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 1. 第一章 第一章 “不见!不见!” 冯南歌懒懒地伏在隐囊上,晃着松垮的堕马髻摇了摇头。 醉眼惺忪地睁不开,晕红酒意在脸上弥漫开来,脸上尚未完全消去的稚气腴肉,正白中透了粉,愉悦极了。 察觉到身边侍女想要劝她,惫懒眉头勉强竖起来,装出严厉的腔势道: “叫他滚回去!混帐!” 侍女阿随倒不怕她,只是怕传出窗外去叫人听见,主上亲自派了近侍来请,九娘却这般盛气凌人,醉醺醺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若深究起来,忤逆犯上,怕是又要被兴庆宫里那位太皇太后责罚。 原本九娘被废,十有八九就是惹恼了那老人家,再要闹上这么一出,岂不是明摆着对废后不满?生生的又叫人捉了痛脚。 “怎么还不去?不……不听我的话了不成?”冯南歌从手边不过臂长的小桌上抱了玻璃酒樽来,见空了,刚想要阿随添酒,又想起她交代阿随的事,见阿随只左右张望,却不挪窝,很是阴奉阳违的样子。 她有些生起气来,扶着黑漆围榻的边栏就要起身,“好……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叮铃咣当一阵脆响,不知怎么酒樽就从她手中滑落,望着满榻蓝莹莹的碎片,冯南歌忽然委屈起来。 想起废后之事,觉得怎么连酒樽也欺负她。 都帮着姑母和那混帐玩意。 姑母要废她皇后之位,偏偏那时他躲去了军中。 废后不过三月,已有另立新后的风声,简直丝毫不顾及她颜面有伤。 阿随看着九娘眼中雾蒙蒙的似要哭出来,想起废后那时的光景来,在兴庆宫闹得天翻地覆,到底还是孤立无援,被遣送回府。 家主和夫人接九娘回来时,九娘哭得泣不成声,还在问他怎么还不滚回来,她要听他的解释。 “阿随,同我拿棍棒去!”冯南歌也想起旧事来,本就酒意上头,更是新仇旧恨,只想着毁天灭地。 “九娘,万万不可!外头是主上之人,怠慢不得呀!”阿随却不曾饮酒,虽是愤慨,却也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围榻前。 偏偏醉酒的人最不讲道理,她左支右绌,拦得慌里慌张。 “让开!阿随!你如何也偏帮外人?” “九娘,九娘!”阿随急得只是叫,又往外瞧了几眼,想着嬷嬷怎么还没来。 “不许叫我!你做了旁人的奸细!” 阿随正要抵挡不住,身后忽多了道威严人影,救命的声音徐徐传来:“九娘,今日又吃了多少酒?” 冯南歌气焰正嚣张,乜斜着看了眼,霎时被扑灭了,软软地跌坐在榻上,小声叫了句“常嬷嬷”。 阿随如蒙大赦,忙不迭说了来龙去脉,请常嬷嬷到榻前劝服。 常嬷嬷坐了下来,叫阿随去打滚热的面汤,暂拿帕子给人擦着酒渍,见摔碎的酒樽分明是喝空了,碎了也没溢出多少。口吻严厉道:“九娘发过誓,日饮酒不过半樽,如今看来少说也有三樽。” 冯南歌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人生在世,难免有伤心之事,嬷嬷又不是不知,如今人人都看我笑话。可恨我半分法子也没有。” 越说,她哭得越发伤心,哭得两眼湿漉漉的,似两枚浸在水里的琉璃。 少女的哀愁浓得化不开。 那元储当真无情,与她夫妻一场,翻脸就不认人,怪不得人都说帝王家无真心? 她便是最好的例证。 常嬷嬷面色严肃,不曾缓和,见阿随送来面汤,拧了把干净滚热的巾子,稍散些热气便劈头盖脸地罩在九娘脸上,毫不客气地揉搓。 冯南歌从哀愁里抽身,呼了声疼,偷偷从巾子的间隙看了眼她,又不敢发出声了,两只眼在慢慢地眨,脸上后知后觉地温热舒服。 渐渐清醒过来,开始担心常嬷嬷到底会不会向母亲禀报她擅自饮酒。 可常嬷嬷一旦板着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心里总是习惯了犯怵,看不出究竟。 常嬷嬷又叫阿随去小厨房请碗解酒汤来。 汤一到眼前,冯南歌便痛痛快快喝了,端坐在围榻上,臀儿垫着脚,连隐囊也不靠了,温静娴淑的美人样。 她又记起来,今日除了饮酒,似还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很严重。 可常嬷嬷下句便是问她:“听说九娘要赶乾阳宫近侍走?” 冯南歌本要认错的,听她理所当然的口吻,不知为何开不了口,低下头,揪着绣有卷草纹的裙带不答。 “九娘可知,乾阳宫所居何人?”常嬷嬷又问她。 大魏之王,文武百臣都该伏拜在他脚下,呼万岁,求恩惠,忠心、性命,凡所有者,都该献给他。 便是她还为皇后之时,父亲见了他,也得矮下身段跪拜行礼。 冯南歌还是闷不吭声。 “九娘若还这般意气用事,那依奴婢斗胆说一句,废后之事,太皇太后做得不算错。” 冯南歌眼睫轻轻颤动,差点忍不住又哭出来,紧紧攥住了裙带。过了会儿闷声含恨道:“旁人没错,错的是他,何来揪我意气用事?我便赶他,骂他是混帐,又如何?” “九娘!”常嬷嬷口吻变得异常严厉。 冯南歌咬紧牙关,不肯再说话。 “阿姐屋里怎么静悄悄的?”间色曳地裙的女子步入里间,佩环清越,面容含笑。 “女郎来了,快请坐。”常嬷嬷忙叫侍女端圆杌子来。 “不忙”,冯清舒暗暗打量,见人眼圈微红,感慨了句,“听说阿姐卧病在床,特来探望,看着确实可怜憔悴不少。” 冯南歌倦倦地靠在隐囊上,连话也不怎么认真听,只想着千错万错,绝不是她做错。 凭他是王上,无论他做了什么,她便得感恩戴德? 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有她也绝不会认。 “……九娘”,常嬷嬷捧了杯茶递给她,声音重了些,“女郎方才问你,可知太皇太后欲另立新后之事?”

“哦。不知。”冯南歌抿了口茶,神情冷淡。 常嬷嬷笑道:“女郎也看见了,九娘还在养病,如何顾得上操心这些事?怎么?女郎竟闻见什么消息不曾?” “常听父亲提起,太皇太后倚重中书令李氏、都官尚书王氏,再有个司州刺史高氏,不出意外,新后便是这些人家出身。” 冯清舒侃侃而谈,见提到新后人选,那人眉头骤蹙,极为不悦的模样,想到自己入宫朝拜,数次被拒之门外惹人奚笑,每次她回家府自己却得伏拜在她足下,眼皮往下掩了掩。 风水轮流转,冯家的女儿,未必只有不成器的冯南歌一人。 她也早该退位让贤,谁不知主上宫中虽有妃嫔,却不得恩宠惠泽,究其缘由,乃是她善妒不容人,竟欲将主上私占,不予旁人半分。 为后三年,后宫无子,便是太皇太后都看不过眼,亲自将她叫去兴庆宫训斥,当着众妃嫔面,废了她皇后之位。便是她不肯从,嚷着要主上回来决断,也不曾换来半分转圜。 明眼人都看得出,不仅太皇太后,便是主上对废后之事也乐见其成,这般行事乖张霸道之皇后,主上又怎会生出垂怜之意? 送走了位千古难有的妒妇,恐怕连主上都要松口气,庆幸宫室从此清静不少。 冯清舒想着,却不由将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只见她身形娇怯不胜,眼角软媚,脸上还有股淡淡稚气,宛如深谷不知世事的幽兰,引得人挪不开眼。 偏生她长得这般模样,与性情天差地别,稍松懈些的,都会被她瞒骗了去。 冯清舒心里蓦然紧了紧,勉强道:“只……可惜了阿姐,若阿姐还在,这后位该是凭谁也没本事争。” 也不算错,冯家的女儿当中,独她阿翁是军中要臣,多少将领都出自其麾下,现尊供在太尉一职,颇得主上、太皇太后看重。 冯南歌听了这话却顿感厌烦,就是这皇后之位,让她受了莫大的屈辱,有朝一日,若叫她寻了机会…… “阿姐怎恼得如此厉害?我说错了不曾?”冯清舒见她脸上粉意大盛,分明是大怒,忙从杌子上站起,瞪着双眼,惊诧又不安。 冯南歌不知何时死死盯向她身后,鼻翅隐隐翕动,柔媚的眼儿似是冒着火星,能将人灼烧殆尽。 常嬷嬷发觉了不对,顺着她视线看去,被高大巍峨的身影霎时一惊,想说什么,却又噤声不敢言,只得跪倒在地。 冯清舒见人气性大动,深觉出了口恶气,忙又道:“是我不好,不该提另立新后之事……” 全然不知身后仆妇跪地,静默无声,如在帝王出入的深宫禁苑般。 “阿姐?”她终于察觉了不对,一转身,便直面了那高坐王位的至贵,宛如出鞘的龙泉之剑,年纪轻轻却已威严沉笃,叫人不由胆颤心惊,目不敢二视。 她哑然失言,抑住怦怦直跳的心口,也跪倒在地。 余光扫见云纹乌靴径直朝围榻而去,玄袍随主人俯就,臂弯处多了抹柔软裙色。 2. 第二章 第二章 熟悉的分量,身形照旧纤侬合度,还是数月前的温香软玉,像团狸奴软软地偎在人怀里。 冯南歌错愕得瞪大了眼,未消的怒意还浮在脸上,看向那人寡言威沉的面目,欲言又止。 ……其实她有些畏他。 旁人不大清楚宫里头的事,她入宫三年,大部分时间都陪在他身边,自是比旁人更了解他性子。 他看着不显,想做的事没有不成的,便是姑母想阻拦,他也总有办法应对。 好在他很多时候不管她,或是被她说几句就撂开手,再不济他也有好说话的时候,她借机软声求几句,他也就不会追究她做过的事。 但她从始至终都猜不透他,在他板起脸时免不了检视自己是否犯了他忌讳,他要与她清账。 心里头一怯,呵斥的话便犹犹豫豫,总也出不了口,眼见着到了柏木水靡凉床,忽觉不对,怒从心起,“你!放下!” 滚珠坠玉般的凶声,带了讨伐之意,负心薄幸之人,竟敢再度近身,这般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她给他脸了不成? 冯南歌被人置在了凉床上,高大颀长的身影停在了她身前,淡淡地扫视过她,眉目凉薄得叫人清醒。 “……废后之身,自是不敢再劳烦主上。” 冯南歌脊背发凉,瞬时便醒了过来,饮酒发汗,眼下却成了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好似从没纵容过她的脾气,若是好好说话,他固然照单全收,若她使性子发恼,所求之事便是无稽之谈,想都别想。 冯南歌低下了头,恨恨地抿着唇,早晚有一日,早晚有一日…… 元储视着那小女子的着恼做派,全然不知掩饰心事,莫说为一国之后,便是做个中等门户的冢妇恐怕都不能。 只是三月不见,再度见她这副模样,倒是终究难免心绪浮动翻涌,忆起些她为妇的好处。 冯南歌正盘算他见了自己这般,该是要走了,却发现他在跟前站了会儿,好不容易挪了步子,却是坐到了凉床上,就在她身旁。 缓缓传来声音:“朕知你心有怨愤,人之常情,但事已成定局,多怨无益。” 冯南歌倏得仰头,正要冷笑出声,见他神色变得柔和不少,全然不是方才似是要训诫人的模样。 转念想了下,朝里让了不少,令他坐得更宽敞些,“那……我要是非怨……” 冯南歌打量着他脸色,见又变得厉害,当即改口道:“主上说的是,多怨无益。可,妾总归是意难平,常为此整夜无眠,心中委屈。” 她说的凄婉可怜,仿佛眼前便有个遭人休弃回家,对月垂泪不得眠的女郎,连起风了也不知关窗,只是一味哭得止不住。 元储看了眼她蹙紧的眉山,长指微屈,淡淡嗯了声。 “主上是否可应准妾,日后若妾有事相求,便答应妾。”冯南歌小心翼翼地说,心口微有些热,他说的不算错,废后已成定局,但洛阳有处金谷园,平城照着也仿了座,乃是御用,她若能向他要来,倒是能稍稍挽回些许面子。 自然往后她有其他想要的,也照例去找他。 只是见他不曾应答,似要拂袖而去,冯南歌心急了下,忙拽住了他宽袖道:“主上别恼,我要的不多,三件,就三件事!” 元储看了她眼,不知怎么就想起她依在怀里,凑近他耳边软着声调子相求的时候,回了句准后,骤然大步离去。 走出内院后,他才觉已下起蒙蒙细雨,走了这几十步路,竟恍然惊觉。 他皱眉停下脚步,身后近侍德常忙也止步不前。 回到乾阳宫,德常催着底下那几个小的打水捧衣,紧赶慢赶送进了书室,更衣后,正在服侍主子盥洗,冷不丁听见主子吩咐将外袍寻个地方挂起,此后不必理会。 德常赶着应了,正琢磨主子这话什么意思,已是从书室外传进道禀报,道卫将军来了。 得了主子一句“宣”字,他顿时正色躬身,朝后退出了书室,为节制禁军的领军将军卫岐领路。 卫岐跪拜在地,以军中之礼相见,“臣拜见主上。” “你我君臣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元储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随口便问起禁军的事。 卫岐为宗室之后,自皇宗学时便追随左右,从军后多次随行出征,时至今日到了领军将军之位,自知道主上并非讲究虚礼之人,略让了让,便依旨意坐入了圈椅。 他坐得笔直,一副军人做派,回话简短有力,很快便将禁军动向交待清楚。 自秋冬从三镇巡逻归来,禁军便蛰伏未动,仅日常兵备练战,不曾轻举妄动。 元储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不多时,德常送进张大舆图,还捧了盏明灯侍立在旁。 卫岐心知有异,渐渐起身,“主上。” 元储邀了卫岐上前,亲自接过德常手里的灯,将舆图各处都一一照看,魏处其中,北有柔然,南有萧齐,还有大大小小,总计不下数十小国。 卫岐见主上举着明灯,在南边久久徘徊凝视,不由神色肃重了几分,疑心主上意图南下用兵。 可自武帝、成帝两朝之后,洛阳陷落南贼之手,大魏宗室更是几近覆灭,退处平城才有了喘息,距今已有七十余年。 数十年来,偶有人言及南下之事,便被视作南贼,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必遭宗室联手绞杀,或横死街市,或暴尸荒野。 但主上今日之举,看着却是要…… “怕了?”元储未曾分神视人,只是一味看着南边广阔疆域,再三审视端详。 “臣……”卫岐正要视死如归,示忠之时,见主上将灯给到了他跟前,示意他。 “不必眼下答,好好看看这副舆图。朕要的并非忠臣,而是能打硬仗的良将。” 他图谋南方良久,早有继承武帝之志,洛阳、建康,乃至荆州、湘州、江州,或早或晚,将重归大魏所有。 届时才算真正的为皇为帝,天下人的君主。 卫岐看着那舆图,渐渐地似有 所感,胸腔如有层叠翻涌的浪潮在激荡,越看越是心潮澎湃,难抑敬崇神色。 为将者最喜战场封功,最惧君上懦弱而无用武之地,而今主上既有如此恢弘之志…… 只是不免又想到太尉大人,若不得这位大人襄助,恐怕也难成事。 而主上才废了冯氏女,那女子正是太尉大人之独女之女,如此说来,难道要功亏一篑?主上召他前来,只为发牢骚? 卫岐试探了句,“主上可是为废后事烦忧?” 元储站在窗前,闻见雨声落地匝匝,淡漠冷静道:“此事已了。况且朕岂不知,冯氏女为人浅薄,不宜为后。此间召你前来,乃是要你代朕登陆公府邸,共商用兵之事。” …… 下了场雨,等雨停时,天已是暗了。 但这雨下得好,白日燥热一扫而空,风里透着凉丝丝的惬意。 冯南歌在散着艾草味的凉风里醒来,没睁开眼,听见有人在帐外低低说着话。 “九娘气性大,又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时你便该拦着些,如何能让她与主上共处一室?” “夫人教训的是,奴婢有错。” “……罢了,我也知你做不了这个主,起来罢,我是气急了。” “奴婢有错,总该千方百计拦一拦,到底害怕了,也就是夫人体恤才不追究。说到底,夫人是担心九娘。” “这么多年,就得了这么个心肝,我不想着她,还想着谁?不过方才看时,她睡得还算安稳,想来没有受欺负。等等,这艾草味浓了,阿随,你去外头看看,莫要搅了她好眠。” 话音刚落,便听见凉床软帐内传来句“娘”,转头一看,那孩子已是赤着脚下来了。 斛律珠恼得要打她,“你这孩子,说了多少句不听,回头风寒喝药又要喊苦了!” 冯南歌笑着躲开了,躲去常嬷嬷那里,坐在圆杌子上,由嬷嬷给自己套着袜衣。 斛律珠又让明嬷嬷去取了她外衫来,命披到她身上去,“再要这么着,我不用出门,你父亲也不必去御史台了,就守着你!” 见她一个劲儿地乐,还应好,气都不知从哪起来,怎么就这般没心没肺。 想着也笑了,“你别以为作假,我说真的。还有,主上来过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和你说什么要紧的没有?或者说了什么叫你不痛快的?” 冯南歌连说没有,“不要再提他,他又不在这里。娘,我饿了。” 斛律珠被她话堵了,还想再问,见她身后的常嬷嬷摇了摇头,无奈歇下心思,问她想吃什么。 冯南歌想了想,“上回的小莲蓬粥。” “这粥哪有这么现成,正经得花上大半天功夫。常嬷嬷,你去请碗□□糖粳米粥来,再配几样小菜。” 冯南歌不满道:“腻。” 斛律珠道:“安排好了你吃便是,等会粥来了,你吃得比谁都香。” 说是这么说,眼见常嬷嬷要走出内室,她还是叫住了,叫换了碧粳米粥来。 3. 第三章 第三章 不多时,阿随和另个侍女霜月端进了细粥,还有四碟子精致小菜,都摆在了外间桌上,阿随进来请人,“夫人,九娘,厨下婆子送来的粥菜到了。” 斛律珠推了推窝在自己怀里没个正形的,“方才不是你说的腻,又嚷起饿来,快去罢,别又半夜里胃疼,我可再不管你!” 冯南歌哦了声,正是饿得厉害,欢欢喜喜地去外间用饭去了。 等她一走,斛律珠让明嬷嬷带着侍女将她房里收拾收拾,又坐在了凉床不远处,把常嬷嬷叫到跟前,问她方才打什么哑谜。 常嬷嬷踌躇了下,附耳悄悄道:“才刚得的消息,大房女郎正张罗着办曲水宴,帖子都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便送到中书令、都官尚书还有司州刺史府上了。” 斛律珠笑意渐收,说了句“是么”。 这些人家都是得太皇太后看重的门第,朝廷内外没有不知道的,再要立后,几乎就是这三家里头选了。 大房想着法子笼络这些人,用意何在? 九娘才废后三个月,都是一家人,就这么上赶着奉承么? 常嬷嬷道千真万确,“方才奴婢不让夫人追问九娘,也是怕真问出了事。下午的情形夫人也知道了,九娘和主上亲密不改,奴婢们出去后还在房中说了好一会儿话,主上走后,九娘更是伏在枕上安睡了过去,竟比在宫里还契合,仿佛没那些事般。” “要是夫人方才让她亲口认下这些,明言她仍是待主上情意如旧,往后要是听见立后之事,怕不是越发没脸见人?九娘脾性那般大,为了脸面,指不定再闹出事来,惊动了宫里老人家,平添责罚。” 斛律珠陷入了沉思,这孩子是她亲手养大的,要说真喜欢宫里那位,她看着未必像,但常嬷嬷说的这些倒不得不防。再立后是迟早的事,大房敢不顾二房就奉承这些人,未必没有太皇太后的旨意。 “嬷嬷,你做得对。吩咐下去,往后说话都顾忌着些,轻易不许在九娘面前提半句贵人名字,若有违逆,去请我的令牌,当即拿了赶出府去!便是平城,也不得再踏入半步!” 常嬷嬷连忙应下,过后又来劝慰,“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九娘到底还是小,过些日子许就淡了心思,没准的事。” 正说着,龟甲锦帘叫人掀开,冯南歌越过了帘子,欢快地坐在了旁座,又靠到母亲身上。 斛律珠问一同进来的阿随她吃了多少,得知有小半碗后,笑着摸了摸她脸,“今日胃口还好。睡了这么久,还有觉吗?过会儿又到你熄灯的时辰了。” 冯南歌没答,垂着纤长微翘的眼睫,在盘算着些什么。 若要了金谷园,里头有几处地方她不甚喜欢,改来改去,母亲未必肯,倒是该让把人改好了交到她手里才是。 还有另两样东西,她觉得好好想想要什么,得是平城罕见之物才成。 不过眼下最得她心意的还是金谷园,听说安阳向姑母要过,到底没成,顶多去里头住个几日。 想着,冯南歌心口又热起来,浑身都有了力气,唤过阿随来,要她立时去整治衣裙步障,明日再请些瓜果酒食,统统都装到车里,等候吩咐。 “你做什么去?”斛律珠问了句。 “我去郊外散散心。”冯南歌软软地依着她,随口答话,眼神飘飘扬扬,心不知飞哪去了。 斛律珠起了疑心,朝常嬷嬷打了个眼色。 …… 次日大早,天色微微发亮,便有辆满载的翠幄青绸车徐徐出了城门,往郊外而去。 到了冯氏别院,冯南歌下车呆了会儿,东瞧瞧西看看,还问了底下人房中摆的是什么东西,听是纺车,颇为好奇,还走进去亲自上手试了一遭。 眼见又下起雨来,没多逗留,复登车而行,晃晃悠悠往回赶。 阿随在车里炊起茶,红泥小火炉上架了个铫子,慢慢地溢出茶香。 “九娘,就快好了,到底备了这些个器具,你饮上杯热茶,暖暖身,权当尽了兴了。” 阿随得了常嬷嬷叮嘱,要仔细留意九娘,别叫她心里不痛快,眼见雨天坏事,也有些烦恼。 本是出来游玩的,偏偏就下起雨来…… 又过了个岔路口后,却见九娘叩了叩车壁,径直吩咐道:“去金谷园。” 阿随正在倒茶,闻言吓了一跳,“不是回去么?九娘去那里做什么?” 冯南歌转着手上团扇,笑吟吟道:“随便转转。出来便是为散心,总得有个地方逛一逛才好。” “可……那里是禁地……” “就是禁地才好!”冯南歌难掩兴奋神色。 里头的水镜台她不喜欢,湖色到了春日倒好看,须得拆了另建个新的。 周围的槐花也种得不好,猬实更合宜些。 还有藏书阁那些大架子上的书,成沓成沓摆得也太多了,每次进去都沉闷闷的,该搬出来一大半才好。 她不动声色想了许多,忍不住扬起唇角,但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打了个呵欠,含混道:“阿随,到了便叫我……” 阿随嗫嚅着叫了声九 娘,想劝她还是回去比较好,九娘却已经合眸入睡了。 金谷园的禁兵倒真没敢拦人,都认识这位冯家主子,知道她身份。 虽是废后,却是太尉大人的掌上明珠,太皇太后说来还算她姑母。 恭恭敬敬请了她入园,一面派人马不停蹄入宫,将她在此处的行踪都报了上去。 冯南歌在里头略逛了逛,停在水镜台前的回廊,望着快种了有半湖的荷花,风动即能闻见淡淡荷香,更何况还是微雨天气,兼有雨打荷叶声,悦耳动听。 不由得舒展了眉目,只觉这三个月以来的闷意一扫而空,愉悦浮上心头。 真是难得的好地方,风景这般好。 打量间,又看见那座水镜台,想起在里头发生的事,不大高兴地沉下脸来。 ……她不喜欢那里,根本就不好受,那人骑马打仗,力气比谁都大,想着是新婚,她忍了又忍,可实在太艰难,就推了他几下,让他退出去,还被说娇生惯养。 她当即大怒,只觉自己白忍了那么久,偏偏腿软得站不起来,里头没侍女在侧,只能跌坐在他身上。 这里若不改,金谷园要到手里也没多好。 守园近侍德净也匆匆赶来,见了这位主子,一句“娘娘”呼之欲出。 冯南歌冷冷瞥了眼他,德净心中警铃大作,忙改口叫了声“女郎”。 “园子的图样可还在?”冯南歌寻了个美人靠坐下,手搭着围栏百无聊赖地探出去,感受些许雨滴落下,凉丝丝的。 德净不敢瞒她,道:“这些图样子都是现成的,锁在藏书阁里有年头了。只是取出来却难,须得宫里来人才成,女郎若当即就要看,只怕奴婢没这个本事。” 冯南歌点点头,也没强求,歇了会儿,从美人靠上起身,在金谷园里又转了转。 不见那水镜台,其他各处倒还好,雨天人都躲在楼阁里头,景色看着越发自然清幽了。 冯南歌觉得心里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差不多要走时,她将德净召到跟前道:“你只管去乾阳宫禀报,说我要园子的图样。” 德净没料到她语气这般理所当然,比当初还在后位之时更甚,那可是主上所在。 这些年主上可是越发掌了权势,在朝堂上隐隐占了上风,便是太皇太后在主上面前,只怕也少有这般颐指气使的姿态。 冯南歌早已扬长而去,登车回家。 来了这里一趟,她还觉得自己要三样东西要少了呢! 成婚三年,她根本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4. 第四章 第四章 自金谷园派出的两个内侍冒雨疾行,半分不敢耽搁,赶到了乾阳宫中求见。 本想着今日并非大朝,等些时辰该能将消息送进去。等了快有大半个时辰,只见人影攒动,内侍们来来往往,捧了奏折进去,又得了文书出来,竟是比他们此前在的时候还忙上不少,始终找不到回话的当口。 心中焦急,去问了执掌通禀的内侍,见他们是金谷园来的,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敷衍几句后也就没了下文。 两个内侍不敢擅闯,只得原地空等,正在那里徘徊,见殿里头出来个人,乃是德常大人,忙抓到救命稻草般拥了上去,“奴婢见过大人!” 从大早上起来,德常在里头足足侍奉了两个时辰,得空出来喝口水,瞥了两人一眼,“不是派你们出宫当差了么?” 两个内侍赶紧将冯氏女郎去金谷园的事说了,道实在不敢阻拦,已是放了人进去。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不成”,德常不阴不阳地讽了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后又问起金谷园近来可还有别的事。 那位冯家主子的性情,他可是领教过的,从小被惯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少有人压得住,要能拦下才算稀奇。 两个内侍本以为他要追究,见他重提轻放,喜不自胜,连忙说没有,他们每日勤勉尽责,将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说着,有道脚步声从远而近,喘口气的功夫便看到德净大人也冒雨来了。 德常眯了眯眼,“出什么事了?” 德净看了眼殿门,悄声道:“那位主子要金谷园的图样呢!亲口指使,让我只管来回禀主上!” 德常一听这就是那位冯主子的口吻,错不了,搁下茶杯便朝殿里头去。过了两重殿门,到安静得叫人心惊的书室门前,越发放轻了脚步,缓缓步入。 元储正拿着司州刺史高尹送来的奏折,上头写了雁门乱匪之事,高尹已从司州派了兵马过去平定。虽是事急从权,到底有所忌讳,便在后又覆了封请罪书,言辞恳切,读来叫人动容。 若论君臣之道,这般行事并无半分不妥,可朝堂内外人尽皆知,高尹乃是兴庆宫提拔起来的旧部,向来听调不听宣,早些年还直言愿为冯氏家臣。 如今却改了性?有了忠君之意? 还是……另有企图。 譬如,立后之事。 元储面上雍和,无喜无怒,看完这封奏折之后,静静地合上搁置一旁,未再打开。 德常见了主上平静之态,似与往常无异,可不知为何,竟有些胆战心惊,似是有人在项后悬了把冷刃般,毛骨悚然。 主上手里那封奏章,是他送进来的,司州刺史何人,他自是清楚,按理说或喜或怒,主上都该表露些许,可他冷眼看去,发现自己竟看不分明。 说来自从那位冯家主子离宫,主子外露的喜怒,是越来越少了…… “奴婢有事欲向主上禀报。”德常有些忐忑。 “说。” “金谷园来人,上报了冯娘子入园之事,说冯娘子在里头走走逛逛,神色时喜时愤,绕了快有大半个时辰。” 元储刚拿起封奏折,略略一顿,照常打开了来,看着道:“不止,还有呢?” 德常暗道主上倒是了解那位冯家主子,若只是逛逛,她大可不必到金谷园去,冯家在郊外的那几处别院,再加上太尉府给她建的消遣地方,多的是让她尽兴的所在。 不再绕弯子道:“还派人来传话,说金谷园的图样,求主上赏赐。” 元储看字慢了不少,想起那人好颜面的性子,那日他又应了她三件事,已是猜到她要做什么。 不过,赏赐? 向来只有她看上了,旁人赶着捧到她跟前的份,这话听着就并非出自她之口。 元储似笑非笑,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奏折沿处,片刻后,眸光忽冷,淡淡道:“给她。还有朕要你收拾的旧物,一并送去冯府。” 德常一时惊愕。 “怎么?朕使唤不动你?” 德常连忙应声,“奴婢不敢,奴婢这便去安排。” 主上何时对那主子予取予求了,便是那主子还在宫里的时候,也不见这么惯着。 因战事纷乱,平城与洛阳久无往来,洛阳之物贵如金玉,还有市无价。那金谷园虽不算大,却尽用的洛阳之物,处处仿造洛阳样式而建,平城里头难得的独一份。 主上命他把图样送去,岂不是要把那整座金谷园都尽送去? 德常腹诽了番,退出书室,去了配殿看清点好的旧物箱笼,只见林林总总摆了十几口大红漆箱子,都装的那位主子曾经吃穿用度的器具。 只怕还不全,再搜检也还有,连书室里头都免不了落下三四样,看主上的意思是要搜干净,全送回去。 他一时头疼,先派人跟着德净回金谷园取图样。 …… 冯南歌回到家时,雨刚好停了,日头从车窗洒入,照得绢纱微微透亮。 她将阿随堵在车窗底下,细细交代道:“娘若问起,就说去了别院,因雨大我们就多玩了会儿,两个时辰后我们才走。问玩的什么,你就说纺车,这也不算假话,今日我可是碰了那纺线的。” 阿随不大情愿,“九娘……” 冯南 歌保证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外头那人收了我的金叶子,不会说出去的。” 阿随还是有顾忌,日后若叫夫人或是常嬷嬷知晓了,九娘去了金谷园,还口口声声向主上要金谷园的图纸,她帮着九娘扯谎,怕不是要打她板子。 “阿随,好阿随,就这般定了!”冯南歌拍拍她的肩头,笑得深有把握,“你放心!” 入了内院,却是阵争吵声,一大圈侍女嬷嬷在外埋头肃立,各个躲着上房远远的,生怕哪里多听了一耳朵。 “冯则!大嫂是何意!你告诉我,大房这是何意!什么叫做九娘乃是被废之身,本就有辱冯家颜面!曲水宴要九娘去,还是看在姐妹情分上!” “夫人息怒……” “我没怒,你给我解释!” “我自然解释,你坐下听不是?站着不累?” “不累,我精神好着,你别想拿你那套在御史台的水磨功夫糊弄我!” 常嬷嬷和明嬷嬷也在外头守着,正悄悄换着眼色,见家里那位小祖宗又回来了,忙对视了眼。 紧接着,明嬷嬷朝上房里头喊了声“九娘回来了”,常嬷嬷赶到了冯南歌跟前,笑眯眯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雨下的不好,坏了兴致。 冯南歌朝上房那好奇地看了眼,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常嬷嬷忙撵着往她院子走,“他们大人的事,九娘不操心,一会儿就好了。奴婢陪九娘沐浴更衣去。” 冯南歌边走边回头,还是好奇。 换好了衣裙,她走出屏风,回头问常嬷嬷道:“爹怎么又惹娘生气了?” 常嬷嬷正在那里点她身上带去的东西,看有无遗失,闻言笑道:“夫人心疼九娘呢。对了,金叶子怎么少了些,我记得塞了有不少,这么只剩下这点了?” 冯南歌眨了下眼,“回来时遇到个人,他穿着白衣,在车旁经过,嫌身上被溅到了泥,便说须得赔他些东西。” “我就……丢了七八片给他。” 阿随正好在旁,听到七八片,眼皮猛跳了下。 九娘说的倒也不假,确有这么个人,是九娘特意挑的穿白衣之人,命车夫从他身旁经过,然后丢下了两片金叶子。 常嬷嬷倒是不疑有他,金叶子不值什么,就怕这位小祖宗被人诓骗了,瞧说的有鼻有眼,也就信了。便只是嘀咕了句,“不必给这般多,一片都算是他赚了。” 冯南歌虚心受教,说下次照她说的办,又仰着头问起方才的事,“嬷嬷刚才说娘是因为心疼我……” “九娘!收拾东西,跟娘去阿婆那里!”斛律珠风风火火大步走了进来。 5. 第五章 第五章 “好呀。” 冯南歌倒是无所谓,她惦记着金谷园,心情正好着,背着细腕跟在母亲身后,被问到什么东西带不带走,都说好。 琴剑瓶炉,茶盘盖钟,围屏文具,凡是小件能动的,斛律珠都过了个遍,吩咐常嬷嬷记下,立时叫侍女们搬到车上去。 常嬷嬷口中应是,眼见着明嬷嬷不见人影,夫人又催得这般急,略一思忖,指着卧房里才换的葱绿洒金纱帐笑道:“这帐子带不带?九娘亲自选的样子,急头白脸的,库房里再要翻出个这么合心意的,却不容易。” 斛律珠便问要不要。 冯南歌一如既往说好,脸上笑意甜蜜,“若带不下,不要也成。” “哪里带不下?他冯家没车,娘有,你阿公有,这点东西算什么!”斛律珠当即让常嬷嬷把帐子拆了。 侍女们正在解着帐子,明嬷嬷匆匆赶来,见这里快搬了有大半,忙上前劝道:“夫人何苦这么赶?叫大房暗地里看笑话。” 斛律珠正搬了圈椅坐看,冷哼一句,并不搭理人,冯南歌站在她身后,不解地问了句:“嬷嬷为何这么说?” 不就是去阿婆那里?碍大房什么事。 明嬷嬷支支吾吾,“方才主君说了,九娘归家这么些时日,太尉府两位老人家指不定多惦念,该去看看才是……” 冯南歌没听明白,既然父亲让她去阿婆那里,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分别。 “九娘你去花厅坐着,这里灰尘大。”斛律珠揉了揉眉心,让常嬷嬷把人带走。 见母亲脸色淡淡,冯南歌到底跟着常嬷嬷走了,只是出了卧房,却停了步子,悄悄躲在门后。 “主君留你,说的什么。” 是母亲的声音。 “主君见夫人走得急,怕有些事交代得不清楚,便将奴婢留下,好生叮嘱了一通。” “是么?不是他应准的我带九娘回去,如今要使拖延计,拖着拖着反悔不成?莫要以为我做了他家媳妇便任人揉搓,明知道大房要踩着九娘的脸面给旁人抬轿,还巴巴地将九娘送去做人情!” 明嬷嬷耐意听着,并不打断,只道哪能呢,“主君疼爱九娘,奴婢看着并不比夫人少,不然也不会给夫人出主意,让带着九娘回去。如今这么交代,还是为个事缓则圆的道理,大房人才来过,前脚刚走,夫人便带了九娘出府,若叫太皇太后知道了,少不得要迁怒九娘。您也知道,太皇太后对九娘……奴婢不说您也明白,当初立后,十分有九分都是看在太尉大人面上。” “你说,我倒越发想起来了。要不是九娘当时情愿,在懿旨下来前,我早给她定下人家,何至于受此磋磨……冯家,呵!” “可不是!夫人那时为了九娘,可是选了不少人家,偏偏都不如意。如今倒也是为了九娘,别意气用事才是。” 冯南歌听到这里,皱了下眉头,秀媚的眼中满是不解。 她当时哪里情愿了?虽说皇后可以一人之下,但宫中总是受拘束,她去过几次便敬而远之。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却听见有脚步声出来,忙蹑手蹑脚,率着常嬷嬷和阿随赶忙到了花厅上。 阿随沏了茶,常嬷嬷捧给她喝,见了她满脸沉思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心中不免暗暗叹气。 看这样子,九娘是真对主上动了心,提起过去之事,便神思不属,仿若遭了天大打击…… 冯南歌长长地吸气、呼气,呼气、吸气,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安阳与她素不对付,仗着自己是长公主,事事要压她一头。立后那段时日,她刚好风寒,母亲便将她送去了阿婆那里养病,没怎么出门。 阿婆所居别院离御苑不远,安阳那时在里头消遣,得知她身子抱恙,便特意派人以公主名帖来请,三番几次被她推拒之后,不知用什么办法请动了禁军,将别院团团围住,闯入内院,喝着要她出来。 她挽了阿公给她做的小红漆弓,登时就开门迎客,对着马上的安阳拉紧了弓弦,怒道:“无故入我家室者,视同盗贼,贼人当死!” “冯南歌,你果真敢伤本宫么?来日别跪在乾阳宫前,给阿兄磕头请罪,让阿兄饶了你犯上之举。别装腔了,快来给本宫跪下,说不准本宫便饶你一命!” 她那时气不过,好似说了句……说了句,“只怕来日未必我跪在乾阳宫前!你见了我,也未必不得不叫声阿嫂!你可知道,我心慕主上,久矣!” 冯南歌脸色忽变得极为沮丧,如今想来,当时是为了压安阳一头,才说的那些话,后来便是母亲也来问她。 要是早知有今日废后,当时就该真射出那支箭,她看准些,不射伤安阳就是。 看看罢,如今在安阳面前更是没脸。 常嬷嬷看的一阵阵心焦,说话声也小心翼翼起来,“九娘,夫人刚才派人来话,说先不走了,过两日再动身。才从外头回来,可要喝些汤水?厨下新做了百合汤,甜滋滋的,喝起来脾胃最是舒服的了。” 冯南歌懒怠地躺在围榻上,背对着人摇摇头,恹恹的不说话。 金谷园没到手一日,她就低人一日。 到了夜间,常嬷嬷服侍她睡下之后,悄悄地来到上房,接了侍女手上梳子,娓娓道来,将今日事都告诉了夫人。 斛律珠越听脸色越是放沉,九娘竟是真对宫里那人上了心? 曲水宴后,只怕不久新后人选便要定下了。 正想着找父亲商议有没有法子,外头侍女来报,说宫里来人了,德常大人。 斛律珠亲去见了人,德常也不敢托大,将封物件单子递了过去,笑道:“这些都是女郎在宫中的旧物,主上说了,给女郎尽送回来。还有件女郎要的图样也都在其中了。” 斛律珠也含笑点点头,“有心了,大人替我写过主上才是,九娘年轻不懂事,当时在宫里给主上添了麻烦。” 德常忙道不敢不敢,指了指天色道,“我还要回去当差,便不叨扰贵府上了,这些东西请夫人务必转交女郎之手,我感激不尽。日后只怕还有些许零碎,好了再送来。” 斛律珠忙叫明嬷嬷送人送到仪门再回来。 自己和常嬷嬷去了那十几口大红箱子跟前,来回转了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嬷嬷不敢吭声,旧物而已,九娘如何会缺?主上巴巴地打发人送来,还交代要亲交给九娘。 斛律珠转了几圈后,发现还有个紫檀小盒子,打开来看装的是金谷园的图样,派人送来这个,用意不言自明。 她啪地合上了,丢进箱里,抚着那大箱子上的戗金云龙纹,沉默片刻后喃喃道:“皇室中人,未免将我斛律族人看轻了些。常嬷嬷,你去,将平城里头出色的那几家郎君都打听清楚,我偏不信,九娘会情愿到这般地步!” 再立九娘为后,看着便不是这位主上妥帖周全行事的作风,偏又送了金谷园来。 他将九娘视作了什么人? …… 冯南歌到了太尉府的别院有段时日了。 母亲倒是住几日便回去了,临走前交代她要好好陪着阿婆,自己也要早晚添衣,多用膳食,酒不许多碰。 她都应了,也是这般做的,每日陪着阿婆说说话,偶尔也会见到阿公,酒更是少酌。 可是总不见送来金谷园的图样,她难免郁郁,不时问常嬷嬷家里可有东西送来。 她还要拿图样改了再送回去,让他照着改好的图样重修金谷园呢。 左等右等,快过了大半个月,还是悄无声息。 冯南歌不由起了气性,觉得那人言而无信,说出的话不算数。 这天阿公来了别院,她陪阿公阿婆用完了饭,阿公出去了,似是得了急讯。 隔日冯南歌便听说领军将军卫岐来递帖拜见,与阿公在书房里呆了半个时辰。 出来后,骑马往东边去了。 领军将军随侍君王左右,御苑就在东边。 好,真好,欠了她的金谷园不提,那人还有闲情逸致在御苑玩乐,还有人夸他明君呢。 冯南歌在屋里踱了会儿步,越想越气,唤来阿随,主仆二人换了装扮,悄悄出了门。 6. 第六章 第六章 禁苑内有座高台,名唤金银台,畜养美人数百,常于宴饮间歌舞助兴。 数日前,金银台管事从宫中领了道旨意,要他挑选洛阳美人排演剑舞,万不可出半分差错。 他立即传令下去,不敢耽搁,心中却在嘀咕,君上每每到金银台置宴,虽得美人奉酒,还从未带人离席入宫,此次却点名要洛阳美人,怕不是哪里见了洛阳之地的美姿貌,心猿意马。 这几日金银台管事卯足了劲儿,早起晚归亲自督促歌舞排演,膳食都是同舞女们共用的。 若能从金银台飞出个嫔妃御女,倒是对他大有助益。 舞女们自得知这个机会,也在暗中较劲攀比,她们多是罪臣之后,若不能得贵人青眼,只怕终生都要困在这金银台中,不得解脱。 挑了一批容貌出挑的,又优中择优,凑足了十二人的剑舞,赶在君上御驾亲临之时,送到了金银台中,奏起丝弦管乐。 冯南歌到了御苑,便明说要求见那人,通禀之后,被人往大花厅带去。 一路上她都面色紧绷,宛如被人欠了数百万贯,如今上门来要。 经过春华园时,却听见女子哀哀切切的啼哭声传来,“好不容易宫中夜叉没了,君上来一遭,如此毁我,如此毁我……” 冯南歌脚步一停,脸上越发添了冷意。 金银台管事跟在她身后,已是抹了把冷汗,忙解释道:“奴婢马上处置,那是个舞女,昨日扭伤了足,怕是疯了,敢对女郎出言不逊!来人!将她杖二十,关到柴房去……女郎!” 冯南歌握紧马鞭,走得飞快。 很好,他果然美人在怀,将她抛之脑后了。 下作!无耻!卑鄙! 到了大花厅后,她不坐椅,送来的茶也不喝,只冷冷地发号施令,“让他来见我。” 管事飞也似地跑去了金银台,向德常躬身行礼道:“大人,女郎接进来了,要求速速求见君上。” 德常站在殿外,凝神听了一耳,破阵曲才开始不久,远不到结束之时,朝管事摆摆手,“去转告女郎,要她暂行等候。” 管事踌躇了下,“女郎面似不虞……” “那便看你的本事了,去!”德常不耐烦地赶人。 主上今日在此接见陆公,吩咐过谁也不准打搅,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别说是那位主子来了,便是太皇太后亲临,他都得想法子周旋。 冯南歌听了管事回话,看了眼天色,咬牙说了句“好”,她等,等这位言而无信的明君便是。 等了快一个时辰,只听见远处隐隐地传来舞乐之声,此外万籁俱寂,没有来人的迹象。 她在花厅里头走了几步,压着性子道:“去问!问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管事待要安抚几句,被她怒视的神色吓得低下头,又匆匆跑出去了。 这次回来,他道:“快到用晚膳的时辰,女郎若有幸,可在此前得君上一见。” 冯南歌彻底沉下脸来,什么叫做有幸可以见他,这个混账!他有那般尊贵,要她上赶着求见不成?金谷园他不给便不给,最好能带到皇陵里去,陪他生生世世,千秋万代! “不必了,他不得空,我更不得空!”冯南歌冷笑一声,抬脚就往花厅外走。 管事暗道不好,不敢叫她就这样离开,见拦不住,扑着身子跪在她跟前,“女郎再等等,好不容易等了这些时候,只再多半个时辰,主上许就来了!” 冯南歌深吸口气,越听他说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命他滚开,衣袖被阿随轻扯了扯,“九娘,反正也等了这么久,要不再等等罢……” 管事也来相求:“女郎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奴婢再去问问,或有转机也说不准。” 冯南歌拂袖,回头怒视阿随,“你不走,我走!” 话音刚落,周遭便忽地肃然起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有道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冯南歌倏得转过身,见那人金冠朱袍,玉带缠腰,不比往日居威甚严,好一副风流快活的模样,她死死握住了马鞭。 让她在这里站着等了这么久,他却在那里左拥右抱,高高兴兴地宠幸美人,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元储停在阶下,看着那人鲜桃般的怒容,仿佛浑身上下都在沁着香腻的汗珠,肌肤滚滑得拥不稳。 他手心兀得发痒,瞥见跪倒在地的管事,却沉声道:“冯氏,他犯了何事。” 冯南歌攥紧马鞭,双唇抿得撬不开般。 元储视线从她绛唇掠过,想着那里似是生得越发软了,但声音冷静到惊人,“平白使性置气,又与稚子何异?” 冯南歌脑中绷紧的弦霎时断开了来,她举起马鞭,朝他脸上用力砸去,“我就是稚子,稚子还知道言而有信呢!” 德常急忙护驾,慌张地使唤左右,请太医速速赶来此处,又命打水捧巾。 一道擦破的血痕出现在天子 颜面之上。 元储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冯南歌见了殷红血意,后怕涌上心头,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后退几步。 元储却朝她退去的方向走来。 血正顺着他脸颊留下,冯南歌不由心虚嗫嚅道:“若非你在金银台宠幸美人,叫我空等,我不会……” 元储似是失望,又似轻蔑,淡淡睥睨一眼,“闹够了吗?” 然后与她错身而过,朝花厅里走去。 言而有信?她早已非皇后,却仍是怀妒到这般地步,不分青红皂白,恣意而为,倒是和过去无半分不同,无知妇人,浅薄至极。 冯南歌虽不明他心中所想,却听得出他话里意思,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脚踩落在地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分明故意戏弄于她! 开始便从未打算将金谷园给她。 元储!元储!可恨! 吓得不敢动弹的阿随回过神,磕头行礼后追了上去,“九娘!慢些!别摔了!” …… 官道两侧,草意青青,一辆四牛并驾的皂轮车停在道旁,褒衣宽带的白衣书生正襟危坐于厢内,不顾来往车马扬尘,将所有车窗尽皆打开,确保视线无碍。 车辕上的伴读眼见日头下落了几分,再次劝道:“郎君,要不今日先回府罢?” 白衣书生神色肃然,一一辨别着来往车马,说再等等。 伴读丧气地回了声是,忍不住把手里那两片金叶子拿出来看看,暗道都怪那天不知哪家府上的女郎,行事那般乖张。 官道这般宽敞,马车偏偏要挤着郎君走,溅了郎君满身泥泞。 之后更是连句抱歉也不说,车窗一开便丢下两枚金叶子,扬长而去。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那女郎在催促车夫。 郎君自小未曾受此屈辱,为找着这家女郎,已是坐车在这里守了有大半月。 伴读把金叶子收到袖里,叹了口气,空坐久了比忙起来还难捱,求求了,快些日落西山罢。 “九娘,你慢些……” “阿随,简直岂有此理!” 闻言,白衣书生忽地一愣,扶着车窗往外探身看去。 暮云四合,落日浑似熔金,光辉盛耀之处,有位女郎恣意纵马而来,发丝漫卷如云。 宛若神女落凡,不可一世。 “……追上去。”怔愣片刻,白衣书生道。 7. 第七章 第七章 皂轮车循着两马踪迹,在官道上紧赶慢撵地追逐,牛蹄却终是赶不上马蹄,随着日落西山,白衣书生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马背上的女郎越来越远,走出他的视线之外,消失在天地交汇间。 “郎君,看不见人了。” 车失所向,牛蹄渐渐放缓,伴读出言提醒,却发现郎君已出了车厢,就站在他身后,立足窄窄的车辕上,眺着远方。 伴读也跟着看去,并未看见什么,只有两边人家起锅烧饭飘上天的阵阵炊烟,不明白郎君在看什么。 “鱼雁,那两片金叶何在?” 伴读忙从袖里抓出,递了上去,“郎君请接。” 白衣书生将金叶置于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遭,却还是和此前一样,并未看见任何刻字符号,不免失望地看了看远方。 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女郎,如此的……如此的…… 正在那里怅然若失,听见身后传来滚滚车轮声,又是辆皂轮车在官道上弛行。 两车经过之时,那来的皂轮车缓缓停下,车夫打量着相询,“哪家府上的车马?可是出了事?怎么平白无故停在路上。” 白衣书生笑道:“多谢贵府关怀,我乃西宁公府之人,停车观景而已。贵府上尽可行路,不必因我误时。” 话音刚落,车窗哗然而开,露出常嬷嬷的脸来,她看了眼便朝里低声道,“夫人,是西宁公府上二郎君。” 斛律珠从车窗看去,只见那孩子长大了不少,听说才从外郡游学归来,确是满身的书卷气,看着就是世家大族出身,也长得清俊大方,倒是个拿得出手的。 这几日常嬷嬷给她看了平城里这些人家,挑来捡去,年岁、家世都合适的,这位二郎君倒算一个,如今看来长相也不差。 斛律珠隔窗问道:“郎君可是名唤晋宁?可巧,我与你父亲有旧交之谊,不远处就是我家里别院,郎君若口渴了,不妨去歇歇脚。” 晋宁顿了下,道:“我是。不知尊驾该如何称呼?” 斛律珠见他礼数周全,暗暗点了点头,笑道:“斛律稚乃我父亲,郎君可听说过?” 当今太尉之名,何人不晓?晋宁忙行礼道:“晚辈见过冯夫人,只是天色将晚,不便打搅。来日定当登门拜访。” 斛律珠也不强求,继续笑道:“好说,来日我若派人请你,可是万万不能再推辞的!” 车又往前走了段路,斛律珠问常嬷嬷,“你看如何?我倒觉着不错。” 常嬷嬷笑道:“奴婢看着也好,只是还要看九娘喜不喜欢。” 斛律珠没好气地掖了掖衣袖,“要得这小祖宗一句喜欢,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改日先叫她见一面罢。” 常嬷嬷笑着回是。 等到了别院,天黑了大半,听说九娘已经吃过晚膳睡下,斛律珠往卧房里瞧了一遭,见床帐子合拢起来,艾草也点了驱蚊,慢慢地退了出来,在外间坐了下来。 先是埋怨道:“这个没心肝的也是,来了别院这大半个月,拢共就送几句口信到家里,没半句多的,只有旁人念着她的份。” 又问明嬷嬷,“近来她没闹什么乱子罢?” 明嬷嬷有些迟疑,“往日都还好,就是今日……” 斛律珠问道:“今日怎么了?” 明嬷嬷悄悄道:“午后九娘带了阿随出门,奴婢暗中派了人跟在身后,本意是看着些,别叫出事了。派去的人回来告诉奴婢,九娘去了禁苑,在里头呆了有一两个时辰。” 斛律珠脸色忽地一变,“阿随呢?你叫她来!” “奴婢待要审阿随,九娘似是察觉了,发作了一通,还要拉着阿随同寝才肯熄灯,眼下阿随还在卧房里头陪着呢。” 斛律珠将手中杯盏往桌上狠狠一搁,脸沉得惊人,明嬷嬷和常嬷嬷两人站在她跟前,屏声静气不敢出声。 好一会儿之后,斛律珠忍气吞声道:“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别再提半个字。往后九娘若要出门,不许只叫阿随跟着,你亲自带人跟在她身后,别让她被旁人哄了去。” 常嬷嬷听得眉心直跳,夫人这话说得僭越,那旁人可非寻常之人,而是当今主上。 斛律珠却没多少顾忌,曲水宴十日前办过了,太皇太后亲临坐镇,三位女郎一一都在老人家面前过了眼,各有赏赐。不定明日还是后日,立后封妃的旨意便下来了,那位主上但凡还有些许廉耻之心,便不该再拿甜言蜜语哄骗九娘。 旧物,呵!金谷园,呵! 凭九娘阿公的身份,这些东西岂非唾手可得,何须旁人来送。 次日冯南歌醒来,便见到母亲坐在床边,披散着及腰乌发,她拢住了母亲的腰,依恋道:“娘怎么来了?” 斛律珠听着她甜腻的话音,不知不觉便含笑弯眉,忍不住打了她臀侧一下,微恼道:“没良心的,难道你来得这里,娘就来不得?还不快起来!” 冯南歌昨日回来生了好大一通气,睡了觉后忘了不少,见了母亲更是欢喜,开开心心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就唤水洗脸。 “你又不穿鞋袜!”斛律珠气得要打她。 吃过早 膳后不久,明嬷嬷从外头进来,觑见九娘不在,将掩在身后的马鞭碰到夫人跟前,小心翼翼道: “方才宫里来人,说九娘的东西落下了,特派人送来。将东西交给奴婢后,那人连口水都不喝,赶着便走了。” 斛律珠猛然将手边那碟子菱粉糕打翻在地,怒不可遏。 皇室中人,欺人太甚!将九娘当成了什么人?可以如此这般轻率对待! “常嬷嬷,去!让冯则出面下帖,我要今日那个孩子,尽快叫九娘一见。” …… 送马鞭一事,德常本打算亲自去办,临出殿时,却得了主上一句吩咐,道是小事,让他随意遣个人去便是。 他便派了个小近侍,叮嘱要速去速回,不必多加逗留。 安排之后,见主上正批阅奏折,便在旁侍奉笔墨,添茶倒水。只是不知为何,他觉着主上今日似是有些不同,比往常更苛厉些。 难道是昨日与陆公商谈并不顺利?陆公未有南下恢复旧国之志? 元储眼前是一封封奏折不假,但又不仅仅是奏折的影子。 他总是想起那人不贤不惠的怀妒模样,为了他宠幸旁人,堂堂贵女不知身份庄重,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撒泼,没半分顾忌。 昔日为后之时,她便是如此作态,废后之后,竟丝毫不改旧性,莽撞无知,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厌极,不然也不会暗中推动废后之事。 只是夜深人静,白日饮多了酒,他到底忆起些旧事来。 婚后不久,她便露了悍妒性子,喝了不知多少酒,闯进书室,气势汹汹地要他立誓只准有她一人,不许宠幸妃嫔。 他自然不惯她,叫来宫女拽走她。 她却不肯离开,喝令宫女滚出书室,一双雾蒙蒙的双眼瞧着他,似在谴责,“你!你一点都不疼我!” 泪珠像滚珠般落了下来,她哭得抽抽噎噎,“我父亲便是这样待母亲的,没有妾室,只有母亲一人,你娶了我,却还有那么多妃嫔。” 他不由不耐,想离开这个充斥着女人娇滴滴哭声的地方。 她拦着他不让走,又将他按在圈椅内,绛唇的绵软就那样贴了上来,发泄般咬着他。 格外腻人的香气缠绕在他的鼻尖,她将酒气渡给了他,桌案上的奏折被一扫而落。 衣裙袍服很快散落一地,她又开始哭,骂他沉,喊他混账,要他退出去,娇气得不成样子。 元储以为自己忘却了,昨夜却历历在目,夜半时分,他怀里似有那人余温,床榻间满是狼藉。 8. 第八章 第八章 醒来后坐起,怀里之人不复存在,夜里凉意沁入肌骨,耳畔隐隐似还能听见那些聒噪娇声,如那人性子般胡搅蛮缠。 元储垂眸不语,似有所思,解欲之人他并不缺,后宫妃嫔多性情温和,只是幼年登此帝位不过半载,父汗便于梦中溘然长逝,冯氏亦曾幽闭他于空室,断绝吃食三日,若非宗室相劝,他未必能活至今日。 那些妃嫔又多为冯氏所选,若得召幸,侥幸怀了他的子嗣,恐怕乾阳宫早晚再度易主。 那人倒是个例外,出身冯氏,却是个浅薄之人,娇生惯养长大,喜怒皆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事。 ……也是个身娇肉贵的,浑身水做的般,稍加用力都会留痕,她又最怕疼。 元储闭了闭眸,有一刻不知想了什么,骤然睁眼起身,大步朝内间净室走去。 常备的凉水让人意志清醒,他没再回寝殿,更衣后到了书室,亲手挑起烛火,不久德常便进来侍奉。 奏章比起往日不算多,他批阅之后天色刚亮,秉着烛台,他又在那张大舆图前站定,抚触那洁白绢帛上勾勒的洛阳、建康,还有南方各州,心忽然定了下来,坚如磐石。 大丈夫所求者,当为建立不世之功,大魏已失南地近百年,帝位传至他手,他自是义无反顾,唯知用兵奋搏。 除此之外,万事万物,皆不足惜。 至于冯氏女怀妒造访禁苑之事,宽容为上,不宜多加追究,要紧的是分清界限,勿让她再存妄念。 “德常。” “奴婢在。”德常垂首道。 “将马鞭送回太尉府,不必你亲自去,随意派个人,过了太尉府的眼目,便可速归。” 不久,兴庆宫近侍求见,道太皇太后有请,若君上得空,请即刻登辇起行。 元储看了眼兴庆宫方向,一时未应。 冯家筹办曲水宴之事,他早已耳闻,或早或晚,总归免不了遵照兴庆宫的懿旨立后纳妃,倒是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兴庆宫近侍悄悄抬眼,斗胆催了句,“君上可否立时动身……” 元储脸色淡淡,道了声“好说”。 三年前,他借婚事开始亲政,三年之后,周而复始,于他有利。 兴庆宫近侍莫名打了个寒颤,忽骇然至极,莫名觉得眼前这位帝君似是身上套了锁链的雄狮,越是平静,或许待他挣开锁链之后,席卷而来的怒意越是滔天,无人能受得住。 …… 冯南歌坐在回家的马车里,与母亲生着闷气。 两天前,未经她许可,阿随被遣回家里,她身边没了人说话,做什么还都要被明嬷嬷看着。 去找母亲说理,却只被告诉今日要回家,让她跟着明嬷嬷收拾东西,别再出去乱跑。 冯南歌当即就去找了阿婆,打算告母亲的状,刚莽里莽撞地闯进上房,却发现阿公也在,立即站直了身子,脸上丧气也收起不少。 “我还不想走,想在这里多陪陪阿婆。”她干巴巴地解释,每次见了阿公大气都不敢多出。 本来她不怎么怕阿公的,但义兄有次犯错,被阿公拿着鞭子抽打,那是她第一次见阿公发火的样子,板起脸来差点吓坏她。 从此之后,她在阿公面前便老老实实的,母亲说这是鼠儿见了猫,该! “你母亲和我说过了,出来这些日子,你父亲在家也念着你,倒是该回去看看。” 冯南歌欲言又止,见了阿公的脸,到底不敢反驳,闷声应了句是,颓了肩便告退。 “等等”,斛律稚又叫住了她,“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禁苑?” 冯南歌又闷闷地嗯了声,想起自己那天做的事,忽然大惊失色,阿公怎么会知道,难不成那人脸被稍稍擦破了皮,就找阿公告状不成? 斛律稚见状笑道:“君上为人深沉,九娘既已离宫,远着些便是,不是大事。去罢,你母亲在等你。” 冯南歌眨眨眼,赶紧告辞了。 但她不和母亲坐同辆车,坐自己的翠幄青绸车,还把明嬷嬷赶了下去,说要自己一个人。 斛律珠听了眼都不眨一下,吩咐底下人套好车便行路,不必多加理会。 冯南歌没人说话,盘算起那天禁苑的事,听阿公意思,那人该是没说谗言。 但那人也不是个好的,欠着她的金谷园不给,看样子是要赖账,看样子什么答应她三件事, 都是敷衍不作数的。 冯南歌不免叹口气,觉得进退两难。 她也知道,立后之事总会有,届时去宫里参宴,定然会遇见安阳,还有那最爱踩高捧低的几个,若她没个撑得住场面的东西,便要落入下风。 原本金谷园还可……眼下看来是无望了,还得想别的法子。 缺席也不是个好主意,不露面,更给了那些人笑她的机会,还是得去。 冯南歌趴在方桌上又叹了口气,很是哀愁。 “长吁短叹的,我亏了你不成?”不知不觉车已停下,母亲打开了车门,正俯身而入。 冯南歌忘了与母亲的恩怨,恹恹道:“女儿家一朝所嫁非人,半辈子便算是毁了。” 斛律珠一怔,本要说几句重话喝她的,见她这般模样,却是不敢说了,只嘟囔了句,“又胡说什么。” 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她来,揣摩着她到底对那位主上有几分情意,还有没有别的念想。 见她着实哀伤,心口酸软不已,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道:“九娘,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不久便又要立后了,短则三四个月,长不过一年。” 冯南歌看了母亲一眼,“我知道。” 声音沉沉的,提不起劲,似是做什么事都失了兴致。 斛律珠暗暗心惊,勉强道:“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家,用些百合汤和茉莉糕可好?娘叫人去端来。” 冯南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还沉浸在伤愁中。 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心慕那人,宫里呆的不痛快,叫姑母废了她皇后之位,如今事还没完,她还要再受一遍屈辱。 也不知立后那时,那些人背地里要怎么议论她。 当真不该嫁他,此前更不该信他。 “娘,都说世间郎君多薄幸,果然不假。” 斛律珠呼吸一窒,忙柔声道:“别说傻话,龙生九子,哪能人人都一个样。你看你父亲不就很好吗?往后你也多结交些郎君,就知道也有好的。” 她已是立了决心,等明日那位西宁公府的二郎君来府,九娘见了不满意,便再挑别家。 她偏不信,偌大个平城,找不到一两个九娘看得上眼的。 9. 第九章 第九章 过了两日,冯家帖子便送到西宁公府上,冯家两个小子听说府里二郎君不在,郑重其事地嘱托西宁公府管家,务必转交二郎君之手,切勿忘了此事。 管家应得爽快,还道里面备好了茶水,请喝些再走,那两个小子连连摆手,匆匆又走了,想着冯家的帖子倒还无人敢拒,赶紧赶回府里复命才是。 见两人走了,管家却是愁眉苦脸,手捧帖子往内院而去,到了二郎君院前,正撞见鱼雁往外走来,叫住了他,“这里有封帖子给郎君的,冯氏府上,你赶忙拿去呈给郎君!” 鱼雁笑嘻嘻地躲开了,“您老是知道的,郎君不见外客,什么帖子不帖子的,不归我管。我备车去了,郎君赶着出门!” 管家骂了句滑头小子,思忖了下,还是没进房中,来了另一头世子所居松风院,将帖子递了上去,“是冯家那位郡公有请。” 冯氏一府仰赖太皇太后,族长为当今太傅,其同胞兄弟与太尉府联姻,如今在御史台任中丞一职,前些年,为了冯氏女封后的排场,那位御史中丞被赠了郡公爵。 不期然地,比起有过数面之缘的御史中丞,晋玄先想起的是清徽后园那场婚宴上,百官齐聚,本该谨守本分跟在君上身后的冯氏女,竟是与君上并驾而来,娇蛮无礼,不将尊卑放在眼中。 后来种种,更是变本加厉,悍妒霸道,引得后宫前朝俱皆不满,弹劾折子不断,她却我行我素,丝毫不改作风。 ……也不知如今废后,她是否后悔当日之举。 晋玄忽地一愣,如何想到这里来了,皱了皱眉,对管家道:“接了帖子,叫叔逸携礼去郡公处拜访,不得多言。” 冯氏中人,这位郡公倒称得上治学有道,在御史台经营多年,也是兢兢业业,清廉中正。 他下帖来邀,多半是诚心清谈,不为其他。 晋宁深知兄长为人,从不曾强逼他行事,既然帖子接了,定不是旁人那些多为意在观婿的恶俗之帖,便按着帖子上日子,带了游学路上的风物登了冯氏门第。 见了那位郡公,果然未有不妥,两人徐徐交谈,不时问些他游学在外的故事,又感慨起各地学风深薄不等,洛阳健康两地百姓亦能诵诗,往南往北其他地方,越是往远了走,便连识字都困难,连名字都要人代写。 “也不知何时我平城之人,也能如洛阳百姓,个个出口成章。” “郡公岂不知,洛阳当年也曾是我大魏旧都,平城未必不是第二个洛阳。况且平城中读了诗书之人,本就不在少数……” 这边话音未落,冯则瞥见夫人领着九娘款款而来,不动声色地道:“到底是旧时了。不过我看若都是叔逸这般人物,愿意亲授诗书,为人之师,倒也不怕了。” “谈什么诗书?我妇道人家却不懂。”斛律珠携着九娘笑声而入,吩咐侍女们给客人添茶。 晋宁忙起身行礼,转瞬之间,脸色已有些淡淡,“多谢冯夫人。” 余光扫见跟在这位冯夫人身边之人正着泥金花鸟纹蓝裙,步履懒散轻慢,不必多言,自是那位颇有失德之名的废后,他脸色更是淡漠了几分,方才还相谈甚欢的地方,顿觉十分厌恶。 又听这位冯夫人笑着请他坐下,不必多礼,要他把这里当做自己家般,晋宁更是深觉被辱,唇角紧紧抿成直线,不肯坐下,道:“晚辈忽然想起尚有家事未了,不敢再叨扰贵府,今日得郡公、夫人款待,晚辈感激不尽,来日再登门拜谢。” 斛律珠面不改色,仍旧笑道:“不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府上的人去办就好,事缓则圆,郎君可别性急误事。来人,换碟茉莉糕来,我看郎君不喜这盘山药糕。” 常嬷嬷本就捧了茉莉糕来,是给九娘的,闻言只好拐去了另一边,“郎君请用。” 冯南歌本来还百无聊赖的,母亲说要给她找个先生,是去了各地游历回来的,颇为有趣,能叫她打发日子,她就来了。 可没说先生一来,她的糕点就要给他,这茉莉糕是她想吃厨房才现做出来的,眼下只此一碟。 而且这先生还满脸忍耐,似是要了他命般,那可是她爱吃的茉莉糕!这人岂有此理! “等等!嬷嬷,端回来,倒给廊下雀儿吃!” 晋宁不由冷笑,冯氏之人,果然霸道,怕不是要他遇了这强取豪夺之事,还要强颜欢笑才肯罢休。 “女郎倒是大方”,他略略抬眉,嘲弄之意浮于脸上,“连鸟雀都沾光……” 忽然他却又愣住了,望着那张鲜妍明媚的脸儿,脑海中浮现起那日乌发丝丝拂过她脸颊的模样。 没想到,没想到她竟是……冯氏女。 “阴阳怪气,不识礼数”,冯南歌不悦地打量了他两眼,看向母亲和父亲,“这就是你们要请的先生?” 晋宁忽然起身,面色隐隐发红,轻声道:“女郎何出此言?” 冯南歌爱搭不理地瞥了眼他。 晋宁呼吸微促,只觉心腔要跳到嗓子处,勉强解释道:“方才……是误会。” 言罢,他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冒犯了女郎,叔逸有愧。” 冯南歌开始烦他,刚才还那样呢,现在又有愧了,两幅面孔,和过去那些爱写折子骂她的大臣们没两样。 “母亲,我不要他当先生。” 斛律珠看得饶有兴致,“九娘,这位先生本事大着呢,先让他教你两日再说。” 晋宁在这位冯夫人面前忽觉压力极大,说了句不敢。 “西宁公府之人,战场上建功,文章上出彩,有什么不敢的。九娘有你这位先生,倒是能学不少东西。九娘,你昨日不是说锦边莲开了吗?带先生去留园看看。” 冯南歌不高兴地叫了声娘。 “你不是最大方待客的吗?带人去看看。” 冯南歌见没得商量,扭着身子出了桌案,不管人跟没跟上来,踏出了步子便是走。 走了段路后,猛然回头,发现那人就站在一两步处,微微笑着看她。被她多看了两眼,还垂了眼。 冯南歌只觉他在挑衅,走得越发急了,裙摆曳动如流云般,叫人尽收眼底。 晋宁后知后觉,这位女郎气性极大,他惹她生气了。 在花园子里绕了许久,仍是未到所谓留园,他越发笃定了。 顾不得君子斯文,往前疾行了数步,堵在那人跟前,“女郎气恼,是不愿我做先生?还是方才我对女郎失礼,致歉不足?” 冯南歌微微仰头,轻慢地看了他眼,一把推开他,继续往前走。 留园,他也配去留园?两面三刀的假清流。 瞧几眼这大花园里的观音柳罗汉松也就够了。 晋宁跟着她,一时不敢再妄言,只循着她步迹,在花园里头左拐右绕。 冯南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停下了脚步,回头面向他,“等会见了母亲,你只说见过那莲花了,嗯?” 晋宁点头,“自然如此,那莲花蒂绿花白,有千叶,叶俱似胭脂染边……” 冯南歌听得满意,露出些许笑意道:“是这样。”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晋宁道:“我在南方时,听人说起过该莲花,是极难得的,种在池里固然不错,亦可以移到大缸里头,摆在窗户底下,时时闻香。” “大缸也可以养?这东西确实从南方来的,那些人养的不好,我早上看它还有点蔫了呢。” “如此,养在大缸里更好些,缺了什么,想办法补齐便是。我在吴郡时便见人以沃土养莲……” 冯南歌眼眸透亮,认真听他说起其中门道来。 两人一问一答,话赶着话,越说越快,说到后来都笑起来,都说要慢些。 无人看见罗汉松后的美人蕉处,正悄然立着奉太皇太后旨意来访的大魏君王。 亲眼目睹昔日皇后私见外男,举止逾矩。 10. 第十章 第十章 不久后,音消人散,花园小径上安静如常,仿佛未曾有人驻足,更无人曾言笑晏晏,交谈甚欢。 元储微微垂眸,呼吸和缓,除了记得方才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面色如常。 跟在他身后的冯清舒反倒惊诧,“那人莫不是阿姐?外男面前……” 元储默不应答,举步而行,三两步间高大身影已过了美人蕉,冯府他来过多次,熟门熟路,身边之人为何前来引路,彼此皆心知肚明。 只是她未免聒噪。 冯清舒一时愣在原地,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匆匆忙忙追着跟上。 一直到父亲的书斋,她才勉强赶到那人身后,未来得及与人搭上半句话,眼睁睁看着父亲将人迎到里间,绕过了屏风。 再不见那道高挺清贵的玄袍身影。 往日赴宴之时,围在她身边的郎君并不算少,没有一个像他这般寡言。 只是……她到底想起母亲的话来,以那人帝王之尊,便是再在太皇太后面前矮上一头,也是自小受旁人俯就长大,便是真到了至亲至近的位子,也是帝王之威不可犯,人人都得揣度着君心才能过好日子。 她想当皇后,便得自己先想明白,若吃不下这份苦,母亲并非只她一个女儿。 冯清舒耐下性子,守在了书斋前,本本分分地垂手侍立,直到半个时辰之后。 那人出来了,脸上仍是那般叫人猜不透的平静,她扫了眼便低下头,引着那人穿过花园出去。 御驾便在花园外不远,仪门内所在,半会子便要到了。 堪堪要出花园时,冯清舒咬了咬牙,忽地跪倒在地,伏拜请罪道:“刚才臣女失态,乃是因阿姐自归府以来便多有怨言,自弃自馁,宛如怨妇,今日见一外男却如此欢喜,臣女惊诧失言。还望主上看在臣女初犯,宽恕臣女之失。” 元储蓦然停下了脚步,这才正眼看了看她,同为冯氏女却知错即改,倒是和昔日皇后迥异不同。 冯清舒察觉那人似是审视着,越发埋低了头,姿态顺从谦卑,却未再多言。 若是换个人,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别说认错,便是要她多读几页女诫,懂得妇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难如登天。 元储远远地看了眼复又经过的罗汉松处,神色无端发寒,轻描淡写道:“起来罢。” “多谢主上!”冯清舒感激地望去,见那人已经远去,漠然起身,去了母亲那里。 “如何了?”温氏亲自捧来一杯茶给她。 冯清舒浅浅抿了口,将茶盏留在指尖轻转,脸颊梨涡微陷,“我今日才知,主上不喜阿姐至极。” 那般凛然君主,天生帝王之人,连她多言两句都嫌烦,岂会受得了冯南歌蛮横性子? “扯她做什么?主上见了你可与平常有异?”温氏过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细细打听。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太皇太后暗地里叫人送来旨意,要从大房这几个女儿里头再挑个好的入宫,可不能错失了。 冯清舒摇了摇头,但丝毫不慌,坐得端稳,笑得温软,“好在主上已知晓了,我并非阿姐那般性情。” 这便足够。 离了冯府,御辇悄然入了禁中,停在乾阳宫前,早就等候多时的德常前来恭迎。 “主上,卫将军来过,送进封折子,想要面见主上,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走。” 元储嗯了声,提脚往书室而去,到了里头接过德常递来的折子,很快便一扫而尽。 自金银台见过陆恺后,卫岐便被他派去了陆府,随陆恺去面见八部宗室。这些老臣勋贵素来开口闭口称光复武帝之志,真真假假,得探个虚实。 若当真有光复旧志,自当为他日后臂膀,助他南下伐贼。若是有假,老而不死是为贼,当懂得退位让贤。 按折子里所述,宗室里头倒有不少想过恢复大魏旧都,只是顾忌太皇太后休养生息、不欲多战之意,不敢擅自妄言。 此番若非陆恺带着卫岐而去,只怕还探听不得这许多言语。 元储又看了遍折子,心中慨然大振,竟欲立马发兵,将南地各州郡复收入大魏麾下,还都洛阳。 届时凡人饮水处、日月所照处,何处不为魏地,何人不为魏民。 真到了那一日,便是他毕生夙愿达成之日。 又有何憾,又有何悔? 德常见主上似是大悦,拿着手上折子,连道了三个好,陪笑道:“看来卫将军这封折子上对了。” 元储负手在书室内来回踱了数步,“派人去兴庆宫回话,道朕去了冯府,若照懿旨定下,朕从之。” 再立冯氏女,诞下冯氏之子,来日到了南征之时,兴庆宫自是不会阻拦他亲自领兵出征,只怕更愿他战死沙场,再得傀儡小儿登此帝位。 了却此事后,他自当勤加练兵、筹措粮草,等说动宗室在朝堂之上明言欲战不欲和,南征之事便有眉目了。 再往后,便是调兵遣将,真正的挥师南下…… 德常见主上罕见大喜,不似平时肃然,自己也松快不少,瞧了眼桌上松烟墨用得差不多了,预备过会子方便了就取盘新的送来。 这旧墨还是那位主子在时搁下的,墨锭上还缺了个口,是那位主子置气摔到地上磕出来的,主上倒是照使不误,没叫换。 元储更衣归来,正在桌案之后坐定,才提笔欲批,便觉磨墨之声涩了不少。 德常忙道:“上盘墨快用尽了,奴婢便换了新,这墨锭边角锋利了些。” “ 无妨”,片刻后,元储握笔一顿,“今日去冯府造访之人,查清后告诉朕。” …… 两个月后,冯南歌被晋宁带到了南郊闾里,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窄街陋巷,车马驶不进去,只得步行前往。 若非她换了窄袖骑装,走两步便要脏了裙角,要晋宁赔她。 可是这里头好生热闹,人潮往来,两边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摊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都新奇得紧,她从未见过。 柳条儿编的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还有胶泥垛起来的风炉。 冯南歌方才走进来时还不情不愿地,逛了会儿,便走在了晋宁前头,左右张望。 “你哪里发现的这么个好地方?”她回头看去,发现晋宁人不见了,有些不高兴,他带她出来的,就该守着她,怎么又跑去别的地方。 还做人先生呢,不守信。 正坏了心情往回走,却又发现他站在个卖果子的摊子前,递过去几枚圆饼,那摊主就给他舀了瓢嘉庆子,还撒下些许细粉。 晋宁连纸带物捧到那人跟前,笑道:“可要尝尝?” 冯南歌见了那嘉庆子还是生涩的,以为他在戏弄她,哼了声道:“你尝来我看。” 晋宁果然吃了颗,短暂皱眉之后,是股熟悉的酣畅淋漓好滋味,不由得眉眼舒展,又将那嘉庆子往人眼前凑了凑,“九娘尝尝,这是西南益州食法。” “莫想诓我”,冯南歌与他认识了这些时日,倒也知他见识深广,去过南北各地,凡他真心称道之物,倒都不差。 连她留园里的锦边莲都是他救活的,据他说,再晚个两三日,便要彻底蔫死了。 但这嘉庆子看着便酸,哪里会好吃? “我不诓你。我何时诓过你?”晋宁见了她总忍不住笑意,便是她嫌弃的模样也觉看不够。 “你就尝一口,便知我非虚言。” 冯南歌被他劝得心烦,瞥了他眼,将手掌摊开递了过去。 她浅浅尝了口,绒眉便皱得发紧,又酸又涩,挥手便将嘉庆子重重打在人身上,“混帐!” 但后知后觉的,又品出些别的味道,好像并不那么难吃。 晋宁问她:“真就没半点好滋味?” 冯南歌绷着脸,朝他手里的嘉庆子又看了眼。 “九娘,再吃颗?”晋宁扬着眉问。 冯南歌迟疑片刻,到底又拈了颗,入口仍是又酸又涩,她的牙都快酸倒,可是转瞬的功夫,竟是有股从未尝过的甜味。 晋宁正笑着看她,她见了兀得往前直走,拿手帕娇气地擦着掌心,什么也不说,没打算让他长威风。 旁人许会觉得喜怒不定的小性子,晋宁却只觉心尖都软了,忙追了上去。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冯南歌久未理会人,他既知是何滋味,早该同她讲,偏冷眼旁观她叫颗果子戏弄,不是个好的。 于是走走瞧瞧,若有入眼的,下颌轻抬命他去买,话却是没打算和他说半句的。 只过了巳时后,日头渐毒,兼之天热,这闾里中渐有些难闻气味,冯南歌停下了步子。 晋宁话不多说,引着这位娇女郎寻个僻静小路,穿梭在青砖瓦房之间,终是将她安安稳稳地送到了翠幄青绸车旁。他将买下的许多小物件交给侍女,扶着那人上车之际,见她比他还要高了,仰头看着她笑道:“九娘可气消了?” 冯南歌并不搭理,上了车便玉臂轻拢,不叫他碰上半点,还催着侍女快些上车,“别理些泼皮无赖之辈。” 晋宁纵是看不见她说这话的语气,想也想得出来,正要替自己稍稍辩白两句,只听见哗啦啦一声,那女郎已是命侍女闭了车门,还要车夫快快扬鞭,再不许耽搁片刻。 晋宁在后望着那青绸车远去,耳畔仿佛还留有那人声音,一时未动。 按初见之时他所想,她该是不为世俗所拘的女郎,率性而为,恣意大方。可走近了一观,发现天差地别,她于蜜罐之中长大,最是娇媚小性,赌气乃是常事,何曾有半点大方。 “……郎君?”鱼雁跳下皂轮车,见郎君毫无所感,越发走近又叫了声,“郎君,世子派人来请您回府。” 晋宁轻嗯一声,想到那人娇性,心中似是叫人投入数颗石子,石沉之后,层层涟漪绵延不绝地泛开去。 她这般,也很好,不,不是很好,更好。 入了车厢,鱼雁看出郎君又在走神,不由提声道:“世子派来之人,还在车后盯着呢,怕不是府里出了事。” 晋宁如梦初醒,神色霎时如常,叩了叩车壁对车夫道:“尽快回府,不得有误。” 直到入了兄长所在松风院,闻见暹罗茶香,他又直奔茶室而去,侍女为他启门。 茶室内却是空荡荡的,除了茶具陈列,空无一人。 他往内庭而去,却又得知兄长已然出门,只在随侍处留了句嘱托给他。 “世子说了,过几日将举荐郎君入卫将军麾下,不日即到军中上任,让郎君注意言行,勿再恣意行事。” 卫将军,卫岐?那是当今君上近臣,执掌数万禁军。 晋宁思忖片刻,又回了茶室,问侍女道:“兄长在家之时,可在茶室见过外客?” 侍女似是听了吩咐,料到他会问及,垂头行礼道:“有的,卫将军来过。” 晋宁忽如遭雷击,喉头□□,闪过个可怖念头。 想他游学归来后,不见客、不交友,论起恣意行事,也唯有与那人日渐亲近,难道此为君上警示? 可依他所见所闻,君上亦对那人深恶厌极,便是废后也未必不曾顺手推舟,如今这般作为,若果真出自君上之手,那便是私心作祟。 偏偏君上素有明君之象,节制克已,宽怀待下,全然不似作伪,真会有这般私心? 晋宁慢慢合眸,坐姿逐渐发僵,良久从口中喃喃出一句“九娘”。 帝王之心难测,更不可赌,一着不慎,便有阖族倾覆之危。 若他神智尚存,自当适可而止,不必再见。 …… 冯南歌到家后,轿子才到二门,便听明嬷嬷的声音传来,问她今日可还顺利。 她原是有些怨言的,明嬷嬷听了母亲吩咐,日日守着她,什么也不许多做,还时常将阿随支开,成心拘禁她一般。 可这次出去了几个时辰,明嬷嬷并没拦着她,也不跟着,眼下更是在轿外陪着她走路,便有些消气了,在明嬷嬷扶她下来主动搭了句话,“娘在哪里?” 明嬷嬷看着她长大,自是不必多说,一听便笑了,“九娘这是不怨奴婢了?夫人在上房歇着呢,只怕还在休息。” “我看看去”,冯南歌让侍女捧好那些小玩意,巴不得快些见到母亲,让她也瞧瞧。 到了上房,却是格外安静,天气燥热,鹦鹉在廊下也无精打采,有一搭没一搭啄着木杆子。 常嬷嬷正背身站着,支使侍女拿大铜盆、抬水进去。 明嬷嬷眼皮一跳,忙拉住了兴冲冲往里闯的小祖宗,“九娘,才从外头回来,去了哪里衣裙脏成这般,又满身的汗,先换了才是。若叫夫人见了,该心疼了。” 冯南歌忙止步低头,看了确是不像话,悄声埋怨道:“晋宁,都怪你。” 换下衣裙,又去了净室梳洗沐浴,正坐在席子上昏昏欲睡擦干长发之时,忽觉给她擦发的人换了,有母亲身上的味道,也夹杂着父亲常熏的檀香。 她仰头睁眼,叫了声娘。 “去了哪里?弄得这般狼狈。就为了捧回那堆破铜烂铁?”斛律珠摸了下她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把布巾递给侍女。 “不狼狈”,冯南歌拉着她坐下,神采奕奕说起今日和晋宁去了闾里,是个极好玩的地方,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都有,她看都看不过来。还有尝起来酸涩的果子,再等上会儿,便又微微发甜,滋味很怪,却也并不难吃。 她絮絮叨叨说了有几大箩筐,恨不得将今日路过的所有摊铺都细细给母亲说一遍,叫母 亲知道什么叫不虚此行。 “说了这许多,渴不渴?”斛律珠听得微微发笑,往她手边送了杯茶,“照你说来,我找的这位先生倒还合你心意。” 冯南歌直摇头,“不算。他今日故意哄我吃那嘉庆子,分明存心看我笑话。” 斛律珠眸光一闪,也同仇敌忾起来,“那便是欺负九娘,下次他来,娘将他赶出去。” “这倒不必!”冯南歌又赶紧道,“他说了,洛阳的金谷园与平城的大有不同,他亲眼见过,要帮我重建座比平城更像的,必不叫我失望!” 这便是他的好处了,谁也替不了,若真能建起来,不管立谁人为后,她尽可赴宴,必不会面上有损。 比平城的那座金谷园更像洛阳旧园,是从前她当皇后时也未曾有过的园子。 斛律珠却听不得金谷园这地方,暗自嘀咕有什么好,值得这般上心。 按她打听到的消息,宫里那位太皇太后已是定下了新后人选,也就是四五日的功夫便要下懿旨了。 今日冯则回来又告诉她,太皇太后将他从御史台召去,除了叙家常,什么话也没说,临了要走时,告诉他凡是冯氏之人,皆为同理连枝,还要他好好调停家中诸事,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照她想来,太皇太后的意思,分明是要冯则管好九娘,别坏了事。可九娘已然废后,能坏什么事?只怕这次新后或是妃嫔,大房那些女儿到底要占个位子。 斛律珠小心翼翼问道:“九娘,娘前阵子和你说过,宫里早晚要再度立后,你可想过这事?” 冯南歌一愣,“这就定了?” 斛律珠斟酌道:“人选倒还不清楚。” 冯南歌哦了声,这些时日忘了宫里那人,此时又想起他来,只觉再立的这个皇后,往后有得受了。 那人可是薄幸又言而无信的。 转眼她又着急起来,母亲不会平白无故问她这话,想来真的快立后了,她的园子还未动土,要抓紧才是。 斛律珠本就在暗中察言观色,见她先是不以为意,后又面上发急,竟是对那位君上尚有余情的模样,沉了口气,不动声色道:“九娘刚才说要重建洛阳金谷园,不如便用你阿公在北郊的园子罢,那里东西少,随你怎么改。先生既然答应了,想来不会反悔,叫你父亲下封帖子正经请他当个事办。” 冯南歌本要当即应下,听见北郊又有些不情愿了,那里离军中大营近,那人又多在大营行走,她可不想和他遇见。 他骗了她,她伤了他,勉强也算一笔勾销。 为免她大动肝火,最好便是不复相见。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娘说的园子在北郊,不如免了。” 冯南歌从席子上合衣起身,才干的头发就那样散着,她伸出手儿,由常嬷嬷给她抹上香膏,想着换去哪里才好。 斛律珠倚在围榻栏边,揉了揉额道:“这园子你倒还嫌弃,那可是当初成帝时赐给咱们斛律一族的。不过北郊不成,西边的如何?嬷嬷,我隐约记得西边也有块地。” 常嬷嬷忙应是,“有,夫人没记错,就是小了不少,还没北郊一半大。胜在人家也少,若修了园子显清静,不受打搅。” 斛律珠还在想旁的园子,冯南歌已是高声说着这个好,就要这个,香膏还没抹完就跑了过来,搂着母亲的腰道:“等我向人要来物件单子,娘就派人采买去,要快快的,越快越好。” 斛律珠不由拧了拧她的脸颊,“怪会算计人的,怎么不用你的私房去?年年生辰你阿公、你爹送了你多少东西,还不够你使的?” 冯南歌哼哼道:“用我的也成,只是不许叫我看账目,我懒得瞧那些。” 常嬷嬷收拾着香膏奁子也忍不住笑了,“奴婢想起夫人从前也这样,看不得账目单子,到了府里却自然而然好了,想来九娘也是这般。” “我看她多久才长大呢!”斛律珠打了下怀里那个爱躲懒的,对常嬷嬷细细吩咐道,“不必动她的,她要什么,你盯着底下人去买就是,若遇见难办的,便打上太尉府的招牌。” “有娘在真好!”冯南歌使劲撒了会娇,高高兴兴地爬起来,身上缭绫单衣已是松松垮垮的,她却毫不在意,嚷着快些备下纸笔,她要写封笺子去催催晋宁。 斛律珠眼看着她兴冲冲跑出去,和常嬷嬷对视了眼,眉眼多了抹笑意,“天底下她愿意写字使唤的人可不多。” 常嬷嬷笑道:“到底是夫人看中的郎君。” 小书房里冯南歌写了长长一页纸,丢下碧玉杆时手还在微微泛酸,盖上自己的小印后交给阿随,让她去寄。阿随刚出房门,她又将人叫了回来,叮嘱道:“明日再送出去。” 她今日尚在恼怒,这封笺子不宜马上寄出,免得长了那人气焰。 隔天顺顺利利寄出后,冯南歌便隔三差五问阿随,可有回信。 过了五日,却是杳无音信,仿佛石沉大海。 “当真寄给他了吗?”冯南歌皱着绒眉问阿随,已有些不乐意。 “奴婢亲自交代二门上小子去的,那两个小子回来后奴婢还去追着问过,确是寄到了西宁公府,由那里管家亲自收下了。” “那他如何不回信?”冯南歌难以置信,难道那些郎君都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生便会言而无信? 甚至……甚至连个婉拒的条子都不给她回。 她越发觉得他成心戏弄她,还帮着那人欺负她,火气蹭得便上来了,“阿随,你记着,往后便是他再要来家,不许他踏入半步!谁也不准放他进来!” 消息传到上房,斛律珠也登时撂了脸,疑心自己当日看走了眼,这西宁公府的郎君并非对九娘有意。 若是诚心之人,能得如此差遣,巴不得立马应下,连夜就赶来奉承,这位晋氏郎君却一反常态,选择置之不理,甚至都不肯再登门拜访。 竟是副宁肯得罪冯氏、太尉府,也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 斛律珠脸色渐渐冷淡下来,她心知反复如此之快,其中定然有异,只是无论发生何事,叫九娘平白无故受此委屈却一声不吭,那这个人便是再好,也并非合宜之人,不堪将九娘托付给他。 “夫人,九娘才刚去水榭了,送进去的茶点不用,冰也不要,还将阿随一干人等赶了出来,锁了门,不许人进去打搅。” 斛律珠连忙起身,“这冤家!里头那般闷热,亏她呆得住!” 匆匆地便要带着常嬷嬷赶去,还未出院门,明嬷嬷忽然闯了进来,满头汗意来不及抹,一口气不敢歇道:“兴庆宫来了有十多个人,手里捧的似是懿旨,一路往大房去了!” 常嬷嬷暗道糟了,水榭在花园挨着大房那厢,若真是太皇太后派了宫里人来宣读懿旨,九娘岂不是亲眼闻见里头动静? “夫人,要防着九娘……” 她话音未落,便见夫人叫来腿脚轻便的侍女,命她们马上跑到水榭去,九娘若往大房去闯,她们只管死命拦下,出什么事都与她们无碍。 交代之后,侍女们赶忙跑了出去,斛律珠也带着常嬷嬷、明嬷嬷往水榭赶,不敢停下,怕那个孩子性子上来,意气用事。 宫里的老祖宗本就对她颇有微词,才会压着那位要废后,若这次懿旨出了差错,还不定降下什么严厉斥责。 九娘这些日子本就不顺,又对那位存着心思,乱七八糟的事一齐闹到跟前,她小小年纪哪里承受得住? “九娘!开门!九娘!” 斛律珠赶到水榭时,却见朱门紧闭,侍女们使劲拍着大门,却不见里头人回应半句。 见她来了,侍女们跪倒在地,认罪道:“夫人,九娘锁在里头不出来,奴婢们没法子……” 斛律珠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让人去找破门的物事来,又亲自赶到了门边,听了下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响动,放柔了声道:“九娘,你开门,是娘。” 冯南歌不理,坐在靠近大房的窗边,凝神听着什么。 “……今闻冯氏女,德色婉艳。” “……宫掖久失则范。” “……柔顺谦恭,性不妒忌。” “……特备礼册命,以待礼成,居正位中宫。” 冯氏女,居中宫? 冯南歌忽地愣住了。 她立后之时,也听过这些,又不尽相同。 那时兴庆宫近侍捧 了懿旨前来,她听得一知半解,后来得知其中不少赞誉之词,还在书室里缠着那人一一教她何意。 读懂后,她还亲自下过道旨意,嘉奖拟诏的黄门郎。 如今却是又听了一遍,从大房的内院传来,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但她听得出是立后懿旨。 按这懿旨意思,除她之外的冯氏女,将再度为后…… 还说什么柔顺谦恭,性不妒忌。 字字句句,都在骂她! 宫中之人,竟这般辱她! 冯南歌眼中霎时变得雾蒙蒙的,气急了没处发,又委屈,又找不到人帮她,泪珠子滚得滴滴嗒嗒,靠坐在窗户底下,整个人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斛律珠正安排着砸门,一听见里头动静,忙叫人停了手,听了下似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都快碎了,“九娘,好孩子,你叫娘进去陪着你,有什么事娘都替你想法子。娘不成,还有你爹,还有你阿公……” 冯南歌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怨恨老祖宗、元储和不知哪位冯氏女的同时,她只觉这辈子要完了。 废了她这个冯氏女,又立了新的,往后人人提起皇后,便要想起她这个废后。 旁人不会念她受了多少委屈,平白无故便被废去皇后之位,只会听信那废后诏书上的中伤,道她品行低劣,不堪为后,还会笑连那人也不护着她。 三年五载,十年百年,再往后乃至千年,她都要做了人垫脚石,叫人指指点点。 她还有什么活头?不如死了算了。 冯南歌越想越是绝望,哭得快要不能自已。 “九娘,你听娘说,什么事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 斛律珠在外劝得心焦,偏又不敢撞门激她,只能派了人在四处看看,是否有旁的门窗能进去。 好不容易传来有个面向大房的窗子开着,命人悄悄游近了一听,却是九娘在的地方。 怕叫人跳进去惊到了她,斛律珠正是左右为难,二门上却又传来封信,是西宁公府的。 她忙道:“先生的回信也到了,你这几日不是在等吗?你出来看一眼,可好?” 水榭里的冯南歌泪眼朦胧中听见,连带晋宁一块儿怨恨上了,难道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未必没有他的罪过。 斛律珠见里头哭声不止,将信丢到一旁,叫人去守住了几个窗户,免得她做傻事,自己守在了门前,温声和她说着话。 不停地让她宽心,别以为便入了绝境,哪里至于。 她身后站着那么多人,都会帮她。 冯南歌哭声骤停,帮她?还有谁能帮她? 她眼前闪过个人,那人想做成的事,总会成。 她得去找他,见了他,让他去想办法撤了这道懿旨。 不然,她与他撕破脸,谁都别想好过。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法子有了,冯南歌渐渐止哭,红着眼儿想要怎么才能见到那人。 上次的金银台他不常去,多还是在军营、宫里,入宫免不了到兴庆宫一趟,还会撞见昔日在她之下的那些妃嫔们,未免自取其辱。 倒还是该在军营见他。只要打探了他行踪,总能在路上与他见上一面。 冯南歌长长地舒出口气,这才觉得堵在心口挥之不去的沉闷窒意消去不少。 “九娘,听娘的话,将门打开可好?” 复又听见母亲声音后,她倒是突然很想母亲,急忙扶着窗下板壁起身,很快奔到门后,一下子便开了房门。 “娘……” 她扑到人怀里,泪珠又开始止不住,和母亲挨坐着轿子回了内院。 常嬷嬷早叫了侍女打来热汤,拧了把巾子递过去,斛律珠接了,亲自给人擦着哭得汗涔涔的脸,见她两边乌发都汗湿了,眼里琉璃珠般裹了层水汽,浑是叫人欺负狠的模样,哪有平时的活泼,还没说半句话,自己眼圈先红了。 “娘,北郊园子很好,我想去那里住上几日。” “……哪里你去不得,何事你做不得,娘何时拦过你,不依你?偏要像今日这般作践自己。” 冯南歌听出母亲有些不对,忙抬眼看她。 斛律珠却没叫她看出半分,只道:“要去北郊,便去,散散心,很好。西宁公府的回信也来了,你若愿意收拾那里,自是更好。” 次日一大早,两辆车便套好了,趁着天气还凉快,冯南歌出了城,往北郊而来。 身边跟着母亲,自是不便,她正在想法子,母亲送她到了北郊后却有急事走了,只留下明嬷嬷。 冯南歌在园子里绕了一大圈,见各门上都有阿公留下的家兵,在东门停了下来,指着那些兵士道:“嬷嬷,你去煮些茶来,分予他们喝。其他各处也是。” 明嬷嬷暗暗称奇,今日这位祖宗怎么转了性子,这般识大体起来,叫夫人知道还不定多高兴。忙应道:“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冯南歌又喃喃道:“这般热,只喝茶也不知够不够,我当日在闾里倒是见过几样解渴吃食,冰浆、酥酪、冰雪冷圆子、蜜渍瓜……嬷嬷,我记得载了甜瓜来,你去看看,做了蜜渍瓜分下去可够?” 明嬷嬷想了想,“许是不够。九娘若有心,倒不必拘泥带来的一样两样,园子里也有现成的瓜果,奴婢去厨下命人好生置办了来,也是一样。” 冯南歌点点头,让她去办,自己却留在了东门。 家兵中为首的小将前来行礼,道多谢女郎款待,只守此门户乃是他们职责所在,往后倒是可以不必如此客气。 冯南歌却摆摆手道:“我欲常住此间,哪里能叫你们受罪,这些皆是小事。” 又说了几句话,她提起道:“我听阿公说,这里离军中大营不远,可会听见号角、兵马之声?” 那小将立时道:“女郎不必忧心,虽有时能闻见这些动静,军中之人却都敬重太尉,到了附近,若无要紧之事,自会绕道而行,尽量不做打搅。” 成婚不久,冯南歌因怨那人常往军营去,曾缠着那人要他带上她,他没应,她便悄悄跟在身后,知道离这里不远处那条小路该是那人常走,若那人经过,这里就能看见。 因此她交代那小将道:“若是动静稍大些,便传来我处,知晓缘故我便不怕这些了,平白无故叫我听见兵马声,想想便可怖。” 那小将忙不迭应了,“自然如此。” 一切安排妥当。 不知为何,冯南歌回到寝院,望着宝鼎处袅袅升起的烟色,却有些发慌。 直到此时,她开始疑心,即便真见到那人,她可以达成所愿吗? 宫里为后三年,她同他提过很多桩事,大的小的,他当真应下的寥寥无几。 唯有一件,她不许他再与那些妃嫔独处,这他做到了,可她心底隐隐有所意识,或许并非她的缘故。 是他本就不愿,所以她才可以达成所愿,若他要做成一事,那便不同了。 夜里,冯南歌卧在了帐中,抿着唇想那人,他是她毕生所见最为严苛之人,细细想来,不曾有一事善待过她 ,废后他乐见其成,再立新后,他未尝不是。 难道她真要赶到他面前,亲耳听他羞辱? 枕畔悄悄湿了大半,冯南歌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起来时晕沉沉的,声音发哑。 明嬷嬷给她喂了汤药,见她白瓷般的脸上难掩潮润,暗叹了口气,“九娘先睡会罢,夫人就到了……” 嗯了声后,这一觉冯南歌睡得惊心动魄,梦里她见了那人的许多面目,忍耐的、冷淡的、不悦的、嘲弄的、轻蔑的,有些并非他主动袒露在她面前,但机缘巧合,总有撞见的时候。 她亲耳听见,他在书室曾对卫岐说过,“冯氏女不堪,非斛律氏不堪……” 她当即闯了进去,在他脸上看到残留的冷峻,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父亲不会这般看母亲,阿公不会这般看阿婆,仿佛她不是他立下的皇后,而是闯入禁地的逆臣,他眼中没有丝毫温意,只有浸满寒意的审视。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他不喜欢她擅自闯入书室,而今想起来却心悸不止,身后密密麻麻地沁出了汗珠,里衣被打湿发透。 为后三年,时不时总有这些时刻,她并不放在心上,却到底记在了心里。 其实……其实她畏他这般面目,可怖至极。 “九娘,九娘……” 冯南歌忽地睁开了眼,望着团花帐顶,大口喘气。 “可算醒了”,斛律珠摸了摸她额头,“果然不错,睡一觉便好了。累不累?起来用些白粥?” 冯南歌摇了摇头,低低道:“娘,不论要立谁人为后,都不是我了。” 劫后余生。 哪怕新后同为冯氏女又如何? 她失了面子,无法挽回,可是回家了。 她为何还要见那人? 想如何尽力弥补才是正经。 冯南歌又兴致勃勃地想起金谷园来,晋宁回信说他不日会来看看园子,要她备好细致图样,最好是建园子时用的。 斛律珠刚听了她的话,心里正不安,又听见常嬷嬷来报,东门来客。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东门外年逾百年的古槐郁郁葱葱,把守的家兵气势凶昂地挺立门前,只半边身子落在了树荫底下,却也面似怒容金刚。 就那般威武悍然地将不速之客挡于门外,勿使擅入。 晋宁看出这些人不比周游时遇见的守寺、守道观之人,非言语可以通融,真要入得园中,只能里头主人松口。 可他已然请这些兵士往里传过几次话,次次皆是主人尚在见客,暂不得空,或请改日再来。 烈日渐渐焦灼,又丝毫不见转圜之意,离了此地,改日再来,不失为处事之策。 晋宁却不敢走,这几日他困守家中,日夜辗转,反复揣度上意,又不断想起那女郎的神采,欲得救赎之法,感心力交瘁。 晚间偶然翻阅游历各地的途中随记,其中一节是他在登临衡山后所见之景,那时晨色微茫,层层雾霭之间只看见远处些许峰顶青色,看去与别处山峦无异,若非他亲自爬了千层石阶,恐怕要疑心自己来错了地方。 可就在眨眼之间,日光升腾而来,深雾霎时在眼前散尽,忽地高山幽壑尽显,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予他心中震荡。 毕生所历山川,便垒在一起,又何曾胜过此时此景。 这日经历叫他心中大快,想次日再登,好再见一次奇景,可左等右等,竟等不来,不过白白耽误了大半个月的功夫。 他悻悻然离去时,闻见山底水声潺潺,若有所感。或许此等山色,叫他见过一次,便如溪水自他身侧东流,不再复返。他所见之景,乃是此生唯一,错身而过之后,不可复得。 所记“不可复得”四字,宛如颗钉子深深楔入他的心处,叫他疼得额角失汗,惊惶难眠。 活了二十载,才有这般怦然滋味,如何……如何甘愿叫看不见摸不着的君心难测毁个干净。 晋宁徘徊在东门前,从烈日底下走到树荫中,又从树荫中走出到日头下,无知无觉,走了有百来遭。 门钥乍得一响,门后多了个深青打扮的中年妇人,不远不近地唤了声道:“二郎君,夫人有请。” 方正阔大的花厅里,斛律珠坐于主位,从容不迫地打量来人。 命侍女奉茶之际,淡淡笑道:“原是西宁公府上的郎君,贵客。” 晋宁礼数俱全,忙道不敢,“冯夫人折煞晚辈,如何称得上贵客,不过是个负荆之人。” “负荆之人?我竟不知,郎君府上倒勤俭至此,要郎君亲自出城负荆砍柴。怎么?怕不是迷了路?还是要到我府上这处偏僻所在讨杯水喝?” “夫人说笑了”,晋宁见她这般,心知她在替那人出气,虽有千言万语足以应对,按住了未发,小心谨慎,频频自称晚辈,姿态谦卑。 斛律珠早在暗暗察着他一举一动,见他有座位不坐,有茶不喝,只是干站着回话,抬眼看了看他身后处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又冷笑道:“倒不必在我面前打官腔,郡公喜你才高,改日我叫他下帖请你到府上去,你将这番话与郡公谈去。眼下倒十分流行这等,叫什么清谈。” 晋宁见这位冯夫人丝毫不松口,又不敢得罪,只得苦笑道:“若是郡公下帖,自然不敢不应。” “那便是了,郎君高才,与我妇道人家倒无话可攀谈的。时辰也不早了,郎君回城赶路要紧……” 话音未落,大理石屏风后便有声道:“娘!他不走!” 冯南歌披着件鹦鹉纹织金外袍,满头乌发散在腰后就跑出来,三两步便拽住了晋宁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你随我来!” “九娘,不准胡闹!穿好衣,不许跑,慢慢地走,和明嬷嬷回房里去!”斛律珠登时从主座站了起来,方才就看见她裙角露在屏风后,没想到她就这般模样跑了出来,也不怕又吹了风病倒。 “我这就回去不是?”,冯南歌拽了晋宁几下,发现拽不动他,“快随我来!” 晋宁反倒推拒她,“九娘,冯夫人说的不错,你当……” “你!”冯南歌又拽了几下,见他冥顽不灵,松开了他袖子气道,“一窍不通!” 母亲在赶他走,还帮着母亲说话,当真是个笨人。 晋宁想解释,看了她眼,被她钗环尽卸的家常模样震了一震,兀得垂眸,才要出声,又隐隐瞧见她腰后发丝轻荡,似是在拂过他的眼眸,绕过他的之间,柔软如丝,却叫人惊心动魄。 “九娘莫气,皆是我之过。” 晋宁千言尽失,难得的显出笨拙。 斛律珠看在眼中,欲开口说些什么,见了那祖宗动气模样,到底心硬不起来,指了指明嬷嬷道:“去!去小厅上!她既要人,带走便是,别在这里碍眼。” “走罢!”冯南歌睨了眼那人,见他朝母亲行了礼才肯挪步,倒是个做先生的样子,便也跟着他一起行礼,告退出来。 走过几道回廊,到了小厅,她将回信往他跟前一杵,兴师问罪道:“先生,你迟了好几日,我本该与你好生算算。但如今你既来了,我不与你计较就是,但如信上所说,须得帮我另建个金谷园,要比城里头那个好上百倍。” 晋宁不动声色看了她好几眼,见她体弱不胜的样子,让她坐下说,“我本就应了你,不会再变。” 冯南歌在他身边坐下了,倒也不再和他装腔作势,悄悄道:“园子的细致图样明日就到,我送你家里去,你连夜出个采买单子给我,两个月的功夫,我便要这园子建起来。” “为何这么急?”晋宁身形些许僵硬。 “……我自有道理。”冯南歌自觉与他还不是十分相熟,没必要全盘托出。 晋宁却闻到了阵阵暗香,恍然道:“……是,有理。” 答非所问,冯南歌疑惑地看向他。 晋宁如梦初醒,侧过头去,竟觉旧年所失山景,论起摄人心魄,未免黯然。 …… 北郊军营,马嘶箭鸣声不绝于耳,校场内兵士逞凶斗武,一较高下。但定了输赢后,却又收起意气,彼此行礼称道,皆言对方所长。 “君上此番练兵,似是颇有成效。臣粗略观去,虽是兵士,武身文胆,假以时日,这些人当中定会有不少儒将,可辅佐君上大志。” 军中观台上,元储领着陆恺徐徐而行,听他难得的奉承言语,不免失笑道:“金银台时陆公尚且拘谨,今日倒有如此之言,叫朕始料未及。” 陆恺却望着底下兵士感慨道:“君上亦知,若非真心,臣不会有此言。今到军中一观,臣想起昔日武帝军容得时人歌道,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正是如今之景。” 在后的卫岐也笑道:“听陆公此言,君上光复武帝之志,大有所望。不过若是宗室之人皆如陆公所想,其实又何愁不能?” “若叫他们来此一观,自是不必多言。只是臣观君上似有潜伏之意,不急在此时。”陆恺既表了臣服之意,君臣间便不似从前生分,也开起玩笑来。 元储凭栏道:“立冯氏女为后,可一,自然可二。若能以此换得南下之机,便是再三再四,朕亦为之。” 陆恺暗暗点头,这才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女情长放在寻常百姓身上可为段佳话,若是一国之君也如此,如何成就功业? “那臣便先恭贺君上新婚之喜了。听闻此冯氏女不比旧后,倒是宜室宜家,或能为君上解语,也未可知。” 卫岐哈哈笑道:“陆公岂不知,解语之人,必不在冯氏。” 陆恺年岁长他二十,却知温柔乡可易人心,若是新后果真如传言般貌美柔情,君上若动了心思,也不算异事。 但他只是捋须笑笑,并不多言,观君上则可知明君是何模样,儿女私情,必不至于扰乱君上心志。 不过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不知何时起,君上便不发一言,只负手远眺。 虽是众人言语、台下嘶鸣震天,元储刚才忽然之间似是回到了三年前立后之时。 新婚当夜,那人本性未露,对他还是惴惴,怯生生地问他: “我的父亲对我母亲很好,你呢?” “你也会对我那般好吗?”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可好或不好,不过君恩多与少的分别,身为皇后惟有受着而已。 那人做了皇后,却还一惯的天真懵懂,举止作态引人发笑。 只是不知为何,听陆恺言及立后之事,元储再度想起新婚当夜,不知不觉间,心竟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似后宫妃嫔,温顺驯服,柔美面目下藏着玲珑心肝,不定哪个角落就暗藏玄机。 她浅薄,一眼就能看透,真以为帝后亦是夫妻,做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美梦。 不知她如今可醒了没有。 “君上见了远山,便若有所思,可是担心立了新后,宗室见君上亲近冯氏,心有动摇?” 陆恺思忖片刻,灵光乍现,一时前后贯通,忙正色行礼道:“请君上放心,臣必晓之以利弊,定不会让前功尽弃。” 元储忽有些意兴阑珊,敷衍道:“陆公知朕至此,朕心大慰,还要陆公多加周旋。” 不多时日落西山,校场上兵士慢慢散了,军营中飘起阵阵炊烟,身着玄甲的禁军跑上了观台,跪地叉手行礼道:“回禀君上,膳食已备妥。” 元储负手而立,看向陆恺道:“陆公今日便在军中陪朕用膳罢。” 陆恺忙谢恩不迭。 晚膳之后,天已是黑沉如幕,军营中各军帐皆挑起灯火,陆恺走时见处处皆是晕黄烛火,照见不少军将伏案身影,心下更是大安。 只觉大魏有望,南征可期,等再过上几年,或许便可在洛河畔饮水,恢复武帝盛世光景。 到了军营门口,陆恺对送行的卫岐笑道:“卫将军就在此间留步罢,不必再送!” 卫岐扶着他登上马背,方才撤手离开,拱手道:“那我便恕不远送了,陆公好走!” 一阵马蹄扬尘,他亲眼看着护送人马不见人影方才举步转身,大步回了帝帐复命。 正走到帐外,还未入紫幄之内,便被击征卫拦下了,“将军请留步,我部在内。” 卫岐忙肃立在外,屏声静气,想着击征卫素来在暗处保护主上安危,今日入了帐内许久未出,只怕是出事了。 如他所料,击征卫近来察觉城中往军营一带,有人窥伺帝踪,查探后很快便查到了太尉府上,本以为是柔然或南边贼人作祟,借了太尉府的名头,抓了几人往里深查之后,却发现是太尉府上那位女郎在恣意行事。 什么兵马、军士之声扰眠,军中素来敬重太尉,轻易不会到那位女郎所居别院,明眼人看了便知,那位女郎想得知君上行踪。 事不算大,却棘手难办,击征卫的领兵指挥说明原委后,不敢妄加议论,只等着君命。 但等了半刻钟,还未见丝毫上意,不免自审前后诸事,疑心自己有所错漏而无所察。 正在那里焦心,忽听见主上问道:“抓的人现在何处?” “尚押在军牢里,事关太尉府,臣不敢擅自处置。” “未必。太尉府中任性之人,又何曾有第二个……” 元储眉眼浸在烛火间,说着说着哑然沉寂,望着频频跃动的烛光,恍然大悟之际,心中生起难以言喻的莫名思绪。 她还是这般鲁莽行事,宫中三年也没磨损她的脾性。 不知窥探帝踪乃是重罪,亦不知废后之身,不该再心存妄念。 就这般想着见他? 元储似叹似嘲地扬起薄唇,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良久,淡淡道:“此事由卫岐接手,朕自有定夺,去罢。” 领兵指挥应声而退,卫岐入了帝帐,发现主上正站在沙盘前,俯瞰南部数十州,隐隐有君临天下之威,心下一警道:“回主上,陆公已走,已安排人马随行,不出戌时便可护送陆公到府。” 他眼中的明君天子此时面对沙盘,想的却另有其事,如何处置废后。 遣送回家,却还念念不忘皇后之位、夫妻之情,蠢笨无知至极。 沉思片刻,元储似是不耐道:“明日你去太尉别院,将击征卫所抓之人告诉冯氏,且传朕之令,后日……明日午后召冯氏入金谷园。” 卫岐暗暗惊愕不止,怎么忽然之间主上竟要召见那废后冯氏? …… 太尉府别院里头,早起的婆子簌簌地扫着落叶,晨风吹拂在身,不免带来些许凉意,她停下扫帚,看着日头何时才大些。 夏 日里头偏就这样,早起又凉,午后又热,只有傍晚时候好些,热了整天后吹几阵凉风,正好去燥除热。 “你这老妇,这般躲懒!”明嬷嬷从二门走出,笑着啐骂了句。 婆子忙上前陪笑,“我是看天下不下雨,若有雨,赶着进去禀报。嬷嬷怎么这么早?” 明嬷嬷不答,先是叫了个小子过来,让他赶紧去门口问问,园子图样到了没,若到了,别耽搁,快送进来。等小子走了,才回过身和那婆子道:“九娘的事,我哪里能不上心?往后这园子休整起来,还有的忙呢!” 那婆子道敢情好,“也该好好休整休整了,往前数这园子用的时候可不多,屋舍、花草一时顾及不到,总有荒废的地方,看着倒叫人心疼。” 明嬷嬷却含笑指了她那扫帚,“倒莫在这里同我耍贫,安排了这么个轻省活计还不知足……” 才闲话了会儿,派去的小子跑了回来,匆匆忙忙道:“卫将军来了!” 明嬷嬷一听,急忙就回了上房,恰巧这日冯南歌跟着母亲睡,半梦半醒间就听见帐外传来几句对话,隐隐约约说卫岐来的事。 想到卫岐就想到那人,她眉头微蹙,翻个身往床帐里头继续睡去了。 睡足起来,却不见母亲,明嬷嬷和常嬷嬷也不在卧房外间,里外静悄悄的,只有侍女扫洒、廊下喂鸟的动静。 她转出房门,绕到南厅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许侍女出声,她慢慢走了过去。 “冯夫人,击征卫之名,你该有所耳闻,这案子是他们查的。便是刑部会有冤案,击征卫还从未失手过。君上不曾下旨责罚,已是看在斛律公面上。” “若当真看在家父面上,到底叫我们也见过那些家兵,亲口问问是何情形。” 冯南歌听见家兵,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什么来,又听见卫岐回道:“君上愿在金谷园见女郎一面,已是法外开恩,如若不然,直接降旨问罪,岂不更快?卫某倒斗胆请冯夫人先问过女郎,而非在此与我无谓纠缠。” 听到这里,冯南歌脸色骤变,推开阻拦的侍女踢门而入,昂首看着卫岐蔑然道:“混账!去金谷园便去,胡吣刁难我母亲是何意?”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卫岐见人这般,暗道不足为怪,冯氏女本就跋扈非常,从前便可见一斑,如今废后居家,倒也是丝毫不加收敛。 殊不知今非昔比,她若非君上之妇,何来诸人隐忍退让。 有够不知天高地厚。 卫岐噙笑,笑不及眼底,轻飘飘道:“女郎既应下了,谨记按时启程便是,也算不枉卫某此番到访。” 说罢,他便三两句话辞了行,走出南厅。 冯南歌紧随其后,重声命人拦下他。 斛律珠喝止了,压着她入了里间,旁的倒不关心,只眉头锁得忧心忡忡,“好好的,又出来做什么?那金谷园轻易去得吗?你当宫里那位从前旧人是好惹的?” “他敢见我,我如何不敢见他?论起错处来,也是他言而无信在先,我不过是要讨个公道!” 斛律珠只听得心惊肉跳,气道:“你主意大了,要和他讨公道?便是你阿公在他面前,心底不论怎么想,面上也是跪了称君上。你本就受了他欺负,还巴巴地赶到跟前去,何苦来?你不许去,我让你父亲去他跟前请罪,不成再让你阿公出面……” 冯南歌慢慢低下了头,将母亲的话听进去,却也如母亲说的那般,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病了这几日,又是因亲耳听见那立后旨意生的病,许多事早已不再懵懵懂懂。 为何他与她不能像父亲与母亲那般? 明明当初母亲嫁给父亲,也是姑母一手促成,又与他们何异? 可就是不同。既嫁他,她便愿视他为世上至亲,但或许在他眼中,从始至终都是权宜之计,看在姑母和阿公面上立她为后,忍辱负重三年,忍无可忍,终于想方设法将她扫地出门。 冯南歌想来觉得骇然,竟有人能做到这般份上,和个自己厌恶之人同床共枕,足足枕了三年,有这般忍耐功夫,天底下当真没他做不到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她不过废后,仍是冯氏女,也还是太尉府的人,他再不喜她,终究不得不看在姑母和阿公面上放过她。 所以他才要她去金谷园,而非如卫岐所言,拿了她治罪。 冯南歌挑了些话告诉给了母亲听,拉着母亲手道:“方才我应下是气急了,可我不觉做错。娘别当我还小,这点事都应对不了。” 斛律珠听了她再通透不过的三言两语,一时怔住了,静静地看着她悄然间褪去不少稚气的脸,心里兀得一阵发酸,像是含了枚极涩的青梅果子。 她是大了,知世事了,若在过去,哪会去想这些大人间的事。 可她不是平白无故长大的,受了疼、吃了苦,病了这么些时日,脸都清减了不少,才懂得这些道理。 如若可以,她宁愿她稚气些,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娘如何这般看我?叫我怪难受的”,冯南歌偎进了母亲怀里,“等会我去了里头,娘在外等我便是,难不成他还能吃了我?” 斛律珠轻抚着她的鬓发,思绪万千,慢慢道了声好。 …… 午后,金谷园内驶入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亭台楼阁间穿梭无阻,行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停稳了。 冯南歌由人扶着下车时,才知是到了水镜台。 她抿着唇儿,却没说什么,仿佛不曾在这里发生过那些事,她如今想来格外屈辱,恨不得踏平了这个地方。 越过跪了满地的宫女、近侍,入了台中殿内。她一走入,身后的殿门便悄然闭紧,里头静得发寂,似是没人。 冯南歌径直朝这里的西配殿走去,那人在里面设了书房,凡是来金谷园,都是在那里。 她推门而入,果然看见那人就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冷硬得像座难以撼动的山。 “妾见过君上。”冯南歌不想唤他,却又须得唤他,说完就垂了眼,指尖攥住了袖口。 元储背对而立,漫不经心嗯了声,让她坐,望着湖边的杨花、垂柳,在想她方才从车里下来的模样。 回家不过数月,就清瘦了不少。 废后之事,还是立后之事,让她这般伤怀? 他未免出了会儿神,方才问道:“朕今日召你前来,可知为何?” 冯南歌哦了声,站起来道:“妾许是知道,妾窥伺君上行踪,罪该万死。” 元储听见她惫懒无赖的回答,慢慢转过身来,忍不住皱眉道:“归家这么久,你心中怨愤倒是更甚了,难道朕何处愧对于你?” 说着,他不免看向她素日含娇带怯的脸儿,稚气腴肉竟消下去不少,挽起乌压压的鬓发,正经打扮起来,倒依稀是个长成的小妇人模样了。 明明在宫中三年都还稚气未脱,遇上些许不顺意的便叫苦连天,嚷着吃不下,短短这些时日就变了这许多。 “ 若有,你说便是,朕许你畅所欲言。” 不知不觉间,元储少了几分苛责,只觉这妇人虽是变了些,还是从前那般性子,想要的无法得手,便觉天下人人都对不住她该哄着她。却是不好与她计较。 “当真吗?”冯南歌走到他跟前,语气平平,似信非信。 “你说。”元储没改口,忽发觉她眉眼生得算好,楚楚动人,未免多看了眼。 他想到这里发生过的事,那时新婚不久,兴庆宫没断了要她有孕的念想,送进杯鹿酒后,叫她前来侍奉。 她倒听话,不顾阻拦也要闯进来,只是后来在地衣上却又不肯尽听,嫌太久了,让他退出去。 “那好”,冯南歌却忽冷笑了下,道,“过去君上曾告诉妾,诺重千金,许之不改。我今日倒要问问君上,何为君子一言?若是言而无信,又当如何?” 元储脸色骤然发沉,“冯氏,你此言狂悖。若朕当真亲口许诺你之事,便绝不会言而无信。” 他宽宥她,却并未打算纵容她,她此番言语违于妇德不说,更是犯上,足以收监治罪。 冯南歌却只仰头直言不讳,“君上如此说,我就当真了。那日君上亲口答应,凡妾所求的三件事,君上无有不应,妾要金谷园,君上又何曾给我?” “既不给我,又不许我说言而无信,我听外祖提起君上总称明君,这便是明君吗?” “冯氏!你大胆!”元储怒斥。 冯南歌一震,越发攥紧了袖口,心处狂跳不止,但她就那般瞧着他,“我只想问君上,我要的金谷园呢?我如何没看见?” 元储已是忍耐颇多,只觉她无理取闹,因了另立新后之事心中积怨,倒是连实情都可以罔顾。 所谓金谷园不给她,乃是她要了图纸去,便再无消息,未曾真正出口向他求要,如今却硬生生搬出来胡搅蛮缠。 当真是小小妇人,黔驴技穷之举。 若不加以钳制,往后又该得寸进尺。 只是见了她那般模样,倒似受了天大委屈,借着金谷园作筏子,朝他作弄小性,浑然不忌僭越,大抵还盼着他能迁就哄让。 丝毫不知两人间早已是前尘往事,如今唯有君臣,无知至极。 元储定了定神,才要出口,扫见她指攥衣袖,指节隐隐发白,临出口的话打了个转,变了不少:“……罢了,这算一事。”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是了,这算一事,君上记得便好。” 冯南歌比着他居高临下的施舍之意,字字重音。 他愿意给金谷园,如何不要?来日她将这水镜台、水镜台里的书房尽数推倒,连带境湖一并填了,湖边柳、台下花也拔个干净,重新移草铺土、栽树搭台,圈起来打马球。 听说洛阳也有个打马球的地方,便叫清思院,比这不伦不类的水镜台还合洛阳风物呢。 元储见她阴阳怪气,未见感激涕零,反倒牙尖嘴利,越发是个置气模样,俨然和从前为后时相差无几,耐意不免告罄道:“冯氏,莫要再得寸进尺……” “并不敢。妾还有两件事、三件事要求君上,如何敢在君上面前得寸进尺。”冯南歌见了他不耐神色,又说这样指责的话,明明是他失信在先,反倒她做错了般,又想起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他这般神色又何尝少见?处处嫌她,还要娶她,谁逼他了不成?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冯南歌一时恨恨道:“再说,冯氏又是唤谁?妾为冯氏,君上来日的皇后亦是冯氏,妾见君上厌我,许是在叫家妹,还是本就召错了人,可要妾立时替君上派人接来?” 元储见她越发不成样子,哪里有丝毫大家贵女之态,柔顺谦恭全无,倒如寻常百姓家里争风吃醋的悍妒妇人,咄咄逼人至极。 他脸色一时凝住了,只静静地打量她,情绪尽数封在眼中。 若是乾阳宫或军中之人得见,便知这时君上已然盛怒,还想留在乾阳宫、军中,便该即刻伏倒在地,磕头请罪。 冯南歌心头隐隐又生出熟悉的畏意来,却压不倒恨意,本以为那日听见的立后懿旨忘了,却原来还记得清清楚楚。 短短数月,再度立后不够,还要立冯氏女。 立冯氏女还不够,要降旨数落她的不是。 他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她得寸进尺。 元储见她只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怨怼之意夹杂着委屈,眼中雾气朦胧,水光浮动。 ……似是马上会哭出来。 他猛然挪开了视线,拂袖而去。 冯南歌不让他走,追在他身后,“不许!不许你走!” 元储并未停步,径直离开书室。 冯南歌追不上,眼看着他越走越远,又气又急,带了哭声道:“元储!你要立后,好!便立又如何!但你分明应了我三件事!三月之内,你们不得礼成,冯氏不得入宫!” 近侍德净正守在水镜台殿门前,隐隐听见里头传来争执之声,正想着那位被废的娘娘倒是性子不改,耳边又传来了威沉的靴声,正笃笃向外行来。 不过片刻功夫,殿门哗然打开,主上夺步而出,形容虽是平静,身上气势却凛然携怒。 “派人进去收拾妥当,将朕之物尽数归拢,即刻送去乾阳宫。” 德净忙道奴婢遵旨,跪在马下恭送,不敢多问半句。 待马鞭刺啦一扬,紫骝马如闪电般离了此处,他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在主上跟前就几息的功夫,自己已是大汗淋漓,里衣紧紧贴在背上。 刚一转身,却又看见了那位主子曳裙而出,头也不回地入了朱缨八宝车,喝了句“起驾”。 车到门口,却又停了,车门轻启,斛律珠从自己车上来了这辆八宝车里。 一眼就看见那孩子哭过的痕迹。 “我便说不叫你来,偏要来!”斛律珠从袖口扯出丝帕来,替人揾拭眼底、脸颊。 冯南歌不说话,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斛律珠心疼道:“我听了你那些话,就知必有这么一遭。你自以为想通,有你阿公傍身,他奈何不了你。可九娘你别忘了,他是大魏的王,看在阿公面上,他不会要你性命,甚至连面上都不会为难你。可他不悦,天底下有几人能好过?” 没说的是,这位君上虽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打小就在宫里长大,论起做事手腕,谁又比得过。 当初入宫的头三个月,她几乎隔日便进宫请安,打着求见太皇太后的名义,生怕她哪里吃了亏。 斛律珠倒了杯茯苓茶塞到她手里,替她掖了乌发到耳后,“如何?他说了什么?没罚你罢?” 冯南歌被热茶迷了眼,又有些泪意起来,喃喃道:“娘,他为何这般理所当然?金谷园、废后、立后、懿旨,桩桩件件,总要我难堪……” “傻孩子,你还记恨君王不成?”斛律珠督她抿了口茶,替她理着衣襟道,“他天下独一等的尊贵,如今是,往后更是,容不得人忤逆。你离了宫,不再是皇后了,便是逢年过节正经也见不上一面,彻底丢开手去,不好吗?” “我只是……只是”,冯南歌忍不住哽咽了下,“觉得不痛快。从前我还觉得他好过……” 斛律珠心头猛跳,顿时道:“那是你年岁尚轻,做不得数的。对了,若他今日没旨意,你这件事便算过去了,明嬷嬷方才告诉我,园子的图样送来了,你可还要?” 冯南歌眼中雾蒙蒙地看她,提到晋宁后,想起他说的洛阳,不知那地方真有他所说的那么好没有?想着,顿了顿神。 斛律珠试探道:“给西宁公府送一份去?” 冯南歌靠在车壁,点点头道:“我回去便写条子。只是他说了,在家里受拘束,须得派人悄悄地送去。 ” “不妨事,都交给底下人去办。” 斛律珠笑笑,替她略扶正了簪子,又将她身上耳珰看了看,道:“这倒沉了些,戴久了该疼了,连明嬷嬷也这样不经心?回去便摘下。” 冯南歌告诉道:“嬷嬷劝了的,这琉璃却好看,像猫儿眼。” “疼了你别嚷便是。”斛律珠睨她一眼。 冯南歌嘟囔道:“那也没法,我就喜欢这个。” 但凡她不喜欢的,丢了都不心疼,沾身更是免谈。 北郊别院又住了两日,传言便陆陆续续流到了此处,先还只是底下人在议论,渐渐传到了冯南歌耳中。 宫中除了要添一位皇后,还有一夫人一嫔,分别出自中书令、司州刺史府上。 因夫人之位视同三公、嫔位视同三卿,皇后更是在三公之上,立后纳妃三人,正正好比家里父亲均官高一等,传此消息时,多有人道:“君上行幸后宫,岂非形同上朝耶?” 内帷之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更何况还是禁宫内妃嫔妇人与帝君的春事。 时人议论频发,或有比三人貌美者,也有排其中德行淑慎者,亦有浮浪狂徒,一言压倒众人道:“总之,胜废后过矣!可幸君上不必再日日面对此等恶妇也!” 别院中人自是不敢传评议主人的言语,也就是传些听来的闲话,譬如所立夫人李氏,正四处奔走交涉,意欲与皇后同时入宫,嫔高氏却安分守己,不显山不露水。至于皇后,得了懿旨后便日日写了祈福折子送入兴庆宫。 人尽皆知,太后太后信佛,不少人道皇后到底是冯氏之人,比旁人能体察上意。 冯南歌立在廊下听了会儿,两个婆子外加四五个侍女在晒被子、隐囊,说了会儿闲话后,其中一个老婆道:“这日头毒,正好除湿气和虫蛀,等会子再拿藤拍一打,便又蓬松绵软了。文儿,你去里屋先将藤拍找出来……” 说着她唬了一跳,“九娘怎么来了此处?” “你便是洛阳来的么?”冯南歌听出她口音不同。 “是,奴婢十五岁时离开洛阳,随夫郎迁到了平城。”那婆子不安地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怕她开罪,都说这位主子脾性娇,虽是叫一声九娘,乃是取个众人呵护,好养活些之意,正经说来,却是太尉府里独一份的女郎。 “那你便知洛阳内时景了?跟着嬷嬷去罢。” 冯南歌吩咐后,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出了长廊后日头晒到脸上,忍不住冷冷呵了声。 不止立后,还要纳妃了,他是想来年便子孙满堂吗? 还是在告诉她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所求不得,侮辱更甚。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正冷呵了声,隐隐心口发闷,二门上小子传来消息,道二郎君来了,问见不见。 冯南歌道将他请到小厅里头,等在厅里见到晋宁,她悄悄抿着唇笑了,叫了声“二郎君”。 晋宁正抱了大幅重绢,问左右打量有没有摆得下的案头,见她似在取笑自己,不免停了脚步无奈道:“对先生这般无礼。” 冯南歌早不怕他了,领着他往自己书房走,“那里有张极大的桌案,多大的图纸也放得下。只是你家里怎么连你出门送几张纸也管,还要用化名,我家里就不这样。” 晋宁笑而不语,到了书房后,在光可鉴人的大案上徐徐展开那矾过的重绢,上面除了别院图样稿,部分地方还上了青绿颜色。 冯南歌探过脑袋来看,指着块青绿问这是什么。 “别院里现成的竹、树”,晋宁解释道,“你要两月内建好,这些草木便得少动,楼台房舍的门窗栏杆及里头的陈设摆件,倒是可以换成洛阳式样。再者你又在笺子里说,要比金谷园还好,那处禁苑造物奢贵,楼阁又是出了名的精巧,当时举国请了能工巧匠合造的,比这些是比不过……” “那么个地方,亏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既比不过,还修来做什么?趁早停了才是。”冯南歌听他提起金谷园满是溢美之词,顿时撂下了脸儿,坐下了,不再看半眼。 晋宁见她小性发作,兴致没了,连图样也不看了,就坐在窗户底下圈椅里绕着手绢生闷气,深觉可爱,温吞道:“再怎么着,到底听我说完不是?” 冯南歌不语,垂眸抿了口茶,叫进侍女来,道这枫露茶沏得不好,要三四次才出色的,眼下这茶淡极,看着不对,要她重沏了来。 晋宁也不急着解释,等侍女再端进茶盘,他亲手接了过去,给她倒了杯茶,送到她跟前。 冯南歌扫了眼那茶,挥手将茶盏接过去,却并不看他,脸色淡淡地又抿上一口,这回滋味对了,她又抿了口。 “气可消了?”晋宁笑着问她。 冯南歌不置可否,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边桌,又叫进另个侍女来,命她将窗屉开了,给书房通通风。 晋宁坐在了她旁边位子上,慢声解释道:“金谷园固然有它的好处,洛阳却不仅仅只是这些就足矣,我去过那里,知道洛阳之美,美在百态风雅,事事风流,便是寻常百姓也会浣衣时作歌,雅兴自在。所以我选了洛阳十二处景致,两月时间,其中一二或许看着粗疏了些,将这十二处合起来,却是名副其实的洛阳时景,比金谷园难道差了?” 冯南歌慢慢地看向他,一时未应。 进来服侍的侍女听了笑道:“奴婢陪九娘去过金谷园,那次只觉里头奢华夺目,倒真未注意有无什么十二处洛阳景,许是也有,奴婢没福气见罢了。” “……那里没有”,冯南歌插话进来,矜持地看了眼晋宁,“你回信要我找一二洛阳老人,我已叫人去明嬷嬷处了,你可要现在见她?” 晋宁道不急,指了指桌上展开的重绢,“先让工匠们看过这图样再说。若有要改的,请他们动笔,九娘监工。要怎么建,我可是尽数与九娘说了。” “你有事吗?”冯南歌听出他不欲多加插手的意思,立时道,“若有难办的,你告诉我,我帮你办了。” 她自己一个人,哪里监工得过来?况且方才她看了眼那图样,画得很精细生动,没比他更了解要怎么建这园子的人了。 晋宁看了眼侍女,冯南歌当即将人屏去了外间,巴巴地看着他。 晋宁心尖儿忽地就酥了酥,似被人拿小扇子轻轻扫过,不知怎么疼她才好。 只是再怎么不舍,禁军的调令已下到西宁府,两日后他便要到禁军里头赴任,不能时时在她身旁。 晋宁耐心地与她说了来龙去脉,又道:“我观九娘本事不差,这园子又是九娘要建的,既已知道要建成何等模样,定然难不倒九娘。况且军中一旬一休,若有十分难办的事,九娘问了令尊令堂亦不能解,届时我来与九娘出主意。” 冯南歌不大高兴地看着他,“非去不可么?我看你并不像个将军。” 更何况去的禁军,在那人手底下。 她越发皱了皱眉。 “我自然是比不得九娘见过的行伍之人。”晋宁望着她笑,“又有多少人能像太尉大人。我不过是去军中历练,往后的前程该就是或南或北,在地方上……” 他忽觉言多,不再在此时与她细说,要说也是往后。 冯南歌听他说起阿公,不由也笑了,“我听出来了,你在抬高自己。还太尉呢,你至多、至多只像我父亲!” 她脱口而出。 晋宁心口怦然而动。 “像郡公?那很好,极好。” 他从怀里又取出件物什,搁到了桌上,“往后九娘的笺子,也只能一旬一复,算来是我对不住九娘,这算赔礼。” 等他走后,冯南歌揭开一看,是个赤金点翠的麒麟,辉煌夺目,四足还可活动,摇摇坠坠十分可爱。 她托在掌心,倒不嫌这赔礼俗气,颇有兴致地玩了又玩。 …… 半月后,夜色渐深,禁宫紧闭寂然之时,忽有道踏步之声疾行在宫 道之上,径直向乾阳宫而来。 “主上可就寝了?”卫岐手里捏着军奏,眉目如炬地靠近德常,形似逼问。 德常悚然一惊,忙道已是歇下了,见他形容危急,又道:“奴婢前去禀报,卫将军稍等!” 他匆匆入了殿内,书房外磕头请罪,“回主上,卫将军在外求见!” “宣。” 元储本就浅眠,登时便睁眼起身,披衣点灯。 卫岐飞奔而入,跪地之时,将手中军奏禀呈于上,“柔然异动,请主上观阅。” 元储接下速观,几息之间,已是看了遍来龙去脉。 柔然时值老可汗病重,几个王子争夺可汗之位,正是腥风血雨之际,便是去岁冬,亦无暇骚扰大魏。 一个月前,新可汗即位,其余几个王子被这位新可汗斩杀殆尽,尸首亦不许收敛,曝尸荒野,鹰隼啄食而净。因见新可汗暴虐至此,柔然之人多有抗逆者,屠戮数次后,仍然源源不绝。 这位新可汗为了重塑威仪,亦是将众人注意力转到抗魏之上,亲自发兵攻打北部六镇,不计死伤损失。 此时沃野、怀朔、武川三镇告急,向平城求援。 “来人!”元储叫进德常道,“将此封兵奏送到兴庆宫,请太皇太后览阅。” 又看向卫岐,让他起来,“不必等兴庆宫旨意,点御军三千,你即刻启程。到柔玄、抚冥镇后传朕旨意,柔然此次举国来犯,危也,更是机也,请自审度。若有不听你调遣者,立斩不贷。” 安排之后,元储登御辇,向兴庆宫而来。 里头果然已灯火通明,太皇太后居于髹黑漆描金雕龙宝座之上,捧着那兵奏慢慢地看。 元储侍立在下,缓声道:“老祖宗有何决断?孙儿自听之。” 过了会儿,太皇太后方才叹声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些军国大事该由你们年轻人来接手了。” 但她按着那兵奏,不住地摩挲着,未曾松手。 见她这般,元储不动声色道:“老祖宗何出此言?” 太皇太后道:“冯氏女私擅权柄,把持后宫,意在牝鸡司晨。这究竟难听得很,将君上与冯氏一族都疏远了,你说是不是?再,除了老身外,宫中又哪里还有冯氏女,又哪里来把持后宫?” 说着,她又打开了兵奏慢慢地看,还让近侍将烛火复端近些,看不清。 元储双眸微眯了眯,又淡淡笑道:“无稽之谈而已,老祖宗为国鞠躬尽瘁,朕与众臣感铭于心,何曾忘记。如此,既有此谣言,朕不能不作为以正视听,朕于明日即刻下旨,迎皇后入宫。”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迎皇后入宫?是否太过匆忙?”太皇太后从兵奏上抬起头来,俯视着亲手养大的年轻帝王,年过半百,却眼瞳清明,不见浑浊。 元储亦是深知其性,冯氏女再度入宫,正合其心意,如何会顾忌匆忙?心底漠然发寒,面上却多了几分正色道:“不瞒老祖宗,孙儿还有层考量。此次柔然来犯,孙儿有亲征之意。如老祖宗果真准允,孙儿一旦北上,平城大小诸事便尽托付于老祖宗手中,偏后宫事多烦杂,若有皇后在旁,可为老祖宗分忧一二。” 他微欠身行礼,形容诚恳,“还请老祖宗务必成全孙儿尽孝之心。” 闻言,太皇太后忙将兵奏掷到一旁,由近侍搀着起身,快步走下宝座欲扶道:“快起来!君上一国之主,如何对我这老妇人行这等礼,未免折煞了我。” “老祖宗养育之恩,孙儿一日不敢忘。”元储反倒扶住了她,又说了几件昔年得她照顾的旧事。 太皇太后不免也感慨了句,“那时君上尚且年幼,性情宽和,已有明君之象”,说完,她又问起明日下旨可来得及,中书部员即刻拟旨只怕也赶不及。 “一切交给孙儿,请老祖宗放心。”元储含笑,信誓旦旦。 …… 夜色入沉,中书舍人江迁做毕了带回府里的公事,长吁一口气后快快沐浴更衣,赶在上房熄灯时入了卧房。见家妻正坐在梳妆台前,堪堪卸下满头乌发,身后泛着柔滑光泽,他挨身过去,夺了侍女手上梳子,抢着要给家妻梳通长发。 力道略大了些,引来家妻怨怪,斜了他一眼。 江迁讪讪道:“大丈夫难免手粗,夫人宽宥些个。”说完又凑了上去,给家妻揉肩捏肩,以作赔罪。 还未赔了半晌工夫,击征卫却突然到府,指名道姓要他入宫面上,不得延误。 江迁忙不迭换了正经朝服,骑上马,入宫后跟在击征卫身后到了乾阳殿西配殿。 里头已来了大半个中书省之人,正听中书侍郎一一调度,明日一大早便要拟出立后诏书。 江迁悄悄进去,本泯然其间,忽然叫中书侍郎提了名字,要他来写初稿,他忙起身应下。 却不由想到三年前那道立后诏书,也是他所拟的,只是当初他不过著作郎,叫个黄门冒名领了功,那人还得了先头那位皇后娘娘的赏赐。没想到兜兜转转,先头那位皇后娘娘被废,还是他来拟这道立后诏书。偏偏又是立冯氏女。 倒像是和先头那位作对似的。 紧赶慢赶的,立后诏书拢共写了四稿,经中书侍郎审定后,送进了乾阳殿书室。 还没过半刻钟,便又被送了出来,君上无朱批,只传出旨意,尽快用印后着太常寺送至冯府。 中书侍郎领旨而去。 到了午后,册立太傅之女冯氏的诏书便正经送到了冯府,太常寺卿因是捧旨而来,被迎到上房上座。 林林总总来了阖府之人,分男女席,静悄悄的无一人出声。 冯南歌跟在母亲身后,垂头跪于上房宝相花砖地。 听着那太常卿缓缓道出,三日后行祭祀大礼,昏时于清徽园设宫宴,届时礼成,她不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却并未发作一二。 等太常卿宣完旨意,大房之人喜不自胜,叫人赶紧送来利市要亲手赠予之时,冯南歌头也不回地出了上房。 冯清舒匆匆叫了声“阿姐”,欲追出去,被温氏拦下了,“叫她做什么!今日是你的喜事!她为人阿姐,却半分礼数也不遵,直叫外人笑话!太常卿,您多担待几分,切莫怪罪。” 斛律珠本要告辞的,听了这话冷冷道:“大嫂此言何意,我却不懂。谁笑话?笑话什么?” 太常卿早与那废后打过交道,如今见她竟未大闹,只是愤然离席,看样子似是懂得了隐忍,深为惊讶。 若早当如此,太皇太后又何必废后,不知如今她可悔了? 又见女席帷幕里头动静不小,那位 斛律夫人似是大怒,不便多留,忙道:“旨意既已传到,太傅大人、郡公,我便先行一步,昏礼祭祀之事,须得及时筹备起来才是。” 说完连利市也不要,大步跨出了门槛,离了上房。 冯清舒正站到了温氏跟前,比平时直言不讳地多,“叔母明知,是阿姐无礼在先,母亲替我不平,这才说上两句。” 斛律珠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渐渐昂起了头,好似终于出头一般,呵的笑了声道:“你很孝顺。但往兴庆宫所送经书越多,离你所要之物,只怕会越来越远,想左后逢源,凭你的本事,谈何容易。” 冯清舒笑道:“叔母在说什么?我如何听不懂。” “女郎觉得我会放心任九娘一人见外客?隔墙有耳,更何况是人来人往的花园之内。” 冯清舒脸色骤变,又勉强变回来道:“叔母或是听了小人言语,误会了我……” 斛律珠看了眼她,带着常嬷嬷头也不回而去。 到了二房这边,命轿子直到留园去,一到,下了轿子就往里头找人,“九娘呢?” 明嬷嬷和阿随跑来迎道:“夫人快去看看,九娘要了文房纸笔,便将自己关在了卧房里,不许人进去,也不许人唤她,一唤便说打搅了她,也不知究竟在里面做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斛律珠心里一急,怕又是和上回一样,在水榭里哭得狼狈不堪,还接连生了几天的大病……赶紧到了卧房处,还没叩门,只见门哗然开了,卧房里头的帘幔还在微微震颤,显然才被人用力掀起。 冯南歌将张纸直直举到她跟前,“我有事求娘,帮我找这个人。” 斛律珠看了眼她那张纸上写的什么,看清后,眼皮子狠跳了几下。 什么身高八尺,形貌昳丽。 什么小意温柔,言听计从。 还有官不可高六品,家不可居远郊,食不可喜辛辣。 列的条条款款,将整张纸都填满了,也不知她想找哪路神仙。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你这是女娲捏现成的泥人呢!” 斛律珠没好气收了她的纸,将她往房里带,又命明嬷嬷打水去、阿随将窗户开了,拉着她往美人榻坐下,细细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冯南歌靠在她身上指着那条写身高形貌的道:“若没这些,我如何乐意看他?” 指着小意温柔那条道:“若不听我的话,纵有天大本事,也是空的,竟要我言听计从,委屈求全么?” 又指着官品、居厝道:“位高权重,则心机深沉,叫人捉摸不透,没意思得很;家住太远,虽可以分府而居,回去总是要受舟车劳顿之苦,我可不愿。至于辛辣,我不喜,所以他亦当敬而远之,难道还叫我为了他勉强自己?” “照你的说辞,这些条条款款,竟都是缺一不可了?”斛律珠将纸张折了塞回她手里,恰明嬷嬷领着侍女送了热汤进来,便先给她擦洗起来,散了些热气的巾子往她脸上抹了把,再将她手上的墨迹也擦干净,这才将巾子丢回去。 冯南歌脸儿叫她擦得红彤彤的,见她并没有要帮的意思,忙将那页纸又打开了,不满地要她再看看,“娘不曾仔细看过,以为列的多,其实这上头哪条哪款列错了?难道偌大的平城,就找不到这么个人?我偏不信。” “你是和谁赌气呢?”斛律珠将那纸递给了常嬷嬷,茶捧到她跟前让她喝,叹道:“若要找夫郎,不是这么个找法。便是都对上了,你竟就要他不成?若是和谁赌气,你以为搭上的是谁的一辈子。九娘,你自己的!” 那列出的哪条都和宫里那位君上天差地别,她若非故意,还能是什么? 斛律珠柔声劝慰道:“娘知道你今日心里头不好过,可也不能拿自己终身大事玩笑,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往后日子还长着,有娘在,九娘不会过得比谁差。” 冯南歌渐渐沉默,接了茶没喝,只是闻着溢出的茶香,指甲在杯壁无意识地划着,“……我没在赌气,也许开始是有的,要来纸笔时,我想着要找个比他还要好上千倍万倍的人,要比他还有能耐,能替我撑腰,叫旁人不敢看我笑话,不让我受委屈。可真动笔了……” 她浓长乌睫一颤一颤,眼处潮润发红,声音轻得似在哽咽,“却似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不要再找他这样的,将人作棋子儿,再有能耐也不要。和他彻彻底底的不同,方是有情有义的郎君,我才觉得好。” 听了这些话,斛律珠心口已是酸涩起来,轻抚着她的鬓发问:“……当真?你是想好了,要找这样的人?” 冯南歌点点头,“我原是喜欢这样的人,如父亲将娘视作珍宝般,他也应当如此视我。” 常嬷嬷在旁笑道:“夫人,奴婢算听出来了,九娘并不为赌气,而是见了夫人和家主感情好,才恍然大悟自己要找什么人呢!” 冯南歌笑着说正是,斛律珠一时也笑了,道:“你父亲倒有几个学生,我看着还不错,怕你觉得无趣,才从未想过。但为人是第一要紧,第二合你眼缘,旁的居厝、官品之类,倒不必很当回事。” 冯南歌又不满起来,道这些也要紧,斛律珠弹压了下来,只道过些日子见见人再说。 言罢,又命阿随端来蜜饯荔枝,叮嘱她好好服侍,带着明嬷嬷、常嬷嬷这便出了卧房。 回到上房,屏去旁人,斛律珠打着团扇儿,忽对两个陪嫁来的奶嬷嬷道:“到这会子,我心里这口气才算真的松了。九娘已是彻底无意,想来日后必不会再为此伤身。” 常嬷嬷忙道可不是,“方才夫人说要安排家主那些学生来府,九娘到底应了声的。” 明嬷嬷亦道:“九娘这回是真心实意打算起婚姻之事,夫人只管放心了。只是那西宁公府的二郎君,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我再想想。他倒大半都合了那张纸,脾性也好,只他偏偏入了禁军……但凡他还在那一日,这门婚事就做不得。” …… 当夜,太常卿在冯府宣旨的前后事便经由击征卫入了德常耳中,在外琢磨了会儿,他蹑手蹑脚走入书室。 见室中烛火稍黯,他去了烛台边,剪了剪灯芯子,放下银剪子,小心翼翼地合上灯罩 。 又见夜深,去屏风后取了紫绫地大圆窠联珠对狮锦袍,恭敬地站在书案一旁,静候吩咐。 元储正好停笔起身,将外袍披在了身上,站到了窗前,仰看天上,正是月明星稀,圆盘独悬。 德常亦跟着到了身旁,踌躇欲言。 “何事?”元储发问,却仍看着那圆月,忽地想起张稚气未脱的脸,紧接着是那人瘦了的模样,两相对比,他蓦然有种斗转星移之感。 三年中的种种,此时此刻在他眼前闪现而过,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帧帧掠过,从入宫时的故作姿态,到掩不住本性的故作镇定,再到破罐子破摔的娇气无赖,不知从什么地方翻涌而起,清晰地现于眼前。 在这样平平无奇的夜里。 “君上。”德常的声音传来。 元储骤然回过神,眼井无波。 德常道:“今日午后宣了旨意,倒并未出什么大乱子,只有居家那位女郎无故离席,一时骚乱。” 元储眸光浮动,嗯了声,喜怒难辨。 几日后,德常又匆匆入内,禀了个新消息。 冯府二房那位郡公,近来频频邀学生到府上清谈,清谈时,每每于堂上设一屏风,屏风后隐有女眷身影。 击征卫本就肩负暗察百官之职,见此,便往下细查了查,惊闻那位郡公言谈间与平时多有不同,多次过问学生家中人口,尤其父母高堂,似有若无间仿佛有意择婿。 听见时,元储手边正摆了太常寺送来的立后典仪,已是写下朱批,于五日后启用。 墨痕未干,尚有些湿漉淋漓,宛如女子落泪其上。 她心系宫闱,定然不肯。 元储笃定无疑,又想起她泪意充沛,或许正因父母之命难违,对镜泣泪不止。 那般爱哭,要哭得越发瘦了。 思忖片刻,元储召来中书侍郎,负手于书室内踱步,数遭之后道: “立后毕,便要大动干戈,此战关涉我大魏前途。为激励前线,除军中将士外举国停婚姻之事两年,士庶百姓皆不得免。”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中书侍郎杜晏博览史册,又在中书省多年,还从未听过如此禁婚令,不由劝道:“君上之心,恐外人不能尽知,便是要激励军中将士,出征前有成婚者,多加赏赐便足矣,这般禁绝婚姻往来,怕是不妥。” 历来称得上虚怀纳谏的君王,却在这回显得固执己见,只道:“若无此禁婚令,体恤军中之情,减损何止大半?卿不必多言,最迟于五日后拟稿呈来,一切干系皆由朕来担当。” 杜晏还要再劝,才看了眼君王冷峻颜面,便被往外打发道:“再无旁事,卿自退也。” 杜晏只得出了乾阳殿书室,依命行事。 元储重又坐回案前,再看见那立后典仪上仍有些墨迹未干,却是心宽了不少,再不觉得像方才女子落泪痕迹,令他心有踌躇。 那冯氏女究竟难缠得很,便是离了宫,亦免不了骄纵性子,发兵在即,若让她哭出了事端,才是悔之晚矣。 “如此女子,实不可教也。” 元储暗暗感慨了句,拿起折子批阅,唇角隐然翘起,他一时未察,只觉今日这些折子写得虽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字迹却还算端正,看去只觉赏心悦目,不觉烦累。 …… 平城内本就秋意渐起,赶上场瓢泼大雨,天气转凉,一夜之间起来,赫然已入了秋。 冯南歌从床上起来,赤足踏在地上,被冰得打了个寒颤,又缩回了帐内,带了些鼻塞之音唤人。 明嬷嬷进来了,见她老老实实呆在床上,笑道:“夫人走时还交代呢,今日冷,别叫九娘在光着脚跑来跑去了。奴婢看这都是白担心,九娘再懂事不过了。” 冯南歌往帘外望了眼,“这会是什么时辰了?娘去了多久?” “辰时快过了,夫人寅时走的,那时天还黑呢。”明嬷嬷给她套着袜衣,又悄悄觑了她一眼,见她半点不伤怀,心安了不少。 今日是立后大典,有品级的命妇按品级大妆后都去了宫里,百官跟前那大房的女郎便要登临皇后之位,日后再见面就得行礼叫一声皇后娘娘了。 九娘身上无诰命,便留在了家里,没去典礼上面。 服侍人吃了早膳,明嬷嬷见人有些恹恹地窝在美人榻,忙摸了摸她额头,“九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冯南歌摇摇头,“晚间娘说了太多话,子时还不让我睡。”打了个呵欠问她道,“傍晚的宴饮何时开始?” 明嬷嬷道申时,又劝她回帐里睡去,新铺了床褥,又干净又绵软。 冯南歌哦了声,“那未时将尽便动身罢。”她说得浑不在意,似是出门消消食便回来,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立后大典她可以不去,清徽园宴饮却非去不可,母亲说这是看在太皇太后面上,也是她作为冯家人必尽的本分。 冯南歌无可无不可的,这几日她在屏风后见了不少父亲的学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看着比宫里的都要强上不少,她记住了两个容貌格外昳丽的,打算过些日子邀他们出游。 还不知去哪里比较好,若只是寻常游湖爬山,好似太平淡了些。 再要去做什么别的,她又没头绪。 还有晋宁。北郊那园子修了快一半,偏又有消息传来,道平城和洛阳的商路断绝,许多物采买不到了。她得问问晋宁怎么办才好。 明嬷嬷见久无声响,再看过去,九娘已是睡着了,轻手轻脚给她抱了件青缎披风来,掩住了她身形。 见她睡得娇憨,眉头虽隐隐有些发皱,但能看出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怨怼,更似女儿家的小小烦恼,也替她高兴得紧。 别说夫人了,就是她看着九娘长大,也觉得废后之事算是误打误撞,成全了这孩子,宫里再好哪有家里好? 明嬷嬷悄悄叫了阿随进来守着,往宝鼎里又添了三四把百合香,便出去安排车马去了。 等冯南歌坐车到了宫门外,才下了翠幄青绸车,便被母亲揽到了手边,细细叮嘱。 她嗯嗯地应着,见有别家人打量她,将唇一抿,睥睨地看去,不躲不闪,直至那些人自己掌不住,挪开视线为止。 坐软轿到了清徽园,她左右看了看,找人的模样。 对上旁人她倒不怕,安阳却叫她忌惮,这位长公主与她素来不对付,几次闹到姑母面前她吃了不少亏,难得有这次大好机会,这位长公主如何会放过? 斛律珠悄悄笑道:“安阳长公主昨日回封地去了,九娘再找只怕也找不到。” 冯南歌咦了声,又埋怨道:“娘如何不早说?” “我也是才知道,太皇太后有意要将长公主下嫁你义兄,你义兄是军中出来的汉子,和你阿公那古板性子一模一样,长公主自然不愿。” 冯南歌也是皱眉道:“她情愿也不行。义兄若尚公主了,我再不去他家里做客。” 斛律珠打了打她的手背道:“小孩子家家的,又说胡话。你义兄从小就护着你,当初你骑马还是他教的,踩着 他臂膀往马背上骑,都忘了不成?” 说着,她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那个收养的孩子来。论品行自然是没得说,待九娘也好,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有担当,是个靠得住的。 冯南歌也想起来了,她初时还没马高,被他托在臂膀上往马背送,下马时便踩着他,有时还会蹬到他的胸膛。 想起义兄的好后,她不情不愿地回了句知道了。 斛律珠又念起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孩子,去了六镇把守边关,便是凭这几年的功劳,也该轮到他调回来了。 正说着,清徽园外一阵骚动,近侍宫女开道,鼓乐笙箫齐鸣,不多时,帝后便一前一后入了园中,往上座而去。 冯南歌哼了声,叫母亲按住了手,她又呵了声,被母亲严厉一看,抿了抿唇,摆在脸上的脾性到底收回去不少。 入座宴饮,觥筹交错,夜色渐渐昏沉,四处点起宫灯。 冯南歌瞧了眼母亲,见她不理自己,扯了扯衣袖。 斛律珠瞥向她,昨晚和她说的都忘了不成。忍一时之气,日后要什么她没有。 冯南歌小声道:“我知错了。” 又见有酒,深饮了口赔罪,娇声道:“九娘错了。” 斛律珠一把夺下她的酒杯,一眼看穿她道:“我让明嬷嬷管着你,不许你喝,今日席上也是一样。” 冯南歌顿时很哀伤,家里的酒都被藏得无影踪了,说是对她身子不好。 元储居于主座,身侧是新立的皇后,入目是挂了彩穗的琉璃宫灯,恭贺之声不断传来,道他立后之喜。 他将所敬之酒一一喝下,仿佛不曾看见那人和她母亲同席,因见他与旁人也来了这清徽园,亦办了此场宴饮,而大恸酗酒。 那人母亲劝她,那人却越发变本加厉,余光间,她又悄悄饮下一口。 许是酒意上头,元储感受到些许说不明道不明的恍惚痛意,他饮下的酒,仿佛正是她饮下的酒。 今日之后,出了此门,他有了新的皇后,她又当如何自处? 忧愤、怨怼,还是心如死灰。 醉眼惺忪间,有个念头生出,他拈着酒杯愣住了,底下道贺的卫岐见他神色怪异,也顿住了。 “主上,可是饮多了酒?”冯清舒捧着帕子欲给他拭唇。 元储拦下她,盯着她,清醒与醺醉间,眸中幽微不定。 既然冯氏女今复为后。 冯氏女,如何不可复为左昭仪?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酒杯坠地声传来,女席间有贵女饮多了酒,头疼耳热,浑然忘了尚在清徽园中,起身便要寻卧榻休息,被人强按回了席上,酒杯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后还滚了几滚。 闻此动静,元储眼中醺意散尽,如梦初醒般,以他清醒神智,无法得知方才竟如何生出那等荒唐之念。 皇后、左昭仪若皆出自冯氏,倒真结结实实应了那句冯氏女把持后宫,假以时日,帝室宗庙亦可以改为冯氏家庙了。 偏时至酉末,落日收尽了余晖,渐渐从地上升起一股凉意,热酒也抵挡不得,往心口攀附而去。 至此,元储悚然一惊,将视线从新后身上挪开,看了眼卫岐,又看向清徽园中男男女女,仰头喝尽杯中酒,撂了酒杯,起身负手而立。 他一站,清徽园中顿时便寂静起来,宴饮的男男女女陆陆续续很快出了席位,屏声静气,请听君命。 元储道:“众卿不辞辛苦为朕家事而来,已叫朕感激,酒请自便,不必多饮。” 言罢他将皇后扶起,帝后二人沿着方才来时路径,在众人高呼万岁千岁声中,携手向清徽园外走去。 冯南歌眼前经过两人身影时,倒是没像开始那般哼然,反倒耐心等着两人过去。 一过去,她却又马上扭头问母亲,何时才能回家。 喝多了酒冷风一吹,她胃里不大舒服,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贪杯。 斛律珠拍着她的背道:“这会子知道不舒服了?该。再坐会,等下我陪你到兴庆宫请个安,若太皇太后不见人,倒也就回去了。” 太皇太后因昨日多吃了个桃儿,夜里起来了几次,今天精神大为不济,除了见帝后二人,再无心思召见旁人。 因此天一擦黑,冯南歌便和母亲坐上了回去的皂轮车,车里躺在母亲怀里,边嚷着头疼,边怪起席间酒来,道尝起来不觉,后劲怎么这般大。 宫里东西果然没一样好的。 斛律珠见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还有心思怪东怪西,气得轻轻打了下她道:“我看你还有力气呢。再要这么着,明日你就陪我去白马寺住,那里铁一般的清规戒律,看你还怎么摸出酒来!” 又怕她这时候睡了越发头疼,推她起来吃了盏茶,勾她说话,问起她提过的两个她父亲学生,她有什么打算。 冯南歌才听见白马寺,便随口道:“白马寺浮图前不是有片蒲萄么?正好熟了,便在那里见他们两个。”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来安排”,斛律珠点点头,又道,“那里蒲萄也真是甜,往年你吃了不知多少。白马寺的主持也有心,到了季节便派小沙弥送来府里,从你四岁起到现在也十多年了。” 冯南歌也想起来那小沙弥,微微坐正笑道:“是了。娘还记得么?那小沙弥与我同岁,还叫什么菩萨。他不是僧人?叫这般名字,也不怕佛祖生气。” 斛律珠也笑了,但又正色道:“你去了白马寺,佛门重地,可不准再如此打趣他。” “他先取的名字,赖我不成?”冯南歌嘀咕了句。言语间,她又提及北郊园子,道只怕得暂时搁置,等到洛阳商路通了再说。 斛律珠想起晋宁来,悄悄打量她道:“说来你的那位先生,学问上倒不比你父亲学生差,你又和他见了这么多面……” 冯南歌当即摆摆手,“绝无可能。他在禁军里头,娘可别忘了,若真是和他,我宁愿、宁愿和那位小菩萨!” 斛律珠一愣,反应过来后忙双掌合十道:“佛祖在上,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没轻重,您切勿怪罪。” 又气得直打了她几下,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多少人都说养不大,在佛前日日供着香油才把她留下来,如今说这些话。 “人家是僧侣,在佛前侍奉的,你再要胡言,仔细我叫你吃斋茹素,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冯南歌见她气势汹汹,顿时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言。 …… 这边帝后去了兴庆宫后,拜见过太皇太后,领了教诲之后,乘辇到了长秋殿,皇后寝宫所在。 新换上的锦幛绣幕间,透着晕黄烛火,宫女慢慢退出了寝殿,换好寝衣的冯清舒从屏风后走出,慢慢地挪到帐前。 她见那人端坐如山,便是寝殿之内,也似隔了层尊卑,轻咬住了唇,矮下身子,跪在脚踏前。 “君上不知 ,妾今日只觉得惶恐,怕自己担不起皇后之位,叫君上难办。妾有哪里不是之处,君上多教教妾,可好?” 元储垂下了眼,见她已卸尽了钗环,长发及腰,柔弱近似无骨,仰头望着他,无一处不可怜,全然是个臣服于他的模样。 和他所见冯氏女皆不相同。 不同于兴庆宫,也不同于他袖手旁观,放任被废的那个皇后。 元储静静地看着她,温润烛光间,她眉眼不似作伪,情真意切。 若用得好,会是枚很好的棋子。 便是诞育皇子,似也未尝不可。 元储问了句“是吗”。 婀娜的身段伏到他的膝上,“君上摸摸妾的心口,便知千真万确。妾既嫁了人,心中便只有夫郎一人,妾求夫郎待妾好些,再好些……” 元储忽地一阵恍惚,这些话似在哪里听过。 也是这样的新婚之夜,红烛帐暖,冯氏女坐于帐内,乌发如瀑而散,肌肤白如雪膏,裹着件单薄红衣,犹豫着问他。 “我的父亲对我母亲很好,你呢?你也会对我那般好吗?” 懵懂至极,无知至极,竟肖想他对女子屈就俯从。 谁不知那位郡公对斛律氏言听计从,堂堂男儿,竟如妻室足下的一犬般,言听计从,无有不应。 他只觉得可笑,没有答复,挥手抚落了帷帐,将那裹不住身形的红衣剥去丢到帐外,强硬覆进她身,让她吃疼含泪,埋在他的怀里颤颤巍巍地哭咽。 而非说那些痴人说梦的傻话。 再听见这些话,陌生又熟悉,可比起那时的不耐嘲弄,先到的却是锥心之痛。 元储猛地将膝前之人推开,站起来后气血翻涌,喉中似有血腥意。 他呼吸发窒,隐约意识到有些事或许从来就不由他掌控,他要谁生便生,死便死,却阻止不了此时此刻自己想到那人落泪的脸,这样的不合时宜,却又阴魂不散。 冯清舒摔在一侧,茫然无措道:“君上,妾……” “冯氏,褪衣。”元储压制着脑中不该有的念头,冷言吩咐。 新婚之夜,自当行敦伦之礼,他何愧之有。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听见褪衣二字,冯清舒下意识只觉难堪,母亲交与她避火图时,也不过是叮嘱莫要放不开手脚。 可她又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莫嫌床帷之事下作,妇人笼络人心,原就不比朝堂,若真有本事厮磨久了,无情也生出三分情来。 “是,妾遵命……” 冯清舒低下了头,解着身上系扣,褪下薄如蝉翼的水红纱衣,双臂赤着后她顿了顿,看向那人。 见无动静,咬住了下唇,慢慢又褪下遮掩各处的小衣,一来二去,身上只余件抱腹。 她伸手去够身后的带子,轻轻一扯,解开了来,金线绣有瓜瓞纹的抱腹滑落。 “君上,妾……好了。”她光洁如玉,怯怯地抬眼,斗胆去看他。 却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合眸,神情忍耐,听见她言语,终于忍无可忍,倏地转过身,径直向寝殿外走去。 冯清舒僵愣住了,想上前追问“可是妾何事做错了?”却衣不蔽体,只得赤着身儿站在原地,转眼间忍不住滚下两行清泪。 没多久,宫女在寝殿外叩门,告诉她道:“军情紧急,君上去了军中大营,请皇后娘娘先行安置了罢。” 一骑黑马从禁宫中风驰电掣而出,击征卫紧随其后,尚不能及,只能勉强跟从。 元储驾于马背上,眸中尽是寒光,只觉当真是失了疯,亲立的皇后当前,那般委曲求全地取悦于他,他却头疼欲裂,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那人的质问,钻心入骨。 她要皇后之位,她要椒房独宠,她要夫妻情义。 这般的僭越妄为,不知世事,认不清如今身份,岂不知他已立了新后,与旁人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想到这里,元储心火一时燎烧开来,头中越发剧痛,宛如针刺一般。驾着马一路向北郊疾行,寒风扑面。 …… 清徽园回去的次日,冯南歌便随母亲搬到了白马寺,寺里有太尉府单辟出来的院子,她便在那院子里住了两日。 准确说是养病。 她回去后犯了咳疾,大夫说是饮酒后又吹了风,一时难免,清养几日便好,母亲便将她拎到了白马寺里。 来了这里后,每日清粥素斋不说,连开窗吹个风都要听人唠叨,更别提出门散淡。 闷了两日,眼见外头晴朗朗的,难得好天气,便打扮好了奔到母亲跟前,说要去蒲萄林。 斛律珠正拿了本食疗方子集在看,淡淡翻过一页道:“还没好全,再等个三五日罢。再说,住持去了外地讲佛,寺中未免松弛,若叫人冲撞了怎么办?” “阿随、明嬷嬷都同我去。”冯南歌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再不济,娘把常嬷嬷也派去,总够了?娘也别忘了,阿公的人就在门上,我再带两个去,这肯定够了。” “常嬷嬷有事要办,不能给你”,斛律珠指了指书上那个橘红理气饮,转头对常嬷嬷道,“这个方子,连带之前指的几个都交到大夫手里,看哪个好就定下来,单叫两个人管着这事,熬了给她吃。” 冯南歌坐到母亲身边,说那方子里头有杏仁,她记得母亲喜欢杏仁酪,问如何不叫人去做来。她又向常嬷嬷道:“嬷嬷,你再吩咐厨房,要一碗杏仁酪来。” “很不必。”斛律珠摸了摸她的手,不冰不凉,温温的正好,但咳疾本就容易反复,出去吹了风,晚上指不定就发起高热来,遂咬住了不松口,要明嬷嬷看着她。 冯南歌再三央求,见没转圜余地,登时垂头丧气,摔着帘子到里面去了。 过了会儿,阿随端进蒲萄来,将芝鹿纹鎏金银盘往矮几上一搁,笑道:“九娘尝尝?寺里才打发人送来的,夫人命奴婢送进来,奴婢看很新鲜呢。” 冯南歌正才将身上簪环丢了满地,散了头乌发坐在榻上,见状朝外看了眼,微微拔高了声儿道:“过了两日,又成三五日了,成天闷在这里头,又与收监治罪何异?我看是我哪里得罪了夫人,她要罚我。你去告诉夫人,这蒲萄算替我赔罪,也是孝敬她,不必端给我。” 明嬷嬷忙来劝道:“这又是什么话?九娘不是最爱这白马寺的果子吗?方才那个沙弥送来时,还道特意献给九娘的。” “是么?”冯南歌玩着指甲,不大爱理人的模样,“那更好了,是给我的,我给夫人。” 明嬷嬷笑道:“好歹尝一尝,是寺里僧人的心意。” 冯南歌说不必,她尝了快十来年,并不差这一两回。 “阿随,端出来。”帘外传来斛律珠的声音。 冯南歌脸一沉,抱着衣袖面向榻里侧卧下了。</ p>蒲萄叫人端走了,不多时,帘栊一动,有人走进来。 “还置气不成?等好全了,哪里你去不得?” 斛律珠见人闷不吭声,似是恼极了的模样,到底怕她积气,无奈道,“你来时不是要见那叫菩萨的沙弥?这蒲萄就是他送来的。你虽不能出门,过会我打发人请他来,可好?” 见人还是不说话,斛律珠凑了过去,一看,只见那人已是睡了,睡得娇憨可怜,浑然不觉脸上蒙了层细汗。 边给她擦汗,不免对明嬷嬷悄声笑道:“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的。你仔细看着她些,见她今日好不好,若还好,明日午后就让她出去逛逛罢。” 正说着,常嬷嬷匆匆赶了进来,斛律珠逐了她出去,过会才从里间出来,问她忙什么。 常嬷嬷忙道:“家主请夫人今日回府一趟,道是有要紧事。” 斛律珠叫出明嬷嬷来,让她好生看顾九娘,莫要让她胡作非为,安排之后,马车也套好了,登车回了府里。 冯南歌醒来时,闻知母亲已回了家,飞也似地下了榻,里外都瞧了瞧,见果然常嬷嬷也走了,抚掌笑道:“阿随,快些帮我拢发,天色还早!” 明嬷嬷赶进来道:“九娘今日好歹安生些。” 冯南歌坐在梳妆台前,并不理她,“我都快闷坏了。嬷嬷,你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保准没事。等会我也带你去浮图看看,你平时就很信这些。” 明嬷嬷见她倒还记着自己,哭笑不得道:“九娘的心意,倒叫奴婢领受也不是,不领也不是。” 冯南歌在镜中看着她笑,“嬷嬷权当被我逼的。” 她急急忙忙梳拢了乌发,换了大袖衫与间色裙,似盏花骨朵儿般,曳裙到了蒲萄林。 紫艳艳的果实垂在藤蔓间,她伸手去够了够,发现够不到,又踮了踮脚尖,一碰,那藤蔓哗啦啦一响,几颗熟果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捂着额,受不得半点疼的娇气模样,一看裙子也被染了色,呀了声道:“这佛门之地来不得!” 明嬷嬷吓道:“就在浮图前面,可不兴这么说!” 她忙向九层佛塔双掌合十,正要喃喃些言语,看见了什么,一时骇然失色。 冯南歌也跟着望过去,当即就恨恨地喝了句“晦气”。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明晃晃站在佛塔朱漆窗子后的可不是大魏最言而无信的明君天子? 冯南歌看了眼,骂了句,当即便调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脚步飞快,避之不及,还嫌自己没生了翅膀,后来索性连裙子也提在手中,跑了起来。 “九娘!慢些!莫摔了!”明嬷嬷行礼后追了上去。 元储远远地看着那像只雀儿般逃走的小妇人,越逃越急,乌鬓挽得摇摇欲坠,恨不得叫他看不见,也找不到般,连日压在脑中紧绷的弦似乎一断,唇边罕见流露出笑意来。 到底是端庄不稳的性子,这般爱闹小性。 怨他真立了新后,连面都不肯再让他多见。 见那抹柔软裙色彻底消失在了菩提树间,元储抬手按在了窗沿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是郡公之女罢?君上莫要着恼才是”,陆恺站在君王之后,遥遥一瞥,自也瞧见了先头那位废后,又见君王默然不语,不由再劝道:“按方才消息所言,太皇太后今早召见了太傅、郡公,商议出征六镇之事。太傅、郡公倒皆为明理之人,听见太皇太后欲以斛律公为主帅,不曾应下,只道要问过君上意思,合议定下人选才好。” “此次出征,陆公何意?”元储背身而立,慢声问道。 陆恺忙道:“君上之意,即臣意。” 元储笑了声,“郡公以为朕之意如何?” 陆恺也笑道:“养兵便是为了用兵,此前臣在观台上便有此念,唯叫兵士们上了战场,才知要如何打胜战、硬战,便是吃了败战……”他忽地顿住,请罪道:“臣失言,请君上责罚。” “不必,就事论事,自当直言不讳。”元储摆摆手,听他奉承了两句,又问道,“陆公方才说了兵,倒是还未谈及领兵之将。若非太尉,陆公属意何人?” “臣斗胆,请君上御驾亲征。”陆恺不假思索,徐徐道。 寂了半晌后,忽闻君王慨然作笑道:“知朕者,陆公也。” 陆恺忙道不敢,“臣侥幸猜中而已。” 话虽如此,却并非实言,他自听闻南征之志,便知君上自舞象之年频繁来往六镇、平城之间,其间亦多征战应敌之事,并非太皇太后令旨所逼,而是君上有意为之。 每自六镇归来、每临敌取胜,君上在军中的威望便涨一分,积年累月,军中之人除太皇太后、斛律公外,心悦诚服的也唯有君上。 若此次征战柔然得胜,便是君上在军中、朝中威望大进之时,到时候压倒太皇太后也不无可能。 不免又劝道:“另有一言,臣亦斗胆进谏。臣闻君上已在白马寺两日,立后亦不过两日,君上便是再不喜冯氏女,为战事故,若能敷衍面对一番,自是再好不过。太皇太后处,今日听了太傅、郡公言语,不能不动摇,君上若愿款待冯氏女一二,朝中行事也便宜些。” “……此事,朕自有定夺。陆公曾言及军中有虎将数人,此次出兵,可提一份名单呈上,莫要埋没了人才。” 陆恺听出隐隐不悦之意,连忙道:“臣这就回去理出来,不敢耽误大事。” 至于冯氏女,想来方才所见那废后,君王亦能爱幸过甚,不曾听闻新后行事乖张,大概不必多虑。 陆恺走后,天色渐晚,凉风四起,浮图九层四角皆响起金铎声来,一百三十铎,琳琳当当宛如僧人诵经之声,与寺中暮时而击的鼓声混杂,本该平神定绪,叫人尽享佛家宁静。 元储久久站在朱窗后,闻此声响,却只觉得俗事缠身,扰他意乱。 自是到了该回宫的时候不假,对他避而不见的那人却也在眼前晃,不胜其烦,却挥之不去。 若去见了她,倒助长她的气焰,日后更难管束。 元储凭栏望天,见已是日暮西沉,至迟再过一二时辰,便该离开此处。 离开之后,出征在即,若再度相见,早则一年半载,晚则两三年。 “……来人!” 他骤然动身,叫来击征卫,将白马寺内专为太尉府辟的园子围了密不透风,察觉一二的仆妇还未出声,便被捂住了口鼻。 明嬷嬷尚在内院,正吩咐两个侍女将九娘这几日喝的药下到铫子里,架在火上慢慢地熬。 两个侍女熟练应下,其实她们做 惯了的,这两日受嬷嬷叮嘱,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只是嬷嬷现管着她们,说两句也罢了。 吩咐完,明嬷嬷又叫来阿随道:“九娘用了晚膳就锁在房中,半点动静也没有,怕不是又睡了。你去敲门看看……” 忽然,阿随叫了声“嬷嬷,你看……”,形容恐惧,明嬷嬷顺着她视线看去,也骇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那位主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更有不知多少人随他执仗而来。 她来不及思索缘由,已被击征卫不由分说,请到了院外。 一路畅通无阻,元储跨过院门,绕过几道回廊,豁然推开了卧房门,大步踏入。 未曾点灯,房中昏暗,淡淡青色的纱帐宛如正蒙了层雾气,和衣而卧的女郎乌发隐约,就藏在那雾气里,等着谁人般。 元储眯了眯眼,一下便撩开了床帐,见了那女郎真面目。 半张脸儿埋在枕间,两手捧住心口,绒眉紧紧地皱着,伤心到受不住,要人哄上好一会儿的模样。 “混帐……元储……” “元储……混账……” 断断续续的呢喃间,除了怨愤不平,还悄然溢出了酒气,甜得发腻,直往人鼻尖里钻。 鬼使神差地,元储坐了下来,顿了顿后,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依着他胸膛而坐。 一股难言的满足之意,骤然填满他的心怀。 等到那人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将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喉间,喉结处更是滚了几滚,掌心止不住地酥痒微麻。 “冯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冷声质问,却被她喝止,“吵……不许……不许说话!” “再吵……便……滚……出去!” 元储定定地看向前方,再三忍耐,按理该呵斥几句,却到底再无言语。 也是忍耐,但和不久前的忍耐天差地别,他无意惯她,但也不能和个吃醉酒的妇人争执,成何体统。 过了会儿,元储将人重新安置回床上,见那人眼角潮湿发润,似是大哭过的模样,本打算起身便走的,于那眼角处抚了抚,缓声道:“待朕出征归来,迎你回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