城。 山田乙三站在朝鲜军司令部院中,等待开往釜山的汽车。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睛深深陷进去。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后,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有一道裂纹,是撤退时摔的。 阿南惟几站在吉本贞一旁边。 他穿着借来的军装,身上早已没有昔日的威风。 从沈阳逃到吉林,再翻越长白山,阿南惟几花了十几天才到朝鲜。 跟他出来的几千人,活着踏过图们江的不到两百。 其余全部在途中被歼灭。 三人站在一起,没人说话。 朝鲜特务机关长跑来送行,刚要开口,山田摆了摆手。 “什么都不用说了。” 山田望向北方,那是鸭绿江的方向。 “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出发。到了釜山换船,明天到广岛,后天到东京。” 山田点点头,提着皮箱走向汽车。 皮箱里装着关东军最后的作战日志,封面被朝阳川的泥水泡得模糊。 吉本和阿南跟上去。 车子发动时,板垣征四郎从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默默看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东京发来的电令。 电令全文只有两行。 “着板垣征四郎速在汉城扶持满洲国流亡政府。天皇陛下已准。陆军省。” 板垣看完电令,手慢慢攥紧。 扶持流亡政府。 这就是说,满洲的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回办公室,叫来了副官。 “去把熙洽、臧式毅他们请来。告诉他们,该干活了。” 副官愣了一下,低声问:“用不用先通知溥仪?” “先不用。” 板垣坐下,抹了一把脸。 “先把班子搭起来。至于皇帝陛下,等东京发话再说。” 当日下午,汉城乐天饭店。 熙洽、臧式毅、张景惠等七名伪满洲国高级官员被请到饭店会议室。 板垣推门进来,开门见山。 “奉东京命令,从今天起,诸位就是满洲国流亡政府成员了。” 七人面面相觑。 张景惠先开口,声音发虚。 “板垣阁下,这流亡政府——” “就是告诉全世界,满洲国还在。” 板垣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位置在汉城,经费由朝鲜军出,办公地点已经找好了,就在景福宫旁边的独立小楼。还有问题吗?” 没人敢有问题。 熙洽叹了口气,第一个在文件上签了字。 剩下几人一个一个签了。 当夜,汉城流亡政府的消息传到奉天。 9月13日,沈阳。 李宏坐在办公室里,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翻着情报处刚送来的电文。 “汉城流亡政府。” 他念出这几个字时,吴青正好推门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任,板垣在汉城搞了个伪满流亡政府,今天上午已对外发布通告。” 李宏把电文放在桌上。 “张副主任那边知道了吗?” “太原已经收到消息了。” “好。” 李宏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东北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沈阳往南划,一直划到朝鲜。 “板垣这是要给那帮汉奸留个念想。想告诉世界,伪满洲国没有亡,只是搬到汉城去了。” 吴青点头。 “主任,咱们怎么回应?” 李宏转过身。 “让张副主任安排报社登报批评。标题就叫——” 他顿了一下。 “《伪满洲国流亡汉城,汉奸政权死而不僵》。” 吴青记下来,又问:“文章的口径?” “痛斥。直接痛斥。” 李宏重新坐下,语气平静但字字见血。 “告诉全国人民,东北光复了,但伪满洲国那帮人还没死心,跑到朝鲜去继续当日本人的狗。咱们不但要光复东北,还要让全国人民知道,这帮汉奸迟早也得清算。” 罗大山转身要走,李宏又叫住他。 “另外告诉张副主任,这篇文章要在全国发,让国人知道我们的态度。” “明白。” 吴青出去后,李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沈阳的九月,天高云淡。 9月14日,太原。 北方行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黑色大字标题刺眼醒目。 《伪满洲国流亡汉城,汉奸政权死而不僵》 副标题同样犀利——东北虽已光复,卖国贼人尚存。 文章开篇就指名道姓。 “溥仪者,爱新觉罗氏之败类也。自九一八投靠日寇,甘为傀儡,至今十二年矣。” “今东北光复,山河重归于国,溥仪等竟不归降,而随日寇逃往朝鲜,在汉城另立所谓流亡政府,继续为虎作伥,实乃民族之败类,国人之公敌。” “凡我国人,当同声讨伐此等汉奸政权,直至其彻底覆亡而后已。” 张文白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清样,杨杰推门进来。 “文白兄,文章发了?” “发了。” 张文白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李主任这招够狠。他这是告诉板垣,你搞你的流亡政府,我搞我的舆论战。伪满洲国在汉城成立,我就让全国都知道那是个汉奸窝。” 杨杰坐下,点了一根烟。 “板垣扶持流亡政府,无非是想在谈判桌上多一张牌。可眼下关东军都打没了,他那张牌能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不重要。” 张文白看着报纸上那行黑色大字。 “重要的是,李主任压根不打算给板垣留这张牌。” 杨杰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窗外,太原街头报童高声叫卖。 “号外号外!北方行营人民日报痛斥伪满流亡政府!溥仪卖国贼逃到朝鲜去了!” 行人纷纷驻足买报,有人看完直接骂出声。 “他奶奶的,跑了?跑了也得抓回来!” 文章末尾那句横贯全文的结语,被报童喊得最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政权!东北光复,全国奋起!” 这声音从太原街头,一直传到大江南北。 第1114章 恶魔的审判 9月19日,沈阳。 天还没亮,沈阳城就醒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小西门,扶老携幼,络绎不绝。有人天不亮就从铁西区出发,走了两个时辰赶过来。 小西门外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十四把椅子。 椅子前面立着一排木桩。 木桩上钉着铁环。 辰时刚过,城门楼子上挂出一条白布黑字的横幅,每个字都有斗大。 “公审日本细菌战犯大会。” 人群中有人念出声来,话音未落,骂声就响成一片。 “狗日的小鬼子!”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站在人群前面,没有制止。有的兵也跟着骂。 清晨七点半,李宏到了。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军装外面披着一件大衣,大步走上高台。 身后跟着吴青和苏国生。 李宏在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沈阳城内的百姓几乎都来了,现场人山人海。 人群从城门楼子一直排到城外三里地。 李宏拿起铁皮喇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带上来。” 一辆军用卡车从人群中劈开的通道开过来。 车厢打开,先跳下来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 然后是犯人。 第一个被拽下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子,军服上撕掉了领章。 第二个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脸肿着,左眼眶青紫一片。 第三个出来时,人群一阵骚动。 石井四郎。 他没戴眼镜,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在战场被抓时,他想服毒自尽,被孙泽一巴掌扇掉了氰化钾胶囊。 剩下十一个人鱼贯而下,个个低头缩肩。 十四名战犯被押到木桩前,宪兵把他们双手反绑在铁环上。 李宏走到石井四郎面前。 “石井四郎,731部队部队长,陆军少将。” 石井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宏转向台下,举起一份厚厚的卷宗。 “昭和十一年,也就是民国二十五年,这个人在哈尔滨平房区建立了731部队,对外号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他们抓中国人,抓朝鲜人,抓俄国人,关进实验室做活体实验。” “他们给活人注射鼠疫菌,注射炭疽菌,观察人在几天内全身溃烂而死。” “他们把人绑在木桩上,用炸药爆破,测试冲击波对人体的杀伤力。” “他们把人的手冻成冰块再敲碎,记录冻伤的过程。” “他们在活人身上解剖器官,取出心肝脾肺肾,连麻药都不用。” 李宏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二年间,这支部队用活人做实验,目前记录在册被残杀了的超过万人。但实际数字可能远不止这些。” 台下开始有人哭。 有人喊口号,有人往前挤。 士兵们手拉手组成人墙。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排,指着石井四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儿子就是被你们抓去做实验的!那年他才十八!”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石井四郎。 石头砸在石井的额角上,血顺着脸流下来。 宪兵要拦,李宏抬手制止。 “让她砸。” 老太太又捡了一块石头。 然后是两块、三块、十块。 台下百姓纷纷弯腰捡石。有人挤不到前面,把石头递给能扔到的人。 一时间,石子像冰雹一样砸向十四名战犯。 石井四郎的额头被砸破了三条口子,血糊住了眼睛。 旁边的瘦子被砸断了鼻梁,惨叫声淹没在群众的怒吼中。 李宏举着卷宗,继续念。 “昭和十五年,731部队在宁波上空投下鼠疫跳蚤,引发鼠疫流行,短短时间内,光城区记载的宁波百姓死亡就有百余人。” “两年前在常德投下鼠疫跳蚤,常德百姓死亡七千多人。” “浙江衢州,山东临清,察哈尔南部十县。” “日本人的细菌弹落在我中华大地上,倒下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台下哭声一片。 有人喊“报仇”,有人喊“枪毙”,甚至有人喊“点天灯”。 李宏放下卷宗,走到石井四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要说?” 石井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我只是服从命令。” 李宏盯着他看了三秒。 “服从命令?” 他转过身,指着台下哭成泪人的老太太。 “你服从命令,她儿子就该死?” 他又指着台下一个拄拐杖的中年男人。 “你服从命令,他婆姨就该被你们活体解剖?” 李宏一把揪住石井四郎的衣领。 “你跟我谈服从命令?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他松开手,转身面对台下。 “宣判!” 苏国生站起来,展开判决书,声音浑厚低沉。“查石井四郎等十四人,在任731部队长官期间,以战争为目的,以活人为实验品,实施细菌战攻击,残害平民,犯有战争罪、反人类罪。” “经北方行营军事法庭审理,证据确凿,十四被告均供认不讳。” “依据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刑法,判处石井四郎等十四人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死刑!” “枪毙!” “千刀万剐!” 十四名宪兵持枪上前,每人身后站着一个。 李宏举起右手。 台下的吼声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城楼上的风刮过旗杆。 “预备!” 十四支二八式步枪同时端起,枪口抵住战犯的后脑。 石井四郎的腿开始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 十四声枪响合成一声。 石井四郎的尸体向前栽倒,被铁链挂在木桩上。 其余十三具尸体同时倒下,有的还在抽搐。 台下没有欢呼,只有哭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拍着腿哭。 “儿啊,你看到了吗?李主任替你报仇了!” 拄拐杖的中年人跪下磕头,脑门磕在石板上闷响三声。 有人开始唱《松花江上》。 一个人唱,十个人跟着唱,一百个人跟着唱。 歌声从小西门一路飘进沈阳城。 枪决后,李宏下令将十四具尸体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士兵们用粗绳子套住尸体的脚,一具一具吊上城楼。 十四具尸体在城墙上晃晃悠悠。 一个老头仰头看着,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点了一锅烟,长长吐出一口。 “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 旁边有人往城墙上扔烂菜叶子,扔泥巴,扔石头。 没有人觉得残忍。 沈阳百姓被日本人压了十二年,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气。 太阳偏西。 李宏站在城楼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百姓的发泄动作。 吴青低声劝他回去,他摆了摆手。 “老吴,我们的老百姓是多么善良、淳朴啊!可惜竟被这帮灭绝人性的侵略者逼成如今这样,小鬼子真该死啊!” 他看着城楼下久久不愿散去的人群,声音很轻。 “十二年的账,这才算开了个头。” 第1115章 东北蓝图,八千万元的豪赌 9月21日,太原。 一架运输机降落在太原机场。 李宏走下舷梯,左肩绷带还没拆,军装外面披着大衣。 来接机的只有保卫处的两辆车和几个警卫。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掌声。 李宏上车后没有选择,而是直接去了行营。 车子穿过太原街道,李宏隔着车窗往外看。 街头一切照旧,店铺开门做生意,报童叫卖人民日报,挑担卖面的小贩沿街吆喝。 和沈阳比起来,太原如今已是大后方,战火痕迹几乎没了。 车子到行营门口,李宏突然问道。 “梁副官最近怎么样?” 副驾驶上的警卫扭头回答:“梁副官最近一直很好,母子平安。” 李宏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进去开会。” 他大踏步走进行营大门。 办公室里,张文白、杨杰、罗大山已经在等着。 三人在李宏进门前还在低声说话,见他进来,同时起身。 李宏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 他脱掉大衣,露出左肩的绷带,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文白将军,杨参谋长,老罗。今天把三位请来,就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东北拿下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文白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 “主任在沈阳这些天,应该是有了想法吧?” “哈哈哈,文白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我的确有一些想法要和大家交流一下。” 李宏放下茶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东北全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记号。 “我先说军事。” 他的手指点在黑龙江上。 “东北的防御态势,和关内完全不同。西边是蒙古和苏联,北边是苏联,东边也是苏联。” 手指往下移动,点在朝鲜。 “只有东南方向的朝鲜在日本手里,但板垣征四郎现在手里只有三个师团,兵力薄弱,翻不起大浪。” 杨杰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李宏画的记号。 “主任的意思是,防御重心放在北面?” “对。” 李宏指着黑龙江和乌苏里江。 “苏联人在绥远吃了亏,迟早要从远东找回来。欧洲战场打完,苏军主力迟早要东调。” “我们的防线,西起满洲里,经黑河到抚远,再到绥芬河、珲春,几千里边境线,对面全是苏军。” “朝鲜方向交给第41集团军,杨天宇守鸭绿江足够了。” 杨杰沉吟片刻,点点头。 “满洲里方向需要至少一个集团军,黑河方向一个,绥芬河到珲春一个。加上鸭绿江防线,四个集团军刚好够用。” “东北防区重新规划,设立东满、北满、西满三个边防司令部,统一指挥边境防御。朝鲜方向独立设防。” 张文白听完李宏的部署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主任,军事上的部署我赞成。但我更想听你说说建设的事。” 李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文白将军这是在考我?” 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东北怎么建,我分三块说。” “第一块,工业。” “东北的工业底子是日本人留下来的。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矿,沈阳的兵工厂,大连的船厂,这些东西不能荒着。” “我的想法是三步走。” “第一步,恢复生产。年底前鞍山钢年产量恢复到一百万吨规模,抚顺煤矿翻一番,沈阳兵工厂月产步枪五万支、炮弹五十万发。这是当初蔡正伦定的目标,年内必须完成。” “第二步,扩建升级。在鞍山再建两个高炉,在抚顺开发新矿井,在哈尔滨建飞机发动机厂。” “第三步,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钢铁、煤炭、石油、机械制造、化工,样样都要有。东北要有自己的工业链,不但能供应军队,还要能支援关内。” 张文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主任,这得多少钱?” “所以我今天才找你们来商量。” 李宏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这是席刚峰前天给我报的账。” “辽宁工业复兴委员会已经算过一笔账。光是把鞍山钢铁恢复到年产一百万吨,就要投入一千二百万新币。抚顺煤矿改造,八百万。奉天兵工厂全面复工,五百万。” “这还只是辽宁一省。加上吉林、黑龙江,加上修铁路、修公路、修水利,首批投资至少需要八千万新币。” 罗大山在边上听得直咧嘴。 “主任,咱们行营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这八千万投下去,别的地方还过不过了?” “罗主任说得对。” 张文白接过话头。 “八千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东北刚光复,税收一时半会收不上来,还得先往里贴钱。主任,这么大投资,席刚峰怎么说的?” “席刚峰说财政能挤出五千万,剩下三千万得想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我的意思是,发行东北建设债券,面向全国发行,年息四厘,五年还本。第一期发行五千万新币。” 张文白眉头皱了起来。 “建设债券?咱们北方行营发的债券,有人买吗?” “有。” 李宏回答得斩钉截铁。 “东北有钢铁有煤炭有粮食,拿这些做抵押。三年之内,东北的工业产值翻三番,还本付息绰绰有余。” “而且债券不光卖给有钱人。普通老百姓也可以买,十块钱面额,门槛放到最低。让老百姓也能参与东北建设,分享东北发展的红利。” 张文白和杨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宏继续说第二块。 “第二块,农业。” “东北是好地方,黑土地肥得流油。日本人在这儿搞了十几年开拓团,占了几千万亩地。这些地现在收回国有了。” “我的意思是,搞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场。” “关内没地种的农民,动员到东北来。每户分地三十亩,头三年免租,种子农具政府提供。三年后按产量交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同时在北大荒开荒。三江平原、松嫩平原,那么大一片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 张文白终于忍不住插嘴。 “主任,你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关内那些农民,真的愿意背井离乡到东北来种地?” “只要给地,他们就愿意。” 李宏语气很笃定。 “我家是山西的,山西农民对地看得有多重,我比谁都清楚。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苦。” “关内现在人多地少,一家几亩地养不活一家老小。东北这么大块地放在这儿,不来白不来。” 杨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主任,你刚才说三块,第三块是什么?” 李宏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铁路。” “日本人修的铁路主要集中在辽宁和吉林南部,黑龙江和吉林东部是大片空白。” “从哈尔滨到黑河,从长春到珲春,从齐齐哈尔到满洲里,三条铁路干线,必须修。” “修铁路不光是经济账,更是军事账。一旦边境有战事,没有铁路,部队调动和物资运输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这三条铁路,加上日本人留下的铁路,就能形成覆盖整个东北的铁路网。” “平时运粮运煤运钢,战时运兵运炮运弹药。” 杨杰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铁路确实是头等大事。从黑龙江到满洲里,从绥芬河到珲春,没有铁路,边防就是纸糊的。” 张文白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主任,你的意思是,工业、农业、铁路三管齐下,全面开发东北。” “对。” “同时还要搞城市建设。沈阳、长春、哈尔滨,这三个城市要建成东北的经济中心。大连要建成最大的港口。” “东北不是日本人留给我们的一堆破铜烂铁,而是我们反攻日本本土的前进基地。” 李宏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罗大山率先开口。 “主任,这么干,没有五年八年见不了成效。咱们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撑不住也得撑。”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本人占了东北十二年,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战争机器。他们用东北的钢铁造枪造炮,用东北的煤矿烧锅炉,用东北的粮食养兵。” “现在我们终于拿回东北,结束了这一切。” “可我们不但要拿回来,还要建设得比日本人更好。”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干不干。我是请你们来,商量怎么干。” 张文白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来。 “既然主任已经把路画出来了,那我就跟着走。” 杨杰也站起来,语气沉稳。 “军事上的防线规划,我三天内拿出方案。” 罗大山跟着起身。 “后勤运输的事我来协调。” 李宏看着三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明天开始,东北的事,正式上轨道。” 第1116章 硝烟散尽,终见妻儿灯火 从行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李宏看了一眼天空,没有选择乘车,而是沿着街巷步行回家。 太原的九月,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太阳落山后,街上行人渐少,铺子开始上门板。 一直在这条街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挑着担子收摊,看见李宏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铲差点掉地上。 “李主任?” 李宏点点头,想起梁舒云喜欢吃糖炒栗子,便掏钱买了几斤栗子。老汉死活不收钱,李宏趁老汉不注意,把钞票压在扁担底下。 经过钟楼街的时候,李宏拐进一家还没关门的首饰铺。 掌柜的正打算盘,抬头看见来人,慌忙起身。 “客人要点什么?” 李宏在玻璃柜前看了看,指着一只银镯子。 “这个。” 镯子样式简单,内侧刻着如意云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做工精细。李宏让掌柜用红布包好,付了钱揣进兜里。 从钟楼街往东再走一段路,就是李宏的家。 李宏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出来,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晃。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梁舒云正坐在椅子上给怀里的襁褓喂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梁舒云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明显了不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身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李宏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来了。” 梁舒云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吃奶的孩子。 “回来了。” 李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低头看襁褓里的小脸。 是个男孩。眼睛闭着,小嘴叼着奶头一拱一拱,吃得正香。脸蛋圆鼓鼓的,眉毛淡淡的,额头像他,下巴像她。 李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拳头。 小拳头动了动,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张开,攥住了他的食指。 “有劲。” 李宏笑着夸赞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梁舒云低头看着父子俩。 “七月二十三生的,到今天整整两个月了。” 李宏蹲在地上,手指被儿子攥着,内心一阵酸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吃饱后,梁舒云把他竖起来拍了个饱嗝,然后递给李宏。 “抱抱。” 李宏双手接过襁褓,姿势笨拙得要命。他抱过枪,抱过炮弹,抱过负伤的兵,但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伤口被孩子的重量一压,隐隐作痛,但李宏没有吭声。 “轻一点,托着脖子。” 梁舒云伸手帮他调整姿势,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你瘦了。” 李宏看着她。 “你也是。” 梁舒云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照在她脸上。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当真不疼?” “真不疼。” 李宏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 “名字取了吗?” “等你回来取。” 梁舒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爸从重庆发了封电报过来,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念安,李念安。我回他说等你回来定。” 李宏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良久。 “就叫李念安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愿他平平安安长大,这名字寓意很好。念安,念身体平安,念天下安宁。” 梁舒云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襟。 李宏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转身走到梁舒云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给你买的。” 梁舒云接过去打开,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乱花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把镯子套上手腕,抬起手臂对着灯看。 李宏深情地看着她,握住她另一只手。 “舒云。” “嗯?”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梁舒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精神状态十分差。 “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带孩子。谁不辛苦?” 她的手指轻轻摸上李宏左肩的绷带。 “在沈阳那会儿,行营说你遇刺,让全城挂白灯笼。我心都凉了。” “后来罗大哥他们悄悄来找我说了实话。说你在演戏,引关东军上当,我才稍稍安心。” “但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 “天天怕。怕假的变成真的。怕你回来的时候是一口棺材。” 李宏握住她摸在绷带上的手。 “对不起。” 梁舒云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李宏手背上。 “不用道歉。你做的事我都懂。东北几千万人等着你,关东军五十万大军压境。你要是因为我在家里生孩子就跑回来,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李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家等着你。带着孩子等着你。你在前线打胜仗,我把孩子养好。你回来了,我给你热饭烧水。你要是真回不来,我就把念安养大成人。” 听到这里,李宏一把将梁舒云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明天,我去酒楼订几桌。” “订什么?” “满月酒。” 李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念安都两个月了,满月酒还没办。我在前线打仗,不能连孩子的满月酒都省了。” “不用了,都两个月了还办什么满月酒。” 梁舒云拦他。 “而且你平时那么节俭,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酒楼一桌席面多少钱,太浪费了。” 李宏回头看着她。 “我就大方这一回,也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太原城里哪家酒楼最好?” 梁舒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住,叹了口气。 “柳巷口的晋阳楼。” “就晋阳楼。明天晚上,摆上几桌。” 李宏开始盘算。 “文白将军、杨杰、罗大山两口子、李渝一家。对了,还有你在报社的两个熟人,李悠兰和叶子杏” “说起悠兰姐,她隔三差五就来帮着看孩子。我坐月子那阵子,她下了班就往这儿跑,帮我洗尿布、买菜、给念安换衣服。要不是她,我还真忙不过来。” 李宏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挨个去发请帖。” 梁舒云抿着嘴笑。 “那你这次可得好好准备出血。” “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办的风风光光。” 李宏在这个问题上异常大方。 “菜要好,酒要好。我李宏打了一辈子仗,孩子的满月酒不能寒酸。晋阳楼的席面,一桌二十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我会告诉掌柜的,挑最好的上。” 梁舒云看着他一反常态的样子,笑声不止。 李宏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小念安在梦里动了动嘴,好像梦见了吃奶。 “明天让大家都来看看,这是咱儿子。” 第1117章 还债,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行营作战室。 杨杰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大卷地图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把东西往桌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两色的部队番号和防线位置。 “主任,东北防御方案,按你说的三满边防司令部架构做的。” 李宏走到桌前,低头细看。 地图上从满洲里到绥芬河,几千里边境线被分成了三段。西满边防司令部负责满洲里至黑河段,北满负责黑河至抚远段,东满负责绥芬河至珲春段。鸭绿江方向单独划了一个指挥部,标注着第41集团军的番号。 每段防线都详细标注了要塞位置、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后勤补给线。 “日本人留下的要塞群我派人实地勘测过了。” 杨杰用手指点着绥芬河方向。 “虎头要塞、东宁要塞、绥芬河要塞,这三处是日军经营了十年的筑垒地域,地下坑道十几公里长,火力点层层叠叠。关东军撤退时炸毁了一部分,但主体结构完好。我已经安排工兵部队进场修复。” “修好之后呢?” “全部升级。日军原来的要塞炮大多被毁,因此我打算把150毫米重炮和155毫米加榴炮搬进去。坑道内部加装通风设备、防毒气隔门、弹药升降机。” 杨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图纸。 “这是虎头要塞的改造方案。原来日军只能驻守一个联队,改造后可以塞进去一个加强团。火力覆盖范围从原来的十五公里扩展到二十五公里,隔乌苏里江完全封死对面的苏军阵地。” 李宏看着图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这份方案我签字同意。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 “第28、40、41、42四个集团军全压在东北,华北怎么办?” 杨杰沉默了一下。 “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四个主力集团军全部北调,华北防线就剩下几个独立师和地方守备团。平津到保定一线,防务确实空虚得厉害。” “所以必须要撤下一个集团军返回华北。”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北一路划回华北。 “吴青的第28集团军是老底子,能打硬仗。东北的防线是防御性质的,不需要把四个主力集团军全钉在那里。我的想法是,在东北组建十二个独立师,用独立师填防线,把第28集团军替换出来,调回华北。” 杨杰在心里算了算。 “十二个独立师,每师一万三千人,那就是十五万六千人。三个月能组建起来?” “能。” 李宏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兵源从东北就地征集。东北三千万人口,征兵十五万不是问题。” “武器装备,奉天兵工厂全面复工后月产步枪五万支、炮弹五十万发。其他地区的兵工厂也都在满负荷运转。十二个师的装备一个月就能凑齐。” “至于部队的训练。每个独立师安排一个老兵连当骨架,新兵往里填。三个月后拉出去只要能打防御战,就暂时足够了。” 杨杰沉吟片刻,点了头。 “那就这么定。十二个独立师的番号和驻防地域我三天内拉出单子。” 李宏在文件夹上签了字,合上递还给杨杰。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杨参谋长,还有一件事。” 杨杰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战俘统计表。 沈阳会战俘虏关东军官兵十五万三千人。 加上南满会战和热河战役陆续抓的俘虏,总数已经超过二十万。还不算日本在东北的开拓团和侨民,这批人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万。 “二十万战俘,一百二十万侨民。怎么处置?” 杨杰放下文件。 “按照日内瓦公约,战俘在战争结束后应当遣返。眼下战争还在打,但可以集中关押,保障基本生活条件,等候战后处理。” “日内瓦公约?” 李宏抬起头,目光锐利。 “日本人在南京杀我三十万百姓的时候,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731部队用活人做细菌实验的时候,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他们在华北搞三光政策,烧了村子杀了人把孩子挑在刺刀上,想过日内瓦公约吗?”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 杨杰沉默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日本人从来没有遵守过日内瓦公约。他们的军队不把中国战俘当人。我们的兵被他们抓住,不是被刺刀捅死,就是被拉去做苦力累死。现在轮到他们当战俘了,让我按日内瓦公约给他们好吃好喝供着?”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 “我办不到。” 杨杰问:“那你的意思是?” “分类处置。” 李宏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处置方案提纲。 “第一类,技术人员。日本军队里的工程师、机械师、无线电操作员、炮兵观测手,还有侨民里的医生、化学师、冶金技工,全部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人不用下地干活。分配到沈阳兵工厂、鞍山钢铁、抚顺煤矿等地方,进工厂搞技术。干满十五年可以申请回国。不愿意干活的,按普通日本战俘对待。” 杨杰微微点头,没打断。 “第二类,普通战俘和侨民,全部集中起来去开荒。”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松嫩平原一带画了个圈。 “三江平原、松嫩平原、北大荒,大片荒地等着人开。这批人按劳动改造处理。开荒种地,修铁路,挖水渠。劳动强度按照战俘管理最高标准来,吃饭按最低限度保障,不劳动者不得食。” 杨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主任,这么做国际上会有说法。一旦传出,舆论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 李宏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小鬼子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这些战俘不杀已经是最大的宽容。让他们用劳动来赎罪,天经地义。” “苏联人在诺门罕抓了日本战俘,送到西伯利亚修铁路挖土豆,死了多少人,外界舆论吭都没吭一声。我们让战俘开荒种地,总比西伯利亚的挖土豆温和多了。” 杨杰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执行。第一类技术人员怎么甄别?” “让各部队在俘虏里自行筛选。凡是会技术的,能看懂图纸的,会操作无线电的,会开汽车开火车的,统统挑出来。” “这批人不但要分到工厂,还要让他们教徒弟。一个日本技工带三个中国学徒。教会了,师傅可以减刑。教不会,延长劳改期。” 杨杰在文件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头。 “一百二十万侨民全部送去开荒吗?” “全部。” 李宏回答得毫不含糊。 “开拓团占了东北几千万亩良田,用中国人的地养日本人的移民。现在地被我们收回来,但他们的罪恶却不能一笔勾销。开荒种地,修路架桥,让他们把十二年欠下的债一点一点还。” “那老弱妇孺?” “老人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女人编入后勤保障队,做饭洗衣缝补。孩子集中管理,学中文,学中国历史。” 杨杰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的安排,有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李宏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杰。 “日本人在东北搞奴化教育,让中国孩子学日语,背日本天皇的诏书。那时候怎么没人说闲话?现在我们让日本孩子学中文,学中国历史,就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杰。 “这批孩子将来放回日本,他们就是最了解日本法西斯罪恶的一批人。几十年之后,他们将会影响整个日本社会。” 杨杰看着李宏,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战俘处置办法按你的方案执行。” 李宏走回桌前,在战俘处置方案上签下名字。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沈阳小西门外那十四具晃晃悠悠的尸体。 想起了石井四郎被枪顶住后脑时发抖的腿。 想起了城楼下瘫坐在地上哭喊儿子的老太太。 他把笔搁下,语气很轻。 “日本人欠中国人的账,这才刚开始还。” 第1118章 晋升二级上将 重庆,国府军委会会议室。 光头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北方行营发来的,内容是东北全境光复的正式战报。战报措辞简洁:歼灭关东军主力五十万,击毙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俘虏十五万三千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诸位都看过了。” 光头放下电报,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何敬之、陈辞修、白健生、刘斐等人分坐左右,全都一言不发。 “五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六年前日本人拿一个师团追着咱们几十万人跑。现在李宏用一个会战就吃掉五十万。诸位,有什么看法?” 何敬之率先开口:“委座,李宏这一仗打赢了,但北方行营的实力也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四个主力集团军加上东北挺进军,总兵力超过七十万。再算上其他地区的驻军,北方行营目前兵力恐怕已经超过八十万。” “何部长说的没错。八十万兵力,加上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矿、奉天的兵工厂,李宏手里握着整个东北的工业底子。如果不加以约束,将来不好控制。” 陈辞修神色严肃地说道。 白健生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约束?你怎么约束?人家刚打了胜仗,你这边就削藩?委座,我建议换个思路。既然压不住,不如拉拢。把李宏纳入军委会体系,给他名分,给他番号。面子上是嘉奖,里子上是让他知道,他还是国府的人。” 光头脑海里迅速盘算起来。 “健生说得有理。该给的要给,而且要大方地给。敬之,军委会的意见呢?” 何敬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军政部的初步方案是,李宏由陆军中将加上将衔破格晋升为陆军二级上将,同时增补为军事委员会成员。北方行营所部在现有四个集团军基础上,再增编两个集团军,番号为第43、44集团军。另授权北方行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调整所部空军编制。” “此外,军政部建议,命李宏以北方行营所部为基础,组建东北边防军,统一指挥东北境内所有部队,负责东北地区防务。” 光头不置可否,继续问:“条件呢?” 何敬之看了刘斐一眼。 刘斐会意,接过话头。 “委座,军政部希望,北方行营能将缴获的关东军武器装备移交一部分给国府。根据判断,关东军在东北的武器装备数量不少。军政部的意思是,用这批日械装备中央军,组建三十万日械部队。” “李宏会答应吗?” 白健生微微一笑。 “委座,关东军的武器对李宏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他自己的兵工厂已经能造坦克、重炮、重型轰炸机,日械装备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用一堆他用不上的东西换两个集团军番号和一个二级上将的晋升,这买卖他只会觉得赚了。” 光头沉思片刻,最终点了头。 “就这么办。敬之,你起草嘉奖令。为章,你拟密电,把条件说清楚。另外,东北边防军的组织章程一并下发。” “是。” 三日后,太原。 张文白拿着电报走进李宏办公室的时候,李宏正在看杨杰送来的独立师组建进度表。 “重庆来消息了。” 张文白把电报放在桌上。 李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哼了一声。 “二级上将,军委会成员,两个集团军番号。委员长这次挺大方。” “大方是有代价的。” 张文白指着电报最后一段。 “三十万人的日械装备。” 李宏把电报放下。 “关东军的仓库里堆了多少装备,你比我清楚。光沈阳和长春两个军火库的库存,就够装备四十个师。给国府三十万人的装备,依旧还会剩下一大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委员长要日械师,给他就是。日本人留下的东西,留着也是占仓库。咱们自己的部队用的装备比日本人的强多了,没必要舍不得。日械装备对我们来说就是垃圾。” 张文白想了想,也不再纠结。 “那我就回电了。答应国府的条件,同时启动第43、44集团军的组建。” “等等。” 李宏叫住他。 “空军编制的事,让刘铭枢拿方案。国府说可以自行调整,那就趁这个机会把空军框架理顺。另外,东北边防军的组织章程下来后,让杨杰对照一下咱们的三满防线方案,有冲突的地方以咱们的为准。” 张文白记下来,转身出去。 大洋彼岸,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中国转来的战报。霍普金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 “五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 罗斯福放下战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霍普金斯,去年你在太原和李宏谈的时候,他手里有多少兵力?” “四个集团军,大约六十万人。那是去年九月的事。没想到他真的打败了关东军,而且比预计时间还快了不少。这个人的军事才能,比我当时判断的还要强。”罗斯福推着轮椅走到壁炉前。 “太平洋上咱们还在一个一个岛地啃。日本人在新几内亚逼得平民跳崖,在海岛上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碉堡。按照这个打法,打到东京不知还要流多少血。但如果有一支中国军队从亚洲大陆往日本本土压过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霍普金斯听出了他的意思。 “您是想让李宏参加开罗会议?” “对。” 罗斯福转过身。 “开罗会议定在十一月底。原本计划就是要中英美三方参加。现在李宏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鸭绿江边,从东北到朝鲜就隔一条江。将来反攻日本本土,他的部队是最靠近日本的中国军队。” “而且他手里有重型轰炸机,已经对日本本土产生威胁。今年七月他的空军已经轰炸过北九州,能炸一次就能炸十次。如果我们的B-29轰炸机可以从东北起飞,整个日本本土都将在轰炸半径之内。” 霍普金斯想了想。 “问题是李宏名义上还是国府的下属。越过国府直接邀请他,会不会引起外交上的麻烦?” “所以要通过正规渠道。” 罗斯福拿起桌上的钢笔。 “向国府提出,邀请北方行营主任李宏将军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席开罗会议。措辞要正式,理由要充分。就说他在东北的战绩对盟国反攻日本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美方希望当面听取他的意见。” 霍普金斯点头。 “我这就安排。不过还有一个消息。司徒美堂昨天在纽约宣布,为中国东北重建募捐三千万美元。华侨捐款的数字还在增加,旧金山和南洋各地的侨团都在组织募捐。” 罗斯福露出笑容。 “三千万。去年他给李宏的政府捐了两千万,今年又是三千万。这个司徒美堂,是铁了心要把宝押在李宏身上。” 霍普金斯也笑了。 “不只是司徒美堂。澳大利亚的林家也追加了投资。这些海外华人现在把李宏当成希望。一个能收复失地、能造飞机大炮、能让日本人吃败仗的中国将军,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募捐招牌。” 罗斯福点点头,推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前。 “安排开罗会议的事吧。我要当面见一见这个李宏。” 第1119章 从东北起飞,把炸弹还给日本 9月27日,太原空军指挥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铭枢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位,邢若飞挨着他。林诗航从安东前线赶回来,军装袖口还沾着机油。对面是第4路军和第5路军的大队长以上军官,十几个人把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李宏推门进来时,所有人同时起立。 “坐。” 他走到长桌尽头,站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航空地图前面。地图从黑龙江一直延伸到九州岛,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机场位置和航程半径。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 李宏拿起指示棒,点在东北方向。 “空军扩编。”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军官。 “今年截止到九月份,各飞机制造厂向空军交付了六百架驱逐机,两百四十架轰炸机,九十六架侦察机,九十六架运输机。” “新增的飞机编成了十个驱逐机大队、五个轰炸机大队、两个侦察机大队、两个运输机大队。” 刘铭枢翻开面前的编制表,上面每一个数字他都烂熟于心。 “这些新部队目前分散在各个机场训练,还没有正式编入作战序列。今天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李宏把指示棒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 “我的方案是,组建空军第6、第7、第9路军。加上原有的第4、第5路军,一共五个作战路军。” “每个路军下辖三个驱逐机大队、两个轰炸机大队、一个侦察机中队。驱逐机大队每大队六十架,轰炸机大队每大队四十八架。” “这样每个路军拥有驱逐机一百八十架,轰炸机九十六架,侦察机十二架,合计两百八十八架。” 邢若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五个路军加起来,光驱逐机就是九百架。 这个数字放在两年前,连想都不敢想。 李宏继续说:“另外,把第21轰炸机大队和新组建的两个重型轰炸机大队编在一起,成立第10路军。” “第21大队你们都知道,装备四十八架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新组建的两个大队将同样装备鲲鹏-I型,每个大队四十八架。三个重型轰炸机大队将合计拥有一百四十四架飞机。” 林诗航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主任,第10路军清一色重型轰炸机,莫非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李宏转过身,指示棒在地图上从安东划到日本列岛。 “你猜的不错,他们的任务就是战略轰炸。”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10路军的驻地将定在安东和延边。安东到北九州六百公里,延边到东京一千一百公里。鲲鹏-I型的作战半径正好可以对北九州实施轰炸。” “他们的任务,是把炸弹扔到长崎、大阪、八幡等地,扔到日本人的工厂、港口、军营、政府大楼,让日本本土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李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铭枢深吸一口气。 “主任,如此一来,东北的机场建设就需要同步推进。现在东北地区能起降重型轰炸机的机场只有安东一处。” “那就修。” 李宏走到地图前,用指示棒点出四个位置。 “牡丹江、延吉、通化、丹东。这四个地方各建一个大型机场,跑道长度不少于两千米,能同时起降重型轰炸机。配套设施包括弹药库、油库、检修车间、飞行员宿舍。” “此外,对东北现有的所有军用机场进行扩建,跑道延长到一千五百米以上,增加机库和防空阵地。” 刘铭枢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有没有时间限制?” “开春之前,四个大型机场必须完工。扩建的十二个机场,年底之前完成。” 邢若飞皱了一下眉头。 “主任,东北马上就要入冬了。十一月的东北地都冻硬了,施工难度很大。” “我给的时间不算短,而且冻土有冻土的挖法。” 李宏语气没变。 “从日本战俘里抽调工程兵和俘虏。那些工程兵有在东北修要塞的经验,知道怎么在冻土上施工。另外,调用工兵第四学校的学生参与施工,边干边学。至于那些俘虏,不要把他们当人,给我往死了用。” 讲到这里,李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铭枢抬头:“主任,空军扩编后的具体驻防方案是什么?” 李宏拿起桌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驻防部署表。 “第9路军部署于绥远、察哈尔。主要驻扎在归绥、包头、集宁、商都、多伦等机场,面向蒙古和苏联。” “第4路军部署于辽宁、吉林,主要驻扎在沈阳、本溪、通化等机场,面向朝鲜半岛。” “第5路军部署于平津、保定。主要驻扎于北平南苑、天津东局子、保定等机场,面向华北地区。” “第6路军部署于黑龙江、热河。主要驻扎于哈尔滨、齐齐哈尔、承德等机场,面向苏联。” “第7路军部署于山西。主要驻扎于太原、大同、河曲、保德、黎城等机场,作为总预备队兼后方训练基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10路军部署于安东、延边。主要驻扎在安东浪头、延吉朝阳川、通化三源浦等机场,面向日本本土。” 他把部署表递给刘铭枢。 “明年开春之前,所有部队完成整编并进驻各自驻地。” 刘铭枢看完部署表,递给了邢若飞。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列装的驱逐机有三个主要机型,每个机型都有不同型号,如果一个路军的飞机型号不统一,会影响作战效率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以后每个路军的驱逐机机型必须统一,大队之间可以是一种机型的不同型号,但大队内部必须型号统一,这样后勤保障才会更方便。” 李宏说完,转身看着第21大队大队长吕天威。 “吕队长。” “到。” “十一月之前,你带着第21大队的弟兄们拿出一份针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计划。” 李宏走到他面前。 “这份计划要包括轰炸目标清单、航线规划、护航方案、后勤保障。目标优先级怎么排,你自己定。但记住一点,优先炸工厂和港口。日本的战争机器靠工厂运转,靠港口运输。炸掉这两样,比炸死十万兵都有用。” 吕天威站得笔直。 “明白。” 李宏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满墙的机场标记和航线箭头。 “各位,接下来的战争局势会变得很快,空军需要在未来面临更多的任务,因此我们的时间很紧,请大家务必坚持下去,全力以赴将我们的空军建设成世界一流水平。”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第1120章 布局开罗会议 10月3日,太原。 张文白拿着一封加密急电进入李宏办公室。 “文白将军,什么事?” “国府转来美国方面的邀请。罗斯福总统邀请你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席下月下旬在开罗举行的盟国首脑会议。” 李宏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开罗会议。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炸开了一片波澜。他很清楚这场会议意味着什么。中英美三国首脑第一次坐在一起商讨战后世界格局,中国的领土诉求和战胜国地位将在这次会议上被确定下来。 李宏拿起桌上电话,拨了出去。 “叫杨参谋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杨杰来到李宏办公室。 三人围桌坐下后,李宏开门见山。 “开罗会议是给我们送上门的机会。日本战败是迟早的事,战后的利益分配现在就要开始争了。” 杨杰点头:“主任说的是。战后中国的领土范围、对日本的处置权、赔款问题,这些都要在会议上敲定。” “不止这些。” 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北划到外蒙。 “外蒙古的问题,苏联人迟早要拿出来做文章。绥北战役我们打赢了,但苏联人的野心不会死。战后他们一定会拿外蒙当筹码,逼我们承认现状。” 张文白皱起眉头。 “主任的意思,要在开罗会议上先发制人?” “至少要争取美国的支持。能对抗苏联压力的只有美国。” 李宏坐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冷静。 “罗斯福为什么邀请我?不是因为我的官衔,是因为我从关东军手里收复了东北。东北的战略位置决定了一件事,将来无论是反攻日本本土,还是遏制苏联在远东的扩张,我的部队都是最靠前的一支部队。罗斯福要反攻日本,需要我们的机场。他要遏制苏联,同样需要我们的武装力量。” 杨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有罗斯福想要的东西。拿这个换他的支持。” “对。但对我而言,想要的不仅仅是支持。” 李宏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争取美国支持我们对抗苏联。这是最核心的。没有美国的支持,战后苏联人一定会赖在外蒙不走,还会在东北边境制造麻烦。” “第二,战后对日本的处置权。派兵进驻日本本土,审判战犯,索取战争赔款,这些权利中国必须有。我们死了千万国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付出无数牺牲,必须要让日本付出代价。” “第三,收回所有丢失的领土。台湾、澎湖、东北、外蒙,这些本就是我们中国的土地,一寸不能少。” 张文白听完第三条,眉头皱得更深了。 “主任,台湾和东北有把握。外蒙有难度,但不是没希望。可是香港和澳门呢?” 李宏看了他一眼。 “香港和澳门当然也要收回来。” 张文白和杨杰同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张文白才开口。 “主任,香港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李宏的语气很平静。 “香港是英国人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也是英国在亚洲殖民体系的支柱。丘吉尔这个人把大英帝国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让他在战后退还香港,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 杨杰点头附和。 “文白兄说得对。英国和美国穿一条裤子。罗斯福在很多事情上需要英国配合,尤其是在欧洲战场上。如果我们在香港问题上逼得太紧,罗斯福很有可能站在丘吉尔那边。” 张文白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而且丘吉尔这个人,我在重庆接触过英国驻华武官,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来,丘吉尔对中国打心眼里看不起。在他的世界观里,亚洲就该被欧洲人统治。让他把香港还给中国,比登天还难。” 李宏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英国的底细。” 李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英国现在是什么处境?欧洲打了好几年,本土被炸得千疮百孔。北非战场上,英国虽然取得了阿拉曼战役的胜利,但隆美尔并没有收到重创,战争局势依旧不利。在亚洲,日本人占了缅甸,占了新加坡,占了香港,把英军打得丢盔卸甲。丘吉尔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大英帝国已经只剩个空架子了。” 他的手指点在香港的位置上。 “香港他不是不想保,是真保不住。亚洲已经不是十九世纪的亚洲了。日本人能把英国军队从香港打到投降,从新加坡打到挂白旗。你觉得丘吉尔还有什么脸在亚洲人面前摆殖民者的架子?” 杨杰若有所思:“主任的意思是,英国没实力跟我们叫板。” “不但没实力,还没底气。美国人出钱出枪打太平洋战争,英国人在亚洲出了什么力?丘吉尔在开罗会议上说话的分量,比罗斯福差远了。” 李宏重新坐下。 “所以香港的问题,关键不在丘吉尔,在罗斯福。只要罗斯福支持我们收回香港,丘吉尔再怎么叫唤也没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文白想了想,又问:“那怎么说服罗斯福支持我们?香港是英国的地盘,美国没必要为了中国得罪英国。” “有这个必要。” 李宏答得很快。 “罗斯福的理想是战后建立一个新世界秩序,打破欧洲传统的殖民体系。美国在太平洋跟日本人拼了几年命,不是为了战后让英国人法国人回来继续当殖民老爷。在去殖民化这件事上,美国和英国本来就有矛盾。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个矛盾。” 杨杰和文白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李宏把话题拉回现实。 “香港的问题可以作为试探。如果罗斯福的态度偏向我们,就趁机推进。如果他为难,就先搁置。无论如何,台湾、东北、外蒙这三块地,一步不能让。” 张文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要点。 “我整理一下。开罗会议的核心目标有三项:争取美国支持对抗苏联,确立中国战后处置日本的权利,收回台湾东北外蒙等领土。香港澳门为备选议题,视情况推进。” “就是这个意思。” 李宏拿过张文白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战后的日本政体问题、天皇制度存废问题、琉球的归属问题,如果会议上提出来了,我们也要有态度。但不作为主要议题,免得分散精力。” 杨杰问:“主任,参会人选怎么定?” “代表团成员以国府方面为主,我是军委会成员,作为代表出席。我的行程跟委员长统一安排。但谈判的具体方案,我们自己先准备好,不能全靠国府那边。另外你去把外蒙和苏联的边境资料整理一份带上,会上可能用得到。” 张文白合上笔记本,深深看了李宏一眼。 “主任,这次去开罗,你是以二级上将的身份跟罗斯福、丘吉尔坐一张桌子,这意味着我们的国际地位已经大幅度提高。” 李宏微微一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世界地图,手指从太原出发,划过川渝,越过喜马拉雅,最后停在尼罗河畔那座古城的标记上。 片刻后,李宏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开罗不是终点。中国的利益,一分都不能少。” 第1121章 李宏的军工野望 10月中旬,太原军工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军工厅厅长刘波坐在长桌左侧,工业厅厅长蔡正伦挨着他。对面是各大兵工厂的负责人,河曲第一兵工厂、大同第四兵工厂、张家口第五兵工厂、沈阳兵工厂、太原飞机制造厂等等,能到的人都到了。 李宏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 “坐。” 李宏扫视一圈众人,直奔主题。 “刘厅长,先报一下我们的军工产能。” 刘波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开口。 “目前各大兵工厂合计月产能如下。二八式栓动步枪十万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两万支,捷克式轻机枪一万挺,民三一式重机枪三千挺。各式迫击炮五千门,火箭筒六千具。” “火炮方面。山炮、野炮合计八百门,一零五榴弹炮三百门,一五零重型榴弹炮一百二十门,一五五加榴炮九十门,反坦克炮三百六十门,自行火炮一百三十辆,火箭炮一百五十辆。各式高射炮二百七十门,高射机枪四百挺。” “装甲车辆方面。各式坦克二百四十辆,装甲车一百四十辆。” “飞机方面。各型驱逐机、轰炸机、侦察机、运输机合计一千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波合上文件夹,语气很稳:“这是当前所有兵工厂满负荷运转的极限产能。” “不够。” 李宏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沈阳兵工厂全面复工后,产能能增加多少?” 刘波翻起另一份文件。 “沈阳兵工厂是关东军留下来的最大兵工厂,机器设备齐全。目前复工进度已到六成。全面复工后,步枪月产至少增加五万支,火炮增加两百门,坦克增加八十辆。” “蔡厅长。” 李宏转向蔡正伦。 “鞍山钢铁能不能保证供应?” 蔡正伦略微思索后,回答道。 “鞍钢目前月产钢八万吨。年底前要达到目标需要三个高炉同时开工。现在两个高炉已经点火,第三个十一月投产。如果三个高炉满负荷运转,月产钢铁将突破十万吨,军工生产所需钢材完全够用。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特种钢。坦克装甲板、火炮身管、飞机发动机耐热部件,这些需要镍铬合金钢和钨钢。目前特种钢冶炼能力不足,每月缺口大约两千吨。” “缺口怎么补?” “短期可以从战利品里拆。关东军留下的坦克残骸和废旧火炮里有大量合金钢,回炉重炼能顶一阵。长期需要上新的电炉,工期至少半年。” 李宏点头记下这个问题,随即转向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谈谈要研发的新装备。刘厅长,我听说你有几个新项目要汇报,具体说说。” 刘波又拿起一份文件。 “目前军工厅在研和待批的项目一共有六个。” “第一个,鲲鹏-II型远程重型轰炸机。在鲲鹏-I型基础上放大机身,航程从两千五百公里增加到三千五百公里,载弹量从三吨提升到三点五吨。发动机用四台双黄蜂发动机,预计最高时速五百二十公里。迈尔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图纸,随时可以进入原型机制造。” 李宏目光闪了一下。 “鲲鹏-II的作战半径能不能从安东覆盖东京?” “能。三千五百公里航程,从安东起飞到东京往返只需两千八百多公里。鲲鹏-II飞到东京上空还有足够余量盘旋投弹。” “批了。下一个。” “坦克杀手火箭筒改进升级。现役坦克杀手有效射程只有一百八十米,穿甲厚度一百五十毫米。改进型准备将射程提升到两百米,穿甲厚度增加到两百毫米,同时减轻重量。” “不错,这个我想应该是为了应对苏军吧!” “是的。情报处收集的资料显示,苏联最新型的KV和斯大林系列重型坦克正面装甲厚度在一百二十毫米以上。现役的坦克杀手在城市伏击战里够用,但放到开阔地形正面交战,一百八十米的射程太短了。” “那就改。不但要改火箭筒,还要同步研发更大口径的反坦克炮。苏联人的坦克装甲只会越来越厚,我们不能等到打不穿了再想办法。” “明白。第三个项目,120毫米重迫击炮。仿制苏军PM-38型,射程六千米,炮弹重十六公斤,用于填补民二十式毫米迫击炮和山炮之间的火力空白。目前已经完成仿制图纸测绘。” “重迫击炮对山地和城市作战有独特优势。批了。下一个。” “夜间战斗机量产。我们研发了一款重型战斗机,用于夜间拦截敌方轰炸机。雷达也已经完成了小型化样机测试,探测距离八公里。” “夜间拦截能力必须要有。日本人的夜间轰炸机虽然不多了,但苏联人要是有动作,夜间空袭少不了。给你两个月时间完成试飞。” “第五个,二九式中型坦克改进升级。现役二九式仿T-34车身底盘,搭载的75毫米炮虽然在沈阳会战里证明够用,但若是对上苏军坦克却有不小压力。改进型准备换装85毫米炮,加厚正面装甲到六十毫米倾斜装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转向蔡正伦。 “85毫米炮的特种钢能不能自己解决?” “炮钢需要电渣重熔。包头兵工厂有一套美国进口的电渣炉,可以投入生产。85毫米炮管月产能预计初期可做到六十根。” “那就上。第六个项目呢?” “重型装甲运兵车。” 刘波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在二九式中型坦克底盘基础上改,拆掉炮塔,加装封闭式乘员舱,可以搭载一个步兵班十二人。正面装甲厚度六十毫米倾斜装甲,车顶预留高射机枪座圈。目前还是论证阶段。” “这个项目优先加速。” 李宏语速很快。 “沈阳会战的巷战教训很清楚。步兵在城市进攻,没有装甲车辆防护,伤亡太大。重装甲运兵车能把步兵活着送到巷战前线,意义不亚于多造一百辆坦克。” 刘波记下批示,合上文件夹。 李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你们还没立项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黑板旁,拿起粉笔写了三个大字。 喷气式。 “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的战斗机都是螺旋桨的,但德国人却已经在飞喷气式了,英国人也在进行研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太原航空研究所从现在开始,立项研发喷气式战斗机。” 会议室里一阵交头接耳。 李宏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 “喷气式战斗机的速度是螺旋桨飞机无法企及的。谁能先装备喷气式,谁就掌握了未来的天空。我给你们一年时间,拿出可飞的原型机。” 刘波站起来。 “主任,喷气式发动机的研发难度跟活塞发动机不是一个量级。涡轮叶片的耐高温合金,技术要求极高。燃烧室的结构设计需要从零开始做风洞试验。人才方面,太原航空研究所现在做涡喷发动机研究的工程师只有几个人。” “人不够就去招。山西、平津、东北的大学里只要有符合要求的人才,不惜一切代价挖过来。国外那边的人才也继续招募。至于特种合金的问题,这个确实需要时间。我不给你们设死期限。喷气式发动机和飞机机身的研发可以同步推进,明年年底之前把原型机拉到跑道上就是胜利。”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字:新式坦克、装甲车、反坦克炮、自行火炮。 “这些项目的研发要加快。我们未来的假想敌已经不再是日本人的薄皮坦克,而是苏联人的重型装甲集群。”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绥北战役我们打赢了,但苏联人吃了个大亏,迟早要找补回来。下次再打,不会再是苏军的一个第17集团军孤军深入,而是苏军的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到时候我们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因此我们的坦克不能比苏联人的差,反坦克炮要能打穿苏联最厚的装甲,自行火炮要能跟上装甲部队推进的速度。” 蔡正伦站起来。 “主任,工业厅会全力配合特种钢材和发动机供应。但需要排个优先级。” “优先级让刘厅长排,你这边按他排的顺序供应材料。原则只有一个,能在战场上直接杀敌的装备优先,辅助性的往后放。” 李宏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各位。东北拿下来了,但战争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今后的战争,不再是谁的兵多谁赢,而是谁的工业强、谁的装备好、谁的技术新,谁才能活到最后。”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很轻,但分量极重。 “我需要的东西都记在这块黑板上。半年之内,我要看到进展。” 第1122章 雷霆震怒,东北剿匪令 10月20日,太原行营。 李宏正在审阅东北独立师组建进度表,罗大山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色十分难看。 “主任,出事了。” 李宏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是黑龙江省政府主席马秀芳发来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10月18日,一支下乡工作队在牡丹江以北的柴河镇遭土匪袭击。工作队十五人,包括五名女同志,全部牺牲。尸体被丢弃在路边,随身携带的粮食和药品被洗劫一空。 李宏把电报拍在桌上,怒火中烧。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罗大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初步判断是座山雕的人。牡丹江一带的土匪大大小小有几十股,座山雕是最大的一支,手下号称三千人。还有几股也不小,青山好、老北风、天照应,加起来不下万人。”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牡丹江的位置。 “工作队去柴河镇干什么?” “搞土改宣传和人口登记。柴河镇是牡丹江往北的交通要道,土匪长期盘踞,当地百姓被祸害得不轻。马主席派工作队下去,是想先把群众工作做起来。” 李宏转过身。 “接黑龙江省政府。” 电话接通时,马占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主任,电报你看了?” “看了。大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好。” 马秀芳也不绕弯子。 “黑龙江的土匪,比辽宁和吉林加起来都多。关东军垮了之后,伪满警察、逃兵、特务,还有常年打家劫舍的老土匪,全钻进山里去了。光牡丹江到佳木斯这一线,大大小小几十股。” “他们不光劫工作队。老百姓的粮食、牲口、女人,什么都抢。桦川县有个屯子,土匪半夜进村,把村长一家五口绑在树上点了天灯。就因为他们给咱们送过粮。” 李宏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一点。 “地方守备团呢?” “守备团刚成立,人少枪少,对付几个毛贼还行,碰上大股土匪根本顶不住。牡丹江地区的土匪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有组织有地盘,跟当地的地主恶霸勾连很深。有的地主本身就是土匪头子,家里藏着几十条枪,白天当乡绅,晚上当山大王。” “这些土匪盘踞山林和沿江地带,控制着牡丹江沿岸好几个县的交通要道。老百姓进出城都要给他们交买路钱,不交就杀人。” 马秀芳一口气说完,等着李宏回话。 李宏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大哥,从现在起,东北三省的剿匪工作全面启动。军队、政府、群众三方联合。我要你先拿牡丹江开刀。” “明白。我已经让独26师往牡丹江方向集结了。秦锐这个师在铁岭打过硬仗,剿匪应该不在话下。” “秦锐到了之后让他直接跟你汇报。剿匪的具体战术由你们根据情况自己定,我不遥控指挥。但原则有一条。” “主任你说。” “首恶必毙。匪首不降就死。胁从者缴枪不杀,愿意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罪大恶极的,公开审判,当着老百姓的面执行。” 马秀芳在电话那头重重点头,声音都高了半度。 “有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开手脚干了。” 李宏放下电话,转过身对罗大山说。 “给吉林和辽宁也发报。东北全境同步剿匪。军队负责围剿,政府负责善后,工作队负责发动群众。三管齐下,半年之内把土匪从东北的地面上抹干净。” 罗大山点头记下,又问:“我担心剿匪兵力怕是不够,我们的独立师大部分还在组建。” “先把能调动的部队顶上去。独26师是现成的,先打牡丹江。其他方向等独立师组建完毕再铺开。土匪不是关东军,他们打不了正规战,只要能切断他们的粮道和眼线,不用三个月就能见分晓。” 电报发出后,东北三省的战争机器迅速转向了新的目标。 三日后,牡丹江。 秦锐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牡丹江地区的军用地图。独26师参谋长陈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汇总。 独26师是铁岭战役后跟随部队一起进军黑龙江的,全师一万两千人。虽然比正规师少一千人,缺战防炮连、火箭炮连和防空连,但在铁岭打过那一仗之后,全师上下早已经打出了军魂。 “师长,情报处给的名单。” 参谋长陈广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纸张粗糙,但内容详细。 “牡丹江地区大小土匪四十七股,总人数超过一万两千人。最大的一股是座山雕,本部三千人,控制着柴河镇以北到林口县的大片山地。其次是青山好,两千人,盘踞在镜泊湖一带。老北风一千五百人,活动于牡丹江和松花江交汇的沿江地带。天照应一千人,控制着穆棱到绥芬河的交通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剩下的都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小股土匪。有的藏在村子里,有的蹲在山里头。另外还有十几股是关东军溃败后落草为寇的伪满军警,装备比一般土匪好,有迫击炮和山炮。” 秦锐看着名单,眉头紧锁。 “他们跟当地的地主什么关系?” “打断骨头连着筋。” 陈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村庄标记。 “柴河镇的张家大院,林口县的刘家大院,镜泊湖边的孙家围子。这些地主手里都有枪,多的有上百条。土匪抢来的粮食在他们手里销赃,土匪需要的弹药从他们手里买。冬天封山的时候,土匪就住在这些大院里,跟自家人一样。” “老百姓呢?” “老百姓恨透了土匪,但都不敢说话。谁举报土匪,第二天全家就没了。” 秦锐把名单放在桌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师长,怎么打?” “先把老百姓争取过来。” 秦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柴河镇重重一点。 “土匪在山里,我们的部队进去他们早就跑了。但土匪不能不吃粮。粮食从哪来?从村子里来。谁能控制村子?地主。” 他抬起头。 “发通告。牡丹江地区所有地主,限期十天上缴私藏枪支弹药。主动上缴的既往不咎。逾期不缴的,以通匪论处。” 陈广记下,又问:“土匪的老巢在深山里,我们进山围剿的话,地形对我们不利。” “不用进山。” 秦锐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牡丹江划了一条线。 “土匪盘踞的地盘全部集中在沿江、沿路、沿村。这些地方是他们的命根子。我们先把沿江的村子全部控制住,建立岗哨和民兵。然后把主要交通线卡死,粮食、盐巴、药品,一样都不许上山。” “断了他们的供应线,土匪在山上待不住。等他们下山抢粮,我们在村子里等着。” 秦锐的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 “各营连按划分区域展开驻扎。每控制一个村子,就留下一支工作队,发动群众搞土改。老百姓分了地,自然就会跟我们站在一起。土匪再想进村,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陈广合上笔记本,站直了。 “师长,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凌晨。” 秦锐拿起桌上的军帽。 “通知各团团长,今晚八点来开会。另外派人通知马主席,独26师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对牡丹江地区发起全面剿匪行动。” 第1123章 三子落子,天罗地网罩牡丹江 晚八点,牡丹江,独26师临时指挥所。 三个团长准时到齐。76团团长赵大胡子,本名赵洪生,辽宁锦州人,整编前是锦州城西的土匪头子,铁岭战役打完后把胡子刮了,但外号留了下来。77团团长孙德胜,吉林人,原伪满军骑兵营长,四平反攻时率部起义。78团团长刘铁,山西人,杨天宇的老部下,是从排长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秦锐站在挂好的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棍。 “马主席的电报你们都看了。十五个工作队队员在柴河镇外被土匪杀害,尸体还被扔在路边。这简直是丧尽天良,天理难容。因此,马主席点了我独26师的将,命我们剿灭这群土匪。” 秦锐的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 “根据情报,牡丹江地区的土匪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人,大小四十七股。硬碰硬正面打,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土匪不会跟我们打正面。” 他用柳条棍敲了敲地图上标红的位置。 “牡丹江的地形,西边是张广才岭,东边是老爷岭,南边是镜泊湖,中间夹着牡丹江河谷。土匪就藏在山里,熟悉地形,眼线遍布各个村子。一般情况下,部队还没出县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赵大胡子咧嘴笑了一声。 “师长,这话说的,咱们76团不就是土匪出身嘛。土匪那套把戏,我们熟。” “所以我把76团放在最前面。” 秦锐的柳条棍点在柴河镇。 “这次剿匪,我不打算用大兵团拉网式的打法。牡丹江不是沈阳,土匪也不是关东军。你摆开阵势推过去,他往山里一钻,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团长。 “我的方案是三子战术。” “第一,钉钉子。各团以连为单位,在土匪活动区域的主要路口、渡口、山口派驻小分队,每处一个排到一个连。卡住所有的咽喉要道,切断土匪各股之间的联系,让他们彼此不能呼应。” 秦锐的柳条棍在地图上沿着牡丹江的几条支流一一点过。 “海浪河、乌斯浑河、三道河子,这些河流沿岸的渡口全部钉上钉子。土匪平时靠这些渡口运粮运人,钉子钉下去,他们就变成了困在山里的老鼠。” “第二,打楔子。把牡丹江剿匪区划成六个片区,每个片区驻一个营。片区之间相互呼应,形成包围网。土匪在哪个片区露头,该片区的驻军先顶上去,相邻片区的部队从两侧合围。” 他在柴河镇、林口、穆棱、宁安、镜泊湖、牡丹江市区六个位置画了圈。 “六个片区,六把楔子。把土匪的活动空间一分为六,让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在牡丹江全境流窜。” “第三,插锥子。” 秦锐放下柳条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各团抽调精锐骨干,组成三到五个精悍小分队,每个小分队三十到五十人。装备冲锋枪、轻机枪和迫击炮。小分队的任务不是守点,是主动出击。” “发现匪迹,猛扑快打。土匪跑,就咬着尾巴追。追到山里追进山里,追到林子追进林子。什么时候全歼,什么时候收兵。” 刘铁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师长,这打法我们用过。土匪最怕的就是你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你一停下来安营扎寨,他就敢摸黑来偷你。你追着他打,他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三天就垮。” “就是这个道理。” 秦锐重新拿起柳条棍,点在林口县方向。 “另外,发动群众是根本。各连队每控制一个村子,就留下一支工作队。土改分地,建立民兵,让老百姓自己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地。” “老百姓分了地,就不会再给土匪送粮。土匪没了粮,在山里待不住,只能下山抢。下山就是我们的机会。” “同时张贴告示。首恶必毙,胁从者缴枪不杀,主动投降的发给路费回家种地。把土匪从内部瓦解。” 孙德胜这时候开了口。 “师长,那些跟土匪勾结的地主怎么处置?” “限期上缴枪支弹药。主动上缴的,既往不咎。逾期不缴的,以通匪论处。窝藏匪首的,与匪首同罪。” 秦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散会之后,各团连夜部署。明天凌晨四点,全军出动。” 与此同时,柴河镇以北六十里,老黑山。 一座藏在密林深处的木结构大院里,火把照得通明。这是座山雕的老巢。 座山雕本名张乐山,五十来岁,秃顶,一双三白眼,脸上的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此刻他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面前站着七八个匪首。 青山好、老北风、天照应、草上飞、滚地雷,牡丹江地面上叫得上号的土匪头子,能来的都来了。 “秦锐的独26师已经到牡丹江了。” 座山雕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这个师在铁岭跟关东军打过硬仗,不是守备团那帮废物能比的。诸位,有什么想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北风先开口。老北风本名谢文东,五十出头,瘦长脸,在牡丹江和松花江交汇的沿江地带混了二十年,手下兄弟一千五百人,控制着大片江岸渡口。 “秦锐再厉害也是一个师。牡丹江这么大,他一万两千人撒进来,每个地方只能放一个连一个排。咱们在山里跟他耗,他耗不起。” “耗?” 青山好冷笑了一声。青山好本名马青山,四十五岁,镜泊湖一霸,手下两千人,独占湖区水产和木材生意。他平时跟座山雕面和心不和,但今天这事儿关系到所有人,不得不来。 “谢文东,你是不了解正规军。独26师再怎么说,那也是正规编制。他们有山炮,有重机枪,有电台。咱们有什么?三八大盖,汉阳造,还有你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套筒。耗?拿什么耗?” 老北风一拍桌子。 “马青山,你他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况且我觉得他们把几十万关东军都打没了,咱们这几条破枪人家还不一定放在眼里呢。说不定就是来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的差事,根本没心思认真打。” “走过场?” 天照应接过了话头。天照应本名赵天照,四十岁,控制着穆棱到绥芬河的交通线,手下兄弟一千人,是各股土匪里装备最好的一支,手里有伪满军留下的掷弹筒和歪把子机枪。 “工作队十五个人都杀了,这梁子已经结了。你觉得李宏那种人,会派人来走过场?” 老北风不吭声了。 座山雕把紫砂壶往桌上重重一顿。 “别吵了。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听你们吵嘴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前。这张地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画的,标注了老黑山方圆两百里内每一条山路、每一个屯子、每一处水源。 “秦锐的兵多,炮多,枪好。这些我认。但他有一个短处。” 座山雕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牡丹江沿岸画了个圈。 “他的兵不是本地人。进了山,他就是瞎子。咱们的人在这一带生活了几十年,哪条沟能藏人,哪个屯子能供粮,哪个山口能卡住追兵,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他要钉钉子,咱们就拔钉子。他要在村子里驻兵,咱们就烧村子。他把老百姓拉过去,咱们就杀鸡儆猴。让老百姓知道,跟咱们作对,比跟军队作对更可怕。” 座山雕转过身,三白眼里透出阴冷的光。 “秦锐想三个月剿灭咱们。咱们就让他看看,牡丹江的水有多深。” “从明天起,各山头把粮食往山里运,能存多少存多少。山下的眼线全部放出去,军队到了哪个村,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知道。” “另外,柴河镇的张家大院,林口县的刘家大院,把枪支弹药再拨一批过去。这些地主手里有粮有枪有壮丁,是咱们在村子里的钉子。秦锐要拔他们,咱们不能看着。” 青山好皱了一下眉头。 “给他们拨枪?张乐山,你忘了上个月张老六还私吞了咱们一批粮食?这帮地主靠不住。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正因为他们靠不住,才要多给他们枪。” 座山雕的声音很平,但字字带着算计。 “枪越多,他们跟军队的矛盾就越深。秦锐要收枪,他们不想交。矛盾一起来,他们就没得选了,只能跟咱们绑在一起。” 老北风点了点头。他虽然是老江湖,但这种算计人心的本事,他确实不如座山雕。 天照应站起来。 “我回去就把穆棱那边的眼线铺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各山头的人马还是各管各的,别指望我把我的人交出来统一指挥。” 座山雕摆了摆手。 “各管各的。但有一条:打秦锐的时候,谁要是缩在后面不出力,等这阵风过去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匪首陆续散去。火把在院子里摇曳,映得各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青山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的灯火,低声对身边的心腹说道。 “座山雕想拿咱们当枪使。回去跟兄弟们说,把粮食藏好,先观望。秦锐这把火烧得旺不旺,得看两天再说。” 第1124章 初战大捷,剿匪序幕拉开 凌晨四点,牡丹江。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城东升起,划破夜空。 独26师的三个团同时出动。76团沿牡丹江北上,直插柴河镇。77团往西进入张广才岭边缘,控制山林外围的村庄。78团向东推进到老爷岭一线,封住土匪东逃的路线。 师直属山炮营和侦察连随76团行动,秦锐亲自坐镇中路。 天刚亮,四架麻雀侦察机从附近机场起飞,贴着山脊线低空掠过。机翼下挂着的航拍相机咔嚓咔嚓地响,把老黑山到柴河镇之间两百平方公里的山形水势全部拍了下来。 飞行员通过无线电把匪情通报传给师部,秦锐在指挥所里铺开航拍照片,对照地图标注每一处可疑的营地、每一条隐秘的山道。 座山雕以为正规军进山就会变成瞎子。孰不知空军侦察机的照片能把他藏在林子里的马架子拍得一清二楚。 柴河镇是第一个被控制的据点。 76团一营拂晓时分包围了镇子。柴河镇不大,南北一条街,百来户人家。镇北的张家大院是座山雕在山下的最大窝点,高墙深院,院墙四角修着碉楼,平时住着三十多个土匪。 一营长没喊话,直接用两门迫击炮对准碉楼轰了几炮。第一发打在院墙上炸开一个豁口,第二发把东南角的碉楼掀了顶,后面几发落进院子里,炸得里面鬼哭狼嚎。 炮击一停,步兵从豁口冲进去。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打死土匪十一个,活捉十九个。张家大院的当家人张老六在逃跑时被流弹击中后背,当场毙命。 镇子里的老百姓起初不敢开门。等到战士们挨家挨户敲门,说自己是北方行营的部队,来剿匪的,才有胆大的先探出头来。 一个老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破棉帽,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 “你们走了,他们还回来不?” 一营长站住脚,正了正军帽,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爷,不走了。从今天起,柴河镇驻兵,建立民兵,分地分粮。土匪敢回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类似的事情在牡丹江沿岸几十个村子里同步发生。部队每到一个村子,先清除土匪眼线,再召集村民开大会。工作队当场宣布土改政策:地主浮财充公,粮食分给贫雇农,谁种的地归谁。 被土匪祸害了十几年的老百姓第一次敢在公开场合说“打倒土匪”。 三天之内,与座山雕有勾连的十几家地主被连根拔起。柴河镇的张家、林口县的刘家、镜泊湖边的孙家,这些给土匪供粮供枪的大户,全部被抄了家。地主手里的枪支弹药被收缴,粮仓里的存粮按人头分给了村里的穷人。几个罪大恶极、手上沾过工作队鲜血的恶霸被公审后当场枪决。 消息传进山里,座山雕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把碗摔了个粉碎。 “张老六死了?刘家大院也被抄了?” 报信的是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喽啰,弯着腰喘着粗气。 “当家的,不光张家和刘家。南边孙家围子也被端了。军队在柴河镇驻了一个连,路口全设了卡,咱们的人下不了山。” 座山雕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 “他秦锐下手够狠。才三天就断了老子十几个眼线。”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站住。 “让老二带两百人下山,去三道河子。那里有个工作队刚进村,驻军只有一个排。二百打三十,趁他们立足未稳,吃掉这个排。我要让秦锐知道,这牡丹江不是他随便就能踩平的。” 老二叫张彪,是座山雕手下的二当家,四十岁上下,一脸络腮胡子,跟了座山雕十五年,手里沾的人命不下百条。 当天夜里,张彪带着两百人摸下了山。这些人走的是只有采药人和猎人知道的小路,绕开了76团设在公路上的哨卡。天亮前,他们摸到了三道河子村外。 三道河子是个小村,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海浪河的一条支流边上。工作队三天前进驻,随行护卫的是76团三营七连的一个排,四十四人。 张彪趴在村外的山坡上往下看。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村口哨位上亮着一盏马灯。哨兵背对着山坡站着,似乎毫无察觉。 “妈的,一个排也敢在老子面前装大头。” 张彪吐掉嘴里嚼的草茎,抬手示意。两百个土匪分成三路,从东、南、西三面包抄过去。 就在土匪摸到村口的时候,哨兵终于发现了他们,拉响枪栓喊道:“口令!” 回答他的是一排子弹。哨兵当场翻滚倒下躲避子弹,马灯掉在地上摔碎,火光一闪就灭。 张彪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盒子炮。 “冲进去!一个不留!” 两百个土匪怪叫着冲进村子。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平民和工作队,而是从每一座土坯房里同时吐出的火舌。 七连三排压根没打算睡觉。秦锐在战前会议上把每一支小分队的部署都推演过,工作队进村的前三天是整个部署里最危险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他的安排不是“留一个排”,而是让这个排把村子变成一个预设的伏击阵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十四名战士早就分散在村子各处,用沙袋、石磨和门板构筑了交叉火力网。村口的哨兵是故意安排在马灯下的诱饵。 第一轮交火,土匪就倒下了二十几个。 三排的火力配置是冲锋枪加轻机枪加迫击炮。三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三个方向的屋顶上,把土匪的冲锋路线封得死死的。两门迫击炮藏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炮弹一枚接一枚地往村外砸,炸得土匪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彪趴在一个磨盘后面,子弹打在磨盘上碎石四溅,划破了他的脸。他一边扯着嗓子喊“冲”,一边心里发凉。这不是他以往熟悉的政府保安团。保安团的兵听见枪响就缩,手榴弹一炸就跑。这支部队从第一枪开始就稳稳当当,机枪点的位置、迫击炮的弹着点、步兵的射击节奏,没有一处是乱的。 打了不到十分钟,张彪就发现自己被包抄了。三排派出的两支十人战斗小组,利用土匪冲锋时的混乱从两侧摸了上来。 这两支战斗小组从村子东西两头的排水沟摸出去,贴着田埂匍匐前进了一百多米,在土匪身后形成了交叉火力。冲锋枪在几十米的距离上扫射,子弹从土匪的背后打过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后夹击。 张彪身边的土匪开始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河沟里钻。张彪一枪毙了一个往后跑的,但止不住溃势。他自己也开始往后爬。 侧面突然冲出一个战士,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动作极快。张彪抬手要开枪,对方先开了火,一梭子打在他右臂上,盒子炮掉在地上。紧接着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张彪眼前一黑,脸朝下栽在地上。 战斗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两百个土匪被打死七十多人,打伤四十多人,活捉三十多个,包括张彪在内。剩下不到六十人逃回了山里。三排伤亡九人,三人牺牲,六人负伤。 天亮的时候,秦锐在指挥所里接到了战报。他看完战报后,随即下令。 “把张彪押到柴河镇,公审。” 然后他在地图上老黑山的位置上,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圈。 第1125章 断粮封山,座山雕末日将至 张彪被押到柴河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的右臂缠着绷带,血洇出来染红了半条袖子。五花大绑的绳子勒进肩膀,走路踉踉跄跄。两个战士架着他进了镇公所,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秦锐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想吃吗?” 张彪盯着那碗面条,没吭声。 秦锐也不急。他端起碗,自己先吃了一口。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在晨光里冒着白汽。张彪咽了口唾沫。 “张彪,你的底细我查过了。跟座山雕十五年,手上人命不下百条。工作队那十五个人,也有你一份。” 秦锐放下筷子。 “按你的罪,公审完了就该枪毙。但怎么个死法,有讲究。” 张彪抬起眼看着他。秦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给你一粒枪子儿,让你死个痛快。不说,也行。但你是土匪出身,你们那套折磨人的手段你最清楚。我不喜欢那套,不过我手底下有的是从伪满军起义过来的兵,他们懂。” 张彪沉默了好一阵。 “说了也是个死。” “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唯一的区别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张彪低着头,右臂的伤口在发抖。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座山雕的老巢在老黑山哪个位置?” “老黑山北坡,三道沟往里走,有个叫鹰嘴砬子的地方。外面看着是断崖,崖后面藏着一条石缝,过了石缝是块平地。他在那盖了十几间木头房子,存粮存枪都囤在那儿。” “有多少人?” “本部两千五百多人,加上最近从柴河镇和林口那边逃上来的地主武装,总人数三千左右。” “暗哨怎么布置的?” 张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山下五里屯有个柴火铺,掌柜的是眼线。再往里走,半山腰有个土地庙,庙里住着个假和尚。过了土地庙,崖口上还有三个暗哨,晚上换岗的手势是拍三下枪托。” 秦锐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推到他面前。 “画出来。” 张彪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暗哨位置、换岗时间和藏在石缝后面的粮食窖。 秦锐接过草图看了一遍,交给身边的陈光。 “电告侦察连,今天午后派一支小分队按这张图摸上去,核实暗哨位置。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站起来,对门口的战士说了一句。 “给他一碗面。” 接下来几天,秦锐的小分队像一把把锥子,不断扎进座山雕的软肋。 侦察连的小分队利用张彪交代的暗哨位置,连续拔掉了座山雕安插在山下的七个眼线据点。柴火铺掌柜和土地庙的假和尚在同一个晚上被摸掉。两个暗哨被堵在被窝里活捉。到第五天,座山雕山下的消息网几乎全部瘫痪。 同时,各营的钉子和楔子也在不断收紧。76团在牡丹江沿岸所有渡口设了卡,凡是往山里运粮运盐的,一律截住。三个试图趁夜往山里送粮的粮贩子被抓了现行,粮食全部充公,人被押到镇上公审。 77团在张广才岭外围拉了三道封锁线,把青山好和老北风的地盘跟座山雕隔开。青山好的人试图冲破封锁线跟座山雕汇合,被77团一个营打了回去,扔下两百多具尸体撤回了镜泊湖方向。 78团控制了老爷岭东侧所有出山的路,把天照应压死在穆棱一带,让他无法西援。 座山雕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老黑山方圆不到四十里的山地内。 十月底,牡丹江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气温骤降。山里更是冷得厉害,夜间温度掉到了零下十几度。 座山雕的老巢里,粮食开始紧张。原本存了够三千多人吃三个月的粮,但秦锐的小分队连续端掉了藏在山里的三个储粮点,夺走不少粮食。剩下那点存粮,省着吃也只够撑到月底。 更要命的是人心。接连吃败仗又缺粮少盐,土匪内部开始出现松动。有人半夜偷偷下山投诚,有人饿得受不了开始偷同伙的干粮。座山雕连着毙了十几个逃兵,但逃的人还是拦不住。 11月2日,座山雕决定反扑。 他把剩下的三千人全部集结起来,分成三路,扑向柴河镇。他要端掉秦锐设在那里的弹药库和粮站,抢一把就走。 三路土匪刚出山口,就被巡逻的民兵发现了。民兵没有正面交火,按秦锐交代的办法,退到高处点了三堆烽火报信,然后撤回村里依托工事守住。 消息传到师部,秦锐正在看航拍照片。他放下照片,拿起电话。 “山炮营,瞄准柴河镇北山口预设射击点,一轮齐射。联系空军,对土匪进行轰炸。” 山炮营的十二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落在北山口的峡谷里。那里是秦锐早就标定好的歼敌区域,每一门炮的射击诸元都提前测好。 炮弹炸开的瞬间,土匪的队形就乱了。紧跟着,四架朱雀轰炸机从天边压过来,机翼下挂着的炸弹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架朱雀从山脊线上俯冲下来,机腹弹舱打开,一枚枚五十公斤炸弹从天而降。爆炸掀起的冻土和碎石飞出去几十米远。后面的飞机依次跟进,炸弹一枚接一枚地往下落。两轮投弹下来,北山口的地面像是被犁了一遍。 没被炸死的土匪四下奔逃。但秦锐的两支小分队已经从侧翼包抄上来,八挺重机枪封住了山口两头的退路。 座山雕亲自带着后队冲过来时,迎接他的是密集的机枪火力和铺天盖地的迫击炮弹。山炮营进行了第二轮齐射,炮弹沿着峡谷一路炸过去,把土匪的退路彻底封死。 战斗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三千多土匪被打死打伤两千三百多人,活捉一百多人。座山雕带着不到一百个残兵逃回了山里。秦锐这边的伤亡不到八十人。 逃回老巢的座山雕一头扎进木屋里,半天没出来。 他的部队已经打光了。山下眼线全部被拔,粮食快要吃尽,弹药也所剩不多。大雪封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没有补给,没有情报,没有援兵。 座山雕把紫砂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村庄、渡口、粮站,现在已经全部标上了红圈。那是秦锐的部队驻扎的位置。 “张乐山,你这回栽了。” 他自言自语了这一句,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对着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的残兵们吼了一声。 “还能喘气的都起来!跟老子进老林子!只要大雪封了山,他们的飞机就找不着咱们了!” 秦锐收到侦察机拍回的最新照片,看见老黑山深处的密林里有零星的人影在往更深的林子里移动。他把照片递给了陈光。 “他在往深山里缩。这是想靠大雪封山来拖时间。” 秦锐走到地图前,看着老黑山那一大片标注着原始密林的区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了一句。 “大雪封山困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的兵有棉衣有热汤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他的匪徒没有。” 他拿起笔,在老黑山北坡的鹰嘴砬子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 “通知各团,继续收紧包围圈。不要急,慢慢缩。他缩一寸,我们进一寸。等到大雪把他的粮食和弹药都冻断了,他连进老林子的力气都没有。” 十一月的牡丹江,雪越下越大。但独26师的战士穿着厚棉衣,吃着热饭菜,补给车队每天沿着清雪的路面把弹药和粮食送到每一个哨点。 与此同时,工作队在已经控制的村子里分了地,建立了民兵组织。老百姓分了粮食分了地,主动给部队带路、送情报。好几个藏在村里的土匪眼线,都是被当地村民揪出来的。 秦锐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陈光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马主席来电,其他方向的剿匪进展也很顺利。” 秦锐看完电报,把目光重新投向老黑山的方向。 “座山雕还剩多少人?” “最多不超过四百。情报说有三成的人饿得走不动路,每天都有偷跑下山投降的。” “继续压。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等雪下透了,他连老林子都钻不了。” 第1126章 山城夜话定乾坤 11月15日,太原机场。 十二架猎隼C型驱逐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机头冲着西南方向,螺旋桨低速旋转,随时可以起飞。两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停在机库旁,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李宏站在舷梯下,身上穿着新换的陆军二级上将军服,领口的金星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梁舒云站在他身后半步,军装笔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再往后,两名机要秘书、两名勤务兵、六名警卫和十二名特战队员站成两排。 十二名特战队员是沈光从特战一连里挑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带队的中尉是铁岭战役里带人摸过关东军指挥部的老兵。 “登机。” 李宏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扶了梁舒云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舷梯。 十二架猎隼C型依次滑出跑道。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跑道两侧的枯草簌簌发抖。第一架运输机升空后,护航编队自动分成上下两层,六架在上六架在下,把两架运输机夹在中间。 从太原到重庆,航程将近四个小时。李宏坐在舷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云层。 梁舒云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重庆方面发来的接待安排,轻声念了一遍。军委会派人接机,住处安排在曾家岩招待所,下午四点钟光头要见他。 李宏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面。 飞机在重庆白市驿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舷窗外面,跑道上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山城的雾气还没散透,远处的歌乐山在雾里若隐若现。 舷梯放下来,李宏第一个走出舱门。跑道上已经停了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军用卡车。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得体。 “李主任,我是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贺国光,奉委座之命前来接机。” 李宏走下舷梯,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有劳贺主任。” 贺国光还礼之后,伸手引向轿车。梁舒云和随行人员被安排上后面的卡车和轿车,李宏单独上了第一辆车。 车子从机场出来,沿着嘉陵江边往市区开。贺国光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的李宏。 “李主任这次来重庆,委座很重视。昨天特地嘱咐办公厅,一定要把接待工作做好。” “委员长厚爱,我实不敢当。” 李宏的回答滴水不漏。 车子在曾家岩招待所门口停下,贺国光亲自下车为李宏拉开车门。 “李主任先在招待所休息。下午三点半,我准时来接您,去委员长官邸。” 下午三点半,贺国光准时出现在曾家岩招待所门口。 车子穿过重庆市区,沿着山路拐了几个弯,驶进了蒋介石的官邸。院子里戒备森严,站岗的宪兵看见车牌,啪地敬了一个持枪礼。 李宏走下车,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梁舒云留在外面候着,他只带了一名机要秘书和公文包。贺国光在前面引路,穿过一条长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委座,李主任到了。” “进来。” 光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宛若一个长者。 李宏进门,立正敬礼。 “卑职李宏,参见委员长。” 光头抬起头,目光在李宏身上停了几秒。他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宏的军装。 “好。这身二级上将的军装,穿在你身上很精神。上次你来重庆还是少将,现在却已是二级上将了。几年功夫,从晋西北打到黑龙江,不容易。” “全赖委员长指挥有方,卑职不过是执行命令。” 光头微微一笑,摆手让他坐下。贺国光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在东北的事情,军委会的简报我都看了。几十万关东军,说没就没了。敬之都说,你这个仗打得漂亮。” 光头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 “罗斯福点名要你去开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卑职明白。罗斯福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麾下的部队。我的部队离日本最近,将来反攻日本本土,无疑是一支重要力量。罗斯福要我参加开罗会议,是想当面评估中国军队反攻日本的能力。” 光头点了点头。 “你清楚就好。说说你的想法,这次开罗会议,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宏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卑职以为,核心目标有三项。第一,争取美国支持以对抗苏联。苏联人在绥远吃了亏,战后一定会拿外蒙做文章。没有美国的支持,我们很难在谈判桌上挡住苏联。” “第二,确立战后对日本的处置权。我国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几千万人,战后驻军日本、审判战犯、索取赔款,这些权利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收回丢失的领土。台湾、澎湖、东北,这些本就是我们中国的土地,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宣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头翻着文件,听得很仔细。 “还有吗?” 李宏沉默了片刻。 “卑职还想提香港和澳门。” 光头放下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丘吉尔这个人,把大英帝国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你想在开罗会议上提香港,他绝对会跳起来反对。” “委座说得对,丘吉尔一定跳。但他跳归跳,可他的底气却不足。” 李宏身体微微前倾。 “英国现在不是当年的大英帝国了。欧洲打了四年,英国本土被炸得千疮百孔。在亚洲,日军占了缅甸、新加坡、香港,英军被俘几万人,丘吉尔在亚洲人面前已经没了殖民者的脸面。更重要的是,美国人出钱出枪打太平洋战争,不是为了让英国人和法国人战后回来继续当殖民老爷。” 光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利用美国和英国在去殖民化问题上的矛盾?” “对。罗斯福的理想是战后建立一个新世界秩序,打破欧洲传统的殖民体系。在去殖民化这件事上,美国和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只要罗斯福愿意支持,丘吉尔再怎么叫唤也没用。英国现在没实力在亚洲跟我们叫板。” 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路灯。他背对着李宏,沉默了好一阵。 “香港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卑职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现在是试探的最好时机。如果罗斯福态度偏向我们,就顺势推进。如果他为难,就先搁置,等战后再说。无论如何,先把议题摆到桌面上。” 光头转过身。 “好。这件事我准你试。不过你要记住,开罗会议上我们的核心利益是台湾和东北,这两样一步都不能让。香港能争则争,但不要为了香港把核心利益搅黄了。” “卑职明白。” 李宏又翻开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卑职在太原接到战报,日军正在进攻第六战区防线。11月1日开始,日军第11军在横山勇指挥下,以四个师团兵力向石门、澧水一线猛攻。目前战事胶着于澧水北岸,石门的第73军已陷入险境。” 光头走回桌前坐下,面色沉了下来。 “军委会已经收到战报了。横山勇的意图还不明朗,可能是佯攻牵制,也可能是要吃掉第六战区。” “委座,卑职的判断是,日军的战略意图不是佯攻。横山勇调集四个师团,兵力超过十万。如果只是佯攻,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依卑职之见,他想吃掉第六战区。” 光头抬眼看他。 “你认为他做得到吗?” “做不到。但能做到一半。横山勇的部队在湖南打过硬仗,作战意志顽强。第六战区兵力虽然不少,但装备和训练都处于劣势。澧水防线一旦被突破,日军会直逼常德。常德是湘西门户,如果失守,日军就能打通湘西进入贵州的通道。陪都重庆的安全将受到直接威胁。” 李宏停了一下,看着光头的眼睛。 “但这也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日军主力深入湘西,补给线必然拉长。如果能在常德一线顶住日军的攻势,然后集中兵力反击,重创横山勇,这将是继东北光复之后又一次对日军的重大胜利。开罗会议就要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一场漂亮仗,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有分量。” 光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敲。 “我记得常德守军是余程万的57师。余程万这个人我知道,能打,但他一个师可挡不住横山勇四个师团。” “所以需要增援。” 李宏语气很稳。 “第10军、第74军,还有第24集团军,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队。如果能在常德外围形成合围,把横山勇的四五个师团包在里面,那将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光头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拿起李宏带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了很久,他把文件放下。 “常德的事,我已经让敬之拟定应对方案了。你今天的意见很有价值。明天一早,参加军委会作战会议。” “是。” 李宏站起来,立正敬礼。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光头忽然叫住了他。 “李宏。” “卑职在。” 光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急不缓。 “你在东北,干得不错。这次去开罗,好好表现,别让罗斯福小看了我们中国人。” “卑职绝不辜负委员长期望。” 李宏走出官邸大门的时候,山城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嘉陵江对面的山上星星点点亮着灯,江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梁舒云站在车旁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大衣。他走过去,她帮他把大衣披上。 “里面怎么说?” “常德的事,明天开作战会议。” 李宏拉开车门,扶她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邸前院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官邸大门时,李宏扭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重庆的万家灯火倒映在嘉陵江里,随着江水的波纹轻轻晃动。远处江面上亮着几盏渔火,忽明忽暗。 第1127章 温馨家宴慰征尘 从官邸出来,车子沿着嘉陵江边往市区开。梁舒云坐在李宏旁边,看着窗外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来都来了,去看看爹娘吧。” 李宏侧过头看她。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 “去。现在就去。” 他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跟司机说了地址。梁舒云父母住在重庆城西一处叫观音岩的地方,那一带住了不少从广东逃难过来的生意人。车子拐进一条石板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路灯昏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砖木混建的,外墙刷了白灰,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黄葛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梁舒云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开门的正是梁母。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舒云?” “妈。” 梁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李宏。李宏摘下军帽,微微欠身。 “妈,我来看您了。” 梁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女婿,往门里拽。 “孩他爸!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梁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抄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李宏和梁舒云站在堂屋里,愣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梁父用力握着李宏的手,又转过身看着女儿。李宏笑道:“临时决定的。到重庆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二老。” “快坐快坐。夫人,别光站着,倒茶!我去加几个菜,幸好今天买了一条草鱼,正好做了。” 梁父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李宏按在椅子上。 “坐着别动。到了家里就是自家人,不许帮忙。舒云,你陪李宏坐着,我去去就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翻炒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梁母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旁边,上下端详。 “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梁舒云笑着摇头:“妈,我月子坐得好,都养回来了。” “月子?说到月子我就难受。” 梁母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和你爹在重庆,你在太原。隔着几千里路,什么忙都帮不上。月子里是谁照顾你的?” “悠兰过来帮的忙。罗大哥家嫂子也常来。行营那边还安排了人手,什么都不缺。” “外人终究是外人,哪有亲娘在身边伺候贴心。” 梁母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梁舒云赶紧握住母亲的手,梁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念安怎么样?长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能吃能睡,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脸蛋圆鼓鼓的,下巴像我,额头像他爸。悠兰说像个小弥勒佛。” 梁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梁舒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满月时拍的,小念安裹在红色襁褓里,眼睛滴溜溜地瞪着镜头。 “哎哟,这眉眼,跟舒云小时候一模一样!” 梁母举着照片凑到灯下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抱过他。等打完仗,说什么也要去太原住一阵子。” “打完仗我派人来接二老。” “好好好,我们等着。” 这时候梁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来,先坐下。糖醋草鱼,广东做法,舒云从小最爱吃的。还有几个菜马上好,你们先吃。” 李宏往桌上扫了一眼。也就一刻钟功夫,梁父竟然已经张罗出七八道菜。糖醋草鱼、白切鸡、腊味合蒸、炒青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汤。最显眼的是桌子中间摆着的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李宏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山西的炒莜面?” “对喽!” 梁父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山西菜我不拿手,但我跟人学过一手炒莜面,老板是大同人。将就着吃,看看地不地道。” 李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地道。爸,您这手艺,放到太原能开馆子。” 梁父哈哈大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开馆子就算了,我就是给女婿做顿饭还成。来来来,尝尝白切鸡,鸡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现杀的,沙姜酱油自己调的,重庆这边买不到正宗的广东沙姜,我托人从柳州带回来的。” 梁舒云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碟子里的沙姜酱油,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是小时候的味道,在太原怎么都吃不着这个。” “太原哪来的沙姜,你们那边连白切鸡都不会做,北方人就知道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父一脸得意。 “这道腊味合蒸,腊肠腊肉腊鸭,都是咱广东三水的老乡自家做的。你们在太原吃不上这个。多吃点,多吃点。” 李宏又夹了一筷子腊肠,肠衣薄脆,一口咬下去油脂溢满嘴,带着甜丝丝的酒香。 “爸,您这腊肠比我在北平吃的还好。” “那当然,正宗三水货。你要是爱吃,走的时候带几斤回去。” 酒过三巡,梁父放下筷子,看着李宏。 “你这回来重庆,是为公务?” “是。有公务在身,不太方便细说。” 梁父摆摆手。 “不用解释。你那个位置上的事,我知道分寸。寒操偶尔回重庆开会,跟我说过,你那边现在摊子大了,事情多了。我也不懂你们军政上的事,但有一条,再忙也别亏了身子。你看你这肩膀,是不是又瘦了?” “爸,我身体好着呢。” “你们当将军的,都这么说。” 梁母这时候插嘴,给李宏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 “多吃点,在太原可吃不着你爸做的广东菜。” 李宏低头吃了一口鱼,酸甜适口,鱼皮煎得焦黄酥脆,鱼肉嫩得一夹就碎。他放下筷子。 “爸,您和妈在重庆的生意怎么样?” 梁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好着呢。托寒操的关系,跟军政部后勤署签了两个订单,给部队供应棉布和被服。去年又盘下了一家纱厂,机器是武汉会战前从汉口迁过来的,现在一个月能出三千匹布。” “棉纱从哪里进?” “一部分从四川本地收,一部分走驼峰航线从印度进。不过印度那边运力紧张,军需物资优先,棉纱排不上号,运一趟得等一个多月。最近物价涨得快,尤其是米和煤。法币贬得太厉害,早上收的货款到晚上就缩水了。做生意的都在囤货,越囤越涨,越涨越囤,恶性循环。” 李宏放下茶杯,微微皱眉。梁父说的这个情况他早就知道,国统区的经济状况这几年持续恶化,法币贬值速度越来越快,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相比之下北方行营的新币信用稳定,准备金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跟法币的兑换率已经从一年前的一比三点五升到了一比八点二。 “我们还好,做的是民生产业,布匹被服这东西仗打得越凶越要买。只要军需订单不断,生意就还能做。再加上寒操的面子,各方面打点都还顺当。不过说到底,打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带着你妈回三水老家去。” 梁母白了丈夫一眼。 “三水老家的房子早就被日本人烧了,你回去住哪儿?” “重建嘛。等打完仗,咱们梁家的老宅子,盖个两层楼,院子里种棵龙眼树。” 李宏和梁舒云对视了一眼。 梁舒云笑了笑,端起酒杯。 “那到时候我带着念安回去摘龙眼。爸,妈,吃饭吧,菜要凉了。” 第1128章 常德,才是真正的猎物 次日清晨七点,军委会。 李宏的车驶入大门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黑色轿车。宪兵在楼前台阶上站成两排,枪上的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大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将星云集。何敬之、白健生、陈辞修、徐永昌、林蔚、刘斐等十几位高级将领围坐在长桌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湘西鄂西战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箭头。白健生拿着教鞭站在地图前,正在解说最新战况。 李宏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白健生的教鞭点在澧水北岸的石门一带。 “截至昨日夜间,石门县城已经失守。第73军在石门遭到重创,暂5师师长彭士量在突围途中阵亡。军长汪之斌正在收拢残部向西南方向撤退。日军在攻占石门后停止了向西推进,目前动向不明。” 白健生的教鞭往西移到暖水街、刘家场一线。 “西线方面,日军第39师团和古贺支队在暖水街、仁和坪一线持续对我第10集团军施压。79军和65军被牢牢钉在澧水西北山地,连日激战伤亡很大。” “东线,日军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相继攻占安乡、津市、澧县,目前正在澧水下游集结。第44军已退至澧水南岸,与日军隔河对峙。” 白健生放下教鞭,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 “综合目前态势,日军北线突破石门后停步不前,西线持续牵制,东线在澧水下游集结。横山勇下一步的战略意图,是今天会议我们需要研判的核心问题。” 光头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诸位有什么看法?” 林蔚率先开口:“委座,以卑职之见,横山勇的真实目标仍然是鄂西。日军攻克石门后停止西进,是在等东线部队扫清澧水下游,然后南北对进,夹击我第10集团军和第29集团军残部。一旦暖水街防线被突破,日军就可以直插渔洋关,威胁石牌要塞。石牌是陪都门户,不可不防。” 刘斐接过话头:“蔚然兄说得有道理。不过卑职认为,日军也有可能是佯攻常德,实取湘北。横山勇这个人用兵诡诈,他故意在东线放慢节奏,就是想让我们把主力往鄂西调,然后突然南下,配合湘北的日军围歼我第九战区野战部队。” 徐永昌点了点头:“两位的判断都有道理。无论日军下一步是西进鄂西还是南下湘北,核心目的都是围歼我军主力。常德方向反倒像是佯动。目前常德只有57师一个师驻守,日军如果真想打常德,不会只派这么点兵力在澧水下游磨蹭。” 白健生站在地图前,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他的教鞭在常德和澧水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终放下教鞭。 “横山勇的兵力部署确实有疑点。但暖水街方向打得太猛,石门方向打得也太猛,都是硬仗。如果日军主攻方向是常德,他们不应该在北线投入这么多兵力猛攻。我倾向于继续观望,把重兵留在鄂西防线。” 李宏坐在后排,听着一众将领的分析,一颗心直往下沉。 在座所有人,从林蔚到刘斐,从徐永昌到白健生,全都在用各自的分析逻辑,将日军的主攻方向指向西面或南面。没有人真正注意到横山勇在澧水下游隐藏的杀招,他们被横山勇“声北击南”的策略完全迷惑了。 光头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停在后排。 “李宏,你与日军主力作战经验丰富,说说你的看法。”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白健生手中接过教鞭。 “白长官,借一步。” 白健生侧身让开。 李宏的教鞭直接点在常德。 “委座,诸位长官,卑职的判断跟各位不同。在卑职看来,日军真正的主攻目标,就是常德。”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刘斐率先开口:“李主任,何以见得?日军东线部队在澧水下游磨蹭了十几天,如果真要打常德,早就应该过河了。” “这正是横山勇的诡计。” 李宏的教鞭移到澧水下游。 “诸位请看,日军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在攻占安乡、津市、澧县之后,故意放慢节奏,在澧水下游集结而不渡河。这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为了隐藏主攻方向。横山勇的战术意图是声北击南——北线猛攻石门吸引我军主力北上,西线持续牵制让我军不敢抽兵南下,东线悄悄完成合围常德的兵力前置。” 他用教鞭点了点石门的位置。 “诸位再看北线。日军第13师团和第3师团主力攻克石门后停止西进,真的是因为打不动了吗?不是。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横山勇给北线的任务就是拿下石门,然后调头南下,阻击74军主力从慈利方向回援常德。如果日军主攻目标是鄂西,攻克石门后就应该继续向西推进,而不是停下来。” 白健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横山勇用整个北线作为诱饵?” “对。”李宏的教鞭在澧水以北画了一个大圈。 “横山勇把第六战区的机动主力全部诱到澧水以北,让常德变成一座孤城。等到北线部队调头南下完成合围,东线部队渡过澧水夺取德山和河洑,常德就会彻底被包围。到那时,74军主力被堵在慈利山区无法南下,第10集团军被钉在西线无法东援,常德城里的57师就是孤军守孤城,只有覆灭的份。” 徐永昌站起来,指着澧水下游。 “李主任,你的判断建立在日军东线部队会全部西进的前提上。如果东线只是佯动呢?横山勇留几个联队在澧水下游牵制,主力转而向北,夹击我第10集团军,鄂西防线照样危险。你怎么确定东线不是佯动?” “因为横山勇的兵力配置。” 李宏的教鞭点在东线日军的集结区域。 “日军在东线集结了两个完整师团加一个支队,将近四万人的兵力。如果只是佯动牵制,留一个联队就够了,犯不着把整个第116师团都放在澧水南岸。四个师团的兵力围歼鄂西我军主力,兵力或许不够。但四个师团围攻常德,绝对绰绰有余。” 会议室里顿时沉默了下来。 李宏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点。横山勇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发动进攻,不是偶然的。10月下旬到11月上旬,关东军在东北覆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日本大本营。东条英机因为东北的失败被迫辞职。日本军方急需一场胜仗来挽回颜面。” “横山勇选择第六战区作为目标,是因为第六战区的防线存在一个致命弱点。” 他的教鞭点在石门到常德之间的区域。 “第29集团军下辖44军和73军。44军是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的嫡系部队,73军是非嫡系。防线分配上,44军部署在澧水南岸,73军被放在石门正面。王缵绪为了保存嫡系,提前把44军撤过澧水,让73军单独在石门死守。这个弱点被横山勇利用了。” “73军三个师在石门被打残之后,常德北面的屏障就不复存在。横山勇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从石门南下,与东线部队会合,把常德彻底围死。” 林蔚开口了:“李主任,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横山勇的目标是常德,他攻克常德之后能干什么?常德以西是湘西大山,以东是洞庭湖,拿下常德他得不到多少好处,完全是得不偿失。” “常德是湘西门户。常德一旦失守,沅江下游就落入日军之手。横山勇拿下常德后,以常德为据点,向东可以威胁长沙,向西可以威胁芷江机场,向南可以打通进入贵州的通道。芷江机场是美军第14航空队的重要基地,如果被日军占领,整个华中地区的制空权都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陪都的安全将受到直接威胁。” 李宏放下教鞭,转向光头。 “委座,卑职建议,立即从石牌一线抽调第33集团军,沿清江南下,经五峰、石门,向常德方向暗中集结。同时电令第九战区,调第10军从湘中北上,向常德方向驰援。在常德城外围设伏,布一个口袋阵。等横山勇攻城不下、后援被断时,内外夹击,一举围歼日军主力。” 何敬之面露难色:“从石牌抽兵?李主任,石牌要塞是陪都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日军趁机西进,后果不堪设想。” “何部长,卑职判断,日军不会西进。因为横山勇的目标就是常德。他北线的部队已经调头南下了,西线的第39师团只是牵制部队。石牌方向目前没有威胁。” 白健生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加谨慎:“万一你判断错了呢?万一横山勇就是等着我们从石牌抽兵,然后趁虚而入呢?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所以我建议暗中集结,不要大张旗鼓地调动。第33集团军沿清江南下,行军路线都在鄂西山地里,日军侦察机难以探查。等横山勇发现我军主力抵达常德时,他的攻城部队已经被反包围了。” 光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诸位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李宏的分析把所有疑点都串了起来。此前众人的判断建立在日军主攻鄂西的假设上,但横山勇在石门得手后的异常举动、东线兵力的异常配置、第73军被单独牺牲的蹊跷防线安排,这些细节被李宏一一摆到桌面上之后,之前的判断开始动摇了。 “好。先抽调第33集团军从鄂西南下,经五峰往常德方向秘密集结。行军路线避开大路,走山间小路,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电令第九战区薛岳,第10军向常德方向前出,暂归第六战区统一指挥。作战厅今天天黑之前拿出详细方案报给我。” 散会后,白健生走到李宏身边,低声道。 “你今天在会上的判断如果是对的,横山勇这盘棋就是拿整个北线做赌注。这种打法,在中国战场上还从来没人用过。” “他敢用,我们就敢破。” 第1129章 金字塔下的尊严博弈 11月18日,重庆白市驿机场。 四架C-47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地勤人员忙着做最后的检查,加油车刚刚撤走,螺旋桨开始低速旋转。 李宏站在舷梯下,看着随行人员陆续登机。 光头夫妇乘坐第一架飞机,王宠惠、商震、林蔚等幕僚分乘其余两架。梁舒云站在李宏身边,手里提着装有机密文件的公文包。 十二名特战队员已经上了最后一架飞机,带队的中尉在舱门口向李宏敬了个礼,李宏点了点头。 李宏和梁舒云登上第二架飞机。机舱里没有民航客机的舒适座椅,只有靠舱壁安装的两排硬座。舷窗狭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发动机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机舱,说话必须凑到耳边才能听见。 飞机滑出跑道,机头拉起,重庆在舷窗外迅速缩小。 从重庆到印度阿格拉,必须先飞越驼峰航线。 这是整个二战中公认最危险的航线。飞机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南段,飞行高度超过六千米,全程在雪峰和峡谷之间穿行。气流变幻无常,晴空万里可以在瞬间变成暴风雪。一年多来,超过六百架运输机在这条航线上坠毁,铝制机身碎片散落在雪山峡谷之间,形成了一条“铝片之路”。每一吨运到中国的战略物资,都是用飞行员的命换来的。 飞机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上空时,颠簸开始了。 机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上下抖,左右摇。梁舒云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李宏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无比。 “闭上眼睛,深呼吸。很快就过去了。” 梁舒云点点头,闭上眼睛。机舱里其他人也都在硬撑。 这时,坐在前排的王宠惠忽然歪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他年事已高,高空缺氧加上剧烈颠簸,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随行的医官赶紧上前,解开他的领口,给他戴上一个便携式氧气面罩。折腾了好一会儿,王宠惠才慢慢缓过来,靠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飞机在暴风雪中穿行,机翼上结了冰,螺旋桨甩出的冰碴打在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飞行员死死盯着仪表盘,额头上全是汗。透过舷窗往下看,雪峰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高度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印度平原的轮廓。机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为活着飞完这段航程而感到庆幸。 在印度阿格拉加油后,机队继续西飞。黄昏时分降落在卡拉奇,英军基地派了几辆吉普车来接。一名英军少校上前迎接,声音机械而礼貌:“欢迎来到卡拉奇。住宿已安排妥当,明日凌晨继续起飞。” 当晚在卡拉奇过夜,条件简陋,每人一张行军床一张毯子。李宏半夜起来巡视了一圈,看见特战队员在走廊里轮班站岗,便上前询问。 带队中尉压低声音报告:“一切正常。” 李宏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后便转身回到房间。 接下来两天,飞机穿越阿拉伯半岛,沿着波斯湾北岸飞,再横穿西奈半岛。舷窗外的景色从印度的热带平原变成中东的沙漠,黄沙漫漫,绵延到天边。 11月21日清晨七点零五分,四架C-47降落在开罗培因机场。 飞机停稳时,舷窗外面是一片北非初冬的晨光。跑道两侧是高射炮阵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炮,炮口斜指天空。机场周围拉了铁丝网,英军宪兵牵着军犬来回巡逻。 舷梯放下来,光头夫妇率先走下飞机。一群英军军官迎上前来。为首的是一个肩扛少将衔的中年人,八字胡,军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陈纳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跟那群衣冠楚楚的英国军官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英军少将抬手敬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蒋委员长,欢迎来到开罗。我是亚历山大·麦克劳德少将,负责会议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这位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陈纳德将军。” 陈纳德走上前,跟光头握手,用一口带着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委员长,好久不见。” 蒋夫人在旁边翻译,光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对陈纳德的印象比对那群英国军官好得多。 麦克劳德少将伸手引向停在跑道边的车队:“请。住所安排在米纳宫饭店。” 车队驶出机场,穿过开罗市区。街道两旁是土黄色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街边小贩推着木头车叫卖烤饼和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料和汽油混合的气味。这座城市古老而嘈杂,战争的痕迹到处可见。街角堆着沙袋,墙上刷着阿拉伯文的战时标语,偶尔能看见被炸塌一半的楼房。 米纳宫饭店坐落在金字塔脚下,是一座三层楼的阿拉伯风格建筑,外墙用米黄色砂岩砌成,拱形窗户上装着彩色玻璃。饭店四周布满了英军岗哨,屋顶上架着高射机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队停在饭店门口,光头一行随即下车。麦克劳德少将领着众人走进大堂,然后站在楼梯口,用冷淡而礼貌的语调宣布了英方的安排。 “英国代表团住在二楼东翼。美国代表团在二楼西翼。中国代表团在三楼,东北角。另外按照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定,中国代表团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饭店,如需出行须提前向英军申请通行证。随身武器统一交由英军保管,会议期间不配发武装护卫。” 最后一句话落地时,大堂里的中国代表团成员脸色都变了。 商震皱起眉头,林蔚面色一沉。光头站在最前面,笑容瞬间消失,握着文明棍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他去年在缅甸被英国人坑过一次,对英国人的做派早就看透了。这次到开罗,英国人果然又来了。 李宏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军靴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他站在麦克劳德面前,比对方高了半个头。 “少将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麦克劳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请讲。” “第一,中国是本次会议的正式参会国,不是旁观者。贵方将中国代表团安排在顶楼角落,而英国和美国代表团占据整层二楼。这个安排,是基于什么标准?” 麦克劳德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安全考量。美国代表团人多,需要更大空间。英国代表团是东道主,需要靠近会议室方便协调。三楼东北角很安静,适合贵团休息。” “安静?” 李宏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 “既然三楼最安静最安全,不如把英国代表团搬上去。中国代表团住二楼,靠近会议室,方便协调。少将先生意下如何?” 麦克劳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中国上将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怼回来,而且逻辑严丝合缝,让他没法反驳。 “这位长官,安全方案是英军司令部统一制定的,更改需要走流程。如果你有意见,可以提交书面申请。” “书面申请我会提交,但在我提交之前,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 李宏没有退让。 “中国代表团成员的个人武器不能交给任何人保管,这是主权问题,不是安全问题。另外,中国代表团将自行安排内部警卫,英军负责饭店外围。饭店内部的安全岗哨由我方特战队员和英军宪兵联合值守,每层楼我方设一个岗,贵方设一个岗,互相监督,互相配合。” 麦克劳德脸色难看起来。 “这不符合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我已经说了,所有随身武器必须统一保管。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少将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李宏的目光直视着对方,语气冷了下来。 “去年贵军在缅甸撤退时,不顾中国远征军侧翼安全,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撤走了西线的守军,导致我远征军被日军合围。当时贵军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沟通。” 他停了一拍。 “今天的理由是安全规程。少将先生,安全规程应该保护所有人的安全,而不是用来限制特定对象的工具。如果贵方坚持要收缴中国代表团成员的随身武器,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对中国主权的不尊重?”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问题从“安全规程”切到了“国家尊严”的高度。麦克劳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在场的中方人员,王宠惠、林蔚、商震,一个接一个地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光头站在众人前面,一只手拄着文明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李宏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上次在缅甸跟英国人打交道,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今天李宏当着他的面把英国人怼回去,他听着心里舒坦。 蒋夫人微微一笑,轻声用英语说了句圆场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就细节再做商量。但原则是,中国代表团的尊严必须得到尊重。” 麦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一下头。 “我需要请示上级后回复。” 中国代表团被带到三楼东北角的房间,的确是个角落,但房间还算整洁。窗户外就是金字塔,夕阳照在沙漠上,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李宏站在窗前往外看,目光扫过饭店周围的英军防线。 他看到英军的防空阵地在饭店西侧和北侧各布置了六门高射炮,但在东侧和南侧几乎没有设防。岗哨的间距太大,铁丝网只围了半圈。饭店东面的围墙外面是一片居民区,楼顶可以直接俯视饭店内部。如果有狙击手藏在那里,整个饭店的东翼都在射程之内。夜里有人翻墙进来的话,英军的巡逻兵根本发现不了。 他转身出门,敲开了光头的房门。 “委座,我刚看了英军的布防。东面完全没有防空阵地,岗哨间距过大,铁丝网只有半圈。饭店东墙外是居民区,民房屋顶可以直视饭店内部,狙击手和渗透都防不住。这种布防不是疏忽,是敷衍。” 光头放下手里的茶杯,脸色一沉。 “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带了一个特战班。十二个人,都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兵。我建议让他们在饭店周围重新布防。东面增设三个暗哨,南面加一个游动巡逻。夜间巡查路线重新规划,把英军巡逻的死角全部覆盖。另外,所有中方人员的房间集中在三楼东北角,走廊两头设双岗,楼梯口设一个哨位,进出必须凭通行证。” 光头看向商震和林蔚:“你们的意见呢?” 商震说:“李主任的安排很妥当。” 林蔚也说:“让李主任全权负责使团安全,我们放心。” “好,这件事你来办。需要什么直接跟商主任说。英国人不把我们当回事,可我们自己要把自己当回事。” 第1130章 罗斯福的糖衣炮弹 当晚,米纳宫饭店二楼西翼。 罗斯福派来的礼宾官敲开了光头的房门,邀请光头夫妇共进晚餐,地点在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光头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蒋夫人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外罩狐裘披肩。两人在礼宾官的引领下穿过走廊,踏进了铺着波斯地毯的套房。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一条深蓝色毛毯。他看见光头夫妇进来,微笑着伸出双手。 “蒋委员长,蒋夫人。能在开罗见到你们,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 蒋夫人用流利的英语翻译,罗斯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他早就听说蒋夫人是美国留学回来的,一口英语比大多数美国外交官还地道。寒暄过后,罗斯福直接切入正题。 “委员长,我必须先向中国军队在东北的表现表示敬意。几十万关东军被全歼,满洲全境光复,这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盟军取得的最辉煌的陆上胜利。你们的轰炸机在七月轰炸了北九州,这更是整个亚洲战场上第一次对日本本土的实质性打击。你们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军队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寸。 “此外,史迪威将军从印度发回的报告也提到了中国驻印军在缅北的表现。新38师和新22师正在向胡康河谷推进,他们打得很好。这证明中国军队完全有能力发动攻势作战。” 罗斯福的语气真诚而热烈,但光头只是微微点头。 “总统先生过奖了。中国全面抗战六年,军民伤亡数千万,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 罗斯福随即话锋一转。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贵军能尽快从滇西发动反攻。缅甸的日军正在节节败退,如果中国远征军从滇西出击,与驻印军南北对进,打通滇缅公路,盟国的援华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有了充足的装备,中国军队就能在中国战场上发动更大规模的反攻,更快地结束这场战争。委员长对此怎么看?” 光头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杯沿看着罗斯福。他听完蒋夫人的翻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总统先生所言极是。滇西反攻确实是必要的战略行动。不过滇西作战事关重大,需要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我回国后将与军委会详细研究,制定切实可行的方案。” 罗斯福立刻听出了光头的推托之意,但他并没有计较,而是立刻换了个话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委员长沟通。战后日本的领土处置问题。美国的一贯立场是,日本必须归还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在太平洋上所夺取或占领的一切岛屿。台湾和澎湖列岛,当然必须归还中国。不过我个人的看法更进一步,日本自1894年甲午战争以来通过侵略手段侵占的所有中国领土,都应当归还中国。这一点,我将在正式会议上明确表态。” 光头端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总统先生的这个立场,中方深表感谢。” 罗斯福没有停,继续抛出第三张牌。 “另外还有外蒙的问题。我知道中国和苏联在外蒙问题上存在分歧。美国理解中国的立场。在战后领土问题上,美国的政策是倾向于中国的。” 这下连蒋夫人翻译时的语气都微微提高了几分。对光头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台湾回归他本就不太担心,但外蒙问题一直是他的心病。苏联人早就在打外蒙的主意,如果能在这件事上得到美国的支持,意义甚至大于台湾回归。 “总统先生对中国的支持,鄙人铭记在心。” 罗斯福靠在轮椅背上,满意地看着光头的反应,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位中国领导人的心思。既然光头最在乎的是领土,那就拿领土做筹码。至于外蒙,现在不妨许个空头支票,反正最后的决定权在斯大林手里,美国犯不着为了蒙古跟苏联翻脸。但此时此刻,这个空头支票足够让光头心存感激。 回到三楼房间后,光头让商震把王宠惠、林蔚、李宏都叫来。梁舒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光头把罗斯福的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罗斯福的意思很明确,要我们尽快从滇西发动反攻,打通滇缅公路。作为交换,他愿意在开罗宣言中支持我们收回甲午战争以来日本侵占的所有领土,并在外蒙问题上偏向中国。诸位怎么看?” 商震率先开口:“委座,滇西反攻是迟早要打的。驻印军已经在缅北开打了,滇西的远征军迟早也要动。如果美国人真能在领土问题上给咱们白纸黑字的承诺,这笔买卖不亏。” 林蔚也附和道:“美国在领土问题上的态度,确实对我们有利。罗斯福既然愿意在开罗宣言里写进去,我们就有了法理依据。台湾、澎湖,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中国的,战后收回天经地义。有了美国背书,加上我们还控制着东北的实控线,收回领土的把握就更大。”王宠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 “不过罗斯福并没有承诺现在就出兵帮我们反攻,只是说支持我们收复领土。支持归支持,滇西反攻的仗还得我们自己打。打通滇缅公路的主要受益者是美国,这一点也要看清楚。” 光头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你怎么看?” 李宏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缓。 “委座,罗斯福今晚的表态,有实有虚,有利有弊。” “先说利。罗斯福愿意在开罗宣言中明确支持中国收回甲午战争以来被日本侵占的领土,这对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把领土诉求白纸黑字写进国际宣言,日本战后想赖都赖不掉。这是中国的核心利益,能拿到就是赚到。” “再说弊。罗斯福提到外蒙问题时,说的是‘倾向于中国’,这个措辞很模糊。倾向于中国支持到什么程度?是口头支持还是实质行动?如果苏联人真在外蒙问题上摊牌,美国会不会为了中国得罪苏联?卑职的判断是,不会。” 光头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罗斯福的真正目的,还是滇缅公路。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逐岛争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如果能通过滇缅公路武装中国军队,在中国大陆发动大规模反攻,就能牵制更多的日本军队,减轻美军的压力。” “但罗斯福给的价码,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不完全对等。他支持我们收回领土,这本就是中国的正当权益,不是他施舍的恩惠。外蒙问题他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口头承诺,具体怎么兑现,什么时候兑现,完全没有着落。” “而他要我们做的,是从滇西发动反攻。滇西反攻要面对的是日军精锐的缅甸方面军,地形是高黎贡山山脉和怒江天险,每一座山头都要拿人命去填。打通滇缅公路之后,运进来的美国物资武装的首先是在印度的驻印军,其次是滇西的远征军。我们本土战场几百个师,能分到多少?” 商震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李宏把话锋转回来。 “卑职不是说滇西不该打。滇西必须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罗斯福说了几句好话就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派多少兵力打,这些决策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定,不能由美国人替我们定。” “去年远征军入缅作战,英国人答应的空中掩护一拖再拖,答应的后勤补给半路撤走。结果呢?远征军在野人山里丢下了几万具尸骨。这次在开罗,我们必须吸取教训。中国的军事行动,绝不能为英美做嫁衣。”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缅甸战区地图前。 “而且现在的时机不对。驻印军在缅北刚开始反攻,战况还不明朗。滇西方向,惠通桥对面的日军第56师团已经经营了一年多的防线,兵力充足,工事坚固。现在从滇西硬攻,代价太大。我们应该先等驻印军在缅北取得更大进展,日军不得不从滇西抽兵增援缅北,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李宏转过身,语气平静。 “罗斯福是政治家。政治家说的话,只能听一半。他在领土问题上愿意支持我们,是因为这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一个强大的中国在战后可以牵制日本,也可以制衡苏联。但在滇西反攻问题上,他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并不完全重合。” “所以他急,我们不能急。他催我们出兵,我们偏要稳。他想要我们配合他的全球战略,我们偏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会议还没开始,没必要急于表态。先看看丘吉尔怎么说,再看看美国人的反应,最后关头再定。我们绝不能被人拿捏,更不能因为国力弱小而妄自菲薄。中国不是谁手里的棋子。” 光头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得抬起眼看了李宏一眼。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照在金字塔上,沙海泛着银灰色的光。 “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斯福今晚的好话,听听就是了。滇西的事,我们自己定。王主任,明天如果会上提出领土宣言的草案,你负责逐条把关。商主任,滇西反攻的军事方案,你跟林蔚这两天再细化一下,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李宏,你负责跟美方军方人员接触,摸摸他们的底。今天就到这。” 第1131章 这位将军,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次日上午,罗斯福的私人代表再次敲开了光头的房门,邀请光头夫妇和李宏前往二楼西翼的私人套间,进行第二次会面。 这次没有晚宴的排场,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和桌上的一壶热咖啡。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头依旧盖着那条深蓝色毛毯。他看见光头身后的李宏,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光头身边的年轻人,肩扛二级上将的星徽,站姿像一根钉子。会后他让人调了李宏的全部档案,从晋西北起家到全歼关东军,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今天他点名要李宏参加会谈,就是想当面称称这位年轻上将的斤两。 “委员长,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罗斯福开门见山。 “今天的会谈,我希望听到中国方面的具体诉求。上次我们谈了原则,今天谈细节。” 光头放下茶杯。来之前他跟李宏已经商量好了分工。他先提诉求,把牌摊开。李宏在关键问题上接过话头,从军事和战略角度跟罗斯福博弈。 “总统先生,中方的诉求分为几个层面。第一,开罗宣言必须明确规定,日本必须归还自甲午战争以来侵占的所有中国领土,包括台湾、澎湖列岛等地。第二,战后对日本的处置,中国作为受侵略最久、牺牲最大的战胜国,必须拥有充分的发言权和参与权。” “第三,美英两国应增加对华军事援助。中国全面抗战已经六年,国力损耗殆尽。目前每月从驼峰航线运入的物资还不到五千吨,这点物资连维持现有防线都困难,更不用说发动大规模反攻。第四,战后中美英三国应在平等基础上建立新的国际秩序,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 光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后加了一句。 “第五,关于香港、澳门问题。香港当前虽然被日本占领,但它是中国领土,战后理应归还中国。” 罗斯福听完蒋夫人的翻译,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二人,用一种深思熟虑的语调缓缓开口。 “关于领土问题,我的立场昨晚已经表明了。日本必须归还所有通过侵略手段夺取的领土。台湾、澎湖等地,这些毫无疑问属于中国。甲午战争以来的领土问题,美国支持中国的立场。废除不平等条约,美国也支持。战后对日本的处置,中国当然应该拥有充分的发言权。” 罗斯福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是香港的情况比较特殊。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日本的领土。日本占领香港只是暂时的军事占领。战后香港的归属问题涉及英国的利益,美国不方便直接表态。这一点希望委员长理解。” 罗斯福显然准备充分。支持台湾和澎湖列岛回归,美国在道义上占据高地,还不用得罪英国。但香港是英国的核心利益,美国犯不着为了中国去跟英国撕破脸。 罗斯福接着又将话题拉回他真正关心的方向。 “至于滇西反攻,我希望中国能尽快行动。打通滇缅公路对中国有利,对盟国也有利。驻印军在缅北已经取得进展,如果滇西的远征军同时出击,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缅甸的日军将首尾不能相顾。这对缩短战争进程至关重要。” 光头听到这里,知道罗斯福又把球踢到了滇西上。香港他不肯松口,滇西他步步紧逼。光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强烈不满,随即用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宏看到了。 李宏微微侧身,向光头递了一个请示的眼神。 光头点了点头。 李宏当即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总统先生,您好,我是中国代表团的李宏,请允许我从军事角度向您阐述几个问题。” 罗斯福的目光转向他,带着审视的兴趣。 “首先是滇西反攻的军事可行性。总统先生提到了南北夹击,但中国远征军目前在滇西集结的兵力有限,当面日军第56师团在怒江以西经营防御体系已超过一年半,松山、龙陵、腾冲三处筑垒地域各自形成独立的火力配系。强渡怒江本身就是在日军火力覆盖下的仰攻作战。一旦渡江受阻,后续部队无法展开,先头部队将陷入背水作战的绝境。在没有充足的火炮和空中支援的情况下,滇西反攻将付出远超预期的伤亡代价。” 罗斯福的眉毛微微蹙起,等待着李宏的下文。 “其次是后勤问题。目前驼峰航线每月运入的物资不足五千吨。这些物资首先要分配给陈纳德将军的第14航空队,维持对日军后方交通线的空中打击。然后要分配给国内各战区用以维持战线。最后能分到滇西远征军手里的弹药和油料,连一个军三天的高强度突击都支撑不了。总统先生,打仗不是有枪有人就行。炮弹打光了,飞机没有油,士兵饿着肚子,再精锐的部队也得倒下。” 李宏往前倾了倾身。 “最关键的问题,在美援分配的主导权上。目前史迪威将军身兼驻印军总指挥和美国援华物资分配负责人双重身份。援华物资分配给哪些部队,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决定权在史迪威手里。中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在美援分配问题上完全没有主导权,这是不合理的。对日作战,陆地上中国是主力,海上美国是主力。相应地,陆地上的军事决策应该由中国主导,美国配合。海上由美国主导,中国配合。这才符合实际的军事分工。”罗斯福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得认真起来。史迪威的问题一直是中美之间最敏感的那根刺。 “李将军,你对史迪威将军的看法,我已经从其他渠道听到过类似的意见。但史迪威将军是美国最优秀的将领之一,他在缅北的指挥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总统先生,史迪威将军的能力在缅北确实得到了证明。但缅北战场和滇西战场是两回事。更关键的是,史迪威将军利用物资分配权来左右中国军队的指挥权,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如果美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做出调整,中美军事合作将始终存在隐患。我恳请总统先生考虑,将援华物资的分配权移交给中国政府,同时让美方派驻代表参与监督,确保物资不被挪用。这样既尊重了主权,又保证了效率,双方都能接受。” 罗斯福靠在轮椅背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李宏。 此刻的他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止是一个战场指挥官,更是一个能在谈判桌上抓住对手软肋的人。无论是史迪威的问题、美援分配的问题,还是中美在陆地战场上的主导地位问题,都被李宏一针见血地挑开了。 过了许久,罗斯福终于开口。 “委员长,李将军,你们提出的问题很重要。关于领土问题和废除不平等条约,我可以明确表态,美国支持中国的立场。关于香港,我理解中国的关切,但目前我不建议在这个问题上强行推进。不过如果中国军队能在对日作战中发挥更大作用,战后香港的归属问题,美国的立场或许可以重新考虑。关于史迪威的问题,我会让马歇尔将军进行评估,寻找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关于美援分配权,我同意增加中国方面的发言权。具体的方案,会后让双方军事代表进一步磋商。” 他停了片刻。 “但滇西反攻,我希望中国能做出承诺。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中国想要更多的援助,想要在战后拥有更大的发言权,就必须在战场上展现出相应的力量。” 光头和李宏对视了一眼。 “滇西反攻是必须打的,但何时打,怎么打,需要根据战场实际情况来定。中国军队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但也不会因为外部压力而仓促出兵。等驻印军在缅北取得更大进展,滇西的作战条件成熟时,中国军队自然会出击。” 罗斯福看着光头,又看了一眼李宏,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好。那我们开罗会议上再继续谈。李将军,你今天让我印象深刻。希望在接下来的正式会议上,我们能继续这样的坦诚交流。” 会谈结束后,罗斯福的轮椅停在套间门口。他看着李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霍普金斯。 “这位李将军,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我有点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第1132章 一拳砸碎日不落的傲慢 当晚,米纳宫饭店一楼餐厅。 李宏和梁舒云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两份烤羊排和一壶埃及红茶。连日来的飞行和谈判让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今晚难得没有安排议程,李宏便带她下楼吃顿安生饭。 “这一路奔波你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梁舒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皱起了眉。李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名英国军官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都是少校衔,军装敞着领口,浑身酒气,显然来之前已经喝过一轮。三人扫视了一圈餐厅,目光落在梁舒云身上,互相使了个眼色,摇晃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双手撑在桌上,俯下身对着梁舒云喷了一口酒气。 “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这里吃饭多无聊,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去那边喝一杯?” 梁舒云放下茶杯,声音冷淡。 “请你自重。” “哟,脾气不小。” 络腮胡直起身,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李宏。他打量了一眼李宏的军装和领口的金星,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反而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这位是?” “我丈夫。请你马上离开。” “丈夫?” 络腮胡转头跟同伴对了个眼神,嘴角勾起来。 “中国军官?你们中国军队据说在战场上最擅长逃跑,是真的吗?你们怎么跑到开罗来了?这里可没有日本人追你们。” 后面两个英国军官跟着笑了起来。 李宏放下刀叉,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络腮胡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们中国军队——” 络腮胡的话没有说完。 李宏站起来,左手按住桌沿,右拳直接砸在络腮胡的鼻梁上。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闷响之后是鼻梁骨折的脆响,络腮胡仰面翻倒在地,鼻血像拧开水龙头一样喷出来,溅在白色桌布上红得刺眼。 餐厅里瞬间炸了锅。 左边那个军官反应最快,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李宏头上砸。李宏侧身闪过,一肘撞在他下巴上,那人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翻了邻桌的烛台,蜡烛滚落在地毯上。 第三个军官趁机从后面扑上来,用胳膊勒住李宏的脖子。梁舒云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红茶杯,劈头盖脸泼在那人的脸上,热茶溅了他一脸。那人吃痛松了手,李宏转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膝关节反方向弯了一下,惨叫着单膝跪地。 络腮胡这时候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枪套。李宏不等他摸到枪柄,一脚踩住他的手背,枪口从枪套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梁舒云一脚踢到桌子底下。然后李宏弯下腰,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拳砸在他左眼眶上,再一拳砸在他右脸颊,拳拳到肉,每一下都伴随着指骨撞击面骨的闷响。 “这一拳替你死在新加坡的同袍打的。他们被俘的时候你还在伦敦喝红茶。” 又是一拳。 “这一拳替死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打的。你们的部队在仁安羌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侧翼全让给了日本人。” 第三拳。 “这一拳替我打的。你敢在我面前污蔑中国军队,还敢动枪。” 李宏松手,络腮胡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脸上青紫交加,鼻梁歪到一边,嘴唇肿得翻了起来,活像个猪头。另外两个军官一个捂着下巴蜷在角落里,一个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哀嚎声在餐厅里回荡。桌布被扯掉了一半,碎玻璃碴溅得满地都是。 餐厅里的侍者和住客全都被惊呆了。几个英国军官的同伴想上前,但看到李宏那双眼睛,又缩了回去。 不到一分钟,麦克劳德少将带着一队宪兵冲进了餐厅。他看见地上躺着三个满脸是血的英国军官,又看见站在场中央正在用桌布擦拳头的李宏,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宏把沾了血的桌布扔在桌上,声音很平静。 “你的军官在餐厅里公然骚扰我的夫人,侮辱中国军队,还试图拔枪攻击一名盟国的现役上将。少将先生,我倒想问问你,这也是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 麦克劳德的目光在地上的络腮胡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两个还在哀嚎的军官,嘴唇动了两下。他扭头问旁边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侍者,侍者用阿拉伯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颤抖着把刚才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 麦克劳德听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三个蠢货不占理,于是走到李宏面前,抬手敬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将军,我代表英军司令部向您和夫人致歉。这三名军官将被立即逮捕,交由军事法庭处理。” 李宏没有回礼,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少将先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麦克劳德转身对着宪兵一挥手:“全部带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宪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三个鼻青脸肿的军官从地上拖起来,架出了餐厅。络腮胡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脑袋磕在门框上又闷哼了一声,没人理会。 麦克劳德再次向李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军靴踩在碎玻璃碴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宏转过身,走到梁舒云面前。她还在原地站着,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没事吧?” 梁舒云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拿起那个被踢到桌底的公文包,掸了掸上面的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韧劲。 “走吧。” 与此同时,二楼西翼,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丘吉尔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雪茄,一手端着威士忌,脸色难看。他刚从麦克劳德那里得知了楼下发生的事情,三名英国军官在餐厅里被一个中国上将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已经被宪兵逮捕。英军在开罗的地盘上被人当众打了脸,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总统先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中国将军的素质。” 丘吉尔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刚才让人调了这位李宏将军的履历。六年前不过是山西一个地方军的连长,出身低微,没有受过任何正规军事教育。靠投机取巧攒了点地盘,靠打了几场胜仗积累了一些声望,就以为自己能和文明国家的军队平起平坐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雪茄的烟灰掉在地毯上。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土包子,在餐厅里公然殴打盟国军官。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伦敦,他会直接被宪兵拖出去枪毙。总统先生,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中国盟友?你把这样的人请到开罗来参加最高级别的国际会议,本身就是对文明世界的侮辱。”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毛毯上,脸上始终挂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等丘吉尔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 “首相先生,我相信英军司令部的安全规程能够妥善处理这次冲突。至于李宏将军,你觉得他出身不好,教育不够。但恰恰是这个没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人,用六年时间从一隅之地打到了黑龙江畔,消灭了上百万日军。盟军需要这样的人。太平洋战场上日本人正在为每一寸岛屿死战到底,新几内亚的每一寸土地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我的将军们告诉我,打到东京至少还需要两年,伤亡将超过一百万。但如果有一支中国军队从亚洲大陆往日本本土压过去,一百万美国士兵就不用死在东京湾的滩头上。” 丘吉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罗斯福。 “你太天真了。中国人打不过日本人的。他们连自己的国土都守不住,被日本人一路赶到了重庆。东北的胜利不过是侥幸,李宏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关东军最虚弱的时候。” “运气?” 罗斯福轻轻笑了一声。 “首相先生,你在北非跟隆美尔打了两年多,你应该最清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阿拉曼你虽然挡住了隆美尔,但隆美尔并未元气大伤,他的实力在慢慢恢复。据说上个月他从本土又运来了一批装备,你打算拿什么来挡?” 丘吉尔的脸色变了,罗斯福这句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北非战场上,蒙哥马利在阿拉曼挡住了德意联军的进攻,但也仅仅是挡住而已。隆美尔正在快速恢复实力,德国的新型战斗机TA-152和FW-190D在空战中完全压制了英军的喷火。印缅战场上更是一塌糊涂,日军把英军打得缩在印度境内不敢反攻。 罗斯福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语气温和但字字见血。 “首相先生,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你不希望中国在战后拿走香港,不希望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和英国平起平坐,更不希望美国把援助物资给中国而不是给英国。但你我都清楚,单靠英国自己,既打不赢德国,也打不赢日本。我们需要中国。战后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国来牵制日本,也需要一个稳定的亚洲来保证美英的利益。中国在开罗会议上的席位,不是谁施舍的,是他们自己用命换来的。” 丘吉尔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很久,丘吉尔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总统先生,我们明天会上见。” 说完他转身走出套间,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罗斯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收起笑容,伸手拿起旁边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对身旁的霍普金斯说道。 “英国人还没有学会接受现实。但李宏今晚用拳头告诉了他们一件事,这世界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时代了。” 第1133章 开罗谈,常德打 李宏刚从餐厅回到房间后,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 梁舒云随即拿出事先备好的药品给他涂抹。 不久后,商震突然敲开了房门。 “李主任,委座请你过去一趟。” 李宏穿上军装外套,跟着商震穿过走廊。 推门进去的时候,光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蒋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份英文报纸。屋里没有其他人,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的热茶。 光头看见李宏进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片青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 “坐。” 李宏在光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英国人的事,我听说了。三个军官在餐厅里公然骚扰你的夫人,还侮辱中国军队。你动手打了他们,打得好。”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 蒋夫人在旁边放下报纸,说:“英国人在亚洲做了几十年殖民者,颐指气使惯了。上次缅甸的事他们坑了我们一把,这次又在开罗摆架子。麦克劳德已经把那三个军官送交军事法庭了,英国驻埃及大使馆连夜派人来道歉。李宏,你这次动手,打的是他们的脸,立的是我们的威。” 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宏。 “去年远征军入缅,英国人答应空中掩护,结果飞机一架没来。答应提供后勤补给,结果英军撤走的时候把仁安羌的油库炸了,连一滴汽油都没给我们留。戴安澜带着200师在野人山里走了两个月,不少将士活活饿死在山里。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宏身上。 “你今天这一拳,打得解气。” 李宏微微欠身:“卑职不敢居功。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人站在卑职的位置上,都会这么做。” 光头重新坐下,抬手示意李宏喝茶,接着话锋一转。 “刚才你去餐厅的时候,丘吉尔去了罗斯福的房间。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让人去探了探,具体内容不清楚,但丘吉尔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宏放下茶杯,思索了片刻。 “委座,卑职以为,丘吉尔之所以在会议开始前私下找罗斯福,恰恰是因为他没有绝对把握在正式会议上压制我们。” “怎么说?” “从军事角度讲,英国目前的处境在三大盟国中是最被动的。欧洲战场上,德军仍然占据大半个欧洲,对英国本土的轰炸没有停止过。北非战场上,蒙哥马利在阿拉曼挡住了隆美尔,但也仅仅是挡住而已。隆美尔上个月从本土又获得了大量物资补给,正在快速恢复实力。德国的新型战斗机TA-152和FW190D在空战中完全压制了英军的喷火战斗机。印缅战场上,日军把英军堵在印度境内,英军在缅甸方向连一场像样的反攻都组织不起来。” 李宏往前坐了坐。 “大英帝国的里子早就被掏空了。丘吉尔在会议桌上越强硬,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私下去找罗斯福,无非是想说服美国在关键问题上站在英国一边,用美国的份量来抵消自己在谈判桌上的劣势。” “罗斯福会听他的吗?” “不会。” 李宏的回答斩钉截铁。 “罗斯福是很精明的一个人,他很清楚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已经烂到根了,不值得美国为它埋单。丘吉尔想拉上美国一起维护殖民利益,但美国的战后战略是要建立一个新秩序,不是在亚洲替英国人看大门。所以卑职认为,委座不必担心罗斯福被丘吉尔拉走。相反,丘吉尔越是私下施压,越是暴露出他在正式会议上对抗中国的信心不足。” 光头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随即他从茶几上拿起两份电报,一份递给李宏。 “这是国内一小时前转来的战报,第六战区的最新战况。你看看。” 李宏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遍。 电报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发来的。常德外围的日军已经完成了合围。岩垭阵地上,171团团长柴意新率预备队趁夜反击,夺回失守阵地,毙敌四百余人,暂时稳住了东门防线。但德山方向情况危急,守军仅剩一个加强营和部分地方保安部队,正在与日军第68师团苦战,沅江南岸的联络通道随时可能被彻底切断。 第74军51师和58师此前在慈利一带阻击日军第13师团主力。日军佐佐木支队迂回侧后,企图合围第74军军部。王耀武果断下令撤出慈利,全军南撤至漆家河以南重新构筑防线。这个决定保住了第74军主力,但也意味着常德西北方向的最后一道野战防线不复存在。第57师彻底沦为孤军。 李宏放下电报。 “委座,日军的意图已经图穷匕见了。北线攻克石门后调头南下,西线拿下慈利后放弃追击74军,东线在沅江南岸猛攻德山,三路合围的唯一目标就是常德城。横山勇这盘棋的核心就是围歼57师,拿下常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仲的部署你怎么看?” “第六战区已经摸清了日军的底牌。57师守城拖敌,74军主力在西北牵制,第10集团军在澧水以北袭扰日军后方,第18军和第10军正在向常德方向急行军。整体方案就是守城拖敌,外线三面合围。这个部署没有问题,关键看速度。” 李宏把电报放回茶几上。 “日军想速战速决,我们的外线援军赶到之前,常德城内的57师必须顶住。只要他们顶住了,等第10军和第10军到位,被包围的就是日军。” 光头皱起眉头。 “你认为第18军和第10军什么时候能到?” “第18军是陈长官的王牌部队,从长江防线南下,强行军至少还要五到七天。第10军方先觉部从湘中北上,距离更远,至少还要七到九天。这段时间常德城内只能靠自己。57师必须独自扛过这最关键的几天。” 光头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圈。 “马上给国内发电报。” 商震推门进来,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站在一旁。 “给第六战区孙连仲、第九战区薛岳发报。常德会战事关国际观瞻,必须全力打好这一仗。凡作战不力、贻误战机者,军法严办,绝不姑息。” 沉吟数秒后,光头再次开口。 “单独给余程万发一封电报。” 商震翻过一页纸,笔尖悬在纸面上。 “余师长,常德一役,关系到国家荣誉和国际地位。望你率领全师将士坚守阵地,寸土必争,与城共存亡。全国军民都在看着你们,开罗会议的各国领袖也在看着你们。不要让全国人民失望,不要让盟国失望。” 光头说完,沉默片刻后,又加了一句。 “另外再给余程万个人发一句。守城有功,战后重赏。若城破,师长当与城共存亡。” 商震记完最后一笔,抬头。 “委座,马上下发吗?” “马上。” 李宏这时候站起来。 “委座,卑职还有一个建议。” “说。” “中美联合空军在湘西方向有基地,第14航空队的轰炸机可以对日军渡口和补给线实施持续打击。卑职建议,在57师守城的这几天,空军优先支援常德方向,轰炸攻城日军的集结地和炮兵阵地,减轻城防的压力。” 光头看了商震一眼。 “一并发电报给航空委员会,让中美联合空军全力支援常德方向。” 商震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房间。 光头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月光照在金字塔上,沙海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隐隐传来英军巡逻队的脚步声。 “开罗这边,我们继续谈。常德那边,让他们打。” 第1134章 谈判桌上,李宏硬刚丘吉尔 11月23日,开罗米纳宫饭店。 三方军事会谈在饭店一楼大会议厅举行。 铺着深绿色台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将领和幕僚。美国代表团以罗斯福为首,马歇尔和阿诺德分坐两侧。英国代表团以丘吉尔为首,总参谋长布鲁克和蒙巴顿勋爵挨着他坐。中国代表团以光头为首,商震、林蔚、李宏等人依次就座。王宠惠面前摊着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宣言草案。 罗斯福率先发言,语气平和但立场明确。 “诸位,今天的核心议题是缅甸反攻。我的看法很直接,我们必须从印度和滇西两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势,打通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中国的西南国际运输通道已经被日军封锁了快两年,驼峰航线的运力远不能满足需求。如果不打通滇缅公路,中国军队就无法获得大规模反攻所需的装备和物资。目前日本陆军的主力被牵制在中国战场上,这对太平洋战区的美军是至关重要的支持。因此反攻缅甸不仅是中国的利益,也是整个盟国的利益。” 光头微微点头,示意商震代表中方表态。 商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中方同意总统先生的意见。中国驻印军已经从印度方向向缅北发动攻势,新38师和新22师正在胡康河谷推进。但缅北的地形决定了单一方向的攻势很难取得决定性突破。日军第18师团在胡康河谷经营防御体系一年多,兵力充足,工事坚固。驻印军每推进一公里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如果驻印军单独在缅北强攻,而滇西方向没有配合,日军就可以把全部兵力集中在缅北方向,驻印军将面临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商震合上文件夹。 “中方的立场很明确,南北对进,两路夹击。印度方向继续推进,滇西方向同时出击。但这需要英美盟军提供大规模海军配合和两栖登陆策应,在缅甸沿海实施登陆作战,切断日军海上补给线和撤退路线。没有海军配合,单靠中国陆军在缅北和滇西两线强攻,代价太大,时间太长,而且胜负难料。” 马歇尔点了点头。 “中方的意见,美方原则上支持。我们可以在缅甸沿海提供两栖登陆支援,由蒙巴顿勋爵的东南亚司令部统一协调。但具体的登陆地点、投入的兵力规模和行动时间,需要三国军方共同商定。”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重重地往烟灰缸里一磕。 “我反对。”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丘吉尔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红。 “全面反攻缅甸?从印度往缅北钻,从滇西过怒江,再让皇家海军在缅甸沿海搞两栖登陆?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政治表演。缅北是什么地方?是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是瘴气弥漫的河谷沼泽,是世界上最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地形。日军在那里经营了一年多,每一座山头都是碉堡,每一条河谷都是阵地。英国军队在缅甸流过血,知道那片丛林有多可怕。” 他放慢语速,但语气更加坚决。 “英国不反对反攻缅甸。但必须是有限度的、有明确目标的局部行动。皇家海军可以在东南亚实施两栖登陆,目标是收复新加坡和马来亚。那里是大英帝国的领土,那里的百姓在等我们回去。至于缅北,不值得投入大量兵力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丛林消耗战。中国军队如果要在缅北打,我们不拦着,但不要指望英国海军为你们的丛林战流血。” 丘吉尔话音刚落,布鲁克上将站起来,翻开一份英军参谋部的评估报告,用一种冷静而刻板的语气逐条宣读了英方立场,逐条否决了中美两国提出的全面反攻缅甸方案。 商震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蔚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光头没有说话,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听明白了,丘吉尔打的算盘跟去年一模一样。英国人要的是收复自己的殖民地,不是帮中国打通运输线。他们宁可让中国军队在缅北丛林里孤军奋战,也不愿让皇家海军的一兵一卒为中国战场服务。 李宏微微侧身,向光头递了一个请示的目光。 光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首相先生,布鲁克将军,请允许我从军事角度谈几个问题。” 李宏站起来,声音平稳。 “首先,关于缅北丛林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我认为这个判断需要纠正。中国驻印军的孙立人将军和廖耀湘将军已经在胡康河谷与日军第18师团交火,他们取得了初步进展。他们的表现足以证明中国军队能打丛林战,丛林不是英军和日军的专利。” 布鲁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其次,关于东南亚两栖登陆以收复新加坡和马来亚为先决目标。首相先生,皇家海军要登陆新加坡,中国军队没意见。但新加坡距离缅甸一千六百公里,这个方向的登陆行动无法对缅北的日军产生任何威胁。皇家海军在东南亚登陆收复自己的殖民地,让中国军队单独在缅北丛林里跟日军拼命,这从军事协同的角度不合逻辑,从盟友合作的角度也不公平。”丘吉尔的脸色难看起来。 李宏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国军队的军事行动必须由中国自己决定,绝不能为别国的殖民利益做嫁衣。如果英美不能提供大规模海军配合和两栖登陆策应,中国不会单独投入滇西主力强攻缅北。滇西反攻的前提条件很清楚:海军配合,两栖登陆,三面夹击。缺一个,中方不承诺出动滇西远征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波澜。 布鲁克站起身来。 “李将军,你的意思是中国军队要等条件齐全了才肯打仗?盟国在太平洋、在欧洲都在打,没有人等条件齐全。英国本土被德国人炸了三年,我们在等条件齐全吗?” “布鲁克将军,英国本土被炸,中国本土也被炸。重庆被日本人炸了五年,死在轰炸下的百姓不计其数,可中国没有因此退缩。要论作战条件,我们比你们艰苦得多。 再者说,我们是主权国家,绝不会因为英国的压力而仓促出兵。缅甸的地形对进攻方不利,这是事实。如果连海军配合这个最基本的条件都没有,滇西远征军孤军强攻怒江防线,就是拿中国士兵的生命去为别人做嫁衣。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去年远征军入缅作战,英国答应空中掩护,飞机没有来。答应后勤补给,油库被炸了。后果是戴安澜将军牺牲在野人山,200师伤亡大半。那次教训足够深刻。” 李宏的目光从布鲁克移到丘吉尔。 “所以这一次,没有明确的海军配合方案,没有三方联合作战的时间表,中方不会单方面出兵。”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李宏。他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他本来以为中国人会像以前一样,在压力面前让步。但李宏把英军在缅甸背弃承诺的历史直接搬到谈判桌上,让他的强硬姿态变得异常被动。 罗斯福听完李宏的发言,靠在轮椅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李宏和丘吉尔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关于缅甸反攻的具体方案,我建议休会后由三国军事参谋团队继续磋商。马歇尔将军代表美方,商震将军代表中方,布鲁克将军代表英方。在正式方案出台之前,今天的会谈暂时到此。” 散会后,马歇尔走到李宏身边,伸出手。李宏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用力握了一下。 “李将军,你在谈判桌上和战场上的风格不太一样,但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马歇尔将军,我只是说了实话。” 马歇尔微微一笑,松开手,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丘吉尔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他的雪茄灭了,但他浑然不觉。 布鲁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首相,那位李将军的发言很难驳斥。他把英军在缅甸的旧账直接摆在了桌上,罗斯福的态度显然更偏向中国。如果明天的会谈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我们可能会被孤立。” 丘吉尔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李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恼火。 “这个从黄土坡上冒出来的混蛋,昨天打了我的军官,今天当着三国代表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中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第1135章 李宏抛出的两枚王牌 会议结束,众人脸色难看地回到房间。 商主任和林主任跟在后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王部长毕竟年事已高,进了房门便撑不住,缓缓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着额角的汗。 J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忽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英国佬欺人太甚!” 这一声吼出来,满屋子的人连脊背都僵住了。 J双手背在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蚯蚓一样跳动着。 “去年在缅甸,英国人丢下远征军自己跑了,致使戴安澜战死野人山,几万将士埋骨异国他乡。这笔血债我还没跟他们清算,今天又在会上当着我的面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哪里是来开会的?他们就是来告诉全世界,中国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东亚病夫!” 商主任和林主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不要生气了,你身体要紧。英国人什么做派,你早就看透了,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J闻言,重重地坐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青红才慢慢退下去。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抬起头扫视众人。 “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对付英国人?” 商主任斟酌着开口:“目前看来,英方态度虽然强硬,但毕竟还有罗斯福在。今天罗斯福的发言明显更偏向我们。如果能争取美方更多支持,英方的强硬就撑不了多久。” 林主任跟着点头:“商主任说得对。英国在亚洲的实力有限,蒙巴顿那个东南亚司令部,真正能拉上战场的部队不多。他们真正仰仗的还是美国。只要美国态度明确,英国迟早要低头。” J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半垂着眼帘,似乎在盘算什么。 “李宏,你怎么看?” 李宏思索了数秒,抬起头,嗓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以卑职之见,两位长官说的都有道理。但卑职以为,不能指望在明天的会议上跟英国人继续耗下去。丘吉尔这个人吃硬不吃软,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对付他,得换一条路。” “什么路?” “抛开英国,跟美国直接达成协议。” 李宏站了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丘吉尔之所以敢在会上大放厥词,是因为他认定中美不会甩开英国单干。但他错了。罗斯福真正关心的是太平洋战场,是尽快打败日本。英国能帮上多少忙?蒙巴顿在印度集结了十几万人,一年半了连缅北都不敢进。皇家海军在孟加拉湾有舰队不假,但真正能投入两栖登陆的兵力也有限。” 李宏的语气越来越稳,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半点含糊。 “现在的情况是英国离不开美国,不是美国离不开英国。如果中美联手把方案定下来,英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执行,要么被撇在一边。无论哪个选择,英国在会上都没有资格再跟我们叫板。” 众人闻言,皆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就去找罗斯福?” “对。趁热打铁。今天会上罗斯福已经看到了英国人的态度,也看到了中方的立场。我们今晚去,把事情谈透。只要美国点头,英国再闹也翻不了天。” 商主任犹豫道:“可是罗斯福一向主张美英团结,他会同意抛开英国跟我们单独谈吗?” “罗斯福不是要抛开英国,是要让英国认清现实。我们可以给他一个让英国认清现实的理由。” 李宏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 “具体怎么谈,卑职在路上再细说。” “好。既如此,我们赶紧准备,二十分钟后去见罗斯福。商主任,你和林主任留在房间等消息。” 当晚九点,罗斯福的私人套间。 他们走进房间时,罗斯福正坐在轮椅上读一份战报。他放下战报,脸上浮起笑容,那神情从容得很,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晚上好,诸位。这么晚来,想必是为了今天的事。” “总统先生明察。” J在沙发上坐下,其余人依次落座。 “总统先生,今天英方的态度,相信你也看到了。如果缅甸问题继续在明天的会议上纠缠下去,三方会谈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今晚来,是想跟总统先生坦诚地交换意见。中美之间的合作,不应该被英国那套过时的殖民思维所绑架。” 罗斯福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听得出来,中方代表今晚和白天不一样了,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来意。 “你们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但英国毕竟是美国的传统盟友,美英之间在欧洲战场上的合作非常紧密。要完全抛开英国,目前来说不太现实。” 李宏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总统先生,我方理解美英关系的重要性,也无意要求美国在英国和中国之间做选择。我方想谈的是具体合作,是关于如何更快地打败日本。” 罗斯福的目光缓缓转到李宏身上。 “李将军,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两个合作方向。” 李宏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战略轰炸日本合作。中国北方行营的空军目前已经装备了鲲鹏-I型重型轰炸机,作战半径已覆盖到日本本土。从安东、延边和通化的机场起飞,可以将福冈、大阪、长崎等日本西南主要城市尽数纳入打击范围。如果美国愿意参与,我们可以和美国在东北建立一支中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基地设在东北,后勤保障由我方负责。部队由中美联合指挥,我方担任司令,美方担任副司令。” 罗斯福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从霍普金斯那里听说过中国人自己造出了能轰炸日本本土的重型轰炸机,但没想到李宏会主动提出跟美国合作。 “联合指挥?后勤由你方负责?” “对。美方提供部分轰炸机和飞行员,我方提供机场、油料、弹药和地勤。轰炸目标由双方联合制定。中国军队已经轰炸过北九州,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对日本本土实施战略轰炸。如果加上美军的B-24和B-17,轰炸效果会成倍增加。从东北起飞轰炸日本,比从太平洋起飞要方便得多。这一点,对美国的价值不必我多说。” 罗斯福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米,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 “李将军的提议很有意思。第二个方向呢?” “第二个,亚洲去殖民化合作。总统先生,你我都清楚,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已经走到头了。印度在闹独立,缅甸人也不欢迎英国回来,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华人更不想再看到英国总督。战后如果美国试图重新把英国殖民者扶回亚洲,只会引发更多的冲突和动荡。一个不稳定的亚洲,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李宏的语气平稳而有力。 “我国可以和美国合作,在战后建立一个平等的亚洲新秩序。英国在亚洲的殖民特权必须终结。这个过程中,我国愿意和美国协调立场。当然,这是远景合作。但方向定了,很多具体问题就有了解决的框架。”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他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李宏抛出的两个提议,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正好插进他心里那些不轻易示人的锁孔里。 过了一阵,罗斯福终于开口。 “不错,李将军的提议非常有趣。那么,你们今晚希望从美国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的诉求还是白天那些。领土必须归还,战后日本处置必须有中国的参与,美援物资分配必须尊重中国的主导权,以及香港问题。香港现在被日本占领,如果中国军队能从日本手里夺回香港,那香港就应该回到中国。美国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支持英国。只要美国不支持英国,英国就挡不住香港回归。” 罗斯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们的要求很合理,我可以表个态。只要你们能从日本手中夺回香港,美国将不支持英国对香港的战后主张。这一点,我私下向你们保证。正式会议上,我不会公开表述这个立场,但我也不会站在丘吉尔那边。” 罗斯福又转向李宏。 “另外,关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的事,我会让马歇尔将军跟你详细商讨。这件事如果能办成,对太平洋战争的积极影响会非常大。”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老朋友式的笑容。 “李将军,去年你的部队接应了杜立特中校和他的飞行员,让他们得以安全归来,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杜立特回到美国后曾跟马歇尔说过一句话,他说中国军人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今天见到你,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李宏微微点头。 “总统先生过奖了。是杜立特中校他们勇敢。从航母上起飞轰炸东京,这趟飞行本身就是赴死。能接应他们,是中国军人应该做的。” 罗斯福笑了一下,伸出右手。 李宏上前一步,两人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中美合作,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诸位,今晚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 当晚十一点,中国代表团一行人回到三楼。 李宏心中感慨。 “今晚这一趟,值了。” 第1137章 签字时刻,历史落笔 11月25日,谈判进入第四天。 三方幕僚连夜草拟《开罗宣言》文本。英国代表团提出了一份修改稿,王部长拿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英方修改稿将“日本必须归还窃取于中国之领土”改成了“日本应放弃其在华占领之部分地区”。没有“窃取”,没有“归还”,甚至没有具体列举台湾和澎湖。措辞模糊得几乎可以被任意解释。 王部长把修改稿往桌上一放,用他那苍老但坚定的声音说:“这份文稿,我方不能接受。” 英国幕僚首领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扶了扶眼镜。 “王先生,外交文本需要兼顾各方接受度。过于强硬的措辞不利于宣言的国际影响。” “卡多根爵士,我国死伤千万军民,不是为了换取一份措辞模糊的声明。‘窃取’就是‘窃取’,‘归还’就是‘归还’。台湾、澎湖列岛,必须点名写进去。一个字都不能改。” 王部长分毫不让。 双方幕僚从上午吵到下午。英国人的算盘很明白,用模糊措辞给战后重新解释留空间。但这一次,美国的立场帮了中国的忙。罗斯福派来的外交顾问哈里曼在关键时刻表了态。 “我方的立场很清楚,宣言必须明确列出台湾、澎湖列岛归还中国。这是美方的底线。” 英国人还想在宣言中加入保留英国远东殖民地特殊权益的条款,被美方直接驳回。罗斯福只同意宣言的内容限定于处置日本侵占的领土,不涉及英国原有的殖民地。丘吉尔磨了整整一天,最后只能接受这个折中方案。 11月26日上午,宣言最终文本定稿。 会议厅里,三方代表分坐长桌两侧。文本被用中英两种文字誊写得整整齐齐,放在铺着深绿色台呢的桌上。核心条款白纸黑字: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日本自一战以来在太平洋上夺取的一切岛屿归还盟国。日本所窃取的中国领土,例如台湾、澎湖列岛,必须归还中国。朝鲜战后获得自由独立。 罗斯福第一个拿起笔,在英文文本上签下名字。他的手很稳,落笔流畅。 丘吉尔第二个签字,他签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串棱角分明的字迹。 J第三个签字。他拿起笔,在中文文本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名字,笔锋峻拔,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三方文本签字完毕,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被允许进入会议厅拍摄这历史性的一刻。 J坐在罗斯福右边,丘吉尔坐在罗斯福左侧。三国领袖面向镜头,表情各异。罗斯福微笑着,丘吉尔绷着脸,J的表情庄重而克制。 当天下午,军事幕僚又就缅甸作战达成了最后协定。英美承诺在1944年3月前实施缅甸沿海两栖登陆作战,配合中国滇西远征军反攻。登陆地点暂定实兑和丹那沙林沿岸,具体方案由蒙巴顿的东南亚司令部与中方共同制定。 此外,马歇尔和李宏在会议厅侧厅单独会谈了四十分钟,敲定了中美联合轰炸日本本土的初步框架。 美方将在1944年春季之前向中国东北派驻一支B-24轰炸机联队,由中美联合指挥。中方担任联合轰炸部队司令,美方担任副司令。基地设在安东,后勤保障由中方负责。同时罗斯福承诺,将从下一年度开始增加对华援助的额度和频次,驼峰航线的运输量在现有基础上翻一番。 J听完汇报,感慨道:“这个结果,回去对全国军民有个交代了。” 11月27日,清晨八点。 四架美军C-47运输机停在开罗培因机场跑道上,螺旋桨已经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中国代表团在英军宪兵的礼兵队列前登机。J回头看了一眼米纳宫饭店,金色晨光中,金字塔在远处显得格外巨大。他抬起手,向送行的美英军官致意,转身上了飞机。 李宏和梁舒云登上第二架飞机。他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开罗的天际线。这座古老的城市即将成为历史性会议的代名词,而他今天要离开了。 飞机逐一起飞,向东爬升。李宏透过舷窗往埃及的方向看了一眼,开罗正在迅速变小,尼罗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黄沙之间,很快也消失在云层下面。 梁舒云坐在他身边,见他许久不说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想家了?” 李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想。先到巴士拉,再回印度,过驼峰。回到重庆要到下个月了。” 他说到家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太原的院子,还有炕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 机队第一天在巴士拉加油。第二天飞抵印度新德里,J与英印总督韦维尔会晤,敲定了印度方面对华后勤补给的具体细则。第三天在加尔各答过夜。第四天清晨,飞机从加尔各答起飞,载着中国代表团再次冲进驼峰航线的云雾里。 这条航线,从印度往中国飞,比来的时候还要危险。飞机满载着此行带回的文件和承诺,在雪峰和暴风雪之间穿行。机身剧烈颠簸,机翼结冰,螺旋桨甩出的冰碴像子弹一样打在机身上。王部长又犯了一次高空反应,随行的医官忙得满头大汗。李宏全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舷窗外面,那连绵不绝的雪山像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静静地守在通往祖国的路上。飞越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梁舒云小声念道。 “终于快到了。” 12月1日中午十二点,四架C-47先后降落在重庆白市驿机场。 跑道边站满了迎接的人群。国府的高官、各报社的记者,还有军乐队。飞机停稳,J第一个走出舱门,军乐队奏响《崇戎乐》。他站在舷梯上,向人群挥手致意。 李宏走下飞机的那一刻,看见欢迎人群中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庆祝代表团开罗载誉归国”。阳光照在横幅的红字上,亮得有些刺眼。 梁舒云站在他身旁,轻轻说道。 “回来了。” 李宏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重庆的天空。那是十二月的晴天,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当天,中美英三国同步向全世界广播,正式公布《开罗宣言》全文。重庆的大街小巷,报童们举着号外拼命奔跑,声音嘶哑地喊着同一句话。 “开罗宣言公布了!台湾、澎湖列岛,日本必须归还中国!”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买报。有人站在路边读完,摘下帽子狠狠挥舞了两下。有人蹲在街角捂着脸哭。一个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把报纸揣进怀里,转头对同伴激动地喊道。 “走,参军打鬼子去。” 第1138章 攻守易位,常德反攻号角吹响 12月1日晚,重庆军委会。 光头在忙完手头的工作后,顾不上休息,立即召集军委会核心人员开会讨论常德战事。开罗的旅途劳顿全写在脸上,但他坐下之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常德目前情况怎么样?” 白健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教鞭点在常德的位置上。 “委座,常德城已到最危险的关头。11月28日,日军集中炮火轰击北门和小西门,城墙多处被炸塌。29日,日军突入城区,余程万率部退入城内,依托街区展开巷战。目前常德城大部已落入日军之手,余师长身边能战之兵约四百人,仍在城内坚持抵抗,另有一部分散兵在街巷中袭扰日军。” 光头的脸色沉了下去。 白健生的教鞭继续移动。 “但外围局势已发生根本改变。” 他的教鞭在常德北面画了一个圈。 “第33集团军依照委座离渝前的部署,沿清江南下,经五峰、石门,于11月29日抵达常德以北外围,与第18军形成配合。目前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在常德以北,第74军在常德以西,第10军和第99军在常德东南,已经对日军形成三面合围。” “日军攻城部队连续作战一个月,兵员损耗严重,冻伤和疟疾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几乎与战伤相当。沅江上的运输线持续遭到我空军打击,补给日渐紧张。日军第11军横山勇虽已经攻入常德,但兵力分散,困守孤城,整体上已转入防御。” 白健生放下教鞭。 “目前态势,敌我攻守已经易位。日军守常德,我军围常德。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何时发起总反攻。” 光头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都说说,现在反攻,时机成不成熟?” 徐永昌第一个开口。他是军令部部长,平素不太发表激烈意见,但今天说得很直接。 “委座,卑职以为,反攻宜早不宜迟,而且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说说理由。” “首先从军事态势上看,日军已经失去进攻能力。横山勇的主力师团全部集中在常德城及近郊,城外各部队被分割牵制,互不能援。我军包围圈已经形成,越早收紧,日军的补给和士气就消耗得越彻底。拖下去反而给了日军喘息和调度的机会,一旦他们放弃常德从容撤退,我们辛苦多日形成的包围圈就会落空。” 徐永昌话锋一转。 “其次,从政治影响看,开罗宣言今日已经向全世界广播。这是中国进入世界四强之一的关键一步。宣言刚发表,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如果此时常德会战能够取得决定性胜利,歼灭日军一个主力兵团,那对刚刚公布的开罗宣言就是最好的注脚。反之,如果常德城下久拖不决,日军从容退去,国际观感会大打折扣。” 他说完,向光头微微欠身,表示发言完毕。 白健生接着开口。 “徐部长说得对,必须立即反攻。我军现在投入常德战场的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万,而且第33集团军、第18军、第74军、第10军都是精锐主力,装备和士气都不输于日军。日军则在常德城下苦战一个月,已是强弩之末。” “从战术上看,日军最大的劣势是补给线过长且单一。从武汉到常德的陆地运输线沿途遭到我军游击部队反复破坏。水上补给线走洞庭湖和沅江,但水上运输船只在空军轰炸下损失巨大。日军的炮弹和粮食储备已经接近枯竭。这个时候打,日军守不了多久就得全线动摇。” 白健生走到地图前,指着常德城南。 “关键在于封住日军南逃的退路。常德以南是沅水,渡口和渡船是日军唯一的后路。只要第10军和第99军死死卡住德山到汉寿一线,切断日军的水上退路,横山勇插翅难逃。同时第74军从西面压过去,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从北面压过来,形成东西北三面挤压。日军唯一的生路在沅江,而那里被封死了。” 光头把目光转向李宏。 李宏一直坐着听,没有插话。 “李宏,说说你的意见。”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常德,又点了一下北面的第33集团军位置。 “白长官的分析很全面,卑职补充两点。” “第一,第33集团军到位之后,常德战场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这个集团军是我军精锐中的精锐,第77军和第59军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队。他们从鄂西秘密南下的过程没有被日军发觉,这是一支生力军。横山勇根本不知道北面来了这样一支部队。这是我们的最大底牌。” “第二,我军在外围的兵力配置保持了合理间距,没有像之前某些战役那样分散冒进。第10军和第99军之间的接合部有部队填补,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之间也没有空隙。日军无法再采用围点打援的战术分割我们的援军。各部的协作比较严密,这是这些天来最大的进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又补充道:“卑职认为,总反攻的关键不是全线平均用力,而是抓住日军最薄弱的一环突破。从目前态势看,日军在常德以东和东南的防御最弱。第68师团要守洞庭湖南岸和汉寿,兵力分散在漫长的湖岸线上。第10军如果从德山方向全力突击,直插日军水上补给线的核心位置,不需要一天就能把日军的水上退路完全截断。然后第74军和第33集团军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发动猛攻,日军就会三面受敌。至于南面的沅水,留一条河给他们看,但渡口要全部锁死。等日军突围的时候,在河岸开阔地集中炮火打,比强攻城墙的伤亡要小得多。” 光头听完三人的发言,又看了看商震和林蔚。见两个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光头当即一拍桌子。 “好。那就立即反攻。” 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 “给第六战区孙连仲、第九战区薛岳发报。命令参战各部立即对常德发起攻击,务期全歼日军。凡动作迟缓、观望不进者,军法从事。第10军由德山方向全力突击,截断日军水上退路。第74军由西向东压,第33集团军和第18军由北向南压。各路部队要同时发起攻击,不要给日军喘息的机会。” 他又转向白健生。 “通知航空委员会要全力配合。让周百福安排中美联合空军的所有可动用力量,集中轰炸日军在沅江上的渡船和常德城内的敌军阵地,把日军的退路和补给线统统炸断。” 白健生点头:“是。” 光头重新坐下,看着挂在墙上的常德地图。他的脸色依旧很沉,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团火。 “告诉余程万,让他的部队再坚持一下。援军已经到了。常德城,丢不了。” 第1139章 家宴谈兵,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军委会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李宏坐上吉普车,梁舒云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李宏接过来喝了两口。 “我已经让勤务兵先回去给爸妈打了招呼,说我们晚上回家吃饭。” 李宏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梁舒云。车子从军委会驶出来,沿着嘉陵江边往城西开。山城的冬夜湿冷,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路灯的光透过雾霭,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圈一圈的黄。 车子在观音岩的小楼前停下。梁舒云先下车,李宏跟在她后面。 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堂屋里淌出来,梁母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回来,脸上立刻笑开了。 “可算回来了,菜都热两遍了,快进来。” 李宏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腊味合蒸、炒莜面、糖醋鱼,还有一大盆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梁父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炸花生米。 “忙完了?坐下吃。这鱼是我下午在江边买的新鲜草鱼,就等着你们回来下锅。” 李宏脱下军装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洗了手坐下。梁舒云在旁边坐下,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白切鸡,又给爹娘分别盛了汤。 “这汤煨了三个钟头,莲藕粉糯,排骨都脱骨了。李宏,你先喝一碗暖暖胃。” 梁母把汤碗推到李宏面前,李宏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还是家里的汤实在。在开罗这些天,天天吃烤羊肉烤面包,早就想这一口了。” “开罗吃得惯吗?” 梁父问了一句,随即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们那都是公务,我不问。吃菜,吃菜。” 一家人边吃边聊。 梁舒云说起小念安的趣事,说这孩子平日里,一逗就笑,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梁母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问孩子像谁。梁父更是表示等天气暖和了一定要去太原住一阵子。 饭吃到一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梁父放下筷子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 “大哥,大嫂,我路过观音岩,看你们屋里灯亮着,进来讨碗汤喝。” 来人正是梁寒操。 梁父赶紧把弟弟往屋里请。 “来得正好,刚出锅的排骨汤。李宏和舒云今天也在。快进来。” 梁寒操进门,李宏和梁舒云同时站起来。梁舒云喊了一声“叔叔”,李宏也点头致意:“梁部长,好久不见。” 梁寒操忙摆手让两人坐下:“坐坐坐,自家人,别这么多礼数。” 梁母给他添了副碗筷,盛了碗汤。 梁寒操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大嫂这汤煨得好。我路过门口闻见香味,就迈不动腿了。” 梁父笑道:“你这就是闻着味来的。” 堂屋里笑声一片。等笑完了,梁寒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梁父。 “大哥,这是军政部新一批军服订单。三万套军装,棉衣棉裤加绑腿。你那个纱厂接不接?” 梁父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接,当然接。三万套,两个月能交货。就是棉花得提前备好,现在市面上的棉价一天一个价,早备早踏实。” “棉花的事我帮你跟后勤署打个招呼,他们手里有一批库存可以优先调给你。价格按市价算,不让你吃亏。” 梁寒操说完,又把公文包收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肠。嚼了两口,他放下筷子,话锋一转。 “李宏,你们这次去开罗,谈得怎么样?” 李宏和梁舒云对视了一眼。开罗会议的具体内容此前从没对梁父梁母提过。对梁寒操,李宏也只用公务性的措辞概括了一句。 “整体结果还行。领土问题、战后处置这些原则性条款都签了。委员长回来已经给全国发了通电,外面都知道了。具体细节,我也不便多说。” 梁寒操是官场中人,听得出这是保密的口径。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开罗宣言一发表,国内外士气大振。我在中央宣传部,今天光是收各报社的评论稿就收了数百篇。学生游行,商人捐钱,全都像过年一样。你们这一趟出去,可是大涨国人的志气啊!” 梁父在旁边听了,也露出自豪的神色。他不懂什么开罗会议,但他知道女婿是跟着委员长一起出去的,说明女婿在中央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梁寒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放低了一些。 “李宏,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抗战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日本已经是大厦将倾。我看最多再打一年半载,就能见分晓。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李宏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主要精力会放在东北建设上。东北刚光复,工业要恢复,铁路要修,军队要整编。日本人留下的工业底子是现成的,用好它,东北就能变成反攻日本的基地。另外就是空军。中美联合战略轰炸部队的框架已经敲定了,美国会派B-24轰炸机过来。接下来要在东北修机场、备弹药、编练部队。等这些准备完了,轰炸日本本土就会成为常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寒操听得认真,点点头。李宏接着说。 “至于抗战局势,我的看法是,胜利已经是大势所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李宏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说。 “日本的确在走下坡路。关东军覆灭,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国内经济也快撑不住了。但日本手里还有三百多万正规军,其中中国派遣军就有一百多万。这些部队虽然不如开战初期的精锐,但指挥官还在,作战体系还在。人在绝境里会干什么?会咬人。狗急了都跳墙,何况是日本军部那帮人。” “你的意思是,日本还有可能在正面战场发动大规模进攻?” “不是有可能,是很有可能。” 李宏的语气变得很平,很稳,像在战场上分析敌情一样。 “日本人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他们最怕我们缓过劲来,最怕中美联合反攻准备完毕,所以他们不会坐等这一切发生。他们一定会在正面战场上再赌一把。赌赢了,就能多撑一段时间。赌输了,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日本人的作战习惯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集中兵力搞主力会战。甲午海战赌赢了一次,日俄战争赌赢了一次,七七事变到武汉会战又赌赢了一次。赌徒不会因为赢过几次就收手。相反,越到输红眼的时候,他们越会加大筹码,孤注一掷。” 梁寒操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起来。 “那你觉得,如果日本人真的狗急跳墙,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打?” “最可能的是湖南,其次是河南,再次是陕西。湖南方向,常德会战刚打完,中日双方都消耗巨大。如果日本军部想再复制一次大规模进攻,最好的选择就是恢复交通线。河南和湖南都卡着我们的命脉。国府方面一定要有防备。尤其是正面战场的几个主力兵团,千万不能被日军分割吃掉。” “我建议你回去之后,以中央宣传部的渠道,向军委会提个醒。一定要盯紧日军的动向,不能因为胜仗多了就放松警惕。前线打一个败仗,国际地位就要掉一大截。开罗宣言刚发表,多少国家在看我们。这个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稳住正面战场。” 梁寒操听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桌子。 “你说得对。我明天回部里就拟个报告递上去。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许大意。” 梁母见三人聊得认真,又去厨房热了一壶黄酒端上来。 “喝酒喝酒。大冷天的,先暖暖身子,别说那些打仗的事了。我听着心里紧得慌。” 李宏笑了笑,接过梁母递来的酒杯。 “妈,不说了。吃菜。这糖醋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1140章 伏击上将?你们认真的? 次日午后,重庆街头。 李宏难得抽空出来走走。梁舒云去陪梁母到江边买布,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卫兵沿着都邮街闲逛。山城的冬日下午不算太冷,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街面铺着青石板,两边的骑楼下挤满了小摊贩。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铺,他停下来称了半斤。刚把纸包接过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从身后冲过来,西装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包,跑得满头大汗。 李宏往旁边让了半步,但对方跑得太急,肩膀还是重重撞在了他左胳膊上。李宏身子纹丝未动,那公子哥反而被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纸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你踏马走路不长眼!” 那公子哥先发制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李宏的鼻子就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料子不错,但领带歪到了一边,脸涨得通红。 李宏把糖炒栗子递给卫兵,拍了拍被撞的袖子,没理他,抬脚要走。 “站住!撞了人还想跑?” 那公子哥一步跨上来,伸手就去抓李宏的衣领。李宏侧身避开,顺势一抬手,只用了一成力,公子哥就被拨得转了大半个圈,又摔在地上,这回摔得有点重,手肘蹭破了皮,疼得他直抽气。 “你敢打我?” 公子哥爬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李宏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 “自己撞上来的,赖谁。年纪轻轻,少在外面横冲直撞。走吧,今天不跟你计较。” 公子哥还想发狠,但目光扫到李宏身后两个卫兵,那两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像两根铁柱子,手都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公子哥心里打了个突,嘴硬了一句:“你等着!有本事别走!”说完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跑了。 李宏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带着卫兵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晚上七点,国府高层酒会在重庆饭店举行。 说是酒会,其实更像是一年一度的军政要员聚会。大厅里觥筹交错,西装革履的官员和身着戎装的将领互相敬酒。 李宏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半个小时,他在几个不认识的官员那边应酬了几句,又被何敬之拉着给几位元老敬酒。他酒量不差,但今晚这些人热情得过分,他推辞不过,一连喝了七八杯。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李宏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夜风一吹,酒气直往头上涌。他站在台阶上松了松领口,对身后的十二名卫兵做了个手势。 “走,回家。” 三辆吉普车从饭店门口驶出,顺着嘉陵江边往回开。李宏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路灯灯光断断续续地扫进来,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时,忽然猛地急刹。 前面巷口横着七八辆黑色轿车,车灯全亮着,把巷子照得雪白刺眼。后面也响起了引擎声,又有四五辆车从巷尾堵了上来。 李宏睁开眼,隔着车窗看见几十个人影从车里钻出来,手里都拎着棍棒钢管,有人还拿着刀。 为首的那个,正是白天在街上撞了他的年轻公子哥。 “下来!给老子滚下来!” 公子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根短棍,气势汹汹地敲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发出咣的一声。他身后跟着四十来号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便装,有的连西装都没穿利索,显然是从酒桌或牌桌上临时跑出来的。 卫兵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向后座的李宏。 “长官,我们下去处理。” 李宏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伸手推开了车门。 “长官!” 卫兵下意识要拦,李宏却已经下车了。他连大衣都没穿,白衬衫的领子还敞着,酒意上头,脸颊泛红,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一步一步朝那个公子哥走过去,步子有点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下来!你聋……” 公子哥的话没说完,李宏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这么近的距离,公子哥才发现李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下意识退了半步,但身后四十多个兄弟都看着,又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你还挺嚣张!” 公子哥吼了一嗓子,抬手就是一棍子砸向李宏的肩膀。李宏侧身一闪,棍子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李宏顺势向前迈了半步,左手一把攥住公子哥拿棍的手腕,右手直接拧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顶了上去。 公子哥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短棍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给我打!” 公子哥捂着肚子,声音都变了调。身后那帮人愣了一下,随即叫喊着冲了上来。 李宏把跪在地上的公子哥往旁边一拨,迎面就朝最近的那个人撞了过去。 那人举起钢管往下砸,李宏不退反进,一个摆拳打在他腮帮子上,对方脑袋一歪,整个人横着摔出去,钢管在石板上蹭出一串火星。又有三个人同时扑上来。李宏躲开第一根木棒,格住第二个人的胳膊往后一掰。那人吃痛松手,李宏顺手抢过木棒,反手砸在第三个人的腿弯上。对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腿嚎了起来。 但毕竟酒意上头,李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混乱中一个人绕到侧面,一闷棍抡在他左胳膊上。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反手一肘把那人撞翻在地,然后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淹没。 十二名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扑了上来。 他们的身手跟那帮公子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十二个人呈扇形展开,每人贴身短打,出手必中。有人一拳打掉了对方的门牙,有人一脚把冲过来的公子哥踹出两米远,有人从背后锁喉放倒一个,再顺手把另一个的手腕掰脱臼。巷子里顿时惨叫连连,棍棒钢管掉了一地,哀嚎声和求饶声混成一片。 混战中,一个缩在车后的年轻公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他抖着手去拉套筒,还没拉到位,一个卫兵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弹在汽车引擎盖上又掉到地上。卫兵一脚把枪踢开,反手一记手刀砍在他脖颈上,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分钟,四十多个公子哥全部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打滚,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直接吓晕了过去。 李宏靠着吉普车喘了几口气,左胳膊火辣辣地疼,酒意倒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淤青,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公子哥,转头对卫兵说。 “都绑了。押回观音岩。” 卫兵们从车上取出绳子,把一地的人挨个捆了起来。有几个还清醒的想跑,被卫兵一脚踹翻,绳子一绕,只能老老实实地蹲着。 回到梁家时已是深夜。 梁舒云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李宏衬衫袖子上渗着血,胳膊上高高肿起一道紫红色的淤痕,又看见院子里一长串被绑着双手的年轻人,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没事。路上碰见几个不开眼的,已经解决了。” 李宏轻描淡写地说着,拍了拍她的手。 “你先去睡。我审一审这些人。” 梁舒云知道他的脾气,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翻出药酒和纱布放在堂屋桌上,才回了里屋。 堂屋里,四十多个公子哥挤成两排,蹲在地上。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大气不敢出。那个为首的年轻公子被单独押在最前面,脸上肿了半边,嘴角淌着血,早没了白天的嚣张气焰。 李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接过卫兵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和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慢扫过这些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人说话。 “那我告诉你们。本人李宏,陆军二级上将,北方行营主任,刚代表国家去开罗开完会回来。”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个年轻公子哥的脸刷地白了,有一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为首那个公子哥的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白天在街上撞我,晚上带人拿着棍子、钢管堵我,甚至还有人带着勃朗宁手枪,在巷子里伏击我。” 李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们心里。 “这是袭击国家二级上将。按战时军法,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日伪间谍,有组织有预谋地刺杀我。” “不是!我们不是间谍!” 为首的那个公子哥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 “李将军,我们不是间谍!我是刘兆铭的儿子!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们就是喝了点酒,被陈强叫来帮他出气!陈强说今天在街上被人打了,说对方就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让我们来帮忙撑场面!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您啊!” 李宏抬了抬眼皮。 “陈强是谁?” 旁边一个瘦高个抬起被揍得青紫的脸,哭丧着说:“是……是重庆卫戍司令陈大光的儿子……” 李宏听完,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卫戍司令的儿子,纠集四十多人持械伏击二级上将。你们觉得,陈司令知道这事,会怎么样?” 堂屋里一片死寂。片刻后,哭喊声和哀求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李宏放下水杯,站起来。 “都别哭了,把今晚的事情经过写清楚,一个一个写。谁带的头,谁拿的枪,谁开的车,谁动的第一下,全部写明白。写完了签字画押,我让你们今天晚上睡在这里。明天早上,让你们的长辈来领人。” 卫兵递来纸笔。四十多个公子哥蹲在地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认罪书。那个叫陈强的为首公子,攥着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 李宏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院子里清冷的月色。左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第1141章 领人风波 次日清早,观音岩梁家院里。 李宏起了个大早,让卫兵搬了张方桌摆在院子中央。 桌上放着他的上将军服,左袖从肩头到肘部破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在米黄色桌布上格外刺眼。 四十多个公子哥被从柴房里带出来,在院墙根下蹲了一排。他们一夜没睡好,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没了昨晚的气焰。 李宏坐在方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纸和一支钢笔,旁边还放着一部电话机。他看了一眼这些公子哥,声音不疾不徐。 “挨个打电话。让家里能做主的人来领。电话里就说自己在外头闯了祸,别说多余的。谁来领,写清楚名字和关系。开始。” 陈强第一个被押到电话机前。他抖着手拨了号,电话一通,声音都在发飘。 “爹,我闯祸了……在观音岩这边……您快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陈强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匆匆挂了电话。 其余的人也被挨个押过去打电话,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有人打着打着就哭了,被卫兵瞪一眼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宏一脸淡定,坐在那儿慢慢喝茶。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重庆城里就该热闹起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梁家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吉普车停在了巷子口。最先到的是陈大光,重庆卫戍司令。他带着四名护兵,满脸怒容地闯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就吼开了。 “谁扣了我儿子!胆子不小!把人给我带出来!”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院子里那张方桌,看见了桌上那件带血的军服。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方桌后面的李宏。陈大光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陈司令,早。” 李宏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根下蹲着的陈强。 “令公子昨晚带着四十多人,在巷子里伏击我。棍子钢管都动了,还带了枪。我好端端从酒会出来,差点被你这儿子一闷棍打进医院。陈司令,你是重庆卫戍司令,卫戍区里的治安归你管。现在这个事,你看该怎么处理?” 陈大光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转头盯着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大步走过去,抡起胳膊就是两个耳光,清脆响亮。 “混账东西!你要死啊!李将军刚代表国家去开罗开完会回来,你就敢伏击他!我陈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陈强被扇得倒在地上,嘴角又裂开了,哭都哭不出声。 陆陆续续地,其他家长也到了。有财政部的司长,有交通部的次长,有重庆市政府的副局长,有某集团军驻渝办事处的主任。这些人来的时候个个带着火气,进了院子之后个个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有人看见桌上那件二级上将的军服,腿都软了。有人扭头就去找自己儿子,揪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拳打脚踢。 梁家院外,梁寒操调来的一个加强排已经悄无声息地布置好了。巷口、后门、房顶,全部有人。那些想闹事的人看见这阵势,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宏让卫兵把拟好的赔罪协议拿出来,一式两份,发给各位家长。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车辆维修费、衣物损失费,各项赔偿由家长自行评估,签字画押,两小时内交清。后面还附了一行字:“若拒赔,以战时危害军事要员安全罪移送军法处。” 没有人敢拒赔。 陈大光第一个签字,赔了一百五十根金条,外加三千块大洋。他签完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转身冲墙根下的陈强吼道:“回家再跟你算总账!” 其余家长也纷纷签字。有的当面教训儿子,踹得满地打滚。有的给李宏赔笑脸,递烟递火,说尽了好话。李宏不接烟,也不松口,只是让卫兵把每家的赔偿数目登记造册,金条和大洋当面点清。 从上午到中午,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等到下午三点,认罪书写得早的人都已经领走了,只剩下最后三个。其中一个就是何振宇。他蹲在墙根下,头埋得最低。 李宏看了一眼名单。何振宇,重庆财政部参事何启明之子。何振宇旁边的人早被领走了,他的家人却迟迟没来。李宏也不急,继续坐在椅子上喝茶。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进巷子。她穿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外罩灰色呢子短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步态很快但不失沉稳。进了院子,她先看见了墙根下蹲着的何振宇,然后走到方桌前,向李宏微微欠身。 “李将军,我是何振宇的姐姐何婉清。家父身体不适不能前来,我代表何家来领人。昨晚的事,何家深表歉意。” 李宏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清楚,态度不卑不亢,跟其他那些要么撒泼要么赔笑的家属完全两样。 “何小姐,令弟昨晚也参与了。一样签字画押,赔偿之后可以领人。” “赔偿带来了。” 何婉清把手里一个黑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和两封现大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额是我自己定的。如果李将军觉得不够,我明天再补。” 李宏刚要说话,堂屋的门开了,梁舒云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她看见何婉清,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婉清?” 何婉清闻声抬头,看着梁舒云的脸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舒云?真的是你?” 梁舒云把茶壶放在桌上,几步走过去,拉住了何婉清的手。 “一别多少年了。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美国,我就再没见过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领我弟弟。” 何婉清朝墙根下的何振宇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晚听说他闯了祸,我猜就不是什么好事。果然,让你见笑了。” 李宏在旁边听出了门道,问:“你们认识?” 梁舒云转头看他,笑着说:“何止认识。婉清是我在西南联大最要好的同学,当年住一个宿舍,亲得像姐妹一样。后来她去了美国留学,我一直留在国内,这才断了联系。” 李宏看了看桌上那包袱金条,又看了看何婉清,伸手把包袱重新包好,推了回去。 “何小姐,既然你和舒云有这层关系,赔偿就不必了。人你领走。只是令弟以后别再跟着那帮人胡闹了。” 何婉清没有接包袱,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往前推了一步。 “李将军,一码归一码。我弟弟做错了事,何家必须认这个账。你是军人,在战场上为国家拼命,我弟弟却在大后方对你动棍子,实在不该。这钱不是给你的,是何家给自己买一个教训。你不收,我回去之后心里过不去。” 梁舒云看着何婉清,又看看李宏,没说话。她知道何婉清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要强。两个人僵持了片刻,李宏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但晚饭必须留下来吃。舒云,你去跟妈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 梁舒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张罗。何婉清把包袱重新放到桌上,走到墙根前,把何振宇拽了起来。何振宇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低着头不敢看姐姐。 “跟我过来,给李将军赔罪。” 何振宇老老实实走到李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李将军,对不起。昨晚是我不懂事,跟着陈强他们瞎胡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李宏看着他。这年轻人眉目清秀,说话也算诚恳,只是站姿有些虚浮,一看就是缺少管教的样子。 “记住今晚的教训。男子汉大丈夫,别跟着那帮纨绔混日子。你是何家的儿子,你姐姐这么明事理,你别拖累她。” 何振宇连连点头,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晚饭在梁家堂屋摆开。梁母亲手做了一桌菜,梁父还开了一坛自酿的米酒。 何婉清挨着梁舒云坐,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从校园往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气。 何振宇安安静静坐在姐姐旁边,只吃饭不说话,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宏,眼神里带着畏怯。 “舒云,你命真好。” 何婉清端起酒杯,跟梁舒云碰了一下。 “当年在学校里,你就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主见的。现在嫁了个大英雄。我回国以后天天看报纸,李将军打了多少胜仗,收复了多少失地,我家里那些东西,报纸上全有。我爹虽然不敢跟人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佩服得紧。” 梁舒云看了李宏一眼,眼角都是笑意,嘴里却说:“你别夸他。你看看他把院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何婉清听了,低头笑了一声。 何振宇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饭后,何婉清带着何振宇告辞李宏和梁舒云一直送到巷子口。何婉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将军,今晚的事多谢了。以后在重庆有什么需要何家出力的,托舒云带个话就行。何家一定尽力。” 李宏点了点头。 “客气了。路上小心。” 何振宇跟在姐姐身后钻进车里,车子发动起来,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 梁舒云站在李宏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婉清比以前瘦了,她一个人撑着家里,不容易。” 李宏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你这个老同学,比那些公子哥强出十倍不止。” 第1142章 常德大捷,李宏带着新麻烦飞回太原 接下来几日,李宏每天清早都去军委会报到。常德方向的反攻已经全面打响,各方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重庆。军委会作战室里,白崇禧每天准时站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标注前线的最新进展。 战局发展远超预期。 光头从开罗回来前下的那道死命令起了作用。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各部队没有一支敢偷奸耍滑,全部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实力。 第33集团军从北面压下来,像一把铁锤一样砸在日军的后背上。 第74军从西面猛攻河洑山,一天之内撕开了日军第三师团的防线。 第10军打得最猛,从德山方向连续突击,把日军的水上退路搅了个天翻地覆。 空军更是不要命地往日军头上扔炸弹。中美空军的轰炸机和战斗机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在常德上空,日军沿江的渡船、浮桥、辎重队,全都成了扫射和轰炸的靶子。 横山勇的部队被三面合围,后方补给线被彻底切断,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粮食吃一顿少一顿。 12月3日,横山勇终于撑不住了。他留下第116师团坚守常德断后,自己带着第3师团和第68师团主力向东北方向突围。突围的命令一下,日军各部队争相逃命,辎重车辆扔了一路,伤员和病号被遗弃在路边,甚至有些部队为了抢道互相开枪。 白健生接到战报后,一拳砸在地图上。 “横山勇要跑!命令各部队立即转入追歼!” 接下来五天,国军在常德外围展开了大范围追歼。 第33集团军在澧水北岸截住了日军第3师团一部,激战一天一夜,毙伤日寇五千余人。 第74军沿沅江东岸追击,将日军第68师团的后卫部队全数歼灭在汉寿以北。 第10军更是一路咬住横山勇的主力不放,连续追击一百二十里,打得日军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 12月8日傍晚,第74军第51师从西门突入常德城。经过五小时巷战,残余日军被肃清。常德城头重新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张灵甫站在城楼上,望着余程万带着57师仅存的八十三名官兵从废墟里走了出来。八十三个人,个个衣衫破烂,形销骨立,有的连枪都举不起来了,但眼睛还亮着。 一个记者后来在报道里写了一句:余师长和八十三名虎贲将士站在常德城头的时候,风从沅江上吹过来,旗子在他们头顶上哗啦啦地响。 同一天,从常德撤出的第116师团残部在安乡以北的公路上遭遇空军袭击。第116师团师团长岩永旺的汽车被炸弹直接命中,车上人员无一生还。 12月9日上午,军委会作战室。 白健生把最后一枝蓝笔插回笔筒,转身对光头说:“委座,常德会战主体作战已经结束。我军目前转入追歼阶段,各部队正在围追堵截日军突围主力。战果还在统计中,但初步估算,日军在常德会战中损失超过四万人。” 光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宏。李宏正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委座,卑职今日启程回太原。东北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光头站起来,走到李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东北的事,你多上心。开罗会议定下来的事,要一件一件落实。尤其是轰炸部队的事,美国人那边催得紧。” “卑职明白。” 李宏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作战室。 他刚走出军委会大门,何敬之从后面追了上来。 “李主任,稍等。” 李宏停下脚步。 何部长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容。 “何部长,还有事?” 何部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不是坏事。昨天我跟委座提了个建议,他批了。给你再加一个集团军番号,第45集团军。委座说了,东北防线北边要防苏联,东边要防朝鲜,兵力吃紧。多给你一个集团军的编制,让你自己招兵买马。” 李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确实是新批的番号。他抬头看着何部长,知道这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何部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吧,什么事?” 何部长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然。 “是这么回事。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何振宇,你在重庆也见过。何家上上下下都替他操碎了心,可他天天跟一帮纨绔混日子。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治得了他。让他跟你去太原,进你的部队里好好磨一磨。不用给我面子,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摔打摔打,兴许还能成个人。” 李宏张了张嘴。他原以为那晚的事已经了了,没想到何部长在这儿等着呢。 “何部长,我的部队里可不养闲人。” “我的侄子,不当你部队里的闲人。就是去当个大头兵也行。何家已经商量过了,把他交给你,全凭你安排。他姐姐也发了话,让振宇听你的,不听话就罚。只要别弄出人命,怎么都行。” 李宏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第45集团军的番号文件,又想起何婉清那晚的态度。他沉吟了片刻,把文件收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人我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他扔到新兵营,两个月内各项考核不拿全优,直接退回何家。” 何部长拱了拱手。 “全凭你安排。走了,他就在门口等着。” 李宏出了军委会,果然看见何振宇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军便装,头发剪短了,背挺得比那晚直了一些,可一双眼睛还是带着点游移。看见李宏出来,他立刻立正站好。 “李将军好!” “还叫将军?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兵。到我这儿报到,先改口。叫长官。” “是!长官!” 李宏看了一眼他敬礼的姿势,还算标准,估计这两天临时突击练过。他走到吉普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到了太原,有你的好日子过。” 当天下午一点,李宏、梁舒云、何振宇以及十二名卫兵登上运输机。飞机从白市驿机场起飞,冲进重庆冬日的云层里。 李宏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坐在后舱的何振宇。那小子正襟危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舒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凑到李宏耳边小声说道。 “你还真打算把人扔进新兵营?” “两个月全优,他要是真能考出来,那我还真能培养个人才。要是考不出来,正好送回去。怎么算都不亏。” 说完他闭上眼睛,机身开始颠簸起来。舷窗外,云层被阳光照得透亮,白色的云海一直铺到天边。 第1143章 何振宇入新兵营 黄昏,李宏一行人回到太原。 运输机在机场降落,三辆吉普车早在跑道边等着。 李宏下了飞机,让梁舒云和何振宇先上车,自己跟来接机的罗大山说了几句话,然后才钻进车里。 “念安呢?” “在罗大哥家,嫂子帮着带了二十多天。那孩子不认生,好带得很。” 李宏松了口气,催着司机往罗家开。 到了罗大山家,梁舒云先下车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李宏跟进去,看见罗大山的媳妇正抱着小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穿着梁舒云走前缝的蓝布小袄,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念安!” 梁舒云喊了一声。 小念安听见声音,脑袋转过来,看见梁舒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两只胳膊猛地张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梁舒云从罗嫂子手里接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小念安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宏站在旁边,伸手去摸孩子的后脑勺。小念安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抽噎着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李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罗嫂子在旁边笑着说:“这娃儿,到底是认得亲爹亲娘。我抱了二十多天,你们一回来,就不要我了。” 梁舒云连声道谢,李宏也欠了欠身。罗大山两口子这大半个月帮他们照顾孩子,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回到自己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何振宇拎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小院子。 青砖院墙不过一人高,木门上的漆有些斑驳,院里一棵枣树,枝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三间瓦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何振宇在重庆的时候,去过的官邸哪个不是高墙深院、富丽堂皇。他原以为李宏这种高级军官的家,怎么也该比那些人强。没想到竟然这么简朴。 他跟着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晋北地图,书架倒是不小,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煤油灯一点,屋里暖融融的。 梁舒云把孩子放在里屋炕上,挽起袖子下厨做饭。 李宏让何振宇坐下,自己从橱柜里翻出半瓶汾酒和两个粗瓷杯。 “喝不喝?” 何振宇点头,又赶紧摇头:“报告长官,不喝。” 李宏被他逗笑了。 “在家不搞部队那一套,坐下。” 不一会儿,晚饭做好了。小米粥、蒸馍、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炒鸡蛋。简单得很,但李宏吃得香,连喝了三碗粥。 何振宇端着碗,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吃了几口便放开了,到底是年轻人,又折腾了一整天,肚子早饿了。 “何振宇,你说说,你学过什么?” 李宏放下筷子,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何振宇坐直身子,认真地回答:“回长官,我在家里跟一位老副官学过军事理论。那位副官是云南讲武堂出身,跟着我父亲多年。他教我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有蒋百里先生的《国防论》。另外还学过两年英语,能看简单的英文战报。” “哦?《国防论》你读完了?” “读完了,但很多地方理解不深。百里先生说的持久战和全面战,我能背下来一些原文,但到底为什么那么打,我说不透。” 李宏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丝认可。何振宇确实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他有底子,只是那底子像没磨过的刀,钝得很。 “好。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你把《国防论》从头再读一遍。仔仔细细地读,每一章都做笔记。两个月后,交给我一份读后感。另外,再写一份关于北方边境防御方案的构想。” “北方边境防御方案?” 何振宇愣了一下。 “对。我们现在的防线西起新疆,东到乌苏里江,再往南是鸭绿江,大面积跟苏联接壤。你写一写,如果你是北方行营的参谋长,这漫长的边境线怎么防。我不要空话,要实地地形、兵力配置、火力配备、后勤补给,一样一样给我写清楚。” 何振宇听得直了眼,喉头动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是,长官。我一定写。” “先别急着答应。在新兵营里吃够了苦,还能把这些做完,才算数。” 李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半旧的《国防论》递给他。书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何振宇双手接过,像接圣旨一样捧在手里。 梁舒云从里屋出来,给两人续上热茶。她看了一眼何振宇,笑着说:“到太原了,就安心住下。你姐姐让我多照应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何振宇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舒云姐。” 第二天清早,李宏带着何振宇来到行营。 北方行营的大门口,两个卫兵持枪肃立。何振宇跟在李宏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行营里进进出出的军官,看见墙上贴的作战地图和各项条例,心里又兴奋又忐忑。 警卫团长王二宝小跑着迎出来。 “主任,您回来了。” “这是何振宇,新到的兵。你把他送到城外新兵营,跟营长说,一视同仁,不准有任何特殊照顾。新兵入营考核,他一样参加,所有科目都按标准来。” 王二宝看了一眼何振宇,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明白!” 何振宇跟着王二宝走出行营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宏站在台阶上,正被几个军官围着说事情,阳光照在他的上将领章上,亮得刺眼。 何振宇转回身,攥紧了手里的行李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军便装,又想起了昨晚李宏给他夹菜时的样子。 他抬起脚,跟着王二宝上了车。车子开出太原城,一路往北,朝着新兵营的方向去了。 第1144章 百万雄师在手,三件大事压阵 办公室里,李宏刚坐下,张文白就带着一摞文件进来了。 “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你走这二十多天,各地的变化不小。我按重要程度给你简单捋一捋。” 李宏接过文件放在桌上,给张文白倒了杯茶。 “不急,慢慢说。先捡重要的讲。” 张文白也不客气,抽出最上面一份报表递过去。 “先说工业。上个月鞍山钢铁厂产量突破了十万吨大关。三个高炉全部投产之后,月产量还会往上走。蔡正伦说年底前能稳定在十二万吨以上,明年开春还有提产空间。” 李宏翻着报表,点了点头。 张文白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沈阳兵工厂生产出了第一批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二十门,全部通过了验收。这批炮的炮管用的是鞍钢新出的特种钢,比保德生产的炮管性能更稳。沈阳的军工底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好,日本人留下的那些设备,稍微改进一下就能用。” “东北几个城市的兵工厂也都建起来了。长春、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四座城市的兵工厂在十二月初全部建成投产。目前主要生产线是步枪、轻重机枪和各式迫击炮。哈尔滨飞机发动机厂也出了第一批货,一百台猎隼用的液冷梅林发动机,报废率不到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放到德国去也是拿得出手的。” 李宏抬起头,眼里满是赞许。 “好。蔡正伦和刘波没让我失望。东北工业这块,照这个速度搞下去,到明年年中就能形成稳定产能。文白将军,你把这个消息整理一下,发个通报表扬。让工业厅和军工厅的大伙们知道,他们的辛苦是有回报的。” 张文白应下,又翻出第三份文件。 “军队方面,第43、第44集团军已经组建完毕。第43集团军部署在南满地区,以沈阳为总部,面向朝鲜和黄海。第44集团军部署在大同、察哈尔一带,与第9路军形成配合。原来驻防辽宁的第28集团军已经调入冀东和平津地区,填补华北防线的空虚。” “东北的十二个独立师也全部完成组建,每师一万三千人,装备已全部到位。本月初他们已经陆续开进各自防区,目前正在配合地方政府剿匪。马占山前些天还来电,说牡丹江的匪患已经压下去了,独26师打得很漂亮。” 李宏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华北方向呢?日本人有什么动作?” 张文白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把最下面那份文件抽出来,是情报处最新汇总的华北日军动态。 “主任,情况不太好。自从丢了东北,日本把战略重心转到了华北和华中。就在你离开这段时间,日本从国内抽调了五个师团、六个独立混成旅团,共计十三万人,在山东登陆。这些部队目前被部署在冀南和山东地区。” 李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冈部直三郎想干什么?” “上月底,冈部直三郎调集三个半师团,对山东境内的铁路沿线进行大规模扫荡,目前正在与八路军激战。八路军方面压力非常大。” 张文白又抽出另一份电报,放在李宏面前。 “这是昨天八路军总部发来的加密急电。他们希望从我们这里购买一批武器弹药,缓解山东八路军的压力。” 李宏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写得很恳切,说日军这次的扫荡不比以往,冈部直三郎把多田骏的囚笼政策和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政策、铁壁合围战术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组合拳。重兵压境,步步为营,八路军的游击区被大大压缩。山东铁路沿线的根据地受到了很大冲击,弹药补给十分困难。 李宏看完电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山东位置。 “冈部直三郎这手够狠。多田骏的囚笼政策是修炮楼、挖封锁沟、割裂根据地。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是从基层搞清乡,把老百姓和八路军分开。现在他把这两套合在一起,再配上重兵扫荡,的确是把能用的招数都拿出来了。” 张文白点头:“而且这次扫荡的三个半师团里有不少是刚从国内来的生力军,装备和士气都比原来的华北驻军强。八路军在山东的主力部队人数虽然不少,但武器装备很差,面对十几万新到的日军,压力可想而知。” 李宏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 “这仗我们不能干看着。日本人的重心转到华北,他们的对手不光是八路军,将来一定会碰到我们头上。华北是我们接下来的重心,八路军在敌后打得越狠,日本人就越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帮他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下了决心。 “回复八路军总部,就说北方行营愿意合作。让他们尽快派人过来,具体谈武器弹药的种类、数量和价格。文白将军,这事你负责对接。八路军来的人,要好好接待。他们不熟我们的门路,要派人去接。” 张文白点头应下。“价格方面,给个什么价?” “比我们自己的采购价再低两成。他们不容易,敌后作战弹药消耗大,补充却最难。咱们的兵工厂现在开足马力生产,不缺那点东西。能帮就帮一把。” 张文白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他早就料到李宏会这么做。 “还有一件事。北方行营目前总兵力已经达到一百一十五万人。各地正在训练的新兵还有十五万。另外,报名参军的人数还在增加,尤其是东北,青年学生和农民报名都很踊跃。东北民心已经完全倒向我们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山西、察哈尔、河北一路移到东北,再往东落到朝鲜半岛。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 “一百一十五万人,三年前我们才多少?不到三十万。三年的时间,翻了近四倍,可喜可贺。不过兵多了是好事,但养兵的压力也随之增大。我们的后勤、装备、训练、军官,样样都要跟上。宁可把新兵多练三个月,也不能把不合格的人推上前线。” 他走回桌前坐下。 “我打算接下来主抓三件事。第一,东北工业复产和扩产。第二,第45集团军的组建,这是何部长给我的番号。第三,对日战略轰炸的准备。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松。” 张文白记下,然后起身。 “我这就去回八路军总部的电报。另外,第45集团军的组建方案,我让人先拟出来,过两天给你看。” “去吧。” 张文白离开后,李宏走到窗前。 太原的冬天,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零星的雪粒。 李宏抬头向北望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民族,正在一步步走向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 第1145章 晋阳楼密谈,李宏的大手笔 两日后,太原城飘起了细雪。 一列从晋东南方向开来的火车在太原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厚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看上去和普通跑单帮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中等身材,脸庞清瘦,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姓周,是八路军总部后勤部副部长,这次受命秘密北上,来太原洽谈武器交易。 张文白派去的接待人员早在站外等着,接上三人之后,从城北绕了两条巷子,直奔晋阳楼。 晋阳楼今天被包了场。二楼雅间的窗子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李宏和张文白先到雅间,桌上摆着四碟凉菜和一壶滚烫的汾酒。 周代表推门进来,摘下帽子,朝李宏敬了一个军礼。他浑身散发着的那股子硬朗劲儿,一看就是老兵。 “李将军,久仰了。” 李宏站起来,伸出手跟周代表用力握了握。 “周先生,一路辛苦。先坐下喝杯热酒,驱驱寒气。” 周代表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白气。 “好酒。这鬼天气,从太行山那边过来,整条路上都是风搅雪。” 李宏给他续上一杯。 “你们在敌后跟日本人周旋,比我们坐办公室苦多了。不忙谈正事,先吃几口热菜。” 周代表拱了拱手,也不客套。几杯酒下肚,脸上的寒气散了不少。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递给李宏。 “李将军,这次来,一是感谢北方行营愿意出手相助,二是把购买清单和我们的实际情况当面跟您交个底。山东那边的形势,比电报上写的还要严峻。” 李宏接过文件展开,上面列着八路军急需的武器弹药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楚,看得出写这份东西的人非常用心。 周代表继续道:“冈部直三郎这次下了血本,把山东的铁路沿线全部用封锁沟和炮楼切成了小格子。我们的主力部队退到山区之后,弹药奇缺。一场遭遇战打下来,每个战士分不到五发子弹。有的县大队,平均三五个人才一条枪。敌人的装甲车和炮楼横行霸道,我们的战士啃不动,伤亡很大。” 李宏看完清单,递给张文白,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周先生,你先看看这个。如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合适,我们再商量。” 周代表接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气。 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三八式步枪三万支,二八式步枪两万支。捷克式轻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合计五千挺。民二四式和民三一式重机枪合计八百挺。各式迫击炮两百门。铁拳100火箭筒八百具,坦克杀手二代火箭筒一百具。九二式步兵炮八十门,二七式山炮四十门。 “李将军,这个数量,比我们提的采购清单多出太多了。这价格……” “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李宏端着酒杯,说得轻描淡写。 “三八式步枪、九六式轻机枪,还有那两百门迫击炮里的一多半,都是缴获的日军库存,放在我们仓库里也是落灰。二八式步枪是我们自己产的,产量跟得上,匀给你们两万支不算什么。重机枪和火箭筒大部分都是我们部队换装下来的,民三一式重机枪我们已经全部列装,旧的民二四式放在后方也没地方用。” 周代表攥着清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早知道李宏对八路军态度不错,但没想到会这么实在。 “李将军,这些装备如果真能到位,山东的形势就能有根本性改变。尤其是那些火箭筒和步兵炮,有了这些东西,日本人的炮楼就不再是铜墙铁壁了。小鬼子的坦克我们也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周先生放心,我说话算数。弹药方面,另外给你们准备七百万发子弹,三万发炮弹。炮弹的型号根据你们要的火炮配好,不用再四处找炮弹。” 周代表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向李宏深深鞠了一躬。 “李将军,我代表八路军,代表山东的老百姓,谢谢你了。” 李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谢。我们两边打了这么多年配合,谁也不欠谁的。平型关那会儿,我的部队在驿马岭跟你们的独立团并肩打过阻击。后来打北同蒲铁路,也是你们120师配合的。我打太原的时候,你们的部队在河北帮我挡了多少援军?这些事,我都记着。” 周代表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李宏一杯。 “李将军是真正的抗日军人。我们总部首长常说,北方行营能有今天,不光是枪炮好,更是因为李将军有一颗爱国心。跟李将军合作,我们放心。” 张文白在旁边适时插话:“周先生,装备交割的地点我们初步定在太行山脚下的平山县。那里离你们根据地的边缘比较近,运输上你们方便。我们的人把货运过去,你们接货。但具体路线和时间,要等雪停后再定,以免被某些人发现。”周代表点头:“张将军想得很周到。我们的人熟悉那一带的每一条小路,可以趁夜走山路运走。” 协议很快敲定。 酒菜又上了一轮,李宏热情举杯。 “周先生,今天高兴,多喝两杯。你不光要带装备回去,也把我们北方行营的诚意带回去。” 周代表一饮而尽,脸上已经有些泛红。 李宏又给他满上一杯,接着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周先生带个话给贵军首长。” “李将军请讲。” “我想请你们派一个人到我身边来,担任秘书。我这边的事务越来越多,需要有人帮忙起草文件和整理战报。你们的人能在我这里工作,一来是帮我的忙,二来也方便双方随时沟通。这个人不用有什么名分,就以北方行营秘书处文员的身份挂着。你们放心,安全由我负责。” 周代表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宏这是要让八路军在他身边安一个常驻联络人,双方的关系也就更紧密了一层。 “李将军,这个事我回去立刻向总部汇报。派来的人,一定选最可靠的。” 李宏举起杯,跟周代表碰了一下。 “等你们的人到了,我亲自安排。来,喝酒。” 雪越下越大,晋阳楼的窗棂被风吹得咯吱作响。雅间里炭火烧得通红,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暖得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第1146章 七分钟嘶鸣,划破未来天空 12月20日,常德前线的捷报传遍全国。 横山勇带着不到四万残兵败将逃回了武汉。来时十万大军,去时丢盔弃甲,重武器丢失大半,仅步枪就损失了四万余支。从石门到常德,从沅江到澧水,日军抛弃的尸体、军旗、火炮和车辆一路绵延,像一条溃烂的伤口横在湘北大地上。 国军同样付出了巨大代价。参战各部伤亡近十万人,其中第57师几乎全军覆没,预10师被打残。但常德守住了,日军被歼六万余人,这是继东北光复之后正面战场又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消息传到华盛顿,罗斯福放下报纸,对霍普金斯说道:“通知马歇尔,开罗会议上与中国的协议,尽快启动落实。我们不能再让这个盟友孤军奋战了。” 同一天,太原。 城北二十里的太原航空研究所试验场,戒备森严。通往试验场的道路被临时封闭,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 李宏带着罗大山驱车赶到时,王竹已经在试验场门口等着了。这几个月里他瘦了不少,眼眶深陷,但眼里的光很亮。身后跟着三个德国工程师,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焊工护目镜,镜片边缘还有些烧灼的痕迹。 “主任,您来了。” 王竹迎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带我去看。” 李宏没有寒暄,径直往试验场里面走。穿过两道铁丝网,再绕过一排防风沙的土墙,试验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台形状古怪的机器。没有螺旋桨,外壳被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路和叶片。机身被钢架固定在试车台上,尾部喷口对着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导流槽,槽后是一大片被烧得焦黑的沙地。 “王所长,介绍一下。” “这就是我们研制出的第一台喷气式发动机原型机,暂定名‘太行一号’。轴流式压气机,十级压缩,环形燃烧室,单级涡轮。设计推力八百五十公斤。” 王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着的激动。 “两个月前主任批准立项的时候,我们连一张完整的图纸都没有。全靠您给的那套资料和汉斯先生的经验,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那个戴护目镜的德国工程师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中文说:“李将军,王所长说得不完整。我们不只是摸索,我们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一台真正的涡轮喷气发动机。这台机器的设计有梅塞施密特Me-262发动机的影子,但很多地方做了简化,让它可以更快地投入生产。” 李宏绕着试车台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他不是工程师,但他在战场上待了十几年,对机器有一种天然的敏锐。这台发动机虽然简陋,但每个部件的加工都有模有样。 “测过没有?” “上个月进行了三次静态点火测试,今天准备进行第四次,也是第一次全推力长时试车。请主任来,就是想让您亲自看一看。” 王竹向控制台那边挥了挥手。控制台设在一道厚厚的水泥墙后面,上面布满了各种仪表和操纵杆。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已经就位,德国工程师们也各就各位。 “开始吧。” 李宏走到水泥墙后面,透过观察窗盯着试车台上的发动机。罗大山跟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王竹拿起话筒,语气忽然变得像战场指挥官一样凌厉。 “各组注意。点火前最后一次检查。油路压力正常没有?” “油路正常。” “电气正常没有?” “电气正常。” “冷却水正常没有?” “冷却水正常。” “测振仪正常没有?” “测振正常。” 王竹深吸一口气,按下红色按钮。 “点火!” 发动机尾部先是喷出一股白烟,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螺旋桨飞机的轰鸣,更像一把刀在钢板上高速摩擦。火焰从尾喷口喷涌而出,橙红色的火柱冲出导流槽十几米远,把整片沙地都映得通红。 机身开始剧烈震动。观察窗的玻璃嗡嗡作响。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转速表上的数字一路上升,从三千转跳到五千转,再到八千转。推力表上的指针也在攀升,五百公斤,七百公斤,最后停在八百五十公斤的刻度上,稳稳地停住了。 “全推力!”王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试验场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台喷气发动机在试车台上嘶吼着,尾部火焰像一条被束缚住的龙。 李宏盯着观察窗,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台机器正在拼命地工作,每一秒都在跟温度的极限搏斗。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发动机的声音依旧平稳,推力指针纹丝不动。 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情况变了。尾部火焰的颜色从橙红慢慢变成淡蓝,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抖动。排气管连接处有淡淡的黑烟冒出来。王竹脸色一变,抓起话筒刚要说话,发动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猛地熄了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油路!关油路!” 控制台前一阵忙乱。王竹几步冲到试车台前,用测温枪对准发动机外壳扫了几下,大声念着数据。几个技术人员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检查。 李宏从水泥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试车台前。 “怎么回事?” 王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起头:“叶尖间隙因为热膨胀过大,导致压气机叶片刮擦机匣。轴承温度超标,燃烧室局部过热。问题不在设计本身,在材料。” 他指了指发动机外壳:“这台试验机的压气机叶片用的是普通耐热合金,瞬间耐温只有八百多度。启动五分钟后,叶片就开始变形,摩擦阻力越来越大,最后超过轴承的承受极限。” 李宏问:“需要多久解决?” “材料研究所那边正在搞一种新型镍基合金,就是主任上次批的那个高温合金项目。目前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耐温性能比现在用的合金高出至少三四百度。如果新型合金能用在叶片和涡轮盘上,这个问题基本就能解决。再加上优化一下供油系统,在巡航推力下稳定运行十五分钟以上不是问题。” 那个叫汉斯的德国工程师也走过来。他的护目镜摘掉了,眼窝深陷,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王所长太谦虚了。李将军,第一台原型机能在第七分钟才出问题,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在德国,梅塞施密特公司为了研制可用的喷气发动机,摔掉了二十多台原型机。王所长只用了两个月,就做到了很多人两年才能做到的事。这台发动机再用半年时间改进材料,就能考虑装机试飞。” 李宏拍了拍王竹的肩膀。 “干得好。喷气式战斗机的时代已经来了。我不催你,材料的问题让材料研究所抓紧,发动机的改进不要停。什么时候能装机试飞,你给我一个时间。” 王竹挺直身子。 “明年六月之前,我保证让装喷气发动机的验证机升空。” 李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试车台上那台安静下来的发动机。冷却水还在循环,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他转过身,朝试验场外走去。 “走,回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1047章 碑廓空投 12月22日,太原飘着细雪。 八路军派来的干部到了,名叫陆一鸣,山东莒南人,二十七岁,八路军总部机要科副科长。李宏在行营办公室见了他,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一鸣没穿军装,一身半旧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站姿笔直,说话利落,不绕弯子。李宏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的不多嘴,眼睛始终平视,不见怯场。 谈完,李宏让警卫团长王二宝安排住处,转身对罗大山说:“这人留下,给我当机要秘书。” 罗大山一愣:“机要秘书这么要紧的位置,不先考察考察?” “已经考察过了。”李宏端起茶杯,“你注意他刚才看地图的眼神没有?我说到胶济线,他顺手就用手指在桌面上点出了潍县和青岛的位置。山东的交通线、日伪据点,全在他脑子里装着。这样的人,放在别处才是浪费。” 当天下午,陆一鸣就搬进了行营机要室隔壁的屋子。晚饭前他敲开李宏的门,递上一份电报抄件:“李主任,总部刚来的电报,我誊抄了一遍,原文已按规矩存档。” 李宏接过一看,目光顿住。 电文不长,周副部长亲拟,核心一句话:山东日军封锁极严,原定陆路转运的武器弹药无法按期送达,请求北方行营帮忙,派运输机空投一批武器弹药到莒南县碑廓镇附近,接收部队为八路军山东军区直属队。 “陆秘书,你怎么看?”李宏放下电文。 “我认为空投可行。”陆一鸣不假思索,“碑廓镇在莒南东南,离海边五六十里,日军据点都在日照、临沂、莒县三面,中间有十几里空隙。我当过山东军区交通员,对那一带地形很熟,我建议空投地点设在镇西大洼地。” 李宏点点头,手指在电文上敲了敲:“这事你记一下,拟个回电,问清楚地面联络方式、部队接应位置。让周副部长抓紧时间回复。我们可以早些准备,尽早进行空投。” “是。”陆一鸣转身要走。 “等等。”李宏叫住他,“把这份电文送给参谋长一份,空军刘司令一份,告诉他们明早八点开会。” 陆一鸣走后,梁舒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听说新来的秘书不错?” 李宏接汤喝了一口:“是块好料子,放身边磨一磨,将来能独当一面。” 12月23日上午,八路军回电到了,确认了地面联络细节。李宏当即签批空投方案,物资清单逐项圈定:三八式步枪两千支,弹药六十万发;九六式与捷克式轻机枪各一百五十挺,弹药合计六十万发;八九式掷弹筒三百具,榴弹一万两千发;九七式迫击炮八十门,炮弹八千发。 第19、20运输机大队全部出动,各四十八架华运一号,一次运完。第14驱逐机大队六十架研驱一F护航,第15轰炸机大队四十八架朱雀Ⅲ型同时出击济南机场。空袭和空投同步进行,让日军顾头不顾尾。 刘铭枢在会上点头:“从天津张贵庄机场起飞,走冀东南,避开主要据点。第14大队全程伴随运输机至沂蒙山区边缘,再与第15大队汇合。轰炸济南的时机定在运输机临空莒南前的二十分钟,把济南方向的日军注意力全吸过去。” 邢若飞补充道:“我们的研驱一F航程足够,从天津直飞山东,再返天津,中途不需要落地。朱雀Ⅲ型更不用说了,以济南机场那点防空火力,根本挡不住我们的轰炸。” 李宏看向陆一鸣:“空投的那些物资,总价值不低。你务必要联系上他们,一定组织好接收。” “已经联系上了。”陆一鸣回答,“山东军区派一个团连夜到碑廓镇周围埋伏,三堆火为记,物资落地后两小时内清运完毕。” 当天夜里,地勤人员在张贵庄机场忙活了一夜。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第14大队率先升空,一架架驱逐机鱼贯攀升,轰鸣声震得机场外围的白杨林簌簌落雪。 12月24日上午九时四十分,莒南上空万里无云。地面上三堆浓烟升起,烟柱粗大,直直插入晨空。第19运输机大队分六个梯队进入空投航线,机腹下伞花一朵接一朵绽开,灰白色的伞面在阳光下连成片,缓缓坠向镇西大洼地。 与此同时,济南机场炸开了锅。 第15轰炸机大队从偏西方向切入,高度四千米,三机编队依次投弹。机场跑道上整齐停放的日机来不及启动,就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成废铁。凝固汽油弹落下,地面瞬间腾起一片火海。机场油库被炸弹精准命中引发二次爆炸,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第14驱逐机大队在李宏指定的折返点一分为二,六架留在空投区警戒,其余五十四架直扑济南,扫射地面目标。 驻济日军完全懵了。防空警报拉响时,第一轮炸弹已经落地。高炮阵地刚开火便被炸成废墟。日军机场被摧毁大半,地勤人员和防空部队伤亡惨重。 战后初步统计,日机损失四十五架,另有多架带伤爬升后失速坠毁,跑道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 十二时四十分,最后一架运输机飞离空投区。地面已经看不到散落的物资,八路军一个团的战士正用骡子驮着物资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陆一鸣拿着电报闯进指挥室:“山东军区来电,物资全部收到,零损耗!” 李宏微微一笑,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出航线:“今天这一趟,杀鸡用了牛刀,值。” 陆一鸣迟疑了一下:“主任,我不太明白,一次空投用这么大阵仗,连济南都炸了,日军一定会报复。” “怕他报复?”李宏放下铅笔,抬眼看向地图,“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华北的天空姓什么。冈部直三郎扫荡八路军,那我就把武器送到他眼皮底下。他不是封锁吗?我看他锁不锁得住。” 当晚,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紧急电令日照、莒县、临沂三地日军出动搜索,但莒南县境内只找到几具空投木箱碎片,其余一无所获。反而几支落单的小部队遭到八路军伏击,损兵折将。 李宏在作战日志上写下一行字:“12月24日,山东空投成功。” 第1148章 少爷落进新兵营 12月25日清晨,太原城外新兵营,天刚擦亮,操场上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 何振宇在第三排跑步方阵里,棉衣湿透了半截,喉咙像被人掐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入伍半个月来,他瘦了九斤,脸色晒得黑红,掌心也磨出了硬茧。 原是重庆何府里锦衣玉食少爷的他,如今和新兵们一样,每天五点半起床,冷水擦脸,跑五公里越野,练刺杀,扛弹药箱。最初三天里他吐了十几次,夜里躺在通铺上浑身像散了架。 但何振宇没掉过一滴泪,咬着牙,硬撑。 今天上午练的是四百米障碍。轮到何振宇时,排里几个老兵油子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一声令下,何振宇开始起跑,在翻高板时右腿磕在木沿上,身子一晃摔进沙坑,疼的他呲牙咧嘴。他趴了两秒钟,忍着疼痛手掌撑地,爬起来继续奔跑。过独木桥时小腿打颤,跳到对面又摔了一跤。最后五十米,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快!何振宇!最后二十米!”教官张承柱扯着嗓子吼。 何振宇咬破了下唇,冲过终点,刚松下一口气,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张承柱跑过去一把拽起他,在他背上拍了两巴掌,见何振宇反应过来,露出满意的笑容:“中!没装孬!” 周围新兵围上来,一个河南兵递上水壶:“何秀才,擦擦脸,你这脸色跟从坟里爬出来一样。” 何振宇接水灌了两口,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血沫子:“没事,死不了。” 张承柱看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转身接着点名。 中午开饭,新兵们蹲在操场边吃饭。 炊事班抬来三个大木盆盛着土豆白菜,还有几大桶糙米饭,管饱管够。 何振宇打好饭菜,蹲到墙根下,筷子扒拉得飞快。他这半个月才算明白,什么叫饿到极致了吃什么都香。 张承柱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蹲到他旁边,从碗底拨出一个鸡腿搁到他饭盒里:“吃了它。” 何振宇有点懵,抬头:“教官,这……” “别废话。”张承柱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上午最后那五十米,你腿都软了,腰还塌着。翻高板那一下,左手没扣紧,才导致你摔倒。这些细节平时没什么,但如果你不重视,不纠正过来,放在战场上是会丢命的。要记住我教给你们的技巧,每次翻过去的时候,手一定要抓死,身子一悠就上去了,千万别使蛮劲。” 何振宇咬着鸡腿,认真点头,把话全记在脑子里。 “鸡腿我也不白给。”张承柱斜眼看他,“下午实弹射击,你得给我打出个样子来。我知道你小子拿过枪,比别人有底子,别糟蹋了那些子弹。” 何振宇把鸡肉嚼碎咽下:“教官放心,我吃完饭就去把枪再擦一遍,保证下午打出个好成绩来。” 下午两点,靶场。 新兵们用的枪是二八式步枪,全排四十多人,一人五发子弹,二十秒内打完。轮到何振宇时,他走到射击位,左腿弓右腿跪,枪托抵肩,脸贴枪身,呼吸放得极慢。 他从前在重庆何府后院的私人靶场打过德式毛瑟步枪,也摸过几回二八式步枪。何敬之虽溺爱这个侄子,却也请过中央军退役老兵教过他射击。因此何振宇的射击基础非常好,如今枪一上手,昔日射击的感觉瞬间浮现上来。 第一发,他压住呼吸,扣扳机。枪响,对面报靶:“十环!” 第二发,枪身微跳,他稳住:“十环!” 第三发,他听见自己心跳重了,调整两次呼吸:“九环!” 第四发:“十环!” 第五发:“九环!” 报靶的声音在靶场上空回荡,全排新兵先是安静,接着炸了锅。 “四十八环!何秀才打了四十八环!” 张承柱从后面大步走来,高兴地拍打何振宇肩膀:“不错,你小子这一手没给我丢人。” 何振宇放下枪,手心全是汗,胸口却涌上一股热流。他第一次觉得,这靶场上的枪声比重庆舞厅里的小提琴声好听百倍。 傍晚,新兵营照例晚饭后学习文化。这半个月来,何振宇因文化水平高,被张承柱安排为全排文化教员。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新兵们围坐在马灯下,跟何振宇认字。 今天讲的是“家信”。何振宇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父、母、安、好”。 “这个父字,上面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那就是爹。母字呢,外面一个框,里面两个点,像娘抱着孩子。”何振宇比划着,“安字,宝盖头下面一个女,意思就是屋里有娘就安心。” 一个山东籍新兵举手:“何秀才,俺想写‘俺在部队都好,爹娘甭挂心’,你能不能教教俺?” 何振宇蹲下身,抓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俺、在、部、队……” 马灯光下,四十多个新兵围成一圈,有二十出头的后生,也有三十多的庄稼汉。他们大多目不识丁,此刻却一个个瞪圆了眼,伸着粗黑的手指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何振宇直起身,看着这一圈被火光映红的脸,心里忽然一热。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在何府里从来没有过。 由于大伙的学习热情非常高昂,因此在张承柱的允许下,何振宇足足教了一个小时,直到嗓子哑了才结束。 然而新兵们热情不减还围着他问东问西,直到张承柱拍掌喊熄灯,才恋恋不舍散去。 何振宇躺在通铺上,盯着漆黑的房梁,听见旁边铺位的河南兵小声说:“何秀才,你今天教的那个‘报国’,俺会写了。” 何振宇在黑暗里笑了笑:“明天我再教你‘平安’。”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新兵营里鼾声渐起。何振宇翻了个身,第一次觉得,这北地的寒夜也没那么难熬。 第1149章 谈判桌上的战火与底线 1944年1月16日,太原机场,一架美军C-47运输机穿透云层降落,机尾星条旗在灰白天色里格外扎眼。 李宏派了警卫团一个排前往迎接,没有大搞仪仗,只备了几辆美式吉普。 机舱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美军少将,米色呢大衣,军帽下的灰白头发剪得极短,腰杆笔挺。 来人叫乔治·卡尔霍恩,美国陆军航空队少将,年纪四十七,脸上风霜重,眼神锐利,握手时短促有力。李宏在开罗见过他一面,当时罗斯福介绍此人负责后续对华航空合作。 宾主落座后,梁舒云一身少校军装坐在李宏身侧,面前摊开纸笔,充当翻译和记录。 卡尔霍恩没多寒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开罗协议的具体实施方案,总统先生已经签字,请李将军过目。” 梁舒云接过快速浏览,低声将要点说给李宏。 文件内容与开罗议定的大致相同,美军轰炸机进驻安东、延边机场,与中国空军第10路军合编,受联合司令部统一指挥。 李宏合上文件,不紧不慢地开口:“联合部队司令由中方出任,副司令由美方提名。这没有问题。你们要的机场保障,我们已经在安东扩建三条跑道,延边两个备用机场也开工了。” 卡尔霍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中方执行速度要慢不少。 “不过,我需要再补充几条。”李宏伸手接过梁舒云递来的文件,“第一,美军承诺派出P-51野马战斗机担任护航,这一点请贵方明确数量。” 卡尔霍恩竖起手指:“一个战斗机大队,七十五架。” 李宏点头:“第二,贵方答应出售的五十架B-17战略轰炸机,要按开罗确定的价格交付。这批飞机编入第10路军,由中国飞行员驾驶。我们需要贵方派教官随队训练,时间不少于五个月。” 卡尔霍恩沉默片刻。这位少将是个实干派,不喜欢绕弯,此行正是为把一切敲死:“B-17交付可以在二月底前完成,教官驻训四个月,这是上限。” 梁舒云迅速将这段话记下。李宏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也行,四个月就四个月。” 随后谈到最敏感的条款。 李宏脸色一正,语气仍是平稳的:“美军在我方境内,必须遵守我国法律法规。所有美军人员不得违反当地法律,不得扰民,不得私入民宅。如果发生违法行为,中国有权依照本国法律处理。” 卡尔霍恩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李将军,这是对美军官兵的不信任。我们到中国来是打日本人,不是来闹事的。这条款太强硬。” “不是不信任,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李宏不恼,“卡尔霍恩将军,你我都是带兵的人。军纪这东西,提前立好规矩,比事后收拾烂摊子强。我们会给贵军提供后勤保障,油料、弹药、伙食、住宿,全部由中方负责。你们只管安心打仗,其他不用操心。” 梁舒云用英文补了一句:“这些是保障美军作战效率的必要措施。” 卡尔霍恩盯着李宏看了几秒,忽然问:“李将军,听说你对空军战术有研究?” 李宏点头:“略知一二。” 卡尔霍恩看向墙上挂的东北空域图:“如果日机从朝鲜半岛起飞拦截轰炸编队,该如何应对?” 李宏起身走到图前,手指从安东划到朝鲜北部:“你们进驻安东机场后,第一波轰炸目标应该是朝鲜境内的日军机场。先用P-51清空空域,再让轰炸机群进入。贵军轰炸机更擅长高空水平轰炸,要利用高度优势。如果日机从汉城以北起飞,它们首先要爬升到足够的高度,在爬升阶段对付它们最有效。” 卡尔霍恩眼神变了,从兜里摸出一个烟斗:“你说的正是我们在欧洲用过的战术。李将军,你很懂。” 李宏摆摆手:“纸上谈兵而已。具体还要看飞行员的实战经验。” 卡尔霍恩点燃烟斗,吸了一口:“我同意你的条款。但美方保留对触犯军法的美军人员的优先审理权,除非触犯的是中国的刑事大案。” 李宏思考片刻:“可以。普通军纪问题由美军自行处理,触犯中国刑律的交由中国司法。这是底线。” 卡尔霍恩伸出右手:“成交。” 梁舒云将协议草案整理完毕,双方当场用中英双语核对。最后确定,联合部队由第10路军指挥官吕天威出任司令,美军副司令由卡尔霍恩回国后一周内提名报李宏审批。四月开始对日本本土实施战略轰炸。 送走卡尔霍恩后,李宏回到办公室,刘铭枢早已经在此等候:“谈成了?” “成了。”李宏把协议递给他,“你尽快安排吕天威和美军对接,第10路军的飞行员要在一个月内完成高空编队训练。另外,轰炸日本需要的后勤补给不是小数目,油料和弹药储备要再核一遍。” 刘铭枢翻看协议,看到美军人员管理条款时,抬头道:“卡尔霍恩没跟你翻脸?” 李宏一笑:“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不怕规矩多,就怕仗打不好。” 梁舒云端着两杯茶进来,递给刘铭枢一杯,又对李宏说:“卡尔霍恩将军临走时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回去向马歇尔报告时,会建议再增派一个侦察机中队。” 李宏端茶喝了一口:“好事,天空多双眼睛,轰炸就多一分准头。接下来就看这五十架B-17什么时候到位了。” 窗外云层低沉,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刘铭枢起身敬礼:“我这就去机场,把吕天威叫到前指开会。” 李宏点头,目送他出门。桌案上摊着那张东北空域图,红蓝铅笔在安东和延边之间画了条粗线,箭头指向朝鲜半岛,又转向东面那片大海。 他心里清楚,轰炸日本本土不是最终目标。真正的棋,在战后的每一寸土地上。 第1150章 外相密提停战,东条拍桌怒斥 1944年1月21日,东京大本营地下会议室,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满是烟味和汗味。 参谋本部、军令部、内阁要员齐聚一室,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小矶国昭坐在主位,脸色蜡黄,眼皮浮肿。他上任不到一个多月,接过来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陆军参谋次长秦彦三郎率先开口汇报中国战场态势。 话音未落,海军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便冷冷开口讥讽:“中国派遣军上百万兵力,被拖在几条铁路上动弹不得,常德一战更是损失六万,帝国陆军难道就是这样打仗的吗?” 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拍桌而起:“海军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联合舰队在太平洋上东躲西藏,连一支像样的航母编队都不敢出动。太平洋上美军的运输船队大摇大摆往新几内亚开,海军在干什么?” “八嘎!”伊藤整一涨红脸,“陆军守不住瓜岛,守不住新几内亚,一败再败,如今更是丢了满洲,连精锐关东军都被人全歼。百年陆军积威,被你们这群蠢货丢得精光。” “关东军是被李宏的空军和装甲兵打垮的,换了海军更不行。”服部卓四郎毫不退让。 “够了!”小矶国昭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众人噤声,却仍互相不服气瞪着。 东条英机坐在小矶左手边,军服扣到领口,脊背挺得笔直。他卸任首相却留任陆相,此刻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吵来吵去,能吵回新几内亚吗?能吵回关东军数十万精锐吗?”东条声不高,却压得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现在要做的,是拿出办法,扭转帝国颓势,而不是推卸责任,互相攻讦。” 重光葵坐在小矶右手边,这位外相自会议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眼见陆海军之间剑拔弩张,他摘下眼镜,捏着镜腿慢慢开口:“我提个建议,请诸君先别动怒。眼下战局,中国战场、太平洋战场、缅甸战场三线被动。以帝国之力,同时打赢三场已经不可能。” 他顿了顿,观察众人脸色,继续说:“我们可以尝试私下接触重庆政府或美国,与其中一方达成停战。只要能停掉一个方向,就能集中兵力对付另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东条英机霍地抬头:“重光外相,你这是要帝国投降吗?” 重光葵不慌不忙:“东条陆相,我说的是打,不是降。中国战场牵制了帝国大半陆军,如果能让重庆暂时停下来,我们就能把兵力调去太平洋。哪怕是短期停火,也比坐以待毙强。” “重庆要的是台湾、澎湖,要的是无条件从中国撤军。”东条声如金铁,“中、美、英三国已经在开罗宣言上声明,帝国一旦露出求和姿态,这些人只会要得更多。眼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唯有死战到底,方能绝处求生。” 陆军首脑们大多点头,梅津美治郎也被拉来参加会议,他刚想开口,就被东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海相米内光政一直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眼:“海军也不赞成投降,但重光外相的提议并非全无道理。美国造舰速度是我们的七倍,拖得越久越被动。如果能用外交争取半年时间,哪怕三个月,也是转机。” 海军将领们纷纷跟着附和。 陆军则有人骂出声:“海军这是想让我们在支那战场继续放血,自己去跟美国人讨饶!” 东条冷笑:“米内海相,停战谈判靠什么筹码?帝国手里还有多少牌?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更拿不到。” 重光葵没有动气,反而放低了声音:“所以我才说秘密接触。不是求和,是试探。摸清对方底线,挑动中美的矛盾。美国要重庆反攻,重庆方面要美国出钱出枪。双方一定有嫌隙,只要打开一道缝,帝国就能喘一口气。” 小矶国昭听出味道了,他转头看向东条:“东条君,你以为如何?我保证,任何接触都不公开,不签任何字。” 东条沉默了好一会儿,面部肌肉抽动两下,语气僵硬:“小矶首相既然要探,那就试试,但我不相信支那人会坐下来谈。李宏雄踞华北、满洲,北方行营麾下更是有上百万军队,他正磨刀霍霍等着打朝鲜打华北。重庆方面则有美国撑腰,他们怎么会停战?” 重光葵点头:“李宏确实最难办。但李宏和重庆国府之间也有裂缝。据说开罗会议实际上出风头的是李宏,以那位委员长的作风,二人之间不可能毫无芥蒂,我们要想办法利用这点。” 东条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反对。 小矶国昭顺势拍板:“那好,此事由外相亲自安排,务必绝对保密。接触对象、渠道、人选,不得超过十个人知道。同时,国内立即启动新一轮扩军。朝鲜军、华北方面军各增补兵力,太平洋方向重点强化马里亚纳群岛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帝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有联合舰队,还有完整的朝鲜半岛和华北平原。只要再打一场胜仗,局势就能扭转。” 东条接话,声音硬得像铁:“不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玉碎。无非是比谁先倒下。帝国绝不会比支那先垮。” 米内光政深深看了东条一眼,没说话。 重光葵把眼镜戴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散会时已是深夜。 秦彦三郎走在回参谋本部的路上,脚步沉重。他拉了拉军大衣领子,低声对身边的服部卓四郎说:“叫外交官去谈,能谈出什么?据说李宏已经和美国人商议合作轰炸帝国本土。估计再过几个月,帝国本土上空就会出现中美的飞机。” 服部卓四郎一愣:“消息属实?” “从帝国在重庆的情报人员传回来的,这是他们在开罗就达成的协议。”秦彦三郎仰头看天,东京的夜空漆黑一片,“所以别指望什么停战了。趁早想想,本土防空怎么办吧。” 两人沉默着穿过空无一人的宫前广场,脚下的残雪咯吱作响。远处的皇居方向亮着几点微光,像一簇在风中摇晃的鬼火。 第1151章 旅顺号入水,万里海疆从此有了新脊梁 1月26日,大连湾北风微歇,海面泛着冷灰色的细浪。大连造船厂三号船坞外挤满了人,船厂职工、驻军代表、近海防御舰队全体官兵列队肃立,黑压压一片。 船坞尽头,一艘新舰披着红绸静静停在滑道上。 舰艏高昂,线条利落,舰桥紧凑。船身长约一百一十九米,标准排水量两千三百五十吨。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耗时七个月零六天。 这七个月,大连造船厂几乎没歇过一天。夜班和白班连轴转,高炉的火从未熄过。工人们吃在船台,睡在工棚,醒来的第一眼是船,睡前的最后一眼还是船。船坞上方的电灯通宵达旦,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冬日的大连湾冷得能冻裂铁管,焊工手里的电弧却从早闪到晚。 船厂总工叫葛振海,祖父是福建马尾船政出身,他曾赴美学习造船,抗战爆发后困于重庆,靠给民生公司修旧船度日。李宏派人通过各种关系才找到他,并把他请来大连。据说李宏的人找到葛振海时,他正在嘉陵江边替人补木船。 葛镇海站在主席台一侧,眼中满是自豪和激动。 他身旁站着十几名外国面孔的技术人员,领头的是美籍船舶设计师赫希·戈登,一个在马萨诸塞州船厂干了十五年、因得罪上司而失业的美国人。去年六月,司徒美堂把这批失意工程师介绍来华,如今他们成了这艘船的设计骨干。 另外几名德国顾问站在稍远处,有人挂着莱卡相机,低声讨论主炮射击参数。 “葛总工,吉时到了。”副手小声提醒。 葛振海整了整棉帽,走到麦克风前,声音发颤:“我们中国第一艘自主设计、自主研发的驱逐舰,今天下水。这艘船,命名为旅顺号。为了不忘甲午年,也为了纪念我们在旅顺血战中牺牲的英雄。” 船厂工人一齐鼓掌,海风把掌声送出老远。 舰队司令黄海涛一声令下:“奏海军军乐!” 军号声起,四名工人同时挥斧砍断固定的缆绳。 船体沿涂满润滑油的滑道缓缓移动,越滑越快,轰然入水,激起的浪花溅上船坞两壁。舰艏劈开海水,浮了起来。 “旅顺号下水成功!”葛振海扯着嗓子喊。 海面上,拖轮把新舰缓缓拖向三号泊位。 近海防御舰队的官兵在码头上列队欢呼。这支舰队组建不过半年,原本只装备了旅顺战后缴获的日军军舰,两艘水雷艇,三艘炮舰,总吨位加起来不到两千吨。眼前这艘旅顺号,比整个舰队原有家底都重。 葛振海站在码头边,看着新舰在泊位上系缆,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定睛一看,是黄海涛。 “葛总工,这艘新舰什么时候能跑起来?”黄海涛问。 “明后两天装完火炮和通讯设备,就能开始海试。”葛振海搓着手,“海试分三项,航行、主炮、防空。要是天气好,三天内见结果。” 黄海涛咧嘴笑:“那我让舰队全体官兵在码头等你的好消息。船是好的,就看人了。” 二月初,海试正式开始。 旅顺号由拖轮引至外海,四台重油锅炉点燃,六千五百匹马力推动桨叶,舰尾拉起一道白浪。航速表指针爬升,二十八节,三十节,三十三节,最后在三十六节处稳稳停住。 葛振海在舰桥里握着话筒,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主机运转正常!舰体无异常震动!继续跑十分钟!” 舰艏劈开的浪花打在甲板上,水兵们抓着栏杆齐声高喊。 赫希·戈登蹲在舰艉,目不转睛盯着舵叶翻起的尾流,那张红脸膛上的神情极为专注。半晌,他抬头对助手惊叹:“它居然跑得比弗莱彻级驱逐舰还轻快!” 实弹射击试靶设在离岸十五海里处。海面浮标靶布好,主炮一转,五座单装127毫米高平两用炮依次开火。第一轮齐射偏了两百码,修正后第二轮六发命中四发,标靶被撕成碎片漂在海上。 “好炮!好炮!”枪炮长摘下护耳大笑。 随后是防空测试。 舰上20毫米厄利孔机关炮和40毫米博福斯高炮对着拖靶机放出的风筒靶射击。弹链拉成橘红色的火线,在半空中划出密集的弧,像一张灼热的网罩向目标。拖靶在火网中被打得千疮百孔,很快拖着浓烟坠入海中。甲板上的弹药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无烟火药的气味。 黄海涛在指挥舰上拿望远镜看完全程,缓缓放下镜筒,对身边参谋说:“这船太棒了,就是拿去跟日本阳炎级驱逐舰单挑,也不落下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不是不落下风,是胜算更大。” 海试结束当晚,葛振海在船厂食堂摆了几桌庆功宴。菜是咸鱼白菜加一锅海带汤,酒是从哈尔滨买来的烧刀子。 宴席上,黄海涛举着搪瓷碗站到台前,激动地说:“旅顺号是咱们中国自己造的第一艘驱逐舰。别管甲午年,别管黄海,今天从大连湾开始,我们的海防,一寸不让!” 满屋人齐声应和,碗碰得咣当响。 葛振海喝了一大口酒,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脸,对身边的赫希·戈登说:“等下一艘,咱们要造更大的。” 赫希·戈登点点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只要李将军给钱,别说驱逐舰,我连巡洋舰都能给你画出来,就是航母,我也曾经钻研过。” 三天后,旅顺号正式编入近海防御舰队,舷号001。 与此同时,李宏在太原接到黄海涛的报捷电报,只批了一句话:望尔等继续努力,护我华夏海疆无恙。 窗外春风初起,街道上传来百姓叫卖的吆喝声。 李宏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太行山,朝东望去。 第1152章 剑指朝鲜,先砸元山祭旗 2月4日,山东战场枪声渐稀。八路军在得到装备补充后,于鲁中、胶东地区连续打了几个漂亮仗。尤其是莒南、日照一带,主力团以营连为单位穿插分割,把日军几个扫荡大队打残在山区边缘。日军各部由于已连续作战两个多月,疲惫不堪,被迫下令收缩战线,依托胶济铁路和津浦铁路转入守势。 消息很快传到太原,李宏正在批阅东北工业厅报上来的钢铁产量表。陆一鸣把山东战报摘要念完,他点点头:“这回周副部长该念着咱们的好。不过山东的铁路还在日本人手里,看来硬仗在后面。” 正说着,刘铭枢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主任,驻安东地区的吕天威发来电报请示,他想要在中美联合轰炸日本本土之前先打朝鲜。” 李宏放下笔,接过电报细看。 吕天威言辞恳切,直言第10路军三个大队虽已整编完毕,但第38、39大队多数飞行员缺乏实战经验,直接拉去轰炸日本本土太冒险。不如先拿朝鲜的日军机场开刀,既练了兵,又能扫清日本本土轰炸的侧翼隐患。 “他说的有道理。”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朝鲜紧挨着安东地区,如果不把朝鲜的机场打掉,轰炸日本本土时侧后始终不稳。” 刘铭枢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是这第一步怎么打,得好好琢磨一下。” 李宏提笔在电报上批了“同意,拟订方案报备”。 刘铭枢走后,陆一鸣轻声问:“主任,现在轰炸朝鲜,会不会刺激日本反扑?” “他们还有多少本钱反扑?”李宏语气平静,“华北日军早已被八路军各部牵制在冀中、冀南、豫北、山东等地,朝鲜日军则守着朝鲜半岛,根本不敢跨鸭绿江一步。距离轰炸日本还有两个月,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清理掉朝鲜半岛的日军航空兵。” 当天下午,安东前线,第10路军指挥部。 吕天威接到批复,兴奋得一拍桌子,大声喊来参谋:“通知三个大队长,晚上七点到会议室开会,一个都不准缺!” 晚七点,会议室灯火通明。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大比例航空地图,红蓝铅笔标出朝鲜半岛的各个日军机场:平壤、元山、汉城、大邱、釜山、群山等等。 吕天威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有风霜磨出的粗糙线条。他开门见山:“李主任已经同意了咱们拿朝鲜练手的请求。这次行动不是一次两次偷袭,而是一场持续作战。我们要在三月底之前把朝鲜半岛上日军所有航空基地砸烂,为轰炸日本本土扫清侧翼的威胁。” 第21大队大队长程瑞是全军资格最老的轰炸机指挥员之一,作战经验极为丰富。他率先开口:“根据我们的航空侦察显示,平壤机场日军主力是九七重爆和部分一式战斗机,兵力最多,防空火力也最强。我建议首战暂时避开这里,集中兵力先打掉元山机场。” 第38大队大队长周启武举手:“我同意程大队长的意见。元山机场那里靠海,日军防空力量相对薄弱,目标清晰,适合新兵练手。” 第39大队大队长赵海东接着补充道:“元山机场离安东也近,我们满载起飞,一个小时就能到。护航驱逐机也不用太多,返程油料也宽裕。” 吕天威听后,沉吟数秒,问:“如果日军从汉城和金浦起飞增援元山,怎么办?” 程瑞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汉城一线画了个圈:“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主力打元山,同时安排一个中队佯动到汉城方向,用高空编队出现在日军雷达探测边缘,吸引日军的注意力。等元山开始行动后,佯动中队可直接返航。” 周启武笑了:“程大队长还是这么阴,小鬼子遇到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程瑞没有理会这话:“这是省钱省命的办法。” 吕天威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参谋长方若诚:“老方,你觉得呢?” 方若诚摘下眼镜,慢慢开口:“轰炸朝鲜的目标顺序我建议先北后南,先易后难。元山首战,然后是朝鲜北部的新义州、平壤等地,接着再打汉城一线,最南端的釜山等地放在最后。如此一来,我军可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清理掉朝鲜半岛的所有机场。” 吕天威点头:“这就对了。第一次轰炸时间,我定在2月8日清晨。第21大队主攻元山机场,第38大队两个中队负责压制防空火力,第39大队一个中队向汉城方向佯动。护航方面,我会与辽宁的第4路军联系,请他们派出驱逐机部队,为我们保驾护航。” “他们能多少驱逐机护航?”周启武问。 “这个我来联系,争取为轰炸机群联系来一个驱逐机大队。”吕天威说,“护航编队会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元山机场发起攻击。轰炸机群保持六千米高度,带燃烧弹和高爆弹跟进。炸完就走,不要在机场上空逗留。” 程瑞皱眉:“元山跑道南北向,进场方向从东往西最好,届时太阳刚从海面升起,日军防空兵逆光,不好瞄准。” “可以。”吕天威在图上画出航线,“从安东起飞,沿鸭绿江口出海,贴着朝鲜东海岸往南,到了元山外海后从正东方向切入。这样日军海上了望哨发现我们时间最短。” 方案逐渐成型。三个大队长又为弹药配比争论了二十多分钟,周启武主张多带燃烧弹烧机库,程瑞坚持混装高爆弹炸跑道。吕天威最后拍板,六成高爆弹、四成燃烧弹,跑道和机库一起打。 散会时已近深夜。吕天威把方案递给通讯参谋:“连夜发太原,请李主任审。告诉他,2月8日清晨,只要天公作美,第10路军将对元山机场发起攻击。” 赵海东一边收笔记一边问程瑞:“程大队长,你说日本人会不会已经有了防备?” 程瑞把皮夹克领子一竖:“自从东北收复后,我们就一直没有动静,这么长时间过去,估计小鬼子早就松懈了。这回,我们正好给他们来个冷不丁。” 第1153章 空袭元山机场 2月8日,清晨五时四十分。 安东机场跑道灯全开,惨白的灯光铺在冻硬的跑道上,像一条发亮的长河。 吕天威站在塔台里,作战日志摊在面前,手心全是汗。 天空由墨蓝慢慢转灰,东方海平线上透出一线蟹青,风从鸭绿江口卷过来,冷得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五点五十分,第一架鲲鹏-I滑出跑道。机轮碾过霜花,机身微微一沉,随即昂头离地,轰响声中钻进半明半暗的天幕。 第二架、第三架紧随其后。三个大队一百四十四架重型轰炸机依次升空,螺旋桨的轰鸣像滚雷,一波接一波碾过鸭绿江口。 第4路军第9大队的四个驱逐机中队早已先一步起飞。四十八架研驱二B驱逐机贴着朝鲜东海岸低空掠海而行,螺旋桨搅起成片水雾,把海面撕开一条条白痕。他们在等轰炸机群追上来,然后抢在投弹之前,先敲掉元山机场的地面防空阵地。 六时三十二分,第39大队第215中队脱离主队,转向西偏南,朝着汉城方向爬高。十二架鲲鹏-I关闭全部航向灯,保持八千五百米高度,故意在平壤雷达探测边缘上下浮动。 朝鲜的日军地面监听站很快捕捉到异常信号。平壤航空通信队连续发报,汉城、金浦、水原各机场警铃大作。日军飞行员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地勤推着启动车朝跑道狂奔。一架接一架一式战斗机紧急升空,扑向佯攻机群所在空域。 就在此时,真正的主机群已悄然抵达元山外海。 六时五十一分,第9大队驱逐机编队突然从低空拉起,四十八架研驱二B驱逐机分成四路楔形队形,直扑元山机场。 日军外围防空哨刚发现来袭方向,国军驱逐机的火力已经扫到头顶。 “打!” 第36中队率先俯冲,机翼下20毫米机炮与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跑道两侧的25毫米机关炮阵地被打得泥土飞溅,几个弹药箱被点着,火球腾起三丈多高。 第37、38中队跟着压上,翼下挂载的摇光空射火箭拖着白烟扑向机场防空阵地,几座88毫米高炮被直接掀翻,炮管歪向半空。 第39中队留在外围监视空域,防备日军战斗机升空。 高炮阵地被压制后,轰炸机群准时进场。 第21大队程瑞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轰炸舱里的回音:“各中队按顺序,从正东切入,投弹高度六千,保持队形,谁也不许抢投。” 一百多架鲲鹏-I排成四列纵队,弹舱门陆续打开,露出满舱炸弹。 元山机场跑道上还停着三十多架日军飞机,有战斗机也有运输机。地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往飞机上挂弹,有人抬头看见天边压来的黑点,愣了一瞬,紧接着扔掉油车朝掩体狂奔。机场里乱成一团。 很快,国军轰炸机群开始投弹,高爆弹从天而降,在跑道中间炸开一串火球,冲击波把附近的人和设备掀翻在地。 紧接着燃烧弹落地,机库顶棚被整个掀起,库内飞机顿时烧成一支支火把。爆炸连成一片,黑烟直冲百米高空。停在跑道两侧的日军飞机接二连三被点着,机翼折断,螺旋桨甩出几十米远,像铁片做的飞刀。 “第二梯队,投弹!” 程瑞从驾驶舱望下去,元山机场已经变成一条火龙。 油库被炸中,腾起一朵格外黑亮的大蘑菇云,浓烟里裹着翻卷的火光。几架好不容易滑到跑道头的日机刚拉起就撞进浓烟,其中一架偏航撞上塔台,爆炸中塔台半截塌落,砖石和玻璃像雨点般往下掉。 日军防空兵仍在拼死朝天空射击。25毫米机关炮弹像萤火虫一样乱飞,88毫米高炮只剩一门还能响,火力稀稀拉拉,炮弹多在半空开花,根本碰不着鲲鹏-I的高度。 “215中队报告,汉城方向日机已升空拦截,目测零散,正被我们拖着走。”无线电里传来佯攻中队的报告。 吕天威握紧送话器:“不管他们,保持距离,十分钟后返航。务必全部回来。” 六时五十八分,最后一个轰炸中队投弹完毕。整个元山机场已看不到一处完整地面,机库全塌,跑道坑坑洼洼,三十六架日机烧成残骸,指挥所被直接命中,元山机场司令官藤堂义久大佐被炸死在办公室里。 轰炸机群完成脱离,第38、39大队掉头向北。护航驱逐机最后一个离开,机群掠过元山上空,朝鸭绿江口返航。 与此同时,负责佯攻的第215中队也从汉城方向折返,身后跟着一群油料将尽、又始终追不上的日军战斗机。日军飞行员在无线电里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国飞机越飞越远。 七时四十分,第一架鲲鹏-I落地安东。吕天威站在塔台上数到最后一架。一百四十四架全部返航,无一坠毁,只有三架被高炮破片打伤机身,不碍大事。他抓过报务员送来的战果统计,快步走下塔台。 当天中午,汉城。 板垣征四郎正在朝鲜军司令部开会。参谋进来附耳说了几句,他脸色刷地沉了下去,走到大地图前看了半晌,一拳擂在元山位置上:“中国飞机越过鸭绿江,为什么不早报告?” 参谋们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板垣重重喘了几口气:“命令新义州、平壤、汉城等所有机场加强戒备,飞机分散入洞库,不许再摆在外面。再有下一次,军法从事。” 消息传到太原,已是傍晚。 李宏坐在办公室看战报。 陆一鸣把吕天威的电文放到桌上。 李宏看完,提笔在批件上写了几行字,对陆一鸣说:“给刘司令传话,这一次炸得不错,但别停下来。朝鲜的机场,一个都不能留。” 陆一鸣接过批件,走到门口又回头:“主任,板垣会不会向东京求援?” 李宏把钢笔帽拧上,靠进椅背:“无所谓了。我们的目标是朝鲜的机场。没了机场,即使东京有心派飞机来,他们也没能力让这些飞机上天。” 第1154章 从纨绔到上士,何振宇的脱胎换骨 二月十日,太原城外新兵营,天色瓦蓝,北风卷着黄沙从操场掠过。 两个月的新兵训练已经到了最后关口,全营新兵列队整齐,等待考核。 何振宇站在第三排排头。军装洗得发白,脸比入伍时黑了两圈,颧骨顶起棱角,双目却亮得灼人。 这些日子里,越野拉练、刺杀、障碍、投弹、夜间行军等各种训练科目,何振宇全都坚持下来,全程没有掉链子。两个月苦训,他体重减了十二斤,胳膊上鼓起一棱棱硬肉,掌心和虎口磨出的茧子撕了又长,长了又撕。 因此,考核开始后,何振宇的表现非常亮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喝彩。 很快便来到最后一项考核,三百米实弹射击。全排新兵趴在射击线上,对着三百米外的靶子射击,三十五环以上为合格。 何振宇最后一个上场。他拉动枪栓,枪托稳稳抵住肩窝,左肘撑地,呼吸一点点放慢。 “开火!”张承柱一声令下。 第一发,十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九环。第四发,十环。第五发,十环。 报靶员挥旗:“四十九环!” 靶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叫好声。 张承柱在何振宇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全营第一!” 何振宇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黄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都是教官教得好。” 张承柱哈哈大笑:“两个月前你小子跑个四百米都能摔三跤,今天倒学会拍马屁了。” 成绩当场宣布,何振宇各项考核全优,被评为新兵营本期第一名,授予上士军衔。 张承柱亲手把领章别到他衣领上,退后一步,敬了个标准军礼:“何振宇,从今天起,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往后在战场上,别给我丢人。” 何振宇立正还礼,眼眶发红:“教官放心,丢人的事,我再也不干了。” 下午,一辆吉普车开进新兵营操场。王二宝跳下车,仍是那副寸头黑脸的模样。他扫了一圈,冲何振宇一招手:“收拾一下跟我走,主任要见你。” 何振宇回宿舍收拾好被褥行李,和新兵们一个一个道别。 河南兵李满仓抱着他的胳膊不放:“何秀才,到了部队,记着给俺们写信。” 何振宇拍拍他肩膀,笑着叮嘱:“兄弟们,好好认字,等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酒。” 吉普车一路驶进太原城,停在行营门口。 何振宇理了理军装,走进李宏办公室,立正敬礼:“报告,上士何振宇前来报到!” 李宏正在批阅文件,抬头打量他,眼里带着笑:“黑了,也结实了。坐。” 何振宇端端正正坐下。 李宏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手稿,正是何振宇当初被要求写下的《国防论》读后感和北方边境防御方案。何振宇交到新兵营后,张承柱又转送到李宏手里,一直压在抽屉里没有动。 李宏翻开读后感,看了几页,缓缓点头:“你把蒋百里先生的‘持久战’思想和《论持久战》中的游击战观点结合起来,有见地。《国防论》不是死书,从这篇读后感来看,你是真的读进去了。” 他又拿起那份北方边境防御方案,翻看得更细。手稿足有两万余字,字迹工整,附图用红蓝铅笔标满线条。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沉默了片刻。 “热河、察哈尔、绥远设多道防御阵地,节节抵抗,最后在燕山、阴山决战。东北修永备工事,野战部队突入敌境,把战场引向敌方后方。西北以城市为支点,建机场炸铁路,切断敌方交通线。”李宏一字一句复述,目光落到何振宇脸上,“这套积极防御、以攻对攻的想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何振宇点头:“我参考了杨杰参谋长的东北防御方案,又对照地图看了西北地形。北方地广人稀,纯守必败,必须攻守结合。” 李宏把方案重新装进档案袋,用红笔在封面写了“机密”二字:“这个方案我封存留档,作为北疆防御预案之一。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也不许提。” 何振宇肃然应道:“我明白。” 李宏话锋一转:“考核成绩我看了,全优,三百米射击四十九环。张承柱当了三年教官,还是头一回这么夸一个城里来的少爷。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回重庆,还是留在我这儿?” 何振宇挺直脊背:“李主任,我想留下,去前线。” 李宏凝视他几秒:“前线会死人的。” 何振宇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怕。以前在重庆,我浑浑噩噩,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这两个月我才知道,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我不怕死,怕的是一辈子没干成一件正事,白活一场。”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李宏嘴角微扬:“何部长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到前边去当炮灰的。但你既然坚持要去,我也不拦着。不过你记住,到了部队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他取出一份命令书,提笔填写:“第78军在北平驻扎,高大壮正缺有文化的参谋苗子。我给你三天假,2月14日去第78军军部报到,担任实习参谋。这三天先住我家,好好歇一歇。” 何振宇起身敬礼:“谢主任栽培!” 李宏摆摆手:“别急着谢。到了第78军,要是给老子丢人,我一样让人把你拎回来,并把你送回何家。” 何振宇出了门,王二宝领他去李宏家。 李宏家距离行营不远,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头还挂着残雪。 梁舒云正在院里晾孩子的尿布,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振宇来了,先洗手吃饭。” 何振宇看着这个简朴的小院,忽然觉得比何府那栋三层洋楼更让人踏实。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李念安在小木床里咿咿呀呀地伸胳膊。 夜里,他睡在客房里,窗外北风呼啸。他翻了个身,想起两个多月前在重庆街头带人围堵李宏的荒唐事,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如今他身上只剩一床薄被、一套换洗军装,却比过去二十多年都睡得安稳。 第1155章 箭在弦上:日本大本营的疯狂赌局 2月15日,东京大本营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窗外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皇居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乌鸦聒噪,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刮在铁皮上,让人心烦意乱。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矶国昭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个还冒着残烟。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诸君,重光外相主持的秘密接触,已经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事实嚼碎了再吐出来:“无论重庆方面,还是华盛顿方面,都不约而同地拒绝了我们的和谈。连试探的余地都没留给我们。”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有人低头盯着桌面,仿佛能从木纹里看出什么转机;有人悄悄把目光转向东条英机,那目光里混杂着忌惮、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东条英机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在给某种东西倒数计时。接着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军装领口下的喉结动了动:“重光君当初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抓住时机’、‘以和养战’。现在怎么样?支那人不和我们谈,美国人也不和我们谈。事实证明,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剩一条路。”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和敌人打到底。” 重光葵面色发白。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白的手帕慢慢擦拭,动作迟缓而机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和谈从一开始就是在夹缝里跳舞,华盛顿早已看穿了东京的底牌,重庆更不会在自己尚有外援的时候坐上谈判桌。当得知和谈失败的那一刻,他便已料到今日会是这样。但真正坐在这里,承受东条那充满嘲讽的目光时,那种屈辱感还是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外相辛苦了。”米内光政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东条的话头,“外交途径走不通,责任并不在外相一人。眼下的局势,想必在座诸君心里都有数。” 这位海军大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环视一圈,继续道:“海军也无话可说。但诸位必须清醒,太平洋上,联合舰队目前的实力已经很难扭转帝国颓势。新几内亚失守之后,拉包尔等地落入敌手,美军已经逼近帝国的国防圈核心区域马绍尔群岛。如果继续两面作战,等于把帝国往绝路上推。” “那海相有什么高见?”东条逼视过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米内光政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缓缓道:“集中兵力,先把中国战场解决掉,再回头全力迎击美国。” 此言一出,陆军将领们互相交换眼神,空气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波动。 “说下去。”小矶国昭抬了抬手。 米内光政沉吟片刻,道:“诸位不妨想一想,从卢沟桥算起,对华战争已经打了将近七年。七年了,重庆政府没有垮,支那人的抵抗没有停。我们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二三十万到现在的百万之众,却始终无法彻底解决中国问题。与此同时,太平洋战场每况愈下。帝国就像一个双手各持一剑的武士,左右开弓,结果两边都刺不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从帝国本土抽调部队,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在最短时间内击溃重庆政府的野战主力。只要重庆投降,在华百万部队就能抽出来,投入太平洋方向。这是唯一现实的战略选择。” “海相此话说得不错。”杉山元咳嗽一声,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缓慢,每一步都透着一个年迈陆军将领特有的僵硬,但当他走到墙边拉开地图帷布时,那双手却出奇地稳。 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形图展现在众人面前,几条粗大的红色箭头从北向南贯穿而下,像几把利刃同时刺向中国腹地。 “诸君,实际上陆军参谋本部私下已经拟定了一份方案。”杉山元的声音苍老却坚硬,“我们计划在河南、湖南、广西三个方向发起大规模攻势。集中中国派遣军主力,消灭重庆军的主力部队,摧毁其西南抗战基地。只要迫使重庆政府退出战争或无力在正面战场作战,我们在中国的百万军队就能抽出来,全力应付美国。”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在地图上重重一划,那动作像极了在做一场外科手术的术前标记:“河南方向,打通平汉铁路南段,占领洛阳、南阳,直逼潼关。湖南方向,进占长沙、衡阳,再南下广东,打通粤汉铁路。广西方向,攻占桂林、柳州,最终与越南北部帝国军队会师,将中国战场与南方战场连成一体。” 东条英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比杉山元矮了半头,但站姿却像一根打入地面的铁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压迫感。他伸手在广西方向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帝国最后的机会。既然不能与支那单独讲和,那就彻底打垮它。重庆政府一直嘴上强硬,喊着抗战到底,可一旦精锐打光、西南各省尽失,重庆、昆明都保不住的时候,看它还拿什么硬气。”重光葵皱了皱眉,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外交官特有的审慎:“打垮中国?东条阁下,中国太大。即便占领了这几个省份,重庆政府就会投降吗?我们占领了南京,他们迁到了武汉;我们占领了武汉,他们又迁到了重庆。恕我直言,重庆政府的韧性恐怕远超我们的估计。” 这话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几个海军系的军官微微点头,但陆军的将领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东条英机转过身,眼珠子像两粒淬了火的石子:“不打,它更不会投降。重光君,外交有外交的局限,军事有军事的逻辑。现在中国战场上,最能打的是李宏的北方行营,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李宏远在山西,主力被拖在满洲,他的补给线、运输线都受到严重限制。而河南、湖南、广西这些正面战场,支那政府的部队装备差、补充慢、士气参差不齐。只要我们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打穿正面,他们根本挡不住。” “东条阁下说得对。”杉山元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犹疑的面孔,“重庆政府的中央军,战斗力远不如李宏的部队。如果我们连他们都收拾不了,还谈什么对付李宏?” 小矶国昭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开口:“作战规模呢?” 杉山元拿起面前的文件,翻到关键一页:“初步计划,动用中国派遣军约五十一万兵力,另从国内抽调一部精锐补充。配属地面火炮一千五百门,坦克八百辆,作战飞机约一千三百架。这是帝国在中国战场从未有过的规模。”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文件的声音。 “海军驻华舰队和内河炮舰需要配合支援长江及沿岸作战。海上运输线也需要海军负责。”杉山元补充道。 米内光政点头:“海军可以配合,但前提是陆军动作要快。拖得越久,李宏南下的可能性就越大。到那时,诸位面对的可就不只是重庆的中央军了。” 东条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像铁器摩擦:“李宏若南下,正好在平原上与皇军决战。他的装甲兵再强,离开根据地的依托,补给线一断,就是一堆废铁。我倒希望他来。” “您还是不要希望得太早。”重光葵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坐在旁边的米内光政听见。 米内光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矶国昭没有理会下面的暗流,他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缓慢地环视每一个人:“诸君,我知道在座有人对这一方案心存疑虑。我也不必隐瞒,这个决定很难。但眼下的局势,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步步紧逼,满洲边境上支那军虎视眈眈,重庆政府拒不和谈,帝国已四面受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如果这一仗打赢了,帝国还能争取到至少一年的战略缓冲期。如果打输了……”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 东条英机霍地站了起来:“这一仗帝国只能赢,不许败。参谋本部必须告诉前线各军此战的重要性,但凡有人敢后退一步,就自裁谢罪。没有退路。” “东条阁下说得对。”杉山元站直身体,“不过前线的将领们都是帝国的精英,他们会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小矶国昭终于拍板,声音像一颗钉子钉入桌面,“按这个方案准备。杉山君,会战什么时候能开始?” 杉山元站直身体,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庄重回答:“预计四月上旬前完成兵力集结和粮弹储备,四月中旬开始河南方向攻势,随后依次展开湖南、广西作战。” “好。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凌乱的声响。 重光葵合上笔记本,动作缓慢。他站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书记官忙伸手扶住。他摆摆手,低声对走过来的米内光政说:“陆军这是拿帝国国运去赌。” 米内光政脚步未停,目光注视着前方正在交谈的东条和杉山,声音压得极低:“不赌,也没别的路了。” 重光葵苦笑了一下。沉默片刻,这位外交官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向外走去。 “重光君。”米内光政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瞬,“你估计……美国人还会给我们留下什么余地吗?” 重光葵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虚弱。 门外,东京的冷风卷着雪粒扑进走廊,像一把细碎的玻璃渣扎在脸上。杉山元把军帽扣在头上,朝东条英机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本营,钻进同一辆轿车。车灯在灰暗的街道上扫出两道亮光,像刺入浓雾的军刀。 当夜,日本驻华各军接到密令:华北方面军抽调精锐师团进入豫北,华中派遣军主力向武汉、信阳集结,华南第二十三军向粤北方向运动。所有无线电保持静默。各部队指挥官被要求于三日内上报集结进度,违期者以军法论处。 一场席卷中国正面战场的大风暴,正在无声地聚拢。 第1156章 李梅来了,战略轰炸进入倒计时 2月17日,日本本土各大港口骤然间忙碌起来。广岛、长崎、大阪的码头上,士兵如蚁群般列队登船,钢盔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光。运兵舰一艘接一艘解缆出港,艏部犁开厚重海面,激起的白浪翻滚如沸腾的水银,齐齐朝着西南方向驶去。 这是日本从国内抽调的十五万补充兵力。随同南下的,还有四百辆坦克和五百架飞机,分批装运,浩浩荡荡经东海航线运往中国。 如此大规模调动,本应难以遮掩,但日本参谋本部做了周密部署:运兵船分批出港,航线分散,无线电静默,甚至连本土各港口的海运记录都做了手脚。他们要把这十五万人悄无声息地送到华中,在一个中国方面预料不到的时机投入战场。 中国方面对此毫无察觉。重庆军委会的注意力全部压在缅北和华中两个方向上。北方行营的情报网虽然捕捉到日军部分运输线出现异动,上海、青岛之间的海运密度突然增加,长江口外的日军护航舰队活动频繁,但这些零散片段尚拼凑不出完整图景。情报参谋们在报告中写下“日军或有大宗物资南调”的推测,却无人将其与十五万地面兵力联系起来。海上调动,天空无痕,无线电缄默之下,一切推理都缺乏支点。 2月24日,太原机场,一架美军C-47运输机轰然落地。螺旋桨卷起的尘沙还未散尽,机门已经推开。一个中等身材、额头开阔的美军准将走了下来,军装笔挺,肩章在斜阳下一闪。他的步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催促。 此人便是柯蒂斯·李梅。 陆一鸣带车到机场迎接。李梅看到陆一鸣等人,微微点头,握手致意时手掌干燥有力,只一握便松开。上车后,他几乎没看窗外的街景,径直问道:“李将军在办公室吗?” 陆一鸣点头:“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阁下了。” 办公室里,李宏已在门口等候。两人握了手。李宏打量起这位美军将领,比卡尔霍恩年轻几岁,眉眼间有股硬邦邦的专注,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他说话语速快,没有寒暄,眼神始终直视对方。 “欢迎来到太原。”李宏说。 李梅点头:“我在印度就听说李将军的部队在对日作战中打出了赫赫战果。我相信接下来的合作中,我们一定可以狠狠教训那些日本鬼子。” 他用了“日本鬼子”这个词,中文发音虽不标准,却说得斩钉截铁。 李宏笑了笑,把他引进办公室。 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很快进入正题。李梅翻阅了桌上几份战报,目光在数据栏上停住,眉头微动。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这些数据的详实程度和战果的含金量,远超他在印度时听到的传闻。 当天晚上,李宏在行营小餐厅与李梅共进晚餐。晚餐很丰富,四菜一汤,有牛肉炖土豆,也有山西刀削面。 李梅吃得很香。他不会用筷子,两根竹棍在手里摆弄几下便放下,所幸李宏早让人备了刀叉。李梅也不客气,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得专注而认真,像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注意力的任务。 “中国菜,很好。”他咽下去后说了一句,又补上一刀叉土豆,“比军用口粮强一百倍。” 两人边吃边谈,很快入巷。 李宏问:“李梅将军,如果让你指挥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你打算怎么打?” 李梅放下叉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白天高空出击,对日本工业区投放燃烧弹。日本城市木头房子多,燃烧弹比高爆弹有效。先烧福冈、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工业城市。”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圈了几个位置,仿佛那张木桌就是日本本土地图,每一处落点都精准而笃定。 李宏点头:“白天高空轰炸,使用燃烧弹。我也是这么想。” 李梅不由得好奇起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李将军对战略轰炸也有研究?” 李宏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氤氲:“研究谈不上,但日本的房屋结构、城市布局、工业分布,我们摸过底。单就东京来说,城区木结构建筑占七成以上,街道窄,消防能力差。只要一次出动足够多的飞机,火势起来就压不住。” 李梅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这就是我要的。在欧洲,高空轰炸德国损失太大,德国人的高空战斗机和防空火力太强。可日本人没有这种本事。我们唯一要担心的是天气和高空气流。” 李宏道:“日本春季多雾,初夏有梅雨,最好的轰炸窗口在秋冬和早春。不过我们不急,先把朝鲜的日军航空兵清干净。” 李梅喝口茶,满意地点头:“吕司令他们炸得好。我看了他的战报,大半个月就打掉一百多架日本飞机,自己损失不到十架。这个成绩放在欧洲也不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在欧洲战场,这样的交换比几乎不可想象。每一次深入德国领空的任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而这里的人,用更少的代价打出了更狠的拳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聊到深夜。从轰炸高度到燃烧弹配比,从护航编队到目标选择,越说越投机。李宏发现这位美军准将的思维极为缜密,每提出一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战术构想都经过反复推演。而李梅也惊讶于李宏对战略轰炸的理解深度,认为这个中国将领脑子里装着一整套系统的轰炸理论,而且都是从实战中打出来的。 原本,李梅要去英国带轰炸机联队。可英国那边的仗打得太苦,第八航空队的损失率居高不下,德国人的Me-262和Ta-152把盟军轰炸机杀得血流成河。上峰一纸调令,把他扔到了中国。 接到命令时,李梅心里是有火气的。去中国,在当时的美国陆军航空队里几乎等同于发配,远离欧洲主战场,也远离荣誉和晋升的快车道。可和李宏谈完后,他觉得来对了地方。这里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对日作战数据,有经过实战检验的轰炸战术体系,还有一个和他想的一样的指挥官。对一个一心要赢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次日清晨,李梅乘运输机前往安东。 吕天威带人在机场迎接。队列整齐,军装笔挺,从地勤到飞行员的精气神都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 李梅走下舷梯,主动上前敬礼。吕天威回礼:“欢迎李梅将军就任联合轰炸司令部副司令。” 李梅用刚学的中文说:“吕司令,你好。” 五个字,音调虽有些生硬,但咬字清晰。 吕天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他肩膀:“你好,李梅将军。一路辛苦了,走,先吃饭,吃饱了再谈正事。” 接风宴摆在司令部食堂。长条桌拼成大台子,上面有烤火鸡、土豆泥、牛排、面包,还有几瓶从天津买来的美国可乐。这是吕天威特意让人准备的。他知道李梅一路从美国本土辗转到印度再到中国,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家乡菜。 李梅看着满桌食物,愣了愣:“你们还懂做美国菜?” 旁边翻译笑道:“知道李梅将军要来,吕司令专门从天津请了两位会做西餐的师傅。” 李梅坐下,叉了一块烤火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头:“手艺不错。”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吕天威指着墙上挂的轰炸目标图:“这是近半个月的战果。元山、平壤、咸兴、清津,所有机场都炸过两遍以上。朝鲜北部、中部的日军航空力量已经基本瘫痪,下一步就是南边的大邱和釜山。” 李梅仔细看图。红圈蓝圈标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都附注了轰炸日期、出动架次和毁伤评估。这种精确到近乎苛刻的作战记录方式让他感到熟悉,他在欧洲也是这么干的。 “你们打得很聪明,先北后南,逐步推进。”他点头道,“不过轰炸日本本土时,护航队形还要再研究。日本本土防空战斗机虽然落后,但数量不少。” 程瑞插话:“李梅将军,我们在安东和延边修了十二个大型机库,弹药和油料储备可以支撑一个月的高强度轰炸。” 李梅满意地放下刀叉,看着吕天威:“我这个人,脾气直,朋友不多。但到了这里,我觉得能跟你们干成事。” 他说得平淡,可了解李梅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极少给出的最高评价。在欧洲时,他和上司吵过架,和同僚拍过桌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但李梅不以为意,他只在乎一件事,把该炸的全炸掉。而眼前这些中国人,显然和他一样。 吕天威举起可乐杯:“李梅将军,咱们的目标一样,把日本炸平。你来了,我的胆子就更大了。” 李梅难得露出笑意:“轰炸日本不急于一时,我们先把部队练熟。B-24还没全到,B-17也只到了十五架。等飞机齐了,我们再让日本尝尝大轰炸的滋味。” 当夜,安东机场美军先遣人员全部安顿完毕。李梅在司令部分到一间简朴宿舍。窗外月光落在跑道上,像一层薄霜铺满水泥地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一架架鲲鹏-I整齐排列,巨大的机翼在月色下如同一排栖息的巨鸟。他不自觉地想起欧洲的天空,想起那些被高射炮火撕碎的B-17编队,想起战友们的面孔。接着他又想起李宏和吕天威,想起那张密密麻麻的轰炸目标图。这些人、这些飞机、这些数据,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在这里,没有官僚掣肘,没有扯皮推诿,只有目标、数据和执行。一股久违的踏实感从胸腔里涌上来。他轻轻呼了口气,伸手拉上了窗帘。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日军步兵联队正在夜间登车。装甲车列队穿过武汉三镇街头,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四周漆黑一片,车辆全部熄灯行驶,士兵们沉默地攀上车厢,步枪横在膝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没人说话。这些来自大阪和广岛的年轻士兵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中国人的炮声越来越近了。那声音从江北传来,隔着一道长江,沉闷而绵长,像远方不停擂响的战鼓。 第1157章 冀东平原上磨出一把新刀 3月初,冀东平原春寒料峭。滦河两岸的土地还硬邦邦的,踩上去如踏石板,河面上的薄冰晨碎夜结,边缘泛着锯齿般的白霜。风从燕山方向刮来,裹着残存的凛冽,扑在脸上像被细沙抽过。 新成立的第45集团军司令部设在滦县,一座旧时县衙改成的指挥部。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院墙外两株老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在风中瑟瑟地抖,仿佛对这座院子里即将展开的一切保持沉默。 杨遇春、葛同、萧浩然围坐在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冀东地形图,斑驳的图纸上,滦河如一条弯曲的青色动脉,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村落名称。桌上一只搪瓷缸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去动。 萧浩然把一份合练方案摊在桌上,手指沿滦河划了一道:“我的意见,新部队必须合练。三个军加两个独立师,十二万人,绝大多数是新兵。军官缺实战经验,各兵种配合基本是零。不练就拉出去,等于是给日本人送菜。” 葛同点头,动作缓慢而有力:“我同意。兵不见仗,不知道什么叫协同。眼下华北日军不敢轻动,冀东正好练兵。此时不练,更待何时。” 杨遇春沉吟片刻,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萧浩然身上:“可以。你拟个详细方案,上报太原。只要李主任批了,就按你的来。” 当天下午,方案电传太原。李宏看完,批下“照准”二字,又补一笔:命装甲第3师从张家口调冀东,参加合练,由萧浩然统一安排。这一笔补得不轻不重,却透着一个明确信号。李宏要看看这支新生的装甲力量能不能和大兵团真正拧成一股绳。 装甲第3师是2月底才正式成军的部队。师长陈振邦,三十岁,个子精瘦,肩胛骨把军装撑出棱角,说话带点川音,尾音干脆利落。 他接到命令时正在车场检查坦克,手上沾满油污。看完电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规划出一条行军路线,随即对参谋长下令:“全师准备开拔,3月3日出发。按实战要求行军,前往冀东集结。” 3月3日清晨,张家口以东的公路烟尘滚滚。装甲第3师四百余辆坦克、自行火炮、装甲车和辎重车队摆成四路行军纵队,首尾绵延十余里,如一条钢铁长龙碾过初春的原野。陈振邦坐在前导指挥车里,手握无线电送话器,不时下达指令。 “车速保持二十五公里,各车距三十米,不准拉开!” “五团三营九连两辆坦克掉队了,让他们追上来!” “防空哨下车展开,其余人员不得随意离车!” 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去,简短、严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行军路上,有辆坦克抛锚。陈振邦停车走过去,蹲在路边看修理工抢修。他没有催促,只是蹲在那里盯着。直到车重新发动,他才站起来,拍了拍修理工的肩膀,转身上车继续前进。 夜里宿营,他带着师部参谋巡查各营。看见炊事班煮的菜汤里菜叶子少了,当场把军需主任叫来骂了一顿。军需主任站得笔直,不敢辩解。陈振邦骂完,又补充一句:“明天给我把菜补上,兵要吃肉吃菜,不然打不动仗。”说完转身走了。 3月6日下午,陈振邦率部抵达滦县。杨遇春和萧浩然到城东迎接。装甲车队整齐列阵,炮口一律朝前,如一片静默的钢铁麦田。 陈振邦跳下指挥车,立正敬礼:“装甲第3师师长陈振邦率全师报到!” 杨遇春回礼,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一路辛苦了,部队状态怎么样?” “报告司令,全师无一辆车辆故障,无一人掉队。”陈振邦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属于他的骄傲。 萧浩然笑道:“陈师长,早听说你带兵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陈振邦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身后的车队,像在审视一件亲手打磨的作品是否还有瑕疵。 3月8日,合练正式开始。 点将台是临时用土方堆起来的高台,台上插着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杨遇春站在台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部队。十二万人排成方阵,铺开在滦河大堤旁的荒原上,一眼望不到头。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着密密麻麻的钢盔,泛着青灰的冷光。 “我们这支集团军,是北方行营最新的一个。”杨遇春开口,声音被风送到远处,“但新不要紧,怕的是不练。今天开始,练不好谁也别想歇着。练好了,打鬼子多一分胜算。我宣布,合练开始!” 第一周主练步兵攻防。每天天不亮,各师团拉出城外,在河滩、坡地、村庄之间反复演练冲击队形、匍匐前进、战壕构筑。新兵们起初乱糟糟,口令听不见便乱跑,几轮下来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有年轻士兵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进泥土。但到了第五天,连队行进、排级冲锋、机枪组和步枪组配合已经有了精锐的模样。虽然还谈不上行云流水,至少不再是乌合之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周开始练步坦协同。这是最难的科目。坦克在前开路,步兵不知道紧跟,有人甚至躲在坦克后面不敢露头,怕被自己的装甲车压了脚,更怕暴露在“敌军”火力下。 陈振邦亲自下场,把一众步兵指挥官叫到一辆二九式中坦前,拍着车体喊:“坦克是你们的盾,你们是坦克的眼睛!坦克看不到战壕里的敌人,你们要用手势、用曳光弹给坦克指示目标!” 他的手掌拍在装甲板上砰砰作响,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他让一个步兵连和坦克连反复演练同一条进攻路线,坦克炮打掉前方火力点,步兵从侧翼包抄,接连练了六遍,直到步坦之间不再脱节,直到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该出现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 第三周练装甲突击与后勤保障。装甲第3师在滦河滩上演习强渡,工兵营架设浮桥,坦克一辆接一辆碾过,铁链和木板在履带下震颤,发出闷重的轰鸣。辎重车辆跟进,油料和弹药补给点沿路开设。 萧浩然拿着望远镜在指挥台上看,见炮火准备后坦克集群按时冲入“敌阵”,步兵紧随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特意叫来后勤参谋,询问油料消耗和补给时效,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还要再快。真打起来,补给速度就是战斗力。” 合练最后一天,杨遇春组织了一次实兵对抗。两个军守,一个军攻,装甲第3师配属进攻方。炮声一响,坦克开路,步兵呈散兵线跟进,突击队从河湾处穿插。守军防线坚持不到四十分钟便被撕开。冲击的部队在硝烟中冲上高地,红旗插上制高点时,四周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葛同指着前方腾起的烟尘,对杨遇春说:“有点意思了。咱们这个集团军,总算是有能打仗的样子了。” 杨遇春微微点头,目光仍盯着前方:“还不够。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真遇上日军精锐,不会这么顺。” 陈振邦从前方回来,作训服上全是泥,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像是刚从战场爬出来。 萧浩然递给他一壶水:“陈师长,合练结束,你给大伙说说情况。” 陈振邦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脸,嗓音沙哑:“我的兵,练出来了。集团军的步兵也比半个月前像样。再给我两个月,我有信心把第3师带成能追着日本坦克打的铁拳头。” 他说“追着日本坦克打”几个字时,语气不重,但眼底的光芒像淬过火的刀刃,冷而亮。 杨遇春抬手看了眼表:“集合,讲评。” 部队在滦河大堤下集合完毕。十二万人站满河滩,夕阳从西山洒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杨遇春站在土坡上,声音不高却传得远:“这大半个月里,你们有人挨了骂,有人掉了泪,还有人想打退堂鼓。但今天,你们把仗打出了样子。接下来休整五天,然后继续练。什么时候练到敌人来了我们不怕,什么时候才停。” 说完,他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晒得黝黑。他们从各地汇聚到这里,穿上这身军装,手上磨出茧子,学会了怎么和自己的战友一起向前冲。这就是他的兵。 “解散。” 部队解散后,陈振邦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坦克旁,望着河滩上纵横交错的车辙印。那些深深浅浅的轨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大地被刻下一道道伤痕。他伸出手,摸了摸坦克炮管,冰冷的金属表面传来一种让他安心的触感。炮管还是凉的。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会热起来。 第1158章 钢轨在延伸,一个国家在苏醒 3月14日,老爷岭深处,长春至珲春铁路施工现场。 数百名工人在半山腰凿岩,风钻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这里是整条线路最难啃的一段,老爷岭横亘东西,隧道得从花岗岩里硬掏进去。 隧道口已经掘进二十余米。工人们两班倒,昼夜不停,洞口外堆着小山似的碎石。一盏盏电石灯挂在木支架上,把幽深的洞子照得昏黄。 “放炮啦!” 一声吆喝,工人纷纷撤出。紧接着轰隆几声闷响,浓烟从洞口喷涌而出。待烟散尽,工人们又冲进去,挥着铁锹往斗车里装渣。 同一时间,哈尔滨至黑河的铁路工地上,路基已经铺出几百里。推土机不够用,民工们就肩挑背扛,喊着号子把土方一层层压实。铺轨队跟在后面,枕木和钢轨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 齐齐哈尔以西,草原上,勘测队的红旗还在往满洲里方向移动。工程师带着几个学生,裹着羊皮袄,在冻土带上打桩测线。风从西伯利亚方向刮来,冷得人握不住标杆。 三条铁路,数万建设者,在东北大地上日夜奔忙。 3月15日,太原行营办公室。 蔡正伦把铁路进度报告送到李宏桌上,又附上一份钢铁产量预测:“辽宁各厂复工顺利,鞍钢本钢加起来,今年底钢产量有望突破两百万吨。” 李宏翻开报告,红蓝铅笔在纸页上轻轻点着。他看完,把报告递给一旁的张文白:“张主任,你看看。” 张文白接过细看,点头:“三条线进度比预想快。老爷岭隧道是硬仗,但施工队炸石进度不慢,入秋前应该就能贯通。” 李宏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地图前,手指从哈尔滨划向大连:“我想再加一条,哈尔滨到大连的复线。” 张文白一愣:“现在三条线同时铺开,工料和人力已经绷到极限。再加一条哈大复线,资金、钢轨、枕木、劳动力都紧张。主任,你是不是太急了?” 李宏摇头,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你听我说。哈大线是东北的脊梁,北起哈尔滨,南到旅大,沿途把长春、沈阳、鞍山、大连全串起来。这条线上原本就有铁路,可单线运力不足,军运一忙,煤铁运输就卡脖子。日本人在的时候,就是靠这条线从满洲往外运煤运铁。现在我们要用它把兵运到南满,把坦克大炮运到关内,把大连港的物资送到黑龙江。” 他转身看向张文白:“铁路网修成后,从沈阳到哈尔滨,火车朝发夕至。军事调动效率至少提高三倍。二十万人的部队,靠公路走要十天,铁路只要三天。将来不管是打朝鲜,还是防苏联,这条复线都是命脉。” 张文白皱眉:“道理我懂。可同一时间四条线,钢轨和枕木供应得上吗?” 李宏道:“哈大复线不用另修路基,大部分段落可以在原线旁边增铺一股道。鞍山和本溪的钢产量上来了,钢轨问题不大。至于人力,从东北百姓里再招三万民工,分到哈大线上。” 他顿了顿:“还有一点,大连造船厂和辽宁各兵工厂的产品要外运。如果铁路卡脖子,港口的军舰大炮就白造了。所以这条复线非修不可。” 张文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考虑得比我全。不过哈大复线沿线桥梁多,有些路段要加宽桥墩。我担心工期和另外三条线撞在一起,会互相抢料。” 李宏道:“分开排队。哈大复线排在第三位,齐满线尽量用草原路基,消耗枕木少。我已经让席刚峰重新算过财政盘子,能撑住。” 张文白不再坚持:“那好,让蔡正伦把方案细化后报上来,我再批。” 李宏点头,回头对陆一鸣说:“记一下,让工业厅一周内拿出哈大复线的分段施工计划。” 陆一鸣迅速在笔记本上落下笔。 当天下午,蔡正伦的补充报告送进来。辽宁几家大型煤矿全面复产,抚顺、阜新、本溪三地日均出煤量已超过到战前一倍。机械制造厂开始生产矿山设备和筑路机械,部分铁轨轧机也在改造。 李宏在报告上批了“甚慰”二字,又让陆一鸣抄送张文白和杨杰。 傍晚,张文白找来东北铁路工程总指挥赵九章,把新任务交代下去。赵九章是个老铁路人,听了哈大复线的计划,苦笑着摸头:“张副主任,我手里三条线还没完工呢,又加一条,工人们得连轴转了。” 张文白道:“你回去把工段再划细,哈大复线先修沈阳到鞍山段,把钢厂的运输先打通。桥墩加固的事,让工兵部队支援一部分。” 赵九章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走后,张文白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正太铁路上,一列货车鸣着笛驶出太原站,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夜色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极了这个国家正在被唤醒的心跳。 第1159章 铁鹰掠过九州,八幡钢厂化火海 4月3日清晨,安东机场。雨后初晴,天空澄澈如洗,海风从鸭绿江口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四点三十分,飞行员们已在食堂用完早饭。五点整,吕天威和李梅并肩站在指挥部外,目送跑道上第一架鲲鹏-I滑出。李梅叼着烟斗,青烟被风吹散:“天气很好,日本人要倒霉了。” 六点整,安东、延边各机场全部起飞完毕。一百四十四架轰炸机在八千米高空编成三个品字形方阵,七十五架P-51野马分列两翼,像一群展翅的铁鹰,呼啸着朝东南方向飞去。 第21轰炸机大队飞在前方,程瑞坐镇领头机,无线电里每隔十分钟报一次航向。美军两个B-24大队跟在左右,机身银光闪亮,发动机声震耳欲聋。美军战斗机大队长查理·汉密尔顿上校带三个中队在外围游弋。 机群飞越日本海,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绸缎,偶尔有巡逻船拖出细白尾迹。 程瑞看了眼航图,按住送话器:“各中队注意,二十分钟后进入敌境。检查氧气,检查炸弹保险。” 耳机里依次传来各中队确认声。程瑞又把频率切到美军频道,用英语重复一遍。汉密尔顿用简洁的“收到”回应。 上午九时,北九州海岸线出现在云层下方。机群开始缓慢下降,高度表停在六千五百米。北九州市区已清晰可见,八幡炼钢厂的高炉群像一排黑色烟囱,浓烟滚滚。 地面上,街头的日本人最先听见声音。那声音从海上来,低沉如万马奔腾,由远及近。有人停下脚步仰头张望,下一秒,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黑点盖住了。 防空警报响彻云霄,尖锐的呜呜声撕碎晨风。北九州防空指挥部顿时乱成一锅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观察哨报来的方位各不相同。守军冲进高炮阵地,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 “射击!快射击!”日军指挥官挥着军刀吼叫。 九九式88毫米高炮最先开火,炮弹在半空炸成团团黑烟。接着八八式75毫米高炮和几门大正十四年式105毫米高炮也加入射击。炮声震耳,弹片横飞,火力看似密集,实则毫无章法。各阵地各自为战,雷达引导一团乱麻,炮弹不是打低就是打偏,没几发能接近轰炸机群。 九时零五分,程瑞发出投弹命令:“各中队进入轰炸航道,按预定目标投弹!” 鲲鹏-I机腹弹舱门纷纷打开。第一枚五百磅高爆炸弹带着尖啸落下,正中八幡炼钢厂热风炉,炸开一团赤红火球。紧接着,一枚枚炸弹、燃烧弹如冰雹般倾泻而下。 北九州瞬间被火光吞没。爆炸声此起彼伏,地面像被巨锤反复砸击。八幡炼钢厂被击中十余处,高炉倾倒,铁水飞溅,煤气管爆裂喷出几十米高的火柱。周围的民房成片崩塌,木质建筑一沾火星便燃起大火,风助火势,浓烟遮天蔽日。 街上的日本人惊恐奔逃,有人抱着棉被跑到空地上,有人跳进防空洞,有人被爆炸气浪掀翻在路边,再没爬起来。火海从厂区向居民区蔓延,哭喊声、警笛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美军B-24大队跟进投弹,炸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火墙。美军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喊:“二号目标命中,转三号!” 九时三十五分,最后一枚燃烧弹离舱。 十时整,所有轰炸机完成投弹,程瑞下令返航。机群重新爬高,在八千米会合后向西北方向飞去。 北九州市区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翻卷的焦黑浓烟。 十时十五分,后卫驱逐机报告:“发现日机追击,数量二十七架,方位东南,正快速接近!” 二十七架三式飞燕从九州南部机场赶来,飞行员们带着满腹怒火,穿过云层直扑中美机群侧后方。 汉密尔顿一声令下,三个P-51中队掉头迎击。野马战斗机像一群嗅到猎物的猛禽,在八千米高空划出弧线,抢先抢占高度。日机队形被拦腰截断,十几架飞燕被迫提前迎战,双方机关炮火线在空中交错。 少数日机趁乱突破拦截,直扑B-24侧翼。美军轰炸机立即收拢队形,机背、机腹、机尾的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几架日机冲得太猛,猝不及防撞进弹网,一架当即凌空爆炸,另一架拖着黑烟栽向海面。 三架飞燕绕过美军,冲向第21大队。程瑞下令:“保持队形!各机炮塔自行拦截!” 鲲鹏-I的自卫火力瞬间全开。机首旋转炮塔和机背电动炮塔喷出火舌,机尾20毫米机炮咚咚作响,弹壳像雨点般洒向天空。一架飞燕躲闪不及,被20毫米炮弹打中座舱,飞行员当场毙命,飞机翻滚着坠入大海。 十时三十分,追赶的日机被悉数击落。 汉密尔顿清点战绩,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二十七比零,小家伙们,回家吃午饭了。” P-51重新归队,护航着庞大的轰炸机群穿越日本海,向北方的安东飞去。 午后一时许,第一架鲲鹏-I安全落地。李梅和吕天威站在跑道旁,数着一架接一架降落的飞机。所有轰炸机全部返航,无一损失。只有三架B-24带着弹孔,两架鲲鹏-I发动机轻微受损。 程瑞最后一个跳下飞机,朝吕天威敬礼:“司令,任务顺利完成。” 吕天威看向李梅。 李梅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眯着眼望向东南方向,慢慢吐出一口烟:“这不过是开始。下一次,会更猛烈。” 第1160章 东条出刀,华北将掀血色波澜 4月5日、8日、10日,中美联合轰炸机群连续出击,一次比一次凶猛。 福冈的港口仓库被炸成一片废墟,扭曲的钢梁如焦黑的肋骨刺向天空;久留米的兵工厂陷入火海,浓烟遮天蔽日,方圆十数里外都能看到地平线上翻滚的黑色烟柱;大牟田的煤矿和炼焦厂遭到毁灭性打击,堆积如山的煤炭被引燃,日夜燃烧,把整片夜空映成暗红色。 三次轰炸,投弹量一次比一次大,日军航空兵起飞拦截的次数却一次比一次少。 北九州上空,已经很难看到日军战斗机的影子。日军战机曾经遮天蔽日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高射炮火在云层下徒劳地炸开一朵朵灰白色的花。 4月12日,东京大本营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高级将领们正襟危坐,彼此间连眼神都避免接触。 小矶国昭脸色阴沉地扫视着满座高官,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刮在铁板上:“一周之内,本土挨了四次轰炸。北九州工业区损失惨重,八幡、福冈、久留米、大牟田全都遭殃。诸位,帝国腹地被人炸成这样,你们谁给我一个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低着头,无人应答。会议室里的沉默浓稠得几乎可以凝固成铅。 陆军航空总监和海军航空本部长的脸色最为难看,一个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文件,一个目光游移地望着天花板,两个人都像被抽去了脊梁。 小矶国昭不依不饶,继续说:“我要严惩在空袭中指挥不力的责任人。本土防空部队必须彻底改组。陆军和海军航空兵必须加强西部、西北部的截击力量。下一次,绝不能让敌人飞机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那低沉的语气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如入无人之境”六个字落在会议桌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在座所有人脸上。 陆军航空总监起身低头,姿势僵硬如一块门板:“大本营已经命令东部和中部部分战斗机部队向西部转移,重点加强九州和本州西部的防空。现有雷达站也在增补。” 海军航空本部长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发紧:“海军将加强西南方向的巡逻和拦截,配合陆军。” 两人像在背诵已经准备好的供词,说完便僵立着,不敢坐下,也不敢看小矶国昭的眼睛。 小矶国昭沉默片刻,目光移向坐在一侧的东条英机。 东条的面孔一如既往地冷硬,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中国战场的攻势,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小矶国昭问。 东条英机正色道:“大部分准备已经完成。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派遣军的兵力调动基本到位。只要首相下令,一周之内即可发动。”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番话似乎给沉闷的会议室注入了一股力量,几个将领微微挺直了腰杆。 小矶国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脆:“打。只有在中国战场打出大胜,才能把李宏的注意力从本土引开。要让支那人知道,空袭帝国本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接着转向内阁书记官,指示道:“本土遭轰炸的消息,报纸一律不准报道。所有广播稿、通讯稿都要经过审查。谁敢泄露,军法处置。绝对不能让民众恐慌,不能动摇军心。” 重光葵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才缓缓点头:“已经通知各报社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只是众多繁琐事务中的一件。但谁都知道,要捂住这样大规模轰炸的消息有多难。大火烧在九州,烟柱立在半空,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可只要军部决定封锁,报纸不印,广播不播,便能制造出另一种现实。至于民众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南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灯火通明。畑俊六召集总参谋长松井太久郎及主要幕僚连夜开会。院子里的卫兵笔直地站着,整座建筑像一口注满亮光的大箱子,把外面浓稠的夜色隔绝在外。 会议一开始,高级参谋天野正一就摊开地图,提出三个方案:第一,进攻长沙,打击第九战区;第二,沿江西进,攻击石牌要塞;第三,集中力量打第一战区,夺取豫中豫西。 三个方案各有人支持,且各执一词,气氛很快便热得烫手。 主张打长沙的将领认为第九战区在常德会战后仍未恢复元气,部队损耗严重,工事虽多但兵力不足。若能再下长沙,重庆将为之震动,其政治意义不可估量。 主张打石牌的将领则认为溯江西上是直捣重庆的后门,石牌要塞一旦突破,长江天险便再无可恃之险,从战略上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主张打第一战区的人则坚持河南敌军最弱,平汉铁路南段和陇海铁路一旦打通,南北连成一片,华北和华中兵力就能互相策应,整个战局将豁然开朗。 争论越来越激烈。一名参谋拍桌而起,脸涨得通红:“要打就打长沙,把湖南的粮仓和兵源一起夺过来!打河南有什么意思?汤恩伯不过是条泥鳅,赢了也不光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声音高了几度:“第九战区工事坚固,常德一战我军损失六万,整整六万,帝国能经得起几次这种损失!再打长沙,至少还要三十万人。反倒是豫中敌军除了汤恩伯外,其他部队装备差,军心乱,战斗力弱,不如先拿他们开刀!先易后难,这个道理有什么可争的!” 双方各不相让,声震屋瓦。有人站起,有人拍桌,有人俯身在地图上指指划划,整间会议室像一个即将被掀翻的蒸笼。 松井太久郎皱着眉看畑俊六。这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始终半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石佛,对周围震耳欲聋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听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争论开始出现重复,才终于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压。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沸锅,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等待最后的决断。 畑俊六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戳在河南的位置上,指尖按在郑州东面,微微用力,将那张地图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一战区。”他说,“汤恩伯部号称三十万,但部队缺额严重,军纪松弛,战斗力和北方行营根本不能比。华北方面军就在黄河北岸,兵力、坦克、火炮都已集结,能迅速进入战斗。只要拿下豫中,打通平汉铁路南段,就能把华北和华中连接起来。这是最稳妥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打长沙,等我们拿下郑州、许昌、郾城之后再说。先易后难,开门红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众人再无异议,方才拍桌争执的参谋们纷纷低头收拾文件,脸上的激动退去后,只剩下服从命令的军人本色。 畑俊六随即口述命令,由松井太久郎拟成电文,发往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电文只有一句话:4月中旬,华北方面军主力南渡黄河,进攻豫中,击破第一战区,迅速打通平汉铁路南段。 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每一个词都指向同一件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附加的条件。这是命令,不是商榷。 冈部直三郎在济南收到电报时已是深夜。他披着军衣站在地图前,手指沿黄河北岸缓缓划过,从新乡到开封,从开封到中牟,每一处渡口都在他脑海中依次闪过。最终,他的目光停在郑州。 那里,将是这场大战的第一块骨头。 他抬手看表,又看了看窗外。济南的夜空沉闷无星,远处有风从黄河河道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大战在即,华北方面军的十数万士兵正在黄河北岸的夜色中等待着,等待那个渡河的命令。而黄河南岸,汤恩伯的部队大概还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碾过他们的头顶。 冈部直三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正在引燃的火种。 第1161章 黄河夜破,中牟烽火照天烧 4月17日夜八时,黄河以北。 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2军在中牟北岸突然开火。几百门山炮野炮同时怒吼,炮弹铺天盖地砸向南岸河防阵地,炸得沙土翻涌,火光冲天。炮火映红了半边天,河面上水柱连成一片,像一口煮沸的锅,翻滚着泥浆与碎木。 晚十一时,日军第35师团先头部队乘折叠舟强渡新黄河。 中牟守军暂编第27师仓促应战,轻重机枪从河岸沙堤后吐出火舌,将第一批渡船打得千疮百孔。 日军渡船被打翻多艘,尸体顺流漂下,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段段黑色的浮木。但后续部队毫不退缩,一批接一批地扑来,密密麻麻的折叠舟像蝗虫铺满河面。 暂27师只是一个残缺师,实际兵力不过三千,全师只有几门老式迫击炮撑场面。炮弹打一发少一发,每门炮只剩不到半个基数。 日军的炮弹密集得像雨,沙堤工事一段段塌下去,战壕里的士兵被活埋了一层又一层,活着的人从沙土里爬出来,抹一把脸上的血,继续扣扳机。 守军拼死抵抗到18日凌晨,河岸阵地终被突破。中牟镇陷落,残部边打边退,沿途丢弃的步枪和军装散落在田间小路上。 日军先头部队不待架桥,直接越过守军阵地,追着溃兵冲向郑州以东平原。河水冰凉,士兵们举着枪踩过齐胸深的水,钢盔在晨光中反射出凌乱的光点,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铁壳蝗虫。 4月19日上午,太原行营。 李宏刚和陆一鸣聊完北九州轰炸的后续评估,机要参谋王树声突然闯进来,脸色发白:“主任,豫中战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在4月17日夜里强渡黄河,已经拿下中牟,正向郑州推进!” 李宏一把抓过电报,扫了一遍,霍地站起:“叫张文白、杨杰、罗大山、李继贤、龚初、徐志清、郭涛、刘铭枢等人,十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快!” 陆一鸣来不及整理桌上的地图,抓了笔记本就跟上去。他从未见过李宏的表情这样凝重。 十五分钟后,行营作战室。众人围坐,墙上挂出豫中五万分之一地图。 李宏站在图前,手指点了点黄河南岸:“从目前情况来看,日军这次不是小打小闹。华北方面军抽调了第12军主力,总兵力至少十五万,配属战车第3师团,坦克装甲车三百多辆。目标是打穿第一战区,夺郑州,下许昌,随后沿平汉路南下。” 张文白皱眉:“第一战区有蒋鼎文、汤恩伯,三十万大军摆在河南。日军十五万人想一口气吃下河南,胃口太大了。” 杨杰接话:“李主任,第一战区主力第13军、第85军等部队还没动。渡河的只是日军先头部队,汤恩伯只需用空间换时间,把主力放在嵩山一带,等日军深入平原,正好打他个反包围。” 李宏摇头,语气罕见地严肃:“你们高估第一战区了。蒋鼎文和汤恩伯之间早有矛盾,命令到了前线也执行不彻底。第一战区河防兵力只有暂编部队,实际装备和纸面数字差得远。最要命的是,日军这次动用了战车第3师团,河南地势一马平川,汤恩伯手里的反坦克火力根本挡不住日军的装甲部队。” 他转身拿起电报念了一段:“18日一天,中牟渡口正面突破,日军先头已到郑州东郊。今日,邙山头方向日军第41、62师团已同时向一战区发起猛攻。黄河铁桥一旦失守,郑州就是东西合围的死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罗大山沉着脸道:“如果第一战区顶不住,日军会一路往南打,平汉线一断,湖北、湖南都要遭殃。” 李继贤点头:“更麻烦的是,豫中一旦沦陷,豫西洛阳也将岌岌可危,上千万老百姓将陷入敌手。” 龚初一直盯着地图,忽然开口:“主任,与其提醒第一战区防守,不如我们直接南下。集中第28集团军和第45集团军,配属装甲第2、第3师,沿平汉线和津浦线两路进攻冀中、冀南。冈部直三郎要是不回援,河北就归我们了。他要是回援,第一战区压力立即减轻。” 李宏眼睛一亮:“好一个围魏救赵。” 杨杰思索片刻,补充:“两路兵力要足够。第28集团军从保定沿平汉线南下,直指邯郸。第45集团军从天津沿津浦线南下,打沧州、德州。河北平原一马平川,非常适合坦克大兵团突击。” 郭涛插话:“防空也要跟上。日军如果从山东调飞机过来,我们得把高炮部队配属到两个集团军。” 刘铭枢道:“空军第5、第7路军可以提前出动,打石家庄、沧州的机场和铁路枢纽。日军主力在河南,河北防空必然薄弱。” 李宏听众人说完,拍板:“就这么办。第28集团军、装甲第2师两日内完成集结,向保定开进。第45集团军、装甲第3师同时向天津集结。徐志清,两路大军的炮火支援由你负责协调,务必要保证我军炮火优势。” 他转向张文白:“张主任,会后立即给重庆发电,说明豫中战局危急,北方行营准备出兵南下,牵制日军后方。请求国府军事委员会批准。” 张文白点头:“电报我亲自写。国府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先斩后奏,边打边报。” 李宏一锤定音:“好,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北方行营进入战时状态。” 众人起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李宏仍站在地图前,目光缓缓移到河南那片广袤平原上。那里很快会变成焦土,他得抢在日军打到许昌之前,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第1162章 中原告急,李宏接手烂摊子 从4月20日开始,北方行营辖区内,所有通往保定和天津的公路上都挤满了车。 汽车拖着大炮,扬起漫天黄尘。满载弹药和粮食的马车排成长龙,赶车的老乡挥着鞭子,吆喝声混着车轮声。 铁路线上,一列列军列鸣着长笛,车厢里坐满士兵,平板车上绑着坦克和装甲车。 沿途各县的支前队全动员起来了。妇女们烙饼蒸馍,民兵帮着抬担架、推小车。从太原到保定,从滦县到天津,战争的齿轮咬合着向前转动。 4月22日上午,李宏把陆一鸣叫到办公室:“你给八路军总部发一份电报。请他们在冀中、冀南组织地方武装和民兵,袭扰日军交通线和补给站,牵制华北方面军的后方。另外,我希望两军情报部门能互通有无,尤其是日军在河北的兵力调动。” 陆一鸣刷刷记下,抬头问:“主任,他们能同意吗?” 李宏道:“你们首长是个明白人。我在山东帮过你们,相信你们首长应该不会拒绝。况且这次河南战场也不是一党一军的事,鬼子打过来,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陆一鸣立即去机要室拟电。 一个多小时后,八路军总部回电到了,八路军首长亲批:同意合作,已令冀中军区、冀南军区全力配合北方行营作战,另派专人赴太原对接情报联络事宜。 李宏看完回电,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八路军动了,河北的日军据点就别想睡安稳觉。” 与北方的高效动员相反,河南前线已经乱成一团。 4月21日,新郑沦陷。守军暂编第42师一个团在城墙上打到弹尽粮绝,团长重伤殉国,残部狼狈突围。日军第35师团兵锋直指许昌,先头搜索队离城北和尚桥只有几百米。 22日,密县外围枪声彻夜不停。第13军和第85军跟日军第41师团反复争夺每一座山头,战士们的尸体从山脚铺到半坡。汤恩伯在叶县指挥部里对着电话吼,嗓子都破了,可各师报上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郑州丢了,荥阳丢了,尉氏、洧川全丢了。日军战车第3师团的坦克已经全部渡过黄河,在郑州和荥阳之间集结,随时准备向南穿插。 更让汤恩伯心惊的是,部队撤退路上不断遭到老百姓袭击。 豫中百姓这几年被第一战区的部队祸害苦了。自花园口决堤后,黄泛区年年闹灾,当兵的不仅不救灾,还横征暴敛,拉丁抓夫。1942年大旱,河南饿殍遍野,第一战区有的部队甚至设卡拦截逃荒的难民。 老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滔天。日军来了,有人躲,有人逃,甚至还有人给国军使绊子。一支国军溃兵从新郑往南撤,夜里被村民围住缴了械,连长被几个老汉按在地上。百姓们破口大骂:“你们吃河南的粮,糟蹋河南的人,如今鬼子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尽管如此,河南百姓心里却记着另一支军队。1942年大旱刚过,北方行营刚打完平津会战,便派车队拉着粮食进豫北,设粥棚,收灾民,三个月救走了三百万饥民。那一年的恩情,豫中不少县的人到今天还挂在嘴边。 消息传到太原,罗大山沉默半晌,对李宏说:“第一战区这些年把人心丢光了。咱们当年的举动,如今倒是成了河南百姓唯一的念想。” 李宏正看地图,神色严肃:“所以这次,我们绝不能让河南百姓失望。” 重庆,黄山官邸。 光头把第一战区的战报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娘希匹!郑州三天就丢了,汤恩伯的三十万人是干什么吃的!” 何部长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委座,日军这次来势汹汹,动用的兵力空前庞大,战车师团和重炮都压在第一战区。蒋鼎文和汤恩伯虽然丢了河防,但主力尚存……” “尚存个屁!”光头愤怒地打断他,“河防一触即溃,郑州、新郑接连失守。如果再让日军打到许昌,平汉铁路一断,整个中原都完了!” 他走了几步,突然问:“李宏呢?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何部长连忙回答:“北方行营已经下令第28集团军和第45集团军分别向保定、天津集结,准备南下冀南。只是……” “只是什么?” “李宏说,要动兵,得有军委会的授权。他请求委座批准。” 光头冷哼:“他倒是会挑时候伸手。好,给他。立即回电,同意北方行营南下,授权李宏统一指挥第一战区及北方行营所部,迎战日军华北方面军。” 何部长犹豫了一下:“那汤恩伯和蒋鼎文呢?” 光头一挥手:“都听李宏调遣。再给胡寿山发报,第八战区在潼关集结部队,随时准备出关增援。中原再丢城失地,他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电报当晚传到太原。 李宏看完,递给张文白:“国府松口了。从现在起,第一战区也归我们指挥。” 张文白接过电报,眉头紧锁:“指挥第一战区容易,救第一战区难。咱们的部队刚到保定和天津,还没完成集结。河南那边,汤恩伯能不能撑到我们动手,才是关键。” 李宏走到地图前,望着从郑州到许昌那一段越来越密的日军箭头,沉默片刻:“所以要快。命令吴青和杨遇春,四天内必须完成集结。空军提前出动,先把石家庄和沧州的日军铁路枢纽炸断。我要让冈部直三郎知道,他背后着火了。” 第1163章 黎明猎隼,密县上空降下火雨 4月22日深夜,太原行营机要室灯火通明。李宏口述电文,陆一鸣飞快记录,两份加急电报分别发往洛阳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和叶县汤恩伯指挥部。 电文措辞强硬:限二十四小时内,将所部真实兵力、部署、弹药储备及当面敌情如实上报。同时,立即调整防线,稳住豫西、豫中阵地,为北方行营援军争取时间。不得再擅自后撤,否则军法从事。 4月23日清晨,洛阳。 蒋鼎文一夜没睡,眼眶发青。他看完李宏的电报,在屋里转了几圈,猛地一拍大腿:“回电,照办!我们第一战区,从今天起听从李主任调度。” 参谋长低声提醒:“司令,李宏虽是上将军衔,可毕竟是北方行营的人,我们就这么听了,会不会……” “你懂个屁!”蒋鼎文骂了一句,“上面已经下令,第一战区归李宏统一指挥。我巴不得他来。仗打成这样,再败下去,你我谁来背这个黑锅?李宏想收拾残局,就让他来。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李宏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汤恩伯在叶县也接到了电报。他看完后脸色阴沉,手下几个军长师长嚷嚷起来:“总司令,李宏一个后起之秀,凭什么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 “就是!第一战区的事,几时轮到他管!” 汤恩伯猛地把电报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摔得粉碎:“都给老子闭嘴!委座亲自下令,李宏统一指挥第一战区。你们想把脖子往枪口上撞?” 他扫了一圈,压低声音:“李宏这人,你们没打过交道,可老子听说过。这人在太原整风杀人,眼睛都不眨。况且张治中当年也算是我半个老师,我岂能不给面子。不过有这层关系在,想来他也不会太为难我们。可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抗命,那就是找死,到时候他杀起人来,我可拦不住。” 众将噤了声。汤恩伯站起来,走了两步:“回电李主任,汤恩伯服从命令。另请李主任看在豫中战局紧急,速拨一批武器弹药补充前线。再这样打下去,部队就是不想退,也没子弹可打了。” 当天下午,两封回电先后到达太原。李宏先看蒋鼎文的,点了点头。再看汤恩伯的,手指在“速拨武器弹药”几个字上停了停,对陆一鸣说:“给后勤部传话,从太原库房拨两个师的轻武器和弹药,用运输机运到洛阳,交给第一战区。但这批东西,不能白给。告诉汤恩伯,东西我给了,可他要是再退,别怪我军法无情。” 陆一鸣应声而去。 4月23日下午四时,山西黎城机场。第7路军第28驱逐机大队和第31轰炸机大队接到紧急转场命令。地勤们推着油车在跑道旁穿梭,飞行员们提着飞行帽小跑登机。 猎隼C型驱逐机一架接一架滑出跑道,朝着天空冲去。这款驱逐机机身细长,银灰色蒙皮在太阳下泛光。它是太原航空研究所的心血,在猎隼B型驱逐机的基础上改进升级而来,最大平飞速度六百六十公里,装备一门30毫米机炮和四挺12.7毫米机枪,火力相当凶悍。 第31大队的朱雀Ⅲ型轰炸机紧随其后。两个大队成四个梯队向南飞去,目标洛阳机场。 傍晚,机群降落洛阳金谷园机场。蒋鼎文派了一个团到机场警戒,供油供水。第28大队大队长林寒找到机场守备团长:“你们这里的油料够不够?” 那团长搓着手:“刚从关中运来一批,够你们半个月的消耗。” 林寒点头:“那就好。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起飞,去密县许昌方向执行任务。那边小鬼子打得很凶,我们得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4月24日凌晨六时,天刚亮。 第31轰炸机大队十八架朱雀Ⅲ型率先升空,第28大队二十四架猎隼C型护航。机群越过嵩山西侧,朝密县方向扑去。 此时日军第41师团正对密县外围发起猛攻。山炮阵地设在城北一片坡地上,十几门九四式山炮不断轰击县城。步兵中队排成散兵线,沿公路两侧向城墙推进。 突然,空中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日军士兵抬头一看,数十架飞机已从西面压来。 “敌机来袭!”哨兵尖声喊道。 话音未落,朱雀Ⅲ型的炸弹已经落下。第一波高爆弹正中山炮阵地,十几门山炮被炸得跳起来,炮架歪七扭八。第二波燃烧弹落在步兵队列里,公路瞬间被火海吞没。日军士兵惨叫着翻滚扑打,阵型大乱。 紧接着,猎隼C型从高空俯冲扫射。三十毫米机炮打在地上,像一条火鞭抽过去,正在冲锋的日军队伍被拦腰截断。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子弹追着溃兵扫射,打得黄土路上腾起成排烟柱。 日军第41师团指挥部里,师团长木村经广抓起电话狂吼:“航空队!我们的飞机在哪里?” 但日军第5航空军的主力当天都在许昌方向掩护战车第3师团,密县上空没有一架日机。第28大队如入无人之境,反复扫射日军进攻阵地和辎重车队。 密县城内的守军看到日军队形崩溃,几个团长带着兵冲出城门,趁势反冲锋,把日军先头中队撵出两里多地。 林寒带着护航编队在低空盘旋,等轰炸机投弹完毕,呼叫返航。日军在密县城北丢下四百多具尸体和大量装备,攻势被迫停顿。 当天中午,战报传到太原。 李宏看完,对陆一鸣说:“发电给汤恩伯。告诉他,北方行营的飞机从今天起参战。他要是在飞机掩护下都守不住嵩山,就别带兵了。” 陆一鸣迟疑一下:“主任,汤恩伯毕竟是战区副司令,这话是不是太硬?” 李宏道:“河南战局糜烂,就是他们拖出来的。他想要武器弹药,我们给了。他想保命,就拿出真本事。传话,不删一字。” 陆一鸣不再多说,转身去拟电。 河南前线,密县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守军士兵瘫在垛口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他们第一次觉得,头顶有自家飞机在飞,背后有人在管他们。 第1164章 冈部赌命,汤恩伯拔枪镇溃兵 济南,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部直三郎接到密县前线遭空袭的报告后,整个人脸色铁青,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参谋们围在两侧,谁也不敢先开口。 “北方行营的飞机。”冈部终于说话,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他们还是动手了。”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冀中、冀南有什么消息?” 情报参谋上前一步:“冀中、冀南地区的八路军频繁出动,袭扰我军据点。昨天夜里饶阳以西三个据点遭到袭击,有一个据点被拔掉。铁路巡逻队也遇了埋伏。” 冈部直三郎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命令冀中、冀南各部队,立即放弃外围据点,收缩兵力,全力防守铁路线和大中城市。各部抓紧构筑工事,准备应付北方行营的大规模进攻。”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保定以南画了一条线:“这一带,至少要有两道防线。他们若南下,就让他们一寸一寸地打。” 随后,冈部口述第二份电报,发往河南前线第12军司令部:“内山君,北方行营已插手中原战事,他们要不了多久便会大军南下。我们要抢在他们打进来之前解决第一战区。你要加快进攻,不要吝惜弹药和兵力。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许昌或者密县陷落。否则,战局将不可收拾。” 河南,叶县。 汤恩伯把军帽摔在桌上,腰间手枪套扣得紧紧。他刚接到密县守军电报,说北门外高地又被日军突破,第85军伤亡奇重,请求后撤。 “谁再说后撤,老子崩了他!”汤恩伯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前线督战,正碰上一支溃兵从密县方向退下来。为首的是个中校团长,军装破得跟叫花子一样,见了汤恩伯的车队,掉头想从小路溜。 汤恩伯让人把他抓了回来。那团长跪在地上,腿抖得像筛糠:“总司令饶命,日军炮火太猛,兄弟们都打光了,我们也是奉命后撤……” “奉谁的命?”汤恩伯拔出手枪,抵在他脑门上,“老子什么时候下过撤退命令?这么服从命令,老子让你守住土坡,你守了吗?” 说完后,汤恩伯随即挥手,下令行刑。一声枪响过后,团长仰面倒在地上,血顺着土路渗开。溃兵们全吓傻了,站在路边大气不敢出。 “从现在起,前沿阵地谁敢退,就是这个下场!”汤恩伯声色俱厉,冲溃兵们吼,“把枪捡起来,给我回去!就是死,也死在阵地上!” 溃兵们哆哆嗦嗦地捡起枪,又被督战队押回前线。 另一边,蒋鼎文在洛阳也没闲着。他把仓库里的弹药全清出来,连夜往前线送。能用的地方保安团也拉了上去,连司令部的勤务兵都发了枪。 4月25日,天刚亮。日军战车第3师团从荥阳以南集结地出发,沿公路向临汝方向推进。坦克和装甲车排成两路纵队,扬起漫天黄尘。 上午十时,第28驱逐机大队和第31轰炸机大队出现在公路上空。林寒带着六十架猎隼C型分成三个攻击波,第一波俯冲投弹,朱雀Ⅲ型紧随其后,专门炸坦克纵队。 日军战车部队拉响警报,防空兵随即架起高射机枪对空射击,但猎隼C型驱逐机速度快如闪电,一个俯冲就撕破火网。三十毫米机炮从坦克车顶打进去,几辆坦克当场起火。炸弹落下,一辆辆坦克被掀翻在路旁,履带炸断,炮塔飞出老远。 紧接着,第31大队的轰炸机把整条公路犁了一遍。日军坦克被击中四十多辆,装甲车横七竖八瘫在路上,浓烟滚滚。 日军飞机从郑州方向赶来拦截,双方在嵩山上空绞杀。空战中,猎隼C型凭借速度和火力优势击落日机十一架,打得日机狼狈逃窜。 日军战车第3师团被迫停止前进,在公路两侧隐蔽修理。直到下午二时才重新集结,攻势被整整迟滞了半日。 这半日,对第一战区来说无比宝贵。汤恩伯把第85军两个师顶到密县一线,其余溃散部队被收拢到登封、临汝之间重新编组。 密县前线的抵抗因为汤恩伯的督战也开始变化。日军再冲时,守军不再一触即溃,而是依托工事顽强抵抗。一个个山头反复争夺,日军冲上来,守军就反冲锋;守军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 有一个暂编师,是刚从后方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三千多人,枪不过两千支。他们被派往禹县以北阻击日军第62师团。部队刚进入阵地,日军就发起炮火覆盖,接着坦克开路,步兵漫山遍野压过来。 这个师在公路两侧的土坡上死顶。机枪手抱着机枪打红了枪管,炮排把最后几发迫击炮弹打光,士兵们端着步枪迎向坦克,拉响手榴弹滚到履带下面。 从上午打到黄昏,阵地被日军分割成几块。师长周德民左臂被打断,仍提着手枪在指挥所里组织最后抵抗。日军坦克碾过战壕,他的副官背着他说要突围,被他奋力推开。 “走!带着活着的弟兄往西撤!老子不走了!” 副官被几个兵架走。周德民把最后几颗子弹压进枪膛,靠在一棵焦黑的树桩上。日军围上来要活捉他,他趁机举枪接连打倒了三个。恼羞成怒的日军随即开枪,周德民被密集的子弹击中,身子顺着树桩滑下去,倒在血泊中。 全师三千余人,最后突围出来的只有十几个。阵地前,日军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和十二辆坦克残骸。 消息传到后方,汤恩伯半晌没说话。他摘下帽子,慢慢坐下来,对参谋长说:“周德民是条汉子。往战区长官部报,请特恤。这仗打完,老子亲自给他上香。” 当天下午,洛阳机场的飞机再次出动,对禹县公路上的日军辎重车队进行空袭。火光映红了嵩山余脉,机枪声和爆炸声一直响到半夜。 太原,李宏看完当天的战报,对陆一鸣说:“第一战区能顶住了。汤恩伯总算动了真格。” 陆一鸣轻声问:“那我们还等吗?” 李宏摇头:“不等了。命令吴青、杨遇春,后天中午之前,必须完成全部集结。我们在北面这一拳,该打出去了。” 第1165章 尖刀连血战望都 4月27日凌晨四时,保定南郊。 天光未亮,营区外的旷野还笼在一层薄雾里,第28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在夜色中开出营区。脚步声、马蹄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沉闷而急促。第78军第107师第785团一营一连作为全团尖刀,提前三小时出发,走在整支部队的最前面。 一连长周连山,老兵出身,脸上有条刀疤,从右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走路带风。全连一百五十二人,排成两路纵队沿平汉铁路向南推进。队伍前头是两个尖刀班,机枪手扛着捷克式,雄赳赳气昂昂。后面是三个排成梯次跟进,间距拉得开,脚步声轻而整齐,像一条在夜色里游动的长蛇。 何振宇在连部跟着周连山。他本是军部实习参谋,出发前主动请缨到一线。周连山起初不答应,一个读书出身的军部参谋往尖刀连塞,不是添乱是什么?可何振宇态度坚决,磨了半个钟头。周连山拗不过他,最后扔给他一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叮嘱道:“跟紧我,别逞能。” 何振宇把枪背好,钢盔扣紧,走在连长身后三步远。晨风里,远处传来隐隐的飞机轰鸣声。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那轰鸣声从北边滚过来,像雷声,又像千百只大鸟在云层上面扑翅膀。 那是空军第5路军的机群。早上六点十分,第14、15大队从保定起飞,第16、18大队从天津起飞,分两路扑向冀中地区的日军机场。 日军机场警铃大作,几架飞机刚滑出跑道就被研驱一F和朱雀炸成火球。机库、油库、弹药库接连中弹,黑烟直冲半空,几公里外都能望见。此战击毁日军飞机四十余架,冀中日军航空力量半天之内失去还手之力。 下午两点,一连已过望都以北五公里。公路两侧是起伏的土坡和半枯的杨树林,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潮气。 周连山突然抬手,全连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停下。 “有情况。”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前面土坡后突然喷出火舌。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来。 两个尖刀兵当场倒地,后面的战士赶紧滚进路沟。 何振宇本能地一矮身子,耳畔顿时全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像无数条鞭子同时抽在空中,又像铁片贴着头皮飞过去。 “日军伏击!散开!抢占右边制高点!”周连山扯着嗓子吼,声音盖过枪响。 日军两个中队从东西两侧压来,掷弹筒把公路炸得泥浪翻腾。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何振宇感觉嘴里全是沙土味。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一连没有乱了阵脚。周连山带着几十人冲向路西的土丘,两个排在后掩护,交替跃进,以强大的火力压制日军的侧翼。 何振宇跟在周连山身后,子弹擦着钢盔嗖嗖飞过,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啸声,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前冲。 土丘不高,却卡在公路弯道处,谁占了谁就能控制正面。一连冲上制高点时,日军一个小队也正从另一侧往上爬。双方在坡顶撞在一起,枪口几乎顶到胸口。何振宇看到一个日军士兵的脸,年轻得像个学生,眼睛里却全是野兽一样的疯狂。他来不及想,手里的枪已经响了。 三十米外,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架枪,枪口正在转向。何振宇单膝跪地,举枪就射。二八式半自动步枪枪口一跳,对面机枪手仰面栽倒。他紧接着又一枪,副射手也倒了下去。动作比他想象中利落,像在训练场上练了千百遍那样熟练。 “好枪法!”周连山回头吼了一声。 日军被压到坡腰,仍不后撤。他们借助树桩和土坎,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封锁坡顶。 一连的捷克式机枪组架在高处往下打,子弹把土坡打得像开了锅,泥土翻起来又落下去,和血混成一片。 何振宇趴在坡顶,钢盔檐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停变换位置,枪口专找日军指挥官和掷弹筒手。一个日军少尉刚举起军刀,被他一枪打穿胸口,军刀从手里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地里。两个日军掷弹筒手蹲在土坎后装弹,他三枪放倒两个,第三个转身要跑,何振宇尚未瞄准,就被旁边的战友补掉。 战斗从下午两点打到四点。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一连打退。坡下横七竖八堆着日兵尸体,土坡上的弹坑密得像麻子。 一连的伤亡也在增加,副连长被弹片掀翻,一班长牺牲,机枪手换了三茬。何振宇认识的一班长叫马老四,山东人,出发前还给大家发过烟,笑起来满口黄牙。现在他躺在坡顶,眼睛睁着,看着天,胸口的军装浸成了黑红色。 何振宇带来的六十发子弹打掉大半。他趴在一具战友尸体旁,从对方的子弹盒里摸出几排子弹。手指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像打摆子一样。他咬着牙,一颗一颗压进弹仓。金属弹壳和弹仓碰出细碎的声响,在枪炮间歇里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怕吗?”周连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左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问得平静,像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何振宇抬头,嗓子干得冒火:“怕。但我更怕被人看不起。” 周连山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你今天的表现不错。这仗打完,我请你喝酒。”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说定了的事。何振宇想挤个笑,没挤出来。 就在日军准备发起第四次冲锋时,北面公路上响起嘹亮的冲锋号。那号声穿透枪炮,尖锐而昂扬,像一把刀子划开焦灼的空气。 一营主力到了。三辆二九式轻型坦克在前面开路,机关炮把公路两侧的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敲掉。炮弹打出的尘柱和火星在黄昏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日军见势不妙,抬起伤员边打边撤,退回望都县城。一营追到城下,被城头火力拦住,停止了追击。那几挺城头的机枪打得很猛,子弹在装甲上敲出密密麻麻的火星,像有人从城墙上泼下一把烧红的铁砂。 战后清点战场,一连歼敌一百七十余人,自身伤亡七十多。日军丢下四挺重机枪、十几具掷弹筒和满坡的步枪。何振宇靠坐在一辆坦克旁,把打空的步枪放在腿上,两只手还在抖。他身旁是一连的弟兄们,有人在给伤员缠绷带,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木然地坐着,脸上都是硝烟和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战场涂成暗红色。 周连山走过来,扔给他一壶水:“喝。这是你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吧?” 何振宇仰头灌了几口,呛得直咳:“以前听人说打仗,以为是……现在才知道,就是命换命。” 周连山蹲下来,点着一根烟。打火机在风里擦了好几下才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看了何振宇一眼:“是命换命。可你手上的枪不是白拿的。你今天救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鬼子。这条路,你得走下去。” 何振宇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南边,望都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头还飘着日军的旗子,灰蒙蒙的风把那面旗吹得时起时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军装,从这一刻起,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军装是干净的、笔挺的,穿着它走路都有点神气。现在这身军装上全是土、血和硝烟味,领口被什么割破了,钢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可他觉得,这才是军装本来的样子。 当天晚上,第28集团军司令部将望都遭遇战战报上报太原。李宏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半晌没动。 陆一鸣站在旁边,以为他要发火,毕竟伤亡七十多,尖刀连几乎打废了。 李宏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这个何振宇,没给他叔丢人。” 陆一鸣问:“要把他调回来吗?” 李宏摇头:“不用。让他在前线多滚几回。铁,就是这么炼出来的。” 第1166章 截获绝密电,汤恩伯险成瓮中鳖 4月27日,济南,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室。参谋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冈部直三郎站在宽大的地图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急电。 北方行营两路大军已经越过保定和天津,正沿平汉、津浦两线向南推进。冀中机场全部瘫痪,望都方向接火,日军两个中队损失过半,退回县城。 冈部直三郎明白,最担心的事来了。 他转过身,对参谋们下令:“冀中、冀南所有部队,停止与八路军纠缠,全力构筑阵地,固守既设据点。铁路、公路立即组织破坏,炸桥、扒轨、埋雷,能拖慢他们一小时算一小时。” “命令独立步兵第10旅团火速进驻邢台,独立步兵第14旅团进驻吴桥。这两处是平汉、津浦南下的咽喉,必须守住。” 参谋们分头去办。冈部又补了一句:“告诉铁路沿线各部队,谁把阵地丢了,就自裁谢罪。我要的是时间,不是伤亡数字。” 河北中部,一时间到处是爆炸声。日军工兵在铁轨下埋炸药,在公路上挖壕沟,在桥梁下堆地雷。浓烟从各个方向升起,许多路段被炸得坑坑洼洼,像被犁过一遍。 太原,李宏同时收到了两路大军已越过战线的电报。他站在地图前,眉头微松,随即又拧起来:“望都首战打得不错,可后面不会这么顺利了。冈部这条老狗,一定会节节设防,拖我们的时间。” 他转身对陆一鸣说:“给蒋鼎文和汤恩伯发电。告诉他们,我军已经南下,冀中冀南的日军正在收缩。让他们务必守住现有阵地,绝不能后退。” 电报发出后,蒋鼎文和汤恩伯几乎同时转发各部队。第一战区各师团收到“北方行营援军南下”的消息,士气总算有了起色。几个原本想再退的师长,也硬着头皮重新组织部队。 可河南前线的血并没有少流。 汤恩伯指挥第31集团军主力,从24日起对密县、马驹岭一线连续反击。四天里,战士们反复冲击日军阵地,夺回了几座山头,却始终打不开局面。日军依托山地工事死守,火力点修在石头缝里,中国士兵成片地倒在山坡上。 密县北面的马驹岭,攻了四天,阵地三易其手。反击部队把山炮推到前沿,炮管都打红了。步兵冲上去,日军从暗堡里扫射,冲锋的队列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个团上去,一个营回来;一个营上去,一个连回来。 汤恩伯在指挥部里听着各师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军长王仲廉电话里说:“总司令,弟兄们已经尽力了。再这样打下去,第13军就拼光了。” 汤恩伯握着话筒沉默许久。他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知道了,等命令。” 4月27日晚上,北方行营情报处,郑耀民拿着一张译电纸,一路小跑冲进李宏办公室。他声音压不住地发颤:“主任,截获日军绝密电报。” 李宏接过一看,电报内容显示,日军战车第3师团、骑兵第4旅团和第20师团正在秘密向密县、马驹岭方向运动,企图从侧后包抄汤恩伯的反击主力。 李宏脸色骤变。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密县以东画了一道弧线:“鬼子真狡猾,他们故意在密县摆出防守姿态,是要合围汤恩伯。若是让他们得逞,一旦包抄上来,第31集团军将陷入绝境,有全军覆没之危。” 陆一鸣忙问:“那怎么办?” 李宏当机立断:“命令蒋鼎文,立即集中第4集团军和第39集团军,从虎牢关方向主动出击,强攻汜水镇一线,把日军往西北引。他们在密县周围集中重兵,西北方向必然薄弱。只要汜水一线打疼了,内山英太郎就得回防。” 他又说:“给汤恩伯发急电,立即停止对密县的反击。留下两个师断后,主力连夜向西南撤退三十公里,重新部署防线。要快,天亮以前必须撤出来!” 陆一鸣飞快地记录,转身去发报。 郏县,汤恩伯接到电报时已快十点。他看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日军要抄他后路?他来不及怀疑,抓起电话就打:“王仲廉!别打了!让暂16师和暂55师顶在前头,主力都给我撤!往西南撤三十公里!快!” “总司令,现在天黑,部队一撤就乱……”王仲廉在电话里犹豫。 “乱也比被包了强!这是李宏的命令,也是我的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撤到新阵地!快执行!” 洛阳,蒋鼎文也接到命令。他立即叫来第4集团军总司令孙蔚如和第39集团军总司令高树勋,当面交代:“你们两部从虎牢关以北强渡汜水河,主动打出去。不要死守,要猛冲。打到日军回援为止!” 孙蔚如和高树勋对视一眼,没有多问,敬礼后分头去部署。 当夜,河南前线的枪炮声仍未停歇。汤恩伯主力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嵩山北麓的公路向西转移。日军尚未察觉,仍在密县外围与断后部队激烈交火。 暂16师和暂55师在阵地上一寸不退。他们知道自己留下来是堵枪眼的,可没人逃跑。一个团长在电话里对师长说:“长官,我们团不走了。这地方就是埋骨处。请告诉我娘,儿子没当孬种。” 电话线被打断后,那个团再没传出消息。 太原,李宏在作战室里一直没睡。他盯着墙上豫中地图,低声对陆一鸣说:“汤恩伯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蒋鼎文这一拳打不打得出去。” 陆一鸣递上一杯浓茶:“主任,该做的都做了。你在河南下的是快棋,内山英太郎不一定跟得上。” 李宏没接话,只是反复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虎牢关伸向汜水的箭头。夜已经很深了,太行山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北方的一丝寒意。 第1167章 望都收复,下一站定州 4月28日拂晓,嵩山北麓。 日军骑兵第4旅团的战马踏过晨雾,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山间公路。他们追上了正沿公路西撤的暂编第16师和第55师残部。坦克履带碾碎路面碎石,从侧翼猛插过来,将撤退纵队拦腰截断。 断后部队还没来得及展开战斗队形,日军骑兵已经冲进队列。马刀在微光中翻飞,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机枪架在装甲车上扫射,子弹如泼水般倾泻在公路上,血肉横飞。暂16师师长带着警卫连拼死阻击,试图为部队撕开一条生路。可日军坦克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师长身旁,硝烟散去,人已经没了。 两个师的残兵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彼此之间彻底失去联系。战士们三五成群背靠背射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扑上去扭打。 日军骑兵来回冲杀,像割草一样将抵抗者一片片扫倒。战斗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便告结束。只有少数人钻入山路密林逃脱,其余全部倒在公路两侧的麦田和沟渠里。 枪声渐渐稀疏,日军骑兵开始清剿战场。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一地破碎的军服和歪倒的步枪,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铁锈色的尸布。有日军士兵下马搜掠,从死人身上翻出半块干饼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继续翻下一具。路边的野草被血浸透,麦苗伏倒处,殷红连片,一直铺向视线尽头。 汤恩伯接到断后部队覆灭的消息后,嘴唇抖了抖,久久不语。他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捏着那份电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主力已经撤到登封、禹县一带的新防线,正在加紧构筑工事。可断后的两个师,就这么没了。暂16师师长跟了他七年,从连长一路打到师长,临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 日军先头部队追来,旋即对新防线发起猛攻。炮火铺天盖地,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危急时刻,洛阳机场的二十四架飞机从天而降,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中一闪。飞机贴着山脊俯冲而下,将日军追击纵队炸得人仰马翻。炸弹落在坦克纵队中间,炸起的烟柱遮天蔽日。日军的攻势被炸得寸步难行。 汤恩伯的部队转危为安,在新阵地上稳住了阵脚。汤恩伯走出指挥所,望着天边返航的机群,长久地吐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北方的望都县城,天刚亮透。第78军主力已经兵临城下,战旗在晨风中拍得啪啪响,像无数只迫不及待要展翅的鹰。 上午十点,总攻开始。第78军军属榴弹炮营的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率先开火,北城墙外腾起一排冲天烟柱。火箭炮营的十二门火箭炮紧跟着齐射,七十二枚火箭弹拖着长尾,像一群火鸟扑向城墙。两个师所辖师属炮兵营的野炮、山炮也加入合唱,望都城北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没。城墙上的日军来不及反应,许多人在第一轮炮火中就被埋进了废墟。 李平安蹲在出发阵地上,耳边全是炮弹出膛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一阵阵发抖。他如今已是三营九连连长,手下带着一百多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跟着老连长冲锋的小兵了。他紧了紧钢盔带子,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都听着!炮火一延伸,立刻跟老子上!谁也不许掉队!” 他连里有几个刚补充的新兵,脸色发白,手指把枪攥得发青。一个老兵拍了拍身边的新兵肩膀:“怕啥,炮弹都替咱清路了。跟着连长冲,保你活着进城。” 新兵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嘴唇还在哆嗦。老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第一炮响的时候谁都怕,可等冲起来就好了。 十一点四十分,北墙被炸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军号响起,尖利的号音穿透硝烟,直刺天穹。李平安第一个跃出战壕,挥着驳壳枪:“跟老子上!” 九连像一把尖刀插向缺口。日军从断墙后探出机枪,刚打了两梭子,就被九连的捷克式压了下去。李平安带一个排贴着墙根冲进去,迎面撞上一群从城楼上下来的日本兵,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撞了个满怀。 “手榴弹!”李平安喊了一声,自己先甩出一颗。爆炸声里,几个日本兵被掀翻在地。后面的战士挺着刺刀冲上,白刃相接,杀声震天。刺刀入肉的声音和战士的呐喊混成一片,缺口处的日军被层层捅穿。 九连控制住缺口后,兵分两路。一路沿城墙向东肃清,一路随李平安向城中心推进。 城内伪军见城墙已破,大势已去,纷纷扔枪跪地。有几个想从南门逃跑,被九连堵在巷子里,一枪未发就举了手。带头的伪军排长跪在地上,双手把枪举过头顶,哭丧着脸喊:“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被抓来的!” 李平安没工夫理会这些人的求饶。他带着九连马不停蹄地向城中心穿插。 日军守备队退到城中心的钟楼和县衙,依托砖房顽抗。轻机枪从窗口不停地往外吐火舌,子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李平安带九连从西街穿插过去,让机枪手占领一座二层小楼。他刚上到楼顶,日军的轻机枪就从对面县衙的窗口扫过来,打得瓦片乱飞。他急忙伏在楼顶,耳朵里全是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尖啸。 “迫击炮!给我打掉那个窗口!”李平安朝后面吼。 团属重迫击炮连已经推进到西街口。六门120毫米重迫击炮架设完毕,射手们麻利地调整诸元,装填手把炮弹从箱子里抱出来,擦掉底火上的防潮纸。这是重迫击炮连第一次参加实战,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动作却出奇地稳。 “放!” 第一轮炮弹越过街巷,砸在县衙正屋和两侧厢房之间,炸得砖石横飞,烟柱腾起数丈高。对面机枪立刻哑了火。第二第三轮接踵而至,县衙的屋顶被掀掉半拉,碎砖烂瓦雨点般落在院子里。这种曲射火力打城防巷战,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上!” 九连战士从街巷两侧交替掩护,用手榴弹开路。每经过一个门洞,先甩两颗进去,等爆炸过后再冲入清剿。日军从院子里冲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想拼刺刀,被捷克式成片扫倒。县衙大院里尸体横陈,血水沿着石阶往下淌,在台阶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地。 下午一时,786团从东门突入,开始由东向西清剿。两路部队像两把梳子,把城内的日军一点点地梳出来,压向南城。 日军被压缩到城南一隅,仍不投降。他们退守一处仓库,在窗口和门口架起机枪做最后抵抗。战至最后,日军把伤员集中在一起,围成一圈,唱起日本歌,拉响了集束手雷。爆炸从内部撕碎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三时整,枪声彻底停止。望都城内的日军守备大队全军覆没。几百名伪军俘虏被押到城外空地上,抱着头蹲成一片。他们的武器堆在一边,像一座小山。 城里的百姓慢慢从地窖和院子里探出头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看着进城的战士们不知所措。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递给路边休息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官,你们还走吗?” “不走了,大娘,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李平安站在县衙门口,满脸黑灰,军服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他数了数连里的人。伤了二十九个,阵亡十七个。新兵张小柱靠墙坐着,肩膀中了一枪,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见他过来,张小柱挤出一个笑:“连长,我进城里了,没给连里拖后腿。” 李平安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好样的。” 张小柱的嘴唇还在发白,可眼神是亮的。李平安记起这个小伙子刚来连里时,连打枪都会闭眼。现在,他能扛着枪冲过缺口,能跟在老兵身后把刺刀送进敌人的身体。战争让人变得坚硬,也让人变得沉默。 当天夜里,第78军在望都休整。炊事班炖了几大锅白菜粉条,热气腾腾。战士们捧着碗蹲在火堆旁,谁也没多说话。白菜粉条里放了不少油渣子,香得很,可这一天的仗打下来,再香的饭也吃不出滋味。远处城墙缺口处还有未散尽的烟,像一柱插在夜色里的香,静静地烧着。 李平安靠着墙根坐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借着火光翻看。那是营里发的识字课本,他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上几页了。正翻着,通信员跑来递给他一张纸:“连长,这是营部转发下来的嘉奖通报,咱连集体二等功。” 李平安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字他还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九连”三个字。“九”他认识,“连”也认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次日清晨,部队集结完毕。第78军军长高大壮站在城外高坡上,战马就在身后。他朝南大手一挥:“下一站,定州。” 号声响起,队伍重新上路。李平安走在九连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队列。朝阳从东边地平线缓缓升起,把每个人的钢盔都镀成了金色。他回头望了一眼望都县城,城墙缺口处已经插上了军旗。晨风吹过,旗帜舒展开来,像一团跳动的火。 队伍沿着土路向南行进。路旁的麦田刚刚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有百姓站在田埂上张望,手里握着锄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支队伍远去。李平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更稳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他们盼着仗早点打完,又怕仗打不赢。 可仗必须打赢。 他攥了攥肩上的枪带,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1168章 张文白孤身入虎穴 4月29日,望都以南的公路上。第78军主力浩浩荡荡地向南开进,装甲第2师的坦克纵队从东面公路汇入。 为了加强先头部队的攻击力,吴青把装甲师调到了前面,让坦克开路,步兵跟进,两支部队编成一股铁流,沿平汉铁路向南卷去。 坦克履带碾过坑坑洼洼的公路,炮管在晨光中摇摆。第78军的士兵有的坐在坦克后甲板上,有的沿着路基两侧行军,公路上回荡着发动机的轰鸣。 从这一天起,西路军以一天一城的速度向南推进。定州城守军稍作抵抗便退,新乐县伪军开城投降,正定守敌被坦克营一个冲锋碾进城里。5月1日中午,第78军先头部队已逼近石门城北。 另一边,东路同样势如破竹。 装甲第3师从天津出发后,与第45集团军两翼齐飞。沧县一役,装甲第3师师长陈振邦让坦克集群绕过正面,从东侧河滩地突击,日军防线像纸一样被扯开。泊头、东光相继收复,先头侦察营已看见吴桥方向的铁路碉堡。 太原行营里,昼夜灯火不熄。杨杰主持参谋作业,张文白协调后方物资,李宏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脸上胡茬冒出一层,眼里却仍亮得吓人。 5月2日凌晨,一份河南急电打破平静。许昌失守。暂编第29师师长吕公良在突围中阵亡,副师长黄永准一同殉国。全师七千余人,突出重围者不足三百。 李宏捏着电报,在作战室站了很久。 陆一鸣不敢说话,只默默把热了一遍的饭放在桌角。 当天上午,李宏召集杨杰、张文白、龚初、李继贤等人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杨杰率先开口:“许昌一丢,豫中门户洞开。日军可长驱直入,沿平汉线一路南下。此种形势下,信阳的日军一定会北上,与华北方面军南北对进,共同打通平汉线。因此,我认为下一阶段作战重点应放在平汉线上。” 龚初却摇头:“我不同意把重点放在平汉线。信阳日军会北上不假,但第一战区主力还在平汉线以西。内山英太郎只要不傻,就该先集中兵力向西,打禹县、郏县、襄城一带,把汤恩伯的部队吃掉。如果不解决掉汤恩伯,他们就算打通平汉线,西面始终有我军主力,后方也会不得安宁。” 李宏靠在椅背上,听完两人意见,说:“我赞成龚初的看法。冈部直三郎只要不傻,他就不会让汤恩伯在侧翼恢复元气。平汉线他可以用部分兵力与信阳日军配合拿下,但主力,他一定会集中在汤恩伯那里。” 张文白皱眉:“汤恩伯手下的主力经过这半个月血战,已经伤了元气。暂15军和85军伤亡惨重,第13军各师也元气大伤。如果日军再往西压,他能守得住吗?” 李宏沉默片刻:“汤恩伯这人,你不压他,他就能给你当场撂挑子撤退。虽然这半个月他确实损失惨重,可他的部队还剩下十几万人,尚有一战之力。如果拼死一战,依托嵩山山地,他并非不能挡住日军。只是问题的关键,是怎么让他拼死打下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我打算向汤恩伯部空投一批武器弹药。步枪、机枪、迫击炮弹、火箭筒,能补多少补多少。再下一道严令,告诉他,再敢后退,我不光要他的官,还要他的脑袋。” 张文白放下手里的铅笔:“主任,我觉得这些还不够。汤恩伯虽然不想得罪你,但人在绝境里容易犯浑。万一日军攻势太猛,他说不定还是会跑。” 李宏看着他:“你的意思呢?” 张文白站起来,语气平静:“我去。我去汤恩伯的司令部待着。相信有我坐镇,他断不敢擅自撤退。况且我和他有交情,我可以利用旧日情分稳住他,同时也能把前线真实情况第一时间传回太原。若局势不对,我可以第一时间处理。” 李宏脸色一变:“文白将军,督战豫西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可是身处火线。日军飞机天天往那一带飞,你的安全谁来保证?” 张文白道:“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也是久经沙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豫中这一仗,没人比我更合适去。汤恩伯早年跟过我,还敬我三分。我不去,他定会和我们玩心眼。我去了,他多少会收敛点。” 杨杰也劝:“文白兄,您是行营副主任,万一出点事,后果不堪设想。” 李继贤也道:“张副主任,从参谋处派个人去就够了,您没必要亲自犯险。” 张文白看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你们别劝了,这一趟只有我最合适。眼下能压住汤恩伯的,就我这张老脸。要是让汤恩伯再溃一次,豫西就完了。到那时候,我们北面打得再快,也挽回不了第一战区的溃败。” 屋里沉默了。李宏低头看着地图,半晌,他叹了口气:“你当真要去?” 张文白点头。 李宏走回桌边,抓起电话:“接王二宝。从警卫团抽调一个加强连,全副武装,半小时后随张副主任出发。如果张副主任少一根头发,让带队连长提头来见。” 他放下电话,看着张文白:“你去可以。但有一点,遇险就撤,不要逞强。豫西少一个张文白,我损失不起。” 张文白笑了笑,朝李宏敬了个军礼:“主任放心。此去是督战,不是去送死。” 当天下午,张文白登上飞机。为避日军飞机,运输机在高空取道晋南,再低空进入豫西。傍晚时分,飞机在叶县以西的一个临时跑道降落。汤恩伯得到消息,带着几个亲信在机场迎接。 张文白走下飞机,汤恩伯快步上前敬礼:“张长官,怎么是您亲自来?” 张文白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焦黄的脸上:“恩伯,豫中到了最要命的时候。我来,就是一句话,后面没有退路。李主任已经调兵南下,可你要是不顶住,谁也救不了你。” 汤恩伯嘴角抽动一下,挺直腰板:“请张长官放心。恩伯这条命,就压在豫西了。” 第1169章 空投天降,中原前线续命 5月3日清晨,太原机场。 天刚放亮,跑道尽头的薄雾还未散尽,四十八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已经依次滑上跑道,引擎轰鸣声震得候机棚的瓦片嗡嗡作响。 机舱里塞满了木箱,码得严严实实,连过道都被挤成一条窄缝。箱子里是二八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民三一重机枪、迫击炮弹和成箱成箱的手榴弹。 这些是北方行营从自己的军火库里调拨出来的家底,李宏的批示只有四个字:优先调拨。 机群先是飞到洛阳,短暂盘旋后转向东南,朝叶县方向飞去。舷窗外,中原大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麦田、村庄、土路,还有那些蜿蜒如蚯蚓的壕沟,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张布满伤痕的皮肤。 上午九时,运输机群飞抵汤恩伯防区上空。 地面的国军士兵早已在预定地点点起三堆烟火,烟柱直直升上天空,像三根戳向苍穹的手指,信号清晰可见。 机舱门打开,空投开始。一朵朵伞花在半空绽开,木箱吊在伞下晃晃悠悠落向预定的几块谷地。白色的伞布在风中鼓成蘑菇状,把成吨的武器弹药缓缓送到地面。 汤恩伯派出的辎重部队早已等在落点。木箱一落地,就被抬上大车和骡马背,马不停蹄地往各师阵地上送。 有的部队断了弹药好几天,士兵们把最后几发子弹压在弹匣里舍不得用,见到箱子抬上来,拆开一看,崭新的步枪还涂着防锈油,不少人眼睛都红了。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蹲在地上,把一杆二八式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但补给只解了燃眉之急,前线的战局依然岌岌可危。 禹县东南,第13军第4师守备的石羊岭阵地,从清晨开始遭受日军连续炮击。山炮、野炮、重迫击炮轮番轰击,炮声震得人耳膜发木,整个山头像被犁过一遍,弹坑摞着弹坑,工事一段段坍塌。炮声刚停,日军步兵就成群结队往上冲,明晃晃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 守军从废墟里钻出来,用步枪和手榴弹硬顶。子弹打完了,就搬起石块往下砸。石头不够,就等鬼子上来了拼刺刀。 一处高地上,原本一个连打到只剩五个人。连长两条腿都被炸断,还坚持坐在地上给机枪压子弹,双手沾满了机油和血。日军冲上来的那一刻,连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爆炸声过后,那片阵地上再无一人站立,只有一缕青烟从焦土中缓缓升起。 郏县方向,第85军一个师在城外几个村落与日军展开巷战。双方逐屋争夺,刺刀在门洞里碰撞,枪托在土墙上砸出闷响。有个排被围在一座院子里,子弹耗尽,排长带着人抡起铁锹和大刀冲出去。刀光在阳光下翻卷,喊杀声和惨叫混在一起。最后全排覆没,院子里的日军也死了二十多个。院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蜂窝,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几乎摆不下脚。 汤恩伯指挥部里,电话响个不停。参谋们对着话筒大喊,前线传来的枪炮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刺耳又急促。虽然阵地还在手里,可各师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有的团一天之内换了三个营长,有的连队只剩一个番号。 张文白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汤恩伯说:“恩伯,正面这么硬顶不是办法。李仙洲的部队不是还在西北方向吗?让他打出去,从侧翼斜插日军补给线。日军攻得猛,侧后必然空虚。” 汤恩伯愣了一下:“李仙洲的部队伤亡不小,现在拉出去打反击,怕是有去无回。” 张文白道:“不用他打太远。只要从西北主动出击日军侧后,截断日军的运输补给线,逼他们调兵回防就可以。只要正面防线能松一口气,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关节上。 汤恩伯盯着地图,拳头猛地砸在桌沿上:“好。我这就给李仙洲发电报!” 李仙洲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他手下的暂15军和第89军已经残破,不少连队缺编一半以上,可命令一到,各部还是在一个小时内完成集结。 下午三时,两个军从禹县以西的山口杀出,朝日军侧后猛扑过去。士兵们知道这一仗凶多吉少,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李仙洲这一拳打得出其不意。 日军第62师团的辎重队正在山道上行进,一辆辆卡车满载弹药粮草排成长龙,突然遭到猛烈射击。 国军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手榴弹雨点般砸进车队,爆炸声连绵不绝。一番激战之后,国军炸毁卡车三十多辆。车上的弹药被引燃后腾起冲天火柱,浓烟滚滚。国军缴获了一批粮弹,并将日军一个辎重中队打得溃散。 内山英太郎接到报告后,不得不从前线抽回两个大队回防。正面防线的日军攻势顿时减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抽掉了一根齿轮。 汤恩伯抓住机会,命令正面部队发起反冲击,把失去的两个山头夺了回来。反击的部队冲上山顶时,阵地上已无一个活着的战友。他们用满是血污的手把旗帜重新插上,山风吹来,旗角猎猎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阳方向,蒋鼎文也接到了李宏的电报。电报要求他立即调第36集团军到虎牢关一线,增强第4、第39集团军的力量,准备从虎牢关方向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击。 蒋鼎文不敢怠慢,马上给第36集团军发去命令。 第36集团军是川军,司令李家钰,部队驻扎在新安一带。收到命令时,李家钰正在给部队发新到的军鞋。他的兵装备极差,许多士兵还穿着草鞋,有的干脆光着脚。步枪是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一个连才两三挺轻机枪。可就是这么一支部队,从川中出川以来,一路打到河南,没有回过一次家。 “战区长官部命令,让我们去洛阳领新装备。”李家钰把电报给参谋长看,“李主任给咱们补充了武器弹药。我们到了洛阳领完东西,直接去虎牢关支援。” 参谋长的脸涨红起来:“司令,李宏这是要拿我们川军去填虎牢关的血口子啊。” 李家钰瞪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抗战打到现在,哪个集团军没填过血口子?况且人家给我们补充了武器弹药,说明不是让我们去当炮灰。别的部队在前线跟鬼子拼命,我们川军也不能当软蛋。传令下去,部队今天傍晚出发,明天日落前赶到洛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传达命令。 傍晚,新安城外的官道上,第36集团军的队伍拉成一道灰色长龙。士兵们背着破旧的行军包,有的还赤着脚,可步伐一点不慢。草鞋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密的灰尘,在夕阳中像一层金色的雾。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长长的,像一支射向虎牢关的箭。 李家钰骑马走在队伍前列。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连绵的队伍,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只有一双双眼睛还在发亮。他摸了摸腰间的老式手枪,那枪跟了他十五年,枪柄上的漆早已磨掉,露出光秃秃的木纹。 前路是洛阳,再往前是虎牢关。那里等着他们的,是一场用血肉去拼的硬仗。 李家钰知道,这一去,身后这许多年轻的生命,有的人注定再也回不来。但他们是从四川一步一步走到河南来的,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为的就是抗击日寇。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把胸脯挺起来,把步子迈稳了,往前走。 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豫西那片苍茫的黄土塬上。夜空中,第一颗星已经亮了起来。 第1170章 炮火犁平吴桥城 5月2日清晨,津浦线吴桥段,薄雾贴着运河水面。 第45集团军司令部前移到了桑园镇,杨遇春站在一处瓦房顶上,举着望远镜朝南望。 吴桥县城蹲在运河东岸,城墙青灰,四周碉堡林立。日军独立步兵第14旅团进驻后,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拉上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土木火力点。城西有运河阻隔,城东和城北是大片开阔地,正面强攻伤亡小不了。 杨遇春放下望远镜,对萧浩然说:“日本人把吴桥修成了个刺猬。硬啃,要崩牙。” 萧浩然点头:“那就先拔刺。集中炮火逐点清除外围工事,炮兵打到哪儿,步兵跟到哪儿。不打快,打稳。” 葛同在一旁道:“这法子费炮弹,可省人命。” 杨遇春转头对参谋长说:“给第103军、新19军下令,按萧参谋长方案行动。通知陈振邦的装甲第3师待命,等外围扫清了,从城东和城北之间的结合部插进去,切断守军退路。” 上午九时,炮火准备开始。配属第45集团军炮兵部队的数百门火炮在城北展开。105毫米榴弹炮、75毫米野炮、75毫米山炮、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155毫米加榴炮依次开火,吴桥外围顿时像开了锅。 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掀翻碉堡,炸飞沙袋。第一道壕沟两侧的机枪掩体接连被夷平。炮兵观察哨不断修正弹着点,工兵部队在炮火掩护下前出清障破障。 第103军军长范天顺站在前沿指挥所里,看见日军阵地上的硝烟越来越浓,抓起电话命令部队:“炮兵转移火力后,各师按计划冲击,不要恋战,打下一个点就巩固一个点!” 新19军军长左军更狠。他的部队不等炮火完全延伸,就组织突击队从北面摸上去,用火箭弹和爆破筒挨个拔除残存火力点。左军在电话里喊:“别管战术,老子只要把口子撕开!” 战至5月3日黄昏,吴桥外围四百多座碉堡和火力点被全部清除。日军外围守备部队伤亡过半,残部退回城内。中国军队的包围圈从东、北、西三面收拢,只留下南面通往德州的公路没有合口。 5月4日上午,总攻开始。第5路军的驱逐机飞临吴桥上空,用机关炮和火箭弹轰炸扫射城墙。北城墙一处碉楼被航弹掀掉半边。炮群再次齐射,重点砸向东门和北门。 陈振邦的装甲第3师从东面出击。坦克纵队在烟尘中推进,二九式中型坦克的主炮轰击城墙,一发接一发。日军用战防炮还击,炮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火星四溅。陈振邦通过无线电下令:“不要直线冲,左右机动!各车炮手打掉城墙上的火力点!” 下午三时,城墙被轰出多处缺口。范天顺指挥第103军从东面冲击,左军率新19军从北面突破。步兵端着步枪冲进缺口,与日军在城墙上下展开厮杀。 日军打得异常凶悍。城墙缺口处,几个日兵抱着炸药包滚进冲锋队形里,与中国士兵同归于尽。城头上,日军机枪手双腿被炸断,仍趴在垛口上射击。 很快,战斗进入巷战。吴桥县城不大,街道狭窄,日军依托民房和街垒节节抵抗。中国军队逐屋争夺,推进速度极慢。手榴弹和刺刀在巷子里成了主角,枪炮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城里到处是火光和硝烟。 陈振邦让坦克分队沿主街突击。坦克炮把街垒一个个轰塌,步兵紧贴着车体向前推进。日军从屋顶投掷炸药包,却遭到步兵的密集火力压制。 左军指挥部队从北大街向城中心压缩。一个营长抱着机枪冲在最前面,身中数弹仍朝前扑。后面的战士踩着血脚印往前冲,把日军从一个宅院里赶出来,又在下一个宅院前撞到一起。 战斗打到5月6日中午。残余日军被压到城中心的旅团指挥部大院里,仍有三百多人。他们占据高墙,疯狂射击。 杨遇春下令调重炮近距离直射。两门105毫米榴弹炮推到街口,对准院墙连开十几炮,把高墙轰塌。范天顺趁机指挥突击队冲进院内。激战四十分钟后,院子里枪声渐止。 日军独立步兵第14旅团旅团长在指挥室切腹。两个伪军团在开战不久便溃散,一部被俘,一部逃往德州方向。 5月6日下午五时,吴桥县城全城肃清。一面被弹片撕破的军旗插上城头。城里的百姓从藏身处走出来,看见街上满是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有人高喊:“是咱们的人!咱们的队伍回来了!” 陈振邦靠在坦克旁,摘下钢盔,脸上全是黑灰。他看了看表,对旁边的参谋说:“让部队补充油弹,明天继续往南。下一个目标,德州。” 杨遇春和萧浩然登城查看战场。城里还没散尽硝烟,巷子里横卧着双方士兵的尸体。 萧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吴桥一战,我们打得狠。可德州在吴桥以南,过了德州就是济南。冈部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过去的。” 杨遇春望着南方,语气平静:“越往南越难打。可再难也得打。我们多打一里,河南那边就多喘一口气。” 第1171章 刺刀挑破吴桥夜 5月6日深夜,济南城北,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灯火通明。电讯室里的发报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走廊上的脚步声急促而压抑。 冈部直三郎站在作战地图前,盯着吴桥方向那个刺眼的红圈,一言不发。 独立步兵第14旅团覆灭的消息传来已过六个小时。司令部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连传递文件的参谋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独立步兵第7旅团到了哪里?”冈部直三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参谋长秋山义隆上前一步:“先头部队已过四女寺,距吴桥不足十五公里。该部全部轻装,重武器留置于德州。” 冈部直三郎缓缓点头。吴桥失守,津浦铁路北段门户洞开。若任由中国军队明日继续南下,德州一失,整个鲁北防线将不复存在。届时国军将会兵临黄河河道北岸,济南将处在国军兵锋之下。 他转身看着秋山义隆,目光冷硬:“告诉小林,吴桥城北是重点,务必摧毁敌人炮兵阵地。若遇顽强抵抗,准许使用一切手段。” 命令通过电台传往正在徒步行军的独立步兵第7旅团。旅团长小林义雄少将骑在马上,借着微弱星光望向北方。六千余人的队伍拉成四路纵队,士兵们一律不许发出声音,枪械都用布条缠住,静默得只听见脚步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传令下去,接近吴桥后从西面绕过去,避开城南和城东南的敌人主力。目标只有一个,城北炮兵阵地。”小林义雄压低嗓音,眼中透出决然。他知道这是冈部司令官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成了,可大大拖延国军推进速度;败了,独立步兵第7旅团就会步独立步兵第14旅团的后尘。 凌晨两点,吴桥城北三公里的炮兵阵地上,大部分炮兵已经裹着毯子睡下。白天的战斗结束后,阵地上的硝烟还未散尽,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疲惫到极点的士兵。有人抱着枪打呼噜,有人在梦里还念叨着口令。 吴桥的国军主力都在城南、城东南,谁也没想到日军会当夜杀回来。城北炮兵阵地外围只有两个营的警戒兵力,哨位散布在麦田和沟渠之间,夜色浓得像墨。 日军先头部队摸过了第一道岗哨。两个哨兵在睡梦中被刺刀捅穿喉咙,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黑暗中,日军的刺刀上还滴着温热粘稠的血。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突然在阵地北面炸响,像一挂炮仗在耳边炸开。警戒的两个营从梦中惊醒,仓促应战,许多士兵赤着上身抓起枪就往阵地上跑。 日军如潮水般涌来,掷弹筒和轻机枪火力劈头盖脸砸下,外围防线瞬间被撕开三个缺口。国军士兵们拿起武器全力还击,和涌上来的日军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团,分不清哪是敌哪是友。 十几分钟后,两个营伤亡过半,残余部队被迫向炮兵阵地收缩。日军不依不饶,紧追溃兵扑向城北炮兵阵地,嘴里嚎叫着冲锋号子,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 集团军野炮团团长赵福生从指挥所冲出来,操起一支三二式卡宾枪朝天放了两枪:“都给老子起来!小鬼子摸上来了!” 炮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三二式卡宾枪。这款三二式卡宾枪是去年年底定型研发,今日第一次在实战中亮相。短小的枪身,15发弹匣,半自动射击,570米每秒的枪口初速,在夜战中打得又快又准。炮手和装填手们端着卡宾枪冲进阵地边缘的简易工事,与最后一道防线上的一个营并肩死守。 日军嚎叫着发起万岁冲锋,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排排涌上来,像不要命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扑。“杀给给!”日军军官挥舞军刀嘶吼,声音尖锐刺耳。 国军死战不退。密集的子弹泼水般射出,机枪手打空了一条又一条弹链,枪管打得通红,换弹手的手指被烫掉皮也不吭一声。一个炮兵班长双腿被炸断,仍坐在地上给周围的战友装填弹匣,嘴里骂着:“狗日的小鬼子,来一个打死一个!” 激战持续一个半小时。炮兵阵地前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赵福生身中两弹仍不后退,倚着阵地指挥射击,声音从嘶哑变成气若游丝,手却一直扣在扳机上。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时,阵地南面传来震耳的引擎轰鸣。装甲第3师师属装甲侦察营的四十五辆轮式装甲车和十三辆卡车满载援兵赶到战场。车灯切开夜幕,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营长李得久一脚踹开车门跳出指挥车,抄起望远镜一望,当机立断:“四连重迫击炮就地展开,其余三个连从左翼冲进去,把鬼子的冲锋队形打散!” 六门重迫击炮几乎是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在日军冲锋队伍中央炸开,掀起冲天泥土。四十五辆装甲车排成楔形冲入敌阵,20毫米机关炮撕布般横扫,打得日军成片栽倒。万岁冲锋瞬间被打断,死尸一片压着一片倒在炮兵阵地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分钟后,独39师115团和116团从南边急速赶来。紧跟着,装甲第3师坦克5团一营的30辆二九式中型坦克也隆隆碾过公路冲入战场。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平原,大地都在颤抖。 一营营长在电台里猛吼:“正面压住,左翼包抄,别放跑一个!” 国军随即展开全面反攻。装甲车和坦克在前开道,步兵紧随其后,枪声、炮声、履带声交织成一片铁与火的洪流。日军被国军的猛烈反击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小林义雄挥舞军刀高喊“突击”,带着一个大队的残兵冲向坦克。他脸色铁青,军刀高高举过头顶,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坦克炮塔缓缓转动,75毫米炮喷出火舌,炮弹落在日军密集队形中炸开。小林义雄被炸得粉身碎骨,军刀断成三截飞出去十几米远。 激战持续至凌晨四点,日军全线崩溃。残部不足千人,沿原路仓皇逃窜,丢弃的枪支弹药散落一路。坦克和装甲车追出五公里,直到油料告急才收兵。 战场上硝烟弥漫,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散落在麦田和公路上,被履带碾过的土地翻出黑红色的泥浆。天色微亮时,杨遇春带着萧浩然等人踏上了城北阵地。 炮兵阵地前尸体最为密集,国军的遗体与日军尸体交叠在一起,许多人至死保持着拼杀的姿势。有的双手还掐在敌人脖子上,有的刺刀还插在对方胸口。赵福生被抬在担架上,胸口缠满绷带,看见杨遇春便挣扎着要起身。 杨遇春按住他:“别动,你伤得不轻。” 赵福生咧了咧嘴,血沫从嘴角渗出:“司令,炮一门没少,值了。” 杨遇春转头望向南面。德州方向,日军残兵正拼命逃窜,溃不成军。他沉声道:“冈部把看家的本钱都拿出来赌了。德州现在就是空城。” 萧浩然接口道:“那就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杨遇春点头:“传令各部队,三个小时后,向德州出击。” 第1172章 两小时踏平德州城 5月7日清早,陈振邦的装甲第3师和范天顺的第103军一马当先,沿着津浦铁路东侧的公路直扑德州。 德州城内的日军大多是从吴桥逃回的败兵,加上伪军两个团,总共三千人出头。城防工事更是破损不堪,城北的碉堡被国军之前的空袭摧毁大半,城墙上的机枪巢里连沙袋都不够用。残兵败将们胡乱裹着绷带,眼神空洞地守在缺口处,手里的枪都握不紧。 德州守军指挥官田中中佐给济南发报汇报情况。他措辞谨慎,只说“敌装甲部队逼近,城防薄弱”,字里行间却已流露出不祥。 然而冈部直三郎的回电只有四个字:“玉碎待援。” 田中看完电文,将纸捏成一团塞进口袋,拔出军刀放在桌上。他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守不住,就别活着回来。 上午十时,陈振邦的坦克5团率先抵达德州北郊。九十辆二九式中型坦克展开成楔形队列,发动机轰鸣震得城头碎土簌簌下落,连城墙上的青苔都被震得剥落下来。范天顺指挥第103军205师从东侧包抄,206师沿铁路正面推进。 103军军属炮兵营架起12门105毫米榴弹炮。炮手们熟练地测定方位,装填手将炮弹推入炮膛。首轮齐射落在北门城楼和城墙结合部,巨大的爆炸将砖石掀上天空,城墙被炸开一个大豁口,砖石横飞,烟尘蔽日。 伪军两个团顿时乱了套。有人扔下枪跳城逃命,有人在城墙上乱跑乱叫,像一群被惊了的牲口。田中带着八百多日军残兵在城墙豁口处架起机枪,企图堵住缺口,嘶吼着驱使士兵进入阵地。 陈振邦的坦克碾过护城河上的断桥,履带压得桥面碎石飞溅。75毫米炮对准城墙上的火力点逐一轰击,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段墙体的坍塌。前沿各团的20毫米机关炮扫射城墙垛口,打得碎石乱溅,日军机枪手连人带枪被扫下城头。步兵紧随坦克冲入城内,与守军展开短兵相接。 田中见大势已去,领着三百多残兵从南门突围。出城不到两公里,迎面撞上第103军东侧包抄过来的部队。 国军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子弹从公路两侧如暴雨般泼来。田中当场毙命,三百多残兵被压缩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只撑了十分钟便全部倒下。 整场战斗不到两个小时,国军便收复德州全城。 杨遇春看完战报后,递给萧浩然:“德州拿下了,日军几乎全军覆没。告诉范天顺,留一个师守城,主力在德州以南构筑防线,防备济南方向增援。” 萧浩然点头去发报。杨遇春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南面平原。晨光铺在麦田上,一望无际的碧绿随风起伏,像一片无垠的湖面。 另一边,平汉线上,吴青的第28集团军自5月2日收复石门后便马不停蹄南下,于5月5日进抵邢台以北的柏乡、临城一线。大军一路摧枯拉朽,冀南平原上的日军据点望风而逃,沿途县城几乎不用打,伪军开门投降,日军守备队早跑了个干净。 5月5日下午,柏乡县城一处旧祠堂改成的指挥部里,吴青、罗广文、王少华围在作战地图前。祠堂的供桌被抬到墙角,地图就铺在香案拼成的长桌上,几盏马灯把图纸照得通亮。 侦察参谋刚送来最新敌情汇报:邢台守军为独立步兵第10旅团,约七千人,另有从南宫、巨鹿、清河收缩进去的守备队三千多人。城内配备野炮兵大队24门九五式野炮,独立迫击炮大队36门九七式81毫米迫击炮和12门150毫米重迫击炮。城防工事经日军经营多年,城外碉堡群密布,城墙外沿浇筑混凝土,护城河加宽加深。 罗广文看完情报,眉头微皱:“这块骨头比石门难啃。一万多鬼子缩在工事里,硬冲要吃亏。” 王少华盯着地图上邢台西侧的等高线,目光沿着那几道弯曲的线条来回移动,忽然开口:“邢台西边是太行山东麓的浅山丘陵,城西十里有片高地,海拔比城高三四十米。若是拿下那片高地,炮兵就能从上往下打,整个城防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吴青用铅笔点了点邢台城北:“城北是铁路货场和火车站,日军在站区修了大量碉堡,火力交叉配置,正面强攻伤亡小不了。城东有滏阳河,河面不宽,但河滩开阔,不利于展开。城南是日军唯一退路,也是他们增援可能来的方向。” 罗广文道:“我们手里的炮火优势极大。不算集团军直属的野炮团、山炮团、火箭炮团和战防炮团,光配属的炮兵第7师就有108门105毫米榴弹炮,火箭炮第4师有108门飓风火箭炮,加榴炮5团还有36门155毫米加榴炮。这一通砸下去,城北工事再硬也吃不消。”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这样规模的炮兵集群,别说一个独立步兵旅团,就是来一个师团也够喝一壶。 王少华说道:“炮要打,但不要只打一面。我们可以在城北正面佯攻,声势造足,把鬼子的注意力全吸过去。另外集中一部在城西高地外围,伺机先拿下高地,再反打城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青沉吟片刻:“城西高地是好,但地形复杂,日军在山上肯定设了阵地。谁去打?” 王少华直起身子,语气干脆:“我去。给我一个师就行。可以请第5路军的轰炸机先炸高地周边的碉堡群,炮火跟着延伸,然后步兵再发起冲锋。只要高地到手,日军的城防就废了。” 罗广文道:“那城北我来盯着。把装甲第2师放这边,摆出一出大举进攻的姿态。只要我这边炮火打得足够猛烈,鬼子就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分兵则城西高地必失,分兵我这边就真打进去。” 吴青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两个来回,指尖在邢台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下了决心:“好。罗副司令率集团军主力并装甲第2师佯攻北门,声势务必要大,把鬼子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王参谋长率一个师主攻城西高地。我带一个师在城东北方向包过去,堵住滏阳河上的石桥,断日军南逃之路。” 罗广文点头:“空军怎么配合?” 吴青道:“我马上给林司令发报,请第5路军明天先炸一轮。重点目标三个:城西高地碉堡群、城北铁路货场、城南公路石桥。只要打掉这三个点,日军就瞎了、断了、跑不了。” 三人方案敲定,吴青当即起草命令。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便交给参谋分头发送。 罗广文出门去检查炮兵阵地,脚步声在祠堂外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王少华连夜带侦察连摸到城西高地西北侧,借着暮色把日军火力点方位一一标在图上。 很快侦察连带回一个情况:日军在城西高地设了三个环形工事群,每个工事群有四到五个碉堡,并有交通壕相连,半山腰还有暗火力点。 王少华听完后,在地图上把暗火力点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用红笔在几个关键角度上画了箭头。 入夜后,第28集团军各师进入出发阵地。炮兵第7师的炮手们开始战前的火炮检修,用油布反复擦拭炮膛。火箭炮营把车架支起来,每根发射管都仔细检查。加榴炮团在新测好的射击诸元上反复校正,计算手在炮灯下核对着每一组数据。坦克手们给坦克加满油,步兵检查着随身装备。 远处邢台城静默无声,城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平原,白亮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孤独的弧线。 日军士兵蜷缩在碉堡和掩体里,抱着枪打盹,不知道天亮之后将有多少炮弹倾泻而下。 第1173章 城西高地血战 5月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邢台北郊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哨声此起彼伏,从北面一直传到东面,像无数把刀子划破黎明前的沉寂。 城外阵地上,士兵们从掩体和战壕里钻出来,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动作利落而沉默。 八点整,炮兵第7师的105毫米榴弹炮率先开火。炮弹从北面铺天盖地砸向城北铁路货场和碉堡群,每一声爆炸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大地上。紧接着,火箭炮第4师的飓风火箭炮齐射,一千七百多道尾焰瞬间撕开晨雾,整个邢台城北被火海吞没。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连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罗广文站在城北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对身边参谋说:“告诉装甲第2师,先不要动。新7军两个团向前推进,做足声势,到护城河跟前就停下,不要急着过河。” 城北佯攻按照计划展开。炮兵对城北工事猛轰了一个钟头,碉堡群外围的铁丝网和鹿砦被炸得七零八落,木桩和铁刺飞得到处都是。新7军两个团在炮火掩护下推进到距护城河五百米处,机枪和迫击炮对着城墙方向射击。 日军在城头工事里用机枪还击,打得不急不慢。城北守军明显被吸引住了,注意力全部压在正面,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杀招在城西。 城西方向,王少华带着独1师借着晨曦冲上了高地西北侧的缓坡。师长周铭亲自带着三团往山上冲。集团军直属野炮团和山炮团集中火力轰击半山腰的三个环形工事群,炮弹炸得岩石粉碎,树木连根拔起,浓烟滚成一片。 日军城西高地守军一千五百多人,分别驻守在三个工事群和山顶主阵地。他们藏在半地下的碉堡里,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顶盖厚达半米。炮火一停,轻重机枪便从射击孔里喷出火舌,弹雨像泼水一般扫下来。独1师进攻部队被压制在山坡上,抬不起头。 周铭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回头对通信兵喊:“快联系王参谋长,请他把炮火集中到中间那个工事群,我派爆破组从左侧沟里摸上去!” 王少华接到报告,立刻调整炮火。八十四门山炮、野炮对准中间工事群展开猛烈炮击,整片工事淹没在炮火之中,浓烟和尘土遮蔽了半边山腰。 炮火刚停,独1师三团的爆破组从左侧排水沟里跃出,每人抱着一个炸药包往上冲。日军发现后调转机枪扫射,爆破组的战士瞬间倒了十几个,剩下的人硬是爬到碉堡前,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伴随一阵轰隆声,碉堡接二连三地被摧毁,混凝土碎块夹杂着日军残肢飞上半空。 三团趁机冲锋,一拥而上冲进工事群,和残存日军短兵相接。阵地上乱成一锅粥,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枪炮声、呐喊声、刺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此时空中传来轰鸣声。空军第5路军第14驱逐机大队的研驱一F驱逐机从北面低空掠来,机翼下挂着摇光火箭弹。六十架战机分成五个攻击波次,轮番朝城西高地上的日军碉堡群俯冲。火箭弹拖着尾焰砸向碉堡,炸得混凝土碎块满天飞,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第15轰炸机大队的朱雀Ⅲ轰炸机紧随其后,燃烧弹从高空落下,把山顶主阵地烧成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从山顶扑下来,连山坡上的独1师战士都感到脸上发烫。 日军碉堡一个接一个被拔除。独1师一团和二团从左右两翼同时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日军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但仍死战不退。山顶阵地上的日军军官挥舞军刀,组织残兵发起反冲锋。几百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从阵地上扑下来,和国军士兵绞成一团。 周铭抓过一支三二式卡宾枪,撂倒两个冲在前面的鬼子,对传令兵说:“命令三团长,分兵一部从背后绕上去,给我把山顶那个弹药库炸了!” 三团一营营长接到命令后立刻带着两个连从北侧陡坡攀上去,迎面撞上了日军弹药库旁的警戒部队。 双方在狭窄的山道上短兵相接,枪炮声连绵不绝。一营凭借强悍的火力压制住日军,步兵在轻机枪和迫击炮支援下一点点硬啃日军阵地。 日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双方的尸体在狭窄的山道上交叠堆积,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半面山坡。 双方激战大半个小时,一营成功突破日军阵地,攻至山顶弹药库。战士们迅速剿灭残敌,在弹药库里布置好炸药后撤出五十米开外,随即引爆。爆炸声震耳欲聋,山顶半个山头都被掀掉,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十里外清晰可见。 日军守军的弹药供应断了,火力锐减。独1师趁势总攻,把残存日军分割包围在几个小块阵地上。各部队密切配合,逐块清剿,像一把铁梳子从山上篦下来,所过之处不留一个活口。 战至黄昏时分,城西高地枪声渐息。一千五百余日军全部被歼灭,独1师伤亡七百余人。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壳和焦土,医护兵在硝烟中穿梭,抬着担架把伤员往山下送。 周铭站在山顶,满脸硝烟,军装上全是尘土和血渍,朝王少华报告:“参谋长,高地拿下了,敌人一个没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少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有些胜利不需要言语,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总结。 王少华让人把山下的火炮往山顶上拖。炮兵们喊着号子,用绞盘和人力把一门门山炮、野炮拉上陡坡,绳索勒进肩膀也不吭声。他蹲在一块石头旁,用望远镜俯瞰邢台全城。 城北方向,罗广文的佯攻仍在继续,炮声一阵紧过一阵。滏阳河方向,吴青的独2师已经截断了石桥,桥面上堆满了炸碎的青石条。 一个传令兵跑上山,气喘吁吁地报告:“吴司令命令,今晚各部固守阵地,明早七点总攻。” 王少华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挂,对周铭说:“叫部队抓紧修工事,炮兵连夜把炮位调整好。明天总攻,我们的炮要从这山顶上直接砸进邢台城。” 夜色渐渐笼罩了城西高地。士兵们顾不上休息,借着微弱的月光挖掩体、堆沙袋、调炮位。 山下的邢台城灯火全无,只有偶尔掠过夜空的信号弹划出几道惨白的光。 第1174章 邢台之战 5月7日清晨七时整,西路军对邢台的总攻正式打响。 邢台城北骤然沸腾。加榴炮5团的36门155毫米加榴炮率先开火,炮弹带着尖啸划破晨空,重重砸向城北的铁路货场。紧接着,炮兵第7师108门105毫米榴弹炮、火箭炮第4师108门飓风火箭炮同时怒吼,整条地平线被炮口焰照得通亮。第28集团军直属战防炮团、火箭炮团也全部开火,各式炮弹暴风般倾泻在城北日军防线上。 这场凶猛的炮火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邢台城北的天空被硝烟染成灰黑色,远远望去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铁路货场内的砖墙成片坍塌,战壕被炸得扭曲变形,像一条条被抽去了筋骨的巨蛇。 炮火即将结束的时候,坐镇集团军指挥所的罗广文一把抓起电话,大声下令:“装甲第2师,进攻!” 坦克发动机轰鸣震天。装甲第2师的坦克和装甲车排出宽大的冲击队形,碾过被炮火犁松的土地,直插铁路货场方向。第78军步兵端着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紧随其后,整个城北平原上涌起一股钢铁洪流。 铁路货场的日军从废墟里钻出来,用机枪和掷弹筒拼命还击。日军的37毫米战防炮打在坦克装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根本啃不动正面装甲,反倒暴露了炮位,招来劈头盖脸的炮火反击。国军坦克兵分三路包抄,坦克上的75毫米炮瞄准日军火力点逐个点名,一炮一个,干脆利落。 工兵们趴在地上用炸药包炸开鹿砦后,步兵涌进货场,与残存日军逐屋争夺。子弹在断墙间来回穿梭,刺刀在阴暗的库房里碰撞出火星。半个小时后,火车站和货场全部拿下,守军八百多人无一生还。 吴青在独2师指挥所里盯着地图,听取各部战报。新7军推进顺利,新5军在城西北吸引住日军主力,王少华从城西高地上指挥炮兵居高临下轰击城内。 战至中午时分,城北防线被凿穿,日军开始退入城内。 下午一时许,第78军和装甲第2师从北门突入城区。坦克撞开城门洞的沙袋工事,履带碾过碎砖瓦砾,率先冲入城中。 日军早有准备,沿街构筑街垒,把重机枪架在十字路口,从窗口、屋顶、下水道口射击。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让人分不清敌人在哪。由于国军的重炮不能跟进城区,巷战一开始就打得极其惨烈。 李平安的九连从北大街向城中心推进。他们以班为单位,贴着墙根走,遇到街垒先用手榴弹再冲。 一个日军暗堡藏在街角废墟里,机枪把三排死死压在一堵断墙后面,弹头打在墙上崩出密密麻麻的白点。 李平安看准地形,朝身边的一班长喊:“从左边那家铺子绕过去,后墙翻进去,把爆破筒塞进去!” 一班长带两个人钻进货铺后门。三人在残破的柜台后面匍匐前进,灰尘和碎瓦掉了一身。到了暗堡后墙外,一班长把两节爆破筒接在一起,贴着墙根一推,拉火就跑。巨响过后,暗堡被掀翻,三排趁机冲过街口。 何振宇跟随一营一连行动。他负责给连长标图,用指南针和缴获的日军城区图判断方位。巷战地形复杂,队伍时常走散。 行至一处拐角,何振宇在墙角下展开地图,指给连长:“前面右边是日军中队指挥部,左边巷子能绕过去,但有条地下排水沟,可能藏着鬼子。” 连长点头,让两个班从左边巷子穿插,其余人正面火力压制。果然,刚一动,右侧窗口就打出几梭子弹。正面火力掩护及时,左侧穿插班从排水沟出口处堵住了数十个想逃的日本兵,一梭子全部撂倒。 战斗转入逐街逐屋的争夺后,国军士兵不再蛮冲,而是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火箭筒手把火箭弹射进窗户,重迫击炮弹从远处抛进小巷。装甲车开不进窄巷,就停在街口当移动火力点,用20毫米机关炮封锁日军增援路线。 吴青不停接到各部队推进报告。新5军从西北攻入城区,王少华部从城西压下来,日军被压缩在城南一带。下午三点半,侦察机报告,日军有集结突围迹象。 吴青随即命令独2师师长:“城南石桥方向,日本人要从这里过。你把火力组织好,一个都别放走。” 独2师在滏阳河石桥南岸布下口袋。桥面已被工兵爆破,只剩三根残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里。日军二千多人从城南涌出,抬着伤员、拖着大车,队形混乱不堪。 行至石桥北岸,独2师的机枪阵地突然开火扫射。日军不顾伤亡往桥头冲,企图徒涉过河。河滩上无遮无拦,轻重机枪、迫击炮、火箭筒一齐招呼,一排一排的日军倒在河滩上,血水染红了滏阳河。 几个日本军官挥舞军刀,带着残兵往回跑。独2师从两翼压上,把残敌圈在河滩北岸的洼地里。战斗持续到傍晚六点,突围的二千多日军全部被歼。河滩上尸体层层叠叠,在暮色火光中看不到尽头。 李平安带着九连清理城西一片院落。打最后一个小院时,一个日军伤兵从门后扑出来,被一班长用刺刀钉在门板上。李平安惊险之余蹲在台阶上喘了口气,掏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黑红,军装上全是尘土和血渍。 副连长从后面赶上来,递给他一壶水:“连长,前面二营已经到南门了。” 李平安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城内快肃清了。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副连长摇头:“没。就是听了一下午枪声,耳朵现在还嗡。” 天黑后,邢台城内的零星枪声渐渐平息。最后一股顽抗的日军在城东南角被肃清,残敌放火烧了一处仓库后,在火光映照中打完了最后的子弹。 吴青带着部队进入城内,迎面碰上罗广文在查看缴获的日军火炮。十几门野战炮整整齐齐地码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旁边堆着小山般的弹药和枪支。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吴青随即对旁边通讯参谋说:“给太原发报,邢台收复。” 第1175章 三线焦灼,一盘大棋落下 5月9日午后,太原北方行营作战室内,几部电台同时滴滴作响。报务员们戴着耳机伏在机台前,手指在电键上飞舞,收发电报的纸带堆了半尺高。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一封来自东路军的战报被机要参谋送到李宏手上。上面赫然写着:杨遇春部已于当日拂晓拿下平原县城,前锋直抵黄河北岸。 李宏把电报递给杨杰,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杨遇春打到黄河边了,十二天里向南推了三百多公里。” 杨杰看完,神色不变,走到大地图前,用标尺量了量平原到济南的距离,又仔细看了黄河北岸的等高线,沉吟片刻才开口:“该让杨遇春停一停了。” 李继贤接着说道:“日军在济南北面依托旧河道和堤坝修了大量工事。虽然黄河改道后河床基本干涸,但那些堤岸比周围高出五六米,日军居高临下,强攻要吃大亏。” 李宏问:“杨遇春部队现在什么状态?” 龚初翻开后勤报告,一项项报出来:“自4月27日南下以来连续作战十二天,炮弹消耗超过八成,油料只剩两成,步兵伤亡也不小。第45集团军各部都有不同程度减员,装甲第3师坦克完好率不到六成,大多坦克需要检修。” 李宏重新看向杨杰:“你的意见是停下来休整?” 杨杰点头:“济南是冈部直三郎的司令部所在地,城防和外围阵地经营已久,不是德州、吴桥能比的。杨遇春现在后勤线拉到三百公里,早已是强弩之末,攻击力锐减。我建议东路军就地转入休整,积蓄力量,等实力恢复再考虑进攻济南。” 李继贤建议道:“可以让第45集团军在平原一线构筑工事,把黄河北岸这个桥头堡牢牢占住。同时给济南方向施压,牵制冈部,让他不敢放手增援豫中。” 李宏想了想,拍板道:“命令杨遇春停止前进,就地布防,休整补充。陆一鸣,拟电。” 陆一鸣应声拿起笔。 电文简短明了:东路军停止进攻,转入防御,迅速补充油弹,修复缴获道路,加强北岸侦察。 处理完东线,李宏把话题引向西线:“吴青现在什么位置?” 杨杰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昨天已经开始打邯郸,今天战报还没到。邯郸守军是日军独立混成第9旅团和伪军一部,兵力约八千人。吴青手上有第28集团军和装甲第2师,打下来不成问题,关键是要快。我担心冈部在豫中打通平汉线南段后,会从河南抽兵回防河北。” 李继贤皱眉道:“河南方面情况确实不好。5月7日日军南北对进,在确山会合,平汉线南段已经被他们打通。汤恩伯被压得节节后退,前线几个师基本打残了。” 龚初翻出一份电文:“张副主任发来的电报。李仙洲部暂编第15军已经失去作战能力,其麾下89军也伤亡过半。张副主任请求我们加大支援,特别提到要一批铁拳和战防炮,说日军的战车在前线平原上横冲直撞,我方步兵没有反制手段。” 李宏问:“虎牢方向呢?” 杨杰道:“第4集团军和第36集团军打得不错。昨天第36集团军在汜水镇反击,歼灭日军三千多,把战线推到了荥阳城下。但第4、39集团军的装备太差,老套筒和汉阳造占了大半,机枪和迫击炮数量不足,反击力度上不去。第39集团军昨天攻了两次日军阵地,都被人家用机枪和掷弹筒打了回来。” 李宏听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豫西和冀南看了一阵。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交错纠缠,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汤恩伯的防线已经碎成一地,虎牢方向虽有反击,但力度远远不够。郏县平原上,日军的装甲纵队还在向前推进,冲击着国军防线。 他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虎牢方向的反击必须加强。第4、39集团军装备太差,光靠第36集团军进攻是不行的。我打算调一批二八式步枪、机枪、迫击炮和九二式步兵炮给孙蔚如和高树勋,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把老装备换掉。” 李继贤道:“运输机可以直飞前线,空投到珙县和虎牢。但虎牢方向三个集团军加起来六七万人,全部换装需要时间。” 李宏道:“那就分批换装。先给第39集团军换,高树勋的部队目前承担正面压力最大。第4集团军随后跟进。铁拳和战防炮优先给汤恩伯,运到他的司令部附近空投,让张副主任亲自盯着分配。” 龚初问:“数量上怎么定?” 李宏略微盘算后开口:“铁拳先给两千具,战防炮给两个营,共二十四门。告诉张副主任,这批装备专打日军战车,不要拿去当普通火炮用。打光了再来电报,我想办法补。” 杨杰等李宏说完,继续分析西线:“吴青拿下邯郸后,应当继续沿平汉线南进,直插安阳。安阳一过就是河南地界,我们必须要在豫北站稳脚跟,从北面威胁新乡和郑州。冈部若是能从豫中抽兵回防,河南前线的压力就会立刻减轻。”李宏点头:“给吴青发报,邯郸必须尽快解决,不要拖。拿下之后不要停,以最快速度南下安阳。但要注意,离开保定越远,后勤线越长。部队不能断粮断弹。” 李继贤问:“如果日军从豫北反击呢?” 李宏道:“那就正面顶住,让空军全力轰炸。第5路军已经前出到石门机场,随时可以支援前线。后面让刘铭枢再安排一下,夺取邯郸或安阳机场后,立刻进驻。” 几项命令确定下来,作战室里的空气逐渐从焦灼转为有序。电报机重新响成一片,参谋们分头整理命令,陆一鸣把最后一份电文稿递给李宏过目。 李宏看完,签上名字,说:“给张副主任回电,河南的局势我已经清楚。换装和武器补充会尽快到位,但虎牢方向的反击力度一定要上去。还有,让他告诉汤恩伯,伏牛山一带的地形利于防守,不要一味后撤。有些地方该守就得守,身后就是洛阳。” 杨杰点头:“汤恩伯部的军纪也是个问题,张副主任在那边,能压住一些。” 李宏没有接话。他知道杨杰说的是实情。河南百姓对汤恩伯的部队恨之入骨,战区里流传着“宁叫鬼子来,不叫汤军来”的民谣。这样的军队,就算装备再好,又能守住什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北方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李宏心里清楚,此刻河南战场远没有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吴青在邯郸城外的炮声还在轰响,虎牢前线的士兵们还在用血肉之躯挡着日军的战车。而日军“一号作战”的箭头正一寸寸向西刺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向中原腹地。 李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黄河北岸,杨遇春的桥头堡已经扎下了。冀南,吴青的部队正在攻城。虎牢,孙蔚如和高树勋等着他的装备。三个方向,三盘棋,他必须同时下好。 “再给吴青发一封电报。”李宏忽然说,“打邯郸,务必速战速决。打得越慢,冈部越有时间从河南抽兵。” 第1176章 退守临汝,再退就是绝路 5月11日午后,一封加急电报让太原作战室的气氛骤然紧张。日军第41师团从郑州出动,前锋已过须水,直扑荥阳。与此同时,日军战车第3师团在豫中平原上转向,目标直指豫西腹地。 李宏站在地图前,铅笔在荥阳和汜水之间画了条线:“荥阳不围了。命令第4、36、39集团军立即放弃围城,退守汜水镇,沿汜水河布防。日军要西进,汜水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杨杰点头:“汜水镇两边是丘陵,中间河谷狭窄,守住汜水就能卡死第41师团的进攻线。” 命令迅速下达。第36集团军47师被指定为后卫,负责掩护大部队后撤。47师师长接到命令后,把两个团埋伏在荥阳以西的官道两侧,枪口对准东面。 黄昏时分,日军第41师团一个大队千余人追了过来。他们刚与荥阳守军会合,气焰正盛,队伍拉成长蛇阵沿公路疾进。 行至一处狭窄路段,两侧山坡上突然枪声大作。47师从三面合围,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把公路封得严严实实。 日军大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乱作一团。激战三个小时,八百多具日军尸体横在公路上,仅有两百多残兵丢盔弃甲逃回荥阳。 这一仗打得漂亮,但危险远未解除。日军第5航空军主力开始大规模空袭汤恩伯部阵地。轰炸机群铺天盖地,从早到晚轮番投弹,汤恩伯的防线被炸得千疮百孔。 5月12日凌晨,战车第3师团突破襄城防线,兵锋转向郏县。 消息传来时,张文白正在汤恩伯的指挥部里。 汤恩伯脸色铁青,盯着地图看了半晌,转过身来对张文白说:“张长官,襄城一失,叶县的门就开了。我的司令部不能再待在叶县了,必须马上去方城。郏县守军也得赶紧撤,不然战车从侧后包过去,他们一个都跑不出来。” 张文白眉头紧锁,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量了量襄城到郏县的距离,又看了看叶县到方城的路线。郏县守军两个师,如果死守,极可能被战车第3师团和后续步兵合围。叶县不仅是汤恩伯司令部所在地,也是豫西十数万部队的指挥中枢,一旦被打掉,整条战线都会崩溃。 “我同意你撤。”张文白沉声道,“郏县部队立即向鲁山转移,司令部去方城,动作要快。同时命令临汝守军全力死守,不许后退一步。临汝后面就是伊川,伊川一失,洛阳南面就全开了。” 汤恩伯点头,叫来副官下达命令。 张文白随即给李宏发报,把战场形势和自己的处置一并报了过去。电报末尾加了一句:“事急,未及请命,责任由我负。”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正和杨杰讨论西线推进。陆一鸣把电文念完,李宏并没有动怒:“张副主任处置得当,有什么责任要他负?” 他走到地图前,在临汝和伊川之间画了个圈:“日军的目标现在清楚了。北面打汜水,南面穿插临汝,想从两个方向合围洛阳。临汝不能丢。” 杨杰道:“李仙洲的部队还在禹县西南转。第89军和暂15军残部加起来还有近两万人,我建议让他们退入临汝,依托城防死守,挡住战车第3师团。” 李宏当即口述命令:“着李仙洲立即率89军及暂15军残部退守临汝,全力固守,不得再退。另调空军第20运输机大队向临汝空投弹药粮食,保障守军补给。汤恩伯部由张副主任协助收拢,退至方城、鲁山一线稳住阵脚。” 命令刚发出去,前方又送来一份急电。李仙洲部在向临汝行军途中遭到日机反复扫射轰炸,伤亡不少。汤恩伯的部队在转移公路上同样被炸得抬不起头,士气大幅下滑,一些部队已经出现溃散苗头。 李宏看完电报,转头对刘铭枢说:“第7路军能动多少?” 刘铭枢答道:“第28驱逐机大队和第31轰炸机大队都在洛阳机场待命。第28大队五个中队,共60架猎隼C型。第31大队四个中队,共48架朱雀。随时可以出击。” 李宏道:“第28大队全部出动,掩护李仙洲和汤恩伯转移。重点在临汝以北和郏县以西空域,日机从哪个方向来就打哪个方向。第31大队去炸战车第3师团,不要和他们的战斗机纠缠,炸完就走,重点是打油料车队和坦克群。” 刘铭枢领命而去。半小时后,洛阳机场上引擎轰鸣。第28驱逐机大队60架猎隼C型依次升空,编成三个攻击群向东南方向飞去。第31轰炸机大队紧随其后,满载炸弹消失在云层之中。 郏县到鲁山的公路上,几十架日机正俯冲扫射。公路两旁躺满了死伤的士兵和骡马,大车翻倒,物资散落一地。突然,云层中冲出大批猎隼驱逐机。日机猝不及防,被当场击落七架,其余仓皇爬升应战。猎隼C型驱逐机利用速度优势咬住日机不放,空战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又有十二架日机坠毁在豫西的山地上。 与此同时,第31轰炸机大队在郏县以西的官道上发现了日军战车第3师团的装甲纵队。四十八架朱雀轰炸机排成三队,从千米高空水平投弹。炸弹落在坦克和油料车之间,十几辆装甲车被掀翻,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日军坦克手弃车逃命,路边沟渠里到处是乱窜的人影。 公路上转移的国军士兵看见了远处升起的烟柱,一些人停下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禹县到临汝的山路上,第89军的队伍排成两列,沿着山腰公路艰难西行。日机又来过一次,打散了一个营。士兵们把牺牲的同伴抬到路边,用军毯盖上。没有人说话,队伍继续往前走。几个重伤员躺在担架上,血从担架缝隙滴到土路上,被踩进泥里。 李仙洲站在山垭口,望着远处的临汝城。城墙尚完好,南面的山路清晰可辨。他对参谋长说:“进城以后,把所有城门封死一半。日军坦克来了,没有反坦克炮就用手榴弹捆着炸。部队打光了也要把临汝守住。” 第1177章 八百孤团,二十人归 5月13日午后,临汝城外东南方向扬起大股烟尘。日军战车第12联队的坦克和装甲车沿着汝河河谷直扑过来,后面紧跟着机动步兵第3联队第一大队的卡车队。引擎轰鸣声滚过河谷,像一场移动的雷暴。 暂27师三团就守在这片阵地上。团长周至诚把指挥所设在一座半塌的砖窑里,全团八百多人散布在前后两道战壕中。砖窑残破,窑壁被炮火震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足够遮风蔽日,也勉强能挡几发近弹的弹片。 经过昨日空投,三团的装备有了改善。三分之一的人换上了二八式步枪,全团现有四十挺轻机枪、八挺重机枪、六门60迫击炮和两门82迫击炮。另有枪榴弹二十具,旧式铁拳五十具,坦克杀手四具。对一个残缺团来说,这样的火力已经算得上奢侈。 战前李仙洲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个部队:全军当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誓与阵地共存亡。擅自撤退者,阵前枪决。 周至诚把命令原文读给各营连长听。纸上的字句严肃而决绝,他不紧不慢地读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末了加了一句:“没有后路了。不是我们死守,就是全团死在这里。” 日军第一波进攻来得极快。十二辆坦克并排突进,后面跟着两个中队的步兵。炮弹打在战壕前后,炸起的泥土把士兵们埋了半截。三团没有重炮,六门迫击炮打了几轮,只有一发82迫击炮弹砸中一辆日军坦克的炮塔顶部,那辆坦克当场炮塔报废,黑烟滚滚。 坦克推进到距战壕不到百米时,周至诚抓起电话喊:“铁拳和坦克杀手准备,把敌人坦克放到五十米再打!” 士兵们没用过坦克杀手,只在前夜突击学了两个小时。几个射手趴在战壕前沿,把铁拳扛在肩上,手指扣着发射器,呼吸压得极低。日军坦克刚踏进五十米,射手们扣动扳机,铁拳拖着尾焰飞出,当场打穿三辆坦克的装甲。坦克杀手小组抄到侧翼,在三十米外将火箭弹射入两辆坦克的侧面,烈焰从弹孔里喷涌而出。 日军坦克接二连三冒起浓烟,伴随进攻的步兵被打得伏在公路两侧的水沟里不敢抬头。第一波进攻被击退,阵地上短暂地安静下来。 随后日军炮火更加密集。野炮和迫击炮集中轰击三团左翼阵地,炮弹像冰雹一样往下砸。半个小时内,左翼战壕被炸成一片烂泥地,重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正副射手全部牺牲,血肉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彼此。 日军步兵再次冲锋,从硝烟中涌上来,端着刺刀跳进战壕。三团士兵用步枪、刺刀、工兵铲和手榴弹与日军肉搏。战壕里杀声震天,吼声、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战士们前赴后继,浴血奋战,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去。 战至傍晚,三团已经打退日军四次进攻。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弹药所剩无几。周至诚左胳膊被弹片划开,用绷带胡乱缠了缠,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他顾不得处理,继续在各营阵地奔走指挥。全团伤亡已过六成,还能战斗的不足三百人,且大多数带伤。 军长刘昌义在临汝城头用望远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阵地上一片火光,像一头垂死巨兽在黑暗中挣扎。他按住城墙砖,手背青筋凸起,对通信兵说:“给我接李司令。” 电话接通后,刘昌义的声音发沉:“司令,三团快打光了。外围工事已经挡不住日军,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您看是不是让三团撤回来,进到城里接着修工事,打巷战。” 李仙洲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听见电流嘶嘶响。许久后,他才开口:“同意。命令三团立即撤入城内,整补待命。” 撤退命令传到阵地上,三团开始组织后撤。由于重伤员太多,担架不够,士兵们便卸下门板和树枝抬人。黑暗中,队伍沿着山沟缓缓移动,伤员的呻吟声被夜风撕碎。那些还能走的士兵搀扶着腿脚不便的,枪背在肩上,弹匣已经空了。 队伍刚撤出阵地,日军一支迂回部队突然从北侧山沟里插了出来。一个中队的日军在两辆坦克掩护下封锁了退路。探照灯和照明弹同时亮起,将山沟照得雪白。 周至诚拔出手枪,对身边残余的士兵喊:“掩护重伤员撤退,其余人跟我上!” 三百多残兵转身迎敌,用最后的弹药向敌人射击。铁拳和坦克杀手已经打光,只剩几挺轻机枪和十几支冲锋枪。士兵们用步枪打坦克观察孔,用手榴弹炸履带。两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下面,轰然一声巨响,与敌人坦克同归于尽。 周至诚身中数弹,靠在一棵槐树上,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抓过身边阵亡士兵的步枪,拄着枪站了起来,白衬衣被血染成黑红色。日军步兵围上来,见他背靠大树、目光凛然,没有丝毫投降的意思,一齐开火。 当最后一名三团的伤兵被抬进城里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全团八百多人,只回来了不到二十个。后来查明,三团在撤退途中遭遇日军迂回部队,包括团长周至诚在内,几乎全部阵亡。无一人被俘,无一人投降。 李仙洲接到报告时,正站在临汝城内的钟楼上。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日军坦克车灯划破的冷光。他放下电话,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沉默良久,他把副官叫来,说:“把三团的事迹给我写出来,传各部队。从今天起,临汝城就是我军的坟。谁再说退,军法从事。” 消息传遍全城。守军士兵们站在残破的城墙后面,默默听着三团覆没的经过。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咬破了嘴唇。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与阵地共存亡”,紧接着整面南城墙响起一片吼声,山鸣谷应,如雷滚过夜空。 日军在城外重新集结,坦克车灯刺破黑暗,炮口缓缓指向城墙。 临汝城头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没有命令,也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撤退。这一刻,退路已被自己的决心切断。他们站在城头,守着那句从喉咙里吼出来的誓言。 夜色浓重,远处汝河的水声隐约可闻。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像大地在呼吸。 第1178章 临汝喋血,新乡又起烽烟 5月14日拂晓,临汝城外炮声如雷。 日军战车第3师团主力抵达后,集中两个野炮兵大队和一个重炮兵中队,对城东南外围阵地实施覆盖式轰击。炮火持续了四十分钟,把城外的战壕犁了一遍又一遍,掀起的泥土像黑色的浪头一层层翻涌。随后日军以二十余辆坦克为前导,步兵紧随其后,向临汝城发起猛攻。 城内守军从残破的战壕中开火还击。昨日三团的事迹传遍全军,士兵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头机枪手拼命朝日军步兵扫射,密集的子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压倒在开阔地上。 李仙洲坐镇南门城楼,命令各部依托城墙和残存工事节节抵抗,不许后撤一步。 临汝血战全面打响。 同一时刻,豫北平原上,吴青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了新乡以北。 第78军785团和装甲第2师坦克3团沿平汉铁路东侧急进,清晨七时抵达新乡北郊,前锋连在铁路桥附近与日军前哨交火。炮声从北面隐隐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像闷雷贴着地面滚动。 新乡城内的日军第115师团师团长今村利雄中将站在城北工事里,用望远镜望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视野中,中国军队的装甲纵队正沿着公路展开,履带扬起的黄尘遮住了半个地平线。 城外阵地上,日军正在往反坦克壕沟里灌水,路障后堆满沙袋,铁丝网一道接一道。新乡是豫北门户,一旦失守,国军就能直抵黄河北岸,掐断整个河南战场的退路。 今村利雄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把北面的铁丝网全部通电。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济南,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冈部直三郎已经接到了新乡遭攻击的报告。他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参谋们围在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 新乡距黄河北岸不到二十公里,背后就是郑州。国军如果拿下新乡,不仅豫北不保,整个豫中战场的后背都将暴露在北方行营的炮口之下。冈部比谁都清楚,他投入河南的十几万大军正在与汤恩伯激战,如果此时后方被抄,那将不是失败,而是覆灭。 “命令今村,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新乡。告诉他,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冈部直三郎的声音冰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黄河大桥的爆破准备即刻开始。一旦新乡失守,立即炸桥,不得犹豫。” 接着,他转向航空参谋:“济南机场所有能起飞的飞机全部出动,轰炸新乡以北的中国军队。重点打他们的坦克和炮兵阵地,不能让他们在新乡北面站稳脚跟。” 命令传出后,济南机场上紧急出动了二十余架飞机。 飞临新乡以北时,日机群与北方行营第5路军的护航驱逐机迎头遭遇。 空战在新乡上空骤然展开。 双方的飞机从云层中打到低空,机关枪的弹道在灰蒙蒙的天幕上交织成网。几架日机拖着黑烟坠向地面,剩下的不顾损失扑向地面目标。炸弹落在公路两侧,炸出成排弹坑,浓烟冲天。坦克3团的一辆坦克被炸断履带,被迫停在路边,车组人员跳出来抢修。 太原作战室内,李宏、杨杰、李继贤、龚初围在地图前。豫北和豫西两个方向的战报不断送来,机要参谋进出不停,脚步急促。 杨杰用标尺量了量新乡到黄河大桥的距离,说道:“新乡距黄河北岸十五公里,距黄河大桥十八公里。拿下新乡,装甲部队半个钟头就能冲到桥头。” 李继贤道:“日军在新乡经营已久。第115师团一万五千人,加上周边收缩进去的两千人,兵力不少。反坦克障碍、壕沟、碉堡、雷区一样不缺。吴青大军火力强,但新乡是块硬骨头。” 李宏盯着地图上黄河北岸的铁路线,眉头紧锁。新乡在豫北,过了黄河就是郑州。此刻汤恩伯和李仙洲正在临汝、鲁山一线苦苦支撑,张文白在方城一线收拢败兵。如果吴青打下新乡,北方行营的部队就能从豫北直插豫中,对日军河南战场主力形成包抄之势。这是一步能扭转整个豫中战局的大棋。 “给吴青发报。”李宏开口,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新乡必须拿下来,而且要以最快速度。现在日军在豫中压着第一战区打,我们每拖一天,汤恩伯他们就多流一天的血。告诉吴青,不要心疼炮弹,不要缩手缩脚。打下新乡,黄河北岸就通了。” 杨杰补充道:“还要提醒他注意黄河大桥。冈部直三郎不是傻瓜,新乡一旦不保,他一定会炸桥。到时候就算拿下新乡,暂时也过不了黄河。得想办法把桥夺下来。” 李宏道:“给吴青发报时把这点加上。派人注意黄河大桥方向的动静,有机会就派小部队先过去。桥能保下来最好,保不住也不要让部队冒险硬冲。” 陆一鸣把电文拟好送过来。 李宏签了字,又说:“刘铭枢那边再加派一个驱逐机大队前出到新乡空域,把日军的飞机挡住。新乡敌军的炮火位置也要摸清,给吴青送去。” 几项命令发出去后,作战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每一次滴答都像在计数着什么。 李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太原城天色阴沉,远处隐约可闻火车汽笛声,长长的尾音在灰蒙蒙的天际消散。他知道吴青的部队此刻正在新乡北郊与日军交火,炮火已经撕开了豫北的天空。而临汝城头的血战也到了最残酷的阶段,李仙洲的士兵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装甲部队的冲击。 两个战场一北一西,像两把钳子,正向着日军“一号作战”最关键的腰眼夹去。只要新乡一破,黄河大桥一夺,整个河南战场的主动权就会易手。 李宏转身走回地图前,目光在豫北和豫西之间来回扫动。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陆一鸣说:“问问吴青,攻城前的炮火准备安排得怎么样了。新乡城防坚固,不能靠人命往里填。” 陆一鸣应声而去。李宏重新俯身看地图,手指在黄河北岸的铁路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黄河大桥”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第1179章 炮火犁城,逐街绞杀日军 新乡城北,炮声已经持续了六个钟头。 第28集团军主力陆续抵达战场并投入进攻。从清晨到午后,枪炮声没有一刻停歇,整个城北笼罩在浓烈的硝烟之中。 吴青把指挥部设在城北八里外的一间铁路工房里。工房低矮逼仄,墙上挂满了地图,电台的天线从窗口伸出去,随着炮声微微颤动。侦察兵不断送回前方情报,指挥部的参谋们将日军外围阵地的火力点一个接一个标在地图上,红蓝两色标记密密麻麻。 吴青盯着地图上那些标记,对罗广文说:“这个今村利雄不简单。工事修得刁,北面这一片把铁路、公路、河沟全用上了。明摆着要跟咱们打消耗。” 罗广文点头:“正面硬冲是行不通了。我建议用炮火把北面日军火力点先砸烂,装甲部队沿铁路两侧突进,步兵跟在后头。重点不在夺取阵地,在把日军赶回城里去,压缩他们的空间。” 王少华听后表示赞同:“我军炮火有绝对优势。可以用155加榴和105榴弹炮先压制纵深,火箭炮打前沿阵地。装甲第2师坦克3团从左翼铁路东侧穿插,不恋战,冲进去打乱日军的火力配置。步兵在后头清理残敌。” 吴青想了片刻,拍板道:“就这么干。告诉装甲第2师师长贺震寰,穿插速度要快,不要停。碰到反坦克壕就绕,碰到碉堡能打就打,打不了就交给后面的步兵和炮火。他的主要任务是搅乱日军。” 命令下达后,加榴炮5团的155毫米榴弹炮首先发出轰鸣。炮火覆盖了城北三道防线,浓烟遮天蔽日,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紧接着,火箭炮第4师的一个团齐射,一千七百多发火箭弹拖着尾焰砸向日军前沿阵地,整片土地被犁翻过来,焦黑的泥土混着断木碎石飞上半空。 第5路军的战机也飞临战场,对新乡外围实施俯冲轰炸和扫射。日机从济南赶来拦截,在空中被第14驱逐机大队咬住。双方在云端缠斗,机关枪的弹道交织如网,不时有飞机拖着黑烟坠向地面,在平原上炸出一团火光。 地面进攻开始后,坦克3团从铁路东侧高速突进。九十辆坦克排成两列,履带碾过铁丝网,绕过反坦克壕,直插日军阵地纵深。日军的几门一式47毫米战防炮从隐蔽工事里开火,侧面击毁了两辆坦克,浓烟从炮塔里滚滚涌出。 坦克团团长见状,在电台里大喊:“不要停,不要跟他们纠缠,继续往前冲,炮兵会收拾它们!” 步兵第78军的战士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清理战壕。不少日军从交通壕里冒出来,朝坦克履带扔燃烧瓶。国军士兵随即开火拦截,密集的火力瞬间笼罩日军。随后,国军冲上日军阵地,先用手榴弹探路,再跳进战壕拼刺。北面战线上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厮杀声,刺刀碰撞和惨叫混在炮声里,像一场沸腾的血战。 战斗持续到傍晚,日军北面外围阵地被突破,残兵退入城内。 吴青随即命令部队趁夜色继续施加压力,不给日军重新部署的机会。工兵连夜在城北排雷,炮兵把阵地前移,坦克部队撤回补充油弹,等待天亮再战。 第二天天刚亮,国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回日军改变了战术,把兵力分散到城内各条街巷,用民房和碉堡互为犄角。日军把南门堵死,只留东门一条狭窄通道,并在城墙上架起机枪,街角堆满沙袋,连商铺门口都埋了地雷。 吴青得到情报后冷笑一声:“想跟咱们打巷战。命令炮兵,集中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坦克从缺口冲进去,沿着主街推进。步兵紧随其后,一条街一条街地清扫残敌。 炮火再次集中轰击北城墙。半个小时后,城墙塌出两个大豁口,砖石碎块堆成斜坡。坦克3团和装甲侦察营从豁口冲入,20毫米机关炮沿街扫射,打得砖墙崩裂、木窗粉碎。步兵紧随其后,交替掩护,步步为营,沿着街道向前推进。日军的街垒一个接一个被打掉,守军不是被击毙,就是被堵在房子里烧死。 日军也不甘示弱。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巷战中以小组为单位,躲在屋顶和二楼窗口后打冷枪。国军士兵稍有冒进便中弹倒地。几辆坦克被躲在临街房屋里的日军战防炮近距离击穿,车组全体阵亡。新乡城内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浓烟从各个街区升起,像一座燃烧的炼狱。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和杨杰站在沙盘前,把新乡前线的战报一条条标出来。 杨杰用兵棋推演了几种日军可能的反扑路径,又算了算吴青部队的弹药消耗,开口道:“新乡已激战两天,日军还在抵抗,但已被我军压进了内城。吴青只要保持这个压力,不让他们有喘息机会,拿下新乡是迟早的事。” 李宏盯着沙盘上新乡南面的黄河大桥,突然问:“黄河大桥方向有没有新情报?” 龚初摇头:“侦察机刚飞过,桥还在。但日军已经在桥墩上安放了炸药,守卫兵力至少两个中队。吴青也报了这个情况,他准备派一个加强营从东侧绕过去,看看能不能在日军炸桥前把桥夺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宏道:“告诉他,别硬来。新乡必须先拿下来。桥是其次,有桥最好,没桥我们以后可以修。部队不能为了抢桥吃亏。” 杨杰补充道:“可以让炮兵把新乡南门的工事打掉,给日军造成我们要从南面突进的假象。日军为了守桥,必然分兵。这样一来,城内防守就会松。” 李宏点头:“就这么办。给吴青发报,让他试试这一手。” 电报发到前线时,吴青正站在新乡北城墙上观察城内战况。他看完电文,把参谋长王少华叫到身边:“杨参谋长这法子不错。让炮兵重点轰南门,声势做大。装甲侦察营往城东活动,做出要绕到黄河边的样子。我看今村怎么接。” 命令传下去后,南门方向很快响起密集炮声。日军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城内一部分日军开始向城东调动。吴青抓住时机,命令坦克和步兵从城北和城西同时发起进攻。日军防线很快上出现了缺口,国军像楔子一样砸了进去。 新乡城内外炮火连天,硝烟从早到晚没有散过。日军死守每一栋房屋,国军一寸一寸向前推进。街头堆满了砖瓦和尸体,伤兵被抬下来时浑身是血,担架不够用,门板都被卸下来抬人。天擦黑时,日军已被压缩到城东南一隅,但残部仍在拼死抵抗,拒不投降。 吴青站在城外临时指挥所里,听着南门方向传来的枪声。那些枪声已经不如白天密集,却依然断断续续,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看了看手表,又望向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际,对罗广文说:“再给我一夜。明天,新乡该改旗了。” 罗广文沉默片刻,点头道:“我去安排夜战部队,不让他们今晚好过。” 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房。 外面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远处新乡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黑暗中不时喷出火光。 第1180章 新乡光复,黄河大桥被毁 新乡城内枪声从深夜响到天明,又从天明响到正午。国军沿街逐屋推进,步步为营。日军残部被压缩在城东南的师团司令部附近,依托最后几栋建筑顽抗。 吴青下令炮兵对日军指挥部实施定点轰击。十几发105毫米榴弹炮砸下去,把师团司令部的小楼打塌了一半。日军从瓦砾堆里冲出,端着刺刀扑向国军士兵。伴随着一阵密集的冲锋枪声,冲出来的日军全部栽倒在院墙外。 今村利雄中将在指挥部地下掩体里,听完参谋的最后一次报告后沉默良久。他让人给济南发报:新乡已不可守,我部已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随后他屏退左右,面向东面跪坐。几分钟后,一声枪响从掩体内传出。参谋长推门进去时,今村利雄已经倒在血泊中,手枪落在一旁。 至此,日军第115师团全军覆没。 突然,城外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由南面传来,一声接一声。 吴青刚走进城北的指挥所,一个侦察兵满脸灰尘冲进来:“报告,黄河大桥被日军炸断了!守桥的鬼子拉响预先埋设的炸药,桥面断成三截!” 罗广文猛地转过身:“什么时间?” “就是刚才,新乡枪声快停的时候。” 吴青面色一沉,走到地图前。黄河大桥在新乡东南,相距十八公里。日军分明是算好了时机,新乡一破就断桥。他对通信参谋说:“立刻给太原发报,黄河大桥被毁。我部正搜集附近渡船,并派出侦察分队向南岸侦察。”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接到电报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杨杰、李继贤、龚初等人已经围过来。李宏道:“桥没了。新乡虽被拿下来了,但渡河成了问题。都说说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龚初道:“新乡一带渡船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无船可用。周边沿河百姓有不少木船和羊皮筏子,我们可以就地搜集。” 杨杰道:“光靠木船不行。我们有大兵团和重装备,坦克、炮兵、后勤车队都要过河。木船只能运人和轻武器。要过重装备,必须架浮桥。我们后方仓库里有制式浮桥器材,标准段可以承重二九式中型坦克。可以用火车运到新乡,快的话三天内能开始架设。” 李继贤提醒道:“南岸日军不会眼睁睁看我们架桥。第115师团虽然完了,但郑州、中牟方向还有日军部队。一旦发现我们在北岸集结架桥,他们会从南岸炮击,甚至派部队破坏浮桥。” 杨杰沉吟片刻,说道:“我们可以在夜晚架桥,或者动用空军压制南岸日军炮兵。如今空中优势在我们手里,压制日军炮兵不是难事。只要压制住日军炮兵,浮桥就能架起来。另外,渡河的时候我们可以动用空降兵,投放到南岸日军后方,策应正面部队渡河。” 李宏没有立即接话。空降兵驻扎在河曲,是北方行营手里的尖刀。河曲距新乡数百公里,调动需要时间,而且空降作战的运力组织也是问题。他抬头问:“空降兵全部投下去,还是只投一部分?” 杨杰道:“可以先投一个加强营。空降兵全团四千人,一次性全投的话目标太大,容易惊动日军。先投一个加强营在南岸建立立足点绰绰有余。只是空降需要天气配合,还要有足够的运输机。第19、20运输机大队能出多少架?” 李继贤查了一下记录:“两个大队可出动96架运输机,理论上一次性可以运输两千人。” 李宏在屋里走了几步。空降兵是他花了大本钱练出来的,从各军挑人,装备也是最好的。一个加强营投到黄河南岸,如果后续部队不能及时接上,就可能被日军围死。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问杨杰:“你觉得值得吗?” 杨杰点头:“值得。只要空降兵,成功空降浮从后方包抄敌军吴青的主力就能源源不断过河。日空降兵是我们的秘密部队,可以打日军一个出其不意。 龚初补充道:“可若是要动用空降兵与,必须空军先侦察南岸地形,选好空降场。同时让吴青在北岸部署火力,准确保浮渡河压制南岸。火力” 李宏听完,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盯着黄河南岸的地形,最终说道:“先把渡河方案定下来。第一,吴青继续搜集渡船,作为先期渗透和应急使用。第二,从太原后方调运浮桥器材,用火车直发新乡。第三,侦察南岸渡口地形,空降兵加好出动准备。没有我的命令,暂时不动。” 杨杰问:“你是不放心空降兵?” 李宏道:“空降作战容错率太低。南岸敌情不明,贸然投下去就是赌。先把侦察做扎实,再决定投不投。命令刘铭枢,马上派侦察机拍黄河南岸渡口附近的照片,要高清度,” 陆一鸣飞快地记录命令。作战室里气氛紧张而有序。李 宏又对罗大山说:“给空降兵团发报,全团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动。装备弹药加满,一个小时内向我汇报可出动兵力。” 命令一道道传出。吴 青在前线也没闲着,新乡周围所有船只都被集中到城东南的河湾里,工兵营在测量河宽和水流速度。日 军炸桥的余波还未散去,一场新的渡河战役已经拉悄然开帷幕。 第1181章 黄河无声,渡口静待天光 新乡战事结束后,吴青一面派人沿黄河北岸搜罗船只,一面把工兵营全部撒出去测量河宽流速。 新乡附近的百姓听说大军要渡河打鬼子,不少人主动把藏在地窖里的船板、橹桨扛出来,送到部队驻地。 吴青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浑黄的河水从脚下奔涌而过。 五月的黄河正在涨水期,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浪头裹着泥沙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样的水情,架桥难度比平时要大很多。 工兵营长刘茂林带着几个工兵跑过来,手里攥着测绘本,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司令,我们选了两个架桥点。一个在官渡口,河宽一千一百米,流速较快,但两岸地势平坦,容易展开。另一个在孟庄渡口,河宽九百米左右,水流稍缓,不过南岸有土坎,日军容易设防。” 吴青接过测绘本翻了翻,问道:“浮桥器材什么时候能到?” 刘茂林道:“第一批已经在路上了,火车运到新乡站再转运过来。按照现在的数量,架设浮桥绰绰有余。器材是太原工厂新造的,分段式钢制浮箱,承重四十吨,过二九式坦克没问题。” 吴青点头:“就在孟庄渡口架。告诉部队,白天隐蔽,晚上施工。日军的侦察机白天肯定要来看。” 接下来的时间,国军白天按兵不动,夜里将浮桥一节一节推入河道。工兵们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浮箱用铁链和钢缆连接固定。 五月的河水还带着上游冰雪融化的寒意,冻得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岸上的士兵用黑布遮住手电筒,只漏出一线微光指引方向。铁锤敲击钢桩的声音被河水的哗哗声掩盖,几里外根本听不见。 日军侦察机白天飞过头顶,只看到北岸有少量工兵活动,像蚂蚁一样在岸边忙碌。飞行员拍回的照片上,水面平静如常,没有发现浮桥的踪迹。那些钢制浮箱全部沉在水面以下,只留连接点露出浅水,从空中看去与寻常浅滩无异。 黄河南岸,独立混成第79旅团旅团长河野毅少将把部队沿南岸大堤展开,修筑了数道防线。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雷区埋得密密麻麻,机枪火力点全部对准北岸可能的渡口方向。河野毅每天亲自巡查阵地,逼着士兵们把战壕挖到两米深,底下还要铺木板防潮。 与此同时,冈部直三郎还秘密从开封调来两个独立重炮兵联队,共计四十八门大口径榴弹炮,部署在南岸纵深八公里的两个隐蔽阵地上。阵地周围用树枝伪装,炮管上绑着枯草,从远处看完全与灌木丛融为一体。所有火炮射向预先标定在北岸渡口的射击诸元上,只等一声令下。 冈部直三郎在济南司令部里对作战参谋说:“中国军队要渡河,无非两处。官渡口和孟庄渡口。他们的部队一旦渡河,炮兵就给我打。不要提前暴露阵地,等他们部队渡河开始后再开火。”他顿了顿,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孟庄渡口:“这里最有可能。水流缓,又有土坎掩护。让河野把工事修得再坚固些,引诱他们往这里来。” 太原城内,渡河方案已经过了三轮讨论。作战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茶杯换了三四遍水,墙上的地图被各色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在空降兵参战的问题上,龚初和杨杰意见一致,李宏仍有顾虑。空降兵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训练了一年半,装备精良,一次全投下去,万一出了岔子,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当陆一鸣送来南岸侦察照片后,情况却有了变化。照片是第5路军侦察机冒着高射炮火低空拍摄的,冲洗出来后有七八张,清晰地显示出南岸纵深的地形。 照片显示南岸纵深十五公里处有一片开阔地,地面平整,周边无大型村落,日军在附近只有零星哨所。那片开阔地足有四五平方公里,足够一个整团空降展开,而且距离孟庄渡口恰好十五公里,空降兵落地后急行军两个多小时就能打到渡口背后。 杨杰指着照片说:“就是这里。空降场选在这片开阔地,距离渡口十五公里。空降兵落地后向北攻击,直插日军独立混成第79旅团背后,配合正面渡河部队夹击南岸守军。日军把注意力全放在岸边,背后是他们的软肋。” 李宏问:“运输机够不够一次把全团投下去?” 龚初道:“第19、20、22三个运输机大队,共一百四十四架华运一号。每架最多载二十名武装士兵,一次能投二千八百人。全团四千人,分两批投,间隔四十分钟。” 李宏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两批之间,第一批落地部队要独自顶住日军反扑。空降兵是第一次实战,不能当普通步兵用。” 杨杰道:“正因为是第一次,更要用在关键处。南岸日军兵力不多,只有一个独立混成旅团,战斗力一般。空降兵全团都是精兵,装备也好。只要第一批站稳脚跟,第二批很快就能到。而且空降行动本身就能造成日军指挥混乱,他们不知道我们投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我们下一步往哪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宏考虑再三,最终拍了板:“我同意空降兵参战。投下去后不管发生什么,必须在南岸坚持到大部队渡河。告诉吴青,渡河时间定在5月21日拂晓。架桥要抢时间,渡河前浮桥必须全部连通。” 命令逐级下达。 河曲空降兵营地内,团长段世荣连夜召集各营连长开会。 油灯下,几十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全团四千人全部进入待命状态,武器弹药按空降标准配齐。二八式半自动步枪齐齐装进箱子,捷克式轻机枪装在专用枪袋里,铁拳和坦克杀手分给各连突击组。山炮连的重装备拆解装入空投箱,由运输机投放。每个士兵额外多带两个基数的弹药和一日的干粮,水壶灌满,急救包缝在腰带内侧。 段世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那片开阔地:“落地后按计划迅速展开。不要恋战,不要贪攻,目标是渡口背后的日军炮兵和指挥所。记住,我们是去搅局的,不是去拼消耗的。搅得越乱越好,等大部队过河,就算完成任务。” 5月20日夜,吴青的炮兵部队沿北岸大堤全部进入阵地。 榴弹炮、加榴炮、火箭炮的炮口齐刷刷指向南岸,炮衣已经卸下,炮弹堆在炮位旁边,引信全部装好。浮桥在北岸浅水区待命,钢制浮箱排列整齐,只等一声令下便向对岸延伸。 吴青站在指挥所里,拿着电话听各部队报告。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段世荣:“段团长,明早你们要空投敌后。保重。” 段世荣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吴司令放心,空降兵就是干这个的。” 电话刚挂,南岸夜空忽然升起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团悬在半空,把河面和两岸照得一片通明。日军巡逻队似乎发现了什么,机枪声响了一阵,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红色的弧线,又归于沉寂。 北岸数万大军屏息等待。黄河水拍打着浮桥,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孟庄渡口的南岸土坎上,隐约有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那是潜伏过河侦察的侦察兵在发信号:日军重炮阵地位置已确认,距渡口八公里,伪装严密,但射向全部对准北岸桥头。 吴青看了看表:凌晨一点。距离拂晓渡河还有四个小时。他拿起电话,对炮兵指挥所说了两个字:“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回答:“已准备。” 黄河在黑暗中奔流不息,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黎明前的最后一阵夜风吹过北岸大堤,卷起浮桥上的防水布,猎猎作响。 第1182章 渡河战役(一) 5月21日凌晨四时,黄河北岸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炮声。加榴炮5团、炮兵第7师、火箭炮第4师同时开火,数百发炮弹呼啸着越过黄河,砸在南岸日军阵地上。火光映红了半条河道,南岸大堤上腾起一排排烟柱。 与此同时,安阳机场上引擎声震天。一百四十四架华运一号运输机在跑道上排成长队,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地面草皮紧贴。空降兵团四千名官兵列队登机,每人身上挂满装备,走路时武器碰得叮当响。段世荣最后一个登机,他在舱门边停了一秒,回头望了望北方。 “起飞!” 塔台信号灯闪动,第一架运输机冲上跑道,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飞机依次爬升,在晨空中编成三个机群,向南飞去。护航的研驱一驱逐机从高空掠过,机翼下挂着火箭弹。 飞至目标上空,高射炮火从地面零星升起。日军的探照灯在云层下扫来扫去,几道弹迹从机群侧面掠过。一架运输机被弹片击中左翼,拖着黑烟偏离航线。飞行员拼命稳住机身,终于在迫降前把机上的二十名空降兵全部投出。那架飞机随后一头栽进黄河,溅起巨大水柱。 段世荣从机舱门口往下看,南岸大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朝机舱内大喊:“检查装备,准备跳!” 五时四十分,第一批运输机飞抵空投区上空。绿色信号灯亮起,舱门全部打开,空降兵们鱼贯跃出。 黄河南岸上空瞬间绽开两千朵白色伞花。风从西北吹来,不少伞兵被吹偏了方向。有人落进河滩浅水区,被降落伞拖倒在泥里。有人挂在岸边的柳树上,用匕首割断伞绳跳下来。还有的落在日军哨所附近,落地就和鬼子交了火。 段世荣落地时滚了两圈,伞衣刚脱手,耳边就响起了机枪声。他抓起半自动步枪朝最近的一个排靠拢,那里已经聚了三十多人,正在收拢装备。段世荣用手电筒朝东面晃了三下,远处的山炮连空投箱正好落地,砸起一片泥土。 “一营集合!二营按计划向东南推进!”段世荣扯着嗓子喊。枪声越来越密,日军哨所和巡逻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空降兵们不恋战,按照预案分成多个战斗群,一边打一边向预定集结点靠拢。 南岸正面,日军滩头阵地上,残存的机枪从泥土里冒出火舌,子弹打在浮箱上溅出火星。 北岸的冲锋号声连绵不断,第78军的战士们前赴后继,踏上浮桥,冒着枪林弹雨冲向南岸。 眼看国军先头部队就要上岸,南岸纵深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几秒钟后,成排的大口径榴弹炮弹落在浮桥两侧,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浮桥被冲击波震得剧烈摇晃,两节浮箱被直接命中,钢片横飞。先头部队的士兵有的被弹片打倒,有的被气浪掀进河里,浮桥上顿时乱作一团。 “日军重炮!”吴青在指挥所里抓起电话,嘶声吼道,“命令炮兵,立即压制南岸纵深!” 北岸炮兵迅速调整射向,炮弹呼啸着飞向推算出的日军炮兵阵地。 然而那两个阵地藏得太深,伪装严密,第一轮齐射只打在空地上。 日军重炮继续轰击浮桥,第二波炮弹落下,又有三节浮箱被炸断,工兵们冒着弹雨跳进河里抢修。 先头部队已经有一半人冲到南岸,正在河滩上趴着与日军对射。后续部队却被阻在桥面中段,进退不得。 李宏在太原作战室里盯着电台,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 杨杰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南岸纵深区域说:“日军炮兵阵地一定在渡口东南或西南方向,用侦察机去找。找到了就用远程火炮覆盖。” 李宏问:“空降兵现在到了哪里?” 龚初道:“第一批已落地,正在集结。团长段世荣报告,部队散布较散,但主要战斗群已控制空降场。第二批即将进入空投区。” 李宏道:“给段世荣发报,命令他立即派出一个营,向渡口方向攻击前进。让他从背后敲掉日军的炮兵阵地,帮正面部队过河。” 命令通过电台传到南岸。段世荣正蹲在一处土坎后给几个连长布置任务。他听完电报,往渡口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爆炸声连成一片。他对一营营长说:“你带一营,兵分两路,立即去寻找敌人的炮兵阵地。找到它,摧毁它,千万不要跟日军步兵纠缠。我带二营留在这里,守住这片区域,掩护第二梯队空降。” 一营营长二话没说,带着五百多人朝炮声方向摸了过去。他们没有向导,全靠指北针和司令部配发的军用地图。队伍在麦田和沟渠间穿行,走了两个多小时,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炮声,比渡口方向更近更沉。 一营长压低身子,朝前挥了挥手。两名侦察兵爬上一道土埂,借着咬牙晨光望过去。一个炮兵阵地赫然出现在眼前,二十四门大口径榴弹炮整齐排列在反斜面后,炮口正指向黄河渡口。 “找到了。”一营长道,“兄弟们,跟我摸过去,把炮给我炸了。” 随行的两百多名空降兵分成两组,从北面和西面同时扑向日军的重炮阵地。机枪手把捷克式架在土埂上,第一梭子弹就打倒了炮位上的几个日军。铁拳和手榴弹雨点般飞向炮位。 日军炮兵猝不及防,许多人还没离开炮位就被炸翻。阵地上炸开的炮弹和发射药引燃了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与此同时,段世荣带着二营在空降场外围开始构筑防御工事,准备迎接敌人接下来的进攻。 黄河南岸,独立混成第79旅团的守军被国军的炮火完全压制,根本无力组织火力反击。北岸的炮兵也重新校准了射向,火箭炮营一轮齐射覆盖了日军滩头阵地。浮桥上被堵住的部队趁势冲向南岸,工兵们用预先备好的浮箱补上断口。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踏上黄河南岸。 吴青站在北岸大堤上,举着望远镜看对岸的战况。 火光中,日军的滩头阵地一个接一个被攻占,但纵深枪声依然激烈。 吴青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参谋说:“命令后续部队加速过桥。贺震寰的坦克过去后不要停,给我往南推。今天必须把南岸这块地方踩实了。” 第1183章 渡河战役(二) 空降场东南方向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尖厉的尾音尚未消散,枪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日军两个独立步兵联队从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同时扑向空降场,三十多辆九七式坦克在前开道,履带碾过麦田,扬起漫天尘土。金黄色的麦穗被成片压倒,泥土翻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贴着地面逼近。 留守空降场的二营随即展开布防。营长赵崇山把全营三个连沿河滩外的土埂一线展开,重机枪连的六挺民三一式架在土堆上,枪口直指日军来路。战士们趴在刚挖好的浅壕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掌心全是汗。 此时,空降场上,第二批空降兵正在降落。白色的降落伞像一朵朵撑开的蒲公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飘落。段世荣派出士兵不断收拢已经落地的空降兵,搜集武器弹药,把散落在各处的装备全部集中起来。 段世荣用无线电命令二营:“赵营长,你们务必要守住空降场,挡住敌人的进攻!” 赵崇山在电台里吼道:“团长,日军坦克太多,光靠轻武器吃不住。山炮连呢?山炮连落地没有?” “山炮连还在收炮,你先坚持十五分钟!” 赵崇山把话筒一摔,抄起望远镜探出战壕。远处麦田里,日军坦克正以战斗队形展开,车头灯在暮色中像一排饿狼的眼睛。 日军坦克很快冲到距土埂不到四百米处,用57毫米炮轰击空降兵阵地。炮弹在土埂前后炸开,把刚堆起的沙袋掀飞,沙土溅了赵崇山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 二营的82毫米迫击炮和60毫米迫击炮立即开火还击。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一辆九七式坦克的炮塔,金属撞击的巨响过后,炮塔冒出一股浓烟,车组人员从舱口爬出来仓皇逃命。 另外三辆坦克被坦克杀手火箭弹打穿侧面,燃起大火。火焰从钢铁缝隙中窜出来,像铁盒子里的地狱。 日军步兵从坦克后面涌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朝土埂冲来。空降兵用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开火拦截,密集火力把冲锋的日军尽数打倒在麦田里。尸体横七竖八地压在麦穗上,鲜血渗进黄土,转瞬就被干渴的土地吸干。 然而日军没有丝毫喘息,再次组织兵力又冲上来,双方陷入激烈的阵地攻防战。土埂东段一度被日军突破,二营五连的战士端着刺刀冲上去,在战壕里与日军展开了肉搏。 赵崇山抓起一支三一式冲锋枪扫倒两个鬼子,被一颗子弹打在左肩,身子一歪栽进战壕。卫生兵要扶他下去,他却一把推开卫生兵:“别管我,给我打!” 十几分钟后,山炮连的六门山炮终于架好。炮长一声令下,六门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日军坦克群。两辆九七式坦克被击毁,残骸瘫在麦田里冒黑烟。其余坦克见势不妙,纷纷倒车后退。空降兵趁机反击,把冲上土埂的日军赶回麦田。日军被打得伤亡惨重,在麦田里留下成片尸体,暂时退了回去。 渡口方向的情况比空降场更危急。 国军刚突破滩头前沿阵地,北岸浮桥和渡船正源源不断向南岸输送兵力。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尖厉的俯冲声。日军航空兵三十余架轰炸机和战斗机钻出云层,朝浮桥和南岸滩头扑来。阳光照在机翼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北岸高射炮阵地立刻打响。密密麻麻的曳光弹从地面升起来,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日机顶着炮火俯冲投弹,几架轰炸机被高射炮直接命中,凌空爆炸,碎片像下雨一样落进黄河。 其余飞机把炸弹扔在浮桥两侧和滩头上,炸得水柱冲天,泥沙飞溅。桥面上的士兵被气浪掀翻,掉进河里被急流卷走。 第5路军的研驱一F驱逐机从高空杀入,与日机缠斗在一起。一架日军轰炸机被驱逐机咬住尾部,机枪子弹打得机身千疮百孔。飞行员见无法逃脱,索性压低机头,带着满身火焰朝浮桥撞去。 轰然巨响,浮桥中段被撞出一个大缺口,桥板四散,上百名正在过桥的士兵落水。桥面瞬间中断,断裂处的木板在河水中打着旋被冲走。 吴青在指挥所里看到这一幕,拳头狠狠砸向桌子:“命令工兵营,不惜一切代价把浮桥抢通!后续部队改乘渡船过河,不要等桥!” 北岸工兵跳进河水,扛着备用浮箱往缺口处游。河水冰冷,有人被急流卷走,后面的接着跳下去。北岸的防空部队火力全开,高射炮的炮弹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掩护工兵抢修。 渡船全部出动,每艘装满一个班,冒着日军轰炸往南岸冲。船工们弓着腰拼命划桨,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有人中弹落水,旁边的人接过桨继续划,一刻也不停。河面上满是奋力划桨的士兵,木船在炮弹激起的水柱间穿行,像一片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 空降场方向,日军重新集结部队后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日军将炮火集中起来轰击土埂东段,把二营五连的阵地几乎犁平。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泥土被反复翻起,战壕的痕迹彻底消失。五连伤亡过半,连长阵亡,副连长带着剩余战士趴在弹坑里顽强死守,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盖,一颗接一颗往外扔。 段世荣带着落地的三营绕到日军南面,从侧翼发起反冲击。三营将冲锋枪手集中起来打头阵,密集的火力把日军步兵一片片扫倒。十几具坦克杀手一齐发射,火箭弹拖着尾焰钻进坦克薄弱的侧装甲,将冲在最前面的几辆九七式坦克打瘫在麦田里。 一番激战后,日军再次溃退,丢下满地的武器和伤员。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降场四周的枪声依然没有停歇。段世荣借着暮色清点人数,全团已经伤亡四百多人,但阵地还在。他通过电台向北岸报告:“空降场稳固,能继续坚持。请正面部队加速过河。” 吴青接到电报,对罗广文道:“告诉段世荣,再撑一夜。天亮之前,我军主力必到。” 夜色中,工兵们拼命抢修浮桥。南岸滩头上,士兵们前赴后继,冲向前方敌军阵地。炮声、枪声、冲锋号声汇成一片,黄河水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滚向东流去。 第1184章 渡河战役(三) 浮桥中段被日军自杀飞机撞断后,工兵营长刘茂林带着全营争分夺秒地抢修。工兵们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冰凉的黄河水裹着泥沙从腰间淌过,他们把备用浮箱重新固定,用绳索一道道捆紧。 日军飞机仍在头顶盘旋,炸弹不时落在浮桥两侧,炸起的水柱把工兵们冲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掀翻在水里,呛了几口泥沙又挣扎着爬起来。 刘茂林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朝桥上喊:“把桥板递下来!快!” 桥上的工兵和步兵一起动手,把备用桥板一块块传到断口处。 高射炮在北岸疯狂射击,十几架日机被密集的弹幕逼得不敢俯冲,只能在远处丢下炸弹便匆匆拉起。第5路军的驱逐机再次从高空杀下,追着日军轰炸机打。一架日机被击中油箱,拖着长烟栽进黄河,炸起冲天水柱,河水被染成一片暗红。 北岸指挥所里,吴青面色铁青地站在地图前。浮桥反复被炸断,渡船也在穿梭中不断损失,导致大部队和坦克始终无法渡河。他对罗广文道:“桥不能停。告诉工兵,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要把桥保住。渡船全部放下去,一个班一个班地送,不要停下来!” 罗广文抓起电话下达命令,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北岸滩头上,上百艘木船和缴获的铁壳船来回穿梭,船头架着机枪,船舱里挤满士兵。船夫是当地渔民,日军的炮弹打在船边,他们也不躲,咬着牙朝南岸划。 一个老船工被弹片击中后背,鲜血顺着船帮淌进河里,临死前把桨塞给旁边的年轻士兵:“娃,接着划,俺家就在南岸。” 南岸滩头已经聚集了第78军两个团。他们沿着河堤向两翼扩展,压制日军火力,掩护后续部队上岸。河堤上的泥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士兵们踩在松软滚烫的焦土上,每一步都扬起呛人的黑灰。 空降场方向,段世荣的部队在夜色中连续打退了日军七八次进攻。日军两个独立步兵联队伤亡过半,残兵退到空降场南面的村庄里喘息,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堆着尸体。 段世荣站在土埂上,望见渡口方向火光冲天,知道主力正在拼命过河。他叫来赵崇山:“二营还能打吗?” 赵崇山左肩缠着绷带,单手提着冲锋枪:“能打。二营还剩三百八十人,轻伤员都没下火线。” “好。你带二营继续坚守在这里,我带三营去袭扰敌军。” “是。” 段世荣带着三营借着夜色掩护,分两路向村庄摸去。日军残兵正在村里重新集结,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忽然四周枪声大作,空降兵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震耳欲聋,火力之猛完全不像一支久战疲惫的部队。 日军被空降兵们强悍的火力打得死伤惨重,几次试图迂回反击都被打了回来。村巷里、院墙后、碾盘旁,到处都是倒下的日军尸体。 凌晨二时许,浮桥终于再次抢通。第一批坦克驶上南岸,履带碾过滩涂上的淤泥,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第78军、新5军新27师的后续部队趁夜色全面渡河,手电筒的光柱在河面上交错晃动。装甲第2师坦克3团的坦克沿着大堤向南推进,一路摧毁日军残存火力点,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安阳机场起飞的侦察机不断传回敌情,日军在南岸的抵抗已趋于崩溃,残兵正沿着公路向郑州方向逃窜,公路上丢弃的枪支和装备绵延数里。 凌晨三时三十分,空降团与第78军先头部队在空降场会师。双方士兵相拥欢呼,许多空降兵满脸硝烟,身上还挂着降落伞的背带,军装上满是弹孔和泥土。 段世荣和前来接应的第78军营长互相敬礼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有人递过水壶,他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脸上的黑灰淌成一道道泥沟。 吴青接到会师报告后,抓起水壶喝了一大口,对罗广文和王少华说:“命令部队不要停,立即向开封、中牟、郑州方向追击。日军独立混成第79旅团已经垮了,不能让敌人喘过气来。告诉贺震寰,让坦克3团全力追击,不要停下来,追上多少敌人就吃掉多少。” 罗广文道:“第78军、新5军新27师和坦克3团已经全部过河。新5军新28师、新7军、独1师、独2师正在渡河。装甲第2师的后续部队和集团军直属队还在北岸,炮兵阵地正在前移。” 吴青点头:“让他们加快。炮兵过了河迅速跟进,支援追击部队。电告太原,黄河防线已破,我部主力已渡过黄河,正向南岸纵深挺进。”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杨杰、李继贤、龚初等人围到地图前,几双眼睛齐齐盯着黄河南岸那片开阔的豫中平原。 李宏拿起铅笔,在黄河南岸画了几个箭头,直指开封、郑州。他开口道:“黄河天险已经越过,接下来就是豫中。告诉吴青,不要恋战,把日军往南压。同时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告诉汤恩伯和李仙洲,援兵已过黄河。让他们再咬咬牙,撑住。” 杨杰道:“空降兵团立了大功,伤亡也不小。是否先调回北岸休整?” 李宏道:“空降团留在南岸,随吴青行动。等豫中战事告一段落,再调回河曲补充。”他顿了顿,又道:“段世荣那边,给国府报个功。这次空降作战,他们打出了样子。” 天亮时,黄河两岸的枪炮声渐渐稀落。工兵们站在浮桥上,看着一队队士兵和车辆从眼前通过。有步兵扛着枪快步走过,有坦克碾得桥面钢板嘎吱作响,有炮兵牵着骡马拖曳着炮车缓缓前行。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被初升的日光染成淡金色。 河水依旧浑黄,只是两岸的景象已经变了。南岸大堤上,国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旗角猎猎作响。先头部队的坦克已经消失在通往郑州的公路上,只留下履带碾过的深深辙印,一路向南延伸。 一个工兵坐在桥头的沙袋上,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啃了两口,望着南岸喃喃道:“过来了,总算过来了。” 旁边的老兵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从桥上走过,脚步声响成一片,像黄河的涛声,沉雄而绵长。 第1085章 三把尖刀插豫中 黄河北岸的炮声渐渐远去,南岸的平原上却掀起了新的风暴。 第78军167师沿公路南下,目标直指中牟。107师会同装甲第2师坦克3团沿陇海铁路、公路西进,直指郑州。新27师从渡口向东南展开,兵锋所向,正是开封。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沿着黄河南侧的公路和铁路线快速推进。 吴青的指挥部已经移到南岸一处高坡上。他站在地图前,用铅笔在三条行军路线上做着标记。 罗广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空军侦察报告,日军正在撤退,开封西北方向有伪军两个团在烧仓库,向开封收缩。中牟城里的日军正在挖工事,摆出了要死守的态势。” 吴青道:“中牟是郑州东面的门户,日军肯定不会轻易让出来。167师到哪了?” 罗广文走到地图前指了指:“先头团已经过了白沙,距中牟不到十五里。他们的尖刀连和日军侦察小队打了一场遭遇战,消灭了三十多个鬼子,剩下的人缩回了县城。” 吴青点头:“命令167师不要等后续部队,全师压上去,把中牟围住。107师和坦克3团加快推进,明天天亮之前要看到郑州城。新27师动作也要快,开封的敌人不能放跑了。” 罗广文记下后问:“炮兵部队还没全部过河,重炮一时半会儿上不来。打中牟和郑州,火力会不会不够?” 吴青道:“山炮、野炮已经够用。日军在这两个地方没多少重装备,关键是速度和突然性。能打多快打多快,不给冈部重新布防的时间。”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各路部队加快了行军速度。南岸的公路上尘土飞扬,坦克履带和汽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沿途百姓推着独轮车逃亡,看见国军的旗帜,不少人扔下家当就往队伍前头扑:“打回来了!真的打回来了!” 济南城,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一份份战报送进作战室。冈部直三郎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参谋长秋山义隆把最新收到的电文放在他面前:“中国军队已经过河。独立混成第79旅团大部玉碎,敌人空降兵袭击了后方阵地。现在中国军队分三路推进,郑州、中牟、开封同时告急。” 冈部直三郎半天没说话。他走到沙盘边,双手撑着沙盘边沿,慢慢开口:“新乡丢了,黄河防线也破了。内山英太郎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还没有拿下汤恩伯和蒋鼎文,河南前线具体是什么情况?” 秋山义隆道:“司令官,目前豫西方面,第41师团已拿下汜水,推进到珙县以东,但遭到第一战区强力抵抗,攻势明显减弱。第69师团刚刚占领登封,正在向第41师团靠拢。临汝城内敌我双方仍在巷战,守军抵抗顽强,我军伤亡很大。方城、鲁山方向,汤恩伯顶住了攻势,正在重整部队。” 冈部直三郎问:“临汝还要多久才能拿下?” 秋山义隆道:“至少还得两三天。城里守军虽有不少被打散了,但他们以连排为单位打巷战,清剿起来很麻烦。战车第3师团已经消耗不小,暂时不适合继续高强度进攻。” 冈部直三郎直起身子,在沙盘前走了几步。北方行营的大军过了黄河,已经从北面直插豫中。郑州是中路的枢纽,一旦丢失,荥阳、许昌、密县之间的联系都会被切断。更严重的是,豫西日军的后路也会被中国军队包抄。 “把第69师团从登封调回来,命令他们立即向密县转进,布防郑州西南。第41师团停止西进,收缩防线,准备随时回援郑州。”冈部直三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秋山义隆道:“那临汝方向怎么办?战车第3师团如果继续留在临汝,后方会很空虚。中国军队只要拿下郑州,就可以直插许昌,从背后包抄战车第3师团。” 冈部直三郎沉默了片刻。他走到临汝的地图标记前,伸出手指点了点:“命令战车第3师团立即撤出临汝,向许昌方向转进。临汝不打了。” 秋山义隆吃了一惊:“现在撤退,前面的战果就全都丢了。” 冈部直三郎道:“战车第3师团如果被围在豫西,我们丢掉的就不止一个临汝。眼下我们必须把主力收回来,先保住豫中再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给济南和聊城的部队下令,没有我的允许,一兵一卒都不许动。北方行营还有部队在黄河北岸,济南的守军不能调。” 秋山义隆立正领命。 他转身要走,冈部直三郎又叫住他:“给派遣军司令部发报。就说豫中战局危急,华北方面军拟放弃豫西部分占领区域,集中兵力确保郑州、许昌、开封一线。如战况继续恶化,将考虑放弃豫中,退守豫东至徐州一线。”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也在看着地图。黄河渡河成功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行营,所有人都欢欣鼓舞起来。 杨杰把吴青发来的三路追击计划念了一遍,然后说道:“吴青打得很快,日军现在还没从渡河的打击中缓过神。这时候正是我们追击的好机会,可趁机收复豫中失地,搅乱日军在豫中的部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继贤道:“不错,如果郑州不拿回来,豫中就是一盘死棋。但只要拿下郑州,开封、许昌就是孤城。冈部直三郎一定也知道这个道理,他肯定会从前线往回调兵。” 李宏道:“所以吴青的动作要更快。命令第5路军全部前出,对郑州、中牟、开封的日军目标实施连续轰炸。日军要是从前线往回赶,就给我炸他的行军纵队。” 龚初问:“空降兵团刚打完恶仗,接下来怎么用?” 李宏道:“让空降团在原地休整一天,然后随吴青的预备队行动。后面追击作战用不上他们,留在南岸待命。” 杨杰望着地图,沉思片刻后说:“打下郑州之后,豫中的局面就完全打开了。到时候日军只能往许昌方向收缩。因此我们的目标不该只是郑州,而是要把日军压出豫中。” 李宏点头:“给吴青发报。郑州务必尽快拿下。拿下郑州后,立即以一部兵力向西抄荥阳后路,主力向许昌推进。豫中这一战,我们要把冈部直三郎的主力彻底歼灭,打断华北方面军的脊梁骨。” 陆一鸣把电报拟好递上。李宏签完字,又说:“告诉张副主任,前线的日军可能要退了,让他提醒李仙洲和汤恩伯,准备好反击。豫西的部队只要能动,就往前压。不要等,要让日军知道,现在他们的后路也被抄了。” 命令发出后,太原作战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参谋们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豫中平原上的这场追击战,才刚刚开始。 第1186章 郑州已成孤城,冈部下令弃守 临汝城内的巷战声从黎明开始渐渐稀疏。日军战车第3师团的坦克和装甲车沿着城北公路向许昌方向退却,履带碾过昨夜烧焦的街垒。 城内的中国守军也已经打得筋疲力竭,许多士兵已经连续战斗了数日,靠在残墙上望着日军退去的方向,连欢呼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李仙洲接到张文白的命令,原地休整,不得追击。他把命令看了两遍,叫来参谋长说:“收拢部队,伤兵送去后方。临汝虽然守住了,但我们也耗尽了元气。现在追上去,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鲁山方向,日军骑兵第4旅团在天亮前就撤离了阵地。汤恩伯派出的第12军先头师赶到时,只看见日军宿营地上还未熄灭的篝火和十几匹倒毙的战马。 方城以南的日军第62师团也开始后撤,后卫部队沿途埋设地雷,放火烧了几个村庄。第13军追出二十里,连续触雷,伤了不少人,被迫放慢速度。 汤恩伯在方城指挥部里接到日军撤退的消息后,半天没有吭声。末了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鬼子退了,我们得追。不打疼他,他还以为咱们连追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文白道:“追击可以,但要稳。日军撤退是有计划的,断后部队不会少。可令第12军、13军做前锋,其余各军整顿后再跟进。追得太猛,容易中了埋伏。” 汤恩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张长官,你放心,这个时候我汤恩伯不会含糊。” 中牟方向,第167师在5月23日拂晓发起总攻。师属炮兵营的105榴弹炮集中轰击东门,城门被打塌半边。步兵从缺口冲入城内,与日军展开逐屋争夺。 日军守军不到两个大队,抵抗到中午时分便彻底崩溃。少数日军从南门突围,被城外伏兵堵住,几乎全歼。中牟于当日中午收复。167师马不停蹄,留下一个营守城,主力沿公路向南追击,兵锋直指新郑。 郑州城下,第107师和坦克3团从东北方向逼近,新7军主力在北面和西面展开。装甲第2师的后续坦克部队和集团军直属炮兵陆续抵达,把郑州围了个水泄不通。吴青把指挥部前移到郑州以北五公里处,亲自指挥围城。 “日军在郑州城内有多少兵力?”吴青问。 罗广文道:“原来守城的是独立混成第80旅团一部,加上从黄河南岸退下来的散兵,总共不到四千。郑州城防工事不多,但城内街巷密布,打巷战会比较麻烦。” 王少华道:“可以围而不打。郑州现在孤立,只要我们拿下新郑和开封,郑州就是死城。日军总得跑。等他们出城再打,比强攻省力。” 吴青沉吟道:“时间不能拖。冈部直三郎正把豫西的部队往回收。我们如果在郑州拖住,日军就能把部队集中起来,重新部署防线。那时候再打就更难。” 他看向王少华:“传令下去,强攻郑州。新7军从北面主攻,107师在东北方向牵制,坦克3团从西北方向突进去。先拿下火车站和西北角城防,把日军往南压。能赶出来最好,赶不出来就吃掉。” 命令下达后,郑州城外炮声大作。新7军集中野炮和山炮猛轰北门,坦克3团的坦克冲向西北角的城防工事,把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敲掉。107师在城东北方向发起佯攻,吸引日军兵力。 日军依托城墙上防御工事拼命抵抗,但双方火力上的差距已经难以弥补。战线一寸寸向城内推进,硝烟从郑州城头升起,远在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济南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秋山义隆拿着一叠电报匆匆走进作战室。冈部直三郎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秋山义隆道:“中牟已经失守。郑州正遭中国军队围攻,守军来电,说最多还能坚持两天。开封方面,中国军队新27师已抵达城郊,正在攻击外围据点。” 冈部直三郎缓缓转过身来:“前线的部队撤出来了吗?” 秋山义隆道:“战车第3师团已经离开临汝,正向许昌转进。骑兵第4旅团和第62师团也在北撤途中。但中国第一战区各部队已开始尾随追击,后卫部队压力很大。” 冈部直三郎道:“命令第69师团,立即从登封向许昌靠拢,不用再去密县。许昌必须守住。许昌若失,豫中不保。” 他走到郑州地图前,伸出食指点了点:“给郑州守军发报,允许他们在完成必要破坏后突围。郑州不守了。但突围之前,必须把火车站、公路桥全部炸掉,不能留给中国军队。” 秋山义隆问:“开封怎么办?” 冈部直三郎沉默了片刻,说:“开封也允许放弃。守军撤往兰封,沿陇海线布防。中国军队的势头太猛,眼下只能收缩。告诉各部,不要恋战,以保存兵力为第一要务。” 秋山义隆领命退出。 作战室里只剩冈部直三郎一人。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黄河与新乡之间那片已经插满红色箭头的地域,久久没有移动。 太原作战室里,李宏收到郑州围攻已经开始的消息后,对杨杰道:“郑州最迟明天拿下来。接下来就是新郑、许昌。吴青这一路,要的是速度。冈部直三郎想收拢前线的部队,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杨杰道:“可以让张文白告诉汤恩伯,让他咬住日军后退部队,别让战车第3师团顺利到许昌。只要许昌拿下来,日军在豫中就是死局。” 李宏点头,对陆一鸣道:“给张副主任发报,让他和汤恩伯部加强追击力度,重点打击日军后卫。告诉吴青,郑州拿下后不要停,立即向新郑挺进,和167师会合,然后一起打许昌。” 李继贤道:“要不要让东线的杨遇春配合?他在黄河北岸如果南下,可以直接威胁济南。” 李宏想了想,摇头:“济南先不动。冈部还有不少部队守在那里,杨遇春的任务是牵制。等豫中战事见了分晓,再考虑济南。” 窗外传来一阵飞机引擎声。几架侦察机从太原机场起飞,向南飞去。 李宏走到窗前,望着远去的机影,若有所思。 豫中平原上,敌我双方几十万大军正在这片土地上高速运动。郑州城头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北方行营南下路上的第一座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