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1. 恩仇 “老板,两串糖葫芦。” 老板闻声抬头,笑盈盈道:“小雨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少女点了点头,发梢银铃随动作晃动,发出“铃铃”响声,树枝上的小雀以为是自己的同伴,也跟着欢鸣起来。 任奚雨自小喜食糖葫芦,每回出门都要光顾,来来往往,早在老板嬢嬢这混了熟。 对于她爱吃什么种类,老板摸得一清二楚,迅速取上两串糖葫芦,裹上糯米纸,将其中一支装进油纸包。虽天尚有些冷,独属水果与糖浆的香气仍无可抑制地闯入人的感官。 “来,小雨,一串圆的,一串扁的。” 任奚雨立刻双手接过,一双眼早在刚来时便黏着那两串糖葫芦,几息后才想起来道谢。 她穿着一身黑衫裙,绣工精致的紫藤在裙摆绽放,落下的花瓣似尾尾小鱼,又似片片鸟羽。原是暗淡的颜色,在晶莹的糖葫芦衬托下却奇异地也显出明亮来。 老板不禁露出笑。小姑娘长得格外有灵性,讲话也甜,让人很是喜欢。只是不知为何,这小姑娘平日总有些呆呆的,且年方十五,却不像同龄人一般喜爱粉、黄那类明媚的颜色,偏爱穿些黑色紫色。 不过这丝毫不会削减她半分灵气,反而让她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九天的银河落入眼底,一颦一笑皆为天造,绝非刻意雕琢。 不像是凡人,而真真像位小仙子。 任奚雨不知她在在人心中竟有如此评价,欲付给老板银两,但在手触碰到腰间时倏然一愣。 那里空空如也,哪还有钱袋的影子?甚至她的蜻蜓坠子也连带着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会如此。可看任由将她神情看遍,又找不出半点担忧。 任奚雨冲老板示以礼貌的笑容,道:“嬢嬢,稍等。” 老板看出缘由,原本想说请她吃罢了,在触及她坚定的眼神后又止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还是等等吧。 老板拿来一只小凳,任奚雨于是就着坐在摊子前。 那抹红色静静地立在面前,在任奚雨眼里它却似一只雀跃的小兔,蹦个不停,让她心痒。 她很想赶快吃掉糖葫芦,但还未付钱,于是忍着耐心一口不动,只时不时低头,眼巴巴地瞧上一眼,教人哭笑不得。好在眼下时节凉爽,糖不会化得那样快。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有人气喘吁吁过来,是名穿着朴素的书生。 见到任奚雨,他终于眼睛一亮,用手帕擦了擦汗,将锦袋递给她:“姑娘,你的钱袋子掉了。” 要知道,他可是个书生,手不能缚鸡,跑几步便觉吃力,偏偏这姑娘像水底游鱼,跑得飞快,左拐右拐便在人群中失了踪迹,让他好找。 任奚雨打开钱袋,发现那条蜻蜓坠子与银钱躺在一起,松了口气。 这是仅剩的一条了,幸好还在。 她欲为书生买串糖葫芦以表感谢,书生连连摆手拒绝,口中振振有词地念着“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任奚雨没与他推辞,数了几枚铜钱放在摊子上,将小凳放好后便先行离开。 走出几步,她迫不及待将糖葫芦递入口中。 晶透的糖浆“咔嚓”一声裂作碎片,甜蜜的滋味让任奚雨忍不住弯起眼睛。 话本中的仙姬也未必有她享受。 仙姬也会丢东西,真到了丢钱袋子的时候未必就能找回来,而她任奚雨,可是一只锦鲤妖,全天下找不出比她们锦鲤更幸运的人了! 身为锦鲤妖,她自小一帆风顺。丢东西有人还,买东西恰逢降价,就连迷路都能遇到别人这辈子难以见到的机缘,同时,每只锦鲤妖都拥有一枚“鲤祝”,那是锦鲤妖至纯的祝福,被赐予鲤祝的人余生将享有与锦鲤族一般的幸运。 是以会有部分心怀不轨之人将锦鲤妖掳走,以强制手段从他们身上取得鲤祝,以此为自己家中带来财富或者地位。当然,这些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愿意与锦鲤友善交好的。 当然,世间万物皆绝非完美。因此虽然锦鲤一族幸运非常,却先天比同龄人发育迟缓,身心俱是如此,这也是为何糖葫芦摊子的老板会认为任奚雨“总有些呆呆的”。 不过在任奚雨眼中这并无大碍,反正她已有了极致的运气,发育快或慢嘛,没什么的,大不了她就离那些精得很的人远些,没有比较她便不是那样笨了。 她慢吞吞走到家门口,却发现院子外守着两名侍卫。饶是再迟钝也能知道,家中绝对出了什么事。 她急匆匆进了院子,发现爹娘恭敬地立在一侧,而中央站着名红衣少年,循声望向她。 看清他长相,任奚雨呼吸一滞。 乖乖,这人长得还挺帅呀。 少年肌肤白皙,生着一双清锐星目,眼尾微扬,又不会过于凌厉。红衣黑靴,搭配黑色束腕,头发以丝带束起,少年气扑面而来。此时他微抿着唇,似被心事烦扰。 任奚雨想,他穿的竟与她最爱的糖葫芦同色,心中又同时觉得他眼熟。 不知名少年将她上下看了一遍,而后以手作拳,抵在唇边,不自在道:“你就是任奚雨?” 任奚雨不明所以,但乖巧的点了点头。 少年向她走了两步,摊开手,一只蜻蜓吊坠静静停在他手心,与她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她惊讶的捻起那枚吊坠,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欣喜。 “是我的小蜻蜓!你在哪里找到的呀?” 一旁的任父任母见自家女儿这副心大的样子,心中不自觉捏了把汗。 这……小雨知不知道她面前的是何人。 任母很想出言提醒,在触及那红色的衣角时又堪堪忍住。他们还不知他所来为何,万一触了人家的霉头就坏了。 少年听到任奚雨的话则是气得要跳脚,他不自觉拔高音调:“你连它在哪丢的都不知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任奚雨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一边祈祷他的怒气不要牵连自己,一边冲他摇头。 “不知道。” 他终于被气笑了,一双眼直直的望进任奚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 “七年前,你为何要害我?” 任奚雨心头狠狠一跳。 啊哦,原来不是牵连到她,而是他生气的源头就是她。 尘封的记忆随着这句话徐徐展开。 …… 七年前。 那时的任奚雨还不是锦鲤妖,而是小锦鲤妖。 那日的起因,是任奚雨吵着闹着要吃糖葫芦,但那几日她吃得太多,任母担心她的牙会蛀掉,便严词拒绝。 年方八岁,胆子却比天大。 她趁着任母做饭的功夫偷溜出家门,预备独自去买糖葫芦,去买糖葫芦的路她已跟随爹娘走过许多次,因此心中丝毫不惧怕,反而因为即将吃到糖葫芦雀跃。 待走到小溪边,她忽然发现草丛中躺着一只小狼,看起来年岁尚小,银灰色的毛发上沾满血迹,看起来极为可怖。 她很是惊讶,连忙跑过去,学着大人的样子将一根手指放在它鼻下,只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看来是受了很重的伤。 任奚雨很是忧愁,她不能看着它死在她面前。她 焦急地伸出双手掀开他毛茸茸的狼耳,冲着那儿大声喊着小狼不要死,然而地上的小狼没有任何反应。 灵光一闪,她从口袋中掏出一株灵草。 那是她方才在路边捡到的,名为并萼草。一株并萼草有黑白两花共萼而生,一朵为可治百病的灵药,另一朵却是极其猛烈的毒药。 只是看着这两朵花,任奚雨犯了难。她单记得这是株妙药,却不记得究竟哪朵是灵药。 她忽然想起别人说:好看的那朵是灵药。 小锦鲤妖终于笑了,将黑色的花朵摘下,没有半点犹豫,将其塞进小狼口中,还贴心的找来叶子舀溪水喂给它。 片刻后,小狼终于有了动静,甩着尾巴,耳朵也动了起来。任奚雨十分开心,但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她心底祝愿它平安,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家中时任母已在家门口等了许久,只看一眼她便猜出任奚雨去做了什么,捏了捏她脸颊,佯怒道:“你这丫头,都敢自己跑出去了!” 任奚雨丝毫不觉沮丧,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亲,我做了件好事呢,我救了一个小孩。” 小狼那样幼小,就是个小孩子呢。 任母怔愣,而后无奈一笑:“如此甚好,只是小雨,你还小,下次不要再自己跑出去,很危险。” 任奚雨点头应是,做了好事的欣喜在心头萦绕了好几日,直到某天任母得到了一株并萼草,任雨刚想向娘亲讲解她那天是怎样用它救人的,任母就捏着它向她介绍。 “小雨,看到这两朵花了吗,这是并萼草,其中的白花是救命的灵药,吃了它,绝大多数病症都能被解,但是千万别碰这朵黑色的,它有剧毒呢。” 小锦鲤的一切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白……白色的才是解药?那她喂给小狼那朵黑色花朵,岂不是她才是害死它的凶手! 原来那时它的动作不是将要苏醒,而是垂死挣扎。 她很害怕,但幼稚的思维让她下意识想逃避,于是傍晚缠着人任父任母,哭着一定要搬家。任父任母以为她是受了旁人欺负,心疼得很,第二日便带着她搬去了一座凡人城镇中,那里的人不知他们身份,如此也好让女儿平安长大。 * 任奚雨低头,绞着手指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声音渐渐哽咽,再看去,她眼角已有了晶莹的泪花。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想救你,不是故意给你吃毒药的,你惩罚我吧!” 那件事之后她偷偷把剩下的那朵白花埋进土里,堆了一个小土堆,作小狼的墓,每日把自己的饭分出一半给它,天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忘记这件事,结果竟然被人找到了家里来。 任奚雨不知是为他还活着感到开心,还是该为自己的恶行害怕。 “少主……”任母想说什么,被一旁的丈夫制止。 任父摇摇头,向她传音:“这是他们二人的因果,该让小雨自己解决。” 见任奚雨落泪,少年顿时手足无措。那遭他本就受伤现出本体,没有行动能力,又被喂了毒药,如若不是父亲的人来得快,他恐怕就命丧于此了,是以康复之后,他便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加害于他的人,而后将其千刀万剐、报仇雪恨。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找了多年,害他的人竟是这样一个呆呆的小姑娘,而且还是想救他才致如此。 他想说罢了,可是她在一旁泪眼朦胧地叫他一定要惩罚她,于是只得咬咬牙,装作很严厉,说:“那你便随我去妖宫赎罪吧。” 吓唬一下,过几日再将她送回来好了。 2. 固执 任奚雨终于知道,原来少年叫沈掬星,是他们妖族的少主。 对于沈掬星提出的“惩罚”,任父任母并未多加阻拦,一是如任父所说,这是两个孩子之间的因果,该由他们自己去了结。其二,无论哪一道,锦鲤一族都最是幸运,既发生了这事,小雨必定也会从中得到什么,焉知一定是祸事? 哦对,少主走后还专门差人回来说过几日便将小雨送回来,这样看来少主还挺善良嘛,虽说小雨是条小鱼,但现在大家都是人,他总不能将小雨吃掉。 总而言之,任奚雨跟着少年回了妖宫。 一至妖宫,任奚雨就被晃的挪不开眼,不时倒抽一口凉气。 嚯,不愧是少主哩,住的房子这样气派,即便是锦鲤,她见过的所有珍宝加起来也没有这样多! 她左闻闻花朵,右摸摸墙壁,显然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锦鲤妖。 沈掬星被她这些小动作取悦,骄傲又故作矜持地用手拍了拍衣袍下摆,装出一副洒脱模样。 “不必过多惊叹,这不过是一小部分罢了。” 下一刻小锦鲤亮晶晶的眸子就对准了他:“好厉害!” 语气由衷,不是刻意恭维或是讨好,而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似春水抚过,沁人心脾。 沈掬星轻咳两声:“给你准备的住处中也有许多珍宝,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本少主还不至于骗你一个小姑娘。” 沈掬星将她带到一处宫殿,果然如他所言,殿中的檀木架上摆满了名贵珍宝,连用作装饰的盆景都是甚为稀有的天月兰,一株可卖上万灵石。 奚雨悄悄在心中计算若是将它们都装起来需要几个储物袋。 见任奚雨对它们喜爱,沈掬星松了口气。 还好这院落日日有人打扫。 原本他还犹豫要将任奚雨安排到何处,方才在给她炫耀时一下子想到了这儿。这处宫殿紧挨着他的寝殿,他寝殿中放不下的宝物便都被堆进了这里,左右平日这里无人居住,说是给她准备的也能说过去。 且任奚雨在此人生地不熟的,住得近些也方便他照应,否则照她这样傻傻的性子,丢了都没人知道。 * 另一边妖君知道了自家儿子竟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刚喝到口中的水一下喷了出来。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水渍,满脸惊疑地问:“确定是真的?” 侍从点点头:“的确为真,少主还将那位姑娘安排到了和臻殿。” 妖君一连道了好几个“乖乖”,那座殿可是沈掬星装宝贝的。 “难道我儿终于要开智了吗?” 他思索片刻,问:“是不是快到晌午了?” “是。” “让少主带着那姑娘一起来用膳。” …… 听完侍从的禀报,沈掬星皱起眉头:“不去。”去了老头子肯定又要东嚷西嚷。 任奚雨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脸,一手摆弄失而复返的第二只坠子,听到他的话甚是不解。 “去呀,确实该吃饭了诶。”那是他爹,一家人不就应该坐在一起吃饭吗? ……算了。 两人到时,桌上已摆满饭菜,粗略看去,大多是些小姑娘爱吃的菜,像那桃酥凝露、蜜渍凉糕、茉莉香粥,以往沈掬星哪里见过? 自打他们进来,妖君就直直望向任奚雨。现世之人大多追求鲜妍之色,鲜少见到偏爱黑色衣裳的小姑娘,但这并不令人反感,他想这得益于她身上挂着的那些多彩的小物件,譬如走一步便响一下的纸鸢样式挂坠,还有她那实在讨喜的容貌。 若是他有女儿,也该长这样。 桌边仅坐着一人,猜到他的身份很容易,于是任奚雨作了一礼。 “君上。” 妖君摆手示意,乐呵呵道:“不必多礼,快坐下罢。掬星,不介绍一下?” 见沈掬星没有说话的意思,任奚雨主动介绍自己。 “君上,我姓任名奚雨,是只锦鲤妖,这次来……主要是向少主赔罪的。”说到后面那句,她有些不好意思,连带着音量也降低了些许。 对于她的自我介绍,沈掬星颇觉意外。她这番话相当于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面对一族君主,她竟也不怕被责罚。 任奚雨自然是怕的,但她来到妖宫就是为了赎罪,不说清楚恐惹人误会。她不是想来吃白食的。再者,她差点将人家唯一的儿子害死,即便被惩罚也是应该的。 不过还是希望惩罚不要太重,她才活了十几年,还没吃够糖葫芦呢。 听到“赔罪”两个字,妖君就知道了沈掬星带她回来的缘由。当初掬星被下毒,他有猜过是族中妄图谋反之人,也猜过是外族人,怎么也没想到是个小姑娘。 唉,还以为他终于不总是跟一群纨绔晃悠,知道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呢。 “不过,这么一个小姑娘你也要报仇吗?心思这么单纯,一看就不是故意害你的。”妖君给他传音。 沈掬星眼睛瞪大。 “我有这么恶毒吗!是她心里过意不去,一定要我惩罚她,我已经尽量想出最轻的惩罚方法了。再说了,我才是你儿子,你不向着我?” 妖君干笑两声,说:“来,吃饭吧。” 这次不是单独传音。 …… 沈掬星吃饭很快,坐在位子上对着任奚雨出神。 任奚雨吃饭时很安静,不说一句话,看起来也不那样呆呆的了。 他已查过,锦鲤族先天发育就比其他人慢些,所以她说话做事才像个小孩一样。 当然,“先天”二字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任奚雨不是单纯的“幼稚”,换作其他人,即便是她的同族人,这个年龄也已开始懂得为自己谋取利益,而她心性至纯,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行随心动,实是世间难得之物。 怕妖君再多说什么,待任奚雨吃完饭,沈掬星便领着她回去。 虽然他只打算让她在这里待三日,还是遣人买了些姑娘爱玩的东西,只是它们似乎并未吸引到她。因为为了落实“赎罪”这一惩罚,任奚雨总往他的院子跑,佐以同一句话—— “少主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每日她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旁边寝殿,沈掬星不可能将她独自晾在外边,只能在侍从通报后认命地穿戴整齐,听她认真地喊一句“少主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而后再跟她一起去妖君那儿吃早饭。 沈掬星平日鲜少吃早饭,更不必说与他爹一起,但在任奚雨的观念中,早晨是很重要的 ,必须要与家人一起度过。 妖君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沈掬星的母亲生下孩子后不久便离世,他一直想尽可能给予儿子最多的关爱。 少年人似乎都有独属自己的骄傲,随着沈掬星年岁渐长,他不再像幼时那样依赖自己,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早饭了。 除此之外,任奚雨总是问他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事,沈掬星哪能真将她当侍从使唤,只能装作心无外物来打消她的念头。 当然,任奚雨的睡前问候却免不了,两日过去,沈掬星连梦中都是那句“少主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有时真教他不禁思考自己究竟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终于熬到第三天,沈掬星起了个大早,任奚雨到时,他已将佩剑擦得锃亮。 任奚雨打了一半的哈欠一下子止住。 “少主大人今日竟然起的如此早!” 他点点头,将佩剑收回剑鞘,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任奚雨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照做。 “我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今日你便可以回家去了,你住处中那些珍宝都可以拿走。” 任奚雨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受到冲击,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沈掬星接住,挪到一旁。 她没心思管那把椅子的生死,只是直勾勾地、固执地盯着沈掬星的眼睛。 “不可以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过自己的生活有多自在,如果是她弄丢或者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她会想办法找到旧物或是新的一模一样的东西还回去,了却这桩因果。可现在是她差点害死了一个人,这不是短短三日能够补偿的,没有做到足够的程度,自己是不会安心的。 而且遭她毒手的还是少主大人,少主以后可是要成为妖君,管理妖族的大人物呀! “少主大人,你很大方,但是我所做的错事太过严重,一定要补偿的,否则我会很愧疚,愧疚得连最爱的糖葫芦都吃不下!” 她来到妖宫这几日都忘记要吃糖葫芦了呢,足以证明在这件事上她一定要得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结果。 沈掬星觉得自己快要被她的眼睛灼穿。 他不知道任奚雨哪里来的固执,明明只是一只小锦鲤妖,换做其他人,早就收拾包袱走了吧,她竟心甘情愿想要留下来。但是被她这双眼睛注视着,他没办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只要让你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任奚雨思索片刻,点头。 “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能再说那句话。”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这些日子都说过什么话,没能想到有哪句会让他讨厌,抬首问道:“哪句?” 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就是你不是故意的那句。”沈掬星声音很小,觉得这句话羞于启齿。 原先想着她只留下三日,忍忍便过去了,眼下得知她还要继续待在身边,倘若再听到这话,他想他一定会被折磨得精神错乱。 “对不起少主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句话,我以后不会说了。” 任奚雨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不喜欢听这句话,但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欣然应下。无论如何,能让她留下来就好。 3. 妹妹 阳光射入殿内,在屏风投下斑斑点点的树影,随着风儿摇摇晃晃,像孩童牵着的纸鸢。 画眉鸟不知停在哪方枝杈,“啾啾”叫个不停。它们的语调太过婉转,即便被吵醒也不忍心责怪,反而想让它们唱得更久些。 任奚雨坐在窗前,回想着阿娘教的步骤,将发丝一点一点梳顺。 发丝总在关键时候从梳齿与之间滑走,她尝试几次皆未束成想要的模样,最后只取出其中两缕编作辫子垂在胸前,想了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个盒子,打开来,是她收集的各种各样的装饰物。 她拣出两只银蝶缠在发尾,拨动两下,银蝶震颤翅膀,似真有了生命。她终于满意。 她仔细将盒中余下的物件摆整齐,小声哼着歌跑去隔壁院子,到殿门外,侍卫却说少主早早便出宫去了。 跑空一趟。 沈掬星不在,任奚雨仍去了妖君那儿用早膳。 见她独自前来,妖君不觉意外。 “掬星不在?” 任奚雨点点头:“侍卫说他一早就出门了。” “无妨,他平日总是这样,八成又去找他那些个友人玩去了,我们吃便是。”说罢示意她动筷。 知她有饭时不语的习惯,待到吃完妖君才提出他的建议:“奚雨啊,掬星不在,这宫中也无同龄人可以陪你玩。掬星说你和家人住在凡人城镇,不妨趁此机会你也去城中转转?” 知道任奚雨并非故意害人后,妖君很是关照她。任奚雨比沈掬星年岁还小,在他看来就如小女儿一般。再者,这小姑娘甚是有灵性,教人不自觉对她好。 他召来一名侍女。 “让她陪同你,若是想买什么东西让侍女付钱即可。” 任奚雨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加之自己的确多年未回来,城中必定变化极大,去逛逛应当也颇有趣味,于是点头应好。 …… 与任奚雨想的一般无二,城中果真与记忆中相去甚多。 路边的店铺多是近两年的新装潢,漆着相似的颜色,门头皆挂满花卉,将整条街道都衬得明朗。其中售卖的物品也多了许多外族的产物,譬如某些精巧的武器与符纸皆是出自外面的门派,她幼时从未在妖族见过。 侍女告诉她,这些年妖族与人族交往愈发密切,关系达到空前的友好,两族借此往来贸易,促进了双方的经济增长。 任奚雨不能将侍女的话全部理解,但从侍女的语气中她知道,这是一件好事。想到这儿,她肉眼可见变得喜悦。 “真好呀!”她笑道。 侍女因她的笑怔住。她们说的真真没错,这位任姑娘实在讨喜。 流动的糖葫芦铺子自街那边过来,吆喝声由远及近,单听到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侍女询问是否要吃糖葫芦,几乎只一瞬,任奚雨便点了头。 “不过不用你给我买,我有钱的。”说着,她摸出钱袋子,里面竟装满了灵石和银钱。那是她随沈掬星离开时阿娘塞给她的,告诉她遇到想要的便买,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的爹娘当真是疼爱这个女儿。出来前,妖君告诉侍女一切听任姑娘的即可,想来若是她执意要付钱,任姑娘也不会开心,故而跟在任奚雨身后,任由她扬着笑递去一块碎银。 侍女不禁露出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因为能买到自己喜爱的东西,所以格外享受付钱的过程。 * 沈掬星与几名好友自酒楼结群而出。 许是为显独特,这座酒楼建的颇有意趣:地面凿出一方清池,酒楼就立于其上。石基高阔,往来皆需经过门前连接至岸边的木阶梯,站在木阶高处,能将大片街景收入眼中。 也因此,沈掬星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任奚雨正伸着手臂挑选糖葫芦。 见她身边跟着侍女,他心下了然,定是他爹要任奚雨出来玩的。 好友看他忽然怔愣,欲问如何,他却猝然转过身。 “你这是怎么了?”一人问。 “咳,刚才那阵风把沙子带过来,迷到眼睛了。”话落,沈掬星欲盖弥彰地取出帕子开始揉搓眼周。 若是叫那小锦鲤妖瞧见他必然是要缠上来的,前因后果让他们知道了保准会被笑话。 “方才哪里有风?” 对于他的话,其他几人显然不信,尤其是邢宿,嚷嚷着绝对有猫腻。 今日天气过分晴朗,天上的云方才在哪现在还在哪,怎么可能有风。 俞烨觉得好笑,打趣道:“怕是见到什么人了。”作势向下望去,却反而是自己许久没出声。 “你怎么也不说话了?”邢宿狐疑道。 俞烨睫毛颤了颤,说:“我好像看到许久未见的妹妹了。” “等等,你哪里来的许久未见的妹妹?”赵风唯倒抽一口凉气,“我分明记得你只有弟弟啊,你从未提过什么妹妹。” 难不成他们这些年的交情全是假的?恐怖如斯…… “不是亲妹妹。”俞烨静静扔下这么一句话,让其他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 “你可是……小雨妹妹?”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任奚雨下意识将钱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少年穿着白衣,腰挂玉佩,甚是清越,该是没见过的,然而眉目间总叫她觉出几分熟悉。 “我是任奚雨。”她迟疑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反应让俞烨露出笑,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如春水初化。 果然,那双圆圆的眼睛与幼时一模一样。 “小雨妹妹可还记得我?我是俞烨。” 任奚雨怔住,记忆中的男孩渐渐与面前少年重合。她惊讶道:“俞烨哥哥?” 身后的木推车上摆满糖葫芦,红得像火的山楂包裹着琥珀色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将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似冬日下的第一场雪,脸颊又在此刻因喜悦泛着微微红晕。 俞烨幼时曾在祖母家居住过一段时间,遗憾的是,附近的同龄人很少,他总感到无聊。某次祖母差他去隔壁人家归还物件,他才知道原来祖母有这样一个可爱的邻居。 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不及眼前妹妹半分。 祖母说,那是小雨妹妹,因为有时反应很慢,她的爹娘怕她受欺负,多数时候都让她待在自己家。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玩伴,俞烨央她让自己和任奚雨一起玩,俞家祖母向任父任母保证自己的孙儿绝不会伤害到他们的女儿,这才为他争取到这个玩伴。 俞烨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时被任奚雨叫哥哥的心情。 那可是妹妹,他在家中从未见过的人儿。 那段时间,俞烨拥有了他在此地唯一的玩伴,任奚雨同样 如此。孩童之间的友情向来不讲求地位、性别,亦或者利益,两人的关系急速拉近,很快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任奚雨说,我想去放纸鸢,俞烨便拿出自己攒的钱买了个最好看的纸鸢。 俞烨说,我想画画,任奚雨便将阿爹最宝贵的笔墨拿出来,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作画。 有人背地说,任家的女儿有些呆傻,俞烨很是生气,小雨妹妹明明只是相较别人更加心智单纯。 俞烨回家那天,任奚雨拿着他留给她的纸鸢,问:“哥哥,你还回来吗?” 他想都没想,答:“会的,我会回来。” 任奚雨终于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说:“那我等你回来放纸鸢哦。” 然而到了俞烨再回来的时候,隔壁院子已经没了任何生活的痕迹,只余下他们绘制的小人倚靠着院墙嬉戏。 他着急地跑回祖母家,问小雨妹妹去哪里了。 俞家祖母第一次见到向来举止得体的孙儿这副样子,但她也无能为力,只是叹了口气。 “她们前段时日忽然搬走了,应当是遇到了大事,走得很急。去了哪里……我也不知。” 秋天的风带走了最后一片树叶,也带走了他的小雨妹妹。 那段时日俞烨很是消沉,知道缘由后,爹娘有尝试帮他找过,无奈没有结果。那以后,俞烨心中存着份执着,经常回祖母那儿,期盼能再见到小雨妹妹,却再没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这件事他也没再说与其他人,包括他的几个好友。 难怪他找不到,原是搬去了凡人城镇。 俞烨问:“你们当年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搬走的如此突然。” 与之多年未见,眼下方才相认,他们既熟悉又陌生,此种情况下,任奚雨实在没办法将她“差点把妖族少主毒死”的经历说出来,太过难为情。她只能尴尬地笑笑,说:“这件事太复杂……以后再告诉哥哥。” 站在一旁的侍女悄悄在心中叹气。 没记错的话,这位可是他们少主的好友啊…… * 邢宿几人倚着栏杆啧啧称奇。 “你们看看这俞烨,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表情?啧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赵风唯拍了拍衣袖:“阿烨怕不是喜欢人家吧?不过这姑娘相貌确实可爱。” 原本沈掬星闭目倚在另一边,耐不住他们夸张的描述太过惹人好奇,他还是往那处看去,眼神率先捕捉到的却不是俞烨,而是任奚雨。 任奚雨正面对着俞烨说话,发尾蝴蝶翩跹不停,显然十分雀跃。按照她的角度,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但她没有。 原来俞烨那位妹妹是小锦鲤啊,看来他还做了桩好事,教他们二人得以相认了。 他们该感谢他才是。 希望经此以后任奚雨不要总是缠着他了,什么愧疚啊、报仇啊,将两人的自由都剥夺了。 邢宿和赵风唯在一旁激烈讨论任奚雨对俞烨来说究竟是“亲妹妹”还是“情妹妹”,一会说俞烨对人家有感情,一会又说俞烨只把她当妹妹,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问沈掬星怎么看,沈掬星“啧”了声,给他们的肩膀各自来了一记。 “这是人家俩的事,你们在这里掺和什么?” 邢宿撇撇嘴。 “行呗,我们少主大人最正义。” 4. 糖果 邢宿百无聊赖地将手上折扇张开又合上,扇面绘制的画已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连其中有多少片花瓣都要记住了。 “你再折扇子就要烂了。”赵风唯淡淡道。 折扇“啪嗒”一声被拍在桌案上,赵风唯手边的茶盏都溅出几点水花来,被他嫌弃地擦去。 “那怎么办嘛,本来这妖界都没什么可玩的了,阿烨他还扔下我们自己去潇洒。”邢宿抱怨,声音闷闷的。 小贩的叫卖声与行人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扭打着穿过窗棂来到耳边,让此处显得愈加寂静。 自打那天俞烨与任奚雨相认,一连三日都拒绝了他们的邀请,独自约了奚雨出去。问他,他只说与她太久未见。 抱怨是真,却又不能说什么。 他们能理解俞烨的心情,毕竟他家中皆是兄弟,俞烨自小便想要个妹妹。好不容易有个妹妹,虽不是亲生的,俞烨却实实在在注入了真感情。他与妹妹这么多年未见,想要弥补错过的这段感情也是应当。 “不过人之常情,换作我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我也这样。”说罢,邢宿想到什么,打了个机灵。他倒是有妹妹,但他妹妹完完全全是小霸王,总喜欢挑他的刺,打起人来疼得要命,他又不敢还手,只有挨打的份,他自小没挨过爹娘的打,倒是不少被妹妹揍。 哦对,他妹妹还是对双生子,不仅长相一样,性格也一模一样。 ……他有些想哭,要是他的妹妹也和俞烨的妹妹一样就好了。 任身侧二人再唉声叹气沈掬星也不为所动,甚至心情还相较前两日愉悦许多,平时被伺候惯了的少主大人今天又是泡茶又是递糕点的。 邢宿对此感到不解。 “你今日怎的心情这么好?出门捡钱了?” 沈掬星扬了扬眉,说:“为他们重逢感到高兴。” 说实在的,他真要感谢这么多年过去任奚雨和俞烨还能记得对方,尤其俞烨,在这种关头一眼将任奚雨认出来。 他对任奚雨的执着当真束手无策。 这姑娘太轴了,连“赎罪”这种事情都赶着做,原谅她都不许,他又不愿惹人伤心,万一以后真因为惭愧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可怎么办? 可他又不想无时无刻被缠着,所以出现俞烨来分散她的注意再好不过了。 邢宿自然不知他与任奚雨还有如此一段纠葛,满脸震惊地转头去拍赵风唯的肩。 “你看看,人家两个相认,他在这高兴个什么劲?” 沈掬星嗤笑一声,拿道义绑架的话张口就来:“阿烨与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有如此好事你不为他高兴?” 赵风唯没出声,默默在一旁看笑话。 没管邢宿作何反应,沈掬星径直站起身朝门外去。邢宿赶忙叫住他,问他要做什么去。 “不是觉得无趣?风满楼从天云宗那儿进了一批新物件,据说还有上品的剑。” 邢宿顿时换了副嘴脸,也顾不上与他算方才那道德绑架的账,乐呵呵地催他快走。 * 任奚雨接过俞烨递来的糕点道了声谢,打开来,是一包山楂糕,浇着亮晶晶的桂花蜜。 他唇边挂着笑,轻声道:“你喜欢吃糖葫芦,想来这山楂糕应当也符合你口味。” “嗯嗯,我很喜欢,谢谢俞烨哥哥。”任奚雨报之以甜笑。 起初与俞烨相处时,任奚雨还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该说什么,然俞烨做得太过妥帖,没有任何冒犯,言语间也俱是关照之情,让她很快再次熟悉。 不过让她很困扰的是,俞烨对她太好了。 他约她出门,总是给她买各种东西,无论是她想要的,还是他认为她可能想要的,且不许她来付钱。 任奚雨捏着钱袋子在他耳边晃。钱袋子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显然数量充足。 她告诉俞烨自己有钱,但俞烨摇摇头,说:“做哥哥的哪有让妹妹付钱的?再说了,如果我们一起,却由你付钱,别人会笑话我的。” 话说到这种地步,任奚雨哪还能抗议?只得点头应下,心中想着俞烨哥哥真是有钱,能给别人花这样多。 譬如眼下,她们经过一处饰品铺子,她还未说话,俞烨先领着停了下来。 他捻起一支玉簪,一尾金鱼跃然于上,其眼由水蓝色宝石镶嵌而成,好似正游于碧水之中,足以见得雕刻它之人技艺极为高超。 他眼睛都没眨,立刻掏钱买下,然后塞到她手里,六十块下品灵石就这样洒洒水似的花了出去。 任奚雨呆滞地将它塞进储物袋。 现在妖族都如此富裕吗?她记得之前阿娘说他们小时候生活条件很一般来着。 大抵是看出她的犹豫,俞烨依旧用一副柔和的表情瞧着她,道:“没关系的,这都不算什么。” “对了,”他又问,“上次忘了问你,你此次是因何回到妖族?是出了什么事吗?” 知道自己的思维相对其他人慢上许多,怕被俞烨问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时她说不上来,任奚雨提前考虑过他会问的问题,早已想好说辞。 “是回来拜访远房亲戚,我这几日也住在那儿,待没什么事情我就回家了。”她一说谎眼睛便会眨得很快,为此她这两日入睡前都会多读上几遍这句话,以至眼下再说出时已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俞烨自然知道她那些小动作,是以见她这副模样没有丝毫怀疑,当即点头表示理解。 * 任奚雨回来时已至黄昏,鸟雀们陆陆续续自枝杈钻回巢穴,预备享受一日结束的安眠。 她拍了拍泛红的脸颊,长舒一口气。 分开时俞烨本想送她回家,她绞尽脑汁才想出个蹩脚的理由制止他,为了不引起他怀疑,她朝妖宫相反的方向走,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撒谎还真是累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经过沈掬星的院子,她下意识朝里面看了眼,惊讶发现沈掬星竟然在。 银白剑影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浅金,飘摇的花叶尚未靠近便被凌厉的剑风改变轨迹,心甘情愿落到别处去。 “少主大人!” “肃肃”的破空声被打断。 这清盈的声音妖宫中只有一人有,他无需查看便知是谁。 沈掬星停下手上动作,将剑收回剑鞘。 他的鼻尖、额头聚着汗,额边散落的发丝也被润湿,一 缕一缕贴在脸颊。 任奚雨取出一方手帕,他怔愣一瞬,而后略有些不自在地接过。 “多谢。” “不客气呀。”本该待在天上的月牙提前升起,又落在任奚雨的眉眼。 像是要与她的脸颊相称,沈掬星耳尖略微发红,他下意识伸手抚去,反应过来后立刻装作整理头发,欲盖弥彰地将发带捋了一遍又一遍。 任奚雨显然不懂他的心思,以为是他练剑后太过疲倦,提起石几上的小壶为他倒茶。沈掬星顺势坐下,问她:“你今日跟俞烨出去可玩的开心?” 任奚雨没料到他竟然知道她的行程,转念一想他可是少主,如果他想知道,就算是她的太爷爷叫什么他也能查出来。 “开心,俞烨哥哥对我很是关照。”她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好,既如此,明日你接着和他玩就是。” 不知是否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沈掬星尽量将表情摆得毫不在意,但落在任奚雨眼中却是——少主大人不开心了。 意识到这件事,任奚雨顿时慌了神。 是因为近日她忽略了少主大人,让少主大人感到困扰了吗?也是,分明是她信誓旦旦说要跟少主大人回来赔罪的,可才过短短几日她就开始找自己的玩伴同游,将少主大人抛至脑后,他必定十分生气吧! “对不起呀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她蹲下握住沈掬星的手,以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心。 说完这话,她忽然想起少主不让她说这句话,又赶忙补道:“对不起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说这句话的!哎呦,不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沈掬星身体僵直,他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不料任奚雨一个柔弱的女子,眼下手上力道竟这般大,让他分毫不得动弹。 他长这么大,连母亲都不曾亲近过,遑论其他女子。他很想将自己的气息放平稳,但仍不受控制地泄出颤意。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咬紧齿关道。 语毕,小锦鲤欲哭无泪地想,少主大人果然生气了。 “对不起少主大人,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独自出去玩的,明日起若是俞烨哥哥再邀我游玩,我便全部拒绝,这样可以吗?” 沈掬星不断为自己辩解,说他并非是不开心,也不想束缚她,她想出去跟谁玩便跟谁玩,不必在意他。 任奚雨不缠着他,他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啊! 然而在他先前的种种神态映衬下,他的辩驳之语显得太过苍白,在任奚雨耳中就是少主大人在嘴硬,故意说这些酸酸的话来控诉。 幼时她摔倒哭泣时阿娘说过的话回荡在耳边:“小雨莫要哭了,来,吃些糖果就会开心起来啦!” 她恍然大悟般取下腰间储物袋,在其中翻翻找找,最后掏出一大把糖果,将它们全部塞进沈掬星掌心。 那是她最喜欢吃的口味呢。 天空终于黑透,白日的鸟儿被星星替代,眼睛眨呀眨地挂在树梢头。 任奚雨仰起脑袋,星星便盛在她眼底。她径直望进他眼中,将语气放软:“我的糖都给你吃,少主大人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呀?” 5. 发烧 沈掬星窝在被子里,脑海中不断闪过她的双眸和那句“我的糖都给你吃”。 他猛地咳嗽起来,好似这般就能将它们赶走,显然,这是无用功。 听到动静,殿外守着的侍卫敲了敲门,低声询问少主可有事,沈掬星提高声音回了声无事。 名为纺织娘的小虫藏在草丛中“吱吱”地叫,与回忆交织作一团,像是在挑衅。 没想到这小锦鲤妖这么有手段,知道他善良心软,故意用那种表情看他,限制他的脚步! 晚上被她直愣愣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看来明日要换作他翘掉邢宿他们的约了。虽然他并不担心他们在背后如何“揣测”他,因为他所谓“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事风格已经持续多年了。 沈掬星感觉身上冒出一股股火气,快要将他全身的血液蒸干。 果真是被任奚雨气到了。他愤愤地想。 …… 晨光熹微。 任奚雨将信纸上丝线系紧,以掌心托着信鸟向外送了送。 有引踪符在,她并不担心信会送不到,但她担心信抵达晚了会让俞烨哥哥白安顿一通,是以还是决定早早将信送出去。 她在心中写这段时间表亲家有些事要忙,她无法再应他邀约,想来能够理解她。 虽不知他信与否。 天色尚早,耐不住困意,做完这些她复又上榻睡了个回笼觉,待再次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时,殿外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吵闹。 她揉了揉眼,有些不明所以。 侍女听到殿中传出细碎声响,快步进来询问是否需要梳洗。 因着任奚雨还要在妖宫住上些时日,那日妖君派来陪她游玩的侍女现今已专门在和臻殿侍奉,与她的贴身侍女无异。 大约是刚睡醒,反应尚且迟钝的缘故,任奚雨先是摇头,过了几息又点点头,说:“麻烦你帮我梳头发。” 扎头发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但楹枝梳的头发很好看。 楹枝边为她将床帐拉开,边回应道这是自己该做的。 任姑娘总是说自己来这儿是赎罪的,然而君上与少主的态度哪里是将她当做仇人?尤其是君上,简直要将她当做女儿,既如此,无论怎样也合该以客人来对待任姑娘。 且私心来说,任姑娘为客,她为侍女,任姑娘却总以友善对待自己,她便也更愿对这位姑娘好些。 任奚雨自觉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任由楹枝摆弄她的头发。 “外面发生什么了?方才很多人在说话。”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点泪花,被她随意抹去。 提及此事,楹枝面色略有为难。 “是少主今晨发烧了,下人请了大夫过来。” 宫中谁人不知少主身体向来健朗,连年幼时都不曾感冒发烧,更不必说这些年少主于修炼一途极为刻苦,突如其来的发烧实乃所有人预料之外,是以下人瞬间乱作一团。 不过楹枝没说的是,方才她去察看下人是否请了医师时,少主挣扎着告诉她,不能将此事告知任姑娘,但两座宫殿挨得这样近,任姑娘想不知道都难。 正如此刻,任奚雨一听沈掬星发烧,面上困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说要去看看他如何了。 “姑娘莫担心,医师已经来了,待将头发梳好再去罢。”楹枝轻言安抚,任奚雨只好点点头。 头发束好后,任奚雨迫不及待站起身,快步往沈掬星殿中去,走出殿门时差点摔倒,又赶忙提起裙身。 走到寝殿中时,医师刚巧嘱咐完注意事项,下人跟着出去煎药,跟随任奚雨而来的楹枝见状也退了出去,一时间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见到任奚雨出现在自己床边,沈掬星咬着牙问她为何会来。任奚雨歪着脑袋,对此极为不解:“你生病了呀,我来看看你。” 她今日罕见地穿着一身红衣,额间坠着红坠子,头发与往日不同,明显是精心梳理过的,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沈掬星截然不同,用沈掬星心中的想法来说就是:她像是来为他送终的。 果然是来气他的。 显然以任奚雨的锦鲤脑袋是意识不到这些的,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沈掬星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语气不善地问她看什么。 任奚雨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抚去,在发间摸到一对毛茸茸的物件。 “……?” 只一瞬间,被子没过他发顶,耳边响起他发闷的声音:“不许看了!” 这这这,怎么没人告诉他他的耳朵漏出来了!他的一世英名就毁在今日了!他顺手往下,果然,尾巴也没遮住。 任奚雨却极为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耳朵毛茸茸的很可爱呀,我就没有。”她还从未见过少主大人这副模样的,不过有了耳朵的少主不像小狼,倒像呲牙的小狗。 嗯……不过此刻他脸色白得像白纸,与平日相比显得脆弱极了,应当叫病弱还要呲牙的小狗。 这些话她不敢说出来,否则少主大人定是要生气的。 原本就因生病而迟钝的大脑在听到她的话后更加无法思考。 沈掬星说不出话,只能感觉方才略有好转的体温此刻又急剧上升。 看来他当真要远离任奚雨了。 任奚雨给自己挪来一个凳子,坐在床边,撑着下巴静静瞧那团一动不动的锦被。她想,既然少主大人病得这样严重,今晨他们便不能去君上那儿吃早饭了。虽然她并未生病,但总归不能将少主一个人抛下。 她不说话,沈掬星便也不说话,殿中维持着尴尬的沉默,过了许久,久到任奚雨觉得自己都要睡着了的时候,她轻声问:“少主大人,你睡着了吗?” “没有。”被子下传出的声音裹着浓浓的鼻音,让她想到自己年幼时哭过后也是这般。 殿门被人轻轻敲响,任奚雨回头,是楹枝。 思及任姑娘尚未吃东西,楹枝去小厨房要了两碟点心来。她将点心置在桌上,任奚雨朝她弯弯眼睛。 “谢谢楹枝。” 妖宫的厨子做的点心格外合任奚雨的胃口,厨子知道这件事后十分欣喜。要知道,因着妻子喜爱甜食,他最拿手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奈何妖宫只有君上与少主二人,向来不爱这类甜食,他的技艺便无处施展。 好在任姑娘来了,他就知道会有人赏识自己的。 是以方才楹枝去要点心,厨子瞬间猜出是谁要吃,风风火火做了两碟卖相极佳的点心出来。 点心送进来,楹枝很快再次离开。 任奚雨捏起糕点往嘴里送,一块下肚,她伸出舌尖悄悄舔了舔唇,而后才道:“话说,少主大人,你是怎么突然发烧的呢?”话落立刻拿起第二块点心。 被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几动。 沈掬星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并非是因生病,而是因为羞耻。 怎么发烧的?这要他怎么回答,难道说,是昨天睡觉时火气太大,觉得太热,所以没盖被子?还是告诉她,他甚至不满足于此,还掐诀把自己身上的热量驱散了? 这些事如若放在其他人身上,沈掬星定是要嘲笑那人愚蠢,可现在做出这些事的人偏偏是他自己。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抿着唇不出声,殿中只余点心的酥皮落在盘中的“窣窣”声。任奚雨用那只没有沾油的手扯了扯他的被子:“少主大人,你说话呀!” 沈掬星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而后随便胡诌了个理由。 “应该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要忙的事有些多。”他如是回答。、 床边的小锦鲤讶然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她记得君上说的是他每天出去玩来着。算了,少主大人说怎样就是怎样吧,没准他出去真的是调查民生呢。 “啊——”她声音轻轻的、慢吞吞的,“那少主大人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吧,你看起来很虚弱。” 这话像是触碰到了沈掬星的逆鳞,又或者是生病的人都会比较敏感,被子被大力掀开,露出他那张被闷红的脸。 “我一点都不虚弱。”他表情很臭,脸颊边乱糟糟的发丝彰显出它的主人此刻心情非常不好。 任奚雨有些害怕,因为少主大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挣扎着下床穿好外套,提着剑要向她证明他一点也不虚弱。 可是他连路都走不稳啊! 她飞快将手擦干净,想要制止他的动作,然而沈掬星侧身躲过她伸过来的手,嘴硬道:“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 任奚雨欲哭无泪。她不是想扶他过去,而是想把他拽回床上去啊!少主大人究竟是要干嘛呀! 殿外的侍卫侍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少主拖着病弱的身子,倔强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中央,而任姑娘面色惊恐地追在后面,嘴里喊着不可以。 而下一瞬,院中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因为他们的少主大人,忽然一板一眼对着空气练起了剑,可他分明脚步虚浮,教人觉得马上就要栽倒在地。 任奚雨想要上前去,又怕被他歪七扭八的剑术刺伤,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心中祈求少主大人能够快些结束这场闹剧。 好消息是,少主大人真的很快停下动作了。 坏消息是少主大人直接晕倒了!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她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率先作出反应,快速上前接住他,但两人力量悬殊,她自己也被沈掬星带倒,双膝一下子砸在地上。 有些痛,可她眼下实在顾及不了,因为沈掬星已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反应。她被吓出眼泪,使劲晃着他,哽咽得说少主大人不要死。 侍人们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将少主抬进寝殿。 失去意识之前,沈掬星依偎在任奚雨怀中,心想,这下丢人丢得更大发了,他直接找根麻绳上吊得了。 不过小锦鲤哭什么,他只是发烧,还没打算死啊…… 6. 赔礼 病势来得猛,去得也快。大约是平日修炼勤奋的缘故,再加上体质的确极佳,不过两日沈掬星便好了个透彻,然怕他再出什么意外,这几日妖君不允他再出去玩乐。 任奚雨如此担心沈掬星,却只有第一天去了他殿中,接下来两日沈掬星都没再见到她的影子。他召来侍女,问这几日任姑娘都在做什么。 侍女恭敬回答:“回少主,任姑娘她……这两日都待在和臻殿养伤。” 沈掬星立刻蹙起眉,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突然受伤了。 侍女面色犹豫,吞吞吐吐,不知究竟该不该说。 “说啊。”他催促,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遮掩的。 好吧,这可是您要听的。侍女叹了口气。 “是那日您晕倒的时候任姑娘想要去接,但是少主您……把任姑娘也拽倒了。任姑娘磕在地上,伤到了膝盖,疼得不敢下地呢。” 尽管沈掬星那日非常虚弱,但毕竟沈掬星比她大两岁,且男女力量太过悬殊,任奚雨压根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膝盖刚砸到地上的时候,她甚至没出声,等到侍从们将沈掬星抬进去之后,她才颤抖着手唤来楹枝。 方才还为自己康复而得意的沈掬星被从头泼了盆凉水,一下子灭了气焰,表情比刚出生的幼婴还僵硬。 竟、竟是如此吗? 他本打算直接去和臻殿,思虑再三,随后先去了小厨房。 他去时,黄厨正纠结中午该做些什么菜,见沈掬星前来,赶忙问少主有什么事吩咐。 沈掬星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厨房现在有山楂吗?” “有!还是早晨刚买来的哩。” “那好,做两串糖葫芦来吧,一串圆的,一串扁的。”嗯,他记得任奚雨平日都吃这两种。 黄厨露出个了然的笑。 “是要给任姑娘的罢?” 他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黄厨看出他的窘迫,并未多说,只是按照沈掬星的要求尽快将糖葫芦做出来。沈掬星端起碟子要离开时,黄厨连忙叫住他。 他迅速舀起一勺桂花蜜淋在糖葫芦上,他的作品这才算完成。 沈掬星就这般端着这份赔罪礼物去了和臻殿。 自从将和臻殿让给任奚雨居住后,他便没再踏进过这里。 任奚雨并未如他所说随意取用他放在这儿的珍宝,相反,珍宝的数量甚至不减反增。 桌案上放了她收集的各种小坠子。她好像格外喜欢这些,尽管爱穿暗沉沉的颜色,但总会在身上挂满这类多彩的小物件。 按照他听过的侍女们说的话来说,这反倒让昏暗的衣裳大放异彩。 架子上还多了一些并不属于他的奇珍,沈掬星猜,那些应当是她因好运而获得的。有几样他能叫出名字的,都是难得的宝物。 听到动静,楹枝快步从里殿出来,告诉他自己正要为任奚雨上药,烦请稍等。 他嘴上应好,心中慌乱地想她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他听到任奚雨问是不是少主大人来了。 里殿首先传出的是陶瓷的碰撞声,随即是少女的吃痛声,伴随着“忍着些”的安慰。 自打过了十岁生辰,自己受伤时,沈掬星从未觉得痛苦,在他心中,这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特别是对他这样“顽劣”的人来说。 而现在,痛呼声在殿中回荡,悠悠地飘近耳畔,却不似从前那般让他觉得无所谓。他受过的比伤到膝盖严重的伤数都数不清,眼下仿佛都比不上任奚雨的痛苦。 指甲嵌入掌心,留下道道泛红的月牙,沈掬星没有觉察。他想,这下不仅任奚雨要给他赎罪,他也要给她赎罪了。 空气被挤压,发出“啵”的一声闷响——是药罐盖上了盖子。 “少主大人,请进来吧!” 是属于任奚雨的声音,伴随着些微颤动。她刻意拔高了声音,相较他人仍是轻轻的,像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他走进里间,任奚雨靠坐在床上。怕压到伤处,楹枝取了两条被子,一条盖住膝盖以下的部分,另一条则是自膝盖上部一直遮到肩膀,中间由厚重的纱布衔接,这幅姿态让她略显滑稽。 见他愣住,也知缘由为何,任奚雨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笑。她眼角还存着未干的泪,在睫毛末梢颤颤巍巍地挂了一阵,最后还是认命坠落,划过她脸颊,没入锦被。 沈掬星脸色算不上好,蹙着眉让她不要再笑了。 不是很疼么,为什么还要笑?他又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该是她责怪他才对吧。 任奚雨不在意,她从杯子中挪出一只手,小幅度指了指他手中的的糖葫芦,面上明晃晃写着“期待”两个字:“是给我的吗?” 沈掬星侧过脸,眼睛循着小窗,望向天边。 “这是给我自己的。” 她以手扶住下巴,作思考状。 “少主大人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吗?我买糖葫芦总是会买这样两串。”她的两句话并不连贯。过了几息,床上人忽地拍了下掌,说:“还有哦,它和外面买的糖葫芦不一样,只有黄师傅会在糖葫芦上淋我爱吃的桂花蜜呢。” 她并非故意想要沈掬星下不来台,仅仅是觉得这就是送给她的礼物,即使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送礼物要隐瞒。 “所以一定是送给我的!”猜到正确答案的雀跃简直要撞破屋顶。 少主大人便维持不了方才的平静,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施施然将糖葫芦杵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端的是一副大方姿态。 “好吧,的确是给你的。连累你受伤……抱歉。” 盛着糖葫芦的瓷盘上绘着叫不出名字的嫩粉花朵,和他脸上颜色一样。 任奚雨连连摆手,披散的发丝随着动作荡来荡去,晃得他眼睛疼。 “不需要的,是我自愿的。再说了,没拦住你和我也有关系。我不要糖葫芦了。” 瓷盘被塞进她掌心。沈掬星用手指抵着瓷盘另一端,不许她还回来。 “你这是什么道理?是我非要练剑,干你一个小姑娘什么事,叫旁人听到了还当我平日如何苛待你呢。我又不是无赖,害人受伤自然是要赔礼道歉的。”他又问:“你无意害我中毒,是不是如果不给我赔罪,你心里过意不去?” 她点头。 “那便对了。你因我过失痛苦,我也必须要赔罪,否则连觉都睡不着。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发烧就是因为休息不好,所以如果你不接受,我还会发烧。”他套用了先前任奚雨说过的话,忽悠起人眼都不眨,听得脑袋不太好的小锦鲤一愣一愣的。 过了许久,她才呆呆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生病这几日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去办,记住了吗?” 任奚雨仍旧点点头。 “医师怎么说?”这次是与楹枝说话。 “外皮擦伤,膝盖骨也受到了撞击,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修养一些时日,每天在伤处用药。” “好,那你好好照顾她。” 沈掬星终于了却一桩心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任奚雨:“你好好歇息吧,我先走了。” 话落,转身离去,步子却没迈开。 有人拽住了他的衣摆。 他回头,看到任奚雨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 “既然如此,少主大人你能不能帮我未央街西头的红糖滋粑呀,那个超好吃的,我想吃。” 任奚雨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她知道,这样少主肯定拒绝不了。 “……好。” 这小锦鲤妖,嘴上说着不用,提起要求倒是挺快。 …… 沈掬星走后,任奚雨才把糖葫芦递给楹枝,用手圈着膝盖“哎呦哎呦”地叹了几声。 楹枝也知道为了能够好的彻底,医师开的药药效更猛烈,见她这会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急着问她是否方才不疼现在疼,她去问问医师这现象正不正常。 “其实刚才也很疼。” “那您为什么不说呢?”楹枝面色焦急,若是早知她疼,该为她去要止痛药,再不济也该找些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 任奚雨抽了抽鼻子,哽咽道:“只是伤到膝盖而已,若是在他面前哭,岂不是太丢人了?” 楹枝怔住,对她的话感到好笑。来到妖宫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倒是将少主的嘴硬好面子学了个七八成。 “那姑娘可还要吃糖葫芦?”她无奈道。 任奚雨当即点头,怕楹枝看不分明,又补道:“吃,吃。” 这可是少主大人专门跑来送给她的,这等殊荣,说出去多光彩,多让人羡慕?对了,糖葫芦还浇了桂花蜜呢,她最爱吃的。 她右手拿起一支糖葫芦,左手端着盘子放在下方,防止花蜜流下来沾到身上。方才哭过后脸颊留下的余红尚未褪去,她一边蹙起眉毛忍着痛,一边去咬红果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楹枝去外间取来一方手帕,时不时为她擦去蹭在脸上的糖浆。 “现在吃恰好,待会还能有肚子吃红糖糍粑。”她如是说,并未告诉任奚雨其实沈掬星被勒令不能出门。 按照君上对任奚雨的态度,想来如果知道是为她买糍粑,他大概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7. 要求 任奚雨如愿以偿吃到了红糖糍粑,她尝到甜头,开始每天交代沈掬星她想要什么,譬如今天想吃甜水鸭,明天想吃芙蓉酥。 是少主说的嘛,想要什么就告诉他。楹枝还要照顾她,没时间出去,那便都交给少主好了。 反正少主这么善良,不会拒绝她的请求的。 因为是自己害她动不了,所以沈掬星不敢有怨言,反而咬着牙鼓励她多说一点。如此一来,任奚雨点菜点得更欢,只余他在心中悄悄后悔。 早知道不逞嘴强了。 沈掬星到新开的那家铺子买了一包杏仁酥。 那是昨天俞烨在给任奚雨的信中提到的,任奚雨便哄着要他给她买。 赵风唯等人对妖宫中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只知道沈掬星这些日子出来的比以前都要勤快,每次回去时还带着许多甜口的食物,以及一些话本之类的小玩意。 邢宿问过他是不是金屋藏娇了,因为据他所知,沈掬星和君上皆不爱吃甜食。 沈掬星跳着脚说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扔下一句他们家最近换口味。 原本只是调侃,但他一反常态的反应让好友立刻断定有猫腻。 “他肯定真的金屋藏娇了。”邢宿如是说。 不过由于刚开业,这家铺子顾客很多,为了能买到,今日沈掬星很早便出来了,没喊他们。 * 沈掬星提着杏仁酥回去时,任奚雨正百般推阻楹枝端到他面前的黑乎乎的汤药。 那天买完红糖糍粑后,踏进和臻殿,沈掬星正巧撞到任奚雨抓着被子抹眼泪,走后便问医师开了止痛药。只是这药极苦,任奚雨这等嗜甜的人根本无法接受,但不喝就会疼。 对任奚雨来说,这简直手心手背都是钉子,哪个她都不想选。 “不行,这太苦了,我还是疼死算了。”她一把将被子盖过头顶,渴望以此能够逃避这碗药。 沈掬星感到心头升起阵阵无力感。他慢吞吞走进内殿,将被子从她脑袋拉下来,有气无力道:“祖宗,快喝吧,良药苦口利于病。” 又把手上油纸包举到她面前。 “你想吃的杏仁酥给你买回来了,你先把药喝了,然后吃这个,成吗?” 这可是他大清早起来才买到的诶,就别折磨他了,否则待会膝盖疼又要他想办法。 他爹知道了任奚雨的伤是由他而来,三令五申叫他必须老老实实供她差遣。 “你看看小雨因为你遭了多大罪,就算你将自己赔给她也不为过!”妖君原话这般,丝毫没想到当初自己的儿子因任奚雨遭了多大罪。 见她还是不愿,沈掬星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道:“这样,你把这碗药喝了,你可以随意向我提一个要求,我一定满足你。” 任奚雨瞬间将眼泪憋了回去,瞪大了眼问他真的吗。 沈掬星咬着牙点头。 他就不信,任奚雨这么一个思维简单的小妖,能提出什么他做不到的要求。 有了如此奖励,任奚雨终于肯喝药,她捏着鼻子,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眉眼都皱了起来,教人单看就觉得苦。 沈掬星看准时机,在她喝完药撇着嘴的时候,立刻捻起一小块酥饼塞进她口中,又托着她下巴往上一推,手动合上她的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楹枝看的叹为观止。 任奚雨根本没时间反应,只知道口中瞬间多了香甜的糕点,她下意识嚼了几下,香甜的味道立刻盈满整个口腔。 里面放了牛乳呢,很醇厚,阿烨哥哥当真没骗她。 她悠悠将糕点咽下,满脸祈盼地瞧着他,问:“那我现在可以提了吗?” 沈掬星悄悄将头侧了过去,“嗯”了声。 下一秒,床榻被重重锤了一下,发出沉闷响声。 沈掬星被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颤了颤,瞪大眼睛看向任奚雨。 任奚雨很快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了解释,因为她说:“我想去天云宗。” “你说你想去哪?”他没控制住音量,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我想去天云宗。”任奚雨老老实实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告诉沈掬星这就是事实。 “……”行,倒是他小瞧她了,这小妖是真敢提。天云宗,这可是人族排名第一的宗门,是说去就能去的吗? 沈掬星今日再一次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原来“祸从口出”真不是骗人的。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意欲伸手去揉眉头,然手臂已经失了力气,无法起到任何缓解疲惫的作用。 “你为何忽然想去天云宗?” 听到这个问题,她瞬间来了力气,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将原因告诉他。 “嗯……一,因为在街上看到好多天云宗来的物件,感觉那里的人都很厉害;二,听别的女孩子说那儿的弟子长得都很好看,所以我很想看看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诶,天云宗的弟子不像人族其他宗门那样整日辟谷,所以他们宗门的人也很会研究吃食,我想尝尝。” 说着说着便给自己说开心了,再仔细感觉一下,膝盖也不怎么疼了。 这止痛药还真是有用呢。 按照其他人,想去的原因必定是“想要前往观摩修习”或是切磋一类,但任奚雨所述理由俱是玩乐一类,对她来说,她只是单纯感兴趣,所以想去。 沈掬星不知该作何回答。 不答应吧,他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什么要求都能满足。而要是答应,他总不能领着任奚雨过去,告诉天云宗的人这个小姑娘想来看看你们长得帅不帅? 见他许久不说话,任奚雨迟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试图唤回他的注意。 “这件事是少主大人无法做到吗?那还是算了,我不去也可以的。” 这话瞬间搅乱了沈掬星的脑袋,他不思考了,也不嫌丢人了,当即摇头:“去,必须去,这世上哪有我办不到的事!” 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催眠自己。 笑话,他可是妖族少主,必须不能让这小妖瞧不起自己,否则传出去多让人笑话?到时候万一外人知道了,鄙夷地说少主连一个小锦鲤妖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的脸还往哪里放? “我就知道,少主大人很厉害的!”任奚雨顿时眉开眼笑。 这话取悦了沈掬星,他面上摆出一副不在意 的模样,实则五脏肺腑都被骄矜填满。 别管这小妖提的要求困难与否,说话倒是挺有一套。 他咳了声,说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 沈掬星将剩下杏仁酥包好,递给楹枝。 他俯身,一手揽住任奚雨后背,一手稳稳托起她腿弯。任奚雨很轻,他微微用些力便能将她抱起。 骤然的失重感让任奚雨立刻抓紧他的肩膀,衣袖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 稳住力气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吓我一跳。” 沈掬星耳尖绯红,心虚道:“下次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医师开的药的确十分有效,用了许多珍贵药材,现在任奚雨的膝盖已经可以弯曲,但按照医师所说接下来的日子要多晒太阳,在妖君的“胁迫”下,这担子依旧落在了沈掬星身上。 楹枝已在殿外提前摆放好了软椅。椅子摆放的位置十分巧妙,既能让任奚雨的双腿完整被阳光照射,又确保不会晒到她的脸。 沈掬星弯腰将任奚雨放下,又拿来小凳供她双腿平放。 近些日子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晒得暖洋洋的,先前沈掬星在和臻殿养的那几盆天月兰也被搬了出来,在太阳下招摇。 几只蝴蝶循着香味而来,于花枝间翩跹,终于教人理解何为“春暖花开”。 任奚雨穿着纱裙,黛青色软纱被春风吹动,似七月的天湖,山水墨染,烟波楚楚。 楹枝为沈掬星也搬来了一把椅子,安置在任奚雨旁边。 沈掬星倚着椅背,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思考该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带任奚雨去天云宗。 要不就说,他慕名前来,想和天云宗弟子切磋切磋,而任奚雨是他的小跟班? 但是他这么厉害,可以以一当十,又是妖族的少主,万一天云宗的以为他是故意来挑事的怎么办? 大抵是早晨起的太早,又或是这软椅太过舒适,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沈掬星便阖上眼,头一歪睡了去。 任奚雨正唤楹枝把剩下的杏仁酥为她拿来小,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偏头去看,发现沈掬星已不知何时进入梦乡。 看来少主大人真是如他所说很忙呢,在院子里都能睡着。 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似乎是几名男子,期间还有侍从提到“少主”、“殿中”等一眼。 话音在殿门口戛然而止。 任奚雨似有所感,抬起头,与门口的几人对上视线。 她不认识他们,想到和臻殿先前是属于沈掬星的,她眨了眨眼,迟疑问道:“你们是来找少主大人的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使劲戳了戳沈掬星的肩膀。 正惩歼除恶的沈掬星忽然发觉有一小雀奋力啄了他肩膀,不疼,但痒痒的。 他悠悠睁开眼,声音中还带着未醒全的困意,问:“怎么了?” 任奚雨指了指殿门口,小声说:“外面有人找你,但是我不认识。” “嗯?” 沈掬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与欲言又止的赵风唯和邢宿对上视线,困意瞬间被驱散。此刻,他脑海只剩下两个字在盘旋:完了。 8. 坦白 任奚雨不知道为什么在场之人除了她全都不说话了,她看看沈掬星,又看看刚进来的两名陌生人,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 她不明白为何少主大人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站得离她远远的,也不明白为何那两名男子的目光一直在她们两个身上逡巡。 任奚雨只能竭力将自己往枝叶投下的影间躲避,期盼他们能够忘掉她这号人。 一片绿叶脱离树干,施施然飘下,擦过沈掬星脸庞,他伸手随意抹了抹。半晌,喝了杯茶水,试图压下喉间痒意,干涩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是否遇到了麻烦。”邢宿和赵风唯也觉得尴尬。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们倒是真不觉得沈掬星会“金屋藏娇”,担心他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想着能帮上点忙,所以才打算来宫中看看,向君上递了信。 不过看这架势,君上应当并未告知沈掬星这件事,否则他不会任由自己这番架势出现在他们面前。 邢宿看看缩在软椅上的任奚雨,又看看面色尴尬的沈掬星,幽幽道:“不过阿烨的妹妹怎么会在你这儿?” 那天俞烨与妹妹相认的时候他可是将她的长相看的清清楚楚,并且沈掬星也看到了那一幕,分明知道这是俞烨的儿时玩伴。 还好今日阿烨有事没来,不然看掬星该怎么交代。 听到熟悉的字眼,任奚雨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几人,包括少主,都认识俞烨。于是她小心翼翼开口,试图确认这个事实:“你们……都认识俞烨哥哥?” “没错,我们是他的好友。”赵风唯回道。 沈掬星没说话,她便又转头特意问了他一遍。 “少主大人,你也认识?” “……嗯,我们自小便认识了。”沈掬星很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但左边是任奚雨,右边是好兄弟,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应。 他自己也知道,一边瞒着好友将他的妹妹安置在身边,一边瞒着任奚雨假装自己对她的周身毫不知情,这事任谁都要感叹一句荒谬。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想让好友知道自己从前好笑可怜的经历,又不想让任奚雨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小妖感到压力。 唉,哪里还有他这样善良的人,可惜没人能够理解他。 还有,他爹定然是故意的,连赵风唯他们要来都不告诉他!这下好了,无论是什么糗事都得如实交代了。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任奚雨又悄悄从树影下挪了出来,腿跟着动了动,将纱裙带出一片荡漾。 在沈掬星开口前,她举起手,试图引起其余两人的注意力。 “那个,还是我来说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松了口气,将自己认为重要的一一道出:“是这样的,七年前,少主大人因某些缘由遇到了生命危险,我想救他的,但是不小心把毒药当成了解药,差点害了他。” 她有意将“毒药”、“解药”分别是什么隐去,因为这太过丢人了,按照娘亲的话来说,他们恐怕要将牙齿笑掉。 不出所料,邢宿和赵风唯的确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嘴唇微张,下意识看向他们平时威风堂堂的少主。沈掬星甚至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想说的话: 好兄弟,你命真大,这都没死。 赵风唯更是好笑,冲他拱了拱手说:“佩服佩服。” 属于他的影子滑稽地在地上摇摇晃晃,跟随主人一起嘲笑倒霉的好友。 其实赵风唯他们是知道沈掬星幼时遭遇过一次劫难,那时候沈掬星也同眼下这样,好几日没出门与他们玩,跑到妖宫才知道他病的很严重。 后来沈掬星康复,无论他们再怎么追问,他也只是一句:“没什么,小问题”,他们只当他是逞强。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所以前段时间我跟着少主大人回到妖宫,向他赔罪。其实少主大人已经说了原谅我了,但是我很过意不去,便多留在这一些时日。” 她想要帮少主大人树立他在好友眼中的形象,说罢还朝沈掬星递了个眼神,他看没看懂不知道,反正她是想让少主大人安心来着。 安心?沈掬星哪能安心啊,因为她还没解释为什么他会和她待在同一殿中! 于是他佯装不在意,瞥了她一眼,提醒道:“你再给他们说说为什么今日我会和你在一起。” 实则手心已攥出汗,几乎要浸透袖口。 任奚雨恍然大悟,赶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顺着他的话补充。 “对了,忘说这件事了。少主大人前两天生病,晕倒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带倒了,我膝盖受了伤,少主大人觉得愧疚,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我这看着。” 沈掬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邢宿和赵风唯捋了捋头上的发带,而后顺着风向身后随手一甩:“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如此有担当的人,从不逃避自己的错误。哦,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受我爹的要求。” “嗯嗯。”任奚雨在旁边捧场地鼓掌。 邢宿心中惊叹一声。 嚯,这姑娘真是天然,掬星这般装样子的话,她都能夸。 是以如此,他们也不再为难沈掬星,只是临走前,邢宿摇了摇新买的折扇,其扇骨通体由青玉制成,在光照下通透似清泉。 “既然如此,要将这件事好好与阿烨说,莫要落了嫌隙。” 俞烨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同时心思也是最细腻的,保不准会不会多想,倘若因此以为沈掬星对他有何意见便不值当了。 既然邢宿与赵风唯都知道了,沈掬星也不必再死守自己的脸面,当即跑到书房,将故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写给俞烨。 俞烨收到信件时很是惊讶,看到沈掬星在结尾写的“我对你和任奚雨都没有任何意见!我也不可能为难她,会和你一样将她当做妹妹”后,大方地表示理解。 唉,小雨这么可爱,就算是沈掬星也不会舍得骂她的。 * 得益于沈掬星和楹枝鞍前马后悉心照料,任奚雨终于能够正常使用自己的双腿,这叫她喜悦极了。 < p>每天憋在床榻上、软椅上实在无趣得很,尤其每天还必须接受少主大人的赔罪。头几日她还觉得挺好玩,但越往后越觉得恐惧。因为少主大人仿佛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似的,她做什么他都要问一遍,还总是板着脸,像人间的皇帝例行公事一样。 想到这,任奚雨不自觉抖了抖。 噫,她又不是犯人。 沈掬星倒是比她本人更高兴,他总算不用每日心惊胆战地守在和臻殿。伤好前,任奚雨十分不老实,总想偷偷用腿去碰碰地面,沈掬星发现后吓了一大跳,之后空闲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和臻殿看着。 笑话,要是任奚雨的腿再受到什么伤害,他爹不得将他的皮扒了? 只是他从小就没了母亲,也没有姊妹,根本不知该如何照顾女孩子,只能坐在旁边,干巴巴地盯着任奚雨,过一会干巴巴地转头,再干巴巴地转回来。 好几次,他看到任奚雨以一种惶恐的眼神看他,这时候,他便会再干巴巴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之后,她就会更加惶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楹枝叫过来。她声音很小,但沈掬星能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主大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呀,为什么这么可怕!” …… 他也不想。 养伤期间,任奚雨吃饭皆是由侍人送进殿中,是以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沈掬星去妖君那儿吃饭。 见到她活蹦乱跳,妖君很是高兴,将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确认她伤好完后,才笑着说太好了。 “这事是掬星不好!往后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叫他去做!” 又将几盘饭菜往她那边挪,说:“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专程叫黄厨做的,多吃些。” 任奚雨笑盈盈地应好。 从前她一直以为,君上和人间的皇帝一样,不苟言笑,用严肃地眼神看每个人。但在妖宫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其实君上只是一位普通的、慈爱的父亲。 她能看出来,君上很关心少主,只是碍于某些原因,很少说出口,少主对他也总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疏离。 好吧,或许也不是疏离,而是逃避? 可是为什么要逃避呢? 君上说,少主大人的娘亲在生他时仙逝了。她想,一定是因为那位君后。 嗯……君后必然是一位很好的人,所以在去世后君上一直没有再娶,坚定地守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阿爹说过,娘亲给她的爱是很伟大的。 少主大人没有感受过他母亲的爱,在看到别人都有自己的母亲时,心里觉得难过,因此会对君上感到埋怨。 反正如果换做是她,她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自己只有父亲?为什么保护不好娘亲? 如此种种,总会教人有误会吧。 她看向一言不发、慢吞吞吃饭的沈掬星,与悄悄将视线投在他身上的君上。 可是,爱就要表达出来呀,否则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心中便只剩下遗憾了。 9. 应允 当任奚雨再一次试图擦殿中木架时,沈掬星终于忍不住一把夺过她手中抹布,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将抹布接过,背在身后。 “又不是没有侍人,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做!” 任奚雨呆愣愣站在原地,任由沈掬星将东西抽走。 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她该怎么能向少主赔罪呢? 她没敢问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少主大人肯定会说不需要她做任何事,这显然不符合她的人生价值观念。 少主是妖族顶顶尊贵的人,而她是一个小妖,只是相较其他人更幸运些罢了,除去帮忙做些事,她没什么能给他的。 任奚雨默不作声,沈掬星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 他知道,他与她的思维不同,他没办法强硬要求她什么都不做,但同时他亦不欲看到她做这些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他侍女的事。 面子让沈掬星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他齿关咬紧,发出极细的摩擦声,脑中挣扎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甩甩袖子离开了此处。 沈掬星离开,殿中便再没有声响,侍女们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大气不敢喘一个。 见任奚雨苦着脸,楹枝怕她心中郁结,便提议教她做些花环之类的小玩意,任奚雨于是将此事抛至脑后,雀跃地向她求学。 楹枝家中亦有弟弟妹妹,幼时常常做这些来哄他们开心。她找来材料,在任奚雨殷切的注视下,手指缓缓翻动起来。 “来,姑娘看好,先将这几条柳枝编在一起,把这枝从这儿穿过来……” 不起眼的东西在她掌心脱胎换骨,化作稀世珍奇。 任奚雨一步一步照着她说的做,偶有绊住的地方,楹枝会上手帮她调整,原先的不虞很快被吹散。 待到沈掬星归来,两人坐在院中,她身边已经摆了一圈诸如花环、小蝴蝶、小兔子等等,活脱脱开了个手作铺子。 今晨离开时两人都憋着话不说,在外他心中郁闷得很,跑神了好几次。担心任奚雨生气,做出什么事来,是以时辰尚早便找了个借口着急忙慌跑回来,不曾想她倒是在和臻殿玩得开心。 任奚雨正埋头与线头作斗争。 她找来了丝线,想要将那些东西串在一起,制成风铃,即使它们不会响。但她忘记估量线的长度,串到最后仅剩很短的尾端,无论如何也打不上结。 她方欲向楹枝求助,便听楹枝喊了句“少主”,风铃另一端随即传来一股不大的力道,回过神,手心只余一团软绵绵的空气。 抬首,是不知何时回来的沈掬星。 她张了张口,尚未出声,沈掬星已飞快将结打好,还顺手将她摆在桌上的铃铛一并扎上。随着他最后一个动作落下,铃铛快活地“叮铃铃”唱起来。 他将风铃举至与面部平齐,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成果,这才将其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任奚雨愣愣地接过,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仿佛怕他抢走似的。她心中争斗了好一会,一边无意识扣着手指,一边想:少主大人这是做什么?他今早不是生气了吗? 这番动作让沈掬星很是尴尬。他知晓自己的行为在任奚雨眼中有多么“喜怒无常”,指不定以为他患有精神疾病呢。 不想自己更显滑稽,他立刻换回那副心比天高的模样,说:“我是应我爹的要求,来唤你过去吃午饭。” 那语气,颇有些被强迫的意思。 任奚雨扫过他脸庞,假装没看见他那泛红的耳尖。 少主大人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谎时耳朵会红呢。她心道。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谎呢,是不好意思吗? 这下轮到任奚雨摆出大方姿态,跑到殿内将风铃安置好,而后飞快出来扯住他衣袖,防止他反悔。 耳上温度更甚。沈掬星试图将袖子收回来,但他一动,任奚雨就会觉得是他要逃跑,而后抓得更紧,半分不容许他退却。 一路上,沈掬星几乎是被牵宠物一般拽着走的,期间每名侍人见到他们都会露出新奇、惊讶的表情,亦或是掩着唇窃笑。 ……掩耳盗铃,当他看不见吗? 他此刻倒是真想自戳双目,当自己是看不见路才被任奚雨拉着走。 此般浑浑噩噩地走到妖君殿中,他才仿若解脱似的飞速挣开她的手,按着肩膀舒缓了好半天这只早已僵硬的手臂。 他第一次觉得来妖君殿中能如此轻松。 任奚雨没再管他,而是欢欢喜喜地到妖君身旁。 “少主说您唤我来吃饭?” 自然不是。 想到侍女说今日他们二人吵了架,妖君猜想是沈掬星想要向小姑娘求和,但是又拉不下那个脸,故而寻了这么个借口。 毕竟沈掬星平时都懒得来这儿,更不用提带别人一起来。 唉,送佛送到西,儿子有这个需求,他自然是要帮的。他朝沈掬星挤了挤眼睛,笑着回应任奚雨:“对,对,黄厨学了新菜,所以想着唤你来尝尝。” 话罢,在任奚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对侍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将此事知会黄厨。 …… 一顿饭罢,对于晨间发生之事,任奚雨只字未提。沈掬星长舒一口气,平日看都不看一眼的甜糯米饭今天吃了小半碗。 就当他认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的时候,任奚雨说话了。 她取出帕子,将嘴角仔仔细细擦一遍,又倒了一杯花茶饮尽——这是沈掬星的习惯,起到漱口的作用,被她学了去。 做完这些工序,她才道:“少主大人,可否允许我以后白日同你一起呀?很久不在妖界生活,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多出去转转。” 一直跟随少主的话,也算赎罪了吧? 刚送进口中的糯米饭梗在喉间,下不去,上不来。沈掬星猛地咳起来,涨的面部通红。他接过妖君递来的茶水,灌上一大口,才感觉自己重返世间。 “想出去转就让楹枝陪你去啊!”他急道。 任奚雨露出为难的表情,眉毛蹙在一起,像才捏成的陶泥娃娃。 “可是楹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宫中,肯定不如少主知道的多。” 话落,她看向楹枝,楹枝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沈掬星感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到底谁在说任奚雨不聪明?她脑袋分明灵光得很,都能想到在他爹面前说,他很难拒绝了。怪不得今日比以往话还少,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妖君分毫没往那方面想,这番话在他耳中,就是奚雨一个小姑娘离开爹娘,大老远来到这个几 乎等同于陌生的地方,竭全力想要尽早适应。 不是是否联想到自己与儿子的经历,几乎是立刻,妖君点了头:“是啊,奚雨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领着。你每天出去玩,估计连那棵树被虫蛀了洞都摸得门清,你就带着她一起罢!” “我……” 沈掬星还想再辩解几句,妖君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你一个做兄长的,带着妹妹玩有什么?” “少主大人,我在这里待不久的,就这一小段时日便好。”任奚雨双手交握,作出祈祷状,如龙眼核一般黑亮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沈掬星别过头,愤愤舀了一勺甜糯米,牙齿将瓷勺咬得叮当响。 糯米是甜的,塞住嘴巴,便说不出话了。 妖君冲她笑笑,说:“没事,你想要出去的话直接跟着掬星一起便是。” * 得到妖界绝对统领者的应允,第二日任奚雨早早梳洗好,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沈掬星殿外。侍卫请她进去坐,她摇摇头以示拒绝。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沈掬星扒着门框,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眼线后,做贼似地跳出来,被任奚雨逮了个正着。 “少主大人,我在这呐。”她眉眼带笑。 沈掬星吓了一跳。 就是为了眼下这情形准备,任奚雨今日穿了一身纯黑的衣裳,配饰也减少了许多。天色尚且昏沉,坐在门外,一招手,跟张牙舞爪的鬼影似的。 不过她打赢了他,眼下倒真是张牙舞爪,得意极了。 任奚雨冲他弯唇,提醒道:“少主大人已经答应我要带我一起了,不能反悔呢。” 就算是为了面子,沈掬星也不敢再不带她,只连连叹息,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两人这番相互博弈,到头来,出门时竟是天都未亮透。 必经的那段路种满了翠色的苜蓿,蝶翅状的叶上挂着晶莹晨露,如镶嵌璀璨宝石,惹得任奚雨连连惊叹。 短短一程,她手中已攥了好几朵苜蓿,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都有四片叶子。 任奚雨展示宝物一样将它们给沈掬星看,沈掬星双目瞪大,心中好是惊异。 这些俱是白花苜蓿,按照常理来说都是三片叶,只有极小的概率长出第四片叶子。这些苜蓿已在此种下好些时日,他连四叶苜蓿的影子都未见过,而任奚雨随手一拨便找到好几朵。 难怪人人艳羡锦鲤族。 若是换作他有这般运气,怕是都要每日在赌场流连,以此发家致富了。 出来的太早,是以沈掬星领着任奚雨直奔他常去的地方吃饭,也就是俞烨与任奚雨相遇的那日他们去的酒楼。 不愧是大店,这个时辰就已将整座酒楼的卫生打扫完毕,毕恭毕敬地迎接客人光顾。 在任奚雨渴求的眼神中,沈掬星第一次点了甜豆花。 任奚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沈掬星握着勺子将自己碗中豆花翻来覆去地搅动,本就煮的软烂的黄豆几乎都碎成了一瓣一瓣的,他却不吃,瞧着对面人的动作。 盯着灼灼目光,任奚雨缓缓停下动作,犹犹豫豫道:“我身上沾了东西?” “没,”沈掬星答,“就是很好奇你怎么如此嗜甜。” 10. 甜食 任奚雨当真思考许久,最后摸了摸脸颊,说她也不知道。大抵是甜味能让自己开心罢,反正从小就喜欢。 说到这,她又反过来问沈掬星:“少主大人你不喜欢甜食,为什么呢?” “我是男子,怎么能爱吃甜食?” 他慌乱地舀起碗中的豆花,似是要以此证明自己。 “谁说男子就不能爱吃甜食了?我阿爹也爱吃啊。”任奚雨极为不解,直接将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 “甜的很好吃的,少主你尝尝呢?” “唰”地一声,碗瞬间被推回来。 “这这、你吃过了,我才不吃!” 他的尾音都沾上颤意,不明白任奚雨怎能将这种事做得这般理所当然。 难道她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好吧。”任奚雨遗憾道,慢吞吞将剩余豆花都吞进肚子。 口中豆花失了味道,只觉味同嚼蜡。沈掬星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又开始无意识地搅动着勺子。 为什么男子不能爱吃甜食? 他当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或许是遗传了妖君,天生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其实可以尝一尝它们。 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是以沈掬星认知中的所有东西,都是妖君教给他的,妖君教不到的,他便躲在墙角,一次又一次拙劣地模仿那些拥有母亲关怀的同龄人。 路过的男孩自豪地告诉因为蛀牙而哭嚎的同伴,男子就应当有男子气概,不该吃这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沈掬星记在心里,此后再也不曾好奇过“甜”是什么味道。 结交好友后,发现俞烨他们都喜爱吃甜食,沈掬星也曾感到困惑,那时邢宿也说过与任奚雨同样的话—— “为什么男子就不能爱吃甜食了?” 沈掬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抱着双臂,强装镇定告诉他们,是自己不爱吃这些。 …… 任奚雨跟在沈掬星身后,路过的行人时不时投来目光,她快步将两人之间距离缩得更短一些。 “少主大人,怎么他们都在看我们?”她小声问。那些人如同打量商品,将她前前后后都看了遍,她不喜欢。 沈掬星早就注意到了。他时常出宫,早已对此视若无睹,后来明里暗里的打量渐渐歇了许多。毕竟任来人再怎么地位高贵,见多了便也没了新鲜感。 而今日那些人的眼神像剑,一下一下刺在他身上,想忽略都难,其中缘由用头发丝想想都能知道,无非是见他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要看看是什么人,或者为自家姊妹、女儿估量是否还有登上尊位的机会。 他扯了扯嘴角,说:“可能没见过锦鲤妖,想要看看长什么样子吧。” 沈掬星这话说得随便,即便是任奚雨亦能感受出来。她撇撇嘴,语气中透出几分埋怨:“少主这话也太过敷衍,他们怎么会知道我,难不成我脸上还写着‘我是锦鲤妖’几个大字?” 一路到了与邢宿他们约好的地方,刚抵达,几人就迎了上来。见到他身后的任奚雨,邢宿“呦”了声,说:“稀奇啊。” 沈掬星没搭话,但从他耷拉着的眉眼间可以看出他们的少主大人此刻的心情并不算美妙。 任奚雨已经和俞烨说起了话,两人一会一个“妹妹”,一会一个“哥哥”,赵风唯便用胳膊肘怼了怼沈掬星,说:“来时就听到有人说少主今日带了个姑娘,我还当是假的呢。” 沈掬星侧过身,转而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春深,柳树已抽出长长的枝条,顺着风悠悠摇动,惹来几只贪玩的小蝶。 沈掬星伸手将掩映在面前的柳条拂开,但柳条并不愿听他差遣,固执地荡回那属于自己的位置,沈掬星只好将此处还给它的原住民,有气无力道:“我爹让她跟着我。” 任奚雨兴致勃勃地告诉俞烨他说的那家杏仁酥很好吃。说到自己喜爱的东西时,她的眼睛总是闪着光,嘴角也挂着甜蜜的笑。 俞烨也跟着笑,说那就好。正欲再向她分享其他铺子,侧方忽然插进几声轻咳。 邢宿攥着折扇隔在他们中间,随即“唰”地抖开。 “任姑娘,我家中也有两个妹妹,你可否想与她们一起玩?” 任奚雨的声音瞬间弱了下来。她记得邢宿,是少主大人几个好友里话最多的,太外向了,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怕。 “但是我答应好要和少主大人一起。”她试图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否则少主的好友会伤心的。 俞烨注意到她藏在衣袖中的手正忐忑地揉搓衣料,本欲问邢宿为何忽作此言,转念一想,她一个小姑娘若是跟着他们的确不太好,恐遭人口舌。 他便轻拍一下她肩膀,以示安抚。 “没事,小雨,你跟着我们几名男子的话,的确不太合适。邢宿家中妹妹与你年岁相仿,你们肯定能合得来。” 沈掬星在一旁连连点头:“没错,有时我们要做一些很危险的事,不便带你。你不是想要多转转妖界吗?她们知道的小姑娘喜欢的地方很多。” 少主大人都这么说了,任奚雨只好同意。 看来少主大人当真如他所说,有很多事要忙吧! 邢宿领着她去邢府。 邢宿的两个妹妹与他长得很像,眼尾都生着一枚淡棕色小痣,漂亮极了,一人穿鹅黄,一人穿石榴红,似花园初绽的花朵。 邢宿问了任奚雨的年龄,最后得出结论,两个妹妹该叫她“姐姐”。 离开前,他将两个小姑娘拉到面前,叮嘱她们要与姐姐友好相处,便大步出了门。 不妙的是,邢宿一走,两个姑娘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中满是警惕。她们一个说自己叫邢妍,一个说自己叫邢妙,继而问她叫什么。 自她们的反应中,任奚雨读出几分敌意,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后退几步,小声回答:“我叫任奚雨。” 从沈掬星那儿要回的蜻蜓坠子被她分别缠在左右两缕发上,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两只蜻蜓也扑簌簌地振着翅膀,想要飞离似的。 邢妍与邢妙小她一岁,气势上却压了任奚雨一头,好似她们才是更年长 的一方。 她们没说话,单伸出一根手指去指了指桌边的小凳,示意她坐下。 害怕是害怕,但身在屋檐下,任奚雨还是选择老实听从房子主人的话,小心翼翼坐下。 耳边传来倒茶的淅沥水声,她悄悄抬眼观察了片刻对面人的反应,确认她们没有展露更多不虞后,才捧起茶杯。 她不愿惹她们不快,只能尽量将动作幅度放小,祈祷不会自己的躯体发出任何声响。 任奚雨默默盯着微微泛起涟漪的茶水,脑海中俱是俞烨说过的话。 俞烨哥哥不是说她们很好相处吗?为何会如此,难不成只是为了甩掉她编的瞎话吗? 想着想着,眼眶逐渐起了湿意。眼前弥漫着一团雾气,转来转去,有些痒。她眨了眨眼,雾气终于消失,凝结的水珠砸在桌子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对面许久未出声,邢妍与邢妙几乎同步抬头,却见任奚雨微咬着唇,眼泪不要命地淌。 “你你你、你别哭啊!”说话的是穿着石榴红裙子的姑娘,任奚雨方才记住了,她叫邢妍。 邢妍飞速取出一条手帕,塞到任奚雨手里,任奚雨不动,她便又抽回来,自己上手去擦。 侍女们低敛着眉,对视,相互读出惊异来,不知是否应当知会夫人。 两位小姐平日从未对客人这般无礼,怎的今日如此行事? 邢妙局促地站在一旁,揪着腿侧衣料,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梗着脖子,硬撑道:“你…你哭什么,我们两个要被取代了,还没哭呢。” 眼泪生生被卡在眼角,邢妍眼疾手快,抢在它们落下前抹干。 “什么取代?” “你啊!你难道不是来取代我们的?” 突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任奚雨连哭都忘了,她急得伸出手比划:“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来取代你们的啊。” 仿佛说书人的惊堂木,话落,邢家两姐妹的动作一瞬间停滞下来,这下子,她们连话都说不利索。 邢妍与邢妙出了名的顽皮,对自家兄长尤甚,邢宿在家时常许愿她们能够文静些。 “某某某家的姑娘,淑女极了,该找人家来当妹妹才好。”他如是说。 她们年岁尚小,心智还不算成熟,将这开玩笑的话当了真,记在心里,故而邢宿领着任奚雨回来的时候,先入为主将她当作了哥哥认回来的新妹妹。 尤其是自打出现起,任奚雨就格外乖巧,板板正正站在邢宿身后,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更教她们坐实了心中猜想。 两姐妹实在无法想象被赶出邢家的生活,只能摆出张牙舞爪的做派,试图将“入侵者”赶走。 哪能想到,任奚雨真的只是单纯要与她们交朋友。而且,她竟然能是跟着少主的! 少主大人是何等尊贵,她大抵也是看不上她们哥哥的。更何况,从前少主大人身边从未出现过女子,有多少人对这道侣的位子蠢蠢欲动呢。 这时候邢妙心中颇为庆幸自己胆子大,将这事说了出来,否则她们不知要误会人家任姑娘多久呢! 11. 好友 为表歉意,邢妍与邢妙拍着胸脯告诉任奚雨,以后无论她想去哪玩,都可以来找她们。因为任奚雨告诉她们,她很小的时候就搬家去了凡人城镇。 妖族对任奚雨来说,几乎等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邢妍与邢妙身为本地人,自然要承担起向导的责任。 邢家两姐妹向来以“人生得意须尽欢”为座右铭,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悔恨,下一秒便将诸多不虞全部煮面条般抛下。跟父母知会一声,也不管是否得到了应允,就蹦跳着领任奚雨出门玩。 近几日貌似掀起了来妖界游玩的浪潮,街上有许多外族的面孔,也因此,街上开张的铺子相较往日多了好几倍,个个不甘愿落下风似的,什么看家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惹得路人发出阵阵惊呼后,他们则更起劲,甚至有人当街作起了比拼,一定要分出个当下。 任奚雨已经多年不曾逛过如此热闹的街市,幼时她最喜爱拉着爹娘的手在街上胡乱逛,买些零嘴,或是木鸟之类的小玩意。 定居人间后,任摊贩再如何叫卖,也再未有那时的情绪。妖族的街市太有趣味,单那些个奇形怪状的物件就是人界无可比拟的。 任奚雨走走停停,时不时被勾了视线,对着空气流连。而邢妍、邢妙目的性极强,想来早早便有了想去的地方。 尽管她们说,有喜欢的就去看看,任奚雨还是不想扫了她们的兴,僵硬地扳正脑袋,控制自己不再乱瞟。 “其实我对它们也不感兴趣的。”她如是说。 “当真如此吗?”可她看起来分明很感兴趣诶,邢妍都看到她藏在身后、紧握的拳头了。 任奚雨点头,不过邢妍、邢妙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了。邢妍叮嘱她们两个站在原地等待,而后自己领了一名侍女匆匆转身离开。 街上人很多,将将眨了两下眼睛,她的身影像雾气,“倏”地晕散,抓不住了。 “她做什么去了?”任奚雨有些慌张。邢妙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说姐姐肯定是买东西去了。 当真不愧是孪生姐妹,如她所言,待邢妍再次出现,手中提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她一股脑将它们全部塞进任奚雨的储物袋里,拍了拍掌。 任奚雨粗略看了看,发现那些都是方才她感兴趣看过好久的东西,全部被邢妍买了一份回来。她感动地又要流眼泪,邢妍立刻拿出块糖果塞进她嘴里。 “欸,你可不要哭,原本就是我们先对不住你的,再者,我们已经将你当做朋友了,朋友之间做这些是很正常的事。” “对呀,你也不用担心花多少,零用钱没了我们会去找我哥要的!”邢妙“咯咯”地笑,自己亦觉得这话说得好笑。 …… “到了!” 眼前的建筑装潢绮丽,挂满鲜艳的绫罗绸缎,门口的人穿着清凉,男子女子皆有,从容的招揽顾客。 “我们要去这里吗?” 这里看起来好像不太正经,任奚雨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进这种地方。 邢妙猜出她所想,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坚定。 “任姑娘放心罢,这里可不是那等地方,这里很正经的!” 邢妍也点头:“没错,这清风楼是前些日子才开张的,里面能听听曲,喝喝茶。” 印证她们的话似的,几名与她们年岁相仿的少男少女擦着肩进去。 “看,他们都进去了。” 任奚雨纠结地将两根食指绕来绕去。 两旁是邢妍与邢妙放大的面部,两双眼睛瞪大,其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邢妙还悄悄做了个“祈求”的动作。 她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般,说:“好吧,我们去吧。” 几乎是立刻,她们拉起任奚雨的手向清风楼的牌子走。邢妍大手一挥要了间雅间,随即便有一名姑娘迎上来,笑盈盈为她们带路。 要到雅间去,需先穿过一条长廊。 与其说是长廊,不如说是花架来的贴切。 大串大串的紫藤花自长廊顶部盎然蜿蜒,沿着瓦片垂下,填满所有空白。裹着蜂蜜与浆果的香味在鼻尖萦绕,目之所及俱是清雅的紫,仿若下了一场永远不会止歇的紫藤花雨。 待长廊路尽,进入真正的清风楼,便多了种怅然梦醒的意味。 任奚雨还未缓过神,机械地眨了眨眼睛,心中不禁赞叹清风楼老板的品味。 她们运气不错,今日客人很少,于是整座清风楼位置最好的雅间落在了她们头上,老板还送了她们一壶楼中最高级的茶水。 据那位姑娘说,这是清风楼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每日有幸排到这间雅间的客人,都可以得到如是附赠。 直到点的所有东西上齐后,侍者才恭敬地退出内间。 门框上缀着一排及肩的晶石串,用手拨开方能通行,被拂动的晶石碰撞在一起,映在地上的光斑便也相抵缠绵。 “今日运气怎的这般好,不是说人很多吗?”邢妙的脸颊被葡萄撑起一道弧度。 任奚雨早已习惯这种情况,有些纠结,最后小声说:“其实,我是锦鲤妖。” 身侧传来一声重响,是邢妙的鞋尖不小心勾到了凳子,差点摔倒,好在她重心稳,立刻调整了身体。 邢妍没她反应那样大,但闪烁的目光出卖了她此刻的惊讶。 谁人不知锦鲤族?世上最幸运之人,没有人不渴望与他们相识。仿若天降的任姑娘,竟是锦鲤妖。 忽有几个光点抱作一团,追溯它的来源,发现是其中两串晶石缠了起来。任奚雨跑去门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开,却没留意身前,撞上去而复返的侍者。 初来时为她们领路的姑娘仍旧负责她们这个雅间。她伸出手虚虚扶了任奚雨一把,确认其无碍后,才微笑着递来一份节目单。 “几位小姐可以看一下有什么想点的。” 节目单很长,有戏,有歌舞,有说书。三人对着单子比划半天,最后勾了几个小曲。 台下正唱着不知谁人点的戏,咿咿呀呀唱着剜心的苦情,教整个清风楼看起来都蒙了一层灰。刚入口的葡萄上不去下不来,把喉咙堵住似的。 喝茶听曲分明是放松之事,怎会有人在此时点如此悲伤的本子?真是怪哉。 任奚雨虽听不懂这折戏唱的是什么,但单听也能领悟过来那股难过的劲儿。眼睛酸酸的,她端起冰酥酪往面部贴,意欲得到缓解。 碗壁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彻骨的寒意窜到发顶。 她不受控制地眯起了眼,飞快将冰 酥酪放下,推得远远的。 “话说,任姑娘你为何会与少主在一起?” 邢妙总算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邢妍嚼东西的动作逐渐变小,最后干脆咽下去,竖起耳朵听她们讲话。 任奚雨猜到这个问题必然会被提起。既然沈掬星的好友已知道其中缘由,想来告诉他好友的妹妹也无妨。 于是,世界上又多了两人知道沈掬星与任奚雨的纠葛,对此,邢妍与邢妙的唯一感想是:少主命真大。服了并萼草那般猛的毒药都能活下来,怕是当初君上用了不少灵丹妙药。 邢妍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人畜无害的姑娘,说:“所以你现在留在妖族,是为了给少主赔罪?” 少主看起来不像是那等会正儿八经接受别人赔罪之人啊。 手指来回剐蹭茶杯杯壁,发出短促的、极轻的“吱吱”声,像在提起抗议。这抗议传到任奚雨耳中,她果真不再动,转而拿出个碟子开始剥瓜子。 瓜子仁噼噼啪啪地掷在碟中,带来有些郁闷的声音。 “是呀,但是少主大人什么也不让我做,我都不知道究竟该怎样赔罪。” 一掌拍在桌子上,由于没收住力道,发出一声巨响,偏邢妙并没有意识到。任奚雨被吓得抖了抖,掌心尚未剥到的瓜子顺着松开的缝隙全部滑了出来,她只好一颗一颗再挑出来。 侍者闻声赶来,焦急地问发生了何事,邢妙回了个尴尬的笑。这时她终于发现……原来房间隔音一般般啊,随后给房间套了个隔音结界。 邢妙正兴致高涨,这些变故都不会影响她的心情。看着她愈来愈深嘴角,任奚雨直觉大抵听不到什么很好的话。 “我知道该怎么办,以身相许呀!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其余两人目瞪口呆,听罢这话当即失去了思考能力。见此,邢妙以为她们是被自己绝妙的主意震撼,又“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样,我的主意是不是很好?” 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邢妍红着脸,神色微凝:“嘿个鬼啊,什么以身相许。” 邢妙顿时偃旗息鼓,嘟着嘴往任奚雨那儿缩了缩。邢妍没管她,转而向任奚雨望去,道:“别听她瞎说,我们想想其他方法。” 任奚雨轻轻点了点头,又摇头。 “没事的,我回去自己想想就好。” 邢妍立刻伸出一只手抚上她小臂。 “这可不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要帮你出主意的!”她说。 任奚雨很是感动,默默将剩余的瓜子剥完,分成两份推给邢妍与邢妙。邢家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从其中分出一部分,放在任奚雨面前的碟子里,合成一个小山丘。 苦情戏终于唱完,一美若天仙的女子抱着琵琶走上台,娉娉袅袅。 轻捻慢挑,弹出的曲儿顿时如春风拂面,柔美极了。 忽然,灵光乍现,邢妍轻敲了敲桌案,将她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可以找出少主喜欢什么或者有什么愿望啊!哥哥与少主是多年的好友,以这等熟悉程度必然知道什么,待这两日我与阿妙替你打探打探,到时便能对症下药,绝对能找到一个让少主心服口服的方法!” 她的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 12. 墨迹 邢宿在外一天,回到寝居第一件事就是将头上、身上那些个配饰卸下来。他边拆束袖边想,今日家中好似安静了许多,按照往日惯例,自己两个妹妹这时候应该在捧腹大笑才对。 今日安静得过分。 束袖上的银制小扣磕在桌子上,“当”的一声,在屋内竟生了回音,回荡几圈,钻进耳廓。他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方才只想着疲惫,此时邢宿才忽然发现,屋中的灯烛不对。他向来喜欢灯火通明的感觉,即使他不在,侍人也会将屋中所有灯烛都点上。 侧头,只有自己身前点着两盏灯,再往深处去,暗的出奇,只有月光透过窗撒下的一点点半透的雾白。 他紧握腰间尚未来得急卸下的佩剑,指节由于过于用力,有些发白,剑柄的流苏因战栗摇摇晃晃,像额间的发丝。 “谁在屋里?”他沉着气,有意将声音绷得又粗又直,仿若这样能将歹人吓退。 随着话音落地,内殿中的灯烛倏地亮了起来,屏风上的花鸟和人被拉出一道道黑长的影子,施施躺在地上。 邢宿下意识闭上眼,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随着那盏灯停滞了。 大抵他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几秒,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写遗书。 到底是什么人,竟与他家有这般深仇大恨,恨到要将他们邢家全家灭门,他两个可怜的妹妹,还那么小…… 等了许久,没等到疼痛,也没等到脸上沾染温热的血液,这屋内,没有任何声响。 他试探性掀开眼皮,杵在面前的是一碟看起来卖相不错的酥点,什么酥?他看不出来。但邢宿发现,端着碟子的手在颤抖。 他向下望去,端着碟子的,俨然是…… “邢妍、邢妙!你们再装神弄鬼我就让爹娘停掉你们的零花钱!” 邢妍和邢妙默默将掂起的脚与抻直的手臂收了回去,冲他讪讪一笑。 “哥哥,这是我们专门给你准备的糕点,哥哥你在外面玩真是辛苦了。” 邢宿顺手捻起一块,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上上下下给自己顺气,好不容易给呼吸捋顺了,又差点被糕点噎过去。 两个妹妹手忙脚乱,一个替他拍背,一个为他倒水,教外人看来,定认为邢宿两个妹妹极为乖巧。 邢宿摸出个帕子,擦去嘴角污渍,才黑着脸道:“你们两个放我一命就算孝顺我这个哥哥了。” 见两人不走,只是眼巴巴看着他,他了然地“哦”了声,说:“原来是有求于我?说罢,是又看上了什么小玩意,还是衣裳?” “还是哥哥懂我们!”邢妍道。 邢妙立马接上:“哥哥你真好,不是什么大事。你知不知道少主喜欢什么?” 见他面露难色,她又说:“或者他有什么愿望也可以。” 邢宿神色古怪,不过并未当回事,随口问她们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其实他平常真没表现出过对什么东西特别喜爱,或者有强烈的欲望。”他如是说。 她们不信他说的话。多年的好友,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喜好?还想追问,邢宿却不允许了。 “你们两个快回去睡觉,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否则我便将今日之事告诉爹娘。” 两姐妹默契地跺了跺脚,将地面踩得震天响,走之前还不忘将那盘所谓“专门给哥哥准备”的糕点带走。 修炼之人,即使是极其细微的声响,若是想要也能够听清,所以邢宿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 一人说:“哥哥真傻。” 另一人答:“就是,真坏。” 她们的小声抱怨像纸片,轻飘飘顺着空气飘进来。 邢宿:“……” 第二日,邢妍邢妙倒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笑嘻嘻地来缠着邢宿。 他们今日并未相约出门,是以邢宿打算在家中睡个自然醒,再美美起床练剑,过完舒适的一天,但他的妹妹们显然不这样希望。 一大早,她们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大马金刀往他屋中一座,泡了壶茶,喝几口唱几句,偏偏邢宿还不敢设结界,怕她们真呛着自己,他赶不上救。 挣扎了许久,他终于认命,一件件套上衣服,行尸走肉般绕过屏风,在她们旁边坐下。 昨夜他一看到床边那盏灯,就想起自己被两个妹妹吓到时窘迫的模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大半夜起来将这灯扔去了门外。 眼下,又被她们捡了回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妹妹,祖宗,你们放过我成吗?你们不是认识了任姑娘,快去找她一起玩吧。” 提起“任姑娘”这三个字,她们立刻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歌也不唱了,茶水也不喝了,各个瞪大眼睛瞧他。 “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们少主喜欢什么呢!” 邢宿没料想她们竟还惦记着这回事,满脸诧异。 “你们怎么回事?” 邢妍支支吾吾,说她们是替别人问的,因为哥哥是少主的好友,只能来问他。 邢宿抓了抓发顶。 “他喜欢穿红色衣服,但是不喜欢穿特别暗的红色,也不喜欢穿特别浅的红色。喜欢以发带束发,不喜欢吃甜食,不喜欢虫子,”他说,“这样总行了?” 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邢妍和邢妙对视一眼,面上蔓延上喜色,总算要放过他。 “谢谢哥哥,我们要去找任姑娘玩了,晌午不回来吃饭。”随后溜之大吉。 邢宿倚着椅背,本欲闭目再小憩一会儿,心中却越想越不对劲。 好端端的,阿妍和阿妙怎么突然关注起了掬星?他们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们两个问有关的问题。 不对,不对。 她们不会喜欢上掬星了吧? 想想也是,她们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沈掬星身为少主,身世、相貌皆是上佳,对他有好感也是正常。 她们方才还支支吾吾的,见不得人一样,想来不是帮别人问,而是自己想知道,但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生平第一次,邢宿觉得,自己与沈掬星的友情受到了攻击。妹妹们还这么小,不能喜欢那些个男的,自己的好友也不行! * 任奚雨接到邢妍与邢妙约她出来的信,匆匆从榻上跳下来,提起鞋跟往沈掬星殿中去。 她从门外探头望进去。 一缕墨香飘进鼻腔。 沈掬星正坐在桌案前,握着毛笔不知在画什么,见她进来,慌乱地将画卷起来,塞进脚边的画缸中,任奚雨只看到纸上一闪而过的发丝。 原是在画人啊。 沈掬星装模作样地拽了拽领口,手臂直愣愣地摆在桌案上,问:“什么事?” 任奚雨摇摇头,指了指手上的信笺。 “邢姑娘邀我出去玩。” 见此,沈掬星松了口气,右手来回摆了几下,示意她可以直接离开。 “以后类似的事你直接去做就好,不用特意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他慷慨道。 看来她与邢宿的妹妹相处得不错,既如此,以后应当不会缠着他了!真是快哉。 任奚雨似乎想说些什么,踌躇一会,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回去往储物袋里装了些东西便要往清风楼去。楹枝为她整理好衣饰,柔声询问是否需要自己陪同。 她摇了摇头:“谢谢楹枝,不过不用的,我在家经常一个人出门,而且邢姑娘她们对我挺好的,不会有事。” 邢家离清风楼比妖宫要近上许多,邢妍两人早早便到了,还点了些昨日任奚雨比较喜欢的瓜果与茶水,恰好与她一起来。 任奚雨挪来一个小凳至自己身前,将自储物袋中掏出来的两盆植物放在上面。 邢妙惊奇地戳了戳半开的花苞,说:“这就是天月兰吗?真是好看。” “嗯,少主大人那里养了很多,”任奚雨答,“这两盆给你们。” 原本她是想先问问沈掬星的,但方才他说不用问他,她纠结了许久,才决定直接拿走。 她住进和臻殿的时候少主大人就说了里面的东西她都可以拿走,应当是没关系的,这种花朵简直是少主大人那些珍宝里最不起眼的。 倘若少主大人真的要回来的话,她就……她就再拿自己的钱为他再买两株,娘亲给了她许多钱呢,回来妖族后都没怎么花。 天月兰真真不愧对自己的名字,周身氤氲着团团光华,似明月皎洁,连香气都与凡花不同,清冷出尘,若清晨第一滴露珠,吸纳了最轻盈的那口气息。 邢妍将它们收入储物袋,邢妙恋恋不舍地冲着空气招了招手。 “任姑娘,我们已经问到了,少主他最喜爱的是红色衣裳,但是这个红色不能太深,亦不能太浅。不喜欢的有二:甜食与虫子。” 邢妍掰着手指头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任奚雨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将邢妍说的记下来。听到“甜食”二字时,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晕出一团墨迹。 她赶忙拿起帕子,想要将其余的墨汁吸干,但她低估了它在纸上的散播速度,还没沾上去,已然干透了。 任奚雨鼓了鼓腮帮子,心中一阵郁闷,实在忍不住了,一把将那页撕去,隔了好几页重新写。 邢妍与邢妙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愤懑,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读出不解来。 “任姑娘,你怎么了?”她们小心翼翼地问。 任奚雨怔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反应太大,恐是吓到她们了。 “没事的,只是想到了一点不太让我开心的事。” 邢妙将食指竖在脑袋旁,摇摇晃晃地转起了头,与任奚雨在人间见到的学习“之乎者也”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世上会令人不开心的东西有许多,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为什么难过,然后用快乐的一面来覆盖它。” “什么都是可以改变的哦。” 13. 容颜 任奚雨昨夜睡得晚,正做着深梦,猛然被楹枝喊醒。 她坐起身,又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掌心下意识捂住眼睛。 “怎么了,楹枝?现在还早呢。”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极了,说话带着气音,断断续续,像说梦话一般。 楹枝为难地朝外殿看了眼,头挨她近了些,低声道:“少主现在在殿中,说要带您出去呢。” 任奚雨瞬间清醒了大半。她费力地支撑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里只明晃晃写着两个字:疑惑。 少主大人为何这个点突然要带她出去?不是说她一名女子跟着自己不合适吗? 她很想继续睡下去,担心真的有要事,还是挣扎着往身上套衣裙。 任奚雨这两日开始穿浅色的衣裳了,因为妖君与楹枝说,浅色的衣服会比较衬她。 嫩绿色穿在身上,总算有些这个年岁该有的生机模样了,只是她仍旧不愿割舍自己的小挂饰,好在她收集的挂饰许多是银色,佩在身上倒也极为和谐,半分不显突兀。 她随意给自己捆了两个简单的麻花辫,发带很长,缠绕在发梢,多余部分虚虚垂在身前,倒显得她的脸愈发小了。 脸颊挂着将醒未醒的迷茫,她打了个哈欠,掩着唇,问沈掬星要去做什么。 “不知,邢宿让我带你一起。” 沈掬星与邢宿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南郊练剑,那处花开的正盛,他们可以借此练习准头,出门前,却罕见收到了邢宿加急来的信。 上面寥寥草草写了几个字——一定要带着任姑娘一起来。 沈掬星抱起双臂,倚着墙假寐,睁眼看到任奚雨的那刻,神色显然僵了一瞬。 任奚雨恰好转头瞧他,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她歪了歪脑袋,表达自己的疑惑。 他侧过头,掩耳盗铃地将珍宝架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收拾好了的话就走吧。” …… 在南郊碰面时,邢宿身旁明晃晃跟着两个姑娘,大老远就冲他们这边招手。 “你们约了一起玩?”沈掬星眉头轻蹙,问身旁的任奚雨。 任奚雨摇摇头。 “没有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邢姑娘她们在这里,可能忽然想出来玩?” 到了身前,沈掬星才问:“你妹要找任奚雨?” 邢宿幽幽盯着他,口中吐出个“不”字。 “是她们非要跟着我一起出来,我才让你把任姑娘也带出来。” 说罢,他盯着沈掬星左看右看,气愤之意溢于言表。 沈掬星感到莫名,啧了声,顺带给了他一肘。 “看什么看,这是你妹,又不是我叫她们跟着的。” 邢宿憋了半天,最后咬着牙,信誓旦旦:“就是你。” 赵风唯在旁边低声问他今天抽什么风,邢宿抿着唇不说话。 沈掬星懒得再与他费口舌,拍了拍任奚雨的脑袋,让她跟邢妍邢妙去玩。任奚雨还没来得及说话,邢家两姐妹先开口了。 “我们要跟着你们一起。” 想起俞烨他们说的话,任奚雨连忙摆手,说这样不合适。 “一名女子不合适是当然的,那三名女子不就行了吗?” 说这话时邢妍颇为认真,一下子将心思单纯的任奚雨唬住,觉得这样好似当真不无道理。 此时沈掬星脑子倒是转的快,很快反应过来,应当是先前她们聊天时,任奚雨提到了什么,让邢宿这两个妹妹自告奋勇要帮忙。显然她们是好心,因为任奚雨对此事并不知情。 任奚雨交到仗义的好友,的确值得恭贺,但,受害人是他啊!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将任奚雨支开的法子,这下好了,反而又多了两人! 教其他人知道了,他的面子还往哪里放?堂堂妖族少主,将三个小姑娘呼来唤去的,成何体统。 恐怕不让她们做点事,她们是不会罢休的。 沈掬星长长吐出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仿若下一秒自己就要爆体而亡。 “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他试图摆出自己惯常的高傲姿态——他之前无意间听到别人如此做评价。 三个姑娘的眼睛同时亮起来,尤其是任奚雨,仰起头,眼巴巴的。 少主大人终于有事需要她帮忙了!这下她终于能够好好地赔罪了。 “需要做什么事呀?”她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让人很想用丝带将她的眼睛蒙住,否则非要被扰了心神才是。 “我书房中有一幅画,是送给赵风唯的,出来时忘了带,你们帮我拿来吧。” 他轻咳两声,赵风唯意会,摘下腰间的储物袋晃了晃。 “是啊,我还专门带了个新的储物袋,没想到掬星你竟然忘带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三位姑娘根本没有怀疑。 “那画长什么样子呢?少主大人屋中好像有很多画。” 说实在的,就是因为画太多,他都忘记自己究竟有什么画了。他沉默良久,最后随便揪出来个依稀的印象,干巴巴道:“山水画,里面还有小雀。要是有几幅类似,就挑其中最好看的那副就行。” 她们不疑有他,一齐点头。 * 邢妙随手在路边揪了根草,叼在嘴里,随着步子一翘一翘。她说,话本子里写,世间最厉害的人都这样。 邢妍对此嗤之以鼻:“都是骗你的。这种人是花孔雀才对,天天叼着草装模作样,以为自己多帅呢。” 任奚雨默默举起手,问为什么是花孔雀。 “爱开屏呗。” 邢妙嫌弃地将草甩到一边。 对于她们折返,楹枝颇感意外,还当是她们受了委屈,任奚雨解释归来是为少主取画。 沈掬星的书房中挂着许多画。据楹枝所言,从前无事时,他便会安静坐在书房里画一整天画。 将整个屋子看过来,她们决定把所有画都打开看一遍。因为沈掬星的画实在太多,书架、桌案、墙角,每处都堆放了大量长短不一的卷轴。任奚雨随意翻看了几卷,发现它们摆放的也无任何规律可言。 楹枝去厨房找来一个大大的竹编筐,翻看过的她们就卷一卷放进去,用作区分。沈掬星当真坚持了很多年“作画”这个习惯,因为画中能够明显看出从稚嫩到成熟的过程。任奚雨与邢妍翻看的那些,多是简单的花草鸟雀,笔触尚有不稳之处。而到了邢妙手头那堆则如同飞升一般,要么是山水,要么是极为精妙的花草鸟兽。 故而最终她们直接去那些更加成熟的画中挑选。 既要有山水,还要有小雀,又要精美。她们费了许多功夫,才将所有符合沈掬星要求的画筛选出来。 “这些就是所有了吧?”邢妍将掌心沾染的灰尘拍去,不知是在说筛出来的,还是这书房里的。 受到感应似的,任奚雨抬起头,目光与桌案旁的画缸直直对上。这画缸好像并不受人重视,因为相比其他画卷,它并没有一个雅致的归宿,仅仅是潦草地扔在地上,却不甘心般,占据了距离作画人最近的处所。 她将口中津液吞咽,压下喉间干涩。或许是处于同情,又或许是想要找到最完美的那幅,小妖抿了抿唇,说:“那里还有。” 循着望去,发现她所指的是画缸,邢妍不甚在意,继续对比方才找出来的几幅画。 “我觉得不用吧,画缸里那些看起来放的很随便,大概率是画坏的或者要丢弃的。” 任奚雨并不这样想,只是重复道:“看看吧,看看吧。” 她想看,邢家姐妹哪会不同意。正好也找累了,三人便蹲在一起,头挨着头,说悄悄话一样。 画一展开,浓郁的墨香便钻了出来,在鼻尖盘旋,小钩似的,让任奚雨头脑发胀,仿佛要随之坠入梦中去了。 更惹人暇思的,是画的内容。 纸上画着的,是一名女子,衣袖被无形的风吹动,飘飘欲仙,像山间缭绕的雾。她的衣裳、发饰,无一不是鲜艳非常,偏偏那张脸,白的教人心肝发颤,尤其是在鬓边大朵大朵的芍药的映衬下。 是的,白,字面意思上的白,脸上没有眉眼口鼻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分毫血色。 这画应当年代很久了,因为除了墨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味道,泛着几缕忧伤,像压在木匣最下面的回忆录。 有几团洇开的深色痕迹,摸起来脆脆的,大抵是水渍。 下雨了吗?可画中又哪会下雨呢。 她们将画缸中其他画一一铺陈,无一例外,俱是同样的女子,时而在弄花,时而在抚琴,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脸。 邢妍与邢妙在一旁激烈地谈论这名女子究竟是谁,一会说这是沈掬星练习作画时随意想象的,一会又猜测是他的心上人。 任奚雨的手轻轻抚上女子的脸,仿佛能描摹出她那卷翘的睫毛和浅笑的嘴角。 心上人是不可能的,但她必定不是虚构。 尽管不曾见过,任奚雨的脑海中却从开始就有一道声音告诉她,这是少主大人的母亲。因为,她身上总穿着少主大人最喜爱的红色。 大抵在沈掬星眼中,无所如何,母亲总会与自己有那么一点相同之处,因为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 为什么没有脸呢?兴许是因为从小就没见过母亲,所以画不出来吧。 14. 望舒 任奚雨请求邢妍、邢妙将此事保密。 这件事说出来就是戳少主大人的痛处,她们只能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现。 月色弥漫在纱帐,透过细隙,似星子闪动,眼皮一合,它们也跟着眨眼。 任奚雨瞪大了眼睛去数究竟有多少颗星星,数着数着就忘记到了哪个数字,重来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只得悻悻放弃。 脑海中无可抑制地闪过白日在书房看过的画像,像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源源不断散发难过,让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好像得了病。 少主大人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娘亲吧,否则又怎会悄悄作了这么多画。她已经能想象到,在其他小孩子都被娘亲当蜜糖一样呵护的年纪,沈掬星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想象生下自己的女子会是何等模样。 任奚雨终于知道自己有什么事能做了。她想,她不必再漫无目的地跟在少主大人身边了。她要帮少主大人找到有关他的母亲的线索,然后画一副真正的画像送给他,想来这样也足够能还清他们的恩怨了吧。 对了,还要解开他与君上的心结,这件事亦是万分重要。 总算能甘心入睡。她将被子拉至鼻端,嗅着皂角的涩香,已经想象到沈掬星拿到画像时的模样。 一定非常开心,掩着面哭泣,说不定还会像见到什么伟大的救命恩人似的,拉着她连连道谢。嗯……看来她还要提前练习一下那时该如何才能漫不经心地说出“少主大人不必在意,这只是一件小事”。 若是少主要给她鞠躬,她一定得反应快些,在他弯腰之前阻止。 她可真是责任重大呢,不愧是受上天眷顾的小锦鲤妖! 梦里的雨稀稀拉拉下个不停,像那日在清风楼听的苦情戏。任奚雨醒来才发现天色昏沉,原是现实中在下雨。 空气潮湿粘腻,裹着微腥的泥土气味。窗纸被打得噼啪作响,时而清脆,时而沉闷。 楹枝为她找来一把油纸伞,上面绘着鱼戏莲叶图,与她格外相配。 吃饭时,任奚雨总是欲言又止,连带着夹菜的动作也反反复复,手伸过去好几次都未能夹起来,致使她平日爱吃的菜此刻还挤作一团,看起来不受宠爱,可怜极了。 “奚雨啊,今日这是怎么了,没胃口吗?” 妖君摸不着头脑,甚至亲自夹了一筷荷香鸡丝。平日任奚雨最爱吃这个,为了她多吃些,他与沈掬星都不会碰的。 还不错啊,应当是黄厨的正常水平。莫不是因为他劝奚雨穿浅色的衣裳,她不开心了? 他没有女儿,实在有些摸不清小姑娘的想法。 任奚雨将筷子放下,整齐地摆在碗边。她很是纠结,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冒犯,她不确定妖君听到会不会不开心,但想要了解有关这位已逝的妖后之事,这是最简单和直接的办法。 “我不是有意冒犯您,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将五脏六腑都填满,“我很想知道,少主大人的母亲是一位怎样的人。” 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妖君登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回答。 掬星的母亲啊。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他也许久未听过她的名讳了。 见任奚雨面上忐忑,他抬了抬嘴角,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而后迟疑道:“替掬星问的?” 任奚雨点点头。 她撒谎了。她不知道从前沈掬星有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但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到更合适的了。 她不禁在心中祈祷。 妖君神色复杂,没再追问。 其实,沈掬星在很小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自己没有母亲。他淡淡地看向远处嬉闹的一对母子,明白了沈掬星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但那时他尚未从妻子的死亡中走出来,将满心的痛楚施加在了尚且年幼的、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死了。”他只如是说,语气里是他自己都能意识到的冰冷。 沈掬星第一次直愣愣地面对“死亡”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呆滞在原地,眼泪迅速凝结在眼角,将落未落。 那时他才三岁,尚且天真的年岁,却懵懂地反应过来,母亲的死,大抵与自己有关,否则为什么父亲看起来会如此痛恨他呢? 当晚,妻子终于进入妖君的梦里,向来温柔的她罕见地对他摆了脸色。 她说,他不应该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更何况那还是他们的儿子。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欲要将他的心脏劈开。 梦中分明不会有任何痛感,胸腔却传来阵阵钝痛,刀剜似的。 是啊,孩子比他可怜多了,凭什么要承接他的怨呢?就算真要算,也是他没护好自己的妻子,合该是掬星怨恨他。 更何况,沈掬星是在他们的期盼中降生的啊。 那天后,他开始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教导沈掬星所有他所知之事,将自己的关爱也都悉数给了他。 他们貌似与普通的父子无异。 他们会如同其他人一般,互相打趣,说些玩笑话,有时甚至会聊一些坊间传闻,但他能察觉到,就算外表再如何和谐,两人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妖君心中无数次祈求沈掬星能够再问一问自己的母亲,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而每次与沈掬星对上视线,少年都淡淡地将目光移开。 雨下大了,潇潇簌簌,像嘈杂的鼓,一下一下叩进心扉最深处。 “掬星的母亲,叫望舒,和名字一样,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好的人。望舒在生掬星那年难产而亡,孩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回忆像洪水,轻易将他多年来筑建的堤坝冲塌,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世界。 “望舒并非为妖,而是人族,我与她相识于天云宗。” 任奚雨敏锐地捕捉到“天云宗”三个字,问:“君后是天云宗之人吗?” “嗯,”妖君点头,“她那时是天云宗的大师姐。天云宗 举办宗门大比,我凑热闹前往,这才有机会认识她。” 和任奚雨看到的那些画一样,江望舒喜欢侍弄花草,亦喜欢抚琴。第一次见面,就将少年时的妖君的全部心神掠夺。 妖君说,她的琴艺极为高超,就连专业的琴师也要逊色几分,于是他时常借“讨论琴谱”的理由约她相见,江望舒也不戳破,总浅笑着纠正他鬼画符般的琴谱中的一处处错误。 那时的江望舒,当真是温柔又明媚,难怪天云宗的弟子总向外人炫耀,他们有世上最好的大师姐。也是为何,他们结为道侣那日,她的师弟师妹纷纷说不可辜负师姐,就连天云宗的宗主都来朝他要个保证。 “望舒是个好姑娘,你万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妖君信誓旦旦,说他此生挚爱唯有望舒。 “其实掬星当真与他母亲很像,他母亲很喜欢穿红衣,也同样惧怕虫子。” 那时,若是在浇花时看见了小虫,望舒定会惊呼一声,随即唤他过来将其驱逐。她并不允许妖君直接踩死它们,因为它们不知努力了多少时日,才打破暗不见天日的卵房。即便自己恐惧,也没有权力剥夺它们的生命。 那些已经被刻意淡忘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只一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们昨日还在商量花园里要种些什么花才好。 妖君沉溺在回忆之中,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一族统领者,仅仅是一名思念妻子的人。 “那您有君后的画像吗?”任奚雨没忍住问。她突然想到,如若妖君有画像,她便不用再费力寻找线索了,直接照着画岂不是更准确? 提及此,妖君摇摇头,眉眼间漫上苦涩。 “说来悔恨,当年太过痛苦,将有关望舒的东西全部烧了去,才至今日这番田地,连思念都无处寄托,只能对着月亮聊以慰藉。” 也是,倘若真的尚有画像存在,按照少主大人的性子,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来,又岂会容许自己画出一张张空白的脸?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君上。”听了这些伤心事,任奚雨也没有心情再吃东西,干脆站起身告辞。 “如果以后要将这些事说与掬星的话,记得告诉他,以往种种皆是我之过错,但他的母亲很爱他,我也是。” 身后传来妖君厚重的声音。 任奚雨愣了愣。 妖君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沈掬星绝不会问有关母亲的事,无论是借谁的由头。妖君很想沈掬星对自己敞开心扉,但也知道,根源出于他,伤害太深,再想补救也显得可笑。 奚雨这小姑娘今日能够向他询问这些问题,想必是从掬星那儿知道了什么。 他尚未忘记他的母亲,妖君便放心了。他理解沈掬星对他的不原谅,所以他今日向任奚雨讲述这些,是希望除了他,沈掬星能有另一个了解母亲的途径。 当然,倘若可以,妖君希望某一天沈掬星可以原谅他,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想要讲给他听。 15. 杏子 经过沈掬星寝殿外时,任奚雨忽然想到,今日下雨,他该是没出门的。 风吹歪了油纸伞,她赶忙扶住手柄。一缕额发在这间隙沾了雨水,有气无力地随意耷拉在脸旁,掀起一阵痒意。 她随意抓了抓,收敛心神朝里走。 见任奚雨前来,廊下的侍从连忙接过她手中的伞,控了控水,放在墙角。鱼儿们被惊扰,纷纷缩进了莲叶下,便不见伞上橙红。 沈掬星坐在窗边,随意支着手臂,视线在空中游荡,不知在看什么。 任奚雨的脚步声惊扰了他。 她带来一身潮气,像刚从池子里钻出来似的。 “你去我爹那儿吃饭了?” 任奚雨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沈掬星随手掐了个决,将她的衣裳烘干,那缕湿发也一并变得干爽,又有活力起来。 “屋子里都是潮气,难受。”他说。 任奚雨小声说了句谢谢。不知为何,少主大人看起来好像心情不佳。生病时沈掬星尚且能冲她张牙舞爪,今日却神色恹恹,教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莫不是发烧了? 她猛然向前探身,掌心紧紧贴在他额头上,不待沈掬星做出反应,又收了回来,感受着自己的温度。 “和我的差不多呢,没有发烧。” 支起的手臂瞬间护在身前,沈掬星一副被蹂躏的模样,说:“废话!我怎么会发烧。” 他脸上飞快漫上一层薄红,这么看来倒是有那么点发烧的意思了。 任奚雨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支起双臂,将下巴托在掌心,满眼不解地看他。 “那少主大人不开心?为什么呢?” 沈掬星躲开她的视线,低垂着头,就是不说话。目光中倏然出现一枚包得极工整的糖果,小小一枚,静静地躺在掌心。 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拿了我的糖果,就要告诉我了。” 他怔了怔,将它攥紧。 “真是强盗。” 盯着任奚雨期盼的眼神,他默了默,说:“你今日为何没叫我一起?” 平时若是他在宫中,任奚雨都会过来找他一起去他爹殿里吃饭,是以他今日没叫侍从传饭来,就坐在床边等任奚雨。 等啊等,雨都下大了,还没见到她的影子,他便挪到窗边,以免雨势太大任奚雨瞧不见他。 可她竟然……竟然根本没有过来找他!她未免也太不重视他了吧! 说这话时,沈掬星的声音极小,任奚雨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自己听到的是哪几个字。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不开心的原因竟是这个。 这事的确怪她,今晨一醒她就想着要赶快找君上问少主母亲的事,因此一时没想起来,今日下雨的话沈掬星一定不会出门。 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从前沈掬星总是对“和妖君一起吃饭”这件事持逃避的态度,就算真的去了,也是被她磨的。 任奚雨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将他忘了,否则以他的自尊心来看,以后定不会在与她说半句话。 想到看的那些话本子,她撇撇嘴,上下眼皮挤在一起,扮出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对不起呀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今日在寝殿,但先前你总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再加上下雨,我怕你着了凉,才没叫你。” 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加快了,但显然沈掬星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以为她即将要哭泣——在他看来,眼睛痒,就是要流泪了。 他果然心软了,熟练地掏出一张手帕给她。任奚雨愣了愣,接了过来。虽然自己并没有要哭的打算,但小锦鲤深知“演戏演全套”的道理,顺势将手帕按在眼角,搓出一片盈盈的红色。 沈掬星当然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但他并不能看透其他人的想法,尤其是女子,这是他不曾涉足过的领域。在沈掬星看来,这会就是他错怪了任奚雨,还将这姑娘再一次惹哭了。 他干巴巴道:“抱歉啊,是我说话太重,我错怪你了,你别难过了。” 水滴落下,淅淅沥沥地响,沈掬星分不清这究竟是雨声,还是任奚雨流的泪。 她仍旧捂紧眼睛,将脸埋在臂弯里,肩头时不时耸动,应当是哭狠了。 这下好了,她根本不听他的道歉,沈掬星哪里还有心情自己生闷气,只想赶紧将任奚雨哄开心了,不然一会她哼哼唧唧,会让他更烦躁的。 他如此说服自己,将目之所及全部扫过一遍,意欲找到能够让任奚雨停止哭泣的东西,但他屋中现下只有一些典籍、法器之类,哪里是任奚雨会喜欢的? 总不能把他那些天月兰折了。呵,任奚雨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才不舍得。 猫儿挠似的,掌心被什么东西剐蹭,泛起些许痒意,摊开手,是她给的那枚糖果。沈掬星想起,上次任奚雨与俞烨相认,以为他生气了,也给了他许多糖果。 他打开储物袋,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它们。他将那些糖果拿出来,“呼啦啦”摊在桌子上,隔着纸,也能闻到其中传来的淡淡水果香气。 “别伤心了,给你吃糖。”半晌,又加上:“好吗?” 沈掬星向来要星星就有星星,一贯张扬极了,这大抵是沈掬星说过最温和的话了罢。 任奚雨闻言抬头,发现放在面前的还是自己先前送出去的那些,原封未动。 这不是借花献佛嘛。 她悄悄数了数,一个都没少。就知道,少主大人肯定不会吃的。 她剥开一颗塞进口中,浓郁的蜂蜜味道顿时盈满了整个口腔。她含糊不清地抱怨:“分明是我送给你的。” “……我只有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吃这些小孩儿才爱吃的东西。” 任奚雨哼了声,指责他这是胡说八道。 “少主大人莫要再说这话,糖果这东西谁人都吃得,就算是君上吃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 甜蜜的味道在她脑袋里跳舞,她不自觉弯起嘴角,脸颊的梨涡像一汪澄澈的泉水,勾着人沉溺。沈掬星下意识用指节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 为什么他没有这个小窝?看起来挺好看的,放在他脸上应该会更加有效果。 雨声渐歇,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任奚雨的脸颊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瞳孔在映照下像一颗通透的琥珀色琉璃。 天晴了。 蟋蟀们“唧唧”叫着,将这个好消息奔走相告。 “雨停了,若是没其他事你就回去吧。”沈掬星站起身,自顾自就要送她离开。 任奚雨飞快将桌子上的糖果捧走,犹豫了几息,又将其中大半留下。她想,也许什么时候少主大人就想吃了。 她跟在沈掬星身后,踩了好几下他的影子。 “那少主大人还生气吗?”她只关心这个问题。 沈掬星轻嗤一声,道:“我从来就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任奚雨拖着长音“哦”了声。 “那是当然,少主大人当真大方极了。” 这话倒不是恭维,毕竟发现任奚雨悄悄拿了两盆天月兰去送人后,沈掬星什么都没说,反而又送来两盆补上那空缺,附带上酷酷的一句“随便拿,我有很多”。 真是有钱啊…… 那一刻起,少主大人的身躯在她眼中伟岸无比。 不知是这话让沈掬星感到羞耻了还是怎么着,他忽然一步也不动了,任奚雨投去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只见他捂着胸口,被气极了的样子,结结巴巴半天,说:“就要算骂我,你心里想想就得了,竟还这般阴阳怪气说出来!” 没经历过什么波折的锦鲤妖哪里见过此等场面,脑袋受到冲击,俨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双眼睛干巴巴眨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哪个字眼惹了他。 任奚雨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她说话就是这样子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她苦兮兮道,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沈掬星默不作声,却是执意不再往前送她,即使只差一道门就进入和臻殿。 任奚雨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要走,离开前,撇着嘴狠狠踩了两脚他的影子。 用的力气太大,砸得她脚掌生疼。巨大的响声引来沈掬星的目光。他忽然回头,吓了任奚雨一跳。她慌忙将腿收了回去,差点把自己绊倒,手也背在身后,唱戏似的。 沈掬星顺势揪住她的衣领,才教她度过一劫。 任奚雨很是心虚,感受到后颈的力道消失,悄悄挪了两小步,见他没说话,才小鸟一样飞跑了。 待她的背影消失,沈掬星才转身回了寝殿。 任奚雨留下的糖果还静静躺在桌子上,与它们的主人像极,淡彩色油纸奇异地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捻起一颗,握在指尖细细摩挲。许久,才剥开糖纸。 反正没人知道,就尝这么一次吧。 舌尖触碰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甜,无边无际的甜,但那味道是极为柔和的,并不让人觉得厌腻。随着分解,淡淡的酸意泄出,像静流的溪水,自芯子里蜿蜒,最后漫到心口。 原来是杏子味。 沈掬星的想象中,母亲就是杏子味的。 他的想象是偷来的,从别人的叹惋中,从妖君的痛惜中。 母亲是温柔的。自他开始有记忆时,妖宫中有一大片花田,久久不衰。从前的侍人说,那是当年君后为了迎接孩子的降生而种。 母亲留给了他极佳的相貌,亦给了他强健的躯体,偏偏他最渴求的爱,沈掬星没有分到半分。 所以,想象总带着点酸,像尚未熟透的杏子,浸着落日的橘黄。 16. 学画 楹枝捧了一堆笔墨纸砚来,一件一件在任奚雨面前摆整齐。 “姑娘,您要的东西找来了。”她道。 昨晚任奚雨忽然告诉她说自己想要画画,希望她能够帮忙找一些工具,今日她便起了个大早,为任奚雨寻了上好的纸笔过来。 “谢谢你,楹枝。”任奚雨开心极了,眼睛微微弯起,像一叶小舟,在水面招摇。 楹枝亦跟着笑。 任奚雨搓了搓掌心,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将纸在面前铺好,手抚过纸面,将每一处都按平整。 楹枝提出帮忙磨墨,被她轻声拒绝。如果不是她自己磨的墨,总觉得不够真心似的,还是自己动手吧。 墨条在砚台上打圈轻碾,发出低缓的沙沙声,待清水变作浓稠的黑色,她才终于停下动作。 淡淡的、微苦的松烟气味氤氲在空气中,中和去了殿中的珠光宝气,仅留下了温润淡雅。 任奚雨提起笔,回忆着妖君说过的话,按照想象,在纸上圈圈画画。 她微抿着唇,连呼吸都刻意放慢,画至关键之处,眼睫便会猛然颤动两下,仿若将将苏醒的蝶,振翅欲要飞离。 担心自己会打扰她的思绪,楹枝默默退至了殿外。 不知添了几次墨,殿内终于传来笔杆磕在桌案上发出的脆响。 对于自己的作品,任奚雨并不能准确地评判个好坏,便赶忙将楹枝唤回来。 “楹枝,你瞧,我画的如何?” 还没走到跟前,任奚雨就迫不及待地问。 楹枝加快步子,脸上提前摆好了笑,预备好好地夸赞她一番,但这笑尚未发育完全,就僵了去。 无他,任姑娘的画实在与她本人一样,童趣非常。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葡萄似的,黑的发亮。如瀑长发接近脚踝,那是她此生见过最长的发。 画上女子的手中有一团看不清轮廓的东西,楹枝细细辨认了一番,才恍然大悟道:“姑娘画的糖葫芦真是生动,看起来就十分诱人!” 只是不知这地上的东西是何物,糖葫芦上滴落的糖浆吗? 任奚雨喉间难以自抑地溢出“呜”地一声。 她捂着脸,不让别人看到她脸上的绝望认命。 “那不是糖葫芦,是在编花环……” 楹枝猛地住了嘴。 “对不起,姑娘,是我眼力不好,没能看出来。姑娘画的很是好看!看这花,感觉都要闻到香味了。” “没关系,楹枝,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画技很差劲。” 任奚雨将那画揉作一团,扔在一旁。她并未修习过画画,只有小时候会拿着木棍在地上胡乱画些花花草草之类,那时的阿爹阿娘与楹枝一样,总是猜错她画的东西。 她不傻,长大后也能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画的太一般,这四不像的东西,换作是她,大抵也是认不出来的。 任奚雨趴在桌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郁闷极了。手臂挨着桌边荡来荡去,她忽然望向楹枝,目中满是期待。 “楹枝,你会不会画画?能不能教教我啊?” 楹枝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我怕是还没姑娘画的好。” 她尝试为任奚雨支招,犹豫许久,才说:“不如问问少主如何?少主十分喜爱作画,姑娘若是去问,少主应当会帮忙。” 这话才说出口,就被任奚雨否决。她告诉楹枝,这件事绝不能让少主大人知道。 楹枝心中感到奇怪。绘画之事为何不可告知少主?这话她没问,但任姑娘如此做的话,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或许姑娘可以问问邢家两位姑娘?” 这话点醒了任奚雨。她飞快地抓起笔墨,为邢妍与邢妙去了封信。 她在殿内踱步,随即意识到这样会让她更焦急,便决定为自己找些事做。她将殿外的天月兰全部搬进来,又一盆盆搬出去,在院中央摆了个月亮形状。 伴随一声清越的雀鸣,信鸟终于扑着翅膀,从空中俯冲而下。 任奚雨飞快解开它脚踝上的丝线,将信笺取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谢谢小鸟。” 信鸟叫了两声,乖顺地在窗边梳理自己的羽毛。 当真不辜负任奚雨的祈盼,邢妍和邢妙在信中写道,她们可以教她画画,并且非常凑巧的是,今日会有先生去邢府为她们授课,她可以过去听一听。 任奚雨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楹枝便知有了解决办法。 她柔声问:“可是要去邢府?我为姑娘束发吧。” 任奚雨狠狠点了两下头:“谢谢楹枝,你真好!” * 邢妍和邢妙在邢府门前等她,任奚雨一到,她们就拉起她的手往府里去。 邢妍告诉她,其实她们二人从小便喜欢画画,并且小有天赋,邢母便为她们请了先生,隔几天来一趟府中,对她们进行指点,或是教导一些绘画技巧。 对此,任奚雨不自觉露出艳羡的目光。 要是她也有这般天赋就好了。任奚雨从小就十分佩服绘画好的人,这对她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一门技艺,毕竟她画的花环都能被认作是糖葫芦。 算了算了,兴许这就是运气好的代价罢!她如是安慰自己。 她们坐在院子里吃了好一会瓜果,先生才跟在侍人身后徐徐进来。 这位先生与任奚雨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身着一袭青灰衣衫,下巴蓄着长长的白色胡须,看起来儒雅非常。 邢妙悄悄告诉她,先生其实是一只狐妖,这令任奚雨很是惊讶。天性使然,她印象中的狐妖皆是妩媚的,从未见过这般清雅之人。 这位先生并不严肃,忽然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只是微微笑着说了句今日来了一位新学生。 邢妙向他解释,说任奚雨是她们的朋友,对作画很感兴趣,便来听一听他授课。 先生捋了捋胡子,乐呵呵道:“看来还是有人认可我的,既如此便一起听就是,来者皆欢迎。” 邢妍和邢妙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好在此处空间极大,多装一个任奚雨也绰绰有余。 今日教习绘花。 案上已铺好了宣纸。先生并无过多的动作,自随身的布袋里取出自己的笔,点取颜料与水调和。 他一面画一面讲解。 “先以曙红点画出内层花瓣,而后再画相邻花瓣。一定要注意花瓣的前后顺序以及光影关系……最后再绘制花瓣上的纹理,不必太规则,随意添上几笔即可。” < p>笔随心动,随着他话音落罢,一朵艳而不妖的荷花自水面伸出,悠悠绽放。先生将毛笔在清水中涮净,提起时一滴水珠忽然坠下,正正落在花瓣之间,仿佛是晨间花瓣凝结的露珠,浑然天成,不含一丝刻意雕琢。 先生让她们三人在各自的纸上练习。 任奚雨露出迟疑的目光。仅仅看了一遍,当真能画出来吗?万一一会画的不好,被先生批评了该怎么办? 笔杆被她揉搓,渐渐起了热意,摸着温乎乎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下端的笔豪蒸干。 身前传来笑声,她抬头,发现先生正随意捋着那一把白花花的胡子,道:“绘画本就是勤加练习之事,既有心学习,便不必担心画得如何。” 先生的声音格外古朴,像自悠远的山野而来,带着强烈的安定作用。 任奚雨思虑几秒,而后坚定地点点头。是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样子呢?即使真的不行,熟能生巧,多加练习总能做到的。 她有了莫大的自信,连下笔都有力起来,一不小心将颜料透了些许在桌案上。她并未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心中一直想着,一定要认真完成这幅画。 邢家两姐妹在绘画一途颇有天赋,早早就已画完,虽说尚且比不上先生的画技那般精湛,但单拎出来亦是极为可观的,不知能甩同岁人几条街。 任奚雨仍在与荷花斗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不时调整一下与纸面的距离,小鸡啄米似的,这副模样落在她们眼中颇觉可爱。 “任姑娘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锦鲤妖。”邢妙悄悄给邢妍传音。 邢妍静了几息,才回:“虽然我同意任姑娘很惹人喜爱,但我长这么大就认识任姑娘一只锦鲤妖,你总和我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见过其他锦鲤妖的?” 她这话说的认真,竟是真的在询问。 “是夸张的说法啦!锦鲤族人稀,又向来隐匿身份生活,我哪里能认识其他人去。” 一时间邢妙倒还生出些开心的滋味,因为姐姐竟然没自己的脑筋转的快,平时都是姐姐更聪明一些的。 先生并未催促任奚雨,只浅笑着点了点头,几乎看不出弧度。 茶水早已冷去,泛着淡淡的苦涩,但这并不妨碍什么。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苦的余韵裹着山间新雨的回甘。 他一向认为,世间万事万物从未有一定的规则,茶水并非必须刚泡好的时候喝,人也不是都要精明处世,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亦是一门学问。 或许,质朴才是大道至臻。 待任奚雨再次抬起头,见几人都殷切地望着她,才发觉原来大家都在等自己。她盯着自己的画,有些不好意思。 “我画的有些差……”她摸了摸脸,想起娘亲的叮嘱,又飞快将手放下。 先生只将茶水又饮了一杯:“何来不好一说?我始终坚信一句话:画作是心的表达。你的画与你一样,自然、富有灵气,既能表达情绪,那便证明它是一副好的作品。” 任奚雨呆呆地张着口。先生的话貌似还包含着其他深意,她尚不能理解,但她知道,先生是一个十分有学问之人,用阿爹的话就是“通透”。 她想,她一定要做与先生一般通透的人,不为外物所扰。 17. 闲话 先生走后,任奚雨与邢妍邢妙一起收拾桌案。 她将自己的画具整整齐齐收入储物袋。 邢妍与邢妙一边卷画,一边商讨余下时光该做些什么。 “不如去听曲?”邢妙问。 得到姐姐的肯定后,她立刻向任奚雨发出邀请:“任姑娘可想与我们一起?” “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任奚雨方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 “去清风楼听曲。如何,你想去吗?” 几乎没有思考,任奚雨立刻点了头。 自打那次在清风楼享受过以后,她们便爱上了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便会来点上一盏茶,听上几支小曲,颇为惬意。 …… 接待的姑娘早已与她们相熟,会多送一些东西给她们,有时是小食,有时是茶水。甚至有一次,她们得到了一小束紫藤花。 别人讨论的那些个男男女女之间的芳心暗许,三人向来不在意,因为她们的芳心全给了清风楼。 对她们来说,大抵再不会有一家店会让自己如此喜爱。 清风楼今日人不算少,就算是锦鲤妖在此也要老实排队。接待的姑娘领着任奚雨几人绕了几绕,才在最边上的雅间落脚。 路过旁边的雅间时,屋里零零碎碎传出姑娘们的调笑声,想来亦是与她们一样,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的。 今日倒是没人再点那些个苦情的、缠绵悱恻的本子。不知源自谁的品味,楼中飘着灵动轻快的采茶歌,仿佛能看见采茶的少女在山间轻越,浅笑扑着小蝶。 曲调将将转为悠扬绵长之时,隔壁的说话声忽然变大,显然是因为情绪激动而难以压制。 当今诸人几乎都修了法术,在外若是有不好叫人听到的,皆会设一道隔音结界,再加上清风楼很大的一项服务是听曲听戏,故而在建造时并未刻意用隔音的建材。 原本此事该与任奚雨无关的,偏偏那几位姑娘的声音太大,每一句都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想听不到都难,并且她们讨论的主人公,分明与她的名字相同。 她想,应该没有另一人叫“任奚雨”吧。 邢妍与邢妙明显也发现了这件事,原本将瓜子磕得咔咔响,这下分毫不敢再动,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瓜子放回瓷盘里,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一粒瓜子在盘中转了两转,最后颤颤巍巍停在盘边的花朵图样上。 “那个任奚雨究竟是什么来头?怎的会与少主走这么近?”一人问。 “不知,但貌似住在妖宫,前些日子少主总是出来买点心之类的,想来便是给她带的。” 开始的那位姑娘很是懊恼:“莫不是少主心仪之人吧!原还想争一争这少主道侣的位子,这下好了,到哪处争去?” 邢妙冲任奚雨眨了眨眼睛,调笑道:“你让妖族那些爱慕少主的姑娘们感受到危机了。” 任奚雨的脸颊早已红了一片,听到这话连连摆手,说话都磕绊了起来。 “哪有!我和少主大人之间没有那种意思!” 她不禁有一些小小的埋怨。为何那几位姑娘不能设一个结界呢?这件事让别人听到误会也太大了,她一点也不想和她们竞争这个位子啊,她只想赶快还完对少主大人的亏欠,然后回家。 不过她们的确很难想到她恰巧在此处吧。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听说她好似是只锦鲤妖。” 这话像一张静音符,一下子让两个屋子的人皆沉默下来。 任奚雨的眼中闪过一瞬慌张。 别人怎么会知道她是锦鲤妖呢?难不成是哪次聊天无意间被别人听到了?可娘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的身份,否则会有危险产生。 这下该怎么办呀…… 邢妍拍了下桌子,倏地站起身,发尾在空中荡出弧度。 “我去与她们交涉。” 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隔壁率先有人发了话:“莫要再说了,锦鲤族向来人丁稀薄,喜爱在人烟稀少处生活。此事仅是传言,万不可误导他人。” 之后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想来应是她们施了结界。 任奚雨这个房间能听到她们的谈话,另一边的房间自然也能。不难明白,最后的话是为任奚雨的安全着想,故意说与他人听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柄秤,对于这话各自的掂量不同,对错与否难以评断,任奚雨只能在心中祈祷其他人能够相信她并非锦鲤妖。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不想每天活在恐惧之中。 任奚雨显然比方才低落许多,手中的茶水被她无意识摇来摇去,忽然撒出一大滴在桌子上。 她呆愣愣地将茶水擦干,但仍有深色的印子嵌在其中,任她如何抹也分毫不减。 任奚雨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神却早已不在此处,一动不动,泥娃娃似的。 雅间内的铃铛被摇响,有侍人进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离开了。 楼中忽然爆发一阵笑声,来自四面八方,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人的。 她怔怔抬起头,发现台上不知何时演起了喜剧。 台上,男主角正要以自己的尊严起誓,话尚且未说完,以丝缎制成的天雷就先一步劈下来,女主角在一旁哈哈大笑:“我奶家的大黄都比你有尊严!” “大黄是谁?”男主角悻悻道。 “我奶奶养的狗啊。” 任奚雨被逗笑,掩着唇“咯咯”笑个不停。笑了片刻,一转头,见邢妍与邢妙并排坐着,个个将她全身都扫过一遍。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邢妍问。 她点了点头。她们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好。 任奚雨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喜剧是她们点的。是看出来她不开心,想要安慰她吧? 小锦鲤感激极了。她想,两位邢姑娘可真是善良,竟能这样快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她不禁为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朋友们对她这般好,可自己却自说自话地在脸上写满坏情绪,出来玩分明是为了开心。她不应该将这些带给自己的朋友。 她的两只手分别握住了邢妍与邢妙的:“谢谢你们。” 被她灼热的目光吸住,邢妍与邢妙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两姐妹扭捏了半天,没凑出一句话来。任奚雨朝她们弯弯眼角,示意自己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她说到做到,果然没再表现出任何难过,甚至在离开清风楼后主动邀请她们一起去逛街——平日都是邢家两姐妹充当这个角色,任奚雨总不提出自己的想法,像是隐居的居士,没有任何欲望似的。 邢妍与邢妙对此十分认同,尤其是邢妙。 “不开心时就要买东西!买完就会觉得全世界都顺眼起来了。”她如是道。 说到这个问题,任奚雨一直觉得费解。人们都喜欢钱,钱攥在手里就会觉得开心,那为什么把钱花光也会觉得很开心呢? 她想不明白,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们率先去了成衣铺。据邢妙所说,欲要花钱买开心,首要的就是买衣裳。 三人风风火火地将喜欢的款式挨个试了一遍。要不说这老板生意好呢,这些衣裙穿在身上没几件不好看的。一旁的店小二变着花 样夸三位姑娘,一会叫仙子,一会叫神女的,将她们哄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成了今日铺子里最大的单子。 离开时,老板亲自将她们送到店外,笑得嘴都合不拢,招呼她们下次再来。 储物袋的空余已经被挤满,任奚雨有些犹豫。 “要不今日就到这吧?” 邢妙想了想,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很开心,这些衣裳都很好看!”任奚雨摇了摇储物袋,“不过储物袋已经满了,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那不如我们去吃些点心?这些用不着储物袋。我知道城东有一家味道很好的铺子。” 邢妍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任奚雨实在无法对点心说不。 …… 比起常见的点心铺,这家铺子更像是茶摊。店外搭了棚子,棚子下是供客人使用的桌椅。 邢妍告诉任奚雨,这家铺子的确是茶摊,只是他家的茶水一般,茶点却出奇的好吃,是以来此处之人多是为了吃点心。 她们挑了个在树荫下的位子坐下。 老板是一对颇为和蔼的中年夫妇,见她们坐下,一边在不远处煮茶,一边问她们要点什么。 茶摊售卖的东西都写在门口那块木牌上,三人对着木牌,将想吃的都点了一遍。 煮茶的炉子就支在店门口,没一会卖茶的阿叔就提了一壶茶水来。 “来,三位姑娘,你们的茶来了!” 水汽从壶嘴冒出,泛着阵阵茶的清香,将周身空气也沁得芬芳。 任奚雨有些疑惑,叫住他:“阿叔,是不是上错了呀,我们没点茶水。” “姑娘应当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茶摊?顾客都说我们家茶水味道一般,故而除了专门点品质好些的茶水的客人,平日都是送着喝。” 说这话时,阿叔也不觉得有什么,一直乐呵呵的。 阿叔回去继续煮茶后,任奚雨小声地说:“这位阿叔还挺大方的,竟然将茶水直接当做赠品。” “我倒是觉得这对阿叔阿婶还挺有个性的。”邢妙边说边提起茶壶为她们每人倒了杯茶。 茶水冒着热气,任奚雨一下一下地吹气,抽出来空问她为什么。 “你看呀,客人都说茶水不好喝了,但他们就算送也要让客人喝自己的茶水,多好玩啊,”她小幅度转了转杯子,“毕竟免费的东西大家不会拒绝,只会默默接受然后享用。” 任奚雨不受控发出一声赞叹。真厉害,换做是她就想不到这么好的办法,她一定要好好学习一下。 茶点是那位阿婶所做,一上来就深深抓住了任奚雨的目光,无他,实在是长的太好看。 这些茶点全部被做成花的模样,且茶点的种类不同,对应的花的品种亦不同。一碟一碟的花朵摆在一起,茶摊都仿佛变作了花圃。 邢妙有些不舍得下口,一转头,任奚雨已经开始往嘴里塞了。邢妙捂着额角,不可置信地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吃了。明明刚上来的时候她还满脸都是被惊艳到的表情。 任奚雨有些不明所以。 “点心不就是要用来吃的嘛,不吃也太浪费了。” 邢妙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而后默默拿起点心小口小口地咬。邢妍在一旁看热闹一样笑个不停。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任奚雨抬起头,一下子锁定了其来源。 是在一座酒楼前——暂且称呼为“酒楼”吧,因为它看起来与清风楼很像,眼下,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哭闹。 只是……任奚雨不太敢确定,因为那哭闹声听起来像是出自于男子。 18. 小倌 那座小楼建的很漂亮,她们过来时任奚雨就注意到了。许多女子进进出出,她那时还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酒楼只有姑娘们来。 眼下,酒楼前聚了许多人,倒是不像酒楼,而像是清风楼的戏台。 邢妍神秘地问:“你们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酒楼呀。”任奚雨回答,邢妙也跟着应和,不过姐姐突然问这话,她下意识觉得有什么猫腻。 邢妍用一只手掩着唇,声音压得很低:“是南风馆!” 邢妙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也圆圆地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任奚雨却不明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不就是酒楼吗,和清风楼这么像。” “你可知青楼是什么?南风楼本质上就与青楼相似,是供女子取乐的地方,只不过里面的小倌卖艺不卖身。”邢妍飞快的向她解释了南风馆的意思,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刚喝进去的水像针一样往任奚雨的喉咙上刺,她猛地咳嗽起来,眼角被挤出几滴泪,邢妍赶忙为她顺气。 “话说你为什么会知道啊?”邢妙直直盯着她。 邢妍的脸红了大片,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听别人讲的。 南风馆前的争吵还在继续,看热闹的人太多,她们在茶摊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邢妍向茶摊的阿叔阿婶打了个招呼,说她们待会就回来,不用收拾桌子,而后拉起任奚雨和邢妙就往那边去。 任奚雨的发丝被风吹得胡乱飘着,时不时拍在脸上,声音也变得凌乱。 “等、等等,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那有那么多人呢。再说了,我们就只是凑凑热闹,又不是要进去点小倌。”从邢妍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她的激动之意。 她与邢妙可是孪生子啊,顽劣程度不比自己的妹妹差,只是她们三个在一起时另外两个更不靠谱,就只能由她来做这个领导者的角色,扮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等她们赶到时,南风楼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好在她们身形较小,从缝隙钻到了前面。 任奚雨果然没听错,哭闹的人是一名男子。她观察了许久,结合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才弄明白局势。 这男子发现自己的妻子近几日总是外出,白日早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他觉得奇怪,今日才偷偷跟了出来,结果发现妻子去的竟然是南风馆。 “我刚才到的时候,你的手都放到她身上了!”那男子倔强地站着,说话却是声嘶力竭,眼泪不要命一样大滴大滴地淌,说话时手指着妻子身后的小倌。 那小倌高高瘦瘦的,穿了一身浅色衣裳,看起来颇为柔弱,被他一指,就受惊似的往女子身后躲。 “你这么凶干嘛,别吓到姐姐了。” 但任奚雨分明看到他偷偷笑了一下,只是收的很快。 女子伸出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小倌,有些埋怨:“你别对他撒气。” 男子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哭的更用力,手指气得一个劲地发抖。 “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的魂莫不是被勾走了,就这么向着这个狐狸精!” 他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我改还不行吗?” 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 任奚雨听到有人说:“天爷,都这样了还要讨回人家的心。” 那小倌从女子身后绕过来,作势要扶他起来,男子袖子一挥,躲过他的手,斥道:“别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小倌虚虚一晃,下一瞬就摔在了地上。他掩着面,两滴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坠,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离开姐姐就是了,哥哥不必推我,你我力量悬殊,我是敌不过的……” 显然,小倌的手段太高明,男子根本无力与之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将那耀武扬威的小倌扶起来。 “你太过分了,有什么气该冲我来就是。”女子如是说,话落,领着小倌进了南风馆,一次也不曾回头。男子飞快将眼泪抹干,也跟着进去。 “我不会再给你们独处的机会!” 他只扔下这么一句话,留下其余看热闹的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过了许久,才有人说:“这辈子看上这么一出也是值了。” 人群一哄而散。 待他们回到茶摊时,茶水已经凉透了,卖茶的阿叔为她们重新煮了一壶。 “怎么样?”他指方才发生之事。 邢妙绘声绘色地将方才的情景演了一遍,果不其然,阿叔阿婶和茶摊其他没去看的人皆是一副叹为观止的模样。邢妙讲得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凉不凉,将方才的茶水一饮而尽,结果被苦得皱起脸。 “不过方才那小倌也太会演了,那个男的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邢妍边吃茶点边如是评价。 “不是演的吧?” 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邢妍与邢妙都看向了任奚雨。她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但是没有,她神色诚恳,显然她的确是如此认为的。 “这……你觉得他不是演的?” “对呀,他们两个都挺可怜的,”任奚雨点头,“那名女子也挺可怜的,被两个人喜欢,要处理这种事。” 邢妍与邢妙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懂自己想说的。好吧,她真的看不出来,任姑娘招人喜爱是真的,以后她的道侣应当不太好过。 * 任奚雨回去时已是傍晚,天色只余微微一些光亮。 她手中攥着几朵四叶苜蓿,是她方才在路上找到的。妖宫宫门处,有一道人影晃来晃去,待她走近才停下步子。 沈掬星将她前前后后扫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后,才板着脸,端起架子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还以为你被人拐骗走了呢。”他哼了声。 “与邢姑娘她们玩的太晚了,”任奚雨将手中的苜蓿递给他,解释道,“今日的糖果都分给她们了,这些苜蓿给你,都是四叶的呢,少主大人不是喜欢 吗?” 自那日任奚雨发现沈掬星悄悄吃了她给的糖后,她便每天都会分一些给他。起初沈掬星百般拒绝,说自己只是很闲所以才尝了尝那糖果什么味道,但他不收任奚雨就会一直追着给他,即便是到了人群中。 沈掬星实在不想这幅场景被其他人看到,只能收下,将吃不完的糖果全放进他殿内的镶金宝盒中,某次被邢宿看到那华贵的宝盒里装的全是花花绿绿的糖果,还笑话了他好一阵。 即使她这么说,沈掬星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平日任奚雨最是重视“一起吃饭”这件事,就算出去也会早早回来,怎么今日会玩的这么晚? 而且她今天是不是过于开心了?脸上一直挂着很夸张的笑容,跟要掩饰什么似的。 但这话他不想问,因为会有损他妖族少主英明神武的形象。 他才不要表现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 “走吧。不过我方才可不是在等你,只是吃完饭出来透透气,恰好与你一起回去罢了。”也不管任奚雨有没有跟上,扭头就走。 “好吧。”任奚雨答。 她也没说少主大人是在等她呀。 …… 任奚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白日在清风楼发生的事。 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被别人知道了自己是锦鲤妖,她会被抓走吧!如果自己真的被抓走,少主大人会不会去救她呢? 脑子里越想越乱,她长舒一口气,披上外衣,从储物袋中翻出自己的画具。 绘画吧,这样就能转移注意力了,先生说了,绘画可以精心凝神。 她回想着今日先生所教的绘荷花的方法,在纸上一点一点绘制荷花花瓣。在任奚雨的观念中,直接画整朵整朵的花画不好,那她就只练习花瓣,待花瓣练好,再练习其他部分,多练些时日,总能画好的。 她铺开宣纸,没有任何拖沓,一笔一笔开始绘制荷花花瓣。 她努力想要画成夫子演示的模样,但她实在没有绘画功底,画了许久,也只是能勉强看出画的是花瓣,至于是什么花的花瓣便无从得知了。 一番动作下来,反倒激起了任奚雨的斗志。她可是世上最幸运的锦鲤妖,怎么会学不会绘画呢? 不知画了多久,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每片花瓣渐渐分成了好几片。她努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但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无异于让她立刻画出一副精致无比的山水画,所以她选择妥协。 陷入昏睡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揭下背上的外衣,团成一团,塞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充当枕头。 努力不成了,总得睡得舒服一些吧…… 第二日早晨,楹枝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任奚雨穿着单衣,趴在桌子上睡觉,书桌上的宣纸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花瓣。 楹枝赶忙将任奚雨叫醒,惊讶地问:“姑娘难不成一晚上都是趴在桌子上睡的?” 任奚雨反应了很久,才点点头。 19. 冷言 尽管任奚雨说自己没事,楹枝仍然放心不下,一定要请医师过来瞧瞧。任奚雨拗不过她,又不想让楹枝担心,便点了头。 医师匆匆提着箱子过来,楹枝赶忙将人迎进来。 “姑娘昨晚一整夜没盖被子,只穿了单衣,快看看姑娘有没有什么大碍。” 医师很想说,修真者并没有这么容易生病,话到了喉间,看着楹枝面上的担心又咽了下去。 算了,瞧瞧也保险,这任姑娘看起来也确实是偏体弱的模样。 他将手指覆上任奚雨的脉搏,细细感受了一番,而后躬了躬身,说任姑娘并未生病。楹枝大松一口气,将人送出去。 沈掬星方一出殿门,就见医师从和臻殿出来。脑海中一瞬间涌起前段时日任奚雨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情状,立刻跨着大步往和臻殿去。 任奚雨正侧着脸听楹枝讲不应该再如此做云云,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随之而来的是少年人急切地问询。 “小锦鲤妖怎么了!” 他声音很大,任奚雨下意识捂了捂耳朵,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放下手,满脸不解地回答:“我没事呀。” “那我方才看见医师从和臻殿离开了是怎么回事?” “是楹枝请他过来看看我又没有生病。”她刻意省去了楹枝这样做的原因,无他,她觉得自己昨晚的行为实在太傻,被少主大人知道大抵是要被嘲笑的。 这会冷静下来,沈掬星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着急,全身上下一瞬间被羞耻裹袭。 他方才是做什么呢,堂堂少主,竟然会为任奚雨一只小锦鲤妖失态,传出去叫其他人怎么想他!这任奚雨实在是太会迷惑人! 算了,肯定是因为不想任奚雨再像上次一样用这样的理由使唤他。沈掬星默默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他飞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又端起那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 “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怕你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是专门担心你。” 任奚雨“哦”了声。她也没说他是担心她呀…… 见她未再追问,沈掬星咳了咳,说自己还有事要忙,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快步出了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任奚雨拽了拽楹枝的袖子,叫她接着说方才未说完的话。但被沈掬星打断,楹枝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想要说的是什么,于是叹了口气,决定去为她煮一壶茶水驱寒。 趁着闲来无事,任奚雨将昨日买的衣裙从储物袋中拿出来,一件一件归置到柜子中。 她举起昨日买的衣裳中最喜欢的那件。螺青色的布料点染银屑,对着光,泛起星星般的细碎柔光,可爱极了。 虽然说好了要多穿浅色的衣裳,浅色的衣裳也的确好看,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无法割舍她最爱的深色。 曾有许多人问任奚雨为何她一个小姑娘会独爱那些厚重的颜色,她很是不解,她并不认为浅色代表活力而深色就一定是沉闷。 在任奚雨的眼中,深色是与秋天相似的存在,它不像春天那样尽是生机,又不像冬天寒冷彻骨。它不争不抢,只是温柔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偶尔起了兴致,吹出一阵风逗一逗过路的人。 楹枝进来时,衣裳上的闪光映进任奚雨的眼睛,让她的眼睛也坠着星子。她笑着将茶水放在桌子上,打趣道:“姑娘不妨一会再欣赏?茶水煮好了,喝一杯驱驱寒气。” “好呀,谢谢楹枝。”任奚雨将衣裙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她端起茶水,小口啜着,舒适地闭了闭眼睛。 楹枝泡的茶水实在好喝,总蕴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有一次她没忍住询问楹枝,楹枝告诉她应当是自己煮茶时会加入露水的缘由。 任奚雨喜爱龙井茶,妖君便差人送了好些来和臻殿。 殿外起了一阵风,惊扰了窗边的风铃,清凌凌的铃音被推进屋内。 一名侍女快步进来,任奚雨觉得有些眼熟,好似是少主殿中的。 “姑娘好,请问少主在此处吗?” 任奚雨轻轻摇头。她忍不住想,今日来她这儿的人可真多呀。 见侍女面上有急色,楹枝蹙了蹙眉,问:“纤云,可是发生了何事?”说罢,提起茶壶为任奚雨杯中添满茶。 “少主昨日拾掇出一些物件,说是今日要带给俞公子他们的。我方才进去打扰,才发现少主出门时忘了拿。” 因着着急,纤云声音有些颤抖。今晨她看到少主往和臻殿来,她以为他会在任奚雨这里。 “这……”楹枝亦觉得为难。 纤云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去找人为少主送去罢,万一是急用的呢。” 任奚雨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响,引得楹枝与纤云都看过来。她捋了捋耳边的发,略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给少主大人送吧。” “姑娘不必,此事差下人去做便是。”几乎是立刻,楹枝回答。 纤云在一旁点头:“是啊姑娘,您歇着便是。” 任奚雨面有犹豫,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吧,少主大人他们常去的地方我大概知道。”而后又补充说自己还可以去问邢姑娘她们,因为她们的哥哥邢公子总与少主大人结伴。 她已将益处摊开说明白,其他人自然不敢再左右她的想法,不过楹枝要求自己与她同行。 担心那些东西真的急用,任奚雨头发也不梳了,穿上鞋子就要走,楹枝连忙制止。 楹枝告诉她,不能如此直接出门,会被他人说闲话。任奚雨不愿丢了沈掬星的人,于是赶忙拉着楹枝在梳妆台前坐下。 楹枝为她梳了较为简单的垂挂髻,在两边束起的环髻各系上一条与衣裳同色的丝带,与剩余的头发一齐垂下,灵动极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任奚雨小声惊叹。 “不愧是楹枝,简单的发型也能扎得这样好看。” 这话将楹枝逗笑,她一边为她梳顺发尾,一边答:“是姑娘长的好看。” * 任奚雨先去了邢府,从邢家姐妹那里得知今日沈掬星他们去了城东的演武场。那演武场规模大,又远离闹市,很是清静,颇得沈掬星喜爱。 演武场内多为男子,任奚雨穿着一身明红色衣裙,很快便引来大片目光。 “哎呦,这是谁家娇娇小姐来寻心上人了?”有人如此打趣,场中顿时响起阵阵善意的笑声。 任奚雨被惹得脸颊泛红,下意识抓紧楹枝的手。她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不时有人看一眼她的动向。 在演武场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找到了沈掬星。少年一袭白色锦衣,衣袂在轻 跃间翻飞舒卷。银白长剑在他手中似破空惊雷,每一式皆流转凌厉剑气,招招干脆利落,攻守间寻不出分毫破绽。回身的瞬间,他发觉视线中多出了个红色的影子,眼熟极了。 沈掬星立刻收起动作,顶着周围或明或暗的打量,将任奚雨拽到自己身边。额角晶莹,是方才练剑生发的汗水,他掐了个清洁咒。 “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悄悄看了任奚雨好几眼。 今日她穿了红裙,像个小石榴,倒是喜庆。 任奚雨顺势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让自己的鼻尖只能闻到沈掬星周身清冽的气息。这演武场中尽是汗臭味,她方才恨不得将自己的鼻子堵住。 一枚储物袋被举到沈掬星眼前。 “你忘记带了,纤云说是你今日要用的东西。” 她方才走得急,一边的丝带虚虚旋了两圈,要卷不卷的,沈掬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为她捋平。感受到发丝传来微弱的拉扯感,任奚雨下意识转了转脑袋,略有些埋怨地问道:“少主大人,你拽我头发做什么?” 沈掬星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咬牙切齿地拿过储物袋。 “谁拽你头发了!你个小妖惯会污蔑人!”细听竟能从中听出几分委屈来。 楹枝没忍住为自家少主说了句话:“姑娘,方才您的发带缠了,少主给您捋平了。” 任奚雨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连忙道歉。 “对不起啊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善良。诶,不对……”她用双手捂住嘴,以此阻止自己说出更糟糕的话。 沈掬星被她恼得说不出话,什么叫没想到他这么善良? 一旁的俞烨没忍住笑出声,他替她解围:“小雨的意思是,没想到少主大人这么忙还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实在是太善良了?” “嗯嗯,对的,就是俞烨哥哥说的这样。”她连连点头。 沈掬星将手中的储物袋向旁边一抛,被俞烨接住。邢宿顺势拿过,将其中的东西一件一件观摩。他冲沈掬星挤了挤眼睛,说:“任姑娘真是有心了,我还以为我今日见不到它们了。” 赵风唯拿着邢宿的折扇,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为自己扇风。 “我们少主大人□□,结果给自己找了个小妻子回来。”他如是说。 众人都知道这是玩笑话,调侃沈掬星罢了,往常几人也会互相开一些类似的玩笑,就连任奚雨也只是觉得这话好玩的成分多一些。 然而沈掬星却仿佛被踩了尾巴,忽然生起了气,没有分毫预兆。他脸涨得通红,音量高了好几度,指着任奚雨喊:“这些事明明交给下人做就好了,你能不能不要缠着我了,我说过不需要你弥补我!” “你没事做便回家去!”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在赵风唯身旁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到,许多人朝这边看来。 楹枝想不到少主会说出这种话,她想为任奚雨解释,却被任奚雨抓住手。 她制止了楹枝。 沈掬星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许久后归为寂静,除了演武场上肃肃的破空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他抬起头,面前没有那个明亮的身影,只有放在地上的一小堆糖果,泛着淡淡的果香。 20. 回家 俞烨面上冷下来,说:“掬星,你太过了。” “是啊,任姑娘不过是来送东西罢了。”赵风唯也道。 他哪里不知道沈掬星说出这些话的直接原因是他,此刻心中愧疚极了。他实在没料到沈掬星会因为这玩笑话对任奚雨发难。 “你回去跟任姑娘道个歉。” 许久,沈掬星才回答:“你们先走吧,这件事不用你们管。” 俞烨摇了摇头,带着邢宿与赵风唯离开。 赵风唯叹了口气,道:“唉,怪我,不该开这种玩笑的。” 待他们走远,沈掬星抓了抓头发,束起的高马尾被这被这粗暴的动作变得松松垮垮,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脑后。 方才是一时冲动,赵风唯说的话让他觉得羞耻,所以大脑没经过思考便说出了那些话,将火气撒在了任奚雨身上。他知道自己说的太过分,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放下脸面向任奚雨道歉。 他将地上的糖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储物袋里。 任奚雨走之前给他这些糖,应该是向他求和吧!回去他就勉为其难向她道个歉好了。她不是很善良吗,应该不会与他计较罢。他心中如是安慰自己,却实在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回去的路上,路过卖杏仁酥的铺子,沈掬星不受控地想起上次任奚雨伤到膝盖的时候,让他给她买杏仁酥吃,那时她笑得眯起眼睛,说杏仁酥很好吃,像吃到食的猫儿。 沈掬星平日总在外抛头露面,绝大多数妖族都认得他。卖杏仁酥的摊主见他过来,笑问少主是否要买杏仁酥。 沈掬星“嗯”了声,告诉摊主自己要两包。 包好后,他没有再塞进储物袋,而是招摇地提在手里,这样他一回去任奚雨就能够看到,想必就会很快原谅他的。 他已经能想象到小锦鲤看到它们时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笑着说“谢谢少主大人”。想到这,他嘴角挂着一抹笑,今日难得有了点好心情。 刚推开和臻殿的门,沈掬星便迫不及待地喊任奚雨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片刻,楹枝才匆匆出来,将他迎到殿内。 看沈掬星蹙着眉,她面带犹豫,问:“少主是来找任姑娘的?” 沈掬星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不就她一人住在这和臻殿?” “这……任姑娘回来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楹枝忍不住为任奚雨抱不平,“少主今日的话太过分,任姑娘必然是生气了的。” 听闻楹枝的话,沈掬星赶忙环视殿内,这才惊觉殿中少了许多属于任奚雨的东西,譬如她最宝贝的那个盛放饰品的匣子,但和臻殿原本就有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拿——当初任奚雨住进来时,他告诉她这里的东西她都可以拿走。 她这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楹枝注意到他手中的油纸包,不用猜就知道是给谁买的。她止不住叹气,为沈掬星倒了一杯任奚雨爱喝的龙井。 “少主,今日您殿里的纤云发现您忘了带那些东西,来和臻殿询问,任姑娘怕是急用的物件,考虑着她能够快些找到您,才要亲自送过去的。” 最后沈掬星也没有喝那杯茶,只紧抿着唇,嘴硬地说了句“她想走便走,反正她原本也不该留在这里”。 回到寝殿,他满心烦闷,将手中那两包杏仁酥扔在桌子上,发出几声闷响。他知道,杏仁酥肯定碎了,但那又如何呢,反正除了她也没人爱吃这样甜腻的东西。 他倚在榻上,将腰间储物袋取下,从任奚雨今日留下的糖果中随手拣出一颗,一打开,是浓郁的杏子味。 沈掬星怔住,而后忽然将那些糖果倒出来,一颗一颗剥开。 杏子味。 这颗也是。 “……” 全部都是杏子味。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些糖果中他最喜爱杏子味? * 任奚雨捋了捋两边的头发,才抬脚进了院门。 她来时院门紧锁,不知爹娘做什么去了,但现下离饭点也不算远,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回来了。 离开前与爹娘一起种下的芍药已开了花,水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似上好的绸缎,引来几只小蝶逗弄。院子中一株杂草也无,一看便知他们有在仔细照顾。 阿娘告诉她,芍药又名殿春,是春日末尾才开的花。 芍药开了,夏天要来了。 忽然有几声微弱的猫叫,细细听来,竟是从芍药丛中传来的。 任奚雨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将相邻的几株芍药花扒开,看到了声音的主人。见到她,小猫呲着牙冲她喵喵叫,看起来凶得很,身体却缩成小小的一团,可爱极了。 她笑出声,用手去碰它的脑袋。 “你还挺聪明呀,挑了株最大的花挡着。” 约莫是感受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并无恶意,小猫试探性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得到安抚后才慢慢从花丛中出来,围着她转来转去,不时用尾巴勾一下她的小腿。 真是可爱,任奚雨发出一声喟叹。 也不知爹娘何时养了一只小猫。她心头难抑地涌起一阵失落感。 妖族与凡人城镇间通讯总有不便,她不愿给沈掬星添麻烦。离开这段时间,她好像变成了外人似的,不知道芍药是何时开的,不知道家中又新添了何物,也不知道爹娘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她站起身,往自己的寝屋去,小猫“喵喵”叫着跟在她身后。 寝屋与她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椅子上没有灰尘,墙角也没有蜘蛛在结网。 桌子上的花瓶是以前她与爹娘逛集市时买下的,上面绘有几尾锦鲤,她十分喜爱,买下那天,她举着花瓶宣布,以后每天她都要在花瓶中插上一束花。 眼下,这花瓶中插着一束鸢尾,花瓣新鲜得很,没有一片是萎蔫的。 任奚雨揉了揉眼角。 哎呀,好像有虫子飞到她脸上来了。 …… 任父任母回来时,院门大喇喇地开着,屋内时不时传出碰撞声,夹杂着猫叫。 任母心头一紧,低声说:“莫不 是进贼了罢!” “莫慌。”任父抓起墙边侍弄花草用的铲子。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草惊蛇,待到了门口,猫儿率先发现了他们,叫个不停。埋头忙活的人终于舍得抬头,望向站在门外的人,抹了抹鼻尖的汗。 铲子落在地上,将小狸花吓了一跳,背部绒毛倏地炸开,匍匐在地面上,生怕这东西忽然攻过来。 任母立刻冲进去将任奚雨抱在怀里,激动得几乎落泪,拉着她的手里里外外将人看了个遍。 不错,穿着新衣服,没瘦,还胖了一点。还有这头发,不是小雨能扎出来的,看来她在妖宫过得不错。 任母松了气,看向桌子上切了一半的菜叶,略带迟疑地问:“小雨,你这是……” 任奚雨把手背在身后,露出个赧然的笑:“我原本想给阿爹阿娘做饭来着,但是实在太难了。” 任父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好了,爹来做饭,你与你阿娘说话去吧,你娘可想你了。” “那阿爹呢?阿爹不想我?”她眨了眨眼睛。 “想,阿爹可想死我的宝贝女儿了!” 任奚雨终于笑了,让阿爹好好做饭,然后拉着任母的手到院中坐。 小猫可怜兮兮地在脚边扒拉她的裙角,任奚雨将它抱起来放在腿上,问任母家里何时养的小猫。 “前些日子自己跑进来的,那机灵劲看起来和你像极了,便留下来养了。”任母往她嘴边递了块点心。难怪今日路过点心摊时她格外想买点心,原来是女儿要回来了。 任奚雨抱着小猫,一会揉一会吸的,中途抽出空来问小猫有没有名字。 任母掩着唇笑,当初她就知道小雨肯定会喜欢它。 “没有,就等你回来取呢。” 任奚雨仰着脑袋,想了一会,说:“那就叫小芍药吧!我回来时它就躲在芍药下呢。” 任母伸手去摸猫,说是个好名字。 …… 女儿回来,任父满心喜悦,即便家中只有三人,还是做了好几道菜出来,都是任奚雨素日爱吃的。 现在的时节,相较起来天黑晚了许多,一家人一合计,干脆决定在院子里吃饭。 任父往她碗中夹了一筷子菜,是她方才自己捣鼓时切的。 “小雨,少主跟你‘报仇’完了?”他问。 任奚雨怔住,不知该作何回答,半晌,僵硬地把口中的蔬菜咀嚼、咽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甜汤。这该叫她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少主根本没有刻意刁难她,是她非要补偿少主,最后还跟他闹了矛盾?说出来也太丢人了。 见她不想说话,任父叹了口气。罢了,看小雨的样子,想来少主也没有为难。 “那你回来就是回来了吧,还走吗?” “不知道,”任奚雨摇摇头,“这次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她悄悄夹起一根青菜扔在小芍药旁边,小芍药低头闻了闻,躲开了。 “挑食!”她轻斥。小芍药也不恼,甩着尾巴悠悠到芍药丛玩去了。 21. 糖水 “小雨,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任母的声音。 任奚雨迅速坐起身,披上外衣,答:“还没有,娘亲快进来吧。” 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任母端着一碗莲子羹,递给任奚雨。 莲子羹撒了干桂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绕来绕去。 任奚雨双手捧过瓷碗,用勺子小口小口饮着。 看她喝得紧,任母笑着抚了抚她发顶,道:“慢点喝,小心呛着,妖宫这是连莲子羹都不给喝?” 任奚雨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口齿不清地回答:“外面的莲子羹哪有娘亲做的好喝?” 一碗饮毕,她将空碗放在床头边的小几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她想起什么,抱住任母的手臂。 “娘亲,你可知君后?” 她想,阿娘的年岁应当与妖后相仿,该是知道一些有关妖后之事。虽说眼下她生沈掬星的气,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妖宫,但既然她心中认定了用画给沈掬星赔罪,她便一定会做到。 任母怔愣,大约是没料到她要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知道一些,不过为何突然问这个?” 任奚雨抓了抓脑后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在妖宫听到过一点点君后的事情,所以很好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话也不算完全说谎,听了妖君告诉她的那些事迹,她当真是很想了解妖后的生平,在她心中,妖后定然是一名很有魅力的女子。 “第一次见到君后时,是她与君上视察都城。” 那时的妖后穿着一身青色素衣,一头乌发用素簪挽起,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清雅非常,却教人觉得她耀眼极了。 任母知道,妖后名唤江望舒。那时的她心想,君后真真是如同月亮一般的人儿——温柔、强大,每句话、每个动作又都带着决心,没有半分敷衍。 任母想起,她还与妖后说过话。 凭着自己还算好的手艺,那时她与任父开了家糖水铺子,卖些莲子羹,杏仁羹之类的,有时也会捎带着卖任父采到的灵草灵果,生意不错。 视察途中,妖后口渴,恰巧经过他们的铺子,于是买了糖水来喝。任母忐忑极了,生怕自己的糖水不符合她的口味,砸了自己的招牌。 糖水进口的一瞬间,江望舒面上便舒展开笑容,真切地夸赞糖水味道极佳。离开前,她拍了拍任母的手背,告诉她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任母将这句话印在心上,每晚睡觉前都要默念一遍。 江望舒生产那日,任母将当日所有客人的消费都减了一半去,以此为妖后祈福,却在晚上得知,妖族添了位小少主,而妖后难产而亡。 后来任母生下任奚雨,想要将心神放在这唯一一个女儿身上,铺子于是转手给他人,不了了之。 将近二十年过去,她早已经忘记当年的妖后是何相貌,只记得那一身青衣,和被握住手时飘来的淡淡茉莉香。 “茉莉香……”任奚雨在舌尖轻轻呢喃。 “嗯,”任母笑着点了点头,“茉莉香,带着点潮湿的雨水味道,像雨天被打湿的茉莉。” 像下了一场茉莉雨。 “君上说过,君后喜欢莳花弄草,应当是这个原因。”任奚雨暗暗计划好,到时一定要在画中多画些茉莉花。 “好了,快睡觉吧。”任母替她掖好被角,端起桌上空碗。 门框发出低缓的响声,带着踟蹰。 任奚雨有些疑惑地将目光投过去,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任母面含犹豫,最后叹了口气。 “小雨,若是你之后还要到少主那儿去,记得在君上与少主大人面前尽量不要提及君后的事。” 尽管君上父子再如何仁慈,这等伤心事,像针一样刺在心头,自己的女儿又是个单纯的,万一不小心说错话该如何?任母不允许她冒这样的险。 任奚雨不敢告诉娘亲自己早已经拿着这件事跑到君上面前去问了,只能将脸缩在被子里,一个劲点头。任母只当她是累了,又叹了声气,将门关上。 灯烛熄灭,室内只余透过窗棂投下的清盈月光。 * 睡梦中,有一支狗尾巴草一直在脸颊上扫来扫去,任奚雨伸手去抓,狗尾草又长了腿般,一溜烟从手心滑出去。 被戏耍了几次,她终于有了脾气,一怒之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蓬松的尾巴。 感受到她的动作,趴在胸口的小猫终于转过身来,睁着一双琉璃一样的眼睛瞧她,左蹭右蹭,喉间还“嘤嘤”个不停。 任奚雨将它抱进怀里,猛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小芍药,你怎么这么早?” 小芍药从她怀中跳出来,在衣柜前走来走去,用尾巴扫了两下。 她睁开一只眼,几根上下睫毛粘连在一起,被她用手指分开。 “你是想要我起床?”她试探道,语间裹着将醒未醒的困意,话音刚落,她的眼皮便磕在一起。 小芍药再次跳到她胸前,脑袋在她颈间拱。任奚雨实在拗不过它,翻翻找找,最后决定穿那件螺青色的新裙子。外面看起来气温不低,这件料子轻薄些,今日穿正合适。 小芍药跟在她身后,因着腿太短,走着走着就要忽然加速跑上一阵,看起来好笑极了。 任奚雨进来时,任母刚把煮好的馄饨盛进碗里,馄饨上点缀着金黄的蛋丝,光看着便要将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小雨快来,刚准备去叫你呢。” 任奚雨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地上翻滚作一团的小猫,道:“是小芍药叫醒我的。” 她舀起一枚馄饨,吹了吹,递进嘴里,随即被烫出泪花,尽管如此,她仍旧倔强地不肯吐出来,馄饨在嘴里翻滚了几圈,待热量散去些才咽下去。 “慢些吃,刚出锅还热着呢。”任父为她倒了杯水。 “小雨,吃过饭可要与我们一起去镇上?”任母问。 “可以呀,”任奚雨夹了一筷蛋丝,“是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昨夜我与你提过,以前我与你爹爹开过一家糖水铺子?”见 任奚雨点头,任母接着道:“前几日我们在镇上看了看,盘下了一个小铺子,想继续开糖水铺。” 从前是任奚雨年幼,开铺子要操劳的太多,他们不舍得为其他事奔波,浪费了陪伴孩子的时间,现在女儿长大了,左右也没其他更好的工作,不如重操旧业。 任奚雨眼睛闪着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任母。 “岂不是我以后每日都可以喝糖水!” 显然,任奚雨并不在意爹娘没有提前与自己商量这件事,只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便有喝不完的糖水了。 毕竟这可是糖水铺诶! 任父被她逗乐,拍着桌子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是啊!以后我们小雨就是糖水铺的小老板了,自然是想喝多少就有多少的!” 任奚雨兴奋地将小芍药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你听到了吗小芍药,以后我就有很多糖水喝了!” 她在心中反复琢磨“小老板”三个字,吃饭时时不时溢出几声笑。任父任母对视一眼,也跟着悄悄笑。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么点事便开心得很。 …… 任父任母选的铺子位置极好,坐落在路口处,四方交汇,路过的人皆能注意到。 原本如此好的地理位置,该卖个高价钱才是,但原主人家中有事,急需这笔钱,且那时只有任母一家意欲买铺子,是以原主人以一个极好的价格转给了任家。 铺子尚且在收拾整理的阶段,上个主人开的是布料铺子,留下了一些桌椅架子,清洗干净仍能使用,如此又省下一笔钱。 任奚雨还在旧物堆中翻出个取衣裳的长竿子,她决定拿回家用来捣树上的果子。 屋子不算小,打扫起来说不费力气是假的,任父任母干脆请人来打扫,略花些银子,能省下很多功夫,也更放心些。 任奚雨跟着爹娘去街上采买器具。一家人在这座凡人城镇已生活了数年,与镇上许多人皆已熟识,一见面便能说上几句。 任母挑选厨具时,老板帮忙指了几种质量最好的。 “这是要把家里的换新?” 任母还没说话,任奚雨先开口了。她用指节敲了敲锅壁,清脆的声音穿进耳朵,她判定这是一口好锅。 “不是哦阿婶,是我家要开糖水铺子呢,就在那边!” 她伸直手臂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阿婶没事可以来尝尝呀!” 老板掩着唇笑:“好好好,等开门了阿婶一定去!” 到了其他铺子,任奚雨也是如此,见了人就宣传自家的糖水铺要开业的消息,单采买东西这一阵功夫,几乎一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街口要开一家糖水铺子。 任父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问她怎的一直跟人家讲要开铺子的消息,分明还有几天准备。 “自然是提前拉拢客人呀!抢占先机,这样才能多多赚钱。” 任奚雨左右手各拿一串糖葫芦,左边一口,右边一口。 许久未吃镇上的阿婶做的糖葫芦,还是这样好吃! 22. 来访 糖水铺开业这天,门口聚集了好些人,任奚雨大致数了数——她发出邀请的人绝大多数都到了场。 她心下松了口气。 还好,今晨起床的时候她担心会没人来,还考虑了好一阵该如何处理这等情况呢。 任奚雨提前与任父任母商量,筹备了一个“开店仪式”。说是仪式,实则简单得很,即是将铺子的招牌亲手挂上,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再花里胡哨的东西也用不上。 铺子的招牌是任奚雨绘制的,用了红橙黄几种亮眼的颜色,书有“锦鲤糖水”四个字,一旁配上几尾小鱼。 原本任父任母是打算直接叫“任家糖水”的,简单明了,但任奚雨想了想,说不如用“锦鲤”二字。 一来,锦鲤对应她们的种族,相较单纯的姓氏来说更为特别,也更容易被记住。二来,人们不都喜欢幸运吗?起这么个名字总会更吸引人些。 反正店开在凡间,没人能想到这家铺子会真由锦鲤妖所开设。 挂招牌的任务自然而然被交给了任奚雨。 她抱着木牌从屋内出来,原本挤在门口的人群自发让出一片空地,不算大,但足够她通行。 为了与店名相衬,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颇有小锦鲤妖的神韵。 任奚雨踩上提前准备好的木梯,微微向下俯,便能看到所有人的脑袋。一名中年男人的发顶缺了一小块头发,日光下泛着光泽,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扎眼极了,惹得她看了好几眼。 任父任母在下面扶着木梯以防她摔下来,见她忽然愣住便知道她跑了神。任母抽出一只手,悄悄点了点她的脚踝。 任奚雨倏然反应过来,赶忙将怀中的木牌举起来,深吸一口气后小心翼翼地对准门头的钉子挂上。 招牌挂上的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掌声与叫好声,这动静又引来一些路过的人驻足观看。 有人说:“锦鲤糖水?好名字,回头定要多来光顾。” 任奚雨刚从梯子下来听见的便是这句话,自己起的名字被夸赞,于是躲在任母身后一个劲地吃吃笑。 任父任母自是没料到自家的小铺子开业会有此等盛况,两人对视,倒是不自觉笑起来。 他们哪能不知晓今日能来这么多人是多亏了自家闺女?若非任奚雨提出的那些个建议,恐怕怎么着也见不到如此多的顾客。 惹人喜爱的名字,加上刚开业打八折,铺子内很快人满为患,只能张罗着在门外再添几张桌子。 店里售卖的糖水均为任家父母亲力亲为制作,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任奚雨便充当了跑堂的角色,帮忙招呼客人以及端糖水。 “一碗茉莉莲子羹!” “来了!” 门里门外来回跑,不比做糖水轻松,任奚雨却从中觉出几分欣喜来。 她想,待自己处理好与少主大人之间的事,她就回到家中,每日在糖水铺帮帮忙,没事逗一逗小芍药,如此便是她所想要的生活了。 最后一位客人走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浸着橙红,似金鱼的尾。 任奚雨拿着抹布将桌椅一张张擦过去,累得她瘫在椅子上,不停用手捶着背。 任母端出一碗糖水,放在任奚雨面前。这是她提前留下的、最后一碗糖水。 她一面瞧着任奚雨喝糖水,一面说:“今日是开业第一天,人才会这般多,过两天就会轻松许多了。” 任父从厨房出来,手中拿着正在刷洗的小锅。 “这两日还是物色着找个帮工罢,活计太多,小雨吃不消的。” 何况她之后还会再回去妖宫一段时日吧。这话他没说出来。 任母考虑片刻,同意了他的说法。 “阿爹说得对,若是我忙活不过来,得罪了客人该怎么办?还是请个伙计吧。”任奚雨将糖水喝完,打了个哈欠。 任父从厨房出来,端起她方才喝净的空碗:“累了吧?等我把最后一点整理完我们就回家。” “嗯嗯。”任奚雨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 小芍药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出来,跳到任奚雨脚边,转着圈叫个不停。 此处距离家中还有两个路口,不知这小猫儿为何会自己跑过来。 任奚雨将它抱起来,没寻出一道伤口。 “怎的一直叫,莫不是饿了?” 小芍药只是一只凡猫,未开灵智,自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它从她臂弯中跳出来,咬着她的衣角,胡须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扯不动,便自己往前走,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她们是否跟了上来。 任奚雨不明所以地看向任母,任母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总归小芍药去的方向依旧是家的方向,便任由它在前面领路。 临近家门,小芍药又开始“喵喵”叫,弓着背,看起来格外紧张。 任奚雨看向院子门口。 那里坐着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晰长相,身形与轮廓却让她觉得熟悉极了。 “……邢姑娘?”她试探性地问道。 门口的两人立刻抬头,望向她们的方向。 “任姑娘!”其中一人喊。 是邢妙,她站起来,边喊边朝任奚雨挥手。 任奚雨快步迎上去,握住两人的手,惊讶地问她们怎么来了。 “好几日没见到你,问了少主,他说你回家了,我们二人恰好没事,便问少主要来了你家的住址。”邢妍解释道。 “是呀是呀,我们下午就到了,但家里没有人,旁边的邻居说你们家的铺子今日开业,我和姐姐怕乱走惹了麻烦,便在门口等你们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小孩子邀功的意思,于是任奚雨粲然一笑,说:“谢谢你们。” 这会功夫,任父任母亦已走近。任奚雨拉着邢妍与邢妙的手,向他们介绍。 “爹爹,娘亲,这两位邢姑娘是我的朋友,从妖族来的。” “伯父伯母好,我叫邢妍,这是我妹妹邢妙,贸然来访,麻烦你们了。” 邢妍与邢妙平日里顽劣得很,但总归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正经的礼节当真无可指摘。 先前任母还担心离开妖族这么些年,任奚雨回去会不会不适应,或是被人欺负,现在看到她的朋友能来凡间找她,还 如此有礼貌,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赶忙用钥匙开门,将她们迎进去。 “原来是小雨的朋友,快进来。” 小芍药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主人对两个姑娘热切,这会儿一声也不叫了,老老实实躺在花丛下。 知道她们眼下也饿着,任母拉着任父去做饭,将空间留给了三个小姑娘。 任奚雨拉着她们到自己的寝屋里。 “任姑娘,你为何忽然回家了?”邢妍问。她与邢妙两日没见任奚雨,送去妖宫的信件也无人回,才发觉不对,缠着邢宿出门带上她们,趁机问了沈掬星。 她们问出这个问题时,沈掬星神色僵硬,只说任奚雨回家去了,却不说她回家的理由是什么。 邢妍觉得沈掬星的态度不对劲,担心任奚雨是出了什么事,于是决定到任奚雨家里来看看。 任奚雨将花瓶里的花拿出来,用丝绳捆作一束,搁在窗台上。 “就是想我爹娘了,所以才回来待一小段时日。” 她避开了自己与沈掬星闹矛盾的事,将原因归结于自己想家。 邢妍与邢妙将她视作朋友,倘若她与她们抱怨沈掬星,以二人的性格必定会为她鸣不平,但她们的兄长与沈掬星亦是好友,她们夹在中间会为难。 不如不说这件事,反正她也消气了。 “原是这样,”邢妍捧着茶杯,“你都不知道,少主这几日整日跟失了魂似的,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听闻这话,任奚雨怔住,坐回到桌子前,问:“少主大人?他怎么了。” 说起这个,邢妙来劲了。 “为了知道你的消息,我们接连两三日跟着我哥他们。从前少主都是神采奕奕的,练剑、出去玩都总是冲在前面——这话是我哥说的。但这几日他常常心不在焉,有时哥哥他们要叫好几声他才会回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们私下问过邢宿为何少主会有这般奇怪的行径,邢宿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了几个成语:“悔不当初,魂牵梦萦,相思成疾,佯装镇定。” 其中必然有夸大的成分,但邢妙觉得这几个词很贴切。 少主的确如同得了相思病一样。 那几日,沈掬星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就是邢妍与邢妙说她们要去找任奚雨的时候。 沈掬星本在闭目假寐,听到这话立刻睁开了眼,给她们报了去任奚雨家的路线。 他的记忆力很好,将路线描述的一清二楚。 事后,她们还一个字没说,沈掬星便抱起双臂,仰着头,端着副骄矜的作态,说:“回来之后你们不用回禀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她还要不要回来。”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告诉我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我是少主,有听子民说话的责任义务。” 邢家两姐妹哪里见过这场面,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风唯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将从邢宿手里抢来的折扇甩得唰唰作响。 装货,到底谁问你了? 给人家气走之后分明急得要死,这会又在装什么不在意? 23. 吊坠 任母将任奚雨寝屋旁的空屋子收拾出来给邢家姐妹两个住。 “时间比较紧,两个姑娘暂且先住着,看看缺什么。”任母将床铺收拾好。 “这样就够了,谢谢伯母。” 本就是她们没打招呼便来拜访,她们哪敢有不满意的,再者这屋子被收拾得的确妥当,根本挑不出错处。 “还有,伯母你们都叫我们妍妍和妙妙就好,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叫姑娘太生分了。” 话落,邢妙看向任奚雨,眨了眨右眼,道:“我们也跟伯母一样叫你小雨,如何?” “自、自然可以!”听闻这话,任奚雨无疑是惊喜的。任家搬离妖族已有七年,她不确定妖族现在的习惯是什么。与邢妍、邢妙认识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先前怕冒犯到她们,因此她才一直称呼二人为“邢姑娘”。 只是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任奚雨急急出了门去,一个眼神也没留下。邢妍与邢妙二人对视,俱从对方脸上看出无措来。任母亦不知她如此做的缘由是什么,只得宽慰她们说小雨应当是忽然有什么事要做。 无论怎样,自己的女儿平日最是懂事,是断不会做出不合礼节的事的。 任奚雨没将几人扔在这太久。她跑得很急,短短几步路便已经气喘吁吁。几缕发丝斜挂在她的脸颊,但她并不在意。 她在邢妍、邢妙面前站定,摊开手,两枚吊坠静静躺在手心。 水蓝色的宝石被分别雕刻成弯月与落星,嵌在银丝之间,光线穿过其中,宝石便变作了摇曳的海。 她将两枚吊坠分别赠与邢妍与邢妙,又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将颈间佩戴的吊坠自衣领下取出。 是一枚小小的日轮,与那两枚吊坠成组。 她笑起来,眉眼和那月牙宝石一样弯。 “一人一个。” 前些日子在妖族时,任奚雨逛到过一家铺子,铺子中售卖的物件均为修真界所产,有许多在妖界与人界鲜少看到,颇为稀奇。 任奚雨喜爱收集精致的小配饰,因此在那些个琳琅满目的物件中,她一眼相中了这一组吊坠。 店主告诉她,它们并非普通的吊坠,而是法器,只要在其中注入灵力或妖力,便能够感知其他两枚吊坠的位置。 任奚雨买下时并未考虑其他,单单是觉得它们太过可爱,必须要买下。而方才邢妙说出那些话时,她一瞬间知道了其他两枚吊坠属于谁。 她一边比划,一边道:“注入妖力,我们就能够互相知道彼此的位置。” 邢妍眼睛一亮。 “太好了,以后我们一下子就能找到其他人!” 两人迫不及待地往吊坠中注入一缕妖力,心念微动,识海中果真出现了无形的线,一头引着自己,另一头牵着其他坠子。 任母悄悄退出去,将门掩上。 任父正为院中的花草浇水,闻声仅仅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道:“几个孩子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片刻前任奚雨忽然从屋里冲了出来,他还当是起了矛盾。 任母摇摇头,在石桌旁坐下,小芍药粘人,也顺势一跃,跳到桌上。 “没出事,好得很。”她抚上小芍药递来的尾巴,眼睛却越过它望向天空。 碎星遥遥挂在天上,没有规律地随意闪着,与方才任奚雨说话时的眼睛一样亮。 一滴泪模糊了视线,被她立刻抹去,但鼻尖那点红仍在提醒泪珠存在过的事实。 “看到小雨好我就放心了,我能看出来,那两个孩子待她很好。” 任父将工具搁置好,挨着任母坐下。 “不必担忧,小雨这孩子是有福气的。”他如是宽慰道。 …… 屋内,三个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那三枚吊坠法器,轮流往其中注入妖力,再轮流断开连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任奚雨忽然开口,随即张开掌心,妖力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光团,“你们知道我是锦鲤妖,但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妖。” 小光团倒是随它的主人,像一条小鱼,在手心跳来跳去。 一瞬间的功夫,邢妙的双手便捂住了口。呼吸拍在自己的皮肤上,泛起阵阵热意。 对哦,这么久了,她们竟然从未告诉过任奚雨她们是什么妖。 邢妙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用手托着脸颊,眼含期待地望着她。 “那小雨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妖?” 任奚雨开始掰着手指细数与二人认识以来对她们的感受。 “起初我觉得你们是鸟雀一类的妖。” 无他,实在是这两个姑娘太过活泼,像清晨最先出现的小雀,任何事物都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不过我觉得你们更像小猫!和小芍药一样有趣。” 邢妍的食指在脸颊轻点,慢吞吞地说:“猫妖呀……倒也算是。” 任奚雨登时拍了下掌,面上的表情十分有九分是激动。 “我猜的没错!果然是猫……” “没错,我们是虎妖!” 任奚雨未说尽的话就这般被堵在喉间,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邢妙说话时也在拍掌,声音比任奚雨的还要高出一截,裹满了自豪。 “怎么样,威风吧!我觉得虎妖比狼妖还要威风!” 任奚雨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七年前初见沈掬星以及他生病发烧时的模样,指尖仿佛仍能触碰到小狼身上的柔软毛发。 “的确如此!”她连连点头。 少主大人的毛摸起来软软的,生气时看起来萌萌的,的确是不如虎妖威风呢! 邢妙只是开玩笑,哪里想过自己能比得过少主,不料想任奚雨竟真附和她所说。她实在想不明白,少主那样骄矜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任奚雨觉得他不够威风。 * 既然出了门来,邢妍与邢妙定然是要玩个过瘾的,于是想也没想就决定要在任家住两日。 起初任母是不太支持的,邢妍邢妙两个小姑娘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小一岁,独自跑出来,一连两三日不回去,她们的父母必定会担忧。 然邢妍与邢妙拉着手,信誓旦旦保证自己提前告知过爹娘,并且他们都同意,这才作罢。 “铺子不是才开业吗,正好我们两个可以帮忙!”邢妍道。 任母笑着拍了拍她们的肩:“那就 多谢妍妍和妙妙了。” 到了铺子,任奚雨将桌子数了一遍,而后拿出一叠纸片。 “小雨,这是要做什么?”任父问。 “在上面写上序号,贴在桌子上,客人点餐的时候在一旁附上桌号,便不容易弄错了。” 昨日是开业的第一天,客人的数量是一等一的多,在点餐、上糖水时难免出现混淆的情况。虽说没出大问题,但效率确实受到了影响,并且不保证客人心中会不会不满意。 昨晚她躺在床上冥思苦想,终于在困的睁不开眼之前想出来这个法子。 任父大笑起来,拍了好几下桌子。 “好好好,我家女儿果然聪明!” 毕竟是糖水铺,脏污是不可避免的,纸若是贴在桌面,损耗必然极快。是以任奚雨将所有序号全部贴在了靠近过道一边的桌沿,既降低了损耗的速度,又能够一眼看到。 顶着其他人钦佩的目光,任奚雨晃了晃脑袋,发间配饰随之叮当作响,悦耳极了, 她想,看吧,她才不傻,否则自己为什么能想出其他人想不到的办法呢? 意料之外,今日铺子中依旧人满为患,且相较起来,竟比昨日还要多。 一名客人进来就说:“你们家的糖水口味真是好,昨日回去让我好好给邻里宣传了一番,这不,今日又领着我女儿来尝尝。” 他手中牵着一名五六岁的孩童,听到“糖水”两个字悄悄咽了咽口水,惹得一众笑。 任母也笑,大手一挥,干脆做主免了孩子那碗糖水的钱。 总归不差多赚一碗的钱,又能栓住客人的心,不赔本。 客人实在太多,任奚雨跑堂忙的脚不沾地,好在有邢妍、邢妙帮忙分担。 一股视线若有似无地跟着她,很轻,但像粘在了身上一样,她走去哪便悄悄跟到哪。 她在心中数了三个数,随即猛地转身,看向它的来源。 是名少年,一身白色衣衫,乌发仅束起一半,另一半散落在肩头,看起来青涩极了。 两道目光相撞,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他瞬间红了脸,将脑袋死死地埋在桌子上。倘若不是知道地面是实心的,任奚雨当真要怀疑他是否要钻进地下去了。 揪住空挡,任奚雨将邢妍和邢妙唤到柜台后,拉着她们蹲下。 “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有贼人!”任奚雨紧张兮兮的神情让二人很是害怕,新店开业,客人又这般多,被贼人盯上不是没有可能。 任奚雨摇了摇头,声音压的很低:“我不确定,但是方才有一个人一直盯着我,我一看他他就心虚了。” “哪个?快让我看看!”邢妍急得晃她的手臂。 任奚雨慢慢抬起身子,直至眼睛将将露出柜台。 她指向角落。 “你们看,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 那白衣少年才平复好心情,刚把脑袋抬起来,便见柜台上有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止了,脸颊,耳朵,连同脖颈,全部红成一片,比任奚雨身上穿的衣裳还要红。 邢妙蹙着眉,迟疑道:“他真的是贼人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 24. 喜欢 任奚雨并未多管这名举止怪异的少年,反正铺子中人多,爹娘他们也都在,谅他暂时不敢做什么。 店铺打烊后,屋内只余下她们几人收拾摊子。 不过任奚雨不这样认为。 铺子外一直有人在徘徊,不时探出头往铺子里看一眼。他自认为做的很隐蔽,但次次都被任奚雨发现。 任奚雨抓紧手中的扫帚,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门口去。 门口的人正倚着门框,将将把头偏过去,便见她站在自己面前,满脸怒意。 他顿时慌乱起来,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将自己绊倒。两只手覆在脸上,似乎想要以此遮住自己的容貌。 这自然是无用功,任奚雨早就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 扫帚被任奚雨猛地往地上杵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不用藏,我早就发现你了。下午就一直在铺子里看来看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眉头蹙着,显然是被他的行为扰极了。 白衣少年连连摆手,脸红的像天边的夕阳。 “不、不,我并非恶人……” 屋内的其他人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来。 任母手还向下滴着水滴,方才她正洗碗,急得手也没擦便过来了。见到和任奚雨对话之人,她动作一愣。 “……是薛家的孩子?” 任奚雨躲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裳,问:“阿娘,你认得他?” 任母点了点头。 糖水铺开业前任奚雨与任母一起去挑选厨具,他便是那家铺子老板的孩子,名唤薛黎,与任奚雨年岁相同。 “那你为何今日一直鬼鬼祟祟的?下午时分明已经被我看到了,还要在门外偷看。” 邢妍与邢妙在一旁点头,附和任奚雨所说。 “没错,我们都看到了。” 薛黎急得往前进了一步:“我不是想要做坏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这下轮到任奚雨往后退。 他的脸更红了些,嘴唇开开合合,似是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但薛黎实在不想被认为是坏人,只能掩耳盗铃一样闭上眼睛,说:“那天你们来铺子里买东西时我也在,我觉得你很有趣,就想认识你……” 到后面,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对自己所言感到难为情。 邢妙眼睛瞪大,嘴巴张成一个圆。她凑到邢妍耳边,小声说了句“哇偶”。 任奚雨呆滞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薛黎的话。想要认识她?可是薛黎为什么要认识她,难道现在做生意都要先和客人成为朋友吗? 在她开口前,任母率先传音,让她不要说话。 任母了解自己的女儿,以任奚雨的性子,定会说出一些一般人理解不了的言语,万一薛家的孩子被她的话中伤可怎么办。 看她的样子也并没有想要与薛黎“认识”的意思,还是替她将人打发了为好。 任奚雨听话,乖乖闭紧嘴。 任母叹了口气。她拍了拍薛黎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 “无碍,你有心了,不过小雨目前还没有认识新朋友的想法。” 怕薛黎感到难堪,故而她将话说得格外委婉。若他聪明些,定能听懂她所说何意。 果然,薛黎的眉眼耷拉下来,脸色亦白了许多。他低声说自己知道了,言语间是止不住的沮丧。 他离开后,任奚雨揪着裙摆,在指间绞来绞去,留下好几道皱痕。 “我们这样说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他看起来很难过。” “你想和他做朋友吗?”任母问。 任奚雨摇头。 “那便没错。”任母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手上。任奚雨顺着动作抬首,看到阿娘眼中盛着水一般的柔和笑意。 “他有他的想法,你也有你的想法。只要自己不想,就要说出来,任何时候都不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做出违心的决定。” 任父揉了揉她发顶:“是啊,我们小雨只要做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就好了。不过伤天害理的事可不能。” 最后一句话逗的任奚雨“噗嗤”笑出声。 一回家任奚雨就钻进了寝屋,自己也就罢了,她不明白邢妍与邢妙为何做贼似的尾随她进来。 小芍药看不懂三名人类在做什么,但见她们都这样,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还不忘关门。然它一只仅比任奚雨脚踝高不了多少的小猫,任凭再怎么用脑袋顶也阖不上那扇沉重的木门,最后还是邢妍一把将她捞到怀里,随手将门关上。 三人一猫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眼中闪烁着互相看不懂的情绪。 邢妙围着任奚雨踱步,一会抚抚她的发尾,一会摸摸她的衣料,最后与她面对面,端详起任奚雨这张脸庞,时不时点点头。 邢妙与邢妍对视,两人又是一阵点头,却依旧不说话。 任奚雨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迟疑地看了看身边举止怪异的两人,问:“妍妍,妙妙,你们怎么了?” 姐妹两个娘胎里就待在一起,猜出对方的想法轻而易举,但任奚雨实在不明白她们究竟在做什么。 邢妙双手合十,上下搓动,几息之间掌心已产生些微温热。 她看起来格外兴奋。 “今日那个薛黎,他绝对不只是想要和你做朋友!” 任奚雨歪了歪脑袋:“那他是想做什么?” 不知脑补到了什么,她忽然捂紧腰间的储物袋,她的钱、灵石还有宝贝全都放在里面。 “他不会是想要我的钱吧?不行呀,我还要花呢!” 邢妍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并非。凭借我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他绝对是喜欢你!” 任奚雨尚未言说的担忧之语尽数卡在喉间,她脸颊通红,说话也开始变得不太利索。 “怎、怎么可能,他不过见我两面,为何会喜欢我?妍妍你莫要说笑了。” 她引着她们坐下,将茶杯在桌子上排成一列,但她忘记她们刚回来,茶壶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喝。 邢妍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任奚雨想要出去煮茶水的动作。 盯着任奚雨重新坐在小凳 上,她才松开手,阐述自己这么说的原因:“今日薛黎一直在悄悄看你,你一看过去他就脸红,这不是心悦于你是什么?” “是啊,你看他今日捂着脸的样子,娇羞极了!”邢妙在一旁应和。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他分明只说了想要和我认识一下,不就是想要交朋友的意思吗?” 对于这件事,任奚雨真真是无法理解。一个以前从未见过面的人,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喜欢上自己呢? “先做朋友,再做道侣呗,”邢妙耸了耸肩,“再说了,你傻呀,要是他直接说自己喜欢你,那不就成了登徒子吗?” 听了这话,任奚雨眨眨眼。 那倒是…… 邢妙凑的近了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冲她挤眉弄眼。 “小雨你生的如此可爱,身上还香香的,那些个男子喜欢你也是人之常情。倘若我是男子,我也该喜欢你这样的。” 邢妙越说越兴奋,竟真在这个假设下畅想起来。 “到时你和我结为道侣,我定要每天将你带出来和别人炫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道侣多可爱。其次,家里的每顿饭也都由我做,因为我不舍得让你动手……” 任奚雨的脸颊已然红透,向外冒着热气。 “妙妙,你别说了……”她将脸埋进衣袖,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细得如同蚊呐,转瞬就湮没在空气中。 担心她真的闷着自己,邢妙“嘻嘻”笑了两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想来伯父伯母也该做好饭了,我们出去吧。” 任父任母正将饭菜往桌上端,见三人进来,连忙招呼她们坐下吃饭。 今日有任奚雨喜爱的桂花糖圆子粥,这个季节没有桂花,是上个秋天时任母腌渍的桂花蜜。 甜滋滋的味道填满口腔,她一连喝了两碗。最后一颗糯米圆子送到口中时,邢妍忽然说话了。 “多谢伯父伯母这两日的照顾,我和妙妙玩的很开心。家中还有事要做,明日我们便回去了。” 小圆子被飞快咀嚼、咽下。 “不多玩几日了吗?”她问。 “嗯,”邢妍轻轻点头,“玩的时间不算短啦,再晚回去我们爹娘该念叨了。” 第二日,任奚雨起了个大早,怕自己错过邢妍与邢妙离开的时间。 原本她们是打算起床后直接离开的,但任母一定要留她们再吃一顿早饭。 “不吃早饭哪能行,路上会饿的。”任母如是说。 想要回到妖界,要去北边的青云山山林坐传送阵,青云山距离此处还有好一段距离,即便御剑也要花上些力气。 送别二人时,任奚雨脸上显然挂着不舍。她从妖族回家有十天,才与好友玩了两天,她们就要回去了。 邢妙给了她一个拥抱。 “凡界很有意思,我们还会来找你玩的。” 来到凡间这几日,她们没有问任奚雨会不会回妖族,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只是在转身离开前,邢妍冲她笑了笑,道:“夫子说,你的画很有灵气,他很愿意教你画画。” 25. 在意 沈掬星收到邢宿传信,喊他去酒楼吃饭。 自任奚雨离开后,妖宫没人再拉着沈掬星吃“家庭饭”,他又回归到整日游荡在外的习惯,天亮出门天黑回来已成常态。 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反正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练剑、睡觉。 沈掬星方一踏进酒楼,就有侍者过来接待,毕恭毕敬地将人领上楼。 这家酒楼沈掬星几人常来,次次都要顶楼的包厢,久而久之,顶楼的包厢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老板日日为他们备着。 不知怎的,今日来这酒楼吃饭的人格外多,沈掬星好几次被路过的人撞到。 他“啧”了声,脸上很快挂上不耐烦。 沈掬星穿着华贵,张扬的红色衣衫上绣着金线,腰间佩剑一看便知不是俗物,如今再配上脸上的烦躁,直教人觉得这人惹不起。 前面的侍者举起袖口擦去额间的汗,退至沈掬星身后,伸出一只手臂为他隔开一条道,生怕少主再有不虞,一令之下让他们关门歇业。 从前不是没有这般情况,但少主都是甩甩袖子,毫不在意。但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少主的心情看起来颇为不美妙,总是冷着脸。 毕竟是妖界少主,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其他人只能小心再小心。 到了顶楼包厢,侍者总算松了口气,推开门将人送进去。 见沈掬星臭着脸进来,赵风唯“呦”一声,问:“怎么,谁又惹少主不高兴了?” 闻言,俞烨头也没抬,抚着自己的袖口,淡淡道:“他近些日子不都是这样?谁经过他身边都要绕道走。” 邢宿撇了撇嘴,又点头。 “的确,跟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谁敢惹他。” 椅子被大力拉开,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拖拉声,似木头的哀鸣。 沈掬星倚着椅背,将双手垫在脑后,两条腿交叠,随意地搭在地上。储物袋上挂着的玉扣品相极佳,磕在椅子上,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脆响,他分毫不在意。 “你们胡说什么。”他阖上眼,没好气道。 侍者敲门进来,问几位客人要点些什么。 见沈掬星没有说话的意思,俞烨便报了几个他们常点的菜,又问坐在中间的邢妍和邢妙有没有想吃的。 沈掬星这才睁开眼,看到坐在邢宿身旁的他的两个妹妹。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睛盯着窗外那棵绿盈盈的榆树,佯装不经意地问:“你们从凡界回来了?” 榆树枝头有两只小雀,脑袋抵在一起蹭来蹭去,沈掬星的目光扫过去,它们扇了扇翅膀,跳到了更高的树枝上。 “对。”邢妍回答。 沈掬星没说话。 他自然不是只想听一个简单的“对”字,但自己的面子摆在这,其他的话他问不出来。 此刻他倒是和邢宿一样,也觉得邢妍与邢妙奇怪了。换作其他人,对于这样的问题怎么也要延展一些内容,但她们只回答一个字。 说她们有问题吧,人家又确实回答了你所问。 她们说话时,邢宿在一旁悄悄观察沈掬星的表情,听到邢妍回答时他那一瞬间的僵硬被邢宿捕捉到。 邢宿嘴角微微勾起,决定帮好友一把。 他在打了个响指,在两个妹妹看过来后,清了清嗓子。 “你们过去不是去找任姑娘的?我记得她离开前说要与你们两个一起学画画,那你们去时她可说了她是否还回来?” 见沈掬星神色立刻紧绷起来,邢宿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邢妍了然一笑,说“哦,这件事啊”,尾音拖得长长的,故意吊人胃口。 沈掬星惹了任奚雨不高兴,作为好友她们肯定是站在任奚雨这一方,如此,沈掬星是必然要被她们仔细逗弄一番的。 尊贵的少主大人面上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竖着耳朵,就等邢妍说话。然邢妍与他故意作对似的,与邢宿两人就肩比肩挨着,却非要传音,沈掬星一个字也听不见。 偏偏邢宿还格外夸张地大声喊叫,说些“天啊,竟然如此”之类的话,让沈掬星觉得心中似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极了。 他站起身,双掌大力拍在桌子上,眉头蹙成一团,大声道:“就这么点事犯得着传音吗?整个妖族有什么事是本少主听不了的!” 玉扣再次碰撞在桌子上,颤颤巍巍地一通响。 赵风唯没忍住笑出声,沈掬星自然听到了,但他心中觉得羞耻,哪里敢开腔。 邢妍这才捂住唇,奇怪地眨了眨眼,说:“原来少主也想听呀,我还以为这等子事情少主不爱听呢。” 沈掬星已经重新坐下,低敛着眉眼不说话,耳尖有很小的一点红色。 邢妍终于打算大发慈悲告诉他了,她怕再逗真的惹毛了少主。 “小雨没说会不会回来,有可能今天就回来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妖族。”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掬星心头一紧。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妖族?这个骗子,说好了要向他认真赎罪的,这才多长时日,就要将他抛下了。 果然,之前说过的话全是哄他的。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邢妍将任奚雨送给她的吊坠放在手心把玩,莹莹新月渡着一层柔光,看着就教人奇异地安心下来。 “其实小雨在凡界生活得很快乐,她的爹娘很爱她,家里还有一只超级可爱的小猫儿。我们去的时候,她们家刚开了糖水铺子,客人多极了。” “的确如此,我们还见到一名心悦她的男子,”邢妙插进来,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看起来颇为清秀。” “啧啧,你们都不知道,他红着脸跟小雨说想认识一下,真是好玩得很。” “然后呢?”赵风唯将身子向前凑了些,眼中明晃晃写着“凑热闹”三个字。 她将手摊开:“自然没成,小雨对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兴趣,那人被拒绝了就走了。” 沈掬星紧抿的唇角在听到“被拒绝”三个字后略微舒展。自他进来后,邢宿一直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按照平日沈掬 星的机敏程度,邢宿今日这猖狂的看法早就被发现并挨骂了,结果今日沈掬星愣是一次也没发现。 见他如此,邢宿嘴角勾起,冲他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咱们少主对任姑娘还挺关心。” 沈掬星差点再次跳脚,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恼羞成怒,岂不是真被当成了关心她? 于是他环抱双臂,漫不经心地说:“身为妖族少主,我自然要关心族人,尤其是这般居住在外族的族人,我需要保证族人不出岔子。” 赵风唯笑得简直要发抖。 关心族人?沈掬星活了十七年,从前哪里说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骗骗别人得了,别最后把自己骗进去了。 侍者敲了敲门,得到答复后才端着菜进来。包厢里的人皆非富即贵,他敛起心神,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俞烨终于有机会叫停这场闹剧。 “好了都别说话了,快吃饭吧。” 他边说边将甜食往邢妍与邢妙那处挪的近了些。 俞烨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大,向来充当兄长的形象,照顾其他人一些,大抵因为如此,其他人也格外听他的话。 邢妍和邢妙齐齐向他道谢。 荷花板栗糕,底部沾着晶莹的糖液,清雅浅淡的荷花香一上来便勾去了人的心神。 两人同时伸出筷子,都想吃第一块糕。 双生子不愧是双生子,连看上的荷花糕都是同一块。两双筷子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就这么一瞬间,另一双筷子忽然横叉进来,夹走了那块糕点。 她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愤懑。两人立刻抬起头,看向握住筷子的那双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再向上看。 是沈掬星。 他面无表情地将荷花糕塞进嘴里,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夺食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其他人亦没料到他这一步动作。 俞烨动作一顿:“掬星,你不是向来不喜爱吃甜食?” 从前俞烨还劝过沈掬星,告诉他吃甜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他总是固执己见,死活不乐意吃,说什么身为少主才不吃这种小孩子吃食。 俞烨原本要夹肉的筷子硬生生转了方向,竟也夹起一块荷花板栗糕。他想,总不能是这板栗糕有什么特别之处,惹得这不吃甜的人都要吃。 邢宿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自己的好友会不会是被人夺舍了。 沈掬星慢吞吞地把那块糕点吃完,道:“今日想尝尝。” 口中盈满醉人的香甜,板栗的厚重被荷花花瓣稀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香醇。 它与糖果的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甜,相较起来,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小锦鲤妖给他的杏子糖。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 任奚雨走之前留下的糖果被他一颗颗捡起来放进了储物袋,储物袋里的其他东西都被沾染上了杏子味。 他只吃了两颗,后来便不吃了,一直堆在那里。 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26. 解释 妖宫门前的苜蓿丛发了许多新苗,生长势头格外猛,比原先的苜蓿更高、叶子更为新鲜。 不知是谁又播了新种,又或是它们自己繁衍的后代。仅仅十余日,就长成了此等生机盎然的样子。 任奚雨看到隐蔽在其中的一株四叶苜蓿,不过她并不打算摘下。它太小了,这株小苜蓿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妖宫与任奚雨离开时没有不同,至少大门是这样。 见到她,妖宫门口的守卫惊讶极了,日日紧绷的脸也不免产生一丝破裂。 任奚雨也知道自己离开地太过仓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让他们去通报,但守卫摇了摇头,告诉她直接进去即可。任奚雨不知道这是谁的吩咐,想来应当是君上。 邢妍与邢妙从任奚雨家中离开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第二日起床便收拾东西,告诉任父任母她要回妖宫了。 她还欠着沈掬星,待画完那幅画,她就与他两清了。早些结束,她也能早些回去陪着爹娘。 任父任母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没有挽留,却在她的储物袋中塞了许多家中做的好储存的吃食,譬如点心和桂花蜜。 人多的地方消息总是传的飞快。任奚雨走到和臻殿时,楹枝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楹枝眼眶有些红,快步迎上来,说:“我还以为姑娘不会回来了。” 任奚雨走时太过决绝,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还带走了全部衣物,那时的楹枝想,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到任奚雨了。 好在任奚雨还是回来了。 任奚雨冲她笑。 “回来呀,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了这件事我再回去。” 楹枝揉了揉眼角,而后赶忙将人迎进殿内。 和臻殿每天都在由楹枝打扫,先前任奚雨放东西的地方还为她空着,一点灰也没落上。 珍宝架子上倒是多了些任奚雨没见过的宝贝,既然和臻殿是属于沈掬星的,想来这些东西是他添上去的。 任奚雨将自己的衣裳叠好放回衣柜,从储物袋中拿出她那装饰品的匣子,捧在怀中欣赏了一会,而后又摆在那个她坐在床上也能一眼看见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坐下。 空气中氤氲着龙井茶的香气,杏绿的茶汤澄澈莹润,似上好的水玉。 任奚雨将茶盏放在鼻尖轻嗅,发出一声喟叹。 楹枝泡的龙井茶果然无人能比。 她饮了一小口茶水,而后将茶盏置在案上,手心紧贴杯壁,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她盯着茶水的中心,眉目间有犹豫。 “少主大人今日又出去了?” 楹枝怔了怔,回答:“并未,少主今日一直待在自己殿中。” 任奚雨没说话,她的脚在桌子下踢来踢去,许久,才小声说:“我知道了,我去君上那里看看。” 那日不告而别着实不算礼貌,于情于理,回来了她也该去妖君那打个招呼。 自任奚雨进了妖宫门之后,妖君那便已有人禀报。毕竟是一族之主,任奚雨离开的缘由他是知道大概情况的,因此虽然任奚雨离开时并未向他说明,但他并不打算苛责她。 他叹了口气。 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对不住人小姑娘。 任奚雨原本担心妖君会对自己有不满,哪怕是些许,在听到妖君那句“晚上还来我这吃饭”时,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 “嗯嗯,我会来的。”她笑盈盈答。 路过沈掬星的寝殿,任奚雨不受控制地将脚步调转了方向。 她忽然想到,那个下雨天也是这样,她从妖君那处回来,而后去了沈掬星殿中。 那日的雨当真很大呢。 她心中默默祈求少主大人今日的心情好些,若是像上次那样,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招架了。 她已经没有杏子糖了,离开前全部的杏子糖都被她留给了沈掬星。 任奚雨踮着脚进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自己并没有做亏心事,于是站在原地挺直了脊背,才复又抬步。 寝屋的门大喇喇敞开,她扒着门框探头,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她转头看向紧闭房门的书房。 看来是在书房了——沈掬星忙的时候不喜欢受打扰。 任奚雨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沈掬星的声音略显烦躁。 离开时两人闹得并不愉快,因此虽然推开了门,任奚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眸光扫到桌角处放着两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油纸包看起来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为何还留着,想来是该扔但是沈掬星忘记了。 进来的人许久没说话,沈掬星才抬起头。 所有责备的话都被堵在喉间,那一瞬,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她竟然回来了”。 她今日穿的衣裳与离开那日无异,明晃晃地刺进眼里,又钻进心底。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色,经任奚雨提醒,沈掬星才慌忙把笔搁置在笔架。 他坐直身子,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让自己显得波澜不惊。 “回来了?” “嗯。” 任奚雨回答后,室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分明站着两个活生生的人,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像在互相较劲。 任奚雨的每根手指都被自己搓了个遍,他仍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终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深吸一口气,开口:“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等等!” 身后传来撞开椅子的声响,又急又短。 怕她真的离开,沈掬星一把抓住了任奚雨的手腕,在她低下头时,又触碰到火焰一般飞速收了回来。 他抓得很紧,虽然仅有短短的几息,仍然在她手腕留下几道指痕。 任奚雨的视线直直撞进他眼眸,和她今日穿的衣裳一般,烫的他心惊。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日没和她一样穿红衣裳,这样心慌的便不是只有他了。 他这白色的衣衫太过寡淡,一点上风也不占。 沈掬星别开头,倒是学起她惯常的模样,手垂在腿侧揪起衣裳来,只不过他的力道相较任奚雨大上许多。 他叫住她,却不说话,任奚雨便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那日是我的不对 ,是我说话太过了。”他卯足了劲,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见她点了点头,他才又说:“我那天听他们说那样的话,觉得对你我二人的名声不好,才急了。” “正常的我才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他不往挽回自己的脸面,只是这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想来也知道自己这话太不可信。 他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今日这几句话已经是他说过最软的话了。 沈掬星以为任奚雨不会轻易原谅他,但他忘了,她最容易心软。 所以小锦鲤妖很快就点了头。她抬首看着他,就像她误会沈掬星不想让她和别人玩的那次,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这次带着点责怪。 “我原谅你了,少主大人。不过我那天真的很难过,我只是想帮你,可你却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娘亲从前说过,心中有什么想法就要说出来,事发那天她逃避了,今日便不能再躲了。 沈掬星双手紧握成拳,憋了许久,才小声道:“对不起。” “你说什么?” “……没听见便算了,”他将歪斜的椅子摆正,重新坐了回去,“没什么事情了,你出去吧。” 任奚雨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的最后一步,她突然转身,与他尚未收回的目光撞在一起。 “少主大人,今晚还一起吃饭吧。” “嗯。”偷看被发现的少主大人低着头,作出一副惜字如金的冷漠模样。 “对了,其实方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沈掬星立刻就明白她说的是那句话,他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在纸上写字,道:“听见就听见吧,本来我就不是那等不承担责任之人。” 任奚雨笑出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小跑着回了和臻殿。 到了晚饭时,她特意在沈掬星寝殿外候着,待他一出来便跳到他面前。 沈掬星“嗤”了声,抬着下巴,抱起手臂看她。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不守信用的人,还需要你专门盯着?” 任奚雨哪里敢承认,她摆摆手,眼睫扎得飞快:“不是不是,我只是怕少主大人一个人走路害怕。” 她这理由实在蹩脚,妖宫中这么多人,哪会出现一个人走路的情形。再者,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害怕这点事。 沈掬星想,她还不如承认是担心他不守信用,再怎么样也比说他胆小好。 妖君掐算着时间,在她们进来时已命人摆上了饭菜。 见到二人一同进来,妖君脸上难掩惊讶。 任奚雨回家这十日,沈掬星一步也没踏进过妖君殿中,更不必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今日叫任奚雨来吃饭,妖君心中的确存了几分期许,但以沈掬星那般别扭的性子,还是冷着脸说“不去”的概率大。 没想到任奚雨竟然能说动他过来,看来沈掬星对这姑娘的情感着实不一般。 他看向慢悠悠跟在少女身后的自己的儿子。 嗯……一身红色的衣裳,虽然进来后就一直抿着唇不说话,但毕竟样貌不错,跟人家任姑娘站在一起,倒是颇为般配。 27. 眼泪 沈掬星微微侧头,看向任奚雨。 凑的近了,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混着一丝澄澈水气,生机盈盈,没有半点甜腻。 任奚雨看了路过侍女手中捧的东西,也看了享受微风的花圃,唯独没有看身旁人。 已至初夏,出门走上几步心头便会蒙上几分热燥,衣袍用料愈发轻薄,轻易被风吹皱。 衣褶若隐若现,惹得人心痒,沈掬星迅速伸手抚平,这才松气,舒展了眉头。 他轻咳两声,任奚雨果然立刻转过身来。 她眉宇间缭绕担忧,双手抓住他手腕,问:“少主大人生病了吗?要不要找医师瞧一瞧?” 她力道实在紧,腕间竟传来些许疼痛,沈掬星抿着唇,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扒开她的手指。 “没生病。你觉得我今日这身衣裳如何?”他双臂背于身后,摆出个自认为潇洒的表情,脑袋一甩,发尾擦过任奚雨肩膀。 方才在妖君殿中他便想问了,奈何妖君一直望向他们这边,话在口中滚来滚去,最后被他咽下,一直憋到现在。 任奚雨下意识用手抓了抓方才被甩到的地方,不疼,就是有些痒,小虫子爬似的。 话题转换太快,她反应一会,才消化完沈掬星并不连贯的两句话。 她首先说:“没生病就好,生病了一定要治病。” 然后顺着他的话,仔细观察了一番他身上衣裳。 “布料薄,又轻,适合夏季穿着。走线也工整,一看就知道所做之人技术颇高。这衣裳挑人,穿在少主大人身上俊俏极了。” 从布料、做工,再到版型。她语调轻缓,真心实意在夸赞他的衣裳。 任奚雨来到妖宫这些日子,沈掬星从未与她说过衣裳之类话题,因此在她眼中,今日少主大人忽然提起衣裳,必然是对自己的穿着十分满意。既如此,她夸的认真,想来少主大人便会更开心。 沈掬星嘴角渐渐僵住。 今日他被任奚雨的火红衣裙扰了心神,报复似的,他套上与她一样的红色衣袍,祈盼她的反应,迫切的想要看到这只小妖同样惊慌失措。 可若不是他主动提出来,任奚雨就不会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从始至终,自乱阵脚的只有他。 沈掬星心头难抑地涌起大股大股挫败感,喉间仿佛嵌进一根刺,只要一张口,便会狠狠刺进他的血肉,提醒自己做过什么愚蠢的事。 手腕处传来牵引。 任奚雨一只手抓着沈掬星的衣袖,另一只手拽着自己的,将两块布料对在一起,微微低头。 “你看,我们两个的颜色一样,像好朋友一起穿的衣裳。” 沈掬星一把将袖子抽回,紧紧攥进手心,郁闷道:“什么好朋友的衣裳,无趣。” 任奚雨笑容一瞬僵在脸上,她眨眨眼,手足无措。 “少主大人,你生气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 任奚雨确定沈掬星在生气,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为何生气。 因为她吗?可她明明已经很认真在夸赞他。她觉得沈掬星像她在书房看过的那本妖界编年史,复杂难懂。 多说多错,任奚雨干脆不再说话,只静静跟在他身后。在她观念中是万万不敢考虑绕过沈掬星直接回和臻殿的,倘若自己做出此类行为,以少主大人的性子必定会更加生气,这叫得不偿失。 两人皆无言,直至走到沈掬星寝殿外,任奚雨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冲他摆摆手,道:“少主大人再见,祝你做个好梦。” 很轻的一声“嗯”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缘由,第二日,沈掬星竟破天荒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对于昨日的生气闭口不谈。 彼时,两人刚从妖君殿中吃完早饭出来,话音飘到妖君耳中,叫他咳了好一阵。 他激动地脚下步子差点不稳,扶住桌沿,小声问侍人:“我没听错吧?” 侍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着回答:“君上,您没听错,少主是邀请任姑娘一起玩呢。” “掬星当真改变了许多啊。”妖君欣慰道。他心底由衷感谢任奚雨,如果不是这个锦鲤族的小姑娘,沈掬星才不会做这些。 他能看出来,任奚雨是有意在他们父子间进行调和。 殿外,任奚雨考虑了片刻,询问都有谁一起。 今晨她都做好了继续看沈掬星生气的准备,不曾想他竟然主动邀请自己一起出门,心上顿时还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 “就我们两个。”沈掬星回答。 任奚雨当即应好。她原本还以为又是和沈掬星的几个好友一起,还想着如果这样的话要叫上邢妍与邢妙。 保险起见,她先问沈掬星要去做什么,沈掬星没回答,只说让她跟好便是。 任奚雨点了点头,但提出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沈掬星不解地歪了歪头。这身衣裳是早上起床时才穿的吧,又没有脏,换它做甚? 从前邢宿说过,姑娘会更讲究些,他妹妹出门总要打扮一番。思及此,沈掬星便没再多问。 不过换身衣裳,又不是什么大事,耽误不了多久。 …… 与沈掬星并肩走在街上,任奚雨久违地再次感受到大把大把的注视。 分明自己没有穿鲜艳的衣裳,特意换了件衣柜里最为素净的,偏偏沈掬星像只大花蝴蝶,走在哪里都显招摇,四面八方的注视不要命地投过来。 少主不敢招惹,少主身边人还不能看看吗? 她心中嘀咕,以后必须少和沈掬星一起出门,实在太费力气,走一遭承受的目光比花出去的钱多。 任奚雨正在心中考虑何时去邢府找好友,沈掬星忽然停下,她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撞在他背上。 沈掬星不愧是练剑的,骨肉硬的像石头,撞得她鼻尖生疼。 眼角不受控制分泌出一点泪花,任奚雨捂着鼻尖抬头,发现她们停在了一家首饰铺子门前。 “我们要去这里?”她问。 “对。” “可是这里是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怎么了,还没有我进不得的地方。”沈掬星如是回答,语气颇为随便。 这话说完,他当真抬步进去。沈掬星随心所欲惯了,在他心中哪有什么妥与不妥,只有自己想不想。 任奚雨也顾不上为自己的鼻子申冤,提起衣摆快步跟上。 首饰铺门口有一道门槛,任奚雨步子急,待发现时脚面已斜过去,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倒向地面。 她脑海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伸向身前的沈掬星,抓住他手臂,而后收紧。 沈掬星心思不在身后,是以任奚雨压过来时,他反应不及,被她带着一起倒下。 于是铺子里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尊贵骄矜的少 主大人趴在地上,背上压着个姑娘。因为一只手臂被抓着,所以只有左手倔强地挡在他脸下。 耳边响起几声惊呼。 铺子中人不少,变故突生,原本肩抵肩的人群此刻生生挤出一大片空地,将两人圈在中央。 任奚雨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站起来。她气息混乱,急得话都变得混乱。 她忍不住想,自己不是锦鲤妖吗,为何今日就这般倒霉?自己倒霉就算了,还连累少主大人一起。 这下好了,原本就对少主大人有愧,这下被骂不能还口了! “少主大人,我不、我不是故意的。”伴着不明显的哭腔。 “……任奚雨。” 趴在地上的少主大人说话了,只是声音很低,显然心情十分不愉快。 围观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被他火气波及,更有甚者,铺子也不逛了,拉起同伴便往外跑。 “怎、么了?” “你能不能先把我拽起来?” 任奚雨心里咯噔一下,才反应过来方才只顾自己站起来了,忘记因她遭罪的沈掬星。 她手忙脚乱将沈掬星扶起来,慌乱中还误踢他两脚,但心间焦急,并未发现。 “都忙自己的去。”这是沈掬星站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黑着脸,看起来气极了。 其余人飞快散开,缩在角落里,看起来是在挑选首饰,实则心思皆在他们二人身上。 沈掬星自然是生气的,自从学会走路后,他便未曾再摔跤。而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以极为丑陋的姿势摔倒,全都是拜这只小妖所赐。 可当他站起来,看到任奚雨低垂着头,周身写满沮丧,所有话全都水汽似的蒸发了。 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 他伸出手,扣住任奚雨下颌,手腕一抬,让她的整张脸暴露在眼前。 她鼻尖通红,睫毛挂着泪,与他对视,便微微颤动,积蓄的泪水一股脑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淌下,流进他掌心。 任奚雨听到沈掬星叹了口气。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眼角,带走将要落下的晶莹,随后掐了个净尘诀,将二人身上的灰尘洗去。 “哭什么?”他问。说话时,手指在她发间游走,将乱发抚平。 任奚雨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害你摔倒了,我很难过,也很怕你生气。” 沈掬星静默一息,而后说:“我没生气。” “真的吗?”任奚雨用手背去擦眼泪,磨出一片红,“可是我很过分。” “你又不是故意的。” 鬼使神差的,他摸了摸她发顶。 任奚雨向来听话,抿唇将哭声憋回去,努力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瞧着却教人觉得更加委屈了。 沈掬星握住她手腕,走到展示柜台前。 这铺子中首饰种类的确丰富,样式、品质亦均为上乘,难怪客人多。 他挑挑拣拣,拿起一对手钏。 青碧玉钏澄澈通透,似浸春日溪水。钏身雕刻水波与莲花,坠着两颗小巧银铃,稍稍一动便作响,清凌凌如水声。 任奚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眼里明晃晃写着喜欢。 “喜欢吗?” 任奚雨点点头。 沈掬星叫来老板结账,而后把手钏推到她腕上,语气略有不自在。 “你喜欢便送给你。” “所以别再哭了。” 28. 心上人 直到被沈掬星带着去其他铺子,任奚雨才意识到,原来他此行是专程给她买东西。 玉钏戴在手上凉凉的,脚抬一下,玉钏上的银铃便会响一下。眼眶中泪水早已被风干,此刻只余下淡淡涩意。 她盯着那两颗铃铛,慢慢的,心不知飘到何处。 沈掬星偏头去瞧任奚雨,发现她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问:“你饿吗?” 任奚雨这才发觉街上行人愈发少,算算时间,是到饭点了,于是点点头。 “要回去吗?”她问。 “不回,来都来了,正好在外面吃。”在妖宫,只要任奚雨叫他,沈掬星便会看在她面子上一起去妖君那吃饭,但他打心眼里觉得不习惯。对他来说,还是在外边更自在些。 “嗯,听少主大人的。” 沈掬星带任奚雨去了个没怎么吃过的店。毕竟不能总吃同一家,任奚雨对现在的妖族不熟悉,还是多尝尝其他的比较好。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坐下,任奚雨便托起脸发呆。沈掬星点完菜,她仍是这副神游的模样。 他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任奚雨没有任何要理他的迹象,他实在忍不了,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你想什么呢一直发呆?跟我出来吃饭就这般无聊?” 他这一通话让任奚雨飘忽的心绪立即回笼。她挺直腰脊,双臂交叠,整齐放在桌面上。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少主大人对我这样好?” 沈掬星脸上有一瞬怔愣。 他抓起腰间玉佩在手中把玩,指尖摩挲,玉佩渐渐变得温热。他偏过头,表情略有不自然:“我哪里对你好了?” “你给我买了好多东西,玉钏,衣裳,还有很多吃的。” 每说一样东西,她便收起一根手指,她的脸色也会随之沮丧一分。 她撇撇嘴,声音有些闷:“可我今日害你丢脸了。” 沈掬星手上动作停下,让任奚雨看他。然而真与任奚雨对视后,他又慌了神,觉得嗓子仿佛被人捏紧了,于是又红着耳尖叫她别看他。 任奚雨不明白为何他想法如此多变,但仍照做。 她转过头去,沈掬星才找回自己正常的呼吸。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肃。 “我方才说过,摔倒这件事是难以控制的,所以我不怪你。” “再者,”他敲敲桌子,“今日带你出来买东西,是为了上次那件事赔罪,与摔不摔倒无关。” 不必说是哪件事,在场二人心知肚明。 沈掬星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冲她挑眉:“我又不差这几个钱。” 任奚雨绞着手指,纠结半天,最后决定接受这个说法,反正买都买了。 “好吧,那还是谢谢少主大人,你送我的东西我很喜欢。” 她抬起手腕,冲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钏,铃铛碰撞,发出一串快活的响声。 沈掬星被她的笑晃了神,他咳了两声,举起茶杯遮住自己的慌乱,心里忍不住想,这手钏倒是买对了,戴在她手上挺好看。 饭后,沈掬星问任奚雨是否还要买什么。任奚雨思索片刻,手指一个方向,说:“有,在那边。” 她没说要买什么,到了地方,沈掬星才发现是卖零嘴的铺子。任奚雨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儿摆着一排糖果。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老板将她指的那些味道装在一起,她又单独要了一包杏子糖。付账时,任奚雨坚持要用自己的灵石。 她将那包杏子糖塞进沈掬星手里,笑盈盈道:“这是给少主大人的,全是杏子味的哦。” 她回来的路上便惦记着要抽空再买些杏子糖回来——十余日过去,想必她留下的糖果早就吃完了。 沈掬星低头看向手中的油纸包,比任奚雨自己的大了一圈。 即便搁着厚厚一层油纸,他仍清晰地闻到团在其中的杏子香气。 收回手前,任奚雨指尖在油纸包上点了点。声音清脆,似雨滴落在油纸伞。 沈掬星觉得,他的心脏好像也变成了油纸包,否则为什么会和它一样不停在颤呢? * 沈掬星倚靠椅背,垂首定定看向指尖,那里已经凉了,他却仍记得触及任奚雨脸颊时感受到的温热。 他没摸过云朵,想来该和她的脸一样软。 耳边模糊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他终于舍得抬头,只是应和得十分随意,也没看发出声音的究竟是谁。 “我方才叫了你好几声,你终于听见了。你再不说话,我就该以为你是鬼上身了。”邢宿抱起双臂,白他一眼。 “有事?”沈掬星蜷起手指,将一切不合时宜的想法全部攥进掌心。 “没事,就是你一直低着头,看你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他答。 赵风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慢悠悠缠绕头发。 “任姑娘不在的时候,你走神是在想她,现在任姑娘回来了,少主莫不是还在想人家?” “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是在想她!”沈掬星当即否认。他言辞过于急切,可信度大大降低。 赵风唯但笑不语,心里想的却是,嘴硬的人最容易丢道侣。 他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好友,俞烨明显从他说的第一句话起就神思不属。 俞烨对任奚雨当真只有兄妹之情吗?他看不见得。 发觉没人相信自己的话,沈掬星心中恼极,便也不说话。他右手遮住眼皮,紧闭双目,试图将这些纷乱驱逐。 可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任奚雨的脸,她眼角的两滴晶莹好似不是泪,而是夜明珠,泛着莹莹蓝色,是他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 她的眼泪又像火,从沈掬星触碰到的那一刻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指尖,将他折磨。 沈掬星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睁开眼,往嘴里灌上一杯茶水。半晌,才顶着其他人看笑话一般的目光,开口:“我有问题要问你们。” 赵风唯挑了挑眉:“你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有个朋友,他……”才说几个字,便被邢宿 打断。 “除了我们你还有其他玩的好的朋友?”他觉得这话好笑极了。 沈掬星“啧”一声,叫他闭嘴。 “别管,总之就是我一个朋友。他因为一些原因被迫和另一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原本他对那个人有一点点烦,但后来跟中邪似的,忽然看她顺眼了,还总是想到她,这是为什么?” “哦,”赵风唯抽出扇子,握在手中甩来甩去,“你再说说你还有什么症状。” “有时候觉得她挺可爱的,还不想看到她哭。” 说到后面,沈掬星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邢宿坐在位子上,仰脸笑个不停。赵风唯半张脸被扇面遮住,但弯起的眼睛和颤抖的手臂明明白白告诉别人他正在笑。 方才并未多加思考便脱口而出,根本没有意识到赵风唯的问题里埋了多大一个坑。沈掬星当然知道赵风唯是故意的,可他不敢承认。 “什么我的症状,都说了是一个朋友。”他脖颈至脸颊浸满绯色,眼神也逐渐游离。 赵风唯竭力绷直嘴角:“抱歉啊掬星,我不小心口误。” “对对,我们绝对没认为那个人是你。”邢宿根本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风唯手握扇柄在案几敲两敲。 “行了行了,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们还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们之间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喜欢上任姑娘了。” “怎么可能?”沈掬星下意识反驳。 赵风唯嗤笑一声,反问:“怎么不可能?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看到她哭心里就难受,恨不得代她受伤,想把什么好东西都送给她?” 他可听说了首饰铺子里发生的事,沈掬星哄人的模样被许多人看去,都快在妖族传遍了。 有人描述那场景,说:“就差抱着人哄了。” 沈掬星沉默片刻,吞吞吐吐:“……的确如此。” 他眼下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用的借口实在愚蠢,他先前怎么好意思说那小锦鲤妖的? “那就是了,”赵风唯“啪”地将折扇一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心疼一个人就是喜欢的开始。我们都能看的出来,你在意她。” “就是如此。再说了,任姑娘人挺不错的,邢妍邢妙那两个小霸王都喜欢和她玩,你跟任姑娘这段日子朝夕相处的,喜欢人家也是理所当然。你说是吧,阿烨?” 邢宿翘起二郎腿,面上一副“我早就看出来”的神情。 “不错,小雨的确是个好姑娘。”俞烨的笑容有些干涩。 赵风唯身子探向沈掬星,拍了拍他的肩,补上最后一句:“或许你现在还没到那种喜欢的死去活来的程度,但你绝对已经喜欢上任姑娘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 侍人进来禀报,说小姐们请了朋友来府上玩。 风将细弱的铃铛声送进来,落在沈掬星耳畔,却清晰得像他的心跳。 邢宿带着调侃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你的心上人来了。” 29. 道侣 任奚雨午后收到邢妍与邢妙的传讯,说今日到了夫子来府上指导绘画的日子,问她要不要来邢府。 任奚雨自然是要去的,她没忘记自己还有画画这件大事要做。 经过沈掬星寝殿,殿门大敞,显然它的主人早已出门去。她没在意,毕竟这才是沈掬星常态。 邢妍与邢妙早早等在府门外。 “小雨快来,夫子还没到,我们先玩一会。” 邢宿叫人送了吃食去邢妍与邢妙院子里,只是才吃了几口夫子便到了,她们胡乱将手擦净,站起身向夫子问好。 见到任奚雨,夫子略有惊讶,而后笑道:“回来了?” “嗯嗯。”任奚雨弯起眉眼回答。夫子那把白花花的胡子显眼得很,她不受控制想到他是狐妖的事实,脸上笑容更深一些。 她不在的日子邢府课程照常进行,至今日起便开始学习绘人。人物相较花鸟等要难上许多,任奚雨没有基础,学起来相对吃力。 夫子停在任奚雨桌案前,指尖在画纸轻点,指出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莫着急,先打基础,日后勤勉多练即可。” 离开前夫子拿出一本手札,那是他从前总结的绘画技巧,告诉任奚雨闲时可以对照手札练习。 任奚雨应是,而后垂眸看向面前自己的画作,蹙眉咬住嘴唇。 一条条黑色墨迹缠绕交叠,相较她自己画的那次能看出是人形,但实在说不上好看。 想到自己任重而道远的绘画之途,她心中默默叹口气,将画卷起来。虽说这画画的一般,但毕竟是自己的画,她舍不得丢,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在府门口与邢妍她们告别后,任奚雨转身,看见倚靠在外墙的沈掬星。 他今日一身白衣,腰间挂玉佩,头发难得的全部披散下来,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吸引周围许多目光。 任奚雨嘴巴微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沈掬星被她目光烫到,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 “一直看我做什么?” 任奚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算礼貌的举动,捂住眼睛,几息后又放下,顺从本心回答:“少主大人今日这身装扮真好看。” 沈掬星挑眉,右手握拳,在胸口一敲,得意极了:“本少主这张脸摆在这,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一开口,那副文雅的气质顿时荡然无存。 瞥到任奚雨手中紧攥的卷轴,他问是何物。 任奚雨瞬间将手背至身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原本沈掬星仅是随口一问,她这副模样反而让他来劲,非要将这秘密看上一看。 他试图去拿,向左探身,任奚雨便将手拿到右边,他往右,她便再换到左手。如此纠缠过几轮,正当任奚雨得意之时,沈掬星猝然抓住她一只手,另一只手绕到旁边,轻易就抢过卷轴。 握住卷轴的手臂高高举起,他嘴上勾起一抹笑,得意极了。 任奚雨踮起脚,想要抢回来。沈掬星无情地按住她脑袋,嘲笑:“你太低了,抢不过我的。” 她停下挣扎的动作,别过头,抱起双臂,撇撇嘴,赌气道:“你看吧。” 自己凭本事抢到,沈掬星自是要看的,他“唰”一下将画卷展开。画落在眼中,他眼睛微微睁大。他许久未说话,任奚雨忍不住,脑袋小心翼翼转过来,仰着脑袋,问他画得如何。 沈掬星喉结微动,不确定地手指画上咧着嘴的笑脸:“人物画?” 她用力点头。 半晌,任奚雨才听见他的声音。 “……略通人性。” 她从这话中听出几分无力与震惊,心中郁闷的紧,摊开手向他要自己的画。 沈掬星将画重新卷起,而后在她惊异的目光中慢吞吞塞进自己的储物袋。 在任奚雨说话前,他率先转过身,边走边说:“这画拿出来会吓到别人,还是我替你保管为妙。” 他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 任奚雨追在他身后,急忙说她知道自己画的不好看,会藏好的。然沈掬星假装听不见,只埋头往前走。 她气得跺跺脚,心中暗自控诉少主大人行径恶劣。 余光瞥见她停下,知她心中有气,沈掬星默默放慢脚步,等她追上自己,同时心中觉得她这生闷气的样子有那么一点可爱。 想到这,脑海中猝然响起今日赵风唯他们说的话,下意识又看任奚雨几眼。 任奚雨看过来前一秒,他慌乱将目光收回来。 真是没救了。他心中唾骂自己。 就算按照赵风唯所说,他现在对任奚雨有一点喜欢,心绪也不该这般时时随她而动,与他妖族少主的威严不符! 余下的路程,沈掬星刻意控制自己不看任奚雨,心神却总不自觉飘到她身上。一会想她是否还跟在身后,一会又想她是否外界对他们二人身份的传言。 任奚雨不知他心念,只知道少主大人像受谁刺激,时不时转身,伴随眼角抽搐。 今日的少主大人好怪,装扮与平日不一样,行为也很令人费解。莫不是因为何事不如意,傻了不成? 她有些担忧,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他可是少主大人,真有什么事的话妖族可怎么办? 手臂伸向沈掬星,她纠结极了,最后还是拽住他衣袖,轻轻向自己的方向扯。 “少主大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有困难可以告诉我的。”她声音很小,但很稳,稳到听见这话的沈掬星一瞬间觉得她比酒楼的后厨师傅还要可靠。 他坏心眼地向上提了提衣袖,看任奚雨松手时像做坏事被抓的心虚表情,心头一阵愉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少主大人你今天看起来……有一点点和平时不一样。”知沈掬星自尊心强,怕惹他不虞,她竭力找到一个委婉的说法。 “没……的确有件事。”沈掬星忽然想知道在她心中他是怎样的存在,于是迅速改口。 他指指任奚雨手上的玉钏。是他送的,自那以后她一直戴在身上。 “你可知外界人如何说你我二人?” 任奚雨拨弄两下铃铛,眼神中写满好奇:“怎么说?” 沈掬星向她靠近,直 至看清她浓黑的睫毛,低声道:“他们都说你以后会成为我的道侣。” 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格外清晰。 任奚雨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她动作急,险些撞到面前人。沈掬星慌忙后退几步,呼吸因此变得急促。 “他们为何会这么说?我与少主大人怎么会是道侣呢!” 沈掬星心头难以察觉略过一丝失望。 “或许是因为我送了你许多东西,”他昂起脑袋,“我从前从未送过其他女子东西。” “可送东西不一定要是道侣呀!我送过阿爹东西,也送过俞烨哥哥还有其他人。”她如是说,没发现沈掬星愈发沉的表情。 他一言不发,快步向前走,任她再如何唤他也不回头。任奚雨不知他缘何忽然生气,思来想去,只想到被其他人误认为他们二人是道侣这一个原因。 走着追不上,她干脆跑起来,沈掬星并非真的想要甩开她,是以任奚雨还是追到他前面。 她面对沈掬星,后退着走路,沈掬星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去告诉别人我们不是道侣还不行嘛,少主大人你别生气了呀。” 沈掬星哼了声,更加生气。 任奚雨简直觉得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把利剑,而无论她说什么,这把剑最后都会刺下来。 既如此,直接将少主大人的嘴堵上好了。 她如此想,从储物袋里取出糖果,破罐子破摔般塞进沈掬星口中。 任奚雨自己的糖果是各种味道掺在一起的,事态紧急,她来不及从里面找出杏子味,随便拿一颗。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心中想的是要打要骂随意吧。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与沈掬星猝不及防对视。任奚雨似乎看到他笑了,但他表情变化过快,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 “笨。”他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她用手捂住被他戳的地方,不满道:“少主大人骂我做甚?” 她的衣袖扫过沈掬星的手指,之后是脸颊、脖颈,被碰到的位置仿佛烧了起来。 他觉得喉间有些干。 “没骂你。” “少主大人说没骂就没骂吧。”她面朝后走路,难以预知身后情况,险些撞到人。 沈掬星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身子掰正,带到自己身旁。 “好好走路。”他道。 “嗯嗯,那我还要告诉别人我们不是道……” 最后一个字被扼杀在沈掬星掌心。他捂住她嘴唇,温热呼吸春风般抚过每个指节。他硬着头皮,说不用了。 沈掬星解释说这样太刻意,反而会更惹人怀疑,任奚雨半信半疑点了头。 回到妖宫时已至晚饭时间。 妖君寝宫与沈掬星寝宫分立左右两方向,任奚雨率先转向左边,走一步回一次头。每次回头,沈掬星皆稳稳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两步的距离。 沈掬星挑眉,问:“怎么?” 她嘻嘻笑两声,回答没什么。 沈掬星自然知道她所想,唇边漾起弧度,没戳穿。 30. 悄悄 几只夏蝉趴在殿外最高的树上,吱嗡吱嗡地叫,数量不多,但胜在响亮,以至于分明眼下还不算热的过分,心上却觉得格外燥热。 夫子借予的手札摊开在面前,任奚雨盯紧笔尖,对照上书要点,一笔一顿落下。 笔尖与纸面接触,发出细微沙沙声,催得她额角发汗。 一连四日,除去一日三次用饭,其余时间任奚雨都窝在和臻殿画画。 桌上堆叠一座纸丘,是她这几日的成果。虽其貌不佳,甚至有些看起来欲让人发笑,都被她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好歹出于自己之手,她不忍随便丢弃。 绘画当真不是几日可成的,过于稚嫩的线条在纸上单薄的可笑,一阵风便能将它们吹得七零八落。 任奚雨撇撇嘴,捏起一角,将它放在那叠画纸的最上面,用力将脑袋转到相反方向。 眼不见为净,她心中如是想。 楹枝捧着一沓新的画纸进来,置在桌旁小凳上。 任奚雨双手拍拍脑袋,将脸贴在桌子上。猛然接触冰凉,令她不自觉发出一声喟叹。 “楹枝,画画好难啊。”她郁闷道。手臂垂落在桌边,好似冬日的枯草,被寒风摧折,无力地荡了荡。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银簪因着动作歪斜,发丝散落,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 她将发簪摘去,随手搁在一旁。 任奚雨日日作画,人瞧着都疲倦许多。楹枝不忍,劝她:“姑娘已进步许多了。绘画并非一蹴而就,姑娘还是歇一歇吧,不值当熬坏身子。” 她手举小扇轻摇,送来阵阵凉风。 任奚雨将头发拨至耳后,说她不懂。 她自然知道难,可她已在妖宫耽搁很久,只想快些画完那幅画,与沈掬星两清,她也好早日回家。她占沈掬星的宫殿许久,一直待下去于理亦不合。 虽她如此想,自己的画技眼下仍旧烂成一团,她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画出令自己满意的画。倘若画的太差,便是她也是不好意思送出去的。 看她愁眉苦脸,楹枝决定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姑娘今日吃饭不多,这会怕是饿了,我去拿些吃食过来吧。” “不必了。” 回答之人却不是任奚雨。 沈掬星大步进来,红衣玄靴,衬得他面若冠玉,张扬极了。 “少主大人,你怎么来了?”任奚雨立刻坐直身子,惊讶地看向沈掬星。 “你这几日一直待在这里不出门,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事了。” 两根手指并齐,在脸侧勾了勾,身后侍人排队上前,将手中碗碟摆在桌子上。 雪衣豆沙、牛乳百合酥、蜜桃凝露,都是任奚雨爱吃的,不料想他记得这般清楚。 任奚雨很快被桌上的吃食夺去目光,香气缭绕,竟真勾出她几分饿意。 沈掬星命侍人退出去,自己则一撩衣袍,在她对面坐下,眉梢微扬,很是得意。 那点因画画生出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任奚雨与他对视,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 “谢谢少主大人!” 她的笑太明亮,刺的人眼睛疼。沈掬星不敢多看,挪开眼,胡乱打量殿内陈设,竭力把声音放得随意:“这些不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是方才我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黄厨说你好几日没吃他做的点心,非要叫我给你带来一些。” “黄厨态度比较坚决,我不好拒绝。”他抱起双臂,一双长腿大喇喇支在桌子下,不经意蹭过她衣裙下摆,有些痒。 对面人小兔子一样迅速收回腿,离他远远的。 身为少主,做什么都只需他一句话,哪里有什么好不好拒绝。然任奚雨只考虑两息,便接受他所说。 她一边舀起蜜桃露往口中送,一边感叹黄厨人真好。 竟是没有半点怀疑。 沈掬星暗笑两声。也是,她思考问题如此简单,根本不会想到他是骗她的。他从她练习的画纸中随便抽出一张,举至与脸平齐,将画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任奚雨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微微抬眼,小心翼翼观察他每一个表情。沈掬星将画纸放下,与她视线撞个正着。 他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什么?” 任奚雨胡乱摇摇头,将脑袋低下去,恨不得埋进盘子里。 沈掬星觉得她这模样好玩极了,故意捻起那张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要和上次一样问我这画怎么样呢。” 他这番动作与任奚雨在家逗小芍药时一模一样。 小锦鲤妖不说话,只默默往嘴里塞点心,心中暗骂一句“真坏”。不用他说,她自己也知道这画有多糟糕,从他嘴里是必然听不到什么好话的,大抵又是“略通人性”之类的词语。 不过也不至于丑的地步吧……她如是想,唇齿动作愈发用力,倒像是泄愤。 她不理他,沈掬星便失去逗她的兴致。他拖着腮帮,百无聊赖地看任奚雨吃东西。她吃东西时很认真,眼睛只看手中的食物,是真的在享受吃的过程,而非单纯填饱肚子。 “画画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方式罢了,你又不靠这个生活,日日画它作甚?” 他知道任奚雨在跟随邢妍和邢妙一起学画画,只当她是忽然对绘画起了兴趣,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日画,简直自讨苦吃。 沈掬星将她脸庞细细看过来一圈。 嗯……这小妖愁眉苦脸的,都比平日蔫了许多。 任奚雨慢吞吞咽下口中点心,含糊道是自己觉得画画有意思。 沈掬星嗤一声:“练剑、听戏、游山玩水,哪个不比画画有意思?” 任奚雨不欲暴露自己的计划,面上不显,心头却着急,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借口。 “没人能整日陪我出去玩呀,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我自己没事练习一下画画挺好的。” 几乎是不加思考,沈掬星立刻回答:“我可以啊。” 任奚雨眼睛微微瞪大,怔愣片刻,将新拿的那块糕点悄悄放回去。 还是不要吃了,若接下来少主大人再说错话,她也好及时安慰一下,否则他又要独自生闷气不理人 。她如是想。 沈掬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蠢话,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手一会摸领口,一会又拽头发,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自在。 “不是,我的意思是,本少主比较体恤民情,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可以了解民生,带你一个也不嫌多。” 树上的蝉鸣愈发嘹亮,肆意嘲笑这位少主大人的不稳重。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掬星发现,只要和任奚雨待在一起,他的脑子就极容易变得不清醒。 一旁的楹枝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弯起,却不敢笑出声。她随便找个出去浇花的借口,快步退至殿外。 沈掬星平日在外人面前看似威风得很,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性,说的话漏洞百出,也就只有任奚雨太单纯才信。 任奚雨“哇”一声,道:“少主大人真好,妖族有您在实乃幸事。” 若这话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沈掬星定然要怀疑他是不是刻意嘲讽,然任奚雨脸上明晃晃写着钦佩,显然真的如是认为。 这会倒是轮到他不乐意了。任奚雨这小妖真是傻,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在外面被人卖了怕是都要帮忙数钱。 他恨铁不成钢地拍拍她脑袋:“真是笨蛋。” 任奚雨鼓了鼓脸颊,秀眉微蹙,气道:“少主大人又说我笨。” 她都夸他了,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难不成要骂他两句? 她抓住他手指,让他从自己的头顶离开。 “好吧,你最聪明。”他脸上笑意明显,手没有半分要动作的意思,任由任奚雨攥着,汲取她的温热。 忽有侍人入殿,禀告有人送来东西,点名说是送给任姑娘的。 任奚雨快速站起身,绕过屏风,从侍人手中接过包裹。 指间温热顷刻消散,沈掬星指尖轻捻,心头泛起一丝失落,难以察觉。 任奚雨重新坐回座位,包裹捧在怀里,眉眼弯弯,显然已经猜出是谁送来的。 “朋友送的?”沈掬星佯装不经意地问。他为她挪开面前瓷盘,腾出一块空处,以便她放东西。 任奚雨摇摇头:“是我爹娘寄来的。” 她将外头裹的布取下,里面是一方木匣与一封信。木匣装了不少东西,抱起来沉甸甸的。 信中写的不多,她很快看完,惊喜地告诉沈掬星,说这是爹娘送她的生辰礼物。 捕捉到关键字眼,沈掬星向前倾身,食指指尖在桌面不轻不重地敲。 “你要过生辰了?” 任父任母写的信被任奚雨仔仔细细叠好,她头也没抬,回答:“我生辰在五月初七,现在还没到呢,阿爹阿娘怕赶不及,所以才提前寄来。” “原来如此,”他记下日子,心中粗略计算,还有十二日左右,“那你到时候要怎么过生辰,和邢妍她们一起?” 她微微歪头,让脑袋倚靠木匣。 “不知道诶,我还没想好。少主大人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过生辰呀?” 沈掬星哼一声,下颌紧绷,小声嘟囔:“……谁要和你一起过生辰。” 31. 好不好 任奚雨本想等沈掬星离开后再自己悄悄看任父任母送来的木匣中究竟有些何物,然旁敲侧击问他两次,沈掬星仍无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木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任奚雨哪里能忍住?总归沈掬星也不是会随便将别人的秘密说出去的人,她便安心打开木匣。 眼前晕开几道各色的细碎光点,任奚雨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匣子里尽是各种样式的坠子,有银有玉,还有些是由她不认识的宝石雕成,方才便是它们映射出的光。 任奚雨自小就喜爱这些小玩意儿,任父任母平日在外遇到好看的便会买下。她被沈掬星带回妖宫后,他们将买的坠子都攒起来,只等她生辰送来。 任奚雨找来镜子,对着镜子将它们挨个在身上比划,觉得好看时,眼睛就会弯成月牙,欣喜之意满溢出来。 沈掬星那么大的人坐在对面,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挤进她的眼眶。 他端起盛点心的瓷盘,盯上两秒,而后再放下。他用了力气,发出重重一声响。盘中的牛乳百合酥左摇右晃,过了许久才停稳,颤颤巍巍抖落几片酥皮。 声音隐约传进任奚雨耳畔,她只当是殿外侍女的声音,眼皮都没抬。没过几息,鞋尖被人撞两下,任奚雨终于舍得分出一缕心神,飞快瞥沈掬星一眼,嘴上含糊地让他自己玩一会。 对面传来一阵气急败坏地跺脚声。 吸引不来她的注意,沈掬星气急,却也没办法,阖上眼独自生闷气。他心中数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只看见任奚雨的发顶——她开始将吊坠捧在掌心一一欣赏。 他哼了声。 原来自己在任奚雨这条小鱼心里连那几枚吊坠都比不上。 吊坠的光自空中飞跃,投射在紧挨他的桌面,跳来跳去,挑衅一般。 他咬紧牙,将那叠画纸挪到面前,把路堵死,才觉得气顺了些。他从最上面向下翻看,待任奚雨抬头,便见先前嫌弃她画技的人手捧画纸看得津津有味。 这四日任奚雨不单单画人物,月亮、风铃、石榴花,她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中间甚至有几张被她画上城东茶摊的小茶点。 沈掬星举起手中画纸,指尖点在那团交织的橘粽色,问:“这画的什么?” “小芍药呀!” 沈掬星挑眉,意味不明道:“倒是我见识短浅,芍药还有这种颜色的?” 任奚雨这才反应过来她尚未与他说过家中之事。 “小芍药是我家养的小猫啦,”她指着左边的一小块白色,“这里是小芍药胸前白色的毛。” “小芍药是自己跑进我家院子里的,我发现它的时候它躲在芍药丛里,所以才给它取名小芍药。小芍药整天跟在我身后喵喵叫,好可爱的。” 她唇角高高扬起,双手在身前比划,脑海中响起小芍药奶声奶气的叫声。倘若不是任务还未完成,任奚雨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将小芍药抱进怀里。 沈掬星轻哼:“你倒是在家过得潇洒。” 他声音低,小声嘀咕似的,任奚雨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沈掬星只说没事,嘴角却耷拉得更低了些。 任奚雨皱皱鼻子,不明白少主大人又生哪门子的气。 侍人快步进来,将碗盘收走。点心很多,任奚雨并未吃完,但她的肚子实在没办法装下更多,依依不舍地看着它们渐渐远去。 早知道方才该开口让她们放着,留下晚上吃也是好的。 沈掬星翻画纸的动作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无他,这画与方才看过的都不同,满满当当,色彩也更多,他猜测是风景画。向下翻,发现一连好几张皆是如此。 他指着其中一副画上形似鸟儿的图形,问:“这是纸鸢?” 手又挪至“纸鸢”下方。 “没猜错的话,这是你和阿烨?” 看任奚雨这么多画,现在他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想要知道小锦鲤妖画的是什么,就必须站在她的视角来看才行。 任奚雨连连点头,眼睛冒光。 “嗯嗯没错!少主大人都猜对了,我就觉得我的画还是没那么差的。” 沈掬星唇边有一闪而过的笑。他故意将眉向下压些,好敛起笑意。几张风景画在手中位置交替两遍,最后他挑出一张,压在其他画上面。 这画黑色居多,几乎占据画纸九成的位置,黑色上方与下方分别有红与黄,区别是红色为团,黄色成片。他大概猜到这黑色应是黑夜,却不知红与黄各自是何物。 起初他认为黄色是星星,但将黄色那头朝上,又觉得别扭。星星该是点吧,若说想要表现星星之多,也不该透不出一丝夜空不是? 见沈掬星不语,冥思苦想的样子,任奚雨将椅子挪的离他近些,伸出食指轻轻点他手背,问:“少主大人是对这幅画有疑问?” 沈掬星沉默许久,才点头。 “那你哪里不懂?”任奚雨试探地问,尾音微微颤。 少主张张口,吐出两个字。 “全部。” 任奚雨想要收回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我的画没那么差”,想想又觉得今日沈掬星只有两幅画看不懂,她的画技还是提升蛮多的,于是又将自己哄好。 如沈掬星所想,黑色的确是夜空,只是这画上没有星星。一团团红色是天灯,下方的黄色则是人间灯火。 此景并非任奚雨所见,而是先前看书时,书上的一段描述,言书中的人们庆祝时聚在一起放天灯,他们会在天灯上写自己的愿望,而后放飞。天灯飞起来,愿望也能随之实现。 妖族并无放天灯的习俗,任奚雨在人间居住的城镇也都是放焰火,故而她对放天灯极其向往,才照书中对天灯模样的描写画了这幅画。 红彤彤,飘在空中。 “定然是很好看的!”任奚雨双手交握,抵着鼻尖。 想象之际,冷不丁听见沈掬星问能否将这画送给他。任奚雨微怔,手放下时蹭到沈掬星手臂。画纸只虚虚倚在沈掬星的虎口与指节,险些从他手中掉下去,好在沈掬星反应快,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 他眼睛微微瞪大,似是不可思议。 “你不愿送就直说,怎的还要直接销毁。” 他脚下,有一小滩水 ,不知是何时撒的,还反着光。 “不、我不是!” 任奚雨脸颊迅速染上红晕,急得站起身,将画纸拍到他身上。她用了力,沈掬星胸口泛起微微疼痛,散去,余下微微麻意。 “少主大人想要拿去就好了,反正画我多的是。” 沈掬星“嗯”了声,将画叠好,塞进储物袋,与任奚雨送的杏子糖安置在一起,独占大半个空间。他当然知道任奚雨并非故意为之,以任奚雨的心性,别人若要,她只会乐呵呵地塞给别人,顺便问问是否还要其他的。 “我也不是非要你的画,只是我也没见过天灯,才想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引进妖族。”说话时,他手伸至胸前佯装整理衣领,悄悄抚了抚被任奚雨拍过的地方。 啧,平时不见这小妖这么有劲。 他倒是不后悔,任奚雨这副模样实在好玩,像池中被生人惊扰而甩尾巴的小鱼。哦对,她的确是小鱼。 “我知道的,我不介意,少主大人想要哪张都行!” 沈掬星没再追问,任奚雨才终于坐下,手抚发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方才没喝水,侍女亦没有,那地上的水是如何来的? 她倏忽抬首。沈掬星手边明晃晃摆着茶杯,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任奚雨学沈掬星惯常的模样,双臂交叠抱于身前,一只腿支起,在桌下不轻不重踩了两下,轻哼。 “少主大人你真过分,水分明是你故意倒的,还怨我。” 沈掬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任奚雨更生气了,坐的离他远远的,脑袋扭到一旁,不想看他。 “本少主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看你能不能发现。” 任奚雨又哼一声,依旧不说话以示自己的态度。 知她生了气,沈掬星将自己的椅子搬至她身旁坐下。任奚雨想挪位置,椅子却被他腿勾住,干脆用手将整张脸遮住。她现在很生气,不想看见他。 沈掬星一手掌住她手腕,稍用力便拉下来,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声音弱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心中想的却是: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简直与炸毛的小猫儿一般无二。 任奚雨手被沈掬星拽着,无法动弹,于是在脸露出来的一瞬间闭上眼,闻言,眼皮掀开一条很小的缝,只一眼便又阖上。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拍打在脸上的、属于沈掬星的温热鼻息,像被小芍药头顶那撮细毛蹭过,痒痒的。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唇齿抵上坚硬。她下意识舔了一下,杏子味在舌尖漫延,才反应过来是她给沈掬星的糖。 睁开眼,沈掬星手中攥紧糖纸,见任奚雨看过来,与她直直对视,张扬地晃了晃,说出口的话却带几分讨好。 “糖给你吃了,小锦鲤大人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他的眼睛在笑。 任奚雨将糖咬碎,口中杏子香气愈发浓郁。 分明是她给的糖,却被他当做赔礼,兜兜转转,又进到自己嘴里。 少主大人实在狡猾。 32. 约定 任奚雨轻手轻脚进入院子,手指搭在窗框,将身子缓缓上移。 身子一抖,手肘撞上窗扇,发出吱呀响声。一名侍女自另一侧绕过来,见任奚雨蹲在窗下,急匆匆的步子顿住。 “姑娘可是有事?” 任奚雨当即弯下腰,双手贴近地面,作翻找状。 “是我有一只坠子前几天不知掉在哪,我在这儿找找。”她睫毛微微颤动,脸也红,好在头低着,侍女看不见。 侍女将她扶起来,又递来一方手帕,笑道:“此处方才才打扫过,并未瞧见坠子之类的物件。” 任奚雨将手帕接过来,将手里里外外擦两边。其实她并未真的挨上地面,身上一粒灰尘也没沾染。 “嗯嗯,想来应当是掉在别处,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侍女离去,她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方才这么大动静沈掬星都没出来,看来又出门去了。 既如此,任奚雨便放心进入沈掬星的书房,循记忆摸向书桌旁的画缸。不出所料,上次替沈掬星找画时发现的那些女子画像还静静倚着瓷壁。 她取出一卷,在桌上摊开。 经过这段时日的练习,她渐渐摸出些门道,却总有细节处理不好。昨日去邢府学画,她与邢妍、邢妙提及自己的问题,邢妍说沈掬星画技颇佳,不学的日子不妨向他请教试试。 自那天与沈掬星聊天后又过去七日,这七日沈掬星总是早出晚归,几乎瞧不见踪迹,连饭都不与她们一起吃,不知在忙些什么。偶尔会有侍女来和臻殿送吃食,说是黄厨让送来的,任奚雨怀疑,几次追问,她们才坦言是遵少主吩咐。 任奚雨意欲向沈掬星求教,坐在妖宫门口等他,尚未开口,沈掬星便僵直身子,匆匆回自己寝殿去。她敲门,他单单说一句“我太累了,要睡觉”,便不再出声。 任奚雨觉得他在躲她,躺在床上思忖一夜,也没想出沈掬星究竟为何要躲自己。 他是少主,而自己仅是一只弱小的锦鲤妖,就算要躲,也该是她躲沈掬星才对。她仰躺在榻上,盯着床帏,最后认为此事应当与自己无关。 或许少主大人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忙。 可她学画画亦是重要之事,多耽搁一日,她便晚回家一天,万一回家时小芍药都长成大芍药可怎么办。思来想去,才决定趁沈掬星不在,悄悄去书房看他的画。 任奚雨自然觉得这般做不道德,但那次沈掬星让她来拿画,便代表同意她看,既如此,多看一次又有何妨。 她将自己的手札覆在沈掬星画的一角,找出自己需要注意学习的地方,就工工整整记在本子上。若夫子在这,定要夸赞一句用功。 离开前,她将画卷仔细卷好,放回原处,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大包杏子糖,放在桌上,当做她学习的报酬。如此一来,沈掬星即便发现,也不能冲她发太大的火。 任奚雨觉得自己在妖宫待这一段时日聪明了许多。 …… 沈掬星在晚上找来和臻殿,手中提着那包杏子糖,自顾自在桌前坐下。 “是你给我的?” 此时这话问也白问,除了任奚雨,哪还有别人知道他堂堂少主,竟然喜欢杏子糖。 彼时任奚雨刚洗漱完,身穿藕色薄纱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对着镜子涂面脂。面脂莹白,指腹稍稍用力,便在脸上化开,留下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泽。 她已叫楹枝去歇息,如今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她从镜中与沈掬星对视,回答是。 “是昨日从邢府出来后买的。” 沈掬星盯紧镜子,狐疑道:“为何忽然又要给我,莫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一天最多吃一颗,上次买的还有很多。 任奚雨掌心在双颊轻拍——她认为这样便于面脂的吸收,闻言动作一顿,心虚地低下头。 “是少主大人这几日在外奔波,就想着多给少主大人拿些糖。” 沈掬星翘起二郎腿,一边眉轻扬,没说话。 他的目光像他的佩剑,狠狠刺在任奚雨后脑勺,好似她只要说不出令他满意的话,这把剑就会把自己脆弱的脖颈捅个对穿。 任奚雨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一道声音说,别告诉他,反正他不会猜出来的。另一道声音则说,若是被少主大人发现定然会被责罚,还是主动承认为好。 她默默站起身,坐在沈掬星对面。 “对不起少主大人,是我想找你请教有关画画的问题,但你这几天总是不在,所以我自作主张去书房看了你的画,糖果也是因为我怕少主大人生气放的。” 她不敢抬头,吐出第一句话时,手臂就已经伸出来,递到沈掬星面前。 “少主大人若是生气就掐我吧!” 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 “掐人”这一解气方法是她在话本子中学的,话本子里的恶毒继母若是生气就会当着下人的面掐人,任奚雨想着,少主大人与恶毒继母一般爱生气,想来这法子也适用于他。 少主大人总在练剑,想来掐一下应当很疼吧……她身子抖了抖。 她方才心虚至极的姿态,沈掬星还当是她闯了祸,譬如砸坏他收藏的宝贝、将他院中花草拔光云云,没料到仅仅是这么一件小事。 任奚雨颤抖的双臂落在沈掬星眼中,令他不虞极了。他实在不知自己在这只小妖心中究竟是何等形象,因为这么点事就能害怕得发抖,他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将她的手臂推回去,不耐地啧了声,手握玉佩在桌沿磕得当当响。 “收回去吧,我不掐你。” 任奚雨小心翼翼抬起头,确认他的确不打算动手后,才问:“少主大人不生气?” “我知道自己的画好,你想看拿走就是了,难不成我就如此小气,因为两幅画就要打你?要是这样,我爹的位子往后也不必传给我了,因为其他人会打死我这个暴君。” 他最后一句话是咬着牙说的。 任奚雨讪笑,尚未说话,沈掬星反而先转开话题。 “上次你问我是否要与你一起过生辰,我想了想,既然你如此希望和我一起,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了。” “嗯嗯嗯,少主大人你真好!”任奚雨眼睛冒光,连连点头。 沈掬星是她重回妖界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又给过自己许多东西,所以她还是很愿意与他一起过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原因,先前她从楹枝那儿得知,沈掬星的生辰总是潦草带过,她想,应当是因为他的母亲。 任奚雨想 让沈掬星感受生辰的喜悦,她不知沈掬星生辰还有多久,于是决定将自己的生辰匀一些给小可怜少主大人。 “但是你要把晚上的时间全部留给我,我可不想和其他人共享。”沈掬星神情略有不自在,仔细看,脖颈间有些许薄红。 “自然可以,”少主大人都开口了,任奚雨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给少主大人哦。” 沈掬星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任奚雨伸出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沈掬星后背僵直,飞快躲开。 任奚雨手停在空中,怔了两秒,也不恼,乖乖收回来放在腿上。 待呼吸平复,沈掬星敛好神情,道:“本少主忙的很,没那么多空闲时间跟你一起玩。” 任奚雨低低“哦”了声。 殿外已没有侍人的走动声,白日喧嚣的蝉鸣也歇下,此刻,天上地下,只听得见小虫爬过草叶的窸窸窣窣。 沈掬星一撩衣袍,站起身。 “不早了,我回去了。” 任奚雨将人送到殿外,薄纱摆动间,双腿轮廓若隐若现。她叮嘱他不要忘记和她过生辰,背影消失前,黑暗中飘来一句“知道了”。 * 距生辰还有五日,任奚雨终于决定放过自己,从满屋的画纸中抽身,与邢妍、邢妙相约一起出去玩。 碰面时,邢妍与邢妙开心极了。 除去夫子上课那日,其余时间任奚雨都不出门,算一算,三人在一起玩的时间竟屈指可数。她们不能随意进入妖宫,想唤好友出来,又怕耽搁她的事,只得将心思压下去。 许久未去清风楼,没想到楼中生意愈发好,正是燥热的天气,清风楼中竟人满为患。 邢妙很是失望,任奚雨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的,既然清风楼中人多,其他地方人便会少些,我们下次再来吧。” 一阵珠帘碰撞声响起,一只纤细素手自身旁雅间伸出。 侍人快步进入,再出来时,拦住尚未离开的任奚雨三人,笑说:“姑娘留步,这位雅间中的客人说可以与三位姑娘拼桌。” 见她们犹豫,又小声补充道:“这位客人也是姑娘。” 三人稍作商议,都觉得未尝不可,才跟在侍人身后进入雅间。 桌边坐着位姑娘,看起来年岁略长于她们,身上穿的是霓裳阁当下时兴的衣裳,头上珠钗品质亦上乘,想来家中也是非富即贵。 她招呼三人坐下。 “三位姑娘请坐,方才无意听闻三位没有雅间,便自作主张请侍人询问。我姓白,名毓秀。”她唇角含笑,话说得周全,教人听着舒服,不自觉放下戒心。 她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眉眼微凝,做思考状。 “若我未记错,三位可是邢家两位姑娘与妖宫的任姑娘?” 任奚雨停提裙摆,坐在侍人新添的椅子上,闻言,面上净是惊讶。 “白姑娘竟认得我们。” 白毓秀点头,为她们分别斟上茶水:“先前见过两位邢姑娘,虽并未有过交谈,但心上记住了邢姑娘的长相。先前又听闻邢姑娘们与任姑娘是好友,才如此猜测。” 她浅笑,打趣道:“眼下看来,我猜的不错。” 几人对视,片刻后,同时笑出声。 33. 借势 白毓秀说话有趣,邢妍与邢妙又是爱热闹的性子,四人很快便热络,罕见的没有听戏赏曲,而是聚在一起谈天。 白毓秀知道许多趣事,连邢妍邢妙这样的小魔王都自愧不如。 戏台上不间歇地唱着曲,或喜悦,或悲伤,皆成了她们的伴奏,讲出口的事便催得更生动了些。 邢妙悄悄给其他两人传音,说:“我还以为白姑娘会是那种很严肃、只专注学习之人。” “嗯嗯。”起先任奚雨还担心自己与白毓秀相处不好,因为自己笨笨的,而白姑娘一看就极为聪敏。 侍者将她们点的糕点与瓜果送进来,任奚雨掰下一小枝葡萄,边听她们讲话边吃,一颗接一颗,愉悦地眯起眼睛。 今日的葡萄比她以往吃过的都甜,果肉中还泛着一种特殊香气,像是花香,很特别。任奚雨逐渐听不清其他人的交谈声,只专心吃葡萄。 一枝葡萄尚未吃完,不知怎的,话题忽然扯到她身上。 任奚雨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 白毓秀与她对上视线,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方才我在问任姑娘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妖族居住,任姑娘好似对妖族某些事不甚清楚。”她耐心向任奚雨重述。 任奚雨飞快将口中葡萄咽下,用手帕擦去脸颊沾上的汁水。 “是呀,因为一些原因,很小的时候我们家便搬去凡间住了。” 说到“一些原因”四个字,任奚雨脸上冒起热气。这等丢脸的事迹,邢宿几人知道便足够,可不敢让更多人知道。若她敢说,沈掬星怕是第一个灭了她。 “那任姑娘居住在妖宫,可是与少主有亲缘关系?”白毓秀声音压低,露出个促狭的笑。 任奚雨当白毓秀如其他人一样,以为她要做沈掬星的道侣,于是连连摆手:“不是的,因为一些需要,我才暂住妖宫,待事情结束我便回家了。” “原是如此。”白毓秀若有所思。 不知是否是错觉,任奚雨总觉得她的笑更深了些。任奚雨手上还保持着往嘴里送葡萄的动作,牙齿轻轻一咬,汁水便在口中四溢。 难道白姑娘喜欢少主大人? 她将葡萄皮吐出来。 这几颗葡萄好像没有方才的甜。 …… 任奚雨三人并未打算一直待在清风楼,掐算着时间与她告别,准备再去别处逛逛。 “且慢。” “白姑娘是还有事?”邢妍问。 白毓秀点头,回答:“三位姑娘明日可想来我家玩?明日我家小弟满月,家中会请亲友来吃饭,我想邀请你们一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大抵也觉得刚认识一天便邀请人去家中坐客稍显越界。 邢妍邢妙并未立刻回答,先拉起任奚雨的手,小声问:“小雨你想去吗?” 任奚雨略作思考,爽快地点头。总归没什么事做,而且邢妍、邢妙眼中有兴奋,显然是想去的。 去凑凑热闹也好,夫子说了,多享受生活亦利于在绘画一途有所参悟。 既是赴宴,也不好空手去。白毓秀小弟满月,三人便商议着买些小孩子能用到的东西。几个姑娘跑到专门卖小孩子用品的地方,向掌柜的请教一番。 掌柜的见她们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衣着华贵,便起了心思,欲将她们宰上一笔,领着人将铺子里所有东西都介绍上一遍,介绍到售价高的,就使出毕生所学,将其夸得天花乱坠。 三人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傻子。她们早看出这老板的企图,故意在他面前说自己不懂这些物件,犹豫要买什么,邢妙还刻意将腰间价值不菲的储物袋拿在手中。 老板讲得口干舌燥,饮尽一杯茶,而后挂上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问:“三位姑娘看看想要什么?” 他的衣裳与肚子紧贴,勒出腰间赘肉的轮廓,稍稍一动作,轮廓便会上下移动,有自己的意识似的。 三人唇角压不住笑,刻意在铺子里慢吞吞晃悠,一会指这个,一会又指那个,颇为纠结的模样。最后,每人只从其中挑上两样,让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这才发觉自己被几个小丫头戏耍,腰间赘肉通通变成怒气,却不敢多言,咬紧牙关为她们结账,结完账还得将人送出门,再毕恭毕敬说一句“多谢光顾”。 待出来门,她们再也忍不住,泪花都笑出来,尤其是邢妙。她竭力憋住笑,大声道:“不用送了,多谢掌柜的,下次有需要我们还来!” 街上行人颇多,好些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将目光投过来。有人猜测发生什么,声音传过来,为这场戏更添一把火。 老板顿时觉得如芒刺背,双手垂于身侧,紧握成拳,脸黑的像锅底。 任奚雨双手捂住嘴,眼睛笑弯成一条缝。她抬手将眼角笑出的泪花抹去,再眨眼,沈掬星施施然出现在视线里。 她又多揉两下,确认沈掬星还站在那儿没动,才确认并非幻觉。 任奚雨小跑至他身旁,而沈掬星早注意到她,目光随她缓缓移动,直到她在自己身旁停下。 头发因为动作稍显凌乱,耳尖上勾了几缕,还有几缕卡在衣领。 沈掬星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顺下来,又发觉此刻周围人太多,生生顿住,只抬起一根手指,虚空中点了点她的耳朵,再滑向脖颈。 “头发。” 起初任奚雨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顺他所指摸上去,发丝圈住手指,这才明白是自己的头发乱了。 她将头发理好,又从头顶一路抚到发尾,确认没有其他不妥后,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少主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买东西吗?” 她偏头,望向他身后。 铺子的牌匾上写着“风满楼”,门口立有一木牌,上书大大的“天云宗”三字。任奚雨稍作思考,便明白过来这应当就是其他人说的售卖天云宗所制物什的地方。 方才沈掬星就是从这风满楼出来。 “随便转转,”沈掬星看向她手中提的东西,眉心蹙起,“你买婴孩用品做什么?” “少主大人真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什么。” 任奚雨把东西举起来,方便他看的更清楚。 “明日白姑娘的小弟办满月席,邀请我和妍妍、妙妙去吃,我们觉得不好空手去,就买了些小孩子用的东西。” 沈掬星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白姑娘”这号人,很快明白过来是她认识的新朋友。 任奚雨等着他提些建议,却听他不咸不淡地“哦”一声,之后便没有下话。 邢妍与邢妙这时也追过来,方才任奚雨忽然跑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见到沈掬星,她们很是惊讶,先是毕恭毕敬喊了声少主,又很快被风满楼吸引走注意力。 自妖界与修真界签订协议决定互通后,妖族多了许多售卖修真界产物的商铺,尤其是风满楼,不知老板有何人脉,近几月开始售卖天云宗所制的法衣法器等。 天云宗身为修真界第一宗 门,就算随手画一张符,效果也要比其他宗门好上许多,因此风满楼的身价一路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妖界最受欢迎的铺子之一。 邢妍与邢妙对风满楼垂涎已久,奈何垂涎之人太多,日日拥挤,但凡上新,人尚未挤进去,东西便已被抢个精光。 两人相视一笑。 不愧是双生子,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所想。 花满楼每五日在傍晚上新,今日恰好是上新的日子。而少主现在站在眼前,不就是进去花满楼最有用的手段? 即使哥哥是沈掬星的好友,也不够她们借他的面子。 不过嘛…… 邢妍侧身,凑近任奚雨,说:“小雨,你想不想去花满楼转转,你应当还没去过吧?今日恰好上新。” “嗯嗯!”任奚雨当然感兴趣。天云宗大概率去不成,那天云宗的东西总能摸摸看看。 得到她的肯定,邢妍勾起唇角,切为传音。 “小雨你和少主说一下,看他能不能带我们进去。” “我们不可以自己去吗?” “风满楼人很多,我们自己是挤不进去的,但是有少主在就不会了。” 任奚雨眨眨眼,发觉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沈掬星才从风满楼出来,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邢妙不觉得这是事,因为沈掬星根本不会拒绝任奚雨。 她冲任奚雨使了个眼色:“小雨,你给少主撒个娇,他绝对会答应的。” 任奚雨手指绞着,有些犯难。 可她不会撒娇啊……算了,就直接说吧,少主大人是个善良的人,应当会同意的。 在好友期盼的目光中,她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仰首,使自己能够看到沈掬星的额头,刻意控制不与他对视。 “少主大人能不能带我们去风满楼?” 说话时,她眼神飘忽,声音还有些许颤意。沈掬星知道她心虚,也不回答“是”与“不是”,而是反问为何要找他一起。 邢妍与邢妙听不出他态度,只能在心中为她加油。 任奚雨睫毛颤动,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沈掬星眸光渐渐暗下来,眉目间攀上几分不悦,正欲说不去,便见面前人再次抬起头。 她掌心攥着袖口,给袖口添上几道褶皱。 这一次她没再看他的额头,而是直直望向瞳孔,直至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他眼中。 “因为少主大人见多识广呀,我们有很多东西都不认识,只有少主大人才能解答。” 她的笑容令沈掬星目眩,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口气吃完一包杏子糖,五脏六腑都是甜味。 沈掬星觉得自己的呼吸被这包杏子糖黏住,变得不畅。他听到自己说:“可以。” 任奚雨开心极了,甜笑着说“谢谢少主大人”,而后像时常在和臻殿外那棵树上驻足的小雀,蹦蹦跶跶地牵起邢妍和邢妙往风满楼走。 沈掬星唇角牵起,反应过来后立刻绷紧神情,见任奚雨在前面谈笑,并未分过来眼神,才堪堪松口气。 少主的名号果然好使,有沈掬星在,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风满楼中。 听闻少主光临,风满楼的老板迎上来,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少主怎的折返?是那批货……” 话被沈掬星打断。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 “闲来无事逛逛。” 老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改口说今日有许多新奇的东西,领着人往二楼去。 34. 赴宴 任奚雨三人皆未曾去过白家,白毓秀便遣来一侍人提前在邢府等候,待任奚雨与邢家两姐妹汇合,将人一路领到白家。 这是任奚雨第一次去参加别人的家宴,出发前,检查了好几遍储物袋,生怕自己忘记带礼物。到最后,她干脆将东西拿在手里,心上顿时安心许多。 白毓秀与母亲一起在门口接待来客,见她们过来,与身边人打了声招呼,迎上前来。 她们将礼品递给负责记录的管事,管事按例询问身份与名字,白毓秀替她们一一回答。白毓秀的母亲与其他人寒暄完,快步过来。 “是任姑娘与邢姑娘们来了,欢迎欢迎。昨日毓秀与我说她交了三个朋友,可开心极了。” 一旁的白毓秀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点点头,道:“嗯,我很喜欢三位姑娘。” 白府门楣挂红绸彩球,两侧悬同色灯笼,地面铺红毡地毯,从大门一路延伸至正厅。府中悬满彩帛,风一吹,便前后招摇,活似天上彩霞落至人间。 看来白家当真疼爱这新生的孩子。 白毓秀唇边弧度渐沉,眼睫低垂,目光虚虚落在某处,没有焦点。 任奚雨侧头,恰好瞥见她略显沉寂的神色。 “白姑娘,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其他三人听闻这话皆转过头来,几道目光落在身上,白毓秀立刻回神,脸上挂回得体的笑容。 “是我忽然想到今晨拿的一样东西不知放在了何处,方才在回想在哪能找到。” 白夫人安慰道:“无妨,待结束后找几个人与你一起找。” 白毓秀轻声应好,而后将话题移开,问她们是否要去内院看看小弟。得到肯定答复,白夫人拍拍她手背,说:“那毓秀你带三位姑娘去内院吧,记得吃饭前出来。” 内院最大的一间屋子被腾出来,用作婴儿房。 婴孩静静躺在房间中央的摇篮中,摇篮内外裹满朱红丝绸,显得孩子肌肤胜雪。婴孩脖颈间戴着大大的长命锁,两个手腕上亦圈有银铃铛。 两名侍女守在摇篮旁,白毓秀挥挥手,屋内便只剩下她们四人。 侍女开门时有日光照进来,婴儿被惊扰,手指颤着在虚空中抓了抓,带起一阵铃响。任奚雨觉得有趣,轻摇手腕,手钏上的银铃便也跟着响。 任奚雨趴在摇篮边,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手。婴儿的手很小,握成拳比鸡蛋还要小些。 她眼睛微微睁大,感到新奇。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他有名字了吗?” “有的,”白毓秀在摇篮旁的小凳坐下,“他出生时父亲母亲就已取好名字,叫允昭。” “白允昭……” 任奚雨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轻念一遍,说:“是个好名字!” 搭在摇篮边的手指蜷了蜷。 “是啊。”白毓秀回答,笑容中却掺几分难以觉察的涩。 允为承继,昭为光明显达。 父亲看遍典籍起出来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好? …… 白家小弟的满月宴只请了家中亲近的亲人朋友,类似家宴,即便如此人也不算少,便将桌椅设在前厅院中,依花园小径而落。 白夫人将她们的座位与白毓秀安置在一起,单独占一桌,让任奚雨大松一口气。其他人都不认识,若真问出些刁钻的问题,她绝对招架不过来。 大抵是满月宴的缘由,宴上饭菜甜口居多,一些年长者吃得少,却颇对任奚雨的口味。每道菜夹上两口,她的肚子便已微微鼓起。 她放下筷子,手放在肚子上轻抚几下。 “小雨,你吃饱了吗?”邢妙将口中食物咽下,问。 任奚雨点头。她的胃口其实很小,再吃下去,恐怕就要被人抬回妖宫了。 适逢侍女送酒来,白毓秀将人唤来,自托盘取下一壶。 “这是梅子酒,度数很低,不醉人,任姑娘可要尝一尝?”话虽如此,手上却已斟满一杯。 果酒清澈极,飘出清冽青梅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白毓秀将酒杯推至她面前,又问邢妍与邢妙是否要喝。邢妍、邢妙自然不会错过,各自向她要一杯。 果真如白毓秀所说,这酒酒味极淡,喝进口中不觉辣,只有浸满甜意的梅子香气。 白毓秀猜到梅子酒对上她们喜好,闻声提醒她们切莫贪杯,三人却忍不住,酒壶很快见底。 邢妍与邢妙相较任奚雨好些,尚且还有几分清醒。而任奚雨双臂环抱酒壶,口齿不清地说:“小芍药你怎么在这里?” 说罢,打了个嗝。她将酒壶举过头顶,定睛看两秒,慢吞吞说:“小芍药你怎么瘦了,还、还变硬了。” 她将脸颊贴在酒壶上,因酒意,她脸颊滚烫,突如其来的凉意刺得她哆嗦一下。 邢妍一把将酒壶夺过来,背在身后,不让她触碰:“不……这不是小芍药。” “嗯嗯,”邢妙也凑过来,“小芍药在家呢。” 任奚雨蹙起眉思考一会,也不知是否听明白。她双腿发颤,跌坐回椅子上,觉得有人用绳子扎紧她脑袋,往她的胃里倒小鱼。几条小鱼在其中乱窜,尾巴时不时拍打她肚子,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脑袋发蒙,有些迟钝地想,这几条小鱼真是坏鱼,自己就从来不会用尾巴打别人。 白毓秀唤来几名侍女,吩咐她们去收拾两间客房,将三位姑娘先送去内院歇息。 三人醉的太狠,此时将人送回家不妥,恐出意外。 任奚雨听不懂白毓秀在说什么,却奇迹般猜出来她是要帮助自己,强撑精神,从嘴里挤出一句“多谢”。 白毓秀让人送醒酒汤去内院,喂她们饮下。睡了一个时辰,再醒来时,邢妍双目已恢复清明。她偏头,却见身旁只有邢妙。 她起身,将邢妙叫醒。 邢妙坐起身,揉揉眼,含糊道:“我们喝醉了?” “对。” 府上宾客已经散去,侍人皆在院中收拾打扫。她们推门出来,才有人发觉,匆忙唤来白毓秀。 “两位姑娘醒了。”她脸上有些许疲倦。 邢妙点点头,问:“小雨还没醒来吗?” “ 任姑娘醒来有一会,但她好似有事,说要先回去,我便派人将她护送回妖宫,算着时间这会应当快到了。” * 黏腻的空气钻进鼻腔,将五脏六腑都粘在一起。 锦鲤一族生来幸运,连梦境也眷顾他们。从出生至今,任奚雨从未做过噩梦,今日的梦境却支离破碎,充斥恶意。 梦中有一棵柳树,原先尚且与普通的柳树没有不同,在她经过时枝叶却猝然疯长,张牙舞爪冲下来,将她整个人包成茧,任由如何挣扎也分毫不松懈。 光亮消失的前一秒,她竭尽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却发觉身处之地与记忆中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眼前空间极昏暗,角落的小桌上有一盏灯,琉璃罩中颤颤巍巍的火苗艰难地散发出一点光亮,是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光源。 许久未开口说话,喉间干涩,稍稍牵动便会传来刺痛。 她尝试小声喊邢妍与邢妙的名字,没有回音,也没有回应。灯的周围一只飞虫也看不见,整片黑暗中仅有她一个活物。 任奚雨猜测,这应当是类似地下室的地方。 眼下正值盛夏,而这里冷得仿佛与外界不在同一时节。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捂热仅仅覆盖一层薄纱的手臂,却感到腕间传来极强的束缚。 才将将苏醒,她的思绪尚且处于不完全清晰的状态,眼下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束缚。 铁链自头顶坠下,紧紧圈住她的手腕,粗壮阴冷,像吐着信子的蛇。这铁链能锁住气力,虚虚动一下已是极限,再动便会收紧。 任奚雨惊出一身冷汗,便显得地下室中的冷意愈发彻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嘴唇、睫毛却无一不在颤抖。 明明在不久前,她还在白府参加满月宴,喝了几杯果酒,醒过来却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白家在妖族也算有头有脸,满月宴上又有不少宾客,究竟是何人敢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难道动手的人不知道自己与妖宫关系匪浅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伴随一道粗哑滞涩的铁块摩擦声响,一道光猝然自左前方迸射,任奚雨眼前发白,下意识闭上眼。 地下室的门被人推开。 “沓沓。” “沓沓。” 脚步声一下下砸在地上,沉闷迟缓——只有势在必得的人才会如此。 那人背着光,任奚雨看不清他是何模样,只从高大宽阔的身形推测此人为男子。 角落的小灯被拿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最后缓缓停在任奚雨眼前。 那人裂开嘴,弯作诡异的弧度。 是个阴恻恻的笑。 任奚雨眼睛猛然瞪大,呼吸也一瞬间停滞。 拴住手腕的铁链因激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清晰。 “竟然是你。” 灯盏照亮的那张脸,任奚雨今日在满月宴上见过,并且很多次。 这张脸,分明与白毓秀父亲的相貌一般无二。 35. 困鱼 “任姑娘,别来无恙啊。” 分明几个时辰前才见过,他却说“别来无恙”。 任奚雨没理会他浸满恶意的问候,眉心紧蹙,声音是她平日从未有过的冷。 “你是白姑娘的父亲?” “不错。” “你为何要抓我,我与你无仇无怨。” 白钱涛忽然仰头大笑,不知过了多久,才敛起笑,道:“你我的确无仇无怨。” 无仇无怨四个字被他说的格外理所应当。 “那你……”才说两个字,她猛然住口。 既然无仇无怨,那他所求不过有二。 一,想要通过她来挟持沈掬星,换取某些利益。可她不认为自己与沈掬星的关系足够用来作筹码,他也该清楚沈掬星从不是容易被威胁的性子。 那便只能是第二个原因——想要获得她身上的某样东西。 任奚雨心智相较同龄人稚嫩许多,常常有人说她心性单纯,任奚雨知道,其实是自己笨。眼下情势紧急,她的思绪却反而像梳子理顺,迅速看清其中关窍,大抵是危机易激发潜能的缘由。 “你想要鲤祝。” 这几个字说出口,她竟没有惊讶。 每只锦鲤妖体内都有一枚印记,名唤鲤祝。锦鲤妖可将鲤祝赠予他人,获得鲤祝之人这一生便会享受与锦鲤族同等的幸运。 从古至今,无数人为鲤祝前仆后继。任奚雨自小就知道她们种族的特殊,爹娘时常教诲,不要轻易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将这教诲贯彻到底,真实身份只告诉过沈掬星与邢妍、邢妙。 三人都不可能将这件事告知他人。 脑海中浮起一道光点,她连忙抓住,顺着线头向前溯源。 回忆一点点剥开,她终于想起那次在清风楼,别人说闲话时,有人提到她是锦鲤妖。虽不知那人从何处听说,可终归只是传言,当时亦有人制止,忧虑两天后便没再放在心上。 白钱涛竟单单因一条不知真假的传言就将她囚禁。 当真可笑。 白钱涛手指叩在灯盏的琉璃罩上,断断续续,仿佛催命的钟声:“不错,你倒不似外界传言那般痴傻。” 可惜,就算不傻,也还是被他抓住。倘若她识趣些,他可以让她少受点罪。 任奚雨牙齿用力咬在舌尖,片刻后,口腔泛起淡淡腥甜。 “可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是锦鲤族?” “小姑娘,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他冷哼一声,又说:“再者,刚刚将你抓来时,我就测了你的血脉——纯正的锦鲤族血脉!” 他言语间带着癫狂,灯盏中火苗忽明忽暗,好几次接近熄灭。 一身墨色衣袍,神色狰狞,当真像地狱爬出的恶鬼。 任奚雨胃中翻涌,想吐,但吐不出东西。她很少见到白钱涛这类人,明晃晃将“贪婪”两个字写在脸上。 她忍着恶心,冷声问:“你这样做,可曾想过将白姑娘至于何处?” “你是说白毓秀?”他又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大声。笑累了,才施舍般递给任奚雨一个略带怜悯的眼神。 “你猜我是如何能这么快将你抓来?哈哈哈哈哈哈,当然是我的好女儿!我叫她做什么,她从不敢违背,就连你们在清风楼相遇也是我一手促成。” “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东西?”白钱涛得意极了。 任奚雨呼吸一滞,感觉一盆冷水被人兜头浇下,让她手脚发麻。 她忽地有些庆幸好友没被抓来。她们在外边,很快就会发现她失踪,只要能拖到她们带人找过来,白钱涛便不会得逞。 她垂下头,不再看他。脚下地面漆黑,仿若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噬殆尽。 “你死心吧,鲤祝需要赠送者心甘情愿,我不会将鲤祝给你的。” 白钱涛猜出任奚雨心中所想,劝她早日死心。 他为这件事筹谋良久,做了万全准备。 白毓秀所言派人送她回去并非假话,只不过这个“她”不是任奚雨,而是替身。 白钱涛花重金制造出一具傀儡,让它模仿任奚雨的言行习惯。确保不会出纰漏后,才演这么一出大戏。 从始至终,任奚雨从未出过白府,是那具傀儡在她喝醉后接替了位置。白钱涛取了任奚雨一滴血,将她的记忆灌输给傀儡。 眼下在傀儡的认知中,它就是任奚雨。 虽用这个办法输入的记忆有限,但足够他将鲤祝拿到手了。 “现在傀儡已经住进妖宫,你猜,我们亲爱的少主能否看出‘你’不是你?” 他拍拍她的脸,被任奚雨厌恶地躲开。他今日心情格外好,也不恼。 “放心,你不愿意,我就关你到愿意为止。” 说罢,他大笑离去,忘记将那盏小灯放回。门在他身后阖上,带走最后一丝光线。 任奚雨咬紧齿关,心一寸寸跌至谷底。 * 沈掬星今日未出门,在自己院中练剑。间歇时,他倚靠树干休息,瞥见任奚雨自殿外经过。 “喂!” 殿外人没有回应。他声音更大了些,喊她的名字,任奚雨这才回头,行至面前。 “少主大人,你找我?” 倘若他不唤她,恐怕她今日便不会到自己殿中来。 沈掬星拿起锦帕擦汗,将任奚雨从头至脚看过一遍,确定她毫发无损,才漫不经心道:“今日去白家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白家的人都很好,没人欺负我,今日的饭也尚可。” 她的话落到沈掬星耳中,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小妖今日说话怎的这般正经?按理说这会该是叽叽喳喳的才对。 他指尖轻搓锦帕,渐渐觉出些热意。 罢了,或许是今日在宴会上见识到那些举止端庄的女子,想要学习。 “行了,你回去吧。” 他随手一抛,手帕精准无误落在身后桌案,半点声响也不曾发出。 学习一下也好,免得出门被人笑话。他倒是能帮忙骂回去,但这小锦鲤妖定会伤心几天的。 任奚雨踏出殿门的最后一步,沈掬星终于忍不住,佯装不经意地出声提醒:“你是不是忘记说某句话?” 任奚雨站在原地思忖许久,也未想出自己该说什么,继而望向沈掬星,问他该说哪句话。 这副模样倒是与平日呆呆的模样无异。 沈掬星轻咳,眼神飘 到天边,不知在看哪片云彩。 “你这时候不是该喊我晚上一起去我爹那儿吃饭?” 任奚雨恍然大悟:“那少主大人可要一起吃饭?” 他低低回应一个“嗯”。既然任奚雨问,他便不可能不去,谁叫他是最善良的少主呢? …… 想要从和臻殿去妖君宫殿,经过沈掬星的寝殿是必然,故而平日均为任奚雨提前在他殿外等候。念及今日任奚雨在外“操劳”,沈掬星决定这次换他先去找她。 走到和臻殿门外,楹枝恰好出来。她微微一怔,问:“少主是来找任姑娘去吃饭?” 沈掬星不自在地点点头。 楹枝告诉他任奚雨还在殿内梳洗,一时片刻出不来,劝沈掬星在内殿等。 “今日任姑娘说她要自己梳头,想来还要一会。” 进入内殿,任奚雨刚刚洗过脸,坐在梳妆镜前束发。想到先前她扎头发时手忙脚乱的模样,沈掬星没忍住笑出声。 方才的流水声掩盖住脚步声,因这一声笑,她才注意到沈掬星进来。放下发梳,她站起身,冲沈掬星行了个礼,是标准的卑对尊所行礼节。 妖族对礼节并不过分看重,沈掬星常常在宫外悠荡,他人见到也仅仅恭敬地喊一句“少主”。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大礼,还是外面的人入宫面见妖君。 沈掬星瞪大眼睛,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地叫她站好。 “你干嘛向我行礼!”这几个字几乎是他喊着说出口的。与任奚雨认识这么长时间,她呆呆傻傻的,哪里在意过二人之间的身份差异,这般正经的礼节更是从未有过。 到底是什么人,竟将她刺激得这般狠?! 任奚雨不明白他为何做如此反应,平静地开口:“您是少主,本该如此。” “好好好,连‘您’都用出来了。”沈掬星心中暗道。 他觉得任奚雨需要冷静一下,便提出自己先去院中等,待她梳洗好再去妖君那。 楹枝提来一壶茶水,欲为他倒茶,被沈掬星拒绝。 白玉茶杯莹润,握在掌心,传来淡淡温凉。 这套茶具是他从前收集,搁置在和臻殿中,之后任奚雨住进来,这套茶具就划至她名下。任奚雨颇为喜欢,将其他都放在一边,只用这套白玉杯。 他慢悠悠为自己斟茶,才将将喝上两杯,任奚雨便从殿中走出。 “少主大人,我收拾好了。”人未至,声音先至。 沈掬星惊异于她的迅速,心中不免觉得她莫不是因为他在等故而随意把头发一扎。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发,将茶杯搁下。杯足触碰桌面,发出温润清响,转瞬便消散。 抬首,目光却在触及任奚雨时顿住。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发型。 一头柔顺乌发取出一半梳成发髻。发髻并非简单挽成,而是与珍珠编在一起,梳成垂云髻,发髻两侧横嵌银钗,流苏自钗头垂下。脑后披发亦层层盘绕,点缀莹润珠玉,垂于肩头。 任奚雨梳头的手艺格外差,平日的发型皆由楹枝完成。可眼下,这由她自己扎好的头发,却比楹枝所扎更加繁复。 沈掬星眼神冷下来,掌心无意识握紧茶杯。 她不是任奚雨。 36. 白毓秀 地下室透不进一丝光线,四肢也无法动弹,任奚雨觉得自己与躺在一口密闭的棺材中无异。长久待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中,她连时间都计不清楚。 她一直吊着心神,直至快到第二日时才实在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有人进入地下室,在周围摆弄东西,叮叮咣咣的响声将她吵醒。 白毓秀带来一盏灯,比白钱涛拿走的那盏亮许多,整间地下室虽不至于像白日,最起码也比黎明时要亮些。 任奚雨借此观察起这间地下室。 除了那张简陋的小木桌,地下室的两侧还堆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密封紧实,看不清其中装了什么,想来屋子原先用作储物。 白毓秀站在木桌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堆瓶瓶罐罐,依次摆在桌上。它们每个的瓶身都贴有标签,任奚雨看不真切,依稀辨认出“药”、“封灵”几个字。 转动脑袋时,手腕上的铁链被牵动,发出笨重的呜鸣。 白毓秀没有抬头,自顾自整理那些个瓷瓶。 “你醒了。” 她声音平淡无波,甚至称得上冷漠,再不复初见时柔和的模样。大约觉得自己的真面目被戳穿,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 任奚雨没有回答,脑袋重新垂下去,数鞋面绣花的花瓣。 无论如何,将她带来白家的都是白毓秀,她实在做不到给害自己的人好脸色。 白毓秀又核对一遍瓶罐的数量,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 绣满紫藤花的鞋停在视线中,任奚雨这才注意到白毓秀今日穿的鞋与她相同,是霓裳阁前几日的新品。 许是那次因画与任奚雨促膝长谈后,沈掬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忽略了她,第二天晚上忽然拿着这样一双鞋到和臻殿。他脖颈至耳尖俱是红色,将那双鞋塞进她怀中。 任奚雨递去一个疑惑的目光,他才舍得开尊口,说今日在外见到别人都在买,他便买了一双。 霓裳阁的衣物总是妖族最时兴的,热门的商品很难买,姑娘们经常提前在铺子外等候,才能抢到自己心仪的衣裳。 这双鞋甚为好看,任奚雨不傻,知道他必定花了好一番功夫,只是碍于面子嘴上不说。于是冲他露出自己认为最真挚的笑,说谢谢少主大人,她很喜欢。 只是不知少主大人从何处得知她脚的尺寸,鞋子大小竟正正合适。 沈掬星被她的笑迷了眼睛,仓皇而逃,结结巴巴地说不客气。 下巴被强硬地抬起来,中断她的回忆。 白毓秀食中二指撑在任奚雨脸颊脸侧,细细端详她面容。任奚雨的脸很小,仅仅巴掌大,五官像是上天精雕细琢的结果,小巧精致。初见时,白毓秀曾因这张脸产生过一丝动摇。 任奚雨看起来就是个被家中宠爱的小姑娘,天真和善良写在脸上,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 而现在这张脸上沾着灰尘,眼下因睡眠不足染上些许青色。比这些更显眼的,是她眼中的警觉与厌恶。 “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任奚雨没出声,但别开的脑袋昭示了她的态度。 白毓秀失了兴趣,松开手,在木桌旁坐下。 没有任何征兆,她忽然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出生时,父亲听说生出来的是个女儿,嫌恶至极。他认为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而女儿仅仅是通过嫁人换取利益的工具。” 三岁前,白钱涛从未对白毓秀展露笑颜,每每见到她,都极厌烦地说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白毓秀的母亲李萍茹为让女儿在丈夫那里少些冷眼,以最严格的标准教导她。 很快,白毓秀修成一身礼仪,又因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故而在社交方面颇为得心应手,时常得到他人赞叹。 白钱涛终于对这个女儿有了好脸色,开始指使她做各种事。 李萍茹向来给她灌输的理念便是父为天,只要讨好父亲,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因此,白钱涛交给她的每件事白毓秀都会完成,甚至称得上完美。 无论李萍茹的想法究竟愚蠢与否,她说的没错,白毓秀想要的的确都能拿到。 白钱涛在外人面前给尽她殊荣,餐食衣物等无一不是能力范围中的最好,所有人都认为白钱涛对这唯一的女儿疼爱至极。 只有白毓秀自己知道,一切不过建立于她能带来利益的前提之上,没有这些,她什么也不是。所以她不能,也不愿放手。 只有她在父亲那里换取地位,其他人才会高看她一眼。 白毓秀觉得,十多年过去,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捂热,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总该有所转变。可她忘了,白钱涛这样的人,哪里是会因她听话就改变的。 小弟出生,白钱涛寻遍典籍,找出最好的字取作名。而白毓秀的名字,不过是母亲不忍心,取了个看起来大方好看的。 白允昭动动手指,白钱涛夸他聪慧;白允昭哭,白钱涛夸他有力气。而她将一件事做到完美无缺,不过换来父亲一句“尚可”。 白毓秀终于知道,她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不过他的施舍罢了。 “我也不想做这些,可只有得到父亲的认可,我才有机会逃出这个家。所以,就算被别人记恨,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自嘲地笑笑,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 “你替自己谋出路的确没错。”任奚雨终于抬起头,眉眼压着。若非在说话,嘴唇此刻该是绷成一条直线。她冷声说:“可你为自己伤害到别人,从前种种便全部是你的过错。” “你将我带到这里来,尽管是你的父亲要求,你却也是帮凶。我不会同情你,更不会原谅你。” 白毓秀因她这番话怔住,半晌,忽然笑出声。 “现在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不原谅我又如何呢?” 她神色淡下来,恢复刚进来时的冷漠:“从前诸般我皆不后悔,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只要钱和权利。” 白毓秀从瓷瓶中挑出一个,取出其中丹药,塞进任奚雨口中。 在锁链压制下,任奚雨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白毓秀稍稍用力便让她张口。 “吃下去,你就不会因不进食饿死。”说罢,她又拿起其他丹药,混在一起塞进任奚雨口中。 那些丹药中有匿息丹,吃下去后能隐匿任奚雨的气息。匿息丹有时效,必须在失去作用前续上,她醉过去时,白毓秀掺在醒酒汤中喂了她一颗。 她劝任奚雨尽早想清楚,否则只会多吃苦头。 严格来说,将鲤祝送出去并不会对任奚雨产生实质性损害,或许在离世前她也不会将鲤祝送出去,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愿将鲤祝送给白钱涛这样的人。 送给白钱涛,还不如送给大黄。 大黄是幼时家附近一条靠流浪为生的狗,从前任奚雨觉得它可怜,偷偷送给它好些吃食。后来大黄突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任奚雨猜测它是被好心人家收养。 忽有“笃笃”的叩门声响起,侍女神色紧张,压低声音俯在白毓秀耳边,说主子有要事,唤她快点过去。 白毓秀拧起眉,匆匆离去,但她比她的父亲好,走前把灯留给了任奚雨。 * 沈掬星用捆仙锁绑住“任奚雨”,问她听从谁的命令。眼前状况与被灌输的记 忆相违背,假任奚雨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无一不在说自己就是任奚雨。 沈掬星发觉不对,拔剑刺向她的胸口。剑刺进去的瞬间,没有血液,只有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诡异而荒诞。 “原是个破傀儡。”他轻蔑道。 火符自他手中甩出,很快将那具傀儡吞噬,只余下一摊灰烬。 沈掬星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侍女小心翼翼上前将灰烬收拾干净,不敢出声。 握在剑柄的手收紧,指尖泛白,他将佩剑用力插回剑鞘,巨大的碰撞声将殿外的鸟雀惊走,扑棱棱地拍打翅膀。 除开要去远距离的地方,沈掬星向来不屑于御剑,今日却踩着剑一头扎进邢家的院子。 忽有一人影不打招呼就从天上下来,手中的剑还杀气腾腾,侍人尚且来不及看清这人是何模样,便急匆匆去通报。 沈掬星没空说些有的没的,提剑寻去邢妍与邢妙的院子,对路径的熟悉程度仿佛是自己家。 彼时邢家两姐妹正脑袋凑在一起看话本子,忽有人进入,以为是邢宿来检查,慌忙将话本子藏在枕头下,推开门,却见是沈掬星。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尊大佛为何来她们的院子,往常他来邢府皆是为找邢宿,从未踏足过她们这里。 尚未说话,沈掬星先开口了。 “任奚雨呢?”他言语中隐隐有怒意。因步子太快,发带在脑后翻飞,而后恹恹地垂落肩头。 “小雨她不是在妖宫吗?从白家走后她便没再来找我们。”邢妙道。 他这句话问的两人脑袋发蒙。邢妍意识到不对,蹙眉问难道小雨没回去。 邢宿跟在侍人后赶到,连忙挡在他们中间。侍人抹抹额角的汗,识趣地退出去。 邢宿拍了拍沈掬星的肩,道:“掬星你别急,发生了何事?” 看到邢妍、邢妙眼神中有恐惧,沈掬星才意识到剑还在手中。佩剑入鞘,他跟随她们进屋内坐下,手抵在额间,眉头紧紧蹙起。 “任奚雨不见了,妖宫那个是傀儡。” 那些人真是活腻了,明知道小锦鲤妖住在妖宫,还敢对她下手。 邢妍当即站起身,掌心大力拍在桌上,椅子因她动作一踉跄,险些倒地。 “怎么可能!” 邢宿将她按回椅子,使了个颜色,示意她冷静。 沈掬星并起双指,不断叩在桌面,“当当”声紧促,像催命的符咒。 他让她们讲到白家后发生的一切,必须事无巨细。 邢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与任奚雨碰面后的事一一讲述,话至宴席,沈掬星猝然叫停。 “你们说当时任奚雨喝酒了?” 邢妍用力点点头:“对,当时白姑娘说那酒是梅子酒,不醉人。我们三人觉得好喝,没控制住便多喝了些。” “小雨的酒量比我们差,喝得更醉,白姑娘就让人把我们送去内院休息。”邢妙在一旁补充道。 “等我们醒来之后,小雨已经不在白家了,白姑娘说小雨有事要先回去,她便遣人送小雨回去。” 听到这,邢宿拧眉,说:“这白姑娘有问题。” “可白姑娘说话做事都很温柔,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邢妙犹豫道。 闻言,沈掬星轻嗤一声。 “越是这种人,做起事来越狠。” 说罢,他站起身,大步向门外去。 “你去哪?”邢宿在身后喊。 沈掬星头也没回,淡淡扔下一句话:“白家。” 邢宿暗道“坏了”,赶忙拽着两个妹妹跟上,不忘提醒她们千万别乱说话。 37. 搜查 白毓秀匆匆赶到时,沈掬星一行人坐在前厅,粗略望去,每个人脸上神色都不算好,尤其是沈掬星,冷得好似方从冰窖出来,连带整个前厅都成了冬日,冻得人直打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敛起厌恶,换回平日见人时的温婉模样,迈入前厅,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个礼。 “少主来可是有何事?” 她作势瞧了瞧邢妍与邢妙,问:“任姑娘今日怎的没来?她昨个说府上的糕点好吃,我还想她再来时提前命人做好,给任姑娘带回去一些。” 话毕,沈掬星立刻抬起头,目光像剑一般寸寸剜在她脸上。 “你还敢提她。”他气极,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 与他的眼神直直撞上,白毓秀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压下。她蹙起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又赶忙松开。 “少主这是何意,莫不是任姑娘出事了?可即便如此,少主怎会怀疑我?我很喜欢任姑娘,把她当妹妹看。”说话时,她急切地向前一步,眉眼低垂,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换做其他人,恐怕真要被她骗过去。 白钱涛在家中耀武扬威,其人却实乃欺软怕硬之徒,最是懦弱。他招架不住沈掬星,直到白毓秀来后才大松一口气。他连忙接上话茬,话里话外俱是指责之意。 “的确如此,毓秀这孩子向来循规蹈矩,怎会做这种事。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少主岂能拿没有证据之事扣在她头上?实乃荒谬之言。” 沈掬星失去耐心,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抛至地上,茶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擦过白钱涛的脸。 一缕鬓发飘下来,颤颤巍巍落在白钱涛脚边。 “说她没说你?你这老东西又是什么好货色。” 白钱涛想要用自己年长来压沈掬星,可他似乎忘记,倘若真要论起来,少主为尊,他为卑。 卑岂敢压尊? 白钱涛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抓紧椅子扶手,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多言。他心虚,因为人的确是他抓的,并且现在就关在府中。 这茶具是白钱涛最喜欢的一套,今日沈掬星他们来,他才拿出这套茶具撑面子,现在就这般成了碎片。他心中止不住地心疼。 白毓秀亦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唇色苍白。 先前通过任奚雨的话,白毓秀还以为只是恰巧有事需要任奚雨协助,才让她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小姑娘住在妖宫,不曾想沈掬星竟对她如此看重,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都敢直接杀过来质问她。 白钱涛好歹也算长辈,沈掬星却半点情面不留。 邢宿悄悄给两个妹妹传音:“所以我说千万不要乱说话,掬星他向来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手软。” 两个姑娘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心中不禁唏嘘这白家的老头竟敢在少主面前摆架子。整个妖族,除了妖君,哪里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眼前场面着实混乱,候在一旁的侍女踌躇不定,不知是否要上前打扫。白毓秀小幅度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动,侍女们立刻低下头去。 白毓秀开口周旋,言父亲只是护女心切,并非有意冲撞,希望少主海涵。她知道单单一句话无法打消沈掬星的疑虑,于是后退几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少主大人认为任姑娘在白家,不妨在府中搜查一番。” 一般这种话都是做做样子,但沈掬星不会与她客气,站起身,竟真要搜查。 白钱涛不料想她会提出任由沈掬星搜查,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臂,好在两人站在一行人的末尾,并未被注意。 白毓秀唇边维持浅笑,传音与他,让他莫急,心中却冷下来。她暗暗骂父亲愚蠢,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靠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女儿来救场。 手帕在手心紧紧攥成一团,被汗水打湿。片刻后,她惊醒般松开手,将这张面目全非的手帕扔进储物袋。 站在最首的沈掬星忽然回头,叫白毓秀在前面带路。纵然她心中有一百万个不情愿,也万不敢拒绝,上前陪着笑脸。 自几人抵达白家,她脸上便一直挂着笑,竟也不觉僵硬。嘴角的弧度仿佛刻意受过训练般,无论何时看都一模一样,寻不出一丝错处。 沈掬星心中轻嗤,暗骂一句“笑面虎”。他最是厌恶这种人,表面看起来善解人意,一副什么都是为你好的模样,实则心眼最多,恨不得每一步都是算计。 目光所至之处,沈掬星均要进入搜查。他毫不客气,将院子翻得乱七八糟。 到白毓秀的寝屋时,有侍女上前阻止,磕磕绊绊地说这是姑娘的闺房,外男进入不合礼仪。沈掬星冷笑一声,一个字也没说,径直向屋里走去。 白毓秀心中恼怒,却铭记要维持自己在外的温柔形象,不敢说一句斥责的话。她看向那名侍女,柔声柔气道:“无妨,屋中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少主想看便看。” 她敢放沈掬星进去光明正大检查,自然是确保自己屋中寻不出蛛丝马迹的。她做事向来谨慎,连任奚雨一根头发丝都不曾往自己的住处带。 沈掬星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各地风土人情”几个大字,书皮有些磨损,想来经常被翻看。他随手翻上几页,俱是讲的地方风俗,觉得无趣,随手摞在其他书的上方。 片刻后,他又折返,将那本书装进储物袋。 任奚雨对这种书感兴趣,他带回去给她看。 白毓秀的寝屋是最后一处尚未搜查的地方,一行人在其中翻翻找找,却并未寻出任何不妥之处。沈掬星闭目细细感受,并未捕捉到任奚雨的气息。 他猝然睁开眼,眸光渐渐冷下来。 见此,白毓秀心中便明白他们并未找到实质证据,紧绷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连脸上的笑容都松快许多。 “少主可放心了?白家的确未见任姑娘的踪迹,我们知道任姑娘是妖宫的贵客,怎敢对她不利。” 邢宿亦在身侧低声劝阻。他们现下将整个白府都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半点他们绑架任奚雨的证据,若再闹下去,恐惹人非遗。 沈掬星没说话,心中明白邢宿所言非虚。可那又如何?无论得罪什么人,得罪多少人,他只想把任奚雨找出来。 任奚雨胆子那样小,被人抓走这么长时间,恐怕都要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想到这场景,他心中便止不住的烦闷。 经过花园小径,西北方忽然传出细微响动,在场之人各怀心思,皆向这动静望过去。 一只鸟雀自那处飞起,口中衔着树枝。 沈掬星皱起眉。 那边属于白家花园的范畴,种的皆是盆栽花朵,这鸟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白毓秀与白钱涛尚未出言劝阻,他已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没有办法,只得匆匆追上去。 待走到角落,才发觉果然有蹊跷。 院墙与内院隔墙间有一极为狭小的间隙,大约估量下来,宽度最多供两人并行。因院墙颜色统一,此处又因房屋结构的缘由一直处在阴影中,外人很难发现这条小径。 藏得这么隐蔽,必然有问题。沈掬星二话不说沿小道向前探去,转两个弯后,视线骤然开阔起来。 一座木头搭建的小屋立在空地中央,屋顶、立柱间结满大大的蛛网,稍有一阵风,大把的灰尘便似雪花般洋洋洒洒扑下来。 一只蜘蛛垂吊在半空中,见到一群人过来也不慌张,懒洋洋地蹬了蹬腿。 这房子实在破败极了,与装修清美的白家实在不匹配。 邢宿发出一声惊叹,没想到这白家“别有洞天”。 邢妍与邢妙心中突突跳,与对方双手交握。自那日认识白毓秀后,她们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姐姐,可眼下看来,她好像真的有问题。 任奚雨是她们最好的朋友,若她出了什么事,莫说沈掬星,她们就不可能放过白毓秀。 沈掬星转身,看向气喘吁吁的白钱涛,口中用力吐出两个字:“解释!” 说话时,他手指缓缓摩挲腰间玉佩,眼神犀利,教人不敢对视。 白钱涛心虚的别开眼,不料想沈掬星竟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他这副模样落在白毓秀眼中,又引来她一阵埋怨。 果然指望不上她这个一事无成的父亲。 “这是家中的储物室,平常不怎么使用,所以没人打扫,没想到竟被少主大人发现。” 沈掬星瞥她一眼,推开门。 能建在这狭小的空间,屋子自然也是极小的,他们几人进来便已占据半间屋子。角落有条石阶梯,自屋内蜿蜒而下。 白毓秀站在石阶首,左手臂微微抬起,有拦截之意。 “此处当真只是储物间,极为杂乱,几位还是莫要进去了,免得脏了衣裳。” 她眼神躲闪,明显比在之前的任何一处都要紧张。邢宿展开折扇,在鼻下扇了扇,说:“无碍,既然是储物间,你让我们进去看看便是。” 扇风带起一片灰尘,沈掬星视线扫过来,他赶忙将扇子合上,讪笑两声。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沈掬星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希望任奚雨在这里,又希望任奚雨在这里。若她在这里,他便可以早些将她带回去。可这间屋子这般破,她若在,定受了极大的委屈。 “吱呀。” 门开了。 腐烂陈旧的气味大股大股钻进鼻腔,刺得喉咙生疼,仿若生锈的铁钉狠狠砸进身体。 恶心,太恶心了。 储物间中昏暗无比,沈掬星点燃照明符,眼前景象才逐渐明朗。 屋内摆放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一起,没有规律可言,上面无一例外都落满灰尘。 他在最里面停下,打开依偎在角落的箱子。 没有人,只有一堆废旧木材,透着酸朽干涩的气味。 38. 矿洞 白毓秀抬手,用手帕掩住口鼻,将微微上扬的嘴角藏在其下。 她轻声解释这些木材是李萍茹刚怀孕时白钱涛寻来的,给尚未出世白允昭打了些玩具,剩余的便堆在这里,一放就是将近一年。 沈掬星将木箱扣上,嫌恶地拍了拍手心沾染的灰尘:“不必查了,走吧。” 他步履匆匆,一刻也不愿在此处多待。 邢妙落在最后,刻意放慢脚步。待与白毓秀并肩时,她抬眼望过去,眸光沉沉,隐隐透着警惕。 “小雨是我最好的朋友,倘若白姑娘知道她在哪,还请说出来。” 邢妙的语气与前几日相比疏离许多,白毓秀知道,她心中对自己有怀疑。可那有如何?她们没有证据,再如何也无法定她的罪。 “邢姑娘放心,我若有线索定然及时告知你们。”她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将这几个难缠的人送走,白毓秀松一口气,倚在榻上。 侍女刚去地下室唤她时,她心中隐隐猜测应当与任奚雨有关,于是走出几步后又折返回去,封住任奚雨的口,将其藏在其中一个箱子中。 喂给任奚雨的匿息丹是白钱涛花大价钱寻来的极品,就算妖君在这也找不出她的气息,故而尽管沈掬星已经站在任奚雨面前,与她紧紧一箱之隔,却找不到她。 她揉揉额角,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女。 “去把人从箱子中拉出来,喂点水,别让她闷死了。”她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堪称冷血。侍女低头应是,面上并无多余的震惊,好似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歇息片刻,白毓秀理好衣裳,坐在梳妆镜前重新梳洗一番。她捻起一根缠丝百合银簪插在发髻上,这是某次替父亲做事,白钱涛给她的“奖赏”。 她对着镜子细细调整好表情,才出门去。 见她过来,白钱涛将手中茶杯置在桌上,道:“今日做的不错。”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与其说淡定,倒不如说是不在意,不在意这个女儿究竟如何。 白毓秀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能够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荣幸。” 李萍茹坐在一旁,怀中抱着白允昭。白允昭裹在红彤彤的包袱中,不知谁的动静惊扰到他,梗着脖子哇哇哭个不停。 李萍茹赶忙轻轻摇动双臂,口中轻哼,试图让他安定下来。 拨浪鼓放在白钱涛手边,他赶忙举起来,晃出一连串“噼里邦啷”的声响。 “昭儿莫怕,爹在呢。” 在白毓秀的记忆中,父亲与“温柔”这两个字从不沾边,只有在面对弟弟时,他才会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唇角的笑渐渐淡下去,将茶壶默默放在桌案上。她后退两步,这副家庭美满的场景刺得她眼睛生疼,重重别开头去。 直至孩童的哭声终于停歇,白钱涛侧身放拨浪鼓时,才恍然想起白毓秀还在这里。他端起茶水,茶已有些凉,泛着些许苦意。 他蹙了蹙眉,只饮半杯便搁下。 “那只锦鲤妖被你放在何处?方才她竟不在地下室中。” 白毓秀这才坐下,回答:“女儿来正是要与父亲说此事。” 她完完整整将自己所想所为阐述一遍,而后提议将任奚雨转移到其他地方。 “观今日少主他们的神色,显然对白家尚未打消疑虑,尤其少主,以他的性子恐怕还要再来闹上两次。若将那任奚雨继续放在白家,定然会出事。” 白钱涛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开口。 白允昭睡去,李萍茹站起身,将他放进摇篮。接触到摇篮的一瞬间,白允昭身子扭动几下,似有惊醒的迹象,她赶忙晃动摇篮。 孩童的呼吸逐渐平稳。 “你认为该将她放在哪里?” “城外那座废弃灵矿洞。” 当下他们所处,是妖族的主城区,也叫妖都。妖都与其他小城区之间有一片山林,绵延数百里。其中有一座灵矿山,多年前归白家所管,后来废弃,便无人再踏足,现如今已逐渐被人淡忘。 白家有一座小型传送阵,是为方便前去矿洞而设。虽矿洞现已废弃,传送阵却仍能使用。那片山林本就鲜少人踏足,走传送阵又不易被发现,将任奚雨放在那里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就算沈掬星再来,任奚雨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别处,那枚鲤祝就是手到擒来。 白钱涛大笑两声,想起小儿子还在熟睡,又连忙住了嘴,脸上却充斥难以自抑的喜悦。 * 入夜,天已黑透。 白日还是晴天,到晚上突然阴下来,天上尽是灰蒙蒙的乌云,将星星与月光全遮住。 任奚雨被困住双手,两名侍人架起她的手臂,亦步亦趋跟在白毓秀身后。 白钱涛懒得管这些琐事,于是全权交由白毓秀。 传送阵设在书房密室中,许久不用,阵法的光已然暗淡。白毓秀抬起一只手,向其中注入灵力,传送阵霎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任奚雨闭紧双目,再睁开眼,周身环境已截然不同。 这地方似是山洞,阴冷的潮气自深处漫出来,裹挟淡淡的矿石气息。岩壁上残留着凿痕,陈旧斑驳,蒙着一层灰黑色矿尘。 侍人的态度依主子而定,他们嫌恶地松开手,任奚雨的后背狠狠砸在岩壁上,撞得她感觉全身的骨架都要散开。她小声吸着气,试图缓解疼痛。 因方才的撞击,挂在岩壁上半脱落的零星碎石应声而落,带起大片尘土。 白毓秀没再给她绑铁链,一是这矿洞中没有可以挂铁链的地方,二则是任奚雨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此处偏僻,任奚雨也绝对找不到出去的路。 白毓秀告诉她,这里是白家管辖下的一座废弃矿洞,她逃不出去,也不要寄希望于其他人来救她。 “任姑娘还是尽早想清楚为好,心甘情愿将鲤祝交出来,你仍能自在地做个小妖。” 离开前,她给任奚雨喂了匿息丹,又在洞口设下层层禁制,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就算有人从此经过,也不过觉得这里只是山壁,寻不出任何罅隙。 白毓秀走后,任奚雨强撑身子坐直,闭目细细感受。 灵力仍然被封着 ,但至少四肢能够活动。 储物袋早在被关进地下室时就被拿走,眼下身边只有一瓶丹药和一枚形似铃铛的法器。法器与白家相连,倘若任奚雨想通要献出鲤祝,摇响法器,白家就会来人。 她抓住铃铛,想要将它扔的远远的,举过头顶,又想到发出的铃声恐会让白钱涛以为她要妥协,于是放下手臂,缓缓将铃铛推远。 瓶中尽是白毓秀给她吃过的那种能当饭吃的丹药,任奚雨拔出瓶塞,在手心倒出好几颗,一股脑全塞进口中。 倚在山洞中,能望见洞外深林的光景。幼时尚在妖族居住时,她从未踏足过这片林子,阿娘总说这里有凶猛的妖族,专吃她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妖。眼下她倒是觉得,就算有凶猛的妖族也是不错的。 任奚雨喜欢听树叶被风吹过时的沙沙声,这是风在与人说话。外面的树叶忽然摇动起来,她满心期盼,耳畔却只有尘土坠落的簌簌声。 密匝匝的树林也变得可怖起来,她将脑袋转到另一边。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人,任奚雨心中难以自抑地想少主大人究竟有没有发现和臻殿的她不是真的。 少主大人这般聪明,应当已经发现了吧!可白毓秀所设禁制如此强悍,他们又怎么找到她呢?小芍药还没长大,她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 眼皮愈发沉重,渐渐不受控制。 梦中,任奚雨已回到家,爹娘的糖水铺打响了招牌,开遍凡界、妖界以及修真界,日进斗金。其中一家铺子被托付给她,她便日日领着小芍药去铺子中做活。客人很多,两位好友与沈掬星便都到铺子中帮忙,铺子中满是欢声笑语。 梦里生活太过愉悦,是以任奚雨醒来时,心中怅然难以消散。 梦终归是梦,白家做事这样决绝,其他人想要找到她实属不易,想要出去只能靠她自己。体力已恢复大半,她不愿再坐以待毙,决定在矿洞中寻找自救之法。 毕竟从前也是能养活一方土地的灵矿,这座矿洞实际极深,处处是开采的痕迹。任奚雨将丹药带在身上,一只手扶在岩壁,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在矿洞的一处折角,有几张火符,符纸已有磨损,但符文尚且清晰,想来应是从前在此开采灵矿的工人所遗留。 她的运气不错,火符中提前封存了灵力,她向下用力一甩,地上便生出一簇火来。赤橙的火焰跳跃在她眼底,似天边晚霞。 任奚雨展露笑颜,撇出一张火符,将其余全部点燃。火符聚成一大团火,愈发旺盛,飘出丝丝缕缕浅灰细烟。 烟少得可怜,彻底消融进空气时,她敏锐地发现这几缕烟都曾微微像同一方向弯折。 火焰被留在原地,她则点燃仅剩的一张火符,顺细烟所指方向而去。 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前,它将任奚雨带到一摊碎石前。 任奚雨蹲下身子,将碎石一块块挪开。石块不大,但胜在多且锋利利,没多久她手心便被划开几道小口。她齿关咬紧,不敢停下。 终于,最后一块极小的矿石坠下,咚的一声,几点冷冽的水滴溅在脸上。 下面有水。 39. 紧拥 这条水流甚至称不上小溪,不过一尺宽,堪堪能塞下任奚雨的两只胳膊。 任奚雨抿起唇,往矿洞更深处走。难怪白钱涛愿意将她关在这里,除去洞口,这洞中竟再无其他可通行之处。 她垂头叹出一口气,蹲在水流边,一下一下朝里面扔小石子。 扑通,扑通。 石块浸湿在水中,变得浓重,沉在水底,似静卧的鱼。 倘若妖力未被封禁,她便可以化作原型,顺水流游到外面。 扑通,扑通。 她又往水中投上几颗。 这几颗石子仿佛砸穿了脑子中那堵墙,思绪一瞬间清明起来。 任奚雨忽地想起,七年前她能够因为逃避忘却自己的罪过,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害为人。 那时沈掬星重伤濒死,化作原型,她以为那只是一匹普通的小狼。 既然重伤便能化作原型,她让自己重伤不就行了吗? 任奚雨在地上的碎石块中挑挑拣拣,选出一块最锋利的,担心效果不行,还在地上打磨几下。 伸出手时,却犯了难。 脖子和手腕,究竟该划在哪里?阿爹说过,这两处的血管都很重要,划破便会血流不止。 或者直接在脑袋上砸一下吧? 唉,算了算了,这样怕是会直接晕过去,哪里能够逃跑。 她比划半天,最后决定划手腕。无他,只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下手没个轻重,割的多了脑袋会掉下来。 任奚雨调整好呼吸,双目紧闭,在腕上狠心一划。 温热的血液淌出来,在地上开出大朵大朵赤红色的花。 腕间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不间歇的疼痛将整个人裹住,几乎要溺毙其中。 任奚雨忍着眩晕,倚靠岩壁坐下。瓷瓶被踢倒,骨碌碌滚到脚边。她曲起一条腿,将瓷瓶向回一勾,握在手中。 丹药所剩无几,但尚能支撑一段时间,索性将其余均服下,也顾不上考虑同日吃太多是否对身体有损伤。 任奚雨以为要等血液流尽才能化回原型,却低估了锦鲤族血脉。 距离割破手腕不过几息,身体骤然轻松,下一瞬,洞穴已与浩渺苍穹无异。 她奋力甩动尾巴,跳到水流中。 水抚过脑袋,流经身体,拍打在尾巴,最后化成几点泡沫。任奚雨久违地感受到生命,切切实实发觉自己还活着。 小水道修的颇为粗糙,不时有尖石探出,在鳞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鳞片剐蹭处渐渐透出红色,不知是胸鳍渗过来的血,还是又添新伤口。 身体的每一处都疼,任奚雨将眼眶的温热强压下去,拼了命游。 游呀游,游呀游,一直游到水从墨色变成白色,游到小水道变成敞阔的溪流。 她像刚出生的婴孩,仰起脑袋迫切观察这个世界的全部。 林子再寻常不过,成群的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全然不复在洞中时那副令人心惊的模样。 风吹动水流,笑盈盈地洗去她周身的尘土。 试探地摆动尾巴,触碰到的不再是矿石,而是无尽温暖的溪水,她终于确认,自己从那个幽深可怖的矿洞中逃了出来。 游的太久,她脱了力,咬住小溪中的水草喘息。 风将远处的声音送过来。 “任奚雨!” “任奚雨!”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分不清声音从哪边来,想说,我在这。张开嘴,却只吐出一串泡泡。 “任奚雨!” 又一声,却近得仿佛在耳畔。 任奚雨怔怔然转身。 多日不见的沈掬星此刻衣衫凌乱,发带与发丝胡乱缠在一起,喘着粗气,不知跑了多久。 视线撞在一起,他眼眶渐渐红了,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她捧进手心。 那根水草还被她咬在嘴里,沈掬星指尖轻点,她才张口。 他的掌心贴在任奚雨腹部,源源不断向她输送妖力。温热妖力在身体各处游走,灌溉干涸的经脉。 她疯狂汲取他的妖力,到达临界点时,“噗”的一下化作人形,跌落在沈掬星怀里。 任奚雨身上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脖颈间,发尾向下滴着水,在沈掬星衣裳上洇开点点深色。 她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在向外渗血。尤其是手腕那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刺的他眼睛生疼。 她从妖宫出去时,还对他甜甜的笑,几日过去,竟被他们摧残成这副模样。 沈掬星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任奚雨很想说自己没事,然而张开口,眼泪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这几日受到的委屈悉数倾泻,她攥紧沈掬星胸前的衣裳,放任眼泪往外淌。原本是静静流泪,后来变成小声啜泣。 沈掬星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可他的手分明在抖,口中一直重复对不起。 倘若他跟她一起去白家,倘若他早点找到她,她便不会受这些罪。 “不,不怪少主大人,是那些、那些坏人的错。”任奚雨哭的太久,说话断断续续。 二人维持相拥的姿态,没再说话。不知过去多久,任奚雨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喘息。 “少主大人是如何找到我的?白家人给我吃了匿息丹,还设下许多禁制。” 沈掬星心中暗道果然是白家人,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道:“邢妍和邢妙给了我这个。” 他张开手,任奚雨先前送给好友的两枚吊坠赫然躺在手心,星与月有光华流转,似在雀跃。 * 离开白家后,沈掬星叫来好友将城中可能藏匿人的地点全部搜寻一遍,连酒楼后厨都没放过。他们气势汹汹,被搜查的人家无一例外皆面带惶恐,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仍觉白家嫌疑最大,专门带着能够识破障眼阵法的法器又去一趟,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任心中再如何焦急,天色已晚,几人也只能各自打道回府。除去沈掬星,几人中最担忧的当属邢家两名姑娘,她们愧疚好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踪,自己却在沈掬星寻来后才得知。 这两日,她们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待在外面寻人,整个人像雨天被打弯的小草。邢宿不忍,将她们亲自送回屋,嘱咐道:“换衣服歇息吧,你们这样明日哪还有力气找任姑娘?” 她们神思不属地点点头。邢宿替她们将门轻轻合上,邢妙欲将外衣褪去,触碰到颈间坚硬,她动作顿住,下一瞬手忙脚乱将它拽出来。 是任奚雨赠与她们的吊坠。 邢妙猝然响起,任奚雨将吊 坠送给她们时曾说过,这吊坠可以做追踪法器使用。她敲开隔壁邢妍的屋子,邢妍眼中同样闪起惊喜的光。 邢妙不知任奚雨是否将吊坠带在身上,她试探地往吊坠中注入妖力,吊坠顷刻绽放淡蓝色光芒,下一瞬,引线自吊坠飞出,并非妖宫的方向。 她们顾不上什么天色晚不晚,飞快穿戴整齐后拽起兄长便往妖宫去。听闻她们是为线索来,守卫不敢耽搁,连忙为三人打开宫门。 沈掬星不在寝殿,询问侍人,得知他回来后径直去了和臻殿,至今还未归。 推开和臻殿内殿门,沈掬星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捧着任奚雨的首饰匣子,缄默凝视。僵直的背影映在屏风,寂寥极了,好似吹来一阵风便能将他击倒。 楹枝在一旁劝沈掬星休息,无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一言不发。 任奚雨失踪,楹枝心中亦着急,可自己只是一名侍人,少主找不到,她便更找不到,能做的只有将和臻殿打扫得干干净净,确保任奚雨回来便能舒适地睡上一觉。 听见有人进来,沈掬星仅仅偏头看上一眼,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匣子中的饰品他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邢宿一把将木匣抢过来,阖上盖子置于桌上,抢在沈掬星脸黑下来前,说有能够找到任奚雨的办法。话落,沈掬星立刻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他。 邢妙竭力平复呼吸,将吊坠举到他面前:“这吊坠是小雨送我们的,与她的那枚相连,注入妖力就能看到其他吊坠的位置。” 尚未反应过来,吊坠已出现在沈掬星手心。他注入妖力,果真如她若说,识海中跳出其他吊坠的位置,一枚在他们身边,另一枚则遥遥指向主城外。 沈掬星当即站起身,不用猜也知道要去做什么。邢宿本欲说不如天亮再去,触及他紧绷的唇角,还是住了口,最后只拽住他手臂。 “我们和你一起去。” 沈掬星侧身躲过,说:“不必,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 他晚去一刻,任奚雨便多一分危险,他只想快点找到她。 邢妍不放心,将自己那枚吊坠也递给他。 沈掬星跟随吊坠指引来到城外的山林。夜晚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他几次撞在树枝、石块,心中想的却是夜晚的风这样凉,任奚雨出门时只穿一身薄纱衣,也不知冷不冷。 引线停在一处山壁前。这只是一处最普通的山壁,手在上面触摸,寻不出一道缝隙。 沈掬星拧眉,抽出腰间佩剑,咬紧齿关,冲岩壁狠狠劈下。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白毓秀设下的禁制经不住,应声而裂,深不见底的矿洞旋即暴露在眼前。 他满心欢喜地抬起步子,引线却忽然变道,以极快的速度向远处延伸。他不知是任奚雨被转移,还是她自己找到出去的法子,一刻不敢停顿。 待引线终于停下,天已蒙蒙亮,一条小锦鲤躺在引线的尽头。 一路上,他不断在脑海中设想见到任奚雨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 “谁干的?” 亦或是,“为你报仇”。 可真的见到奄奄一息的任奚雨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掬星只想抱紧她,然后带她回家。 40. 缘 “上来。” 沈掬星在任奚雨身前蹲下,回头看她。 任奚雨忙后退两步,一边摆手,一边说不用:“我可以自己走的!”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甚至单脚向前跳了几下,险些绊在横生的树根,手忙脚乱地扶住一旁的树干,尴尬地笑笑。 沈掬星扶额,轻声叹一口气。 “还是我背你吧,等你自己走回妖宫,怕是都要到明日了。” 她脸上仍有犹豫,他又刻意板起脸加上一句:“你这般推辞,莫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背不动你?” 见他隐隐有生气的征兆,任奚雨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跳上他的背。 沈掬星牢牢托住她双腿,唇角上扬。 任奚雨所穿纱衣实在轻薄,他几乎可以触碰到她白皙细腻的肌肤,耳尖染上绯色。 担心吹风影响她的伤,也出于私心,他并未御剑,而是背着人在林子中走。任奚雨不是没思考过为何不御剑,却怕沈掬星又质问是不是瞧不起他,且此番恰好可以悄悄山林景致,便没有主动提。 一路上,不时有鸟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瞧这两名外来的客人,啾啾几声,大抵在讨论他们为何而来。任奚雨望过去,它们便受惊扇动翅膀,躲到更远的树枝上去。 她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子,什么都觉得新奇,要偏头看上一眼。她动作幅度很小,然沈掬星与她紧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瞬的动作。 比如此刻,她双腿在他身侧轻荡,想来心情还算不错。 托住她的手抓的更紧了些。 这边山林很大,许久后他们才重新站在主城之中。 二人实在狼狈不堪,尤其任奚雨,身上处处是伤,有些伤口尚在向外渗血,猛然一看,还当二人刚从别处逃难过来。 直至看到沈掬星腰间那块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其他人才认出他们的身份,纷纷退避三舍。 沈掬星的衣袍被刮开好几道口子,头发歪歪扭扭地束在脑后,随心所欲迎着风飘动,任谁来都不敢相信这是昔日矜贵的少主。 人群中窃窃私语,无非是讨论他们究竟遭遇何等祸事,更有甚者说是外族攻打过来,否则为何少主会变成这副乞丐模样。 也不知这些人是不是傻,人近在眼前,还不知遮掩,说话声音这般大。 听到“乞丐模样”四个字,任奚雨忍不住笑起来,一低头,却发现沈掬星脸色黑得像煤炭。她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笑出声,掩耳盗铃般掩住唇,将嘴角压下去。 她双手放在沈掬星脑袋上,摸小猫似地揉几下,安抚道:“少主大人不要理他们,你今日好看极了。” 他的头发颇为柔软,在任奚雨手心轻蹭,让她想起他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伏在背上的人身体都在抖,沈掬星哪能不知道她在笑,可因她的安慰,心情还是不争气地好了几分,面上不显露,轻哼一声。 人群推搡间,一名男子突然冲到二人面前,问少主是否需要帮助。说罢,作势朝任奚雨伸手。 沈掬星侧身躲过,一根头发丝也没被碰到。 “滚开。”他不耐道。 那人被他眼中冷意吓得一哆嗦,悻悻让开路。 沈掬星并未第一时间带她回妖宫,而是在城中寻一处医馆。 看诊的老大夫哆哆嗦嗦迎上来,不知这尊大佛今日怎会来他这小医馆,莫不是妖宫中没有能用的人了? 本欲寒暄一番,待看到他背上的任奚雨立刻蹙起眉,将人带到内间,同时唤来一名女医师。 沈掬星将任奚雨小心翼翼放在诊榻上,替她细细将衣袖整理好,而后与老大夫一起退至外间,待女医师为任奚雨检查完身体。 “这位姑娘身上多是外伤,看起来是锐利物品所致,好在伤口皆不算太深。除此之外,身体与妖力略有亏空,需要调理一段时日。”女医师绕过屏风,言明方才的检查结果。 知道她没有过于严重的问题,沈掬星高悬的心终于落下,问:“你们这是否有她需要用的药?” 老大夫思索片刻,言治疗伤口所需外敷药足够,如若想尽早补好身体亏空,需有净心草。 妖宫中恰巧有几株净心草。 他站在诊榻边,垂眸望向任奚雨手腕。刚在溪边找到她时,他便瞧见那道伤痕,滴滴答答向下淌血。他心疼极了,杀了那群人的人都有,却不敢多言,担心吓到她。 眼下,那里裹上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红色。 他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说:“你先让医师为你上药,我回去取净心草,很快回来。” 声音却比动作更轻。 老大夫与女医师对视,俱从对方眼中读出些震惊来,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们这位少主行事向来张扬不羁,从未见其对哪名女子另眼相待过,现在却柔声柔气与人说话,看来外面传言任姑娘会是少主的道侣当是真的。 任奚雨抓住沈掬星手臂,向外推了推:“少主大人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一步三回头,任奚雨坐起身,半倚墙面,冲他盈盈地笑。 沈掬星狠心不再看她,踩在剑上,“嗖”一下飞出去,凌厉剑风将医馆门前那颗树的树叶削去好几片。 医馆内,见他终于离去,任奚雨才褪去衣裳,让医师为她擦药。 不愧是被医师称赞药效极佳的药,涂抹在伤口上似被火燎,疼得她挤出眼泪。女医师不忍,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些。 任奚雨的衣裳一路上已干的差不多,却仍有泥污,再穿恐会造成伤口感染,女医师便找来自己放在医馆中的备用衣裳给她换上,又为她倒一杯茶水。 任奚雨接过,捧在手心小口啜。 她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又格外乖巧,女医师难免觉得心疼,不知伤她的人怎么忍心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下手。 任奚雨饮尽茶水,抬首,发觉医师眉心微蹙,以为是自己的伤太过棘手,轻轻将茶杯置于桌案上,浅笑。 “多亏医师姐姐在,我已经好受许多。” 女医师愈发心疼,心中暗骂那些人畜生。 …… 沈掬星动作极快,不过一刻钟便归来,手中除净心草外还有任奚雨的衣裙。 他将净心草递给老大夫,叫人快些把药制出来,自己则转身去里间。 见到他手中的衣裳,任奚雨开心极了。女医师身量比任奚雨高些,衣裳穿在她身上略显松垮,实在不适宜出门。 “谢谢少主大人。” 她眉眼弯弯,叫沈掬星觉得再跑一百趟也是值得的。 服下药后又小睡片刻,任奚雨身体已好了许多,不说与先前一样活蹦乱跳,至少独自回妖宫不在话下,是以不愿意再让沈掬星背。 沈掬星答应了,却并不打算立刻回妖宫。 任奚雨眨眨眼,表示困惑。 “当然是去给你报仇。”他握紧剑柄。 * 沈掬星与任奚雨一同出现在白家正厅时,白钱涛吓得站都站不稳,手中茶盏摔落在地,“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沈掬星将任奚雨安置在座位上,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她,而后骤然拔出剑。剑刃自白钱涛脸旁擦过,下一瞬,一道血痕横亘在他脖颈间。 白钱涛怔怔抬手,摸到一手血,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恳求少主放小人一马!”他脸深深埋在地面,高声求饶。 “凭什么?” 他们那么对小锦鲤时,可曾想过放过她? 沈掬星嫌恶地将剑上的血擦干净,擦过的帕子随手扔在他身上。 白毓秀闻讯匆匆赶到时,白钱涛正跪在地上,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骂自己不是人。李萍茹亦跪着,怀中婴孩“哇哇”哭个不停。 她蹙起眉。李萍茹便罢,自己这父亲向来注重颜面,何曾有过这般模样。偏过头,却瞧见坐在沈掬星身旁的姑娘。 这眉眼,不是任奚雨又是谁? 她僵在原地,指甲狠狠掐在手心,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分明做了万全准备,他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小妖的! 任奚雨正捧着点心,见到白毓秀,胃腑阵阵翻涌,喉间发闷,转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虽是受白钱涛指使,但整件事几乎都由白毓秀完成,任奚雨打心底抵触她。 她永远无法忘记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木箱中时的窒息。 沈掬星伸手在她背上轻拍,冷冷瞥白毓秀一眼。 只这一眼,白毓秀就明白,沈掬星知道了一切,并且要与他们清算。挟持虐待、欺瞒少主……她寒毛竖起,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任奚雨咳得眼泪疯狂向外钻。沈掬星取出一方新的手帕,为她擦干眼泪,而后在她耳边轻声问:“是她,对吗?” 她掩住口鼻,点点头。 知任奚雨经此一遭留下阴影,沈掬星拉起她的手,让她在院中坐下。侍人知道主子得罪了少主,不愿被牵连,慌忙送来各种茶水与吃食。 任奚雨已失了胃口,一样也没动,静静坐在位子上出神。伤口隐隐作痛,她服下医师给的止痛药,轻轻呼出一口气。 …… 天上渐渐挂上星子,再次抬头,星星已挤满整片天空,随呼吸闪烁不停。 她不知沈掬星对他们做了什么,只在门再次打开时,瞥见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人影。 白允昭仍旧在哭,只是现下无人再有多余力气安慰他。 沈掬星将任奚雨的储物袋塞到她手中。她刚被关到地下室时,储物袋就被他们拿走,好在这只储物袋只有她自己能打开。 “别看了,我们走。” 他手背刚刚触碰任奚雨的,她便猛然抓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紧握,热切地汲取他的温度。沈掬星默默回握,拉着她往外走。 “少主大人对他们做了什么?”片刻后,她问。 “他们对你做什么,我便还回去什么。” 只是做得更狠罢了。 “嗯,谢谢少主大人。”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无论怎样笑都像木雕玩偶,透出挥不去的惆怅。 沈掬星攥紧拳头,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去哪里,他没说。任奚雨眼下的状态也不支持她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只在反应片刻后,迟钝地应好。 他终于忍不下去,一只手抬起她的脸,强硬地让她看向自己。 “任奚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它只是一个意外,不要让意外支配你的生活。 做错事的是他们,不是你。” 任奚雨刚抬起的步子僵在半空中,她愣愣转动眼珠子,看到沈掬星眼中淡淡的、与她如出一辙的哀伤。 她猝然意识到,沈掬星费尽心思找到她,为她取药、为她报仇。而自己呢,自从见到白毓秀便被攫夺心神,在心中一遍遍重演这几日的遭遇,将自己完完全全困在笼子里。 “可我怕。” 她自然是怕的,被关起来时她怕得要命,连留下什么遗言都想好了。 “可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倘若你一直陷在这件事中,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沈掬星手指拂过她颤抖的睫毛,擦去她眼角的晶莹。 “他们看到你这副模样,即便没有得手,心中也会得意极。难不成你想要他们好过?” 见她摇头,他才松气,道:“既如此,你就要好好的。你过的越好,便越显得他们像跳梁小丑。” 任奚雨没说话,嘴唇轻抿。半晌,她攥紧衣角的手松开,转而拽住沈掬星的。 “我知道了,我不会这样了。”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想起方才沈掬星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轻咳两声,重新迈开步子:“我们快走吧!” 身后传来一股强劲的拉力,让第二步却始终无法落地。她转头,瞧见沈掬星眼中的戏谑。 “你走反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出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是那边。” “我知道,我就是想测试一下少主大人是否还记得自己要去的地方,眼下看来少主大人的记忆力还挺不错的。” 任奚雨干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跟在沈掬星身边这么长时间,别的没学会,倒是将他的嘴硬学个七八成。 沈掬星戳了戳她的脑袋,看她立刻鼓起嘴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任奚雨正欲与他理论,他转身便走,头也没回,冲她勾勾手指。 “快跟上,一会就迟了。” 赌气一般,任奚雨一路上故意不瞧他,只低头看地面,数自己一共走多少步。数到第二百下,她的心神便飘到别处去。 无他,街边的糖葫芦实在太过诱人。 侧边伸过来一只手。沈掬星将一块灵石扔在摊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她。 任奚雨只拿其中一串,将余下那串向他那边推。 “一人一串。” 糖壳在口中“咔嚓”碎裂,浓郁的甜蜜让她眯起眼睛,唇角止不住上翘。 周围猝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 她赶忙将山楂咽下去,抬首,动作在下一瞬顿住。 无数天灯自地面缓缓升起,划破如墨长夜,一盏接一盏,渐渐在空中汇成望不见尽头的海。橙红色光芒在夜色中荡漾,微微摇晃,似盛放的牡丹。 静谧河流自身侧蜿蜒而过,带来绵延成片的河灯。莲瓣托着簇簇火苗,随水波起伏跳动。 任奚雨的呼吸几近停止,下意识向前。 这副场景,简直与她想象中无异。 仍有人在放灯,她小心翼翼凑近。烛火倒映在瞳孔,熏得她脸上暖烘烘的。 任奚雨刚想问这些灯是从何处买来,话音却堵在喉间。 因为那盏灯上,分明用浓墨写着她的名字。 她猛然看向其他天灯。那些天灯上,有的写着岁岁平安,有的写着喜乐无忧,但无一例外都跟在“任奚雨”三个字后。 掌心紧贴胸口,试图让猛烈跳动地心脏稍稍停歇,可它不听话,刻意与她作对,“噗通噗通”跳个没完。 想象中的天灯、只对她的祝福…… 任奚雨意识到什么,怔怔转身。 “这些……全都是少主大人做的?” 沈掬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闻言立刻错开眼神,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脸颊。 他摸摸鼻尖,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原来如此……被要走的画、接连几日的早出晚归、风满楼老板的欲言又止,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视线逐渐模糊,任奚雨慌乱用袖子擦过眼角,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她站在灯海中,一袭火红的石榴色衣裙,仿佛空中的天灯化作仙子降临尘世。 沈掬星呆呆望着她,心中想,拿这身红裙果真正确。 任奚雨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任奚雨,生辰吉乐。”他说。 满城的天灯,是他赠与她的生辰礼。 “少主大人,你可知他们抓我,是想要我的鲤祝?”任奚雨突然开口。 沈掬星尚未言语,她又道:“可我只想将它送给我喜欢的人。” 掌心忽传来温热,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握住。 任奚雨闭上双眼,唇齿轻启,念出一段他听不懂的咒语。 一道朱红光印自她额间飞出,缓缓飞至沈掬星面前,悠悠转动两圈后,在他额心烙下。光晕散去,留下一道细短红痕。 而任奚雨额间,亦多出一枚与他一模一样的殷红印记。 周围分明嘈杂无比,却能清晰地听闻彼此的呼吸。 “这是我的回礼。” 她弯起眉眼,指尖在自己额头轻点,又指指他的。 “这下,我与少主大人在这世上便有了斩不断的缘。” 41. 善良 因为医师说任奚雨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沈掬星便不允许她再出门。 任奚雨本就并非不出去玩便无法过活的性子,且恰好可以用这段时间继续练习绘画,于是爽快点了头。 沈掬星扬言道自己也不会出门,以防她心中不平衡。 任奚雨不知他从哪里看出她不情愿,但少主大人这般“自说自话”已经好些时日,她摸清他性子,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与之掰扯,随他去便能解决一切问题。 她用力点好几下脑袋,说:“嗯嗯,少主大人当真善良极了。” 沈掬星对此颇为受用,若非现在是人形,恐怕尾巴早翘到天上去,当然,他的嘴角此刻亦不遑多让。 自己得以被找到凭借的是她送的吊坠,便知晓邢妍与邢妙心中定然也格外焦急,安顿下来后任奚雨飞快给她们递去消息。 信笺上并未多言,只说自己已经回到妖宫,并无大碍。送出前,又在结尾附上有空再将吊坠还与她们。 信鸟抖动翅羽,扑棱棱飞出窗外,窗沿的风铃吓得猛然颤起身子。 这种信鸟是妖族独有,在妖族地界中速度格外快,使用又不消耗妖力,家家户户几乎皆豢养一只。妖宫这只体型小巧,羽毛也光亮,任奚雨很是喜爱它,常常喂它吃食。 大抵是这般缘由,信鸟送她的信总是比别人快些。 信鸟很快归来,将新的信笺衔至她手中。任奚雨抚了抚它发顶那支翠色冠羽,将一撮火麻仁放在它脚边。 信鸟得到奖赏,欢快地“啾啾”叫起来。 沈掬星趴在窗边,暗暗翻个白眼,腹诽道:“真是有奶便是娘。” 自任奚雨来到妖宫后,信鸟每次去他那都晃晃悠悠,多么不情愿似的,他还当这鸟身子不行了。眼下看它这副谄媚的模样,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以前没发现,这只鸟竟还是个势利眼。 任奚雨展开信件,上面写邢妍、邢妙仍旧放心不下她,打算明日来妖宫中探望。 她将信件卷起,放入木匣,欢快地哼了几句小调。 信上就那么些字,沈掬星早将其看的一清二楚。他抱臂轻哼,不满道:“知道她们要来你就这般开心,怎的不见你对我这样。” 细细听来,竟有些嗔怪的意味。 任奚雨拿出几个糖果,将外皮剥开,才递到他手中。 “见到少主大人我自然非常高兴,但是我们几乎日日都在一起呀,好几日没见到妍妍和妙妙,所以她们要来我也很开心。” 糖果塞进口中,不是杏子味,但也尚可。 “最好是如此。”吃人嘴短,沈掬星没再多言,不想显得自己很没有容人气量。 …… 翌日。 在妖君那里吃过早饭,沈掬星口上说要监督任奚雨,非要随她一同回和臻殿。 不知邢妍她们何时来,任奚雨打算先练画,便让楹枝为他搬来一小凳,安置在桌旁。 当初知道任奚雨在学习绘画后,沈掬星遣人在将和臻殿偏殿收拾出来,按照他的书房布置,给她画画用。 沈掬星一手支在案上,托起下巴,看她画画。 任奚雨尚且处于初学状态,想尽量画好,一笔一划格外缓慢。 楹枝带着刚沏好的茶水进来,为二人各自斟一杯,而后挽起袖子为任奚雨磨墨。 沈掬星正因无事可做觉得无聊,见此立刻站起身,大声道:“我来磨!” 楹枝本欲说她来即可,见他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上叹口气,将砚台挪至他面前。 沈掬星心满意足,喜滋滋地坐下磨墨。 尚未磨出多少,侍人进来,禀报有客人。任奚雨注意力还在纸上,顾不上抬头,匆匆说快让她们进来。 侍人将人带进来,却久久听不见话音。 任奚雨心上诧异,将笔搁下。 一行人站在门口,将光挡的严严实实。显然,来人不只邢妍与邢妙。 沈掬星侧身去看,捻着墨条的手猝然停滞在半空中。墨汁自墨条滑落,滴在砚台,泛起极小的涟漪。 邢宿“唰——”地展开扇子挡住脸,在扇子后“哇哦”一声。 他这浮夸的做派让邢妍与邢妙悄悄垂下头。 原本的确只有邢妍和邢妙两姐妹要来,给任奚雨写完信后,她们告诉邢宿要去妖宫,邢宿当即一敲扇子,把赵风唯和俞烨喊上,说连带去看望沈掬星。 她们不知沈掬星有哪门子需要探望的,但邢宿说,大人的事两个小孩子不能置喙,于是到出门时,原定的两个人变作五个人。 沈掬星默默将墨条放下,轻咳两声,辩解道:“任奚雨她受伤了,我体谅同伴,帮她磨个墨。” 一旁的楹枝努力将脑袋压低,不敢拆穿少主的嘴硬。 她暗自腹诽:“嗯嗯嗯,都是我让少主磨的。” 有这么多客人来,任奚雨也不好让他们都挤在书房中看她画画,赶忙将人领到主殿去。 沈掬星自觉在任奚雨最近的位置坐下,时不时撩动额发,或抚摸额头。 两人坐在一起,其余人便轻而易举发现他们额间相同的印记。 赵风唯挑眉,抱起双臂:“呦,你们二人怎的额间都有这印记,难不成是什么新兴风尚?” “竟被你发现了。” 沈掬星实在不适合演戏,看起来叫人牙痒痒的。 赵风唯心中白他一眼。 你在那又指又点的,不就是想让我们看见? 炫耀是炫耀,真要说出口,沈掬星反而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解释,何况任奚雨是锦鲤族一事俞烨他们并不知晓。 任奚雨略加思索便知他顾虑什么。 几人是沈掬星好友,其中一人又是好友的兄长,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她认为他们是值得信任之人。是以在几人惊讶的注视下,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锦鲤妖。 邢妍、邢妙以及沈掬星则因早已知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默默饮茶。 邢宿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子。折扇反应不及磕在桌沿,他赶忙抬高手臂,下意识轻抚扇柄被磕碰的部位。 “原来你们三人一 直知道!” 邢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中却觉喜悦,毕竟这证明自己在好友心中地位极高! 俞烨与任奚雨从小便相识,亦不知此事,却能理解。他拍了拍邢宿的肩膀,示意他淡定。 “毕竟这一身份太过引人注目,藏着些确是上策。” 任奚雨用力点头。她双臂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绞动:“实不相瞒,我前几日被抓走,就是因为我的真实身份,他们想要鲤祝。” “这白家老头胆子倒是大,因为捕风捉影的传言就敢私自囚人。” 赵风唯面前茶盏已空,楹枝又为他添上一杯。新收的龙井,喝不出一丝涩意,格外合他口味。 锦鲤一族自出生便享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幸运,一生顺风顺水,说是天道宠儿也不为过。而鲤祝的作用,与让普通人变成锦鲤妖无异。 锦鲤族人丁稀薄,每只锦鲤妖仅有一枚鲤祝,自然受众多人觊觎。 任奚雨将被白家抓走后的一系列事情讲与他们,包括沈掬星如何找到她以及送她生辰礼。 “自我回到妖族后,少主大人帮助我许多,所以我便把鲤祝送给了少主大人。”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休想再因鲤祝抓她。 听及此处,邢宿笑起来,充沈掬星暧昧地挤挤眼睛,调侃道:“看来我们少主大人昨日的礼物非常成功啊。” 沈掬星从开始一直端着的神情终于寸寸皲裂。他耳尖红透,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怎么知道是他做的。 邢宿真想掰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分明从前精明的要死,怎么现在呆头呆脑的? “天灯上写的全是任姑娘的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放的。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敬爱的少主为博美人一笑放了满城的天灯。” 妖族没有放天灯的习惯,昨日又并非节日,漫天的天灯颇惹人瞩目,几乎居住在主城中的人全都跑出来看。 亏的沈掬星还自认为将小心思藏的很好,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从前不近女色的少主喜欢上一名姑娘,并且看这架势,好似还喜欢的不得了。 沈掬星已经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偏过一点头,悄悄看任奚雨作何反应。 任奚雨不觉有异,心中回忆昨日所见盛大的景象,忍不住笑起来。 沈掬星当她是因为那句“博美人一笑”喜悦,心跳顿时喧若擂鼓,心中隐隐升起期盼。 她这般高兴,一定也对他有点喜欢吧! 他默默在心中数数,数到五,任奚雨终于说话了。 “是呀是呀,因我提过两句少主大人就放了天灯,少主大人真是善良!”她双手握成拳,抵在下巴。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便是邢妍与邢妙都被自己好友这一番话震慑,愣在原地。许久,赵风唯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凑近沈掬星,小声道:“看来我们伟大的少主大人任重而道远啊。” 沈掬星无力地瘫倒在椅背。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听到“善良”这两个字了。 42. 对剑 任奚雨日日待在妖宫,每天和臻殿与妖君处两点一线,偶尔在沈掬星若有似无的暗示中去他殿中坐坐。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沈掬星找各式各样的理由赖在和臻殿,美其名曰“监督”。 总归沈掬星是这妖宫的主人,任奚雨哪敢多言,只当善良的少主大人尽职尽责,心中感激涕零,发誓待身体好后一定要给少主大人买多多的杏子糖。 不知自哪日起,沈掬星坦然接受了“吃糖”这个行为,不再避人躲进房中偷偷吃,亦不会再舍不得吃任奚雨给的糖。因为他意识到,只要糖吃完,她便会买新的给他。 任奚雨给他买糖的行为让沈掬星感受颇佳。 任奚雨日日在书房练画,与初学时相较,竟真进步颇大,将画送去给夫子,夫子在信笺大手一挥回她“天资聪颖”四字。 她很是喜悦,将这张信笺压在饰品底下,打开木匣便能看到。 大约半月有余,女医师应邀入宫为任奚雨复诊。 任奚雨早早便在和臻殿门口等待,天气炎热,她鼻尖沁出汗。楹枝劝道不如回殿内等候,她摆摆手,执意在此处等。 任奚雨承认,自己先前所说能够忍耐不出门实乃天真。若非自己是只锦鲤,她真要怀疑自己头上会长出草来。 楹枝无奈,只得在一旁替她摇着些扇子。 好在任奚雨的身子当真争气,医师为她细细诊治完毕,舒展眉头,笑言她已恢复完全。 她隔衣料在腿上轻掐。 疼的,不是梦。 任奚雨激动地握住医师的手,说:“多谢医师姐姐,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医师点头应是。 这对任奚雨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无论是去邢家、清风楼,还是单纯在城中走走,只要让她吸上几口妖宫外的空气即可。 楹枝将医师送走后,任奚雨迫切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掬星,顾不上等楹枝归来便往他殿中奔去。 至内殿外,她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话语声传出,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悄悄将脑袋探进门内,却见沈掬星背对她,低着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走近才发觉,小信鸟站在他面前案几上,慌乱扇动翅膀意欲逃离,却眼睁睁看窗户在面前“啪”地闭合。 沈掬星一手按信鸟后颈,另一只手捻灵果,在它面前晃来晃去。 “叫爹。”他吐出两个字。 在看到灵果的一瞬,小信鸟的一切动作同时停滞,眼珠随灵果转动,垂涎三尺。 它只是一只鸟,哪里会说人的语言,纠结半晌,犹豫着“啾”了声。 沈掬星脸上立即挂起笑,将灵果推至信鸟身前:“还算机灵,赏你了。” 脖颈间传来痒意,一缕发丝在脸庞轻拂。 “我不是说过没事不要来烦我?”他向后摆摆手,不耐道。 这侍女实在逾矩,在他说明不许打扰后进来不说,还凑的这般近,莫不是不将他这个少主的威严放在眼中? 任奚雨后退两步,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他后背,小声道:“可是我有事情找少主大人。” 熟悉的声音让沈掬星呼吸一滞。他颤颤巍巍转身,在看到那张写满疑惑的面庞时,觉得浑身血液都结成冰。 信鸟刚准备对美妙精致的灵果下口,灵果却被他抓在手中,一把扔出窗外。 也不知是怎么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做到既开窗又扔东西。 “少主大人,你……” 话将将出口,便被他火急火燎堵在喉间。 “我不是,我没有!”他尾音打着颤。 任奚雨偏偏这时候起了劲,坚持自己方才所见闻:“我都听见了,少主大人让小信鸟喊你爹。” 说话时,她双手叉腰,挑衅似的。 “可是少主大人与信鸟根本不是同一种族,怎能让它叫少主大人爹爹呢?” 难不成太久不出门,少主大人的脑袋待糊涂了?思及此,她眼中浮上些许不忍。 “我……我就让它叫,怎么了?我养它这么久,叫我一声爹也是应该的!”沈掬星理不直气也壮。 到嘴的灵果飞走,信鸟无力再理这二人,气愤地啾鸣两声,循灵果轨迹殉情而去。 信鸟眼下已经成为方才所做荒唐事的罪证,沈掬星不敢拦它,甚至在背后推了一把。 任奚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双眸并不聚焦,虚虚浮于地面某处,不说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沈掬星手握拳抵在唇边,清清嗓子,说:“你不是说有事找我?” 这句话将任奚雨的思绪拉回正轨,顾不上再思考“少主大人”与“鸟”的关系。尚未言语,笑容先攀上眉目。 她快步绕过沈掬星,在他对面坐下。 “医师姐姐说,我身体已经好全,可以出门了!” 每说一字,她身体便会前倾一分。 沈掬星先是一愣,随即用一根手指抵在她额头,将她脑袋按回去。 “不行,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与我一起练剑。” 经历任奚雨被抓一事,沈掬星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无时无刻在任奚雨身边。这次是凭借吊坠找到,若是下次连吊坠都没有呢? 暂且不说帮助他人,起码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能撑到救援来也是好的。 思来想去,修习剑术是当下能应对大多数状况的方法。 “练剑?”任奚雨瞪大眼睛。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要练剑啊。 “嗯,”沈掬星又轻戳她一下,“否则再遇到危险怎么办?” 任奚雨伸出手捂住额头,将他手指隔开,只触碰到她手背。沈掬星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指腹贴在一起,轻轻摩挲,泛起丝丝缕缕的热意。 树大招风,锦鲤妖一族向来习惯隐藏身份安稳度日,是以鲜少有人刻意修炼,讲求顺其自然。 即便如此,也并非百分百没有危险,毕竟这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譬如任奚雨此次遭遇。 是以虽心有忐忑,任奚雨还是应下。她不想再体会身处困境时孤立无援的痛苦,也不能次次等别人来救。 她指尖在手背来回刮蹭,是纠结的模样。 “可我没有剑。” “本少主既说带你学剑,岂会不给你剑用?” 沈掬星起身进入内殿,片刻后绕过屏风,手中拿一栗色木剑匣。 他将剑匣搁在任奚雨面前,说:“打开看看。” 任奚雨手抚上剑匣,调整好呼吸后,轻轻掀开匣盖。 一柄长剑躺在剑匣中,通体银白,光线稍稍扫过便凝结凌冽寒光。 即便是任奚雨这样不懂剑的人,也知此剑绝非凡品。 她握住剑柄,小心翼翼将剑抱进怀中。 剑身映照出她的脸。 这柄剑与沈掬星的极像,剑柄俱刻有缠枝纹,只是她这把更小巧 些。 “它好漂亮,是少主大人从何处买来的?” 沈掬星沉默片刻,答:“不是买来的。” 江望舒尚在天云宗时,剑术乃是翘楚,每到宗门大比,想要与之切磋的人总是最多。她离世前留下一对对剑,由修真界最有名的炼器师锻造。 沈掬星学习剑术的第一天,妖君将它们交到他手中。 “这两柄剑是你母亲赠予你的,无论往后剑术造诣如何,都应归你所有。”妖君如是说。 年幼的沈掬星不知它们有多么珍贵,只知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取出其中一柄,当做自己的佩剑,另一柄则被放回剑匣,日复一日封存于寝殿中,从未拿出。 故而在当今世上,除去妖君,没有第三人知道他的剑还有一柄对剑。 …… 不是买来的,不就证明这把剑更珍贵了吗?任奚雨记得她曾在话本子上看到别人形容珍宝时所言,叫有市无价。 “这般好的剑,当真要给我用吗?” “不要便还我。”沈掬星作势去拿。 任奚雨向后仰,躲开他的手,把剑死死攥在手中,嘴里飞速喊着自己没说不要。 一抹笑自沈掬星眼中闪过,趁任奚雨注意力尚在剑上,他连忙敛去,故作不在意:“想要你就拿着,本少主宝贝多的是,不缺这一柄剑。” 忽的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但是不许给别人。” “自然,少主大人送我的东西我是不会给别人的!”她信誓旦旦,一只手立在脸旁,作发誓状。 “嗯,之前拿我的天月兰送人的是别人。” “……” 任奚雨红了脸,颇有心虚。先前她搬走两盆天月兰给邢妍邢妙,沈掬星从未提起过,她还当他不知道,原来只是懒的和她计较。 她干巴巴地“哈哈”笑两声,讨好道:“少主大人如此厉害,见过的珍宝数都数不清,怎会在意这两盆天月兰呢?” 沈掬星最是嘴硬心软,说好话这一方法百试不厌,倘若听完他还是生气,只能证明话说的不够。 果然,沈掬星双臂抱在胸前,仰起头哼了声:“那是自然,两盆花在本少主这里算不上什么。” 任奚雨松口气,总算敢将剑放在桌案上。抱剑抱得太用力,她手心压出几道缠枝纹,红润做底色,却显几分绮丽。 “我会与少主大人一起学剑的,但前提是少主大人必须同意我在练完剑后可以出门。” 沈掬星并未直接开口,指尖微勾,将玉佩转上一圈又一圈。 换做以前,任奚雨此时摆手说不用了,然她好不容易恢复身体,再体验一段时间的封闭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她不能退步。 大不了就逃回家里,不练剑了! 沈掬星转动玉佩的手停下。 “可以,只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必须和我如实汇报。” 他是妖族少主,想知道谁的消息都轻而易举,方才考虑这般久,竟只提出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任奚雨当即一口应下。 她又不傻,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这柄剑可有名字?”她再次抚上面前的剑,感受到阵阵寒凉。 “它叫凝雪。” “那少主大人的呢?” 沈掬星顿了顿,回答:“寒霜。” 43. 债主 翌日。 任奚雨尚在睡梦中,殿外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起初缓慢,她并不想理,敲门声于是愈发急促。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楹枝在门外,说姑娘还未睡醒,噪声才渐消。 待再次睁开眼,任奚雨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却见沈掬星坐在院子中,身体随意歪靠在小桌,不知等候多久。 楹枝站在一旁,面上略有为难,见任奚雨出门,立刻迎上来,小声道:“少主卯时初便来了。” 任奚雨打到一半的哈欠顿住,心中略微估算。这一算,她眼睛瞪大,以手掩唇。 他竟在此等她一个时辰。其实若不是中间被吵醒一回,她或许还能睡更久。 楹枝点点头。她有劝沈掬星回去,他偏不走,说他那里无聊的很,既来了稍作等候又何妨。 谁知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对不起,少主大人,我没想到……” 任奚雨慢吞吞蹭到他面前,控制不住又打一个哈欠,似是要将未尽那个补回来。 “没想到我来这么早?”他默默替她补上下半句。 任奚雨接过楹枝递来的帕子,在眼下压了压,听闻他所言,用力点点头。 沈掬星的确来的来早,他来的时辰和臻殿的鸟儿都还没起床,整座院子一丁点动静也无,不知道的还当和臻殿集体进入冬眠。 他站起身,随意甩了甩衣袖。 “行了,练剑第一天,我也不为难你,先去吃饭吧。” 妖君倒是早早便坐在前殿等候,先前他调侃自己是“老年人觉少”。他没料想两个孩子今日竟来这般早,好在清晨吃食简单,下人很快送上来。 想到沈掬星早晨等自己一个时辰,任奚雨不好意思再耽搁太多时间,速度比平日快上许多。她擦净嘴角,眯起眼睛轻抚肚子。 “奚雨今日怎的这般急?待会要出门去?”妖君放下筷子,忍不住问。 她立刻坐直身子,左右晃动脑袋:“是少主大人今日要教我剑法呢!” 将将吃完饭,一晃脑袋,任奚雨顿时感到胃中翻涌。沈掬星腾出一只手,按住她脑袋。 “原是如此,那奚雨可有剑用?我这里有许多好剑,你可以去挑一把来。” 任奚雨摆摆手,拒绝道:“我有剑啦,少主大人昨日给了我一把,叫凝雪。” 话落,妖君脸上神情凝滞。 “你说……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凝雪!”任奚雨不疑有他,双手在胸前比划剑的模样:“凝雪很漂亮,银白色的,握在手中还能感受到凉意。” 言语间难掩雀跃,显而易见,她对沈掬星送的这把剑颇为喜爱。 妖君已许久未听到“凝雪”这个名字。自将两把剑交给沈掬星后,凝雪便再未曾出过剑匣,他还以为凝雪会一直被封存下去。 没想到沈掬星将它给了这小姑娘。 妖君蓦地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也有欣慰。 “不错,凝雪是把好剑,你拿着它好好与掬星学习,往后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说。 * 回到和臻殿,任奚雨迫不及待拿出剑匣,将凝雪抱在怀中,小跑至沈掬星面前。 “我准备好了,我们何时开始练剑?” 沈掬星径直到屋内坐下,接过楹枝泡好的茶水:“不急,刚吃完饭练剑你这小身板吃不消。” 水面荡开几道褶皱。 “好吧。”她只好跟在他身后坐下。 她趴在桌案上,一手握剑,一手垫在脸下。每过几息,她便抬起头,问:“现在可以了吗?” 问到第十遍,沈掬星终于放下茶杯,手扶在额角,无奈道:“可以。” 再不可以,他的脑袋就要被她的声音填满了。他偏头看向小步跟在身后的人,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妖宫中有一处演武场,平日鲜少人踏足,楹枝提前带人里外清扫过一遍,便不怕任奚雨练剑时被石子一类绊倒。 沈掬星先前喜欢去的城东演武场更适合习剑,地方大,也能够找到人切磋。但平心而论,那里人太多,尤其是男人,他并不想给其他人看到任奚雨。 沈掬星拿过凝雪,递到楹枝手中保管。 “习剑,首先便是底盘要稳。” 话落,他示范地做扎出一个标准的马步,示意任奚雨学。 任奚雨按照他的样子蹲下,感受片刻,望向他眨眨眼,道:“怎么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你的动作不标准。” 这句话淡淡砸到耳边,令她当即失去所有力气,向前两步稳住身子。 “哈哈……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自己是天才呢。 沈掬星揉揉眼角,长叹一口气。 “腰背挺直,收下颌,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屈膝往下坐。” “膝盖要与脚尖对准,”他指指任奚雨的肩膀,“肩膀下沉,不要耸肩。” 任奚雨依言一点点完善动作,起初并不觉得扎马步有什么大不了,渐渐的,酸胀感自大腿漫开,直至传到整条腿,好似被千斤万斤重物压住。呼吸愈发粗重,她咬紧齿关稳住身形,鼻尖汗珠在光照下泛起晶莹。 楹枝握剑的手渐渐收紧,心中焦急无比,然任奚雨与沈掬星皆未说话,她只能挪得离任奚雨近些,若是一会撑不住她也好快些过去照料。 好在任奚雨了解自己的身体,在到达极限前站直身子。她下意识扶住距自己最近的沈掬星,垂头喘气,不忘向他解释是她坚持不住了。 沈掬星偏开头:“虽与我比还差得远,不过你坚持这么久也算不错。” 楹枝一直将帕子攥在手中,仍未敌得过沈掬星,手才向外递,他的锦帕已至任奚雨面前。她默默将帕子塞进怀里。 “谢谢少主大人。”任奚雨冲他笑。 “嗯,”沈掬星退开几步,“这两日都先以扎马步为基础,之后剑招才好学。” 演武场亦设有桌椅,坐下休憩片刻后,任奚雨主动站到场地中扎马步。沈掬星本欲在她身旁看,腿已抬起,被她制止。 “少主大人就坐下吧,我会好好练习的。” 沈掬星说他是为纠正动作,她便将位置选在距他近的地方,说这样坐着也能监督。 也罢,反正站着也累。沈掬星翘起二郎腿,冲侍人招招手。任奚雨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双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很快, 几名侍人排队而入,将手中瓷盘依次放在桌上。盘中各式颜色,不是点心又是什么? 沈掬星拿起点心,故意当着她的面塞进嘴里。先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甜食的人,此刻看不出半点厌恶。触及任奚雨的目光,他恶劣地勾起唇角,颇像是挑衅。 任奚雨气愤地扭过头,偏偏看不到他,声音却仍清晰地飘到耳边。 “小锦鲤大人可要好好练,这些点心不吃就坏了,我先解决掉。” 沈掬星慢吞吞将点心递至嘴边,将将挨到嘴唇,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紧接着传来一道瓷器摩擦声。他看向将点心盘拖拽到自己面前的任奚雨,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不练了?” 任奚雨咬下一块点心,待咽下,才回答:“现在是休息时间。” 尽管距上一次休息不过一刻钟。 “行了,我又不跟你抢,你这般别人还当妖宫连块点心都不给你吃。”他双手抱在后脑勺,大喇喇向后一倚。任奚雨瞳仁轻轻转了转,显然不相信他这一番说辞。 点心的确是为她要的,只是端上来那刻,看到任奚雨那副讶然的模样,沈掬星忽然生出逗弄她的心思。倒也不算冤枉,毕竟他的行为实在教人牙根子痒。 …… 一盘点心尚未吃完,一名侍女绕进演武场,将一封信递给任奚雨,言此为方才信鸟送至和臻殿,担心有急事,是以赶忙送来。 任奚雨擦干净手,拆开信笺。 信是俞烨送来的,内容不算少,大致意思是俞烨明日要去祖母家拜访,前些日子找不到任奚雨时他曾去祖母家附近找,祖母知道这件事后很担忧,如今她回来,便问问是否要与他一道去。 担心她心中有负担,俞烨在信的末尾又写道若没有空闲等以后也无妨。 任奚雨心中略作思忖,接过侍女手中纸笔,与他约定时间。 幼时尚在妖族居住时,俞家祖母对她十分关照,她也随之唤一声祖母。她失踪之事既已被祖母所知,祖母必然焦急。况且许多年未回去,于情于理也该去看看。 脑袋自案几抬起,视线猝不及防与沈掬星相撞。两相沉默间,沈掬星率先移开目光,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干脆背在身后,眼神在空中乱瞟,最终慢吞吞落在她手中信笺,清清嗓子,不自在地问:“谁的信?” “是俞烨哥哥。” 沈掬星蹙起眉,指尖在桌面没有规律地敲。 “我与阿烨是好友,他有什么事要单独找你?”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不明白,因为尽管“俞烨哥哥”四个字已经响彻耳畔,他仍没有意识到,任奚雨与俞烨相识的时间远久于他。 “俞烨哥哥邀我明日一起去祖母家。” “……哦,祖母都叫上了。” 任奚雨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怪腔怪调。 “可我从小就这么叫祖母呀,少主大人你怎么了?” “……” 沈掬星攥紧拳头,闭目深深呼出一口气。 呵,忘记他们两个才是青梅竹马了,而他只是个没名没分的无关紧要的人。 哦忘了,他有名分,是债主。 44. 童稚 沈掬星倚靠屏风,寒霜握在手中,被他一下又一下擦着。手上动作不停,心思却并未放在其中,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背影。 任奚雨正忙于收拾东西,昨日与俞烨约定好后,她便出门买了些送给祖母的东西。 听见慢吞吞的摩擦声,她分出一缕心神瞥他一眼:“少主大人没事做便去外边玩吧。” 这句话与她平日语气并无不同,不含半点责怪,偏偏不知哪个字惹得沈掬星不快,他将擦剑的帕子向地上用力一摔。 “好啊,你今日要和俞烨一起出去玩,就连面都不让我露了!你就这般嫌厌我!” 寒霜被他重重收回剑鞘,发出不满的嗡鸣。 这顶帽子忽然扣在头上,惊得任奚雨身子一颤,手中物件随之掉在桌上。她捡起孤零零躺在地面的帕子,叠整齐后摆在案上。 “我没有怪少主大人的意思,只是觉得看我在这里收拾东西太无聊,少主大人可以找些有趣的事做呀。” 沈掬星只“哼”了声,并不说话。 任奚雨心中大概明白,这段时间两人总是待在一起,便是与楹枝相比共处时间也不差多少,而眼下她忽然要与其他人出门,却将他独自扔在家里。 然沈掬星与俞烨祖母并不相识,她也并非为玩乐而去,即便有心,带上沈掬星亦实在不合适,总不能让他站在旁边听她们欢声笑语。 她双手抓住沈掬星的手臂,左右晃晃,示意他不要生气。 “我最喜欢和少主大人一起玩了,少主大人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回来再陪你去玩好不好呀?” 沈掬星眉目稍稍松懈,并未推开她。 “我一点也不在意,你快点去收拾东西吧,一会阿烨就等急了。” 任奚雨知道,他如此便是消气了,飞快将剩下一些要装的东西清点好,在储物袋中摆整齐。 沈掬星只将她送到和臻殿外,便赌气般停下脚步,别过头故意不看她。 “少主大人再见,我先走啦。” 没等到回应,任奚雨便小鸟一般雀跃飞走。 “骗子。”沈掬星心道。 说什么最喜欢和他玩,走的时候却头也不回一下。 * 俞烨祖母家在城南,那里距闹市稍远,家家户户是独立的院落,更像是一片小村庄。居住在此处的,多是喜爱清净之人。 得知他们要来,俞家祖母早早等在家门口。远远的,任奚雨瞧见她在院外踱步。 “祖母!”任奚雨用力招招手,而后小跑过去。 俞祖母眼眶微微泛红,掌心相贴握住她的手,颤着声音道:“小雨终于回来了。” 布满褶皱的双手抚过任奚雨的脸,又依次抚过肩膀、手臂。 “这么多年未见,小雨长成大姑娘了,”她边说边在腿边比划,“搬走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就这么高。” “从前我便同你娘讲,小雨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果然成了漂亮姑娘。” 俞祖母这一通夸赞让任奚雨觉得,自己马上要与和臻殿开的最盛的那盆天月兰一般无二。 俞烨走过来,笑道:“祖母,你就只顾着小雨妹妹,不管您的亲孙子?” 俞祖母将他的手挥至一边:“去,别妨碍我与小雨说话。” 俞烨无奈地扶了扶额角。任奚雨没忍住,掩唇在一旁“咯咯”直笑。 她挽着俞祖母手腕进到屋内,俞祖母将身边最近的位置留给她,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从前的事。 “小雨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与阿烨一起玩捉迷藏,你……” 话才说半句,被俞烨开口打断。他两耳通红,难为情道:“祖母,这件事就别说了吧。” 俞祖母哈哈大笑,言这有什么说不得。 闻言,任奚雨隐约想起他们所言为何事。 年少尚未搬家时,某日她与俞烨一起玩捉迷藏,一人藏一人找,轮流交换角色。轮到任奚雨藏时,她一心想要赢,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中。 一般人哪能想到藏在柴火垛里,俞烨找了半个时辰也未寻到她,急得焦头烂额。经过那垛柴火,恰巧有一根树枝掉落,他捡起欲放回去,才透过缝隙看见任奚雨头上的发夹。 俞烨小心翼翼扒开柴火,却见任奚雨紧闭双目,无论他如何喊也没有动作。 泪水当即从眼眶中滚落,他抱起任奚雨疯跑,跑了一路,泪也淌了一路。 两家大人听到动静急匆匆跑出来,便见他将小姑娘紧紧抱在怀中,泪眼婆娑,不知为何两个孩子出去玩一趟就变成这副模样。 “小雨妹妹她是不是被柴火压死了?祖母你们快救救她!” 俞烨的哭声太大,大到将任奚雨吵醒。她揉揉眼眶,抱住俞烨:“俞烨哥哥你终于找到我了,我等了你好久呢,在里面都等困了。” 睡意尚未散去,任奚雨拽紧面前的衣裳打哈欠。一时间无人说话,她竭力睁开眼,瞧见俞烨怔怔盯着自己。 任奚雨从未见过俞烨哭,但面前的俞烨,脸上衣服上皆是泪痕,活像刚被人欺负过一顿。 “俞烨哥哥谁欺负你了呀?” 她小脸紧皱,头顶几根散乱的发丝随动作轻颤,声音却格外有力。 小俞烨向来被外人称赞大方知礼,想到自己一路上边哭边喊的模样,他脸颊红透,连将任奚雨放下都忘记,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同时又庆幸妹妹没有死。倘若妹妹真的死去,恐怕他余生都要活在痛苦之中。 任父任母与俞祖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后,笑声比俞烨那时的哭声还要大许多,尤其俞祖母,后来没少拿这件事调侃他。 …… 多日未见,俞祖母心中有许多想说的,又拉着两人话了些家常,恰好至晌午,于是将他们留下一起用午饭。 俞祖母素喜清静,身边只留一名跟随她多年的侍女,平日做饭养花等皆亲力亲为,认为如是可以强身健体。 她将屋子留给任奚雨和俞烨,让她们说说话,自己则领着侍女去做饭。 趁空闲,任奚雨将买给祖母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向俞烨展示。 “俞烨哥哥你看,这副护膝可软了,掌柜的说用了最柔软的丝线。还有这枚香包,驱虫安神,放在祖母枕边正合适。” 她神情、动作皆充盈笑意,俞烨能看出来,每个都是她用心挑选,没有一样 是为凑数。 他点点头,帮她一起把这些物件归置好:“嗯,都很不错,小雨妹妹眼光很好。” 平时吃饭,俞祖母只做两道菜足矣,今日她高兴,不多时桌案便摆上好几道菜,俱是任奚雨她们幼时爱吃的。 待俞祖母动筷,任奚雨才夹起一块糖醋肉,吃到口中,立刻眯起眼睛,笑着夸赞这糖醋肉比小时候还要好吃。 俞祖母被哄的心花怒放,将盘子推得离她更近些:“好吃便多吃点,还有许多呢,不够我再去做些。” 任奚雨连忙摆手,说这些已经足够。 * 任家从前的院子与俞祖母家紧挨,离开前,任奚雨打算回去看看。 搬走时,家中的贵重物件均已捎带,于是未锁院门,若是有人遇到困难,这间屋子也可暂时遮风挡雨。 院中杂草丛生,又高又葱郁,直直将道路遮蔽,房屋横木间亦结有蛛网,想来在一家人走后应是无人来此。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证明没有人遭遇劫难,大家都有在好好生活。 任奚雨从杂草中蹚过,在主屋与院墙的夹角处发现一棵小树,枝干尚不算粗壮。凑近看,枝叶间藏有一簇青绿色小果,果皮布满细密斑点。 她左思右想,也不记得院中何时种了这么一颗树。任母喜爱花,院子中一向只开鲜妍的花朵,从未有人种过会结果子的树。 一双手自她脸旁经过,捻住其中一颗果实,指尖细细摩挲。 “是山楂。” 任奚雨恍然反应过来为何方才总觉得这果子眼熟。 “可为什么院子中会有山楂树呢?我记得家中从未种过。” 俞烨唇边漾起笑意,捏住山楂的手松开,转而落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你忘记了吗?从前你最喜欢蹲在这里吃糖葫芦,还将籽都吐在这里。” 任奚雨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极了。 任奚雨喜爱吃糖葫芦,小时候便央任母在院子中种山楂树。任母知道假若真的种下,结果后肯定日日有做不完的糖葫芦,故而坚决拒绝了这一提议。 为防止任奚雨有异议,她给出的理由是家中的土壤不适合种山楂。 任奚雨不知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但从那日起,她便赌气地将糖葫芦中的山楂籽全吐在院子里。 没想到,那些山楂籽中,竟当真有一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成小树,还结了果实。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干,动作轻柔地好似在对待一个小孩子。 “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哦,以后用你的果子给我做糖葫芦吃。”她小声道。 光线斜斜落下,描摹出她侧脸轮廓,在鼻梁镀上一层柔和浅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稀碎影子,一眨眼,便似蝴蝶颤翅。 人与星辰相似,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只是日与日之间变化太过细微,难以察觉。 没找到任奚雨时,俞烨一直很担心,担心再见到面,她已经不是幼时那个天真的小雨妹妹,或许为生活,她已谙于权衡。 可所有人都变了,唯独任奚雨没有。 她仍与童稚时一样纯粹真挚,一双眼眸澄澈,像不染尘俗的璞玉。 45. 剑穗 回去的路上,任奚雨特意绕去主街,买上一大包糖果。 今日将沈掬星独自撇下,他心中定然十分不虞,该买些糖果回去哄哄他。 糖果铺的老板见是任奚雨,笑言姑娘又来买糖,随后飞快将她要的几样包好。 “小雨妹妹吃太多糖不会牙疼吗?”俞烨指了指她手中的油纸包,轻声问。 她与老板相熟至此,想是常来的。 任奚雨摇摇头:“不会呀。而且这些糖果不是给我自己买的,是给少主大人的。” “掬星?”俞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眉目间闪过讶然,思虑片刻,提醒她:“可是掬星不喜甜食,尤其是糖果。” 从前他劝过好几次,都被沈掬星严词拒绝。 “少主大人会吃的,之前我给他的糖果他吃了很多呢。”任奚雨将油纸包举在面前端详,丝丝缕缕的果香在空气中缭绕,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放进储物袋。 俞烨先是怔愣,随即了然一笑。 “那便好。”他说。无论如何,沈掬星都因她有所改变,如此便是好的,至少没有相互为难。 这会街上有许多小摊贩,人流往来,操着不同声音的吆喝声在耳畔交缠,任奚雨精准地将目光定在其中一处摊子。 摊位很简陋,只铺一层素毯,没有任何招牌,像是临时起意而搭建,摆满各种样式各种颜色的剑穗。 摊主是一名青年男子,见她们向这边来,赶忙挂上笑容招呼。 “姑娘公子可以随便看,这些剑穗都是我自己的,很多都没用过呢。” 凑近看,这些剑穗条条保存完好,某些坠有珠玉的甚至能反出光,没有一点裂缝。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十分爱惜。 “都是你的吗,怎么都要卖掉呢?”任奚雨的手抚过其中一条。 闻言,男子的肩膀立刻垮下来,嘴角下压,露出个苦涩的笑。 “不瞒你们说,我是剑修,见到好看的剑穗便想买,即便很多都来不及用。原本这些都是我的收藏,但前几日我与别人比试,那人耍阴招,把我的剑砍了个豁口!” 他一双手捂住脸,脊背一颤一颤,像是要哭了。 “我想用最好的材料将剑修好,但钱实在不够,只能把剑穗卖掉换一些。” 任奚雨闻言看向他腰间悬挂的剑,剑身裹满雪白的纱布,在剑柄处打一个结。男子说话时,垂落的纱布条可怜兮兮地抖了抖,好似在附和。 “原是如此,你……那个人也太坏了些,怎么能对剑下手呢!”任奚雨原本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将话生生拐个弯,与他一同谴责。 这话戳中男子的心窝,他不停点头,一手锤在摊子上,所有剑穗都随之跳起来,他又慌忙用双手扶稳摊位。 “就是,”他将歪斜的穗子摆正,“剑可是剑修的命啊,他怎能不讲良心!” 说罢,他无力地瘫倒在身后的木椅上。 任奚雨想起从前听人说,剑修有两个最大的特点。 一,视剑如命。 二,穷。 任奚雨不知这男子究竟穷不穷。说他穷吧,他能买得起那么多看起来便品质不错的剑穗,可若说他不穷,他修剑还要靠卖剑穗筹钱。 她摇摇头。可是他真的好惨,遭遇的这些简直是无妄之灾。 任奚雨心中暗暗数着人数,选出七条她认为最好看的,将它们单独拿出来:“我要这几个,你看看要多少钱?” 实话说,今日有许多人来看,却皆只是看一圈便离开,只有任奚雨共情他,还要买这么多。 反应过来后,男子眼角竟冒出一点泪花。他用袖子一把抹过眼睛,咬咬牙,说了个最低的价格。 谁知任奚雨摇摇头,说:“这个价格太低了,这些穗子值得更多钱。” 她数出一小堆灵石,将它们推到男子面前。 “它们很漂亮,这些才够。” 任家并非大富大贵,这些灵石绝大多数是她将先前凭借运气寻到的宝物卖掉所得,既她因自然所给予的能力受惠,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也为其他人提供一些帮助。 担心男子不收,她抓起穗子便跑,离开前不忘留下一句“希望你的剑早点修好”。 直至看不到摊子的影子,她才停下步子,气喘吁吁地将穗子拿出来。她只留下两条,其余的全部塞给俞烨。 她掰着手指说,这五条是给他、邢宿、邢妍、邢妙还有赵风唯,麻烦俞烨回头捎给他们。就算不用剑,挂在扇子之类也是好看的。 俞烨起先以为她买这么多是为收藏,他知道,她喜欢好看的物件,没想到竟是给每人都买了一个。 * 经过沈掬星的寝殿,任奚雨瞥见一个自门口匆匆离去的背影。 不过并非出去,而是从门外进去。 她心头略有疑惑,抬步跟在后面进去,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去的,可并非什么跟踪偷看。 沈掬星安静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书,听见脚步声只淡淡瞥她一眼,好似早就知道她回来。 “少主大人一天都在看书吗,好用功。”任奚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 “是啊,我今天一直在看剑法。你呢,和别人玩了一整天,外面一定很好玩吧。”他语气酸溜溜的,喝了一大缸醋一般。 任奚雨盯着书本封面上大大的“插花图样大全”几个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或许少主大人看完剑术了,所以换其他的看? “是挺开心的,祖母给我讲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有许多我都忘记了呢。” 沈掬星将手中书册翻一页:“嗯,挺好的,以后你就跟他们出去玩。” “我自然是要与少主大人一起玩的呀,今日是特殊情况,否则我才不会将少主大人独自撇下。” 她取出储物袋中的油纸包,推到沈掬星面前:“在外面也想着少主大人呢,你看,这是我给少主大人带的糖,而且今日不只有杏子味的。” 沈掬星将书册放在手旁,瞧上一眼后迅速转开目光,小声嘟囔道:“你每次都拿糖来哄我。” 话虽如此,却老老实实将油纸包接过来,剥开一个含进嘴里,其余的塞进自己储物袋。 “不是哦。”任奚雨忽然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脸前,左右轻摇。 按照她的要求,沈掬星闭上双眼。 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地动静,随后,一片深色投在眼皮,他猜想,应是她举起什么东西。 “好了,睁开吧!” 沈掬星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透明雪花,准确来说,是刻成雪花的宝石。 雪花被一条淡蓝色丝绳串起,下方坠着串有同色小珠的流苏。正中间那根流苏比其余的长许多,在末尾缀有一颗小小的雪花 。 透过那片雪花,他看到任奚雨的眼睛。 她眼中倒映同样的雪花,见他看过来,雪花立刻轻颤起来。 是她在笑。 “这是我给少主大人买的剑穗,我也有一条。” 她拿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剑穗,将它们放在一起,指尖在雪花上轻点。 “你看,这是雪花,跟寒霜、凝雪多般配。” 沈掬星立刻将其中一根攥进手中,力道很大,在掌心压出一道淡红色印记。 “这还差不多。” 他取下寒霜放在桌子上,将剑穗小心翼翼系紧,随后朝任奚雨摊开手。 任奚雨思忖片刻,在对面人再次看过来时,犹豫地把一只手搭上去,脑袋同时一歪,表情好像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红色迅速自沈掬星脖颈攀升,直至整张脸都变得通红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他一下子站起身,连退几大步,一只手臂伸直,哆嗦地指向她。 “你你你,谁要和你牵手了?我是让你把你的剑穗给我,我可以替你绑!” 任奚雨也红了脸,悄悄收回僵在半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用力握成拳。 她自暴自弃般垂下脑袋,不愿面对自己方才做出的傻事:“对不起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极做完坏事躲进壳子中的小龟。 沈掬星默默将身体挪回原位,手微微蜷起,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种小事本少主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被她摸的感觉也挺好的……她的手很白很软,比他的手要小一圈。 他脸颊滚烫,重重呼出一口气,妄图将这些见不得人的想法驱逐出脑子,却难以自抑地回想方才掌心相贴时软绵绵的触感。 他再次摊开掌心,这一次,任奚雨老老实实将自己那条剑穗放上去。 玉钏不小心贴上沈掬星的手腕,“叮铃”一声带来一阵沁凉,让他心头一颤。 也是方才任奚雨才知道,今晨她出门后,沈掬星悄悄将凝雪拿到他寝殿,美其名曰替她保管。 “凝雪是不可多得的好剑,多少人觊觎,倘若被拿走可怎么办?我是少主,若真有歹人我也能护住。”他如是说。 任奚雨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合理,欣然接受这一结果,感激道少主大人真好。 她钦佩地看着他,眼中亮晶晶的。沈掬星弯起唇角,好心情地将剑穗为凝雪系上。 系好后,他一手拿凝雪,一手握寒霜,相同的雪花剑穗随动作轻轻摇晃。 “挺般配。” 他小声吐出三个字。 “什么?”任奚雨看过来。 沈掬星将凝雪还给她,道:“没什么。” 任奚雨不疑有他,收好凝雪,将他手肘旁的书本挪至桌案中央,翻看几页。 “少主大人方才在看这本书,我恰好有些想学插花,少主大人可不可以教教我?” 沈掬星循着她指尖看向书籍封面,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这鬼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剑术,亏得任奚雨没有怀疑。 可他根本对插花一窍不通,要怎么教她? 总不能告诉她,其实那本书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从她走进殿中那一刻,他的眼睛、心跳就一直系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