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暴戾将军错认成恩人后》 1. 第 1 章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 铅灰色的天空,黑云沉沉压下,冷冽的风裹挟着雨滴,狠狠砸在叶栖竹脸上。 她走在流放队伍最后面,一手扶着虚弱的母亲,一手扶着因赶路喘不过气的妹妹。 “母亲,坚持住,方才官差说了,到前面的山庙便能休整了。” 前方囚车里的中年人着急的回头看着她们:“再坚持会,往前就是北疆境内了,镇北军驻扎于此,咱们可以请军营里的军师给你母亲和妹妹看看。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叶栖竹心急如焚,摸了摸母亲滚烫的额头,对前面囚车里的男子说:“父亲,母亲已经发烧好几天了,这些官差,都拿了好处,还对我们这么不上心!” 叶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们叶家背负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官身被免,你兄长也落狱了,叶家早就不是当初的叶家了,官差这一路上没有刻意为难,已经算是难得了。” “可是,沈家哥哥明明打点过,我看到了呀!” 一旁的妹妹叶听淮性子急,听了这话不满的抱怨,被叶栖竹轻声呵斥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叶栖竹想到离开京城那日,送行的人不多,毕竟他们都是犯了重罪被流放到北疆的罪人,哪有什么人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呢。 沈舟庚大概是唯一的那个。 他的马车早早停在了城墙外,随行的小厮也早早等在了必经之路上,叶栖竹瞧见他往官差的袖子里塞了什么,那官差一摸,脸上便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小厮又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官差的目光似有若无朝她们这边扫过。 叶栖竹也大致猜到了什么,她站在队伍末尾,遥遥往沈家的马车看去,车上有人掀开车帘,一张如玉般温润的脸庞,和一束即便离得很远,叶栖竹也能感到的心疼的目光。 她低下头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心疼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能救她脱离苦海嘛! 可是她起码得让沈舟庚记住她此时落魄、无助、凄凉的样子,男人不是都有保护欲嘛? 然而车帘已经落下,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张温润的脸。 呵,是怕他这个未婚夫被叶家抄家的罪牵连吗? 这么快就要撇清关系。 “箬箬,你别再怪沈家公子了,他……他也有难处的。” 身旁的母亲陈音突然说话,将叶栖竹的思绪拉回来。 可她此时并不太想去探究这个。 “娘,我隐约看见山庙了,”叶栖竹摇头,于朦胧雨雾中看到了前方一座飞檐翘角。 官差也有点高兴,毕竟这雨来得太急,他也不愿意冒雨前进。 “一会就到了呀!后面的人跟上!” 叶听淮小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无奈跟上。 可才走了两步,叶栖竹忽然听见“哒哒”的声音踏雨而来。 她停住脚步,刚想提醒官差,便听到撕吼的声音由近及远。 “是土匪!是土匪!” 流犯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勉强看得出来的队伍顷刻间四散开来,前头的官差大喊着“不要走散!不许四散!”,可惜收效甚微,无人在意。 叶听淮也被吓了一跳,依偎到母亲和姐姐身边。 叶栖竹一边护着两人,一边紧缩眉头看着这帮来势汹汹的土匪。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官差,企图唤起几个月前沈舟庚私下的交待。 结果那官差不仅不听,反而一把甩掉叶栖竹的手。 “你们如今可是罪人,曾经再金贵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呢!” 为首的土匪似乎也被这群人的犯人衣着打了个措手不及,抓住几个人左右看了,确认身上没有一分钱后,转头就找官差了。 叶栖竹心中慌乱不已,还好她们是在队伍末尾,土匪没有问到她这里来。 只不过官差也才三四人,拦路的土匪起码七八人,勉强支撑了一阵后,官差竟也趁乱逃走了! 真是一群废物! 叶栖竹心中暗骂,之后狠狠心,咬牙趁乱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刀,拦在了父母和妹妹面前。 雨越来越大,她身上单薄的囚衣变得更加冰凉。 “箬箬,来者不善,要小心。” 她们围在叶清的囚车旁,叶清心中着急,可又无法挣脱枷锁,只能看着从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毅然挡在一家人身前。 “姐姐,我……我害怕……” 叶听淮还住叶栖竹的腰,声音害怕到发抖。 “没事的,”叶栖竹盯着周围乱糟糟的人群,抽空回头安慰妹妹叶听淮。 “你就待在爹娘身边,若是有人朝你们冲过来,你就和母亲一起藏在旁边的大树旁。父亲这边有我呢!” 妹妹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点点头。 母亲撑着虚弱的身子动了动,仿佛在告诉叶栖竹,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待会能走得动。 叶栖竹见状,想扶母亲到一旁大石头上坐下。 突然听到妹妹惊呼一声,身边还传来了有人急急踏着泥水奔来的声音。 叶栖竹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蒙面人挥着长刀朝囚车砍来。 她来不及多想,急忙举起手中长刀,架住来者攻势。 可能蒙面人也没想到,她一个女子,力气竟然还挺大。 眼看一刀劈不成,他立马又从怀里掏出匕首,再次朝囚车刺去! 果然来者不善! 叶栖竹抬起一脚正好踢到蒙面人的小腿肚,他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这时从旁边扔过来一个石头,正好打中了蒙面人的手腕。 匕首从他手中脱落。 叶栖竹顺着看过去,却见一个容貌昳丽、身形婀娜的女子对她点头一笑。 叶栖竹也朝她点头一笑,随后立马将长刀架在蒙面人下巴处。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父亲?” 那蒙面人半跪在泥水里,叶栖竹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他似乎在笑。 “小姑娘,运气不错,不过……以前没杀过人吧。” “你什么意思?”叶栖竹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 “长刀要横向贴在颈侧凹陷处,才能一刀毙命,而你……”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叶栖竹的刀,“小儿把戏。” 三个月前,叶家还是门庭若市,父亲叶清状元郎出生,少年为官,意气风发,官运亨达,直至吏部侍郎,母亲陈音是父亲家乡县尉之女,在京中算不上高门,但胜在夫妻自小相识感情甚笃,母亲待人真诚和善,兄长叶渡云清正严明、文采斐然,叶栖竹和妹妹叶听淮自小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下长大。 别说杀人了,姐妹俩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然而,“贪赃枉法、通敌叛国”,八个沉重的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刺穿了叶家的荣耀和温情,将他们一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亲叶清被打入天牢,严刑拷打之下始终不肯认罪,最终全家被皇帝下旨流放。 唯有在外出任浙江按察使的兄长,因今上惜才,也坚信他与贪腐案无关,未将其收监,只说停职查看,因此不用受苦与其他人一同流放。 流放之前,沈舟庚走了门道,为他们打点了一番,因此路上官差对他们倒也不算特别苛待。 然而路途遥远,又是深秋,衣衫单薄,连日赶路,母亲和妹妹病了好几场。 好在叶栖竹向来身体不错,硬是一个人扛着,照顾母亲和妹妹。 同时她也不敢松懈,因为她坚信以父亲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贪墨通敌的事情来。 她问过父亲,父亲只说自己定 是被人陷害。 既是被人陷害,那人若是想要赶尽杀绝,那流放路上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三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心高气傲、只喜欢读书作画的女子,变得勇敢无畏,长出一身的刺来,保护受伤的父母和弱小的妹妹。 叶栖竹的目光顺着蒙面人说的往刀上看去。 蒙面人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他立马站起身来,企图抓住叶栖竹一瞬间的愣神,也是笃定她根本不会也不敢杀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就打算朝叶清胸口扔去。 电光火石之间,叶栖竹仿佛被什么击中,一种强烈的情感喷涌而出,她手起刀落,随后蒙面人的动作便停住了。 倒下去之前,蒙面人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连刀的架势都不会拿的人,居然真的精准将他一刀毙命。 蒙面人的血还是热的,喷在了叶栖竹的脸上和身上。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滴落,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 “不好,镇北军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流寇们有些慌乱,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有人提议趁乱抢走一些女人,有个大胡子骑着马冲着叶栖竹和那女子的方向冲来。 想着方才女子的出手相救,又想到自己已经能够将坏人一击毙命,叶栖竹胸中猛地生出一股侠气,眼看那大胡子已经骑马飞奔而来,俯下身子,一只手就要揽住那女子的腰,若是被他卷到马背上带回流寇的老巢里,想要再救出女子那可就难多了。 叶栖竹不敢多想,立马也冲了过去,对准大胡子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刀! “狗/日的!”大胡子眼明手快及时将手收回才避免成为独臂流寇,他掉转马头又朝那女子飞奔而来,想来不愿轻易放弃。 叶栖竹也不甘示弱,闪身拦在女子身前。 双手握着好几斤重的刀,眼神死死盯着大胡子,像是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大胡子莫名被叶栖竹的眼神震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心中暗笑自己纵横江湖许多载,竟然还会有害怕一个黄毛丫头眼神的时候。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肚,恶狠狠的声音在雨幕中更显低沉阴鹜:“坏我好事,那就两个一起带走!” “怕你命短!做不了这个好梦!” 就在大胡子要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叶栖竹一个后撤步,将女子往后推了一点,堪堪躲过了他大手的抓势,又横起一把大刀,奋力朝马腿砍去。 大胡子差点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叶栖竹的这几下搅局,惹得大胡子实在不快。 他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从马背上抽出一把大斧子。 “小娘们,几次三番坏我好事,本来想连你一块带回去的,可是你这性子……哼!带回去也难驯服,留你不得了!” 随后将头上碍事的斗笠一摘,大手把脸上雨水抹掉,舞着大斧子就朝叶栖竹冲过来。 叶栖竹心中害怕,但并不愿退缩,她一咬牙,却发现自己双臂已经完全酸疼,双手实在使不上劲。 刀……脱手了。 那一刻叶栖竹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于巨斧之下,不远处的妹妹几乎已经是哭着跑过来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还没为一家人洗刷冤情,不甘心…… 然而一支箭突然破空而来,贯穿了大胡子的心脏,他就这样停顿在半空中。 那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大斧子。 在一旁的女子赶紧拉过失了神的叶栖竹,从地上一个官差身上扯来蓑衣,给她披上。 “骚扰边境,还敢口出狂言。” 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起,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也第一次印在了叶栖竹眼中。 2. 第 2 章 “官差死亡五人,流寇死亡三人,其余流寇已皆被我军所获,我军无一伤亡。” 副官宋鸣忙活了一夜,终于将这群流寇全都收押。 这帮人这些年来多次骚扰两国边境,百姓对此苦不堪言。 半个月前,顾将军安插其中的暗线递出了他们这次打劫行动的消息,将军和军师商议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还边境太平。 只是没想到竟然碰到了流放队伍,那些官差虽然未能抓住多少流寇,但好歹以自身拖住了流寇的步伐,也方便了镇北军左右包抄。 宋鸣点过了,这一群流寇已经被一网打尽,且因为对上了官差,附近百姓也无一伤亡,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好事。 只不过……上首沉默的将军,似乎不这么认为。 宋鸣微微抬眼,看了看身着便服的年轻将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精光四射,汇报训练时他经常不敢抬头对视,害怕被这双鹰一样的眼睛看穿弱点,然后又是一套加练。 此时这双眼睛半垂着,正盯着桌案上的文书。 “负责流放的官差有几位?” 宋鸣一愣:“这个……倒不清楚。” “去查。” 清冽却威严的声音只下达了简短地指示,宋鸣却一头雾水。 还是一旁的军师归乐松开口解释:“将军是认为,我们不该管这支流放罪犯?” 宋鸣懂了,其实流寇的事不为难,他跟着将军也办过几次这样的匪贼,只不过押送流放的官差死了,他们到底是朝廷的人。 且这群流放罪犯目前无人管辖,流放几人,流放何地,人员具体信息等一无所知,与其接手过来,不如直接放任不管,看来这趟浑水不能轻易掺和。 上首的将军终于抬眸,他眉目含峰,薄唇轻抿,脸色因为常年征战沙场显得比军师更黑一些,但这种黑却显得他五官更加冷峻锋利。 “军师可知,这群流放犯中有个人?” 军师归乐松笑了,显得愈发俊逸非凡仙人之姿:“前吏部侍郎叶清,被圣上以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罪名流放北疆。” “军师既然知道,便也应当明白,张将军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将军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押送官差死的死,逃的逃,若是无人看管,其中一些罪大恶极之辈恐怕会趁机潜逃,若是重新回去为祸百姓,那岂不是我们镇北军的过失,不如我们先将他们安置于镇北军中,将军上书朝廷言明此间情形,等朝廷派人前来交接,再撒手不迟。” “军师,”少年将军不无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有种不打算再商量的语气,“你应当知道的,我宁可他们替大将军偿命!” 这话说得重了。 下首等着的宋鸣心中一惊,将军这个语气不容置喙,看来这群流犯真要自生自灭了。 可归乐松的语气却也很坚决。 “将军,当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顾衔岳倦怠不耐的眼睛透露出一些精光,他紧紧盯着归乐松,后者仍然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 半晌,顾衔岳挥了挥手。 “下去吧。” 宋鸣一惊,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赶紧退下了。 等到议事厅中再无旁人,归乐松才再次开口:“山行,当年的事情,其实我们心中都有疑虑,况且早些年我曾接触过叶清此人,以我之见,他绝不是那种贪赃枉法、通敌叛国之人,其中定有隐情,无论如何不该对他们置之不理,若是他死了,也许大将军的冤情,再无真相大白那日。” 顾衔岳很是不耐烦地站起身来,他个子本来就高,加上身形精瘦,愈加衬得器宇轩昂,他被归乐松烦得来回踱步,心里就一句话—— 每次说理都说不过他! 顾衔岳急得来回乱转,归乐松却好整以暇地坐着喝茶。 半晌,顾衔岳扔下一句:“叶家的事情你看着办吧,我出去透透气。” 大门被摔得吱吱做响,门口只留下一个大步流星的背影。 归乐松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 叶栖竹睡得很不踏实,梦中似乎一直有很大的风,而她是在山间走独木桥的人。 梦中的她还是吏部侍郎的女儿。 父亲官居高位才华横溢,朝中官员任命之事都要经过父亲的首肯,而他为人更是清正,惹得官员忌惮的同时,却又更得圣上青睐。 而她自己呢,才貌出众待人接物处处得体,在京中贵女中也属于名声尚佳。 多少达官贵人一有宴席场合都会给她递帖子,多少青年才俊排着队将她家门槛踏破。 前半生她过得顺风顺水,因而面上总是噙着笑,因为常常笑,大家便也觉得她很好相与。 就算她明着拒绝了谁,倒也从不让人生厌。 唯有沈舟庚,她不会拒绝,也不愿拒绝。 他是翰林学士之子,才貌双全,温文尔雅,是京中有名的翩翩公子。 他们相识于一场家宴。 十三岁的叶栖竹已然是带出去会被同席之人夸赞的程度,为了保持住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娴静形象,她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小心斟酌,这样大半场宴会下来,叶栖竹已然觉得筋疲力尽。 她寻了个借口偷偷跑到后院的湖边,于无人处舒展双臂、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很不顾形象地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一想到自己不多时就要归席,还得费尽心力的维持住假笑,再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将那些高门贵妇们逗得莞尔一笑,以此对她另眼相看,才十三岁的叶栖竹就觉得好累了。 她不住声的叹气。 连月色似乎也朦胧了一些。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娘子方才在席间很是游刃有余,怎么这会偏偏唉声叹气了?” 这意料之外突然出现的声音将叶栖竹吓了一跳。 她赶紧站起身来,掸去裙边衣袖的尘土,见对面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眉目含笑,直直盯着她看。 “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这话说得没什么气势,毕竟无礼的人到底是她自己。 云层中的月光又透出来了。 叶栖竹看清了对面少年的模样,当得起一句清俊出尘。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听他方才的话应该也在席间,若是自己方才所为被他回去在席间说了,那自己精心维护的名声岂不是一夕完蛋? “我无礼?”少年一愣,似乎没想到叶栖竹倒打一耙,不过很快便顺着叶栖竹的话说下去,“娘子说得在理,是在下唐突了。” 少年后退了一步,侧过脸去朝叶栖竹拱手致歉。 “只是方才听娘子唉声叹气,想是有什么烦心事,便自作主张上前询问了,这宴席本来就无趣,在下也如娘子一般,是趁机出来透透气,想着与娘子心境亦有相似之处,这才斗胆上前,还望娘子见谅。” 少年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分寸也拿捏得很好,又给足了叶栖竹面子,叶栖竹倒是不好意思无理取闹了。 再一想,这少年跟自己差不多年岁,本来就该是少年心性,可能的确只是好心来关心关心她,倒是自己,对人太过防备了。 叶栖竹不知不觉间,竟然开始反思自己了。 那少年似乎看出了叶栖竹的担忧,主动开口道:“在下乃翰林沈学士之子,沈舟庚,娘子放心,在下方才什么也没瞧见,且在下还稍微有些君子之风,并不爱背后谈论他人,娘子同我接触久了,自然会知道在下所言不虚。” 叶栖竹莫名红了脸颊:“谁……谁要同你接触久了呀!” 沈舟庚也觉出失言,白皙的脸皮上也蒙上了薄薄一层红晕。 两个人就这么呆呆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锣鼓,伶人咿咿呀呀的声音随水而来,两人才回过神来。 后来叶栖竹重回席间,一扫之前的疲惫,笑容真诚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好几次循着目光找过去,叶栖竹都看到了沈舟庚噙着笑意的清俊脸庞。 后来又在灯会、游船、酒楼等各种地方与沈舟庚意外碰到过。 这种意外多了,叶栖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有人的刻意为之。 其实叶栖竹对沈舟庚也是有好感的,他才学斐然,年纪轻轻便已中了进士,就连父亲、曾经的状元郎也夸赞过他。 不知为何,父亲明明夸赞的是他,红了脸颊的却是她。 梦中场景变换。 叶栖竹看到了无数官兵鱼贯而入,在她家中随意扫荡。 父亲早先便被圣上传唤至宫中一夜未归,母亲早就已经察觉到异样,只是未曾料到,这意外来得如此之快。 母亲紧紧搂着叶栖竹与妹妹,冷眼看着领头的将士指挥人在院中、书房翻箱倒柜,直到他们想要上前来搜母女三人的身。 母亲陈音厉声喝道:“放肆!” 那领头的将士肥头大耳,歪嘴一笑脸上横肉挤在一处,衬得眯起来的眼睛更显狡诈。 “圣上已经降罪于叶侍郎,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陈夫人,配合配合。” 陈音不惧,声量微高:“圣上让你们抓人找东西,你们找着了吗?没找着,便证明我家大人是被冤枉的,日后若是圣上查明了真相,心中对我家大人有愧,想要弥补一番,你今日的肆意妄为,可就不那么好翻篇了。” 那将士并未被陈音的话吓住,反而上下将陈音打量了一番,又围着叶栖竹和叶听淮走了两步转圈看了看,才轻哼一声:“谅你们也不会将东西藏在身上。” 他轻薄肆意的眼神让叶栖竹感觉受了侮辱。 然而直到真正被压入大牢,叶栖竹才知道,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阴暗潮湿的牢狱中相比,那将士的眼神,都算得上彬彬有礼了。 就算是在梦中,叶栖竹都不愿意回想牢狱中的日子。 其实只有短短三日,却长得好似三年。 她一时希望在牢中待久一点,她相信父亲是清白的,她希望圣上和大理寺能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只要能让她回到从前的生活,她宁可在牢中多待几天。 一时她又希望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饭是馊的,狱卒的脸色是臭的,吃喝拉撒都被人监视着,她感觉自己和老鼠没有分别。 不,还是有的。 起码老鼠是自愿选择待在这阴暗的地方。 三日后,流放北疆的谕旨颁下,她看到母亲心灰意冷的眼神。 她也害怕,也担心,可是莫名的,她想起父亲在进宫前对自己说的话:“箬箬,你兄长不在家,你要承担起照顾母亲和妹妹的担子了。” 叶栖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变得好沉,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其实只要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哪都行。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父母哥哥妹妹还活着,只要一家人都活着。 总有能再在一起的一天。 临行前一天,沈舟庚来牢中看她,递给她一个竹形的金饰,那是她前两个月与他一起出游时看中的珍宝。 沈舟庚与她说了如今外面的形势:以丞相为首的一派坚决要处死叶清,认为他勾结瓦剌,泄露军情,延误军机,间接害死了张澎将军,而圣上与叶清君臣多年,知道叶清向来是直言不讳的纯臣,也不愿意看到他身首异处,于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其实听到这话,叶栖竹的心已经凉了一大半了。 她知道,其实在圣上登基之前,父亲与他便已相识,两人明面上是君臣,私底下却是老友。 父亲为人耿直,心有抱负也从不结党营私,他只会站在圣上的角度为大局着想。 可如今,朝堂上却容不下这样的臣子。 叶栖竹将那枚竹形金饰紧紧握在手心,她听到沈舟庚对她说:“我会等你回来的,箬箬,我会等着你的……” 然而那个清隽的身影,却突然被一支利箭穿透胸膛! “不要!” 叶栖竹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她还依稀记得,沈舟庚倒下后,她看到了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睛。 是镇北大将军顾衔岳的! 有人听到她的动静坐到她身边来将她扶起,叶栖竹转头一看,是之前扔过石头帮助她的舞女。 舞女见她醒来很是高兴,忙给她倒了一碗水:“你晕迷了一天一夜,总算醒了。” “多谢。” 叶栖竹着实口渴,接过舞女递来的水喝了下去。 她注意到她们所在的地方有一片阴影,她抬头看去竟看到了屋顶。 天知道她这几个月,已经有多久没在遮风挡雨的屋顶下休息过了。 她刚想开口问问怎么回事,便听到外头传来争吵声,夹杂着妹妹叶听淮的委屈声调。 “你们凭什么把发了霉的馒头给我们!” 3. 第 3 章 因为镇北军及时出现,将那批流寇全都抓捕,叶听淮与父母暂时解除了危机。 如今他们这批人无人看管,便将他们安置到了镇北军的卫镇中。 虽然他们中也有人表示反对,但军队中人将长枪一亮,便再也无人敢说半句不满。 叶栖竹因为在雨夜中保护家人,早就体力不支晕倒了。 叶听淮在舞女婵娟的帮助下,背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到流放队伍中。 她低着头陪在父母身边,心中一片焦灼。 母亲病危,父亲也只剩一口气,自己浑身发烫,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晕倒了。 可她仍提着一口气背着叶栖竹,只愿若是真能在卫镇安顿下来,一定要找到大夫给家中人看一看。 可是……她一个流犯,去哪里请大夫呢? “她怎么了?” 沉思中,叶听淮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起先她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话,直到那人又问了一遍,叶听淮才抬起头。 她看到一个书生打扮、带着纶巾的少年,和煦沉稳的笑容,意外让她焦灼的内心平息了一些。 叶听淮回身,看姐姐仍晕迷着,她很想向这个貌似对她展露善意的人求助。 可是他是谁?他真的良善吗?他会帮助我们吗? 叶听淮咬着下唇思索了良久,从前她从不会考虑这些,作为家中幼女,从小就被父母哥姐捧在掌心里,她只需要思考衣服的花样好不好看,新出的首饰喜不喜欢,这家的女儿还要不要与她一起玩耍。 与姐姐还需要费心维持官场上的关系不同,叶听淮就像是一个纨绔子弟,只需要开开心心吃喝玩乐就好。 她没想过人心复杂的。 天人交战了许久,叶听淮很怕错过这次机会,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找大夫救救一家人。 于是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语气恳切:“求你救救她,她是我的姐姐,她晕过去了,我很怕她醒不过来。” 书生朝叶栖竹看了看,目光又往远处囚车里的叶清和旁边的陈音看去。 叶听淮自然不知道这是对面这人有意为之,忙不迭道:“那是我的父母,他们也重病缠身了,请你帮帮他们,他们需要看大夫!” “可怜见的,”书生菩萨低语般轻叹了一声,“跟我们回镇北军的卫镇吧,军中的军医医术很好,能帮到你的。” 这句话仿佛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灯,为迷失方向的叶听淮指明了方向,她好像拨云见日。 对呀!大夫找不到,军医总能找到呀! 她曾听京中的姐妹们讲过,镇北军威名远播,从无败绩,想来军中定有医术超群者。 就这样,叶听淮稀里糊涂的带着叶栖竹心甘情愿跟着书生去了卫镇。 当然,事后叶听淮才知道那人是镇北军的军师归乐松,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笑面虎,就算当时自己没有被他忽悠,他也能有几十种办法,让流犯中的大多数人,心甘情愿跟着去卫镇。 而在叶听淮身后,叶清勉强睁开眼睛,远远看向归乐松。 而这一瞬间的清明,却好像一支利箭,归乐松似有所感回过头去,看到的仍是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叶清。 ———— 经过一夜的跋涉,流犯们随着军队都在卫镇安顿下来,军中忙着处理流寇的事情,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这群流犯,叶听淮尝试了好几次,想要去找军医或者那个书生。 可是她不知道书生叫什么名字,更不认识什么军医,一群人被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等了一夜,又饿又冷,晌午时有人送了一些饭菜来,众人轰忙去抢。 叶听淮根本抢不过,好在婵娟靠着泼辣的姿态吓退了一些人,给叶听淮抢来了几个馒头。 叶听淮连声道谢,将馒头掰开来和父母分了。 到了傍晚时,终于有人进来,将他们带到了卫镇边上的一个破旧营帐中。 众人自然都知道还是方才的砖土屋子更能遮风避雨,可是面对一个个整装肃穆的士兵,也都变成了敢怒不敢言。 好在士兵们还给他们带了一些吃的,大概是知道晌午时抢食的事情,这一次,他们改成挨个发放了。 叶听淮扶着母亲排队去领吃食,婵娟一早便领到了,这时代替他们陪在叶栖竹身边。 眼见着排在前面的人都拿到了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虽然不多,但好歹干净热乎,姐姐看着比昨夜好多了,也许这碗稀饭一喝,就能转醒了。 终于轮到她了。 那分发的士兵瞧见她,勺子一抖,只舀了半碗,叶听淮想说什么,硬是忍耐下去了,可旁边发粮食的士兵,竟然给了她一个乌黑发霉、不知放了几天的馊馒头。 转头看看周围人手中都是白胖的热乎馒头,只有她手里的是这样的,一时间,无数委屈涌上叶听淮心头。 “你们凭什么把发了霉的馒头给我们!” 可能是看叶听淮个子小巧,身形消瘦,怒吼的时候一张脸气得通红,那士兵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语带嘲讽:“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母亲陈音在身后不住的拉她衣袖,叶听淮看着周围人不屑的看好戏的眼神,气势也弱了下去。 但她仍然不忿,鼓起勇气又道:“我父母病危,姐姐晕迷不醒,你们不帮我们找军医就算了,为何偏偏还区别对待!” 旁边给发霉馒头的士兵朝叶听淮狠狠淬了一口:“通敌叛国、贪污腐败的家伙,还好意思找军医!让你们到卫镇来都算我们将军大发善心了,若不是囚车里那个家伙,我们去年会打败仗吗?那么多兄弟会有去无回吗?我们张将军会战死吗?”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军中士兵们的情绪,一时间他们中很多人都收起玩笑的神色,用一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叶听淮和陈音。 对了,是仇恨的眼神。 一种恨不得把他们剥皮抽筋的眼神。 叶听淮一下子畏缩了。 脚步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窜起,回身一看,是姐姐叶栖竹。 叶栖竹轻轻搂住叶听淮,一瞬间叶听淮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稳稳托起。 “海海,别怕。” 叶栖竹将叶听淮护到身后,眼神直视那个给发霉馒头的士兵。 “张将军之死,朝野上下无人不为之痛心,我父亲与张将军同朝为官十几载,私下交情也不浅。张将军殉国壮举传回京城时,父亲三天三夜都未曾合眼,我相信他们之前的感情绝不是作假。别说通敌叛国这事尚未有定论,就算父亲如今被顶替了这个冤情,他仍然是朝廷的人。是,我们如今是流犯,也没有官差管我们的死活了,但相信大将军愿意让我们安置于此,就是要将这里的情形上报朝廷,到时候上面派人来继续押送我们,一清点人数,有几个因为你们的折磨死在半途中了,他们交不了差,你猜他们会拿谁出气呢?还是你们愿意顶替被折磨死的人吗?” 叶栖竹的话说得不疾不徐,可就是没办法叫人打断。 众人被她这么一分析,个个心里也都琢磨起来。 毕竟叶清看起来真的只有一口气了,就算他们心里恨着通敌叛国的人,也都想过为张将军报仇,可他们到底都是有父母妻儿的人,如今战事平稳,也许过两年打退了瓦剌,他们全都能衣锦还乡,没必要在这时候把前途毁掉。 于是个个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年纪轻一些的,一看就不太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冲上来骂道:“你们家就是坏人,就欺负你们怎么着吧?吃几个霉馒头死不了人!” “废什么话,爱吃不吃!” 有人士兵甚至走上前来要从叶听淮手中抢回馒头。 叶听淮往后一缩,将馒头藏起来。 发霉的也好过没有。 —————— 在婵娟的帮助下,叶栖竹给父亲喂下了稀饭,又把发霉的馒头掰掰扯扯,挑出干净的部分泡在稀饭里,婵娟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些饼囊,靠着这些,一家人勉强吃了点。 虽然方才说那一番话很是慷慨陈词,然而此时回想,叶栖竹其实是有几分后怕的。 若是他们不在意,变本加厉欺负他们一家人呢? 虽然心中担忧,但叶栖竹还是安慰了妹妹和母亲。 吃过饭后,叶听淮便沉沉睡去了。 叶栖竹将妹妹抱在怀里,想着昨夜自己昏迷过去,都是妹妹在操心一家子。 明明她才十四岁,以前也是一个只会撒娇惹祸的小孩子,可这几个月的流放之路,眼见着她已变得越发成熟了。 流放犯们一路同行了几个月,其实彼此都熟悉了。< /p>虽然大家都是戴罪之身,其中也不乏凶恶之徒,但是这几个月也算患难与共了,尤其经历了流寇一遭,大家也都看出来叶栖竹和叶听淮两姐妹都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 这时候他们不用再风餐露宿,能歇在一片瓦屋之下安稳睡个觉,不用担心被官差们猛地用鞭子抽醒,大家似乎都高兴起来,累的人跟叶听淮一样睡着了,另外一些人则压低着声音说话。 婵娟陪在叶栖竹身旁,对不时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眼神,都一一瞪了回去。 眼看天色渐黑,叶听淮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 叶栖竹担心会变成高烧不退,倒是婵娟提醒她,若是能打来一些热水,给叶听淮擦擦身子就好了。 叶栖竹犹豫着,一群人待在一个屋檐下,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给妹妹擦拭呢? 不过叶栖竹这几个月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要在一开始便预想好一切,遇到不确定的事情时,不如先去做。 于是她让婵娟和母亲留着照看妹妹,自己打定主意说要出去看看。 好在门口看守的士兵少了许多,叶栖竹从旧营帐里翻出了一只木桶,趁着守卫不注意,叶栖竹溜出了营帐,想起婵娟说东边不远处有条河,于是踏着月色往河边走。 夜色如水,北疆的夜比白日里要冷得多,叶栖竹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寒风。 她一边哈着气搓手,一边循着一点微亮往前走。 那河不算浅,河水不高,需要往前多走几步,够着手或许才能打到一点。 叶栖竹踩着河边的湿泥地试了试,确信自己不会一脚陷进去出不来,然后一手勾着岸边的歪脖子树,弯腰探身打水。 好不容易将水打上来,她刚把水桶抱在怀里,想要借力转身上岸时,只听到咔嚓一身,手上勾着的树枝断了! 叶栖竹毫无防备的落到了水中。 她勉力挣扎了几下,才发现这岸边的坡其实很长,她并没有掉到河中央,她的脚其实还能踩到地面,水也不过也刚到胸口而已。 只不过岸坡长年被水浸湿,踩在上面整个脚几乎都陷进去了,方才情急之下也呛了水。 叶栖竹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手中胡乱抓住岸边的什么东西,借力将自己拉了上去,回头一看,水桶还在水里。 于是一狠心,又回头往水里走去,将水桶提了起来。 反正身上都湿透了,干脆直接走到河里接水好了。 叶栖竹有些自暴自弃,河水已经将她的双腿全都打湿,她终于打满了一桶水。 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高兴地拎着水桶准备回去的时候,那陈年的木桶底部突然掉下一块木板,方才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水,就这样直直浇了她一整个脚。 叶栖竹呆呆的站着,看看木桶底,又看看自己湿透的全身,又看看脚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伤留下的小口子。 她忽然就觉得万分委屈,早就冻得冰凉的身体此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肚子也没来由得疼痛起来,她抚上自己的肚子,突然摸到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绣着精致竹纹样的香囊。 这是她的闺中密友宋成绮送给她的,这位密友最善刺绣女红,做出来的衣服配饰,就连皇城里的绣衣局都比不过。 叶栖竹温柔的抚摸着香囊,想起宋成绮总是低着头害羞的模样,心中酸涩更甚。 她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好友重逢。 还能有与好友重逢的机会吗? 她打开香囊,从中拿出一个竹纹样的金饰。 这是沈舟庚送给她的。 她又想起沈舟庚了,他说过会等她回来,她也想回去。 可她回得去吗? 一时间眼泪弥漫眼眶,泪水不受控的滴滴落在香囊和金饰上,几个月来压在叶栖竹心头的重担、委屈、不甘,家人病重的担忧、被同行和士兵刁难的难堪、不知未来会如何的无措,这些都像潮水一般朝她涌来,生生将她吞没。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 而这一切,都被暗夜中一个站在树旁的身影看在了眼里。 他平静无波甚至略带审视的眼睛,在看到叶栖竹手中的香囊时,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和震惊。 4. 第 4 章 嚎啕大哭了一阵子,宣泄了情绪之后,叶栖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心中一股浊气似乎也随着泪水一起流了出去。 她擦干眼泪,左右瞅瞅,暗自庆幸没有外人在。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快要散架的木桶,打不到水,妹妹该怎么办呢? 好在今夜月色清亮,叶栖竹在岸边左右看看,试图找到其他可盛水的用具。 然而……什么也没找到。 算了吧,还是先回去吧,也许母亲会有办法呢。 实在无法之下,叶栖竹只能想到依靠母亲。 或许每一个孩子在最无措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求助最信赖的人。 即便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能够护得住母亲和妹妹的人。 “你就打算这么回去?不怕你母亲看了更担心吗?” “谁?” 突然响起的声音给叶栖竹吓了个激灵,她脚步不受控的往后退了几步,手也紧紧捏住了衣摆,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来人从树后走出来。 月光恰在此时温柔的洒在那人脸上。 叶栖竹看到一张深邃锐利的眼睛,眼神微眯,像是打量猎物,轻抿薄唇,浑身透露出比夜露还要冷的凉气。 是那个一箭射杀流寇的将军。 叶栖竹已经知道他就是镇北军的大将军顾衔岳,在京中时她常听父亲说起他。 听说他父亲曾随先帝北征蒙古,官至参将,可惜在宣德五年的开平卫防御战中战死,尸骨无存。 顾衔岳由母亲抚养长大,自幼习文练武,承袭父志,十五岁入锦衣卫武学,十七岁通过武举三甲,被分配至张大将军麾下效力,从千户做起,凭借战功逐步晋升,如今已经是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父亲叶清同张澎将军交情匪浅,而父亲对妻儿从来知无不言,朝堂上的事情也总愿意在茶余饭后与他们闲谈。 因此叶栖竹从父亲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顾衔岳的故事。 比如张将军夸他外冷内热,是个心地不错的孩子。 比如张将军认为他心思缜密,善察敌情,重情重义,既恪守军纪法度,又懂得灵活变通,对士卒体恤有加,将来在军中的威望绝不会低于他。 其实听多了父亲的夸奖,叶栖竹也对这人产生过兴趣。 她在京中,接触的要么是沈舟庚这般文雅的儒生,要么是权贵家的纨绔子弟,要么是不学无术附庸风雅之徒,她始终觉得,自己内心里是有些侠义的,因此对这种战场上的将军总有种横刀立马的设想与崇拜。 只不过前些年顾衔岳随张澎将军回朝复命,据说有不少闺秀都暗地里偷偷去见他,怀揣着少女心事,然而回来后都说他冷若冰霜,难以接近,从前的仰慕都变成了敬而远之。 但无一例外都夸他长得不错。 所以那一阵子,叶栖竹断定,顾衔岳大概是个空有皮囊但内里草草的粗人。 她晕迷前见到的那一双审视又冰冷的眼睛,此时与眼前这个月下冷峻男子无限重叠。 又想到自己方才的窘态不知被他瞧见了多少,从前对他的一点恶意的揣测,如今也变成了活生生的愤怒。 “你在那里站多久了?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没听过。” 顾衔岳摇了摇他那冷峻的面庞,叶栖竹却偏偏从冰冷的话语中听出了无耻的语气。 他用眼神上下打量叶栖竹,在确信叶栖竹看到他的眼神后又侧过头去,只给她留下一个意会的表情。 叶栖竹立马意识到,也低头看去,立马发现自己衣衫早已湿透,正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勾勒出的身形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仿佛玉一样发着光。 “你!” 叶栖竹一把搂住自己,可她又实在知道这样也挡不住什么,之前胸中的委屈化作了一股燃烧的火焰,一直窜到了脸上。 顾衔岳朝她走来。 叶栖竹立马往后退。 “要是还想再去河里洗个澡,就尽管退吧。” 叶栖竹一回头,才发现脚下就是淤泥了。 这人想怎样? 她一脸戒备的看着顾衔岳。 此时心中并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叶栖竹想到的,全是下午那个士兵说的话。 他们都怨恨父亲害死了张澎将军,顺带着怨恨她们一家,而顾衔岳是张澎将军一手带出来的,他对他们的怨恨,应该不比那些士兵少吧。 叶栖竹不知道顾衔岳为什么愿意让他们来卫镇,总不能是要好好照顾他们这群流犯吧? 难道真的是想趁着这时候将他们除掉吗? 凭顾衔岳在军中的威望和常年累积下来的战功,圣上绝不会因为一个罪臣的死而迁怒于他。 所以他是打算为张将军报仇,在这里将她推到河里淹死吗? 叶栖竹越想越害怕,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一双手将她从岸边拉了过来,随即自己冻得发抖的身子被一件厚重的外衣盖住了。 “这……” 叶栖竹搞不懂了,他不是要推她去河里吗? 叶栖竹不说话,任由前面那个人拉着自己,她实在太冷了,空出来的那只手只能紧紧抓着外衣的领口,勉强获得一丝温暖。 走了没几步,叶栖竹看到了一匹马。 “上去。” 叶栖竹抬头看看到她胸口的马背,又回头看看站在旁边冷着一张脸的男人。 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会骑马。” 顾衔岳露出意外的神情,不一会儿又恍然大悟一般,他盯着叶栖竹上下看了看,随后垂下眼睛,走上前来。 “得罪了。” 叶栖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掐腰抱起,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飞起来,下一瞬间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拉好马鞍。” 叶栖竹照做。 男人已经转过身背对她牵起将缰绳。 这马儿在顾衔岳手中特别乖,叶栖竹虽然不会骑马,但也知道战马是认主的,若是马背上突然坐上了一个不是主子的人,一般马儿都会竭力想要将其摔下来。 但顾衔岳只是拍拍马儿的头,理了理鬃毛,这马低声嘶吼了两句,居然就慢慢走起来了。 而且走得很稳,叶栖竹一点也不觉得颠。 镇北军的大将军亲自给她一个罪臣之子牵马,这对吗? 叶栖竹一头雾水搞不明白,自然也没有看到,背对着她的顾衔岳,耳朵其实早就红成一片了。 ———— 说来也奇怪,卫镇里的镇北军并不少,可顾 衔岳牵马带她回来的这一路上,居然没有看到一个军队中人。 不过叶栖竹也留心看了,这一路上的芦苇几乎比人还高,路上都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应他是特意挑了一条无人小径。 走了大约半柱香时间,他们停在了一道小门前。 顾衔岳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走上前来,叶栖竹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急忙道:“我能自己下来。” 然后就是紧紧拉着马鞍,歪过身子用脚去试探,踩住马镫后再缓慢移动另一只脚。 而顾衔岳就站在一旁,真的没有上来搭把手。 等叶栖竹好不容易从马背上爬下来,顾衔岳拍了拍马背,将马拴在墙根的石柱上,轻车熟路的推开小门,示意叶栖竹跟上。 叶栖竹犹豫了一阵,在门外抬头看看,可惜这大约是谁家院子的后门,并不能看到什么门道来。 前面顾衔岳已经回过身,眉毛朝她一挑,示意她快点进门来。 这也太痞了吧? 叶栖竹实在很少接触过像他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只不过看顾衔岳的神情,她猜测这里大约是他的住所或者办事之处。 总不能是别人家吧。 其实也蛮奇怪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同她讲过什么话,她竟然就这样随着他走了这么远,还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自从看出顾衔岳并非要推自己下河后,叶栖竹心里也就不怕了。 总不能是要将自己骗进来杀吧。 实在也没必要费那个功夫。 于是叶栖竹心一横,来都来了,看看他耍什么花招也无妨。 进去了才发现,与其说这是一个后院,不如说是一个夯土小块,四周的院墙不高但夯得极实,墙头上海插着几根酸枣木刺。 她见惯了京中勋贵侯族家奢华繁复、雕梁画栋的院子,乍一看这里,只觉得清贫无比。 没走两步,叶栖竹突然听到一阵整齐划一的走路声。 有人来了! 她一抬头,看到月洞门前有一队士兵,正要朝他们走来。 她心中立马慌了,不说自己如今是罪犯,私自离开看守的地方是不是有罪,只说她可不希望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而且还是和一个男子在一处。 叶栖竹四下张望,一下便瞧见了月洞门旁有个小假山,她来不及思索,三步并作两步便躲了进去。 等到那声音逐渐走远了,她才伸头出来左右试探。 “这是戍所里的巡逻卫兵,”顾衔岳不知何时站到了假山口,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神情看她,“他们不来后院看的。” 好像在说她很笨。 叶栖竹哼了一声,紧了紧衣领,从假山口钻出来:“我又不知道。” 顾衔岳张了张口,似是欲言又止。 顿了顿,半晌道:“走吧,前面就到静居院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道:“是我平日休憩的地方。” 他竟直接带她去他睡觉的地方? 什么意思? 想借机毁掉她的清白名声,让父亲和叶家的声誉一败涂地吗? 没有听到她的脚步,顾衔岳又回头看她,盯着她震惊无措的表情,他一双浓眉逐渐拧起。 “我屋内有炭火。” “我没有旁的意思,你别多想了。” 5. 第 5 章 月朗星稀,归乐松还在戍所的议事厅里。 副官宋鸣站在一旁,将午后发生的分食事件讲给他听。 归乐松越听越好笑,真是没想到叶家的二女儿,年纪小又单纯,像只小白兔一样好骗。 叶家的大女儿却像个张牙舞爪的猛虎,一不小心就能被她唬到骨头都不剩。 “军师,你说这该怎么办呀,现在军中都没什么人愿意去看守他们了,更别说送饭了,不少人还说什么,‘反正他们都是流犯,饿死算了’这种话。” 宋鸣眉头拧得快要打结。 他其实很理解将士们的心情,起初知道这群流放里竟有叶清时,他也实在不想管,巴不得他就这样死了。 不过那叶栖竹说得也有道理,镇北军这些年来戍守边疆,威望日高,军师也跟他讲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张将军死后,顾将军行事越发小心,生怕被圣上或者朝中其他人挑出错来。 其实他们是武将,不懂这些,只知道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烂命一条,为了百姓家国就是干。 不过谁也不喜欢搅进朝堂那摊浑水里去,因此他在听到手下士兵回报的叶栖竹的话时,其实是很后怕的。 比起逞一时之快折磨死了叶清,他更想让整个镇边军的兄弟都能善始善终,可千万要让这些人在自己手底下出事。 因此选择将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军师。 至于为什么禀报的是军师而不是将军? 毕竟他不傻,明显看得出来军师的心眼子比顾将军多了不知道多少。 而军师听了他的话也不着急,只拿着一把羽扇慢悠悠踱步,一会抬头看看外面的月色,一会低头看看脚下的砖块。 “将军还没回来吗?” “午后他说要亲自出去查看地形,不过没告诉我们去哪。” 归乐松点头表示知晓了,自从顾衔岳因为假地图的事不能及时支援张大将军后,每到一处都已经习惯了亲自勘察地形。 而他又始终认为,大将军的死也有他不及时赶到的缘故,因此总是赎罪一般不要命的往敌军腹地里去,好几次差点回不来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才能拿到真实的边防图。 这人总是这般执拗。 归乐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些流犯该分开住,如此众人的情绪便不会累积在一起,也不会容易被煽动。尤其要将叶家人跟其他人分开,起码对于其他流犯,士兵们的抵触还没那么浓烈。” “是!”宋鸣抱拳应道。 “叶清的病如何了?” 宋鸣想起他方才去旧营帐那边巡视,叶清的脸色实在苍白,他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不太好。” “得找军医,”归乐松沉吟了一番,“可千万别是什么疫病。” “行,我这就去。” 宋鸣刚要走,突然想起来一事:“属下方才去看叶清,发现不光是他夫妻俩,他们的小女儿也昏迷了。” 归乐松眼前浮现出那个有着小鹿一样单纯眼神的小丫头。 “大女儿不见了,说好像是去打水了。” “不见了?” 归乐松拧眉思索了一阵,终于一摇手中的羽扇:“你去找军医,让他给叶家人看看,我去将军那里与他商议一番。” “可是将军不是出去了吗?也不知道回没回来。” 归乐松在门口看着如水的月色:“今晚月色很好,不利于勘探敌情。” —————— 叶栖竹随着顾衔岳进了他的寝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干净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木架床,只瞥了一眼,叶栖竹就断定,这床肯定硬的很,北疆的夜很冷,这床上什么都没铺,睡在上面肯定是又硬又冷,不舒服得很吧。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床头靠墙处,摆着一个矮木几,上面东西少得可怜。 叶栖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到顾衔岳说:“把衣服脱了。” 他竟然真有这样龌龊的主意!他不是要杀了她,是要睡了她! 是了是了,在男人看来,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就是最好的报复手段了! 叶栖竹连忙回身抱住自己,一回头看到顾衔岳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朝她伸出手来。 不急细想,叶栖竹的巴掌已经甩出去了。 “啪!” 昏暗的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叶栖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像戒备的小兽一般将双手放在胸口,整个人呈现一种防御的姿态。 她不确定顾衔岳方才是不是真的想要对她下手,但是这一巴掌已经甩出去了,她并不后悔。 只是有点后怕。 她沦为阶下囚,远在北疆,身份上本就低他一等,情理上,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她也不是很占理。 叶栖竹一扯衣袖,转身就要走。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提心吊胆了。 不成想胳膊却被人拉住。 “为什么打人?” 叶栖竹抬眼看向他,气势上不落半分。 “这不是没打到吗?” 坚持嘴硬一下。 顾衔岳显然也被这般嘴硬的姿态噎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微微歪过头,似乎觉得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摸了摸被打中的脖子部分,其实也不疼。 没什么好生气的。 于是把手里的衣服递出去:“换了吧。” “去屏风后。” “湿衣服穿着太冷了,脱下来我给你烤干。” 他一连补充了三句,逐一打破了叶栖竹的疑问和担忧。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是误会他了,顾衔岳让她脱衣服其实想想让她换身干净的衣服。 不过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呀?讲成这样被人误会也是十分活该了! 叶栖竹心里还有些生气,并不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是自己做错了,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进到陌生男子的卧房中换衣裳,这可不像是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阿嚏!阿嚏!阿嚏!” 不过连着三个喷嚏,倒是将叶栖竹的矜持都给吹走了。 她身上真的太冷了,这些天基本上都在挨冻。进入到北疆地域后,她算是体会了什么叫肃杀的秋日。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枯黄,早晚凉到一阵风吹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站在屏风后,没一会便换好了衣裳。 这是一身简易的男装,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也没有什么精致的纹样,普通的粗布麻衣,样式也是最为简单不过的,跟京中那些花样百出的男女成衣比起来,顾衔岳给她的这一件,都仿佛是古人穿的。 穿好衣服后,叶栖竹从屏风后走出来,便看到不远处顾衔岳正背对着她,坐在屋子里的炭火旁,旁边是一个衣架子,架子上晾着她的衣服。 这架子也是简陋的,只不过是几根木头拼在一起。 叶栖竹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既然他没有伤害自己,是不是其实对叶家和父亲也没有多少恨。 他为什么不恨? 是不是因为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若是他对叶家没有怨恨,那自己是不是能请他帮帮叶家呢? 起码请一个大夫,或者多给几件厚衣服? 可是她要怎么开口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火光前面的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望向叶栖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朝她开口:“坐过来烤烤火。” 叶栖竹挪着小步,在离顾衔岳有一臂长的地方坐下。 顾衔岳看着这距离,嘴唇动了动,想了半天终于说:“坐太远了,烤不到火。” “哦。” 叶栖竹挪了一小步。 顾衔岳觉得这个距离其实仍然远,不过他也不敢再让叶栖竹靠近了,不然他又会以为他是想要趁机轻薄她。 他又不是什么好色之人。 温暖的火苗驱散了叶栖竹身上的寒冷,让她的感 官都恢复了过来。 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鼻子里充斥着的,都是顾衔岳衣服上的味道。 很奇怪,这是一种清新好闻的味道,好像是春日一股带着蔷薇和青草味的微风,本来她还以为会是冲天的汗味呢。 叶栖竹偷偷打量着顾衔岳,后者正目不转睛给她烘衣服,用一根木棍挑着衣服下摆,在火上小心的熏着,熏一会后还会摸一摸湿不湿,然后再转到衣服其他地方继续烤。 顾衔岳不说话,叶栖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她对这个不甚熟悉又琢磨不透的男人总有一种防备。 “阿嚏!” 安静的屋内只听到炉火木柴的轻微“噼啪”声,叶栖竹的一声喷嚏,有种石破天惊的震撼。 顾衔岳看过来,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起身走到书案旁,回来重新坐下时,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喝点热酒暖暖身。”他将酒壶递给叶栖竹。 是这样暖身的办法吗? 不应该是把火烧得旺一点或者再拿件厚衣服来吗? 而且这酒? 叶栖竹犹豫着,但顾衔岳竟好似明白了她的想法。 出乎叶栖竹意外地,他竟然解释道:“戍所里没有女儿家喝的柔和些的酒,都是这种烈酒。” 叶栖竹其实喝过烈酒,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陪母亲去寺庙祭拜,冗长的念经声中她昏昏欲睡,于是跑出去玩,看到一间屋子里供奉着很多吃食,但里面并还没有神像,出于好奇,叶栖竹走了进去,她看到祭桌上的酒壶很漂亮,眼看周围又没有人,于是便爬上祭桌将酒壶拿下来,又打开壶口轻轻尝了一口。谁知这一口味道竟然不错,叶栖竹觉得很好喝,竟然不知不觉喝了好几口。 后来醉到不省人事,醒来后还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 叶栖竹倒也没有很忸怩,在这种地方若是还非要喝上京中绵柔的石凉春,那才是矫情呢。 于是她接过酒壶,小心的尝了一口,却还是呛到嗓子,辣的直咳嗽。 顾衔岳拧眉,伸出宽厚的手,然而在离她后背半寸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转而从叶栖竹手中拿过酒壶,低下眼睛,轻咳了一声:“这酒还是太烈了,你……别喝了吧。” 很奇怪,叶栖竹居然从他冷然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冻糊涂了,顾衔岳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呢? “北疆苦寒,冬夜里更是冷得伸不出手,喝点烈酒,夙夜守卫的将士们才好挨过去。” 哎?这好像是在跟她解释为什么这酒这么烈? 叶栖竹脑中像挂起一阵飓风,有什么在疯狂的扫荡过境。 顾衔岳的眼神不自然地看着叶栖竹,一会看她,一会看火苗,一会看地砖,手上的酒壶也从左手转到右手,又转回左手。 “其实……” 顾衔岳憋了半天,似乎终于要说什么。 “嘭嘭嘭!砰砰砰!” “山行,你回来了吗?”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叶栖竹吓到不敢说话,若是被旁人看到自己穿成这样在一个男子房中,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而顾衔岳的眼神,一瞬间由方才的慌乱无措转变成冷然,他眼刀往门口扫去,叶栖竹疑心,若是没有这扇门,门外的人恐怕已经要被这眼刀乱剐了。 “山行,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屋子里还亮着火光呢!你出来开门呀!” 拍门声越发大了,叶栖竹疑心这门再被拍两下就散架了。 顾衔岳拧起一双剑眉,并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烘着的衣服检查了一番,递到她手里。随后又将手中的酒壶递过去。 偏头想了想,又给叶栖竹拿来一个木桶,从火炉上把一直烧着的锅端下来,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锅热水。 他一股脑将热水倒进木桶中,用手试了试水温,嘱咐道:“回去兑点凉水,这壶热酒驱寒很不错。对了,从侧门走。” 6. 第 6 章 待叶栖竹回到卫镇边上的旧营帐中时,只看到妹妹已经转醒,母亲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父亲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叶听淮告诉她,是军医来过了。 叶栖竹心中自然疑惑满满,顾衔岳并未说要替他们找军医呀? 婵娟看到了叶栖竹手里的木桶,忙接过来:“让你一个人去拎这么重的水,真是辛苦了。” 随后拿过巾子就往木桶中放,突然“哎呦”了一声,很是意外:“这水……竟是烫的?” 叶栖竹不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顾衔岳的帮助,只好支支吾吾,侧过身去,企图挡住其他窥探的目光。 见她神色不自然,见惯风浪的婵娟立马便察觉道不对劲,她不语,只小心将巾子放到水中,不引起他人的怀疑。 其实她也很久没有碰过热水了,一路上风餐露宿,连喝一口热水都是奢望,此时将双手浸泡水中竟觉得说不出的舒适,教她回想起了从前在兰溪阁做头牌舞姬时的风光,每次舞完一曲,婢女都会为她备好温水,让她好好泡个澡。 思绪回转,婵娟将浸过温水的巾子拿出来,叶栖竹道了声谢,便去给母亲擦脸擦汗,旁边叶听淮也压着声音,将军医是如何给她们诊断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他给父亲服了降温药,说接下来两天可能还有反复,让他们留心,母亲则是心力交瘁,精神不济,喝两剂药便好。 而她自己…… 叶听淮说到这里,往四处看了看,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大夫说我是癸水来了,体虚,给了我一些补药。” 说着将小药瓶拿出来给叶栖竹看了:“不过这并不是女子的对症药,他说他那里没有现成的,得回去重新配,让我明天去他那儿取。” 叶栖竹心中顿时对这这位没见过面的军医连连道谢,还能为妹妹重新配一副药,想必是个心细的。 陈音好转了许多,让两个女儿去歇息,她自己去照顾叶清,碰到木桶里的温水时她也微微吃惊,随即回想到这一路上为了照顾他们两个多病的身体和年幼的妹妹,大女儿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一定是想尽了办法,或许还受尽了委屈,才让他们能用上这一桶热水。 陈音别过脸去悄悄抹掉脸上的泪水,饱含心疼的眼神别有深意地朝蜷缩在一起的女儿看去。 随即咬了咬牙,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叶听淮冷得发抖,直往叶栖竹怀里钻。 叶栖竹像小时候一样抱紧妹妹,可妹妹的身体还是很冷。 她四下里看了看,想起回来的路上见到营帐外有不少杂草,于是安慰了妹妹两句便起身了。 营帐外的士兵好像换了人,看到叶栖竹出来也没说什么,见她只是在旁边捡草垛剩下的杂草更是没有阻拦。 叶栖竹只当他们是换了班,大半夜的寒气沁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 叶栖竹将杂草在营帐中的炉火旁晾了晾,做这些时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顾衔岳。 为她烘干衣物,给她热水和烈酒,很难想象这是初次见面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火苗一窜一窜的,将叶栖竹的影子映在营帐上。 叶栖竹往四下里一看,旧营帐中大家三三两两分开坐着,虽然没有人过来同她搭话,但叶栖竹莫名便觉得这里许多人的眼神都在看着她。 她庆幸自己在偏僻处换下了顾衔岳的衣衫,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并将他的衣服藏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若真是穿着一件男衫回来,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胡思乱想间,她想到的,仍然是顾衔岳那张略带棱角的脸,和初见时那双比北疆寒夜更冷的眼睛。 她回过神来,将烘干的杂草理顺,一把抱起来到叶听淮身边,将稻草铺平整,用手试着压了几次确保不硌手,自己也躺上去试了试,确实比直接躺地上要舒服一些。 随后轻轻拍了拍叶听淮的脸,压低声音温柔喊道:“海海,睡到这边来。” 叶听淮迷迷糊糊间,顺着叶栖竹的手掌翻了个身。 她捡了不少稻草,铺得也挺大,于是凑到一旁的婵娟身边,也轻声喊:“婵娟。” 在兰溪阁时,婵娟常常不敢睡得太沉,阁里的管事时常有事找她,她习惯了抽空就眯一会,却也无法深睡。 于是叶栖竹喊了第一声,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这倒把叶栖竹吓了一跳,愣愣盯着她,暗恨自己搅人清梦。 婵娟倒是不在意的一笑:“无妨,我向来觉浅。” 叶栖竹指了指旁边的稻草,问她要不要与她挤在一处。 婵娟偏头一看,那稻草铺得平整厚实,确实看着很舒服,也不忸怩,笑着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一夜无话。 —————— 东方既白。 苏敬之早早便起身穿戴梳洗过,坐在他的小院子里摆弄药材。 他已年过四十,鬓角微霜,只是因着面容清癯,倒显得年轻不少,一双眼睛温和却锐利,像极了他的医术,简单、朴实无华却有效。 因常年制药、诊脉,苏敬之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那件常年穿着的半旧粗布长衫,袖口早已磨出毛边,却始终干净平整,腰间系着一个靛蓝布囊,装着常用的银针与药丸。 在这个偏僻北疆的卫镇里,生活的大多是当地人,先帝在位时,北疆战乱不断,为了稳固边境,便在我朝国土与北疆边境建造了卫镇,因常年有士兵驻扎于此,精锐部队们还得有住所,于是便建造了戍所。 这个戍所其实很简陋,统共四个院子,每个院子也都不大,如今的顾将军单独住一个院子,军师与副官将领们住一个院子,一个院子专门用来议事练兵,而另一个院子,顾将军让军医苏敬之住了。 理由是他驻军十年有余,深得全军上下敬重,况且药材也多,除了随军之外,这方院子便全凭他一人做主了。 苏敬之在院子里放了十来个小炉子方便他熬药,旁边还又竖了一个七八层的架子,每一层上都晒着草药,再往边上就是一些捣药的工具。 北疆的秋日,白天的太阳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当不错的,不用进军营的时候,他每日都埋头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制药。 治外伤的,外敷内服的,还有跌打损伤的、头痛腰酸的,这些常年驻守边疆的士兵们,哪一个身上不带点伤呢? 天已大亮,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舒适无比。 他早已忙完了检拾药材的事情,如今只需要看着药罐子里熬的药便好。 起码还得再熬半个时辰。 苏敬之查看了炉火,搬来小躺椅,拿过一把小扇子,往躺椅上一倒,伸了个懒腰,随意扇了几下火,将小扇子往脸上一盖,晒着太阳眯着了。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喊:“苏军医!苏军医!” “……” “苏!敬!之!”” 声音大到把苏敬之虾一个激灵,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扇子,先看了看炉火上的药,没问题,这才对眼前的男人没好气地说道:“你干什么呀?没看我熬着药嘛!” 顾衔岳手握成拳放在唇边,略显尴尬地咳嗽两声:“您不是在睡觉吗?” “那也没耽误我熬药呀!” 苏敬之白他一眼,转过身去懒得理他。 顾衔岳也不恼,一板一眼站在苏敬之身边,道明来意:“我来跟敬叔拿点安神丸。” “前段时间不是刚给过你吗?” “……吃完啦。” “吃完了?”苏敬之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那是你一个月的量,怎么才不到二十日你就说吃完了?你当饭吃呢?” 顾衔岳别过头去,不敢直视苏敬之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有时候实在头疼得厉害,就多吃了几颗,大约 ……不碍事的。” “大约!大约!”苏敬之气得差点跺脚,“你是大夫我是大夫?跟你说的话有一回记住了吗?上次受了箭伤让你好好躺十日,你呢,第三日就下床,第五日就敢去操练了!还有上一次,你……” “好了好了,敬叔你别生气了。” 顾衔岳像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孩子,一边哄着苏敬之一边勉力解释:“我那都是不得已。” “不得已?怎么你次次都不得已吗?自从张将军故去后,你有爱惜过自己的身子吗?但凡你多爱惜一些……” 顾衔岳无奈扶额,这位神医又要翻旧账了。 “敬叔,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吧!” 方才苏敬之确实是情绪上头了,只是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对他自然更上心一点,况且一个医者,最反感的就是不听医嘱的不省心病患了。 不过既然这孩子也晓得错了,他再穷追不舍,倒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了。 他在估摸着,找什么样的台阶顺势下来比较好。 这边厢顾衔岳还在说尽好话:“敬叔,您可是太医院院正,整个太医院都没人比得过的医术,精通内科、外伤诊治,尤擅调理暗伤与急症重症,针灸之术更是出神入化,处理起致命伤口来又快又好,战场上不知救过多少将士们的命;您的药理冠绝天下,您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炮制的独家伤药与安神丸,在黑市里可是一药千金,谁能不知道您呀!” 谁能不爱听好话呢?尤其是苏敬之这种当年勇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人,如今上了年纪,更爱听小辈们讲这些了。 他眼中的怒火被顾衔岳一番话渐渐浇灭,眼睛不自禁的眯起,让眼角的皱纹一览无余。 这个台阶好。 “算啦算啦,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作甚。” 苏敬之摇着小扇子,满脸笑意。 虽然这话其实顾衔岳都不知道说过几次了,但是好听话嘛,说多少次都爱听。 爱听,就是爱听,多说,还要多说。 “山行呀,我与你父亲那是旧相识了,当初他才刚从军,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呢,在战场上中了箭,幸好我及时救治,才没有落下病根,当然啦你父亲也救过我,我为了锻炼医术坚持随军,差点被突袭的敌军一刀砍了,幸好你父亲及时出现,我才保住了一条命。” “虽然后来我去了太医院,你父亲驻守北疆,不过我们之间的情谊,确实不一般的。” “当然啦,也是因为你父亲在北疆,我从太医院请辞后,才会选择来到这里。只不过,我还是来晚了一步,你父亲……” 说到往事时,苏敬之精神奕奕的眼神里,也不免染上了一丝悲怆。 他低下头,似乎不忍看那张肖似故友的脸庞。 顾衔岳心中也是颇为感动,他从小父亲便亡故了,母亲将她抚养长大,苏敬之来到北疆寻到他以后,更是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在他心中,苏敬之亦师亦父。 母亲也亡故后,顾衔岳在这世上,就只剩下苏敬之一个最亲之人了。 想到这些往事,顾衔岳心中也有几分难忍,思虑了一番后,他刚想开口安慰苏敬之,同时也好慰藉自己,却听到苏敬之突然说:“即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听话我还是要骂。” 是这么个转折吗? 顾衔岳一愣,只能应声道:“是,是。正因为我是您看着长大的,不听您的话您才更应该直接指出来。” 苏敬之重重哼了一声,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都要被吹起来了。 最终苏敬之还是把安神丸给了顾衔岳,不过为了避免他一下子吃太多,苏敬之只给了五天的量,还反复叮嘱他不可多吃。 顾衔岳连声应下。 将药瓶塞入怀中,顾衔岳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 苏敬之老人精了,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 这小子肯定有求于他。 7. 第 7 章 戍所的小院子里,顾衔岳思索着该怎么开口请军医去救治叶家,苏敬之早就看出顾衔岳心里有话要说。 只不过顾衔岳不主动提,苏敬之便也当做是没看出来。 拿到药后顾衔岳也不走,就站在屋檐下,苏敬之实在嫌他站着碍事。 “你要不肯走,就帮我煎药去吧。” 顾衔岳一言不发坐了过去,拿过小扇子矻矻就开始扇。 “哎呀你劲小点!” 苏敬之一把夺过顾衔岳手里的扇子,想着每次让他帮忙他都能给整出一堆麻烦事来,最后还是自己收拾,于是便不敢再劳烦他。 “没事了你就走吧,别帮倒忙了。” 顾衔岳欲言又止,想了一阵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道:“敬叔,你知道军中前日缴获了一批流寇吗?” “知道呀!” 苏敬之眼睛都没抬,顾衔岳带领的镇边军这一年来已经剿灭了附近大大小小不下十个匪窝了。 “剿匪的时候,碰到了一行流犯。” “知道呀。” 军中都传开了,流犯中有前吏部侍郎叶清,说起来他离开太医院那年正是春闱,好像是听说有个考生极得圣上赏识,钦点为状元,应该就是这一位了。 可惜叶清入仕时,他早已在北疆饮风泣露。 “其中有个人病得挺重,我想请敬叔替他……还有他家人瞧瞧。” “昨夜已经瞧过了呀!” 顾衔岳:? “这熬的药就是他家几个人的。” 顾衔岳:? “不是你让宋鸣带我去的吗?” 顾衔岳:? —————————— 卫镇边上的破旧营帐中。 虽然前一天得到了镇边军大将军顾衔岳的一点例外照顾,但第二天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叶栖竹起了个大早,去河边梳洗了一番,用昨天带回来的木桶打了满满一桶水,协助着给家人都梳洗好。 排着队等着发粮食。 起初叶栖竹还有些担心士兵们会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可意外的是,他们发给她的粮食竟然与其他人的一样。 叶栖竹捧着全家的口粮进了营帐,还没吃上两口,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一把将叶听淮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碗里本就稀稠的汤水撒了一地。 这点吃的放在以前的叶家人眼中,是救济灾民都不会拿出来的。 可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就是粒粒皆辛苦的唯一吃食。 叶听淮也一肚子火,既恨自己没有端稳一些,教旁人轻易打掉,更恨那个来挑事的人。 可当她抬头看到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彪形大汉,正面目凶狠地盯着她时,她又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 “你什么你,小妮子,刚刚老子在后面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呢?” 叶听淮求助地看了叶栖竹一眼,发现姐姐早就已经将手里的吃食喝完,站起身来护在她旁边了。 她朝大汉伸出一只手:“赔我们粮食。” “哈?” 那大汉嘴角露出轻蔑的嘲笑:“你看不出来我是故意的吗?” 这话说完,叶栖竹察觉道,流犯中有几人的目光正紧紧盯着她们。 一起走了好几个月,虽然平时在官差的看管下并不怎么说话,但对于每个人因何获罪,众人心中大致都有数。 而这个人,据说曾经是欺压一方的强盗。 他身后那几个投来目光的鼠辈,平日里就总是与这强盗在一处,叶栖竹估摸着,他们要么从前就是共犯,要么流放途中蛇鼠一窝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 看叶栖竹不说话,那大汉似乎不乐意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子平生最厌恶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尤其是你们这些官家小姐,在闺房里吃吃喝喝什么都不用愁,用的还是你们老子贪污的钱,跟我们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这么大声的说话,自然引来了营帐外看守的注意,不过他们进来后一看被欺负的是叶家,竟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地出去了。 叶栖竹自然没指望过这些看守过来帮忙,但这样的无视还是教她心里憋了一口气。 “你无缘无缘打翻别人的吃食,这就是强盗,即便做了流犯,也是狗改不了吃屎!” 强盗被叶栖竹的话刺激到了,立马吹胡子瞪眼睛道:“真是好能说的一张嘴呀!昨天八成也是用这张嘴把别的男人迷住了吧。” 叶栖竹一愣:“你说什么?” “呵,别以为你们偷偷摸摸的就当我们没看见,昨晚你是不是拎了桶热水回来?这里哪里能打到热水,也告诉我们,让我们这群人都去好好洗个澡吧!还拿了个酒壶,一看就是好东西,肯定是军营里的相好给的吧,不然还能是你偷的?竟然还能请得动军医来,怕搭上的还是个有权势的吧!哈哈哈哈哈哈!” 这人空口无凭自说自话,却还说得振振有词好像亲眼看到了一般。 陈音早就听不下去了,她怎么能任凭别人污蔑自己的女儿呢? “你胡说,我们叶家的姑娘清清白白,自然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语调激烈情绪激荡,可惜身子底摆在那,说了几句便剧烈咳嗽起来。 叶栖竹赶忙去扶住母亲坐下,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安慰道:“母亲,何必与这种人多费口舌。” 其实她并非第一次被人这般空口白牙胡乱造谣了。 从前她在京中闺秀中风头无两,虽然她努力与各位夫人小姐处好关系,但奈何人无完人,又有谁能做到让身边每个人都偏爱自己呢。 她偶尔也会听到一些不利于名声的传言,起初她曾经试着证明过自己,可越是证明别人越是不信,还觉得她欲盖弥彰,无奈之下,若再有人提到这些话,她只好当面回击过去,又找了些人在京中传播自己贤良的好名声,才不至于在各种宴席中被人驳了面子。 叶栖竹安抚好母亲,走到强盗面前,并不急着辩证自己的清白:“古有卧冰求鲤、扇枕温衿,今日我为父母尽孝四处奔走,孝道之心并无不同,你却偏要用你强盗窝里的心思行事来揣测我,若是有人跟你一般想法,那可真算得上猪狗不如了!” 骂这么狠? 周围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在叶栖竹说完这句话后,也收敛了不少。 毕竟孝之一字古来便为圣贤推崇,即便是再大逆不道之人都有父母,况且叶栖竹说得冠冕堂皇,那些人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站出来,不然不就相当于自己承认自己是猪狗不如了吗? “你……” 那强盗气急。 “当然了,我知道像你这般的禽兽是无法理解这种孝道亲情的,毕竟但凡父母健在的,也教不出你这样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为祸乡间的祸害来!” 叶栖竹最擅长的,就是往别人心窝子里戳。 强盗听到这话明显急了,一张狰狞的脸变红,显得愈发凶狠。 说不过叶栖竹,他直接朝瘦小的叶听淮伸手,就要将其拽过来。 还真是知道要挑小的欺负。 好在叶栖竹一把拦住。 那强盗一愣,随即转过手来直接抓住叶栖竹的肩膀,她只觉得肩上一阵剧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大手拽过去。 一旁的婵娟眼疾手快,急忙拉住了叶栖竹。 叶栖竹也铆足了力气,那强盗一抓不成,竟拉不动。 “哥几个还不快来帮忙!” 先前那几个一直看向这边的眼神,此时面面相觑,也犹豫起来。 毕竟叶栖竹方才骂得实在太难听了,但凡是个要点脸的,这时候都不敢站出来。 “蹦!” 双方正僵持着,只听到一声短促沉闷的声音,随即强盗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缓缓倒地了。 身后,叶听淮手握木棍瑟瑟发抖。 —————— 苏敬之的院子里,顾衔岳正与他大眼瞪小眼中。 即便顾衔岳是个 不通文墨的粗人,但起码还是个聪明伶俐的,几句话一问便明白了,宋鸣向来不是自作主张的人,一定是军师派他叫敬叔去看叶家人的。 顾衔岳颇为尴尬的默默鼻子,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才不至于教敬叔看出异样来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扣门的声音。 “请问,苏医师在吗?” 声音清越坚韧,是个女子。 顾衔岳起初还在想军中怎会有女子,下一瞬便意识到,这不就是叶栖竹的声音吗? 他突然有些慌神,像做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害怕被人发现。 那边苏敬之已经高声应道:“何人?” “医师,我是叶家小女,昨夜承蒙医师救治,小妹今日大有好转,特来感谢医师。” 一听这话,苏敬之猛地一拍脑袋,责怪起顾衔岳:“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把叶家的药忘了。” 说着,便指使顾衔岳去开门,自己则忙着去查看炉火上的药。 叶栖竹听得吱呀一声,院门打开,然而院门后出现的却是一张冷酷冰霜的面庞。 她刚挤出来的感激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不过好在只僵了极短的一霎,随即便换了一副温婉柔和的笑脸:“你也在?” 毕竟如今寄人篱下,得罪不起。 顾衔岳自然也看到了叶栖竹变换的表情,心里倒没有很在意,只让她赶紧进来。 叶栖竹略感意外地盯着院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草药和罐子,在其中找神秘的军医究竟在哪。 苏敬之已经端着熬好的药来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了,他将药倒进碗里,又拿出连夜搓好的药丸,数着剂量放进小罐子里,随后递给了叶栖竹,还仔细叮嘱她何时服用,每日剂量多少,她母亲和父亲如何吃,妹妹如何吃。 很是周到。 叶栖竹心中大为感动。 即便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者仁心,遇上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医者,或许都会这样。 若是在叶家被流放之前,没有一个大夫不对叶家毕恭毕敬,恨不得拿出毕生所学、各种灵丹妙药,可是在流放三个月后,他们已经遭受了太多的白眼和轻视,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暖意,那么轻易的就让她眼眶发热。 “哎,你怎么哭了?” 顾衔岳站在一旁,只觉得苏敬之的嘱咐很啰嗦,他每次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按时吃药是绝对做不到的,只能在想起来的时候胡乱塞一嘴,每次苏敬之罗里吧嗦讲许多用药事项时,顾衔岳的灵魂都好像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可是她怎么哭了呢? 不会是嫌苏敬之太啰嗦又不好直说吧? 他眼神“噌”得朝苏敬之看去。 却只见苏敬之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满是怜悯,沾满药香味的手正轻轻搭在叶栖竹肩头,另一只手还递给她一方素帕。 叶栖竹眼泪汪汪,却不敢放声大哭,其实昨夜已经发泄过了,此时她并不觉得有多委屈,只是面对他人的善意,她鼻子有些酸而已。 她接过素帕轻拭泪水,倒觉得在人前这般实在有失颜面。 苏敬之却毫不在意,作为医者,他见过了太多崩溃的时刻,见惯了太多人强忍不住的悲怆,眼前这个姑娘也不过二八年华,却要肩负起一家人的重担,想必定有常人不能及的坚韧。 他其实很欣赏这样的姑娘。 叶栖竹很快调整好情绪,接过药丸小心放好,很是真诚地朝苏敬之道谢。 苏敬之并不在意,这不过是他的医者本分。 叶栖竹又朝顾衔岳道谢:“多谢将军。” 谢他不计前嫌,让这么好的军医去给父母妹妹诊治。 顾衔岳还有点意外,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样略带尊敬的称呼他。 他当然知道叶栖竹是误会了,他没有让苏敬之去看他们,但是面对叶栖竹从未见多的温柔和善,他竟好似贪恋烛火温暖的飞蛾,明知他接下来要说的是误会,却还是义无反顾。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8. 第 8 章 这是你做的吗? 苏敬之就差直接说出来了,这小子明知是军师让他去的,这会面对小娘子的道谢,他怎么还昧下来了? 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呀? 奇怪奇怪,甚是奇怪。 苏敬之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突然说道:“你不是很忙吗?还在这里做什么?” 顾衔岳面色一僵:“……今日不忙。” 苏敬之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一双锐利到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这俩人中间来回打量。 叶栖竹并不愿多逗留,心里还记挂着家人的安危。 想到来之前被那个流氓欺负,虽然妹妹将他一棍子敲晕,但他总会醒来,醒来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定是要伺机再找他们的麻烦。 叶栖竹不放心叶听淮一个人。 “军医,我爹娘的身子,何时才能大好呀?” 苏敬之眯起眼睛仔细回想:“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病,好好歇着便成。” 只是…… “如何能好好歇着呢。” 叶栖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砸晕那惹事的强盗后,叶栖竹安抚好妹妹,便打算来寻军医问药。 父亲稍微转醒,扫了一圈后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暗恨自己无能,却也只能提醒女儿多加小心。 叶栖竹并不知晓军医的住处,路上问了很多人,人人对她避之不及,说不难过那肯定是假的。 好不容易有个小士兵愿意告诉她,结果竟然还是捉弄,故意说反了方向。 她是遇到一个镇子里烧炭的婆子,那婆子也常麻烦军医看病,这才告诉了她军医戍所的位置。 其实叶栖竹早就知道,如今的他们必定会遭人白眼轻视,可真被这般对待的时候,心里又止不住感到委屈难受。 她做错了什么呢?通敌叛国的不是她,叶家又做错了什么呢?父亲被人诬陷流放,从清雅端正的吏部侍郎,成为蓬头垢面的囚犯,一家人曾经多次施粥赈灾,可被流放出城的那一日,曾经受过他们恩惠的百姓,却排队着辱骂他们,朝他们扔石子,好像他们一家是多么无恶不作。 叶栖竹的心里既有委屈,更多的还是愤怒。 顾衔岳虽然不懂女孩的细腻心思,但毕竟不是个傻的,尤其对他们释放出来的怒火,他感受得极为明显。 她心中为什么会有怒火呢? 顾衔岳假装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苏敬之的表情又变得古怪。 他太清楚顾衔岳是个很怕麻烦的人,除了他自己在意之人,他从来不关心不相干的人,那些人对他是喜爱还是厌恶,他丝毫不理会,他只一门心思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别人是什么想法,并不会改变他一丝一毫。 太奇怪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关心起一个没见过两次面的姑娘的心思呢? 他们……应该是只见过一两次吧。 反正在今天之前肯定见过。 苏敬之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待会得好好问问这小子,跟这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叶栖竹也觉得很古怪。 她很奇怪顾衔岳的态度。 从昨夜起她就发现了,顾衔岳对她似乎有一种过分的好。 先不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接触,也从未见过面,可以说是实打实的陌生人,他为何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呢? 况且,张澎将军是因父亲的过世战死这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不管真相如何,起码军营中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作为大将军最为看重的下属,理应比营中士兵更恨他们、更应该无视、冷漠、甚至苛待他们才对呀。 怎么会对她这般的……流露善意呢? 除非……这一切并非无缘无故。 难道……顾衔岳知道父亲是被陷害的? 叶栖竹决定试探一番。 “爹的身子本就不太健康,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这些日子以来,流放途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与母亲实在不忍心。将军,您能不能……将我父亲从囚车中放出来,不是要你放了他,我只是……想让他能好好睡一觉,苏医师也说了,我父亲需要好好休息。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外传的,将军……您,能帮忙吗?” 叶清如今是自作自受! 顾衔岳额头青筋暴起,他不杀了叶清就算好了,还指望他可怜他? 昨日听到宋鸣的奏报,又有归乐松在旁边劝他,其实他是越听越烦的,于是想着出去走走,马儿带着他四处溜达,他只想往人少的地方去,没想到走着走着走到了城外,走到了鲜卑的驻地附近。 他悄无声音的在周边转了两圈,大致摸清了敌军的防备和部署,甚至还看到了敌军的首领吐谷浑,他跟这个人交手过好几次,这人骁勇善战,但张澎将军曾对他讲过,吐谷浑是鲜卑少有的英勇善战,一人能抵千军的,但就是太过厉害,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他在计谋方面,总是棋差一招。 记得他当时还笑话吐谷浑:“岂不是说,这人心眼子不够?” 顾衔岳不敢打草惊蛇,认真摸排过后悄悄离去了。 等他回到卫镇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想着自己的老战马很久没有好好洗个澡了,正好他也不想回去面对归乐松的絮絮叨叨,于是打算趁着月色尚好,牵着战马去河边,给它好好洗个澡。 结果洗完马刚准备走,便听到走人走近。 起初顾衔岳以为是营中的小伙子,挨不住值守的苦偷偷溜出来玩,结果却看到一个姑娘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 卫镇里哪来的年轻姑娘呢? 况且身上还穿着囚衣。 看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是周身却有一股倔强不屈的气质,等到她转过脸来,借着月光,顾衔岳只觉得这张清丽的面庞很眼熟。 是先前拿着刀与流寇对峙的女子。 挺有胆量的。 明明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力气、没干过重活的官家小姐,可是面对杀人如麻的流寇时,居然还能临危不乱。 顾衔岳记得她迎着流寇不退缩的模样。 是有几分风骨的。 那她是谁呢? 叶家女儿。 这几个字不受控一般 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不说流放队伍里只有四个女子,其中三个都是叶家的。 再说她这副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以及打水时艰难的模样,想必就没吃什么苦。 而风月场里混出来的头牌,哪个不是吃过苦才能熬出来的。 顾衔岳不免嗤之以鼻。 假清高罢了,还不是靠着他父亲贪污腐败、通敌叛国才能享受到一切。 然而当着女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精致竹纹样的香囊时,他瞳孔长大,呼吸停滞。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香囊! 当初他听闻张澎将军被害的消息,千里迢迢赶赴京城,却在城门外遭遇了埋伏,他拖着受伤的身子躲到了山腰一间寺庙里,幸得一位姑娘相救才死里逃生。 迷糊之际他并未看到女子的容貌,只记得她清雅脱俗,貌若仙子,而且,他迷茫之际似乎抓住过什么东西,难得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那就是一个绣着竹纹样的香囊。 后来香囊连同恩人都消失不见,他曾在市面上找过这样的香囊,一无所获,因此他猜测,这应该是姑娘家自己绣的贴身之物。 他想起在信件中看到了叶家女儿的名字。 叶栖竹。 名字有竹,贴身香囊上还有竹,错不了了,肯定是她! 先前胸中的鄙夷突然变成了激动,他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情绪。 一边是害了他恩师的仇人,一边却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 他该复仇还是报恩呢? 眼前的女子正在嚎啕大哭,哭声悲切凄厉,那般无助又绝望,像是要把胸中的委屈、不甘、怨恨、落寞、脆弱,全都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顾衔岳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了父亲故去那一年,母亲人前依旧平静地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而深夜,在以为他已经入睡以后,母亲抱着父亲的衣物,躲在后院里嚎啕大哭的模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祸不及子女。 叶栖竹说到底,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 做错事的是叶清,报仇也该找他。 而叶栖竹是他的恩人,他得报恩。 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顾衔岳就把自己说服了。 所以她愿意善待叶栖竹,他并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恰恰相反,张将军曾说过他太重感情。 所以后来愿意接管流犯一行,默许军医救治叶家,甚至希望苏敬之特地去看看叶栖竹,其实都是他的私心。 只对叶栖竹一人的私心。 只为了报恩的私心。 但这份恩,叶清只是顺带! “不行!叶清是重犯,镇边军能收留他在卫镇已是抗旨,这几日不过是暂未接管,哪有权利私自减刑。况且,本将还从未听过,如此重犯还有妄想逃脱的念头!” 叶栖竹似乎被顾衔岳的态度吓到了,她眨了眨眼,很快便意识到,顾衔岳对叶家的好,并不是因为叶清。 或者说,其实顾衔岳仍和其他人一样恨着父亲。 有一个不着调的念头,在叶栖竹心中疯狂滋长。 9. 第 9 章 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没有人做事情什么都不图,有的图名图利,有的图财图色,就算是圣人,图的也是实现心中理想。 那顾衔岳图什么呢? 为了再一次验证心中猜测,叶栖竹轻启红唇,原本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和撒娇。 “其实今日我本可以早些来找军医,只是今早我与妹妹差点被同行的一个强盗轻薄,看守我们的士兵却熟视无睹,也许……也是他们还有军务在身,不便插手吧……” “他们看见了但是没管?” 叶栖竹点点头,尽力再装得柔弱一点:“若不是我与妹妹奋力反抗,只怕那贼人就要得手了。” 顾衔岳呼吸一滞,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不愿直面的后果。 “将军既然已经接管了我们这批流犯,想必定会遵循旨意,起码让我们平安到达流放之地,圣上可没说要致我们于死地,父亲若真的犯了弥天大罪,更应该活着赎罪才是。” 顾衔岳摸了摸下巴,觉得她说得实在有理。 “可如今军中将士们只给发霉馒头,甚至在我们要去打水寻医时也故意使绊子,我知道将士们怨恨父亲,其实我并不怪他们,只是,只是……那是我好不容易打来的水呀……”” 说着,叶栖竹还故意露出胳膊上的淤青,那是在与流犯争执中被他磕碰到的,可如今,叶栖竹要赌一把,顾衔岳其实不管是谁伤了她,只要是伤了她,就得承担后果。 在看到叶栖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那一圈青紫淤痕后,顾衔岳的眸色明显深了,脸色也可见的沉了下去。 苏敬之暗道不好,有人要倒霉了。 叶栖竹紧紧盯着顾衔岳,面上是娇媚委屈,眼中却流露着一片清冷。 果然如此吗? 叶栖竹担忧妹妹的安危,也想着对顾衔岳的心意不能操之过急,眼看着药已经不烫手了,叶栖竹端起碗来便同苏敬之告辞了。 顾衔岳:“我也得走了。正好送你回去。” 说着还强行从叶栖竹手里拿过了食案,叶栖竹挣脱不过,也怕药洒了,只好任由他端着。 苏敬之看顾衔岳头也不回地跟在那小娘子身后,眼中不由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小子…… ———————— 院子里的药香已在身后,然而一股蔷薇和青草的香味却在鼻尖飘荡。 叶栖竹看着不急不缓走在自己身边的顾衔岳,不禁在想,他不会是真的要送她回去吧? “将军留步吧,我自己能走回去。” 叶栖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顾衔岳却笑:“你可别一口一个将军了,我受不起,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 这合适吗?叶栖竹试图婉拒:“我与将军身份云泥之别,还是不要如此放肆的好。” “我字山行,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栖竹再次试图婉拒:“将军说笑了,将军名声朝野皆知,如今我们一家乃是通敌重犯,阶下之囚,小女子如何敢直呼将军名讳。” “什么名讳不名讳的,一个称呼罢了,以前张将军还叫我小虎子呢,说我虎头虎脑,看着不聪明,哦不过那是刚入行伍的时候了,我现在可聪明多了。” 真是够了! 叶栖竹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让叶栖竹几次三番低声下气的说自己有多不堪,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叶栖竹心里高傲得很,从前还是叶家长女时便出尽风头,满京城没有几个能入得了她的眼,如今受尽了这几个月的流放苦楚,高傲的外壳是隐藏起来了,但内心的倔强却一日更甚一日。 既然这个顾衔岳不那么在乎外界所谓的名声,那她自然也没必要太委屈自己。 只是…… 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到流犯们暂住的破旧营帐了,叶栖竹意识到,如果就这么跟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来。 他是军中主帅,说一不二,甚有威严,士兵们和其他流犯自然不敢对他的行为编排什么,可她如今身份摆在这,实在吃亏得很。 况且一男一女闹出了什么,唾沫星子能淹死的,永远是女子。 叶栖竹立马喊道:“你站住!” “怎么了?” 顾衔岳果真站住了,看来果然比文绉绉的喊什么“将军留步”更管用。 叶栖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在飞快编撰说辞了。 “军中将士都是跟你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他们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张将军,我能理解的,你若是为了我一个外人训斥将士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其实,你让军医来瞧过以后,他们……他们已经不给我们发霉馒头了,还有稀饭,也不是只一碗水了,我少吃一些,妹妹他们起码也能充饥。其实你让我们住进卫镇来,我们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若是你只为了我出头,恐怕军中对你的不满要更多了。” 顾衔岳瞪大了双眼,很是意外。 其实在敬叔的院子里,他早就听出了叶栖竹的弦外之音,她在跟他告状,想让他帮着整治一下看守军营的那几个小子。 近来营中军纪涣散,宋鸣不止一次说过有不少人偷懒省事,寻衅滋事,甚至还跑到卫镇里骚扰百姓,顾衔岳早就打算抽个空给这群家伙们上上军法了。 因此他当即便打算借着送她回去的由头,帮她教训看守的几个人,在军中立个威,好教其他人不敢再苛待了她。 至于流犯中那个胆敢轻薄于她的强盗,他也早就想好了整治的办法。 可她居然拒绝了。 理由还是这样的。 实在太会为他着想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她居然想到了。果然是聪慧不同寻常! 顾衔岳的眼神里充满了赏识与敬佩,他想到张澎将军曾经说他身边缺个智囊星,因此他一向很乐意采纳军师归乐松的建议,他认为军师负责排兵布阵,他负责冲锋陷阵,了解一点灵活变通,已经能够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起码比吐谷浑那个莽夫好多了。 可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叶栖竹心思细腻,看问题的角度更是刁钻。 如果没有叶清,她其实完全不必受这些苦。 也许……她比归乐松更适合当我的军师。 盯着顾衔岳的神情,叶栖竹面上装作气定神闲,其实心里在打鼓。 因为她盘算的,是——欲拒还迎。 她当然想让顾衔岳送她回去,最好狠狠教训了那个流犯和看守的士兵,可是她太了解男人的性子了,这时候越不要他帮忙,越能显得她的坚韧,越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哪个男人能不喜欢柔弱纯白的白莲花呢? 果然,顾衔岳在叶栖竹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去吧。” 叶栖竹下意识朝顾衔岳福身,突然想到他应该也不喜欢这样,于是本来一个姿势标准的礼节,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草草收尾。 叶栖竹赶忙站好,理了理衣襟掩饰尴尬,随后从顾衔岳手中接过食案。 “我走了。” 随后低头从顾衔岳面前匆匆走过。 她身形高挑,在京中少有比她还高的,然而顾衔岳更是高挑健壮,她站在顾衔岳身边,可能也只到他的肩膀。 顾衔岳低头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只觉得好似有一阵香气,风也似的擦过鼻尖,待他想要细细分辨,那香味早已飘远了。 是一股很熟悉的香味。 ———————— 回到营帐后, 叶栖竹给父母服了药,又哄着妹妹吃药休息,先前的那个流犯早醒了,不过不知道是瞧出叶家姐妹不好对付,还是憋着什么更大的坏,总之并没有继续为难他们。 午后,妹妹一觉转醒,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娘亲的脸色也不再苍白,父亲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叶栖竹心里很是感动,自知欠了军医一个很大的人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营中的副将宋鸣来了。 叶栖竹没见过他,但叶听淮和婵娟却是认识他的。 婵娟在叶栖竹耳边解释了一番,她朝那人看去,明明看起来也是个不大的少年,居然已经成为副官了。 宋鸣身穿常服,腰间横跨着一柄长剑,他大步流星走进破旧营帐里,一手按在长剑上,一手背在身后。 虽然脸庞看着略显稚嫩,但气势却很足。 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随他鱼贯而入。 大多数流犯都缩在角落里,这两日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镇北军是怎么打算的,可大家心里都十分没底,也有些人很庆幸:毕竟军营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得睡觉,不去在流放地里干苦力要好得多? 此时见一个将领气势汹汹走近来,大家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要面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鸣居高临下,仰着下巴,鼻孔朝天:“前些天遭遇山贼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看押你们的官差失职,幸好你们是遇到了我们,否则流落到大山里,只怕是要被那群流寇带到寨子里去。如今我们将军愿意接管你们,你们该感恩戴德,明白了吗?”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明白了。” “谢将军大恩。” 宋鸣继续说:“但流犯之中多体虚体弱之人,看你们一个病恹恹的样子。” 他伸手指指点点,叶栖竹也不免低头看看自己。 病恹恹倒没有,流放一路上,她的身子竟意外得比在京中要好上许多。 只是……囚衣早已破烂不堪,汗水泥水混在一处,实在难看,还难闻。 “卫镇可是边防重地,咱们镇北军更是边防的核心力量,可不能因为你们而滋生什么疫病。将军仁厚,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之前,会好好对待你们的。现在,你们每人都能去营中洗漱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营中将士会带你们去的。至于女子……” 宋鸣的眼神转到了叶栖竹这边。 “将军请了镇上的汤婆子,她会带你们去澡堂子里好好洗一洗。” “总之,不管男女老少,在咱们镇北军的日子里,就得有个人样。” 宋鸣才说了一半时,他们中已经有人脸上笑开了花,估计此时在他们心中,这位从流寇手中救下他们又给他们容身之所又让他们洗澡的顾衔岳大将军,已经是比天王老子还要尊敬的人了。 “不过营中不养闲人,你们也得干起活来,以后营中若来使唤不可推脱,明白了吗?” 宋鸣补了一句,眼神从一群男子中扫过,指了一个个头颇高的男子:“你!从今日起跟着我,一起听将军的调遣!” 是早上欺辱过他们的强盗。 叶听淮显然愤怒了,一双眼睛似要冒出火来。 叶栖竹按住她,让她别冲动。 那强盗似乎也察觉道了叶听淮的目光,路过他们的时候,脸上满是得意,仿佛觉得自己得到了将军的重用便要飞黄腾达了,到时候她们姐妹俩就是砧板上的鱼,认他宰割了。 “这个将军怕不是糊涂了吧。” 婵娟看着叶栖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这番安排,倒是为难你了。” 叶栖竹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遮住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是呀。谁知道呢。” “这将军可能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吧。” 10. 第 10 章 叶栖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泡过一个热水澡了。 北方的秋日干燥冰冷,此时她靠在一方池子里,池子中间有水流汩汩而出,整个屋子氤氲着热气,熏得她脑袋昏昏沉沉。 叶听淮因为癸水在身没有进来,只让堂子里的汤婆子为她好好擦洗了一番。 那婆子手重,叶听淮起初一直嗷嗷叫,可到了后来竟然觉得也挺舒服,还喊叶栖竹和婵娟都要去体验一番。 陈音大病初愈不敢多留,母女俩便早早出去,找了张长椅躺下。 偌大的池子里,只剩下婵娟和叶栖竹了。 叶栖竹头靠在池子边上,正用一方帕子盖在脸上。 她敢肯定,这绝对是顾衔岳的主意。 这个澡堂子里的人员早就打发出去,除了她们四个再没有旁人,或许是因着她们身份与镇上百姓不同,但不管目的如何,叶栖竹确确实实是享受上了。 婵娟也感慨万千:“北疆的汤泉我也早有耳闻,没想到这地方竟能将泉水引到屋子里,真是舒适畅快,京中也比不过呀!” 说着凑到叶栖竹身边,盯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其实将军还是有心的,也不笨嘛!” 叶栖竹拿下脸上的帕子,一张清丽的脸染上片片红晕,像是娇艳欲滴的蔷薇花,就连婵娟这种看惯了各色美人的,也不禁呼吸一滞。 “不要乱猜。” 她长舒了一口气,雪白的胸脯随之起伏,婵娟偏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转过脸来,却只敢再看叶栖竹的眼睛。 “我可是过来人了,你骗不了我。” “噗嗤。” 叶栖竹没忍住笑出声来,凑到婵娟面前,盯着她艳丽的脸看了又看:“怎么就是过来人了?我明明只看到一个大美人。” 婵娟明显被她逗笑了,修长脖颈颤动不已,皮肤白皙莹润,线条干净柔和,叶栖竹看了又看,在心里不住的夸赞:不愧是曾经京城闻名的舞姬,这姿色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 只可惜从前同在京中,竟未有机会与她结识。 其实在遇到流寇、婵娟出手之前,整个流放途中,长达两三个月的时日里,她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交集,然而大约是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大约是婵娟本就底色良善,在叶栖竹分身乏术自顾不暇之时,她总是像叶听淮的另一个姐姐一样,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保护叶家人。 叶栖竹从前也听闻过,歌女舞女虽然美艳但大多薄情寡性,然而这段时日与婵娟相处下来,叶栖竹只觉得,传言并不可信。 其实她也想过,婵娟对他们这么好,是否有所图。 不过她们如今都是流犯,叶家身上都什么可值得她图的呢? 再说了,就算婵娟对她们释放的善意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孤身一人,这又有何不可呢?群狼环饲中报团取暖,这分明是聪明人的所为。 “你要小心哦,男人的心意是变化莫测的。” 婵娟将长发撩起,在汤泉中掬起一捧水清洗起来:“今天把你捧在手心里,明日可能就让你从云端跌落。” “对他们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叶栖竹转过头来看着婵娟,竟从她艳丽绝美的脸庞上,看到了一丝落寞沧桑。 还真有点像她说的,是个过来人的感觉。 “不过男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想要吊住一个男人的胃口,可得把握好拒和迎之间的尺度。” 叶栖竹叹一口气:“这么复杂吗?” 婵娟将长发挽在头顶,站起身来走出汤泉,高挑的身材和纤细的四肢展露无遗。 “没办法,人心本就如是。” 叶栖竹也将帕子打湿再拧开,追上了婵娟:“等等我,一起走。” —————— 汤泉外,叶栖竹看看自己,又看看母亲和妹妹,再看看不远处的阿爹和其他人,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们终于穿上了一件像样的干净衣服。 不是囚衣,不是在污泥雨水中浸泡过的,不是挡不住北疆寒风的。 跟从前京中穿的各种绫罗绸缎无法相比,然而此刻穿着,叶栖竹却觉得这是天底下穿着最舒服最好看的衣服了。 叶听淮显然也很高兴,在姐姐面前转圈圈:“姐姐,你看,还挺合身的。” 一行流犯中,大多是身量长成的人,唯有叶听淮还是个小孩子,个头比旁人矮上一头,如今穿上这身麻布衣服,袖子与裤腿竟一点也不觉得长。 旁边的汤婆子正在收拾池子,闻言笑得一脸慈爱:“军中的人特地关照的,说有个年纪小点的毛丫头,让老婆子备一件不大不小的。” “谁呀,这么有心。” 叶听淮说着无意,但婵娟和叶栖竹却听者有意。 婵娟朝叶栖竹暼过去,语带调侃:“是呀,谁这么有心呢?” 叶栖竹瞪了她一眼,拉着妹妹、搀着母亲就往外走:“不早了,快回去吧。” 后面的几天士兵们都安分了许多,即便是命令叶清和陈音在军中做工,对待他们也是与他人一样的语气,做一般的事情,没有苛待,也无需优待。 叶栖竹觉得这样很好,上次仅仅只是带回来一桶热水便让别人注意到了,她连着几次去找军医给家人开药,其实军中也早有人注意到,只是一直没声张罢了。 若是再让他们看出来叶家被明里暗里的优待,那他们真是要成众矢之的了。 还是低调些好。 只是爹娘病情虽有好转,但实在落下了病根,一受凉就容易咳嗽,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军中安排他们做的零散活计,叶栖竹都抢着去做,妹妹也很懂事,常常是将自己的事情做完后,也过来帮着姐姐一起。 姐妹俩向来感情甚笃,叶听淮从小就十分崇拜姐姐,常常学着姐姐的样子穿衣打扮,长大后与其他贵女结交,姐姐的各种美名传闻她早就烂熟于心,在她看来,姐姐就像是枝头高贵的海棠花,旁人轻易触摸不到。 然而这一路上,他们经历了那么多,起初她心里又气又怕,还嫌弃肮脏和污秽,可是姐姐却没有一句怨言,安静得将所有事情做好,不让爹娘担心的同时,还时时照顾着她, 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姐姐心中也有很有忿恨不甘,可是她记得姐姐在流放途中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海海,情势如此,一味自怨自艾,救不了任何人。” 镇北军与卫镇的百姓一同生活了许多年,与百姓之间亲如鱼水,赶上农忙的时候,士兵们还要与百姓一起干农活。军中的兵器都是朝廷的兵器库发放运送的,但平日操练中总会有损坏,他们会送给卫镇的铁匠铸造,士兵们不上战场时,穿的也多是寻常衣裳,也都是从卫镇百姓手中买来。 因此叶栖竹他们这一行,干的几乎全是一些杂事。 烧火做饭,洗衣晾晒,还有每日的菜食运送,有时候还得除草采石,还得和百姓一起干农活,有时候还要去帮忙百姓烧火劈材。 叶栖竹每日不仅要忙着自己的活计,还得帮着爹娘,她干起活来特别卖力,只想着要爹娘多休息。 只是她从前从没干过这些,一开始怎么也做不好,好在她肯学,也肯问,卫镇的百姓民风淳朴热情,对于他们这一群突然出现在此地的外来人多少也是打听过,也有所耳闻,不过叶栖竹态度谦逊,别人就算有时候说重了一点她也不往心里去,嘴上还总是叔叔婶婶得叫得亲热,几回下来,卫镇的姑姑婆婆们倒是都认识了她,也都知道她们姐妹俩抢着替爹娘干活,看到叶听淮一个半大的孩子,白皙的小脸晒得通红,还经常叫她来家中喝茶,给几块饼子吃。 累了一天的姐妹俩,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打几个哈欠就睡着了。 那 天他们从汤泉出来,副将宋鸣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院子里,院子倒是大,外面看着也好,只是太空,什么也没有。 宋鸣指着左右两边的厢房说:“男左女右,里面都收拾好了,你们以后就住这里。” 后来叶栖竹才知道,这里从前卫镇知县的私宅,自从去年因贪污被抓后便空下来了,他们如今住这里,实在再好不过。 身边的妹妹已经入梦沉鼾,叶栖竹却睡不着。 她有点发愁。 如今看似安稳,但其实依旧危机四伏。 父亲的不可能一辈子担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诬陷他的人是谁,刺杀他的人又是谁,哥哥如今还好吗?爹娘的身子不好,翻案的事情她得多想想办法,可是该如何证明父亲的无辜呢?证据?如何找证据呢? 可是在那之前,起码得让爹娘健康活着。 是了,既然千头万绪不止该做什么,那就先做眼前最要紧的事吧。 只是她近来忙着顶替爹娘的活计,每日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找军医看一看。 她已经想到了一个保全家人的办法。 只是……得需要顾衔岳的首肯。 顾衔岳呀…… 叶栖竹翻了个身,想起她今日白天恰好看到了他。 那时她帮着陈婆子拉车,那婆子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田埂上泥地凹凸不平,她自己走来都费劲,更别说是推着车子了。 她很是费了一点劲才将推车拉到田边,把车放平后开始卷草,卷起来后陈婆子指导她捆扎好,扛着放在了推车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有空抹一把额头的汗。 陈婆子递来水壶,感谢她:“谢谢你啦叶家丫头,你看你衣裳都汗潮了,晚上送来我家,我给你洗好,婆子腿不好,但洗衣裳还是可以的,你可别推脱了,不然就是看不清婆子,嫌弃婆子衣裳洗不好。” “不是不是。”叶栖竹连连摆手,最后推脱不过,也累得实在没力气推脱了,才笑着说麻烦婆婆了。 她立马打开水壶,仰头往嘴里灌,全然没有一定从前京中贵女的模样。 壶里水竟还是温的,大口喝下,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温柔大手抚平了。 叶栖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都舒展开了。 这时候她才看到,旁边田埂上站着一个人,长得太高了,不注意到都很难。 那人穿着短衫,挽起袖子,戴着斗笠,站在田地里同一个年纪大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叶栖竹,也可能没看。 不过这下她看清了,是顾衔岳。 她连忙转过脸去。 旁边的陈婆子看到了顾衔岳,忙不迭的称赞:“大将军真是心系百姓呀,每回农忙都亲自来查看。这张老头事情就是多,每回跟咱们街坊邻居有个什么不对付的,都要喊将军过来,瞧,八成是跟将军告状,又得说有人偷他家茅草了。” 叶栖竹循声望去,那老人家确实神情激动,手脚并用,脸涨得通红。 “说起来,将军从前也跟你一样,帮着婆子我拉车子,捆草垛。” 陈婆子的声音将叶栖竹的视线又拉回来。 “虽然平时看着不容易亲近,总是摆着一张脸,但该做的一样没落,不该他做的,他也从来不在乎身份给我们小老百姓做。是个好人呀。” “这年头,好人不多,好官更少呦!” 叶栖竹从没怀疑过他不是好人。 只是……冷若冰霜吗? 这一点她倒是没觉得。 叶栖竹偷偷转过脸去再看他,顾衔岳已经低着头,跟旁边的宋鸣拿着一张纸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只看了一眼,就回过身来继续帮婆子推车子。 只是,田埂那边的顾衔岳却似有所感,目光再次朝她望去。 11. 第 11 章 第二天叶栖竹醒了个大早,她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快快把活干完,抽出时间去找苏军医。 实在干不完的话……就卖个惨请镇上的姑姑婆婆们帮个忙。 毕竟这些时日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一辈子学会的待人接物发挥到极致,如今整个镇子里关于她的全是好名声了。 总该能有用吧…… 照往常一样,卯时一到,宋鸣便带了一队士兵来,按照需求带多少人去干什么,因为叶栖竹得帮着爹娘将事情都干了,所以宋鸣会将今日要干的活计一股脑全说了,至于怎么安排就看她自己的了。 结果院子里的众人都已经被领走了,叶栖竹和叶听淮还没听到关于自己的安排。 姐妹俩面面相觑。 “宋将军?” 叶栖竹试探地喊道,“您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呀?” 宋鸣这才如梦初醒,仿佛才看到院子里还有人,眼睛不自在地瞥了眼门外,慢慢走到她们面前:“不是忘了,没忘,没忘。” 迎着叶听淮探究好奇的目光,宋鸣轻咳了两声,讲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昨日陈婆子特地来跟我们将军说,说你昨日帮了她大忙,累坏了,让我们将军许你今日休沐,所以没你们什么事了,想干嘛干嘛去吧!” 这陈婆子的面子这么大? 叶栖竹狐疑地盯着宋鸣看,越看宋鸣越心虚,立马按住剑柄往外走:“你们随意,随意,我还有军务在身,告辞了!” “哎,你别走呀!怎么回事呀!” 叶听淮追出去两步,眼看追不到只能回来,却见叶栖竹已经挎着篮子,正要出门。 “姐姐,你要去做什么?” 叶栖竹捏了捏妹妹雪白柔嫩的小脸:“你陪着爹娘,姐姐出去一趟,别贪玩哈,机灵点,帮你婵娟姐姐早点把活干完。” 说着风一阵的跑出去了。 留下叶听淮一头雾水:“怎么感觉大家都有事瞒着我?” ———— 叶栖竹篮子里放着的是前两日镇上百姓送来的东西,这段时日她铆足了劲的给大家做事,百姓们淳朴,哪怕知道这是镇北军的驱使下的帮忙,却也很感激叶栖竹这个人,于是纷纷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起初叶栖竹不好意思收,可推脱之后还会送别的来,叶栖竹只能意思性地收一些。 方才宋鸣说她们今日无事可做,她心里差点高兴得尖叫起来!这不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嘛! 她忙从屋子里搬了陈婆子给的自酿桃花酒,白阿姑自己晒的冻豆腐,还有李婶亲手做的围脖,叠得整整齐齐,毕竟要求人办事,礼得备好。 苏敬之的院子她已经来过好多次了,路上看到有一簇野花开的不错,还摘了一把放在篮子里装饰着,她左看看右看看,倒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站在门外,叶栖竹深吸了一口气,轻扣柴门:“苏医师在吗?” 不一会,里面应声传来:“叶家丫头吗?进来吧。” 叶栖竹推开门,院子里依旧像她第一次来一样堆满了各种药材,苏敬之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粗布长衫在药材堆里忙里忙外。 此时他正在往药炉子上吹火,眼看火势渐起,叶栖竹眼疾手快,赶忙拿了把扇子递过去。 苏敬之接过来连扇了好几下,火势终于稳定了,他站起来左右到处找,叶栖竹也找,一眼便看到了小石桌上的药罐,出言提醒:“是哪个吗?” 苏敬之顺势看过去,大喜:“是了是了!” 连忙跑过去端起罐子放在药炉子上。 等一切处理妥帖了,苏敬之似乎才回过神来:“哎呀,真是年纪大了,记性差了,转脸就忘事。” 叶栖竹掩唇轻笑:“苏医师心里装的全都是百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帮您记着就好。” 苏敬之在石凳旁坐下,又示意叶栖竹也坐,倒了两杯茶,往她面前一送:“我可是听说了,镇上百姓都夸你会说话会来事,倒的确跟我初次见你的时候不一样了。” 叶栖竹也笑:“是这里民风淳朴热情,教我暂时忘了压在心底的那许多事。” “暂时?那说明还是忘不掉呀。” “蒙冤受辱,流放北疆,这么大的委屈,想忘也忘不掉呀!” 苏敬之叹了一口气,看到叶栖竹身边的竹篮:“今日来找我,是有事?” 叶栖竹顺势将竹篮递过去:“这些是镇上叔婶阿婆送我的,我们哪里吃得了,特地挑了些好的送过来,借花献佛,想谢谢医师这些时日对我们一家的照顾。” 苏敬之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可是再造之恩呀,医者仁心说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我平生所见,唯有医师一人。” 苏敬之实在太爱听漂亮话了,被这么一吹捧就有些飘飘然:“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才活了多少年,一生还长着呢!” 眼看吹捧有用,叶栖竹加大火力:“苏医师,您实在是我见过医术最高明、最有医者仁心、待人又是最和蔼的了,这镇上哪个人没受过您的恩惠,就连我也因为跟您有过几回交往被被人高看了几分,实在是沾了您的光呀!” 苏敬之拈拈胡须。 “丫头,你是有事求我吧?” 叶栖竹也不藏着,双膝一曲直接在苏敬之面前跪下:“苏医师,请您收我为徒,让我在您身边帮您打打下手吧!” 其实这段日子接触下来,苏敬之的确挺欣赏叶栖竹的。 聪明、机灵、人也稳。 若是个普通孩子,他乐意之至,可是她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 这些时日不过是朝廷上头的文书还没下来,这批流放们暂留军营罢了,可要不了多久,他们终归是要走的,北疆的流放地离卫镇尚且还有几十里地,总不能一直将人扣在这里吧。 苏敬之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他知道,这孩子会打这主意,八成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家人。 这些日子为了她爹娘的病情忙里忙外,还有个妹妹在,一家子的重担都在她瘦弱的肩上。 只是他一个军医,能做的实在太少。 见对方许久不做声,叶栖竹才抬起头望向他,声音微颤,却又勉力支撑:“医师,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为难你了,可是……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做个药童也行的,只希望你能开个口,留我父母与妹妹在此,快要入冬了,北疆天寒地冻,我爹娘的身子真的受不住的……” “丫头,”苏敬之终于还是阖了阖眼,“其实前阵子,营中有几个不知轻重的为了你家的事闹到我这里来了。” 叶栖竹瞪大了眼睛。 这事她全然不知。 苏敬之将她扶起 来。 “他们吵着要把你们丢出去,还责怪我不该救治你们。后来事情闹大了,将军也知道了,便狠狠责罚了他们,还命令说不许闹到你面前,我原本也不想同你说,可你难道没发觉,你爹娘的处境,已经比先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吗?” 她觉得有点闷,这些时日忙着替爹娘补活,倒未想过,这事本身可能也不该如此。 苏敬之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盯着叶栖竹的神色,斟酌了一番,接着说:“我在军中只是个军医,无职无权,也许,你该找一个最能说得上话的人,才能保住你们的以后。” 叶栖竹只觉浑身泄力,她思怵一番后便离开了院子,至于是怎么回到他们所在的杂院里,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回来时,婵娟正在院中晒衣服,见她回来还打趣:“我以为你同妹妹一起陪叶叔叶婶去镇上走走了。” 再仔细一看,叶栖竹一张脸惨白,忙扶着她在路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问:“出什么事了吗?” 叶栖竹摇摇头,只以手扶额,面上一脸疲惫:“爹娘出门了?” “是呀,苏医师前些日子不是说了,老闷在屋子里可不好。” 只是看叶栖竹的神色,婵娟只觉大事不妙。 “是那个混球又来为难你了?” 叶栖竹知道她说的是谁,流犯中那个曾经欺辱过他们的强盗,却被宋鸣带走的那个,这段日子里听说顾衔岳直接派了不少活给他,这人便觉得自己是入了大将军的眼,好不得意,对待叶家也更是态度恶劣,只是每每都是鼻青脸肿,旁人问起来,他却说这是大将军亲自指导他,日后是要带他上战场、立军功的,有了军功,封侯拜相那是迟早的事。 一番话说得别人羡艳不已。 “这倒没有,”叶栖竹摇了摇头,转瞬又警觉起来,“他来为难你了?” “那也没有。” 不是这事,那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婵娟长舒了一口气,在叶栖竹身边坐下:“他自顾不暇了,听宋鸣说,这几日被大将军派出去干了不少苦差事,将军嫌他干得不好,没少责骂。” 叶栖竹抬起头来:“有权利真好。” “是呀,不然那些男子为何总是追权逐利。” “你到底怎么了?” 叶栖竹摇摇头,她要去找这里最有权力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得出顾衔岳对她很不一般,只是她不敢确信。 事到如今,若她真希望爹娘和妹妹能留在卫镇还不是被发配去服劳役,能求助的,也只有顾衔岳一人, 她没要婵娟同行,求人的事她今日已经干过一遭了,还被人婉拒了,搁从前她绝对做不来这些事,她恍惚间都觉得,自己的骨气是不是已经被磨没了。 没就没了吧,如今她自顾不暇,能保一个是一个。 这段日子她对卫镇已经很熟悉了,也晓得那夜顾衔岳带她去的戍所在何处,她甚至还知道有条小路能从杂院直通戍所,偏僻了些,但是很近。 偏僻更好,她也很希望去求顾衔岳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沿着长满芦苇的河边摸着往前走,那夜她坐在顾衔岳的马上便觉得芦苇很高,如今人走其中,芦苇已经比她还高,她根本看不清周围。 突然,她听到周围传来急促的足音。 12. 第 12 章 叶栖竹提着一颗心仔细听着,四周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停在那里,祈祷这莫名的脚步声快些走远。 可这声音偏偏要跟她做对似得,离她越来越紧。 叶栖竹不敢轻举妄动,也许那人会从她身边走过去。 “是你!” 叶栖竹猛得回头,入目的是一张因奔跑而涨红了的脸,只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辨认了一会,才看出是那个被点了名跟在顾衔岳身边的强盗。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像是要去哪里,只是鬼鬼祟祟,不太光明。 她想起婵娟说他每日被折磨得鼻青脸肿,再看这样子,叶栖竹一下便猜到:他是想要偷跑! 别说营中对待逃兵绝不手软,就说他还是个流犯,如何能想走就走。 那强盗乍一见到叶栖竹也有些慌乱,惊弓之鸟般左看右看,确信没旁人之后,眼底骤然升起一股狠意。 叶栖竹心中大骇,戒备得盯着他。 那强盗恶狠狠道:“臭婆娘,都怪你!” “要不是你,那顾衔岳能这么折磨老子吗?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原来早就私下里勾搭了大将军,老子就说,老子怎么会突然走了狗屎远被大将军看上了。” “原来都是因为你!” 那强盗越说越气,几步便欺身上来,吓得叶栖竹连连后退,只是芦苇丛中乱世突出,草根遍地,她慌乱之下,竟不留神被绊倒了。 “你八成早就跟顾衔岳睡·过了吧,仗着自己长得漂亮,惯会爬男人的床,老子早就看出来了!妈的,反正老子是不待这鬼地方了,干脆跑之前,也过一把大将军的瘾,尝尝大将军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那强盗将包袱随手一扔,□□着朝叶栖竹走来。 叶栖竹神情紧张,这里本就偏僻,四周又全是芦苇,大声喊叫也未必有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可万一惹怒了他,在有人找到她前,她怕不是已经被灭了口。 毕竟是背着人命的强盗,她不敢掉以轻心。 叶栖竹摸到了一个锋利的石块,将其紧紧握住,盯着对面那人,赶紧爬起来。 “别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性子果然烈得很,”那强盗满口污言碎语,“你跟顾衔岳的时候,也是这么反抗的吗?” 叶栖竹一口银牙几乎要被咬碎,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想着若今日她安然逃脱了,日后定要加倍奉还! 她紧紧盯着对面,在看到他被一个树根绊了一下低头查看的当,毫不犹豫立马转身就跑! 只可惜只跑了两步就被人紧紧抓住胳膊,挣扎中叶栖竹把手里锋利的石块狠狠朝那人划去! 只听一声凄厉的喊叫,叶栖竹顾不得细看自己打中了哪里,随即又瞄准了裆下使劲踢过去,那强盗又是“哎呦”一声。 趁他松开手捂住脸和裆部的同时,叶栖竹拔腿就跑。 她来过几次,依稀还记得路。 身后强盗的怒骂声越来越大,此时的他已经被恨意占领,眼中似燃起熊熊烈火,恨不得抓住叶栖竹狠狠泄愤。 求求了,赶紧遇到一个人吧! 求求了,千万不要被他追上! 叶栖竹万分庆幸自己穿的是方便干活的裤子而不是从前繁复重叠的长裙,也庆幸自己腿脚有些力气跑得很快,她只觉得胸口的气越来越满越来越涨,嗓子里仿佛被灌了大把的泥土砂砾,疼得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她的眼前似乎看到了点点星光,比人还高的芦苇也好像消失了,她看见了沿街叫卖的小贩。 不要被抓住! 她不要被他抓住! 她提着一口气不停歇的跑,突然撞到了一堵墙。 遭了! 是死路! 叶栖竹被撞得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便要摔倒,一双大手却轻轻拖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不必惊慌。” 有些冷淡的声音像一汪清泉,瞬间冲淡了她口中的泥沙,她仿佛饮下甘泉,一口气终于回到人间。 她定了定睛,才看到抱住她的正是顾衔岳。 红了眼睛的强盗一路追着叶栖竹,竟没发觉已被她引着走出了芦苇丛。 顾衔岳朝宋鸣使了个眼色,宋鸣立马带着人去追强盗。 叶栖竹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强盗的方向:“他……他……他要……逃……” “我知道了。”顾衔岳替她抚着后背,“我就是来抓他的。” 没想到还顺带救了你。 顾衔岳看到眼前的姑娘头发散乱,脸上布满被芦苇抽到的血痕,和大把大把的眼泪。 或许她自己都还没有发觉,其实她的手一直在抖。 这个混球,到底做了什么! 思及此,顾衔岳眸色更深。 “别怕。” 他伸手抓住她胳膊,试图安抚她,教她平静下来。 “嘶~”她却一把挡住她的手,脸皱成一团,“好疼。” 她胳膊上有一个黑手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顾衔岳柔声安慰:“先回戍所,我让军医给你看看。” 苏敬之很快就来了,一边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一边细心给叶栖竹把脸上的芦苇叶子划出来的伤口清理干净,又仔细给每个伤口上了药。 这期间,顾衔岳就站在一旁,一直沉着一张脸,宋鸣进来禀报强盗已被抓住的时候,还被顾衔岳的神情吓了一跳。 顾衔岳点头,让他们先把人押到演武场,叫上所有流犯一起,派两队士兵看着。 宋鸣领命去了,临走前,看到顾衔岳冰到不近人情的一张脸,在看向叶栖竹时,偶尔露出一丝不舍的神情。 他皱了皱眉,觉得有必要把这事跟军师讲一声。 苏敬之擦完脸,又交待了她这几日不要沾水,正打算离开,顾衔岳喊道:“敬叔,她胳膊似乎也受了伤。” 闻言,苏敬之“哦?”了一声,让叶栖竹将袖子撸上去给他瞧瞧。 叶栖竹依言行事,顾衔岳看到她胳膊上已有一大片青紫,苏敬之看了连连摇头:“这下手也太重了。” 处理完后,苏敬之为防遗漏,问了一句:“还有吗?” 此时叶栖竹已然平复了许多,先前只顾着奔逃,憋着一口气倒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此刻歇下来反而觉得浑身无力,尤其是后背,火辣辣的疼。 “脱下来看看。” 苏敬之神色如常,反正对于医者来说,病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况且他这么大年纪,本就没有旁的心思。 “敬叔!” 顾衔岳在一旁提醒。 苏敬之这才反应过来,可病情总是要看吧? 他迟疑了一会,问:“叶 家丫头,要不喊你妹妹来?” “不必了,”叶栖竹摇头,那丫头向来胆子小,看自己伤成这样,估计又得哭肿眼睛了,况且后背也只是有些不舒服,说不定无大碍呢,只先瞧一瞧便是。 说着便转过身去解开外衣,露出光滑的肩膀来。 顾衔岳只看了一眼,立马背过身去,随即眼神戒备地看向门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进来。 “哎呀呀!”苏敬之倒吸了一口气,“蹭破了好大一块皮!” 顾衔岳心中着急,立马回身看去。 只见一片光滑细腻的后背,凝脂如玉,肌肤粉嫩,只是右肩胛骨处有一片红肿,格外惹人注意。 苏敬之用帕子沾了水,“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呀!” 顾衔岳看到女子柔和流畅的侧脸点了点,随即一道细微的闷哼。 很细微,细微到苏敬之几乎都没听见。 然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了顾衔岳耳边。 是那种咬着下唇极度压抑的闷哼。 他知道不能再看不能再听,可是眼睛不受控的盯着那一片细腻的后背。 帕子上滴落下一滴水,顺着她的脊背曲线一路往下滑,滑进了衣衫里,滑进了更低处。 那一颗水滴,像极了一路往下抚摸的手。 顾衔岳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该死,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声。 虽说他不以君子自居,可非礼勿视,他还是知道的。 勉强让自己转过身去,顾衔岳干脆跨了一步直接挡在了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苏敬之的声音:“跟脸上一样,七日不要沾水,每日敷药,保证你一点疤都不会留下,我再给你开两副安神药,吃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顾衔岳这才转身进屋子,苏敬之已经收拾好药箱准备走,一看到他进来,惊呼:“你脸怎么了?要不要我也给你看看?” 叶栖竹已经穿好衣服,光滑细腻的后背已经被层叠的衣服盖住。 闻言她也朝顾衔岳望去,只见他一张脸和耳朵通红,他似还未觉,迷惑问道:“怎么了?” 苏敬之将他拉到跟前把了把脉,随后了然的眼神在他和叶栖竹之间来来回回。 顾衔岳被这眼神看得发毛,甩手不让苏敬之接着把脉:“敬叔忙完就快回去吧,想必您的事情不少吧!” 苏敬之干笑了两声:“行,我走,我当然得走。” 临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嘱咐:“叶家丫头这几日得好好修养,最好别有大动作,伤口不好长。” 等到苏敬之走了,顾衔岳才朝叶栖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 话还没说完,先前才消下去的耳朵又唰的红起来了。 叶栖竹先是不解,然而看到他不自然的神情,好像突然懂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拿过苏敬之留下的药瓶,递给顾衔岳:“方才医师有些地方好像没涂抹到,麻烦将军帮一帮我。” 顾衔岳下意识伸出手来要接,然而在就要碰到药瓶时却又忽的停住,随即风一阵地跑出去,只留下一句:“我找陈婆子来帮忙!” 望着顾衔岳飞也似离开的背影,叶栖竹面上笑容淡去。 果然如此。 男人在意的,果然只有这个。 13. 第 13 章 演武场上聚集了很多人,除了叶家这一批流犯外,还有许多卫镇的百姓。 他们看着被五花大绑在中间的男子,鼻青脸肿不说,裸着的后背也是血肉模糊。 上首坐着的人,面若冰霜,神情凛然。 他一挥手,两个体格壮硕的官兵一个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走上前来,随后有两个官兵搬来长凳,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压在长凳上。 这人已经气息奄奄,喊不出半句求救的话。 “按我朝《兵律》,驻防逃亡者,初犯杖八十,再犯杖一百并流放,三犯绞刑。” “此人已是流犯,本该充军披甲,然多次罔顾军纪,呼名不应、召之不到、行动延误、违反军令;无视禁令、轻慢上级,报假误军,数罪并罚,杖一百!” 随着宋鸣嘹亮的声音落下,执棍的士兵手中的木棍也无情落下。 偌大的演武场,原本还能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如今只剩下木棍打在脊臀上的重重板子声。 有些百姓看着不忍,旁人于是解释道:“听说这人本来就是个强盗,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将军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他竟然一点苦都吃不了,要当逃兵,被将军抓住了,这才狠狠教训了他。” “哎,我怎么听说,是因为这人差点□□妇女,被将军抓了个现行,你也是知道的,顾将军最厌恶的就是这事了。” “你们听说的都不对,其实顾将军这是杀鸡儆猴。你没看侯在两旁的都是伍参将的人吗?据说这群人近来很是胡为,将军早就想整治他们了。” “哦?伍参将呀,老早听说了,他家好像是京城里的大官,说白了进行伍那就是镀金来的,跟顾将军这种真刀真枪从底层爬上来的可不一样,俩人可不对付了。” “你咋知道顾将军是真刀真枪从底层爬上来的,说不定人家也是什么大官的儿子来镀金的呢?” “你懂个屁你!” 人群里吵闹了起来,宋鸣一个眼神示意,有官兵来维持秩序,那几个人不敢多言,纷纷低下头去。 演武场上的杖刑结束了,刑官去瞧,犯事者后背以及臀部已是血肉模糊,两条腿算是废了。 他大声报告刑罚已毕,随后躬身退下。 坐在上首的将军站起来,高大威武的身形像一重无形的威压,叫场上的喧闹都安静了下来。 “再有不受军令、罔顾军纪者。” “杀。” 顾衔岳的眼神从站在一旁的士兵身上一一掠过,他们只觉得头顶似乎悬着一把利剑,个个腿肚子发抖,偏又不敢乱动,只能勉力站着,任由额头的汗一滴滴低下。 叶栖竹觉得,顾衔岳立在那里,即便不言不语,周身却自带着凛凛威压,眉眼沉静无波,不发一言却有慑人之势,端的是不怒自威。 其实在处罚这强盗之前,顾衔岳已经带着她去大牢里见过。 他指着被吊在半空中的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要怎么惩罚他?” 叶栖竹疑惑,难道是她想要怎么惩罚都可以吗? 不是该按照律法吗? 这样不算徇私枉法吗? 出了事该谁负责?又会面临怎样的处罚呢?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顾衔岳转身坐在了审讯椅上。 “流放到北疆本就是要他充军戍边,既是充军便听我调遣,犯了错便要依军阀处置,我能有何错?倒是他,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落得这般下场,自是活该!” 他平日里应该没少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时不禁就拿出了平日审讯的姿态,一手按住扶手,一手只自然的垂落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半隐在暗中,衬得眼神更加凌厉。 周身的气度也变了。 从前叶栖竹只觉得他身形颇高,身量高大,与她说话时总有一种熟稔的客气,因为即便明白他是镇北军号令千军的大将军,可心里其实并未将他当成上位者。 然而此刻坐在审讯椅上的人,神色漠然,眉宇间自带沉敛锋芒,周身有股山岳压顶般的气场,亦如寒刃藏鞘,凛然难近。 是了,他是这北疆权势最高之人,即便回到京城,也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他就是她可以求到的人,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呢? 就算此时他当着全镇百姓的面打断了那强盗的双腿,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百姓不是说什么。 他一句话便可以让他们住进遮风挡雨的院子里,一句话也可以让他们一家不用同旁人一样干苦役。 她想到了走上演武场上时,顾衔岳背着身对她说的话。 “在这里,我能轻易护你周全。” 叶栖竹恍恍惚惚,觉得这好像是顾衔岳有意在向她抛出什么,好像是示意、甚至鼓励她去做什么。 可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对她说,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应该的! 就算旁人迫于男主的地位不敢多说什么,可是背后难道不会议论吗? 从前她最恨旁人编排自己,从来严于律己,难道此时为了父母妹妹,为了少吃一些苦,她就要成为自己从前嗤之以鼻之人吗? 陈音看出了女儿的恍惚,晚膳后特意叫上叶栖竹,母女二人难得坐在院中看看月亮。 可惜叶栖竹心事重重,对陈音的话总是心不在焉。 陈音叹了口气:“箬箬,你有心事。” 叶栖竹却顾左右而言他:“海海呢?父亲身体好些了吗?” “你父亲吃过苏医师的药后睡下了,这几日还是咳,医师说肺腑是伤了,只能后面再好好养。海海陪着你父亲呢。” “娘已同你讲过两遍了。” 叶栖竹偏过头去,不想再看母亲探究的眼睛。 陈音也不急着追问,只说:“女儿长大了,有心事是很常见的。娘年轻时也是这般,你姥姥总爱追着我问,娘被问烦了,便随口编一件事敷衍她。没想到你姥姥却很是放在心上,多方为我打探,还总是好心办坏事。” 说起往事,陈音的面容也温柔了许多,好像她确实是一个仍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孩子。 “也不知我们家的事,有没有牵连到你姥姥姥爷。” 叶栖竹不忍母亲伤心,安慰道:“离京前沈……沈家给我拖过消息,圣上念及姥爷辞官已久,并未迁怒。” “那就好。” 陈音有些高兴,拭去眼角激动的泪水:“这我也能安心些。” 随即又道:“沈郎君倒是重情义。” 提到沈舟庚,叶栖竹的心更是沉重。 他与她虽还未正式定亲,但俩人却有情意不假,她也仔细想过,自己并不反感嫁给她,可如今若是想要投靠顾衔岳,她……她能拿出什么来呢? 若是那样做了,沈舟庚会不会怪她? 她虽不将女子贞洁看得太重,但从前在京城,女子有个好名节,于她、于叶家都是百利无一害。况且任谁也不喜自己被平白污蔑,因此她自然乐意去维持名声。 可如今已 经落魄到这种地步,名节于她,只是虚名。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为何,明明是同一轮月亮,京城的月柔婉、清亮,而北疆的月却有一股肃杀、孤寂的味道。 “母亲,你说一个男人为何会对一个女子好呢?” 陈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些时日她虽说重病,又忙着照顾叶清,但也并不是真的耳聋眼瞎,自然能感觉到镇北军中对他们态度的转变。 就算从前心中有些疑惑,当女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也猜到,大概是跟女儿有关了。 她虽不知有什么关系,发生了何事,可也知道此刻不能太着急问,女儿好不容易愿意将满腹心事打开一道口子让她瞧一瞧,她可不能操之过急反而教她更三缄其口了。 “也许……他本就是个良善之人,对谁都好。” 叶栖竹肯定的摇摇头,他才不是。 “必有所图。” 陈音哑然。 叶栖竹接着道:“我们是什么身份?罪臣家眷。还是与张澎将军的死有莫大干系的罪臣,他凭什么对我们好?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对我们好?” “这事与你父亲无关……” “我知道,可他不知道呀!” 叶栖竹情绪有些激动。 “能让一个男子放下仇恨,不计前嫌去维护的,那他所图自然更多。” 她在京城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男人,对落难女子施以小惠,图的是更大的回报。 而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几分自信,从前京中多少王公子弟踏破门槛,每回她出门赴宴,总有不认识的男子趁机接近。 兄长为了保护她,常常是寸步不离的守着。 后来兄长入了仕途,也成了家,不方便再跟在妹妹身边,叶栖竹也学会了如何与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虚与委蛇。 只是顾衔岳看她的眼神,与那些人终究有些不一样。 有些动容,但又不多。 这反倒教叶栖竹摸不清了。 陈音听明白了,女儿与那位顾将军之间似乎有什么瓜葛。 她与叶清少年夫妻,情深义重,叶清也不好觥筹赴宴,平日里大多于她话话家常,她从叶清口中听闻过这个顾衔岳的名声。 说其他,叶清和张澎满口都是称赞。 她觉得这位少年将军,应当不是女儿认识的那般。 于是斟酌半晌后道:“也许,这位将确实仁厚呢?” 叶栖竹又摇摇头,心中烦闷更甚,她抬头望望月亮。 母亲几次三番与她看法相左,想来是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她紧皱眉头,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副累极的模样:“母亲,我先回去歇息了。” 陈音知晓今日女儿受了惊讶,脸上的伤口在她看来触目惊心,饭后叶听淮为姐姐涂过后背的药后,还添油加醋地向陈音描述了姐姐后背的伤势。 陈音心中更是心疼万分。 立马道:“好,不说了,你早点歇息吧。” 叶栖竹进了房门,屋子里很快熄了灯,空阔的院子里只剩下陈音一人。 她想起叶栖竹年幼时同她去城外寺庙上香,住持看见女儿后长叹了一声,上完香后她对这一声叹息仍是念念不忘,独自去找住持问个究竟。 那住持最善相面,听她说明来意后知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令嫒眼神坚毅隐忍,额头饱满宽阔,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太过倔强,恐怕慧极必伤。” 14. 第 14 章 叶栖竹养了几日,脸上的伤浅,新长出来的疤几乎都要褪掉了,后背却痒得很,抓不着,也不敢抓,每日都有些焦心难受。 大概是顾衔岳又特意吩咐了,这几日宋鸣不关不给他们分派任务,还总送来不少补药。 叶栖竹最怕吃苦,心想不过是一些擦伤,擦点药不落疤也就够了,吃这劳什子的苦药干什么。 没苦硬吃吗? 因此一见到宋鸣端着药来就苦着脸,后来干脆直接不见。 然而等下一回,却是陈婆子亲自来送药。 叶栖竹不好不见。 原以为又是苦药,结果陈婆子拿出了一罐蜜饯,笑嘻嘻道:“听说丫头受伤了,我特意拿出我家祖传的药方来给你,这可不是药,甜得很呢!吃了以后保管你身强体壮健步如飞!” 又凑到叶栖竹耳边小声说:“苏医师悄悄问过我好多回了,药方我都没舍得给他。” 叶栖竹轻笑:“既是婆婆您家传的,自然不能轻易给。” “可不是呢!” 陈婆子陪叶栖竹聊了一会便走了,只是那蜜罐倒是很大方地给她留下了。 不多时院中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叶栖竹同听淮一起往院子里走去。 只见宋鸣又来了。 手里高捧着一卷文书,朗声道:“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院中顷刻便安静下来。 “上头新派了两位官差,不日便要到达,押解尔等继续北行,去往平谷的采石场服役,不得有误!” 宋鸣的眼睛在院中转了一圈,仿佛在警告他们:不要觉得这些日子将军善待了你们,你们就是无罪之身了,现在你们要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等宋鸣走后,院子里立刻又喧闹了起来。 大家几乎都在唉声叹气。 即便一开始就知道要被流放去北疆,但在镇北军的卫镇待了这么久,他们不免会产生一种期待:这里也是北疆,也许朝廷不愿再费事,就让他们留在这里了呢?这里虽也是披甲苦役,但起码过得有个人样,比流放路上可好得多了。 他们可不想再过那种淌污水穿烂衣吃不饱还睡不好的日子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叶栖竹也是心中一凉。 北疆的采石矿很远,苦寒无比,且临近瓦剌,常年被他们掠夺不说,这几年其他游牧也会时不时骚扰那边,父母年迈,去了那里既要服苦役,还要防着骚乱。 这几年瓦剌蠢蠢欲动,若真要打起来,那边的其他游牧少不了浑水摸鱼,到时候朝廷的兵力必然全在对付更为强大的瓦剌,采石场那边……估计无暇顾及,凶多吉少了。 叶听淮并不知其中深浅,只同大家一样,忧心前路茫茫。 婵娟却是冷笑一声,颇有些自嘲:“本就是流犯,难道还真想指望过上普通百姓的日子吗?” 叶栖竹只觉得口干舌燥,耳边又听到父亲在隔壁不断的咳嗽声,这样的身子去服苦役,能有几年好活呢? 若是在这里,起码顾衔岳能护住他们。 若是在这里…… 她心中越发焦急慌乱,一时间觉得头晕眼花,勉力扶住身旁桌椅才堪堪站稳,想着为自己倒一杯茶水,然而在碰到茶杯时,手却止不住一抖。 那茶杯翻到,从中掉出一张纸条来。 叶栖竹立马警觉起来,看妹妹和婵娟都没有注意到这里,她紧皱着眉头,想不出来是谁趁她不备放进来的。 这间屋子住着她们三人,今日进进出出了不少人。 她看到纸条上画着一叶扁舟,这是沈舟庚同她约定过的记号。 “箬箬,我在你流放路线上布下了耳目,京中若有消息,我会通过暗线递给你,若你看到信上有一叶扁舟,那便知是我了。” 那船矮矮扁扁,是她玩笑时随手画的,还打趣沈舟庚:“这船同你一样,很是可爱呢!” 她确信,这是她亲手画过的! 她的心怦怦直跳,趁人不备将纸条捡起,不管是谁递过来的,起码沈舟庚真的能联系到她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叶渡云在狱中畏罪自尽。 叶渡云是她兄长。 她只觉得胸中一口气透不上来。 兄长怎么会畏罪自尽! 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会容许自己有身后骂名! 他怎会抛下家人独自离去呢! 耳边周遭的人声都成了模糊的嗡鸣,只剩下那冰冷的文字,重重砸进她心底。 一下一下,撞得她神魂俱裂。 她怔怔站在原地,双眸骤然失了所有光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撕裂。 那是从小护她、疼她、为她遮风挡雨的兄长啊。 千般悲恸、万般恨意都堵在喉间、堵在胸腔里,最终也只能化作沉沉的死寂。 门口说着话的二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道:“姐姐,怎么了?” 不能告诉小妹! 她还小,如何承受得住? 身形微微一晃,却硬生生站稳了,指尖悄然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叶栖竹垂着眼帘,唇角绷得笔直,神色淡漠如旧,没有转身,用尽量如常的声音说:“无事,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叶听淮还想要说什么,隔壁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咳嗽与打翻茶盏的声音,叶栖竹只觉得这声音像救命稻草。 “海海,快去看看。” “婵娟,麻烦你陪妹妹一起,我稍后便来。” 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离开,叶栖竹再也站不稳,直直踉跄着跌坐在地,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泪水已然决堤,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承受不住的! 然而心中的仇恨却像毒蛇一样漫上心头。 叶家是被诬陷的! 兄长也是被人陷害的! 她要为叶家翻案!为兄长复仇! 一定要! 付出性命都可以! ———————— 午后,叶栖竹穿戴整齐,找了件略微干净些的衣服换上,将头发整齐梳好,借着院中的水井,她仔细看着水中的人影。 面容比京中时瘦了许多,但好在这些时日里每日劳作睡眠充足,倒也不显得多憔悴,头发还是乌黑,但少了许多光泽,身上的衣裳也不是绫罗绸缎,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将她衬得光可照人。 她比从前落魄了许多。 这样的她,还能让男人为她铤而走险保下全家吗? 叶栖竹不知道,从前她也是个对自己容貌极度自信之人,可真到了需要出卖色相谋取什么之时,她又对自己的容貌嘀咕起来。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虽无几时好,能解一时忧。 叶栖竹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再犹豫。 她提起一旁的竹篮,竹篮里放着的是她前几日特地做的一只枕头,里面塞满了野菊花,都是她这些时日劳作时在路边采摘回来的。 摘回来了洗净,晾晒,挑去硬得扎人的叶子,只留下柔软香氛的花草,本来是想做一对,好让父母安眠。 可如今他们在卫镇留不了多久,枕头也 只做好了一只。 她很快便决定,将这只枕头送给顾衔岳。 当做感谢他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 再趁机提出自己愿意随侍左右,当牛做马,希望手握权势的大将军可以施以援手,转圜一番,将她年迈的父母和幼妹留在此地。 若是他认为留在卫镇惹人注目,那就想法子让他们隐姓埋名,流犯途中假死脱身,从此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即便自己与他们不再相见也无妨。 父母年迈,兄长已死,叶家的仇,只需她一个人记着就好。 若他还是不愿呢? 界时她就以身相许,以死相逼,总之一定要抓住眼下这唯一的救命稻草,说什么都要让他相助一把,她实在不愿再看到父母凄苦的模样了。 若非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又怎么会愿意求助于他呢? 她当然知道顾衔岳对她的确存了心思,她也乐意利用这样的心思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许男人只是图新鲜,等腻了后自己的下场也许会比流放更惨,可只要还在新鲜期,她就得放手一搏。 从此之后,她就得收敛起自己从前高高在上的性子,过上仰人鼻息的日子了。 她想过要利用沈舟庚,相信凭他对她的情意绝不会携手旁观,可当初在京城时她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已经错失了良机,如今远在北疆,如何能回到京城呢? 至于利用沈舟庚情意这事,多少还得等她度过面前这一关,顺利回到京城再说。 心里这般胡思乱想间,叶栖竹已经走到了顾衔岳的议事堂外,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 也许是早就认识她,并未多为难她,只问“何事”? 叶栖竹抬了抬手里的竹篮,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上头的旨意已经下来,我等不日便要北行,奴……亲手送上谢礼,特意感谢将军这些时日对我们的照顾。” “还请小兄弟帮忙传达,不胜感激。” 说得情真意切,面上又是一派温婉娴静、有求于人、人畜无害的模样,她自己都有被蒙骗到。 对面的守卫却一点不惊讶,仿佛见惯了这副场面。 “将军不在,有事等他回来再说。” 不在? 还是不肯见? 来都来了,她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也决不能如此轻易的回去! 叶栖竹咬着下唇,给想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脸上努力扬起笑意:“还请小哥哥通报一声,就说……说……叶家女有事相求……” “什么?” 叶栖竹的声音越来越小,守卫不知是没听清她的话,还是被她叶家女的自称吓到了。 卫镇有不少姓叶的。 但被称为叶家女的,大概只有流放来的那一家了。 守卫也隐约知道他们的将军对叶家长女的态度有些不一般,若是真有急事求见将军,想来将军定然不会怠慢。 可此时将军真的不在呀! 且这议事堂向来是卫镇戍所重地,别说她了,就是营中的参将副将们,没有将军的允许也是不能随便来这里的。 上次有个兄弟在将军议事的时候放了镇里的婆婆进去送茶,后来被军法处置的事情他还记得呢。 再三思量后,他大声喝道:“说不在就不在,没听清吗!快走开!” 叶栖竹本就低声下气来求见顾衔岳,可如今被守卫这么一吼,顿时委屈翻上心头,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何事做过这样的事情呢? 却又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的不堪,于是立马转过头就要走,恰在此时,议事堂来传来一道声音。 “叶姑娘留步。” 15. 第 15 章 叶栖竹闻言回身,便看到从议事堂的大门后,走出来一个羽扇纶巾的书生,清朗俊逸,嘴角含笑。 是营中的军师归乐松。 叶栖竹曾经听妹妹多次提起过这位军师,只是从前并未有机会正面交谈过。 此时那人正站在自己对面,含着笑,倒不像是恶意。 “叶姑娘是来给将军送东西的?” 想必此前她与守卫的对话,已被他听了个大概,叶栖竹也不扭捏,直说:“正是。” “我们不知哪日便要出发,恐当日匆忙,便想着提早将谢礼送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点心意而已。” 归乐松摇着羽扇,拾级而下,走到叶栖竹面前。 “将军军务在身,不在军中,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帮姑娘收下,回头再转交给将军,如何?” “这……” 这不就达不到她想当面跟顾衔岳聊一聊的目的了吗? “放心吧,姑娘的这番情意,我定会如实转达,不教姑娘失落。” 什么情意,阴谋才对吧。 叶栖竹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因实在不确定官差到达的时日,又不知道顾衔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无缘得见,起码留下一个物件,以待来日。 思量再三,叶栖竹将臂弯里盖着棉布的竹篮递出去:“那就麻烦大人了。” “无妨。” 归乐松笑眯眯的接过竹篮。 叶栖竹福身告辞,一路上心却像沉入了水底。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抛弃自我来投靠顾衔岳了,可他竟然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适时的出现。 她不确定往后自己是否还能像今天一样豁出去。 真是天意弄人。 —————— 朝廷新派的官差来得很快,叶栖竹他们接到消息的第二日,官差就到了卫镇。 与宋鸣交接事宜、清点过人数之后,面容肃穆威严的高个官差,就重新给所有的流犯戴上了脚镣与手铐。 叶栖竹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心灰意冷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也许在初初流放之际都未曾出现过。 然而经历过在卫镇的这一切后,没有人再想过回低下头当流犯的日子。 叶听淮跟在叶栖竹身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小得只有身边人才听得见。 “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婵娟回头看她一眼,又担心得看了一眼叶栖竹,小声呵道:“别乱讲。” 这阵子婵娟对他们实在很好,照顾叶家姐妹俩不说,对叶清和陈音也十分体贴,叶听淮心里早已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姐姐。 因此被她这么一呵斥,自己也好像忽然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看了叶栖竹一眼,见姐姐神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 “站好!不许交头接耳!” 新来的官差走到叶听淮身边大声呵斥,吓得本就胆小的她哆嗦了一下,赶忙低下头,躲在叶栖竹身后。 而叶栖竹也无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官差没有为难,继续去看下一个人。 而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的归乐松,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叶栖竹抬着头,静静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前两日还会有百姓在院子里进出,同行的流犯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久了,打个照面的时候也会互相招呼,就好像他们真的就住在一处的邻里。 官差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耳边不时响起,手里拿着文书与宋鸣核对着什么。 不多时,核对完成,两个官差对了个眼神,其中高一些的那个一招手,另一个便牵起镣铐绳,为首的一个冷不丁踉跄了一下,得到了一身呵斥后,忙小跑着跟上。 从前父亲作为看押重犯,为了防止逃脱是套了囚车,如今已是和他们一样,手脚上镣。 叶栖竹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苍老背影,父母的脊背有些佝偻,脚步也一瘸一拐,走得很是艰难。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因欺负调戏叶栖竹而被顾衔岳当众杖刑到双腿残废的强盗。 他的名字也应该在名册之上,可这两个官差谁也没有问起失踪的人来,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也悄无声息。 这就是权势所能做到的地步吗? —————— 北疆郊外官道旁有一条泥泞的小路,一队人马冒着大雨策马狂奔。 为首的一个人身形高大,戴着一顶斗笠,尽管身上穿着蓑衣,却因好几日的狂奔疾驰,早就歪到了一旁。 顾衔岳心急如焚。 几日前接到密报,瓦剌大将军吐谷浑集结了一批人马要围攻卫镇旁的霞栖镇,这镇子不算大,但处于交通要到,是北疆南来北往必经之路,不少商贩聚集于此,周围百姓们也会到霞栖镇做些小生意,采买日常用度。 若真被瓦剌拿下,周围百姓日子不好过不说,镇北军的物资采买也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常年驻扎北疆,全靠朝廷的拨给显然山高水远,当年张澎大将军便推行军民一体,镇北军的吃穿用度几乎都是与百姓一体,起码在北疆已经自给自足,不必再为拨款的粮草担忧。 为了不打草惊蛇,顾衔岳只带了几个亲卫前去打探虚实,结果没想到反而中了吐谷浑的埋伏。 他与亲卫拼死杀出重围,折损了几个兄弟,大家都劝他赶紧回去搬救兵,但顾衔岳并不是个容易咽下这口气的人。 他安顿好受伤的将士,一个人愣是在瓦剌营帐外守了好几夜,那吐谷浑只认为自己狠狠搓了顾衔岳的威风,虽然不能生擒了他,但好歹也重伤了他,日后的战场上,顾衔岳的战力必定狠狠下跌。 这吐谷浑向来好大喜功,这件事教他高兴得很,忍耐了两夜后终于按捺不住,在营中与将士们喝酒庆祝。 顾衔岳不声不响在营帐外潜伏了几日,终于寻到了这个机会,本想趁他们酒酣耳热之际直接悄无声息的潜进营帐中,将吐谷浑暗杀了,结果不曾想快要得手时,吐谷浑的侍妾突然进来撞见了这一幕,惊呼之下倒提醒了吐谷浑,让他逃过了这一击。 顾衔岳也不愿空手而归,顺手杀了其他几个副将,惹得吐谷浑雷霆大怒。 这一番之后,顾衔岳明白再无机会,于是很快撤离,去早已约定好的地方与亲卫汇合。 亲卫们因着几日的歇息已经好转了不少,看到顾衔岳带着伤回来都很是后怕,在替他处理伤势时汇报了这几日的事情。 原来他们暂住的客栈,正好是押送流犯的官差们留宿的地方。 顾衔岳听到这句,猛然抬头问:“何时发生的事?” 亲卫不解,但照实回答:“三日前。” 顾衔岳拧眉:“他们已经往卫镇去了?” “正是。”另一个亲卫补充道,“算算日子,估计已经接上了那批流犯,往押解地去了。” 话还未说完,眼前晃过一道人影。 顾衔岳匆忙站起身,大步走到客栈外,跃上马身:“速回卫镇。” “将军,你的伤!” 顾衔岳已经疾驰而去。 亲卫们对视一眼,不敢大意,也匆忙结账跟上。 路上雨大,眼睛被雨水冲得快眼看不清前路,全靠老马识途。 顾衔岳心里却十分着急。 都怪那该死的吐谷浑! 自己怎么能忘了这件事呢! 说好的要报恩,要救她的人! 流犯们这一走,他虽然还能将人要回来,但必然得多出许多麻烦! 不知她走之 前有没有来找过他,没有找到他会不会以为他是故意不见呢? 重新踏上流放之路,她心里肯定会有许多担忧! 自己不是说过要保护她吗?她会不会以为他在骗她! 该死该死! 自己实在太意气用事了! 就不该中吐谷浑那混蛋的圈套,不该赌气回头报仇,白白浪费了时间! 这样的消息都能传错,军中定有内鬼! 定要抓到这内鬼,要他好看! 顾衔岳一路飞驰回到戍所,掌牧马头还没来得及牵马,他已经闪身进了议事堂。 “宋鸣!归乐松!” 两人正在厅中议事,对于顾衔岳久久未归也心中不安,乍一看到他回来大喜过望。 又见他浑身淋湿,颇为狼狈,以为他面临了一场恶战,心中推演了不少大战一触即发的场景。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赶忙迎上关心他,顾衔岳却懒得听这些,直接问:“叶栖竹呢?” 归乐松明白了,他这么着急是为了谁。 宋鸣还是不解,瞪着一双眼睛:“三日前已经被派来的流放官差押走了呀!” 顾衔岳咒骂了一声:“往哪个方向。” “采石场呀。” 宋鸣还是不解,这不是之前已经跟将军报备过吗? 顾衔岳又咒骂了一声,宋鸣恍惚了,不知道将军这一声是在骂老天,还是在骂他。 此时的顾衔岳心里很焦躁,已经过了三日,脚程快的话,他们也快要到采石场了。 那边虽也是北疆,但镇北军的大营并未设在那里,到底不算势力范围,他若想插手恐怕有许多麻烦。 但其实要真想插手,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那边的参将是刘英白的心腹,那人如今虽不在北疆了,但他向来跟自己不对付,若自己开口,可能反而适得其反,倒叫他更不愿意给人了。 顾衔岳摸着下巴在议事堂内来回踱步,心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办法。 他愿意救她,愿意为她陷入权势斗争,愿意为她同以前的对手握手言和,因为他顾衔岳的命值得! 可是……她会需要自己做这些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另有所图呢? 顾衔岳在踱步,宋鸣和归乐松则站在他身旁,宋鸣还想上前去说些什么,被归乐松一把拉住。 后者朝他摇摇头,暗示他这时候最好少说点话。 已经跨出去的一步默默又退了回来。 归乐松莫名想起官差们呵斥叶听淮的模样,那样一个小鸟一样的孩子,被呵斥后只敢躲在姐姐身后。 可怜见的。 他拿出了这几日一直放在议事堂的竹篮:“这是叶姑娘临走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顾衔岳掀开红布,看到篮子里放着一只枕头。 “这……” 这什么意思? 不会是……自荐枕席? 顾衔岳的心突然烟花一般炸开了。 原来……她对自己,竟有这样的心思吗? 表面安静但内里汹涌的议事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将军,四十里外山中因连日大雨塌方,有不少百姓被困其中。” “前些日子押送流放的官差递信,他们一行人也被困其中。” “特来请我军相助。” 归乐松只觉得阴霾的天空中透出了一丝阳光。 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 也许这给了某人一个借口。 “将军……” 话音未落,面前刮过一阵风。 和一道披着蓑衣的残影。 “宋鸣,戴上一副新雨具,跟上!” 16. 第 16 章 叶栖竹一行离开卫镇不错半日后,原先还迷蒙的小雨越下越大,官差们望望天,决定继续往前走,在雨势渐大之前找个落脚的地方。 然而行至盘山险道时,天色愈发阴沉,雨势也越来越猛,本就泥泞湿滑的山路更是难行。 众人都不愿再走,可山中并无可供栖息的山洞,官差也未喊停,叶栖竹只能搀扶着父母小心前行。 山风漫卷,草木萧瑟。 叶清重病多日,人瘦了一圈,但眼睛神采却更加明亮。 他侧头叮嘱叶栖竹:“山间湿气重,雨势又猛又急,岩土不固。箬箬,小心石体崩落。” 叶栖竹凝眸网上看去,豆大的雨点砸得她睁不开眼睛。 也许是恍惚了,她好像看见高处有什么晃了一下。 山风呼啸,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一行人走到最险的盘山隘口时,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地底瞬间也有闷雷滚动,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官差刚出声提醒不对劲,两侧陡峭的山壁便骤然震颤开裂。 轰然一声巨响,山壁骤然崩塌。 顷刻间,乱石、泥沙、断裂的枯枝朽木顺着崖壁轰然倾泻而下。 有人躲避不急,被上头冲下来的泥石席卷,一路朝山下滚去。 有人尚且来不及惊呼出声,迎面而来的泥沙已将他的口鼻淹没。 漫天的泥沙遮天蔽日,压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乱响,混乱之中,叶栖竹拉住了陈音和叶听淮,听淮又拉住了婵娟,陈音的手紧紧拉住叶清。 他们五个人紧紧抱在一处。 此时前路后路都已被泥石截断,雨帘里视线一片朦胧,四下皆是崩石滚落的闷响、树木折断的脆响。 和无数道哭泣、惊呼、恐惧、慌乱。 叶栖竹也被这剧烈的晃动颠簸,吓得心头一紧,然而她又很快把这慌乱压了下去。 越是生死关头,越不能乱。 此时她浑身已被冷雨浇透,心情也如身上一般冷。 但身上越是冷,头脑却越清晰。 她拉住婵娟和叶听淮,将二人连带着父母一起拽到一处向内凹的坚厚崖壁下,那里背风避雨,又不易被上方落石砸中。 随后又安慰了已经被吓得腿脚发软的叶听淮:“别怕,别哭,也别乱跑。听你婵娟姐姐的。” 叶栖竹转向婵娟,声音稳而低,压过风雨轰鸣:“贴着石壁站稳,缩在角落,护住头脸。” 又看了看形容消瘦的父母,再次说道:“拜托你了。” 婵娟艳丽的容颜被大雨冲刷得更加醒目,高鼻深目,是即使在泥泞里都不容忽视的存在。 此时她眼神坚毅,神情坚定,朝叶栖竹点点头:“放心吧。” 叶栖竹也点点头。 她相信婵娟。 安顿好家人后,叶栖竹扶着山壁,一拐一拐地走到离她较近的官差身边。 那瘦高官差也被吓得不轻,如今只顾着自己躲好,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再去管这群流犯的生死。 “你!去把老弱都聚拢在崖下,不要分散!捡粗木、断枝挡在外侧,拦着滚落的碎石湿泥;派人看好两侧陡坡,谨防泥流往下滑,任何人不许擅自往山下闯!” 她平日里虽看着沉静温婉,但发号施令起来,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再加上她个子高挑,从来看人都是居高临下,说话时压着声音,这种其实便更加的不容置喙。 此时她扶着山壁,而那官差抱着身体缩瑟在一个角落中,叶栖竹逆着风雨,身形高大到仿佛神祗下凡。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那官差被叶栖竹一呵,反倒回过神来,立马趁着泥沙稍有平静时,去寻找自己的另一个同伴。 不多时,岩石崩塌停住了,只是脚下山路被泥沙乱石掩埋,彻底封死了原本的山道,他们一行人被死死困在深山隘口,进退无路。 而众人惊魂未定,瘫坐在石下不敢动弹,满眼茫然惊惧。 叶栖竹却不敢休息,在尚能活动的范围内,她一边轻轻走动,一边目光始终盯着上方崖壁,留意哪处山体还在松动,随时提醒众人避让。 一晃便是两日。 这两日里雨时大时小,山体偶有余震余石滚落,众人都不敢远离崖壁。 官差们身上带着的食物和饮水渐渐紧缺,众人被困得心神颓靡,日日望着断路荒山,满心绝望。 叶栖竹心里知道,若是再不想办法离开这里,众人不是饿死,就是要分食夺之。 之后会发生何事,就不好预料了。 她特意提醒官差,分发粮食时躲避着人点,口粮能多留便多留一些。 毕竟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被困多久。 但即便这样,分发时也会有人质疑为什么只发这一点,是不是被官差们自己偷吃了。 叶栖竹站出来解释,众人虽仍有不满,但想到岩土崩塌时是她奋力救出大家,众人也就不敢再多质疑。 那两个官差对叶栖竹多有感谢,其中那个瘦高个说道:“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总得找人来救。” 叶栖竹点头称是。 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如何求助呢? 另一个官差一拍脑袋:“哎呀,我想起来了!从卫镇离开时,军师给了我一个锦囊,说危急时可以打开。” 看着他从身上摸出那个锦囊,瘦高个质疑道:“这有用吗?” “看你这样子就不知道吧!这位归军师可是我朝国师的关门弟子,深谙谋略天机,用兵如神。五年前鲜卑大军压境无人能破局,正是他巧设奇谋,扭转战局,昔日张大将军在世时,向来最信他的谋划,将他视作心腹谋臣,凡事必问、万分信赖。” “真有这么厉害?” 那官差白了同伴一眼,不再搭话,打开锦囊,里面放着一张纸条和一只信号箭。 纸条上赫然写着:若遇山崩,燃放此箭。 “当真是神机妙算,诸葛在世呀!” 在瘦高个的惊叹之下,脸更显圆润些的官差朝天上高高放出了那支信号箭。 火光飞上天空,在阴暗的空中绽放出一只鹰的姿态。 “太好了,这样镇北军就能知道我们的消息了,最迟两日,他们定能来就我们,太好了!” 瘦高个高兴的情绪感染了众人,大家纷纷感觉看到了希望。 叶栖竹坐在一旁,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雨雾缭绕的荒山深处。 他们从卫镇离开时还是艳阳高照,归乐松定是懂得一些观天识气、占卜祈雨的手段,能算到这一劫确实有本事。 只是……镇北军会来吗? 正如官差所说,他们还得两日才能 到。 可是山体随时会二次崩塌,口粮也是个大问题。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想办法提前离开。 在原地等着别人来解救,从来不是叶栖竹的个性。 这几日里,叶栖竹强撑着身子,从未在家人面前露过半分颓色。 即便她掌心被碎石磨破,脚踝在泥泞中崴得生疼,可是面对家人时,仍是耐心安抚。 兄长不在了,她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孩子,她必须要负担起照顾家人的责任。 一边这样宽慰自己,一边还留心观察山形地势,辨别哪里土层稳固、哪里还有隐秘小径,试着寻野果、接雨水,分给老人和体弱的人。 夜里,叶栖竹和官差们一起守着众人,不敢深睡,听着山间风声兽鸣,时刻提防二次塌方和野兽出没。 终于被她发现绕过后方有一条可供攀爬的藤蔓,她试过了,还挺结实,顺着藤蔓能往侧方移一些,那里地方更宽阔、也更干净一些,想到昨夜母亲休憩时,差点被山头上坠落下来的碎石砸中,叶栖竹就一阵后怕。 还是赶快到安全的位置去。 同两位官差商量后,他们也都同意这个想法,于是用并不算大的声音与众人分说了。 一行人早已将叶栖竹当做了主心骨,听了这个更为安全的建议后莫有不从。 ———————— 顾衔岳的这匹战马是当年茶马司与西南边境换取来的一批好马中的佼佼者,在战场亦是无往不利,于瓢泼大雨中奔走,也无甚不妥。 他的蓑衣在雨幕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丈高的水花。 只是可怜了后面的宋鸣等人,铆足了劲,不敢有丝毫松懈。 否则就追不上了。 顾衔岳的马跑得飞快,他心里却只觉得还不够快。 可当他纵马赶至塌方处,还未及勒缰,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乱石横陈,泥浆翻涌。 山中原本依稀可见的道路如今一片狼藉。 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正立于危石之上。 叶栖竹一身灰色麻衣早已被泥水浸透,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顾衔岳还记得那身衣服,汤池的婆子听说他要给几位姑娘安排汤浴,还要给她们找换洗的衣裳,便特意拿了几件颜色极为鲜亮的。 他拧眉看着这衣裳只觉得太过显眼,他们到底还是流犯,太过惹眼怕是要招来麻烦。 于是指了件旁边的灰衣粗布:“这件就行。” 那婆子也很得体,忙笑:“这衣裳穿着最是舒适了。” 可如今看着这衣裳,顾衔岳却想:如果她能穿得再鲜亮点就好了,他就能更快的找到她了。 她那样的容颜,配得上最美的衣裳。 可就算衣衫已经泥泞不堪,可叶栖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一手攥着藤蔓固定身形,一手正奋力将绳索抛向下方被困的同行之人。 雨水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滴落,她却连眼都未眨一下,扬声指挥着众人:"左边那块松动的石板先不要碰!从右侧绕行,把老人先扶到高处去!"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亮如碎玉投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沈砚辞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一幕,与几日前那个站在匪寇前的身影重叠了。 17. 第 17 章 那日得了流寇要打劫流犯的消息后,其实镇北军一早便到了。 只是他并不着急出手,想看看那帮流寇是否还有后手。 于是看着流寇们欺辱众人,甚至在叶清差点被害时也未出手相救。 反正他们本来就是罪大恶极之人。 只是人群里有个姑娘缺格外的倔强。 明明在敌人的大刀前身子已经在不由自主的发抖,然而她却半步不退,甚至还将其他人护至身后。 雨幕里根本看不清她的长相,只是那股倔强的狠劲,倒让他多看了两眼。 后来时机已到,他射出一箭,正中那流寇胸口,那姑娘回过头来,眼睛里一瞬间的不屈,让他的心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而如今,暴雨倾盆,飞石滚落,她又一次站了出来。 不是躲在谁身后哭泣的娇花,而是于绝境中撑起一片天的松柏。 泥污沾了她的裙摆,却污不了她眼底的清明;乱石阻了去路,却阻不了她心中的章法。 顾衔岳望着她微微颤抖却仍旧坚定的手腕,看到她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的手。 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 那是敬佩,是震撼,更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般耀眼。 不是因容貌,不是因才情,而是因她骨子里那股韧劲。 明明自己也怕,明明也在抖,可只要身边有人需要保护,她便能生出无穷的勇气。 是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顾衔岳太知道了。 当初他受伤藏在山间寺庙中,他还记得那姑娘隐约说的话。 大致是她也很害怕,可是有人受了伤,她看到了,那就必须要救。 不在乎这个人的身份、地位、容貌。 既然她当初救他时不在意这些,那如今他又何必在意呢? 只要是她就好。 她乐于助人,却不张扬;心地善良,却不软弱;有主见有魄力,却从不以此自傲。她像是山间一股清泉,看似柔和,却能穿石;又像是崖边一株兰草,于风雨中愈发挺拔。 只是想到她,顾衔岳的心里就好像有小猫爪子在挠。 一下两下,教他心乱如麻。 他不想再去看她,怕被她扰乱了心神。 可眼睛却好像不受控一般,直直朝她看过去。 腿好像也自己动起来了。 翻身,下马。 一步步朝她走去。 他看到她终于将最后一人拉到更为安全的地带。 她脱力地跌坐在一块青石上,大口喘着气。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她转过头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护住家人的欣慰,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的笑容愣住了。 他的脚忽然也停住了。 她愣了一瞬,随后轻咬下唇,强忍委屈,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更大。 “你终于来了。” ———————— 因塌方影响,此路不能再走。 宋鸣等人将流犯一行带回卫镇,又住回了原先的那个院子里。 唯有叶家四人连带着婵娟,住到了顾衔岳所住的戍所里。 被困三人,众人都疲惫不堪,梳洗一番后,宋鸣正好差人送来了一桌菜,都是清淡可口的。 几人吃了个尽兴。 饭饱之后眼皮子便开始打架。 好在顾衔岳安排的这住处也很宽敞,叶栖竹服侍父母睡下,自己则和妹妹婵娟挤在一张榻上。 夜深无话,一片寂静。 叶栖竹睡得很沉,梦里却是乱糟糟的。 她又回到了泥浆翻滚的山里,看到头顶巨石朝她砸下,她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却看到身边冒出很多泥人,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处有空洞。 行尸走肉一般迈着不协调的奇怪步伐朝她走过来。 她吓坏了,拔腿就跑。 跑着跑着突然撞到一堵墙,心想完了,她也要变成泥人了。 然而罩下来的却是一片披风,从头到脚裹住了她湿透的身子。 她从披风的缝隙里,看到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紧抿的下唇,紧绷的下颌。 还有那个人撇过来的冷淡的一眼。 是顾衔岳。 叶栖竹缩了头,不敢再看。 可他怎么会来呢? 还未及细想,只感觉那人将她打横抱起,随后一个纵跃—— 飞起来了! 叶栖竹的惊呼还没有出声,只在猎猎风中看到那几个泥人一脸无措的站在原地。 顾衔岳就这么抱着她在空中飞了一会,随后降落到一片稻田里。 叶栖竹还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漂亮的裙子。 她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对顾衔岳说感谢的话,只看到对面的人凹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造型,手抵着额头,露出锋利的侧脸。 “哥帅吗?” “跟哥在一起吧。” “啊——!” 叶栖竹被吓醒了。 她抚着胸口坐起来,看看身旁的婵娟和叶听淮都睡得很香,听淮还朝她身边蹭了蹭。 隔着屏风仔细听了听,那边父母的呼吸绵长。 想来应是未被她吵醒。 亦或者她连惊呼都是在梦中。 只是……她怎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呢? 窗外月光如水,柔柔的洒进屋子里来,地面像铺了一层白纱。 还很晚呢。 叶栖竹又躺了回去。 可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又坐起来。 她轻手轻脚下了塌,看到了搭在衣架上的披风。 这是顾衔岳找到他们时,盖在她身上的。 那时她身上早已湿透,黏糊的泥水粘在身上,披风裹住了她,也裹住了其他探究的眼睛。 叶栖竹躲在披风下面,那上面还沾染了一些青草的味道,很像她曾经在顾衔岳身边闻到的。 耳边是顾衔岳掷地有声的指挥。 他好像对这类事情的处置很熟练,像是遇到过很多次一样。 有一瞬间,她真的很想要在披风下睡着,什么都交给顾衔岳去做吧,反正他肯定能做的很好的。 叶栖竹拿过衣架上的披风,看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已是亥时。 他们今夜睡得早,此时外面月色正好。 她想起离开卫镇前曾去找过顾衔岳,那时阴差阳错,她根本就没见到他。 好不容易觉得委身于他,天意弄人,大约是不许她如此。 可天意又实在可笑,他又找到了她。 她搞不明白,天意究竟想要她怎么样? 披风已经被洗干净了,搭在屋中,早已晾干。 她抱着披风,推开了房门。 这里能看到议事堂,顾衔岳的大多数军务都是在议事堂处理的。 此时议事堂内还亮着灯。 叶栖竹紧了紧怀里的披风。 只是还个披风而已。 叶栖竹又回了屋子。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更合身的衣裳,头发也精心挽了髻,脸上瞧着也更有血色了。 —————— 议事堂内。 顾衔岳正在灯下写奏章,将这几日发生的山体塌方如实呈报,同时提出由镇北军派人押送去采石场。 想必经历了先前一遭,朝廷再派官差来押送流犯属实全无必要。 顾衔岳的这个提议,正是为朝廷解忧。 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归乐松站在一旁,完顾衔岳的奏章,吹干了墨迹,将其轻轻放在一旁。 拿起自己的羽扇,似笑非笑的问道:“将军对叶家,到底是何种态度?” 顾衔岳被这话问住了。 如果问他对叶栖竹的态度,这容易得多。 她是他的恩人,他要报恩,必定对恩人有求必应。 而他对她的心动也是真的。 不是一时兴起的悸动,不是见色起意的倾慕,而是被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光芒吸引。 以至一点一点沦陷。 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他不在意她的身份、地位、容貌。 罪臣之女? 在北疆他就是天,罪不罪由他说了算! 可是仇人之女呢? 几日前他曾经去祭拜过张澎大将军。 那是军中将士们为大将军做的衣冠冢。 从前遇到什么难决断的事,他都喜欢来这里静坐,拎一壶酒,随意说些什么。 他想知道,若是换成大将军,会怎么做。 对有可能杀害亲如父亲之人的女儿,他又会怎么对待呢? 也许大将军会说:“做人要恩怨分明。恩是恩,仇是仇,该还的要还,该报的也要报,但冤有头债有主,莫牵连无辜。” 那时顾衔岳刚入军营,年少气盛,因一个叛徒泄露军机导致士兵们身陷险境折损大半。 那人做了逃兵一走了之,顾衔岳却气不过,找到他的随军妻子与孩子,将其关入大牢,打算以他们做饵找到叛徒。 张澎将军知道这事后,一鞭子抽到了顾衔岳的身上。 “糊涂蛋!”顾衔岳还清楚得记得,大将军的脸气得通红,甚至得扶住案几才能站稳。 但臭崽他身上的鞭子力道却不减。 “我平时教你恩怨分明,你都忘了?” 大将军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不是让你把恩仇搅成一锅粥,是让你心里有一杆秤,秤得出谁该杀、谁不该杀。” “祸不及妻儿。” 顾衔岳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似乎在像张澎将军的衣冠冢立誓:“叶清通敌叛国,害您惨死,此仇我绝不会忘!” “但军师口口声声说您的当年的案子还有隐情。或许属下不该如此糊涂。” “这一次,也许我该听军师的。” “况且……” “叶清已经被流犯了,叶家已经受到了惩罚,我若再因叶清的罪迁怒于她,与滥杀无辜的恶徒有何分别?” “再说了,叶家女有恩于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她置之不理。” 越说,他觉得心口越轻快。 仿佛是为自找到了一个理由。 “恩要还,仇……我也要报。” “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如果事情真的是叶清做的,属下……起码不会牵连他的妻女。” —————— “将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18. 第 18 章 顾衔岳回过神来,颇为不自然的调整了身子。 “就……恩怨分明,祸不及妻女吧。” 说完还像是特地补充什么一般:“这是大将军向来奉行的做法,我只是……照他说的做罢了。” “是吗?”归乐松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军中同行数载,他又是极会观测人心之人,像顾衔岳这种没什么心眼的,他基本上一眼便能看穿。 “是呀!”顾衔岳着急忙慌补充道,“大将军的话,你该是记得的。” 顾衔岳轻咳两声,还想说什么,却惹来苏敬之一阵呵斥:“别乱动,药还没上好呢!” 随后又絮絮叨叨:“都已经受这么重的伤了还不回来,非要在瓦剌营帐外逞能,你这伤口要再晚回来两天,胳膊都要废了!还好有我在,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刀了!” 顾衔岳显然已经对苏敬之的唠叨习以为常。 “敬叔,我这边不打紧,叶家那边……” 看苏敬之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顾衔岳只好说得更明白:“叶栖竹之前的伤口,您说不能沾水,这次雨这么大,会不会伤口感染?” 苏敬之白他一眼:“这时候还有闲心关心别人?他们一回来我就看过了,那丫头的伤口早好了,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你自己这伤口深到都快要看到骨头了,还担心她那个小伤?” 听到叶栖竹无碍,顾衔岳也算放下心来,这时候才有心思说好听话。 “那是因为我知道有敬叔在呀!什么伤是您治不好的?我这个伤不过是给您练手的罢了。” 苏敬之被气到脸色发白:“还贫嘴?真该找个人来好好治治你了,太不爱惜你自己的身子了,你娘在的时候……”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将军在吗?” 顾衔岳突然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堪的内心一般,极为心虚的看了归乐松和苏敬之一眼。 归乐松:“将军,人家是来找你的,看我干嘛?” 苏敬之也乐得一呵:“好,管你的人来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外面很冷,可不能让她等太久,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顾衔岳忙不迭的开口:“在,进来吧。” 厚重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顾衔岳只觉得仿佛是一道月光洒进了屋内。 来人肌肤莹白如玉,脸颊一点微红,衬得肌肤吹弹可破。 她穿着一身黄粉襦裙,眉眼温柔,身姿轻盈,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暖黄的光晕自下而上映着她的脸,将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眸照得像是盛满了星子。 随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阵携带着淡淡花香的晚风。 刹那之间,整个屋子都添了几分亮色。 叶栖竹倒是一愣,没想到厅中还有旁人,脚步已经忍不住想走,但是转念一想,这里本就是议事厅,军中之人都能来,又不是顾衔岳一人专属。 于是硬着头皮朝身旁两人行礼。 顾衔岳早就站起来,欲从她手中接过灯笼。 叶栖竹看到顾衔岳裸、露出来的半个胸膛,以及胸膛和左臂上还未包扎好的伤口。 很结实的肌肉,线条轮廓分明。 不似京中公子哥们那种白皙的肤色,是一种略深一些的小麦色。 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似的光,滑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思及此,叶栖竹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将手里的灯笼侧到一边:“将军受伤了?” 随后自己将灯笼挂好。 顾衔岳不在意地一笑:“没什么,小伤罢了。” 又示意她坐下。 叶栖竹手里抱着披风,想与他说一说父母亲的事,可外人在场,她也开不了口。 于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归乐松是个懂氛围的,立马抱拳:“天色不早了,属下先回去歇息了。将军也……早些休息。” 苏敬之也乐得轻松:“丫头,老头子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这剩下的伤口,你来包扎吧。” 叶栖竹跟在苏敬之身后帮过几天忙,一些简单的包扎不在话下。 更何况顾衔岳这伤,苏敬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屋内很快只剩下叶栖竹和顾衔岳两人。 叶栖竹将披风还给顾衔岳,声音轻柔妩媚:“多谢将军相救之恩。” “我去之前,他们已经被你救了,你是自己救了自己,不必感谢我。” 叶栖竹差点要气到翻白眼。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自己才能得救,她又不是真的要感谢他,不过是有求于他,说点好话罢了。 可居然真有人不解风情到如此地步,连这等英雄救美的好话都不肯接。 叶栖竹轻咬下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眼波一转,看到了顾衔岳的伤口和放在一旁的白麻布。 计上心来。 “你坐,我给你包扎好伤口。” 末了加一句:“苏医师交待过的。” 其实不加这么一句,顾衔岳也不会拒绝。 他顺势坐到了案几前的椅子上,一手撑在桌面上,方便叶栖竹为他缠上抹布。 叶栖竹的微微低下身,给顾衔岳的胸口和手臂的伤口一圈圈仔细缠上。 微凉的手指碰到顾衔岳的肌肤,他心里一跳,仿佛有什么正在喷涌而出。 乌黑长发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脸颊和胸膛,酥酥麻麻的。 不侧过头,他就能闻到发间的香味,看到近在咫尺的雪白胸膛。 呼吸声越来越重。 叶栖竹忽然问:“弄疼你了吗?” 顾衔岳摇头:“继续。” 一点点感受女主细腻的手指从他身上划过的感觉,是叶栖竹在抚摸他身上的陈年旧疤。 “吓到你了。” 叶栖竹摇摇头,再一想对方可能看不到,便说:“很疼吧。” 顾衔岳的心像被一支羽毛轻轻拂过。 母亲死后,从来没有人这样轻柔地问过他疼不疼。 他自己好像也忘了疼,只记得他要冲锋陷阵,只认为战场男儿受伤乃是常事。 军营里的将士们,喝了酒后甚至还会脱掉衣服比谁身上的伤口更多更深。 在他们看来,那是他们的功勋,是他们的骄傲。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谁又没有希冀过,能有人来关心关心他们呢? 叶栖竹不再摸他的伤疤了,像是怕把他弄疼一般。 不疼的,我不疼了。 手指轻轻划过胸膛其他地方,顾衔岳被这种细腻温柔的触觉吸引,想象这双手抚摸过他的脸颊、胸膛、小腹…… “好了。” 顾衔岳猛地睁开眼,叶栖竹已经坐到了他对面,那双手也离开了他的身体,正被它的主人交握放在腿上。 美艳但清冷的脸上此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很美,太美了,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她很美。一双杏眸黑白分明,望着人时坚毅不屈,像是无论什么磨难都无法将她打倒。 可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又会展露出一种脆弱的神情,像是一朵娇弱的花,被风一吹就倒了,需要他精心的呵护。 胸中有一股欲望喷薄而出:他想要把她留下。 他想要她! 可他该怎么把她留下呢? 以报恩的名义吗? 说他要以身相许? 可她愿意留下吗? 此时的叶栖竹不知道对面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黑眸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仿佛一潭深到看不见底的水,压低着浓眉,,似乎子啊竭力压制着什么。 叶栖竹突然有点怕。 也许她不该来招惹这个凶狠的、杀人不眨眼的北疆大将军。 恐惧哪怕只漫出了一点点,也会教人生出退意。 叶栖竹想走了。 然而她图片瞥见了案几上的奏章。 公文的内容深深印在她眼中。 她回过神来了。 她是为了爹娘妹妹来的,也是为了死得冤屈的哥哥来的! 她定要男主帮得上她! 心思百转间,叶栖竹试探得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叶家?” 没有问流犯一行,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想知道他们一家人会如何。 顾衔岳微阖双目,敛去眼中浓重的欲望,看向对面那个神女一般高洁的女子。 “我可以让你金蝉脱壳,免去劳役之苦,可除你以外之人……旨意如何,便是如何。” 叶栖竹的心沉了沉,良久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他的推辞罢了! 既然他可以让她金蝉脱壳,为何不让父母也如此呢!说白了,不过是觉得得到的好处不够多! 看来,她只能抛出更大的饵。 叶栖竹站起来,抱过一旁的披风,盖在了顾衔岳的肩头。 想着婵娟同她闲聊时讲过的坊间女子的勾人模样,一边回忆,一边模仿。 她半跪下身子来,趴在顾衔岳的膝头,仰起一张无暇美貌的脸,抛出柔媚的眼神,勾得上首的人眼神黏在她身上。 她用温婉、轻柔、又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奴家愿侍奉将军左右,尽心尽力,为将军一人所有。” “还请将军看在父母年迈,让他们安享晚年。” “奴家今世定当牛做马,来世也必定结草衔环。” 此时顾衔岳满脑子都是叶栖竹魅惑的眼神,樱红的薄唇,小巧的琼鼻和雪白的胸脯。 鼻尖萦绕着的也全是她身上的淡淡花香。 这花香太淡了,淡到他很想将叶栖竹拉起来圈在怀里,埋首于她颈间细细嗅这味道! 即便他察觉出叶栖竹有些曲意逢迎的姿态,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什么当牛做马,什么结草衔环,他听不懂,也不想听! 色令智昏! 他现在就是色令智昏了! 他下意识去拉叶栖竹的手,轻柔地将她抱坐于膝上,女子姣好的容颜离他那么近。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捕捉到她眼神里的一丝慌乱后,他更难以自持! 宽大的手轻松圈住叶栖竹的纤腰,指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如花的面庞。 他的唇离她越来越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叶栖竹,你可得说话算话。” 19. 第 19 章 门外突然传来了兵丁的声音:“将军,斥候来报!” 如梦初醒的顾衔岳让开了圈着叶栖竹的手臂。 两人都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不自觉的别过眼去。 谁也不敢看谁。 顾衔岳轻咳了一声,披上外衣站起身。 门外径直报着:“斥候探得,吐谷浑部下收营后撤,几位副将尸体已被送回瓦剌部落,可有一小队人马悄然离开大军,往东南方向而去,隐没在鞑靼边境的草原中。” 顾衔岳凝神听着,他回来后告知归乐松,自己杀了吐谷浑的几个手下,军师一边说他鲁莽,一边却说正好引蛇出洞。 原来他们早料到瓦剌会趁机勾结鞑靼,让他们腹背受敌。 好在镇北军提前在必经处设下军所,也在鞑靼营中埋下暗探,一旦得到消息便会有所动作,绝不会让他们沆瀣一气。 思及此,顾衔岳系好衣服便要出门,长腿刚踏了一步,又转身安抚叶栖竹。 “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安排好一切。” “你且安心回去。” 得到叶栖竹的点头回应后,顾衔岳又贪恋的看了她一眼,便打开大门,与兵丁说了些什么,一阵风似的快步离开了。 徒留叶栖竹一人在议事堂中。 红烛被关门的动作带得晃了一晃,半晌后,叶栖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还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如果没有人来打断,她是不是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 顾衔岳确实说到做到,没过几天,宋鸣便来接他们了。 叶栖竹自然不敢告诉他们自己与顾衔岳做了怎样的交易,父母也只当是与上次一样的官差交接。 因此当跟着宋鸣来到戍所外的小道上,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时,还惊讶这次押运的囚车怎么如此模样。 叶栖竹只能编道:“女儿上次于塌方中救了他们,官差心中感谢,又体谅您二老身子不好,所以特地给我们安排了舒适些的马车。” 叶清还是觉得不合适:“这其他人,不会有什么说法?会不会为难你呀?” 他们应该都不知道,怎么为难呀? 叶栖竹又挤出一个笑容:“其他人承了女儿的情,自然不会说什么的,你们只管放心坐吧!” 最后叶栖竹费尽口舌,说得口干舌燥了,叶清和陈音才相信了她的说法,由叶听淮扶着坐到了马车上。 宋鸣看婵娟一个人站在外边,颇有些局外人的落寞,便开口催到:“婵娟姑娘也上去呀!” “我也上马车吗?” “是呀!”宋鸣灿然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在略显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更显洁白,“将军安排的这出戏,你可是主角,没你唱不下去呢!” 宋鸣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一脸懊悔。 不过转念一想,将军也没有说过这话不能告诉叶姑娘,再说了现在不说,她以后总还是要知道的。 哪有一直瞒着对方的道理呀! 于是在叶栖竹和婵娟的眼神逼问下,他老实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流犯失踪可不算小事,向来边境押解流犯都有严格的户籍登记、押解文书和交接流程,若是叶家凭空消失,必然会引发朝廷追查。” 叶栖竹想起了在议事堂看到的那封奏章。 怪不得顾衔岳会上书朝廷,提出由镇北军来押送,这样一来,押解文书和交接流程上便可以轻易掩人耳目得动手脚了。 宋鸣继续道:“将军先是利用自己总领边境押解、兼管流民户籍的权限,让心腹幕僚暗中将叶家原先的押解记录修改为边境瘴气谷,又伪造了叶家押解途中病逝的消息,死后安葬于常年瘴气的深山之中,文书上的签名、印章均由心腹仿造,想必无人愿意前往核查。” “怎么样,是不是足够天衣无缝呀?” 叶栖竹赞许的点了点头:“如此用心,想来是能应付得了朝廷派来的巡查御史了,只是那两位负责押解的官差……” “这你放心,上次姑娘在山中塌方是大显神威,他们早已对姑娘钦佩得五体投地了,况且如今押解重任也不在他们身上,出了事也同他们无关,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将军并未告知他们。” “……”叶栖竹哑然,还真被她蒙对了一点。 宋鸣一努嘴,让叶栖竹去看站在马车旁那个农家打扮的人:“那是将军特意安排的亲卫,身手好着呢,由他将老爷夫人送到青溪镇去,姑娘大可放心。” 叶栖竹心中很是感动。 却又不免担心:“其他人呢?不会生疑吗?” 显然宋鸣早料到了她会这么问,一拍胸脯:“属下早就已经安排了与叶家成员身形、年龄相近的流民,多数是无亲无故、自愿接受钱财的贫苦之人,让他们换上叶家的流犯囚服,由我们的人领着往瘴气谷的方向去,不过放心,只是做戏罢了,不会真去的。后续这些流民会被亲卫悄悄安置在边境小镇,给予钱财,只是终身不得离开边境,杜绝泄露。” 说到后面,宋鸣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也觉得这样有点不近人情。 一边偷看叶栖竹的反应,好似怕她生气一般。 毕竟一般的闺阁小姐,起码明面上都是会可怜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 可出乎他意料的,叶栖竹好像并不意外这个做法,只是在听到“终身不得离开边境”时,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忍。 但很快她便笑着说:“宋将军真厉害呀。” 宋鸣十岁就跟着军营里的大男人们一块混了,天天看到的都是边境一样的黄土景色,漂亮的姑娘更是没见过几个。 如今有个神仙般的人物笑着对他说真厉害。 宋鸣都有点飘飘然了。 不过还算没有忘了正事,他接着道:“将军还为老爷和夫人挑选了一处隐居地。正是位于北疆与鞑靼交界的一个偏远小镇,名为庆溪镇。这镇上多为流民、商户,人员复杂,姑娘一家过去了,也不易引人注目。” 随后宋鸣从怀中掏出路引和新的户籍,交给了婵娟:“这是将军派心腹伪造的,由当地户籍吏审查,不过庆溪镇地处偏远,当地的户籍一般不会录入朝廷中枢户籍。马车上也备好了全新的衣物、信物,到时候,车夫会带你们去到一处院子,还为你们购置了一间小书铺,能让一家人有个正当生意。” 婵娟惊讶于顾衔岳竟然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到,下意识便从宋鸣手中接过了户籍,翻看中,不禁指着名册问道:“这……怎么只有叶家夫妻与小姐,还有一个收养的义女,怎么少一个人了……” 言下之意,她要用什么身份与叶家在一处。 叶栖竹没有回答,却是走过来握着婵娟的手,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婵娟,往后……就拜托你了。” 婵娟却很疑惑:“你不一起吗?” 然而看到叶栖竹特意回避的眼神,见惯风月的她一下子便意识到:叶栖竹不会跟他们一起去那个什么庆溪镇了! 她一定是跟顾衔岳做了交易! 这天杀的色鬼,定是贪图叶栖竹的美貌了! 婵娟正想问个明白 ,叶听淮却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姐姐,快上车呀!” 叶栖竹远远朝她笑笑,又转向婵娟:“往后,你就是她的姐姐了。” 婵娟:“我……” “帮我劝劝母亲和父亲,让他们不要伤心,也不要担心我。” 随后拉着婵娟的手,送到马车上,压抑下心中的不舍,笑着对父母道:“其他流民非要来谢我,官差们也让我同他们一道走,你们坐马车先去,我同官差们一路,如今也该与他们多亲近,往后也好相互照应。” 她说得合情合理,叶清和陈音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叶听淮努着嘴:“姐姐这几日忙着在塌方中照顾他们,自己都没机会阖眼呢,好不容易有了两天安生日子,结果却连马车都坐不上,非要跟他们一块走。” “海海,不可妄言。” 叶栖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叶听淮只能闭嘴不言。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觉得自己是在帮姐姐说话,怎么姐姐还不高兴呢? 婵娟正坐在马车中,满眼不忍,亦不舍,一双柔夷掀着车帘,轻声问道:“值得吗?” “值得。” 叶栖竹轻笑:“为了家人,做什么都值得。” 叶听淮听不懂,一会看看婵娟,一会看看叶栖竹:“那姐姐你快去快回,我们等你。” “好。” 叶栖竹立于原地,看马车尘土飞扬,越来越远。 泪水也不受控的落下,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影子,她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不孝子有负爹娘教诲!” 宋鸣在一旁急得乱转:“叶姑娘,你起来,你快起来呀!将军就要回来了,要是让他看到我把你惹哭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呢!” 如今也算寄人篱下,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叶栖竹就不该怨天尤人。 她收拾好情绪,拭干泪水,努力不让眼睛看出有哭过的痕迹。 站起身来掸掸裙边,压下那些不愉快的情绪,扬起一摸笑,对宋鸣甚是有礼:“是我考虑不周。” 宋鸣眨了眨眼睛,觉得叶栖竹突然变得很奇怪。 大约是离开父母有些伤心吧,就像他十岁时为了给家里攒钱主动去参军一样,也会舍不得离开父母的。 不过他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庆溪镇离此地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想见随时便能见呀。 宋鸣挠挠头,虽然不理解,但是也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缓解她的情绪。 “……叶姑娘,这两日将军忙着与瓦剌和鞑靼作战,分身乏术,昨日总算击溃了双方的联盟,今日就能凯旋了!” 叶栖竹此时并不想听到有关顾衔岳的事。 不过又想到父母的这番周到安排多亏了他,心中也十分感激,便说:“你们将军的安排,确实周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我们将军呀,那是粗中有细,大智若愚!”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耳边宋鸣正在对顾衔岳大夸特夸,叶栖竹也算看出来了,这位副将的脑子恐怕比顾衔岳还要一根筋,整个军营里心眼子最多的,大概就是那位军师了。 至于怎么好好感谢顾衔岳这事,还是她自己琢磨吧。 不过宋鸣一直在耳边嗡嗡嗡,得找个办法打断。 “将军外出御敌,你是副将,不用跟着吗?” 宋鸣:“当然得跟着呀,是今日一早,将军遣我先回来,知道安排的时日到了,将军怕再像上次一样有事延误,叫姑娘白等。” 他……真有这么细心吗? 20. 第 20 章 宋鸣在耳边絮叨了许久后,终于被叶栖竹找了个理由打发走了。 她只想安静的待一会。 可她到底不是一个容易沉湎悲伤之人。 当初之所以愿意下定决心留在卫镇,一来是想靠着顾衔岳对她的一点好感大做文章,用权势帮助父母脱离劳役。 二来,就是那张沈舟庚传来的纸条。 既然沈舟庚能在千里之外为她传信,只要找到传信之人,她就可以联络沈舟庚。 她要沈舟庚帮忙她查清兄长狱中自尽的真相! 她不相信兄长是一个那么轻易就自尽的人! 还有朝廷手中那些关于父亲通敌叛国的罪证,何人搜集,何人呈报,何人栽赃。 若是能知道父亲下狱之后朝中局势变化,谁人获益,那谁的嫌疑就最大。 因此与沈舟庚保持联络,必不可少。 只是,那个送信之人,是谁呢? 叶栖竹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不少人在她房中进出过,除了陈婆子外,大多是同行的流放之人,若是传信之人在他们之中,那流放途中早该有所行动,而不会等到了卫镇才给她传信。 况且沈家累世簪缨,眼线遍布各地也不足为奇。 也许……那个暗桩,是原本就藏匿在卫镇之中的普通人呢? 只有大隐于市,扎根此地,才能探得更为隐秘的消息。 叶栖竹几乎肯定,传信之人就是卫镇当地的百姓。 只是……这阵子以来她倒是接触了不少人,不太好锁定。 既然她找不到对方,那就让对方来找她! 左右她已经留在了卫镇,只要制造更多在卫镇中活动的机会,接触到更多人,传信之人自然会与她接触。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接触会要她等多久。 决定好了就去做。 叶栖竹向来是一个想做便做,执行力极强之人,此时已经在脑中想出了几十种与镇上百姓继续接触的理由与办法。 比如将军将她留在卫镇是让她戴罪立功,因此她才更要为百姓多做点事,也好为自己赎罪。 又或者说将军是怕她在外面惹是生非,才将她留在卫镇方便看惯,更特意交代过要让她劳作赎罪。 总之将军对她的底细很了解,她全然不为自己将要打着顾衔岳的名号出去招摇而感到半分愧疚。 甚至觉得,既然她委身于他,那他就得要承受住这一切。 她一面觉得形势逼人,如今的自己是有求于人,应该要伏低做小,夹着尾巴做人。 可是自小的骄傲和好胜心却让她很难做出多讨好对方的事情来。 归根结底,即便如今叶家被冠上了大罪,全家沦为阶下囚。 但叶栖竹永远不会自轻自贱,她永远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 北疆大将军爱慕她? 人之常情罢了。 她已经不愿去细想男人爱慕她哪一点了。 反正爱慕她的时候,哪里都是好的。 不爱慕的时候,再好也是枉然。 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爱,还会包容和纵容,放手去做想做之事。 免得到后来相看两厌,被无情抛弃之时,自己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泰国被动。 事不宜迟,现在行动! 叶栖竹从屋内找出了几瓶舒经活络油,是之前因母亲半夜腰疼到睡不着,她跑去苏医师那儿求来的,给他煎了好几个时辰的药,苏医师才大发善心多送了几瓶。 临走前她往母亲的包裹里放了三瓶,如今还剩下两瓶。 她将这两瓶药小心的包裹起来放在一个木盒里,木盒平平无奇,用常见的桐木制成,盒面上没有一丝花纹,但是轻质,且制作者打磨得很是光滑。 叶栖竹将木盒揣在怀里,往陈婆子家的方向去了。 到了陈婆子家门口,叶栖竹远远便看见院门大开,她心想运气不错,陈婆子一定在家。 走近了才发现院子里她上次来时多了许多东西。 院角里堆了不少衣服,炉灶前的柴火堆也变多了,显然是有人劈过柴了。 檐下晾着不少瓜果蔬菜,看份量够1陈婆子吃一年的了。 可陈婆子说她丈夫早几年便去世了,丈夫死后唯一的儿子便出去经商了,一年里也就只能回来一两趟。 她一个人日子过得清简,断不会弄出这么多吃食来。 怀着一点疑惑,叶栖竹在院门口喊道:“陈阿婆!陈阿婆!你在家吗?” 喊了两声,陈婆子才从屋子里擦着手匆匆出来。 “叶家丫头!你怎么来啦!” 陈婆子看到她明显有点意外,大约是镇上百姓都知道他们跟着官差走了,却不晓得他们遇到塌方又回到卫镇,或者再次出发的事情。 总之她一个人留下卫镇这事,目前估计知晓的人还不多。 叶栖竹也没有忙着解释,只笑着说:“前几日阿婆给我送了祖传的蜜饯,我还没来得及谢您呢!这不,知道您老阴天下雨总是腰腿疼,特意从苏医师那儿给您求来了舒经活络油,您擦一擦,保管能舒缓不少。” 陈婆子很感谢,却不好意思接过:“这哪能呀,听说这活络油,二钱银子都买不着!” 这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小半年的开销了。 叶栖竹还要再说什么劝一劝,却听到一句声如洪钟的话:“俺娘,你现在还腰疼呢!” 随即,有一个男子从最边上的一间茅屋探出头来:“俺托人给你送回来的青蛾丸你没用吗?” 男子长得憨厚朴实,说话做事看着也是爽朗热情。 “哎呦,我哪用得着那么贵的东西,你行商一趟也不容易,这样的好东西,自然留着给你,回头看看哪家人家用得上,卖出去也能多挣一些。” 面对儿子,陈婆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男子从草屋的围栏边直接跨出来,大约先前是在干活,穿着一身短衫,手里拎着斧子锤子,一边用胳膊擦着汗,一边无奈道:“俺娘,你真用不着这么省,俺行商一趟,挣得银子够你吃喝的。” “哎呀瞧你说的……” 陈婆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拉过儿子就给叶栖竹介绍:“叶姑娘,这是我家小子,你喊他阿谨就行。在外跑商一年了,这两天终于肯回家了。” 对面那人也热情朝她打招呼:“听俺娘提起过你,俺家那罐家传的蜜饯都送你了,俺喝药的时候俺娘都舍不得拿出来!” “混小子!”陈婆子一手拉着儿子的胳膊,一手作势便要往他身上打,“又胡说八道了!” “继续修东西去吧。” 陈婆子将儿子往茅草屋里推,看似是嫌儿子不会说话,但眉眼神色里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叶丫头,进来坐。” 陈婆子热情地拉着叶栖竹往屋子里走,叶栖竹也没有回避,只是在将要踏进主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那 个男子一眼。 男子低着头,脚踩在木头上,一手扶住木头,一手拉着锯子。 聚精会神。 没有注意到叶栖竹的目光。 他好像没有在看她。 可她方才……明明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的。 陈婆子的家整洁干净,屋子里只有一张方桌,几张凳子,几乎看不到其他东西。 叶栖竹已经来过两回,但再一次看到,还是会被这样的清简生活震撼住。 陈婆子拿过凳子让她坐下。 “你们不是随着官差出城了吗?” 叶栖竹挨着凳子坐下,将放有活络油的盒子放在桌子上。 “出了些意外,路上遇上山体塌方了。” “哎呦,这可不得了。” 叶栖竹于是将他们在山中的遭遇说给陈婆子听,只是略去了她主动请顾衔岳帮忙并以留在他身边为交换让他照顾爹娘的事。 “这么说,是将军可怜你爹娘年纪大,又看中你有本事,把你留在军中做个军师吗?” “……嗯?” 叶栖竹眨眨眼,这个理由好,她就要用这个理由了。 她敛眉垂首,做出一副过誉的模样:“什么军师,我一个小女子,哪有那等才华,不过是将军看中我曾在京中住过,多少有些见识,这才愿意听我说两句而已。” 陈婆子一脸“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表情。 叶栖竹莫名有些心虚。 若是顾衔岳知道自己在外面编排他,不会生气吧。 应该不会吧?这又不是什么有损英明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顺着冠冕的理由说下去:“往后我便要在卫镇长住了,所以想找些活计,也好将自己的日常负担了去。” “将军还会亏待了你?” 叶栖竹有些尴尬:“打发时间罢了,总在戍所里待着也无事可做。我的针线活不错,阿婆若是有什么缝补活计,能否帮我留意着?” 其实先前话刚出口,陈婆子便自觉失言了。 她一个弱女子留在一个男子身边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况且如今边疆混乱,真要让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去服劳役,还不知道吃什么苦呢? 况且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她也不了解,只是这些时日接触下来,觉得叶家丫头人美心善,待人接物也算真诚可套,心里早就中意得很。 于是在听到叶栖竹的请求后,忙不迭的同意:“好说好说,你放心就是。” 又闲话了几句后,叶栖竹便要告辞,陈婆子喊了自己的儿子送她出门。 严谨正在茅屋上修屋顶,只因娘亲说一到下雨天就漏雨,恰好他回来了,便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跑商,趁早修好也算安心。 听到陈婆子喊他送人,从屋顶探头一看,笑呵呵道:“好嘞。” 严谨手里还拿着陈婆子要送给叶栖竹的几身干净衣裳,两人一直走到了陈婆子屋外的田野边上。 本就抱着找出暗线的目的来陈家,叶栖竹此刻草木皆兵,看到谁都觉得他可能是沈舟庚埋下的传递消息之人。 况且这位仁兄常年在外经商,走商本就容易探听和传递消息,又偏偏在这个非年非节的时候回到边疆。 太刻意了。 就在叶栖竹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询时,走在她提前的人突然回身问道: “叶姑娘,为什么要选择留在他身边呢?” 21. 第 21 章 叶栖竹紧盯着面前这个长相无害一脸憨笑的男子,只觉得他问出的这句话似乎攻击性十足。 “你为何这样问?” 严谨摸着脑袋憨厚一笑:“只是听说大将军这些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俺娘又爱保媒,将军与我们不设架子,俺娘给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将军全都说军务繁忙,给拒绝掉了。” “俺就是好奇,将军怎么会愿意留你在身边的。” “看我长得好看呗。” “啊?” 叶栖竹没好气地说:“男人不就是见色起意吗?可能陈阿婆从前保媒的对象,将军没看上吧。” 也是。 严谨打量着叶栖竹,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好看,就算是县丞的女儿也不及她万一。 他认可似的点点头。 叶栖竹心里却很不好受。 男人不过是少接触了几个女子就有人称赞他的品德,她这么多年也没有个男宠在身边呀,难道不也算是品行高洁吗? 再说了,若是男人真不近女色,为何对她总是频频示好。 不过是女色没长在他审美点上罢了。 叶栖竹不愿再想,转过话头与严谨闲聊:“你四处经商,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后者憨憨一笑:“是呀!经商嘛,说白了就是把咱们家的东西卖到你家,又把你家的东西卖到他家,这些年不夸张的说,也算走南闯北了。” 叶栖竹注意到,严谨露出来小腿和胳膊肌肉精壮结实,看起来不像是行商之人,倒像是…… 行伍出生。 大约是感受到叶栖竹在他身上探查的目光,他像是习惯了别人的探究,笑着抬抬手臂,故意露出魁梧厚实的肌肉:“哈哈哈!行商需要,不强壮一些会惹人觊觎,还怎么守得住货物呀!” 连这种眼神都能察觉到吗? 叶栖竹撇过眼去。 太敏锐了。 若他不是沈舟庚的暗线,那自己可要万分小心了。 眼看已经走到了田野边上,再往前便是戍所,叶栖竹不想让他一直送到戍所门口,被人瞧了去,多出些口舌。 便忙道先走。 严谨喊道:“哎,衣服!” 叶栖竹无法,想着自己确实没什么衣服可换洗,也不能指望顾衔岳想到要给她置办,不如先收下陈婆子的衣裳,来日方长,她再慢慢还。 于是感激地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衣裳。 然而这一幕,却被骑在马上赶回城里的顾衔岳瞧见。 旁边正悠哉摇着羽扇与顾衔岳分析时局的归乐松被突然停下来的马绊住。 刚想要问怎么了,却看到自家将军侧头盯着不远处的田野看。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金黄的麦田旁,一对男女正低头说着什么,手里还交换着信物。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家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定睛一看,这不是叶家姑娘吗? 归乐松多少也知道她跟将军的关系,怎么前脚才说要委身将军,后脚就跟镇上的野男人私相授受了? 他心中大骇,将军身边虽说没有过女子,但他向来最恨叛主之人,如今被他撞见这一幕,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拔剑一刺,血溅当场呀! “将军……” 他刚想要开口阻拦,毕竟这可是将军第一个留在身边的女子,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可别一时冲动做了后悔莫及的事。 “嗯。” 顾衔岳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却不等归乐松再说什么,一夹马肚,当先打马而去。 “……这?” 也可以当做没看见吗? 归乐松心下不解,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就当做没看见吧。 —————— 叶栖竹回了戍所,直接进了此前休息的屋子里,这里离顾衔岳的静居院只一墙之隔。 屋子里如今只剩下她的衣物用度,爹娘已经离开她了。 妹妹也不在身边。 往后的日子,她要一个人过了。 一时之间,叶栖竹有些低落,但一想到他们能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起码不用风餐露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去做苦役,这点分离之痛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其实她也不是一个人,她还得哄好顾衔岳。 心理上认为顾衔岳对她的爱慕实属正常,但现实却又告诉她:她必须要去讨好顾衔岳。 起码得做出点类似贴身侍奉之人该做的事。 她并不愿意称自己为侍妾。 可是目前她的身份……好像最贴近这个。 那侍妾该做什么呢? 叶清并无妾室,多年来只与陈音伉俪情深。 但京中高门家中多美貌姬妾,宴请时叶栖竹也目睹过姬妾们的手段,她私下里也爱读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知道得也不少。 秦楼楚馆虽然并没有去过,但好歹多少也听过。 一般女子想要做出依附男子的举动,温柔婉转、红袖添香,这都是最基本的。 再深入一点…… 叶栖竹莫名红了脸颊,想起年幼时喜欢在家中各处院子里乱跑,多少也听过一些浑话,起初不理解,也不敢问母亲,长大后看了话本,慢慢从朦胧的文字中琢磨出了真相。 可世俗对女子的束缚无处不在,在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子之间,此等话题是万万不可触碰的禁区。 因此她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只是,他顾衔岳既然贪图她的美色,那她就该拿出交易的诚信来。 不知怎么的,叶栖竹想到了婵娟的一句话。 “讨好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对你有好感的男人,实在很容易。” 早知道问婵娟多取些经了。 叶栖竹无奈的叹了口气,收拾起不大的屋子来。 将床榻整理了一番,桌椅都擦洗过之后,叶栖竹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从前的她养尊处优,家中杂事有下人去做,做饭浆洗、打扫除尘都用不着她自己动手,逢年过节也都是母亲和管家指点着下人去完成。 她学的是琴棋书画、管家理账。 爹娘希望她与京中其他高门贵女一样,往后也成为某个大家族的主母,料理一大家子的田地铺子,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只是…… 也不知道爹娘意识到自己不跟他们一起走后,会作何反应呢? 阿爹会不会怪她败坏门风?阿娘会不会又被自己气到流眼泪呢? 叶栖竹有些沮丧的将手中的抹布扔到铜盆里,屋外夕阳落山,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 她趴在榻上,意识到黑暗快要将她吞噬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慌张。 急急忙忙站起来想找蜡烛, 却一时着急撞翻了摆在一旁的衣架,疼得搂住小腿,眼泪直流。 “叶栖竹!你怎么了!” 门外突然传来慌张的喊声,随即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来人夜视能力极佳,起码在这种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很快就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叶栖竹。 宽大温暖的手掌一把抓住她细瘦的胳膊,叶栖竹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青草味包裹住。 “你怎么了?碍事吗?” 叶栖竹仰头看着来人冷硬的下巴,和一双着急的眼睛。 一点微弱的光,从他身后照进屋来。 就像是他把光带了进来。 叶栖竹尽力忽视心中的一点异动:“我没事,就是撞到腿了。” 顾衔岳长舒了一口气,左右看看:“怎么不点灯?” 叶栖竹扁扁嘴:“正找着呢,没找到。” 顾衔岳长臂一捞,将叶栖竹横抱在怀里,叶栖竹只觉得那怀抱结实、温暖。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顾衔岳的腹部,似乎都能感受到衣裳下结实的肌肉。 顾衔岳几个跨步便走到了榻旁,小心翼翼将叶栖竹放下,随即转身找来了蜡烛,将屋中近处的几盏烛台都点上。 昏黄的烛光像水波一样,在屋子里一层层荡开,越来越大。 顾衔岳点好蜡烛,坐回了叶栖竹身旁。 等到坐下后才发现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的手就在叶栖竹的小腿旁。 手指下意识覆上了她的小腿。 叶栖竹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得浑身一震,立刻便想缩腿躲起来。 那只手却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小腿! 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她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这八个字来,心里也是一慌! 难道顾衔岳想在这里,想在这时候就!!! 色鬼!臭流氓! 叶栖竹还没有骂出声,便听到对面的顾衔岳轻轻揉着她的小腿,问道:“是这里疼吗?” 叶栖竹:“……” 还好没有骂出口。 误会好人了。 叶栖竹感受了一下,说了下位置,顾衔岳依言为她轻轻揉着。 果然很快就不疼了。 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照得不清晰,叶栖竹怎么发现,对面的人耳朵看起来都红透了。 她突然生出了一点挑逗的心思。 她故意将脚放在顾衔岳的腿上,明显察觉道那人虎躯一震。 她觉得更有意思了。 一边用小腿轻轻磨蹭着那人的大腿,一边直起身子靠近顾衔岳。 近到能看到他的长睫毛在微微颤抖。 叶栖竹故意问道:“将军怎么亲自来我的院子了?” “我是您的侍妾,您若是想要见我,吩咐一句便是……” 顾衔岳从脖子到脸都红成了一片。 叶栖竹又凑近了一点,近到他吐出来的气息有点痒的呼在叶栖竹脸上。 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叶栖竹轻嗅:“将军喝酒了?” 仔细一看,顾衔岳穿着薄衫,显然已经是沐浴过,不然酒味只会更重。 是特地沐浴过才来看她的吗? 叶栖竹故意伸手,覆在顾衔岳结实的胸肌上:“妾身替您更衣。” 22. 第 22 章 顾衔岳一把抓住叶栖竹的手,阻止她继续脱下去。 叶栖竹不解地歪过头:“将军……” 顾衔岳紧盯着叶栖竹的眼睛,大手紧紧握住一双柔软,压在胸口,不许她挣脱。 明明方才还是她主动,怎么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她有些不适,挣脱了两下,无果,遂罢。 “你……对这里的生活不满意吗?” 叶栖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是在问她对爹娘的安排不满意吗? 她回想起宋鸣所说的那些周到细致的考虑,很多是她都没有想到的,顾衔岳却能安排得如此事无巨细。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于是摇了摇头:“妾身很满意。” 顾衔岳长眉拧起,对她的自称很是不满。半晌后却问:“那你为何还要出去找活干,外面那些男子介绍的活计,能有什么轻松干净的。” 这话一股酸味。 叶栖竹有点听明白了。 她今日也就接触了严谨一个男子,也就同陈阿婆说了找活计的事情,大约这事被顾衔岳意外撞见了,所以这是…… 吃醋了? 叶栖竹心上泛起一丝好笑,觉得看起来威猛高大的大将军,吃起醋来怎么像一只小狗呢? 仿佛安慰小狗那样,叶栖竹耐心解释:“将军向来与百姓通吃同住,作为将军的侍妾,妾身自己也要以将军为榜样,不可……” “我说过,你不必称呼我为将军。” 顾衔岳突然出声,打断了叶栖竹的自导自演。 “也不必自称侍妾。” 叶栖竹心中微动,听到他这么说,竟有一丝动容。 只是她还得更确认一些,便故意反着说:“妾身答应了要侍奉将军左右,一生一世都长伴君侧,既已是将军的人,自然不会再与旁的男子有什么接触,将军可不要误会了妾身……”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腰间覆上一双大手,将他狠狠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叶栖竹:说说而已的呀,怎么真动起手来了? 顾衔岳的手不自觉抚上她的腰肢,指尖触到衣料的柔软,顺着腰侧缓缓上移,指尖的薄茧蹭过肌肤,惹得她微微轻颤。 “既然你说你是侍妾,那是不是要做点侍妾该做的事了?” 他连着几日马上御敌,好不容易平定局势了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本想好好在她面前邀个功讨个好,谁知一进了城门便看到她与其他男子言笑晏晏。 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气,又在帐中喝了几碗庆功酒,回到静居院后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又怕满身的酒味冲撞了她,于是忍着想见她的心情沐浴了一番,本来同她的一些肢体接触已经教他难忍,她却还敢主动勾引! 他已经抓着她的手警告她了! 她怎么还在玩火呢! 此时顾衔岳的脑子里,只想将这个女子狠狠揉进自己的胸膛! 叶栖竹的背后被顾衔岳紧紧按着,胸膛与他的也紧贴在一处,近到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身上的青草味混着淡淡的酒味,闻起来更加的清甜。 顾衔岳眼中□□难耐,手指抚过叶栖竹樱红的唇瓣,眼神在她的脸上逡巡。 叶栖竹觉得,此时的自己在他眼里似乎□□。 顾衔岳喉结微动,突然俯身扣住她的后颈,温热的唇瓣覆了上去。 他用力地吮吸着这只熟透的水蜜桃。 叶栖竹的唇瓣被他压得生疼,费力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却忘了此时他们之间只隔着薄薄的几 层衣料。 唇瓣上的压力陡然离开。 叶栖竹听到他沉沉吐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似是警告,又似如痴如醉:“别动了,你这样,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叶栖竹的脸“蹭”一下红透了! 流氓! 真是流氓! 可她还来不及骂出口,唇瓣又被封住了。 只是这一次有点不一样,湿滑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在她的嘴巴里攻城略地。 她有点想躲,下意识用舌头去推,却不想被他缠上。 舌头和唇瓣都被人吮吸、轻舔。 叶栖竹只觉得浑身发软。 小腹上似乎有一股热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好像都坐不住了,水一样瘫软在顾衔岳怀里。任由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从胸膛到小腹都紧紧贴着。 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叶栖竹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衣衫半褪。 对面的顾衔岳也没好到哪里去。 洗过的发丝还有点湿,松垮扎着的发带早在扯动中撒开,乌黑的长发顺着肩颈披散下来,让他原本冷毅的面庞多了一丝温情。 里衣更是不知何时就被褪去,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结实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闭着双眼在她唇边留恋。 叶栖竹的手臂被顾衔岳架在肩膀上,此时他离开了唇瓣,沿着脖颈流连,最终停在了她肩头,轻琢香肩。 叶栖竹倒没有觉得不适。 她甚至有些享受。 原来这就是大人口中的闺房之乐吗? 好像真有点意思。 顾衔岳也好像明白了她的默许,另一只手在她大腿边摩挲,像一个等待时机的将军。 “顾衔岳,你是馋我身子吗?” 23. 第 23 章 不安分的大手突然停下。 叶栖竹眨了眨眼睛:? 顾衔岳抬起头,眼中的欲望渐渐褪去。 他看到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青丝散乱,脸色潮红,眉睫轻颤,像振翅欲飞的蝶,眼底藏着几分羞怯、几分害怕。 他很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能做出这样亵渎神女的事情来呢! 其实他知道,方才的勾引试探,都是她假装出来的,正如当初她来议事堂求自己帮她的时候,那样的柔媚、温婉、娇弱,祈求他的怜悯。 他知道,这些都是叶栖竹装出来的。 他见过叶栖竹骨子里那股不肯弯折的韧劲,也知道这副看似清瘦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何等执拗的风骨。 她是那种即使遇到风波与困境,即便旁人已经溃不成军,可她却能不卑不亢,咬牙扛过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做别人的附庸呢? 他觉得好笑,可又觉得很受用。 其实一开始他是准备严词拒绝叶栖竹的,可是看着烛光下眉目低垂温婉娇艳的女子,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安慰自己—— 既然他是要报恩,自然要听恩人的心愿,既然这是恩人心愿的话,那也只能如她所愿。 其实……只是让他们金蝉脱壳,送他们到别的地方隐居而已。 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他是不会格外照顾的! 只要,叶栖竹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可是……可是…… 可是她竟然对他做这样的勾引色诱之事! 哪一个正常男人能忍得了呀! 尤其他一个未经人事的男子,本就血气方刚的,貌美的心上人主动靠近,他来不及细想,嘴巴跟手就自己动起来了! 太可恶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下流的人! 他只是想要报恩而已,并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幸好他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否则真要被恩人误会了! 叶栖竹却是大大的不解。 方才一切不还是好好的吗? 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她刚想开口询问,只见顾衔岳已经侧过头去将她的衣衫拢好,又将自己的衣衫穿好,往后退了一步,坐得离她远了一些。 叶栖竹:?? 顾衔岳偏过头去,压抑着自己,不去看她:“往后你便以苏医师之徒的身份留在军中,他夸你聪慧好学,定能继承他的衣钵。” 叶栖竹的眼睛忽的亮了。 顾衔岳继续道:“你不是我的侍妾,我从来没有过侍妾,以后也不会有。” 他偷偷测目去看叶栖竹,烛光下,本就神女一般高洁的容貌显得愈加柔和,仿佛正在对他微笑。 不行!多看一眼某些念头就疯狂滋长! 他立马又转过头去。 “我已经在城中的成衣坊为你定了五身衣裳,明日他们送上门,你看看有没有不满意的,还可以让他们改。我比照苏医师的军饷,每月也给你拨了三钱银子。不多,但应该够你平日的采买了,哦……不够就跟军师说,他管军中的银子。” “缝补的活计伤眼睛,苏医师那边离不开人,你顾着敬叔院子里就好。” “平日里屋子里还缺什么吗?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就行,若我不在戍所,你告诉宋鸣也行。” 顾衔岳噼里啪啦说了一箩筐,却听不到叶栖竹的声音,他回身望,便只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 叶栖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 高兴自己不用以色侍人。 高兴顾衔岳对她起码还有一丝敬重。 这样清澈的眼睛,却教顾衔岳羞愧难当。 “这屋里有点凉,我让他们送些炭火来,你……你早些休息吧!” 扔下这句话,顾衔岳风也似的跑出去了。 还不忘贴心的替她关上门。 冷吗? 叶栖竹摸摸红透的脸颊,她只觉得浑身燥热。 而回到静居院的顾衔岳,让人抬了一大桶凉水,一个猛子扎进去后终于平息了一点,靠在筒壁上喘了一口气。 不受控的想起了叶栖竹在他耳边喘着气的模样。 该死的! 他盯着水中某处,又一个猛子扎进了凉水里。 24. 第 24 章 隔天一大早叶栖竹就去苏医师的院子里,苏敬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晨光里看到一个人影,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老眼昏花了。 他揉了揉眼,院子里的人听到开门的声响望过来,甜甜一笑:“苏医师,早呀。” 苏敬之也笑了:“恭喜你呀,得偿所愿。” 往后的大半个月里,叶栖竹每日都是早起贪黑的往苏敬之院子里跑。 苏敬之不仅医术好,指导起人来更是耐心十足,再加上叶栖竹聪慧好学,下定了决心不辜负顾衔岳的一番好意,因此成效颇丰。 起初为了尽快学好医术,她每日天不亮就去药圃认药,对照图谱反复记忆药性、配材,夜里还会熬夜整理苏军师留下的诊疗案例,哪怕手指因研磨药材而磨出薄茧,也从没有懈怠。 自从学医之后,顾衔岳就很少见到叶栖竹了。 除非在苏敬之的院子与药圃里。 有时候为了见她一面,顾衔岳不得不特意找个借口往苏敬之的院子里去。 去的次数多了,苏敬之也少不了一番调侃。 然而叶栖竹对此却一无所知。 看着她沉迷其中对其他一概不闻不问的样子,顾衔岳偶尔也会冒出:早知道不让她跟着苏敬之学医的念头来。 但是看到她因为配好一副药或者准确诊出脉搏时高兴的模样,顾衔岳又觉得当初这个决定正确无比。 不过她学医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 起初时也常记不住草药,被苏敬之罚着去药圃里一一辨认。 顾衔岳闻讯找过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本就偏僻的药圃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点烛光。 顾衔岳见她一个人蹲在田地里,缩成一团。 衣衫下摆已经全部泥泞不堪,手上也满是被草药沾染的颜色,指甲都看着青黄交错,头发也凌乱着。 却还哈着手,比照着医书认真辨认着草药。 她没有察觉到顾衔岳的接近。 他有些不忍,蹲下身为她披上大氅。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靠近。 “天色已晚,回去吧,明天再看。” “不行。”叶栖竹语气坚决,“还有一些没记住。” “这军医罚得也太重了,”顾衔岳忿忿不平,“听说你今日滴水未进,不如我替你去说说情,休息几日吧。” 听到这话,叶栖竹才终于肯讲目光从药草和医书上移开,转投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受罪?” 不是吗?顾衔岳不解。 “比起流放时的艰难,这一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叶栖竹的眼睛里仿佛洒落了星光。 “况且苏医师也没有罚我,是我自己要来这里的,上一回我已经紫苏与薄荷的药性,配错了调理风寒的药方,这一回又犯了这样的错……学医之人,辨认草药是基本功,若连这都做不好,往后如何替人诊脉治病。” “能跟着苏医师学医,本就是我一开始的打算,你替我实现了,我高兴都来不及,自然得好好把握这机会,也不至于教你没面子,好歹我是你举荐的。” 叶栖竹笑着说完这些,也不等顾衔岳的回答,便又自顾自的埋头在医书和药圃之间了。 罢了。 顾衔岳在这里这样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 那之后,顾衔岳忙于军务,驻扎在了前线,少有能回到卫镇的时候。 然而他也不忘了要宋鸣时常传来叶栖竹的消息。每日忙碌洗漱之后,他喜欢躺在榻上,枕着手臂看有关叶栖竹的事情。 比如为了记住药性,她熬夜将所有常用草药的药性、形态一一抄写在绢布上,贴在床头,反复背诵,连吃饭时都在默念。 又听说她在诊脉时,因力道把控不准,始终摸不清浮沉迟数的脉象,便拉着镇上的婆子婶娘,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指尖磨出了薄茧,也不肯停歇。 又听说在煎药时,曾因火候掌握不当,将药煎糊,浪费了珍贵的草药,后来她便守在药炉旁,牢记军医的叮嘱,反复摸索文火、武火的切换时机,直到能煎出药效醇厚的汤药。 据说,如今的叶栖竹已经算得上入门的医师了。 仔细算一算,从从最初连最基础的甘草、当归都分不清,到如今能熟练辨认几十种常用草药,诊脉、敷药、煎药等基础诊疗技巧也日渐娴熟,她仅用了半个多月。 真是个又毅力又聪明的姑娘。 他还记得年幼时跟着父亲后面练刀,起初他也总是记不清招式,那时候就是这样,废寝忘食的练,一练就是一整天,母亲心疼他不吃饭,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父亲肯定的眼神时,他壁吃了多少糖果都开心。 或许,叶栖竹也是跟当初的他一样的心情。 叶栖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高兴有一个冠冕的借口能留在这里。 她需要让沈舟庚的暗线随时联系到她,也希望能找出那个暗线。 苏敬之作为镇北军的军医,更是镇上医术最好的大夫,除了平日里会在军中行医之外,若有镇上大夫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他也会出手相救。 跟在苏敬之身边,她几乎可以接触到卫镇的所有人。 再者对她来说,医术到底是一门本事,这段时间里她找到了事情做,内心也安定了不少。 就是为了学医实在努力,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就连梦里都是在背方子。 ——————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研磨药材,苏敬之回来了,身边跟着的正是身着铠甲的宋鸣。 “这一战我军伤亡不少,加之近日天寒,军中士兵伤病频发,您留在营中的军医人手不足,将军特地命我回来请军医前去。” 顾衔岳? 叶栖竹一愣,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这段时间没有他在身边晃悠,她还有些怀念了。 苏敬之听到这话直往院子里走,手上不停的收拾东西:“好!好!我这就收拾药箱随你一起,也是我大意了,将军领军出征就算再谨慎,多少也会有伤亡,前线太久没有正面冲突,都让我这把老骨头在卫镇没事干了。” “那帮瓦剌人真是可恶,正面打不过我们就搞偷袭 ,若不是为了保护我,将军也不会受伤……” 顾衔岳受伤了…… 不知怎么的,叶栖竹想起了自己见过的这具身体,结实紧致的胸膛上遍布着伤痕,新旧交织。 “对了,将军的安神丸快吃完了,这次我多配一些,一块带去。” 说完便进屋子哐当找了一圈,没多久又跑出来,喊叶栖竹:“丫头,你记得给将军的安神丸放哪了吗?” 叶栖竹回头,不假思索:“靠左边墙那个柜子第三层,从左数的第六个格子里。” 苏敬之又进屋了,又是一阵哐当。 又得重新收拾了。 叶栖竹抓起一把药放进研磨碗里。 宋鸣走到她身旁:“姑娘,这阵子卫镇和戍所就麻烦你了,军医说以您如今的医术,一般的风寒不在话下,将军也让我带话给您,您且安心,顶多再有十日,将军就能回来了。” 叶栖竹停下研磨的动作。 这些时日卫镇上她也摸清了,该认识的人也都认识了,沈舟庚却迟迟没有传递第二份消息来。 或许,暗线并不在镇子上。 那就只能在营中了。 也许是因近日的交战被从卫镇调往了前线,她总得找到这个人的。 叶栖竹抬头,不解问道:“……我不要一起去吗?” 宋鸣:“……” 苏敬之提着药箱大喝:“你当战场是踏青呢!” 随后噔噔跑到她面前,苦口婆心:“丫头,你就留在戍所里,帮老头子多配些药,把药圃打理好就行了,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啊呸呸呸!”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苏敬之像孩子一样连呸了好几声:“总之你就别跟我们一起去了,前线不比卫镇,说不准什么时候敌军就偷袭过来了,况且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也不方便,那里都是臭老爷们……” “我可以乔装。” 叶栖竹站起来比划自己:“到时候我换一身男装,您就说我是您新收的小药童,我跟您住在一个帐篷里,旁人也不会发现……” “可是……” “前线人手本就不足,您多带我一个,我能多干两份活!” “只是……” “您不是说我的医术应对一般的病症已经手到擒来,只是我还未曾有机会实践所学,检验我的学医成果,这趟陪您一起,军中的一些跌打损伤、常见风寒,我也能帮您分担,也不辜负您留我在身边学医的心意。” 苏敬之有些被说动了。 但宋鸣仍有些担忧:“军营不比府中,士兵粗犷,且伤病多有凶险,你确定要去?” 叶栖竹坚定的点点头:“苏医师说过,学医需多实践,实战中的病症,比药圃里的草药更能让人成长。我会小心行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本还有些犹豫的宋鸣,无端被叶栖竹眼中的坚定与从容吸引。 其实……将军也很想见到叶姑娘吧。 与其每日在书信中窥探她的消息,不如亲眼见一见。 宋鸣有些高兴: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夸奖我呢? 25. 第 25 章 顾衔岳现在很头疼。 他方才刚结束一场短兵相接的厮杀。 自从上次瓦剌与鞑靼欲联手对付大周被他从中阻拦了之后,本就实力微弱的鞑靼退避三舍,并不敢再与镇北军抗衡。 然而一直较为强势的瓦剌却不甘心,尤其是他们的大将吐谷浑。 他是顾衔岳战场上的老对手了。 这些时日时不时爆发冲突。 顾衔岳拼着一身武艺才护着将士们撤退。 他的玄色铠甲染上了淡淡血渍,墨发微乱,一身凛冽杀伐之气。 此时正站在军帐外,调度人手处理伤兵。 抬眼便看见风尘仆仆的几人,逆着落日残光,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劲装,做男子打扮,头发全都陇到顶上,用一方素巾包住。 身后背着沉甸甸的药囊,脸颊被风沙吹得泛红,眼底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畏惧战场的怯懦。 即便是远远看上一眼,顾衔岳也认出来,那是叶栖竹。 只是……她怎么会来这里呢? 宋鸣带着苏敬之和叶栖竹下马,来到了顾衔岳面前:“将军,属下不负众望,将人带来了。” 顾衔岳一个眼风扫过去:让你请的是军医,你把他徒弟请来干嘛? 宋鸣没看懂,还在邀功:“将军,军医得知了消息后,收拾了一番便连夜出发了。我们快马加鞭,两三日的路程一日不到便赶到了!” 这么说,昨夜都不曾休息吗? 顾衔岳紧皱的眉头有些微的放松,掺杂了一些心疼。 苏敬之将带来的两大箱子医用放在营帐外,四处张望:“伤员呢?我这就去看看。” 归乐松闻声从远处赶来,听到苏敬之的话连忙阻拦:“军医,你们都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其他医师已经救治过了。” 苏敬之原本想拒绝,但刚一动作便发觉腰腿酸疼,心里想着“不服老不行”,所幸只能听从归乐松的安排。 “军师,你带他们下去梳洗,再送上可口些的饭菜,休整一番后再带敬叔去伤病营帐。” 又指着叶栖竹:“你跟我进来。” 宋鸣本想着同顾衔岳领赏,觉得自己将叶栖竹带来这事做得实在漂亮。 然而在看到顾衔岳阴沉冷肃的面庞后,邀功的话断在了舌头那,又被咽下去了。 叶栖竹本想说她要跟着军师一起救治伤员。 不过看到顾衔岳的脸色后也是选择了沉默。 这脸色? 是准备训斥一番了吗? 大概得说前线不安全,她一个女子不该过来这种话吧。 叶栖竹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进了他的营帐。 一张案几,上面堆满了书信,案几旁有一张椅子,上面搭着顾衔岳换下来的衣裳。 明明旁边便是屏风,还要顺手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吗? 不过这屏风很是简陋,也只是堪堪遮住了后面的床榻。 顾衔岳倒了一杯茶,递给叶栖竹。 她一愣,随后接过。 “多谢。” 低头喝水的时候,眼神却在偷偷看他。 顾衔岳在默默将衣衫收拾起来。 这些时日见不着她,但梦中总是有她的身影。 他甚至也有盘算过将她带到前线来,可是前些日子的伤亡提醒了他: 前线终究是个危险的地方。 本来还勉强压抑的怒气,结果转过身却看到叶栖竹已经自顾自坐下来悠哉喝茶,那点怒气终于是压制不住了。 “谁准你过来的?前线刀枪无眼,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顾衔岳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眉峰狠狠蹙起,他阔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将叶栖竹完全笼罩,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怒意。 然而叶栖竹抬起头看她,一双眼睛沉静又坚定,没有任何的闪躲和示弱,从容道:“前线军医人手紧缺,伤兵无数。我跟着苏医师学了许久医术,能诊脉、能止血、能处理外伤,我来帮忙救治伤员,不是胡闹。”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呀! 顾衔岳气得牙痒痒:“人手再紧缺也轮不到你呀!” “我做事细心周到,你营帐里能比过我,恐怕不多。” 这倒是事实,叶栖竹学医后,苏敬之在他面前不知道夸过多少回了。 只是…… “那伤兵多是男子!你一个女子……” “治病救人,无关男女!” 叶栖竹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一度压过他暴躁情绪的气场:“我已经穿上了男装,就是为了方便行走,再说了我只是辅助苏医师做一些止血换药和包扎,若有不方便的地方,营中多的是男军医,让他们来就好,我又不会上赶着什么事都拦到自己身上。” 她说得合情合理,顾衔岳挑不出半分错。 一时之间,身上的威压散去,他泄气一般坐到了另一边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些许:“行吧,你又说服我了。” 看着面前人挫败的模样,叶栖竹突然笑了。 顾衔岳听到声音很不解,但又觉得她是在笑话她,厉声道:“笑什么!不许笑!” “是!遵命。” 叶栖竹站起来,摸了摸他浓黑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将先前沾上的血污擦去。 又提醒道:“我帮你把这身沾血的衣裳换下来吧。” 顾衔岳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铠甲,沾了血污后很不舒服。 可是……她要帮他脱吗? 顾衔岳又想起了那夜烛光下两人肌肤相贴、唇齿相依的旖旎画面。 他还记得她腰肢的柔软、肌肤的细腻,和红唇的湿润。 那之后他见了她总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像是无意冒犯了神女的登徒子。 然而叶栖竹一心扑在学医上,对他的不安恍若未知。 她心思清明,他却不清白。 夜里无数次梦见那夜的景色,甚至比那一夜还要春光乍泄。 他覆在她身上,做尽了所有事,而她脸颊绯红,媚眼如丝,在他身下婉转承露。 午夜梦回时,看着自己身下一滩黏湿,他觉得自己卑鄙可恶,可等到第二夜,又总是意犹未尽。 想象中的触感滚烫清晰,顾衔岳喉结滚动,耳根骤然泛起薄红,连耳尖都悄悄烧了起来。 他“嘭”地站起,捂住胸口跑到屏风后:“我自己来!” 叶栖竹当然不知道顾衔岳的这些心思,只觉得自己刚碰到他,这人怎么反应这么大? 不过不要自己帮忙也无所谓,省点力气罢了。 叶栖竹继续坐 回椅子上,只是一夜未眠地赶路,为了不耽误行程,仍然不怎么会骑马的她索性爬下来抱住马脖子。 就这么颠了一夜,其实浑身都散架了。 原先憋着一口气要赶着救治伤员还没什么,如今在这样安静的营帐里,耳边响起的不过是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叶栖竹的意识好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等顾衔岳换好衣衫,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只看到叶栖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消瘦的脸被手臂挤出一点肉来,脸色有些红润,长长的睫毛微颤,原本拢在方巾里的头发乱了,有几缕青丝散落,滑过她的肩头。 顾衔岳静静看着,莫名想到她大概也曾这样注视过自己。 在她救治重伤的他时。 他弯下腰,轻轻将叶栖竹打横抱起,绕过那架屏风,将其温柔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随后站起身走到营帐口,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叶栖竹猛地惊醒时,看着头顶的帐篷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顾衔岳已经听到声响过来看:“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叶栖竹坐起身,身上滑落了一件厚实的被子,她四处看看,明白了自己是在顾衔岳的营帐中。 只记得她在等他换衣,迷迷糊糊中竟然睡着了! “刚好他们送来了膳食,你要不要来吃点?” 男人手里端着一碗粥,方才大约是瓷碗相碰的声音。 不过叶栖竹此刻没心思想吃的。 她急忙从床榻上坐起穿鞋:“苏医师呢?我睡了多久?” “只睡了一炷香。” 叶栖竹猛地站起,头晕眼花,幸好身旁及时伸来一只手臂。 她忙扶住这只手臂。 “苏医师也刚修整完,这会同其他军医会面,去伤兵营帐查看伤员了,他叮嘱你用过膳再去,免得到时候体力不支,还得分出人手来照顾你。” 其实苏敬之没说这话,这是顾衔岳为了让叶栖竹能吃点东西现编的。 叶栖竹想想也有道理,肚子又适时唱起了空城计,于是没有推辞,洗了把脸便坐下吃饭。 虽是清粥小菜,但小菜味道鲜美实在不错。 她吃得极香。 吃完才发现顾衔岳没动筷子,一直在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吃呀?” 顾衔岳憋着笑:“没看过你这样吃饭。” 叶栖竹有些羞赧,怎么说她曾经都是高门贵女,如今落魄了,竟然连吃相都变得粗鲁。 “以后你都同我一起用膳吧。” “啊?为何?” “你吃得香,我看着高兴,也能多吃好几碗!” 官宦世家规矩最多,就连进食都有一连串的“不可”,她向来最终规矩,这些规矩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十几岁时赴宴,做得已经能比母亲都好。 京中人人夸赞。 这些都是叶栖竹曾经引以为傲的过往。 可如今都没那么重要了。 叶栖竹一抹嘴巴:“行呀,你别嫌弃我吃的多就行!” “哈哈哈!” 顾衔岳大笑:“小猫样的胃口,能吃多少!” 叶栖竹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往后,我会吃好多好多!” “我会变成一个很有力气的人!” 26. 第 26 章 顾衔岳还有军务要处理,将叶栖竹送到营帐门口,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叶栖竹进到军医大帐的那一刻,就被眼前所见震到呆愣了片刻。 帐内满地狼藉——染血的白纱堆在角落,药味混着血腥气刺鼻呛人,三张长榻躺满重伤士兵,军医们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分身乏术。 她想起前往军营的路上,宋鸣说,因先前战事吃紧,随军的两位军医一位负伤、一位彻夜未眠,体力透支。 整个军营早已濒临崩溃。 陌生面孔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在营中正中的苏敬之看到了她,对她点头示意:“过来帮忙。” 叶栖竹利落卸下背上的药囊,摊开自己连夜整理的草药纸包与针包,动作熟练干脆,没有半分娇柔。 苏敬之正在给一位肩甲中箭的士兵拔箭。 那士兵肩甲处血肉模糊,军中粗汉最能忍疼,可此刻他却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喊疼。 “箭头未伤及筋骨,但卡在血肉之间,拖延会化脓坏疽。准备烈酒、止血药、细银针、干净麻布。” 苏敬之语气冷静平稳,条理清晰。 叶栖竹听到后连忙应声取物,拆布、消毒、固定皮肉。 其他军医见她动作干脆利落,也在心底对这个素未谋面之人赞了声好。 做完这一切,苏敬之抬手,稳准拔箭,随后快速敷药、层层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叶栖竹在一旁看了只觉得佩服不已。 之前她日夜背诵药性、反复练习手法,自觉已经得到了苏敬之的真传。 然而在真正面对伤亡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的发抖。 她没法像苏敬之一样。 拔箭一瞬,士兵痛得闷哼出声。 苏敬之声音低沉,语气镇定且悲悯。 “断箭已经拔出,止血敷药后,便不会再流血了。” 随后苏敬之转身,来到另一个人身边。 叶栖竹也连忙跟上。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叶栖竹一刻未歇,一直专注跟在苏敬之身后,按照他的吩咐为伤者拭汗。 到了后来,她已经可以快速根据伤员的轻重来分诊:重伤出血者优先止血,感染高热者优先降温,轻伤兵士简单处理后自行休养。 她毕竟不是久经沙场,乍一看到这样血肉模糊的还有点怕。 然而在满营帐的血污中,叶栖竹听到的是士兵们痛苦的哀嚎,看到的是危急的伤员。 渐渐的,她已经能够熟练清理伤口与包扎了。 得益于平时练得次数多,熟能生巧,叶栖竹平复了心情,面对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几乎已经能够做到视若无睹,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反胃恶心,一门心思认真包扎了。 天色渐暗。 这一次顾衔岳伤亡不少,看到将士们受伤,他心中也痛苦万分。 他早就想要跟瓦剌一较高下,将之前的损失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因此营帐中,他招来几位副将与校尉,连同军师一起,好好商量了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等到讨论出个结果来,营帐外已经陷入重重黑暗。 “宋鸣,你带着人马在营帐外巡逻,不可让瓦剌找到可乘之机。” “其余各位,早些回去休养生息,明日我们必定要一雪前耻!” 处理完军务后,顾衔岳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想着叶栖竹不知用过膳没有。 听士兵说她在军医营帐中已经待了一下午,顾衔岳忙往营帐赶去。 营帐只掀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方便进出换药,也让营帐内不至于太过逼仄。 从那一道缝隙里,顾衔岳看到帐内灯火摇晃,映着叶栖竹认真沉静的侧脸。 她守在一位浑身都被纱布包裹起来的士兵身旁,以手支额,眯着眼睛,似是累极。 脑袋明明几次不受控的垂下,她迷糊睁开眼睛,看看躺在床榻上的士兵仍闭着眼睛沉睡,她也再次眯起眼睛。 直到那士兵“哎呦”一声,叶栖竹几乎是立马清醒过来,探身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那士兵脸上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喝水……” 叶栖竹登时明白了:“好,我去给你倒水。” 不多时端着一碗温水回来,碗里放着一根空心芦苇。 她将芦苇一头送到士兵嘴边,轻声道:“稍微用力一吸便可。” 那士兵偏头一试,果然轻易喝到了水,不用张开层层包裹的嘴巴,也不用对方特意将他扶起来。 他心下感激,只是精神太累,感谢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只能试图以一双眼睛传达情绪。 不多时,上过麻药的伤员又沉沉睡去了。 叶栖竹归于了平静。 她将茶碗放置一旁,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去查看床榻上其他伤员的情况。 “你怎么不进去?”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顾衔岳一跳。 好在他平素稳如泰山,听到声音后反而稳住身形,默默回身。 苏敬之正端着一盘药和白纱,满是不解的看着他。 “我看你在门口站半天了,看什么呢?” 说着便要挤到顾衔岳的位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哎哎!没什么!没什么的!” 即便顾衔岳尽力阻挡,苏敬之还是从这条缝隙中看到了叶栖竹的身影。 顿时心中大悟。 “虽然是初入军营,不过这孩子心思细腻,做事认真,许多事教一遍就记住了,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帮手,这才一个下午,同其他军医配合已经越发默契。” “你看。” 苏敬之指着营帐里有条不紊整理药材、分类药瓶的叶栖竹,“如此条理清晰地归置事物,已经是个颇为合格的军医了。” 顾衔岳又往叶栖竹看去,她为伤者拭去额间冷汗时,动作温柔,眼神却果断又笃定。 他在军中这么多年,身后是整支铁血军队,杀人从不手软。 他见惯了血腥凶险,本以为这女子娇生惯养,定然坚持不下去。 可如今看她满身污血却身姿挺拔,和一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他突然明白,叶栖竹说的那句“我来帮忙”,不是任性,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他的眼底略过复杂幽暗的情绪,最终化成了一点叹息。 ———— 自从来到军营处理伤员后,叶栖竹就像是进入了米缸的老鼠,恨不得一下子吃下所有与医术相关的东西。 起初她还是有些生疏,毕竟这是第一次面对实战中的伤病,给面目模糊的伤兵们诊脉时,心底仍有一丝微颤。 敷药时也偶尔会因为力道把控不准,让士兵皱起眉头。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想起苏敬之平日里的教导,也想起自己无数次练习诊脉的场景,指尖轻轻按压士兵的脉象,结合自己连日来背诵的药性知识,精准判断病症,再小心翼翼地调整敷药力道。 期间也有一回用错了活血的草药,使得因跌打损伤导致淤血肿痛的士兵疼痛加剧,即便苏敬之随后立即更换了合适的草药,还搭配了热敷的方法,缓解士兵的疼痛,也并未因此责怪于她,可叶栖竹心里到底愧疚。 此事之后,她更加谨慎,每一次诊脉、配药,都会反复确认,遇到自己不确定的病症,她也不逞强,会主动记下症状,趁间隙请教随行的军医,再结合自己所学完善治疗方案。 这段日子里,她学会了熟练处理刀劈深伤、箭簇嵌肉、摔跌挫伤、风寒劳疾、战后恶化等各种病症。 学会了快速辨别淤血坏死、创面腐肉、炎症扩散风险。 为了尽快掌握这些技能,叶栖竹常常在忙完一天的诊治后,回到营帐中还有挑灯夜读—— 顾衔岳多次见到过她营帐中的烛光一直亮到天际泛白。 叶栖竹的医术更为扎实固然让她高兴,只是来军营也快半个月了,却仍没有暗线的消息。 这让她不免怀疑:是不是自己猜测错了,暗线并不在前线。 毕竟埋下一颗暗线并不容易,为了保住暗线的价值,更应该选择一个安全低调的方式,而不是前线这种随时就会没命的地方。 这日她正在军医营帐中为伤员煎药,苏敬之在一旁整理药方与药材清单。 连日来又是照顾伤员,又要学习医术,叶栖竹的眼下已有了一片乌青。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扇着手中的蒲扇。 “困了便眯一会,这有我看着。” 叶栖竹回头,看到苏敬之虽然还是低头整理,但明显是对她说的。 她本想逞能,但话还没说出口,哈欠已经先抢着冒出来了。 “不用了师父,他们还等着喝药呢,我把这要送过去,今晚早些休息便是。” 苏敬之盯着手里的药材清单:“是要早些休息的。” “啊?” 苏敬之扬了扬手里的清单:“军营的止血草和防风草等几种关键草药都空缺不少,后日我们一起去后山采药,一早便出发。这两日你不可再点灯熬夜了。” 果然她挑灯夜读的事瞒不过苏敬之。 只是叶栖竹不解:“不能问药铺买吗?” 苏敬之耐心解释:“这药长在瓦剌境内,早先边境管制不严,两边药商还可互通往来,然而这阵子两军交战,一律货物皆要严加看管。况且止血草和防风草几乎是营中必备。瓦剌人这是不想给我们任何机会。” 又是瓦剌人! 父亲被诬陷通敌瓦剌,泄露敌情。此事果然捏造,但那一场瓦剌与我朝的战事,确实是他们大胜。 从结果来推,这场谋算里,一定有瓦剌的手笔! 叶栖竹自然不想让瓦剌人得逞。 她怎么说都是大周的子民,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国家的士兵落败。 “好!我同你去!” 苏敬之让她不要掉以轻心:“这草长在北邙山,所幸山南尚在我朝境内,只是北邙山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且夜间有野兽出没,十分危险,我们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好!” 苏敬之看她没有一丝退却,心中赞赏不已,同时也解释道:“之所以带你去,是因为这些时日里,你已然能够熟练辨认各类草药,也摸索出了简单的草药保存方法,因此这一次呢,也算是课业检验了。” 叶栖竹连连点头:“您说的是!弟子定然认真准备,不负师父所托!” 随后药炉烧开,叶栖竹忙着给伤员分药换药,等忙完这一切,天色已黑。 她回到营帐中,苏敬之不在,大约是替其他伤员看伤去了。 来到桌案前,发现镇纸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满了进山采药要准备的物件。 叶栖竹仔细看了,一边赞叹苏医师果真细心,一边想着这么多东西,明日得去集市上好好采买一番了。 只是她来了前线这么多天,日日在军营中忙碌,给伤兵们诊治,还没有去过集市呢! 她偏头思索:看来得找个人陪同才行。 第二日,她来到宋鸣的营帐外,问账外戍卫的士兵:“宋将军可在?” 还不等士兵回答,里面便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宋将军不在,本将军在。” 叶栖竹莫名有点想转身。 里面的声音继续道: “有事进来说。” 27. 第 27 章 其实自从上次在戍所的厢房中差点擦枪走火之后,叶栖竹明面上忙着学医,看似对此事早已不甚在意。 可是内心里其实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事。 为了不让自己多思多想,她只能更加埋头于学医之中,让自己的大脑被忙碌占据。 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了。 因此她宁可选择不那么熟悉但起码好相与的宋鸣将军,也不愿意找顾衔岳。 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一具带点青草味的精壮身材总是浮现眼前。 “快进去吧,别让将军等急了。” 门口的戍卫催促着,谁不知道上首的顾大将军性格暴虐,做事最讲究速战速决,军令下达不过一炷香,若营中还未照他的军令执行,他能大发雷霆。 叶栖竹知道一味的逃避不是办法,于是仰着头走了进去。 营帐正中,顾衔岳正盘腿坐在桌案前,一手只在案上,手里拿着一宗卷轴。 “你找宋鸣?” 顾衔岳抬头看她,“你们很熟吗?” 叶栖竹这才发现,宋鸣宋副将,正跪坐在顾衔岳下首,双手放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只一眼,叶栖竹大约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暗叹自己运气还真不好,偏挑了个顾衔岳在的时候。 “我跟宋将军……” 叶栖竹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愈显暧昧:“虽然不熟,但神交已久。” “是吗?” 宋鸣仿佛听到了顾衔岳咬着后槽牙的声音,他一脸求饶,想要解释,但一切的解释又那么苍白。 “将军,我……” “宋将军,不知你今日可有空,我想请你陪我去集市采买。” “啊……”宋鸣很懵,我吗? “我来了这些天,对集市很不熟悉,想着你对周遭的了解定然比我多,所以还请您帮我带个路。” “我对集市是挺熟的……” “咳咳!” 宋鸣立马换了一套说辞:“不过要说熟悉,那自然是咱们将军。平日里为了了解民情,常常深入市镇集市,洞悉百姓述求,倾听百姓心声,百姓们见了将军,那简直比见了亲爹妈都高兴!” 叶栖竹一脸不解:“那又如何?” 宋鸣见对方不上套,只能加把火力:“况且,我在军中还有事务要忙,实在脱不开身。” “军中的事务,有大将军坐镇,宋将军不必担忧。” “可……可是……” 宋鸣没招了,他实在想不出来了,只能求救般的望向顾衔岳:大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呀! 顾衔岳硬挤出一个笑脸:“宋鸣是我的左膀右臂,军中许多事物都得他亲自过问。况且集市上鱼龙混杂,保不齐会有瓦剌细作混迹其间,本将军换上一身便衣与你一同出行,也可掩人耳目。” 这理由不算很有说服力,“可是……” 叶栖竹还要说什么,顾衔岳大手一挥:“半柱香后,你在本将营帐前等候,本将同你一起。” 说完径直站起身走了出去,断了叶栖竹后面还想说的话。 顾衔岳走后,宋鸣见她看过来,只能挤出了一个尴尬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真不怪我呀!我不是故意的呀! 叶栖竹只是怕想起那夜自己的孟浪行事,倒并不是有多厌恶与顾衔岳同行,因此自然也怪罪不到宋鸣身上。 于是也对他拱手一笑:“叨扰宋将军了。” 随后出门也去营帐中准备了一番,带了些散碎银子,见苏敬之的床榻仍和昨夜一样。 还是没回来吗? 叶栖竹磨磨蹭蹭了半晌,掐着点来到顾衔岳的营帐前,只见他已经等在门前了。 今日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衬得人长身玉立,精壮结实的肌肉都被藏在长袍之下。 一头乌发被同色的发带束在头顶,手还拿了把扇子,平素清冷的面庞此时看着也带了点文人的书生气。 只是有点奇怪。 大约是看多了他冷着一张脸、按住腰间刀剑杀伐果决的模样,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过多亏了有一张俊朗的面庞,足以让人忽视这种怪异。 一看到叶栖竹出现,顾衔岳的眼睛都亮了,长腿好似只跨了几步便来到她面前。 “怎么才来?” 叶栖竹嘟囔:“不是你说的半柱香嘛!” 顾衔岳摸摸鼻子,心想大约是自己换了衣服便出来等,左等右等等不来,自然有些着急。 不过他不好意思说。 “好了,走吧。” 叶栖竹背着行囊,跟在他身后。 才走了两步,忽然肩上一轻。 顾衔岳已经接过了她的行囊背在自己身上。 “同我并排走吧。” 叶栖竹也没拒绝,起码乐得轻松:“那今日的采买都让将军背着吗?” “那又有何妨!”顾衔岳很是骄傲,“在军中论力气,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叶栖竹忽然想起他能将她轻松打横抱起,速度很快,却又很稳。 耳朵不自觉一红,偏过脸去,将话题往正常方向转:“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不许反悔!” 顾衔岳甚少见叶栖竹露出这样娇羞的表情来,虽然身着简单的粗布麻衣,长发也只用方巾包住,脸上不施粉黛,却更显得面色红润。 这番眉眼含笑的模样,教顾衔岳看了移不开眼睛。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在荒凉的边塞地,路上顾衔岳一直同叶栖竹说着话,告诉她集市在离这里不远的绿洲里,那里大多是两国私下通商的地带,从前要比如今更加繁盛,不过买些日用应该也不差。 一路上叶栖竹都安静听着,心里盘算着大约要多久能买完,时不时还拿出苏敬之留下的字条看一看。 顾衔岳瞧见了,便问她要纸条,叶栖竹说了自己要同苏敬之上山采药,顾衔岳的眼底晦暗不明,半晌后恍若无事发生,一一指着纸条上所列清单,详细告诉她该在哪里买。 叶栖竹也听得仔细,不住点头。 顾衔岳侧头看她柔润的面庞和不堪一握的细腰,突然问道:“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叶栖竹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懵了,脱口而出:“来前线穿女装不太方便吧。” 顾衔岳一想也是,但是不死心,继续问:“在戍所也没见你穿过。” 叶栖竹几乎想翻白眼:“戍所的时候你才回来几趟,大多是时候都在前线了,我穿了你也没瞧见!” 话一出口,又怕对方以为自己是怀着每日都穿上他买的衣裳,等待他来看他一眼的期待,立马补充道:“况且那阵子我跟着苏医师学医,整日泡在药圃里,弄脏了衣裙也不好洗。” 顾衔岳“哦”了一声。 叶栖竹飞快暼了他一眼,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 苏敬之留下的纸条上,分门别类列好了采药的必备物件。 首先是采药的专用工具,有两层藤筐,上层放鲜草,方便挖到草药直接往后背一扔,下层则用于放置处理好的草药。藤筐放在了卫镇戍所里,得重新置办。 还需要一把小巧趁手的短柄药锄和银质小刀,药锄用来挖深根草药,银质小刀用来剔杂草、切根茎、剥离树皮。 又买了一捆麻油纸,以防山中潮湿,浸坏草药。 其次是山中露宿用品。 粗陶水壶营中便有,她早已备好。 耐存放又顶饿的麦饼、栗糕、干馍、腌菜、果干等,她多少买了些,想着苏医师年纪大了,不知道露宿 山中顶不顶得住,叶栖竹又买了蜜饯和熟肉脯。 同时她又想买方便铺地隔潮的薄棉褥,只是跑了好几家都没看到中意的,好在买到了一件厚布外衫,毕竟山中昼夜温差大,入夜御寒,也可当盖毯。 最后又去买了火镰和火石。 山中野兽怕火,若要过夜必不可少。 最后的最后是防虫防蛇的药粉药包,苏敬之特地写明此乃重中之重。 按照他的标注,叶栖竹一早便准备好了可以挂在腰间、撒在周身的艾草束、苍术包,还将雄黄粉和薄荷粉用油纸包好。同时又将金疮药、止血草、消肿药膏、干净布条、纱布等都用小包分装,以应对意外的划伤、磕碰。 这些叶栖竹在来集市之前早已准备好,因此无需购买。 不过山间行路总要借力,叶栖竹依照清单想为自己买一支竹杖,最好可以驱赶野兽和毒蛇。 对于这两样,她心中仍有害怕。 顾衔岳一路陪着她东买西买,不仅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倒很高兴,甚至在杀价时,叶栖竹因为不熟悉这般做法,忸怩不敢开口。 顾衔岳却能狮子大开口,杀得店家连连求饶。 叶栖竹心中佩服不已。 只是这一路上,因为顾衔岳相貌出众,总不乏一些胆子大的,上前搭讪。 有帕子不小心掉在他面前的,有相对而过突然崴脚就要跌入他怀里的。 最离奇的,还有男子故作娇憨,眨巴着眼睛想做水灵灵状,对着顾衔岳百转千回。 吓得顾衔岳拉着叶栖竹的手落荒而逃,全然不顾后面男子咬着手帕,落寞得直跺脚。 逃至小巷处,顾衔岳终于大发善心停了下来。 叶栖竹气喘吁吁还不忘哈哈大笑。 直笑得顾衔岳额头青筋暴起。 “好了!不许再笑!” 叶栖竹抿上嘴巴,瞧他被气到两眼通红,鼓着腮帮子又忍不住笑了。 顾衔岳本来还有气,看到叶栖竹笑得眉眼舒展,眼中是属于她这个年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天真快乐。 他突然觉得这样子也不错,他并不希望叶清的罪行连累到她,重逢的这阵子,她眼中大多时候是浓到化不开的悲愤与忧愁。 这样的开怀大笑,他还是第一次见。 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从这样的大笑声中,他仿佛窥见了她重现那些恣意的时光。 那是属于她的少女时光。 叶栖竹笑了半晌,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嘴角还有一丝止不住的笑意,一偏头便看到了顾衔岳盛满温柔笑意的双眸。 这双眼睛太温柔了,温柔到能承载和包裹住她的一切。 心随意动。 叶栖竹突然脸一红,偏过头不再看他,从怀里掏出纸条仔细核对:“采买的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顾衔岳看看自己双手拎着的大包小包,又看看背上背的、腕上挎的,总算明白了她先前那句“到时候不许反悔”的真正含义了。 也不是重,换成同重量的大鼎他能轻而易举的举起来。 但是零零散散这么多东西,实在难以招架。 他只好将全身的东西卸下,说:“你在此处等我,我还有东西没买。” “你也要采买?” 叶栖竹瞪大一双眼睛:“怎么不早点说,方才路过你想买的物件了吗?” 又想到这一路上顾衔岳出了不少苦力,便说:“我陪你一起吧。” 没想到顾衔岳连连摇头:“不必不必,真的不必,我自己去便成。你就在此处稍坐,等我一会便好。” 叶栖竹也不推脱,找了块石头怡然坐下,望着不大的集市人来人往。 只稍坐了一会,便听到一个声音,貌似意外地喊道:“叶姑娘?” 28. 第 28 章 叶栖竹一回头,便看到了严谨。 他仍然是一身短打,露出精壮的肌肉,肩上挑着担,见到她时笑脸盈盈的,走到她面前,放下箩筐。 叶栖竹往箩筐里打眼一瞧,上面用麻布盖着,不知道放着什么。 “你怎么会在此处?” “来做生意呀!” 严谨注意到了叶栖竹的视线,主动将箩筐上盖着的麻布掀开,给她瞧瞧里面的东西。 左边一个放些粗粮、盐、酱、咸菜、肉干、杂粮等食物,右边一个则是鞋袜、缝补衣物的针线、止血草药、膏药等军需小商品。 叶栖竹看到有止血草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指着问到:“你卖止血草和防风草吗?” 怕严谨担心她明抢,还补充了一句:“我会付钱。” 本来还有些欲言又止的严谨忽然像是被什么逗笑了,随后解释道:“姑娘误会了,不是俺不卖给你,是最近这货紧俏,俺弄不到手。” 严谨的一番说辞跟苏敬之的说法差不多,两军交战,这草药并不在我国境内。 本来还想着若是能大批量买到,也省得亲自跑山上采药。 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意。 叶栖竹颇感失望,人也顿时如泄了气一般。 严谨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试图推销些他能帮得上忙的:“要不姑娘看看别的?俺这里有缠花发簪……有扇坠……哦还有香囊……” 他献宝似的将箩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给叶栖竹看。 可后者无心再买旁的。 又不好意思教人无功而返,便随手选了个香囊,想着将驱蚊药粉放置其中也很不错。 严谨也是实在人,并未同叶栖竹多要价。 叶栖竹拿了香囊,随后放进了怀里。 这时候才发觉异常。 就算是行商也该在卫镇,为何来到前线呢?况且他不是说自己是行商之人,从在陈婆子家初见到如今,也过了一个多月,怎么还留在卫镇呢? 思怵了半晌,叶栖竹装作不经意般问道:“阿谨哥怎么来到这里行商了?” 严谨已经重新将箩筐中的一应事物重新摆好,听闻此言露出了一个很是为难的神情:“俺跟着行商的主家这段时日大病了一场,得休养好一阵子。主家心善,虽不行商,但也给俺们发了最低的月银,只是俺自己闲不住,这才跑来这卖些小玩意的。” 叶栖竹心里却很不信,总觉得他的出现很莫名:“前线到底凶险,阿谨哥还是早些回去吧。” “得嘞。卖完这些,再给俺娘买双鞋子,俺就回去了。” 严谨又说了些客气话,便挑着担继续在集市上吆喝。 叶栖竹也顺势重新坐了回去,然而心中虽严谨的这番出来更是嘀咕不已。 等了不多时,顾衔岳回来了。 叶栖竹一见他便笑,本想顺口问他买了什么,转念一想这也许有些冒昧了。 要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圈,改口道:“终于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顾衔岳摸了摸胸口,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叶栖竹低头忙着拎东西,又赶着上前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吧。” 叶栖竹也没拒绝。只是觉得一路上顾衔岳似乎有话对她讲。 只是她心中想着明日上山采药的各处细节,这到底是她跟着苏敬之之后的第一次采药,对于一个以前上山都是前呼后拥、有人为她开道,去的也都是京郊名山的人来说,去到一个不熟悉的野山,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就足以让她烦忧到睡不着了。 回到营帐之后,叶栖竹将今日的采买整理了一番,按照苏敬之之前的嘱咐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不过做完了一切后还是不放心,想着等苏敬之回来后,还得让他再检查一遍。 结果晚膳过后,苏敬之还没有回来。 叶栖竹等到没了脾气,想去伤兵营看看,不过伤病们在军医的悉心照顾下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左右张望,也都没有找到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有军医知道叶栖竹明日要跟着苏敬之上山采药,便安慰她让她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苏敬之正忙着给一位重伤患者治病,恐怕暂时不得闲。 叶栖竹无法,只能怏怏回到了营帐中。 她又把采买清点了一遍。 突然看到了一旁的香囊。 是严谨塞到她手中的那个。 虽然买下这个香囊并非叶栖竹本意,不过此时看看,这香囊做工精细,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兰花争辉,倒也有几分意趣。 叶栖竹拿过香囊,想着将一些驱蚊虫的药粉放置其中,佩戴身上,想必山路定能好走许多。 她抓了一把药粉用油纸包好放入其中,手指不经意碰到了什么。 她心下疑惑,用手指一夹,原来香囊中放的,竟是一张纸条! 一张绘有一条矮矮扁扁的小舟的纸条! 心如擂鼓,叶栖竹将纸条紧紧转载手中,确认四周及营帐外没有旁人,才敢小心翼翼的打开。 “兵部尚书擢升左相,权势更甚。” 叶栖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起了一些父亲曾与她说过的往事。 叶清与兵部尚书温玉尘乃是同窗好友,两人同年登科,情意非常。 然叶清时运不济,还为来得及在官场大展身手,母亲便亡故了,于是只能丁忧三年。 这三年里,温玉尘却凭借着自己的机敏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一路高升。 然而等到三年后叶清重回官场,未曾想皇帝还记得这位钦点的状元,对他青眼有加。 叶清也不负皇恩,做起事来刚正不阿。 渐渐的,温玉尘心里有些不痛快,为什么同是臣子,他左右逢源想要站上最高的位置有什么错,只有官位更大,权力才更大,能为百姓做的才更多。 而叶清只知道做好皇帝交待的事情,其余一切党争伐异从不参与。 看似是清流,其实心中只想着坐稳自己的椅子,从来没想过为百姓谋取利益! 叶栖竹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温叔叔也来过家里几次,可最后每次都是粗红着脖子离开,会谈的房间里也总是碎了一地的茶盏。 后来温叔叔就不来了。 叶栖竹知道,父亲向来不甚在意身外之物。 虽然官职做到了从三品,但吃穿用度一直还维持着低于规制的水准。 他向来不参与党争,只做皇帝的臣子。 皇帝怎么会愿意瓦剌获胜,怎么会愿意大周战败呢? 父亲没有理由通敌。 而温玉臣是兵部尚书,兵部的一切他都能随意插手,想利用这等关系罗织罪名、亦或是将其通敌的书信暗中摆到父亲的书桌上也并非难事。 况且他与父亲早些年便已绝交,不仅官场上政见相左,私下更是从无往来。 扳倒了父亲,温玉尘在朝堂更是说一不二。 心里这么想着,这样的念头便愈发深刻。 叶栖竹慢慢坐下,将书中的纸 条靠近烛火。 火舌只轻轻一碰,原本洁白的纸张便被火焰吞没,最终变成了一堆灰烬。 她很高兴,这一趟没有白走。 不仅确认了沈舟庚埋下的暗线就是严谨,也知道了在父亲被冤一事上,温玉尘嫌疑颇大。 如今看来,温玉尘大约是为了打倒父亲,才不惜与瓦剌联手。 通敌叛国这几个字,足够让叶清再也直不起腰。 可是为了一已私利而置两国百姓于不顾,这跟温玉尘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叶栖竹并不明白,在温玉尘心中,为官者最重要的就是心够狠,手段够辣。 只有这样,才能顺利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心思百转,一边想着下次要当面找严谨详谈,定要从他这里撬开口子,让自己也有主动传递消息给沈舟庚的可能, 她不想一直只做等待消息的那一个。 另一边又想着不知道苏敬之什么时候回来,明日自己同他上山,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可千万不能教他看出来!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间,叶栖竹睡着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时,天已经擦亮。 叶栖竹一惊,连忙坐起,得早些上山了。 然后转过遮挡的屏风往营帐的前半部分走过去,苏敬之的床榻上依旧被褥整洁,还跟两天前一样。 显然苏敬之昨夜没有回来。 叶栖竹有些担心了。 她一定要见到苏敬之,确认他是安全的,哪怕今日来不及上山采药。 想到这,她简单穿戴梳洗了一番,正要出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醒了吗?” 叶栖竹下意识整理衣裳,朝外喊道:“醒了。你怎么过来了?” 外面人没回答,顿了顿,问道:“我进来同你讲。” 大约叶栖竹也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便同意了。 门帘掀开,探进来一张清俊的面庞。 顾衔岳看到她已经穿戴好似乎准备出门,开口便是:“我同你一起。” “你同我一起?一起什么?采药呀?” 叶栖竹惊讶得说不出来话。 顾衔岳已经自顾自的拎过行李。 叶栖竹连忙按住他:“你等会儿!苏医师呢!” 顾衔岳言辞闪烁:“敬叔他……他给人看病呢,走不开,特意嘱咐我,让我陪你一起去。” “你骗我!” 顾衔岳的眼神闪躲,始终不敢看叶栖竹。 她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苏医师真的出事了?” “没有出事,真的没有出事!” 顾衔岳苍白的解释在此刻显得很多余。 他一把抓住了叶栖竹的胳膊,企图教她相信自己:“前日营中有个将士突然大出血,病情恶化极其严重,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来找敬叔,不过敬叔想着你还有要事在身,也以为很快便能处理,因此并未通知你。” “那此刻呢?”叶栖竹咽了咽口水,紧张到快无法呼吸。 “经过敬叔和军医们两日两夜的救治,那名将士此时已经无碍了,我来之前刚去看过,他正在歇息。敬叔和军医们都累坏了,在营帐中先躺下睡着了。” 听到苏敬之没事,叶栖竹松了一口气。 “我想去看看他。” 顾衔岳本想拒绝,但在看到叶栖竹坚定执着的眼神后,终究还是同意了。 他好像总是无法拒绝叶栖竹的任何要求。 29. 第 29 章 在顾衔岳的带领下,叶栖竹来到了苏敬之休憩的军营。 看到营帐里满地沾血的布条和血渍,用过的药瓶也都是随手扔。 叶栖竹一边抱怨,一边顺手将这里收拾干净。 拉开遮挡的帘子,苏敬之正和其他几位军医,合衣躺在长榻上。 确认了苏敬之的安危,叶栖竹给他们盖上轻薄杯子,合上帘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怎么样,可以放心了吧?” 顾衔岳见她出来,脸上焦急的神色不再,才敢开口小声询问。 “嗯,”叶栖竹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歉意,“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顾衔岳震惊于她这坦诚致歉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人,明明知晓了对错,却总是因抹不开面子而梗着脖子不认错。 像她这样的,确实不多。 顾衔岳还想说什么,叶栖竹示意他小点声,随后拉着他的手走到了营帐外。 “既然苏医师没有大碍,那我也放心了,这几日我先照顾他,采药的事……等苏医师醒过来再说吧。” 顾衔岳还盯着叶栖竹的手看,迷恋这双手覆在他手上的温度。 叶栖竹也察觉到了这束目光,顺着看过去,手像被什么烫到一般,赶紧松开。 顾衔岳轻咳了两声,移开了目光。 “我一早来的时候,敬叔还没有歇息,他交待了,说止血草营中实在紧缺,不能再等,他本想强撑着身子同你一起上山,是我保证会保护好你,敬叔才同意了的。” “同意……什么?” “同意我陪你上山呀!” 顾衔岳露出了一丝笑意,光是想到能和她待在一起,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可是……” 眼看叶栖竹还有些犹豫,顾衔岳又开口道。 “你总不能让敬叔拖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的身子和你上山吧,北邙山上古林遮天蔽日,常有野兽出没,一个不留神就难以全身而退。敬叔也上了年纪了,我还打算给他养老呢。” 叶栖竹的心里其实也很犹豫,一方面她并不敢一个人上山,所以希望苏敬之能陪她一起,另一方面,她内心里其实早就将苏敬之看做了恩师、父亲,见他好几夜不回来她会担心,看到他平安无事她会安心。 也正因为如此,顾衔岳的一番话其实打动了她。 只是她还有一些顾虑。 “你……上过山采药吗?” “当然采过呀!” 顾衔岳一副“你少看不起人”的表情:“我从小就在敬叔身边长大,虽然不如你有医学天赋,能得到他的真传,但好歹我功夫是一顶一的,儿时敬叔为了锻炼我,没少让我陪他上山采药,在山上过几宿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对付毒虫蛇蚁我也是经验丰富。你放心吧,肯定能保证你头发都不少一根。” 叶栖竹对于他放出的大话并不十分相信,但看他信心满满、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内心里还是也一点动摇的。 思来想去,这确实是最优解了。 于是便同意了。 顾衔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立马转身就要去营帐里拿行李。 叶栖竹拦不住,便也随他去了。 不多时他就回来了,还穿着一早来见她时的便捷衣衫,带着一个不大的背篓,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还拿着一顶。 走到叶栖竹面前时,很自然地盖在了她头上。 可顾衔岳的手劲实在太大,这猛地一下吓到了叶栖竹,她“哎呦”了一声,扶好草帽后,看到了顾衔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担忧与自责。 叶栖竹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在想事情,有些意外。” 算是安慰,希望教他别往心里去。 顾衔岳也听懂了,并没有再过度关心,否则反而会教她不自在。 “在想什么?” 叶栖竹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犹豫:“你若是陪我上山,营中的军务如何处理呢?若是瓦剌趁你不在的这两天打过来……要不还是让宋鸣陪我去吧。” “又要找宋鸣做什么?”顾衔岳咬牙皱眉,一脸不解,“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山上都没去过几回,看到毒蛇可能自己先吓晕了,还怎么保护你呀!” 随后又耐心解释: “你放心吧,这两天要紧的军务我都已经处理好,也交待了归乐松先顶着,从前我亲自去刺探敌情,有时一走也是好几天,军师都能帮我处理好。” “至于瓦剌,那更不用担心了,上次本将军神勇无比,已经给他们打趴了,他们个个都对本将军惧之如鬼神,不休养上一个月,是不可能来边境骚扰的。” 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叶栖竹突然才意识到,其实他也不过是个比她没大几岁的年轻人,只不过不同于自小在官场算计和权谋假意里长大的她,他的心性更像个大男孩 年龄比她大,心理上却好像比她还小。 “而且,这也是我坚持要上山的原因,”顾衔岳收起先前吊儿郎当的神情,眉眼带着一种属于战场厮杀的冰冷,“遭此重创,瓦剌无暇看顾北邙山,我们才好找机会潜入,若真等到他们缓过神来,想要悄无声息的潜入北邙山,恐怕有些难度。” 叶栖竹一愣,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想到。 毕竟她对战事分析不如常年埋头于战场的顾衔岳那么熟悉。 叶栖竹心里又想,虽然顾衔岳不懂得洞察人心的盘算,不过对时局形势的洞察,倒也的确称得上犀利。 “你说的有理,那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吧。” 两人拎着行李,在顾衔岳的带领下,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 一路上杂草丛生,顾衔岳走在前头,用手杖快速拨开有刺的灌木,再移开脚下的碎石。 叶栖竹则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奈何山路崎岖,她好几次踉跄,却都能问问扶住身边的树干,随后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跟在顾衔岳身后。 走在前透的顾衔岳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叶栖竹踉跄了几次之后,他的步伐慢了下来,像是故意在配合叶栖竹的脚步。 趁着天色不错,两人都走得很快。 只是越往深处走,隐约的道路越是不得见。 就在叶栖竹又一次差点摔倒时,顾衔岳回过身来拉住了她的手。 起初叶栖竹还挣扎了几下,顾衔岳道:“脚下会有猎人的陷阱,最好是紧紧拉着我。” 叶栖竹在身后对他悄悄做了个鬼脸,最终还是任由他去了。 只是牵手而已。 他的手又大又温暖,牵着她的时候,她确实好走多了。 既然省 力,为何不做。 过了晌午,两人才终于走到深山之中。 一路上叶栖竹一直观望,看路边能不能找到止血草和防风草,结果遇见的都是药铺里常见的药。 她不免感慨:果然物以稀为贵,若真那么容易教人采到,那还至于买不到货嘛。 两人行走了半天,初冬的天气都出了一层薄汗。 顾衔岳找到了一棵粗壮的老树,从怀里掏出驱虫粉,围着古树撒了一圈,又从背篓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垫在树根厚实的树叶上。 做完这一切后向叶栖竹招手,示意她快点过来,等她靠近后又拍了拍身旁,让她坐在他方才铺好的布垫上。 叶栖竹刚坐下来,眼前便递过来一个烧饼。 她对顾衔岳感激地笑了笑,接过来一摸,竟还有些热乎。 她想到这是顾衔岳从怀里掏出来的。 难道是为了烧饼不那么快凉掉,他一直揣在怀里吗? 叶栖竹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她转头看向顾衔岳,后者正抬头看天色,查看周围的环境。 余光似乎一直在注意着她,看到叶栖竹看过来,他也回看过去。 “这会已经到半山腰了,你看这古林,已经快要遮得看不见日光了,我们得走快点,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先走到深处去,我记得那儿有个山洞,我同敬叔在那儿曾待过几回,只是不知道那附近的止血草会不会别其他采药人采走。” 两人随意吃了些后很快就上路了。 午后的路程更难走,但欣慰的是,叶栖竹发现了不少稀缺的珍贵草药。 她一边高兴地喊住顾衔岳,一边朝草药走过去,正打算伸手去摘时,顾衔岳子啊一旁喊道:“小心!” 叶栖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银色的光已经从她面前飞过,钉在了她面前。 叶栖竹惊魂未定,顾衔岳已经来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护至身后。 顺着顾衔岳的目光,叶栖竹才看到方才她要伸手采摘的拿住草药旁边,居然盘着一条竹叶青! 此时那条蛇动弹不得,七寸处被一个银色暗器钉住,长长的蛇信子还吐着,可以想见方才是多么可怕的时刻。 顾衔岳将那暗器拔出来,确认了那条竹叶青不会再动,这才转过身来着急问到:“你没事吧?” 叶栖竹摇摇头,感激道:“多亏有你,我方才真是一点都没瞧见。” “你没有进过山,不知道也是正常,大多异草异香旁,都会有毒蛇或猛兽盘桓。采药之前,一定多要看看四周。” 叶栖竹点点头,颇为认真地将这番话记在心中。 也许是怕叶栖竹受伤,顾衔岳伸手准备将草药采摘过来。 “且慢且慢!” 叶栖竹见了忙喊住他,从背后的竹篓里拿出短柄药锄,小心翼翼得从根部深挖,连带出了一堆土。 借着将那株草药捧到手里,嘴里念念有词,指尖轻轻拨开叶片,仔细查看叶片的纹路与根茎的形态,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放进背篓里。 “这草药得连根挖,若是只采叶子,便没有药性了。” 顾衔岳点点头,觉得叶栖竹挖草药的动作娴熟利落,丝毫没有往日的生涩。 他将那支命中竹叶青的银簪擦拭干净后,又小心地放回了怀里。 30. 第 30 章 叶栖竹继续走在前面,不过如今她知晓了,采药之前得先检查四周。 顾衔岳也寸步不离得紧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眼神锁定了哪株草药,他便先一步上前检查那片被腐叶和野草掩埋的地方,是否还藏着不确定的危险。 等到排除危险后,叶栖竹便上前仔细采摘,再对照自己学医这么久以来辨别草药的方式,确认没有采错。 许是看她对每一株草药都很认真,顾衔岳宽慰道:“就算采错了也没有什么,带回去呗,不可入药的扔掉便是,兴许意外之下,还能发现别的用处呢!” 叶栖竹被顾衔岳给逗笑了:“草药的习性不同,若我不小心采到了相克的毒药,随手扔进了背篓里,那一筐草药岂不都白费心思了。” “再说了,哪那么容易就能发现别的用处呢,当初神农尝百草,药圣孙思邈也是半生行医才收集到民间药方,若真能教我采到从未记载过的神药,那真是祖师爷显灵了。” 见叶栖竹多少露出了笑容,顾衔岳的脸上也不自觉放松了许多:“你不忧虑了?” 直到听顾衔岳这么说,叶栖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看起来一直忧心忡忡的。 “是因为方才那条蛇吗?” 顾衔岳问得轻柔,叶栖竹心里却很沉重。 她手上采药的动作一顿,随后检查了一番,将草药放好。 眼看着天色已黑,遮天蔽日的北邙山深处,一丝月光都照不进来。 叶栖竹回避着顾衔岳的目光:“天黑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会吧。” 顾衔岳紧盯着她,想说什么,又怕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道坎。 就这么看了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笑着道:“跟我来吧。” 顾衔岳拿出火种,将火把点燃,炽热的火焰在他们身边投出了一片光影,耳边突然传来像是什么动物的低吼。 叶栖竹下意识往顾衔岳那边靠近。 顾衔岳大方地伸出胳膊,叶栖竹立马揽过,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般紧紧抱住。 两人亦步亦趋,不敢走太快,可也不敢走太慢,怕惊动了古林里的野兽。 走了好一段路,终于隐约看到了前方的山洞。 两人扯着藤蔓攀了上去,顾衔岳借着火光进入了山洞,山洞中恰好有一些杂乱的树枝,省去了捡树枝的麻烦。 顾衔岳很快升起了火堆,整个山洞也一览无余。 他招手喊来叶栖竹,让她往火堆旁靠近些。 “北邙山的夜里尤其冷,你靠近些。” 是靠近火,还是靠近你? 叶栖竹本想这么问,但多少还是忍住了。 她看着顾衔岳很熟练地从背篓中拿出隔潮的薄棉褥铺在地上,又拿出叶栖竹带来的厚外衫,架在火堆不远处烤一烤,去掉寒气。 最后从他随身携带的背篓里又拿出两块干饼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还拿出了一个水囊。 叶栖竹这才意识到,他说的“采药经验丰富”,绝非虚言。 顾衔岳忙完了这一切,拍了拍手坐到了叶栖竹身边。 她正侧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有一团火苗在跳动。 顾衔岳恍惚觉得,那火苗跳动在他心里。 他眼底划过复杂的情绪,微微皱眉将全部思绪都压下,向她递去了水囊。 叶栖竹轻声道谢,喝过水后将水囊放在一边,拿出背篓里采摘的草药,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防止有些草药离开土壤后急速腐坏。 顾衔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只偶尔侧头去看身边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许久不曾这样与人什么也不说的待在一起了。 自从张澎将军为国捐躯之后,他在军营中就总像一根紧绷的弦,不允许自己慢下来、闲下来,总得找点事情做,要么是处理军务,要么是练拳练刀,要么是操练士兵。 他觉得只有让自己一直有事情做,才不会觉得活着是浪费。 才不会觉得张澎将军留给他的生是浪费。 他像故意苛待自己一般,从不让自己过得太舒坦。 他也晓得营中将士们很怕自己,因为他总是能想到各种操练士兵的办法,士兵们甚至认为他暴戾成性。 无所谓,以前他从不在意这些。 他觉得人闲着就是最大的错。 可此时,他做完了该做的所有的事,身旁的人在安安静静的做着她的事,他就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看着她。 此时此刻,顾衔岳在心中恍惚觉得,注视她、看着她,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他喜欢这样看着她,他沉醉于这样烛火幽微的夜晚。 不多时,叶栖竹忙完了处理采药的事,一转头就看到顾衔岳正盯着她看。 然而眼神迷离,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想别的。 叶栖竹犹豫了一息,并未打扰,而是站起身来去拿架在一旁的薄棉褥,却不小心踩到了洞中的碎石,惊呼出声。 一旁的顾衔岳很快回过神来,一个箭步跨到叶栖竹身边,搂住了她差点摔倒的身子,关心问道:“怎么了?” 叶栖竹连忙摇头:“没事,不小心踩到石子了。” 随后突然察觉自己正窝在顾衔岳怀里,以一种过于亲昵的姿势。 她连忙扶着他的胳膊站好。 顾衔岳轻咳了一声,假装两人之间并无什么奇怪之处。 他低头,将俩人周边大些的石子都踢到了一边,语气很是抱歉:“是我没清理好。” 叶栖竹很是不解:“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随后想起下午发生的事,继续开口安慰道:“若不是你,我恐怕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嗯?”顾衔岳起初不解,想了想后,明白了她还是在意着下午遇到的那条蛇。 叶栖竹继续说道:“都怪我经验平平,若不是有你跟着,我都不知道后果会是怎么样。” “况且你做事真是周到至极,不仅采药时会提醒我,布置清理山洞也十分娴熟。之前听说你要跟我一起来,我还以为你是贪图好玩有趣,甚至还以为你是要……” 说到此处,叶栖竹突然顿了顿。 其实当初听到顾衔岳说他也要来,她内心里真以为这是顾衔岳想要缠着她的借口和理由。 不过看他一路上行事,倒确实有一番经验。 于是急忙改口:“总之,是我该给你道歉才是。顾将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衔岳微愣,似乎并没有意料到,叶栖竹能注意到他这么微小的情绪变化,还颇为温柔耐心的出声劝导。 一时心中颇有几分感动。 如果说方才两人之间的静默无言像是一层冰,那此时两人离得极近的对话,就像是被春风吹化的一汪清泉。 顾衔岳的心里也被吹进了一阵春风。 他也难得低声温柔哄道:“你也是,别总是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间离得很近,叶栖竹只感觉顾衔岳温柔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 一种春天的青草味。 下一刻,她就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离得未免也太近了。 可能是方才来扶她的那一下,叶栖竹没有拒绝顾衔岳的 靠近,于是他的手不知怎么就环住了她的腰。 意乱情迷? 叶栖竹不解:方才我俩喝的是水吧? 此时她甚至有想要把水囊打开再闻一闻确定是水不是酒的冲动。 不过此刻可不是该发生什么的时候。 叶栖竹轻咳了一声,顾衔岳像烫到火一般,回过神来,连说着“失礼了失礼了” ,迅速退到了另一边。 一时之间,山洞中又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此时叶栖竹应该说些什么缓和沉默,毕竟漫漫长夜,两人都处在同一个军营,到底低头不见抬头见。 要么随便找一个借口吧? 可是叶栖竹不太愿意。 山中的夜很冷,即便他们躲在山洞中,将大多数的寒风都挡在了洞外,但越是入夜越冷。 叶栖竹挪了挪,蹭到了篝火旁。 又回头看看较远处的顾衔岳,思考着该不该唤他过来一块烤烤火。 毕竟这篝火还是顾衔岳生起来的。 不过叶栖竹不太愿意。 虽然她早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自从去议事堂找顾衔岳,求他帮助她的那一刻开始,她日后就免不了会成为顾衔岳的人。 虽然顾衔岳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对她也不错,她并不反感他的靠近。 但叶栖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她觉得顾衔岳有些像色中饿鬼。 怎么只要是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就好像苍耳一样,不知不觉就黏到了她的身上。 习惯了主导一切的叶栖竹并不适应这样被动的场面。 虽然她早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自从去议事堂找顾衔岳,求他帮助她的那一刻开始,她日后就免不了会成为顾衔岳的人。 虽然顾衔岳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对她也不错,她并不反感他的靠近。 但叶栖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她觉得顾衔岳有点像色中饿鬼。 怎么只要是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就好像苍耳一样,不知不觉就黏到了她的身上。 习惯了主导一切的叶栖竹并不适应这样被动的场面。 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在一旁坐了很久。 时不时偷偷看顾衔岳。 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在火光的明暗下,更显得俊朗不凡。 颀长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小猫一样可怜。 她突然就想到,若是顾衔岳自小生在京城,凭他这张脸,一定会有很多女子倾慕于他。 只不过他从军多年,戍卫边疆,再俊朗的脸都浸染了一些生人勿进的冷漠。 罢了罢了。 叶栖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好歹也是号令一方手握大权的镇北大将军,平时也是个强势惯了的,自己又是个有求于人寄人篱下的,还是适时的服个软吧。 她刚想开口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只是声音中似乎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求饶。 “小时候跟着敬叔上山采药,我也不懂这些,到处乱跑,结果差点中毒死掉,给敬叔吓坏了,好在敬叔医术超凡,妙手回春,我这才能活到现在。” 叶栖竹回头,看到顾衔岳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离她大约一个胳膊的地方,正用一种哄小孩讲故事的口吻,引人入胜地回忆着:“他把我救回来后狠狠骂了我一顿,我愣是一个字都不敢顶嘴,回去后还不敢跟我娘亲讲,生怕她也给我打一顿。” 不知为何,叶栖竹眼前浮现出了一个调皮顽劣又胆大包天的孩子,前一瞬还吐着舌头挑衅别人,下一刻就被手里拿着藤条的苏医师揍到抱头求饶。 叶栖竹“噗嗤”笑出声来。 31. 第 31 章 “若是看到你如今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模样,你爹娘一定也会很为你高兴的。” 话刚出口,叶栖竹突然很后悔。 顾衔岳自幼亡父,及长亡母,她这样贸然提及他的父母,恐怕会戳中别人的伤心事。 她从前看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年少成名之人,总有一些深埋于内心、不可让他人轻易触碰的往事。 叶栖竹轻咬下唇,暗自责怪自己口不择言。 可令她意外的是,顾衔岳并未变得深沉不言,反而是笑了起来,宛若松了一口气:“对于父母来说,孩子身上一点点、哪怕极其微小的成就,也值得他们为之欣喜许久。” 叶栖竹想起了小时候,爹娘总是无限溺爱自己,为此兄长还无可奈何地说过:“爹娘,你们这样会惯坏妹妹的。” 可每当这时,爹娘总是笑着:“箬箬做什么,爹娘都觉得很好。” 一些温暖的情绪感染了她,叶栖竹笑着对顾衔岳说:“可你确实做了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 “你也是呀!” 面对叶栖竹一瞬的愣神,顾衔岳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来了营中之后,悉心照料伤兵,不分昼夜的值守营帐,就连从前军医们棘手的溃伤和风寒,都因为你的细致处置得稳妥周到。你还主动和其他军医分享验方与草药用法,如今营中不管是士兵们还是军医,对你都是赞不绝口。从前还担心你恐怕无法胜任这样又累又苦的事,可没想到,你实在做得很好,如今营中,对你真是多有敬重。” 听了顾衔岳这一番夸赞,叶栖竹只觉得飘飘然,原以为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做事,没想到也有很多人看到了她的努力和付出。 她心中原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顾衔岳见她露出了笑容,不知为何也开心了起来。 山洞外又刮过一阵风,呼啸着从山林间穿过。 顾衔岳去查看被褥,伸手一摸,薄棉褥已经被火烤得很暖和。 “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早些再去采药。” 说着便为叶栖竹铺着被褥。 叶栖竹坐在一旁,笑着看他忙前忙后,思索着明天午后便能下山,上山的路不好走,下山的路应该能难走。 止血草和防风草采得够多了,本来她这次也没打算在山上待好几天。 待会最好再问问顾衔岳,下山大约需要预留多少时间,可不能耽搁了回军营的时辰。 眼看忙里忙外的顾衔岳从她面前走过,叶栖竹刚想要开口,便看到自他怀里突然掉出了一道银色的光线。 顾衔岳忙着铺被褥没有注意到,叶栖竹捡起来一看,是一支雕刻成竹叶纹样的银簪。 竹叶栩栩如生,借着火光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用玉石装点的青翠欲滴的露珠。 叶栖竹忽然想起,扎中那条竹叶青七寸的,好像就是这个银簪。 看来这银簪对顾衔岳很重要,他不仅贴身收藏着,且发簪上没有一点污渍,想来是事后他将这银簪清理得很干净。 足见其珍重。 只是银簪大多是送给女子的,能让他这样看重簪子,那这簪子的主人,对他来说也一定很重要。 一股莫名的酸醋味爬上心中。 叶栖竹连忙稳住心神,将这股心绪压下。 “你的东西掉了。” 顾衔岳回头,看到叶栖竹手里的银簪,冷峻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慌乱,他立刻摸了摸怀里,又飞快的看了叶栖竹一眼,面对递过来的银簪却没有接。 他看着叶栖竹,欲言又止。 叶栖竹却不明白,只当他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 也是,少年成名的英俊将军,不管放在哪里都会有一群爱慕者,年少慕艾,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 至于对她,也许只是顾衔岳的一时兴起。 叶栖竹越想越不是滋味,伸出的手就这么僵持着。 好半天后,顾衔岳终于从她手中接过发簪。 又仔细擦拭一遍后,却并没有放回怀中,反而是又递了回来。 “嗯?” 叶栖竹一脸不解。 别是方才不小心摔坏了,顾衔岳要她赔吧? 却听顾衔岳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这是我想送给你的。” 在叶栖竹低着头时,顾衔岳还敢看着她,可等到叶栖竹的眼神看过来时,顾衔岳像个害羞的孩童,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扭过了头去。 “给我?” 顾衔岳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酝酿了许久一般:“前日陪你去集市,看到了一家首饰铺子,想着你平日也不戴什么首饰,我瞧见这簪子好看,很适合你,便想着你也许会喜欢……” 声音越来越小,可话里的意思,叶栖竹听明白了。 原来这银簪是要送给她的。 一丝甜意泛上心头,或许连叶栖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此时她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起了笑容。 可理智仍占据上风。 寻常男子哪里会平白无故送女子首饰,还是银簪这种颇有旖旎风味的首饰。 从前在京中,也有无数王孙子弟、世家公子,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借口要给她送礼。 除非是自己的生辰与家中设宴,她从来不收旁人私下相赠之礼。 可如今今非昔比,她不再是京中贵女,她是靠着顾衔岳的庇护才能有一方安宁的落魄之人。 她能拒绝得了吗? 顾衔岳看出了叶栖竹的犹豫,他忽然意识到:若是叶栖竹心中并不愿意收下,会不会迫于形势不得不收下呢? 自己并未事先问过她的想法,便这般贸然的送上礼物,是不是让她为难了? 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被拉长。 安静的山洞中只余下柴火的噼啪声。 直到有一只手将拿着银簪的那只手推回去。 “此物雅致珍贵,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不宜收礼。承蒙将军庇护,我已十分感激,万万不敢再受这样厚重的礼。” 叶栖竹见惯了客套与虚浮,场面话也是信手拈来,说起来一套一套。 只是再漂亮的话,传达的也是婉拒的意思。 顾衔岳垂下双眼,他想到叶栖竹会拒绝,可当真的听到她口中讲出拒绝的话时,他的心里还是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而下一瞬,他又忍不住佩服起她的拒绝。 她向来是这样的,敢作敢当,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顾衔岳将那跟银簪放了回去,笑着说:“也罢,或许是我说太早了。只是这份心意,你知道就好。” 叶栖竹没有说话,合衣躺在顾衔岳铺好的薄棉褥上,只是心绪乱着,有些睡不着。 察觉到叶栖竹的辗转,顾衔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靠墙坐着,随身的东西都对方在他脚边。 像哄孩子一般,轻声安慰着:“放心睡吧,有我守着。” 不像是初见时冷冰冰的语气,反而像是情人间的喃喃低语。 叶栖竹轻轻“嗯”了一身,背过身去,看着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火光晦暗地描摹他的侧脸。 叶栖竹缩成一团,盯着他的侧脸,慢慢伸出手指,顺着石壁上的影子,像是轻轻在抚摸他的脸。 夜色深沉,顾衔岳听到身旁人的呼吸声渐重,明 白她已经入睡。 今日又是爬山又是采药,对她一个前十八年都长在深闺的女子来说,实在辛苦得很。 可她没说过一个累字。 顾衔岳很佩服她这一点。 他注意到身边人双手紧紧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也许是睡着了觉得凉。 该带件更厚的被褥来的。 不过他也知道,再厚一些行路就不方便了。 左看看又看看,顾衔岳脱下了外衣,轻手轻脚盖在了叶栖竹身上。 不多时,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许是做了一个美梦,叶栖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脸颊在顾衔岳的外衣上轻蹭了一下。 顾衔岳觉得像有人在他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赶忙坐了回去。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冲动压制下去。 他又转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睡着的那个人。 顾衔岳觉得,这个人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光是想到她,他就觉得很开心,只要稍微思索一下,便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每一点都那么让人着迷。 难以放手。 ———— 叶栖竹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微量,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北邙山的山洞中。 昨夜篝火已经快要熄灭,显然半夜是有人看着,不然大约她半夜就得冷醒了。 她微微起身,肩上滑下一件外衣,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顾衔岳昨日穿着的。 叶栖竹小心起身,便看到顾衔岳正靠着墙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小声打着鼾,头歪向了一边。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吗? 真是个傻子,不知道靠近一点躺着休息吗? 叶栖竹站起身,将原先盖在自己身上他的外衣,轻轻盖到了顾衔岳身上。 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冰得叶栖竹一惊。 她心中骇然,担心顾衔岳只顾着她,却让自己受了风寒。 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在并未发烫。 叶栖竹往火堆中又添了些柴火,从带来的行囊中找出了干粮,放在火上烘了烘。 本来想着洗把脸,但看着水囊中所剩不多的水,又回想上山的一路上没看到水源,决定还是把水留着。 她解开头巾,任由头发披散开来。自从到了军营后,她一直做男子打扮,别说发簪了,就连一套普通的衣裙都没穿过。 突然看到外面天光已亮,她走到洞口一瞧,外面一片绿草。 昨夜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没有看得真切。此时好好打量一番,叶栖竹不得不承认,顾衔岳找到的这处山洞,实在是个好地方。 此时已是深秋,山上有不少枯叶,上山的路上也是如此,一片荒凉。 然而到了北邙深处,山中却好像不在凡间,不与凡间四季同。 这里仍是绿荫一片,且不同于采药时的遮天蔽日,不透一点阳光的压抑,虽多有参天巨树,但阳光却还能顽皮地从树荫间钻进来,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看了莫名教人心情舒畅。 “你醒了?” 叶栖竹回头,顾衔岳正穿着外衣朝洞口走来。 他应是刚醒,睡眼惺忪,衣领也因动作微敞,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肤。 配上他穿衣的动作,莫名引人遐想。 叶栖竹私心想多看两眼,但顾衔岳没有察觉她这样的心思,很快就穿戴整齐。 只是一抬头,便看到面前的女子乌发如墨,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张惊艳绝世的美人脸上,却用一双清冷明艳的眼睛写满了倔强不屈。 顾衔岳看得愣住了。 32. 第 32 章 两人简单梳洗整理了一番,商量了今日的行程安排,顾衔岳认同先去采药,也提醒了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更难,因此最好早些返程。 叶栖竹知晓,于是赶紧背上背篓又去采药。 今日一切顺利,不多时两人的背篓都已装满了止血草和防风草。 顾衔岳跟在身侧,寸步不离。 看到叶栖竹身后的背篓里采药快放满了时,便主动提出休息一下,顺势将她背篓中的草药放到自己背篓中。 叶栖竹很不好意思:“你已经背着很多了,这些草药没有多重的,我自己来吧。” 顾衔岳却很坚持:“确实不重,我背着一点重量都没有。” 随后又开始自夸:“真不是我吹,我的力气真的很大,横抱一个你都绰绰有余。” 叶栖竹:“嗯?” 顾衔岳:“……” “……呃,嗯……,我是说,我力能扛鼎。真的!我的佩刀十七斤,上阵时的盔甲也很重,得两个人才能抬着给我穿上,嗯……我的意思是,我背这么一点东西一点都不重的,你不用心疼的。” 叶栖竹:“……” 顾衔岳意识到自己越说越错,干脆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叶栖竹也休息够了,只是看天色还早,并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于是喊住了顾衔岳:“我在苏医师的医书里看到过,北邙山上还有许多不常见的草药,既然来都来了,我打算找一找。” 顾衔岳也是毫不迟疑的答应了:“自然可以,我陪你一起。” 俩人简单用过一些干粮后,站起身来拍拍手,叶栖竹便凭着自己对于草药习性的认知,在满大山的找各种稀有草药。 北邙山人迹罕至,古树遮天蔽日,一路上不知何处会钻出蛇虫来,经过昨日那一遭,叶栖竹愈发谨慎。 俩人挨得很近,在林间缓步慢行,叶栖竹的目光一寸寸找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长草药的角落。 突然她看到一丈开外的地方长着一株赤红似凝血的独茎单花,花瓣层层叠叠如琥珀通透,花色由内而外从暗红转为浅橙,叶片厚实墨绿。 “快看!是血珀花!” 叶栖竹的眼睛都睁大了,激动得拍着顾衔岳,又谨记着先前的教训,不敢高声语,生怕惊动林间的野兽。 顾衔岳离她很近,又时刻关注着她,因此她还未惊呼出声前,他已经察觉到了她呼吸起伏间的变化。 还没能仔细感受叶栖竹温热手掌轻拍在他身上的滋味,后者已经兴奋得往血珀花的方向去了。 叶栖竹再三确认了这草药的外形,确定是医书中记载的专治外伤大出血和筋骨损伤的军中奇药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血红色的花瓣。 那花发出了淡淡的松香味。 是血珀花了! 叶栖竹回头,朝顾衔岳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随即从身后的背篓中拿出药锄,小心翼翼连根铲出,本来打算将草药放进背篓,但转念一想,双手珍视的捧着血珀花,小跑着来到顾衔岳面前。 “你瞧,好看吗?” 顾衔岳低头看看血红的花,其实他反倒觉得这花的颜色像他在战场上看到的鲜血横飞,心底里不觉得这花有多美,可是捧着花的人眉眼弯弯,眼中没了往日的疏离,像个孩子一样无暇。 他说不出不好看的话来。 眼神一转,他看到叶栖竹手背上有一点红色。 “你手怎么了?” 经这一提醒,叶栖竹才看到,手背不知何时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破了,正渗出一点血来。 “没事。”叶栖竹浑不在意,想起了方才采药时身旁有一丛荆棘,大概是那时划伤的。 “怎么没事?” 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顾衔岳一把抓住叶栖竹的手,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还有一丝心疼:“有带能用的药吗?” 叶栖竹眨了眨眼,从随身的药囊里拿出伤药,准备自行涂抹。 顾衔岳却一把接过:“这药怎么上?” “……撒一点药粉在伤口上便可。” 顾衔岳照做,随后直接从里衣内衬撕一块干净的布包上。 “用不……”本想说这药药效很好,况且伤口很小,撒一点很快就能愈合,用不着这么麻烦,但看到顾衔岳紧绷的下颌线时,她心中莫名一暖,便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去了。 顾衔岳给叶栖竹涂抹伤药时,动作轻柔,虽然眉头紧皱着,但能感觉得出,眼底是满满的关心。 “好了。” 顾衔岳仔细检查了伤口,才总算放下心来:“你要小心些,这山里的灌木很密,若是被不知道什么的毒株伤了,那就更麻烦了。” 叶栖竹沉默的点了点头,随后说:“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你还想继续采药?” 叶栖竹一愣:“……不可以吗?” 顾衔岳绷起下巴:“赶紧回军营,让敬叔给你看看伤口,这株荆棘我瞧着不像普通荆棘,北邙山几乎没有不带毒的植株。不可小觑。” 叶栖竹无意与他争执,想着背篓里的草药也够多了,这次上山采药可算满载而归,早些回军营中整理草药更为重要。 于是点点头,默许了这个提议。 她在前面走了两步,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路,只能转身看向身后的人:“要不……还是你在前面走吧。” “嗯。”顾衔岳抿着唇走到前面来,大约是方才说话的语气太冲,两人之间有种莫名的尴尬。 谁也没有再出声,耳边只能听到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林间断续传来的鸟叫。 “哎呀!” 叶栖竹心事重重,竟未注意地上延绵的树根,不小心踩上去了崴了脚。 她到底一口凉气,试图扶住身边的树。 然而掌心接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 顾衔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正搂住她的腰身。 他低头看了下她的脚,将她横抱到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枝上坐好,随即蹲下身来,轻道一声“失礼了”,便捉过叶栖竹的脚放在了自己腿上。 宽厚温热的大手在她脚上摩挲,顾衔岳一边试探地问她是这里吗,一边轻柔地替她按摩。 叶栖竹只觉得脚上温暖舒适,扭到筋的不适感很快在顾衔岳的按摩下减缓了不少。 那双大手轻柔、舒缓,仿佛让她疲惫的全身都舒适了不少。 一会儿后,叶栖竹忽视小腹升起的一股异样感,斟酌着问:“好了吗?” 低着头的人不语,仍小心用掌心揉着她红肿的脚踝。 叶栖竹试图将脚收回来,那人却将她的脚越抓越紧。 “顾衔岳!” 叶栖竹低吼道,对面蹲着的人手上的动作忽的停住了。 叶栖竹清楚地看到,顾衔岳的脸红到仿佛被血珀花染了色。 半晌后,他松开了手:“好了。” 叶栖竹赶忙把鞋袜穿好,站起来活动了一番,察 觉脚上确实没那么疼了。 于是一边心里骂他孟浪,一边又感慨他按摩手艺不错。 “多谢了。”叶栖竹拿起背篓准备继续走,“回去吧。” 顾衔岳却突然将背上的背篓背到胸前,飞快的瞥了叶栖竹一眼,蹲下身子:“上来。” 叶栖竹愣住了:“我……我还好,不用背我。” “下山的路更难走,你脚扭了,要是强行走下去,怕是半个月都好不了。还是让我来背你吧,若是……你怕被人看见,那到山脚的时候,我再放你下来。” 明明叶栖竹才是大夫,但顾衔岳说的话,却教她也迟疑了一番。 若真是因为脚扭伤了半个月行动不方便,那不知会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时至今日,叶栖竹已经不再是当初京中一意孤行盛气凌人的大小姐了,她内心里,时不时会冒出害怕被当做麻烦,害怕因为不够有用被抛弃的念头。 况且,她的脚确实扭伤了,既然这人乐意帮她也不觉得受累,那自己不如坦然受之。 只思索了一息,叶大小姐的性格占了上风。 “那麻烦你了。” 她扶着顾衔岳的肩,倾身伏在他背上,明显感觉到身下人呼吸乱了。 她将头搁在顾衔岳左肩上,吐气如兰:“好了。” 顾衔岳的耳朵以一种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脖子也好似被染色了一半,红到发烫。 他的后背清晰得感受到背上之人的体温和柔软的曲线,一团柔软挤着他,让他嗓子发紧。 “抱紧我。” 吞咽了口水,顾衔岳反手抱住叶栖竹的腿,为了不让她下滑还往上颠了一下。 他清楚感受到背上人的轻呼,以及一瞬间紧紧搂住他的胳膊。 口鼻之间瞬间被一股清新的药味萦绕着。 这便是她身上的味道吗? 顾衔岳肆无忌惮的深吸一口气。 随后稳稳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就往前走。 顾衔岳的后背宽厚,窄腰劲瘦,叶栖竹伏于其上,只觉得像躺在大床上一样舒适,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只是走了一段路后,她明显感觉身下人的气息似乎有些乱。 叶栖竹疑心是他快要背不动了,于是扭动身子,打算下来自己走。 谁知一双大手忽然紧紧捏了她一把,惊得叶栖竹惊呼出声。 “不想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便好好在背上趴着!” 这番有些威胁的口吻教叶栖竹听了不高兴,她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身下人顿了一阵,放软了姿态,柔着声音道:“这里杂草挺硬,放你下来怕是会扎伤你。” 叶栖竹偷偷暼过眼睛去看,顾衔岳的裤腿上已经被划破了许多口子。 她心中顿时有些歉意,想着毕竟是为了背她,不然堂堂大将军哪里用得着受这个罪。 她低头拂去顾衔岳肩头的落叶,放软了声音,轻声道:“教你受累了,真是对不起。” 身下人一顿,叶栖竹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随后他继续走着,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也小心些。” 叶栖竹语气自然的关心,可惜顾衔岳浑身又是一僵,随后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山间草木葱茏,蝉鸣阵阵。 顾衔岳在前面走着,路过枝丫低垂之处,叶栖竹便抬手为他拂开。 两人一路无话,却不再似从前尴尬,反而多了一丝默契。 33. 第 33 章 顾衔岳果然按照先前所说,在山脚便放她下来,好在经过先前的按摩,叶栖竹脚伤缓解了不少。 俩人相互搀扶着走了一段路后,遇到了一个赶车的农妇。 农妇见她二人行路困难,便很热情的邀请他们上车来,说要送他们一程。 叶栖竹不愿暴露身份,又考虑到军营重地,外人不得靠近的规矩,刚要开口拒绝。 谁知顾衔岳却说“麻烦了”,随后一把将叶栖竹抱起来坐上牛车,让农妇送他们到附近的一个村子。 一路上农妇与他们闲聊,过程中叶栖竹才知道,顾衔岳随口说的那个村子,离军营并不算远。 而村子中人也大多从事采药捕猎的生计,这倒是与顾衔岳说他们是上山采药的兄妹身份吻合。 叶栖竹不禁好奇,这个顾衔岳平日里看着刻板凉薄,没想到编起说辞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日暮低垂时,他们终于到了村口。 叶栖竹掏出铜板来当做载他们一程的报酬,那农妇直接说不要不要,举手之劳,说完便驾着牛车扬长而去。 在顾衔岳的带领下,俩人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军营门口。 那边宋鸣早早在等着了,一看到顾衔岳便如蒙大赦,跑着过来:“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属下看天色已晚,还想着要不要带兵进山去寻你们。” 顾衔岳将手里的背篓交给宋鸣:“怕什么,小爷也不是第一次进山了。” “话是如此,但……” 宋鸣看了看主营帐的方向,低声道:“军师说有急事。” 顾衔岳一愣,伸出去打算拦腰抱起叶栖竹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叶栖竹心领神会:“你忙去吧,我自己能走。” 说着从宋鸣手中又接过了背篓,再说了她可不想再众目睽睽下被人打横抱起。 况且她此刻还是男子打扮。 若真是这样,不知该引起多少闲言碎语。 “也好,我忙完去看你。” 顾衔岳点点头,心里不大放心叶栖竹,但也知道,以归乐松的能力,自己临走前既然交待过他,他就一定能处理很好。 需要让他亲自来过问的,一定是大事。 可临走他又不放心的回头叮嘱:“叫敬叔再给你看看。” 叶栖竹笑着点点头,让他快些去。 随后看着他和宋鸣走远了、进到主营帐后消失的背影,才自己拎着两大背篓的草药,慢慢走向了她的营帐。 营帐里依旧没有旁人,连蜡烛都没点。 叶栖竹累极了,便借着月光给自己打了水洗脸擦身,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梳洗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后,营帐外响起了脚步声。 “栖竹,你回来了吗?” 叶栖竹听出来是苏敬之的声音,忙点起蜡烛:“回来了。” 苏敬之风尘仆仆进来,看起来并不比上山采药了两天的叶栖竹干净多少。 他甫一进来,便看到长发披散着的叶栖竹。 此时灯下的她即便还穿着男装,但柔媚的眼神和五官,还是在诉说着这是一个女子。 苏敬之连忙转身关门,同时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发现营帐中的异常。 叶栖竹看懂了苏敬之的谨慎,立马找来方巾将头发包起。 苏敬之拦住了她:“算了,头发还湿着,包起来会得偏头痛。” 叶栖竹停住动作,垂下了眼眸:“对不起,苏医师。” 苏敬之摆摆手:“又说这样的话做什么,要说也该是我说,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却带你来着黄沙厚土、满地都是臭男人的军营受罪,还要你给他们行医救治,确实苦了你了。” 叶栖竹鼻子一酸,其实她倒不觉得怎么辛苦,只是内心里早将苏敬之看做了亲人,上山前没看到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辛苦了一番回来后又听到他这样的话,再不辛苦都觉得有些委屈。 只是她并不喜欢沉湎于伤痛,于是眨了眨眼,抹掉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眼泪,转而关心苏敬之:“医师这几日可是忙坏了?看你也很是疲累。” 苏敬之揉了揉肩颈:“是呀,差点给我这一把老骨头弄散架了。” 随后苏敬之说了这几天跟在军营其他军医后头,在周围几个镇子和村落之间到处行医的经过。 “医师,下次若再有义诊的事,可千万记得叫上我。” 叶栖竹早就想去义诊,好锻炼自己这些时日的医术。 苏敬之笑笑,像哄自家晚辈:“好,界时一定叫上你,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医师又抬举我了。” 俩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送膳的声音。 叶栖竹头发未包,便躲到屏风后,苏敬之去门口接了饭来。 “山行这小子,真是有心了。” 苏敬之将饭菜置于桌上,看着有菜有肉有汤的丰盛午餐,喊叶栖竹出来开饭,“他这是算到我们会饿,特地给我们送饭来了呀!” 随后注意到叶栖竹走路一瘸一拐,忙问怎么了。 俩人一边吃着饭,叶栖竹一边同他讲这次北邙山之行的经历。 自然地像父女一般。 用过饭后,苏敬之为她检查了伤势,涂了药,便叮嘱她要好好休息。 —— 主营帐中,顾衔岳也换下了旧衣,听着归乐松向他汇报这两日的近况。 “朝廷要派使臣来和谈?” 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刚送来的朝廷和谈密函,顾衔岳的指尖重重碾过纸面,眉峰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声音压着怒火,满是寒峭。 “听说是朝中丞相为首的求和派的主张,圣上已经首肯的,这两日和谈的人选应该便能敲定。” 顾衔岳轻嗤道:“镇北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数战数捷,瓦剌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年,我定能直捣敌营,彻底根除边疆之患,完成大将军遗愿。可如今朝中那群没用的文臣,只懂安居庙堂便也罢了,竟还敢遣使臣千里迢迢来议和,非要把脸送出去给人打吗?简直荒唐至极!” 归乐松安抚道:“将军息怒。求和派素来畏战,他们只看见连年耗损军饷,国库空虚,那帮文臣自然着急。” “急什么?急他们不能身居暖阁锦衣玉食,日日宴饮享乐吗?这群朱门酒肉臭的文官,何曾见过关外冻饿而死的流民,听过城下百姓哭喊?” 归乐松叹道:“求和派久居京城,自然看不到长久边患,只能看到边关耗银耗粮,他们所求,不过是保全自身安稳仕途罢了。” 顾衔岳越想越气:“我们在边关以血肉筑防线,他们在京城享乐空谈仁政,半点不顾前线将士舍生忘死,这般朝堂处置,实在令人齿冷。” “将军慎言!” 顾衔岳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归乐松的眼神后重重哼了一口,扭头不再言论。 归乐松也长叹了一口气,上前安慰道:“我知将军心中苦楚,可无论如何,将军与我等心中多求一致,都是希望边关太平,军民安康。如今圣意已定,即便心中愤懑,也不宜当众动怒落人口实,反倒给朝中那群人抓住把柄参奏。” 军师一番话,教顾衔岳想起了大将军张澎曾经就是因为被人抓到口实参了一军,后续被收回兵权,导致与瓦剌一战中无法及时调遣兵将,才落得战死沙场的结果。 于是只能叹一口气,感谢归乐松及时点醒他:“多亏了你,不然我又得被有心人利用了。我也不是想抗旨不从,只是我们打赢了却要低头求和,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待使臣到了,我捣药问问,朝中的诸位大人,可曾踏过一次边关冻土,见过一回百姓流离?” 归乐松心中也是感慨颇多,这些年来他先是陪在张澎将军身边,与顾衔岳早就是好友,张将军死后,他得见顾衔岳的执着,想着要和他一起完成将军收服疆土保卫百姓的遗愿。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朝廷坐享厚禄只顾自身安逸,轻飘飘一句议和,如何能抹掉万千儿郎的死伤? 顾衔岳胸中怒火喷发,不过归乐松的一番话确实教他认真思量了,他指节叩着案上舆图,语气沉静了不少。 “不知朝廷会派谁来。” 归乐松沉吟道:“依我看,无非是两类人。一类是户部、礼部那些常上折子劝圣上休战息兵的老臣,另一类则是家世清贵、有儒雅之名、素来主张怀柔安抚的世家子弟。他们从未见过沙场凶险,只觉得一纸盟约便能抚平所有纷争。” “你心中有人选了?” 归乐松点点头:“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文独子,沈舟庚。” 顾衔岳一脸莫名:“这是何人?” “沈家实打实的书香世家,门第清贵,沈文深耕翰林三十余年,为人刚正不阿,常年在御前直言利弊,虽属主和一派,但与其他主和派又不大一样,沈文绝非是贪图享乐、苟安避祸之辈。其子沈舟庚自幼长于翰墨堆中,师承当今大儒,年纪轻轻便跟着沈文出入文华殿,耳濡目染朝堂规制,如今才刚弱冠,便已凭殿试二甲入翰林院,身居清要之职,是京中人人称道的青年才子。” “你倒是对他一阵好夸。” 归乐松似笑非笑:“曾有幸与他见过一次,沈家公子的人品和才学,却属同辈翘楚。” “连你也比不上?” 归乐松避而不答,“况且……” 顾衔岳抬眸。 “听说沈舟庚与叶家大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叶家出了这等事,恐怕他们早已完婚,是一对令人羡艳的伉俪了。” 顾衔岳脸色微沉,总算知道归乐松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为何会对他大加赞赏了,就在等着这一幕吧。 他“哗”地一声将舆图合上,披衣起身。 “不论来的是谁,本将军都不会与他虚与委蛇,等使臣一到,不必带到本将军的军帐中叙官礼、走场子,直接带他走一圈关外村落、流民聚居之处,让他亲眼看一看边关百姓寒冬无棉、秋收被掠的场面,看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家贵公子,见到孩童冻得蜷缩破屋,老弱守着被战火焚毁的残垣时,会作何表情!” 34. 第 34 章 第二日一早,叶栖竹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夜将采来的草药分类清洗好,苏敬之还夸了她,说她做事细心,当看到采来的血珀花更是一整个大赞叹。 因此连夜便将血珀花保存起来,以待后续。 醒来后的叶栖竹收拾停当后,照例去了伤兵营照看伤兵。 苏敬之同其他军医一早来查看过,不少伤兵的伤势已有好转,能下地的都已经转回了自己的营中,伤兵营的人少了许多。 叶栖竹一边清洗这积攒了两日的纱布,一边为军营的士兵们高兴:伤兵少了,意味着战事少了,这一年来镇北军与瓦剌的几次交锋中均占上风,瓦剌节节败退,想必不用多久,瓦剌便会投降认输,边境的百姓也不必再受战乱离别之苦。 清洗完纱布后,叶栖竹用泡了些草药,将伤兵营中的救治工具和用具都擦拭清洗了一遍。 忙完这一切后,已近午时。 叶栖竹擦着额头的汗,正准备去伙房随便对付一口,苏敬之便火急火燎进来了。 叶栖竹还以为是来喊她一块用膳,于是擦着手道:“来了来了。” 苏敬之一愣:“你已经知道了?” 这下换叶栖竹发愣了:“知道什么?” 苏敬之很快反应过来,俩人这是鸡同鸭讲了。 于是解释道:“将军病倒了。不过也不碍事,我瞧过了,就是受了点风寒,加之前几日接连熬夜处理军务、巡查军营,积劳成疾了,风寒顶多算病引子。” “受了风寒?”叶栖竹想起昨夜山洞中,顾衔岳用身体帮她挡着洞外的寒风。 是那时候受了风寒吗? “也不知道急什么,前两日把积压许久的军务全给处理完了,好像早知道自己会病倒一样。” 苏敬之对顾衔岳的行为非常不理解,可听在叶栖竹耳中却不是这样了。 她想起之前顾衔岳说过,为了安心同她一起进山采药,他是熬了大夜将军中事务处理完的。 叶栖竹越想越觉得,顾衔岳这病来得与她不无关系。 她绞着手指思索着,最近营中不太忙,要不要去照顾他呢? “好在军中近来不忙,军医们也都有空。”苏敬之收拾起自己的药箱,“给他看个病不成问题,只是军中都是些糙汉子,照顾起人来难免疏忽,瞧他这病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还是他自己要多操心呀,临了了也没什么人能贴身照顾的……” “我去照顾他吧!” “你说什么?” 苏敬之猛地回头,假装没有看到叶栖竹脸上说出口后便后悔的神情,忙道:“那可就太好了,栖竹你足够细心,又懂医术,将军又肯听你的,你要是让他好好休息,他肯定不会胡来。放眼整个军营,真真是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苏敬之一脸“怎么才想到还可以找你”的表情,忙不迭地将手里的药箱递到叶栖竹手上。 她低头一看,药箱里装的全是她平日里的用具。 敢情苏敬之一开始就打算让叶栖竹去照顾顾衔岳。 着了这老家伙的道了! 叶栖竹内心极度后悔,懊悔自己怎么如此冲动,怎么能不经大脑思考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可此刻说什么挽回的话也没有用了。 贴身照顾? 怎么个贴身法?怎么个照顾法? 此时的叶栖竹只觉得两眼一黑,这差事实在难办。 —— 而此时顾衔岳在营帐中,正敞着上衣歪坐榻上,手里捧着自己亲自探测地形后绘制的舆图,思索着下一步的战术。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军,我来了。” 顾衔岳瞬间听出是叶栖竹的声音,他立马道:“进来吧。” 叶栖竹一进来便看到顾衔岳袒胸露乳,她偏过头去:“你把衣服穿好。” 顾衔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孟浪,也略微不好意思,坐起身系好衣服:“你怎么来了。” “听苏医师说你病了。” 叶栖竹看顾衔岳已经穿好衣裳,便走到他身旁,将药箱放下,心中却感慨着,顾衔岳这身皮肉着实不错,就算已经见过几次,但每一次见到都得感慨一句,真是虬实紧致。 心中大好春色,面上却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叶栖竹站在他身边,从药箱里拿出苏敬之配好的药。 顾衔岳只顾着看她笑:“是呀,小病。你是特地来瞧我的吗?” 明明已经病了,怎么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这人对自己的身体向来这么不在意吗? 叶栖竹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我是主动请缨要来照顾你的。” 顾衔岳愈发眉眼弯弯,早先起来他便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原还以为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翻了一下恰好安神丸也吃完了,便差人去请苏敬之。 不曾想苏敬之过来查看了一番,反而夸他最近头疼的病好了不少,想来也有好好吃药的成效。 除此之外,风寒在苏敬之眼中确实不是大毛病,不过一听他说这风寒怎么来的,苏敬之的眼神就变味了。 “成,交给我吧。” 说完这句,苏大军医胸有成竹的离开了。 没多久叶栖竹便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苏敬之肯定在其中说了什么,才让叶栖竹心甘情愿来照顾他。 顾衔岳自然乐见其成,一边在心里感谢苏敬之,一边承了这个人情。 他盯着叶栖竹的身影,见她只顾低着头整理手上的药箱,似乎对他这个病患不太上心,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快。 像被人忽视的孩子。 他将手搁在桌上:“既是贴身照顾,那总要先对我的病情有些了解,不需要先给我把个脉吗?” 叶栖竹犹豫了一番,本想着苏敬之查看过了,定然无误,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但是莫名想起了苏敬之那个令人发毛的眼神,又怕他是故意夸大了病情来诓骗自己。 叶栖竹狐疑地看了顾衔岳两眼,终于还是将随身带来的素色棉帕叠好,垫在他腕间寸口处,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脉象。 拿来练手也不错。 指尖刚落,便察觉到他脉象浮紧虚沉,气血滞涩,确是寒邪入体的风寒之症。 “如何?”顾衔岳盯着叶栖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含着一抹笑。 叶栖竹不答,反而是凝神静气,三指均分,又逐一细诊后,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 转身从药箱拿出银柄薄舌片:“劳烦抬一下下颌。” 顾衔岳乖乖照做。 烛光下,叶栖竹瞧见他舌质偏淡,舌苔白厚,肺气受寒凝滞,是典型的风寒束表之症。 她微微敛眉,想来真是昨夜山洞里,他坐在风口替她遮风所致。 心里漾开了 一丝愧疚,叶栖竹伸手,手背轻轻凑近他额头,好在温度不算高。 她收回手:“白日发热畏寒,入夜则头痛难免,且伴有干咳胸闷,可有?” 顾衔岳面露惊讶,击掌赞叹:“真是神医呀,跟敬叔说的一句不差!” 许是说话音调高了些,尾音便夹杂了一些咳嗽,愈发显得他呼吸沉重,叶栖竹仔细一听,换气时还带着浅浅的闷咳。 “不舒服便好好躺着,哪有受了风寒之人还这般敞着衣裳。” 被叶栖竹白了一眼,顾衔岳却不见半分不喜。 反而照她说的,合衣躺回了榻上。 “寒从外入,铁甲寒凉,加之入夜后……边关夜凉,寒风彻骨,好在你体质强悍,先前军医给大家配的驱寒药有效,你还不算太严重。” 叶栖竹低头打开木质药箱,分门别类取出瓷瓶、银针、研磨好的药粉:“我先给你熬点药,驱一驱骨间寒气。” “其实都是小事,军中伤病本就是家常便饭。习惯了。” 顾衔岳侧头看她,烛光下,女子眉目如画,不笑时清冷疏离,浑身透着一股从容笃定的淡然。 听到这话的叶栖竹转过头来,警告般狠狠瞪了他一眼。 “每日议事、巡营,劳神耗气,寒气会愈来愈重,拖延就了会伤及肺腑,秋冬本就极易反复咳喘,你偏偏还不当回事!” 似乎一点没将他当做镇北大将军。 顾衔岳不怒反笑,求饶一般:“是,叶医师说得极对。病人就该听医师的!” 叶栖竹被他这般耍无赖的态度和语气逗笑,忍俊不禁。反应过来后立马收敛起笑容,又摆出一副成熟老者的面目来。 “讳疾忌医,乃是大忌!” 说罢,叶栖竹取来干净温热的棉巾,端来提前煮好的已经放温的驱寒艾草水,棉巾蘸水后,递到顾衔岳面前。 躺在榻上之人轻佻长眉:“我是病人呀,医师,劳烦你了。” 叶栖竹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但是又想到他这个病确实是因自己而起,无奈只能替他擦拭。 先是掌心,然后耳□□位,随后又是下巴及脖颈部分。 许是营帐中太过安静,夜幕低垂,暗夜不自觉将他们包围其中。 顾衔岳的眼神一只追逐着叶栖竹,他恍惚觉得,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棉巾,而是一把火,在他身上到处点火。 叶栖竹擦完之后,从药箱中取出调制好的温热驱寒药膏:“这个外敷在颈后风池、大椎穴位散骨寒。” 见榻上之人依旧一副不愿亲自动手的神情,叶栖竹暗骂了一句,用小指甲挑了一点药膏抹在自己手心,轻轻为他敷上。 顾衔岳只察觉到一阵极淡的香味,还来不及品味,香味便已飘远。 叶栖竹后退了几步:“我去给你煎药。” 她转身欲走,顾衔岳出声喊住了她:“我营帐中有药炉,就在这煎吧。” 叶栖竹踟蹰:“烟大,会呛着你。” “不怕,掀开一点帘子便是。”顾衔岳微微起身,适时咳嗽了两声,“况且,你不是来照顾我的吗?我都是个病人了,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留在这里吗?你得看着我。” 其实是他想要看到她。 顾衔岳的目光像是一个在沙漠行走多日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水源。 迎着他渴望的眼神,叶栖竹说不出拒绝的话。 35. 第 35 章 帐外起风了。 叶栖竹起身将帷帐检查压实,看到瞭望台上的火把随风飘扬,有几列士兵在巡查四周,其他营帐中一些喝酒谈论声,不太清楚的传到了这里。 她没有细听,放下帷帐,确认不会透风后,重新回到药炉旁。 不过顾衔岳倒没有太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放在叶栖竹身上了。 将她留在中军帐煎药本就不寻常,不过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只觉得,能看到叶栖竹在自己身边,他就很高兴了。 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想到此时她心里惦念的只有他。 他就更高兴了。 可是,顾衔岳转念又想到昨夜归乐松同他提过,叶栖竹曾差一点就要嫁给沈舟庚。 这句话令他如芒在背,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还没有见过沈舟庚,已经对这个人充满了敌意。 那沈舟庚出身那样好不说,居然还能再娶一个如此出尘的妻子! 他沈舟庚何德何能呀!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衔岳这样安慰着自己:如果叶清没有获罪,那她就会顺利和沈舟庚成亲,两人夜夜红绡帐暖、红袖添香。 但是叶清获罪了,被流放了,流放的地点还是北疆。 还恰好让他遇上了。 整个北疆都是他的管辖地,没有不遇见的可能。 那场剿匪不遇见,其他时候也会遇见。 他坚信他和叶栖竹之前是有缘分的,就像她当初在寺庙外救了他。 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可归乐松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是说叶栖竹曾经喜欢过他吗? 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些笔墨的文弱书生吗?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一个这样的书生! 等这书生来了边疆,他定要让他好好瞧瞧这边塞艰苦,让他知道自己才是能保护住叶栖竹的人! 就在顾衔岳胡思乱想的档,叶栖竹的药已经熬好了。 她端来煮好的温热汤药,叮嘱道:“这药温和,没什么烈性草药相冲,你放心喝。只是要注意夜间盖被发汗,不可再起夜吹风。明日晨起后,头痛畏寒之症便能减轻。” 顾衔岳假装伸手去接,突然“哎呦”一声。 叶栖竹:“怎么了?” 顾衔岳小狗一般巴巴看着她:“手疼,抬不起来了。” “你不是风寒吗?寒到胳膊了?” 顾衔岳浑不在意:“也许吧,敬叔不是让你来贴身照顾我的吗?对待病人就该温柔些。你照顾其他伤员的时候,不是也给他们喂过药吗?” 叶栖竹差点被气笑:“那些伤病们身上中了许多箭伤刀伤,都是战场上为了保护家国百姓所受之伤,即便如此,他们也无一人叫苦连天,你身为镇北大将军,实不该以此开玩笑。” 顾衔岳本来就是想要逗一逗叶栖竹,却没想到惹得叶栖竹大为不快,不过他仔细一想,也认可叶栖竹的说法。 是他鬼迷心窍了。 他立马认错:“你教训的是,我不该如此说。” 随后自嘲一笑:“等到我真的重伤到起不来床,手脚都动不了之时,再麻烦叶军医照料。” 说完便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只是良药苦口,他又喝得太猛,一时之间只觉得口鼻被苦味充斥,他下意识想吐出去,但又想到这是叶栖竹辛苦熬制的,若是吐了浪费她心意不说,她肯定还要再熬制一碗。 可不能这么累着她。 于是顾衔岳心一横,将满嘴的苦味咽了下去。 心肺胸腔之间顿时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顾衔岳紧皱起眉头。 此时唇边突然被人塞过来一颗蜜饯,清甜的味道很快驱赶掉口中的苦涩。 他抬头,叶栖竹递过来一碟蜜饯,他顺势就着叶栖竹的手,将口中那枚蜜饯吞入腹中。 叶栖竹忽的耳朵一红,别过脸去。 顾衔岳后知后觉,方才咬蜜饯时,他好像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衣袖之下,叶栖竹紧紧攥着被他薄唇碰到的手指尖。 她将蜜饯放下,转身拿起药碗就要离开。 顾衔岳急忙开口:“你这蜜饯哪里来的?” 叶栖竹道:“营中不少人也畏苦,这是苏医师教我的,吃点蜜饯,养病的日子也能甜一点。” 她并没有告诉顾衔岳,伤兵营的蜜饯是统一由军医们采买,而他方才吃的,是她来中军大帐前,亲手熬制的,只因为她听苏医师讲过,顾衔岳自小畏苦,很怕吃药,苏医师为了让他乖乖吃药,学会了不少在熬药时不改变药性加糖的法子。 当然了,这些技法也都教给叶栖竹了。 ———— 往后的几天,叶栖竹每日每夜的陪在顾衔岳身边照料他,他身子骨确实不错,这次风寒发现得也很早,因此不费多久便痊愈了。 恰好此时伤兵也大多好了,得腾出一些营帐用来安置他们,军中一合计,先前因为军医人手不够,从边镇调来了不少,如今也该将这些大夫送回去了。 苏敬之首先提出得回到卫镇去,然而他在军中多年,早已有了一番威信,这次救治又出了大力,军中也有不少人希望他能继续留在这里。 苏敬之却认为卫镇位置重要,百姓聚集,得有个大夫坐镇,又说他一把年纪了,实在适应不了边关塞外的严寒,提出将他的关门弟子叶栖竹留在军中,作为将军的私人医师。 这段时日叶栖竹的医术和为人,军中也都看在眼里,起初还认为一个瘦弱的半大小子不配做苏医师的弟子,但如今接触下来,军中众人几乎对他交口称赞,无有不符。 就这样,叶栖竹稀里糊涂的,就住进了顾衔岳的中军大帐,成为了他的“私人医师”。 起初叶栖竹还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如何与顾衔岳夜夜相对。 不过军中很忙,顾衔岳自从痊愈后,每夜都要忙到很远才能回到营帐,叶栖竹困极了,便自己先睡了。 可顾衔岳的床榻实在太硬了,私人医师的就更好不到哪里去,叶栖竹睡了两晚便觉得浑身都硌得难受,腿骨和膝盖旁还因为侧睡被压淤青了。 有一回顾衔岳不小心碰到她小腿,便引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细问之下才晓得她每夜睡得都极不安稳。 谁知当夜忙完了回到营帐中,叶栖竹同往常一样,累到直往床榻上躺,结果一躺下便发现,原本冷硬的床板变得软和许多。 一惊之下,她立马起身,确认这是中军大帐,是与顾衔岳隔着一面屏风的自己的床榻不错呀! 可是…… 叶栖竹仔细看了看,床上铺上了几层厚褥,盖被也换上了兔毛,就连枕头也换了个更柔软的,仔细闻,还 有安神香的味道。 她几乎下意识便猜到是谁的主意。 探头往一旁看去,那张更为宽阔的主营帐里空无一人。 叶栖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起码有人看到了她的难处,有人将她的不适记在了心里,还用心为她解决了。 为了表示对顾衔岳的感谢,第二日清晨,叶栖竹特意起了个大早,采摘了一些忍冬与车前草,洗净后晾晒在大石头上,又选了一些新鲜的泡了茶,她知道顾衔岳有晨起练剑的习惯,于是在他练完剑回来前,叶栖竹将掺有蒲公英、忍冬和车前草的茶碗放在了营中的茶几上。 顾衔岳回来后大多喜欢喝热茶,驱一驱边疆的苦寒,他身边没有侍奉的人,许多事都习惯了自己去做,回来后也大多乐意自己烧水煮茶。 只是这次回到营帐后,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却发现茶壶是温热的,他“咦”了一声,倒了一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旁边还放着一碟蜜饯。 顾衔岳眼神微动,他在军营中巡视了一番,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又隔着屏风见到了她的床头放着一把山间采来的野花。 想来是很满意他对他床榻的改造了。 顾衔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他们之间并没有深入交谈过什么,可是很奇怪,好像彼此之间就是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做的什么事都能让对方高兴。 这就是心意相通的感觉吗? 他没有问过桌上的那壶热茶是谁准备的,那自从那天之后,每日他练剑回来,桌上都会有一碗为他备好的热茶。 有时候是利水清热的车前草,有时候是凉血润燥的木槿花,有时候是御寒的黄芪红枣,有时候是润肺止咳的枇杷叶,有时候是明目润肠的决明子。 顾衔岳都觉得,这叶栖竹怕不是把军营药库里那些不怎么值钱的草药都给他喝过一遍了吧。 但即便这样,顾衔岳每日依旧甘之如饴。 他觉得,是什么能让一个女子每日不厌其烦变着花样花着心思为他做这么多呢? 是爱慕! 是了!一定是爱慕! 叶栖竹一定是发现了他的好,知道了他比那个沈舟庚好不知道多少倍!看见了他对她的好!所以她感动了,她心动了,她也爱上他了!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说“也”呢? 顾衔岳突然有些恍惚,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道什么的时候,深深爱上了这个坚韧的姑娘! 原来这就是喜欢!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顾衔岳心情大好。 他一直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认定了叶栖竹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就该报仇报仇,该报恩报恩。 意识到爱上了叶栖竹后,那就将其视若珍宝,他并不懂得该怎么爱一个人,可是起码他知道,他想要让叶栖竹高兴,想要叶栖竹留在他身边,想要满足叶栖竹所有的要求,想要给她穿漂亮衣服,想要让她的眼睛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他跃跃欲试。 此时的他与叶栖竹才是两情相悦!叶栖竹对他如此用心,定是也同他一样的心情! 然而下一瞬,顾衔岳又不安起来。 叶栖竹也曾经这样对待过沈舟庚吗? 不过没关系,以前的事他根本不在意,谁还没有个以前了。 但是以后,叶栖竹的以后,只会是他顾衔岳! 36. 第 36 章 入夜。 处理完营中军务之后,顾衔岳火急火燎回到了营帐,却看营中并无叶栖竹的身影。 他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叶栖竹本来已经回来,可后来有个伤兵病情反复,军医们又请人将叶栖竹喊了回去。 顾衔岳本来打算去找她,但转念一想,叶栖竹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于是转身在案几前坐下,掏出斥候传回来的布防图好好研究。 营帐中红烛垂泪,“啪嗒”一声滴落在案几上。 顾衔岳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月上中天,帐外恰在此时响起了脚步声。 他目光紧盯着帷帐处。 叶栖竹打着哈欠掀帘而入,入目便是顾衔岳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盯着她。 后半声哈欠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你……还没休息呢?” 叶栖竹嘴角扯出一点笑,背着药箱打算从顾衔岳长腿旁绕过去。 然而顾衔岳早就注意到叶栖竹的满脸倦容,开口问道:“很累了么?” 那当然呀! 本来就忙了一天了,腰都累到直不起来。以为晚上终于能好好休息了,结果又是被拉过去站了大半夜。一会换药一会包扎,埋头在伤兵营里,叶栖竹都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叶栖竹止住想朝顾衔岳大倒苦水的冲动,毕竟她心里也明白,这跟顾衔岳没有什么关系,他们顶多算上下级,军医就是干这个的,比她更苦更累的军医多得是,她不该哭诉自己的不易。 若真做了的话,未免太像吹枕边风了。 她点点头:“有一点。” 看起来岂止是一点呀! 顾衔岳见她眉头深锁,眼神空洞,嘴唇泛白,就知道今日定是累着了,想着自从跟着苏敬之学医之后,叶栖竹便总是忙到这么晚。 他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开始怀疑当初自己想让她跟着苏敬之学医,以求一个相对名正言顺让她留在军营的办法,是不是做错了? “那你先歇息会,我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能舒适些。” 顾衔岳说完便自顾自出门了,不管身后叶栖竹的阻拦。 叶栖竹眼看阻拦无望,便也只好随他去了。 她确实很累了,今日忙得晕头转向,若是有盆热水好好洗去一身疲惫,真是再美妙不过了。 顾衔岳很快回来了,拎着盛满热水的大桶,进来一看,叶栖竹竟已趴在他的床榻上睡着了。 呼吸轻浅,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昏暗的烛光像一双温柔的大手,在她脸上轻轻描摹。 顾衔岳轻手轻脚将木桶放下,忍不住走上前细看。 她的皮肤还是白皙,起码比起边塞其他女子来说,是白得透亮,但顾衔岳也注意到,叶栖竹的脸上有了点干燥的细纹。 北疆太过干燥阴冷,她可能还不习惯。 顾衔岳的视线落到了她压在脑袋下的双手。 这手因长久处理药材,已经有了些裂口和细茧。 他还记得,叶栖竹为给母亲打水掉进小河的那个夜晚,他曾经拉过她的手,阻止她再次掉进去。 甚至他似乎还能回忆起,当初这双手为他敷药包扎时是那么的柔软。 不过半年的光景,原本那双白嫩细长、不食人间烟火的手,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一下如今这双沾满了药香味的手。 叶栖竹长睫微颤,似乎察觉到什么。 顾衔岳很快缩回了手。 叶栖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对上顾衔岳关怀的视线:“你回来了?” 问话之自然,就好像是在闺房等候晚归夫君的美丽妻子。 顾衔岳喉结微动。 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水烧好了。” 叶栖竹懵懂回道:“哦。” 顾衔岳站起来,将木桶中的热水倒入浴桶中,来回几趟后,浴桶中盛满了水,他探手试了试水温,将屏风拉开,对叶栖竹道:“水放好了,你进去吧,我……我在外面帮你守着。” 大概叶栖竹真的是累极了,居然也没有去质疑顾衔岳留在帐中是否合理。 她隐瞒了女子身份,原本就不能同其他士兵一起下河冲洗,大多数是避开众人以擦代洗,从前有苏敬之护着,无人提出置喙,只是这些时日来了主营帐中,她还未曾提出这样的要求。 而这次竟能让大将军亲自为她烧水,更是罕见。 她没有多想,只大概瞧了瞧屏风和顾衔岳坐下的位置,确认不会泄露春光后,便放心大胆转去屏风后更衣洗漱。 顾衔岳和叶栖竹的床榻之间本就隔得远,中间又有屏风隔开,为了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他还坐得极远,几乎就要靠近帷帐外了。 可他耳力极佳,即便离得这么远,也能听见沐浴时不可避免的哗啦啦水声。 即便沐浴者已经尽可能的小声安静,但架不住顾衔岳的一颗心似乎都黏在她身上。 他侧过身去,尽量让自己不往那个方向看,但只觉得转过身后,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更近了。 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了女子窈窕身姿,婀娜多情,眉目含春,莹白的肌肤,红润湿漉的面庞。 每想一点,他就觉得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一点。 □□难耐之下,顾衔岳神使鬼差般的偏过头,看到屏风上隐约映出叶栖竹的身影。 大半身子都泡在桶里,只露出个脑袋。 即便这样,也让顾衔岳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了自己好几声, 谁知刚转过头去,便听到屏风内传来“哎呦”一声,随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咚”地倒地声。 顾衔岳暗道不好,立马冲进去,便看到叶栖竹只裹着一层贴身中单,倒在地上。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赶忙将其从地毯上抱起,顺手扯下屏风上的外衣,将她两条白玉一般的胳膊及圆润白皙的双肩一同裹上。 顾衔岳只感觉她脸颊惨白,虚汗混着水珠,浑身湿软。立马单手托稳腰背,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温度烫人。 又摸了摸她腕间脉搏,虚浮无力。 瞬间辨出应是劳累体虚,泡热水太久导致闷得晕倒了。 顾衔岳不敢耽搁,赶忙扯过她榻上干净厚实的锦毯,又将人紧紧裹住,又打横抱起,将人放到屏风外自己的榻上。 随后一手轻按她人中,另一手取过案上晾凉的蜜水,沾了指尖一点点点在她干裂唇间,同时打开两侧帘布,散掉营帐内厚重闷热的水汽,避免浊气再次扰她,又遣亲卫速速去去温补的参汤。 亲卫不知所以,又不敢朝帐内张望,领了命便立马去了。 忙完这一切后,账内又安静了下来。 顾衔岳突然害怕这样的寂静。 他半跪在叶栖竹身旁,掌心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心底预演了一百种可怕的念头,越想越怕,越怕偏偏还止不住地想。 “箬箬,箬箬,你醒醒,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吧。” 他曾听见叶清和陈音这样喊过叶栖竹,他猜这大约是她的小字,他从未当着面这样唤过她的小字,可是午夜梦回,夜深人静之时,他曾无数次低声唤过这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叶栖竹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轻哼,长睫微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顾衔岳感受到了她的微弱变化,直起身子更靠近了一些,期望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 “你醒了?” 又是激动又是高兴,顾衔岳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满是后怕。 叶栖竹的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好半晌才聚焦,好不容易看清了守在身侧、神色紧绷的人是顾衔岳。 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嗓音沙哑微弱:“我这是……怎么了……” 她记得浴桶中温热的水汽包裹着她,让她连日来紧绷劳累的神经骤然松弛下 来,她从喉间溢出一丝满足,然而片刻后四肢百骸的虚乏又突然之间翻涌上来,她察觉到眼前隐隐发黑,想着得赶紧从浴桶中站起来透透气,只是指尖刚搭上木边,眼前便猛地一黑,身子一软,重重歪倒在浴桶外边,肩头则撞在桶壁发出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包裹的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很快意识到大约是热气太盛,给自己熏晕了。 下一刻,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应该是只着单衣,是谁将自己抱到这里的呢? 除了眼前这个人,大约没有旁人敢这么做了。 叶栖竹的脸“唰”一下转红了。 再一看,自己的手还被顾衔岳紧紧握着,她面上窘色更甚。 顾衔岳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只高兴地凑到她身边,半是叮嘱半是自责:“太好了,你总算醒了。都怪我,没有考虑到你劳累体虚,偏还让你泡浴,真是险些酿成大祸,以后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久泡热水了。方才真是吓坏我了。” 叶栖竹瞧他神色紧张,不像是假话,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只是又想到他说“绝不会让你独自久泡热水”,面上又是一红。 这话听起来太像是耍流氓了。 她垂下双眸:“大约是今日太累了,不怪你。” “不,怪我,是我不好。” 叶栖竹有些奇怪顾衔岳的执着,不明白他这样偏执地要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什么。 她想要坐起来好好喘口气,一动才发现,她的手还被顾衔岳握在手中。 顾衔岳也察觉了她的意图,可他非但没松手,还握得更紧了。 他将叶栖竹扶起身,在身后垫了个厚靠枕,让她靠得能舒服些。 等叶栖竹坐好,他眨眨眼睛,露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像只大狗般乖巧地盯着她看。 叶栖竹:“……我说,我今日大约是很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 可是说这话的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栖竹猛然反应过来,她还躺在顾衔岳的榻上呢。 怪不得人家不走,敢情该走的是她。 于是她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我回自己榻上……” “留在这里吧。” 叶栖竹一愣,怀疑自己听错。 那人继续说:“我会照顾你,陪伴你,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她看向说话的人,眼神真挚,神情认真得像在分析最严肃的军情。 叶栖竹的心突然加快了,她好像还没在谁脸上看过这样的郑重。 “为何……你……” 她不理解,可又好像有些理解。 然而顾衔岳并未如其他一旦开口就必定要得到回应的男子那般,去催促叶栖竹的回答,反而是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像是安慰一般:“不用急着此刻便回答我,你可以好好想想。我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日。” 叶栖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赞同这个做法,她认为自己的确该好好想清楚。 当初为了让父母免除劳役,她是有说过自愿献身顾衔岳。 彼时她以为,顾衔岳对她的好,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色。 可他却没有着急忙慌霸占她的身体,反而是让她去学医,让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存在于军营。 这个恩,细算下来,其实比保住家人更大。 因刚从浴桶中出来,她一头墨发未干,湿漉漉搭在后背不舒服。 顾衔岳很快察觉到了,他取来厚巾子,握住一把头发,轻柔的擦拭。 叶栖竹很难想象,他那双布满粗粝刀茧的手,竟也能做出这样温柔的举动来。 两人都沉浸在略显暧昧的氛围里,谁都没有察觉到帐外的脚步声。 “将军,有急报!” 两三个士兵急匆匆掀帘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吓住了。 他们向来严厉粗暴的大将军,居然在给一个女子擦拭头发! 37. 第 37 章 叶栖竹和顾衔岳显然也愣住了,还是顾衔岳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何事!” 对面的士兵显然被吓到了,立马知趣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随后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斥候传来的消息。 起初顾衔岳眉头紧锁,可越听到后面,面上便不禁露出了冷笑。 “鞑靼早被我们打退回他们的边疆老巢去了,这才待了没多久,就又妄想联合瓦剌了?让我们的暗线看住他们,这次绝不能再给机会,让他们暗通款曲了!” “是!” 顾衔岳又叮嘱了几句,士兵们便抱拳退出去了。 他回过头,见叶栖竹正缩在床榻角落里,似乎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手里拿着他先前拿过来的帕子,安静又细致的擦拭头发。 他走过去:“我来。” 说着要从叶栖竹手中拿过帕子,叶栖竹手中动作一顿,还是递了过去。 起初帐中有人闯入,她心中也是一惊,想着自己衣衫不整坐在顾衔岳榻上,实在容易教人误解,正打算悄声绕过屏风回到自己那半边时,无意中对上了对面一人的目光。 那目光有探究,有疑惑,有惊讶,也有嘲笑。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稳住心神,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此时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她在军中常穿的那身男子装束,洗得褪色发白的粗麻衣衫,略显宽大的衣衫上缝了许多口袋,方便她放置随手物什。 尽管她披散着长发,但若仔细辨认一番,还是能瞧得出,她就是苏医师的弟子。 况且如今她还是将军的贴身医师,共处一个营帐的事,军中上下无人不知。 何必自己先灭了气焰,教人误会是睡在将军营帐里身份不明的女子呢? 想到这,她更是挺起了腰杆,眼神毫不闪躲的直视了回去。 那个偷偷抬头的士兵也被叶栖竹炯炯的眼神震住了,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然而心中那点疑惑却怎么也压制不了。 没过多久,军中谣言四起,有说顾衔岳在军中偷偷豢养了一个女子,是他的外室,有说那不是女子,就是叶医师,他们俩关系匪浅! “我就说嘛,男子哪有长那么漂亮的!” “男的又怎么样,长那样一张脸,男的我也不介意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传言无论是对顾衔岳还是对叶栖竹,都全无好处。 叶栖竹显然也听到了这样的传言,她试图解释,但自己理亏在先,实在不知如何证明自己并非女子,况且一旦提及,军中嚼舌根的人便好像自己从未说过这些话,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了。 然而谣言甚嚣尘上。 有人说女子入军乃是不祥,会冲撞军营煞气,折损战力、招致败绩;更有甚者,肆意轻贱她的医术,妄言她医术粗浅,此前救人不过是侥幸,留在军中只会贻误伤情、害人性命。 叶栖竹知道自己解释不了什么了。 当然也有人不信这样的传言,认为叶栖竹到底救过军中不少人的性命,救命之恩大过天,管她是男是女,都不该如此诋毁恩人。 可惜但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便会被更多人质疑,“你是不是想当将军,也体验一把那军中大帐的鱼水之欢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声中,为叶栖竹说话的声音便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叶栖竹还能忍则忍,可惜到了后来,自己听到这些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称病不出营帐,军中伤病她也不管不顾。 自从苏医师离开后,叶栖竹便成了前线军医们的主心骨,他们依赖她的医术,也赞叹她的细致周到,更是习惯了将所有事都交给她去做。 这一回叶栖竹撂挑子不干,好几位军医霎时间手忙脚乱。原本那些伤病快好了的士兵,伤势一拖再拖,怎么也好不了。 便有人求到叶栖竹跟前来。 “叶军医,你医者仁心,帮帮我们吧!” 彼时叶栖竹正坐在帐中擦拭银针,她神色平静无波,但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见她不说话,对面的士兵慌了神,知道她心中定是对此前的谣言颇有微词。 数位伤势较轻的士兵跪下苦苦哀求:“叶医师,我等知错了,还请您高抬贵手,开诊救人!” “叶医师,军中重伤的兄弟们撑不住了呀,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再与军中兄弟置气了。” 他们言辞恳切,叶栖竹却是越听越生气,明明是他们先毁她清誉,如今性命堪忧了,才想起来有求于她,却还要她自诩大度,不要与他们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 叶栖竹静坐片刻,帘外哀嚎阵阵,终是引得全营都来围观。 门外的叽喳声不停,叶栖竹将擦拭好的银针一根根放好,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而出。 众人见她出来,以为她终于心软,不由得欢呼起来。 叶栖竹眉眼清冷无波,面上没有一丝笑容,唯有一身疏离寒气。 众人渐渐察觉出不对,在她冷漠的眼神下逐渐安静。 “我可以救人,但……” 叶栖竹的眼神扫过跪着的一圈士兵:“我不救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人!传我话去,半个时辰之内,全军将士无论尊卑老旧,尽数校场集合。若有一人不到,我便一日不开诊救人!” 真当她叶栖竹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吗?真是为他们忙前忙后久了,这些眼高于顶无甚本事之人,都当她是个好脾气可供随意驱使的了?今日,她便要好好让他们看一看,什么是不好惹的人! ———— 不多时,全军将士尽数集结于校场。 北疆严寒,冬日更甚,一阵阵寒风像手持刀刃般从脸上划过。 数万甲士肃立,铁甲寒光凛冽,气氛却格外紧绷。 不少士兵心中不服,暗自揣测一个小小医师竟敢当众拿捏全军,小声嘀咕,尽数宣泄心中不满。 更有此前带头造谣的几名士兵,面露讥讽,抱臂站在人群中,静待她出丑。 叶栖竹孤身立于校场高台之上,身前无甲兵护卫,身后无将领撑腰,面对数万虎狼之师,她却身姿挺拔,神色坦荡,无半分怯意。 她沉着脸,默默扫过台下所有人。 脑海中想起前几日遭受的各种难听的侮辱与调笑,心中一股不忿之气差点要横冲直撞出来。 她怎么会愿意默默承受这些污名呢? 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致歉,又不足以平息她的怒火。 她绝对无意与这些信口雌黄之人私下和解,她需要的,是堂堂正正当着全军的面,为自己的医者行事和能力讨回公道,她不会跟这些人辩解自己的女儿身份,世俗偏见早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世人心中,谈论起男女尊卑,这无益于是将自己处在劣势,她只要做一件事,就是立住自身的底气与医者威严! 她轻咳一声,场中安静下来,那股不忿之气,随着叶栖竹缓慢的呼吸,渐渐下沉,仿若存于丹田之间,她一开口,声如洪钟。 “近日军中流言四起,有辱我身份者,有谤我医术者。他们皆说女子不可从军、不可行医,在我看来,不过是世俗闲言,不值一提!” “且不说古有木兰披甲戍边,不输戎马男儿,亦有岭南巾帼将 帅冼夫人,领兵戍边、治军安民,实打实的女子掌军、稳压三军。” “更有义妁、谈允贤精研医道、专治兵伤顽疾,名留青史、济世救人。这些古时女医济世救人,凭仁术安众生、愈顽疾,从未以性别论高低。” “沙场立功、悬壶行医,从来唯才是举,无关性别。诸位以浅薄偏见造言伤人,不过是忘恩负义、鼠目寸光罢了!” 叶栖竹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原本还有些私语的校场,渐渐在她气势如虹的谈论声中偃旗息鼓,全场只能听到她的振振有词。 她锐利的眼神,落在人身上,竟比敌军的刀剑更痛上几分。 目光沉沉扫过校场一圈,她看到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此刻也仰头看她,不再言语。 叶栖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日我们不谈性别,只说恩情。” 她抬手指向场中的一位将领:“半个月前,左翼将军重伤,利刃穿过胸腹、流血不止,生命垂危之时,是谁连夜施救,将你从阎王手中抢回?” 身上还隐约可见伤痕包裹的将领在她层层威压的言语下,慢慢垂下头。 她继续声音高昂道:“一个月前,我军与瓦剌大军交战,士兵重伤无数,又是谁,跟着苏医师没日没夜施针动刀,开方配药,为众人续生机,保性命?” 更多人想起了叶栖竹初来军营之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却已经日日掌灯熬夜,守在伤兵们跟前,为他们换药调理。 “我再问你们,又是谁,在军中草药匮乏之时,不顾自身安危,爬上北邙山,为军中采摘珍贵草药,保住尔等性命?” 接连三句质问,响彻整座校场。 台下数万将士无人敢应声。 那些曾经在叶栖竹手下被救活的士兵们低头不语,自惭于面对谣言时的沉默寡言。 而那些造谣生事之人,则是面色发白,左右张望,似乎生怕被人揪出来,推到众人面前承受怒火。 叶栖竹冷眼扫过校场中寂静无声的所有人,语气愈发冷厉,字字珠玑:“你们信口开河、肆意诋毁,视救命之恩于无物,以流言构陷医者,这是可耻!然你们心中清楚,这偌大军营,除却我,无人能治重症、无人能愈重伤,更无人敢担起救治失误后离去的生命,这是可悲!” 此言直指军中其他军医,在叶栖竹来之前,他们尚且能尽力救治,即便有回天乏术之时,军中上下也只会感慨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可叶栖竹来了之后,凡事尽心尽力,伤者病着痊愈人数远超以往,如此一来,竟使得不少军营怯于行医。 军中伤病只能求到叶栖竹跟前,这才让叶栖竹更加忙碌。 她细心打探之下才知道,原来不少军医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遇到能干事能抗事之人,他们想着的不是与她共同进退,而是将所有事都推给这一个人。 叶栖竹也不是没有质疑过,可那些军医却说她年纪轻,需要历练,堂而皇之的将原本属于他们的行医本职高高挂起。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干脆趁着这次一块发泄出来。 “我在,可保你们重伤可活、时疫可平、伤情可稳;我若走,军中伤尸堆积、战力大损,不待敌军来攻,你们便要自损过半!” “诸位皆是沙场浴血、刀口求生的男儿,当知时务、懂取舍。我本心存仁善,治病救人不问出身、不较是非。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我医者仁心,但却不会宽恕忘恩负义之徒。谁再敢妄造流言、辱我谤我,便是自断生路、自绝于世!” 话音落尽,校场死寂未消,一道沉冷威严的男声骤然从阵后传来,凛冽杀气席卷全场:“说得好。” 38. 第 38 章 顾衔岳一身玄色战甲,墨发高束,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裹着威压与一种残忍的冷漠,拍着手信步走至叶栖竹身边。 望向叶栖竹时,他的眼神含着一股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说:“真是个勇敢的姑娘。” 然而转身望向台下众将士时,眼神瞬间如寒冷的冰刀,声音也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叶医师随军以来,活人无数,稳我军心,尔等身受其恩,却以无知造恶、以流言伤人,我镇北军容不下此等忘恩负义之人!” 此话一出,场下顿时骚动不止,人人心中大骇,生怕将军会借此责难他们。 顾衔岳目光沉沉扫过众人: “不过,本将军也能体谅,不少将士不知实情,是有人从中挑唆,恶意造谣,诋毁中伤,军中不少人也是听信了这些人的挑唆才犯了大错。” 话音刚落,副将宋鸣便压着一行人上了校场高台之上。 叶栖竹定睛看去,为首之人便是伍参军,后面跟着的,大多数是他的亲信。 伍参军与顾衔岳不和,这事她早有耳闻。 只是碍于身份上的差距,伍参军从来都是暗中给顾衔岳使绊子。 原来这次谣言能散播得这么快,煽动起这么多人为难她,竟也有伍参军的手笔。 “军中最忌人心浮动,军心不稳,此次谣言流传之快、之广、之荒诞、之无稽,显然是有人从中引导。” 顾衔岳大手一指,宋鸣随即朝伍参将膝盖弯狠狠一踢,他重重跪在高台之上。 “经过本将彻查,此次造谣始末、最先起头、恶意散播流言、诋毁最甚的均是伍参将的五名亲兵,本将亲自审问,他们供出了幕后主使乃是伍参将,如今伍参将也承认了,他就是蓄意传谣者。依据我朝律例,军中造言惑众者,斩。”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伍参将似有不满,挣扎着要起身,同时破口大骂:“姓顾的!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颠倒是非!你就是想要给你的姘头报仇!” 顾衔岳一个眼神扫过去,宋鸣立马给伍参将嘴堵上了。 叶栖竹眉头紧皱,这样难听的话近来她没少听。 她不想再这样被人侮辱。 顾衔岳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头看她,以眼神安慰。 叶栖竹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忍住想直接过去给那姓伍的一巴掌的冲动。 顾衔岳转头看向喧闹的人群,即便他在北疆万人之上,但伍参将怎么说也是朝廷任命,他想要将其斩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事后朝廷定会派人责难。 不多日和谈使者便要到了,他多半会带来皇帝的旨意,此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他话锋一转:“黏在伍参将参军多年,今将其依军法严惩即可。来人呀!杖责五十,逐出军营,押送卫镇,关入大牢,待战事平息后,本将亲自押送回朝!”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背。 片刻之后,行刑声响彻整个校场,伍参将的亲卫一开始叫得很大声,后来嘴里都被塞上布条,整座高台之上,便只听得到粗重的木棍重重敲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所有将士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心存半分轻视。 一炷香之后,行刑结束,伍参将连同手下散播谣言之人去了半条命。 “记住!镇北军需要的,不光是能打能战的士兵,更是明辨是非的战士!我们守护的是家国安宁,是百姓安居乐业,如果被旁人两三句话就能轻易挑拨,如此黑白不分,如何做我大周铮铮男儿!” 一番话,又燃起了军中不少男儿的热血。 “造谣者虽已伏法,其余跟风议论、私下传谣者,自己去宋副将处领罚,以儆效尤!” 高台之下众人散去,叶栖竹也回了大帐,不多时,有个年长的军医亲自来请。 这次叶栖竹也不再坚持,带上药箱就跟着去了。 忙完一切再回到大帐时,天已黑透。 她掀帘而入,顾衔岳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身旁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听到声响,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她,笑着道:“饿了吧,来尝尝我特地命人为你做的菜。” 叶栖竹开口想拒绝,毕竟才被人误会了和他的关系,此事她实在对他有些避之不及。 但又想到,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同他商量让她搬出去,另存一个住处的机会。 思量片刻之后,叶栖竹坐到了顾衔岳对面。 “吃呀。” 顾衔岳端着碗,笑意盈盈催促道。 叶栖竹却连碗筷也不动,思量着该如何开这个口。 顾衔岳脸上的笑意随即敛去,他满含愧疚,开口道:“你受委屈了,是我连累了你。” 他想起今日在校场上看到的叶栖竹,孤身昂首立于高台之上,眼底是不屈和坚强,眼神是凌厉和张扬。 他恍惚间觉得,也许从前在京城的叶栖竹,就是一样一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他心疼她被流放一路上所吃的苦,他也在心底发过誓不会让她再吃苦,他想过要将她好好护在手心,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如今呢? 因为自己的缘故,她却遭到了巨大的非议。 顾衔岳觉得,自己应该要加倍的补偿她。 他想来想去,决定先从一顿饭开始。 叶栖竹当然不知道他内心的诸多想法,只是听到他说抱歉,想着不管怎样,自己这场劫难皆因他而起,那自己趁着对方愧疚之时提出一个小要求,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况且这真的是一个小要求呢! “我打算从中军大帐搬出去。” “啊?” 顾衔岳显然十分意外。 叶栖竹耐心解释:“我是说,你可以在军中另替我寻一处安身之地,不要多大,够我安寝就行,反正我也没什么身外之物,其实本来想着是要和其他军医挤一挤,不过如今我女子身份这事闹大了,再与营中其他人挤一挤也不合适,本来我是打算自己找的,不过你也知道,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营中还有不少地方,我没你手牌也进不去,所以思来想去的,还是只能麻烦你……” “不行,我不同意。” 顾衔岳其实根本没听明白叶栖竹叽里呱啦说的是什么,他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叶栖竹不能再在他的羽翼保护下了,她要离开他了! 午后时分,归乐松传来了一个情报:朝廷议和大臣已经抵达了卫镇,不出三日便能赶到前线来。而这位议和大臣,就是沈舟庚! 一时间他心中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紧迫感,他知道沈舟庚和叶栖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知道他们差点就要结亲,以叶栖竹的才貌,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她着迷。若是沈舟庚存了要带走叶栖竹的念头,那叶栖竹一定会跟他走的! 他们相识那么多年,在叶栖竹心中,沈舟庚一定比他重要得多! 当初是他使了手段,才强留叶栖竹在自己 身边。 如今她的意中人来了,她一定更愿意去到他身边! 顾衔岳越想越气,越想越忮忌,他忮忌沈舟庚能以光明正大的身份陪在叶栖竹身边,更害怕叶栖竹一看到沈舟庚便要不管不顾随他去了。 他不同意!他不愿意!他不能让叶栖竹离开他!他要叶栖竹一直留在他身边! 叶栖竹显然低估了男人的想象力,她又怎么能想到顾衔岳此刻心中描摹的,根本就是一副并没有存在过、叶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她只当是自己没跟他商量,才教他心生不满,于是尝试耐心解释:“如今军中虽不再提及,但众人也都知晓了我的女子身份。从前为了掩人耳目,苏医师才谎称我是你的贴身医师,这才能住在你的帐中,免了我的许多不便。可如今这身份既然也瞒不住了,那我自然也不必再麻烦你了。” “那又如何!你是流犯我都保下来了,还怕别人说你是女子?” 我说的是这个吗?! 叶栖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这位爷有在好好听人说话吗?她哪有说女子身份不好?只是说以前为了掩藏女子身份有些麻烦,现在好了,不用掩藏了,自然少了些麻烦。 况且她也不愿意听人说自己是流犯,她始终坚信父亲没错,她也没错,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那他们此时此刻,就不算是流犯! 不过这样的念头她也只敢在心里念叨两句,不管将来如何,此刻的事情,她是抵赖不得,她叶家也的确实打实受了顾衔岳的恩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耐心解释着:“往后一阵子我都会很忙,军医手中不少事从前都是积压在我手上的,如今他们也都有意要接手,我自然是要再把这些事分担出去的,还不止军医呢,伤兵们那边也是,我接手后改了诊治方式,得给他们一些时日适应一番。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回来得很晚,会打搅你的。” “不行!就是不行!我又不怕被你打搅!我乐意!我高兴!” 可顾衔岳的心里想的却是:她就是要找机会甩掉他,在他看不到的、不知道的地方,好同沈舟庚一走了之! 不行,他绝对不能给沈舟庚任何可趁之机! 只是叶栖竹永远不明白顾衔岳没有说出来的话,此时的顾衔岳在她眼里,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她本就累了一天,如今哄也哄了,更是耐着性子解释了许久,可他还是一意孤行。 她实在不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耐心消耗殆尽后,她也大声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顾衔岳显然也被叶栖竹的这一通怒吼吓到,瞪着惊讶的眼睛看她。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总是要搬出去的!” 说完后,她往屏风后原本自己的床榻看了一眼,遗憾今日可能要吹西北风了,但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知道,今日自己若不坚持,往后想要再提这茬,就更难了。 心中一狠,咬牙就往帐外冲去。 “站住!” 叶栖竹大不解,却看到顾衔岳慢慢站起身来,盯了她一会,最终眼神看向了别处:“你忙了一天了,需得好好休息,外面风大,你今夜先睡里榻吧,况且你还没用膳,这桌菜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本来想庆祝你终于能恢复女子身了,如今看来……你尝尝味道吧。” 说完这些,他侧身从叶栖竹身边走过,就要掀帘出去时,叶栖竹听到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了句:“抱歉。” 39. 第 39 章 叶栖竹盯着一桌子菜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动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叶栖竹连忙朝外看去,在看到掀帘而入的是军师归乐松后,脸上竟有藏不住的失望。 归乐松也没想到,大将军的营帐中,大将军不在,大军医在。 叶栖竹很快调整自己有些失落的情绪,假装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一般,问道:“军师来找将军?” 归乐松点点头,他当然没错过叶栖竹脸上一瞬即逝的情绪,再看到一桌子没吃的菜,很快便猜到,将军和这位姑娘之间,大约是起了争执。 只两三个呼吸间,归乐松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信步上前,在叶栖竹对面坐下,摇着手中的羽扇,胸有成竹般开口问道:“是为了军中的流言吗?” 叶栖竹大约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说起话来倒没有书生的那股迂腐,反而很是直接。 只是流言这个词过于宽泛,围绕在她身上的流言,近些时日来多到数不胜数。 一时之间,叶栖竹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流言。 归乐松没有解释这个,只道:“其实军中流言刚起时,将军便注意到了,他早早便派人出去打听了,彼时姑娘正因这些流言寝食难安,其实看你那般难过,将军心里也不好受。” “抓到了伍参将后,每回想起姑娘受的委屈,将军都得去把伍参将暴揍一顿,揍到后面,伍参将就是被带到校场上,也不敢随意开口乱说了。” 在归乐松口中,顾衔岳是全心全意只为了她的人。 不过叶栖竹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归乐松的如簧巧舌蒙蔽。 “就算没有我,他们本来也是针锋相对,总有一天也会变成今日这般。” 归乐松吃瘪的笑了笑掩饰尴尬,又扇了扇手中的羽扇,继续道:“这一桌子的菜,是将军亲自下厨做的。” 这话倒让叶栖竹有点兴趣了,她惊讶问道:“他还会做菜?” 见对方终于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了,归乐松眯起一双细长丹凤眼,又像平日排兵布阵稳操胜券那般笑起来,言语见皆是回忆往昔的感慨。 “刚入军营时,将军可是个火头兵呀。全营就数他最不会亏待自己那张嘴了,也幸亏有他,营中不少兄弟都吃上了可口饭菜,那阵子,就连张澎大将军都亲自夸过,说兄弟们吃得好,上了战场才有劲。” 叶栖竹低头去看,顾衔岳选用的都是些军中寻常物:糙粟米,风干的咸肉,地里刚掐的青藿、几颗窖存小萝卜。 那边归乐松当起了讲究的老饕,向她细细讲解这些饭菜的由来。 “将军将粗粟米反复淘洗,久焖之后,使其褪去粗糠涩味,又将咸肉用温水去盐,小火煸出柔润油脂;新摘青藿快速翻炒,保留了鲜脆的口感,这个窖萝卜更是了,细炖慢煮,吸满了肉鲜。” 言语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旁观顾衔岳下厨的时候,鼻尖也好像萦绕了鲜美的味道,馋得他口水咽了又咽。 叶栖竹心中大为感动,其实仔细看看,这些粗陋军食,他倒是做得暖意十足。 方才实不该与他起了口角,应该先饱了口腹之欲再说。 可话又说回来,这归乐松话里话外都在替顾衔岳说好话,凭他们之间的关系,难保归乐松没有夸大其词。 她可不想让归乐松看出自己有多感动,到时候传话到顾衔岳的耳朵里,还不知道她是不是被感动到“泣涕零如雨”。 于是她转过脸去,反问一句:“是吗?” 偏要装作根本不在意。 归乐松见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不禁有些泄气。 他摸摸鼻子,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叶栖竹面前。 叶栖竹不解,但看归乐松神情,分明这封信就是给自己的。 她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用簪花小楷写着“长姐亲启”几个字。 这是叶听淮的信!是她妹妹的亲笔信! 还记得妹妹年幼时,是她抓着妹妹的小手,一笔一划的临摹字迹。 即便那时的自己写起字来也只算一般,但在妹妹面前,却还要做一个称职的姐姐。 眼看叶栖竹心绪有了波动,归乐松趁机说道:“其实将军不光是给令尊令堂安排了住处和书铺,还派去了两名擅长隐匿和近身体术的亲卫,伪装成庆溪镇的农户,就定居在叶家宅院隔壁,平日里以耕种为生,暗中其实是在保护叶家。” “不仅如此,将军还提前安排了撤退路线,若是身份面临被识破的风险,亲卫将会第一时间将叶家人转移至庆溪镇附近的隐秘山洞,同时传消息回来,将军会处理好的。” 这件事显然也在叶栖竹意料之外,当初顾衔岳能从瞒天过海掩人耳目的从众多流犯中为父母和妹妹伪造新身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她已经万分感激了。 如今再听归乐松细说,她知道了更多细节。 可这些事情顾衔岳从未与她提过。 一时之间,叶栖竹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恩。 她实在没有料想得到,这份恩情的重量,早就超出了她能报答的范围。 归乐松心细如发,察言观色,确定自己这最后一番话,终于能让叶栖竹的心有所波动。 功成了,那就该身退了。 他颇为悠闲地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将军每个月都会让我来与他汇报叶家近况,看姑娘这神情,想来将军是从未与你提及过。将军他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喜欢闷在心里,旁人实难窥得一丝一毫。” 叶栖竹垂下头去,心中很是认可这一句。 末了,归乐松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道:“不过这封信既然是叶二小姐写给您的,那总归也是要给你看的。我便先回去,不打扰你看信了。” 叶栖竹早就想拆信细读一番了,听顾衔岳如此体贴,不禁感谢。 归乐松站起身来:“若是将军稍晚些回来,你帮我转达一声便是。” 叶栖竹没有应下:“将军今夜……有要事缠身,大约不会回来了。” “哦?” 归乐松以羽扇掩去半张笑脸:“估摸着也不是很要紧的事,也许很快就忙完回来了。” 等他走后,叶栖竹迫不及待拆开信,如饥似渴一般起来。 阿姐亲启: 自我们全家迁居庆溪镇,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此地安稳静谧,烟火温和,较之往日颠沛流离、步步惊心的流放之路,已是天差地别。 家中改名换姓,起初稍有不适,幸而有婵娟姐姐相伴左右,替阿姐担下了所有重担。如今一切皆好,阿姐不必日夜挂怀。 镇上人人皆知,她虽名义上是我们苏家义女,实为苏家长女,家中书铺全由她一手掌管,进 货记账、待客迎客无一不精,行事稳妥、谈吐得体,比镇上常年经商的人家还要周到老练。日日替我们一家遮风挡雨,打理里外诸事。 我日日跟在她身侧学习打理铺面、待人接物,受益匪浅,心中满是敬佩。不禁想念起阿姐从前在家也是这般操持家事。 镇上邻里皆是温和淳朴之人,平日相处和睦,偶有邻里送来自家蔬果,待人热忱友善。只是偶有好事者私下打听我们的来历,问询我们为何远赴边境避世、过往身世如何。每每此时,皆是婵娟姐姐从容应对,言辞温柔却滴水不漏,将所有试探尽数化解,从不让旁人抓到半分破绽,护得我们全家安稳。 镇上不少人家听闻她品性出众、能干通透,纷纷托人上门求亲,爹娘皆以她年岁尚轻、无心婚嫁为由,一一婉言谢绝,不愿委屈她半分。 爹娘在此静养许久,远离了朝堂纷争与流放苦楚,心绪日渐舒展,身体也一日好过一日。往日积下的疲累与忧思,渐渐消散。只是二人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阿姐。 初时我们尚且懵懂,不懂阿姐独自留下的抉择,如今安稳度日,方才彻底明白,阿姐是以一己之身,换我们阖家平安。爹娘与我早已全然不怪你,皆知你心中有万般苦衷与不得已。世间最难是取舍,阿姐舍一己自由,保全全家性命,这份苦心,我们尽数知晓,满心愧疚与感念。 婵娟姐姐待我们真心赤诚,待爹娘恭敬孝顺,待我温柔体恤,爹娘亦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真心相待、悉心疼惜,家中无半分隔阂疏离。有她在家,诸事顺遂,无一疏漏,阿姐尽可安心。 相隔千里,山海相隔,唯寄书信诉尽思念。不知阿姐身在远方,起居是否安稳、心绪是否平顺?我们日夜盼望着你的消息,望阿姐得暇便回一封书信,告知近况,以解阖家相思。 惟愿阿姐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妹谨书 ———— “吧嗒”“吧嗒”…… 直到眼泪落到了信纸上,叶栖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落泪,她急忙将信上泪水小心拭去,不至于晕开字迹。 随后又小心翼翼在火上烘烤一番,眼见信纸上泪痕已干,她才放下心来。 心中回味着妹妹写来的信,忍不住又细读了几遍,在字里行间,她仿佛也与家人风雨同舟,共同度过了那段时日。 自从爹娘他们离开后,她有很多次都想去问问他们的近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独自一人,那就不要再去为父母担心。 可话是这样想,当真的得知家人生活顺遂时,她还是长舒了一口气,在内心里最柔软的一个角落,那里存在的是她的家人。 她将信又翻看了两遍,心中满是对婵娟的感谢,忍不住找来纸笔给她们回信,可是写了改改了写,许久之后,才终于写了三页纸。 相较于叶听淮的厚厚一沓,她心里想着,妹妹收到信大约会怪自己太小气,怎么只写了这么一点呢。 可是不在父母身边,她只想报喜不报忧。 跟着师父学了医,可以写,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可以写,军中众人对自己敬重有加,添油加醋一点可以写,但学医时吃的苦,照料病人的累,对军中诋毁的气愤无助,这些她都没有写。 她不希望父母为她担忧。 将信封粘好之后,叶栖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肚子却忽然“咕噜”叫起来。 40. 第 40 章 叶栖竹望向满桌子的饭菜。 想起归乐松的话,家人如今能过得安稳,她最该谢的便是顾衔岳,虽然她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同意自己搬出去,但无论如何,自己确实不该同他起口角。 或许是在知道了她算是被牵连之后,她不自禁竟将怒火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叶栖竹思来想去,觉得今夜这事,自己的错更多点。 况且临走时,顾衔岳已经同她说了抱歉,那自己是不是也该主动退让一步呢? 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这样说服了自己后,叶栖竹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别想着脸面的事了,人总不能一直都靠着脸面过活,偶尔有时候放下来一些,也不会要了谁的命! 就说她是来喊他回来吃饭的! 在心里找好了借口后,叶栖竹便往营帐外走去。 也不知道顾衔岳一气之下跑去了哪里,军营这么大,她该到哪里去找呢? 结果没想到刚走出营帐没几步,她就在一盏灯火下发现了一个蹲着的人影。 寻常士兵哪会蹲在那里? 是身体不适?还是……敌军混进来的奸细? 叶栖竹留了个心眼,屏气凝神,慢慢朝人走去。 那人影耳力极佳,即便叶栖竹有意放慢了脚步声,也被他听见了。 一瞬间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盖在了叶栖竹的头顶,背后的烛火不见一丝。 “你怎么来了?” 那人一出口,叶栖竹便听出来了:是顾衔岳。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人。 叶栖竹不禁为自己的好运感到高兴,语气中也带了笑意:“你在这里做什么?” 本来还摆着脸的顾衔岳,察觉到叶栖竹是带着笑意同他说话时,胸中的闷气一时之间竟散去了不少。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不要脸的人,不是对方哄都没哄,笑一下就能原谅对方的。 叶栖竹也察觉到了顾衔岳情绪不佳,似有怒火,怀疑是刚才自己一笑,反而让顾衔岳以为她在嘲笑他。 这要是再有了误会,可实在难办。 “对……” “我可没有在等着跟你认错。” “啊?” 叶栖竹未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要跟她道歉? “我方才想了想,的确是我语气不太好,我只是觉得,你毕竟是个女子,如今身份被揭穿,若是搬出去,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怎么办?” 烛光下,顾衔岳身形高大,却像个孩子一样,低头说着反省的话。 “当然了,你也有错。” 顾衔岳上前一步,凑到叶栖竹面前来:“你从未想过用心探究我的心,若是你懂我,我们就不会吵起来了。” 这话是有理,可……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如何懂你的心。” 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愣了一下,随即毫无办法一般笑了:“你说得对,我该告诉你。” 叶栖竹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仿佛比北疆的星星还亮,心突然“咚”地一声,像是被谁轻轻敲了一声的鼓。 她侧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那菜……有些凉了。” 顾衔岳如梦初醒:“你没吃吧?若是凉了吃,怕是会影响你对我厨艺的看法。等我给你热热去。” 叶栖竹被这样孩子气的话逗笑,跟在他身后匆匆进营帐,又跟着他偷偷跑进火头兵营帐热饭,两个人背着众人,在火头兵营帐外,将顾衔岳做得饭狼吞虎咽了下去。 没有精致的碗筷用具,也没有多舒适典雅的用膳环境,只是一些军中常见的食材和野菜,叶栖竹却觉得,这是她吃到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 往后几天,营中的谣言声果然再也听不到了,军中众人见了她总是毕恭毕敬,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先,可跟原先又有些不一样。 中军营帐里,顾衔岳立于上首,归乐松正与他汇报议和使臣的动向。 “沈大人带领使团行进一月有余,终于于昨日抵达边关,于城中修整了一番,今日午后便能抵达边境大营。将军,军中早已做好防备,必定会教这位议和使臣,看清地方虚伪的面目!” 顾衔岳指尖在书案上敲击,归乐松知道,这时他严阵以待时才会有的动作。 看来这位沈舟庚大人,要面临的不止是议和这一件事了。 午后,一列规整肃穆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至镇北军营外。 队伍前列随侍的是几名文官,皆是京中翰林院、文官出生的臣子,人人身着规整的藏青锦缎官袍,衣料细密平整,腰间悬着制式统一的玉牌与墨色绸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清俊,神色端方持重,目光审慎克制,进退皆循礼法,一言一行都带着文官特有的儒雅严谨。 众人手中或捧着鎏金封套的朝廷诏书、议和卷宗,或捧着笔墨印玺、往来公文,指尖干净,衣袖规整,周身无半分肃杀戾气,与边关将士的粗犷凌厉形成极致反差。 尤其是为首一人,风姿绰约,身形挺拔,尤其生得一副温润骨相,眉目清隽柔和,眼尾浅浅舒展,瞳色澄澈温润,不含半分凌厉锋芒,瞧着谦和有礼,待人似含春风。 他乌发束得整齐利落,仅用一枚素雅白玉发冠固定,不缀繁奢饰物,愈发衬得他气质澄澈通透,举手投足间皆是礼教熏陶出的从容雅致,进退有度,沉稳克制。 使团后方随行的禁军护卫,则是另一番模样。 他们个个身披制式银鳞轻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警惕,视线扫过周遭林立的戈甲、肃杀的军营,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周身紧绷着戒备姿态,是久经值守、训练有素的皇家护卫气度。 顾衔岳与归乐松立于望楼之上,手持窥筩,观察着这支进退有度、行列整齐的队伍。 “真不愧是皇家使臣,威仪规制尽显朝堂气韵,与咱们这粗粝彪悍的边关军营真是格格不入呀!” 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归乐松忍不住赞叹这支队伍之井然有序。 顾衔岳在意的,却是为首那人。 他应该就是沈舟庚吧。 果真是朝廷肱股之臣呀! 温柔干净却不孱弱,斯文端方却有风骨,满身书卷气冲淡了周遭的凛冽杀气,在这满是铁血硝烟的的军营中,他仿佛就是一块暖润璞玉。 然而为首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竟忽然往顾衔岳所在方位看来。 窥筩之中,顾衔岳清楚看到了那人温润之下凌厉的眼神! 好敏锐的知觉! 顾衔岳不禁觉得自己将来要面对的,真不是什么善茬。 他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问旁边的归乐松:“对于,叶栖竹去哪了?” 归乐松也没料想到,在看到这样的队伍后,顾衔岳关心的居然是叶栖竹。 “上山采药去了,这几日营中药材稀缺,她每日午后都会去附近几座矮山上看看,大约晚膳时分回来。” 顾衔岳心想,不管是去采药还是在军中照顾伤兵,无论如何,他今日决不能让沈舟庚见到叶栖竹!等今日与他交锋之后,他就找个借口将人赶回边关去! 思虑间,队伍已经行至镇北军外。 烈日骄阳下,沈舟庚凝神看去,只见高大的望楼竖立两旁,居高临下可俯瞰整座军营,垛口森严分立,层层推进。 连面巍峨的军帐像是一座座牛皮大山,依着山势铺展开来,宽大厚重,粗壮挺拔,稳稳扎在山体之上,气势磅礴压得人心头微沉。 沈舟庚收回目光,向帐外肃然挺立的两列持戈甲士递去了朝廷的诏书与国书,核对过后,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分列开来。 铁甲映着塞外凛冽日光,戈矛林立,寒气逼人。 沈舟庚领着队伍向内而去。 一路上只见营地布局规整得近乎刻板,横竖通道笔直开阔,地面被万千将士脚步踏得坚硬夯实,干净得不见半根杂草、半分冗余杂物。 将士居所皆是厚重牛皮粗帐,通风简陋,御寒遮雨全凭帐体硬撑。沿途陈设极简,木架、案几皆是粗木打造,纹理粗糙,毫无雕琢修饰。 整片营地寂静无声,只余风掠军旗的猎猎声响,肃穆森严,压得人屏息敛神。 沈舟庚一边为这样威严壮阔的军营惊叹,一边却在想着,叶栖竹就是在这样被苍凉的寒铁和粗粝的长风的包围下,日复一日过着简陋清苦的日子吗?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过。 那从前破了一点皮都要在他面前撒娇委屈哭着喊疼的姑娘,受得了如今的苦日子吗? 掀开厚重的毡帘,沈舟庚领着文官进入主帐中,除了两位禁军首领,其余禁军护卫皆候在帐外。 账内格局简约肃穆,全无京城衙署的雅致精巧。 正中一张宽大榆木案几,堆放着卷册舆图、兵符令箭,砚台里墨汁半干,边角散落着几道尚未批复的军报。 帐壁悬挂大幅边关地形图,用朱墨细细标注关卡、河谷与敌军驻地。 两侧分列长木凳,没有锦垫软褥,只铺着简陋兽皮;角落立着兵器架,长刀静立,寒光隐隐。 帐顶高处留有通风口,塞外冷风穿隙而入,卷起微凉的铁甲寒气。沈舟庚抬眸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立于主案前的男人。 他身形极其挺拔巍峨,肩背宽阔挺直,着一身玄色劲装,和银色软甲。 软甲贴合紧实,线条冷硬利落,更衬得那男子骨相凌厉深邃,身姿威仪凛然。 他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深邃无波,眉眼轮廓锋利,下颌紧致冷硬。肤色是常年驻守边关、日晒风砺的冷白偏麦色,冷感十足,不显粗糙,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逼人。 他静立帐中,身姿挺拔如青松绝壁,浑然天成的威严、沉稳与凌厉交织,一身山河镇守的厚重气场,将整座军帐的肃穆氛围衬得愈发浓烈,让人一眼便知,这是真正坐镇边关、浴血护疆的铁血大将。 他知道,这就是顾衔岳。 叶栖竹的……救命恩人。 41. 第 41 章 顾衔岳立于案前,见到议和使团踏入帅帐,依礼相迎,即便心中对议和这事不屑一顾,面上却还维持着合乎规制的待客之道,只是眼底却不见半分热忱。 “沈使臣不远千里,自京城远赴边关,一路上必然风霜交加,辛苦了。” 归乐松在一旁忙开口说话,抬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沈舟庚依言坐下,环顾四周,敏锐察觉到军营处处透着紧绷的备战气息。 顾衔岳示意亲兵奉茶,陶制粗茶盏盛着温热的粗茗,并无京城待客所用的珍茗点心。 “军中条件简陋,不比京师繁华,还望使臣海涵。”顾衔岳侧身在主位坐定。 明面上尽到守疆大将接待朝廷使臣的礼数,待客的言辞周全客气,可周身疏离冷硬的气场,清清楚楚划开界限。 沈舟庚仿若听不出他话中带刺,开门见山便提及议和之事。 只是才刚说了两句便被顾衔岳打断。 “军中还需核验使团身份、清点随行人员物资。使臣见谅。” 沈舟庚温和得体地一笑:“合该如此,是某失职了。” 顾衔岳一招手,从帐外进来几个身着铁甲的士兵,在归乐松的指引下,仔细审查了一炷香时间,最后归乐松对顾衔岳点点头,顾衔岳才重新看向沈舟庚。 “失礼了。” 嘴上说着失礼的话,但他全程都只是坐在主位上,神情冷淡,大帐中也是一股平静水面之下的躁动感。 离沈舟庚很近的一位老者似有不满,在他耳边小声骂道:“竖子傲慢无礼!” 沈舟庚以眼神制止,心道还好骂得不是很大声,看主位上那杀神低头沉思的模样,大约是没听见。 帐外不时传来兵士操练的呼喝之声,穿透毡帐隐隐入耳。 眼看核验清点了之后,顾衔岳依旧是不动声色,该奉茶时奉茶,该应答时应答,维持着表面平稳的会晤氛围,但只要一提到议和,话头就被岔开了。 沈舟庚猜到了,这位将军大约并非主和派。 也是,张澎大将军带出来的手下,怎么会有主动求和之人呢? 他不禁想起京中对顾衔岳的一些传闻:暴戾、弑杀、残忍、傲慢。 在今天这一些面谈中,似乎都有迹可循。 沈舟庚能很清楚地察觉到:顾衔岳并不欢迎他。 看来议和之事不会如想象中一般顺利。 当然这早已在沈舟庚意料之中。 无妨,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舟庚同身旁老臣耳语了几句,那老臣连忙从身旁匣子中捧出一卷黄色卷轴。 “传圣上旨御!” 顾衔岳皱眉抬头,见沈舟庚早已站起身来,双手捧着圣旨,仿佛睥睨众人:“还不跪下接旨!” 顾衔岳不情不愿领着全军跪下。 旨意要求见议和使臣如见天子,让使臣奉旨巡查边关城防、粮仓、军备、伤员营,清点驻军人数。 北疆山高水远,难得来一次朝中大臣,巡视军营自然是必不可少。 顾衔岳无法拒绝,只好任由沈舟庚巡营。 他只希望,叶栖竹今日回来得不要那么早。 起码也要在他敷衍完沈舟庚之后。 ———— 借着巡查的名义,沈舟庚走遍营房、粮仓、伤兵营,都没有见到叶栖竹的身影。 可传来的消息上明明说,叶栖竹就在这里,这是他暗中培养了多年的暗线,不会有错才对。 难道是消息传递出来之后,叶栖竹就离开了? 不会这么巧吧。 沈舟庚不死心,有意识往僻静、少有人来往的区域搜寻。随行士兵只当他认真履职,无人察觉私心。 巡查了一圈后,沈舟庚还是没有找到叶栖竹。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然而转瞬即逝。 他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异常。 巡查结束后,沈舟庚带着一行人再次回到帅帐。 顾衔岳正坐在上首,主案上摊着沈舟庚带来的名册和文书,听到声响,他抬头看向不远处。 “顾将军真是治下严谨。” “过奖了,”顾衔岳将主案上的文书合上,面上波澜不惊,很随意的往后一靠,“沈大人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什么了吗? 可以是事,也可以是人。 “某自小长于朝堂,见惯了京中禁军的仪仗规整,却从未见过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然有序。” 沈舟庚上前一步,离顾衔岳只有三步远。 因他站着,而顾衔岳是席地而坐,两人之间莫名成了沈舟庚居高临下看顾衔岳的情形。 然而顾衔岳并无一丝一毫屈居人下的弱势,反而是嘴角扯出冷笑:“哦?” “顾将军镇守北疆数年,浴血抗敌、戍守疆土,沙场军营向来最易滋生散漫懈怠,可此处军纪如铁、令行禁止,便知将军不单是自身战功赫赫,在治军上更是严苛到极致,这个军营上下,处处透着将帅的沉稳手段与雷霆规制。” 沈舟庚继续毫不吝啬地夸赞顾衔岳和整个军营,致使顾衔岳的嘴角笑意越来越大,毕竟谁能不爱听好话呢? “沈大人言重了,职责所在罢了。” 不过好听话听一听就够了,听多了容易麻痹神经。 他大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来:“既然沈大人已经巡查过了,便该知道军中用度紧缺,苦寒无比,实在无法招待使团的各位大人,天色已晚,大人还是早些回边关去吧,城中想必早已备下使团的一应用度。使团代表着我大周的脸面,可千万马虎不得。” 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沈舟庚也不好厚着脸皮留在这里。 还是先回去,确定叶栖竹的下落后再想法子。 使团收拾妥当,沈舟庚与顾衔岳在帐外分列两旁。 “关于议和之事……” “近来边疆多有异动,”顾衔岳立马打断沈舟庚的话,语气中满是不想提及的意思,“沈大人不妨多看看边关百姓的生活,多与百姓们交谈,看看百姓们是希望议和还是继续打下去。” 沈舟庚被顾衔岳的这股傲慢噎得不知该如何回答,难怪圣上在挑选议和人选时犹豫不决,想必是知道这顾衔岳什么德行,深知一般人拿他没辙。 他也不再勉强,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便离开了。 队伍走到军营门口时,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束起头发,背着大背篓。 想到他想要仔细看清楚时,那个人影稍纵即逝。 “沈大人,看什么呢?” 身后有个老臣见他停下脚步,上前询问,同时忍不住抱怨:“这个顾衔岳,胆子也太大了,目中无人,实在傲慢!” 沈舟庚收回 目光,将老臣手中的文书匣子抱到自己怀里来:“他也算有傲的资本。” ———— 总算顺利将沈舟庚一行送走了,顾衔岳长舒了一口气,归乐松掀帘而入,看他正四仰八叉躺着,用手中羽扇拍了拍他,提醒他坐好,起码要有个将军的样子。 “这位沈大人,的确是一心一意要议和呢!” 顾衔岳对归乐松的提醒视若无睹,反倒是伸了个懒腰:“说到底还是在京中待得久了。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不爱回京述职了吧,京城里遍地都是这样的酸腐文人。” 归乐松哈哈大笑:“若都是这样文采斐然、气质出尘又通情达理的文人,那就好咯!” 顾衔岳冷笑一声,表示不认可,扭过头去懒得搭话。 “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坐起身来询问:“叶栖竹呢?” “你找我呀?”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掀帘而入,是叶栖竹。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短打长裤,袖口利落挽至小臂,一头乌黑长发全都束在后脑勺,一点不影响山间采药、照顾伤兵。 素面朝天的脸上不施粉黛,眉眼清丽干净,气色鲜活温润,透着蓬勃的暖意。身形纤细但不单薄,四肢匀称紧致,眼神清亮沉静。 顾衔岳一见了她,便忍不住扬起嘴角:“你回来啦!” “嗯。”叶栖竹一边应答,一边将背后的竹篓放下,挑拣起里面的草药来,“方才我从外面回来,见军营门口来了好多人,是谁呀?” 归乐松用羽扇挡住嘴。 顾衔岳瞪着眼睛看向他,又朝他挤眉弄眼,归乐松心一横,闭上眼睛只当看不见。 无奈,顾衔岳只好实话实说。 “是朝廷派来的议和使团,此行为了促成两边停战缔约。” 说了一半的实话,也算实话吧? “你碰见他们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不会见到沈舟庚了吧?沈舟庚不会认出她来了吧?她是不是要抛弃他跟着沈舟庚远走高飞了? “远远看见的,没上前说话。” 叶栖竹低头处理手上的草药,头都没抬的回答。 转头看顾衔岳一脸紧张,安慰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会轻易露面了,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惹麻烦。” “要是担心这个,我当初就不会帮你了。” 叶栖竹听他语气有些异常,回头看他,只见顾衔岳露出一副被误解的委屈表情,不由得露出了感激的笑意。 “朝廷要议和?” 叶栖竹低下头,继续处理草药。 顾衔岳斟酌着点头,想着这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叶栖竹的,只是在转述时得注意不要说漏了嘴:“朝廷认为,连年征战,国库损耗,再打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停战止戈,也好休养生息。” 一旁的归乐松下巴都要震惊得掉地上了:不是大哥,这种军机你说讲就讲了?也太不拿对方当外人了吧。 “哦。” 叶栖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仍旧是低头处理手中的草药,只是片刻之后,她手中动作停下,嗓音清越,态度却坚决,“我不赞同议和。” “哦?” 顾衔岳来了兴趣,原本垂落的眼睫轻轻一抬,素来平整的眉峰骤然向上扬起了一抹弧度。 42. 第 42 章 不等顾衔岳开口问,叶栖竹便继续道:“世人皆惧战火纷飞,可怜边关百姓年年遭兵祸流离,可短暂的议和,终究只是扬汤止沸,解得了一时安稳,护不住岁岁平安。” 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那些瓦剌人天性贪婪狡诈,从来不懂何为信义,今日和约在手,他们只会假意收兵休战,实则借机休养生息、积蓄兵力。待来日粮草充足、兵马强健,转头便会再度越过边境,烧杀掳掠,受苦的终究是边关无辜的百姓。” 她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见过乱世疾苦的通透:“你在边关数年,见到的自然比我要多,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些都是瓦剌这群喂不饱的野狼带来的!” 她不禁手握成拳,想起他们叶家被害,其中必定有瓦剌人的手笔。 “温柔退让换不来太平,钱粮妥协填不满贪欲。唯有彻底将他们击溃、打怕、打服,击碎他们的野心与底气,让他们再无进犯之力,边关才能真正迎来长久安稳,百姓方能真正安居乐业。否则所有的和平都是假象,战乱迟早会卷土重来!” 一番话娓娓道来,虽无半分慷慨激昂,但字字恳切,掷地有声,就连在一旁只想做个旁观听众的归乐松,都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通透清醒,目光长远。 他刚想夸赞一句,扭头却看到身旁的顾衔岳眼睛都要看直了,他实在看不过自家兄弟这不值钱的模样,使劲咳了两声,才把对方的魂给拽回来。 顾衔岳满眼都是汹涌的欣喜与动容,这些年他镇守边关,执意主战、拒和抗敌,世人皆道他铁血嗜杀、穷兵黩武,朝堂文官更是屡屡诟病他固执好战。 可此刻,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不被世人理解的执念,竟被眼前看似温婉平和的女子,一语道破,分毫不差。 世人皆愚,唯她与他心意相通。 顾衔岳望着她清亮坦荡的眉眼,心头暖流翻涌,缱绻的情愫悄然蔓延,汹涌得不可收拾。 他忽然深切觉得,他与叶栖竹,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天生一对。 顾衔岳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欢喜,嗓音低沉温柔,满含动容: “知我者,唯你而已。” 一旁的归乐松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忍不住咆哮:完了!兄弟你要爱得更深了! 早就清楚顾衔岳对叶栖竹是什么心思的归乐松实在没眼看了,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在这两人共存的空间里,自己实在碍眼。 他甚至有些后悔,叶栖竹刚回来的时候他就应该离开的。 果然是兄弟大了留不住,终究是要嫁人的。 谁知他刚出帅帐走了没几步,叶栖竹也出来了。 归乐松问道:“叶医师怎么不在帐中休息?” 叶栖竹抬起手里放满草药的篮子:“我把草药铺晒了,再去伤兵营看看,需要添置些什么。” 果真勤勉。 归乐松赞许的点点头,难怪整个军营离了她不行。 叶栖竹转身要走,可突然又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思索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望着叶栖竹走远的身影,归乐松若有所思。 不光是因为两人之间这样的宛若家常便饭一般谈起军务,还因为她似乎有事瞒着? ———— 帅帐之内无人打扰,烛火暖柔,顾衔岳心头因沈舟庚到来而积攒多日的沉郁之气尽数散去。 他满心舒畅,整个人都彻底卸下了将帅的紧绷状态。 甚至慵懒地靠着椅子,双脚随意舒展地搭在案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手肘抵着椅背,姿态散漫又松弛。 他嘴里哼着不成章法的乡间小调,调子轻缓柔和,嗓音低沉温润。 指尖状似随意地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尉缭子》,内页也早已被风沙磨得发毛,字里行间还有他潦草的批注。垂眸漫不经心的翻看着,目光闲散,全然没有平日里处理军务时的凌厉紧绷。 可此刻的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叶栖竹方才的一番话。 想着想着,他更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休战。 门外突然有护卫来报,说使团要求见。 “使团的人又回来了?” “就回来了两个。” 顾衔岳心中疑惑,坐直了身子,让人去请。 沈舟庚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身披轻甲的禁军护卫。 “唐突了。” 沈舟庚冲他抱拳。 顾衔岳不怒反笑:“沈大人落东西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怎么还去而复返呢? 想到方才叶栖竹还在帐中与自己说话,这沈舟庚但凡早来一炷香,他俩肯定就能碰上了。 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可千万不能大意了,这个沈舟庚狡诈得很。 沈舟庚似乎对顾衔岳这突然地防备很意外,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笑意:“方才走得匆忙,竟忘了给将军带一句话。” “带话?带什么话?” 沈舟庚嘴角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临行之前,京中禁军统领刘英白托我带私密口信与将军,事关旧年边军旧部调度、京营戍守互通的旧事,非公文可载、不便书于纸面,必须当面转述。” “戚统领与将军乃是旧识,深知此事牵涉过往军营纠葛,又关联现下京边防务衔接,不敢托人代传。他特意嘱我,务必待夜深营中静谧、无闲杂耳目之时,单独与将军细说,方能避人非议、不生事端。” “因此……须暂住军营一夜。叨扰了。” 神情从容,神色端方,礼数周全,句句贴合朝堂规制和军务情理,可谓是滴水不漏,无可辩驳。 顾衔岳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看来为了留在军营中,他是早有准备。 他双手抱胸,一抬下巴,偏要找出一点可以为难的地方:“那他呢?” 站在沈舟庚身后的护卫闻言低头抱拳:“末将乃禁军统领麾下都头戚凛。刘统领为确保口信稳妥,特命麾下随行,值守帐外,也可保使臣安危。” “都做到都头了,刘英白也算没亏待你,不枉你当初选择跟他。” 顾衔岳语气里一股冷嘲热讽味。 戚凛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人,不动声色。 “还跟以前一样,像个死木头。” 顾衔岳忍不住骂了一句。 “某斗胆请将军通融,今夜暂留主营待命,待明日传完迷信,办妥公务,即刻归队,绝不会耽误议和拆视,亦不扰军营法度。” 这番说辞堂皇妥帖,层层落地。既有旧同僚私传军务的合理由头,又有禁军亲卫佐证。 可他心里清楚,刘英白与他虽是昔日同营浴血的兄弟,可 最终还是因为志向相悖、政见迥异而走上不同的路,戚凛作为当年的兄弟,也毅然跟着刘英白离去。 他们之间早已断了所有私交,经年无半句往来,就连他回京的寥寥几次里,偶然碰见也当陌路,甚至比之陌生人更疏远。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私密口信要传给他呢? 还是通过一个外人?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沈舟庚刻意寻的托词,可碍于朝堂体面、公务规制,顾衔岳也只能咬牙切齿,喊来帐外护卫:“带使臣和都头大人去营帐歇息!!” 他们离去后,帐中又恢复了寂静。 顾衔岳越想越气,一边气自己的好心情被他们破坏了,一边气刘英白和沈舟庚真是一丘之貉,皆是阴险狡诈之人,向来最能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想到这,他直接冲去了归乐松的营帐,必须要找军师好好谋划对付了!! —— 军营偏僻处一处小营帐内。 引路的士兵将沈舟庚和戚凛带到了一处略显破旧的营帐内,里面只摆着两张窄小的床榻,床榻上意思般的放了两床被褥,一张矮小得放不开腿的茶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抬头一看,帐顶上甚至还漏着风。 戚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拔出佩剑就想要理论一番:这不是明显看不起使臣吗? 好在一旁的沈舟庚急忙拉住了他,摇头示意莫要冲动,戚凛才总算把这口气忍了下来。 “就这里吧,军中营帐本就不多,都用在军事安排上了,还请使臣大人莫要见怪。” 那士兵睨着眼睛,似乎也不喜欢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沈舟庚背着手在帐中转了一圈,虽说看着破旧,但起码被褥都是新的,桌案上也一尘不染,显然是特意交待人擦洗过的。 他心中暗笑:这顾衔岳表面上很不欢迎他,但实际上该尽的礼倒是很周到。 “某很满意,多谢顾将军了。” 士兵用一种看病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沈舟庚一番,留下一句“有事吩咐”算尽了本分之外,便立马消失无踪了。 “大人,顾衔岳这是刻意为难,大人回京可得参他一本!” 戚凛放下佩剑,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块碎布,蘸着水将帐中内外好好擦拭了一番。 “他的性子,你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吗?” 沈舟庚一撩衣摆,在戚凛擦过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看茶水还是温的,乐道:“你看,茶水都替我们备好了。” 说着小抿了一口:“还挺清香。” 随后又笑道:“看来刘统领说的没错,顾衔岳就是嘴硬,这心可软着呢。” “哼!”戚凛不置可否。 “大人确定,只需一夜,便能找到叶姑娘吗?” 差不多忙完了的戚凛总算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确定,不过只要能留下,便能想到更多的办法,不是吗?” 戚凛低下头来喝水,心想这真是只老狐狸。 沈舟庚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内踱步。 他确信他在军营门口看到的身影就是叶栖竹! 他从小就看着那样的身影,绝对不会看走眼! 即便那身影不像从前身着绫罗头戴明珠,但那样倔强坚毅的气质,非她莫属! 登时沈舟庚便决定放手一搏。 43. 第 43 章 队伍还没走出多远,沈舟庚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他先是神色端肃对随行使团的属掌事官吏一一细致嘱咐,令其妥善看管使团携带的朝廷诏书、议和密档与印信文书,贴身妥善保管,严防遗失、泄露,半点不得马虎。 又叮嘱随行文官连夜整理今日军营巡查台账、军备核查卷宗,逐条核对勘误,将边关城防、粮草、驻军明细逐一归档封存,等候他亲自核验签字,再一并递呈回京。 同时严明军纪规矩,令随行护卫轮班值守、严守驿馆防务,无令不得擅动、不得私自外出生事,务必安分守礼,保全朝廷使臣威仪,杜绝一切是非非议。 更为重要的是,沈舟庚私下与使团中最为年长的老臣商议过,让他务必趁着这段时间多探听民情,定要清楚了解边关百姓的想法,更是直言京官远离边疆疾苦,这一趟就算议和不成,起码也得教圣上了解边关疾苦。 那些老臣早在北上途中对沈舟庚颇为信服,如今见他条理分明,事事周全妥当,无半分遗漏,心中更是敬佩不已,不由感慨后生可畏。 安排好一切之后,沈舟庚无后顾之忧的返回了镇北军营。 他想起暗线传来的消息,她跟着一位军医学医,又说要去北邙山采药,此番种种,让沈舟庚确信叶栖竹在军营中做的是行医之事。 想起下午巡营时看过的伤兵营,一进帐中就闻到一股清新的草药味。 因与禁军统领刘英白是至交,他平时没少去禁军处,那里面的味道堪称汗味冲天,即使刘统领想方设法改善,但收效甚微。 他可不信镇北军在这方面,能好过禁军那么多。 一群大男人聚集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在乎味道是否清新好闻呢? 顿时,他计上心头。 月上中天。 沈舟庚的营帐内一片寂静。 守在帐外的士兵忍不住打着哈欠。 他们本来还有别的要事,可偏偏被军师派到这里来,心中正疑惑着,不明白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有什么需要额外盯住的。 “哎你听说了嘛?这个使臣大人,是打着刘统领的名号,才逼得将军不得不留下他的。” “还是刘统领命好呀,回了京城就当上禁军统领,跑皇帝老儿跟前做大红人了,早知道,咱们也……说不定也能当个都头什么的。” “少说两句吧!戚凛脾气听说爆着呢!” “切!他有什么可横的,在咱们将军面前,那就是得矮一头。” “那是自然,听说将军今夜跟他们有要事相商,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来,北疆的夜真冷呀,给我冻得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没知觉了。” “可不是嘛,只希望将军赶紧来,商量完了也好给我们调回去,这犄角旮沓的风真他么大呀!” “来人,快去请军医!” 两人正低声聊着,突然被帐内冲出来的一个人打断了对话,两人登时被吓得站得笔直。 “还聊什么,罔顾军纪吗?”戚凛虎目圆睁,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你们送来的什么吃食,使臣大人此刻上吐下泻,精神萎靡,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卫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我们只负责送,不是……不是负责做的呀!” “那还不快去请军医!”戚凛爆喝一声,“要我自己去请吗?” “是是是……” 守卫心中有疑惑,还想再问什么,却被戚凛身上的气势震住,又怕万一真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就糟糕了。 于是只好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戚凛见目的已达成,瞥了一眼另一个守卫:“使臣大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圣上可是要恼怒的,天子的怒火,是尔等承受得起的吗?” 几句话吓得守卫腿肚子都在发颤。 说完重话了戚凛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营帐,落下的门帘似乎都在发怒。 帐内,沈舟庚歪在榻上,将自己乌发松垮一些,高低装成病人模样:“你这样吓他们做什么?” “被人嚼舌根,顾衔岳就是这么管理手下的?” 沈舟庚不说话了,知道戚凛是气门口守卫对刘英白的言语不敬。 毕竟戚凛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刘英白了,向来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再说那士兵被吓得不清,慌不择路的奔跑,可使臣所在的营帐本就偏僻,他心中着急,一时之间竟走错了路,往伤兵营相反的方向去了。 心中正暗道不好,难道自己真那么倒霉,要背上一顶谋害朝廷使臣的大黑锅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侍弄草药的人影。 他仿佛是暗夜行路中见到了一束光,立马高兴大喊起来:“叶医师!叶医师!” 这要是碰到了别的医师在草药田里不一定好使,他们都有些怪癖,不许军中人接近草药田。因此这草药田修筑在伤兵营另一侧。 但叶医师人美心善,从来不介意这些,想必定会帮助他的。 叶栖竹也听到了声音,站起身来,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才隐约看到对面人影。 “何事?”见那人慌里慌张,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似的,叶栖竹出声安慰:“先憋气,再吐气,再深吸一口气,好了,说吧。” 那人照着做了,果然气息顺畅了许多。 他本来准备照实说了,又怕使臣这个责任太重,只好含糊其辞:“有弟兄吃坏了肚子,叶医师跟我一起去看下吧。” 叶栖竹听了也不耽误,提着随身的小药箱便跟着一起去了。 一路上想问些病人的症状,那士兵却支支吾吾,叶栖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当她看到偏僻角落里的破旧营帐时,甚至都以为这士兵怕不是要为了前几日的事来报复她? 心中存了个警,面色也不由自主凝重起来。 谁知一进营帐,眼睛还没有适应烛光,耳中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调笑问道:“叶医师神情如此凝重,某怕不是凶多吉少了?” ———— 戚凛已经退出去了,正好能看着帐外的守卫不偷听,也好跟他们好好梳理下刘统领和顾将军的关系。 破旧帐中只剩下叶栖竹和沈舟庚。 沈舟庚还是一副乌发散乱的病弱模样,衣襟松松垮垮的靠在榻上,面色刻意透着几分苍白,然而眼底却无半点病气,只有沉沉压了许久的执拗,眼神执着有力地盯着叶栖竹。 “见到我,你好像并不意外?” 后者只在刚见到他时有一瞬的呼吸错乱,但很快便回复了下来,垂手立在不远处,眼神早已敛得干干净净。 她将手中药箱放置在桌案上,手指抚过药箱边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看来使臣大人的病好了。” 沈舟庚的面色没来由的苍白了两两分,眼 底也翻涌着刻意压制的心疼与缱绻,只觉得喉间发紧,说不出话来。 叶栖竹垂眸立在原地,等了半晌,对面人一言不发。 她有些气愤地抬头看去,却一眼撞进了一潭幽深的黑眸里,她被黑眸中肆意宣泄的情绪所震撼,竟一时忘了言语。 沈舟庚站起身,颀长的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在躲我?” 疑问的语调,却是笃定的语气。 叶栖竹垂眸,指尖下意识挑起衣裳下摆,像年幼时在面对他的温柔与逗笑时会手足无措那样。 半晌之后,翻动不安的手指停下来,叶栖竹开口,语气淡得像帐外晚风,无波无澜:“使臣驻营,我是营中闲散之人,本就该避嫌。” 她不称呼他为沈舟庚,也不像年幼时会唤他小舟哥哥,而是一句疏离陌生的使臣大人。 沈舟庚心口微涩,望着这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袖子高高挽起,随时准备劳作的姑娘,与从前那个喜欢着明艳衣裳、笑容明媚的姑娘,几乎是天差地别。 他不禁喉间发紧,一股苦涩漫上心头。 为她,也为自己。 “箬箬,你从前从不跟我讲礼数的。” “从前,我们也不是在这样的境遇下相逢。” 沈舟庚露出苦笑,牙尖嘴利,这一点倒是没变,从来口头上不愿吃一点亏。 “叶家出事之后,你受苦了。” 他目光里是掩不住的疼惜,声音轻颤,带着浓重的愧疚:“每每想起你当初骤然跌落尘埃,流离辗转,无处安身,我心里始终不安。” 他太了解她了,幼时为了学会京中贵女间盛行的邯郸步,把自己一双脚都磨破了也一声不吭,为了学好琴艺惊艳四座,手指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回。 虽然看着是个柔弱的少女,但实际上心智坚毅,心性也是出奇的坚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越是苦,越不肯对外人言半句。 这半年多来,她所受之苦,除了自己之外,又有谁能理解,又能同谁明说呢? 本以为听到这话的叶栖竹会彻底绷不住,在他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谁承想她面色越发默然,眼中还有一抹浓重的怨怼。 “苦也好,难也罢,都是我该受的。”她抬起双眸,明亮如月光一般的眼睛直直看向沈舟庚,语气平平,但紧咬的牙关泄露了她的忿恨,“当初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沈大人明哲保身,自然无可厚非。” 沈舟庚被这样的眼神震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眼神像一把刀,刀刀刺在了他心上。 他面色微白,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急开口解释:“你觉得我是在避你?避叶家?” 叶栖竹浅浅牵了下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眼神冰凉,更有一种彻底落空后的无奈。 “不然呢?” “沈舟庚,你知道吗?家中出事那阵,我多么希望你能帮我一把,你们家能帮着查一查,我父亲的人品,你和你爹向来清楚,他做不出勾结敌军、贪墨军饷的事,况且那时候我们两家即将定亲,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我以为,哪怕全天下都不相信我们,至少你们会信我家是清白的。” 她语速很慢,字字克制,却句句戳在心口。 “可是结果呢?你只去牢里看过我一次,其他时候避之不及,好像生怕我们家的祸事会连累你们家。” 44. 第 44 章 叶栖竹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她抬手抹去眼泪,侧过头去,不教自己的狼狈全幅展现在人前。 “如今我也不怪你了,躲着我们也是人之常情。沈伯父彼时圣眷正浓,自然不愿因我家之事深陷泥淖。” “我没有!” 听着叶栖竹的声声控诉,沈舟庚眼底瞬间红了,隐忍许久的情绪险些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忙不迭的解释:“箬箬,我从未想过要避着你们一家。那时我瞒着父亲进天牢见你,事后还是被父亲知道了,他将我禁足,我绝食抗议,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街角又被抓了回去,父亲将我家法伺候,狠狠打了四十大鞭,我躺在榻上整整三个月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那我在城门口看到的沈家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 “你见到我了?” “当然,若是没见到,怎么会晓得,沈大公子的深情,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说什么被打到下不了床,又是在编什么鬼话吧!” 说到底,叶栖竹心里还是怨恨沈舟庚当初就连当面同她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听到这句话,沈舟庚突然明白叶栖竹在气什么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平静下来,耐心向她解释:“我当时确实下不了床,是身边小厮将我抬上马车,我叮嘱他要好好交待押送你们的官差,奈何自己走不了路,只能在马车上遥遥看你一眼,谁曾想你们还未动身,我就被府中家丁找到,为了不给你们添乱,我只能让小厮将马车赶到其他地方去。” 叶栖竹瞥了沈舟庚一眼,心中其实已经有点接受他的解释了,毕竟她与沈舟庚相识多年,内心里知道这是一个端方君子,起码,他从不说谎骗人。 她尚且低着头思量,沈舟庚便又一口气说下去:“你以为,我父亲是真的想要袖手旁观吗?他与叶叔父同朝为官二十载,曾不止一次说过,满朝文武,唯有叶叔父是他能真心相交的好友,难道你觉得,我父亲真的会对叶家坐视不管吗?” 叶栖竹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那一日,父亲将我带回去,并未再对我用家法,反而是苦口婆心,与我讲了许多他从前没有说过的事,他说叶叔父在圣上面前颇为得脸,可这次却被如此轻易的构陷,圣上甚至都没有再去细查,正说明构陷叶叔父的势力根深蒂固,圣上年事已高,几位皇子和老臣各有心思,朝堂局势凶险万分,他和叶叔父向来只做纯臣,在朝中可以说孤立无援。而我彼时资历尚浅,人微言轻,若贸然出头,非但救不了叶家,只怕连自己也要一并折进去。” 沈舟庚就那样站在叶栖竹对面,一如从前许多时日一样,他们总是这样站着聊天。 在月光下,在觥筹交错的宴席无人角落处,在高朋满座的满堂盛宴尽兴后…… 沈舟庚伸出手,轻轻抚上叶栖竹的鬓发,叶栖竹颤了颤,终究没有躲开。 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朵,手掌上传来的温热,一如往常。 “这半年来,我从未停下来过。我一直跟着你的脚步,陪你走过万水千山。你受的每一场颠沛,每一次窘迫,我或多或少,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 知道她颠沛流离?知道她被迫挑起照顾全家的担子? 知道她在军营被刁难非议?知道她为了家人不得不委身顾衔岳? 叶栖竹原本忍不住想要靠近他那只手掌的动作,忽的就停住了。 沈舟庚察觉道了她的动作,放下手来,转为握住她的手腕。 叶栖竹挣扎了几次,挣脱不了。 沈舟庚继续说道:“我也一直在查叶叔父的案子。” 他真的查了? 彼时昏暗潮湿的天牢大狱里,他曾经承诺过,说一定会帮叶家查明真相的。 “我翻遍了刑部、兵部、户部三司的旧档,找了当年经手军械案的老吏员,又暗中去了一趟江南,见了你父亲旧部留下的账房先生——你看这个。” 叶栖竹接过他递来的信件,看着上面那几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当年兵部核销军械款的底账?” 沈舟庚点头,目光灼灼。 “叶叔父当年签的那批军械,拨付银两与入库数目对得上,根本不是军械短缺,而是有人在中途将银两截留,换成了劣铁,再栽赃到你父亲头上。户部那边我已经拿到了关键证词,只要递到御前,你父亲的案子,便有翻案的可能。” 沈舟庚捏着信笺的手指骨节泛白,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发涩。 “你……真的一直在查这个?” 沈舟庚凝视着她,目光沉沉,带着少年时便有的执着与倔强。 “箬箬,我从未有一刻忘记,我记得我说过要娶你,我也记得我答应过你要还叶家一个清白,你相信我,我都会做到的。如今我已暗中查明了许多实证,已经能证明叶叔父绝非是失职,更不是贪墨通敌,如今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便可重启旧案,为叶家翻案昭雪,叶家会重新回到京城,叔父会官复原职,而你,会名正言顺的嫁到沈家,成为我的妻子。” 沈舟庚说得情真意切,叶栖竹听得不禁动容。 其实细想来,若是沈家真的不管他们,沈舟庚也不会交待官差善待他们,更不会通过暗线给她传递消息了。 说到这,叶栖竹想起自己本想着要查清暗线是谁,好联系上沈舟庚,拜托他在京中帮自己留意着案件相关的人证,没想到他居然早已为她做好了一切。 叶栖竹刚想要开口感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爆喝。 “她不能做你的妻子!” 随着掀帘而入的冷风一起吹进来的,是顾衔岳暴怒的脸。 他横眉倒竖,胸膛不住的起伏,一看就是飞奔来这。 也不知心中是有多大的怒火,亦或是有多着急,竟让他一个行军五十里也能气不喘面不红的,此刻气喘吁吁。 “顾将军贸然闯营,所为何事?”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顾衔岳一眼看到沈舟庚拉着叶栖竹的手,上前一把将他们拉开,顺手牵住叶栖竹,将她藏到身后。 “假借军务,刺探军情,还妄图拐走我的军医,沈大人,本将还想问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舟庚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被顾衔岳牵住也一言不发的叶栖竹,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身后戚凛匆忙进来:“大人,可有受伤?” 他的眼神在暴怒的顾衔岳和失落的沈舟庚之间来回,最终停在了呗顾衔岳的身影一把罩住的叶栖竹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令沈大人魂不守舍的叶家千金了。 “无妨,”沈舟庚抬手示意戚凛不要冲动,随后看向顾衔岳,“看来今夜顾将军是没有耐心听某细说旧部调度、京营戍守互通的旧事了,此时夜已深了,将军想必也累了一天,不如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细谈。” “谈什么谈,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沈舟庚你心里那点龌龊,以为我不知道吗?” 顾衔岳彻底不装了,再也不想维持白日里的彬彬有礼,此刻只想对他大爆粗口。 在营帐口就听到这人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娶叶栖竹做他的妻子,他自己都没好意思开口说这个话,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进了营帐一看,叶栖竹脸上有明显的泪痕,想必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在镇北军中这么久,自己何时让她流过泪受过苦? 这个男人一来,叶栖竹就哭成这 样,可见此男有多罪不可恕! 此时他怒火中烧,只想狠狠对着面前这个男人来一拳。 但这个男人还是义正言辞。 “议和乃是大事,可不能凭将军个人好恶决定。”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议和!” 顾衔岳懒得再跟他废话,拉住叶栖竹就要走,“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更是免谈!” 眼看叶栖竹就要被他拉走,沈舟庚不得不开口说:“顾将军,某水土不服,军医得留下,给某看看。” “你该看看脑子!” 顾衔岳骂了一句,依旧是径直往外走,还一掌推开了拦在前面的戚凛,甚至回头继续刺激沈舟庚:“军营里有的是军医,沈大人可以找其他人。另外奉劝一句,大人若真是这般娇贵,受不了一点边疆的苦,那本将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得好。” 沈舟庚故意不理会他后半句的挑衅,只回答前半句:“可是叶医师是其中医术最好的那位。” 语气坚定,似乎志在必得。 顾衔岳嘴角溢出一阵轻笑,似乎在嘲笑沈舟庚的自不量力。 他用力一拉,将叶栖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最好的,自然要留在本将身边。” ———— 主营帐里,灯火巍巍,叶栖竹低头借着烛光看医术,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写下的批注。 顾衔岳坐在自己榻上,神情紧张,时不时往叶栖竹那边看一眼。 后者还是一副岿然不动,像坐定的老僧。 顾衔岳又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收回了视线。 听说女人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最可怕了。 他突然伸出手,使劲按住了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腿。 喂别这么没出息呀!别害怕呀! 营帐中安静得脸远处的一点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衔岳实在不敢自己先躺下休息,不远处的人却好像听不到打更的声音。 他思量再三,只好开口劝道:“已经是子时了,早点睡吧。” 旁边那人听到这话,立马站起来弓腰:“将军是嫌弃属下的烛光刺到您的眼睛了?属下这就把蜡烛端远些。” “不是不是。”吓得顾衔岳连忙摆手,就差跑上前去拦住她,“没有刺到我,你继续坐着便是了!” “既然是将军有命,那属下莫敢不从。” 叶栖竹从善如流,说完这话就真的又坐了回去,捧起医书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事态又回到了之间的状态,顾衔岳只好轻咳两声,这是一种率先打破沉默、有话要说的前奏。 “主要是看你……呃,你眼睛都熬红了,肯定很累了吧,实在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营中近来无事,我明日能睡到日上三竿。” 叶栖竹手中的医书翻过了一页,“将军若是累了,自行休息便是,我在屏风这边,应当照不到您。” 心中却是想着:这顾衔岳,分明是拐着弯说她眼睛是哭红的。 “哈哈,哈哈,照不到,自然是照不到的。” 顾衔岳搓了搓手,又思量了半刻,终于又开口说道:“那个……明日你醒来后,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烛光下的叶栖竹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一双美眸从医书中抽离,看向顾衔岳:“你等了这么久,就是想问这个吗?” 顾衔岳眨眨眼睛,心里却是高兴的,起码她终于肯好好理她了。 “顾衔岳,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不像你的作风。” 叶栖竹将手中的医术合上,大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顾衔岳也不忍了,咬了咬嘴唇,终于问道:“你是要跟沈舟庚一起走了吗?” 45. 第 45 章 “你在说什么?” 叶栖竹一脸莫名,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跟沈舟庚走? 那边厢,顾衔岳却以为是自己的小九九被人发现了,低着头一脸承认错误的模样:“我知道,沈舟庚是你的未婚夫。” 所以一开始没有告诉你,来的使臣是他。 叶栖竹一脸莫名:“你也说了,是未婚夫。”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一丝自嘲。:“况且,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定亲,可以说,我们之间,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跟沈舟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为夫妻是必然的事,然而世事无常,如今回首看去,只看到物是人非,其实他们之间早就形同陌路,终究要走向两个不一样的方向。 然而这些话,听在顾衔岳的耳朵里,却是叶栖竹直接否认了沈舟庚在她心里的地位。 她说沈舟庚不是她的未婚夫,她亲口说的! 心头连日来的郁闷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他何尝没在心里思虑过他们俩的过去,可越是思量,心中却越是确定:不管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他都无所谓! 他不在乎叶栖竹的过去,谁还没有个过去了,他想要的是有叶栖竹的未来! 即便心中早已做好了决定,可就在亲耳听到心上人否认从前与那个人的关系时,试问谁能不高兴呢! 顾衔岳一拍大腿,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 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好,好,太好了!” 叶栖竹满脸疑惑的转头看他:“你……没事吧?是不是前些日子的伤口发炎,脑子烧起来了?” 顾衔岳丝毫不在意她略带攻击性的言语,笑眯眯地看向她,一把捞过自己的被褥,人“哧溜”一声钻进去:“没事没事,早点睡就好了,你也早点睡,可千万别熬太久咯。” 看着屏风那边的灯灭了,昏暗之中,仔细还能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笑声。 叶栖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弧度。 好像在这个人身边,任何一点情绪都能被放大,能拥有笑和哭的权利。 不高兴的时候还能使使小性子。 只想了一小会之后,她站起身来,将面前的蜡烛吹灭,医书被她合上,整齐放在床头。 很快,她也进入了沉沉梦乡。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从暖和的床榻上醒来。 一夜无梦,睡得舒适又安稳。 如同往日的每个早晨一样,她习惯性地向军帐的另一侧看去,大多数时候,天还未亮,她便能听到隔壁起身穿衣的动静,即便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放轻了动作,可对于心中有事的叶栖竹来说,每一个夜晚都是不安静的,没有一个夜晚能放心沉鼾。 可这次不一样了,沈舟庚带来了几个好消息,也解了她缠绕心头许久的忿恨。 她像一杯终于洗净了茶垢的茶杯,焕然一新。 犹还记得昨夜某人支支吾吾,似有话说。 那时她心中极乱,一边想着沈舟庚所言是否属实,一边想着自己对于他竟然会有怀疑,明明他们相识那么久,自己竟连这点信任都不能给吗? 因此并未多在意顾衔岳的情绪。 帐外有人掀帘而入,她下意识认为是顾衔岳操练归来,想着多少还是关心下吧,起码他一直以来也都在帮助她。 “你回来了?” 屏风外脚步顿住,似乎被叶栖竹柔和甜媚的声音吓住。 就连叶栖竹自己也是一愣:可能是乍醒,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声音。 于是连咳了两声掩饰尴尬,用略微低沉些的嗓音又问:“军务都处理完了?” 那边厢进来的人根本听不到脚步,半晌之后只好照实回答:“是。” 叶栖竹一听,这分明不是顾衔岳的声音! 知道自己是认错了人,此时若不出去澄清解释一番,恐怕不出一炷香时间,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谣言又要满天飞了。 她简单拢了拢衣裳,头发用粗布包好,很快便从屏风后转过身来。 出来一看,站在营帐口的是副将宋鸣。 叶栖竹面色一红,为了不让他多想,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问道:“宋将军这阵时日去了何处?军中始终不见你身影。” 宋鸣愣住,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只是进来送军务,不想却被人温言温语问候一番,已是意外。 不过他知晓叶栖竹的身份,也知晓叶栖竹在顾衔岳心中的份量,更清楚叶栖竹和顾衔岳的关系。 所以绝对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叶栖竹方才是在关心他。 不过既然人问了,宋鸣便也照实说。 “去了下属的庆溪镇办事。” 庆溪镇? 只听到这三个字,叶栖竹脑中像烟花一般“嘭”地炸开,她实在太想问问宋鸣有没有见到她的父母,有没有去到他们新开的书铺看看,有没有告诉他们,要好好保重身体。 不过叶栖竹只是张了张口,这些话全都没有说出口。 她已经收到了妹妹的来信,知道他们过得还不错,这就够了。 不过宋鸣却是个细心的,他敏锐注意到叶栖竹的欲言又止,主动问道:“医师是想问令尊令堂和令妹吗?” 叶栖竹差点潸然泪下。 她不住的点头。 心中对宋鸣充满感激,却又怕肆意宣泄的情绪吓到他,只好强压下翻滚沸腾的关心,用还算理智的声音问:“你……见到他们了吗?” 其实这一次会去庆溪镇,是因为顾将军一直在查张澎将军的案子,当年确实是朝中有人与瓦剌勾结,暗中泄露了军机情报,只不过这人隐藏很深,一直查不到蛛丝马迹。 前些日子将军得了密保,说当年那人派了边境山寨的一个山贼去送消息,且与瓦剌人的碰面也被安排在那个山寨。 只是那山寨后来不知怎么被灭了,那里面的人也几乎全都死在了山上。 杀人灭口,不留证据。 好在将军得到了其中一个人的下落,听说改名换姓流落到庆溪镇去了,还在镇上找了个活计。 将军特意命他暗中探听那人的情况。 他去了镇上打听一番,原来不巧得很,那人化名贺靖,如今恰好就在叶家的珍珑书铺里当伙计。 这些事宋鸣自然不会对叶栖竹全盘托出。 一来关乎军机,二来听到家人身边藏着一个山贼,怕是要吓得心惊胆战。 宋鸣决定捡着能说的说:“去庆溪镇之前,我家将军特意交待过我,一定要我亲自去看一看二老。不过我怕引起旁人猜测,也怕……也怕二老问起姑娘你来,我不知如何作答,便只是暗中看了两 日。” “令堂的身体……留下了病根,时不时咳嗽两身,听令尊言语间提及,每逢阴天下雨,身上骨头总是疼。哎……叶姑娘你别哭呀,您可真别哭了,教将军瞧见,我又得挨一顿训了。” 宋鸣说得正好呢,却见叶栖竹眼泪汪汪,豆大的眼泪珍珠一般直落下来,吓得他立马住口,反复思量自己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叶栖竹忙擦去眼泪:“好,我不哭了,我只是……太想念他们了。” “你是不是担心叶大人的身体呀?放心吧,镇上最好的大夫每月都会去给叶大人瞧一瞧,说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了,好好养一养,能好的。其实除了叶大人身体欠佳之外,叶夫人的身体倒很硬朗。” 听闻此言,叶栖竹放下心来,父亲一直体弱,家中诸事大多是母亲操心,想来流放那几个月,父亲拖着病体遭受大难,能治好已实属万幸。 好在母亲康健,总算让她这个做女儿的没那么愧疚。 “婵娟和叶夫人一起管理书铺,生意好着呢,如今还请了好几个伙计帮着看店,整个镇上的书铺生意,就属咱家的最好!” 宋鸣一边说,一边偷瞄着叶栖竹的情绪:“还有你妹妹,叶二小姐如今俨然是店里的二把手了,说起来真跟我在卫镇时见她大不一样了,长高了许多,也漂亮了不少,变成大姑娘了。” 说到此处,宋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站在婵娟姑娘身边也毫不逊色。” 随后又正色道:“二小姐前些日子第一回亲自进货,谁成想路上居然遇见了山匪,好在有个随行的伙计拼死救出了二小姐,还保住了自家的货物,他自己倒是挨了好几刀,硬是护着二小姐毫发未伤。这当时是我不在的,要我在,肯定把那些土匪揍得屁滚尿流,连我们家的主意都敢打,不想活了是不是!” 叶栖竹本来听到妹妹路遇土匪还担心呢,结果被宋鸣这么一打岔,竟忍不住笑出来。 “那伙计后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全家上下把他当恩人一样养着,如今伤好了,居然还肯回书铺继续当个小伙计。” 这个叫贺靖的伙计,一定是因为无处可去,又怕被官服和仇家追杀,才宁可留在一个小小的书铺。 关于清日的真实身份,宋鸣并没有说,甚至他察觉出清日和叶听淮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无凭无据的,他也不能随便说给叶栖竹听。 差不多聊完后,宋鸣将手里的军务放在案几上,说自己还有要事,便先离开了。 宋鸣走后,叶栖竹忙不迭的洗漱换衣,心想叶听淮真是长大了呀,这么大的事,居然在信里一点都没告诉她。 若不是前些日子回信已经寄出去了,她必定要拆开信,在其中狠狠将她说上一顿。 随后却又忍不住忧愁,这是报喜不报忧,妹妹确实比从前更懂事了。 忙完后叶栖竹带上自己的药箱便要往伤兵营去,路过案几时却发现,桌上的军务不知何时被风给吹乱了。 这个宋鸣,做事如此不细心,也不知道拿个镇纸压住。 她放下药箱走过去,将案几上的书信整理好,结果不小心,却看到了军务内容。 关于那个救了叶听淮的伙计的真实身份。 叶栖竹脑海中像是突然有雷声炸开:原来父亲被陷害的案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46. 第 46 章 镇北军帅帐。 身着使臣衣饰的沈舟庚气定神闲地从营帐内出来,身后的戚凛起初还能维持面无表情,走出没两步,一张脸就皱成缺水的柿子了。 “这顾衔岳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对您的态度冷淡不说,在议和一事上也一点不肯动摇。” 沈舟庚嘴角噙着温润的笑,信步闲庭往前走:“你与他曾同属一军,难道对他的性情还不了解?” “我与他哪有什么接触,当时他与刘统领都是张澎将军眼前的红人,我这样出生底层、有无甚功绩的普通士兵,哪有能跟他说得上话的机会。” 沈舟庚一乐:“你这话听起来酸酸的。” 戚凛摆起脸来:“大人莫要拿我对刘统领的衷心开玩笑。” “好好好,你说的是,我知道错了。”沈舟庚能屈能伸,立马认错,毕竟戚凛对刘统领的衷心程度,他曾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将玩笑开过了头,浅说两句,立马拉回正题,“不过,愿不愿意议和,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就算半分不肯动摇,也改变不了圣上要议和的决心。” 戚凛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朝中文官之首,未来的首辅大人,说起话来就是有深意。 随即他发现沈舟庚并不是在营中乱走,反而是很有目的。 “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伤兵营呀!” 沈大人不愧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居然还要亲自去慰问伤兵,作为曾经的士兵,戚凛由己及人,感慨沈舟庚实在是个好官,就连底层士兵的安危,他都那么在乎。 进了伤兵营,原本柔和的天光瞬间黯淡了许多。 帐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交织的浓重气息,数十名负伤士兵或坐或卧,有的断臂,有的瘸腿,有的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人人面色憔悴,眼底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沉戾与坚毅。 沈舟庚视线在营中转了一圈,并未看到叶栖竹的身影。 不过昨日他已来过营中,不少人也认得他了,都知道是京城来的议和使臣。 虽然没找到叶栖竹,但沈舟庚也没打算就这么走了。 在沈舟庚他看来,顾衔岳不愿意议和,是因为他好大喜功,一旦议和,边疆安宁,那还有他武将的什么事呢? 不如先从军中下手,这些普通士兵大多是平民百姓,他们肯定最不喜战争,肯定希望早日回到家乡,一场战争中,最苦的便是这些普通士兵了。 只要大多数士兵们是愿意议和的,那顾衔岳即便再蛮横霸道,也不能名正言顺阻止他的议和事宜。 想到这,沈舟庚走到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金疮药,效用比军中常用的要好上许多,晚些等军医来了,让他为你们上药。” 帐中士兵们一阵私语,那个年轻士兵更是受宠若惊,忙哑着嗓子说:“多谢使臣大人了,俺们都是粗人,能活着都已经是福气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沈舟庚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为家国浴血负伤的将士,心底满是悲悯。 他坚信,只要能停战议和,那便能平息战乱、护佑苍生。 望着满身伤痕、面色苍白的众人,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诸位将士戍守边疆、浴血护国,劳苦功高。如今朝廷议和在即,待盟约敲定、边境停战,诸位便可卸下甲戈,归乡与亲人团聚,从此远离战火,安稳度日。” 他话音温和,带着朝堂文臣对太平盛世的期许,本是一番宽慰善意,可预想中欣喜得痛哭流涕的场面并未到来,反倒是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肩头带伤、臂上留着狰狞刀疤的老兵撑着身子坐起,嗓音沙哑粗粝,裹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沉痛,打破了寂静。 “使臣大人,您是京城文官,不懂边关的仗,也不懂瓦剌的豺狼心性。” 那老兵抬手抚过自己狰狞的伤疤,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血色戾气:“我这一身伤,不是天灾,不是意外,全是瓦剌兵所赐。他们从不会堂堂正正对阵厮杀,只会偷袭村落、屠戮百姓,对战俘百般折辱,对无辜老弱赶尽杀绝。” 闻言,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士兵也攥紧了拳头,眼底通红,语气悲愤:“亲人,我哪里还有亲人呢?去年瓦剌打过来,把我们村子屠了,我娘,我爹,我哥哥嫂子和姐姐,甚至连我三岁的妹妹都没有放过!要不是我命大,我也死了,从那以后,我发誓要杀光所有瓦剌人,我跟瓦剌不共戴天!” 沈舟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滔天的浓重恨意。 有个靠墙的老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讽刺。 他撩开衣摆,露出空荡荡的裤腿:“大人,您看清楚了,我这腿就是被瓦剌人的马刀砍掉的,那一刀原本是朝着我脑袋去的,我躲了一下,运气好,只砍在了腿上,可跟我一起当兵六年的老张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被一刀劈开了脑袋,脑浆子当时就溅了我一脸,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脑浆热乎乎的。” 他放下裤管,直直看向沈舟庚:“您说议和,说归乡,可我们这些人,还有营帐外的许多人,他们谁能忘了死了的兄弟,谁能忘了瓦剌人做下的哪些事?” 沈舟庚回头看去,帐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大人,”坐在沈舟庚身边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说道,“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对待俘虏的吗?我这条胳膊,是被他们绑在马后面拖了整整三里地,生生拖断的。我亲眼看着我的同乡被他们活活剥了皮,挂在城墙上晒成了人干。” “你觉得他们这样嗜血残暴的人,是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吗?” 众人纷纷附和,低沉的悲愤之声在帐内此起彼伏。 没有人期盼议和,没有人渴望短暂的安稳,他们身上的伤疤、心底的血泪、逝去兄弟的亡魂,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瓦剌的残暴狡诈。 沈舟庚的背脊发凉。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那些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说起“议和”二字轻飘飘的,仿佛不过是在纸上写几个字罢了。 可眼前的这些士兵,他们的伤疤、他们的断肢、他们眼中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仇恨——这哪里是几张纸、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他忽然明白了,无论朝廷在谈判桌上签下多少条约,无论那些文官如何粉饰太平,这片土地上已经刻下的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沈舟庚缓缓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中所有伤兵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他们:“我向你们保证,朝廷的议和,绝不会是出卖你们血汗和性命的和谈。我会在谈判桌上,为你们、为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帐中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那层坚冰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心中略微有些想要相信他的保证。 可仇恨的底色,依然浓得化不开。 沈舟庚走出营帐时,被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 他低头相看自己一身清润官袍,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沉默片刻后,他问身边的戚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戚凛默了默,但显然知道沈舟庚在意的是方才伤兵们的想法。他想了想,突然说:“属下只听从刘统领和陛下的安排。” 沈舟庚轻轻点点头。 不意外,这像是戚凛会说的话。 可是,他心中多年根深蒂固的执念,还是止不住的震动,摇摇欲坠。 他身居朝堂,一辈子都只生活在京城,所见到的皆是国库损耗、所接触的皆是边关急报,他想当然的以为,只要议和,只要一纸盟约,便可还百姓一个安宁,便可抹平边境的战火。 可实际上,两国经年交战,积攒的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国仇,而是早已变成了浸透万千百姓血肉的家恨。 原来他所求的和平,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的天真。 他心中大恸,戚凛的回答注定无法舒缓他内心的悲痛,他急需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在营中漫无目的走了许久后,拉住一个士兵,劈头便问:“叶医师呢?” 那士兵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还以为是使臣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所以急着找大夫。 于是便道:“叶医师平日里不在伤兵营,就在草药田。” 沈舟庚问清了草药田方位了,带着戚凛便朝那去了。 戚凛当然不知道沈舟庚的心思,只是在他看来,这位使臣大人三番两次要见叶家小姐,有点置正事于不顾的意思。 他跟在刘统领身边,实为刘统领心腹,而刘统领又与沈大人是至交好友,因此这次边境议和,刘统领便安排他随行,暗地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保护沈大人。 他多少也从刘统领口中知晓,沈大人与叶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一朝变故,有情人天各一方,沈大人重情重义,心中一直放不下叶姑娘,不仅明里暗里为她查询案子真相,更是多次上书,自荐为议和使臣。 这事本是个烫手山芋,不说朝中关于议和一举本就观点不和,圣上也有些犹豫不决,这时候站出来非要上赶着议和的,只能说头铁。 可是刘统领却很能理解,说他这是“至情至性。” 戚凛不理解那么多,只知道统领让他保护沈大人,他保护就是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弄不明白。 心中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倒是把自己越想越糊涂了,戚凛本就心思直接,想不明白便直接问。 “沈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叶姑娘与顾将军的关系……” 前方快步疾走的沈舟庚,突然停下脚步,沉着脸回身看他。 47. 第 47 章 戚凛此刻万分后悔。 既然知道沈舟庚极为在意这位叶姑娘,自己真是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沈大人虽然是个文人,但常年浸润在权力中心,此刻微眯着眼不说话,沉下脸来看着人,叫戚凛心中一片后怕。 他只觉得额头的汗一滴滴滑落。 “这样的话,往后不必再问了。” 沈舟庚淡淡开口,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笑意,只是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些警告。 戚凛只瞄了一眼,便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舟庚有意走近了两步,无形中拉进了两人说话的距离。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总要想点办法保全自己。她如此聪明,又如此有手段,我是为她高兴。当初我没有帮到她,致使她流落北疆,若不是她够聪明,又懂变通,恐怕我早已见不到她了。她心底对我有些怨恨,也是应当。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的求生之举呢?”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戚凛不禁觉得,他对叶姑娘的感情,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突然又想起他问出那句话后沈舟庚的眼神。 他后背一凉。 也许这个光风霁月的沈大人,并不像表面那样温润,事情涉及到叶栖竹时,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 沈舟庚到草药田时,叶栖竹果然在侍弄草药。 她蹲在田边晾晒草药,指尖翻飞,神情自若。 沈舟庚远远看着那个沉静的背影,先前烦躁的心莫名便平静了下来。 她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只要靠近她,他就觉得一切都很好。 沈舟庚走近了些,不忍打扰,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他眉头一皱,注意到叶栖竹手上细小的伤口,这些大约是长久侍弄草药,药性浸肤所致。 沈舟庚压下心头的不忍,驱散先前的烦闷,慢慢走近她,撩起衣摆蹲在她身边,笑着说:“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精通药理,箬箬你还真是聪慧。” 叶栖竹早就听到身后有人接近,若是顾衔岳,不会在她身后站许久,营中旁人若有事来寻她,见了她也是直言,不会如来人一般,有心上前,又瞻前顾后。 几乎不用怎么思考,叶栖竹便猜到:来人是沈舟庚。 她只想装作不知,看他究竟又想怎样。 听他上前来搭话,叶栖竹只装堪堪意识到来人,一转头,一张清隽柔和的温润眉眼便撞进眼眸。 不论看多少次,叶栖竹都得感慨一句,这张脸确实够好看。 她不动神色下移目光,见到他藏青色的官袍,锦缎衣料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好物,可此时因他同她一样蹲着,官袍已沾上尘土,耀眼的锦缎,有一片灰扑扑的,甚是碍眼。 沈舟庚一向在意仪表,她本想提醒,可心底到底存着点怨气,于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有心想看他出丑。 见叶栖竹不理他,转过头去继续摆弄草药,沈舟庚也不气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军营药草粗粝,药性猛烈,久用最伤手。这是京中御制的润肤膏,听说是前朝太医院院首亲自调制,药性温和,专治常年手上疮伤,对于药毒侵蚀也有奇效。箬箬,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叶栖竹低头看去,一盒巴掌大的小药膏,盒上白玉点缀,安安静静躺在沈舟庚的怀里。 这样的药膏,她帐里还有好几盒。 这是苏敬之的独家秘方,从她学医开始,苏敬之每半个月就会送来一盒,生怕她舍不得用,每次都叮嘱要在手上多抹些。 后来苏医师离开边境回去卫镇,临走前也为她留了许多,甚至还将药膏方子也一并留给了她。 这些时日,她照着方子做了好几盒,还改进了其中的一些草药,使得药膏味道更好闻些。 因此沈舟庚带来的这份礼物,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她转过头,没有接。 沈舟庚笑笑,将小药盒握在手心,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乐谱,献宝一般道:“这本《渡月吟》是前朝宫廷乐师萧鹤鸣晚年所作,据传是他观寒鸦掠水、月破层云之景,有感于山河破碎,身世浮沉而谱成,我知你心中一大憾事便是未能得此乐谱,因此特地为你寻来,你瞧瞧,可还满意?” 为了寻得此谱,沈舟庚辗转千里,先是从京城一位隐退的老乐师口中得知了此谱的下落,又一路南下寻至苏州,找到了那位乐师的后人。 起初那后人不肯割爱,沈舟庚磨人半个月,又是照顾师长的饮食起居,又是为他打理庭院,终于那位老人家松了口,同意沈舟庚手抄一本。 叶栖竹低头,往沈舟庚手里的乐谱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她曾经朝思暮想的曲名。 从前她苦练琴艺,对前朝宫廷乐师萧鹤鸣的曲子更是由衷喜爱,甚至有段时日,一心想要得到传闻中的《渡月吟》。 这首曲子格调清雅,音律也无激烈杀伐,自有一种月下清寂,尘中自持的清贵与韧劲,却又暗含一番山河起落、身不由己的落寞。 沈舟庚靠得很近,一如从前他们月下相对时,但彼此之间又留了些距离,不教如今的叶栖竹觉得不适。 叶栖竹忍不住伸手想接,毕竟这是她从前最希冀的乐谱。 可是她又实在清楚,如今就算学会了又如何,还会有琴吗?还会有人愿意听吗?她还会有心境再去弹奏吗? 思量片刻后,最终她伸手,将那琴谱推了回去:“这曲子更适宜闺中女子,我已是戴罪之身,阶下之囚,早已不是什么清贵才女,哪里还有资格弹奏这首曲子呢?” 听她口中说着自贬之词,沈舟庚心中更是难受。 “箬箬,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从未这样想过……” 沈舟庚着急解释,可叶栖竹心里却开始埋怨,不管是药膏还是琴谱,他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便带着,那必然是知道在边境军营能碰到她,也必定早早知道了她的遭遇。 一时之间,叶栖竹更觉悲愤交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旁观。 哪怕从前再多倾诉欲望,脑海中一旦诞生了这样的想法,那一切的倾诉便都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过,本想转身离开,但一想,她才是草药田的主人,要走,也该是他这个外来的使臣大人走! 沈舟庚眼见叶栖竹鼓起脸颊,赌气一般侧过身去,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只好愣在原地。 叶栖竹翻检好草药,站起身来忙别的,沈舟庚也亦步亦趋,跟着她站起来,跟着她在草药田走动。 叶栖竹一回身,发现沈舟庚在她身后,莫名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沈大公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跟着你学医呀!” 叶栖竹差点被气笑:“我那点微末医术,哪里能当沈大公子的师傅,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看她方才还 气鼓鼓的,这会子已经能反唇相讥了,沈舟庚反而笑了出来。 这样子才像她。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面临何种危机,叶栖竹身上总有一种蓬勃的生机,挣扎着向上,热烈的生长。 被跟得烦了,一时又打发不走人,叶栖竹只好随便说点什么。 “京中……如何了?” 沈舟庚一听就来劲了,这可是重逢以来,叶栖竹第一次问他京中的情况。 于是一五一十,将朝中如今动向相告。 “箬箬,你让我留心温大人,我便从他身上下手,果然查到了不少可疑的地方,但或许是他手段干净,我还没找到什么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你且等等。” 叶栖竹安静听着,果然自从父亲获罪后,曾是父亲同窗的温玉尘又高升一阶,成为当朝宰相。 她心中早就怀疑这个人,此前沈舟庚寄来的密函中便提到过,好在沈舟庚也听了她的话,没有被一向温和低调的温大人骗过。 等沈舟庚说完这一切,叶栖竹又问:“那……我嫂嫂和成绮呢?” 像是早就等着叶栖竹问出这些,沈舟庚不假思索回答道:“叶家出事后,礼部尚书上书圣上,求皇帝赦免其女,贵妃也为自己的小侄女求情,再者圣上本就无意赶尽杀绝,便同意了林尚书将女儿接回家,且由他做主,让嫂嫂跟兄长和离。彼时叶兄远在浙江任按察使,山高水远,不过事后也确实传回了和离书信。听说林家接到这封信后,二小姐便一病不起了。” 叶栖竹假装低头整理草药,心中想的全是方才沈舟庚说的话。 嫂嫂林裁雾是礼部尚书的嫡女,自小聪颖娇艳,性情又最是温婉柔顺,在京中有不少闺中姐妹。 她与兄长叶渡云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门当户对,到了年纪之后,两家自然便结了秦晋之好。 婚后兄嫂恩爱,待妹妹们也如长姐般细致。 况且叶栖竹也是从小就跟在林裁雾后面,从小丫头片子时便崇拜她,后来成了自己的嫂嫂,更是打心底的高兴。 只是世事弄人,叶家一朝获罪,兄长惨死狱中,嫂嫂也被迫与兄长和离。 往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嫂子一面。 沈舟庚察觉出叶栖竹的低落,忙开口安慰:“林家好歹是簪缨世家,林尚书也是两朝老臣了,妹妹盛宠后宫,圣眷正浓,想必要护住自家的女儿也是容易的,旁人想必不敢轻易议论些什么。” 叶栖竹心里当然知道,叶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林裁雾与叶渡云和离,明哲保身,自然无可厚非,林尚书既然能让圣上松口网开一面,想必对女儿也是疼爱至极。 只是她心里清楚兄嫂之间的恩爱程度,以嫂嫂那样刚烈的性格,恐怕宁可是陪着兄长下狱也不愿独自存活。 可惜兄长惨死,不知听到这个消息的嫂嫂,又该如何自处呢? 叶栖竹突然意识到,整件事中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圣上惜才,起初并未治我兄长的罪,怎么哥哥后来却在狱中畏罪自尽呢?畏什么罪?他有什么罪?你的消息可靠吗?这件事是否还有隐情?” 她问得着急,心中急切,忍不住像从前一样,扯着他的衣袖,仰起头盯着他看,逼得必须给一个答案。 沈舟庚沉默片刻:“是。” “真有隐情?” 叶栖竹抬头,眼睛一瞬间变得亮晶晶,闪着热切的期盼,直勾勾地看向他。 48. 第 48 章 迎着叶栖竹亮晶晶的眼睛,沈舟庚仿佛回到了从前。 漂亮的小姑娘总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让他快点将秘密告诉她。 他眨了眨眼,瞬间调整了思绪,不让自己沉浸在过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竹子希望他不要卖关子,快点告诉她其中的真相。 “京中虽然传来了叶兄自尽的消息,朝中也传开了,圣上看起来也颇为遗憾,还为此罢朝一日。可我与叶兄怎么也算相识一场,便着人去江浙打听,想替他处理身后事,可没想到的事,叶兄的遗体……不见了。” “不见了?” 因为惊讶,叶栖竹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加显大。 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也许,自尽之事是假?我兄长根本就没有死!是呀,圣上既然有心保住我兄长,在听到死讯时定会派人验尸,不可能不知道遗体不见了,可他明明知道遗体不见了,却偏偏还要大张旗鼓,就是为了让天下人,不,是为了让某个人相信,我兄长真的畏罪自尽了。” 沈舟庚眼中满是欣赏。 “那这么说来,兄长的假死,其实是圣上的手笔?是圣上想要引蛇出洞?圣上也相信,我爹是被冤枉的?我叶家是无辜的!” 叶栖竹满含热泪,情不自禁扯住沈舟庚胸前的衣裳,似乎急切的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沈舟庚不敢给出这个确切无比的回答,圣心难测,他并不晓得高堂之上的那位是如何想的,只是眼下他动用了一切,确实没有找到叶渡云的尸体,因此才有了这个猜测。 他只能说:“箬箬,这也只是有可能,叶兄的遗体在何处,确实无人知晓,我只能猜测他还活着。” 一番话让叶栖竹的情绪冷静了下来,她也知道,方才都是她的推测,本就不应该让沈舟庚违背本心给她一个肯定回答。 万一日后找到了哥哥的尸体,自己情绪上头了,说不定反而会回过头来怪他。 可她还有一点担心:“你能私下去查兄长的尸体,其他人就不能吗?他们会不会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局呢?” 沈舟庚安慰道:“我的消息比别人快,死讯传回京城前,我已经派人去江浙寻访遗体了,等到京中运回所谓叶兄的尸首后,我托人亲自去辨认过,那只是一个跟叶兄长得很像的男子,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跟叶兄自小相识,知道他耳后有一块疤,是小时候顽皮爬树摔下来后留下的,那具假尸体——没有。” 这下叶栖竹总算放了心。 情绪平复后,她立马意识到,她正在抓着沈舟庚的衣裳,于是双手一放,后退了两步,又假装回去侍弄草药。 沈舟庚贪恋她的味道,仿佛胸口鼻腔处还残留她的香味,恨不得现在就脱下来外衣,放在鼻尖狠狠嗅一番。 不过他毕竟也不可能眼下就这么做。 于是他又转到叶栖竹身边,盯着她依旧柔和却更显坚毅的侧脸,问道:“除了他们俩,京中再没有你关心的人了吗?” 闻言,叶栖竹停下手中的动作,顿了会后,问道:“成绮呢?” 宋成绮,三法司刑部侍郎的女儿,父亲向来严肃,不苟言笑,母亲在她尚且年幼时便因病过世,没过几年,父亲很快又娶了个继室,那继室进门时肚子已经大了,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孩,从此父亲更是一门心思放在了继室母子身上,对宋成绮的关心愈发少得可怜。 在这样的家庭里,宋成绮养成了胆小怯懦的性格,却又因长相娇艳,总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叶栖竹和她的相识,便始于儿时一场宴会上。 那时宋成绮被英王的小儿子缠着,趁大人不在场时往她身上扔虫子,还故意扯她的头发衣裳,叶栖竹注意到好多次,那被欺负的小姑娘却是一声不吭,瑟瑟发抖的躲在角落里,似乎竭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越是这样,却越让别人来欺负她。 后来还是叶栖竹看不过去,趁英王的小儿子和其他几个世家公子不注意的时候,伸脚出来绊倒了他们,又指着他们鼻子骂了一通。 彼时叶栖竹仗着自己长得比旁人高一些,再加上父亲一直在圣上面前很得脸,兄长也刚高中状元,叶家一时风头无两。 英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朝中无权无势,英王小儿本想发作,却被旁边人使劲按下,这才丢了句狠话,灰溜溜离开了。 自此以后,宋成绮对叶栖竹感激不尽,暗地里谢过很多回。 而叶栖竹后来也知道,为了这事,她父亲竟还责罚了她,可她不仅不怪叶栖竹,反倒是真心相待。 起初叶栖竹还有些愧疚,可一来二去的,叶栖竹也发现,宋成绮其实心中很有主意,性格也坚韧,只是身处于那样的家庭,有时候不能不低调行事,两人愈发觉得性情相投,自然也就成为了闺中密友。 当初叶家获罪,他们匆匆被贬离开京城,还不知道,成绮会不会想她。 沈舟庚自然了解她与宋成绮之间的姊妹情深,开口安慰道:“宋姑娘并未因你受到过多牵连,只是听说,宋大人对她管教愈发严格,我离开京城前,听说宋大人已经有意替她相看,大约,想替她早些将亲事定下来。” 想到刑部侍郎那不苟言笑的肃穆神情,叶栖竹便不自禁皱起眉头。 亏得宋成绮对他的一番心意了。 她记得成绮总说,父亲手上经手过不少案子,审讯逼供也是必不可少,为了给父亲减轻点罪孽,宋成绮从小便奉行日行一善,每日都要做点好事,以此来给父亲积攒功德。 这个就知道摆着脸的臭石头,真枉费了自己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叶栖竹忿忿不平,扯药的手都重了很多。 沈舟庚又围着她走了几步,不死心一般,又问道:“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吗?” 叶栖竹一愣,终于停下手上动作,深吸一口气,本想抬头看着他,却不知为何失去了抬头的勇气,于是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沈大人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衣冠楚楚,一丝不苟,必定官运亨通,顺风顺水,还有何可问。” 姿态是低微的,但态度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 沈舟庚忍不住轻笑:“你承认你也很关心我了?” 叶栖竹不知道这人何时变得这样没脸没皮,瞪着眼睛,一脸不解地望向他。 谁承想,他笑得更开心了:“你终于愿意正眼看我了。” 叶栖竹绕过他,将分拣好的药材晾到一旁的架子上。 沈舟庚伸手要接,叶栖竹侧过身:“不敢劳烦沈大人。” 沈舟庚眼中一闪而过几分失落,但随即又打起精神,柔声问道:“箬箬,你近来过得好吗?” 问完这话后,可能自己也觉得可笑。 全家流放,委身边塞军营,不得不日夜埋首于药草之间,没日没夜的为一整个军营的人看诊问药。 怎么可能轻松呢? 于是他话头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箬箬,议和结束之后,你同我一起回京吧,何必留在这苦寒之地。我会保护好你,会 替你父亲查清真相,还叶家一个清白!” 叶栖竹的心里说不动摇肯定是假的。 她也很想回京,想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朋友,况且身在京城,才能更好的查清真相。 可是,京中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该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呢?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暗中查清一切呢? 见叶栖竹不说话,沈舟庚知道,她是犹豫了。 会犹豫,就代表着方才那番话,起码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沈舟庚觉得胜利在望,于是乘胜追击:“箬箬,你相信我,凭我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凭我沈家几世簪缨,我一定能好好保护你!” 话刚说完,便听到另一道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沈大人还真是悠闲呀!又跑到我镇北军的军医这里来了。怎么,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栖竹抬头一看,顾衔岳就站在三步开外。 神色冷峻,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拎着食盒。 沈舟庚听他言语中针对自己,也不气恼,笑着说:“是有些不适,所以又来麻烦叶姑娘了,好在叶姑娘悉心周到,对我的病情也很上心,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我心中对叶姑娘实在感激不尽。” 闻言叶栖竹皱眉:我有这么做吗? 顾衔岳却不管,阔步上前,直接横亘在两人中间。 他眉眼下移,一下子便看到沈舟庚手里的小药罐和乐谱。 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不善:“军中医者用药自有规制,若是人人私带京中物件,反倒乱了军营法度。此物不合军规,沈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闻言叶栖竹又皱眉:上次舒痕膏用得只剩一盒了,不是你快马加鞭回卫镇找苏医师又要了好多盒吗?后来苏医师信中还同她骂顾衔岳莽撞,只一个劲地催他快点。 做这些事的又是谁? 随后顾衔岳又转手从沈舟庚手里拿过了《渡月吟》的乐谱,随手翻阅:“这乐谱倒是不错,你可以留下,往后学会了,好弹给我听。” 叶栖竹白了顾衔岳一眼,心想她连琴都没有,还怎么学谱子,何况他也从来没有听过她弹琴,怎么说得好像挺多很多次一样。 不过她知道顾衔岳向来喜欢胡言乱语,也没有理会他。 沈舟庚则是笑盈盈的看着,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但其实他心中明白得很,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顾衔岳故意说给他听,就是要让他知道,他顾衔岳和叶栖竹之间关系密切,密切到根本不容他介入。 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可惜顾衔岳用错了对象。 他早就看穿了这些把戏,这不过是些小孩子家才会做的事情,他根本不在意,他坚信他跟叶栖竹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绝对不是他顾衔岳这才区区几个月可以比得过的。 顾衔岳却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想法,他将乐谱塞到了自己怀里,打开了手里的食盒,用眼神警告沈舟庚:“叶医师身在我营,守我军规、尽我军务,一言一行、一朝一夕皆由我庇护管束。她的苦乐进退,轮不到外臣置喙。” 一边又笑着喊叶栖竹过来用膳:“饿了吧,来闻闻香不香。” 叶栖竹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要不是沈舟庚在一旁拉着她说话,她早就走开用饭去了。 方才还在想,若是自己去晚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饭剩下。 好在顾衔岳亲自来送饭。 沈舟庚闻到诱人的香味,肚子也不禁发出咕咕的声音。 49. 第 49 章 叶栖竹正和顾衔岳在草药田的石头上低头扒饭,听到沈舟庚发出饿肚子的咕咕声,都愣了一下,双双抬头看她。 这很不君子的声响,倒差点把叶栖竹逗笑了。 顾衔岳像护食的小狗一般,紧紧把手里的饭碗挪到跟前。 还以眼神警告他:别想吃我的! 叶栖竹看了看沈舟庚稍显窘迫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戚凛,再看看顾衔岳从食盒离拿出来的饭菜。 有两碗盛得满满的米饭,还有四个大白馒头,三碗清炒小菜,也是盛得满满的,看着色泽诱人。 若是分一分,应该也够吃。 思考了一会后,叶栖竹朝不远处的戚凛招招手:“戚大人,一起过来用膳吧!” 戚凛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 叶栖竹分出两个馒头,又将自己和顾衔岳的筷子从中掰断,将没用过的那头递给了沈舟庚和戚凛。 顾衔岳心里直叫唤: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饭呀!凭什么要分给他们! 沈舟庚尝了一口,兴许是真饿了,直言夸到:“镇北军真是卧虎藏龙呀,一个伙头兵手艺都这么好!” 闻言顾衔岳脸唰一下黑了。 叶栖竹肯定道:“那是自然,比咱们在京城吃的都香许多。” 咱们? 顾衔岳脸更黑了。 沈舟庚则是轻笑一声,感觉碗里的饭更香了。 戚凛尝了一口,从前在军中,他吃过顾衔岳做的饭,这个味道…… 于是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顾衔岳。 叶栖竹也发现了顾衔岳的反常,仔细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和超乎平日的膳食份量,忽然意识到:这不会是顾衔岳自己做的吧! 难怪方才一听说她要给沈舟庚分点便那么反感。 沈舟庚边吃边忍不住夸叶栖竹:“我看着草药田收拾得干净整洁,军中也都在夸你医术高超,箬箬,你还真是如年少时一般聪慧。” “食不言寝不语,沈大人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顾衔岳立刻接话,赶在叶栖竹前头,说完见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叶医师如今能这样适应军营生活,全靠自己照拂。” 随后用眼神逼视沈舟庚,仿佛在问:明白了吗? 沈舟庚故意不去看他,只低头吃饭,还主动给叶栖竹加菜。 见状,顾衔岳也毫不示弱,捡着好吃的便往叶栖竹碗里塞。 搞得叶栖竹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饭菜,却无从下筷,只能厉声呵到:“够了!吃你们自己的吧!” 顾衔岳狠狠剜了沈舟庚一眼,后者依然无视。 他又看了叶栖竹一眼,看她正用眼神警告他:好好吃饭,吃完了再说! 于是终于安分下来,却还在用眼神盯着其他两人,好像生怕他们吃多了,会让叶栖竹饿了肚子。 四人无话,好不容易吃完了,顾衔岳又将碗筷都收拾起来。 沈舟庚询问起叶栖竹的日常起居:“箬箬,我从京城带了些你平日喜爱的首饰头面,今日晚些时候送给你。” 叶栖竹一愣,自流放后,她早就不像从前那般注重打扮,后来扮成男子在军中行医,更是从不涂脂抹粉,如今就算女子身份已经瞒不住,她也只是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麻布衣衫,长发随意的挽起,脸上也比从前晒红了许多。 叶栖竹不禁抚上自己的脸颊:他这样说,是不是嫌弃自己变丑了? 顾衔岳早就受够了沈舟庚到处献殷勤的行为,此时也看出叶栖竹因为这番话,心里有些不高兴,于是直接回呛道:“军营简朴,自然比不上京城,不过边塞远离繁华喧嚣,也自有一番滋味,使臣大人的那点殷勤心思还是收起来吧,这般破费,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就好像是在反击先前叶栖竹口中的“咱们”二字。 叶栖竹被这样一览无余的小孩心思逗笑了。 沈舟庚好像也不在意这样的回击,他无视顾衔岳,只对着叶栖竹道:“还记得我们年少时,最喜欢一同听曲游湖,你最爱雨中泛舟,还说喜欢江南烟雨,那时我便承诺过,将来一定要带你去一趟江南,一起坐一坐画船,瞧一瞧春光朦胧。只可惜塞外荒漠,离江南千里之隔,实在遥远。” 叶栖竹将石桌擦干净,又找来锄草的药锄等工具,明知他故意提及年少往事,是为了说给顾衔岳听,好表明他与她才是少年相识,可听他这样说,叶栖竹心里也是没来由的一阵寂寥。 那样好的江南,自己还有机会再去吗? 见叶栖竹不说话,沈舟庚还以为是这些往事勾动了她的心弦,于是继续讲起了京城旧事,讲起在枕仙居喝酒,讲起城南卖桂花糕的铺子,讲起东街卖馄饨的店家,讲起上元节的人山人海,还有那只俩人一起买的兔子灯。 听着他们说起从前的事,那些事里,只有他们俩,没有顾衔岳。 顾衔岳不高兴了,他不想成为叶栖竹世界外的人,他偏要留在她的生命里。 于是他固执地一扭身,站在俩人中间,挡住了沈舟庚的视线。 叶栖竹也开口打断了沈舟庚的回忆,她将手中铲起的杂草扔到路边,语气冷然:“沈大人何必再追忆往昔,物是人非,你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了,若大人还未看清这一点,便也不必再来找我叙旧了。军中事物繁忙,沈大人也有要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这草药田里,虚度光阴了。” 沈舟庚哑然,他其实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他能体谅,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兴许叶栖竹对于京城,是有些抵触的。 可是当一看到顾衔岳,看到他明目张胆对叶栖竹好,看到他对用尽各种手段让叶栖竹留在他身边,他就失控了。 他再也不能维持谦和端方的君子做派了,他心里嫉妒得很,他多希望他也能像顾衔岳一样,不用顾忌什么,也不用担忧什么,只一门心思放在她身上。 所以他说那么多,无非只是在提醒叶栖竹,好期盼她记起从前,怜悯他的一腔爱意,不要再忽视他,不要再躲着他。 “抱歉,是我失言了。” 沈舟庚压下心头的强烈情绪,垂下眼眸,一副失意挫败的模样。 叶栖竹回头看到,又心觉是不是话说重了。 顾衔岳却很高兴,巴不得看到他们话不投机的样子。 随后蹲到叶栖竹身边,拿起锄子就要帮她锄草。 叶栖竹拉过一旁的簸箕:“扔这里吧,我待会还得检查一番,别又把我新种的草药当杂草除了。” 顾衔岳 不好意思的一笑。 俩人之间的熟稔程度,瞎子也能看得出来,顾衔岳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霎时之间,沈舟庚产生了一种,原来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陌生感。 他身上一瞬间漫延出来的悲伤,就连站在一旁的戚凛都感受到了。 好在这样的情形并未持续太久,宋鸣找来了,说有关于议和的要事禀报,顾衔岳和沈舟庚这才离开。 俩人离开后,叶栖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沈舟庚这次来,并不光是为了议和,他来看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带她回京。 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再加上长得俊美无双,因此总让人觉得是个性格温吞的端方君子。 可是叶栖竹太了解他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他跟顾衔岳其实完全是相反的两种人。 顾衔岳看着喜怒无常,暴戾嗜血,其实心思单纯,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了。 同沈舟庚比起来,就好像是一只没开智的大狗狗。 可是话说回来,她真的要跟沈舟庚一起回京吗? 叶栖竹捏了捏鼻骨,颇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可一闭上眼睛,顾衔岳的脸就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只能无奈坐起来,带上遮阳的斗笠,又回到草药田去锄草:“这个顾衔岳,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晃,搞得我都不能专心想点事了。” ———— 北疆镇北军帅帐。 帐外风沙呼啸,拍打着牛皮帐幕发出沉闷簌簌的声响。 帐内军案上,铺陈着一封方才快马加鞭送来的敌军书信。 纸页粗砺,墨迹张扬,瓦剌首领的亲笔回函,言明愿意遣使前来议和,约三日后在两国交界处会盟。 沈舟庚将那封书信又看了一遍,指尖轻轻点在信尾的朱印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的人:“顾将军,瓦剌已然回信,应允停战议和,这正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时机。” 他语气清和沉稳,条理清晰,字字贴合朝堂规制:“依我之见,应当尽早修书回复,邀约敌军主将入边会谈,双方坐定一堂,敲定盟约条款、划定边界、议定岁贡,早日平息战火,让边关百姓得以安生,将士亦可解甲归乡。” 顾衔岳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令箭,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塞外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暗流涌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不可。” 短短两字,斩钉截铁,带着将帅独有的雷霆笃定。 他指着信尾的朱印:“瓦剌人从来不讲盟约信义,即便今日这封信上印信与瓦剌首领的印鉴一般无二,笔迹也对得上,这些对你们这些文人来说或许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可对瓦剌人来说,这规矩行不通。” “当天他们能寄出议和信,第二日我们撤了防线,他们就能烧杀掳掠。” “京城来的大人,对于塞外这些人,还不太熟悉吧。” 顾衔岳站起身来,挺拔巍峨的身形四周,敛着久经战事的沉戾气场。 “况且沈大人这几日在军中走动,不是已经知道军中士兵的想法了吗?” 50. 第 50 章 听到顾衔岳的话,沈舟庚心头微动。 他不禁想起了他先前亲赴伤兵营,那些伤兵们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控诉瓦剌人的无情残酷。 他还记得他对伤兵们许下的承诺,他说他会在谈判桌上,为战场上死去的弟兄们讨一个公道! 可是,若真如顾衔岳和士兵们所言,谈判议和对于瓦剌人来说如同喝水吃饭,他们并不会信守承诺,那这样的议和,还有价值吗? 一纸文书,困不住豺狼贪欲,护不住边境苍生。 沈舟庚的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是很快,波澜的内心便平静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沈舟庚抬起头,直视着顾衔岳的眼睛,声音里有一种平静下来后的坚定:“顾将军,你我都是大周的臣子,不过是各司其职。你是将军,自然要为将士们的性命负责,而我是使臣,就得为朝廷的议和奔走。我们虽立场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都希望这场仗早些打完,都希望将士们早日归乡。” 营帐中有些将士听到这些话,面色有了些动摇。 沈舟庚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也相信,顾将军并非是偏执好战之人,可是,以战止战终究是下策,若能求得双方自此后和睦相处,边关百姓再也不用经受战乱,难道不失为一种万全之策吗?” 顾衔岳紧紧盯着他,眉头紧锁,似在思量这番话的重量。 眼见顾衔岳心绪有了松动,沈舟庚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书信:“我是使臣,便该身先士卒,为两国和谈做个表率。我会亲自去瓦剌营中,请他们的大将过来会盟,若期间有诈,我沈舟庚愿意做第一个亡魂,界时,也算为顾将军,为我大周,争取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倒确实教顾衔岳有些意外。 他坐了下来,指尖轻点舆图。 这些年与瓦剌多次交锋,他早已在瓦剌内部安插细作,关注其一举一动。 入冬以来,瓦剌粮草短缺,内部亦有纷争,几个小部落已经与大部落貌合神离。 在这种情形下,瓦剌确有议和的动机——至少,他们需要争取时间休养生息。 其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连年来的战争,对于北疆战士也是消耗。 朝廷之所以愿意议和,大抵是国库告急,各州县财政也难以支撑战争支出。 即便他让将士们屯田耕种,能满足一部分的支出,可时间长了,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若到时给他冠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那他可就说不清了。 想来想去,这恐怕是议和最好的时机了。 哪怕只是给北疆将士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好加固边防、囤积粮草。 他们瓦剌可以言而无信,咱们大周就不可以吗? 大不了到时候议和文书一撕,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们也学瓦剌言而无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衔岳心里有了定论,面上神情稍缓,也愿意退让一步。 “好,就依沈大人所说。只是和谈还有些细节得商议。” 沈舟庚也难得露出笑意:“那是自然。” 营帐中几位将士文臣,立刻坐下来商讨议和细节,最终决定:议和地点定在北疆军营与瓦剌部落之间的一处废弃关隘——“青石关”。 此处距双方驻地均约一日路程,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既不易设伏,也便于双方观察对方动向。 会盟时间定于三日后的午时,以烽火为号,双方同时出发,日落前抵达青石关。 且双方全程兵力对等,都各带三十名随从,不得私伏兵马,不得携带弓弩等远程武器,只可佩刀剑防身。 一旦发现异常,即刻终止和谈。 一切商量妥当后,沈舟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去瓦剌大营,他相信瓦剌求和之心日甚,定能同意这些要求。 顾衔岳则率兵在关外五里处驻扎设防,若见沈舟庚燃起烽火,便随时驰援。若无警讯,则依约于三日后赴约。 “但愿瓦剌这次不会再包藏祸心,否则我北疆铁骑,定会踏破瓦剌都城,再无半分姑息!” ———— 忙了一整天的叶栖竹回到帅帐之中,正给自己锤着后背,突然发现案几上多了一把琴。 这是一把伏羲式古琴,琴身温润古朴,纹理清晰,琴背上还有铭刻,记录着琴名与来历。 琴声旁,还有一本乐谱。 她本以为这琴也是沈舟庚从京中带来的,可转念一想,若是沈舟庚带来的,那一定会想方设法带来她自己的琴,况且这本《渡月吟》,白日里不是被顾衔岳拿走了吗? 她心中虽有疑惑,但看到这些,其实并不无少年时一般高兴,迫不及待想要翻阅试音。 她早就不是京城叶家的大小姐了。 可是或许是那琴实在太过漂亮,又或许是累了一天,难免惫懒。 叶栖竹歪着身子伏在案上,手不知怎么的,竟就翻开了那本琴谱。 字迹清秀,一看就是沈舟庚亲自誊抄的。 她心中忽的有些不忍:从前,沈舟庚也这样为自己誊抄过琴谱。 不光是琴谱,还有先生的课业。 他毕竟为她做到了这般地步,叶家那件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想着,叶栖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叶府时无忧无虑的时刻,不由自主将手指放在琴弦上,照着琴谱演奏了起来。 起初还有不少断续之处,几遍顺下来,她几乎已经能流畅弹完了。 等到她无一错漏的弹完一整首,心中的郁结之气好像也一股脑的倾泻了出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酣畅淋漓,尽兴之致。 忽然听到屏风外传来拍案之声:“好听!真是好听,这把琴果然配你,总算没有辱没了你的琴音。” 叶栖竹心中一惊,她弹得专注,竟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她侧头看出去,顾衔岳长身玉立,正站在烛光里,脸上噙着笑,眼神温柔地望向她。 叶栖竹面色一红,飞快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随意拨弄出声音:“白日里才见了琴谱,你怎么……这么快就买到了琴,我记得临近的集市上,好像没有卖琴的店家。” 顾衔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本来是想要自己做一把琴的,毕竟亲手做的,更有心意,只是……哈哈,我实在不通音律,一点都不通,跟着军师后面学了小半个月,还是什么也没学会,无奈便只能放弃了。趁着上次外出,我就去白石镇上挑,做琴不会,买琴还是好买的,挑了大半天,挑中的这把,你还满意吗?” 叶栖竹看他笑吟吟的,自己心里也莫名的开心:“满意的。” 顾衔岳这才放下心来:“我一路上小 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了或者是碰到了哪里,使得声音不好听了,反倒辱没了你的琴技。好在老板果然没骗我,这琴确实不错,你谈得更好!” 叶栖竹双手抚上琴弦:“这琴确实不错。” 不知什么时候,顾衔岳说着说着就坐到了叶栖竹身边来,他盯着她优美的侧脸,眼神中有一股藏不住的痴迷:“虽然是早就买好,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送你,正巧今日见到了沈……他送的琴谱,想着若是能有一把琴相配,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叶栖竹不禁笑道:“你有心了。” 可是心里却在奇怪:他怎么知道她会弹琴呢?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顾衔岳认为,京城的大家闺秀都应该会弹琴,不稀奇。 同时又庆幸:还好她真的会,不然多尴尬呀! 此时的顾衔岳沉迷在叶栖竹温和恬静的笑里,想起上次听到这样的琴声,还是受伤躲在半山寺庙中时,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昏迷之时,救了他的恩人,就曾在他的病床前弹过曲子,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琴曲,可他记得,那琴声是那样的悦耳动听,让他缥缈的魂魄都心甘情愿留在身躯里。 帐内有人因琴声而喜悦,帐外就有人因琴声而落寞。 沈舟庚背着手站在营帐外,帐内的烛光将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在了帐幕之上。 广袖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他知道叶栖竹看到了他送的琴谱,听到她的琴声里是有喜悦的,因此他也为她高兴。 可是一想到他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日日如此,他的心中总还有些不是滋味。 那毕竟是他放在手心如珠如宝珍视的女子。 纵使他权倾朝野,可在这北疆,他终究还有比不过的人。 沈舟庚沉默着阖上双眼,半晌之后,再挣开时,眼中的无奈和挣扎尽数褪去。 在京城时,也有不少男子挣着要给他的箬箬献殷勤,可他的箬箬对他们都是逢场作戏,甚至不屑一顾。 他相信自己,凭他的才华和外貌,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胜过他。 顾衔岳也不行! ———— 大帐之外,沈舟庚整装待发,他牵着一匹通身雪白的白马,看了看大帐深处,片刻之后收回视线,对着站在一旁的顾衔岳道:“我此番前去,定能劝说瓦剌大将吐谷浑,他不光是瓦剌的将军,更是他们位高权重的九王爷,瓦剌首领如今病重,吐谷浑极有可能继承大统,彼时他定要先整肃瓦剌内部,我们此时议和,也算让他们松一口气。” 说完后,他翻身上马,手持缰绳,眼神坚毅:“顾将军,等我的好消息吧。” 顾衔岳点点头:“你放心去,只要瓦剌不反悔,我就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 沈舟庚点点头,目光再次望向大帐深处,终于在辕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他嘴角轻笑:她到底还是挂念着他! 沈舟庚眼中噙着必胜的笑:“顾将军,帮我照顾好她。” 顾衔岳不用回头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不喜这种在意之人被别人当做所属的行为,反唇相讥道:“我军中之人,我自会照料,不劳沈大人费心!” 沈舟庚轻笑,俊朗温润的面容惹得远处的叶栖竹心跳加快。 随后一拉缰绳,白马调转马头,马蹄飞扬,带起一片尘土。 待尘土落下,只余背影。 51. 第 51 章 五日后,一切顺利。 顾衔岳依照先前约定,准备带着三十名随从前往青石关。 临行前,他找到叶栖竹,说要带她一起去。 叶栖竹忙着给伤兵换药,听到这些手上动作不停,但语调满是疑惑:“我去做什么?” 顾衔岳帮着叶栖竹做好包扎,将换下来的旧药收起,又仔细问了伤兵恢复情况,交待他们都要好好休息后,便随着她一起来到了帐外。 他不敢对叶栖竹直说,其实是因为他不想离开叶栖竹,一刻都不想。 但说出来的理由却冠冕堂皇:“这次随行都是军中精锐,你身为军医,若精锐有人身体不适,你也可及时照料。” 这个理由倒教人挑不出毛病来。 叶栖竹偏过头沉思了一阵,这次若议和成功,也算一桩名留青史的佳话,若她能亲眼见证这一幕,真是不枉此生了。 她将自己常用的医药工具收进药箱:“那就一起吧。” ———— 叶栖竹乔装打扮,又穿上了男子衣裳,跟在随从队伍中,来到了青石关。 此地地处两军边界,无营寨依托、无重兵埋伏,坦荡开阔,最是公允。 白日的议和过程异常顺遂,文书逐条敲定,边界、停火、换俘诸事一一落墨,双方将士分列两侧,甲戈肃静,气氛克制紧绷,无半分争执,看似一派安稳和气。 沈舟庚身后站着从卫镇闻讯赶来的使团队伍,个个举止端方有度,全程持礼稳重。 他本人更是端坐文官之首,面目俊朗,意气风发。 顾衔岳亲率北疆精锐随从,一身玄色常服,气场沉冷慑人,目光寸寸不落,始终警惕着瓦剌一方的动静,从未有半分松懈。 为尽邦交礼数,傍晚时分,青石关临时设下停战夜宴。 夜色初降。 这座废弃多年的关隘,许久没有这样的人气。 今夜难得亮起了灯,北门洞内,几张案几拼成一条长席,上面摆着北疆军营送来的酒肉与干粮。 关隘两侧的山影在暮色中沉如铁壁,将这一小片灯火围在中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处光亮。 顾衔岳坐在主位,腰背挺直,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按在酒杯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锐利如鹰,嘴角却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两相看下来,只觉得极不和谐。 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腰刀出鞘三分,寒光隐现。 沈舟庚坐在顾衔岳右侧,一身青色官袍,在满座粗犷的将领与瓦剌人中间显得格外清瘦文弱。 他面带微笑,不时举杯向瓦剌士兵致意,言辞得体,进退有度,将那套朝堂上学来的周旋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位瓦剌大将军,九王爷,名唤吐谷浑的,坐在顾衔岳左侧。 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并非叶栖竹以为中的塞外将领那般粗悍老沉,反而生得一副极为张扬夺目的异域骨相。 棱角分明,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蜜色,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玉雕。 叶栖竹眨眨眼,仔细看了,方才确信,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深处仿佛藏着琥珀色的光,在火光流转间时明时暗。 那双眼眸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多情的意味,看人时目光流转,可惜每次看向叶栖竹时,她都觉得,那双眼睛其实蒙着一层凛冽的寒光,如同草原上潜伏的狼,即便在笑,瞳孔里也没有半分温度。 是的,这位相貌俊朗的异域将军,总是是不是的盯着叶栖竹看。 原因在于,叶栖竹本想不动声色的坐在席末,不想还未落座便被顾衔岳发现了。 他朝她身处两根手指,勾了勾,又指了指自己右侧,示意她和沈舟庚一样,坐在上首位置。 叶栖竹暗地里用眼神狠狠剜了顾衔岳一眼,但表面上却不好与他多做争辩,只能按照他说的,做到了沈舟庚旁边——对于顾衔岳来说,起码这个位置离他也近的多了。 吐谷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他状似无意的问道:“顾将军,这是何人?” 顾衔岳也不想太引起吐谷浑的注意,只随意解释了两句:“军中医师,今日席间人多,怕有人水土不服,特意让她在此照料一二。” 吐谷浑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朗声笑道:“汉人长得真是秀气,使臣大人已是少见的俊美,没想到顾将军军中,就连一个小小的医师,长得都这般水灵,若是个女子,放在我们瓦剌,多少也能做个王妃了!” 他哈哈哈大笑了几声,身后随行的瓦剌将领也附和着大笑。 顾衔岳的脸却黑了下来。 沈舟庚脸色也不好看,但好歹官场浸淫多年,比顾衔岳要圆滑一些。 他声音不疾不徐,但却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吐谷浑一行的笑声:“阿古达木将军,听说贵部今年草原上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想必来年又是一番好光景。来,我敬将军一杯,预祝咱们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共享太平。” 他端起酒杯,遥遥一举,笑容温润,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吐谷浑被他这一岔,注意力拉了回来,哈哈一笑,也举杯与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但叶栖竹察觉到,他放下酒杯时,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 叶栖竹起初觉得不适,但被这样的眼神看的次数多了,心中也觉得烦闷无比,恨不得一拳打回去。 于是在有一次吐谷浑的眼神看过来时,叶栖竹不再躲避,反而是迎着他的眼神直接看过去。 吐谷浑却是一惊,一个低微的医师,眼神里竟然充满了警告。 警告他这个瓦剌贵族? 他愈发好奇这个医师到底是什么身份,眼睛干脆紧紧锁定他,没想到小医师一点也不让步,竟还遥遥朝他端起酒杯。 吐谷浑只觉得好笑,也端起酒盏,想着干脆就给他一个面子吧。 谁曾想,下一刻,那小医师便将手里的酒洒到了地上,还故意装出一副失手的模样,眼神冷得像冰刀一般。 做完了这些后,小医师大约觉得警告得够了,于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倒与旁边的使臣大人相谈甚欢。 吐谷浑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小医师越发好奇,一场宴席下来,眼睛净顾着关注他了。 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真让他发觉一些不寻常之处。 比如那顾衔岳,本是冷面寡言、铁血无情之人,整座宴席冷眼旁观,对满座文武皆疏离淡漠,唯独余光时时偏向小医师。 他时不时不动声色的示意人将温热吃食、干净茶饮挪到她身前,会在小医师看向他时,忍不住举起酒杯,含笑一饮而尽。 又比如那使臣沈舟庚,这几日接触下来,绝对是个温润端雅、守礼自持之人,可称得上公私分明、分寸极佳。 可席间却多次留意小医师的喜好,且两人之间的熟熟稔程度,绝对不像是个简单的军营医师与朝中文臣这般简单。 吐谷浑虽是个武将,但向来心思深沉,最善谋划人心。 这次和谈,他们本就是虚情假意,不过是想要借着和谈的名义,趁机拿到镇北军的边防驻军图,最好能借此一举攻下卫镇。 少了这个驻军地,大周在北疆的军力部署起码减少一大半。 日后若再起争端,瓦剌的胜算要大得多。 思虑之间,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反正这纸盟约终究要撕毁,不如趁乱带走一个小医师吧,反正他帐中,还没有过这样的男 子。 试试也无妨。 宴席进行到一半,吐谷浑说要解手,带着一名随从起身离席。 顾衔岳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悄悄跟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吐谷浑回来了,神色如常。 没多久后,那随从也回来了,在顾衔岳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顾衔岳点了点头。 吐谷浑坐下后,又与顾衔岳和沈舟庚说起了白天议和条款的事项,表情轻松,似乎对这些颇为满意。 沈舟庚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次议和十拿九稳了。 酒至半酣,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众人举杯交错、人声鼎沸,灯影摇晃、喧闹嘈杂,护卫与随员皆被宴席礼数牵制,注意力尽数散在席间应酬之上。 正是整场宴会最混乱、最无暇顾人的时刻。 骚乱便是这时候发生的。 关隘北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在地上。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黑暗中涌来,伴随着瓦剌语的呼喝声——那声音来得极快,快到守在门口的北疆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七八条黑影扑倒在地。 吐谷浑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醉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笑意。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同时用瓦剌语大喝了一声什么。 叶栖竹什么都没察觉到,便有一人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迅速捂紧她的口鼻,一只大手紧紧扣住她肩臂,力道强硬凶悍,瞬间将她席上提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呼喊,粗糙的掌心却传来汗味与羊膻味,直冲鼻腔。 “箬箬!” 沈舟庚几乎在一瞬间边察觉到叶栖竹的异常,急忙站起身向她扑过去。 可惜掳走叶栖竹的人武艺高强,沈舟庚没抓住。 他倒地的一瞬间,抓起案上酒壶,狠狠砸向那名挟持叶栖竹的瓦剌暗卫。 那暗卫偏头躲过,酒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身后的石板上,碎成数片。 与此同时,顾衔岳拔刀便朝着叶栖竹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如雷霆,腰刀出鞘的瞬间,寒光在火光下一闪,直劈向那挟持叶栖竹的瓦剌暗卫。 暗卫不敢硬接,反手将叶栖竹往前一推。 顾衔岳的刀锋在离叶栖竹面门不过寸许之处,硬生生顿住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另外两名瓦剌暗卫欺身而上,弯刀从左右两侧同时斩向顾衔岳。 他侧身避过一刀,反手格开另一刀,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欲聋,火花在夜色中四溅。 等到他再想往前冲时,脚下却突然一软,他心头微动,赶紧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一旁。 只见那块地陷之处,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若是方才摔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有埋伏!”顾衔岳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提前挖了陷坑!” 顾衔岳只带了三十个随行,可席间埋伏在暗处的瓦剌人显然不止三十个。 他们纷纷跳出来,抱着拼命的决心,也要把顾衔岳和一众镇北军精锐的命留在这里! 顾衔岳再也顾不上叶栖竹了,几个呼吸之间,叶栖竹已经被拖出去了十余步远。 而沈舟庚,以文臣之身勉力想要拉住叶栖竹,却被旁边的暗卫狠狠踹飞了出去,他挣扎着再爬起来,又被另一个暗卫挥刀狠狠伤到了手臂。 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血。 几个文臣没见过这个生死场面,吓得紧紧抱在一起。 顾衔岳回头一看,不得不分出一些精锐去保护他们。 掳走叶栖竹的暗卫早没了踪迹,吐谷浑满带邪性的笑声还回荡在席间:“顾将军,你这个小医师,我就笑纳了。” 52. 第 52 章 叶栖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宽敞的营帐中。 帐内陈设与北疆军营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 帐顶垂挂着异域图腾挂饰,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着一盏铜制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将帐中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马奶酒与某种干燥的草木香气。 她浑身酸软无力,头脑也昏昏沉沉。 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 陌生的环境让她不自禁提高警惕,她屏气凝神,试图想要听清纱帐外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只可惜仔细听下来,只觉得他们口中叽叽咕噜,大约说的是瓦剌语。 这时叶栖竹不禁懊悔,从前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好好学习瓦剌语,搞得这时候自己像个聋子一样,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 一时之间陷入孤立无援。 她试图动一动,但四肢还残留着被禁锢的疼痛,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双脚竟被锁在床榻上。她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实在动弹不得一点。 昨夜被瓦剌暗卫强行掳掠走的记忆涌上心头,意识模糊之前,她看到了沈舟庚被鲜血染红的情衫,和顾衔岳猩红的眼眸。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瓦剌人的埋伏。 这帮瓦剌人,真是一群不讲信用的禽兽! 叶栖竹在心里狠狠骂道,那个瓦剌将军,长得人模狗样,竟将她掳掠了来! 估计看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军医,所以想抓了她,好从她身上打探军情? 毕竟顾衔岳一行到底是军人,身强力壮,不如她这个小军医好抓? 可如果真这样,为什么不抓男沈舟庚呢?他还是议和使臣呢,价值不比她高多了? 叶栖竹快速腹诽骂了几句,先前略有慌乱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闭目调息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经能冷静的审视周遭了。 纱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停了,似乎有旁人进来,听她语气,大概是颇为严厉的训斥了几句,大概是觉得小婢女话太多了? 没一会,叶栖竹透过隐约的纱帐,看到几个穿着婢女样式衣裳女子低着头退了出去。 随后帘帐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叶栖竹本想装睡,但转念一想,自己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一味装睡躲避也无济于事,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那女子走近了。 她生得一副典型的瓦剌样貌,鼻梁高挺,眼窝微陷,浅淡的灰褐色瞳孔,常年被风沙滋养出来的浅麦色肌肤,与中原女子很不一样,像是一段在塞外风沙中长出来的野花,带着一种倔强而柔韧的美。 她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明显是异族的绫罗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装扮精致,一看就跟方才那些小婢女身份不一般。 那女子也察觉到叶栖竹在看她,温和一笑,突然开口用瓦剌语哇啦哇啦说了什么。 等看到叶栖竹迷茫的表情时,好像才反应过来,随后用不太流畅的汉语问她感觉怎么样。 话有些奇怪,但好歹能听懂。 叶栖竹没想到居然能碰到一个会汉人语言的,不禁惊讶又高兴的问道:“你会说汉人的话?” 那女子笑了笑:“将军……喜欢你们汉人的文化,我自然……投……投其所好。” 看得出来,这汉语水平应该是才学没多久。 但好在她能听懂。 叶栖竹环视四周,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将军,绑我来做什么?” 这下那女子不回答了,半晌后才说:“将军的命令,谁也不敢多问。” 这时走进来一个侍女,端来一盆水,那女子又道:“你洗漱洗漱,一会儿……将军要来。” 他是要来审问她吗? 可是审问之前,为什么还要她洗漱干净? 况且,一般对待俘虏,会把她关在豪华的营帐中吗? 瓦剌没有大牢吗? 叶栖竹觉得奇怪,她在心里盘算着,昨夜席间,那瓦剌将军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怀好意,他又将自己安置在这种地方,难道是别有居心? 可是自己明明做男子打扮呀? 还是说,他其实早已看穿了她女子的身份?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很危急。 叶栖竹看着那女子能使唤得动侍女,想必在军中有一定地位,起码在瓦剌将军吐谷浑面前能说得上话,如果能从她口中探知一二,也教她方便应对。 思及此,叶栖竹更是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她虽然是异族女子,但竟没有传言中的悍烈,反而气质温顺谦卑,同她说话时,态度不算恶劣,既没有羞辱,也没有刁难,只是一副奉命行事的本分模样。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面色虚浮偏白,唇色浅淡干枯,眼底常年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气息偏弱,站姿微微虚浮,是典型的气血亏虚、阴阳不调之症。 如果她能顺势利用好这一点,想必能事半功倍。 叶栖竹决定就是她了。 她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可以压低了声音,不露女声的柔和:“你……月事不调,可是有好些年了?” 那女子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脸上发红:“你如何知道?” 毕竟这是女子私事,他一个男子,这样堂而皇之说出口,确实令人害臊。 叶栖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说道:“你面色苍白,唇色淡白,眼下有青痕,说话时气息不足——这是气血两亏之象。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还有手脚冰凉、夜寐不安的症候,想必是素来经期紊乱、畏寒乏力,每逢阴雨天,腰腹便会隐隐坠痛,夜里也常常难以安睡。你从前……可是生过一场大病?或是受过什么重伤,失血过多?”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万分惊讶。 这话精准戳中症结,没有半分偏差。 她这毛病缠缠绵绵数年,营中军医粗通外伤征战,从无人细细诊治内里虚症,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过问的陈年旧疾,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之人一眼看穿。 错愕之余,女子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你……你怎会知晓?” “我在北疆军营中做军医,略通些医理。”叶栖竹语气平缓,尽力不让她发现自己别有用心,“你这不是寻常体虚,是生病或者受伤时失血过多落下的病根。气血大亏,伤及本源,故而经络虚寒、经期失序,久拖不愈,只会日渐耗损心神。” 叶栖竹只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旧疾,在她心里简直是神医再世,因此心中对叶栖竹本就不多的防备更淡了。 她对叶栖竹又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我叫阿苏热,是将军的……侍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叶若。” 阿苏热心事重重的点点头,不自觉坐到了叶栖竹身边,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落寞。 沉默良久后,她抬手轻抚左肋位置,轻声道出原由:“今岁春夏,将军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从肋下划过,伤了经脉,流了很多血。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子便一直这样了。” 叶栖竹心中一动,感慨这女子真是痴情,居然能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性命。 面上却还得顺着她的话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与认同:“将军能得你这样的女子舍命相护,何其有幸呀!” 一提到将军,阿苏热面色一红,露出女儿家般的娇羞:“将军他……待我也是极好的。我舍命护他,他就让 我留在他身边,还让我做了他的侍妾。将军告诉我,这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重情重义!” 有人舍命救你,结果你让人家做妾室,还不是明媒正娶,这是重情重义吗?这难道不算恩将仇报吗? 叶栖竹大为震撼,一边在心中大骂吐谷浑,一边在面上应承附和:“将军果真是重情重义,知恩惜情,实在难得。” 她刻意抬高吐谷浑,顺着阿苏热的心意说话,只想着要消除对方的防备心。 没想到阿苏热突然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打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后突然说道:“你对将军,似乎颇有好感?” 叶栖竹很是莫名。 不知是她汉话没学好,还是自己表述有问题,怎么感觉他俩对话有点驴头不对马嘴那意思了? 可是她又不能直接臭骂吐谷浑一顿,纠结了半晌,只能笑笑。 随后阿苏热像是炫耀一般,微微扬起下巴:“将军素来护短,对身边旧人从不会薄待。只是他生性多疑狠厉,杀伐决绝,对外人从无半分心软,唯独对我,尚且留些情面。” 叶栖竹垂眸,眼看阿苏热愿意多聊一些关于吐谷浑的,她自然乐意之至。 于是假装语气清淡自然,似是随口闲谈:“将军年少掌权,威震边境,想来定然是谋略过人、战功赫赫。我初来此地,一无所知,不知将军平日治军行事,是何模样?” 本来她都直接想问营中局势、部族动静如何,但一想阿苏热也未必知晓,但若是让她起了疑心告诉吐谷浑,就不好办了。 只好生生将这想法压了下来。 结果阿苏热却又用那种古怪玩味的眼神看她:“你对将军,倒是很了解?” 叶栖竹再次莫名,只好解释道:“我在镇北军军营里,对将军的大名自然如雷贯耳。” 这个回答似乎稍微让阿苏热安心了一些,她又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却突然觉得小腹一坠,“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叶栖竹连忙替她把脉,好在依旧是气血两亏的症状。 这次她仔细看诊,随后对阿苏热道:“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写给你一个方子,专治你的症状。” 阿苏热只觉得,被叶栖竹握住的手臂温热,又看他长相清秀,医术高超,本该是个好人家的儿郎,可是却被将军虏到营中来,谁都知道,将军向来风流,爱好美色,从前对美女总是来者不拒,如今见到美貌的汉人男子,竟也能起了心思。 阿苏热一边为叶若将来的遭遇惋惜,一边又害怕自己的宠爱被分走。 可心底纠结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在叶若真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我相信你。” 叶栖竹闻言一笑,在营帐中找来纸笔,边写边对阿苏热说道:“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为底,再加一味黄芪与枸杞,以温补为主,调养气血。你失血过多,不可急于大补,需循序渐进,先养脾胃,再补气血。” 阿苏热接过这方子,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叶栖竹又提醒道:“若是有不认识的汉字,尽管来问我,千万不要自己瞎捉摸,吃错了药可不好。” 阿苏热心头一热。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女,运气好替将军挡了一剑没死成,还成为了将军宠爱的侍妾,军中不少人暗地里笑话蔑视她,她都习惯了。 可是突然碰上这么个不图回报对她好的人,她心中不免产生了一点感动。 阿苏热低头看了看药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将药方折好放进怀里:“好,我记住了。你先歇着,我去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将军那边……他今晚会过来见你,你且心里有个准备。” 说完,她起身走出帐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叶栖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似有怜悯,又似有无奈。 53. 第 53 章 叶栖竹目送她离开,待帐帘落下后,她缓缓靠在榻上,望着帐顶那晃动的光影,心中默默盘算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吐谷浑曾遇刺,阿苏热替他挡刀,因此落下了病根。 而阿苏热说起“将军待我确实不错”时的神情,分明带着一丝隐忍苦楚。 看来,起码瓦剌军营里,也不算铁板一块。 ———— 青石关事变已过去两日。 镇北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沈舟庚躺在帐中一侧的矮榻上,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迹。 他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本应该闭目养神的他,却始终睁着一双眼,愣愣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顾衔岳背对着他,站在帐中悬挂的北疆舆图前,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指骨突出,仿佛要将那刀柄捏碎。 自青石关侥幸突出重围、回到镇北军营后,他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合眼。 随行的三十位精锐系数归队,最严重的也只是受了重伤,没有丢掉性命已是万幸。 使臣文官也在精锐的保护下安全撤离,一会了军营就被顾衔岳安排人送回了城关。 想必亲眼见到瓦剌人出尔反尔的模样,此时他们对于议和的信念,也跟沈舟庚一样,颇为动摇。 即便是白日,帐中阴郁的氛围,让掀帘而入的归乐松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点燃了油灯。 他手持油灯来到顾衔岳身边,只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却仍紧紧盯着舆图,恨不得将其看穿。 下颌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如同一柄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将军,”归乐松犹豫了一阵,本想着来劝他休息一会,但看他这股执着劲,想必不得知那个人的消息,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斥候来报,吐谷浑的营帐设在沉水河畔,距我营大约一百二十里。瓦剌人驻扎约有三千兵马,营寨防备森严,但……但尚未未发现叶姑娘的踪迹,她可能被关押在别处,或是在吐谷浑的中军帐中,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顾衔岳按着刀柄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问道:“可看清了营寨的布防?有几处哨塔?夜间的巡逻路线如何?” “斥候回报,说四周设有瞭望塔六座,夜间约有两队巡逻,每队十人,交错巡防。营门处有重兵把守,营寨四周挖有壕沟,沟底插有尖木桩……” 归乐松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见顾衔岳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 顾衔岳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暴怒与恐慌,他大手一挥,重重拍在帅案之上,案上砚台震颤移位,墨汁泼洒而出,浸染满纸文书。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集结,拔营出兵!直捣瓦剌主营!” “将军不可呀!”归乐松连忙拦住他,“沉水河距我大营一百二十里,快马加鞭也需半日。况且吐谷浑蓄意设局掳人,本就是为了激怒我军、诱我轻敌冒进。瓦剌伏兵在外蓄势待发,我军一旦贸然深入,便是落入圈套,不仅救不出人,反倒会深陷重围、折损精兵,彻底打乱边关数年布防!” “我等得够久了!” 这一通分析,听在顾衔岳耳朵里就像蚊子在叨叨,他根本听不进一个字! 此时的他早已顾不上分析战局利弊、顾不上边关布防,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立刻杀入敌营,将叶栖竹带回! “既然全军去不了,那就我亲自去!来人,给本将备马!” 副将宋鸣侍立一旁,想动又不知该不该动。 “山行!你冷静一点!” 归乐松放下油灯,张开双臂拦在了就要冲出去的顾衔岳面前,“我知道你眼下很着急,但你先冷静一点,叶姑娘身处军营,此刻就是敌军唯一的筹码,若你贸然抢人,吐谷浑无利可图,叶姑娘也就不再有用,到时候只怕是会对叶姑娘下死手” 军师句句恳切,字字清醒,戳破了眼下的凶险死局:“沈姑娘身在敌营,此刻便是敌军唯一的筹码。我军过激,敌军穷途末路,只会对姑娘下狠手!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还从长计议?”顾衔岳的声音几乎失去理智,“你又不是不知道吐谷浑是什么样的混蛋,栖竹在他身边多待一刻,我都担心她受委屈!” 狂暴的声音回荡在帐中,吓得几位亲兵和将领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归乐松还想要说什么,可终究比不过武将力大,差点就要被顾衔岳掀翻在地时,躺在床榻上的沈舟庚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用虚弱但不容忽视的声音说道:“吐谷浑为什么只掳走箬箬不掳走你呢?” 顾衔岳皱着眉头回身看他,一脸想要在他身上再加一道伤口的神情。 “若是因为见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军医,那为什么不掳走我呢?好歹我还是朝廷派来的时辰,份量要重得多。” “吐谷浑会盯上箬箬,都是因为我们。是我们对她关心太甚,好到超出了常理,才引得吐谷浑注意。” “你什么意思?”顾衔岳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不用思考就猜到沈舟庚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错在我俩身上,别再用你的莽撞害了她!” 顾衔岳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什么,但很快又想到了青石关议和宴那一夜,他让叶栖竹坐到他身边,又时刻关注着她。 的确会让吐谷浑发现异常。 再者,吐谷浑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在青石关设伏劫人,不管会不会有人前去营救,他必定会在路上设埋伏。 到时不管是自己亦或是军中其他将士杀过去,都会正中他的圈套,也许不仅救不出人来,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想到这里,顾衔岳抬头,发现归乐松也一脸赞同的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之后,他看向沈舟庚,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你有什么办法?” ———— 暮色四合,残阳褪尽。 茫茫戈壁被浓黑夜色彻底笼罩,瓦剌主营灯火次第亮起。 有人进来为叶栖竹掌灯,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瓦剌话后又退出去了。 叶栖竹独坐在毡榻之上,脚腕上还被锁着,她担心内急,也不敢多喝水。 油灯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她坐在影子里,听着帐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与低语声,一颗心像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只要一想到吐谷浑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想要席间他落在她身上的那种玩味的目光,叶栖竹便觉得浑身难受。 再想到白日里阿苏热说夜间吐谷浑会来营帐中,什么时候来?来做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她曾听军中年长的士兵说起过瓦剌人的规矩:掳来的汉人女子,若是反抗, 便会被赏给帐下士兵;若是顺从,也会沦为玩物。 两条路,她都不想要。 可是自己该如何在不暴露女子身份的同时,还让吐谷浑放了她呢? 叶栖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心中暗自想着对策。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叶栖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吐谷浑吗?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晚风裹挟着塞外的寒凉涌入帐内。 叶栖竹忐忑的抬起头,心中一紧,又缓缓松开——进来的人是阿苏热。 她一身红色衣裙,步履轻盈,神色柔和,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她走到叶栖竹面前,将手中端着的木盘放在案上,颇为关切的说道:“将军今夜有军务要处理,不能过来了。” 随即将木盘往叶栖竹面前推了推:“不过他特地交代了,要好生待你,不许怠慢。你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北疆的夜冷,你初来乍到,怕是受不住。” 叶栖竹偏过头,件木盘中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馕饼。 虽然平日里喝不惯羊汤,但叶栖竹自从被掳来瓦剌,已经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这时候肚子还适时的“咕噜”叫唤起来。 叶栖竹不好意思地朝阿苏热笑一笑,也不管什么礼仪了,端过盘子就是吃。 “你慢一点。” 叶栖竹咽了一口馕饼:“多……多谢了。” 阿苏热坐在她对面,见叶栖竹对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也低下头腼腆地笑了。 叶栖竹手中嘴里狼吞虎咽,心里却在琢磨着:顾衔岳曾告诉她,吐谷浑是个随性霸道的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刻意遮掩行程、放缓脚步。今夜却食言了,看来确实有要紧事。 难道……是顾衔岳和沈舟庚在外有所动作了? “叶先生,白日里离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回去后便让人煎了一碗来喝。说也奇怪,喝完后不过一个时辰,周身虚乏畏寒的感觉就消了大半,胸腹也舒畅了许多。真是太感谢你了。” 阿苏热笑容真诚:“这几年我被旧疾缠身,受伤之后的这大半年更是日日体虚难捱,吃过不少的草药,将军也带我见过萨满,可惜都没什么效果,真没想到,您才见了我一面,只一剂良方,就能化解我大半苦楚。叶先生,你真是个厉害的大夫!” 叶栖竹听得出来,言语之间阿苏热对她的防备已卸去大半,看着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亲近与信赖。 她感慨好在自己还有点技艺,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她放下汤碗,语气温和:“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你气血亏虚日久,一时半会儿也补不回来,需得慢慢调养。那方子你先吃上七日,七日之后我再给你换一副方子,以固本培元为主,到时候你便能觉出真正的效用来了。” 一番话说得从容淡然,不居功不讨好,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阿苏热心中更是觉得此人无比亲近。 两人正闲谈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马蹄踏地的轰鸣、士兵奔走的呼喝,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叶栖竹本就留心外面动静,此时察觉到异样,猜测着大约是镇北军有所动作了。 心底了然,面上却不动神色,还露出几分疑惑神色,茫然不知般问道:“外头这般喧闹,可是营中出了什么变故?” 54. 第 54 章 闻言阿苏热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闪烁,随即恢复了平静,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军营素来动静大,不必多想。” 军中军机要务素来严禁外泄,她身为侍妾,从不敢多听多问、妄议军务。 况且她清楚知道眼前这位是镇北军的军医,无论将军将来会怎么对待处置他,恩宠或是就地正法,此时的她都不敢泄露一丝军机。 不过他到底对她有恩,阿苏热也不愿随意敷衍,又怕叶军医起疑,再追问下去,只好补了一句,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是……汉人的元日快到了。将军一向喜欢汉人的文化,往年每到正旦,都会犒赏三军,大宴将士。今年也不例外,这几日营中正在筹备宴席,人多手杂,难免嘈杂些。” 虽然阿苏热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但显然遮掩的痕迹更重。 元日确实将近,但方才那阵嘈杂声,分明带着兵器碰撞与战马嘶鸣的声响,绝不是筹备宴席该有的动静。 只怕元日宴席是真,军中异动也是真。 不过这些话,叶栖竹自然不可能再问阿苏热。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顺着阿苏热的话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将军倒是雅兴不浅。” 阿苏热见她没有起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听她这么问,眉间又浮现一抹愁容:“每年元日宴上,将军都会让侍妾们献艺助兴。只是寻常的塞外舞乐将军见得多了,不知道该跳什么样的舞,才能让将军喜欢。” 阿苏热本就相貌明媚,此刻眉间的一抹愁容,反而更显得她妩媚多姿。 叶栖竹笑道:“姐姐长得已经够美了,就算不跳舞,往那一坐,你们将军都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阿苏热脸一红:“叶先生……你,你莫要拿我打趣了。我想问问你,你那样聪明,又是汉人,肯定知道,将军会喜欢什么吧?” “你们将军会喜欢什么我可不知道,”叶栖竹万分不想和吐谷浑有什么联系,不过看到阿苏热面露难色又心中不忍,脑中突然闪过不久前学会的《渡月吟》,顿了顿后,对阿苏热说,“不过,我倒是能帮你试一试,替你编排一支汉人乐舞。” “真的吗!那太好了!” “军中可有古琴?” “有的!”阿苏热立马站起来,就差要高兴得拍手,“将军喜爱汉人物件,从前从一位汉人商贾手中得来了一把琴,就算不会弹,却依旧每日摆在营中,我这就给你拿来!” “等等!”叶栖竹拉住阿苏热,“你先别急,我把话得说在前头,我不能保证你们将军一定会喜欢这支舞曲,我只能说尽力一试。” 阿苏热激动得握住叶栖竹的手:“我明白的,先生都是为了我,无论成败,我都不会怪先生!” 说完这话,阿苏热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和叶栖竹的手紧紧合在一起。 她面上一红,赶紧抽出手来。 叶栖竹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毕竟在她眼中,自己还是个男儿。 ———— 阿苏热本就善舞,又聪慧机敏,一首舞步多变的前朝古曲,她只用了两三日,便已经学得七八成了。 自从阿苏热跟着叶栖竹学舞以来,对她的信任与感激便与日俱增。 更是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把钥匙,解开了床榻上锁着叶栖竹的锁链。 虽然脚腕上的镣铐解不开,但叶栖竹已经很满意了,起码这能让她在帐中自由走动,不必如前几日那般就连饮食起居、起身净身都身不由己。 距离汉人除夕只剩三天。 这几日,整座瓦剌军营连日躁动不宁。 帐外日日有铁骑奔踏、兵卒奔走,操练声、调令声、甲胄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比往日森严数倍。 军中异动频频,似在暗中调兵布防,又似经历过一场隐秘对峙后的仓促整肃。 叶栖竹在练舞间隙,状似无意与阿苏热随口闲谈,伺机打探外头动静,可阿苏热每次都以“将军在操练兵马”未有遮掩搪塞过去了。 她也不敢多加追问,生怕引来阿苏热的怀疑。 每至四下无人时,叶栖竹便会挪到营帐边上,借着缝隙窥探,记下了哨塔的位置、巡逻的路线、换防的时辰。 她发现一个规律——每到亥时三刻,营寨北面的守卫会换防,中间有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只有两人值守,且那两人惯会偷懒,常常躲在角落避风处闲聊。 这也许会是个绝佳的机会。 直到除夕那日,萦绕军营多日的骚乱平息下来。 叶栖竹的心却陡然被拎得很高。 关外风沙渐歇,瓦剌军营早早燃起了熊熊篝火,十几座营帐之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叶栖竹被阿苏热带出了营帐外。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走出关押自己的营帐。 入目皆是异族图腾幡旗,牛羊肉香、烈酒醇香混杂着烟火气,弥漫整座主营,处处是犒赏三军的热闹景象。 其中一处营帐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绣着繁复的西域纹样。帐顶悬挂着数盏琉璃灯,灯火透过彩色的琉璃洒下来,将整座大帐映得流光溢彩。帐中央燃着一只巨大的铜火盆,火焰跳跃,驱散了塞北冬夜的寒意。 叶栖竹猜测,那就是阿苏热口中吐谷浑的中军大帐。 阿苏热曾同她说过瓦剌王庭的席位安排,本意是为了让叶栖竹在席间不要失态。 她低着头,跟在阿苏热身后,匆匆在宴席旁走过。 她注意到,席间设了主位和次席,分别摆放着镶金漆案,案上堆满了烤羊腿、手抓肉、马奶酒和各色干果。 下首已经坐满了瓦剌士兵,大帐中央留出一片空地,铺着红色的毡毯,便是今晚献艺的场地。 空地两侧,几名瓦剌乐师盘腿而坐,手中抱着马头琴、胡笳与手鼓。 “一会儿将军便要来,我先去陪他,稍后来换衣裳,到时候叫上你,你坐在那几个乐师后头就行。” 阿苏热交待了几句,仍不放心,有特意嘱咐了贴身的丫鬟几句。那丫鬟使劲点头,阿苏热这才看了看叶栖竹,朝她笑笑,随后一转身出去了。 叶栖竹和其他乐师舞姬躲在屏风后,她耳朵里只听到不绝于耳的乐声,身旁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看着瓦剌这样大张旗鼓安然设宴,叶栖竹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一个最坏的猜测愈发清晰——顾衔岳与沈舟庚在外的营救布局,大概率失败了。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不能再等了,今夜将是她离开瓦剌军营最好的机会! 酒过三巡,吐谷浑拍了拍手,帐中嘈杂声稍有平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落在了阿苏热身上,浅褐色的瞳孔露出一丝笑意,让他原本野性的脸上展露出一点温柔:“听说你近来学了一支新舞,不如趁着今夜宴席,让大家开开眼吧。” 阿苏热起身行礼:“容妾去换身衣衫。” “去吧。”浅褐色瞳孔微微笑着,吐谷浑一摆手,阿苏热便赶忙来后屏风后。 席间又恢复了喧闹, 直到一声清越嘹亮的古琴声,划破大帐中的喧闹。 众人抬起头,之只见一位身穿汉人柔色舞裙的女子,在琴身中缓缓步入舞乐区。 阿苏热一身水红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银丝编织的腰带,衣袂飘飘,宛如一只在暮色中翩跹的蝴蝶。 她褪去了平日的温顺谦卑,眉眼含韵、身姿温婉。袖起如揽月,身落如流云,身姿舒展克制,韵味悠远清冷,带着前朝世家乐舞的雅致风骨。 随着琴声婉转,阿苏热身姿愈发舒展,这支舞不同于塞外热烈张扬的胡旋舞,有的是汉人的清逸温柔、意蕴绵长,直到最后一个琴声落下,阿苏热以一个回身望月的姿态定格,衣袂缓缓落下,如同寒鸦收拢双翼。 在满帐粗犷彪悍的异族将士眼中,这般清逸温柔、意蕴绵长的舞乐堪称绝景,瞬间惊艳四座。 满帐粗犷剽悍的异族将士自然不是都能看得懂,不过吐谷浑带头喝彩,一声叫好,足以令满座惊艳,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栖竹躲在帐侧偏席,身形隐在乐师们身后,她注意到吐谷浑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阿苏热,那浅褐色的瞳孔中,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好!跳得好!” 吐谷浑仰头大笑,深褐色的锦缎皮袍和领口袖口镶着上好的银狐毛,衬得他肤色愈发深邃。 他向阿苏热招手:“坐到本将身边来。” 阿苏热脸颊微红,在他身侧落座。吐谷浑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目光灼灼。 叶栖竹松了一口气:她总算帮到了阿苏热。 看吐谷浑那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想必今日定会在阿苏热那里度过一个酣畅的夜晚,定然无暇顾及其他。 她悄悄退回了屏风后,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亥时三刻,北面换防,防守薄弱,加之除夕宴全员纵酒,将士大多贪欢沉醉,警惕心跌至最低,是她唯一、也是最佳的出逃机会。 只要离开了瓦剌大营,纵使外面是茫茫夜色,但只要她能找到最近的哨所,那就有一线生机。 ———— 席间喧闹氛围几乎能将帐顶掀翻。 快到深夜时,瓦剌将领们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案上呼呼大睡,有的搂着身边的侍从大声说笑。 帐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将整个大帐烘得暖烘烘的,让人晕晕欲睡。 吐谷浑也坚持不住了,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搂着阿苏热站起身来,冲帐中众人挥挥手:“诸位继续,本将先失陪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吐谷浑揽着阿苏热离开。 叶栖竹估算着时辰,借着众人沉醉狂欢、无人在意的空寂,从帐后掀开一道缝隙,溜了出去。 她紧紧贴着帐壁,沿着阴影一路向北侧移动。 铁链被她刻意贴紧衣摆压住,细碎声响降至最低。绕过一座座营帐和好几位醉醺醺的士兵,她终于来到了换防的矮栅栏前。 就是这里! 只要推开这跟木桩,她就能彻底离开瓦剌大营了! 叶栖竹用力一推,木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一推—— 太好了,推开了! 她欢欣鼓舞,抬脚就要踏进夜色,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铁箍一般,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一道低沉冷冽、带着酒后沙哑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小医师,这是要去哪里呀?” 55. 第 55 章 叶栖竹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浅褐色眼眸。 吐谷浑就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晚风掀动他衣袍边角,他眼底染着醉意,呼吸之间也能闻到浓重酒气。 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晦暗幽深,却丝毫没有半分醉后的混沌,只剩洞悉一切的冷然。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医师,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帐中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叶栖竹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她不会就这样认输。 叶栖竹拾起一块石头,直接朝吐谷浑的眼睛砸去。 可惜即便喝了酒,他也是个武将,抬起胳膊挡住了攻击。 这一举动直接惹怒了吐谷浑,他不顾鲜血直流的伤口,抬手扣住叶栖竹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将她拖拽着转身,用力抵在木桩上。 叶栖竹双手被反扣,挣扎了几番后发现这只会让自己贴他更近,便屈起膝试图隔开距离。 “你以为本将真的看不出来?”吐谷浑故意逼近她面前,混杂着酒气的气息吐在叶栖竹面门上。 气得叶栖竹不得不转过脸去。 “以为躲在乐师后面,本将就看不见你了?弹得还是本将心爱的琴。” 叶栖竹直翻白眼:那还不是你爱妾给我的! “弹琴时眼睛乱瞟,不够专注。怎么,真以为本将喝醉了,把你给忘了?以为本将去了阿苏热那里,你就能趁乱逃走了?” 以为以为,怎么那么多以为! 叶栖竹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早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吐谷浑许是醉意上涌,见叶栖竹容貌俊秀,酒意上头的燥热与野性占有欲彻底翻涌。 本就是因为觉得这小军医长得俊秀才待回来,结果这几日忙于军务根本无暇见他,今夜被清雅舞乐勾得心绪松动,又看他身形清瘦、气质独特、眉眼干净清冷。 真是越看越觉得别致诱人,心底燥热难平。 叶栖竹也察觉到吐谷浑的眼神不对劲,似乎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叶栖竹忍着恶心骂道:“你堂堂大将军,总不会想跟我这个男子发生什么吧!” 吐谷浑那双狭长的浅褐色眼睛里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唇角噙着慵懒玩味的笑意,全然是沉溺美色、心绪松动的模样。 “发生点什么,又何妨呢?” 话音未落,吐谷浑粗粝的指尖已经肆意攥住她的衣襟,猛地扯开了她的衣襟。 动作粗暴而急切,带着酒意上头的蛮横与不耐烦。 宽松的素色外衫瞬间崩裂,衣襟大开,掩盖多日的女子纤细肩颈、温润肌理骤然暴露在夜风与昏暗的灯火之下。 叶栖竹只觉得胸口一凉,下意识挣脱开,用双手死死护住自己。 察觉到吐谷浑动作骤然僵住,叶栖竹抬头,就朝他脸上呼过去一个大巴掌。 这一巴掌,吐谷浑没有躲过。 他摸了摸被打红的左脸,眼中带着惊喜和半分的玩味:“你是女子?” 看着面前人被扯开的衣襟下露出的锁骨与那层薄薄的裹胸布,吐谷浑突然觉得很可笑。 此时在他眼中,她慌乱微微颤抖的肩头,和一双在微暗中还闪着愤怒的亮晶晶的眼睛,竟都有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快滚呀!” 叶栖竹奋力喊道,即便她知道,这对于眼前的情势来说,杯水车薪。 吐谷浑却笑得肆意张扬,带着铺天盖地的狂喜与浓烈的猎奇占有。 “是呀是呀!原来是个女子,我就说那个顾衔岳和沈舟庚,怎么会对一个男子这样在意,又怎么会有一个男子,能长得像你这样细皮嫩肉,我见犹怜呀!” 他俯下身,眼中带着一丝灼热的光芒,声音低沉而危险:“真是个妙人呀!医术卓绝不说,还能抚琴会编舞,就连心思都如此缜密,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呀!” 他从前只以为这是个气质独特的男子,没成想却是个藏起女儿身、蛰伏敌营的女子。 这份巨大的反差,瞬间勾得吐谷浑心底的执念疯长,势必要将这人牢牢攥在掌心。 “你觉得你这样的女人,我该如何对待你呢!” “你应该放了我!”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吐谷浑哈哈大笑:“等你成了我的人,你就是有机会走,也不会想走的。” 说完便伸手要再次去扯她的衣襟。 叶栖竹猛地向后缩,只是身后已经是木桩,身侧又被他双臂紧紧圈住,实在避无可避。 眼见对方眼底欲望滔天,下一刻便能将她彻底侵占折辱,她不能让他得逞! 电光火石之间,叶栖竹急中生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促却清亮,精准掐住对方命脉:“将军住手!我能治你的头疼旧疾!” 沈知微心口骤慌,衣衫残破、身形受制,狼狈又绝望。她眼见对方眼底欲望滔天,下一秒便要彻底将她侵占折辱,生死荣辱悬于一线。绝境之中,她急中生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促却清亮,精准掐住对方命脉:“将军住手!我能治你的头疼旧疾!” 吐谷浑的动作微微一顿,眯起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常年征战落下顽疾,头风剧痛反反复复,发作时痛彻骨髓、彻夜难眠,遍寻草原名医无果,是他藏得极深的旧伤隐疾,极少有人知晓。 难道是阿苏热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叶栖竹深吸一口气,飞快稳住心神,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显然已比方才平静许多:“你眉间有深刻的悬针纹,印堂泛青,说话时偶尔会微微眯眼——这是长期头痛之人的典型征兆。若我猜得不错,你每逢阴寒雨夜、心绪躁怒,头风便会剧烈发作,胀痛欲裂、夜不能寐,对不对?” 虽然只见过吐谷浑两次,但叶栖竹早就发现他有这些习惯。 况且她日夜陪伴在顾衔岳身边,也无数次见过他头风发作时痛苦的模样。 不过顾衔岳生性好强,就算这病发作起来能痛到撞墙,他也总是咬着牙忍耐。 苏敬之为顾衔岳配过安神丸,专治这类头风。 后来叶栖竹成为了顾衔岳的贴身医师,苏敬之便将这独门药方传给了她,那套治法与药方早已烂熟于心,精准无误。 吐谷浑缓缓直起身,眼中那几分酒意与狂热,被一种审视与惊讶取代。 他没有说话,但叶栖竹知道,他动摇了。 吐谷浑确实动摇了,阿苏热同他提过,这个军医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阿苏热的病症整个草原都束手无策,而她只一个照面就能治好,确实太神奇了。 也是一个照面,她就能看出自己的顽疾。 或许,她真能治好自己也说不定。 可是…… 吐谷浑垂眸盯着面前这个军医狼狈却澄澈坚定的眼眸,月光之下,她的面庞显得那样柔美,眼神却那样坚定不屈,他心中不由的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要占有这双眼睛,想要这双眼睛从今往后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你说的很对,”吐谷浑嘴角露出一抹笑,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动,平添了几分放浪形骸,“不过想要我 借此放了你,却很难。” 看着叶栖竹的眼睛里慢慢盛满怒气,他心情却不是一般的好。 “你想呀,你是个女子,又长得这样好看,我若是成了你的丈夫,不就得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一生这么长,你有的是时间替我医治。我等得及。” 到时候估计有的是时间毒死你吧! 叶栖竹被他圈在胸前,身体被迫和他贴的很近,近到叶栖竹能看到吐谷浑的额角上有一道浅淡细长的旧疤斜掠而过,不损容貌,反倒冲淡了过分的俊美,添了几分野性杀伐气。 只可惜此时她没有心思好好去端详欣赏他的容貌,心中也只因为吐谷浑的油盐不进而心慌。 眼看他再次欺身上前,叶栖竹猛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他的胸膛,声音急促而尖锐:“将军且慢!” 吐谷浑眯起眼睛,声音中带着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叶栖竹脑中各种思绪纷乱,情急之下,只能打出最后底牌。 “你可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话问得糊涂,吐谷浑一时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军医,不过如今看来,医术这般高超,还能男扮女装混在镇北军中,顾衔岳是何等机敏的人物,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再者那个大周的时辰看她的眼神也很不一般,如今仔细想来,那都不是看一个男子该有的眼神。 除非,他们都在刻意为她隐瞒身份? 可什么身份需要一个大将军和文臣之首同时隐瞒呢? 难不成,她是大周偷跑出来的公主? 吐谷浑向来喜欢汉人文化,总是网罗不少汉人来同他讲解汉人古籍,后来觉得古籍经典太过无趣,又沉迷上民间话本。 汉人的话本很有意思,他看到过许多故事,里面总有小姐公主私逃出家,跟外面认识的男子私定终身,然后为他生为他死,小姐公主的爹,最后只能答应了她 如果这小军医真是敌国的公主,那他可就赚到了! 吐谷浑越想越高兴。 但叶栖竹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只一字一句道:“我父亲是吏部侍郎叶清,因被卷入一桩军械贪墨案,被诬陷、被下狱、被流放。我全家从京城流放到北疆,我兄长在牢中被人杀害,而我……” 叶栖竹说话半真半假,但声音发颤,眼眶泛红,眼中含泪,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吐谷浑看了心中一颤,根本无暇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而我,被发配到北疆军营,做了军医,日日与伤兵为伍,与刀剑为伴。” “我叶家忠心耿耿,却遭当朝皇帝猜忌构陷,满门倾覆、含冤获罪,你猜我恨不恨大周,恨不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吐谷浑看着她那双在黑夜中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是真实的、刻骨的恨意。 “我蛰伏在顾衔岳身边,做他的军医,替他治伤,替他配药,但其中我一直在暗中搜集军情。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便能为你提供镇北军布防破绽、朝堂密情,助瓦剌攻破边关、直入京城!其实这次青石关夜宴,你们想要得到的,也是这些吧!” 叶栖竹自以为,这番话进退有度,她给出的条件,和眼中的恨意,一定能让吐谷浑对她所描绘的局面心动。 然而吐谷浑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后,突然笑了。 笑声张狂肆意,带着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你说要与我合作?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三日之前,边关一战,我瓦剌将士大败镇北军,主将顾衔岳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56. 第 56 章 顾衔岳……战死了? 叶栖竹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吐谷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舍,但很快又被嘲弄代替,好像他终于在各方面都赢了顾衔岳。 战场上打败了他,还抢了他的女人。 “你想要跟我合作,怕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吐谷浑伸出手,紧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叶栖竹抬起头来看她:“顾衔岳死了,镇北军群龙无首,已经完啦!不出半月,我瓦剌大军便可踏平边关,挥师南下,攻入京城,届时——我父王入主中枢,登临九五,我便是未来的储君、新一任王侯!” 叶栖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吐谷浑却不介意,眼底是一种对唾手可得的权势近乎狂热的期待:“你方才说,你要报仇?巧了,本将也要找你们那狗皇帝报仇。你若是从了本将,待本将攻入京城之日,便替你杀了那狗皇帝,替你父亲报仇,如何?” 叶栖竹抬起眼睑,看向面前这个狂妄肆意的男人,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 顾衔岳真的死了吗? 就算是真的,自己也不会束手就擒!就算是爬,也要爬出瓦剌军营! 如果他是骗她的呢?如果他只是想用这样的谎言来击溃她的防线呢? 那她更不能自暴自弃! 吐谷浑没有在叶栖竹眼中看到预料的绝望,反而发现她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什么。 惊讶之余,他亦在感慨,这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女子! 然而此刻,他只希望将这朵坚韧的霜花摘下。 于是他俯下身,不在多费口舌,试图用最直白简单的方式来得到一个女子。 就在吐谷浑再次欺身上前之时,一道身影急匆匆赶了过来。 “将军!” 好事再次被打断,吐谷浑十分不满,但看到来人是阿苏热,脸色好转了一大半。 “你来做什么?” 阿苏热小跑着来到吐谷浑跟前,眼神飞快在叶栖竹身上略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凑到吐谷浑耳畔,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声音极轻,轻到叶栖竹根本听不清内容。 但她能看到,吐谷浑的脸色在听完着这几句话后微微变了变。 他眉心微蹙,看了阿苏热一眼,又看了失魂落魄、衣衫凌乱的叶栖竹一眼。 片刻后,他松开了禁锢着叶栖竹的大手,眼底的占有欲与躁怒渐渐压下,酒意褪去大半。 “今夜暂且放过你。” 一脱离禁锢,叶栖竹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 阿苏热早就注意着她,连忙过来扶住她,免得她狼狈得摔倒在地上。 已经离开了两步的吐谷浑突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倒是姊妹情深,想必以后,你们定能好好相处。阿苏热,替我看好她。” “是。” 阿苏热小心应对。 “等我回来——” 吐谷浑笑着看向叶栖竹,只可惜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野性与危险。 “我的花儿。” ———— 吐谷浑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夜色只剩下两个女子的呼吸声。 绝境之中,从无沉溺悲伤的资格。 片刻之前,叶栖竹还悲痛于顾衔岳战死的消息,可眼下,她无暇分辨真假,只想着该如何从阿苏热下手,让自己顺利离开这里。 只有今夜!今夜过后,她只会被看管得更严,她必须要在今夜离开! 可是,该如何说服阿苏热呢? 叶栖竹看向不远处盯着吐谷浑离开身影的阿苏热,恰好看到她回过身来,俩人的眼神在夜空中相会。 阿苏热的眼底覆着一层复杂难言的晦暗。 她看着叶栖竹狼狈凌乱的模样,看她骤然褪去少年英气、尽显纤细柔婉的身段。 片刻后,她走近,解开自己身上的羊毛披风,盖在了叶栖竹身上,轻声开口,语气五味杂陈:“原来……你是女子。” 只有阿苏热自己知道,在看到叶栖竹的女子身份后,她有惊讶,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吐谷浑对这个“异乡少年”的格外不同,她全看在眼里,奉命去照顾看守这个少年的同时,她也对这个少年生出了一点好奇和试探。 如今知道她竟是个女子,阿苏热心中涌上一阵复杂情绪——将军对她那般喜欢,有她在,自己怕是再也难入将军的眼了;可是幸好她不是个男子,若是男子,面对将军那样的对待,恐怕又是另一种屈辱了。 千般愁万般思,都是因为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办法。 叶栖竹也察觉到了阿苏热的情绪,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愧疚,她握住阿苏热的手,声音还有几分沙哑:“阿苏热,对不住,我是因为家逢变故,被流放北疆,为了在这军营活下去,才不得不女扮男装,还望你体谅。” 阿苏热心中一热。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苦命人。 阿苏热回忆起,自己也是这样,从小没了爹娘,被人贩子不知转手卖了几次,卖到了军营里,因为长相出众,没少被人侮辱,为了能在军营好好活下去,她拼死给将军挡了一刀,这才死里逃生得了将军的青睐,收在他房中做了个侍妾,日子起码比从前好一些了。 可是做人侍妾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阿苏热抬眸看向叶栖竹,只觉得眼前这人,仿佛就是另一个自己。 都小心翼翼在男人满地的军营里寻一个出路。 她心中一软,也微微松口:“其实,我方才是特意过来拦将军的。” 她话说得含糊支吾,眉眼躲闪,可这半句吞吐,已然足够。 叶栖竹心头一动,瞬间确认了阿苏热对她也有一丝善意。 她顺势上前半步,语气恳切至极,带着绝境之中唯一的恳请:“你真是特意来救我的吗?阿苏热姐姐,既然你有心救我,便好人做到底,放我离开吧,好不好?” 见阿苏热还有些犹豫,叶栖竹盯着她的眼睛,字字攻心:“阿苏热,我先前给你开的方子,救过你的身子,也算是对你有恩。我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但眼下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吐谷浑对我势在必得,我若留下,迟早会沦为他的玩物。我不愿意!” 抓紧阿苏热的手,目光灼灼:“而且,你想想——若我留在他身边,以吐谷浑如今对我的兴趣,你便又要回到从前那无人问津的日子了。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调养好些,若又因此郁结于心,之前的药岂不是白吃了。”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阿苏热心底最深的顾虑与不安。 这些年她在军中,她就明白吐谷浑是个喜新厌旧、性情凉薄之人,一旦倾心于叶栖竹,那自己又要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放了叶栖竹,以吐谷浑的狠厉手段,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阿苏热陷入两难之中:“可是……将军临走前说了,让我看好你。若你跑了,将军怪罪下来……” “那就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叶栖 竹打断她,声音笃定而坚定,“你就说,是我不甘心被囚禁,趁你不备偷跑出去的。你追了,没追上。吐谷浑若要责罚,让他责罚我好了——横竖我已经跑了,他也抓不到我!” 阿苏热咬着下唇,久久没有说话, 叶栖竹心中焦急,只觉得时间在慢慢溜去,却又不敢着急催促。 沉默良久,阿苏热抬眸看向叶栖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光:“可是……留在将军身边,不好吗?他是草原雄鹰,权势滔天,对你另眼相看,留在他身边,锦衣玉食,不用再颠沛流离。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叶栖竹一愣,没想到阿苏热居然问出这样的话。 然而转念一想,对于阿苏热来说,吐谷浑确实给到了她更好的生活,不再颠肺琉璃,这就是阿苏热心之所向。 可是对于叶栖竹来说却不是这样。 往大了说,瓦剌与大周交恶已久,两国势不两立,她根本不愿意留在他乡;往小了说,瓦剌人勾结朝臣陷害父亲,这个仇她如何能忘记? 国仇家恨,横亘在她心里,注定了她不可能留在吐谷浑身边。 可是这些话能说给阿苏热听吗? 叶栖竹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因为我在大周,有一个心上人。” 迎着阿苏热诧异的目光,叶栖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大周的镇北大将军,在我深陷困顿之际,是他救了我,给我了安稳的生活,帮我照顾家人,为我平息流言,是他一直站在我身后支撑着我,我对他的心意,就如同你对吐谷浑一样。你能明白吗?” 阿苏热捂住嘴巴,不让那个名字在瓦剌军营泄露出来:“是顾……是他……吗?” 这番看似深情实则假装的话,却用一种以己度人的角度,击穿了阿苏热心底最后的防线。 她眼底泛起动容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柄精致小巧、锋刃雪亮的贴身匕首,指尖微颤,将匕首递到叶栖竹手中,声音轻却决绝:“你拿着。” 苏晚棠接过匕首,微微一愣:“这是……” “你捅我一刀,”阿苏热咬牙道,“当然了,不必太重,见血便够。回头将军问起来,我便说是你猝然发难、持刀伤我,趁我重伤无力阻拦,方才得以出逃。如此,我才算真的尽到看管之责,他便不会疑我、不会罚我。” 叶栖竹握着冰凉的匕首,指尖骤然发僵,心头狠狠一震。 阿苏热接着道:“你对我有恩,我阿苏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夜,我便将这救命之恩,还给你。” 说着握住叶栖竹的手,便要狠狠往自己肋下扎去。 叶栖竹用力挣脱开,声音发抖,问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阿苏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与释然:“不了。我不能走。”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肋下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草原是我的家。我阿爹阿娘都埋在这片土地下,我的根在这里,走不了的。再说……”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吐谷浑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是一片漆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我也离不开他了。就算他暴戾、多疑、心狠手辣,可他也有他的好。他会在打了胜仗之后,带着我去最高的山丘上看星星;他会在喝了酒之后,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他不是一个好人,却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57. 第 57 章 阿苏热抬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所以,我不走。” 她朝叶栖竹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胸口和肋下部位:“你是医师,应该懂得哪里不是致命的,往那里用力刺下去吧。” 叶栖竹喉间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紧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凝神定气,握紧手中的匕首,低声道:“你忍一下。我会避开穴位,不会伤及脏腑,但会有些疼。” “好——” 话音未落,叶栖竹手中的匕首便刺入阿苏热的左肋下方,入肉三分,不深不浅,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阿苏热的衣襟。 她身躯猛地一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叶栖竹上前扶住她,下意识便要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想要替她压住伤口。 见状阿苏热连忙拦住她:“不要……会露馅……” 叶栖竹明白过来,哪有人在伤敌逃跑时还有心思救治人质。 她有些不忍的看着阿苏热,但心里也明白,这伤不足以致命,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根本不严重。 她只好扶着阿苏热坐到一旁的树下,嘱咐道:“你先装作昏迷,等我走远了你再叫人,若吐谷浑问起,你只管说是我趁你不备抢了你的匕首挟持了你,你受了伤,拦不住我,这样谁也不能责怪你了。” 在这危机时刻,叶栖竹还在为她着想,阿苏热心中自是感动。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色发白,声音也虚弱了不少:“知道了……你快走吧。顺着这处栅栏一直往前走,看到一棵参天大树,再往右前方走一点,便能看到一条河,岸边会有一条破旧小船,你渡过河,便能见到镇北军营了……” 叶栖竹心中感激不尽,她只计划了离开瓦剌的路线,但是离开瓦剌军营后该如何找到镇北军,她却是一无所知。 她说了句多谢,便站起身往栅栏外走去,走到栅栏边上时,为了伪装得真切,也为了将贴身之物还给阿苏热,叶栖竹一狠心,将匕首扔在了地上。 她回头过去,见阿苏热还坐在树下,双手捂住伤口,看到她的目光,却朝她绽放出笑容来。 远处的瓦剌军营灯火惶惶,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身后的栅栏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一抹微光。 叶栖竹没有再多停留,深吸一口气,转身,提起裙摆,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草原的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泪,也吹散了她身后的足迹。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 叶栖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脚踝上沉重的镣铐似乎已经将皮肉磨破,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停留,依旧拼尽全力朝黑暗中那片隐约的树影河流奔去。 吐谷浑随时可能发现她逃走了,那些瓦剌士兵随时可能追上来—— 她不能再被抓回去,她要回去! 眼前不知怎么的浮现出顾衔岳的脸来,他笑着的,垂下双眼的,温柔站在她身后的样子。 叶栖竹喉间一阵酸涩,可随即又咬了咬牙,胸中涌上一股不甘认命的韧劲。 她不能死!她不可以死! 她必须活着! 然而下一瞬,她听到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旷野的尽头破夜而来。 叶栖竹浑身一僵,是吐谷浑追上来了吗? 她下意识想要躲藏,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玄色铁骑身影从黑暗中冲出,马上之人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黑马神骏,甲胄映着零星月色,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如松,下颌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狼狈。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叶栖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连日来被困的恐惧、听闻死讯的崩溃、孤身逃亡的无助,所有的隐忍、坚强、绝境中的镇定,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全数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滚落,止也止不住。 她其实并没有很懦弱胆小,相反她向来坚韧勇敢,可是在看到这个人的刹那,她所有的委屈都翻涌上来,像看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一个终于可以让她疲惫的身躯休憩一下的港湾。 月色下,顾衔岳坐在马背上,一眼便望见了荒野中单薄狼狈的身影,望见她衣衫破损、脚步虚浮,心中一阵不忍。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一收缰绳,策马停在她身边,俯身长臂一伸,力道沉稳又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稳稳带至马背之上,安置在自己身前。 他低头看到叶栖竹血肉模糊的脚踝,反手抽出佩刀,小心又快速的将脚踝上的锁撬开,一把将镣铐扔得远远的,随后一把将人按在自己怀里,宽大的肩膀将凌冽的风沙尽数挡在身外。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察觉到怀中人身体发抖得厉害,他低下头,借着月色,看到怀中人脸上满是泪水,她一边擦,泪水却流的越多。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叶栖竹哭得这样伤心难过,在他记忆中,叶栖竹是个坚韧不屈的姑娘,就算哭,也是压抑着声音,倔强的抬起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可她此刻竟哭得这样委屈,这样酸涩。 顾衔岳的心中,一半是焦急,一半是心疼:“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叶栖竹摇摇头,声音 顾衔岳放下心来,但随即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又狠狠揪起,咬着后槽牙问道:“是吐谷浑那个混蛋吗?他欺负你了?” 叶栖竹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水,勉强稳住纷乱的心绪,轻声逞强:“没有,他还欺负不了我。” 这话安抚住了顾衔岳慌张的心,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将叶栖竹抱紧在怀里,一拉缰绳,骏马向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笑意在他疲惫的脸上越开越大,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又带着几分狡黠:“那你是见到我太激动,才哭的?” 叶栖竹被他这话逗得破涕为笑,用袖子擦干泪水,望着远处微微泛白的天际,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吐谷浑说你死了。” 闻言顾衔岳稍微收敛了几分笑意,凑到叶栖竹耳边,压低声音:“那是计策。我跟沈舟庚商量,亲自带队诱敌,制造出假死骗局,让你口中的那个混蛋放松警惕,然后兵分两路,沈舟庚佯装固守边关,正面牵制瓦剌主力大军与吐谷浑的注意;而我则连夜潜行迂回,悄悄潜入瓦剌腹地,伺机闯营救你。” 顾衔岳温热的气息盆栽叶栖竹耳边,难得的,这一次她竟然没有推开他。 不管是沈舟庚坐镇前方,亦或是顾衔岳伺机闯营,其实都在奋力一搏,都有风险。 为了一个她,他们竟能坐到这样的地步吗? 叶栖竹眼眶微热,强压下心头的感动,半开玩笑般问道:“你们居然还能坐下来和和气气的商量了?从前不是跟斗鸡一样,见了面 就要掐架。” 顾衔岳下巴搁在叶栖竹头顶,摩挲着她的头发,笑道:“从前斗来斗去又是为了谁呀?你都被掳走了,我们总还知道孰轻孰重。” “况且,青石关议和破裂后,沈舟庚对瓦剌人也不再抱有幻想,看清了他们,这场围剿,还是他提出来的。” 等回到军营后,得好好谢谢他。 这样的念头还没有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骤然响起,越来越近。 旷野之上烟尘滚滚,吐谷浑一身锦绣毛皮染着血污,策马朝他们疾驰而来。 他身背大弓,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面容此刻满是狰狞与怒意。 叶栖竹注意到他的左肩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下透出淡淡的血迹,显然已经受了伤。但他的目光依然凌厉如刀,死死地盯着顾衔岳和他怀里的叶栖竹,目光中带着仇恨和不甘。 叶栖竹一惊,催促顾衔岳:“快走!” 顾衔岳本就不想耽搁,没必要在这时候与吐谷浑纠缠,他只想着要平安将叶栖竹带回去,于是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骏马飞奔离去。 只是可惜大周的战马大多来自草原,品种本就不如瓦剌宝马,再加上顾衔岳马上有两个人。 没过一会,吐谷浑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还想走!留下!” 破空之声迎面而来,顾衔岳被逼应战。 他将叶栖竹紧紧护在身前,单手勒紧缰绳,翻身策马避让,同时抬手拔刀格挡。 刀光霍霍,金铁交击之声刺破夜空。 两人在月色下战作一团。 但叶栖竹看得出来,吐谷浑伤势沉重、气血耗损大半,速度与力道大打折扣。 “顾衔岳,没想到你也小人做派!居然假死骗我!” “那是本将命大,阎王爷不收!至于你,就先去下去阎王爷那里报到吧!” 顾衔岳也注意到吐谷浑身负重伤,他本就不欲久战,找了个机会给了吐谷浑一刀,便策马离去。 吐谷浑气急,在马背上大喊:“中原女人,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你以为顾衔岳还会再要你吗?” 叶栖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随便给女人造谣的人,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回身朝吐谷浑喊道:“想做本姑娘的狗,你还不够格!” 这话让吐谷浑差点气到吐血,今夜他本可以抱得美人归,拿着击溃镇北军的大功在父王面前露脸,结果却被一个书生的计策戏耍,还被一个女子多番嘲弄! 他不甘心! 吐谷浑猛地勒住战马,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 他取下背后大弓,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张开二十斤的重弓,搭箭,瞄准前方策马疾驰之人。 放箭—— 破空之声自背后而来,顾衔岳耳力极佳,听到了动静,可马匹已经来不及避让,就算他能避让,可身前的叶栖竹怎么办? 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箭。 强忍着不出声,尽量不让叶栖竹发现。 吐谷浑眼见顾衔岳仍稳稳坐在马上,再一次张弓搭箭,势必要取他性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旷野火光冲天,整齐的马蹄声、军队奔袭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镇北军铁骑连夜驰援,浩浩荡荡冲破夜色,碾压而来。 沈舟庚一身染血青衫,肩头旧伤复发,依旧策马领军在前,身姿挺拔,沉着调度大军。 58. 第 58 章 沈舟庚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 他不仅成功牵制住瓦剌主力,击溃敌军防线,甚至还能率兵及时赶来支援顾衔岳,瞬间扭转死局。 “吐谷浑!你的大营已经被我攻破了!还不束手就擒!” 一身白衣的沈舟庚身后是气势如虹、甲戈森森的镇北军。 吐谷浑不由得停下射箭的动作,回头望去,只见瓦剌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咬牙切齿地看着沈砚之,又看了看霍昭,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吐谷浑看着铺天盖地袭来的援军,又看着自己麾下兵马节节溃败、死伤无数,心知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 他死死盯着马背上相拥的二人,琥珀色的眼底盛满滔天戾气、不甘与嫉恨,目光阴鸷狠厉,死死锁在叶栖竹身上。 他料定以顾衔岳的伤势,撑不了多久了,只要顾衔岳一死,镇北军终归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叶栖竹…… 没了顾衔岳的庇护,看她能猖狂到几时! 紧盯着叶栖竹的视线突然被人挡住,一身白衣的沈舟庚驱马站在中间,一双温润丹凤眼此刻凌厉非常。 “全军列阵!击溃瓦剌残军!” 吐谷浑咬牙敛尽戾气,收起长弓,领着手下残兵,奋力策马突围。 沈舟庚正要下令追赶,忽然听到身旁一个声音,强撑着道:“敌寇误追。” 他回过头去,见顾衔岳一脸苍白,却还在说着:“他今夜重伤力竭,亲兵拼死断后,已是困兽之斗。我军连夜奔袭血战,士卒疲敝,暗夜荒漠孤军深追,极易落入他最后的埋伏,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喘息了一会儿后,接着道:“再者,瓦剌部族根基未破,边境仍有余伏。大胜之后当以稳防线、清残敌、固战局为先,不该为一己斩敌之功,置大军于险地。” 沈舟庚本想着绝不能放任吐谷浑这一心腹大患安然脱身,然后经顾衔岳一番分析,瞬间明白利弊,比起一时斩敌立功,借力瓦解敌势、稳固边关,才是上上之策。 他立马收回军令,驱马走至顾衔岳身边,见他后背黑衣已被血染得颜色更重,皱了皱眉,问道:“还撑得住吗?” 叶栖竹本就察觉到顾衔岳气息有异,听沈舟庚这么一问,心中更是大为担忧,回身去看,却见顾衔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似是安慰:“没事,还死不了。” 说完身形一晃,往叶栖竹怀里栽去。 叶栖竹下意识抬手扶住,一下子便摸到他后背的箭矢与一手的黏腻。 早已对血液的触感熟悉无比,叶栖竹却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自己满手鲜血,才惊呼出声:“你怎么样了?” 顾衔岳唇边溢出几个字:“放心吧,死不了,别担心。” 叶栖竹强忍着泪水,从顾衔岳衣摆撕下布条,紧紧堵住伤口处,心中焦急无比,手上动作却一点不耽搁。 简单处理之后,她看向沈舟庚:“沈大人,尽快回军营吧,我要亲自给他疗伤。” ———— 顾衔岳醒来时,帐中的炭火已经快要燃尽了。 耳边还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一道似有若无的轻柔喘息。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帐顶那根熟悉的横梁,以及横梁上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感觉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温热。 顾衔岳微微偏过头去,看见了趴在他床边的叶栖竹。 她伏在榻沿上,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累极了才睡着的。 她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往日清亮的眼眸紧闭着,褪去了所有坚韧隐忍,只剩全然的柔软无害。 她的右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那是诊脉的位置,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不曾忘记他是个病人。 顾衔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她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后背涌血的伤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嘴唇颤抖着,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心想死前能看到她为自己哭,也算值了。 没想到,他还能醒过来。 顾衔岳忍受着伤口牵动的疼痛,小心翼翼抬起微凉的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她细腻的侧脸,动作珍视至极,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 是她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如同两年前他躲在半山腰的寺庙中,她一定也是这样衣不解带的照顾自己。 只是那一次,他醒来后没见到她,未能当面道谢。 而这一次,他要紧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带着薄茧的指腹粗粝而冰凉,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叶栖竹似乎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 顾衔岳凑近了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凑到她唇边,终于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音节—— “……砚之……别……” 顾衔岳的动作僵住了。 砚之是沈舟庚的字。 她都这样称呼他吗?这样亲昵?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呢! 她做梦还会梦到他? 顾衔岳维持着那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了很久,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拼尽性命护她周全,为她挡箭重伤、九死一生,她彻夜守他、尽心照料,他本以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她睡着梦里,念的却是旁人的名字。 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闷闷的,说不上疼,却堵得慌。 半晌之后,他在心底跟自己说:算了。 这只是个梦。 就算她在梦里喊了别人的名字,那又怎样呢? 说不定他是在骂那个姓沈的呢?说不定是在说“沈砚之你别过来”呢? 他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宽慰,一遍遍在心里替她找补,找补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 不管如何,只要此刻她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够了。 心头酸涩堪堪压下,榻边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叶栖竹像是被什么细微的动静惊动,她敏锐的抬起头,眼睛明明还有着没睡醒的迷茫,手却已经下意识去探他的额头。 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半坐起身,正瞧着她。 愣了一瞬,惺忪睡意瞬间褪去,眼里骤然亮起了一簇光,像盛满了欣喜与星光。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只雀跃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顾衔岳!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叶栖竹眼眸眼眸弯起,笑意干净又璀璨,像雪后初晴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满帐沉郁:“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头晕不晕?” 顾衔岳被扑面而来的巨大真切晃得 睁不开眼,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红扑扑的脸颊,笑容明媚。 他心底霎时间被一个声音淹没—— 完了。 不就是睡着时喊了别人的名字吗?她喊了就喊了,她人还在这里,她守了他一天一夜,她看他醒来的第一眼,比看什么都高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顾衔岳在心底把自己劝得服服帖帖,然后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哑着嗓子说:“饿不饿?” 叶栖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哪有病人开口第一句话,问医者饿不饿的。” 那笑容在烛火下绽开,眉眼弯弯,像是一朵在寒夜里猝然绽放的花,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衔岳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心肝都颤了一下。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命给她都值了。 ———— 确认顾衔岳的伤势没有大碍后,叶栖竹交待了其他军医要好生照料,伺候在他床前,终于放心地走出了营帐。 她已经帐中守了一天一夜,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污的旧棉袍,头发也有些散乱。 她本想先去伙房打些热水擦把脸,却在走出营帐的一瞬间,愣住了。 冷风拂面,入目皆是鲜亮的暖红灯笼。 沿路营帐檐角、校场廊下、军门两侧,尽数挂满红彤彤的新年灯笼,那些灯笼在冬日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是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将整座军营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夹杂着士兵们粗犷的笑声与吆喝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意识到——原来已经是新年了。 她在瓦剌营中提心吊胆地度过了那些日子,在逃亡与救治中筋疲力尽,她早已忘了年月时日,竟不知不觉,已是新年岁首。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箬箬。” 是沈舟庚的声音。 叶栖竹回身,看到沈舟庚站在几步之外,立在灯笼光影下。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肩上披着一件狐裘披风,右臂上的伤显然已经重新包扎过,缠着整洁的纱布吊在胸前。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暖色的光笼在他身上,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叶栖竹忍不住向他走近了一些。 沈舟庚笑着道:“顾将军终于醒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呀。” “此前我劝你去休息,你说顾将军还未醒,你睡不着,此时神情舒展,若不是他醒了,你怎么会放心出来呢。” 叶栖竹笑着低下头,自己的心事总是瞒不过他。 沈舟庚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随后开口道:“青石关议和之事被吐谷浑搅和了,我作为议和使臣,没有完成朝廷交待的使命,该早些回京向圣上面陈详情了。” 叶栖竹急忙抬起头,匆忙之中为他辩解:“边关战事已定,吐谷浑败走重创,短期内再无隐患。虽然方式不同,但好歹也算完成了平定边塞的任务,圣上,不会重罚于你的。” “但愿如此……” 沈舟庚虽然表情笑得很勉强,但叶栖竹看得出来,他成竹在胸,大约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沈舟庚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期许和一丝小心翼翼:“你可愿……与我一起回京?” 59. 第 59 章 不等叶栖竹回答,沈舟庚又急切接着道:“我回京之后,会立刻上书为你父亲翻案。我手上已经掌握了一些新的证据——当年那桩军械贪墨案,背后另有主使,你父亲是被陷害的。只要我将这些证据呈递上去,圣上必然会重新审理此案。到时候,你便可以恢复清白之身,不必再做这流放的军医了。” 沈舟庚向前一步,离叶栖竹很近,目光恳切:“箬箬,跟我回京城吧。你不该待在这里——这里太苦了,风沙大,冬天冷,日日与伤兵打交道,还要提防瓦剌人来袭。你本该在京城里,在温暖的屋子里,弹琴、跳舞、过你该过的日子。” 叶栖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心中好像已经在幻想着他说的那些日子,可是最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血渍与药渍的双手,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澄澈坚定,嗓音温柔却决绝。 “砚之哥哥,我不回京城了。” 沈舟庚的目光微微一顿。 “是因为……他吗?” 叶栖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条理清晰的将心中的考量缓缓道出:“我在军中看到了一些关于我父亲案子的卷宗,那些卷宗里有几处疑点,与我在瓦剌营中听到的只言片语隐隐对得上——当年与我父亲勾结的那批军械商,背后似乎另有其人。我想留在这里,把事情查清楚。” “况且你此番回京,必然功成名就、万众瞩目,朝野目光尽数聚焦于你。我身份尴尬,又旧事缠身,贸然随你归京,只会徒增非议、惹人揣测,反而于你不利,于我寻查真相更是无益。” 沈舟庚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这些考量理智、周全。 可同时他又太了解她了,甚至他自己都有些不愿意承认——其实她想留下来的真正理由,从来都不是什么卷宗。 可他不敢问。 万一呢? 万一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喜欢上顾衔岳,万一她真的只是为了查清案子呢?万一她本来没什么想法,自己一问反倒教她生出了别样的想法呢? 最终,沈舟庚只是静静看着她,望向她眼底不容撼动的坚定,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脸上还挤出一丝笑容来:“也好,那我便在京城里,替你把路铺好。你在这里……要好好的。” 随后他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感慨:“天真冷呀,好像要下雪了。” 叶栖竹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 被红烛照亮了半边的黑夜,似乎真能从高空中隐隐看到一点雪花。 半晌之后,沈舟庚的目光落回到叶栖竹身上,他目光中那几分失落已经被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与疏朗:“那我走了。”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叶栖竹愣愣看着他,他还是那样丰神俊朗,然而眼神中似乎蒙上一层哀伤。 停了一瞬后,沈舟庚还是将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像兄长嘱咐妹妹一般:“女孩子家,多打扮一些总是没错的。我从京中还给你带了许多小玩意,待会派人送到你那里去,就算我送你的新年贺礼吧。” 看叶栖竹欲开口婉拒,沈舟庚连忙又道:“从前我也是每一年都要送你东西,你也从来不会拒绝的。就当……就当是我连带着伯父伯母一起送你的吧。” 他本来想说,就当是他这个做兄长的送给她的,可是,兄长这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从来不甘心做她的兄长! 他才不要做她劳什子的兄长! 叶栖竹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若是从前,她必定会牵着他的衣角,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哄骗他说出心里的想法,可是如今,她不敢细问,宁可做个糊涂人。 她鼻头微微有些发酸,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送走沈舟庚后,叶栖竹在红灯笼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他那袭青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门外的风雪里,心中说不出是惆怅还是释然,只是觉得心中再无牵绊。 一阵寒风刮过,叶栖竹冷得缩了缩脖子,随后赶紧进了营帐打水洗脸。 收拾停当后,她本该躺在榻上休息一番,突然听到营帐外传来簌簌之声。 还夹杂着一些士兵们的喝酒歌唱声。 好奇心驱使她掀开帐帘,却见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轻盈洒落,落在灯笼暖光里,红白相映,温柔又浪漫,是边关新年的第一场落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化作一滴水珠。 叶栖竹突然心头一动。 她随手披了一件外衣,趁着风雪还没有太大,便往伤兵营赶去。 一路上雪花细细密密,在红灯笼的光晕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又很快融化。 她掀帘进了帐,见伤兵营中少了许多人,顾衔岳正坐在靠里的一张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军报走神。 见到叶栖竹走进来,顾衔岳显然有些吃惊,随后语带醋味说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找沈大使臣叙旧,把我一个人丢在伤兵营,要自己回去睡觉吗?” 叶栖竹憋住笑:“睡不着,来看看伤员。” 顾衔岳将手里的军报放下,人不禁坐得更直了一些:“看伤员还是特地来看我?” 叶栖竹不答,只是笑着上前,取过一旁厚实的玄色大氅披在他肩上,拉住他的一只手,略带撒娇的说道:“恩准你来陪我看雪。” “看雪?” 嘴上虽然犹豫着,但脚已经不自禁的穿上鞋,双手裹着大氅跟在叶栖竹后头了。 “新年初雪,景色难得。”叶栖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我还没在北疆看过雪呢。你陪我出去看看。” 北疆年年下雪,有什么可稀奇的。 话到嘴边及时咽了下去,就连他身上有伤、不宜吹风这些理由,都在她面前变得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叶栖竹认真地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小心翼翼护住他受伤的脊背,扶着他走到营外空旷的草垛旁坐下,他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幽香。 心跳如雷。 夜色静谧,落雪无声。 两人并肩坐在草垛旁,军营中的红灯笼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灯光将飘落的雪花染成了暖橙色,远处的哨塔上传来士兵换岗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句粗犷的歌声,不知是谁在唱故乡的小调。 灯火绵延,风雪温柔,洗尽了连日的杀伐戾气。 叶栖竹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副惬意满足的表情:“ 好安静呀。” 顾衔岳坐在她身侧,侧头看她温和柔润的侧脸,洁白如月,不,比北疆苍凉的月更暖,比遥远的月更近。 他注意到她在冷风中缩瑟了一下,又不自禁朝手心哈了口气。 一定很冷吧。 他下意识将那件大氅展开,将她一并裹了进来。大氅很大,足以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住。鼻尖瞬间传来一股清香,像月夜梅花一般的幽香。 叶栖竹也愣住了,她只感觉到顾衔岳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与金疮药混合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 她没有躲,片刻之后,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倚在他的肩头。 她明显察觉到身旁的人身体僵硬了一些,随后不着痕迹的调整位置,找了个让她靠起来更舒服的姿势。 顾衔岳并不知道她方才跟沈舟庚都说了什么,但他大约也能猜到,沈舟庚必定又要说什么带她离开这里回京城之类的屁话。 他也不知道,叶栖竹此番来找他,又破天荒的对他展露柔情,是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了,还是离开军营前与他的最后时光了。 他不敢问。 他还记得,不久前,叶栖竹就连梦中,都要喊沈舟庚的名字。 如果她还没有做好决定,那是不是表示自己还有争取一下的几乎呢? 顾衔岳心中衡量许久,任由心底的偏执、贪恋、不安尽数翻涌,最后再也克制不住,看着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是缀了一层细细的白珍珠,看着她闭上双眼,静静靠在他肩头。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叶栖竹。” “嗯?”她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你照顾有加,甚至不惜违逆君令也要护住你父母妹妹呢?” 叶栖竹微微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 顾衔岳嗓音低沉温柔,带着风雪的清冽与极致的郑重,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剖白心底最深的执念。 “两年前,我察觉到张澎将军死因有异,知道是朝廷有人泄露军情才导致将军战死,一心想要回京面圣,替将军陈情,不曾想还未进京,在郊野便遭人伏击,虽奋力突围,但身受重伤,无奈之下只好躲进京郊善山中的一座寺庙藏身,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是你出现救了我。你守在我身边,替我换药,替我把扎进肉里的箭头碎片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我虽然昏迷着,但偶尔还有一丝意识——我记得你的琴声,那么动听,我从来没听到过那样好听的琴声,只可惜等我醒来时,你却已经走了。” 叶栖竹眼中浮现一丝茫然。 可顾衔岳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道:“后来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也不知道你是住在京城还是路过此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遇见你了。” “幸好,上天眷顾我,终于让我又遇见了你。” 顾衔岳执起她的双手,眼中满是柔情:“从我看到你在河边拿出那只绣着竹叶的香囊时,我就知道,那个人就是你!救我的那个女子,就是你!” 叶栖竹的神情,从茫然变得清晰。 她终于记起来了。 那个女子,不是她。 60. 第 60 章 “当时我虽然没能见到你的身影,但我见到过你的香囊,本想留下做个纪念,可不知怎么,迷糊中明明记得我在手里的,醒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顾衔岳握紧手心,空留遗憾:“那时我甚至以为,这都是我的一场幻想,是我的一个梦。可是在见到你之后,我才相信,真的有一个九天仙子垂怜过我,我的确是被你救了。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顾衔岳字字滚烫,句句深情,是他隐忍许久、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可这番深情告白,落在叶栖竹耳中,却如漫天风雪穿身而过,瞬间冻得她心口冰凉。 她还记得这件事。 只是救人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闺中密友宋成绮。 宋成绮性格善良,从小奉行日行一善,只是她父亲性情严苛,自小便教导女儿要遵守妇道,再加上她继母凶悍,弟弟顽皮,在家中便养成了逆来顺受的软弱性格。 同叶栖竹交好后,宋父看在叶家圣眷正浓,叶栖竹也算深宅淑女,在京中风评一向不错,便默许了两人交往。 叶栖竹到哪里玩,必定带上宋成绮一起。 宋成绮有想要去的地方,也会拜托叶栖竹,让她以叶家的名义给她下帖,这样宋父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这样软弱的性子,倔起来同样是九头驴都拉不回来。 两年前上巳节,京中夫人小姐都爱踏青出游,叶栖竹知道宋成绮不喜每日闷在家中,便和母亲商量,要带她一起去京郊的兴定寺上香。 名为上香,实为散心。 本来是一场女儿们家游玩的好日子,可不知怎么的,宋成绮偷偷来告诉她,她在寺庙后院捡到了一个人。 什么叫捡到了一个人? 叶栖竹心中疑惑,又不敢到处声张,只好避开众人私下跟宋成绮一探究竟。 结果她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大男人直挺挺的躺在禅房中,吓得她嘴巴都能塞进一盘素菜。 宋成绮解释说自己是在后院抄佛经,听到声响出来一看,这个人已经晕倒在院子里了。 虽然叶栖竹千般劝阻,万般告诫,说路边的男人不要随便捡,正确的做法是把他扔出去。 可无奈宋成绮坚持日行一善,又说是佛家慈悲之地,她又正在抄写佛经为刑部侍郎的父亲积德,所以说什么都要救他。 叶栖竹怎么说也说不动她,只好任由她去了,毕竟就连街边的小乞丐,宋成绮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给些银两。 即使在她走后,那小乞丐的银两被其他乞丐一哄而上抢了个精光。 叶栖竹无法,只好一边替宋成绮打掩护,不叫旁人发现,一边又紧盯着他们俩,势必不能让这男人突然醒来污了密友清白。 就这样,叶栖竹在心力交瘁中度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想尽了办法在京中与京郊周璇,反观宋成绮,却是一脸坦然无畏,甚至还心情颇好的找来一把琴,非要叶栖竹给她弹琴解闷。 叶栖竹只好一边在心里暗自希望这男人早早醒来自行离开,一边又希望宋成绮不要再管他了! 终于在第三天,叶栖竹再去兴定寺的时候,宋成绮告诉他,那男人已无性命之忧,不日便要转醒了。 一听这话,叶栖竹心中踏实了不少,便赶忙催着宋成绮回家,好人做到这种程度也够了。 这次宋成绮倒没有再坚持,略思索了一番后,又叮嘱寺庙小沙弥照看着,便跟在叶栖竹身后一同上了回家的马车。 然而马车刚走了没多远,叶栖竹敏锐的注意到宋成绮晨间带来的香囊不见了! 她惊恐万分的问宋成绮可是丢在哪里了,这绣着竹叶的香囊,是善于女红的宋成绮亲自绣的,绣了两只,一只给了叶栖竹,一只留在自己身边。 作为她们闺蜜情的见证,宋成绮每次和叶栖竹一同外出都会佩戴着。 宋成绮也慌了,在马车中四处翻找了一番无果后,便猜测可能是落在兴定寺了,提议原路返回去找。 对于宋成绮来说,这是她跟叶栖竹之间特有的信物,她舍不得丢。 可叶栖竹心里却凉了半截,若是丢在寺庙里倒还好,就怕丢在那伤者那,被他捡了去,日后再以此为要挟污了密友清白。 若真是这样,宋侍郎绝不会轻饶了女儿。 一想到这,叶栖竹便立马催促车夫赶回兴定寺,为了不让别人瞧见路人口实,叶栖竹让宋成绮在马车中等着,自己先跑回后院禅房看一看,若没找到,再让宋成绮出来,同寺庙众人言明此事,往后也算有人捡到了香囊,也不好随意编排什么。 嘱咐过后,叶栖竹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内心在打鼓的走近了后院,进了禅房一看,那大高个的男子还躺着一动不动,满脸的胡子,又闭着眼睛,实在看不清长相。 叶栖竹也无心细看。 她悄声走近了一瞧,那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隐隐露出一点绿色丝绦。 叶栖竹飞快瞥了男人一眼,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心中一横,拉过他的手想扒开来看看。 没想到这人虽然昏迷着,但力气极大,一只手紧紧攥着,任凭叶栖竹怎么样用力也掰不开。 “真是个登徒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想着私藏姑娘家的贴身之物!” 叶栖竹记得自己暗骂了一声,随后只能抬起一只脚抵着床沿,顺势借力,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中将香囊抢了过来。 不过力道太大,躺在床上的男人被拽得身形晃动。 叶栖竹低头一看,原本好好的一只竹叶香囊也被捏得皱皱巴巴,略有破损。 此时她心中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男子已经产生的一些厌恶与反感,不过说到底也不能全然怪他。 “但愿你早日康复,离开此地。” 再也不要回来了! 叶栖竹有种想洗去自己先前想法的念头,低低说了一句。 突然看到床榻上的人动了动。 可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叶栖竹赶紧抓着香囊,提起裙边,一溜烟的小跑开了。 到了前院,便谎称是自己忘了拿手帕,寺庙僧人早已认识叶栖竹,也没有多怀疑,就这样,叶栖竹提宋成绮将香囊拿了回来。 宋成绮看着破旧的香囊,听着密友的耳提面命,终于察觉到了一旦事情被人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是何种身份,又是因何身受重伤,得罪了怎样的人家,自己救了他会不会惹祸上身。 从前叶栖竹拗不过她,如今见诸事已定,便以此为例,告诫她就算要日行一善,最好也要行一点没什么麻烦的善。 宋成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叶栖竹还记得,那一年京城的桃花开得很早,她们迎着缤纷散落的桃花,约定着要一起守住这件事,最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 最想瞒住的事情,却被最在意的人找到了。 叶栖竹转过脸,看向顾衔岳殷切的眼神,心中原先那一点温情也在慢慢消散。</ p>原来,他对她所有的好,皆源于一场乌龙! 叶栖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冒名顶替了别人的恩情,本想如实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说出来后,他会怎么对她呢? 还会帮着照顾她的家人吗? 会一气之下揭露他们,甚至将他们扭送朝廷吗? 几番犹豫之后,叶栖竹的心虚被自私的情绪占领了上风。 成绮,对不起。 她垂下眼眸,将手从顾衔岳手中挣脱开:“我从前救过你,你如今也救过我,那我们就两清了,扯平了。” “那怎么行呢!” 顾衔岳生怕自己这一番话不仅没有起到挽留她的作用,反而弄巧成拙,趁势让叶栖竹找到了一个可以跟自己划清界限的理由,于是连忙又抓住她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怀里:“我们之间既如此有缘,就合该一生一世纠缠在一起,你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 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笑意盈盈的盯着叶栖竹,随后伸出手来,将肩上的大氅分出一半披到她身上,顺势又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叶栖竹轻微挣扎了两下,最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是军营中的将士们在庆祝新年。有人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雪夜中炸开,伴着欢呼声与笑声,将新年夜推向了高潮。 与此同时,京城的方向,正有一匹快马奔入皇城。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雪,手中高举着一封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军报,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 “捷报——!北疆大捷——!”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 瓦剌主力溃败,退回北境戈壁,边关战火暂歇,彻底进入休战期。 顾衔岳后背箭伤深重,不宜久驻苦寒荒漠军营,于是带着叶栖竹和亲卫小队暂且退守卫镇养伤。 一回到卫镇,接到消息的苏敬之就冲了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顾衔岳换药诊治、调理固本,有了苏敬之在一旁细致稳妥的照料,叶栖竹自然乐得清闲。 卫镇屯兵之处清净闲适,无杀伐喧嚣,明明上次从卫镇离开到边境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日,却好似过去了大半年。 叶栖竹也累得很,每日躲在自己的小屋中摆弄药草,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有时候一整天连屋门都不出一步,更不用说主动去前院探望顾衔岳了。 其实她是在刻意躲着他。 他以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冒领了别人的恩情”的愧疚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时时刻刻让她不自在。 然而这份刻意疏离,落在顾衔岳眼中,却成了全然相反的意思。 他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雪夜告白太过直白炽热,吓到了她?又或者是她心底终究偏向繁华安稳的京城,虽然回绝了沈舟庚没有跟他一同回京,但如今是越想越后悔了? 越是在意,越是惶恐,因此素来沉稳笃定、运筹帷幄的镇北将帅,也不禁体验了一把患得患失的感觉。 就连始终旁观两人的苏敬之,也敏锐察觉到了顾衔岳的不同。 这日午后,冬日和煦,风静天清。 她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突然感觉身上一沉。 睁开眼睛,顾衔岳正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为她盖上的薄毯,见她睁开眼,反而朝她温和一笑:“吵醒你了?” 61. 第 61 章 顾衔岳立在她身侧,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袍,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头发用一根骨簪束得整齐,莫名多了些书卷温软的气质。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依旧比前几日那副颓然模样精神了许多,甚至还能独自走动了。 叶栖竹本来闭目养神,谁知一睁开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边,自然被吓得不轻。 她下意识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顾衔岳眼底藏着一点期待,似乎等着她来询问自己伤势如何。 可直到叶栖竹站起身来,走到离他远一些的屋檐下时,他都没有听到这句话。 顾衔岳掩饰起眼底的落寞,只好直接道明来意:“吐谷浑被抓住了。” “真的吗?” 叶栖竹猛地回过神来,未曾意料到顾衔岳就站在她身后,鼻尖差点要撞上他的胸口。 她连忙后退了两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与药味。 叶栖竹没敢抬头,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问道:“怎么抓到的?” 顾衔岳伸手扶住她,随后礼节性的收回手,但却一直盯着她的额头,假装淡淡道:“那日荒漠遁逃,吐谷浑重伤脱身,我料定他重创之下失血极多,加之亲兵折损,必然无法久撑,定会就近寻找隐蔽处休整疗伤,且伤势一旦止住,想要遁走,必不敢走开阔主路,只会借戈壁荒僻小径迂回北逃,于是便暗中派遣三支精锐斥候小队,分三路封锁所有戈壁隐秘岔道、枯林废驿、山野避难洞窟。” “果然,我的斥候在一处废弃边关驿站中将他截获。彼时他孤身一人、药效耗尽、高热不退,重伤无力反抗,连随身兵刃都难以握紧,彻底失去抵抗之力,被我军一举生擒,全程未费一兵一卒。” 真是好计谋!若非是知已知彼,还真难做到这一点。 叶栖竹对顾衔岳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 都说他只是个粗野汉子,从来不懂什么兵法谋略,只知道上阵伤敌,甚至京中一度有传闻,说他不过是靠着身边军师才能取得如此功绩。 可如今看来,顾衔岳虽然算不上有勇有谋,但也绝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 顾衔岳见自己特意一番表现,似乎并不如意料之中一般引来对方的关注。 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突然刻意压重呼吸,手握成拳挡在唇边,再故意不小心泄露出一点咳嗽声,装作旧伤复发、气血翻涌的样子吗,甚至连身形都微微一晃,一副虚弱到站不稳的娇弱模样! 这一招果然奏效! 叶栖竹听到动静,立马上前查看,颇为担忧地问道:“你怎么样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离得近了,顾衔岳终于如愿嗅到叶栖竹发间的香味,他千分怀念、万分缱绻的将这股味道深深吸入肺腑。 一股清香瞬间贯穿鼻尖,教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顾衔岳不禁开口道:“阿竹,你好香呀。” 叶栖竹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这厮八成是在做戏! 她心中又羞又恼,羞的是他对她的称呼,恼的是他居然用这种办法来引起她的注意。 一时之间也有点口不择言:“这是砚之哥哥特意从京城给我带来的头油,你自然没闻过。” 一番话说得顾衔岳哑口无言。 他突然痛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眼看不能再顺着话题说下去,他只好扭过脸,想找点别的说说。 可是在满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竟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颗心还是放在了她那句“砚之哥哥”上。 “他临走前,给你留了很多东西吧。” 顾衔岳的沉默,其实早就已经让叶栖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要故意提起沈舟庚的意思,也没有故意想要用他来刺激顾衔岳。 可是不知怎么的,大约心底里还是介意自己并不是顾衔岳真正的救命恩人,因此总是下意识的推开他,害怕他哪一天发现真相。 可要是真的推开了,她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对他是,对自己亦是。 沉默了半晌之后,叶栖竹想要转身离开。 然而顾衔岳目力极佳,却看到屋中小桌子上,摆着好几个锦盒,其中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只精致的玉簪。 质地温润、样式雅致,绝非军中所有。 定然又是沈舟庚带来的城制式物件! 他无端想起了自己曾送过叶栖竹的竹子样式的银簪,那已经是他走遍了好几家店,见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是跟这支玉簪一比,瞬间黯然失色,毫无光彩。 他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叶栖竹,想要从她发间看到自己送的那支银簪的影子。 可惜她只随意挽了个髻,发间更无一丝首饰点缀,穿的也都是极为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卫镇的百姓里,谁也瞧不出这是从京城来的大小姐。 “我差人给你送了许多绸缎和成衣来,怎么都不见你穿?” 叶栖竹低头看看自己:“每日侍弄草药,把你送来的名贵衣服弄坏了多可惜呀,这身衣裳挺好的,我穿惯了。” 顾衔岳胸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醋味,她能收下沈舟庚送的名贵东西,为什么不肯穿他送的呢? 难道是觉得他送的没有沈舟庚送的好? 也是了,他送的再好,也不过是北疆物件,京城的东西谁不知道好呢! 顾衔岳突然道:“往后,我会送你更好的东西,不管是京城的,还是天南海北的,只要是名贵的东西,我都愿意双手捧到你眼前来!” 微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占有欲,还有着一股少年人笨拙的较劲,藏满了怕被取代、怕被遗忘的不安。 叶栖竹不解,她不过是没有穿上丝绸衣服罢了,每日里得去草药田看看,就算躺着不做事,那丝绸衣服打理起来也没有棉麻的方便,自己一个人,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怎么还惹得他发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呢?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也不愿意多问,生怕自己不小心问了什么,又教顾衔岳多想了。 只好说:“你伤得太重了,好好修养了,否则又要……胡言乱语了。” 顾衔岳刚想要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是胡言乱语,便又听到叶栖竹说:“我去大牢一趟,见见吐谷浑。” 说完,也不等他应答,便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避开了与他眼神的交汇。 顾衔岳站在原地,看着 叶栖竹离开的背影,周遭似乎一下子变得落寞起来。 ———— 镇北军牢森严幽暗,石壁阴冷潮湿,铁锁寒凉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沉闷气息。 叶栖竹来到牢前,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走进去。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几缕微光,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狭长的光斑。 她看到吐谷浑被铁链四肢锁紧,牢牢钉在牢中石柱之上,一身华贵异族衣袍破损脏污,肩头与后背的狰狞创口未愈,旧伤加新伤,面色惨白憔悴,不复往日睥睨众生的张扬桀骜。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深沉锐利,甚至在看到叶栖竹走进来后,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 若不是此刻他被五花大绑着,叶栖竹都要疑心他会冲过来掐断她的脖子。 “你来了。”吐谷浑声音沙哑,可这份沙哑,却让他的声音显得充满不羁与玩味,“怎么,是来想我告知顾衔岳的死讯吗?” 叶栖竹白了他一眼:“我们将军福大命大,你死了他都能战场杀敌,再把你们瓦剌打得抱头鼠窜。” 吐谷浑突然哈哈笑了,身上的锁链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在整个牢笼中回荡。 “牙尖嘴利的姑娘,不过,本将最喜欢的就是带刺的花了。” 叶栖竹懒得再搭理他,毕竟她来这里,是有话要问。 “当初,你们瓦剌与大周之间的军械交易,朝中有人通过山贼与你们交涉。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这是她如今最迫切想要查清的真相,是叶家蒙冤的根源。 吐谷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敛去锋芒,低头沉思,想在衡量这个问题背后的动机,值不值得他回答。 “如今你已经是困兽之斗,再帮人遮掩,还有意义吗?” 听闻此言,吐谷浑暗中一咬牙,缓缓摇头,声音漫不经心:“不知道。不过……” “不过……那人极为谨慎,从不亲自露面,全程借山贼、流民、商旅中转传话递信,行踪隐秘至极。但能搅动朝堂局势、拿捏边关武将罪责,又有足够权势财力勾结外族、覆灭将门,必然是京城顶级高官权贵。” 叶栖竹一边分辨着吐谷浑话里的真伪,一边问道:“你们当初所有交涉、密谈、利益交割,都在何处?” “黑风寨。” 叶栖竹眸光一沉:“寨子的具体方位呢?” 吐谷浑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了一个地名,听上去像是在宣府镇西南的深山里。 叶栖竹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址,心中已经有了猜疑的方向。 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口中的那个山寨,已经被灭了。” 吐谷浑瞳孔微缩,瞬间了然。 “黑风寨,满寨上下,无一活口。那位‘何寨主’,连人带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叶栖竹缓缓道,“你猜,是谁灭的?” 吐谷浑琥珀色的眼睛透着一股寒凉。 “一个知道朝廷军械机密的山寨,在你们交易成功之后被铲除干净,这中间的道理,难道还用我说吗?”她的声音平静,不带锋芒,却让牢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对那个高官来说,还有任何利用价值吗?” 吐谷浑的脸色终于变了。 62. 第 62 章 叶栖竹盯着牢中狼狈落败的吐谷浑,语气愈发冷静通透,带着几分刻意的诱导:“如今你们瓦剌大败而归,主力尽溃,你兵败被俘,对那位朝中高官而言,你们早已没有半点利用价值。留着你们,只会暴露他的罪证、给他招来祸端。” “你若老实道出所有细节、隐秘线索,我可以帮你,为你瓦剌残部、为你部族族人讨回公道,报你被人利用、被人舍弃的仇。” 她语气平静,却精准戳中了吐谷浑心底的不甘与怨怼。 “我凭什么相信你?” 叶栖竹唇角勾起一抹笑,人不自觉站得里炉火近了些,借由烙铁炉里透出来的暖意,为自己驱寒。 “你当然可以不信。不过,除了我,应该也没有旁人再愿意帮你了吧。你的弟弟们早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你的父王虽对你委以重任,但你这一场大败被俘,你猜他会不会考虑起别的接班人呢?” 吐谷浑紧紧的盯着叶栖竹。 他心中当然有不甘,他生母是瓦剌宫中不受宠的婢女,因被醉酒的大王临幸才生了他。他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后来还是因为大王意外发现母亲竟然精通汉语,才将她留在身边,连带着吐谷浑也终于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了。 长大后的他比谁都清楚,想要继续过好日子,那就得自己豁得出去。 他读书、练武,想尽各种法子讨父王欢心。 这些年来更是不要命的拼在军营里。 瓦剌如今的地位,有一大半都是他在马背上一点点杀过来的。 他才不甘心,他打下的大好江山,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属于他的,谁也抢不走! 吐谷浑低头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低声道出了自己所知的全部隐秘——包括双方的利益盟约、情报交接规律、对方惯用的暗号信物、常年传递消息的固定渠道,以及那人谨慎多疑、狠辣绝情的行事风格。 听完所有始末,叶栖竹心底恨意翻涌,彻骨寒凉。 原本边关大可安稳相守、两国军民各安其生,从无必死的战乱与倾覆。皆因朝中权贵野心滔天、贪权弄势,又有瓦剌部族贪得无厌、妄图侵吞中原疆土,两方勾结作恶、各取所需,才搅动漫天烽火,害无数将士埋骨沙场,害她叶家满门蒙冤流放,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一念至此,她看向吐谷浑的目光,彻底褪去了最后的温和,只剩冰冷漠然。 吐谷浑似乎早就习惯了那样冰冷的眼神,他竟然轻笑出声:“你最好祈祷你真能帮我杀了他,若是让我发现你骗了我,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不过你逃过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抓回来,做我的奴隶!” 叶栖竹极其厌恶奴隶这个称呼,她本来转身要走,却在听到这话时回身看他:“哼?等你有本事从这里逃出去再说吧!不过……我看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报仇的事,就让我受累帮你做了吧。” 吐谷浑想要追上她,浑身的锁链被拽得叮铛作响,在寂静空旷的牢狱中,这声音也被放大了无数遍,听的人头皮发麻。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空旷的牢狱中,最终只剩下吐谷浑一个人的声音。 ———— 三月开春,卫镇的柳树抽出了第一茬嫩芽。 镇北军大破瓦剌主力的捷报传遍北疆,关外残留的散兵游勇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吐谷浑被掳之后,他们没了主将统筹调度,军心彻底溃散。 顾衔岳顺势清剿边境余孽、收复失地、稳固防线,一路势如破竹。 余下的瓦剌残部不战自溃,不到三个月便递上了求和书。战事初定,顾衔岳在卫镇设庆功宴犒赏三军。 彼时塞外寒风渐柔,冰雪消融,卫镇连日暖阳和煦,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苦寒,处处透着松弛暖意。 演武场上,数十张案几排开,烤全羊的焦香伴着酒气飘得老远。将士们敞开嗓门划拳喝酒,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但叶栖竹没有露面。 她本就不喜这般热闹应酬,加之心中既有叶家冤案未破的焦灼,又有对顾衔岳的愧疚芥蒂,更加懒得在外人面前周旋露面,索性独自留在后院那间安静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安心处置沈舟庚递来的暗线消息。 临走前,沈舟庚告知她,若是有什么消息需要传递,便去找做商贩生意的严谨。 她这才确信,沈舟庚的暗线,果然是陈婆子的儿子严谨。 前几个月,严谨都说是主家生了重病,无法行商,因此滞留在家。 从上个月开始,他口中的主家身子好了,但已经不愿意再外出行商,说什么都要留在自己家,于是严谨也就不再外出,用多年的积蓄在镇子上盘了个铺子,做点杂货买卖。 他平时走南闯北多了,眼光足够好,店里的东西都是别家没有的新鲜货,因此生意一直不错,再加上又能留在卫镇照顾母亲,母子俩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只有叶栖竹知道,暗地里,他还是沈家安插在北疆的眼线。 只是这个暗线,送信比以前频繁了许多。 起初是报平安,后来是汇报查案进展,再后来,便是在信中夹一些京城的趣闻,或是一枝风干的海棠花,或是一张抄录的琴谱。 她每封都看,但并非每封都回。 只是这一次暗卫送来的迷信中,带来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当年被尽数屠灭的黑风岭山寨,并非真的无一活口。有一名负责传递密信、对接朝中权贵的贴身信使侥幸逃生,身负关键秘辛,如今隐匿潜藏在卫镇附近,暂时蛰伏藏身,尚未被人察觉。 这个消息让叶栖竹心中为之一振。她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上缓缓写道: “砚之如晤:见字如面——”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犹豫了一阵,又继续写下去: “瓦剌残军决议议和,圣上龙颜大悦,已召顾班师回朝,我正想办法随军入京,届时——” 写到“届时”二字,她停了笔。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叶栖竹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信纸翻了过去,用一本医书压在案角,又一把将未写完的信笺塞进了桌下的书匣底层。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顾衔岳站在门口。 他在宴席上陪着众人饮了不少,但心中又时刻记挂着躲在后院的叶栖竹,便在中途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席,不知不觉便到了她门口来。 掀帘而入的瞬间,恰好看见她仓促 抬手,将手中信纸与密信一并拢起,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躲闪。 顾衔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只书匣上,盯着看了一会,猜到她八成又是再跟沈舟庚通信。 其实这阵子她与沈舟庚私下的来往,他都知晓。 心头无端翻涌起一股醋意。 可他不敢质问她。 他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这段时日叶栖竹的刻意躲避,若是这时发作了,只怕会惹得她更加厌烦。 有些事,不戳破就不戳破吧。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像是没注意到她方才的慌乱,又像是注意到了,却不打算点破。 他压下眼底晦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尽量平淡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迁就:“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半只烤羊腿,还有一壶甜酒。” 说着抬起左手,将手里拎着的食盒给她看。 叶栖竹心神不稳,生怕通信之事被顾衔岳知晓,心绪不宁的低下头:“我不饿。宴席还没散,你先回去吧。” 听她这样直白的赶人,顾衔岳也没有再生气,真的便将食盒放下,转身离开了。 叶栖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从书匣底层抽出那张信纸,看着那道被笔尖划破的墨痕,愣了很久,才又提笔写下去。 直到亥时,叶栖竹将将未尽的书信写完,细细折好妥善收好,找个机会交给严谨,让他递出去传给沈舟庚。 起身洗漱一番后,叶栖竹听到前院原本沸反盈天的喧嚣笑语、推杯换盏之声,一点点缓缓消散,晚风送来零星残响,庆功宴已然临近尾声。 她吹灭了油灯,便卸下外衫,准备熄灯安歇。 谁知夜色沉沉之际,帐帘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掀开,夜风裹挟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叶栖竹吓得睁开双眼,借着月色,只能看到钻进帘帐中的人身形微晃,周身酒气浓烈逼人。 “什么人!” 叶栖竹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心中惊骇万分,想不明白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这么大,竟敢偷到镇北军的戍所中来! “小声点,你想让人听见吗?” 微醺的酒气喷涌在耳边,挠的叶栖竹只觉得痒痒的。 她这才听出了声音的女人:“顾衔岳!你要做什么!” 只可惜嘴巴被捂着,说不了多大的声音。 黑夜中,她听到顾衔岳似乎笑了一声。 她伸手想要掰扯开他的手,不曾想竟被他扣住手腕,双手反剪到身后。 “一个大男人半夜里闯进女人的被窝,你说他要干什么?” 叶栖竹试图用双肩将人推远开,结果越挣扎,越是靠在了顾衔岳的怀里。 “你酒喝多了吧!你清醒点!” 毕竟事关清誉,叶栖竹不敢大声吆喝,只能压低着声音,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我很清醒!” 顾衔岳将她狠狠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狠狠嗅着她颈间清香。 “阿竹,求你了,别再躲着我了好吗?我没想你想得要发疯了,你可不可以可怜可怜我,哪怕就像是可怜猫猫狗狗那样,每日只要来看看我就好呢?” 63. 第 63 章 顾衔岳突然的深情告白,让叶栖竹一时呆住。 她侧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眉眼染满酒后赤红的男人。 就像是一个白日里隐忍压下所有妒意、不安、患得患失,此刻却被被酒水彻底点燃,尽数冲破克制的人!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顾衔岳蹭了蹭叶栖竹的耳朵。 “我知道,我有的地方不如沈舟庚,可是,我比他好的地方也多得是,你如果肯多一点耐心,多分一点眼神给我,你就能……你一定能看到我的好的。” 叶栖竹挣脱不开 “你喝醉了。” “是,我喝醉了!不喝醉我根本不敢跟你说这些。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都知道了什么? 叶栖竹一时有些心慌,与沈舟庚私下通信所联系之事,必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她害怕顾衔岳亲口说出来,只好挣扎着低吼:“够了!” 顾衔岳愣住,一时之间,禁锢着叶栖竹双腕的大手微微松开,叶栖竹趁势挣脱开来,气得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你还记得你自己是镇北大将军吗?原本你应该守着你的百姓和士兵,你得对得起你一身的铠甲,可如今却借着酒意,肆意妄为蛮不讲理,大半夜闯到清白女子的寝室中来,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顾衔岳显然被叶栖竹的一巴掌打懵了,可一只手摸着左脸,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叫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立马道歉:“对不起,但我……” “别再说,你出去吧!若是让他人瞧见了,我就是长了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句句清明,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顾衔岳心头所有的燥热与疯念。 他承认自己是对她动心,也承认自己太冲动了,突然明白过来,如今军中上下都知道她是个女子了,一个女子混迹在全是男人的军营中,本就要万分注意,若是自己再让她为难,那就实在太不应该了。 想到这,他连忙翻身下榻,为叶栖竹遮掩好帘帐,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早些休息。” 随后转身,步履沉重地默然离去。 帐中重归死寂,叶栖竹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又气又无奈,终究疲惫涌上,熄灯躺卧榻上,沉沉睡去。 夜半更深,月色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叶栖竹突然被一阵细小的声音惊醒。 方才的事情让她后怕,生怕顾衔岳这混蛋又趁黑摸上床来,但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才分辨出来——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这一夜到底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叶栖竹心里怀着一点愤怒,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挪到门边,顺着门缝向外偷偷张望。 月光下,顾衔岳坐在她门前的石阶上。 他身边歪歪斜斜地放着三四个空酒坛,其中一坛还半满着,被他拎在手里。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酒坛,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掀动他的衣袍,显得落寞又孤寂。 叶栖竹愣愣看着他,白日里还是杀伐果断、沉稳威严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满心执念无处安放,只能借酒消愁,独对明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被酒意染红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叶栖竹站在门后,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他坐在月光下的石阶上孤身醉酒、落寞望月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心中纠结了许久后,她还是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衔岳回过头来,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定定看了她一会,好像才终于将她认出来,随后孩子气一般,朝她咧嘴一笑:“你怎么出来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门口坐着干什么?要是着了凉,伤势又复发了,可别怪到我头上来。” 嘴里虽然说着嫌弃的话,但她还是提着裙子,坐到了顾衔岳身边。 身边人从她现身后便一直看着她,眼底氤氲起一层酒色朦胧的水雾,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来看月亮。” “月亮哪里不能看,非要来我门口看做什么。” “这不一样,你门口的月亮……格外好看。” 叶栖竹白了他一眼。 “……喝那么多酒,伤口怎么样了。” “早就不疼了。”顾衔岳颇为洒脱的一挥手,但随即摆上一副可怜样,指着自己的心口,“不过……这里疼。” 叶栖竹暗骂矫情。 顾衔岳放下酒坛,坐得离叶栖竹更近了些,两个人的膝盖都能碰到一起:”你方才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我喜欢你是真的,想要与你在一起的心也是真的。你在乎名分清白,那我就在乎。不日我便要奉旨回京,到时候我带着一队人先回去,给你在京城安排好住处,不瞒你说,其实我在京城……没有宅子。不过你放心,这些年我攒的体己是够了的,从前圣上给我的赏赐我都留着了的,给你找个好宅子不是问题。边关初定,圣上大约要留我在京中供职,我起码能先有个住处,运气好一点,说不能会给我赐个宅子,到时候把你接到京城来,我再给你新安置个身份,把你明媒正娶的娶回來,你……你可愿意?“” 叶栖竹从没想过顾衔岳会想这么长远。 同他成亲吗? 叶栖竹没有想过。 她父母离散,家仇未报,前姻散尽,根本没有想过要成亲。 她张了张嘴:“可是……我没想过成亲……” 顾衔岳眼神落寞了几分,仰头喝了口酒,又自嘲般笑道:“这也只是我自个人的想法,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白了还是得看你的想法。我知道,要你接受我,总归是需要时间,没关系,我顾衔岳多的是时间,你放心,回了京,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的。其实,我本来想着,若是圣上问我要什么上次,我就说要你……” 什么? 叶栖竹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况且,我总要……问问你的心意,你跟我说过,叶家的案子有内情,我已经着人去查了,若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我会亲自登门提亲,取得你爹娘的认可。” 顾衔岳喝了酒后,话似乎格外多。 起初叶栖竹听到 他说要娶她还有些震惊,但后来想想,自己本来就要找机会回京,正愁找不到理由呢,他就把理由送上门来了。 叶栖竹没有明说拒绝的话。 顾衔岳察觉到这份意思后,显然是更高兴了,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微光,像寻得归处的旅人。 他蹭到叶栖竹身边,挽起她的胳膊,小鸟依人一般,肩头轻轻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姿态温顺又黏人,全然没了平日的凌厉强势。 叶栖竹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谁知他顺势借力,整个人微微贴近,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下一瞬,他低头,轻轻攫住她的唇。 浅尝辄止,温柔又滚烫,带着清冽的酒气与满腔思念。 叶栖竹浑身一僵,蹙起眉头来正要发火,他却像是早有预判,立刻顺势身子一软,脑袋重重靠在她肩头,眉眼一闭,竟是装作醉得不省人事,彻底昏睡过去。 温热沉重的身躯尽数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避无可避。 叶栖竹气得险些把他扔在地上:“顾衔岳!你醒醒!你故意的吧!” 顾衔岳毫无反应,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熟了。 可他紧紧地攀着她,并没有松手的打算。 叶栖竹又推了他两下,推不动,气得只想将他撇下,自己进屋。 可是转念一想,夜风寒凉,他伤势初愈,若是整夜露宿阶前,必然受凉伤风,旧伤定会复发。 到时候苏医师一定会来责怪她的。 “这次就看在苏医师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 叶栖竹低声说了句,随后咬着牙,半拖半拽地将他弄进屋里。 他个子高,沉得像头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榻边,往榻上一扔。他倒在榻上,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无知无觉。 叶栖竹站在榻边,喘着气,气恼地瞪着他,又忍不住想到他方才坐在石阶上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心里止不住的涌上一阵酸涩,又有些许的感动。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贴上来时的温热触感,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被褥拉过来,替他盖上。 她本打算转身到椅子上凑合一宿,可忙了这大半夜,自己也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 看着顾衔岳安安稳稳地占了半张榻,她犹豫了片刻,实在抵不住困意,便在榻边坐下来,想着“只靠一会儿就起来”——靠着靠着,头一歪,不知不觉间倒在他身侧,睡着了。 夜色温柔,月色穿帐,静静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二人。 ———— 次日清晨,叶栖竹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窄榻上,身上搭着被子,身边是顾衔岳。 他已经醒了,侧着身,单手撑着头,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眼睛却亮得很。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嘴角带着一抹像是偷到鱼的猫一样的笑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醒了?” 叶栖竹意识慢慢回笼,猛地回想起昨晚的事,吓得一把子坐起身来:“你,你……” “嗯?”顾衔岳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64. 第 64 章 叶栖竹瞪着他,气得不知从何说起:“你昨晚——” “哦,昨晚呀……”顾衔岳笑眯眯的打断她,“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呀!” “啊?”叶栖竹懵了,“你不是……” “不是什么?” 顾衔岳狡黠地冲她眨眨眼,叶栖竹心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明明是你昨夜来找我,还找了两次,明明是你昨夜说了那么多让人心慌意乱的话…… 顾衔岳凑到她面前,笑着问:“还是说,你想要发生什么?” 叶栖竹生性高傲,此时断不可能承认昨夜自己的动摇。 她抬头狠狠瞪了顾衔岳一眼,随后立即低头查看,确认衣裳整齐后,立即翻身下了床。 顾衔岳也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穿鞋,一边在她身后追着说:“不过,你得对我负责。” 叶栖竹震惊回头:“为什么,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顾衔岳长腿一跨,走到叶栖竹边上,抢过她用过的帕子就来擦自己的脸:“可我是从你床上醒来的,又是从你房间走出去的。” “你不会早点醒来,趁人没看见的时候出去吗?” 叶栖竹从他手里抢过帕子,重新搭在了洗漱架子上。 “那可不行,你睡着的时候那么可爱,我哪能舍得走呀!自然是要多看几眼的。” “无赖!” 叶栖竹气得咬牙,抬起手就要朝他脸上呼一巴掌。 顾衔岳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叶栖竹的手,甚至不管对面人极力拉扯,他还将叶栖竹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了几下:“逗你的,不过……你得对我负责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做梦!” 顾衔岳说完这话,朝叶栖竹眨了眨眼睛,嘴角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转身就走。 叶栖竹气得拿过帕子便朝他的背影扔去。 可惜那帕子被顾衔岳稳稳接住了,还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小心塞到了怀里:“我留下了。早上天冷,多穿件衣裳。” 叶栖竹只能气得原地跺脚,实在不敢上前,生怕他把自己也揣怀里带走了。 “这个流子,满嘴的胡言乱语!” 等人走远了,叶栖竹一边咬牙切齿的暗骂,一边收拾着屋子。 晨光从敞开的大门透进来,像极了她一睁眼时看到的炽热眼眸。 叶栖竹无意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红着脸颊,满面寒春。 她不禁走近了些,双手抚上双颊。 然而下一瞬,一点春心突然又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叶栖竹,他会这么对你,不过是将你误以为是他的救命恩人罢了。” 她心中怀揣着秘密,自然无法对顾衔岳真心相待。 知道这件事后后的很多时刻,她都想要将真相告知,可她又实在不敢去赌,她还需要借着大将军的势,去做更多不能轻易做到的事。 本来以他的能力,若要报恩,最差也可帮助宋成绮在宋家有些仪仗,若再照昨夜他说的话,要娶恩人为妻,那也应该是娶宋成绮,起码还可帮助成绮离开宋家,到一个全新的由她掌控、不必受人白眼的加重。 叶栖竹越想心中愧疚越深,总觉得自己像个拆散旁人姻缘的恶人,连带着心中刚刚泛起的一点波澜,也都全变作了流水。 ———— 边关战事彻底平定,瓦剌遣使奉表求和,北疆烽烟尽熄。 京中捷报一日三传,圣上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敕令,命镇北军主将顾衔岳先行归京述职、论功行赏,余下将士留守边关交割防务,待诸事办妥再行班师。 临行前夜,他在叶栖竹院门口站了许久,心中一直想着那夜他说的话,直到晨曦初现,他最终咬了咬牙,带着几名亲兵踏上了归京的路。 顾衔岳一走,叶栖竹只觉得偌大的卫镇顿时冷清大半,她干脆紧闭院门,每日除了会去苏医师那儿坐坐,听他讲讲医药典故之外,便是在院中自己待着。 有时候一坐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才恍惚察觉,院中晒着的草药还没收。 苏敬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晓得她跟顾衔岳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好婉言安慰,说她一定是在军营时吃了苦,又在瓦剌受了惊讶,让她趁机好好休息。 只是她心中牵挂的事情太多,其中一桩便是父母。 自从与妹妹叶听淮通信后,叶栖竹得知庆溪镇与卫镇并不远,若想相见,并非难事。 可她屡屡动了念想,又屡屡强行压下。 如今叶家冤案未雪、罪名未除,满门皆是朝廷钦定流犯,身份低微敏感。她若贸然与家人见面,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不仅会连累双亲幼妹再加罪责,更会打乱她翻案的全部布局。 万般权衡之下,她只能隐忍克制,压下满腔思亲之苦,借着隐秘书信,与妹妹暗中传信往来,寥寥数语互报平安,聊慰相思,其余半句不敢多提。 一晃半月已过。 顾衔岳的副将宋鸣带着一辆马车来到卫镇。 彼时叶栖竹正坐在院中晒着太阳,喝着自己晒得春茶。 春日的午后,日光暖融融的,晒在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叶栖竹给自己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躺在躺椅上,敲得认真。 宋鸣从院子外走进来,拱手道:“姑娘好不自在。” 叶栖竹用书挡住一半脸,迎着日光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属下奉将军之命,来接姑娘入京。” 叶栖竹倒有些意外,他离开卫镇不过才半月,竟已经能安排好这些庶务了吗? 她又不禁想到那一夜顾衔岳说的话,难道他真的要给她找一个住处,安一个身份,然后娶她过门吗? 她虽然惊讶于顾衔岳这么快就派人来,但其实心里早已决定了要回京城,于是进屋收拾了两身衣裳,带着自己的药箱,临上车前,她想着要将方才看的医书还给苏敬之。 “我同苏医师道个别,你等我一会。” 宋鸣牵着马站在一旁笑着说:“不急,姑娘尽管去吧。” 叶栖竹推开苏敬之的院门,他还跟以前一样,穿着半旧的粗布长衫,站在院子里检查草药。 “苏医师,这是从你这儿借的医书,今日来还给你。” 苏敬之从她手中接过:“山行派人来接你了?” 叶栖竹点点头。 “这臭小子,也不给我带个口信,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苏敬之无奈的摇摇头,从身旁的药箱里拿过一瓶药:“不过呢,你苏伯伯还是关心他的,这是他的安神丸,你做好了一些,你顺便带过去给他,药方你也知道的,若是药不够了,就麻烦你了。” 叶栖竹结果瓷瓶,打开看了看,满满一瓶药,个个搓得浑圆。 “放心吧,我一到京城就会备好,不至于等到他用完了再做。” “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 苏敬之转过身来看着她,眼中有些不舍,想要伸出手来拍拍她,可悬在半空中,之后又缩了回去。 “京城是你的伤心地,你回了那里,要多加小心。” 听到这样如父亲一般关心她的话,叶栖竹眼眶一红。 “这些时日来,多谢苏医师的关照,若不是苏医师不嫌我愚笨,还愿意教我医术,只怕我在北疆,连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苏敬之笑着摆摆手:“那也是你聪明、能吃苦,换做旁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得下去呢。” 说完,又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看着她:“京中凶险,你和山行都得万分小心,切记,不要轻易暴露了你的身份。” 她一一个流犯的身份回京,若是被人知晓,即便是军功再大,恐怕也抱不住她。 叶栖竹珍重的点了点头,心中感动万分。 苏敬之又交待了几句后,便让叶栖竹早些动身。 站在弥漫着药香味的院门外,叶栖竹一瞬间想起自己在这院中度过的许多光阴,她朝苏敬之作别,转身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进了马车,叶栖竹发现这马车车厢宽敞,内里还铺着厚厚的棉褥,四壁挂着细密的锦帘,挡风遮尘。 车壁暗格里备着干粮、药囊,还有一只灌满温水的铜壶。 车夫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路赶车极稳,遇着颠簸处便勒绳缓行,像是怕颠着车里的人。 宋鸣则做寻常打扮,跟在马车旁,一路护送。 长路漫漫,穿山越州,跨渡江河,足足行了一月有余,方才堪堪抵近京城地界。 顾衔岳先行回京这些时日,并未停歇,一面入朝述职、参与朝堂军务调度,一面悄悄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深知她身份敏感、不宜骤然居于繁华闹市,更不宜即刻接入将军府邸惹人非议,便特意在京城外郭的清静巷陌中,择了一处规整雅致的独门院落安置她。 那院子坐落于京郊僻静的清平巷,远离市井喧嚣,邻里皆是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无高官耳目、无市井闲杂,隐秘安稳。 院落规制不大,却是标准的两进小宅,前院栽花、后院辟有小圃,正房、耳房、偏厢、灶房一应俱全,格局齐整、干净利落,独门独院、不与旁人混居,一人居住刚刚好,清幽自在,又不显寒酸,亦不至招摇。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外加一个小小的灶间,正适合一个人住。 叶栖竹进来一看,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一些花,院角还种着一株老槐树,环境倒是清幽。 到达的那日已是日暮时分,夕阳垂落,落霞铺满院墙,院内青石铺路,窗明几净,桌椅陈设皆是崭新置办,一应起居物件尽数齐备,显然是他早早费心筹备,面面俱到。 叶栖竹心中颇为感动,宋鸣帮她将不多的行李卸下车,叮嘱了几句后便带着车夫回去复命。 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缓步入院,一一检视各处房间,随后亲手打理洒扫,将桌椅门窗又擦了一遍。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她囫囵吃了些干粮,连衣裳也没换,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夜里,她迷迷糊糊醒来,隐约听见院中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她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安慰自己大约是风吹动槐叶的声响,便又闭上眼,却再也没能睡踏实。 连着好几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