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 1. 一 芒种前夕,北京。 这个时节又干又晒,人也没什么精神。林知白整理了下最近刚剪不久的刘海儿,镜子里的人一身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左右晃了晃。确定没什么问题,拿起一个小方包噔噔噔的出门了。 她今天约了穆行简去吃一家好吃的台州菜,纪念一下他们恋爱已经491天了。 穆行简还很纳闷,问她这是什么特殊日期吗,当然是了。 她还没出单元门就看见穆行简了,他带了一束百合,眉眼清隽,骨相利落,倚靠在墙边有几分疏懒。 “希望我们知知,百事合意。” 穆行简接过女朋友的包,牵起她的手往前走,花木扶疏间,国槐成荫,撑起一片阴凉。 台州菜属于浙菜的分支,追求一个“鲜”字,有道是“无鲜勿落饭”,讲究原汁原味,山海和合。 黄金脆带鱼,取鱼中段最肥美的部分,脆的酥香,熏的甜口。脆皮乳鸽,皮脆肉嫩,一口咬下去嘴里爆汁。小份的沙蒜烧豆面作主食,沙蒜又叫海葵,鲜味裹满红薯粉,鲜的高级。酸菜煮望潮是夏季必吃的菜品,望潮就是小章鱼,火候妙,脆爽q弹。虾籽拌茭白清爽脆嫩,蜜汁红薯甜糯绵密,作为甜品收尾。 作为一个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林知白对于点菜是轻车熟路,什么季节吃什么是心里门儿清。应季、清淡、鲜美,当属台州菜和淮扬菜。 她手背托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嚼着茭白,像咀嚼一块橡胶。这家菜做的确实不错。黄金脆带鱼外酥里嫩。脆皮乳鸽色泽红亮,汁水充盈。沙蒜烧豆面鲜香浓郁,汤汁浓稠。一盘盘以往让她食指大动的美食摆在桌上,此刻仿佛失去色香味。 抬头,穆行简在给她细致的挑鱼刺,比平时都仔细,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鱼刺都替她挑干净。她忍不住败兴的想,食物就是尸体碎片。 挑好刺的鱼被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轻,她没动。他又给她盛了一小碗酸菜煮望潮,“尝尝,脆爽弹牙的望潮,咬一口像咬到夏天。” 侍者端来冰淇淋蛋糕,上面漂亮的勾勒着491,是穆行简提前订的,她一眼看出来是她常吃的那家。 她定定地盯着491,好像一错眼数字就会不翼而飞。 “知知,要不要拍照?”穆行简柔声,他看出女朋友似乎有些心事,让店家提前拿了蛋糕出来。 粉蓝配色的精致小蛋糕,旁边两个可爱小熊。白小熊头戴一个超大蝴蝶结,有点像头纱。棕小熊头顶一个蓝色锥形帽,脖颈前有个小领结。圆底盘上三三两两蓝粉色爱心。 很漂亮的蛋糕,买的人一定是很用心,所以摆在桌上也不显得格格不入。 幽暗的包厢,穆行简把她搂在怀里,他们在点燃的蜡烛前闭眼许愿。三张拍立得留下了这一刻。 侍者拍完安静的离开。林知白没有睁眼,她闭着眼慢慢把头蹭在穆行简怀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从实验室跑出来找她。雪下得很厚,视线里漫天遍地的雪,树上、地上、穆行简的睫毛上。他笑的很好看,唇红齿白,说自己这是林门立雪。那天他们俩穿了情侣装,林知白是暗红羽绒服,袖子上黑色线条。穆行简相反,黑色羽绒服,袖子上红色线条。都是侧边是红色条纹的黑色阔腿裤。 林知白摆好三脚架,点开录制,和穆行简帽子一扣跑到大槐树下,槐树枝干上全是雪,她蹦蹦跳跳的转圈,穆行简抱着树干狂摇。槐树枝干上的雪洋洋洒洒,一股脑的落下,她大叫“穆行简,雪太大啦!你摇轻一点!” 两人顶着一头雪,脑袋几乎碰着脑袋,凑到摄像机屏幕前,结果拍出来一点不唯美,几乎看不清人。但穆行简振振有词,说她点了录制后的歪头很可爱。 雪是冬天的来客,曾替天神见证过他们的幸福。 当时雪天呼出的热气好像能把人烫化了,而现在,六月的北京,坐在恒温26度的包厢里,寒意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 林知白不觉瑟缩冷一下,穆行简轻轻拿过外套搭在她身上,伸手慢慢抚着爱人伶仃的背,缓声开口:“我们知知怎么了?” 林知白还没开口,就有些哽咽。他总是这样照顾她。 她想缓一缓情绪,好好的开口说,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 林知白侧着身子慢慢坐直,抬头认真的盯着穆行简的双眼,“你……”未语泪先流。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说出口的字句依旧颤抖,“要去美国?”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头,委婉的话想了无数遍,到头来说的最直白。 包厢里阒然无声,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微弱的清嗡和彼此的呼吸声。深色木作把气氛衬得沉且暗。他的面容被暖黄灯光照的明暗,棱角分明的脸逐渐模糊。 像死到临头的死囚犯,枪声已到。 短暂的解脱,紧随而至刺骨的难过,他伏法认罪。 “穆行简?” 语气是轻的,委屈的,痛的。 他向来趋利避害,可此刻说不出任何辩解,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你知道了。” 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林知白嗯了一声,她望着她的爱人,那一刻心是慢的,没有起伏的平静。 就像她看到他录取邮件的那一刹那。 她以为他不确定是否能录取所以避而不谈,她告诉自己穆行简收到offer就会讲啦。 四十五天,度日如年。 她细细的打量他每一寸眉眼。她还记得高中时他回头看她,那时候两人头挨的很近,于是她发现他有一双桃花一样的眼睛,里面藏着宇宙里的秘密。 听起来很俗,但那一刻她确实只能想到桃花和星。哪怕这么多年过来,缠绵时她依旧亲吻他眼眸。 一晃这么多年了。 穆行简声音干涩,伸手去牵她的手,“知知,我……”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手指无意识的想翻转什么。是笔,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从高中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她就 知道了。 她等了四十五天,等的就是这几秒。 可他连这几秒解释都吝啬给她。 林知白失望的看着他,缓缓抽出手,眼泪如珠串,“你没办法说吗?你不知道怎么说,对吗?” “我觉得是这样。因为我想了这么多天,没想出一个理由。” “没想出一个、能为你辩解的、合理的理由。”她有点抽噎,仍是一字一句掰开了说。 “国内的时空探测研究还不够成熟,我……”穆行简站在那里,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对不起,知知。” 对不起,让你伤心。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就像以前每一次她窝在沙发上追剧看哭,他哄她的那样。他的手碰到她软软的脸颊,已经被泪水浸湿,她没有躲,只是抬起眼晴仔细的看着他。 她有一双偏圆润的杏眼,眼角钝圆,看人的时候显出几分无辜气质。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委屈,有难过,还有一种在她眼里全然陌生的东西。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审视。她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重新审视他这个人,和他的爱。 手指僵在半空,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极深处的残缺。他垂下眼眸,不敢看爱人的眼睛。 她差一点就心软了。 他的手触到她的脸,温度和以前一样。那一瞬间,她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天只是普通的约会日,她蹭在他手边撒娇要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她差一点就这样做了。但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想到,他抚摸她脸庞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会想他们不存在的以后吗? 委屈铺天盖地淹没她。她其实不怪他出国,为了学术也好,为了前程也好。她喜欢看他站在高处发光的样子。 穆行简,你许诺岁岁年年的时候,我是真的打算把我人生的一半拿出来,分给你,然后接受你的那一半。 可是你不是从我发现的那一天开始没说的,是从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们重逢之前。 林知白扒拉着手指头,想数给他看,确认关系的491天里,你没有一天想跟我说的吗? 我觉得有,可我质疑你,也开始质疑自己。 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我最相信你了。可我夜里竟会翻来覆去的质疑,你和我的这一路,到底哪一刻真心。 “我们十六岁遇见,高中两年朝夕相处,除了假期几乎天天见面。大四的时候,我来北京拍摄,那天重逢。” “那天也是3号,你研二,你跟我说你跳级了。”她掰着手指絮絮的说,“年底我们一起回家。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在一起。到我毕业,九月份的时候,你问我要不要留在北京,我说好。” 桌上粉白配色的蛋糕上,蜡烛静静地注视着一切,“491”这个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融化的蜡油,模糊了最后一笔。 “我留在北京,一年四个月零六天,你要走了吗。穆行简?” 2. 二 林知白逃也似的离开餐厅,茶色大门成了巨兽的恶口,玻璃幕墙在她背后耀武扬威着。 她跑啊跑,跑到离那条街远远的地方。旁边两个老人嘴巴张合,可她好像听不到。大脑混乱,字连在一起也不成句了。 眼泪早已被抹干,但好像又没有。湿润黏腻的皮肤吸饱了泪水,然后顺着毛囊、血管,一路向下到了心脏,那里是潮湿的雨季。 等到缓过神,她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片由大量金属、幕墙堆积的钢铁森林,来到一处青砖灰瓦的胡同。她记得这里。 沿着胡同往里走,倒数第三家阿嬷做的双皮奶特别好吃,量少人多,晚了就没了。阿嬷说就是个兴趣,不图挣多少钱。可是她爱吃,穆行简有空就来排队。 双皮奶阿嬷小店的门口,有颗上了年纪的树。她私下和树做起了好朋友,每次穆行简和她一起来,她就坐在树下的矮凳上等。 “穆行简,你怎么不加红豆!” “怕你不够吃,加在你碗里。” 她再仔细看看自己碗里的红豆,确实比旁人的要多。她蹙起眉,不高兴道:“穆行简,你这样是不行的呀!不要对人好的时候就忘记照顾自己了嘞。” 林知白没有往里走,但隔着一座座红墙,她恍惚看到了那对年轻的小情侣。他们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最差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绿豆饼在另一条街,她不太喜欢那种酥皮掉渣的绿豆饼,穆行简托了他在北京的朋友,四处打听才找到这么个地方。这地方隐蔽,并不把招牌高高的挂在门前,或是张贴在门上。你需得推开门,才发现玄机。做的是熟客生意。 一对年轻情侣从胡同走出来,女孩蹦蹦跶跶的挽着男孩胳膊,男孩细致的给她擦嘴。她别过脸,不敢细看。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后退几步,换了一条路走,有穆行简和她逛过的面包店。再换一条,是他们排过队的网红奶茶店。再换一条,她还记得他在烤鸭店门前排队时候的挑眉笑。 这个城市在这之前她来的很少,所以最多、最美好的记忆都是关于他。 可是最美好也是最厚重,福祸相依。她喘不过气。回忆与现实交替,她看见了百合上被去掉的花粉。 她有时候很容易过敏,不拘什么东西,灰尘、芒果、甚至皮肤自己就起一道道的“痕”。她怀疑是荨麻疹,但她懒得去查。 只是他很在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只要他发现,就一定为她“排除隐患”。 可人好奇怪啊,喜欢吗,爱吗,却没想过以后吗?又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哪怕分开都可以不说出口吗? 她来之前,期待过他的解释的。她真心希望491能够变成591、691…… 不是到此终止。 可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人做就很容易搞砸。藏在脑海里的回忆如潮水向她涌来。走马灯似的闪过他们的曾经,不止这491天,在更早,他们高中的时候。 真是怪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同学也好朋友也好亲人也好,她都不记得和她们的第一面了,但记得和穆行简的。 那是个晴朗夏日,不像今天这么糟糕。她回头看喧闹处,人群簇拥,围绕他中央,他就淡淡的坐在那里,低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 那一眼,跨越了许多年的距离,映像在脑海里。在此刻,来到她眼前。时间越久,回忆的次数越多,就像被摩挲的旧纸面,每一根毛絮都刺的她生疼。 那个一道物理题给她换三种讲法想让她听懂的人,课间陪她生班主任的闷气的人,允许她给他扎小揪揪的人,和今晚这个沉默不语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林知白糊涂的想,大脑已经转不动,可还是死命的转,他是本就是这样的,还是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 夜晚阴冷的天气腐蚀着她的思维,把脑子里灌了雨水,怎么也想不通。 她想起前年重逢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像晴天里的雷,雨天里的太阳,让她怔愣一瞬,又很快缓过神,笑说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的背后,是她下意识掩藏起的问候。 ——这么多年,你好不好? 她想起新年的焰火,他站在楼下像她招手,祝她新年快乐。她想起元宵节的花灯,他在灯里藏的祝福是和她共白头。 怎么人就变了呢。怎么就变了。 她踉踉跄跄走到家门口,手伸到包里摸出钥匙,和缠在钥匙扣上 的、崭新的项链。 X型的吊坠,中心镶嵌一颗小钻,线条圆润。当时她窝在他怀里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这条项链寓意交汇相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来,又在今天送到了她手上。 吊坠摇摇晃晃,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颤抖的锁孔直动,钥匙插不进去,打不开门。 她执拗的有些粗暴的把钥匙往锁孔里塞,终于有一次,成功了。她回家了。 玄关处的快递小推车、沙发上搭着的空调毯、转转悠悠的扫地机器人…… 一点一滴都是他陪她添置的,陪她找房子,陪她逛家具城,陪她买绿植,陪她一点一点填满她的家。 他还说以后他们一起养只猫……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笑。她想要的永恒可笑,辗转反侧质疑自己可笑,想求证他爱的真假可笑。 她把项链狠狠地扔到沙发上,“穆行简,你混蛋!” 她一只手支撑着沙发靠背,胸口剧烈起伏,愤怒燃烧尽她的气力,极大的空虚笼罩了她,她脱力慢慢滑坐到地上。 穆行简,我可以不要永远,可我依旧想要当下说出永远的那个瞬间百分之百的爱。哪怕是那一刻。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接受你权衡利弊,我接受我在你的权衡利弊里,我可以不在意。 可我看着你,我开始怀疑你对我的心,你装的太好了,以至于我分不清真心和假意了。 穆行简,你不能已经决定出国后再来和我一年两年年年。我们都知道,你如果出去了就不会回来。 林知白缩在沙发的一角,把头埋在膝盖上。她悲哀的想到,我该不会在唱一个人的独角戏吧? 和我说着年年月月日日的人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 我看错了人吗?我真心爱过的无条件相信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我从前最相信你了,可现在,我该怎么相信你呢,我该怎么相信自己呢? 穆行简,我感受到了,来自你的,巨大的,羞辱。 余光扫过沙发上的项链,她没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x型吊坠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两条直线交汇又分离。 就走到这吧。穆行简。 3. 三 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薄荷绿的裙角,接天莲叶慢慢倒退,瞳孔里映出女孩漂亮的脸。 女孩的发丝三两根缠绕着他领带夹,他没来得及整理就听见女孩清脆的声音。 “穆行简,你好忙哦最近。” 他看见他的手揉揉眼前毛茸茸的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缱绻,“等忙完陪你出去玩,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女孩用脸狠狠的蹭了蹭他的脸,脸庞感觉到女孩柔软细腻的皮肤,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 他想说些什么。他感受到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什么,柔软的,有力的。 是女孩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柔软的感受包裹他,时空中跨越光年的距离里传来声响,当时的他不知道,那是他灵魂终于有所皈依。 穆行简在心底慢慢勾勒她手指的轮廓,总觉得还有时间。 总觉还有时间。 “穆行简,你说我们每个月都要过纪念日是不是不太好?我看着人家都是每年过,嗯……” 还没等她想到词,穆行简把她转了一圈,拥着她往前走,“不会啊,这样我的爱人年年月月都会感到仪式感和爱意,不会因为我有时候太忙有所疏忽而离开我,知知不要剥夺我讨你欢心稳赚不陪的机会啊。” 女孩哈哈大笑,“穆行简,你哪学的这一套?” 不是学的,是我真的这样想的,我的知知这么温柔可爱,万一趁他不在被外面的野狗觊觎了怎么办?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知知了。他心里淡淡想,面上仍然挂着笑。 女孩搞怪的表情在瞳孔慢慢放大,那一刻,心若擂鼓。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凌晨三点,北京。 意识自混沌里浮上来,睡梦带来的安宁转瞬消散,喉间泛起熟悉的涩意,钝痛顺着心口缓缓蔓延。他慢慢松开攥紧被单的手,余光处林知白上次落下的粉色兔子歪倒在椅子上,心口漫开一阵绵长痛意,似针扎火烧,连呼吸都滞重。穆行简不由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时的姿势,好抵御此刻的痛。 光阴滞涩,转瞬既逝的分秒被无限抻长,他不知道自己蜷了多久。阖上眼,房间里只有属于他的沉重的呼吸声。 屋内悄寂,吊灯的光漫射在每一处,角落的青瓷疏离安静,女孩满是痛色的眼睛好像又在眼前。 颤抖的语调,浮浅的呼吸,抽噎着,断续着。 “我留在北京,一年四个月零六天,你要走了吗。穆行简?”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字一句似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剑,割破他的喉舌,刺穿他的耳目。爱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世界也一片荒芜,腐朽枯木,寸草不生,寸寸山河寸寸血。 现在,站在浴室的花洒下,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来,他一动不动似生根,像个行尸走肉。水落下的太急太重,以至脊骨似要寸寸断裂。他用全部气力撑住自己的躯体,也终于听清了这个世界的声音,是水砸在瓷砖上的,迸溅、碎裂的声音。 他擦干头发穿好衣服,三两下把头发打理的规整了一些。走到玄关处,看到了拿回来的拍立得,知知双手合十,静而灵动。她许愿时总是这样诚心。她很相信这样,去哪里都要看当地有没有什么古寺,拉着他把所有的佛和菩萨都拜一遍。遇到能求签的地方是要求签的,签文不好她就不高兴。这时候他就会商量师傅,让他再给一次机会,让他的知知求到心仪的签。 她想要什么,神佛不给,他给她。 他从不信这些可怜的求愿,可烛火前相拥的三十秒里,他学着知知的样子双手合十。 知知长命百岁,他虔心祈愿。 穆行简静静地盯着那张拍立得,穿鞋的动作停住,他沉默的僵在那,寂静的黑暗捂住他的口鼻。左右路口的选择里,是他放弃了自己的爱人。 他收回手,把拍立得翻了过去。 夜班三更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金属防护窗上,像炒菜时铁铲和铁锅时的碰撞声。 他缓缓的把鞋子脱下,脱下妥善整理好的外套,一步一顿的走回去,卧室里满是她的痕迹,他曾亲手一点一点拿回来布置好,现在他不敢进去。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里面的模样。那里有她的玩偶,有她的专属枕头,书架上放着她说下次来看的书,衣柜里备着她的衣帽…… 他没法进去,他连面对一个粉色兔子玩偶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落到茶几上,粉蓝色的蛋糕已经化成了一滩,眼前闪过昨夜,侍者问他 “先生,这个蛋糕还要吗?” 当然要,他每次都会趁着她不在,然后告诉侍者,这是我和我未来妻子的蛋糕。 他看着那个被蜡油模糊的491,还是把它带了回来。他脊背依旧挺得端正,盯着看了很久,似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慢慢的切下一块化了的蛋糕,小心的避开491的位置。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他想起了爱人含泪的眼睛,他看得懂。 她在问,你没有一天想告诉我的吗? 苦涩蔓延口腔,爱人的眼泪打到他手臂上,似刀刀凌迟。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挑蛋糕了。以后天高地远,大洋彼岸,他们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同一轮月亮只能落在彼此昼夜相反的时刻。 蛋糕化得很彻底,和昨天在餐厅完全不一样了。就像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化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可他脑海里却是和她许下的百年,他们在徽州的鱼灯前,是真的许下诺言,约定了百年。他还记得那天,暮色漫过马头墙,鱼灯三节相连,成群的鱼灯游走摆尾,宛若活鱼夜游,他们十指相扣。可一起同他观灯的人…… 他眼前闪过那夜,她发间编了漂亮的蝴蝶结,闭着眼睛在灯火前,双手拢起来,声色温软:“盼岁岁有余,灾祸远离,陪我观灯之人,”她说到这顿了一下,声音渐小,可他还是听见了,“年年如故。” 他与蛋糕相对,可怜彼此狼狈。 守着茶几上的蛋糕残骸,背过面的三张拍立得,没敢进的卧室门…… 知知许愿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这次他没来得及问她。太可惜了,不能帮她实现愿望。 沙发枯坐到天亮,他目之所及,全是她的痕迹。 冰箱前好像是她第一次留宿窘迫的样子,厨房是她得瑟着给他露一手的样子,他看着身侧,好像她还在旁边追剧笑的眯起眼。 “穆行简,你看这放富贵竹好不好?” “穆行简,我们在这铺个毯子怎么样!” “穆行简,我没带牙膏——” “哇,穆行简,你们就采光太好了吧,我们冬天可以在这晒太阳!” “穆!行!简——” 熹微天光洒下,不施舍他一丝活气。 4. 四 时至立秋,白日暑气浓重,国槐依旧浓绿,蝉鸣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着,秋意悄然萌芽。 林知白坐在晃晃悠悠的老旧面包车上,前面乘客边上的窗被拉开,她感觉自己被风糊了满头沙土,时不时还要经过满是牛粪猪粪不知名动物粪的果园子,她难捱地捂住口罩。地里玉米长得比人高,形成厚重的绿色青帐。风穿过连片秸秆,掀起层层叶浪,听得见沙沙的响。 从早晨天不亮开始坐车,到现在辗转倒车,已经两点了! 昨天的下午两点师傅正考校她厨艺,三菜一汤。 师傅说,“你做的菜越来越标准了。” 林知白知道,这绝不是夸赞,每位大厨做的菜都有自己的味道,偏她没有。从她很早的时候,叔伯都夸她天赋异禀,能精准复刻出每一道菜肴,于此一路早就超越了无数人的终点。可师傅会说“你做的菜没有你自己的灵魂。” 年少时她还纳闷,她自己的灵魂还能在菜上?大了才渐渐明白师傅的意思,每个人做出的菜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有的人爱吃母亲做的菜,同样的做法不是母亲做的就不行。她做美食博主也是为了这个,却没想到越做越标准了。她已经停更两个月了,公司也提交了离职申请。按理说像她这种百万博主解约应该脱层皮的,不过并没有。得益于签约时穆行简找的业内权威律师的法眼,她解约很轻松。 师傅说,这次拜访的故人是她年少时的手帕交,和她有着数十年的情谊。 吱——唤回林知白的注意。晃晃悠悠的老家伙停了,师傅叫她下车。她四处看看,周围有些摩托三轮,坐在上面的男女用一种饥饿的眼神盯着她们,好像上门了一群肥美嫩羊羔。 牵着她的老羊羔丝毫不惧,拉着她这只小羊羔的手冲到一个三轮前,语气豪横,“邓家坡,跑不跑!” 那人眼噌的一下亮了,也非常豪横:“跑!二位上车!” 于是她和师傅坐在一个没有篷的三轮车上开始了下一轮颠簸。“师傅,咱为啥不选那种带篷的嘞?”她听了一上午老大叔老大婶们说话,不自觉也带点方言口音。 风呼呼的刮,三人带车一起摇摇晃晃,“这条路树多,晒不着!带篷的太闷了!” 晃的习惯了,林知白开始观察这条路,灰白的水泥路,能通车,但她估计两个车并行就不行,跑这种三轮倒是很合适。 她想起来去年也是陪师傅下乡,师傅找了两个摩托车,他俩一人坐一个。结果那天下雨,那个车不知道怎么打滑,她人之间飞出去。 倒也没多严重,就是膝盖摔到骨头了,穆行简把她按在医院,天天去看着她,不好利索不让她出院…… 穆行简……已经八月,他出国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林知白忽然没什么看风景的兴致,旁边师傅好像察觉徒弟的低落,指着远处瓜地说:“诶呦,快快快,快看!” “好大一片瓜地啊,知白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瓜地?” 林知白随着师傅手指看去,一大片冬瓜卧在地上,有个少年吸引住她眼睛。 怎么说呢,太黑了。比前面骑三轮的大爷还黢黑,一头纯正的非主流黄毛,扛着大冬瓜径直往大车上放。 师傅也看见了,是苦命的人。她们都没说什么,安静的看起其他景色。 等颠簸到林知白感觉头发上的沙已经能种地的水平,终于到了这位神秘的故人家了。看着故人家的房子,她真想现场吟唱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知白,这边,不是那个。” “哦哦。”林知白赶快拿着大袋小袋跟着师傅去了故人的房子,比之前那个强,方方正正的石头砌成的房子,看起来年份很老了,却很干净。 老人躺在竹木摇椅上晃晃悠悠,院里有个小菜园,菜正是旺盛的时候。旁边大母鸡在地上叨食吃,大黄狗懒洋洋的趴在门口,院里还拴了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白鹅。 “阿茹啊!”师傅感情充沛的喊了一声,林知白听着觉得师傅马上要上台朗诵。 结果马上来了一个丝毫不逊色的声音,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焕君!” 两个老小孩重逢,险些掉下泪来。太阳从天上落到西边的时候,她们还在拉着手聊天。 林知白坐在门口逗弄着大黄狗,是乡下的土狗,很亲人很乖,知道她是客人就不叫了。大大的黄狗叫小黄,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酒窝。这是她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小黄一会儿把头乖乖的塞到她怀里,一会儿就拿屁股压着她的脚。许奶奶说这小黄喜欢她。真好,她也喜欢小黄。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个老人还在聊,林知白看了一眼天色,自觉的走到厨房。她应当是个很合格的厨子,因为一但开始做菜,她就可以平静下来,暂时的把脑里纷乱的情绪事撇开,这一刻她只属于自己。 师傅说过,立秋呢就要吃老鸭汤,这个叫贴秋膘。她拿出宰好的老鸭准备做一道清炖老鸭汤。这老鸭是两年以上的土鸭,肉质肥美。鸭肉性凉、肥而不腻,是入秋平补首选。再放入姜片薏米小火慢炖,汤清肉烂。 林知白盯着老鸭汤锅下飘摇的火苗,心渐渐的平静下来,她想起学厨的时候,师傅讲这清炖老鸭汤讲究三放三不放。一放老姜去腥,二放酸萝卜提鲜解腻,三放薏仁、莲藕增滋补。不放五香粉、花椒、八角。这几样味道太重破坏鲜味本味…… 立秋湿气仍在,紫苏独特香气能驱散体内湿气。牛肉逆着纹路顶刀切,切好后打水上浆,牛肉快速滑炒,滑嫩不柴。正适合给老人换季提振胃口。 有道是“秋藕最养人”,这时候新藕脆嫩多汁,刚好润秋燥。简单清炒就能保留清脆口感和清甜本味。林知白起火烧油,开始做清炒莲藕。地道的清炒莲藕吃的是清、脆、甜。炒出来玉白透亮,边缘要带一点点淡琥珀色。闻起来只有藕本身的植物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米醋和葱油香气。食客咬一口就是咔擦的脆响,不仅咬断能看得见明显的“藕断丝连”,而且咀嚼起来又脆嫩无渣。 再来一道冰糖蒸秋梨解燥意,立秋后燥气渐起,她选了雪梨,皮厚肉细水分足。挖空梨核放入□□糖,再把梨盖盖回去用牙签固定,先蒸后焖,温和又滋润。 饭做好的功夫,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林知白向外看去,愣了一下。许茹老太太带着一个男生回来,正是来时路边看到的那个黄毛少年。 老太太介绍男生叫李书成,当他是亲孙子看的。林知白打量他,衣服旧但整洁,指甲缝也干干净净。 老鸭汤汤色鲜亮,冒着鸭肉特有的鲜香。紫苏炒牛肉香味霸道,带着些微薄荷凉意,肉片油亮挂汁,深绿带紫的叶子形态完整,带着点轻微的滋滋声。秋藕玉白,带着本真的植物香气。 林知白事先以为只有三个人,好在她刚把这三盘端出来,随机应变回厨房加了个凉拌秋葵和一份冰糖蒸秋梨。 凉拌秋葵并不麻烦,秋葵焯水两三分钟捞出过冰水,沥干后去蒂,斜切成段后摆盘。再把事先调好的料汁淋在秋葵上就完成了。 许茹老太太狠狠的吸了一口香气,打趣道:“焕君,我看你这徒弟要青出于蓝咯!” 师傅含蓄笑笑,但林知白知道她也是满意的。除去她菜的灵魂问题,毫无其他问题。 许茹老太太尝了一口老鸭汤,入口醇香回甘,口感清爽不油腻,好香!鸭肉烂而不散,一口下去轻易脱骨,带着一点嚼劲但不发柴。 一股带着薄荷凉意的霸道清香勾住了李书成的注意,是紫苏炒牛肉。一口下去,牛肉滑嫩到几乎不用大力咀嚼,叫下去肉汁渗出,裹着紫苏叶子满口清新。 师傅夹了一筷子秋葵,凉拌秋葵清脆滑嫩, 正好解鸭汤的油腻。 林知白夹了一片秋藕,藕片切的薄,嚼起来脆脆的,她想到了望潮,其实有人最爱吃那个,每次吃都说像咬住了夏天。她眼底有点发热,低着头强忍着不让人发现。 食过五味,只见许茹老太太直起身,拉着师傅的手,嗓音沙哑:“焕君啊,我们相交了一辈子。我今天,拜托你一件事。” 师傅看着对方老态龙钟的脸,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回握住老朋友的手:“阿茹你说。” 许茹一手握着好友的手,一手牵过李书成,“我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爸赌钱躲债去了,妈也跑了,赚点钱都给他奶奶交医药费了,结果他奶奶不争气,去年冬天没熬住。我活不了多久了,”许茹揩了把眼里的泪,“焕君,你走南闯北的,有没有门路给这孩子找条活路?” 许茹拉着男生的手碎碎的念,说他搬一天冬瓜一百,他还不大的时候就跑去干。说他本来学习很好,可是他爸欠了钱,要债的砸了他们家,他只好去打工还钱。说来的时候知白看到的那个破房子就是他家,现在地也被他爸抵出去了。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李书成拘谨的站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好盯着旁边凳子瘸了的腿看。他一点不想去,可是许奶奶坚持,说不能让那些讨债的毁了他。可他已经能自己赚钱了啊。 师傅拍了拍她的手,沉默一瞬:“阿茹,你也跟我回去吧。” 许茹知道师傅这是答应了,弯唇笑笑:“焕君,你不用管我,人要落叶归根的。我这一辈子,是要葬在这的。我那早死的老头子等着我,我不孤单。” “这孩子的奶奶救过我和老头子,我记她的恩。那就拜托你了。” 气氛有些压抑,林知白闻到冰糖蒸秋梨溢出来清甜的香气,就知道到出锅的时候了。林知白去厨房把四碗汤盅端出来,静静地放在每个人跟前的桌上。 许茹抹了一把脸,笑一笑,伸手打开盅盖。只见梨身不塌陷,表皮呈淡琥珀色。扑面而来梨子的果糖焦香,混合着冰糖的清甜。梨肉一入口完全酥烂,几乎吃不出纤维,咽下去清润回甘,满口留香。 许茹说话的时候,师傅看了一眼林知白。她刚端出四碗冰糖雪梨,安静的放在每个人面前。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知白心地好,容易心软。按理说这样的人做菜是最容易找到自己的味道的,可知白不是。她的厨道好像无坚不摧,不被外物打扰。于是这些所谓的人味儿也好、情味儿也罢,都离她的菜远远的。 她的厨艺早已经不是她能教的了,只是她就这么一个徒弟,从小到大当自己孩子养的。知白最近状态不好,她希望知白能开心一点,有人或事分分她的心也好。 气氛终于不那么沉重了,林知白端着自己的那份去院子里透气。月色疏朗,小山村也有好风光。 李书成跟了出来,“许奶奶把我托给你们了。” 林知白回头看他,点点头。她最近情绪不高,一个人的时候总不怎么想说话。 男孩看起来年龄不大,说话老气横秋:“我不跟你们走。” 林知白歪头:“那你跟你的许奶奶说。” 男孩噎住,瞪她,语气低了下来:“可我答应她了。” “哦,我们也答应她了。” “……” “你多大了?” “十六岁。” “我已经能自己赚钱了。”少年声音青涩,带一点倔强。 林知白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月亮。刚立秋的月亮褪去盛夏的雾气朦胧,清透,高远。 北京并不是个总能看到月亮的城市,那儿总是积云,入夜云层也不愿意散。她很久没见过月亮了。 今夜留宿,林知白看了很晚的月亮才被师傅催回去睡觉。 “知白——”师傅的声音温和清健,“我岁数大了,这孩子可就交给你了。” 5. 五 林知白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 她这段时间睡眠不好,今天奔波一天本该沾床就睡。可师傅夜里说的话像个大棒槌,把她的哈欠打出十万八千里。她一要睡着的时候,师傅的声音就来了——“这孩子可就交给你了。”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她连自己都没照顾好,怎么管别人?她自己的菜还没找着灵魂,怎么教别人呢?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不住,她趿拉着鞋打算去院子里。农村的门上半边是玻璃,她走到门前正要推门,看见月夜下偷偷喂大黄狗的黄毛少年。 他也没睡? 林知白共情的点点头,毕竟谁遇到这样的托付情节都遭不住,除了她师傅。 她正犹豫是否要推门出去和他交流一番感情的时候,李书成回头发现了她。双目相视,林知白推开门走出来打了个招呼。 “你也睡不着?”林知白感觉自己的打招呼有点生硬,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和人交流的太少了。不行,她得注意点了。 林知白暗自在心里想着。李书成低低的嗯了一声,他答完,又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这话是客套还是认真的。 林知白拉过一个小马扎坐着,把胳膊肘放在腿上,手托着脸看向他:“害怕?我们人都很好的。” 林知白好奇道:“你为什么要染黄头发啊?” 借着月光,她突然发现这小孩的五官其实很漂亮,只是晒得像煤球,一般人第一眼注意不到。 李书成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这样看起来不好惹,一般人看见不会找我麻烦。” 林知白瞪大了眼,染黄头发还有这种好处?她冲着李书成比了个大拇指:“好厉害!” “你呢,吃饭的时候为什么哭?” 林知白纳闷道:“你怎么发现的,我们家老太太都没发现。” 有问有答,李书成老老实实回答:“我就想看看做紫苏炒牛肉的神厨长什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林知白很少有被这么真诚的夸神厨,捂住了脸,遮住了眼角溢出的泪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眼泪。她刚刚那一刻确实是开心的,可高兴完又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笼罩她。她想,也可能是太感动,被人认可的感动。 她伸出手,声音清亮:“你好,我是林知白。” 男生把手放在裤子上蹭了蹭,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你好,我叫李书成。” 月光很亮,映在两人的眼中。 林知白打了个哈欠,对他说,“以后大概就是我们相处了哦,多多指教。” 李书成跟着她说了一遍,语气平稳,不像在学舌,倒像是在签一份合同。 一夜好梦。 第二天林知白起来的时候,李书成已经找好了三轮车。三人与许茹老太太辞别。 师傅握着许茹的手,“阿茹,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许茹摇摇头,双手包裹住老朋友的手,轻轻拍了拍,“焕君,保重。” 师傅侧过头,掩住眼里的泪。谁都知道,这个年纪,见一次就是少一次。说不准哪次就是最后一面。可许茹铁了心,要守着亡夫的遗物。 一生一世这样古老的诺言,竟也有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履行,不论对方是否存活于世。 李书成背着自己的行李,朝着许茹深深鞠了一躬,“许奶奶,我会回来看你的。” “好,好孩子,去吧。” 李书成眼眶一下红了,他侧过头,手臂往脸上抹了一把,“许奶奶,我给你把晒的金银花放在西屋里了,还有你泡脚的药都分包好了,一袋就是一次的量……” 许茹满是皱纹的手抚过少年的脸,帮他把眼泪擦干。“孩子,不哭。许奶奶在呢。” 林知白上前,“许奶奶,您保重。” 许茹老太太握着林知白的手说:“我这孩子是好孩子,他不太爱说话,有事爱往心里搁,你多担待啊闺女。” 林知白看了少年一眼,他眼眶发红,又不想让长辈担心,只好低着头。“您放心。” 老人点了点头,身影在三轮车的颠簸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一路颠簸,气氛甚至不似来时。师傅状态有些低沉,李书成注意到了。他看了师傅一眼,师傅 正望着窗外,眼眶有点红。他低头去翻了翻包,悄悄递过去了个擦的锃亮的苹果。师傅回过神,摸了摸他的头。 从公司离职后,林知白就一直住在岛城,理由有三——沿海、交通便利、离家近。 回岛城的路上,林知白看着窗外发呆。李书成没说话,但把她放在座位上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她余光注意到了,弯了弯嘴角,装作不经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注意到少年摸了摸鼻头和他微微的笑。 到市区的时候师傅已经离开,林知白看了看她和少年拿的东西,其实不多,她带去的都是给老太太的礼品,回来没拿什么。李书成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包,也没有行李箱。 她打了个车,带着少年直奔自己住处。这房子三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她打算养猫,猫还没遇到,人先来了。倒也算缘分。 她给李书成指了房间,“你住这间吧。”然后又联系了家具城的商家,买了一张床和两套四件套。 房间空了很久,但并不脏。大概是因为林知白之前从北京回岛城的时候请了家政公司。里面堆了些许杂物,林知白把它们收拾出来,房间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家具城的人来得很快,乒乒乓乓地安装起来。李书成站在角落,和他的行李一起,有种无处安放的狼狈。 林知白给他倒了杯热水,拿了几包零食,叫他去沙发上坐。 家具城的人走后,林知白带他去染回了黑发,又让理发师给他修短了些。她说你以后不用怕了,我保护你啊。 李书成站在理发店的镜子里看着她,她还没有他高,看起来一点不像能保护谁的样子。但他没反驳,只是认真的看着镜子,记住她说这话的模样。他不知道这句话的保质期有多久,他见过太多说过就忘的人,但是这一刻,他感激她是认真的。 小狗牙杯、海豚拖鞋、身上的新衣服,脚上的新板鞋…… 现在,他穿着那双海豚拖鞋,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床已经装好了,四件套都是浅灰色的。 李书成永远记得,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好像变得崭新了。 6. 六 李书成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就很好,在年级里也名列前茅,他的班主任特意打电话来,嘱咐她高中生的家长注意事项。 林知白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很懵,她不打算当谁的家长,但是为了维护少年的颜面,她还是以他家长的身份进行了被动精神再教育。 等放学,李书成打开客厅灯的时候,发现林知白幽幽地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他险些三魂吓掉了七魄。 林知白义正严辞:“小李同学,老师说你最近上课总是犯困。” 李书成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半开玩笑道:“姐姐,你第一次被老师训,比我紧张。”。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尾,到底是怕她担心,还是解释道:“夜里多看了一会儿书,之前教学条件不好,底子薄。课堂进度快,我怕跟不上,夜里多熬了一阵子。” 林知白看着解释的男孩感觉有点愧疚,她不希望给他逼得紧了,“如果需要补习可以给我讲,我给你联系补习班。”她顿了顿,补充道:“身体最重要,在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不舍得花钱。” 少年没说话,但林知白看到他悄悄弯了弯唇。 李书成倒数第七次月考的时候,林知白在外跟着一个大师傅做鱼。那段时间很累,常常觉得呼吸都没力气,晚上回到住处洗漱完倒头就睡。可就那么普通的一天,她晚上突然想刷刷视频,打开第一个就是圣迭戈的山火。干燥灼热的离岸大风助长着火势,阳光变成昏红色,UCSD通知在校学生随时准备应急疏散。很平常的新闻,但那晚她做梦了。 梦里是烧焦的土地和山林,好多好多人慌乱的跑过她,她抓住一个人想问一问,可是她语言不通,费力的想着上学时间的学的英语,连比划带说。那人往后指了指,她看到一个燃烧的学校,她很害怕,她就开始找,找谁呢……她在找谁呢…… 她猛然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大口的呼吸着。她在找谁呢,她不愿意想。手机屏幕亮起,是凌晨四点。她用凉水洗了把脸,收拾了下自己就去厨房开始练刀功。一条鲈鱼,刀尖从鱼头后方脊骨处切入,刀刃紧紧贴住脊椎大骨,顺着脊背一直划到鱼尾。她一手轻轻掀开一侧鱼肉,刀刃持续贴着鱼骨推进,慢慢分离整片鱼肉。 大师傅到的时候,林知白刚处理好第二十八条鲈鱼。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厨房鱼,问她今天是要开食堂吗?林知白愣住了,她没注意自己片了这么多鱼。她低低道一句失陪回到自己房间,查起那场山火的资讯。 她本是决意不关心的,分开就应该彻底,她不能接受自己藕断丝连。只是又想,到底不是什么仇敌,便纵容自己看一看新闻吧。 快六月的时候,林知白和大师傅辞行,“眼看着要进六月,我家小孩成绩次次年级第一,高考家里可不能没人啊!”大师傅一想,高考确实是大事,不然真不舍得这个好苗子走。她在这,他的徒弟们进步都快了。 林知白找了一套高考生食谱,从6月1号开始,雷打不动的做到了6月10号。早餐在家吃,午晚餐去送。 高考的最后一场,林知白订了超大一束向日葵,抱到考场跟前等李书成考完出来。 李书成出了考场,一开始真没看见林知白,他只看到一大束长了腿的向日葵老是往他这边凑,出来了才发现是林知白,哭笑不得。 “小李同学,祝你一举夺魁!前程似锦!” 李书成在众人的目光里接过那束花,第一次有些腼腆的笑了。 一个高考假林知白带着李书成在外面疯玩,李书成本来想要去打工,被林知白狠狠pass,这人振振有词,“高考假可是你人生唯一的高考假,以后上了班了就没这么轻松的时候啦!” 然后就被林知白拉去乌鲁木齐吃了半个月的烤羊肉串,在他要吃伤之前林知白终于幡然醒悟,带他转移阵地,进军贵阳。结果又在贵阳吃了半个月的土豆。吃够了土豆,两人跑到鄂尔多斯,吃了半个月的冰煮羊。林知白爱吃什么就会一直吃,他不行啊!他可以忍着吃,但能选的话,他希望别那么长时间吃一样。当然,林知白做的除外。 林知白私下不怎么做饭,点外卖出去吃都来的,所以他的高考套餐竟然是他连续吃她做饭最久的时间了。 他考的很好,各大高校招生组的电话轮番打来。林知白当时可没这种待遇,她羡慕的看了李书成一眼,问他,“那你选哪个呀?” 她想他应该就是去北京了,开始给他扒拉北京好吃的店铺,她很知道。 李书成想选在岛城的,可以离她近一点。但是这人又经常出去学艺,家里总是空空的。 “你后面有什么计划吗?”李书成问。 林知白歪头想想,“大概是开个私房菜馆?” 李书成拒绝了林知白递过来的好吃店铺分享,问她打算在哪里开。 “是开在岛城吗?” “怎么?开在哪里你就去哪里念书?” 少年低低的嗯了一声。 林知白纳闷:“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向往的吗?” “都行,我在哪都可以学的很好。” 林知白真是对天才佩服的五体投地,再给她十年高中生涯她也不敢这么说话。 林知白就问他:“你打算读什么专业?去这个专业最好的院校。” 这小孩今天很犟,非得问她在哪开店,林知白豪横挥手:“你去哪上学姐姐去哪开店!以我的厨艺,在哪都不在话下。” 然后李书成怀疑:“真的?北京开店很难的。” 林知白愣了一下,北京?她看着少年怀疑不信的目光,顿时感到一股热血带着豪情万丈直冲脑门:“当然,你姐我又不是没在北京混过。” 李书成 嘴角偷偷勾起然后又迅速压下,“那我选北京了。” 李书成大学入学的时候,林知白送他去学校。迎新点的师哥很热情,帮他和林知白分担了些行李。他本来打算拿一个行李箱就行,林知白也说日用品到了再买,家里的这些放假回来用,不用来回拿。结果两人到的时候三个包五个行李箱,像去西天取经。 李书成大二的时候,咬牙切齿问林知白她的北京菜馆呢。林知白心虚,趁着没出去跟着大师傅学艺的时间在北京找了个住处,做了一堆荷花酥,告诉他开业了。她说的街区在他学校西门旁边。他急忙跑去,发现她站在一个固定摊位后笑眯眯的看着他。她做的荷花酥很漂亮,粉白荷花花苞,烤后自然绽开,步步生花。 林知白刚去不久周围就已经有人在问价了,林知白卖的不便宜,但味道实在好,人一天比一天多,她开始限量。李书成第一天过去的时候,林知白给他拿了让他在一边吃,排队队伍里有学生喊,“老板,为什么他不限量,就因为他长得帅吗?”林知白说对,就是因为他长得帅。结果第二天林知白刚来,就看见那学生旁边站着一个大帅哥,问林知白能不能不限量。林知白哭笑不得,解释那是自己弟弟,但还是送了他们两个。 摆摊摆的时间不长,架不住味道实在好,有的学生买了也不走,逐渐也吸引附近其他学校的学生来买。那天隔壁学校的学生像打了鸡血一样,见了李书成他们学校的人都昂起脖子走。林知白问李书成这是怎么了,李书成翻出手机里的资讯递给她,“哝,他们学校有个计算机系师兄得了一个很牛的国际奖。”林知白看过去,那人西装笔挺,是熟悉的脸。 她伸出去的手停滞一瞬,慢慢接过手机,认真的看那条资讯。上面赞他是时空探测研究的天才,说这个奖多么多么的有含金量……她把手机丢给他,忽然没了摆摊的兴致。漫天喧闹中,她仿佛再次听不见声音。 国槐依旧成荫,新时旧地,她望着东北方向,隔着楼房树木,仿佛看到了那所她旧时常去的学校。 林知白并不时常去摆摊,一是那边只有美食节或者街区有活动才允许摆摊,二是她还是经常四处跟着长辈们练习技艺。 日子循环往复,忙碌又充实,她渐渐做菜也有一点师傅说的人情味儿了。 师傅很高兴,给她引见了一位非遗点心的传承人,让她跟着好好的学。 林知白做完最后一道菜,和李书成坐在饭桌前。他吃了一口,开玩笑说:“比高考餐好吃。” 她哈哈大笑,“那是给高考生做的,这是给大学生做的。” “这次出去多久?”一大桌子菜,他却吃得很少,大半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几个月吧。”林知白说,“这次这个非遗点心师傅很厉害。” “那等你回来,给我做非遗点心。” “想的美。” 7. 七 穆行简再遇见林知白的时候,是在回国后拜访的一个老教授家里。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旗袍,头上斜斜簪了一朵淡粉荷花,站在老教授的妻子身边,垂头认真的学。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周教授的妻子姓林,是有名的非遗茶点传承人,一双巧手翻转,茶点便活色生香。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开起了茶社,到现在已经发展成连锁品牌,她本人退居二线,可茶社依旧在江浙一带声名远扬、风生水起。 林知白寻了很久,没想到自己师傅有门路。古有三顾茅庐七擒孟获,如今有她林知白十五六七次登门求学,最后竟是凭借着她一桌粤菜吃的林老师心花怒放,慢慢动摇。 当然,她的菜只是敲门砖,手艺人的手艺大过天,正八经学起来是要约法三章的。 那是林知白在林老师处学艺的第三个月。猝然相逢,穆行简望过去,目光描摹她轮廓,耳边老教授的声音飘远。 “行简?” 他收心回神应声。 教授的妻子闻声看来,林知白随着身边林老师的动作转身,心跳慢了半拍,动作有点轻。 眼前的人渐渐与他记忆里的爱人重合,一双偏圆润的杏眼,眼尾平缓,眼角钝圆。一双眉毛柔柔的弯着,鼻梁秀气,鼻头圆润柔和,嵌在一张鹅蛋脸上,这是一副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圣迭戈的日子枯燥无味,他时时惦念着的人,终于不再是午夜梦回时出现。她就站在他面前,几步之外。 他想起他在国外常去的那个基督教堂,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米赭色灰泥外墙。清晨海雾漫上岸,整座教堂蒙在一层灰白薄雾里,显出一种破败的灰。待到正午雾气慢慢消散,建筑原本暖调的墙才会显露出来。 教堂有一个百年钟楼,里面成套的铜钟,黄铜震荡出来的钟声清亮厚重,一层一层的漫过街巷,终于到了他的耳边。圣迭戈正午的阳光也驱散他周身的雾气,他终于见到了他唯一信仰的真主。 林知白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地站在林老师旁边。无数时空在此刻交叠,高中时他转头时的微笑、在一起时新年夜的烟花、北京初雪大树下的录像、还有那张举着奖杯的资讯铺天盖地的砸向她,仿佛五年前的那场潮湿雨季从未走过。 有些事情你以为你过去了,可当故事里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察觉,心底那个被灰尘盖住的地方一直在。 不,她手指侧在身后微微攥紧。雨是天地间的藕断丝连,但绝不是她林知白的。 老人家乐呵呵的介绍,这个是家妻,这个是来学手艺的小姑娘,也姓林。 又向自己夫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行简,年纪轻轻就在国外拿了奖,如今回国了来看看我。 老教授感慨,真是年少有为啊。 林知白想借口早早离开,却被林老师一眼看出来,附耳过来悄悄告诉她:“不用不好意思,老头子之前的学生,我也不认识。” 茶香袅袅,旁边是林老师和她刚做的茶点,像桃红柳绿,像他们走过的春夏。 那时候他闷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她每发现什么好吃的,都要带回去给他尝。他口腹之欲不重,叫她不必奔波千里带个吃食,这人却振振有词说她乐意。 从长沙到北京,从南昌到北京,从苏州到北京…… 从这个国家的每个地方,终点都是北京。 飞机、高铁、动车……任何可以在这幅地图上画出长线的笔,都被她拿来描过他们的距离。 地图被她画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只有一个交汇点——北京。 烟雾缭绕,他终于又与她对坐,五年又两月,真的太久太久了。 林知白垂着眼,看着眼前的茶渐渐发呆,耳边听到林老师问他在国外怎么样,是不是吃不惯,谈没谈女朋友。 长辈对小辈,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总是关切的。穆行简一一作答,先说自己太忙了,没空谈女朋友。又说国外的饭如同嚼蜡,回来后终于能吃上一口家乡滋味。 林知白低头吹了吹茶沫,心里冷笑——他从前最爱吃他那些牛排龙利鱼之类,也就是遇见她之后好了些。她没抬眼,但余光里他好像往她这边歪了歪。 从小炒聊到煲汤,说起赣式瓦罐煨汤,林老师好奇,八大菜系如隔山,林知白就多说了几句,“一般用一种灰羽灰脚的散养鸡,肉质紧实鲜甜。” 穆行简下意识了一句,“安义的瓦灰鸡,外地引种繁育的鸡没有它鲜。”他接得很自然,像以前一样。然后他意识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桌上安静了一瞬,林老师接过话头,那一秒便被盖过去了。林知白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咽回去的不止是那句话。 林老师拉着她对着穆行简笑道:“行简呀,看着你和知白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呦。” 林知白知道林老师是好意为她牵线,不得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她。 不是刚转过来的那种看,是一直在看。她的目光撞上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移开——慢了半拍。那半拍里,他的眼神来不及收拾,有什么东西露着,被他撞见了。 然后他才垂下眼,呷了一口茶。 林知白心里咯噔一下。她把视线收回茶面上,怕火烧似的,再不敢往那边偏一寸。 林老师又问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回国有什么打算,在哪定居。穆行简说还在看。林老师点头,又转头对林知白说:“小丫头一个人多辛苦,以后有什么大家互相照应啊。” 林知白应了一声,没看他。 林知白拿过茶壶给林老师添茶,余光里看到穆行简手指不自觉的想翻转些什么,她添茶的手顿了顿。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五年了,他们坐在一起,假装不认识,连句问候都没有。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少旧梦藏在茶里,恨不能一醉方休,不再想起这些旧事。 茶汤渐浅,林知白微笑向林老师辞别。她裙摆很规矩的收束着,只有行走时被带动起的浮浅弧度。等到林老师关上防盗门,她才松了一口气,沿着楼道缓缓步行向下。她安抚着百味陈杂的心脏,它跳的有些 快,带着些愤怒的滋味。右心室收缩,把血液泵去肺部,她呼吸中感到了心脏好像有些委屈。左心室稳稳的工作,好像不受影响,可泵去四肢百骸的血液却无端觉得冷。 血液循环往复,沿着静脉回流心脏,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回了暖意。 穆行简看着她离开,窗边绿萝葳蕤,他不自觉向窗外睇去。这边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房,涂着米黄、浅灰色的水泥涂料,常年风吹日晒,墙根带着水渍斑驳,住的大多都是附近高校的教职工。 他看着她走出单元楼,抬头看了看天色,沿着街道步履不停,往大门处走去。 院内香樟梧桐林立,这条路上梧桐树铺了两条宽边,一眼望不到头,她想起来前些年在北京的时候,也是这么高的大树,国槐叶比这会儿的梧桐叶还要翠绿,抬头透过叶子缝隙一眼就能看到舒展的云。 国槐树温润,不像洋槐枝上有刺,它的枝条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那时候分不清国槐和洋槐,有人就告诉她,国槐的花序向上,铮铮脊梁不屈。洋槐源于北美,花序向下,骨子里有种温婉,愿意给人果腹。 天色渐暗,风吹的树叶轻晃。她看到临街有家咖啡厅,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托着脑袋,目光散落窗外。 行人来去,可她眼前晃着的不是行人,是他搭在茶案边的手指。止不住的似想翻转什么,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不熟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和五年前在餐厅里一样。那时候她盯着那只手,等他开口。现在他的手指还在翻转,她还在等吗? 她被自己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等了。她打开笔记本、录音笔和耳机,开始写稿子。 面粉、温水、酵母、猪油…… 醒发、擀开、三折、二次醒发…… 菱形块,芙蓉色,糕分六十四层,这是千层油糕。 她喜欢做食物,做食物如做人。 拿千层油糕来说,一块普通的面团,要经过无数次的揉,这是磨练。用的油丁要发酵三天,是人得沉淀。揉完了要擀,反复卷叠和折叠,就像命运把一道题放在你眼前,你反复的纠结,直到叠出那个正确的答案,才有六十四层糖油相间、薄如纸片的糕。 中筋面粉、冷水、沸水、青菜、绵白糖…… 制皮、调馅、成型,然后是蒸制。 林知白手指轻敲键盘,进行翡翠烧卖的底稿编写。翡翠馅儿是核心,精髓在糖量充足、甜咸平衡。 她敲下“平衡”两个字,指尖顿了顿。然后想起五年前在那个沙发一角,她告诉自己,就走到这吧。账那时候就清了,再想有什么意义呢? 林老师还有一句嘱咐,是什么来着,她慢慢回忆着。 ——碎青菜加盐,白糖拌匀后再加猪油 然后是什么呢? 她把耳机插到录音笔上,透过玻璃窗望着天上疏朗的云,慢慢的听着,回想着今天的翡翠烧卖。 ——楠竹的手工蒸笼,铺上一层马尾松针,蒸出来的香气模糊在记忆里,勾勒出他慢半拍才移开的眼神。 林知白猛的按停录音笔。 8. 八 ——叮咚 先入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脸型圆润柔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下垂,一张脸上没什么尖锐棱角。 后面跟着一个拖着超大行李箱的男人,黑发三七分,骨相优越轮廓利落清晰,戴着金丝眼镜有一种很端正的熟男味。 穆行简缀在末尾,慢条斯理的迈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新中式盘扣衫,黑发松散,面容冷白,清冷里藏着一股少年清锐。他眼裂偏长,眼尾微微向上扬起,线条流畅。眼神收敛,不说话时自带疏离。 林老师和周教授有两子一女,长子林彦钧接手茶社,把茶社发展成了连锁品牌。次子周方醉心科研,整天跑到荒山野地里搞探测,常年不见人。最小的女儿周容出国深造,开了自己的潮牌。 今天到场的是长子和女儿。 先上的是淮扬四冷,冷碟开胃。穆行简自然而然的起来去厨房端盘子。像很多年前一样。 水晶肴肉肉红皮白,看起来光滑晶莹。盐水鸭皮白肉嫩,咸鲜滋味。 林彦钧看着端上来的菜色,不由得坐直了身体,随即起身去厨房帮忙。 蜜汁糯米藕清甜,再加上一道本帮淮扬熏青鱼,酸甜入味。 周容看着二十来岁,吃起东西来一对大耳环直晃,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哇塞妈妈,我之前回来怎么没有这个待遇,你和爸爸良心发现啦?” 周老抚了抚光滑的下巴一笑:“这得感谢你知白姐姐哟。”然后和林老师相视一笑。 林彦钧夹起一块水晶肴肉放入口中,一整个酥香嫩鲜的滋味萦绕不绝,香而不腻,比他吃过大师傅做的丝毫不逊色。 眼前女孩看着三十不到,可做菜的功力吃起来三十年不止的好滋味。他想起来他进厨房看到林知白一人同时掌控几个锅的火候,刀下功夫漂亮的让人喟叹。 六道热菜循序渐进,蟹粉狮子头作头菜定基调,原汁原味。软兜长鱼,用的是黄鳝脊背肉,以胡椒香醋提味。 大煮干丝是有名的扬州功夫菜,以鸡清汤、火腿、鲜虾煨制,清雅鲜香。 林知白介绍大煮干丝的时候,众人都盯着这道精致的扬州功夫菜,只有穆行简偷偷的盯着女孩的手看。他在想,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菜,哪怕是有人帮她打下手,也真是够累了。 松鼠桂鱼作为压桌鱼菜。拆烩鲢鱼头浓汤醇厚。还添了翡翠烧卖配着鸡头米炒河虾仁中和油腻。 鸡头米是今年的头茬新货,老祖宗说不时不食正是如此。整道菜素雅干净,白瓷盘里粉白蜷曲的河虾仁,散落着一颗颗圆润莹白的鸡头米,热气腾腾时湖水特有的清甜味缓缓散开。 周容咬着一颗鲜嫩河虾仁,目光在穆行简和林知白之间转了转,然后低头继续吃。 再以一道文思豆腐羹清淡收尾,豆腐丝细如发丝如菊花散开,汤要清澈见底,润喉解腻。 席尾两道点心,三丁包以笋丁、肉丁、鸡丁做馅儿。桂花藕粉圆子甜而不腻, 周老乐呵呵的开口:“林丫头这手艺,头菜定基调,一浓一淡交替,这软兜醇厚,干丝清雅,鱼菜河鲜大菜,素菜缓冲,清汤收尾,真是鲜掉眉毛啦!” 穆行简看着碗里的大煮干丝,他没吃过她做的淮扬菜,自然也不知道她做的这样好,时节正值相月,辅以蟹黄,他忽的感受到一股秋意。 林彦钧咽下一口文思豆腐羹:“味醇而鲜。” 林老师颇为自得:“尝尝知白的点心。” 周教授率先拿了一个捧场,三丁包子面皮吸满了馅心的卤汁,一口下去馅心软硬相应,咸中带甜,甜中有脆。周容喜甜,拿了一碗桂花藕粉圆子,晶莹剔透,软糯弹滑又甜香细腻。 “知白姐,你开个店吧,你什么时候开个菜馆我天天去吃。” 林知白敛眸笑道:“好啊,等我开业请你来给我剪彩。” 筵席散场,林知白谢过众人要送她的好意,自己一个人沿着荷兰砖铺成的街道慢慢走。 砖石长短交错,长年被行人的鞋面打磨,砖面颜色发深、发黑,显出一种灰扑扑的朴素气质来。砖缝里挤出几根倔强的草,于是朴素里开出了新的生机。 林知白一脚踩一块荷兰砖,像小时候的踩砖游戏一样,每一脚严丝合缝的盖在一整块砖上,她需要这种身体上的专注平复自己躁动的心。 她想起餐桌上有人尝了大煮干丝的样子。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以至于一个蹙眉,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眼前的十字路口正巧有绿灯亮,林知白也不管认不认路就跟着行人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有手机导航知道,她已经偏移了两公里。 旁边是矗立着几栋老式居民楼,楼下店铺红色的门头亮着,LED走字屏滚动着啤酒买一送一,旁边还有个白色门头的小店,里面的店员搓着脑袋打哈欠。一个三轮车慢慢悠悠的往前晃,为什么是晃呢? 林知白目光在三轮车上停留很久,正常的三轮车大小,前前后后装下了十六个大袋子,每个袋子只比三轮车小一些,挡的人也看不见,袋子 高高的映着店门口红色的光,里面扁扁的空水瓶子挤着,摞了四层,最前面的两袋绑在驾驶位上方,挤挤挨挨十六袋。 晃着晃着,好像就到达终点了。 三轮车快到街角转身不见的时候,不知怎么,地上大大的袋子散落,瓶子洒了马路一地,旁边的车都绕行。袋子太大了,她不从得知车是翻了,还是只是绑上的袋子掉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是好像要经历许多风雪。她没经历过这样摧折的时候,但小时候师傅教她做菜,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扛着案板顶着缸,酷暑严寒日日如此。做厨子的手上要稳,菜才不会错。 走得近些,车是翻了,老人自己慢慢扶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有这样褴褛的衣衫。她忽的想起了,五年前的立秋,陪师傅下乡去看许奶奶,路过一片地,晒得黢黑的少年搬卸冬瓜,头发是纯正的黄毛非主流色。耳边许奶奶的声音似乎回响——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哟…… 这些日子她见得读书人多,林老师家的那个大院,来往大多数是读书人。他们大多带着眼镜,夹着个书或公文包。教授、学者、学生…… 她喜欢读书人,像小时候总会喜欢学习好的人,总觉得她们身上有些书卷气。可有时候,书读的太多,理智的好像没有人情味儿。着火了救画不救猫,困在理论的高楼,听想象中的不知真假的哭声,反而没法脚踏实地。 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可有些人比较痛苦,不是想证明自己多苦,而是想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是幸福的。 就好像是在社会上筋疲力竭的普通人回家后,轻轻抱住那个脆弱的瞬间里的自己说,你已经攥着了不少珍贵的东西了,所以别责怪自己。 她走上前去,捡起地上的袋子,把瓶子一个一个放进去。老爷爷抬头深深看她一眼:“谢谢你啊闺女。” “没事。”这种时刻她总不善言辞,她从来擅长体面,可总有那么一两刻,她没法维持别人的体面。那她就少说多做吧。 有人下车在前后五十米的地方放了警示牌,她睫毛颤了颤,是穆行简。他也来了,沉默的捡着垃圾瓶。 林知白这时候还有心思胡乱的想,是不是该打119,这样算不算扰乱治安,法律意识欠奉,她实在缺少做菜以外的常识。 那天回去的路上,穆行简送了她一束百合,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岷江百合,棕红色的花药被摘掉了,洁白的花丝。她盯了一路,盯的花筒喉部的大片金黄色开始模糊。 她听见穆行简说:“知知,好久不见。” 9. 九 林知白拖着行李箱在空座位坐下,这边机场内部有林老师家茶社的分店,林知白去捧了个场,拍了茶点照发给了林老师,配文“香!” 林老师回了她一个可爱馒头点赞表情包。 林知白懒散的刷着手机,这次从南京回去,她打算开个私房菜馆,沉淀下她的厨艺。 年少成名,于厨一道她极有天赋,可师傅总说她走的太飘,得踏下心来,菜做的再好,没有人情味儿怎么行? 她还记得师傅叹气的模样,小老太太眉毛蹙的老高,跟她苦口婆心:“你从小跟着我学做菜,是,你做的很好。可是知白,你做的菜没有灵魂。你的道是什么呢?” 老太太一锤定音:“祖先怎么开酒楼,你就怎么开饭馆。找一找你自己的道。” 菜是做给人吃的,在人间烟火里总能沉淀一些。这些年她东奔西跑,其实和做博主的时候也什么两样,她想找一个地方,安静的过着她的生活。 林知白刷着手机,在选址上犯了难。她开在哪呢? 思来想去,她用手指虚虚的点在地图上,她选了岛城。 岛城临海,风是带一点湿润的,不像内陆那么干燥。城市高速发展,高楼林立,繁华的三色光夜晚不知疲倦的照着,回家的人便感觉并不孤独。站在岛城的一角,哪怕是盛气凌人的人,难免也显出一两分可爱。 恰逢李书成暑假,两人围着岛城反复细审这座沿海小城,做了小半个月功课。 八月的岛城温度还很高,没有风的时候城区闷热黏糊,衣服紧贴着皮肤。她撑着遮阳伞站在树荫下,他拿着一张房源信息单挨个打电话。她去买了两杯柠檬水,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放在一边没顾上喝,冰都化了。走了一路终于到了房东说的店面,结果发现特别破,墙上还有前任租户留下的油污。 李书成说这个不行,她说但是厨房够大。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想想未来。 又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最后林知白拍板,就选在她们小区附近街道的门市房! 李书成指着本子上罗列的地点说,“可是这人流明显更好。” 林知白得意忘形,“你知道为什么咱俩出门大家都觉得咱俩是同龄人吗?” “为什么?”李书成觉得她没憋好话。 果然这人更得意了,“因为——想的少!”她理直气壮,“咱这多好啊,离家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说的那那么远,我还得倒地铁呢。” 李书成想了想,确实,等他开学了不在家,她一个人晚上走也不放心。 选址完了是装修。 李书成打印了一大堆概念图,铺在客厅的桌子上,叫林知白来看。 这张乌漆嘛黑的,那张不好看,下一张厨房太小,下下张还以为她卖西餐呢…… 林知白看一张丢一张,到最后体验了一把彩楼评诗的好风光。 她手肘撑着脑袋,忧愁的叹了一口气,“唉——” 调子拖了老长,李书成眉心狠狠一跳,果然下一秒,“小李子,哀家看咱这私房菜馆一事……” 李书成无语的看了看天花板,“这已经是您第三百九十二次想拖延了林娘娘。” 林知白烦恼的抚了抚额头:“罢了罢了,哀家就……” 李书成嘴角微弯,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您师傅说了,她老人家会不定期来视察的。” 林知白把自己放空歪倒在沙发上:“Oh,no——” 两人做了一个周的功课,又把市里的装修公司走了一遍,最后决定装新中式的风格。 老祖宗传下来的菜色,自然是在中式风格里和谐自然。 敲定了装修,店里叮当咣啷的开始响。桌椅搬进来那天,林知白去看了。空荡荡的店面,一点一点被填满菜馆的气息。厨房很大,她可以把她喜欢的厨具都摆上。再买个烤箱,哪天来了兴致露一手,做些糕点卖。锅还没热过,灶还是新的。但她好像看到以后这里会有很多菜,很多客人。到时食客坐在外面,她可以透过厨房的玻璃观察他们吃的好不好。或者下午的时候倚在柜台边,她可以透过玻璃大门看到外面形形色色的过路人。这样的生活,想想还不错。 三年前做鱼的大师傅问她,“知白,属于你的厨道是什么?”那时候她答不上来。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厨房里,还是答不上来。但她不急,她知道答案会在这间厨房里慢慢长出来。 李书成问她要不要去算个店名。林知白震惊的看着他,“书成啊,未来的博士生怎么能这么迷信嘞?” 响了一个周,来往的行人路过都看一眼,林知白特意往门口摆了个大牌子——私房菜馆装修,届时欢迎品尝。 象牙白色宣纸温润,墨字圆润秀雅,如行云流水。 路过的老大爷看着牌子啧啧称奇,问店里的装修工,“这牌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装修工挠挠头,指着坐在阴凉处监工的李书成,对着老大爷说:“俺不知道,主家在那,你问主家吧。” 老大爷顺着装修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伙子骨相端正,舒展清爽的长相,带着些许沉稳的书卷气。“小伙子,这是你写的?”他走过去,指了指牌子上的字。 李书成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我姐写的。” 老大爷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现在不在,我们下周二开业,您可以来尝尝。”李书成看着老大爷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林知白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然后搬出一套笔墨纸砚来。 她身体微俯,持笔取墨,悬腕悬肘。字迹珠圆玉润,藏锋内敛。他从来不知道她会写毛笔字,而且写的这样的好。 他不懂书法,后来偷偷拍了照片上网上查了下,才知道这是赵体。她写的行云流水,他这样不懂行的人,都能从那笔画圆润的转折里看见她这个人。 她好像一直是这样,从来不显耀自己有什么,温润柔和的像她的字一样,可筋骨暗蓄,内里自带锋芒。 他问她为什么叫四时馆,她弯弯眼,“不时不食,做菜要和四时。”她总是很有道理。 鞭炮爆竹噼里啪啦的放,几个小孩捂着耳朵从巷口跑过去,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之前夸她字好的老大爷也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里,眯着眼看匾上的字,问她得空能不能给他写一幅,她说好。她也曾有这样的时候,央着书法家伯伯给她往平安符上写朱砂字。门前法桐高大,红绸一揭,木制牌匾上的字刚健含婀娜——四时馆。 没有宣传,没有发布视频,没有利用她美食博主的任何资源,四时馆热闹又安静的开业了。 林知白看着她亲手写的字被匠人摹刻成匾,高挂在门头。这是属于她的菜馆。她会和她的菜馆,热闹又安静的过完每一个四季。 开业前一天傍晚,她去看匠人上匾。匾被红绸蒙着,她站在梯子下面看着匠人校准水平。匠人问她这字是谁写的,她笑笑没答。她练字也是师傅领进门的,小时候师傅让她选字帖,她觉得赵体的“林”字最好看,于是天天月月年年习的都是赵体。匠人说这是松雪笔法,写的人有功底。她摸了摸木匾边缘,说这是我师傅教的。 五年前她在许奶奶家的厨房里做秋藕,师傅说她做的菜没有灵魂。现在她站在属于自己的菜馆门口,看着匾被挂上去,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 林知白依言请了周容来剪彩,林彦钧走不开,让助理送来了开业礼,一排排花篮摆上,倒有些热闹的气派。 助理指挥着花店的人摆好花篮,转身对林知白恭敬道:“林总走不开,委托我来贺您开业。” 周容笑着拿着剪刀,“幸好我还没走,老妈叫我买了机票,早早的回澳洲。”她朝着剪刀吹了口气,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把周围人逗笑,“不然怎么能来给你剪彩。” 然后她剪断红绸,转头对围观的人群说,“这家店的菜好吃,我吃过。” 10. 十 敞开大门迎客,一股香醇又咸鲜的香味勾住了附近闻声而来凑热闹的老头儿老太太。 “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生意的?” “开菜馆的,欢迎大家来尝尝。”林知白笑着说。 三三俩俩进门,进门看见墙上一个木制牌匾,上面写着今日食单,字迹工整,别有风骨。下面挂着四个木牌,上面分别写着蟹粉狮子头88元、麻婆豆腐58元、鱼香茄子煲58元、阳春面32元。再往下是一个横木牌,上面写字菜品自带米饭一碗,添饭一碗2元。 钱翠荣老太太退休前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退休后一头扎进夕阳舞蹈队,听说家附近的街道开了家新店,乒乒砰砰的装修了一个周,今天开业来凑热闹。 一进门钱翠荣老太太看到木牌上的价格,大吃一惊:“小姑娘,你这可不便宜。” 小姐妹叽叽喳喳:“哪有这么贵的嘞。” 林知白笑笑:“我的菜值这个价,您尝了就知道了。” 钱翠荣想转身就走,这条街上往前数十年都没这么贵的黑店,香味太恼人,飘入她鼻尖,她顿了顿。 真是好香的味道!她脚步一顿,看向身边好姐妹们:“要不尝尝?” 万芳也闻到了那股香味,她想了想:“那咱们拼着吃?还能互相尝尝。” 柳兰赞同道:“我看可以。” 三人要了麻婆豆腐、鱼香茄子煲、阳春面各一份,李书成操作着收银台:“诚惠148元。” 几人小声议论:“点这么多不好吃可就亏了。” “可是刚刚那股味道……” “算了算了,”万芳指着一张桌子,“咱坐那吧。” 林知白起锅烧油,下葱蒜末煸炒,等到出香味再加入她早就切好的豆瓣酱和豆豉,炒出香味加牛肉馅料,变色后淋入料酒生抽上色,添水煮开。 等煮开的功夫林知白下了阳春面,水要多,火要旺,滚两滚即捞出。 林知白看着麻婆豆腐的锅煮开,下盐泡过的豆腐块炖煮,勾芡,撒上花椒面和小葱末,最后淋上热油。 李书成忙把麻婆豆腐端到托盘上,再放上盛好的米饭,端到钱翠荣眼前。 麻、辣、烫、香、酥、嫩、鲜、活!一下子勾住了桌上人的目光,钱翠荣先尝了一口,麻味卡喉,又辣又香! “好吃!”老太太被麻味呛了一下,“这道菜让我想起我老伴。”他以前总嫌她口味淡,她嫌他吃太辣。后来他不在了,她也没再吃过这么辣的菜。今天是被香味勾进来的,没想到吃的眼睛有点酸。 柳兰和万芳紧跟其后,肉末入口就酥,沾牙即化,嘶溜一下咽下去,这也太好吃了! 品尝的功夫阳春面也端上桌,汤清、味鲜、面滑,三人一人分了一小碗,埋头吃的谁也不说话。 林知白这会儿鱼香茄子煲也做好,它和麻婆豆腐、阳春面不同,走的是浓油赤酱、咸甜酸辣的复合路线。 鱼香茄子煲连锅带气,滋啦作响。钱翠兰一筷子下去,茄子吸饱了酸甜辣的汤汁,表面微酥,内里软糯,她能扒半碗饭。 直到走出四时馆一段距离,万芳说“下次还来”。钱翠荣也还在回味,说“下次点那个狮子头”。旁边柳兰赞同的点头。 送走了三位老太太,又进来一对年轻夫妻。女人看着价格拉着男人要走,男人说尝尝,点了一份麻婆豆腐,多加了一碗米饭,两人分着吃。吃到一半女人说下次还来。 大部分的人看了价格就走了,也有受不了香味坐下尝尝的。 韩老爷子是个老饕,看了看菜单,点了个蟹粉狮子头。人老了,不爱吃肉,但又怀念年轻时候在苏南一带闯荡的滋味。 蟹粉狮子头不同于江湖菜,走的是大巧不工的路子,不靠调味,只凭食材本鲜。做得不好的人吃一口都嫌腻。 肥瘦五五分的五花肉,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今早现拆的蟹粉,靠肉丁自身的胶质和一个蛋清摔打上劲。砂锅底铺上白菜叶,放入狮子头,倒入沸水、料酒、姜片,就这么小火慢炖至少两小时,火候要小到水面只冒鱼眼泡,微沸不翻滚。出锅前林知白烫了几颗小青菜心做点缀。 李书成端出来,韩老爷子看到的就是汤清菜绿、肉白蟹黄、卖相极雅的蟹粉狮子头。 好!韩老爷子在心里暗暗叫好了一声,光看着卖相就不止68了。他用勺子轻轻一拨,肉圆自然散开,吸饱了汤汁的肉丁和蟹粉在嘴里化开,鲜甜! 他从前在苏南有位老朋友很会做蟹粉狮子头。年轻的时候他们一起闯荡,每到吃螃蟹的季节,他都要做上这么一道蟹粉狮子头,配上二两黄酒,畅快淋漓地聊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韩老爷子吃完沉默了很久。不是沉默的品味,而是沉默的想起什么。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当初那碗蟹粉狮子头的味道了,可是一口下去,他没忘。他甚至记得老朋友在锅底喜欢铺白菜叶而非猪皮。他嫌猪皮腻。今天这个铺的也是白菜叶。 一个穿着老一中军训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看了看价格,摸了一下口袋,又出去了。林知白看到了,但没说什么。但她看到了。 林知白想得开,不担心客人少,只要他们吃一次,她就会有回头客。人传人,人带人,每天几个新客,她这四时馆就开得下去,开得长久。 午后客人渐渐散了,林知白从厨房出来透了口气。她做了一份鱼香茄子煲和麻婆豆腐作为午餐,和李书成在离门最近的桌子一起吃。 徐丰是住在附近的一名大三学生,暑假昼夜颠倒的过。昨晚通宵打游戏,今天睡醒已经两点,他溜溜达达出来找点吃的。这一片儿他都吃过,太好吃的也没有,中规中矩的垫肚子还是可以的,比食堂强。走着走着发现街边新开一家四时馆,透过玻璃门看过去好像还营业,有两人吃的正香。 他推门进去,闻见一股霸道的鲜香麻辣味,只见扒饭的那个男生拿着碗筷嗖的一下突然站起来,旁边专注吃饭的女生也放下碗筷。 “你继续吃。”林知白起身三两步走过来,问新进来的客人:“您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徐丰看着墙上可怜的四个木牌,又看了一眼李书成桌上的菜,真香啊! “要一份鱼香茄子煲吧。”他并不缺钱,但也不是冤大头。但是他用 膝盖闻着都觉得好吃啊! “好的,马上就好。”林知白走向厨房。 徐丰心不在焉的玩着手机,余光瞥向那边的桌子,怎么这么香啊! 鱼香茄子煲端上来,徐丰光闻着味道就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塞到嘴里,他决定鱼香茄子煲从此是他最爱吃的菜! 他妈也会做鱼香茄子煲,做的一般,偏甜。他一直以为鱼香茄子煲是他妈做的那个味道。今天吃了一口才发现他从前吃的不太正宗。但他没有继续对比,埋头吃着饭。 他妈总是出差,在家的日子很少。他想起她上周给他打电话嘱咐他别熬夜,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敷衍了声有,然后挂了电话点外卖。今天终于不是外卖了,等他妈回来,他带她来吃。 一口接着一口,等吃完了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空砂锅。嗝……好饱。可他还想尝尝别的…… “姐姐,你们这下午开门吗?” 林知白点头:“开的。” 徐丰笑笑:“我能下午在这待着吗,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能吃晚饭了。” 林知白忍俊不禁:“可以。” 徐丰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打游戏,看着擦桌子的李书成总觉得有些眼熟。“你是我们那届高考状元!” 李书成抬头看了看他,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去门口贴林知白写的招工告示。林知白倚着柜台,笑道:“他这么出名呢?” 徐丰耳机一摘,“那可不,他那成绩单当时都传疯了,谁不知道二中出了个天才学神。” 林知白笑眯眯的送了他一瓶饮料,她听着高兴。 晚上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大多是中午来过的回头客,徐丰点了他垂涎已久的麻婆豆腐,配着大米饭大口吃的香。 大概九点的时候,一个加班到很晚的年轻人路过这家店,抱着试试的态度推开了大门,咬咬牙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 他领带松了,袖子卷到手肘,坐下来先灌了杯凉白开,吃的狼吞虎咽。不是赶时间,是累的筋疲力竭了。林知白多给他加了勺浇头,他没说话,只是吃完后把碗端到取餐口,轻声说了句谢谢。 晚市结束,灶台还热着,椅子倒扣在桌上。给李书成端了一碗狮子头,又下了一碗阳春面。她站在门口透气,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拉卷帘门,她打了个招呼。这是四时馆第一个营业日,她觉得还不错。 等到收拾完已经十点多了。林知白决定调整一下,午饭以后先吃过再营业,然后下午那顿吃晚饭,她实在不习惯很晚回家。 关灯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空桌椅,擦干净的灶台,柜台上摆着李书成从算命先生那买来的招财猫。这是她的店,她关灯,锁门。 她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客人,但她知道她会在这里,这是她的厨房,她的菜馆,她的四季。 夜色疏朗,街上只有路灯和两个人的影子。他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许奶奶家的夜晚,也是这么个时候。她趿拉着鞋去院子里,看见他在月光下喂大黄狗。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说话,但一直在旁边。现在也是。 11. 十一 许是师傅请人算的开业日子实在好,第二天一开门,食客们就陆陆续续填满了四时馆。 林知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多的陌生人认可她的菜。无关于她是谁的徒弟,不曾听过她的天赋论断,也不曾因她的博主身份而爱屋及乌。而是纯粹的对美食的喜爱,对她手艺的认可。她不需要向谁展示刀工,不需要为镜头做菜。她踏实的站在这里,对面是她的食客。 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好像要开出花来。 直到她刚把做好的鱼香茄子煲放在托盘上想端出去,听到了一句“来一碗阳春面,少面多汤。” 许是端着的时间太久,热意隔着厚厚的隔热手套传达她指尖,十指连心。她放下茄子煲,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点单,沉默的开始做下一道菜,等书成进来端托盘。 男人长身玉立,只点了一份阳春面,就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把百合花放在桌上。他挑的这个位置很讨巧,抬眼正好能看到厨房。 李书成操作收银台的手顿了顿,继续听下一位客人点餐。凭着本能的直觉,李书成不想让姐姐看到这位客人,他没等林知白出来,就进去端了上桌客人的鱼香茄子煲。摆到客人桌上,他转身继续回柜台站着,余光默默的关注着穆行简。 厨房里,林知白正在给麻婆豆腐勾芡,麻婆豆腐要分三次勾芡,第一次是收汁定型,第二次要增稠挂浆,第三次才是亮油增色,如此,出锅后的汤汁才能紧紧包裹每块豆腐,筷子夹起来能拉到一丝丝浆,久放不泄。花椒粉是早晨现焙现擀的,麻味纯正,蒜苗也是新下来的,翠绿挺立,够“活”。 滋滋啦啦的香气出她手,入她眼,辛辣的气味呛的眼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开始下一道菜的炒制。 李书成的记忆力是很好的,岛城那年的高考状元,大学后绩点年年保持在年级第一。母亲给了他读书的天赋和过人的记忆基因,少年时的经历给了他独狼一般的直觉,而姐姐给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拿着一束摘了花药的百合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天然的直觉此人来者不善,心里的警铃被什么一下敲响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去年摆摊的时候那个咨询里的获奖得主,隔壁学哥。 莫名的讨厌涌上心头。他想,果然他们学校的就是讨厌,怪不得和自己学校不对付。 但他内心明白,并不是莫名。是那时候姐姐异常的反应似种子埋在他心底,直等一场雨到,便蔓延出无尽恶意。 待到阳春面端上来,穆行简望着厨房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阳春面上,好像回到了六年前。当时他在学校的课题组,常常写SCI到半夜,她会给他煮一碗阳春面,汤多面少。 “为什么面这么少?”他眉头一挑,筷子捞着不多的面给她看。 她插着腰,手里拿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扇子指点迷津,“晚上吃多了胃好累,睡觉会流口水的。” 穆行简默默放下了筷子,“还有这种说法?” 她窝在她的懒人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咯咯直笑。 面还是那个味道,一口下去清淡爽口,这是她自己擀的面,不是外面的。他认得她做的味道,她做的面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简简单单,一清二白。 这样一清二白的人心里却自有棱角,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实在太想她了,连夜的航班,直到坐在此处,喝上一口热乎乎的面汤,他喟叹一声,彻底的空虚感才得到填满。 四时馆的翻台率很高,别的桌都翻了几轮了,只有穆行简那桌一直没吃完。 李书成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他悄悄的进了厨房,看着林知白再做最后一桌客人的菜。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低声说:“外面有个客人坐了很久。” 林知白颠勺的手顿了下,“不用管。” 穆行简坐到午后,别的桌都走空了,他起身到柜台点餐道:“再来一碗阳春面。” 李书成核对收款系统账目的手顿了顿,直视他:“先生,我们打烊了。” 穆行简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把百合放在柜台上,推门走了。 李书成拿着百合追上去:“先生,您的花。” 穆行简笑笑:“放那吧。” 林知白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没出去。柜台上那束百合,花粉被摘的干干净净。 她静静的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取了肥四瘦六猪后腿二刀肉,冷水下锅,加葱姜、花椒和料酒开始煮,煮的时候开始拍蒜苗梗,把菜板拍的砰砰响。煮好捞出来放凉,切成硬币厚度的薄片。她切的不快,像是要切断肉之外的什么。起锅烧油,下肉片煸炒,炒到肉片卷曲、肥肉部分透明出油的时候,把多余的油倒出一些。然后调味上色,下配菜出锅。 李书成听着厨房里声音渐息,掀开帘子靠在门框,“今天饿的早?” 林知白正经的点点头:“听见你午餐铃响了,最近这么辛苦,给你改善下伙食。” 李书成摸摸自己肚子,他可没听见,“哟,被我们知白大厨发现咯!” 林知白斜了他一眼,“没大没小,把回锅肉端出去,自己盛米饭。” 瓷盘中的回锅肉红亮油润,有着标准的灯盏窝。肉片微微金黄透明,配着翠绿蒜苗,红油紧紧的包裹每一片肉。李书成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浓郁的酱香和脂香带着青蒜苗的清新辛香,最后带着一丝豆豉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他盛好了两碗米饭,摆好碗筷,叫林知白过来坐。 林知白收回落在柜台的视线,看着自己那碗满满的米饭,有点无奈,“我不太饿,吃不了这么多。” 李书成起身去再拿了一个碗,把她碗里的米饭拨出来一些,“这样呢?” 林知白看了看,“还是有点多。”于是碗里米饭又少了些。 李书成笑:“正好我一碗不够。” 他夹了一块回锅肉,看着外表微焦,咬下去肥肉脆韧有嚼劲,瘦肉入味不塞牙。他微微眯着眼,品味着嘴里的层次感,豆瓣酱带来的咸鲜微辣,但辣的温和,带着甜面酱的浓郁酱香和回甜,最后蒜苗和豆豉的香气散开。 咸、甜、鲜、辣融合的恰到好处,非常下饭。 林知白像完成任务一样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她第一次感觉开饭馆这么难熬,午市完了还有晚市。 晚市前她早早躲进了厨房,切菜、炒菜,但穆行简并没有来,她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他不来,而是因为自己轻易的受人影响。 穿着工装的青年汉子推开四时馆的门,打量了一眼墙上的挂牌,粗声道:“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鱼香茄子煲。” 李书成点单收款,把单子送去后厨,没看到汉子把对面座椅也拉开的举动。 川菜特有的霸道香味从后厨涌出,爬过镂空木架,跃过柜台,停留在汉子身边,好像他阿公还在灶台前掌勺,大手抚过他的头顶。今天是他阿公烧三年的日子,领导不批假,他回不去,听隔壁的阿婆说这家麻婆豆腐做得好,他来了。 果然做的极好,鲜香麻辣,他一下子想起儿时阿公做的滋味,那时候一口下去吃的鼻尖冒汗,还急着吃第二口。他把鱼香茄子煲和米饭轻轻的摆在对面的位置,缓缓倒了两杯茶水,开始闷头吃着自己的麻婆豆腐。 真好吃啊,他捂了捂脸,好吃的像他阿公做的一样,看着那道没动的鱼香茄子煲,香气蔓延到他周身,好像阿公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孙娃子,阿公不怪你。” 他推开离别的门,鱼香茄子煲已经凉了,但它还是静静的被留在那个位置,和阿公一起。 李书成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那份没动的茄子煲愣了一下,旁边那杯凉透的茶杯下多放了一张纸巾。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不声不响地把碗收了,他好像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开这样一家四时馆了。 墙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响了响,一对老夫妻挽着手走进来,看了看木牌上的菜色,没说贵与不贵,只要了一份阳春面,拿了两个碗,安静的分着同一碗面。 林知白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头发已经花白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吃的不多,但老太太轻吁一口气,安稳满足,连带着她都好像松弛了一些。 今天打烊的比昨天早一些,林知白把厨具一一摆好,又检查了一眼灶台,转身掀开门帘,路过柜台的时候,那束摘了花药的百合还在那放着,像是被遗弃了。 门帘上的珠串飘摇碰撞着,她拿过那束花,视线在花筒喉部的大片金黄色停留了一瞬,拦住李书成系垃圾袋的手,“一起丢了吧。” 12. 十二 林知白凌晨四点钟从床上挣扎的爬起来,头发睡的凌乱,有一簇头发翘在脑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呆,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她今天起的格外早,李书成还在睡,她静悄悄的走到客厅沙发,给他留纸条。 ——姐姐我去海鲜市场看看去,你睡醒直接去店 没等写完,旁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你干啥呢?” 林知白浑身一嘚瑟,吓得。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书成头上,像王母娘娘点化童子似的,给他推出去老远,“你干啥呢没声响的吓我一大跳!” 李书成扶着他险些闪了的腰,也多亏他矫健,然后舒展的在沙发上摆出一个“大”字型,“我这不是听见你起了起来看看吗?” “那赶巧了,”林知白故作阴险一笑,“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你跟我一起去。”她揉了揉还没写好的纸条,往垃圾桶一丢,开始赶人,“去,快换衣服去。” 海鲜市场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李书成左看看右看看,转悠在林知白旁边。 林知白正在选秋参,这个时候的海参比春参更肥、营养价值更高。 “这不都长得差不多?”李书成在旁边探头探脑十分疑惑。 “不不不,这可不一样,”林知白指着一个海参给他看,“哝,好的海参都是这种黑褐色,或者褐色,像咱刚刚看的那家黑的锃亮的就不是。” “而且你看这海参,它的刺多么粗壮挺直啊!排列整齐的多可爱啊!就得买这种品格优良的好海参才行。” 林知白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的海腥味,干燥不粘手,妥了! “老板,这几盒我都要了,咱送货上门不?”林知白大手一挥,表示全包揽了。 “送送送!”海鲜老板笑的跟花似的,恨不得脸上笑出两个大字——谄媚,以表示出自己对这位大户的尊敬。 林知白又看了旁边的海蜇,这家海蜇也不错,又要了三桶海蜇让老板一起送去,和李书成轻松回到菜馆。 “你要换菜色?” 林知白点点头,顺手把厨房门帘打了个蝴蝶结,“不过不是今天,这些都得处理,海蜇两天就好,那个海参得四五天呢。” 她把送来的盐渍海蜇和干海参分开装进纯净水泡好,放到冰箱冷藏室里,然后贴上换水便利贴提醒自己。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徒弟了书成。”林知白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开始处理上午的食材。 李书成在旁边边洗菜边说道:“换水交给我,这点小事不劳烦咱林大厨。徒弟大概远着,你的招工近在眼前,这几天再看看吧。” 林知白点点头,这两天并非没有上门应聘的,只是要么看起来偷奸耍滑,要么看起来脏兮兮,她的菜馆可不要。 进门处挂着的晴天娃娃歪了歪身子,开始迎客。 点餐、收银、后厨挂单,李书成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让林知白专心炒菜就好。 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同样的男人同样的百合花,李书成脑壳嗡嗡的跳。 穆行简没给李书成说话的时间,“一份阳春面,少面多汤。” 李书成深吸一口气,“诚惠32元。” 穆行简抱着百合花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些什么。眉头时不时皱着,低着声音接着电话,和热闹的菜馆格格不入。 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很忙,但还是来了。 林知白没有从从门帘的缝隙往外看,她安静的煮面,看着长长的面条在滚水中翻滚着,起起伏伏。她数到第七秒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数数。 空隙的时间,她没有让自己闲下来,打开冰箱,给干海参和盐渍海蜇换水。 盐渍海蜇桶里的水白花花的,是海里的盐一点一点流走。 盐是海的骨血,海参躲开淡水,海蜇偏爱近海,它们游走着,找到自己的栖息地。 她发散的思维不断随着眼前的海生物游走,好像看到了海底的礁石,汹涌澎湃的浪,打在沙滩上,不留来人的痕迹。 这很好。 她开始了下一道菜,沉静而默然,刀工娴熟,她还是她。 穆行简坐到午市打烊,照旧留下了那一束百合,静静的看了厨房一眼,拿起笔记本包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在打电话。 晴天娃娃晃了晃,依旧懒洋洋的晒太阳。 李书成气闷的不去看柜台上的百合花,看着自己眼前的阳春面和没什么表情的林知白,“姐,咱不是午市前吃过饭了吗?” “下午饭,煮多了。” 李书成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开始吃面。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人也吃的阳春面,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林知白舀出些花生,铁锅小火开始焙花生,花生慢慢开始在锅上跳动,铁铲不停翻炒,浓郁香气慢慢飘出来。等到花生表皮微微发浅褐,林知白利落出锅。摊开放凉,她把花生端出来,靠着椅子慢慢揉搓,保证花生表面那层衣褪干净。 李书成三两口吃完手中的面,过来开始帮忙,“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 “木锤花生酥,先做一点试试。” 李书成做了个搞怪表情,“哟,我们堂堂林大厨还得先试试呀?” 林知白懒散的看了他一眼,“买了些真空包装,你吃的惯就带去学校。” 李书成手里动作一顿,眼眯着笑,“那我干活更有劲儿了。”他从小就是在地里跑大的,花生地,玉米地,苹果园…… 哪有活哪就有他,上学的时候放假去干活,为了多干一点有时候来不及吃饭,晚上回去胃疼,他奶奶就焙了花生,让他天天嚼着吃,吃了一个月,胃就好了。 现在没什么吃不上饭的时候了,他扔了一个花生用嘴接住,真好吃啊。 林知白焙的花生,真好吃啊。 下一步是熬糖浆。干净无油的锅,倒上白糖和麦芽糖,小火慢熬,琥珀色的糖浆晶莹剔透。这步最考验火候功夫,得熬到一滴糖浆滴入冷水,凝成硬脆小圆珠,咬开清脆不粘牙的程度,立刻关火。这是糖浆最好的状态,太软酥糖发粘,太老则发硬发苦。 她吃过很苦的酥糖,学的时候托大走神儿,师傅叫她把做出来的花生酥全吃了,又熬了一天的糖浆,胳膊酸的抬不起来才罢休。 做食物,你不敷衍它,它就不会敷衍你。食物是最真诚的了。 趁热把花生倒进去,再放一些熟芝麻,一点点盐,翻拌要快,每一粒花生才都能带着甜。最后用木锤捶打,这是它区别于普通花生糖的特点。千百遍的捶打折叠,糖团一点一点的变化着,最后变成柔和的米黄。最后整形切制,要趁热,凉透了的花生酥切开很容易碎的四分五裂,即使刀工再好的大师傅也没有办法。 摊凉至水汽散尽,牛皮纸包裹,一块一块的密封进了真空包装。 李书成探手拿了一块,还没入口就是浓密的花生香,一咬下去在嘴里簌簌落开,慢慢的嚼,并不齁人,反而花生香气随着一次次咀嚼迸发开更醇厚的的味道,是家里的花生味儿。是落花生时,孩子们满山的跑,揪了叶子喂拴在一边的羊。是埋在地里的汗汽,是乡里人埋在心底的希望。 他没再拿下一块,看向林知白,“我爱吃,这些就放在柜台吧。”这样的希望,该在四时馆的一亩三分地,让来往的人都尝尝才好。 林知白无可无不可,“好啊。” 风吹树动,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探进头来,问还有没有座位。晚市的人流依旧旺盛,点单的时候徐丰看着柜台多出来的小包装,“这是?” 李书成笑笑,“咱们老板今天做的木锤花生酥,点单的一人一个,送完为止。” 徐丰拿着花生酥坐在位置上,他迫不及待要撕开包装,又停了一下,他妈今晚应该回来,等他们一起吃吧。 “再加一个蟹粉狮子头,和前面的都打包,今天我妈回来,回去吃。”徐丰说完,心里莫名有些畅快,像初秋的风吹过来。 李书成点点头,帮他改了单子,继续手上的工作。 今晚和昨晚一样,安静热闹,林知白的手很稳。 13. 十三 八月的天晴日浓烈,处暑出伏的天里依旧燥热,蝉鸣声渐少但依旧悠长,一早一晚悄悄爬上一丝秋凉。 晴天娃娃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拿着摘了花药的岷江百合推门,目光先落在柜台上。他垂眸轻笑一下,这样也不错,有空的地方能放他今天的百合了。 清透的甜香不知不觉蔓进厨房,缠上林知白的衣角,带着河谷山石、涧水一样的凉感,清而淡的,绵长不散。 她吸了一口气,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呼出来。沾着面粉的手突然捏了一下右手腕,掀锅,下面。 他吃了三天的阳春面,拿了三天的岷江百合。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山野里的百合气质疏朗,它偏爱干热河谷、江边崖壁和乱石坡。岷江江水奔腾,从漩口镇沿岷江一路北上,陡峭石灰岩崖壁上岷江百合扎根石缝,沿江盛放。那是属于崖壁的花,开阔、苍凉、江水为伴。它比常见的麝香百合香味清冷,悠悠荡荡的漫开,高挑直立的植株比人更显出几分孤静。 它叫王百合。 川西当地人很热情,拉着她和穆行简看远处的白色花朵介绍,“王百合是很厉害的哩,岷江发洪水的时候,旁边的那个岩石都塌掉了。” 林知白牵着彼时爱人的手,好奇道:“那王百合呢?” “王百合如果被掩埋,它的种球就在地下休眠哩,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啊,它就冲破那些碎石头,抽叶开花。” 穆行简也起了几分兴趣问道:“向死而生的重生?” “是,是有这么个意思,不过在我们这,它代表幸福又将归来。”当地人很老道的点点头。 穆行简又问,“只有这有吗?感觉其他地方很少见到。” 当地人点点头:“当然了,放眼全国,也就我们这好找一点培育出来的,不好养哩。” 寻常的百合象征圆满,唯独岷江河谷的帝王百合多一重期许。山中的人相信,离别者终会踏上归途,苦难尽头自有幸福归来。 从那个帮老人捡瓶子的晚上,她就知道了。 可迟来的幸福是真的幸福吗?再香气清淡的百合,夜晚也会让人辗转反侧。再美妙动人的歌声,也是海妖危险的毁灭蛊惑。 更何况,她把手从回忆里抽回来,走到冰箱边,把海蜇皮往桶里一甩,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干净。 海洋广阔,失去一点骨血似的盐依旧是海。她林知白,分了手之后还能不是人吗? 她甩甩头,想哪去了,她当然是人,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家族传承人。 李书成在外面苦闷的看着柜台,今天不止一束百合,还多了一盒眼熟的绿豆饼。 是林知白爱吃的那家、只有北京有的软皮绿豆馅饼。 原来他和她真的有那样深的联系啊,连她爱吃的平凡小店都知道,他……比他先知道吗? 穆行简带了电脑,反复删减,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蚂蚁搬家似的乱爬,阳春面上来了,却也在发呆。 午市结束,林知白掀开门帘看见臊眉搭眼的李书成,“你怎么了?” 李书成抬眼瞅她:“我今天的下午饭呢?” “下午吃什么饭?”林知白斜了他一眼,意外看到柜台上的软皮绿豆馅饼,她放下手里的碗,盯着那盒绿豆饼看了一会儿。 她还记得做这软皮绿豆馅饼的老师傅已经八十高龄,胡子眉毛白花花,说这是他年轻的时候在闽北学的手艺。他很喜欢穆行简,总是拉着穆行简陪他下棋,作为回报,老爷子会提前给她备好绿豆饼,叫她在旁边观棋的时候吃。她不太看得懂,但是穆行简下棋的样子实在好看,绿豆饼又实在好吃。 老爷子说她是好丫头,还说自己是落叶归根,所以回了北京,说做着这绿豆饼,好像也想起当年的好滋味。胡同里老爷子说话时眼神怀念,望着天叹气——真是好岁月啊! 从光线进入眼睛开始,大脑皮层把那天的零散感官碎片分类保存,于是微小如今天的一盒绿豆饼,都能顺着海马体记忆索引到当初工作过的视觉皮层,重现穆行简石桌下偷偷牵她的手和给她端茶时亲昵的眼。 她回神,险些气笑了。 “吃!下午是该吃点东西。” 林知白快刀把鸡脯肉切丝、海蜇头切片,用蛋清、湿淀粉给鸡丝上浆滑油,海蜇头缓缓下入铁锅飞水去腥保脆,葱姜蒜唰唰的在林知白的刀下排列整齐,醋和胡椒粉调味,再加早就切好的香菜段提鲜。 这是一道传统的鲁菜,李书成夹了一筷子,“我看着你没放盐啊,还挺咸。” 林知白擦了擦手,看他一眼,只问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咸一点正好下饭。”李书成举了举手里的米饭大口扒着,是真的好吃。脆嫩鲜香,除了有点咸,配着米饭倒也刚好。 李书成理直气壮的想,本来也没有只吃菜的道理。 “这个上新了肯定卖的好,”他又添了半碗米饭,“咸鲜的口味很适合咱这,带点微酸,好吃!” “那当然。”林知白只用0秒钟就接受了李书成的描述事实。 “打算定多少钱?” “58?” “我看行。” 菜馆的下午在插科打诨中度过,晴天娃娃响,晚市如约而至。 钱翠荣老太太一马当先迈进大门,鼻子四处嗅了嗅,“小李啊,我怎么闻着一股海鲜味呢?” “这您都能闻出来,我们家店主试新菜呢,您明天来尝尝。” 钱老太太一哼,“好像我哪天没来似的。”目光一移,看到旁边的百合和绿豆饼。 “你们 家店主今天又送点心呢?” 李书成看了绿豆饼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诶呦,那我可不客气咯。”老太太手一捞,挑了一个品相端正的绿豆饼去坐着了。 后面的客人有样学样,绿豆饼盒空了,排到的小女孩瘪瘪嘴,“没、没有绿豆饼呜”,豆大的眼泪往下流。 林知白听见声响,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没有绿豆饼,姐姐送你一朵百合花好不好?” 她笑着抽出一支百合,看着委委屈屈的小女孩说:“姐姐这百合可和外面的不一样,很难买的哦,要不要呀?” 小女孩看着百合花,好像确实和她曾经见过的不一样,“姐姐,它叫什么名?” 林知白低着头看她,沉默了一瞬露出了个微弱的笑:“王百合,它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我也要当王!” 小女孩拿着花蹦蹦跳跳的走了,她妈妈回头对林知白说了声谢谢。 林知白点点头,没再看散了的百合花束,目光无意识的在空盒子上游走一瞬,避开李书成看她的目光,似乎不在意的点了点招财猫的手。 “那花挺好看的。”李书成说。 “嗯,是挺好看的。”林知白转身回了厨房。 手起刀落,一块块豆腐下锅,滋啦滋啦…… “这绿豆饼味道感觉跟咱这的不大一样。”钱老太太又咬了一口,“怪好吃的来。” 林知白翻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推开四时馆的大门,点了一份麻婆豆腐,他今天发工资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最爱吃辣了,上班之后就很少了。什么火锅、烤肉,又或者小小的一瓣蒜,一口下去,就影响客户的谈单欲望。明天休息,他终于可以吃点自己喜欢的。这家菜馆很奇怪,他来之前克制自己了两三年,只是来这吃了回面,便觉得好像也得有点自己的生活。 不过,他并不排斥。 晴天娃娃晃悠悠的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悄悄地注视着柜台前的女人。 她似乎有些疲惫,和白天做菜时候明亮的眼神不同,好像有点婉婉的委屈。 李书成拎着大垃圾袋歪身探头她眼前,“我去丢垃圾咯?” 林知白点点头,叫他快去快回。 空荡的菜馆里,她站在岷江百合前,手指似要伸出又缩回,拿起来又放下。回家的路上,路灯下像往常一样平静的照着回家的路,女人抱着百合。 他们今天绕了路,经过一家残疾人学校,林知白把百合轻轻的放在石狮子脚边。她站了一会儿,帮百合花理了理枝叶,把被风吹歪的包装纸重新折好,悄悄离开。 夜风有点凉,吹起她的衣摆,像王百合的花香,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点。 14. 十四 散乱的云团拧成涡旋,穿过东海像西北而去,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并不惊慌,他们少见这样的气象,在这片风调雨顺的土地上,好像什么样的事都会逢凶化吉。 淅淅沥沥的雨里,西府海棠伸展着枝叶,果皮泛红的海棠果一簇簇的垂在枝叶间被雨打的摇晃,满树浓绿含嫣红。 穆行简到的时候,四时馆里排满了人,热热闹闹的交谈着,后厨里传出咸鲜的香味。食客们在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这个时节的出海。 “这会儿出海不行的,九月的时候才开海呢。”张大爷摇摇大蒲扇,身子微微向后靠,腿斜搭着,和邻座的年轻人说话。 “不过这会儿小船能出去,海钓啊养殖啊这种船是不管的。”旁边万芳老太太补充道。 张大爷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可以去赶海嘞,等这次气象台报的台风天过去,你去海滩上,满满的哟。” 外来旅游的年轻人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看着有点内秀,不怎么爱说话。岛城的人们总是好客的,这个说一句,那个问一句,他也渐渐放松紧绷着的背。 门外的风雨声劈劈啪啪,门内自有一派闲适热闹。 腌制好的鸡丝在六成热油中划散,油花噼啪的开着,林知白下葱姜蒜片爆香,加入飞好水的海蜇头和调味料,快速出勺。 端出来的鸡丝炒蜇头清浅雅致,黄白色调里一点翠绿,像是古人手下亮丽的工笔画。 外来旅游的年轻人深深吸一口气,文史圈说鲁菜是八大菜系之首果然是有道理的。他夹起一筷子蜇头,蜇头是被切成厚实的半透的琥珀色粗丝,一口咬下去肥厚又有韧劲。芡汁被勾的薄亮,猛火快炒的菜没有什么汤,但咬一口鸡丝就发现,汁水被锁在肉里了。实在美味! 穆行简今天也要了一盘鸡丝炒蜇头,圣迭戈的八月下旬和岛城大不同,成片的加州棕榈、桉树,山坡遍布低矮灰绿色灌木丛。海岸边总是笼着一层海雾,绿松石蓝的海水通透,礁石常年栖息着海狮海豹。 走过低矮的现代楼房,沿着露天步道一直走,白墙红顶的建筑里他与同窗对坐,FishTaco味道不错,玉米薄饼包裹着炸鲜鱼肉和卷心菜,里面还抹着奶油青柠酱。要么就点一份加州卷饼,是把牛肉、芝士、酸奶油卷进薯条。他第一次见的时候有点震惊,因为分量巨大。那里还喜欢Ceviche,用青柠汁腌制新鲜的海鱼和虾。凭心而论,他不是总是想起她,他的时间被排的很满,学术和创业都很忙,几十万至上百万个点大小不同的光点等着他观测,还要复盘原子钟阵列的异常数据。 他很少去想她,只是和同窗吃饭时会下意识的分析菜的做法和食材,去购物的时候会下意识挑一款她会爱喝的酸奶,博物馆里看到感兴趣的矩阵会下意识侧头想找人交谈。仅此而已。他不是为了她回来的,只是刚好有一个机会,刚好碰见了她,刚好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的情感浓度达到顶峰。这是他的事,他不能强迫她接受。 他一筷子一筷子的往嘴里塞,菜是美味的,可就像分开那天的酸菜煮望潮,他尝不出来。 旁边的岷江百合好像自作多情的开着,来时被雨打湿了一点,于是水露在花瓣上颤颤巍巍。 他看了一眼百合,挺立的,笔直的,山野涧谷里的凉意好像在时空交叠的缝隙里裹挟在他身上,心里却渐渐浮现起热忱的、浓烈的烫。 他又坐到了午市结束,把百合轻轻留在柜台边,转身向外走去。 李书成看着男人风雨中渐渐消失的背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对着林知白,还是一脸正常的笑。 下午的时间并不漫长,也没工夫陪谁伤春悲秋。冰箱里浸泡的海参已经彻底没有硬芯了,林知白利落的把它们排在面前,一个一个的剪开腹部清理掉沙嘴。李书成在旁边有样学样,开始做的很慢,但不至于出错。去嘴的海参放入加足纯净水的锅里开始煮,大团大团白茫茫的蒸腾雾气滚滚向上翻涌,林知白转到小火,开始下一轮煮制。 “这得煮多久?” “40-60分钟吧,具体看海参的状态。” 等海参煮好捞出来放到自然凉透的功夫,林知白抱着纯净水桶开始往外倒水,再加上足足的冰块,把海参放进去,继续关进冰箱泡发。她字迹飞舞的写了张便利贴——换水两次。 处理好海参,晚市也到了迎客的好时候。 一盘盘麻婆豆腐、鸡丝炒蜇头、蟹粉狮子头端出去,香味萦绕在这家小菜馆,食客们其乐融融。 王刚摸着口袋里的钱,想着这回够了,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李书成,“要一份蟹粉狮子头,打包。” 他老婆爱吃这个,自从有了娃,家里什么花费都紧着娃来,钱都交给他老婆了,可她不舍得给自己买,只给娃买。 他这点零花钱,忍着没抽烟没聚餐,买回去给他老婆尝尝鲜。 雨一直在下,打的西府海棠的枝叶更浓绿,居民楼的出租房里,蟹粉狮子头的香味环抱了家里的每个人。 王刚妻子看着眼前的大圆肉团,个头敦实,嫩白嫩白的肉里嵌着金灿灿的蟹粉和橘红的蟹膏,“你这是花了多少钱?” 王刚挠挠头,“没多少,卖不了促销呢,你不爱吃呢吗?”他殷勤的拿起勺子递给自己老婆,“先尝尝。” 她看 着丈夫殷切的眼神,好似有点怕自己骂他,有点红了眼,只是转过头看着宝宝,“先给娃尝尝。” 王刚抱过孩子,手臂自然的颠着,“娃不急,你先尝尝。” 王刚妻子用勺子舀了一口,粗切的肉丁入口松软莹润,蟹粉夹杂在肉粒之间,猪肉自带的肉鲜味和蟹的油润甘鲜交杂在一起,醇厚却不油腻,满口生香。 她给王刚口里送了一勺,“好吃!你快尝尝!” 王刚看着妻子笑开的眼,想起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带着点对大城市的好奇。真好吃啊这狮子头,真好啊。 店里的青年扒拉着自己开学的日子,看着柜台边的百合有些苦闷的叹口气,等他开学不会那人还来吧?到时候她忙不忙的来?到底什么时候天降一个绝世好员工啊? 林知白在厨房里三锅齐下,灶火熊熊燃烧,暴烈把食材灼透,锁住食材本身的咸鲜味。 客似云来似云去,打烊的时候她鬓角还留着炒菜时间沁出的汗,有些苦恼的看着柜台的百合,百合在四时馆的灯下似有黄白一点,她走近,慢慢抽出来,那是一个钩织的挂件。 黄色的小土狗的头顶有一把毛茸茸的白色伞。黑色豆豆眼圆润的盯着她。这是她的挂件。 她儿时有只小狗养在乡下,黄色小土狗,乌黑乌黑的豆豆眼,一出生就被人放在纸箱子里要送走。骑着摩托车的人骑得很快,没回头,不知道它摔在地上。 她把它捡回来,取了名,喂着养着。居民楼里不让养狗,它被送回乡下老家。她时常去看,陪它玩。 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个雨天,它病恹恹的趴在草垛上,她那时候不懂事,拿小水枪呲了它一下,想叫它动起来。 她走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些亲戚骗她,瞒她,说她的狗跑了,又说她的狗病死了。只因为她是小孩,就可以不当回事了吗? 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妈妈不让家里再养任何活物,久到她现在,回忆起她的小狗,面上开始沾湿。 那些人事物早就随着滚滚红尘消磨殆尽,可她一年写不了一次的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哀悼。有一回穆行简找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纸张被风吹翻了页,他猝不及防收回视线跟她道歉。 那天晚上他没管自己的SCI,学了一晚上的编织,回忆着她的描述,给她编了一个不会生病、永远有伞的小狗。 回忆里的大雨还在下,打湿的是她。那是她的小狗,她没法让它淋雨了。 她把小狗捧在手心,妥善的放进包里。抱着那一束百合,关灯,回家。 15. 十五 客厅里的百合经过了一晚并没有显现出干枯的败相,安静的依附在客厅的茶几上。上面的雨露早已不见,只是淡极生艳里多少一点悲。林知白没法看那束被她带回来的百合,眼不见为净地收拾好了早早去了菜馆,开始处理着今天的食材。 一个衣着破旧的中年妇人推开了菜馆的门,没等李书成说话,就拘谨的问李书成,“请问,你们还在招工吗?” 李书成点点头,“招。你坐一下,我进去喊店主。” 中年妇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站着等就好,店主什么时候忙完了再来就成。” 李书成朝她温和笑笑,掀了门帘进了厨房喊林知白。 林知白擦了擦手,掀了帘子走出来,妇人姓文,问了中年妇人几个问题都答得还不错。她仔细的观察妇人,虽然衣着破旧但整洁,手上也是干干净净,便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我这要求高,但五险一金,第一个月开三千,干得好留下后面六千一个月。招聘单上写得清楚,虽然是招服务员,但是要兼职收银的,能接受吗?” 妇人点点头,眼里露出点欣喜,这份工作不用全天都在,她可以按时回家照顾她的孩子。 “我可以。只是能不能先教我一下怎么用那个收银机器,俺、俺不会用。”她说的着急,怕被嫌弃,不小心方言蹦了出来。 林知白端了杯水递给她,指了指李书成,“书成会教你,但你要在一个周之内学会。” 妇人接过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来,我现在就能到岗。” 林知白说:“行,那就现在吧,看一下合同,没问题签完了,趁着没什么人让书成教教你收银。” 李书成今天仔仔细细的观察了新来的这束百合,并没有夹带什么。昨天把他吓坏了,他当时整个人都僵硬了,许多安抚的话堵在喉口,想递给她一张纸巾,但又踟蹰着不敢上前。他第一次见她流泪,安静的,像被雨打湿了。就好像她自己在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他。 这种要被抛下的、惶恐的无措再次潮水般涌来。那一刻的心是空的,像他平常的一天下工跑回家,坑上的空荡荡。像送完奶奶最后一程后,举目无亲。他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世界里,有他插不进去的从前。而他甚至连推门进去的门卡都没有。 穆行简注意到李书成异常的举动。他的知知,昨天很难过。 外面还是下雨,雨水似有瓢泼之势,可当食客饭饱走出菜馆之时,又渐渐停歇。这片土地,总是风调雨顺的。像是被上神偏爱,于是数几十年几百年都没有什么大灾害。 手机里的人声大声的吵着,叫他赶紧回交流会,他说好,明天会回去。 站在门帘后的人听到了,嚓嚓嚓的刀声顿了一下,她想弯一弯唇,但没什么力气。 人的情绪反复迸裂的时候,是没什么气力的。 这几日打烊的渐早,她做的吃食十分受欢迎。他不得不离开的时间也渐渐早了。 那个用眼神赶人的服务员还在那站着,旁边还有个拘谨的新来的服务员,他不在意,矜贵的擦了擦手,转身离开。 约摸着晚市前的吃饭时间,林知白做了大份儿的鸡丝炒蛰头和麻婆豆腐作为员工餐,叫两人在离门最近的桌子一起吃。 文姐吃了一口睁大了眼,她没想到东家的手艺这么好啊!光闻着香味就要流口水,可吃起来竟然更胜一筹!她愿意一直在这打工!给东家打一辈子工! “快快快,都怪你墨迹那么晚,要是吃不上新出的鸡丝炒蛰头我跟你没完!”周贝贝着急道。 周贝贝是附近一家公司的职员,自从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推开了四时馆的大门,就好像推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顿少不了。 张岩摁灭手机屏幕,快走几步跟着女友的步伐,“贝贝,真有那么好吃?” “快点吧你,我还能骗你啊!” 推开四时馆大门,人已经是排起长队,周贝贝牵着男友的手走到队伍末端开始排队。 张岩打量着菜馆的装潢,新中式的风格,很干净,店里两个服务员,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帅哥。 年轻帅哥? 他看着周贝贝不说话,他女朋友最爱看帅哥了,他现在对这家菜馆是否好吃非常存疑。他女朋友追他的时候就说他秀色可餐。 周贝贝一看就知道张岩在想什么,她也不多说,翻了个白眼,专心致志的继续排队,等会他尝到就知道了。 张岩接收到女友的白眼,讪笑了下,开始看墙上的菜色。今日食单的大字写的真不错,感觉像他爸收藏的那幅画里的溪水。视线下移,只有四样啊? 都不能说是四道菜,因为里面还有一个是阳春面。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少菜色的菜馆。真长见识了。 随着第一位客人的鸡丝炒蛰头端出来之后,排队的食客瞬间静了一下,然后又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好香好鲜!”张岩拉了拉周贝贝的袖子,吸着空气里的咸鲜香气。 周贝贝一副早知如此的眼神回他。 老周也是四时馆的常客了,家住在旁边的小区,退休了也不差钱,天天跑来打卡,买回去配点小酒,和老伴看着电视吃。 这家新出的鸡丝炒蜇头他中午就来买了,真是好,他老伴也爱吃,叫他晚上再来买。 一进门,就听见店里那个年轻小伙在招呼大家,说是店主明天试新菜,中午来的人一人送一小份尝尝,份量不多莫怪,送完为止。 老周心里一念叨,他这明天约了老王去下棋,棋社离这可不近,他本来打算明天不来,这么一看,快让老王一起来得了。 打定了主意,他又要了一份鸡丝炒蜇头和蟹粉狮子头,登上了新菜,店主就把狮子头撤了,他哪个也吃不够啊! 文姐第一天上任,本来还有些紧张,可这家菜馆的东家很好,没什么架子。旁边的小哥也是很热心的人,她没用过这个收银系统,没嫌她烦,耐心教她。最让人惊讶的是,这家店的食客们,竟然没有碰到一个难为人的客人。她从前打工的地方,可不是这样的,老板会叫她去陪笑脸,客人把手里的串串签子丢过来骂。在这里,客人的温和让她感觉自己也被尊重了。 她偷偷的跟东家说,东家下午听了笑得眼弯弯的,有些高深莫测的说:“可能是因为,人吃饱了总会显出一些憨厚。” 她开始没懂,等吃到员工餐的时候才明白,因为东家的手艺实在太好了!她端菜的时候闻着香,可没想到吃起来竟然是加倍加倍的好吃。 她干完手里的活,客人已经走光了,空荡荡的菜馆只剩下他们三个。 她看见东家站在那束百合前,似乎有点犹疑?她也算经历了半辈子的事了,但也说不好那种感觉,就好像东家在她们面前是个大人,可在那束花面前像另一面的她自己。东家自己可能没察觉到,她每次望着那束花的时候,情绪比在菜馆一天都丰富。东家心里也有过不去的坎儿吗? 她摇摇头,让自己别想那么多。东家是个好人,人家都压一个月的工资,可她听她缺钱用,第一个月给她日结,她可以去给她的孩子买小人书了。 林知白还在看着那束百合,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拿回家吗?这是不可能的。还是放到残疾人学校门口吗,她需要为一束花费心来去吗? 实在烦恼的很,她感觉自己现在是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灼烧着,只需要一根短木枝,她就可以瞬间把这一条街烧的片甲不留。 算了算了,先回家吧。 岷江百合还在柜台上摆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和门前晴天娃娃的笑。 16. 十六 很难说是因为坚持还是宿命,恰恰好六天的时间,穆行简终于见到她。 林知白正在贴明日店休的告示,感觉似乎有人看她,心开始砰砰的跳,微微转身发现穆行简在不远处的法桐下站着看她。 拿着一束百合,径直向她走来。 无暇顾及告示一角翘起,穆行简的目光笼住她,分毫动弹不得。 有的人你可以一直不见,可是见到了,却没办法装作没看见的转身就走。 穆行简的身形在她的瞳孔里越来约大,他终于站到她面前,一手小心的拉起她的手,把百合花束放在她手心。轻轻的笼住她的手指,让她握住花束,然后把手收回。 “知知,我们能说说话吗?” 林知白艰难的抬头,又在要望向他的时候止住,只是看着远方的树影飘摇,“说……什么?” 穆行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什么都好,知知。” 林知白喉咙发紧,一字一顿,“我还要做菜。” “没关系,我等你好不好?等你忙完,”他看了一眼店休的告示,“明天,我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林知白抓着自己的衣角,指甲要掐到肉里,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不好。”然后僵硬的转身,逃也似的回到店里,一头扎进了厨房。 流泪太不体面,又显得在意或示弱,她不想。 低头发现,自己把那束花也带了进来,到底失了分寸。 她呼吸有些颤抖,脚步也有些僵硬,步履蹒跚的走到案板前备菜。他每天都来的这样早吗?他不是今天要回去吗?他…… 刀锋失了锋芒,菜也凌乱可笑。她看着她的案板,一片狼藉,不由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 五年的时间是多久呢,如果一个人一天走十个小时,能够沿着赤道拥抱地球两次。 但是却没办法从中国走到美国的,白令海峡最窄的地方也有85公里宽,半岛尽头的是冰海,不是爱人。 五年够一个人身上的血液能代谢个15次,味蕾细胞换上180轮。 穆行简,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了。 玻璃大门外的树叶被风吹的飘摇,有似远似近的簌簌的声音,车水马龙的马路,日夜不停的运转着。没有因为谁离开,哪个店铺不在而破坏规律。林知白瑟缩了一下肩膀,慢慢抬起头,环望她的厨房,这是让她平静的地方。心脏兀自激烈着,冲撞着她的肋骨。她没管。 穆行简下意识往前迈一步,李书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侧身一挡在大门处,把姐姐的身影挡住。他淡淡的盯着男人,眼里藏着锋芒,“请回吧先生。” 穆行简收回心神,无声的盯着眼前的人片刻,然后轻笑一声,他没说话,但李书成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无声的说,你算什么东西? 李书成脊背微微一僵,随后也笑了一下,“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先生。” 穆行简握着门上的扶手,似要握住些什么。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比他年轻,他听见他叫她姐姐。可他知道知知是独生女。更何况,他看着知知的眼神,让他如鲠在喉。 秋风飒飒作响,卷起三两片不知何时掉落的叶。穆行简的视线越过玻璃门看到了柜台上昨天的百合,勾了个极浅淡的笑,松开握着扶手要推门的手,转身离开。 李书成回头看着厨房摇动的门帘,静默的看着。他忍不住握拳,姐姐合该煦日满肩,什么乱七八糟扰乱她的烂人烂事,都该滚远点。 厨房里,林知白听着门外的动静,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着线的木偶,无知无觉,于是也被剥去喜怒,剩在躯壳里的只有一种难言的空。 她慢慢的站起来,重新拿起刀,像幼时第一次学切菜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的切。 葱烧海参怎么做呢,她迟钝的思维开始慢慢转动。 她取了葱白姜片下了冷锅,用冷油小火慢炸出金黄的葱油。然后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取了海参开始飞水,好似一个按照程序而动的机械。她往锅里舀了大半的葱油,下了一半炸好的金黄葱白煸香,开始给海参煨?入味。细腻的葱香和汤的鲜香揉着她的脸,让她慢慢在安抚下苏醒,满鼻香味灌入体内,好似引来一丝生机。一丝分两丝,两丝分四丝,丝丝缕缕分成千千万万丝,她好像活了过来。 林知白开盖转大火开始收汁,放入剩下的金黄葱段,勾芡、封油…… 食客推门而入的时候,闻到一股甜润浓香,便知此行不虚。端出来的小瓷碗里海参一段,份量不多,可乌黑油润参刺挺立,一层琥珀色亮泽薄汁裹满它全身,旁边金黄葱段相配,一口下去软糯入味,是老饕们最爱的一口。 穆行简也在。他坐在那,目光舔舐她。 林知白端着托盘的手好似又开始僵硬,四肢百骸流淌的血不听使唤,迸裂着,冲撞着。她看着他上前一步,扶住她手里的托盘,然后自然的让文姐去分发。她看着他扶住她的手臂,往她手里塞了什么卡片。她不看他,也没有接,他就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转身推门离开。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回到厨房,看着手里的卡片,上面是她的字迹,大大的写着——解释卡。 小字在下面挨排着,写着“看到此卡不论林知白有多不愿意,都要听一听穆行简的解释。” “穆行简,我这卡很珍贵的!” “穆行简,你要不要啊?” “穆行简!你口是心非!被我发现了吧!明明就是想要的……” 女孩有些俏皮的声音响起,好像已是前世。 她翻看着这张熟悉的卡,好像已经忘了,背面被他写上“知知,明天我在明了楼等你。” 明了楼啊,她也记得。有次过年一起回家,走的是岛城的机场,他说“,不急,逛逛再回去,我们还没一起逛过岛城。” 那时候挺冷的,地上积雪又结冰,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不想出去。 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明了楼。 古色古香的建筑,都是些几十年的鲁菜老师傅。窝在包厢的沙发里,能看见总督楼旧址。不对称的古堡高低错落,米黄墙面点缀粗花岗岩石雕,华丽、浪漫,藏在山坡疏林里。穆行简揽着她看屋顶杂糅的瓦。 “红瓦和蓝色的鱼鳞瓦。” “绿的呢” “绿色的是牛舌瓦。” 她实在好奇,拉他去看。那早年改成迎宾馆,现在已经能参观。穆行简和她去看了主楼的全部展厅,总督的卧 室、大舞厅、各种复古壁炉……出来阳光有些刺眼,走在庭院雪松间,又感慨建筑已过百年。沿着山坡往下远眺,还望得见基督教堂。可惜他俩都不信这个,就也没去看。 她并不想去。直到她站在明了楼前,看着穆行简,也是觉得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短袖,搭着炭灰色卫裤,很像个男大学生,没有资讯里得奖时一身西装举着奖杯的成熟稳重。 在茶案前对坐,他没有说话,温透盖碗,投入干茶,带着一股丹桂甜香。然后沿着碗壁缓缓注水,馥郁桂香瞬间漫开,是秋日满树盛开丹桂的浓甜,裹着红茶的蜜韵,满屋生香。稍待片刻,公道杯凑近杯沿缓缓低斟,橙红油亮的茶汤流入,带一圈金边,小心翼翼推到她面前。 林知白没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等他开口。 “知知尝尝,你从前最喜欢丹桂茶。” 林知白垂眸,看着眼前通透干净的茶,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穆行简却有些执拗,“今年的新茶,好喝的。” 她浅尝一口,温润顺滑,第一口时冰糖的清甜和丹桂的蜜香,紧接着浮出金骏眉本身的桂圆甜、果蜜韵。咽下去齿颊留香,舌根泛起清甜。她于此道并不爱好,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茶。他拿给她的,从来是极好的。 “你想说什么呢?穆行简。”林知白放下茶杯,看着他背后的木质雕花。 “知知,我们……对不起。”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靠近她,靠近她之后又想她待他别那么冷漠。人性贪婪,他批判自己,却也纵容自己。 “对不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林知白垂眸盯着茶杯,面色不改。 “我错了知知。我想补偿你。” 林知白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补偿,你为了自己的发展也说不上错。” “知知,” “穆行简啊,你还要说什么呢?你不是要解释吗?”林知白打断他,终于直视他。 “我没想分开,知知。我真的没想过分开。” “我想如果你是不愿意去美国的,我可以来回飞,我愿意的知知。” “穆行简,你了解我,可我也知道你,你一旦出去,是要在外面定居了的。你高中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以为你不会出去了。”泪珠不争气的从眼里涌出来,林知白恨恨的抹了一把脸,“你要出去,我不怪你,可你没告诉我。” “我们重新遇见的时候你就在准备了吧?我猜是的。或许那时候你已经过了准备的过程。新年的时候你告诉我了吗?你不是要岁岁年年吗?我毕业了你问我要不要留在北京,那时候是集中套磁的时间吧?”林知白掰着自己的手指絮絮的数着,她很熟练,像数过千百遍。“得到十二月,你能投递完。我猜是一到四月线上面试,对不对?然后你四月十五号才收到了offer。你有这么长的时间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的,我最喜欢你站在高处,追寻你想追寻的东西。你不信我我会支持你吗?”泪如珠链,沾湿脸颊。穆行简捏紧茶杯,欲言却止。“还是,”她顿了一下,看着穆行简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有以后?” “那你,”她指甲掐进肉里,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字眼,“说什么岁岁年年呢?” 17. 十七 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她数的那样熟练,不知道数了多少次。无论他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弥补她万一。 林知白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只是看着他。隔着时空的交汇,仿佛又回到当初分开的那天。这一页太重,所以她翻来覆去的数,想找出个答案。 可答案打了她一记耳光。 穆行简,我们之间,何以如此。 相识于年少,一路走来风霜雨雪都看过,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她还记得高中那会大家都还用QQ,有年出了个聊天最多的好友排行榜,他说她在他那是第一。不是多大的事情,但她记了很久。大学的时候再遇见,竟一点没生疏,笑问她近况。谈恋爱的时候,不论实验室多忙,她在北京的时候每天见面,不在的时候多远都跑去找她。她还记得那天刚下楼,他就坐在酒店沙发等,桌上摆着笔记本,刚处理完靠在沙发上休息。她走近他,他睁开眼有些迷蒙,仰着脸看着她笑。到后来,空荡的房间半夜醒来,安静的盯着天花板一步步的数,一点点的算,数过往走来的一步步,算他爱她到底有几分。 穆行简,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他静默了一会,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几个漂亮的包装盒。 穆行简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用布料包着,看着像书,“唐代的手抄食谱残卷孤本,那年在圣迭戈遇到,想来你会喜欢。”硬黄纸上字迹古拙流畅,历经千年,纸边有些虫蛀缺口,边缘朽烂。书里的菜品在史料上也是只留菜名,腌料、挂糊配比、油温全都消失。后世无数大厨只能猜测其样貌,无法复原其本味。现在,在她眼前。 他接着打开下一个,“民国时候老匠人锻打的手工厨刀,看到的时候觉得你会感兴趣。”刀身是一体锻打的碳钢,形制狭长维弧,她看了一眼,刃口薄而内敛,刀身留有错落的锻打锤痕,老毛竹刀手柄经手工旋磨,显出经年握持的温润包浆。 明明前面的孤本更珍贵,她的视线却在这把暗沉的竹刀上挪不开,就好像是历经风雨的老朋友,温和的和她打招呼。她手指动了动,本能的想握住刀柄,却克制自己没有碰。这样的好东西,他找到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她拿到手会开心,还是在想,这刀能和那本残卷一起,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呢? 第三个盒子打开,“清代的青铜小烹器。我们知知喜欢收集这些。”很小巧的温食鼎,那时候的厨师应该也是用的文火,慢煨酱汁,熬制香料。长久的烹煮在它身上留下了烟熏痕迹和食材浸润的旧痕。她很想看看,前人是如何用的,那时候的厨师,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 他伸手去开第四个盒子,“是老窑白瓷食器,你之前念过的。”入目是温润的牙白,釉面柔和哑光,应当是柴窑烧制的,釉层厚薄不均匀,但胎质厚实,好像看到那时的人拿它盛放冷碟、点心。因为长久的使用,在内壁里留下了细微交错的磨痕。以前的人没了,可器物在,也就能窥见一二峥嵘。 林知白看着第五个盒子,大概也是这些东西。果然,“宋代的影青盖碗,喜不喜欢?”穆行简推到她眼前,极薄的胎体,近乎半透,入目莹白细腻,白里泛青,青中藏白,像春水映月,所以古称饶玉。拿起来迎着光透光,刻花的纹路在釉下若隐若现。 “最后一个了,老檀香标本,我想知知也是喜欢的。”长条的老檀香木呈黄褐色,纹理细密,安放在素瓷小罐内。 “为什么是六个呢?”林知白问。 “知知不是不喜欢送礼送单数?何况,”他笑了一下,“欠了知知五年的生日礼物,多送一个赔罪是应该的。” 那时候她买东西或送礼,总是成双成对,他问她为什么,她说父亲常这样,双数讨个吉利,于是她有样学样。过去这么久,他也没忘。 林知白看着案几上的东西,每一个都价值不菲,每一个都有市无价。任何一个厨子在这里,都得再三纠结,洗手焚香,再小心翼翼的捧起珍宝视作心肝宝贝。找到哪个都不容易,拿那本残卷来说,做鱼的大师傅找了一辈子,可轻而易举的出现在她眼前。她不觉得庆幸,她只觉悲哀,好东西流落在外面,真正的匠人苦苦追寻求而不得。 这是她没法拒绝的礼物。 她的视线落回那把民国时的菜刀,没有光亮的镀层,不知道为什么,它却最吸引她。她看着它,忽然想起来有一年他们去一个古镇,很漂亮的古镇,青灰色的水磨青砖墙,墙很高,她一眼望不到外头。窗也很小,说是为了防风沙。她看着看着着迷了,没等去买糖葫芦的他回来,径直往一户院落里走,走着走着路愈发狭窄,看着也十分的偏僻,走到尽头,是一户老旧的宅院。 门前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院墙下半段是青砖,上半段看着像土坯墙,也垒的很高,门微微的开着,好像邀请她进去。她有点害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抬手推开了那扇大门。现在想想像是魔怔了,但当时不是。青灰的筒瓦吸引着她,她进了那处院落,杂草丛生,有一个石雕黄狗,长得很大,看着很威风。她想起她苦命的小狗,它要是能长大,应该也这么威风吧。一想到这,她泪如雨下,摸着它哀恸的哭。 天色有点暗,雨 也丝丝缕缕的往人脸上飘,她竟也不觉害怕了。等穆行简找到她时,他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件干燥的外套裹住她,然后说一句“我们知知怎么乱跑。”他全身淋了个透,可她却没怎么湿,雨丝细的像抚摸她的脸,怎么会像淋了大雨一样呢?他来的路上买了伞,给她打上,就这样一道回去,她身上雨丝早也干了,像和他两个世界。那天他很着急,第一次动了气,可还是坐了一会儿再平心静气的跟她说,问她为什么不能等他回来。说那边那么偏远,已经过了古镇的范围,万一有坏人怎么办?他问怎么才能保护好她呢? 穆行简,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走了多远的路,裤腿上都带了泥浆。 那天的风雨对他并不友好,显出些许狼狈。她记得的,他找到她时眼里没来得及掩住的惊惶、急躁和害怕。 楚河汉界的棋盘上,将与炮隔着河相持,遥遥相对,沉默对峙,无人率先言语,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于是心软的人先开口,林知白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穆行简,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试着原谅你。 “知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知白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这句话,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眉眼,却久违的感觉到了那股空,冲进了她的体腔,流向四肢百骸,嵌入她的魂灵,“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穆行简?” 积压的火山喷发,她忍住眼里的泪,几乎用尽所有力气:“穆行简你凭什么?” 凭什么? 你想要回来就回来,你想要和好就和好,你当初想走就走,你想做什么我都要答应吗? 她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声音,气力也好似微弱,只是爱惜的摸了摸那残破孤本的边角,轻呼一口气,站起身,“这样好的东西,不该在我这里。”没再看案几上的那把灰扑扑的菜刀,和那些所谓的礼物,她只想离开包厢。 穆行简一把拉住她,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她感到脖颈一阵湿凉。 “知知——” “我试过,知知。” “知知,”穆行简闭了闭眼,像赌徒推上自己所有的筹码,“我是临时申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提前准备。我不是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你,我只是,”他声音干涩,“在犹豫,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也不知道,要不要说。” 她定在原地,看了一眼那盏凉了的丹桂茶。这个人从来都是成竹在胸的,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在一句“要不要”里沉浮五年呢? 茶凉了,她看着他,没动,也没走。 18. 十八 室内桂花香未散,轻柔的牵扯两人衣角,林知白没做声,等着穆行简的答案。 穆行简沉默好久,直到没法再沉默。 “有一次组里聚餐,你陪我去的,正好碰上有个师兄给隔壁师姐表白,摆了一地的蜡烛。你后来还说他长得和我有点像。”他声音闷闷的,似乎等她接话。 她记得的,那人挺擅长让别人尴尬的,一地蜡烛一点也不浪漫,要不是他表白呢,她高低得吐槽两句晦气,又不是祭祖。 她点点头,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只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是我的亲哥哥。” 平地惊雷,林知白难以置信的抬眼,一瞬间听到了像没听到,只知道他在说话,像被捂在水里,所有声音都远了。他们高中认识,可也是一个初中的,认识后各种共友之间交错复杂,听他的事情听了不少,可无论是哪条小道消息,又或是她自己了解到的,她很确定,穆行简家一直只有他自己,哪来的亲哥哥? 她甚至在高中那会儿就见过穆行简的奶奶,一个平易近人的富贵老太太,手腕上的圆条福镯绿的像要浸出来,抬手间绿光流动,像凝固的深碧潭水。那会儿在等电梯,老太太拿着许多银行送的礼品,说是银行搞活动,她存了好几家。她当时还不知道那是穆行简的奶奶,直到她说那三层都是她家的,她才意识到,因为她说的中间那层是穆行简家。 哪来的亲哥哥?! “我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可突然有一天,母亲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我当时挺高兴的。”他神情有些痛苦,眼眸深处是一份化不开的哀戚,表层却是一片平静淡漠,“父母离异时我年纪尚小,十七年没见,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当时导师临近退休,批了最后一个直博名额,相当于关门弟子,之后不会再招新博士生了。导师曾多次表示属意我,大家都知道。” “那天母亲求我,让我把名额让给哥哥,说哥哥等了这次机会很久,他需要这个名额。我没想答应的,”他似乎难以启齿,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她跪下来……”说不下去。 林知白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怕打断,最后只是把手放到了他的背上,隔了几秒才轻轻拍了一下。 “可她跪下来,让我看在她生养过我的份上……让给他。” “她要我出国,保证不和哥哥争抢这个名额。我记得她照顾我到五岁的记忆,知知,我记得的。”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抱住救命稻草,说话像个有些颠倒的半大孩子。 “知知,我怕你知道。那时候我不成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怕你知道。”他重复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轻,像卡壳,也像道歉。 他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尽坚定,“穆行简最爱林知白。” “我……爱你,”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可还是一字一顿,“知知,穆行简最爱林知白了。” 这句话好像凝滞在空气里,就是单纯的停住,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的跳到了林知白的耳侧,顺着耳廓一路震动鼓膜,震动的心脏都听到。 心脏急促的泵血,血里带着酸涩,流向四肢百骸。眼泪比情绪先落,于是任由它在表情空白的脸上流淌,到后来弓起身子捂着脸。 他想抱她,她侧了侧肩,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自己的膝盖上。茶几上,两杯桂花茶隔着近一张案几的距离遥遥相对,好像比圣迭戈到岛城还要远。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隔了五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近是远。 你怕我知道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同甘共苦,往后遇到什么也一起面对吗?她想问他,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嗓子像被一块石头压住。 她没有说话,可是沉寂的室内是止不住的抽噎和喘息,噎的人肝肠寸断。 穆行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万一我们有一辈子的缘分呢。临近你出国我才知道我该怎么办呢? 穆行简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五年前他远走异国,怀着一个理由尚能苟且。可天雾退散,明媚的太阳在眼前,抛出全部筹码的他只能引颈就戮,僵直的等待裁决。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没了分秒的概念,她没看他,红着眼转头看那盏案几上桂花茶,杯口已经浮了一层细薄的茶沫。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凉的。她没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不是今天要回去?” 穆行简重新给她倒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桂花茶,端给她道:“哪有我们知知重要。”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站在岛城的大厅,举目四望,阳光顺 着八道长天窗倾泻下来,落在均匀排布的承重柱上。他满脑子是林知白的样子,谈笑嗔痴,全是她。他迈不出离开岛城的步子。 他只想他的爱人。 他的知知。 林知白笑了一下,很轻,像有些释怀,她尽力弯了弯唇,“回去吧,声名斐然的顶尖学术奖项得主,该去接受他的荣光。” “你来吗?” “我去什么,”林知白声音状似轻松,“什么时空探测的,我不懂呀。我还要开我的菜馆呢。” “知知,我……” 林知白打断他,“我得回去了,你也,”她顿了一下,感觉似乎有些无情,但还是继续道:“早早回去吧。” 看着他垂头站在那里,林知白心里也有些难受,不免想替他问问自己,怨吗? 她又替自己在心里问,怎么会不怨呢? 她经历过的痛苦、彷徨、夜不能寐,不会因为一场坦白而消失。而且,五年前的穆行简和五年后的穆行简,还是她的那个穆行简吗? 她更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来了一件更难以言说又或者是无法面对的困难,你还要松开我的手吗? 她只觉得累,委屈很累,愤怒很累,说服自己继续爱你也很累。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很好,算了吧,穆行简。 “穆行简,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就干干净净的走你的路,别回头,也别牵挂。”林知白再次看向他,他好像有点慌张,拉住她的手,想继续解释什么。 林知白打断他没说出口的话,“你也说了,不知道要不要说。可你这么聪明,什么都能想到,你要走的时候,是真的要走的。我不在你的规划里,穆行简。或者说,你规划了你的未来,然后把我拿了出来,你没想好放哪里。就把我放这里了。” “可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她显得有些狼狈,错眼看着外面的树,“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回来了,解释完了,就能翻篇了?” “我不欠你的,穆行简。” 穆行简,哪怕我不爱你了,我听到你这样的遭遇,也会为你难过,可我不欠你。 “我不欠你的。”她重复道,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在意的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好,我就会开心。可我不欠你的。 19. 十九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穆行简一个人坐着,看见她那盏桂花茶已经不在有热气,茶汤里浮着细沫。她的位置空了。窗外的风顺着半开的窗进来,把茶面上的沫子吹得微微一晃,像她还坐在那儿。 他抬眼望着窗外,一眼望到总督楼的彩色屋顶,好像看到他和她那时候绕着总督楼慢悠悠的转,那会儿海雾都能飘上山,可是天还是亮堂的很,不像今天,明明该是个黄道吉日,偏偏昏的很。 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穆行简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但站在那里看。 没关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写了无数的论文,推演了无数的数据模型,缔造过最年轻的权威奖项获得者。 事在人为,他还有一辈子。 走出街口,风吹着树叶打着摆。林知白正要拿出震动的手机,才发现手还攥着,松开之后掌心有几个月牙印。手机里是李书成刚发的消息。 “帮我看看哪个好看,行李箱放不了了。”他发了一张铺满衣服的照片。 林知白看了一眼,没什么心思挑,“中间那个吧。” 李书成一个电话打过来,“林大厨忙完了?要不要去接你?” 林大厨,简简单单的称呼熟悉有力。 听筒里的声音偏薄,可她听着却觉得好像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慢慢从指尖蔓延开来,“嗯,不用,一会就回去了。” “过马路,先挂了。” 沿着这条街慢慢走,西府海棠这时候没有花,翠绿的叶间垂着一簇簇绯红海棠果。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忽想起北京也有这种海棠,四月份的时候胭脂花苞沁着香,粉白粉白的花浪温柔的要把人溺在那里。可能是因为海风的时常到访,岛城的西府海棠树型更舒展些。北京的不是,那儿的更峭立挺拔些,配着红墙灰瓦,穆行简像误入古代的现代人。真好看啊。 那会儿她闹着给他拍照,他不让,她偏要拍。他把她拉过去,拍下来的几乎全是合照,也就一两张合照前他自己站在花下的照片,照片大概还在之前的手机里。 她深深的呼吸几口,涤荡身体里的浊气。待走到熟悉的街巷,远远的看到四时馆的牌匾,她没走过去,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法桐依旧挺立,悬挂着一个个铃铛似的球,四时馆的木匾在视线里被遮掩其中,温和又安静的伫立着。 她走过很多很多天才走到了现在,她是林知白,是四时馆的掌厨。 穆行简在京参与学术交流的实时简讯霸占各大官媒头条的时候,四时馆终于上了新菜。 葱烧海参的灵魂就是炸葱油、葱段。师傅说三分烧七分焖,以浓攻浓,无味的海参要饱饱的吸足葱香高汤的滋味。 王老头刚进门,就听到文姐说售罄的声音。 “那别的?”他着急在队伍后面喊。 “都卖完了,没拿到号牌的客人欢迎下次再来。” 王老头不信邪的等在旁边,就不信前面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有事情走的,还能挤不出一道菜?等着等着,目光渐渐被食客吸引去,浓稠透亮的芡汁要落不落,连着海参被一口吞下,看着万芳咀嚼的模样,舒服的眯着眼,他好像能想象出软糯肥厚的胶质在自己口中的Q弹口感,带着醇厚葱香缓缓化开,咸鲜回甘…… “诶,口水收收!”王老头下意识抹向自己嘴角,发现没有,怒视说话的人。张老头原本坐在一角,看见好友的模样不由得过来逗逗他。 王老头眼珠一转,搂着张老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哟,老张啊!在这吃饭呢?”说着就跟着张老头去了他的座位,专注的看着刚端上来的葱烧海参和麻婆豆腐。 “老张啊,你怎么不点那个鸡丝炒蜇头啊,那不也是新菜吗?” “这店主每次换新菜,都是上新一道撤一道,那鱼香茄子煲和蟹粉狮子头都撤了,这不只剩了麻婆豆腐和阳春面,”他捋一捋胡须一脸得色,“老头子我瞧着这麻婆豆腐应该也快了,先吃为敬。” 说罢筷子一伸稳稳的夹住颤巍巍的红亮豆腐块,轻轻晃动便整块轻颤,稳稳的放到嘴里,再扒上一口大米饭,“喷香!” 王老头觉得甚是有理的点点头,不甘示弱的紧随其后,绵软鲜香的黄金葱段一入口,便知道厨师掌控火候的功夫极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会如此的恰到好处。 “怎么没看见小李?”王老头纳闷道,从开店小李就一直在,今天怎么不在了。 林知白正端着最后一盘菜经过,闻言回了句:“他上学去,大学开学啦。” 王老头看着林知白,眼笑的眯起来,也不管什么开不开学了,“老板诶,要不要每天多卖一些,越来越不好买啦!” “多不了啦!”林知白学着老人家的语调,“就我一个人掌勺,多了做不过来啦。” 李书成每次开学都很墨迹,这次尤其,像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想再留下给她帮几天忙。林知白义正严辞:“我这已经有文姐了,四时馆可以少一个服务生,可未来的医学界不能少一个中流砥柱。”李书成这才罢休。 林知白在家给他做了不少木锤花生酥,叫他带去学校分。这次的花生酥里她多放了一点黑芝麻,李书成很宝贝的把花生酥放到行李箱,“没事,我替他们吃。” “随你,吃完说一声,还给你寄。” 李书成闷闷嗯了一声,抬眼看她,“那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放心,没什么事了。” 林知白闪过回忆,继续和文姐聊天,“书成嘛,很厉害的,他导师很器重他。” “这么厉害,光看着他就觉得很有文化的。” 文姐又说“最近都开学了,我看着来了不少新面孔,看着都挺年轻,好多老客都说排不到呢。” 店里最近人气越来越高,她午晚市前只处理定量的食材,就导致许多人排不到。林知白想,也许她该招个帮厨。 松雪体的告示一贴,比帮厨先找上门来的是博主。 赵晓包是个十几万粉的探店博主,因为能吃,吸了不少粉。近期在岛城出差,闲暇之余打算开个直播。 “哈喽宝宝们,我是赵晓包,赵晓包的赵,赵晓包的晓,赵晓包的包!记住我,我是赵晓包!” 他一边举着手机直播,一边看着附近的餐馆推荐。 “咱们看看大学城附近藏着什么好吃的小馆子——四时馆?这名字我喜欢,听着就很装,就这家了!” 「去看看!我是附近大学的!听说好吃呢!」 「我也听说过!」< /p>“咱们家在岛城读书的不少,咱们去看看,能不能给咱们粉丝宝宝们探出个新店!” 沿着柏油路一路走,赵晓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了快了,大家看前面。” 镜头翻转,一条满是三球悬铃木的老街,树冠高大,在道路上空形成拱形的顶,车行其中像过一个天然绿色隧道,四时馆就藏在前面一角。 木质牌匾上的字圆融大气,携松带雪的舒展开,让人眼前一亮。 赵晓包暗道了一声好字,带着直播间的粉丝推开了四时馆的大门。 「哇哇哇,好多人好多人」 「该不会是网红店吧」 「有可能,赵晓包你贪了」 “贪什么贪,”赵晓包翻转屏幕,对准自己,“连助理我都没带。” 排队点单,他和旁边老太太搭话:“大姨,这家菜您有什么推荐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胖嘟嘟的小伙子背着个黑色大双肩包,一看就是外地的,指着今日食单道:“都好吃,你看见那个木头牌没有,就这些,都好吃的。” 赵晓包顺着老太太手指方向一看,大吃一惊:“就三个菜啊?” “那不还有个面呢?”老太太收回手,看他一眼,“你吃了就知道了。” 赵晓包看老太太转回去,又问旁边老大爷:“叔儿啊。”话没说完,老大爷也是同样一个眼神,“你吃了就知道了。” 赵晓包吃了瘪,老老实实的排队,点了三菜一面。 文姐操作收银台的手一顿,提醒道:“我们家菜是配米饭的,菜量也不小,点这些吃不了的。” “没事,”赵晓包不在意的挥挥手,“我能吃。”他挠挠头,又问:“我需要直播,不会拍到其他客人,可以吗?” 文姐一愣,“我得问问老板。”说罢进去告诉林知白。 林知白掀了帘子出来,打量了面前主播一眼,“可以直播,不要拍到其他客人,不必透露地址,也不用帮我们宣传。” 这要求很奇怪,开门迎客,哪有不需要宣传的菜馆呢?赵晓包看了一眼弹幕,密密麻麻都是和他一样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这老板为啥」 「老板竟然是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好奇怪,这波流量老板都不接」 林知白淡淡道:“我不打算做网红店,店里每天供应是有限的,厨子和食客之间也讲究个缘法,不必刻意宣传。” 文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现在有些客人每天都排不上了。” 林知白笑笑,“还是欢迎您,吃的开心。” 赵晓包做回座位,摆好支架,和粉丝开始唠嗑,“你们别说,我觉得这店能好吃。” 「为什么」 「我觉得那老板说话很叼」 「哪有不需要宣传的饭馆」 「是呀,酒香也怕巷子深」 “你们别说,这家店没有卖酒水。” 「没有酒?」 「我家开烧烤店的,旺季酒水利润占大头」 「楼上,我家开饭店,酒水的毛利率确实高啊」 “我看着其他桌的菜真是色香味俱全啊,虽然我没尝,但我觉得——真香啊!”赵晓包陶醉的吸了一口气。 20. 二十 菜端上来,葱烧海参、鸡丝炒蛰头、麻婆豆腐、阳春面三菜一面摆了一桌,旁边是盛好的米饭。 赵晓包先拿勺子盛了一口米饭,他饭量大,吃过的米饭不少,但像这么吸引人的米饭还真是少见。看着像寻常米饭,但闻起来米香浓郁,瞧着粒粒通透。一口下去,是稻米本身的弹牙甘甜,到最后竟然有一丝极幽微极淡的木香。 什么木头呢?他皱眉细思,却想不出个究竟。 弹幕看着他捧着一碗大米饭,又是眯着眼,又是皱着眉,也看不出究竟好不好吃。 「光吃米饭有什么意思呀?好不好吃呀?」 「皱着眉不好吃了呗。」 「他都吃半碗了,不好吃还吃啊。」 赵晓包抓不住那一丝极幽微的木香,只好尝尝菜色,一抬头弹幕已经被到底好不好吃占据了高地。 “好吃好吃,和我之前吃过的米饭都不一样,总感觉有股木香,但仔细品又抓不住那股味儿,说不上来,让人抓心挠肺的。” 接着他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麻婆豆腐放到嘴里,那一瞬间好像是豆腐在他脑海里炸出了豆腐花,太美了! 他扣了一碗米饭到麻婆豆腐的盘子里,开始吃麻婆豆腐盖饭,全程一言不发。 「哇塞,看着好好吃」 「笑死给主播吃美了」 他也顾不上解说,抬头看了一眼弹幕,“好吃好吃。” 「你很敷衍。」 「主播顾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别的呢,别的好吃吗」 一盘麻婆豆腐盖饭下去,赵晓包满足的喟叹一声,又盯上了葱烧海参。 一整个大海参卧在白瓷盘里,旁边点缀两个金黄葱段,赵晓包直接拿起了海参盘,给镜头看了一眼,上口直接咬住了大海参。软糯又带着韧劲的海参直击赵晓包的味蕾,他顾不上和粉丝分享,迫不及待的开始了下一口。 「世界名画:撕咬海参」 「好一个扑食」 弹幕密密麻麻闪过,他头也不抬,埋头苦吃,他也算去过不少高级餐厅,可没有一家比这家好吃。按照正常的价格来讲这家不算便宜,但是比那些高级餐厅可便宜多了!怎么能比那些大厨都做的好! 人气越来越旺,路人也开始进场。在赵晓包不知道的地方,直播间已经上了平台热门推荐。 「这主播怎么也不说话?」 「看着他吃的好香啊」 「在哪在哪?」 「楼上,老板说不宣传在哪哦」 直到赵晓包炫完最后一碗阳春面,抬头看屏幕。天啊!八万人! 他这辈子直播间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他一共才十来万粉丝啊,里面还有他刚开始做的时候买的僵尸粉。他攥了一下手机,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激动的想:他要火了,终于轮到他了。 “欢迎新进到直播间的宝宝们。这家菜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有个问题想去问店主。”弹幕刷了一堆去去去。 赵晓包拿起手机,镜头依旧对着自己,走到柜台前和坐着的林知白说:“老板你好,我能问问咱们家主厨一个问题吗?” 见林知白看了他手里的手机一眼,他立刻说,“我不拍主厨,我只拍我自己。” 林知白点点头:“你问吧。” 赵晓包有点儿疑惑,随即恍然大悟,“您就是主厨?” 林知白点点头,“我是。” “我总觉得那个米饭里有一丝很淡的木香,但是细细品又感觉没有,就是米香。而且您家的米饭和我吃过的米饭都不一样。我不是问做法,我就想问一问,那一丝香味是木香吗?还是什么其他香?” “杉木香,做米饭的木桶是杉木做的。” “不是用电饭煲吗?” “杉木饭甑。”林知白怕眼前的人不懂,特意解释道,“用柴火灶配着杉木饭甑,这样做的米饭米香很浓,粒粒分明。如果用猛火的话,底层会有一层薄锅巴,也很好吃。” 「饭甑???」 「我记得主播说添米饭两元一碗啊,两元能吃上古法米饭?」 「我去」 赵晓包听懂了,看了一眼弹幕,大家和他一样震惊,心里舒坦了点,“您这么告诉我没关系吗?这种商业机密。” “没关系,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我能上您厨房拍一拍吗?”赵晓包小心问道,他实在不舍得这么好的流量。 看着林知白没做声,他又商量道:“我保证不拍人不说地址,我做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么好的流量,如果能通融的话,能不能……” 林知白也做过博主,知道这行做起来不容易,她点了头,带着人进了后厨。 入目是两个很大的杉木饭甑放在一旁,柴火灶还有余温,厨具排列整洁,干净的不像刚用过的厨房。 赵晓包快速沿着厨房转了一圈,给观众看了一下,就从厨房出来了,“谢谢您!” 林知白笑笑:“举手之劳。” 这次直播无疑是成功的,切片被剪辑传播,赵晓包凭着有意思的吃相和极高的情商迅速的又固住了一波粉。很多切片视频的评论区渐渐的有了异样的声音。 「我感觉这个店主的声音很耳熟」 「接楼上,我也觉得!!!」 「想起了我某个美食主播白月光……」 舆论愈演愈烈,四时馆却仍旧偏安一隅,安静又热闹。 昨天万芳老太太拿了一大袋刚下来的新栗,送给林知白尝鲜,“小林哟,你尝尝,我老家那边刚下来的。”林知白拿起一把放在手心看,黑褐油亮,圆鼓鼓的,是好栗子。 “行,那我收下了,等我做些栗子吃食您来尝。” “那感情好!” 林知白把新栗划口煮熟,下午和文姐坐在一旁边说话边剥着栗子,直到褐色涩衣剔除的干干净净,她才开始继续下一步。金 黄栗肉被分了两份,一份上锅继续蒸,得蒸的极烂才好。另一份被林知白放到石臼里舂捣,只留细微的栗粒,再加一些冰糖水和猪油拌匀,搓成紧实的小圆馅团。 接着她开始做水油皮,把和好的面揉到柔韧光滑的程度,盖上湿布静置一个小时。然后是油酥,白面加猪油被林知白揉搓成团,放在水油皮旁边。她看着挨着放的水油皮和油酥,突然想起来经常一起来的常先生和常太太,他俩总是依偎着,颇有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不对,更像一个大人带着个小孩, 蒸好的板栗极软烂,林知白用石臼反复舂捣成栗泥,又拿双层细竹绢筛去粗纤维,只留下细腻的栗子粉。栗子粉和粘米粉调和,依次拌入冰糖水,揉成一个个松散的粉团。林知白用手试了试,手握成团,轻轻碰就会散。正正好,她满意一笑,不愧是她。 接着放入木雕糕模,轻轻压制成型,放入杉木蒸笼文火慢蒸。 做完这些水油皮和油酥也差不多好了,用“两擀两卷”的法子做成面卷,切成一样大的小面剂子,然后擀成圆薄皮,包入先前舂捣好的栗子馅儿,收口向下,表面轻撒些黑芝麻。然后再用烤箱烘烤。 蒸笼里的栗粉糕先出锅,晾凉后脱模,黄色压花糕点整整齐齐的排着,质地紧实,带着轻微的粉感,清润粉糯,满口都是栗子本身的香味。 紧接着新栗酥饼也好了,圆扁一枚酥饼,边缘泛金层层轻脆,栗子馅儿暖黄绵实,缀着零星的黑芝麻。趁着热气腾腾的时候咬一口,可真是最香的时候了。 林知白把这两份点心一样装了一盒拿给万芳老太太,老太太走的时候眯着眼,头上的银发都有些神气。又真空压了一些,叫了顺丰特快寄走。之前答应李书成的店也没开在北京,摆摊儿也没摆多久,找了张便签写上保质期,就给他发单号。 晚市开始的时候,一入门就是甜润的栗子香,老客新客越来越多,林知白就上了一个栗子专场的抽奖环节,食客们也捧场,等着上菜的环节轮番上阵,看看谁能得一块栗粉糕又或是新栗酥饼,要是能都拿到就更好了,拿到的人一阵欢呼,没拿到的人也不丧气,因为老板说等月末的时候金桂下来,还会有桂花专场。 王刚今天碰巧来了四时馆,妻子喜欢这里的鸡丝炒蜇头,他下了班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结果人太多,还是没赶上。文姐看见他,给他递过去了一个号牌,叫他去抽栗子糕,他有点窘迫,“我今天没消费。”说着就想把号码牌归还。 文姐把号码牌推回去,笑道:“老板说了,来消费过的老客今天有没有消费过都可以参与,您去吧。”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抽了一个栗子糕和一个新栗酥饼,糕点被油纸分开折角裹紧,他抱着两块糕点像小时候吃到了糖一样兴奋,走出四时馆老远还蹦了一下子。夜灯把影子拖的老长,像二十岁刚出头的少年。 待到家,把点心往桌上一放,洋洋得意的说起自己的战绩,和妻子分食同一块糕。 21. 二十一 北京。 病例分析课下课,李书成拎着包正要去快递站。 “成哥,打球去?”段修杰叫住他,学校篮球队过几天约了和隔壁学校篮球比赛,原本的主力出问题去不了,要是想赢还得看看能不能把李书成拉去。 李书成不经常去打篮球,更多时候泡在图书馆,但之前大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和当时的篮球队主力队一个人有冲突,结果主力队挨个上,也没一个打得过他。后面他也和他们打过几场,配合适应都很快,教练直说是好苗子。他就应该去他们体育系,走什么医学系的弯路。 “我就不去了啊,我姐寄的快递到了。” “咱姐快递到了?”段修杰眼前一亮,谁不知道李书成有个手艺超级棒的美女姐姐? 段修杰状似不经意的凭着自己高壮的身体挤开李书成身边的室友,“走走走成哥,咱一块去,正好我也有快递。” 原本站在李书成身边的吴恺偷偷瞪了段修杰一眼,另一侧季元一把搂住李书成脖子,“我们陪他去就行,拿完快递还要去图书馆呢。” 段修杰一翻白眼:“去篮球馆吧,你看看你这小体格。”然后对着李书成露出有些谄媚的笑,“咱去篮球馆吧?” 李书成想起林知白的消息,说那个栗粉糕不好放,要及时吃,新栗酥饼能放个十几天,但时间长了不如刚寄的时候,叫他不如分一分。 他点点头,“正好有点吃的你们也尝尝,篮球馆就算了。” 三人一喜,作为李书成室友的季元和吴恺最知道了,李书成这人正常来说挺大方,什么东西涉及他姐就小气的很,关键是他姐做的东西都真好吃啊!他们每次吃到都是碰见他姐来,他姐没看见的地方几乎是一点尝不到啊! 拆开快递,一个个精巧的点心被分开包装的极好,林知白寄的不少,他一人分了两块,让室友先去图书馆占座,就抱着箱子先回宿舍。 旁边段修杰拆开一个直接丢嘴里,甘甜绵实!他来不及细细品味,就跟着李书成边走边劝,一路跟进了李书成宿舍。 李书成刚把快递箱放桌上,手机就传来一阵悠长铃声,是林知白。 “书成,拿到了没,是不是很好吃!”她问话的时候不自觉凑近屏幕,显得眼睛更大了。 “拿到了。”李书成还没说完,旁边段修杰突然探头,“姐姐好!” “啊你好你好,是书成的同学呀。”林知白挥挥手,离着屏幕稍远了一些。 李书成把段修杰推出屏幕,“好吃的,我看着下面还有个包裹,还没拆。” “那你有空的时候拆开看看吧,你也会喜欢的哦。”林知白说完要挂断的时候,段修杰又探头过来,“姐姐,让成哥来帮我们打个篮球赛呗,成哥打得可好了!” 林知白一愣,她好像没见过李书成打篮球,“你问书成哦,我说了不算的。” 李书成看了镜头一眼,轻声说:“算的。” 旁边段修杰听见更来劲了,“拜托你了姐,我们篮球赛的胜负就在此一举,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 林知白笑笑,“你问书成就好,”然后对着李书成说,“你想去就去哦,等我月底去找你玩啊。”就借口有事挂断了电话。 月底来找他玩吗?李书成低头微微笑。 “诶呦成哥,咱姐月底来,正好看你夺冠的英姿啊!”段修杰添油加醋,很是描绘了一番美好愿景。最后李书成点点头,她好像确实没见过他打篮球,“好吧。” 李书成低头微笑的时候,林知白正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四时馆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钱翠荣和柳兰老太太慢悠悠的聊着天,起身和林知白告辞。走到柜台的时候,钱翠荣突然想起来什么,问林知白:“小林啊,你最近怎么没摆花了哟?” 林知白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招财猫的旁边确实是空空荡荡,“和菜味道混啦。”她这样回答。 钱翠荣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你那个百合放这里很好闻,有点相得益彰的意思,饭菜香闻多了,也得花香解解腻嘛。前几天我叫闺女去给我买几支回来养,但太浓了,和你那个味道不一样。”她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你那个叫……王百合,是不?” “……是,王百合。” 钱翠荣点点头,和柳兰笑道:“我这个记性,没得错的啦!”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说着话离开。 花香……解腻吗? 旁边文姐有些担心的看着林知白,她们可能不知道花哪里来的,但是她每天都在。小李那会儿教她看监控,她看着那位先生每次来都盯着厨房看,沉默的吃完每一餐饭,有时候看起来很忙,可也总是坐到打烊再离开。她不太懂,只是休了个假回来,也没再看到那位先生。那个位置的最后一束花是东家自己丢的,花已经枯萎了,还是放在那。她擦桌子的时候问东家,“花枯萎了,我把它丢掉吧。”东家那时的神色不太好看,只是说,“枯萎了,是该丢掉了。” 林知白默不作声的站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戳着招财猫的爪子,视线总是无意识的落在招财猫的旁边。那有个淡白圆痕,是总是放花流下的水渍,她擦了一下,已经擦不掉了。这实在是一个很小的事情,只是有些人天生总是很难忘。她想起要去厨房给今天刚送的海参换水,手托着桶的时候神思有些空,解腻?她怎么没觉得呢?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是海参的腥气。确实没有淡花香好闻。 算了,等桂花下来,店里许多桂花香,应该一样的吧。 九月末正是晚金桂盛开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的桂花云朵似的凝浮在头顶,抬眼就是一片金。 鲜桂花是不能入糕的,高温蒸煮出来的鲜桂花苦涩发黑,香气散尽,若想入糕,得用糖渍桂花才行。,无油无水的陶坛,一层桂花一层白砂糖的交替铺放,白糖封顶密封坛口,阴凉避光处腌制7-15天,就是蜜渍糖桂花。 原本是等着蜜渍糖桂花腌好,再拿来做桂花糕。那日柳兰老太太去四时馆,问她最近有没有做点心的打算,她买一些。老太太面上带点淡淡的骄傲,“我家孙孙哦,成绩那是一顶一的好。我奖励她你家的点心,叫她以后,也能像你家小李一样考状元。” “倒是有打算,不过没腌好桂花呢,”林知白想了想,“快一点的倒是也能做,宋时有个广寒糕,也就是桂花糕,那时候的文人科举的时候会互相送,有蟾宫折桂的好寓意。” 柳兰拍拍手,“这个好,就这个!” 林知白随手拨弄着柜台边摆着的小算盘,“我可得和您先说,我这的点心论个卖,收费确实不便宜。不是您要我才贵,我过往卖的点心是只有比这更贵的。” 柳兰老太太问了价格,拍拍胸脯,“小林啊,你的手艺值!” “那您明天来就成。” 收来的桂花还有一些,摊开一桌子,一朵一朵的摘去青涩花蒂,又捡去枯叶杂质。林知白拿起准备好的淡甘草水喷洒到桂花上浸润,用甘草而非白糖,中和桂花的涩又不显得腻。 她把提前浸泡一夜的梗米沥干,放进石臼反复舂捣成细米粉,再过竹筛去粗粒。甘草渍过的桂花仍旧是香的,拌入米粉,加一点清水调和,在入模具成型。最后一步是蒸,蒸笼垫湿麻布,文火隔水蒸熟。 这样做出来的糕米香厚重,桂香清雅,甜度极淡,清润回甘。 蒸汽雾蒙蒙的,林知白去一边开始做午市前的准备工作。她想着,再收一些晚金桂,等去看李书成,给他也做广寒糕就成,寓意够好。等糖渍桂花她就留着放在店里做甜品,桂花芡实羹、桂花莲藕羹、桂花酒酿小圆子…… 能做的可多呢!又省事又简单,舀一勺糖渍桂花拿热水冲泡开,就是桂花糖水。 午市的生意依旧红火,她写了个明日有广寒糕的单子贴在今日食单旁边,王大爷眼尖,一来就看见了。 “小林,能不能搞个预定啊,老头子真抢不着啊!” “是啊姐,我明天上午有课,下课来赶不及。” “林老板,以后有点心搞个预定呗,你终于愿意卖点心了!” 林知白笑眯眯的摆摆手:“没关系,明天限购,一人最多六个。”她想了想,又说:“我那倒是做了蜜渍糖桂花,过段时间可以上甜品哦。” “你那蜜渍糖桂花卖不卖啊小林,我家那老婆子年轻时候最爱喝桂花糖水了。” “可以啊,腌的多,可以一罐一罐的卖,你们自己回去也能做,藕粉啊甜羹啊淋上一勺就行,也可以泡茶。”林知白简单说了说做法,然后又说:“我月底要店休哦,到时候时间贴到大门口,大家不要跑空。” “啊——”一时一片哀嚎,老年人不像年轻人那么外向,就只是碎碎念,“小林啊,你要早早的回来啊。”“小林啊,我们都吃习惯了的。” 林知白举起双手保证她肯定会按时回来的,然后迅速溜回厨房,留文姐在外面记糖渍桂花的订单,时间还够,可以再腌一批。 去北京的那天林知白早早起来,本来只打算做广寒糕,只是夜里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她穿着个立领斜襟短衫,还给自己配了个深色过膝百褶长裙,在一间空空大大的屋子里做桂花糕,不是广寒糕,就是她原本打算的那种。 一层糕粉,一层蜜渍糖桂花作夹层,然后再筛一层盖住。林知白用刮板轻轻的把表面扫平,心里还想着那个梦。她当时好像就在那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她能感受到梦里的她的烦闷,一遍又一遍的做着桂花糕。她想回忆起梦里的细节,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梦,怎么就只记得做糕了呢?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用刀浅浅的划出方块纹路,放入蒸笼,等着两笼桂花糕蒸好。 一缕桂香从米糕之中缓缓漫出,勾着人的衣袖和鼻舌。她把放凉的桂花糕分开装好,直奔机场。 风吹的云彩不断变换,林知白看着飞机窗外,道路和流水把土地划分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四方块,迷迷糊糊的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云彩愈来愈高远,她降落了。 林知白推着行李往外走,还没出抵达大厅的玻璃门就看到了李书成冲她招手,他上前拿过她的行李箱和包,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她常年喝热水,连奶茶都爱点热的,他每次都给她带。她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真不错!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李书成推着行李箱,边走边说。 “我倒是不太饿。”林知白吸了一口珍珠,嚼嚼嚼。 “下午我有一场球赛,你来看嘛?” “好啊好啊,我还没见过,那我得再准备一杯奶茶我觉得。” 李书成挑挑眉毛,“你不怕不健康了?” “你这不是给我点的三分糖,我再点个三分糖,加起来才六分糖啊,相当于一杯普通奶茶。” 李书成无语望天,她总有这些歪道理。“铜锅涮肉怎么样?” 林知白摇摇头,“你们食堂吧,明天吃铜锅涮肉。我跟你说,我今天做了两种桂花糕,里面有一种正好有蟾宫折桂的寓意,你等会咬一口,然后下午大杀四方。” 李书成拎着包哈哈直笑,“也行。那我等会多咬几口。” 下午球赛的时候李书成带她提前进去,拎了一些桂花糕,用林知白的话说,好吃的东西走到哪都容易打好关系。 桂花糕两种都带了,李书成只许他们一人拿一个,一群年轻靓丽的男大学生围着她喊“谢谢姐姐”,嘴巴甜的不行,林知白很大方的给他们每人一种一个。李书成满脸的“姐姐太讨人喜欢,有点麻烦”的复杂,拿着给她留的桂花糕和特意准备的桂花乌龙清茶,让她观赛的时候正好配着桂花糕。 其实她不太懂篮球赛,她几乎没怎么看过,高中的时候体育课大家爱坐在看台边看边聊天,她那时候不感兴趣,光想着怎么问师傅要来下一本食谱,有时候还跟同学讲讲好吃的菜到底多好吃。大学她更不爱出去看,南方的大太阳晒的她恨不得缩起来,天天叫着自己见不得光。后来倒是看着穆行简打过几次,但也就是看看。篮球赛于她,就是牛对于钟子期。也不是,牛还能吃。 她就在那坐着看,看着看着李书成一进球她就跟着看台观众一起激动,激动了就多嚼几口桂花糕。直到旁边有人蹲下,她嘴里的桂花糕差点给她噎个够呛。她的座位李书成单独给她占出来的,旁边座位没人,给她放桂花糕。那人蹲在她膝边,看了看那盒糕,再看着她,说“我能尝一块吗?” 22. 二十二 “听学生说今天体育学院有个篮球赛。”副院长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 旁边年轻人立刻回:“有,和隔壁学校,去看的人特别多。” “小童啊,你带着你穆学长去看看,”他转头看向穆行简,“好多年没看了吧行简,去热闹热闹。” 叫小童的年轻人诶了一声,领着这位传说中的穆师兄去篮球馆。 穆行简最近一直在母校,有很多学术上的交流,参加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研讨会,还得应付校领导给他塞的学弟学妹配合宣传。 一进场,他就看到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着个正吃着糕的姑娘,一口茶配一口糕,吃得好不亦乐乎。他让学弟先自己去坐,自己悄悄的走到她旁边。 她吃得很专注,一双眼睛看着篮球赛,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兴奋,直到他蹲在她眼前她才看到。 桂花香勾勾绕绕漫出来,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她问:“我能尝一块吗?” 她没做声,似有点呆住了,擎着桂花糕一动不动。他笑一笑,开口道:“我可以坐在这吗?” 她如梦方醒一般,急忙拿过桂花糕盒子抱在身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穆行简低头笑笑,要不是座位有扶手,她可能要让出二里地了。 林知白把嘴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又喝了口茶顺了顺。她不知道说什么,就静默的看着场上的比赛,没有动。 “对篮球感兴趣了?” 林知白摇摇头。 穆行简了然笑笑,“倒是一点没变。” 林知白皱了皱眉道:“哪有不会变的人。” 穆行简点点头,”那变了的知知可以给我尝一块桂花糕吗?很久没吃,有些想念。“他说完没出声,静静的等着。 林知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糕,沉默一会儿,“你要哪种?“ “两种有什么区别吗?” 林知白指着盒子右边,“这是广寒糕,也就是桂花糕,宋时的做法,甜的很淡,甘草甜,没放糖。”然后手指转向左边,“这种是桂花糕,会甜一些,糖渍的桂花,明清到民国都是这种做法。” 穆行简听罢点点头,“那知知想给我哪个?”见林知白不理他,又说:“知知给我挑一个吧。” 林知白看了一会儿怀里的桂花糕,下意识塞了糖渍的桂花糕给他,穆行简接过,拿起来仔细端详。梅花形的糕点边角圆润,表面零星一点金褐色的糖渍桂花,看上去哑光温润。他咬了一口,温润软糯,带着一点点米粉的韧劲,很细密的口感,清淡克制的甜带着一点缓慢柔和的回甘,清雅的桂花香在口中散开,柔和绵长。 他细细的品着内敛的桂香,第一次觉得被叫来和学弟学妹们交流不是什么坏事。 圣迭戈的九月被当地人称为Local’sSummer,是全年气候最好的时间。干爽晴朗的天气,海雾也几乎消失不见,抬头就是一大片晴空。这时候的海滩会空旷很多,不管是下海还是浮潜都是好时候,海水澄澈通透,从海里往天上看,天光照进来,世界都是静的。 黄昏的时候橘粉金色的晚霞能铺满整个太平洋海面,能见度很高。在临海的露天餐吧聚餐,海风裹挟着海盐气息,配着季节限定的麦芽啤酒,他会想起林知白的桂花酿。 她的桂花酿是很好喝的,大概三个月的时候口感最好,花香和酒香融合在一起,琥珀色的酒液倒出来香气柔和。圣迭戈不产桂花,本地人也不吃桂花,本土的西餐菜单完全没有桂花菜式,大部分的桂花甜品都集中在KearnyMesa华人区商圈。 他曾去逛了一圈,想找一点熟悉的桂花香,很可惜,那边并没有当季新鲜桂花所做的食品,全都是标好保质期的进口瓶装糖渍桂花。他也试过,甜的有些发苦,一口都嫌腻。 “知知选的好,我今天正适合吃点甜的。”穆行简手指拂过一点糕点碎屑,似是叹息。 甜的这种概念总会被人们和情绪拴在一起,以至于林知白的睫毛没出息的颤了颤。 后半场的球赛也算是囫囵吞枣的看完了,欢呼声从她身后传来,震耳欲聋。她看着场下,李书成那队果真赢了,他发亮的眼睛止不住的看她,她比了个大拇指,口型说了一句好棒。 年轻人的视线很快被旁边碍眼的男人占据,他迅速跑过来,一只手臂搭在栏杆上,一只伸向林知白,笑着问:“不要试试给我送水吗?” 林知白连忙从旁边拿了个保温杯递过去,“哝,恭喜恭喜,非常威风的一场比赛!”旁边穆行简有点忍俊不禁,她总是爱用威风之类的形容词,觉得这样很威武霸气。 李书成拧开杯盖正要往嘴里灌,林知白连忙喊他,“慢点慢点,小口抿着喝。” “哦哦,”李书成收住动作,一口一口抿着林知白让他中午装的温开水 ,用余光扫着两人。 几个隔壁学校的学生急忙忙跑过来,对穆行简好像有一种天然崇拜,“学长,我们回去?” 穆行简对他们温和笑笑:“我等会有事情,你们先回吧。”几个学生看了看三人,结着伴往回走。 “那我们也先走了,”林知白把带来的东西收拾了下,正要递给李书成,穆行简的手迅速接过来。 “我帮你拿吧。” 林知白没松手,“不用。”她想扯回袋子,穆行简也没松手。 旁边李书成上前也握住手提袋一角,“我拿吧。”三个人都想拿过手提袋,手上使劲,谁也不让谁。 看台边人来人往,场面未免有些难看。林知白松开手,叫他们俩松手。两个拿着手提袋的男人暗暗较劲,林知白寻思扫了眼周围,果然有人注意到,“书成,你松手。” 李书成顿了顿,没有松开,还是暗暗较劲。直到林知白压着声音又说了一遍“松手!”穆行简原本绷紧的肌肉开始松弛,慢慢松开了手。她是个很体面的人,不该叫她面子落在地上。 一股郁气闷在胸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冲。傍晚的风吹在人身上,没吹散胸腔中的沉闷半分,反倒直冲天灵盖。 她猛的停下,转过身盯着两人,“都别跟着我!”说罢,转身快步向来时方向走去。 李书成急道:“我陪你回去好不好?我陪你回去吧!”见林知白不理他,狠狠的剜了穆行简一眼。 穆行简没理他,只是也跟着,整个人静悄悄的。 林知白又一个急刹车,转头看向两人,“书成,你先回去。” 李书成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又听林知白说道:“听话。”这才三步一回头的离开,走到快看不见的地方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转身说什么,可还是离开了。 林知白看向穆行简:“你也不必跟着我,我要回酒店。” “我送你。”穆行简看着她,手指微微动又止住。 “我不需要。”那股闷气衍出一点躁,她强忍着,下意识皱眉。 他没接话,只是安静的落后一步,继续跟着。 那股躁意轰轰烈烈的来,又悄无声息的去。这人低垂着眉眼沉默的笨拙,她实在生不出太多气。 “回去吧。”她语气平静,继续往前走。天色有些暗,羊肠小道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 23. 二十三 林知白急促的喘息,睁开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脸,干燥而细腻。 这梦真实又模糊,没头没尾的。梦中带来的惊慌和决绝渐渐散去,她再也睡不着,起身坐在桌边。 她也有写信的习惯,但并不多,且是十分重要的人,才会在一些互送礼物的时间里附上一封信。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写信了。 日所见,夜有梦。可能是她晚上觉得心烦意乱,逛了圆明园的金鱼池子,那处是圆明园的四十景之一,名为“坦坦荡荡”。她从前在北京的时候,常去逛看。 说起来,梦中的断壁残垣,倒是很像圆明园,但又不同,梦里的更荒凉破败,但里头石料木料倒是多的很,还有些玉做的地砖和铜雕塑。 “姐姐,你要荷花吗?”身着红裙的小女孩抱着一大束荷花,歪着头递给她一朵开得正好的荷花。 林知白回忆起昨夜场景,越发笃定她的大脑是越来越聪慧灵敏,连她白天所见都浮想联翩成一场梦来。 如果是梦见个蛇虫马蚁、猪狗牛羊,她还能上网查查寓意着什么,梦到这种没头没尾又没一点能查到意向的,她是一点都查不了。 她没拿小女孩的荷花,现下却有些后悔,大朵大朵的荷花,素白的花瓣边缘淡淡晕粉,带着些濛濛的水汽,风一吹才能送来一缕一缕的清甜。如果当时拿回来,现在至少还有朵荷花陪着,这种放空的时候能闻闻那轻飘飘的香气。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就出门了,想找个小摊坐下来慢慢吃早餐。 刚走出去没几步,林知白一拍脑袋,这附近哪有什么小摊呢,她都忘了,这又不是岛城。 临街有家早餐店,窗明几净,林知白挑了个靠窗的地方,买了豆浆油条再加一个茶叶蛋就开始发呆。 天光很亮,路上已经有背着公文包的行人了,她咬着吸管,习惯性的漫无目的的思考。 按理说,来北京第一顿早餐该去吃炒肝配着猪肉大葱包子,浓稠透亮的汤汁端起碗来小口抿着吸溜,然后掰开包子蘸一点炒肝的芡汁,肉香、面香、肥肠酱香混在一起,一浓一柔正好互补。可她起的太早,觉得有些累,实在混不进热闹的烟火里。 甜豆浆暖洋洋的,她懒洋洋的眯着眼,安静的享受这一刻闲暇。休息嘛,不拘做什么,只是坐在一个地方也觉得很好。 李书成找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有点局促,慢吞吞的开口道歉:“对不起,昨天……”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林知白摆摆手。 在北京的三天好像除了这个小插曲就没了,除了走的时候前台拿给她的一包莲子。 高铁3.5个小时里,她慢慢的剥开莲子,她剥的不太干净,放到嘴里带着一点苦涩。也正好是这一点苦,莫名让她有些心安。 她的行李不太多,回家放好后便直奔四时馆,蜜渍糖桂花只留了一坛,其余都被买光了。 来的路边有个老伯卖铁棍山药,林知白看了看觉得不错,全都包下了。今天下午并不营业,她只是打算热一热灶。 她带上一次性手套,选了一根不大的铁棍山药削好皮,切成一段一段的,泡几滴白醋的清水里,然后放到瓷盘里上锅蒸。 蒸好的铁棍山药白白嫩嫩,淋上一勺糖桂花,莹白里飘着桂花蜜香,颇有几分秋意。她端着桂花山药坐在离门不远的座位处,吃着甜品看街景。 四时馆里空荡又充盈,桂花香气浓浓。 这几天岛城下午的天有点凉,老周常常出来遛弯儿,今天刚走到四时馆跟前的街,就看着玻璃门里正有个人在吃什么白白嫩嫩的东西。 店主!回来了! 老周二话不说推开玻璃大门,“小林啊!我就知道你今天能来看看店!” 林知白看着老周激动的老脸,“周叔啊,咱们明天营业。” 老周狠狠吸了一口屋子里的香气,“这是你那个蜜渍糖桂花的味儿吧!”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桂花山药,“这是明天要上的甜品?” “是,我先做个试试。” 老周搓了搓手,“还有没有了,我付钱。” “没有啦,您明天来。”林知白摇摇头。 林知白坐到了晚上,老头老太太就断断续续的来到了晚上,有的问一问就走,有的坐下和她聊聊天。 林知白纳闷:“告示上不是说明天营业吗?” 钱翠荣老太太是这样说的,“往常你这开着门,大家总能趁着吃饭的功夫热闹热闹,遛弯的时候就想着来看看。” 林知白弯眸。 第二天果然很红火,三天不见的老主顾一点也不生疏,来了就“小林小林”的打招呼,四时馆又重新飘起菜饭香。 赵晓包第一个推开四时馆大门,冲着林知白笑呵呵的道:“这回我不直播,想四时馆的饭香了!还是和上次一样,每一样来一份!”他看了一眼今日食单,“桂花山药,新品嘛,我可得好好尝尝!” 后厨热火朝天,三四个锅同时烹着,林知白丝毫不乱。 等到食客散去,赵晓包竟然还在那坐着,林知白慢悠悠走过去,给他添了杯茶水,语气平稳:“怎么了,今天还想拍什么吗?” 赵晓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是有些话想跟您说,当然您要是让我拍我肯定拍。”他拿起茶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放下茶杯正色道:“您是……”他顿了下,“一颗小笼。” 哪怕开店的时候就有想过被人认出的这天,听着许久没听过的名字,林知白还是心跳慢了半拍,沉默的等他继续往下说。 “那次直播您没入镜,只是后来我查了下,她们看不见,我是知道您的模样的。我是想跟您说,最近越来越多人打听到这边。当时直播的时候讲过来这里探店,我体量不大,当时觉得大家不会记得。” 林知白点点头,看来现在是扒出来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她没那么红,时间又很长,当时承蒙大家照顾,本该泯然众人的过气博主,如今竟也惦念。她其实想过这一天,也看过那些评论,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有这么多素未谋面的人,记住她,怀念她。 “我知道了,谢谢。” 赵晓包挠了挠头,“我总算知道您当时说不用宣传的意思了,您要是图这个也不会只偏安在这一个店了。您不必道谢,是我答应了没做到,这次过来一是提醒您,二也是真想四时馆的好味道了。” 林知白点点 头,朝着他笑笑,领了他好意。 赵晓包来了没几天,就有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推着一个行李箱的姑娘敲开了四时馆大门。她话不多,只要了一份阳春面就坐在角落,双肩包也只放在脚边,似乎在等着什么。 文姐把阳春面端上来,她先喝了口清水,然后挑起四根面条到嘴里,没有咬断,就连吸带夹的塞到了嘴里,眼泪噗的一下下来。 小姑娘也不说话,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吃着面条,吃到一半,开始喝汤,几乎把汤都喝完,又开始慢慢吃面条。 旁边老太太瞧见了,默默把纸推过去,等到这个姑娘看着好些了,把点好的桂花山药推过去,“闺女吃点甜的,这家老板的手艺很不错吧,奶奶请你。” 另一个老太太赞同道:“什么事走过去就不是事了,先吃一口再说!” 小姑娘愣了下,连忙擦擦眼泪,弯出一抹笑:“我、我没事,谢谢奶奶们,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好,高兴这个桂花山药奶奶也请你了。” 等林知白忙完了,小姑娘慢慢起身,两只手纠结在一起,走到她面前,一张嘴眼泪又掉下来:“姐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她似乎怕林知白不记得,连忙道:“有一年夏天,在贵阳,我在路边哭,你停下来问我。” “那天是我生日,发现爸妈瞒着我离婚了,我接受不了然后跑出来了。”她慢慢地回忆着,“姐姐你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问我吃饭了没,把我拉到路边一家饭店。下午饭店不营业,你借了厨房,得知我生日,说过生日要吃长寿面,然后给我下了一碗阳春面。” “我问你生日发现爸妈离婚是不是很惨,明明那两人前一天还跟我讨论高考完去哪里玩。明明很难过,闻着香的当下好像被暂停了,你让我先吃一碗面。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也最苦的面了。” 当时青涩的小姑娘如今长大,眉眼与渐渐模糊的回忆重合,还是一样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林知白摸摸她的头:“我记得,好久不见,岚岚。” 小姑娘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绽开了一个很大的笑,“是,我叫岚岚!姐姐,我一直没说,我喜欢的博主那天走到我面前,我发现她比视频里还美好。你如今过得好就好。” 你如果觉得现在幸福,那杳无音讯也没关系。 林知白也没想到当时的无意中结下的善缘,时隔多年还能再遇,“你呢,怎么样?工作了还是继续读书呢?” “读研,我就在这边读研,刚参加一个比赛回来。”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装饰的很漂亮的黄色信封,递过去,“姐姐你记得看哦。” “一定。”林知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隐隐约约成一点。 手里的信好像带着温度,她慢慢打开,先看到一封信,然后摸到两个拼豆挂件。 这是份很重的礼物,小小的豆子一颗颗拼起来,成千上万颗,这样的手工品,竟然有两个。她把它们放在掌心,静静的看。 一个小笼包拼豆,看着像被咬了一口,上面大大的笑脸。另一个是黑发圆眼的人像拼豆,两个卡通小人靠的很近。她的指尖恰好落在短发小人的发间。 24. 二十四 拼豆挂件被她晃了晃,然后挂在包上,又觉得这样容易磨损,摘下来妥善放好。她捏着挂件纠结了一会,才展开信件,娟秀的字迹一字一句。 「亲爱的姐姐: 展信佳。很久没有看到过你了,你的帐号被我放在特别关注,这几年间反反复复的看你之前的视频,有时候会想你现在过的怎么样。你好像总是胸有成竹,让我们放心。不声不响的解约,我们都以为会有一场风波,但并没有。你做事总是很体面,一路走来这么多同行各有各的苦,有人一路高升,有人销声匿迹,可是很少有像你这样在事业的高峰期与我们告别。 我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你没有建过粉丝群,我们私下有一个。这些年你不在,有些人离开,也有些人来。那个群我们还在用,平时会分享一些美食,像你当时和我们分享的那样。说说我自己吧,我快高考的时候遇见你,可当时已经关注你很久,屏幕里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当时很不可置信。我半信半疑的跟你走,还会怀疑是不是只是长得像。 对于那天,其实已经不记得痛苦,只是觉得你不上镜。给我力量的人从小小的屏幕里出现在眼前,给我的撼动是巨大的,哪怕是在情绪崩溃的当时。我现在已经能够想开,你告诉我过好自己的当下,我做到了。姐姐,谢谢你在我想不开时的安慰,我高考考的还不错。谢谢你告诉我烧灯也可续昼,以至于在此后人生的风雨里,我也一往无前。 从前我不理解诸如“谢谢你成为xxx”的言论,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我也想谢谢你成为一颗小笼。 另外,不知道当时和你在一起的哥哥是否已经变成姐夫,他总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向全世界宣誓主权啊。而且他挡桃花的时候就会用一种很得意的表情跟人家讲未婚妻子不允许。还有个女生是想和他问你,然后他就用一种防拉拉的眼神看我了。总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人配得上你,但如果是那个哥哥的话,也勉强吧。最重要的还是你喜欢。如果出现什么意外,请你也不要伤心。你说过,人与人各有缘法。像我们,姐姐,我永远爱你。 如果是你的话,这封信会送出去。如果不是的话,它大概会像之前的信一样,散在尘埃里。可没关系,我总会再遇你。」 下面还有岚岚的落款和日期,看着是前一天写的。这实在是很重一份礼,林知白看着信,一时无法言语。她把拼豆挂件又拿出来,放在手里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开始翻自己以前的视频。 评论区有很多眼熟的老ID留言,时间跨越很长,有的每年都会发。也有很多没见过的新ID的足迹,留下只言片语的祝福。她点了一下,输入法弹出来,她打了几行字,想了想又删掉,还是保持原样。 她做账号的时候不早也不晚,也算赶了流量的末班车,吃上了一些红利,以至于整个过程都不算太难。这个时代长情看起来不容易,更新换代的流量玩法,挤破头抢机会的各种赛道的主播,总有一个会吸引人眼球。 烧灯续昼,她在一期视频里提过。看到岚岚提起不免震动。小时候她也并不一帆风顺,碰见自己觉得过不去的难题又非想要个好结果。读到烧灯续昼一句时,觉得这人真是个天才,和她能玩到一处去。她想要白天,那哪怕是灯油烧尽也在所不惜。师傅说她犟,可她凭着这人给她的启发,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有人想起她,她是可以预料的。可是长跨五六年的想,记得她的字句,记得她当时的身边人,这份爱实在珍贵厚重。 旧钥匙插进旧锁孔,轻轻一转也有新弦音,穆行简……当时是这样的吗?她目光停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在“姐夫”二字上摩挲了一下。 林知白把拼豆重新拿起来看,意识到这拼豆图纸,应当是穆行简当时给她们拍的照片。 当时照片拍的不少,两人的多三人的少,买了一桌子不同做法的洋芋,都能拍一套洋芋做法盘点。她们三个到最后也没吃完,喂流浪猫到天黑,然后把岚岚送回家。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贵阳,从黔灵山到省博再到观山湖,东山看日落,甲秀楼看夜景,十分畅快。 他并不在视频中出镜,身影偶尔会出现在镜头的边角。曾经有人留言问她,她没回过,原来也会被人记得。 四时馆这几天总是飘着不同的饼干香气,有人问文姐这什么时候卖,他好提前来,文姐摇摇头,只回不是卖的。 林知白从以往账号上的视频里,挑了几样饼干做。第一个是杏仁瓦片,杏仁瓦片好吃耐放,咬起来咔擦咔擦的坚果香。 林知白把蛋白和糖粉搅匀到糖粉融化又不打发起泡的程度,筛入低筋面粉,然后开始翻拌。文姐在旁边看着,她就顺手教她。 烤杏仁瓦片并不难,她把杏仁片倒上,和文姐一起用刮刀翻拌。 “别把杏仁片压碎,让每一片杏仁裹上薄浆然后静置个半小时,你学会了以后也能自己做。” 文姐点点头,把烤盘铺上油纸,看林知白用小勺舀了一小堆,再拿叉子蘸了清水,把杏仁摊开压成极薄一层,杏仁看着并不重叠。同样的叉子,到她手里却不大好使。 烤完这个又开始做可可脆片,文姐有了杏仁瓦片的经验,上手容易多了。她看着烤出来的可可脆片,圆圆的小薄圆片,看着像巧克力镶了个坚果,看着很平整。等冷却好了咬一口,是很浓的可可香味,带着些坚果奶香,越嚼越香。老板也很满意,吃的时候边滑着手机看边点头。 老板还烤了黄油曲奇,她烤了许多,花纹却依旧是一比一的漂亮。奶香很浓,却不是特别甜,比之前在大超市楼下的面包店咬咬牙给女儿买的曲奇还好吃。老板人好,不仅教她,还让她带回去一些给小孩吃。她问老板烤这么多不卖吗,很多人闻着香味都想订。 老板却说,这是送给 老朋友的,有许多人过去照顾她很久。 直到那个哭着吃面的小姑娘隔了几天带了几个小姑娘来,她才知道老板这是送给她们的,不止她们,后面陆陆续续来的新食客,明明第一次来,却又感觉陌生里带着些熟悉。东家用她挑了很久的卡通袋子每人都给她们装了一袋,叫她们尝一尝。她们有的当场哭出来,却很高兴,像收到惊喜。 可不是惊喜嘛,老食客都没有的。老板用的都是很贵的材料,她私下提醒老板会亏本的,这些人很多都像外地人,回头客都没法发展。更何况费精力费时间,老板最近总是一包一包的封装到半夜。老板听了笑着摇摇头,一句话没说。 可面对来的那些小姑娘的时候,老板会很尽力让自己幽默些。有个女生来了像愣住了,老板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把卡通袋子勾到她的指节上,“我做的,给个面子尝一尝?” 那女生终于不愣了,开始流眼泪,小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板竟然拿了个纸巾轻轻给她擦眼泪,哄着的语气慢慢说:“现在也在屏幕外见着了。” 天知道她敢保证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啊!她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哄过人,她给小李说小李都不信的。 文姐看着柜台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饼干叹了口气,老板也不让她们宣传,这图什么呢。哪怕有过去的情分,可是在商言商,现在就得看现在呢。 这赔本买卖做了一个月,老板终于停了,但四时馆也开始常备着一两样单独包装的小薄脆放在前台,点单的食客自取的。 文姐开始不大理解,看了一个月或哽咽或安静的新食客,又私下上网上搜了下,看见当时哭啼啼的小姑娘在网上像骄傲的小凤凰,炫耀自己姐姐亲手做的零食。又或者写了很长很长的字,像分享什么久失复得的宝,好像有点理解老板为什么说值得。 虽然停了往外一袋一袋的送饼干,但林知白无疑多了一个新的爱好。闲暇的时候,她坐在四时馆的一角,翻看被留下的来信。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深夜。 光下拆开一封信,有时候看到哪句话会顿一下,用手机照下来,好像随身带着就不会忘记。忙里并不能偷闲,累的时候想起来,好像又有了许多力气,来自五湖四海的力气。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的早,一夜醒来满地皆白,晴天娃娃也咚咚的响。食客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冷气,问她今年还有没有蜜渍糖桂花,想买来冲糖水喝。她说没有了,要等明年。客人说那明年还来。张大爷问什么时候上些暖烘烘的汤锅,她笑着应答就这几天了。 夜市结束的时候,她终于能喘口气,关灯前看雪,只觉得瑞雪兆丰年。关上大门,旁边的窗檐冷不丁的落下了一块冰,砸在地上半碎不碎。 她抬头看了看窗檐,想着明天拿扫帚够着扫一扫,别砸着过路人。 第二天,林知白收到了周容的消息——林老师病危。 25. 二十五 林知白走的很匆忙,堆了几件衣服进行李箱,拿着包就往机场赶。 最早的机票也要等一小时,她拜托文姐贴上暂停营业的告示,给林老师发了消息,开始问周容现在什么情况。 周容有点语无伦次,“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住院了,开始只说没事,谁、谁知道……” “会没事的,”林知白声音很稳,“你别怕,我中午到。” 周容小声说:“入抢救室前妈妈一直在念你的名字,说还有一句话没交代。”她停了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还担心你走不开,没想到你真的会立马就来。” “应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弹出新消息,是林彦钧发的,让她直接到家里。她看到了心里一紧,还没下飞机就叫了车。 车开得很快,脸埋进手心里三秒,这是她给自己的时间。 等她赶到的时候林老师已经安安静静等躺在床上等她,脸上带着呼吸面罩,旁边一台最新的呼吸机。 周教授看见林知白,拍拍老伴儿的手,“知白来了,纾真啊。” 林老师皱巴巴的眼皮颤了颤,费力的睁开眼,周教授说她已经没法说话了。 林知白走近,接过林老师的手,与她对视,“林老师,知白一诺千金,我记得的。” 她手里还有常年揉面的薄茧,如今瘦弱的连动动手指都费力。 林老师的半阖的眼溢出清泪,透明呼吸面罩下的嘴巴微微开合。周教授侧过脸去抹了一把泪,颤声道:“纾真想说,拜托你了。” “您放心。”林知白只说了三个字,字字坚定。 床上的人好像终于放下一桩心事,手指轻轻的敲了三下,周教授便说:“都出去吧,我陪她最后一程。” 林老师听见丈夫的话,努力的想弯弯唇。 “妈妈——”周容哭出声,被哥哥拉过去,一步又一步,带离消毒水味的房间。 林知白跟在后面,回头朝着林老师比了个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手势,告诉她自己都记得,她们之间的约法三章。 林老师的身体走到今天,油尽灯枯早有预兆。 她记得那会儿学茶点的时候,很平常的一天,林老师突然晕倒了。 那天的救护车来的很快,医生推着担架在急诊跑,周教授年纪大了也跟着,看着林老师进去后扶着墙喘。 她怕老人出事,把他扶到一边坐下,一向清健的老头颤颤巍巍的,手臂不自觉的抖。 那天她办的手续,办完手续和周老等在抢救室外面,周老坐不下,一遍一遍的问护士。 “纾真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纾真哪?” 老人脊背依旧挺直,却像一块要掉落的老树皮。深褐的,干枯的。 林知白安慰他,说咱们给林老师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周教授似被提醒,掏出手机一个个的拨电话。老人的手抖,却又因为一口气撑着,声音很稳。 直到医生出来,说是心因性晕厥,没什么大问题,周老才稍微好一些。 耳边周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对着手机喊:“周方,你在哪呢!”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容瘪瘪嘴说“那你快点。” 林彦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其实上个月就不好了,她不让说。多谢你,她能合上眼了。” 她摇摇头,“我答应林老师的,当不起这声谢。” 这房子很安静,房间里隐约有周老的声音絮絮,房间外的三人各自站着,像在一片沉寂中等待着她的离去。 不知道是哪里的钟声传过来,像是传讯。周老走出来的时候,像苍老了十岁。 “她走了。” 周方赶到的时候,林彦钧和周容跪在林纾真的床前。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只说自己不孝。 这是林知白第一次见这位林老师的二儿子,像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拱出来,来的匆忙以至于头上还有草屑。 “你母亲在等你。”周老扇了他一巴掌。 他跪在那,被打的偏过头。没擦嘴角,没辩解半句。 周容挡在哥哥面前,对着妈妈哽咽道:“妈妈,二哥不是故意的,他在保密单位,消息收的总不及时。” “二哥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她看着周方裤袋掉出来的机票,小声补了一句。 周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妹妹,让她不必说。 这边有“含银”的习俗,人死后,在口中放一小块银子。她的银子很漂亮,小小一颗,是翡翠烧卖的形状。 林知白想起自己跟她学翡翠烧卖的时候,老师给她从传承讲到改进,讲《扬州画舫录》的记载,讲朱自清的“滋润利落,绝不腻齿腻舌”。 她讲的时候是神气的,擀薄的面皮透光,似乎也能窥见她往昔年轻时候的一两峥嵘。 沐浴、理发、穿寿衣。寿衣九领十三层,林知白帮着周容一起给她穿上。穿戴好后,头南脚北,点长明灯。 林老师走的安静,周老也不愿人惊扰她。 林彦钧对着她的遗体喊:“妈,火来了,一路走好啊。” 火化的骨灰一块一块的,林彦钧去捡的骨。周方和周容为母亲挑了紫檀的骨灰盒。 人走了,火一烧,就是刺骨的灰。 林知白抱了下骨灰袋子,很难想象那么大的人,一生的阅历,如今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温热。 第三天下葬的时候来了三男一女,哭天抢地的喊着“三姨啊”。几人一下车就往坟前冲,被土块绊了一脚,顺势跪下拍着地哭喊。 “三姨啊,您走了怎么都不说一声啊!” “三姨啊,俺带着小军和小全来送你了!” 周老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林彦钧。林彦钧上前拦下,眼神黑沉:“表哥表嫂。” 四人噤声,被叫表哥的男人讪讪的笑:“彦钧啊,怎么没告诉一声呢?” “怕吵着我妈安宁。” 墓穴铺金纸,司仪高声:“吉时到——” 林彦钧眉眼肃穆,抱着骨灰盒,“妈,新家到了,我们送您进屋。” 旁边周老看着墓穴,缓声道:“纾真啊,别怕。等把这三个孩子安顿好,我就来陪你啊。” 撒土封盖,三叩首完。 被叫表嫂的女人拉着小军走到周容跟前:“容容啊,三姨没了,让小军小全跟着你们吧,让他们好好陪陪三姨夫。” 周容烦的摆手:“我爸有我陪,不用你们。” “让小军和小全是茶社帮帮忙,三姨走了彦钧哪能忙过来。” 周容简直要气笑了, “不需要,我哥从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周方听到动静,往妹妹身后走了几步。 “诶呦,”女人就往坟前跑,哭喊着:“三姨最疼咱小军小全了,三姨啊你走了他们欺负人啊!” 周容一把扯住她,反手一耳光:“闭嘴!再吵我妈一句——” “容容。”苍老的声音响起,周老看了女儿一眼,“回去再说吧。” 回程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林知白走在周容身边,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这样也好。 林老师就安安静静等睡在那里,身后的这些人啊事啊抛的一干二净也好,她不会知道他们在她死后的嘴脸,也不用在意他们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至少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们装着哄她开心,她觉得愿意就好,她活着的时候高兴就好。 至于死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事,都不关她的事了。她干干净净孑然一身,这些与她毫无关系了。 她活着的时候极体面,等到死了,不体面的这些人,与她何干呢。有没有人怀念她,有没有人算计她,与她何干呢。 周容去打发表哥表嫂一家,林彦钧订了全素的白事豆腐宴,只是大家都吃不下。 周老早早的离席,一个人关上门待着。周方坐在最远的地方,盯着碗里的青菜豆腐汤,不知道发什么呆。 林知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着自己的那份青菜豆腐汤,喝完这碗汤,这场白事才算圆满。离开的人干干净净的走,留下的人清清白白的过。 切小方块的嫩豆腐,配上几棵小青菜,汤是菌菇和黄豆芽熬的素高汤。合在一起,就是豆腐宴的定心丸。 青菜代表清清白白,豆腐代表干干净净,这碗汤的意思是告诉所有人,离开的人一生清白做人、干净做事。 清的是人间路,白的是来时心。 茶香袅袅,她伸手接过林彦钧递过来的温茶。 林彦钧朝她举了举自己手中茶杯:“让你见笑了。” 她摇摇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林彦钧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林知白看着林老师惯用的茶具,指尖摸了摸杯壁,拿起来轻轻碰了下林老师的空杯子,开口道:“这次我回去,带两个人走吧。” 林彦钧点点头,“要学徒的,还是已经会了的,我带你去林家挑。” “都行,你信得过就行。周容没想过学吗?” “她不喜欢这个。” “安身立命的本事总要握在自己手里。”她叹了口气。 林彦钧似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又问:“没想过反悔吗?” “那你可小看我们这些做厨子的了。”她歪歪头,又想起和林老师约法三章的时候。 这套茶点手艺,一是传女不传男,二是若有一天她病故,林家手艺尚未有传人,还请她帮忙选一位林家人传下去。第三章她说先留着,没想到竟没有用的机会了。 她记得林老师拜托她时的郑重,头发花白却永远抬头挺胸的老太太,谈起家事来头一次佝偻了背花白了眼。 “知白,我得把它传下去。老祖宗的东西,从还没有我的时候就传下来的,我得传下去啊!”林老师的声音又响起。 此诺重千金。 26. 二十六 周老的状态并不好,只是他闭门谢客,听周容说不眠不食。 林知白想了想,打算给他做一个陈皮粥的一锅两吃。 陈皮理气化滞,正好对治气厥后的“肝气犯胃”,比纯白粥水更和胃。自古以来,陈皮就被用在各种药膳里,古人是很会养生的,陈皮粥最早出现在宋代的《圣济总录》。 一小半新会陈皮泡软刮去白囊,放入丝苗米,要慢熬一个半小时,只取上层清米汤,是为陈皮白粥水,剩下的粥底继续开火,加入姜丝、少许盐和白胡椒粉,滚五分钟至肉熟,出锅前撒一把葱花,就是陈皮瘦肉粥。 她用端了陈皮白粥水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说请他喝点水,喝了胸口舒服点。 周老叹了口气,还是端起来,一股陈皮清香盈盈而来,像夏至时节晒的绷干的橘子皮,带着点草本味道。 他微微一顿,仔细打量杯中,汤色清亮微浊,带一点淡褐色,表面没有油花,喝起来不甜,回味带甘。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本想只喝一口,却不知不觉的喝完了,像喝温开水,舌头不累,喉咙不腻。 纾真以前也总喜欢拿陈皮做吃食,橘子下来的季节买一袋子橘子放在家里,剥了橘子皮不扔,放在阳台上晒,拿给他泡水喝。 他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到老脾胃都不太好,纾真一直记得,说药食同源,总从吃食上下功夫。 “我还熬了陈皮瘦肉粥,总要吃点东西才能撑的下去。” 陈皮瘦肉粥的香气洋洋洒洒,转悠到老人鼻尖,周老鼻尖动了动,愁苦到没有知觉的胃口忽然动了动。 “你拿来吧。” 旁边周容“诶”了一声,眼睛红了一下,赶紧去把陈皮瘦肉粥端过来,看着老人终于吃下饭。 猪肉补气,胡椒驱寒,周老喝着感觉浑身暖和,人也精神了些。 再过几天就是烧七,林知白想起家里烧七时的场景,活着的人哭到抑郁。每七天一轮,送走了离开的人,也困住了留下的人。 趁着能吃下去还是多吃点吧,好有力气面对。七天一到,刚缓过劲的人又要重温旧痛,说是给生者缓冲,可如此循环往复,痛不欲生。 外面传来人声,林彦钧似和谁说话,周容不明所以:“这个时候哥哥带谁来?” 越走越近,林知白接过周老的碗往厨房快步走去,本想避开,可还是和来人遇了个正着。 两个月未见,穆行简倒是没什么大变化,看过来的时候带一点安抚的意味。 他就站在那,淡淡的带着温润,陪周老说着话,却在转身时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巧克力。 是她之前常买的牌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好像就没那么苦,还能再坚持坚持。 寒暄过后,林彦钧提出去茶社坐坐,林知白知道,这是要让她选人了。她摸摸林老师种的金边虎皮兰,和周容告辞。 周容留下照看周老爷子,穆行简随她们一起去茶社。 来的林家人属实不少,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心里各有算计,打量的眼神此起彼伏。据林彦钧说,许多是林家本家人,并不在茶社工作。 林知白点点头,没有让他介绍。是该趋之若鹜。林老师的手艺,托她选人传承,被选中的人,未来一定是要进茶社的。 下葬当日哭天抢地的三男一女,不就是想借着那层关系进到茶社的核心层吗? “既然大家选择来了,那就做一道千层油糕吧,十个人一组,我看着你们做。” “这不是选人学艺吗,还没跟着学呢咋做!”一个妇人吵道。 “茶社的点心千变万化,招牌的点心你们不该不会,哪怕做的不好,可你要走这条路,那就该一点准备不做。”林知白沉下脸。 旁边林彦钧招招手,一旁的侍者便请妇人出去。 “你们看着我年轻,想着林老师就算教给我我又能学几分。”林知白看着握拳愤恨的妇人,“又或者想在我这待几年镀金,有了传人名号,再直接入茶社。” “我这儿不要。”林知白摇摇头,“会不会我都能教,可走这条路,心性韧性一个不能少。偷奸耍滑的投机者即使侥幸逃过一环,也有无数环等着,我可以告诉你们,过不去。” 旁边的老头悄悄抬起头,看着中央的话事人,选人这事儿,周老说了不算,林彦钧说了不算,林知白说了算。 这是茶社的创始人给她的信任和托付,纾真慧眼,选的人像她一样,刚劲不折。 “请诸位开始吧,觉得能做的,就现场开始做,不能做的,出门右拐。” 有人还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有人看出这位年轻姑娘并不好说话,不发一言走向面案。无论大小,都开始动手,没有人离开。 来的孩子很多,有的磕磕绊绊连面都不会揉,有的竟然怕灶火,直到她看到几个还算娴熟的孩子,才稍稍降下些火气。 林知白并没有等她们做完看成品选人的打算,她不发一言,在一排排白案前转着看。 每个白案前都有序号,她不时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得不说,来的人确实参差不齐,怪不得林老师一直没选出一个传人。 许多厨子收徒的时候喜欢一丁点都不会的白纸,觉得白纸好描画,有点底子的便就自己的想法。这话说的有理,但也不完全。 林知白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等到众人千层油糕都做好的时候,林知白也教出了第一轮的答卷,大半人被刷掉。 有人不解:“您都没尝,怎么就知道不好呢?” 林知白看了她的编号,“我特意把食材放在一起,你却拿了人家小姑娘装好的用,我前头说了,不要投机的。” “她又做不好!”妇人骂骂咧咧的被请出去。 穆行简只是在旁看着,她很擅长从厨事上看人品,刀功也好,红白案也罢,他看山是山的事物到她那不仅观其形,还能察其脉。 有时候晚上逛夜市,明明正要过去买,她看看摊主的手上功夫却摇摇头,断定这家不干净,还是换一家。 第二轮,林知白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一遍千层油糕,不说话不讲解,只让她们瞧。 留下的人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迸发的香气,糕分六十四层,层层叠叠。尝一口绵软嫩甜,方知林老师选人果然不虚。 林知白并不在意她们眼神的变化,让她们重新做一遍千层油糕,她看的很仔细,照着笔记本前后对比,看悟性几分。 最后选了第三排手上功夫不错的妇人和角落 眼里像是有团火的女孩。 妇人悟性一般,可不仅是揉面还是刀功都能看出其日日不辍,厨子是需要这样的耐性的。 角落的女孩穿着破烂,可做事一板一眼,看得出事先准备过,等看她做完一遍再做的时候竟极有章法,显然悟出几分诀窍。年纪倒不是问题,想来林彦钧也更希望她选个好打交道的。 妇人很惊喜,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想和她握手,边上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无声说了句谢谢。 “不必谢我。”林知白淡淡的,转头问林彦钧,“可以吗,背调可以我就带走了。” 林彦钧抬头,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当然可以。” “姐姐,为什么选她不选我?”另一个女孩拦住她,她扎着两个麻花辫,一脸不服气。 林彦钧示意助理上去处理,林知白摆摆手表示不用,她看着女孩说:“因为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怎么就不是你看错了呢?我喜欢呀!” “你做千层油糕的时候,从取面粉,到揉面,到切分,不断看时间。后面抹熟猪油的时候你下意识洗了好几遍手,全程皱眉。” 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面对厨事时是能沉下心的,哪怕紧张,可绝不会出现嫌弃的表情。有喜欢坚持一道尚且不易,不喜欢又如何年年面对寒冬酷暑的灶台呢? 女孩低下头,让开了。 她确实不喜欢,可她不服,林乐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野草,怎么摇身一变成传人预备役了? 她狠狠的剐了林乐一眼,凭什么她们说什么是什么,她不认! 走在走廊上,林彦钧突然说了一句:“我妈要是看着刚刚那样,得拍视频好好的夸一遍。” 林知白没接话,只是走慢了一步,看着茶社的装潢。棂格雕花古朴雅致,听说是林老师亲自敲定的。 妇人和少女跟着林彦钧一道离开,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私下协议。 林知白则受林彦钧所托,被带到新的茶室,给茶社的点心提些意见。 不得不说,如今茶社的大师傅手艺是极好的,她只需一口便尝出大师傅的手艺。穆行简在旁边诧异,他尝着没什么分别。 侍者退出去,穆行简斟了杯清茶过去,“想哭的话,一时半会儿这没人。” “生死是常事。”林知白望向别处,那正悬着一幅淡墨山水小品,几片淡淡的云雾,轻飘飘的。 大概是穆行简听见了她那声极轻的叹息,倒茶的手停了,把肩膀凑到她脸边,“不是不想被人看见?” 林知白低低头,她没想靠,只是身体已经累极了,正好嵌在那片黑色之间,她闭着眼,任由眼泪留下来。 茶室的门紧闭着,室内呜呜咽咽,没有什么放声大哭,林知白死死的捂住嘴,想把眼泪也逼回去。 穆行简没动,只是从她另一只手里扣出那颗攥到变形的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掌心被包装纸硌的红通通。 “换一颗,这颗没法吃了。”他又打开一颗新的,哄着喂她,“这巧克力走了这么远的路,知知给它个面子?” 过了好一会,林知白别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住那颗巧克力,不笑不哭也不说话,就只是吃,可比笑和哭都让人心疼。 27. 二十七 林知白走前去牌位前上了三炷香,没等林老师烧第一个七就回到岛城。反反复复,把活着的人重新按回悲伤里,她看不了,也没法看。 学艺的两人要等到烧完一七再来,而后每七都要回去,林知白表示理解。 穆行简和她一块走的,说自己顺路,去岛城有事。 林知白说她们并不像什么能一起走的关系,穆行简反问她怎么不像,关系这么好的老同学不一起走合适吗? 林知白哑口无言,没说好或不好,只是别过头。 在学校时就是这样,她这么有道理的人和他说起什么总是说不过他,说来说去道理都说没了。 林知白想,行吧,看见的时候当朋友处着吧。反正应该只是偶尔。开始的时候也只是朋友,也算是回到原点了。 在机场的时候周容突然打电话,问她包里是不是有把钥匙,之前放的忘记拿回来了。 林知白翻了翻,找到她说的钥匙,还不小心带出两个拼豆。 钥匙是那天周容没带包放在她那的,只是后面事多,大家都忘了。周容拜托她放在失物招领处,“谢谢你了知白。” “跟我还客气。” 通话挂断,拼豆竟然已经在穆行简手里,林知白没动,坐了一会儿,想着他安静了半天,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放心的去失物招领处了。 回来的时候穆行简还在拿着拼豆挂件,林知白有点奇怪:“看够了还我吧?” 穆行简戳了戳那个小笼包,指尖有意无意的点着人物拼豆,忽然笑了一下,说:“好久没吃洋芋了。” 那一瞬间,林知白的表情青了红红了白,像戴上之前很流行的痛苦面具表情包,然后又迅速面无表情道:“哦哦。” 他果然很了解她,知道她不会去做这些拼豆挂件,开口直接问她:“那个小姑娘送的?” “你还记得她?”林知白大大方方承认了。 “耽误了我的约会啊,电影也没赶上,光喂流浪猫了。” 那天新上了个电影,他提议去看,结果她在路边遇见岚岚,这人面上不说,心里很记得。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飞机起飞到降落。 她睡得很熟,做了一个不长的梦。她以为会梦到贵阳,结果又梦到洛书。 铺贴酒红提花丝绸的壁布垂下,边角的石膏雕花描金,高大拱形长窗,丝绒落地帘布,她站在客厅中央。 不,不是她,是洛书。她又梦见洛书了。 年纪很小的洛书,明明她没见过,却一眼就认出来。 洛书身边有个看不清的少年,她心里却无端认为那是洛书口中的阿随。 洛书牵着阿随,她似乎并不怕周围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径直走向中央的大公。 是的,她听到有人尊敬的喊那个男人大公。 大公不知说了些什么,旁边穿着长衫的男人弯着腰听完,挺直腰背对着洛书说:“尊贵的大公问你的父亲都会做什么。” 洛书摇摇头:“他不会。” 长衫男人不太高兴,瞪了她一眼,对着大公弯腰翻译洛书的话。 大公蓝灰色眼睛像野兽一样锁定洛书,静了一会儿,不知道又在说什么。 林知白感觉到洛书很紧张,握着阿随的手,少年回握,两个小少年形单影只,却依旧挺着脊背。 洛书似乎要支撑不住,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出半分弱态,阿随微微侧身挡住他,口型开合,但听不清了。 过了很久,洛书的母亲抱着一个绒布盒子出现,僵硬硬的,衣着完好,可神情哀恸。 “洛书啊,回家了,带着你爹回家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梦,醒来记得的只有这些,恍恍惚惚好像梦里匆匆走过螺旋楼梯,又有些哭喊声撕心裂肺。 她能感受到那种痛,像是拿着尖锐的弯刀把心头的肉生生剜下来,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疼麻木了可还是疼。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洛书长大了,见到了老了的沙俄大公,他跪在她眼前哀求,求她放他一条生路。 洛书摇了摇头,于是人头落地,溅起三尺血。她从袖口取出磨得泛白的旧荷包,倒了一杯酒在地上,似请什么人安息。 睁开眼,烟消云散,恍如隔世。 眼前是穆行简利落漂亮的侧脸,他正偏头看她,好像看了很久,“做梦了?” 她下意识移开眼,沉闷的“嗯”了一声,没否认。 对于这方面,穆行简总能看出她睡得好不好,是否做噩梦,否不否认都是一样。 他递过来温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的,温热的水妥帖的将肠胃安抚好。林知白打开手机,开始检索沙俄大公。 她对此一窍不通,以为大公是官职,结果大公是头衔。所有关于大公的印象源于她的梦里,华丽又黑暗。 林知白托腮,来源她梦里,那不就是胡思乱想吗? 她联系了食材供应商开始继续供应,发消息让文姐明天继续上班,又在四时馆的厨房溜达一圈。 晴天娃娃轻晃,四时馆大门打开,食客鱼贯而入。 她站在灶前,闻着熟悉的油烟味,摸着被菜烫热的瓷盘,才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漂浮的心安定下来。 老头老太太们热切的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处理好了没,需不需要帮忙诸如此类,恨不得帮小林老板扫清一切障碍。 林知白一一谢过,简单解释过后,宣布过几天开始早茶业务。 “芜湖!”离她最近的女生发出欢呼。 “我之前吃过早茶,小林做的一定好吃!” “林老板好厉害,会的这么多!” 刚会说话的娃娃拍着手,说话漏风:“豪——办。”家长在旁边翻译,“是好棒。” 林知白想过了,暂时开个早茶档口给她们练手,开始她先带着做,等能上手了就让她俩自己做,直到考核达标就让林彦钧带走。 至于那些废品或者不合格的,希望她们少做一些,她再费心想想怎么处理。 她摸着下巴,捐给残疾人协会?会不会对残疾人太差了点…… 骨感的现实给林知白重重一击,四时馆鸡飞狗跳的充斥着她的怒吼。 “面!面!面!” “过油啊!你看一下你过了吗??” “凉了再切,热了会散不要忘!” 早茶档口开了没几天,四时馆门口出现了流浪猫狗投喂处、环卫工人爱心处、老顾客回馈处…… 来来往往的食客看着往常漂亮沉稳的林老板像换了一个人,以为她一夜白了头,结果是被林乐不小心扑上的面粉。 小姑娘很有朝气,有悟性,可学的快架不住手废,基本功不扎实,天天练基本功。 中年妇人叫林姮,倒是沉稳,错的沉稳、忘的沉稳,面对一锅报废品面不改色的沉稳。 沉稳的林知白半夜起来直挠头。 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做成那样呢?她学厨的时候实在顺达,以至于她实在不知道做个糕点还有那么多错法。 这两人倒是配合默契,一个把蒸笼打翻,另一个面无表情的拿抹布擦地。一个手忙脚乱,一个稳如磐石。 林知白闭眼深吸气从一数到十,然后睁开眼:再来!” 听着好友的遭遇吴静怡乐不可支,决定来照拂林知白一把,林知白欣然同意。 那天店休,和吴静怡见到的时候快到中午,好友见面,林知白冲上去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吴静怡笑着把她扒拉下来,拉她去聚会,“走,收拾收拾,晚上带你去吃饭。”她打包票,“放心吧,都给你处理了。” 林知白有点犹豫,刚回来不久,她并不想参加什么饭局,于是边问着边考虑找什么理由拒绝。 “谁啊谁啊?”林知白歪着头贴着她,颇有一副不交代清楚绝不罢休的气势。 “去了你就知道了。”吴静怡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解释了:“之前咱们高中隔壁班有个叫魏连的你记着不?” 林知白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记着这么个人。” “他今天有个局,说是有朋友回来。他那关系四通八达的,给你联系个饲料加工厂不难。”吴静怡得意笑笑。 “饲料加工厂!!!倒也不至于……算了,挺至于的,我最近已经给书成寄了不少品相一般的了。”林知白睁大眼,然后点了点头。 李书成前天还发消息夸她最近加餐的丰富,老远给他寄过去,就是被快递挤压的丑。要是他知道他的加餐是饲料厂边角料,估计会连夜赶回来。 她其实只想回去躺着,但静怡大老远的为她跑了一趟,她不想扫兴。 林知白在心里数了数,坐满两小时就找借口拉着静怡溜。 于是她在空中抓握两下,感受自己空空的双手,苦着脸:“托人办事得送点礼吧,那我现在去买东西。他喜欢什么呀?” 吴静怡轻笑一声:“我都准备好了,你就放心吧。哦,不过听说今天人不少。” 林知白恨不得亲她两口,“你真是——太棒了!” 命运擅长把线系在两个人的脚踝,叫人平地起惊雷,更火覆心楼。 她和吴静怡谁都不知道,魏连的这个回来的朋友,是穆行简。 哪怕先前有过交集,可灯红酒绿里他往那一坐,抬眼看过来,好像回到当初。那一刻心要跳出来,不知来处。 28. 二十八 “我的天!竟然是他!”吴静怡震惊。 那人就坐在魏连旁边,吴静怡拉她过去寒暄,她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 你震惊吧,你惊诧吧,你百味交杂吧,可再如坐针毡也得坐下去。静怡特地为了她的事来,总不能因为她搞砸。 魏连举着酒杯打趣她:“怎么老同学,以茶代酒呀?” 她借口酒精过敏打着哈哈,然后清楚的听见旁边一声熟悉的笑。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理由拒酒,他大概觉得好笑。就像他了解她一样,她也同样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一声笑。 旁边吴静怡的声音豪爽:“我陪你喝,来,敬我们魏总一杯。” 穆行简凑热闹似的伸过手来碰杯,恰好碰在林知白杯沿下方三分,清脆的一声响,像寻常碰杯一样。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转战最近新开的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刺激。 她拉了拉吴静怡的衣角,吴静怡立刻明白,打着哈哈说:“诶呦晕,我和知白就不去了啊。喝多了真喝多了。” 林知白在旁边直点头,连声说:“下次下次。” 魏连拿着酒杯靠在椅子上说了一句,“这是不给我面子?” 林知白心想这可真是没法给了,她妈从小教育她不能去第二现场,她这么多年严守她妈教诲,不敢迈雷池一步啊。 没等她想好怎么搪塞过去,穆行简开口道:“就在这玩吧。” 魏连诧异道:“呦,还有我们穆少有好酒不动的时候。行,你是不是知道我这也藏了几瓶上好的红酒?” 众人围坐,酒瓶开始旋转。林知白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盼望着各地神仙保佑她。 不知道是不是神仙听岔了,第一个就是她。 林知白心里简直要气笑了,面上保持微笑,沉默的从鼻子叹气又吸气:“我选真心话。” 对面戴眼镜男生抽出一张真心话念道:“从小到大对几个人产生过恋爱方面的喜欢?” 林知白没想到上来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讲,错过穆行简望过来的视线,思考了一会儿:“女生也算吗?” 旁边人起哄说当然算,只有穆行简隐隐皱了下眉头,又很快放松。 林知白歪歪头,摸着沙发布料:“一个。” 她答完后有片刻安静,这是个很狡猾的回答,以至于他们压根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 “下一个下一个。”酒瓶又开始转,林知白继续求神仙保佑,这次是放松的求,她总不能这么倒霉,连着两次。 神仙可能真的听岔了。因为又、是、她! 林知白想选真心话的时候,有人一手捂住真心话卡牌,“光玩儿真心话多没意思。” 对面男生的顺位是魏连,她迟疑了一会,魏连转着酒杯从大冒险卡牌堆里抽了一张:“外放给一位异性打电话卖卫生巾。” “真是……”林知白咬牙,“一点都不损啊!” 她扒拉着手机上的联系人,她生活中的异性不多,学厨路上认识的也仅限于厨事,思来想去,打给了书成。 电话嘟嘟响,很快被接通。 林知白先发制人:“晚上好,小李。” 李书成本以为她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听她语气并无大碍,才放下心玩笑:“怎么了,知白大厨?” “那个,”林知白拿着手机绞尽脑汁的想词,“我最近进了一批货,你要不买一点?” “还有你卖不出去的?不可能吧。”手机放在桌上,听着熟稔的对话穆行简不由握紧手中玻璃杯。 “确实没卖出去,没经验,你买点吧。”林知白克制住笑出声的冲动,一本正经的编造。 “什么东西,不是吃的?”李书成有点疑惑。 “嗯,不是吃的,进了点卫生巾的货。” “嘶,我吗?”李书成倒吸一口气。 旁边吴静怡捂着肚子憋笑,表示快要忍不住。 林知白速战速决:“哎呀你快买点吧,行不行?” “……行,买。”李书成迟疑的并不久,“你说买多少我就买多少。” “OK。”林知白迅速挂断电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还没发现你有当销售的天赋呢知白。”吴静怡爆笑出声。 魏连也忍俊不禁:“这人可以嘛。”然后感觉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穆行简收回视线,笑意不达眼底。 “好了好了,下一个吧。”林知白迅速把手机拿回来,回复李书成发来的消息。 酒瓶继续转,这次转到一个栗发女生,选大冒险。魏连的顺位是穆行简,他抽了一张卡牌念:“抱离你最近的人10s。” 栗发女生左右看看,左边是一个卷发女生,右边是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带一些痞气,暂且称他为耳钉男。 栗发女生盯着耳钉男笑的甜腻,耳钉男张开手臂,栗发女生扑进去抱上。 “10、9、8……3、2、1!”栗发女生松开手,从耳钉男怀里出来,理了理耳边头发。 酒瓶继续转,转到眼镜男,他选大冒险。这次是林知白抽卡牌,“反手涂口红。” 眼镜男生酷酷一笑,把面前的酒一干而尽。 酒瓶继续转,林知白有点心慌,开始求各路神仙保佑,前面的她就不计较了,后面的别转到她就好。 酒瓶口不偏不倚,到林知白正好停下。林知白简直要气笑,“我选真心话。” 她看着好朋友抽出卡牌,沉默了一瞬,悄悄侧了侧身,继续说道:“最……” 最字还没吐全,旁边耳钉男凑过去念出来“上次接吻是和谁,在桌上吗?” 吴静怡立刻随机应变把最含糊到嘴里开始咳嗽。好姐妹,这次帮不了你了,希望你这几年音讯寥寥的是谈了。 世界对于林知白好像静默又漫长,她没办法开口,于是盯着眼前桌上的酒杯,考虑自己第一次喝高度酒不会醉的可能性。 算了,安全最重要。 林知白笑的勉强:“这是两个问题哦,你只能问一个哦。” 吴静怡立刻接话:“行,那我问在桌上吗?” “哟,有情况!”耳钉男起哄道,“反正不是我,是谁——” 林知白盯着酒杯,深吸一口气,又移开“在。” 吴静怡借着遮挡 戳了戳她,眼神表示歉意。在场众人早已开始眼神逡巡,猜测着是谁。 酒瓶继续转,林知白自暴自弃的坐在那,转到吴静怡。她选了真心话。 耳钉男抽出真心话卡牌:“最愿意和在场哪一位结束后出去吃饭?” 吴静怡抬眸一笑:“当然是我们魏总啊,还得请魏总赏脸呢。” 魏连笑眯眯连声说好。 酒瓶继续转,转到穆行简,栗发女生抽卡牌:“异性分手找你安慰你会怎么做?” 穆行简看了一眼林知白,松散的把腿伸展,“她不会有找到我的机会。我不认为她会没有其他朋友。” 游戏玩到半夜,魏连大手一挥散场,林知白扶着醉熏熏的吴静怡出门打车。后面又转了几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喝了不少。 林知白发现,她不求各大宗派各路神仙的时候几乎没转到她啊!后面连穆行简和魏连都转到了好几次,她一次没有。 车终于来了,她刚把静怡放到后座,穆行简的声音传来:“知知,我没叫到车。捎我一下好不好?” 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群人溜溜达达的不知道要去哪,没注意这边,她迟疑一刻,示意穆行简坐到前面。 到吴静怡住的酒店门口,林知白扶着吴静怡下车,跟师傅说直接送穆行简就成。 她把吴静怡扶上楼,帮她脱了外套盖了被子,然后打算走回家。 他们三个都认识,高中那会儿家住的很近,可以拿“L”形容,静怡在那个小短横上,拐过来就是她家,再沿着路走一走就是他家。 他家跟前有条河,她初中班主任最爱去那跑步……心思又飘回穆行简身上。 这几年他一直是个合格的前任,不联系,没消息,完全消失在她生活里。她本来以为之后不会再见了。 林知白沿着走廊快步走,已经很晚了,她打算小跑回家。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变成一,她向外走去,看到等在酒店大门处的穆行简。她停下脚步,站在那看他。 她以为他们之间早没有这样的夜晚了。 他今晚穿了个衬衫,倚着墙靠在那里,说实话,真的很像大学那会他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 他们大学离得没有很近,一个嘉兴,一个北京。她还记得上大一的时候某天灵机一动,想收集各地下雪的照片。 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的聊天框给他发消息,他回了一句在打游戏。但是几秒钟后就有了一张来自北京的雪。 那时候她在嘉兴,听人说寻常冬天看不到雪,隔几年偶然落一场。不过那年下雪了,她的南方同学们兴奋的把一个垃圾箱上堆了12个小雪人。据说操场上有一个2m多高的雪人。 南方同学看雪,北方同学看南方同学。倒也其乐融融。 上大学后他们联系渐渐变少了,就像阶段性的朋友,两条路上的人。渐行渐远。她没有什么理由不会联系他,可生活本没有什么理由。她曾经以为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 此后两年,杳无音讯。 穆行简偏头看她出来,走过去拉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被月亮拉的老长,“知知,我头晕。” 29. 二十九 他第一次和她说头晕的时候是在高中。她上课的时候,他给她发消息说酒醒头晕。 她每次都要等到晚上回家的时候看手机才能看到他的消息。 她有时候就想问他,“穆行简,怎么这么爱喝酒呢?” “昼夜颠倒的作息,发了烧还要开空调到16度,怎么不会心疼自己呢?” 林知白没说出口过,他是个很自由的人,不想他被这些束缚住。 手机屏幕上的字走过一年又一年,响在她耳边了,但她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 头晕就会不喝了吗?好像并不是。那说出来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她问了出来。 “可是并不一定要每一个字都要有意义。”穆行简没有硬拉她的手,一手插兜,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边。 “就像有的话你没有说,可我听到了。” “什么话?”林知白看了看他,想他难道在暗示游戏里的什么话。 穆行简没再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哎哎,”林知白还想再问,却突然又住了口,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穆行简走在前面,转过身看她,“是这么想的吧?” 他又说:“可我听到的不是这个。” 那天晚上走的路很长,慢的像剧集的中段,以至于末尾已经记不清,更无暇去想所谓真心话。 老话说凉水蛎子热水蛤,这时候的海蛎子鲜味儿最浓,肥厚饱满。奶白清亮的汤色,海蛎子肉白嫩嫩的带着淡淡的灰边,一口下去,肥嫩润弹。 这是四时馆的新菜,海蛎子豆腐煲。 干净素雅的配色,带着海蛎子特有的海水鲜甜,混着豆腐的的豆香,一经推出,变成了众食客的心头宝。 “还说让林老板做火锅呢,火锅哪有这好吃!”周老头一口一个海蛎子肉,看着肥晶晶的,一口下去鲜的眉毛都要掉下来。 砂锅咕嘟咕嘟的热乎气,暖的每个人都放松下脊背,缓解一天的疲惫。 “这我可不同意,小林老板的火锅肯定也不一般。”老张夹了一块五花肉,就着米饭一起塞到嘴里。 “香啊!”他赞叹的摇摇头。 冬天是吃萝卜的季节,大白萝卜胖墩墩的,切成滚刀大块儿备好。精挑细选的五花肉经过小林老板冷水下锅、冲洗捞出、小火煸炒 的一系列工序,缓炖、慢炖、有计划的把肉炖到软烂后,再加入备好的大白萝卜块继续小火慢炖。 大概小火炖个20来分钟,萝卜块儿通透起来,看着是提壶灌顶了。肉也肥而不腻,还带着一点萝卜的清甜。 周老头夹起一块萝卜,看着剔透极了,咬一口软糯带着肉的油香,浑身暖洋洋的。 他就爱来四时馆吃饭,感觉日子有人气儿。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人不一样,和老家里聚堆唠嗑的老人也不一样。40管理有一种特有的人气儿。 感觉人是活的,人是生动的。好像什么勾心斗角都不会在这一方净土里存在。 对!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净土! 四时馆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净土。不拘泥于特定的人群,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大学生。有上班族,也有媒体人。有工地的老板、外企的高管,也有工地里搬砖的农民工、四处流浪的漂泊者…… 可不管是谁,进了四时馆,好像都能搭上几句话,天南海北的唠会儿,或者吐槽一句“今天早晨的风真大啊!” 那是生活里没有算计、没有焦虑、没有人情世故的亲近。 黄雅旋是一个典型的内陆人,对大海总是有一种独特的好奇和向往。这次放假,她来到了岛城。 沿着海岸线走一走,冬天的海苍茫而雄浑,是黛蓝色的沉,厚重、浓郁。站在海的面前,会感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 风一吹,浪就很大。海浪扑过来,狠狠的砸在礁石上,溅的高高的水花像雪又像霜。在这样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毫无还手之力。 她开始找了一家袋鼠推荐排行榜第一的餐厅,可司机给她半路放下来,她生气又无可奈何,好在离得不远,索性慢慢走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家很难让人形容的店,名字叫四时馆。门口的老大爷裹着个厚羽绒服,鼻子冻的通红,乐呵呵的。不止老大爷,年轻的小姑娘、看上去就阔气的老太太,打着领带的上班族…… 他们好像都乐呵呵的,有的人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散去,可眼里的光是暖的。于是她走上前去。 “闺女啊,没见过你,第一次来吧。”赵老太太看了看走过来的年轻姑娘,招呼了一声。 人岁数越大,越喜欢看年轻人。年轻人朝气、带着一股向上的劲。就像树木茁壮生长,灶台上的烟慢慢的飘,是向上的。 她走进去,点了一份鲅鱼饺子。 第一感觉是贵,刚遇到不靠谱的出租车司机,又遇到宰客的店,门口那些不会是托儿吧? 她打量着这家饭馆里的人,好像互相都认识,和谁也都能说上几句,大家坐在一块,你尝一口我的,我吃一口你的。 也有自己来吃的,三三俩俩拼个桌,热热闹闹吃一顿饭。 她身边也坐了两个年轻人,听起来是放假回来的大学生。 她好奇问:“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认识?” “因为很多人来的时间长了,像那边那个张大爷,没事儿就溜达着散步过来了,然后吃顿饭,溜达着消食走回去。”徐丰解释道。 “对啊对啊,你看我俩,自从放假了,没有缺席过一天,小林老板的菜是真好吃!”旁边张硕积极补充。 鲅鱼饺子端上来,圆滚滚胖嘟嘟,个头比寻常饺子要大一些。面皮半透,能看出里面雪白的鱼肉和星星点点的翠绿。 她止住了话头,凑近闻了闻,怎么说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大海的鲜香气。 大海好像脱去了他白天时见到的沉肃外壳,在盘子上雪白的鱼肉里鲜活起 来,好像还混着一股韭菜的清香,还有一股脂香味。 黄雅旋食指大动,夹起一个填到嘴里。“唔——”没等徐丰说小心,她就被汤汁给烫到了,可还是吸着气没有浪费一点汤汁,没有吐出一块饺子皮,顽强的把整个饺子都吃了下去。 爆出的汤汁,鲜嫩的鱼肉,她闭上眼睛感受。口中鱼肉颗粒不柴不碎,韭菜好像让本来就鲜的海水鱼变得更加的鲜美。没有什么重将油味儿,蘸着蒜泥和醋,她第一次自己吃完了一整盘饺子。 黄雅旋想,真是太撑了。等毕业了看看有没有岛城的工作,她单纯的想来定居。 虽然林知白和来看她的每一个粉丝嘱咐不要宣传,但总有人会从蛛丝马迹里扒出全貌。有人质疑她想复出作秀,嘲讽现在不好赚钱了。也有人赞她对粉丝好,过去这么多年依旧如初。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四时馆依旧热热闹闹,林乐和林姮也慢慢适应起来,步入她们学徒的正轨。 林知白当初学的快,是因为她本就会这些,去学也只是精进。她们不一样,不管是从零到一的林乐,还是在三上停滞不前的林姮,这个过程都很不容易,好在不肯放弃。 她们很规矩,午市晚市去帮忙,绝口不提学茶点以外的菜品,想来林彦钧也嘱托过,虽然林知白并不介意。 年底的时候,李书成终于回来,这次回来的比以前晚,他抱怨少吃了许多天的好菜。 林知白笑笑,起身去厨房,把早晨买来的的花蛤冷水下锅煮,又洗了些虾仁。 李书成连忙过来打下手,“出去了这么久,就想着这一口!” 林知白把煮蛤蜊的原汤静置澄清留用,这是汤想鲜的诀窍。面粉放在碗里,一边加水一边搅拌,搅出细小分散点面疙瘩。 这是要做海鲜疙瘩汤,蛤蜊的咸鲜,葱姜的香气,还有淡淡的面香都浓缩在这一锅里,打个蛋花就可以调味儿出锅了。 李书成端着碗呼噜呼噜的喝,像一只饿了许久的猫。一碗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胡椒的辛香配着软软的面疙瘩,一口下去嫩弹的蛤蜊和虾仁,简直太舒服了! 他抱着第二碗,人摊在沙发上,开始慢悠悠的品味起来。 “小林大厨果真名不虚传~”他说话拐着九曲十八弯,整张脸眉飞色舞的。 在学校闻多了消毒水,吃饭都吃不下,如今回来吃的又饱又香。人,就是该有假期! 他不仅支持春假、秋假、寒暑假,还支持上三休四,上一休六,并且衷心的希望等自己工作的时候赶上这种好潮流。 可惜按照他的观察,做医生的话,距离这些属实有点儿遥远,他还是先好好享受自己的寒假生活吧。 说起来这次回来晚还和穆行简有点儿关系,这人风头正盛,连他一位很敬重的教授都有些好奇,带他去了几场非学术类会议。 不得不说,虽然那人在四时馆不声不响的,但还是有真本事的,来来往往座无虚席,这份八面玲珑的本事,他就望尘莫及。 30. 三十 学术会议完私下总有个小宴,那天的主角是穆行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李书成能去是很机缘巧合的,那天正好有师兄在做报告,他负责从旁记录。结束的时候,教授喊住他,叫他正好跟他去个地方。 教授很看重他,总是愿意给他机会。大二的时候破格加入学校里一个重点项目,就是这个教授推荐的。 他说他像他过世的妻子,听起来很荒谬,但教授思念的眼神实在太难过了。 在他眼里他好像人都不是,是遗物。 穆行简和他在某方面还是很有默契的,两人不约而同的都装作第一次见面,之前种种丝毫没有表露的迹象。 不过他总觉得穆行简好像帮他挡酒了,也说不准。有前辈叫他喝一杯的时候,他会正好的提起别的话题,前辈的注意力就被移走。 他并不需要,这让他感觉好像长辈照顾小辈,心里莫名不舒服。 林林总总陪教授去了各种会,学术上涨了不少见识,也跟许多前辈混了个脸熟,一晃就到回家的时候了。 他回岛城那天不暖和,天有些阴沉,风呼呼的刮。那天四时馆来了个新客。 男人看着有些潦草,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站在四时馆里格格不入,吊儿郎当的把菜单上的都点了一遍。 张大爷瞧着这人走进来,说话的声儿都停了,瞧着不像正经吃饭的人,于是余光好好注意着柜台那边。 林乐操作好点单机子,正准备收钱,看着男人半天不动作,于是提醒道:“您好,扫这里,或者现金,我们店都行。” 男人挠了挠发油的头发,脚微微翘起来,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林乐悄悄退远了一点,她总感觉这人会掉头屑她身上,她都看见乱溅的鼻涕水儿了。 “老子婆娘在这干活,吃你几盘菜怎么了?”男人斜着眼看眼前的小不点,这菜馆看着装修还行,弄个没用的女娃子放前台,真是不三不四。 林姮听见动静走过来,把林乐护在身后,“乐乐,东家叫你去后厨。” 林乐看了男人一眼,一溜烟跑到后厨,机灵地给林知白报信。 林知白听完,甩了甩手上的水,和今天在厨房帮忙的文姐对视上。文姐眼神有些发直,僵硬的立在那儿,不明显的抖。 只一眼,林知白心里便有数了。她走过去轻声问:“我记得,你家里只有个小孩儿是不是?” 文姐无措地点点头:“是,离了的……” 林知白看了一眼她跟前摆着的碗筷,打断她,叫林乐过来:“林乐,你过来帮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知白没等二人什么反应,顺手拿着菜刀径直出了厨房。 柜台围的人越来越多,男人有些得意洋洋:“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老子吃她点喝她点怎么了!” “找我什么事?”林知白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这儿开的是菜馆,没工夫陪你唱戏。您要是吃,点单坐下,不吃推门出去,慢走不送了。” 男人油腻的眼神绕了她一圈,“呦,小娘皮的还是老板呢!”他呸了一声,“我说怎么还有不长眼的招那个烂货!” 林知白把菜刀往柜台桌子上一顿,银色菜刀入木三分,带着破空的“嘶”声,“不过您的买卖我四时馆从此不做了。” 男人被震慑了一瞬,菜刀的反射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她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劳大家伙儿做个见证,这人一来就吓着我家孩子,我这做姐姐的不能当作什么没发生过,从此我这四时馆不做他生意!” “小林老板说不做就不做,我们大家也不欢迎!”韩老爷子沉沉的应了一声。 也有新来的食客凑热闹:“人家说宁毁十座庙,不毁——” “放屁,给老娘闭嘴!”万芳老太太一叉腰。 “快走吧,人家不做你生意,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孩子!”钱翠荣老太太很是瞧不起这种人。 男人弯了半辈子的腰在女人面前直起来,把外套一脱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咋滴,你还想砍我?” “我今天就在这了!文霜!文霜你给我出来!”他矛头一转,手指指着林知白,看见菜刀又往后收了收,随后反应过来大骂:“你个不要脸的——” 文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一杯水泼上去,站在原地全身发抖,“小林老板,报警吧。”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饭桌前他砸了碗,也打了她,一切的噩梦好像从那天开始。 那天她把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原来十几年前的那道伤口一直没好,还在她身上。 旁边林姮看了一眼林知白,然后拨出早就输好的电话号码。 男人看见文姐出来,上去就要薅她头发,林知白把人拉在自己身后,抬手挡了一下。 男人力气很大,她险些没挡住。手臂暗暗的疼,像被什么砸了一下,手心还微微泛着麻。 好在她自幼扛案板抡石杵,还算有一把子力气。但凡今天换成寻常女人,是要吃亏的。 不得不承认男女生理上是有差异的,力量悬殊太大,她苦练前二十多年,力气也堪堪持平。 王刚今天又来给媳妇买海蛎子豆腐煲,看见一向笑眯眯的小林店主冷脸站在那,他挤过去挡在这几个女人前面。 “兄弟,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话听着客气,人却不太客气,往前走了几步,把男人逼的倒退几步才罢。 警察来的很快,四时馆迎来了关店最早的一天。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像公堂断案,又像戏文里的娘家人。 “警察同志啊,我们小林店主是好人哟!” “警察同志啊……” “今天让大家受惊了,改天我请大家,来四时馆免费用餐一顿,林姮你统计好。” “放心吧小林老板,我们都理解!” “我们帮你守着店!” “哎呀今天肯定开不了了啦你还守店,”妇人 摆摆手“你放心吧,我们明天还来啊小林老板。” 李书成接到消息连行李都没放,立刻赶到了警局,刚进去就听见有个男声破口大骂,像他那个生理上的爸那时候在家骂他妈,难听刺耳。 他攥紧了手,站在那停顿一瞬,又赶紧去问值班警官林知白在哪。 “我在你家,洗衣做饭照顾公婆,二十多年不知道娃娃菜什么味,你妈不让我吃,我就都不吃。可妞妞呢,她把妞妞带到河边要干嘛!?” “你是真不知道吗?你是真的不知道吗??”女人几乎嘶吼出来,带着泣音。 “妞妞在家里从来不吃肉,警官,你知道为什么吗?”文姐抹了一把脸,“他妈偷偷告诉我的妞妞,桌子上的肉没熟,吃了会坏肚子。” “可是,全家人聚餐的桌子上,肉怎么会不熟啊?肉怎么会不熟啊?!”她句句似泣血。 “张俊义,你不要脸啊!是你不要脸啊。”文姐手里的纸杯被无意识的捏扁,她呜呜地捂着脸哭起来。 李书成在调解室外面等候不能进,只能使劲挣着耳朵听着音,好打探点林知白的消息。 林知白扶着文姐出来,看见外面焦急等着的李书成,朝他点头:“先回去再说。” “好。”李书成没多问,拿起行李跟在林知白后面,挡住了身后窥探的目光。 同时也挡住林知白身侧有些发抖的手,她一直是个很胆小的人,估计连警局都是第一次进。 送走文姐,李书成坐在沙发扶手处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知白有点疲惫,“这事儿估计有得闹。” 女人是菩萨,上了一天班,下班回家还要洗衣做饭刷碗,守着举手不动的丈夫收拾他闹得一团乱的家,有的还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孩子,任劳任怨的干活到半夜,刷一会儿手机就睡觉。 循环往复的生活,单单拿出一样就令她头疼,结了婚就得allin。 上班让人发疯,筋疲力竭的下班后面对一片狼藉让人发疯,油腻大肚腩的丈夫让人发疯,顽劣的孩子让人发疯,这许多加起来,她们竟也能努力的把生活过出花来。 真厉害啊,林知白想,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的视线落在厨房的灶台上,文姐今早给她带的手织围裙落在店里了。她还记得文姐离开时的眼神,女人悲哀地说:“老板,对不起,可能我真的是烂货吧,到哪都连累人。” 林知白告诉她:“我没说开除你,你就按时给我到岗,妞妞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就来和林乐作伴。” “还有,烂是灿烂的烂。” 这世上的女人,可以遇见困难绕路,可以停下脚步休息,可以偏向虎山行,唯独不能被一个“烂”字钉死。 她们做对是当然,做错也无妨,女孩子嘛,永远都是向上的。 灶台上的火燃着,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气泡泛起,锅里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白色的雾气飘飘荡荡,是向上的。 31. 三十一 人的悲哀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一个人或是一件事造成的,对于文霜来说,她的悲哀好像从一开始就早有预兆。 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只要没生出儿子,哪怕顶着超生的风险,躲着计生办,也得把儿子生出来。 她是长姐,有两个妹妹。 人生的许多时候是只能自己捱过去的,一点一点咬着牙硬挺过去,文霜很多时刻都是这样过来的,像抱着妹妹躲在二舅家里,听着二舅妈难听的指桑骂槐。那时候谁家都没粮食,能分出来几口给她和妹妹们就很好了。有时候躲进山里,山上夜里很冷,她和妹妹们就挨在一块,怕狼、怕蛇、怕一切声响。 父母出去躲着,只能她带着妹妹们,好像躲过那几年就好了,又没那么好。 弟弟从小到大很顽皮,也很挑食,吃不起馒头的日子会去爷爷家要个馒头,弟弟一个人吃。 爸妈说,他挑食,不吃饭。 鸡蛋那时候也很稀罕,家里人舍不得吃,偶尔煮一个,切成两半,大半给弟弟,小半她和妹妹分着吃。 她和妹妹说,只是家里没钱,爸妈还是对她们很好的。 林知白铺开一张印着六芒星的黑桌布,从盒子里拿出一摞牌,洗了几下,一字铺开,看向文霜:“抽一张最吸引你的。” 东家说这个牌叫塔罗牌,是她问东家,能不能给她抽一张,东家说好,但是决定还是要自己做。 文霜只选了一张,像她跟东家说的那样,她这样的人,一张就够了。 她抽的牌很丑陋,不像什么天使,山羊角、蝙蝠翅膀,两个裸体小孩被拴着链子,系在恶魔脚下。 她迫切的看向东家,东家问她“我一般抽三张,你不再抽了吗?” 她摇了摇头,一张就够了,她从来得到的很少,所以也不贪心。只要给她一点点甜头,她就可以过的很好。 “那好,就这张。”林知白指着那张恶魔牌,“看到了吗,锁链是松的。” 文霜没懂,又使劲的看向这张恶魔牌,东家说这是恶魔牌,是不好的意思吗? “锁链拿下来,就不被拴着了。”林知白又说,“你呢,你有锁链吗?” 锁链,她有什么锁链,她又不是狗,还要被拴着。 她摇摇头,问东家:“这两个小孩被拴着像条狗,为什么不摘下来?” “因为欲望、执念、沉溺,”林知白深深看着她,“因为他们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就是舍不得。” 文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棉鞋。这是她来四时馆后买的,真暖和,她的脚从来没在冬天这么暖和过, 她的手上搽了东家给的药膏,还有脸,今年也不生冻疮了。 她好像是一个崭新的城里人。 前天孙俊义来找她,跪下来求她别离开,痛哭流涕的。她想起来刚和他进城那会儿,她以为从此有家了。 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依偎在青年身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对她很好,囫囵的鸡蛋,省下来的板栗,都第一个给她。 出租房和另外一对夫妻拿着板子隔开,并不隔音,可她每天打扫的干干净净,这是他们的“家”。 孙俊义说他错了,他们会回到从前那样,他还是她的俊义哥。 可是其实,很久之前,她就问过自己,做错事情的人真的会迷途知返吗? 迷途知返的人,做过的事就可以都不做数了吗? 她的脖子上确实有锁链,像恶魔跟前被欲望拴着的狗,该挣脱了。 她再看那张恶魔牌,已经看不清了,脸上一片温热。 李书成买水果回来的时候,林知白还在洗着那副塔罗牌,她没什么要算的,却又想算点什么。 李书成把切好的凤梨摆出来,问她:“来一块?” 看着金黄色的凤梨一块块排在透明盒子里,她把塔罗牌放在一边,拿着叉子戳了一块,有点凉,但很甜。 凤梨塞进嘴里嚼一嚼,什么思绪都不见了,她开始眯起眼睛品味酸甜的滋味。 “别烦心了,这世界上很少有什么全然的好或者全然的坏,”李书成的声音淡淡响起,“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参半。他坏的时候,非想起他偶尔的好,拿着这点好翻来覆去的糊弄自己,然后竟也信了。”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她要是真回去了,那也是她的路。你帮过了,就别背在身上了。” 林知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对,不过要不要打个赌,我觉得的吧,她不会那样选。” 李书成没在意,插了一块凤梨又递过去,看着她,“行行,好吃吧?” “很好吃。” “东大街那边新开的水果店,我进去看了是真新鲜,挑了个成色最好的,明天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也行。” 林知白听李书成的建议,给文霜放了一个周的假期,叫她去处理私事。不过嘱咐她,有需要帮助的一定要开口。 和李书成的赌没打成,文霜走了。她和林知白支了自己的工资,然后消失了。 文霜并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所有联系方式都联系不上,林知白给她的工资卡汇了她这半月的工资,和年底应该发的奖金。 李书成开玩笑,“我那时候要是遇到你这种好老板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林知白抽出一个包的厚厚的红包,“叫老板。” 李书成乖乖喊了声老板,问林知白怎么还有他的份儿呢。 林知白说:“怎么能忘了四时馆的元老级人物呢。” 他在四时馆的时间和这些人比实在不长,许多食客都忘了,更多的没见过他,可她还记得那会儿的小李收银员。 李书成笑笑,她在那儿,就像她的四时馆了。 遇见是不能被预估的,分离有时候也是。很多人离开了,就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有更多交集。文霜的离开也只是离开,偶尔林知白也会想,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大概不容易。 快过年的时候,四时馆早早放了假,林知白把晴天娃娃摘下来,叫它们也休息休息。然后指挥李书成在门口 挂上了金鱼坠子,一个个元宝似的金鱼鼓着肚子,缀着红色流苏和福球,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游了起来。 那天晚上,林知白久违的梦到了洛书。 和白天的热闹喜庆不同,梦里的洛书坐在漆黑的夜色里,守着几处坟茔,坟前有些没散去的灰烬。 青天高,黄地厚,月团圆。 农历的七月十五到来之前,洛书会去家族的坟地前烧纸,火光噼里啪啦,映着洛书的脸带着火光的亮。 中元节是个好节,是个团圆节。 去之前,小春不理解,问洛书不害怕吗? 洛书摇摇头,和看不见的家人团圆有什么好怕呢? 生时再显耀的人,死后也是一个小小的坟茔。战时四乱,纷飞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到哪里,走了也好。缠绵病榻的人,离开了也算是解脱。只是月圆的厉害,看见那么圆那么亮的月亮,总会想到团圆。 七月十五真是好日子啊,古人定节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七月十五和地下的人团圆,八月十五和地上的人团圆,同一轮月亮照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呢。 洛书用手背擦了擦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她一点也不想哭,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看她哭做什么,团圆是个好日子,该笑才是。 往常家里的供桌是十分气派的,摆上的也都是珍馐佳肴,可世异时移,她只能包个白菜肉馅儿饺子,配上几个小炒。好在她酿的酒不错,挖出来倒上,这人倒是愿意喝酒的。 十四烧了纸,十五就不烧了,该回家里好好等着,怕归家的人回家却看不见人。 从前都是洛书去坟前看他,只有这天,他大概能高高兴兴的归家。 阿随也不在,不然得叫他看看阿随的。 阿随长得这么早了,洛书把手抬着高高的,给坟茔里的人看。其实她也很久没看到过阿随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几颗子弹。她把几颗子弹浅浅地埋在坟茔跟前,悄悄的告诉里面的人,“阿随知道你喜欢这些,只是大师说埋着枪太凶了,这几颗你拿着玩,就不无聊了。” 她拍了拍那块埋着子弹的土,把准备的酒都倒在另一侧的黄土上,“早早回家,我在家里等你们啊。” 林知白醒的很早,盘腿坐在床上,静默的发呆。坟茔静静的立在那,好像确实又些孤独,她从前没想过这些。今年的中元节,她都在做什么呢? 那会儿四时馆刚开业不久,每天看着账本数着食客,还特意买了个算盘扒拉着,涨几个都高兴,和洛书大为不同。 或许,林知白无意识的在下巴处比了个v,她该去找个大师看看? 她已经很久没靠近过寺庙之类,也不再求签解卦,有时候抽几张塔罗牌,她并不精通,不过可以搜一下,也够用了。 虽然她并不讨厌洛书,只是总是这么梦着,心里总觉得别扭。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上天暗示,还是沾上了什么,总之人鬼殊途,万万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林知白回忆着,该去哪看看呢? 3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知白最新章节、知白海角甜、知白全文、知白免费、知白海角甜 《知白》简介: 简介:林知白是天生的厨子。可她做菜又一个致命问题:精准复刻,却没有自己做的味道。她可以做任何菜,可没有菜属于她。师傅说她心太独,不通人情世故。她偏不信。她渐渐做出一点师傅说的“人情味”了。-分手五年,林知白和那个去国外搞时空探测的前男友重逢了。他在明亮素雅的客厅里,隔着茶烟看她,礼貌颔首,像第一次见面。后来,林知白的私房菜馆开业。他每次来都带一束百合。花粉摘的干干净净,和五年前一样。日更一章(小红花没亮是因为一章有时候不够3000,绝不是作者没更新^^)文中食谱参考自《舌尖林知白是天生的厨子。可她做菜又一个致命问题:精准复刻,却没有自己做的味道。她可以做任何菜,可没有菜属于她。师傅说她心太独,不通人情世故。她偏不信。她渐渐做出一点师傅说的“人情味”了。-分手五年,林知白和那个去国外搞时空探测的前男友重逢了。他在明亮素雅的客厅里,隔着茶烟看她,礼貌颔首,像第一次见面。后来,林知白的私房菜馆开业。他每次来都带一束百合。花粉摘的干干净净,和五年前一样。日更一章(小红花没亮是因为一章有时候不够3000,绝不是作者没更新^^)文中食谱参考自《舌尖上的八大菜系》《中华地方菜》《中国名菜》及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