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镇最后的夏天》 1. 01 《暮云镇最后的夏天》 文/陈倾月 2026.07.01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朝前看,别回头。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 - 二〇一四年夏天,暮云镇前所未有的炎热,热浪涌进车窗,扑到青漾脸上,拂乱脸侧纷飞的碎发。 公交车经过减速带像打饱嗝,将乘客从座位吐出,司机一脚急刹,青漾反应不及,鼻梁撞到前座椅,疼得直皱眉。 “赶起急投胎啊你!”司机探头去骂突然从路口闯入的摩托,方言里夹杂着脏话,一连吼了好几句。车内本来有些怨声,听到骂声顿时安静不少。 摩托带着轰鸣声扬长而去。司机边骂边换挡起步。窗外绿意抖动倒退,似连续播放的夏日电影。 青漾捂着隐隐作痛的鼻子,听见机械女声播报:“前方到站暮云镇。” 她提起行李箱,准备下车。 暮云镇的站台简陋,地砖碎裂坑坑洼洼,行李箱的滚轮卡在缝隙里磕绊前行。青漾左肩挎着书包,双手用力一提,把行李箱提到水泥路上。脊背一热,有汗沁出。 来往的车辆少,她头顶烈日走在路上。 从公交站一路往下,经过邮政走到理发店,再过农贸市场,到头右转就能看见顺河。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青漾正要穿过斑马线,抬眼见对面便利店出来两个人,步子下意识一顿,刚要转身绕道,却被对方发现喊住。 “哎!这不是咱漾姐吗?” 话音落,一股热风从马路涌来,接着一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揽上青漾的肩膀。魏苒盯着她笑:“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一见我就想跑?” 青漾身体紧绷,提着行李箱的手逐渐收紧,汗黏腻得手心发烫,气不敢喘。 没等她回答,魏苒回头催促:“玉瑶你快点,见到老朋友还这么磨蹭!” 程玉瑶两步跑来,一手拿着雪糕,一手给自己扇风,视线落到青漾身上,轻蔑笑道:“这次躲得够久的,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呢。” 青漾垂着眼,没有应声。 魏苒顺势捏了捏她的肩膀:“跟你说话听不见?” 清晰的痛传来,青漾吃疼一缩,嗫喏道:“……不是。” 魏苒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一脚将行李箱踹给程玉瑶:“提好你漾姐的行李,我们送她回家。” 青漾想把行李抢回来,被程玉瑶先一步。她单手掌着行李箱,咬了口雪糕,眉毛单挑笑得嘲弄:“得嘞,走吧漾姐?” 漾姐…… 自从去年发生那件事后,她们就一直这样叫她。 回忆的片段在脑海不断闪回,湿凉的河水漫过口鼻,青漾呼吸困难,头疼欲裂,一时天旋地转。 脸颊传来痛感,青漾眼前白光一片,魏苒似乎在说话,嘴唇动着,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魏苒甩了甩手,看了眼程玉瑶,半信半疑:“她发病了?” 程玉瑶上下扫了眼:“装的吧。” 说完一把将青漾推进旁边的小巷:“大白天你讹谁呢?” 身体猝不及防撞到墙壁,青漾摔跌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里,尖锐的疼让她清醒过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下。行李箱被踹翻,灰尘在阳光里沸腾,青漾咬着牙,抬头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 烈日当空,小巷里唯一的树长在魏苒上方。 施暴者居于荫庇下,受害者置身骄阳中。 “这不是好好的。”程玉瑶踢了踢她的腿,“装什么装?” 魏苒哂笑,将她的行李箱拉到一边,“打开看看。” 青漾喉咙干涩,心脏狂跳,看着她们拿砖头砸开密码锁,生理性反胃想干呕。 “卷子,书,笔记本……啧,笔记写得还挺多。” 试卷和书被丢到行李箱外。魏苒半蹲在地,拿过程玉瑶手里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凑近问青漾:“对哦,你今年参加的是高考,志愿填的哪啊?” 青漾下颌紧绷,看着她一言不发。 魏苒努了努嘴,摇头,面不改色撕掉笔记本,“还是这么不爱说话,真无聊。” “魏苒,你看这个。”程玉瑶逗趣似的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出,丢到魏苒跟前。魏苒嫌弃,歪着头躲开,跟着捡起扔回去。 她们扔的是青漾的裙子。她衣物不多,这条裙子是外婆亲手给她裁的。那时候外婆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依旧捏着软尺为她量尺寸,踩着缝纫机做好这条裙子。 察觉到青漾紧张的目光,魏苒捡起裙子抖了抖,喊程玉瑶:“玉瑶,打火机给我。” 程玉瑶摸出打火机,清脆的开盖声击碎了青漾最后的隐忍。她一把扑上前去抢,魏苒却借着裙子顺势一拉,双手并用把她摁在地上。 青漾的膝盖压在晒过的沙石上,又痛又烫。 程玉瑶趁机扒下她的书包,凌乱翻了几下,又觉得麻烦,索性直接倒过来抖。证件和书本散落一地,魏苒捡起银行卡,偏头问青漾:“没改密码吧?” 青漾伏在地上大口喘息,没做声。 程玉瑶一脚踹在她小腿肚:“说话!又哑巴了?” 钻心的疼从腿肚蔓延开,青漾吃疼摇头:“……没改。” 屈辱和疼痛哪个更折磨人? 答案都是。 痛苦不分等级,痛就是痛,身体和精神感受到痛苦的程度是同样的。 “这就对了,还是咱们漾姐大方。”魏苒笑眯眯收好卡,见她还用力抓着裙子,冲程玉瑶使了个眼神。程玉瑶拨着打火机凑近,青漾被烫得缩手,魏苒抢过衣服甩了甩,大发慈悲开口说:“这样吧,你脱了换上裙子我们看看,好看就不烧了。怎么样?” 话落,程玉瑶伸手来解她的领扣,青漾心神一慌,眼疾手快抢过裙子,魏苒明显一愣,见她胡乱套在身上,没忍住笑:“我可没说这么穿。” 又问程玉瑶:“玉瑶你觉得呢?” 程玉瑶刚要接话,被巷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怎么又遇到你们两个垃圾?” 语气不屑,带着几分明显的憎恶。 青漾怔住,望向巷口—— 是江峙。 在暮云镇,除了他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骂她们垃圾。 青漾低下头,侧了侧身,让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眼眶好像比落在身上的阳光还要烫。 魏苒瞥见来人,嘴角笑意一僵,拉着程玉瑶站起,讽刺道:“你是狗吗?她在哪你都能循着味找来。” 江峙走近,视线扫过青漾,动作极快,长臂一伸拽魏苒过去:“道歉。” 魏苒被按着动弹不得,程玉瑶想上前帮忙,被江峙一脚踹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江峙没什么耐心,一字一顿:“我说,给她道歉。” 魏苒猛地往后一仰,奋力挣开束缚,退开几步距离。她揉着通红的手腕,心里窝火,带着脏话骂:“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江峙抬手就要扇她,魏苒下意识往后缩,哪想巴掌没落下,自己的气势反倒落了下乘。 江峙冷笑:“不蠢啊,还知道躲。” 程玉瑶扶着墙退到魏苒身边,看了眼一直没出声的青漾,又看向江峙,出言讥讽:“你连女的都打,”她故意停顿了下,“我看你家那老太婆就是你动手打死的吧?” 青漾呼吸轻窒,抬头去看江峙。 江峙脸色本就不好,闻言愈发阴沉,两步上前一把扯过程玉瑶的衣领,力道过大撕出条豁口,绵帛破裂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你再说一遍?” 魏苒见情势不对,捡起地上的砖头砸江峙,趁他松手的空档拉着程玉瑶退开好几米。屈辱涌上心头,程玉瑶捂着衣领,不依不饶骂道:“江峙你就是条没人要的野狗!一天到晚逮着人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见江峙弯腰去捡砖头,程玉瑶身体本能应激,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魏苒,没再说下去。 “青漾,别让我再碰到你!”魏苒指着青漾喊,不动声色把程玉瑶拉到身后,“航哥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 江峙奋力砸出砖头,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疯子!”两人骂着跑出巷子,头也不回。 江峙想追,被人扯了扯衣角。 “……江峙,算了。” 江峙收回目光:“没骂你,你当然算了。” 说 完拍了拍灰,朝她伸出不算干净的手。 青漾抬眸。 这双不干净的手曾帮过她很多次,在她每次被欺负、孤立无援的时候,总是这双手将她拉起。她最难堪、狼狈的时候他都见过了,现在又算什么。 青漾用力一握,站了起来。 她拍掉膝盖上的石子灰尘,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峙拾起她七零八落的东西:“回家,正好撞见。” 捡到校园卡,他往身上蹭了蹭灰,这才递给她:“你不是说今天谢师宴不回来吗?” “老师有事,临时改了时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麻烦你。” “这不还是麻烦了?” “……” 烈日炎炎,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江峙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西瓜。 青漾问:“哪来的。” “什么?”他看了她一眼,“哦,河里捡的。” 知道他在胡诌,青漾索性不再讲话。 江峙说:“你要是没吃饭我可以考虑劈一半送你。” “不用。”她一如既往拒绝。 江峙不满啧了声:“是不是除了刚才那种情况,你就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没等她开口,他又说:“算了,问也白问,你这张嘴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一时陷入沉默。 走到分岔路,往右是青漾姑妈家开的福汇茶馆。直走过顺和桥,沿河那一侧是顺河后街,江峙就住在那边。 “要送你到门口吗?”江峙往右扫了眼,不远处的石梯依次排开,暴晒在烈日下,“箱子挺沉——” “你的瓜破了。” 江峙寻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袋子里的西瓜破开一条缝,汁水流了出来。 “怎么,你想吃?” “不想。” 青漾从他手里提走行李箱,从树荫踏进阳光。 走到石梯,她半斜着身子提起行李,身形单薄瘦弱,像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江峙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带着一阵热风跑过去。 他提起行李箱一口气爬完石梯,抢在青漾开口前说:“你当我多管闲事,爱心爆棚,看不惯你这幅自以为什么都行的样子。” 大榕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青漾抿着唇轻笑:“谢谢。” 江峙捏着衣领扇风,上下打量她一眼:“稀奇,你还会说这两个字。” 他眯起眼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说:“你要真想谢,请我喝瓶汽水?” 顺河桥头的小卖部开了十多年,定价便宜。大榕树遮阴,店主李老头正躺在摇椅上纳凉,蒲扇轻摇,老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 青漾说:“我身上没什么钱了,你看着拿。” 江峙:“我是那种讹你的人吗?” 说着,伸向可乐的手转向冰柜,捡了两支老冰棍,“两块钱总有吧?” 青漾摸出纸币,抽出两张带有折痕的一元递出。李老头用蒲扇敲了敲玻璃柜,让她放上面。 “你不是要……”‘喝汽水’还没说出口,一股冰凉猝不及防贴上青漾嘴唇,“吃你的。” “……” 走出小卖部,江峙扫开石凳上的落叶坐下,问:“她们刚才抢你东西了?” 青漾嗯了声,嚼着嘴里的碎冰,“拿了银行卡。” “你这语气?”江峙抬眸看她,“怎么一点都不急。” “卡里没钱,她们顶多把卡扔了。”末了又补上一句,“急也没用。” 江峙哼笑一声,“这次学聪明了。”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冰棍,扔了棍子:“晚点见。” 然后转身离开,也没再问她要不要吃西瓜。 青漾目送他离开,唇舌还带着尚未消逝的凉意。气温太高,手里的冰棍还没吃完就开始融化,滴在地上印成深色圆点。 视野中江峙走上顺和桥,河水波光粼粼,刺得青漾眯了眯眼。他明明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会儿看着却小小的,像只蚂蚁。 江峙如果是蚂蚁的话,那她是什么呢? 大概也是蚂蚁吧。 2. 02 青漾吃完冰棍也走了。只是还没走到福汇茶馆,远远听到里面传出的吵闹声,不自觉慢下脚步。 自从姑妈把外婆的裁缝铺改成茶馆后,这些声响好像就没有消失过,经常凌晨还能听到楼下麻将碰撞、嬉笑说话的声音。 这股厌烦的情绪将她拉回现实——热气重新聚到身上,刚才冰棍带来的清凉仿佛幻觉。 茶馆的卷帘门拉到顶,透明门帘困住屋里袅绕的烟雾。青漾掀开门帘进去,空调冷气与经久未散的二手烟混合,令人皱眉。 姑妈的牌友率先注意到青漾,摸牌的空隙抬眼朝她看来:“哟,青漾放假了?” 青琼芳跟着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打出一张八万,摆了摆手说:“回来了正好,后边有两条鱼,提上去把饭做了。” 墙上时钟刚过十二点,这里的人半点收场的意思都没有。青漾应声说好,踩着地上的瓜皮果壳走过。 “哎!等会儿,先去泡壶茶来。”青琼芳喊着,目光牢牢锁在桌上的牌,手边茶水喝见底一直没续。 青漾移开目光,把行李箱提到楼梯边,放下书包,径直走到茶馆后院烧水泡茶。 她没什么讲究,也不会泡茶那一套。 洗手,抓茶叶,倒开水,一壶茶就泡好了。 滚烫的水冲着茶叶浮浮沉沉,青漾扣上盖子端出去。放下刚要走,又被青琼芳叫住给大家倒茶。 青漾一杯杯倒满附有茶垢的杯子,对邻里的口头关心略显敷衍。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考上川大。 她还没回答,被姑妈抢了话:“考不上才好,现在大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的一抓一大把,要我说还不如一早步入社会,比别人多几年工作经验在哪上班都不吃亏,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说完她瞟了眼青漾,见没什么情绪,继续说:“当年她爸丢下她就走,我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也是回报的时候了。” 有人回她:“芳啊,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外头那些大公司很看重学历的,你要没那个条件,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青琼芳笑了笑,打出一张牌,腕上的玉镯跟着晃了晃:“什么大不大公司的,到时候她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那人接话:“退一万步说,结婚也讲个门当户对,学历好男方说不定还能高看一眼。” 青琼芳脸上笑意愈深,特意扭头去瞧青漾,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看到她脸上沾了灰,嘴角下拉略微嫌弃:“就她?” 青漾终于把茶倒完,刚想走,青琼芳喊她:“青漾啊,姑妈说这些也不是看不起你,只是女孩子嘛,何必花那么多冤枉钱,你说是吧?” 言下之意就是没必要给别人做嫁衣。 青漾回头看她,本想反驳点什么,转念一想,无意义的对话没必要继续,说不好又要起争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应了声是,到后院提起鱼上楼。 有人说:“青漾这软绵绵的脾气,真是随了她爸。” 青琼芳说:“都是没出息的种。” 青漾没什么表情,走进厨房穿上围裙。袋子里装着两条鲫鱼,已经死了一会儿,大概是摆菜市的蔡叔送来的。 青漾拿着菜刀刮鳞,剖鱼,动作利落。她对这些步骤铭记于心,去腥腌鱼肉期间,端出泡着水的电饭锅洗净,淘米蒸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黄瓜有点脱水,剩点青椒和土豆。青漾切好备用,打算煮完鱼再炒个菜。 洗碗槽堆着碗,油花浮在水面,一直没洗。青漾习以为常,伸手到水槽底部放水。碗洗到一半,身后客厅传来声响,青漾回头,见表弟陶文皓打开电视懒懒往沙发一躺,催问:“还要多久吃饭啊?” 青漾说马上。 陶文皓有些不耐烦,一连换了好几个台,没翻到想看的动画片,遥控器随手一扔,开着电视下了楼。 青漾洗完碗,把煮好的鱼端到桌上,又找出保温桶,把饭菜装好。这才下楼喊青琼芳。 陶文皓坐在一边玩手机,青琼芳说这把打完。 青漾背上书包,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提着行李箱,细声说:“我回去看看外婆,碗我下午过来洗。” 青琼芳看她一眼,瞥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没忍住讥了句:“你什么时候对我有对你外婆一半就好了。” 青漾不做声,沉默矗立在原地。 牌友接话:“青漾这还不懂事啊?一回来就做饭,你看我家那个祖宗,天天回家问我要钱,不给还不行,想他做顿饭给你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青琼芳闻言,脸色好了点,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去,站在这儿尽挡我牌运。” 青漾点了点头,提着行李走出茶馆。 福汇茶馆本是外婆的铺子,姑妈把店盘过去后,外婆就住到了青漾家,安兴街27号,离茶馆两条街。 到家时外婆正佝偻着身子往阳台上晾衣服,青漾连忙帮忙,拧干衣服的水,晾到架子上。 刘明淑看见她,先是一喜,问怎么突然回来了,又关心她吃过饭没有。青漾说考完试就回来了,又说从姑妈那儿带了饭来一起吃。刘明淑笑着说好,抓着青漾的手笑,说她瘦了。青漾晾完衣服,带着她回到屋里,打开保温桶开始吃饭。 鲫鱼刺多,青漾挑得小心,把挑好的鱼肉夹到外婆碗里。刘明淑连说够了让她自己吃,还说院子种的茄子能吃了,晚上炒肉沫茄子。 青漾嗯声,露出笑容:“那我晚点去市场买肉。” 下午,青漾把行李箱的衣服翻出来洗干净。她没几件衣服,两套校服,两套短袖,一条裙子,加上身上这套,一周在学校足够换洗。洗完又用胶布一点点贴好笔记本,这才出门去茶馆。她上二楼把碗洗好,地拖了,还把陶文皓随意脱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了。 下楼时青琼芳还在打麻将,青漾说:“姑妈,晚上我不过来吃饭了。” 青琼芳捏着一张牌皱眉,脸色凝重想着什么,没听她说话,敷衍地嗯了声。 青漾走出茶馆,热浪扑面涌来。 远远看见太阳斜挂在顺河另一头,透过大榕树洒下斑驳的碎光,她踩着碎光走进树荫,李老头还保持着中午那个姿势,电视节目从新闻变成了综艺。 青漾沿着桥头小卖部走下石阶,从口袋摸出钱数。还有三十七块,够买肉了。今天回来得急,完全没想过会碰上魏苒,还好她们没有搜她的身。 青漾把纸币捋顺,三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两张……一块? 这两块钱不是请江峙吃冰棍了吗? 青漾停步,看着那两张折痕一致的纸币,纳闷——难道是她记错了? 走进菜市场,青漾称了瘦肉和排骨,临走前想了想,又买了素凉菜。外婆的菜地种有菜,肉沫可以炒茄子,排骨炖萝卜或者冬瓜。 正想着,江峙发来的短信:【来鸿福街避风 塘。】 青漾看到这条短信,想问他什么事,又考虑到套餐不包含短信费,寻思着离避风塘也不远,索性提着菜过去。 鸿福街是暮云镇的集市街,两边开着商铺,避风塘奶茶店在工商银行旁边,路过能吹到银行的空调。青漾刚到,江峙把双皮奶往她手里一塞,“在这儿待着。” 青漾低头看,双皮奶上淋着红豆泥。 她问:“什么味的?” 江峙睨她:“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他手里那杯已经见底,看来已经在这儿一段时间了。 青漾把菜袋腾到左手,挖起双皮奶吃了口,红豆泥的甜味盖过味蕾,一时没尝出什么味。她又吃一口,问:“你来这儿干嘛?” 江峙站在店外,歪头朝银行瞟,闻言朝她看来,眉尾轻挑:“我给你变个戏法。”走进奶茶店,站到她面前,“闭上眼,听我数十个数。” 青漾将信将疑闭上眼睛,听他倒数:“十、九、八……” 倒数完,青漾睁眼,江峙把她拉到店门口。刺眼的光阳倏尔涌进视野,青漾被晃得眯眼,江峙伸手指着前面:“看那儿。” 视野渐渐恢复清明。 她中午被抢的银行卡正好端端地摆在地上。 青漾一时错愕,抬头去看江峙。 江峙扯了扯唇角:“怎么样?是不是得谢谢我?” 青漾直愣愣点头,“谢谢你。” 说完就要出去捡,被江峙拉住:“人没走远,你还想被她们再抢一次?” 一经提醒,青漾这才注意到那两道走过马路的身影,不是魏苒和程玉瑶又是谁?两人手拿奶茶,肩并肩撑着太阳伞,走进一家精品店。 大概是想把银行卡丢进垃圾桶,丢歪了,又懒得捡,就这么摆在垃圾桶旁边。青漾捡回银行卡,状态还好,没掰没折,她用纸巾擦干净,放到口袋,问江峙:“你一直在这儿等吗?” “想多了。”江峙轻嗤,欲盖弥彰,“凑巧路过而已。” 青漾嗯了两声,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什么,她请客。 “得了吧你。”江峙扫了眼她手里的菜袋子,“有这闲钱不如多买点肉。” 青漾也没跟他客气,点点头:“那我走了。” 江峙拧眉,不满啧声。 青漾眨了眨眼,抿着浅笑退回去。 江峙往店里扬了扬下巴:“东西吃完再走。” 就这样,江峙坐在店里看着她吃完一杯红豆双皮奶。她脸小,吃东西像仓鼠,腮帮子嚼嚼嚼,速度也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青漾放下勺子,问他:“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江峙顺着她的话说:“假期什么打算?” 青漾说:“找暑假工,在成绩下来之前先赚点钱。” “想找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行。” “县里还是镇上?” “先在镇上找吧,我想离家近点。” 江峙微不可见点了点头,起身走出避风塘。青漾跟上去,“你呢?这个夏天还要待在这里吗?” 江峙步子大,青漾要小跑才能追上。她听见江峙轻呵一声,语气嘲弄:“除了暮云镇,我还能去哪?” 青漾下意识想反驳,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峙扭头看她:“今晚钓鱼,去不去?” 青漾追得喉咙发干,抬眸对视:“……好。” 3. 03 “你不过来?”江峙回头喊。 青漾远远站在河岸的水位台阶上,摇头。 夜色降临,桥上亮起路灯,倒映在水面像零散摇晃的碎星。晚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青漾无暇感受,七歪八扭地打着身上的蚊子,不懂江峙怎么能一动不动待那么久。 钓鱼点没灯,她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见江峙提起竿,她一巴掌打死手臂上的蚊子,问他钓到鱼没有。 江峙提起鱼线,末端吊着一个巴掌大的摇晃的物体:“钓到这个了。” 青漾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是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说完也没等她,径直取下钩扔进桶里,上鱼饵,继续钓鱼。 青漾看着不远处的深色河流,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挪了过去。 江峙扭头看她一眼,问:“你很怕水?” 青漾动作缓慢,好半天才拍了拍发麻的脸颊,承认说是。 “为什么?掉水里过?” 听到后半句,青漾蹙起眉,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抗拒:“……不知道。” 江峙把竿固定在支架上,提起钓鱼桶朝她走近:“我听镇上的人说,你妈妈是跳河没的。” 走到面前,青漾不得不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江峙微微弯身,拉近两人距离:“你是因为这个怕?” 他戴着鸭舌帽,眉眼被帽檐遮去一半,瞳孔和身后的夜色一样黑。 又一阵风吹来,栀子花的味道再次清晰。青漾后退半步站稳,脑子有些乱。 “……不是。”过了好半天,她回答他。 她以前没有这么怕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等她回忆起来,江峙在她面前蹲下身,抓起桶里河豚捏了捏,没一会儿河豚鼓成一个球:“想不通就别想了。来刷个鞋。” 青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她今天穿的帆布鞋,河豚的刺顺着鞋邦擦过,发出明显的摩擦声,滑稽又好笑。 江峙瞧她一眼:“行了,换另一边。”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江峙特敷衍地擦了两下,转头把河豚扔进河里。青漾追着跑了两步,侧头看他:“你怎么扔了?” 江峙觉得好笑:“不扔留着吃?” 他提上空桶回到岸边,继续钓鱼。 青漾站在原地看着他。 江峙身形高瘦,宽松黑T几乎将整个人融进夜色。河边有风,勾出他劲瘦的腰身轮廓。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峙回头看她,朝河边偏了偏头:“过来?” 话音明明带着疑问,青漾却像听到什么命令,鬼使神差走过去。 顺河在黑夜里静谧流淌,青漾的手心隐隐沁汗。 一时相顾无言,并肩吹着风。 夏季顺河的水位线下降,露出部分河床,脚下全是鹅卵石,不知道江峙怎么找到这边的钓鱼点。周围只有河岸那一盏路灯,光照到这边所剩无几。 四周静得只剩草丛里的虫鸣。荧光浮标在河里好半天没动,江峙提竿一看,钩上的鱼饵已经被吃掉了。他收回来,蹲下身继续挂饵。 青漾听见他问:“考得怎么样?” 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才随口一提。 还以为他不关心。青漾在昏暗里轻轻勾起唇角,“正常发挥。” 上好鱼饵,江峙把钩抛进河里,抓了把饵料丢在附近,“语文作文呢?” 四川省今年的高考语文卷是自主命题,根据“人,只有在站起来之后,这个世界才能属于他”写一篇作文。青漾是文科生,对“独立自强”这类立意信手拈来,八百字的作文她写得顺畅。内容从据点由己及人,将“人”的范畴扩大,从个体的自立自强,延伸到民族和国家的挺立。 她语文有信心能拿高分。唯一担心的是数学,前面选择花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最后一道压轴题只答了第一小问。 青漾说完。 江峙看了她好几眼,仿佛在确定什么。 青漾一脸莫名,反问:“你不信?” 江峙轻笑:“信,怎么不信。” 又说:“小学那会儿你的语文就很好。” 他蹲下身,把鱼竿放到支架,捡起几块光滑的鹅卵石摆在一起,让青漾坐。 青漾觉得稀奇,学着他蹲下身,歪着头去看他的眼睛:“你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江峙动作微顿,抬眸看她,伸手推她脑袋,“我是转学走了,不是失忆。” 他摆好石头,青漾也没客气,坐过去说:“但你回暮云镇的时候,我完全没认出你。” “是么?”江峙没给自己摆石头,他半蹲在鱼竿旁边,捡了块石头扔着玩,“男大十八变,我变这么帅你没认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青漾笑出声:“……就你啊?” 江峙理所应当:“就我啊,怎么?” 青漾这才仔细打量他。 鸭舌帽微微抬高了一些,露出清澈的眉眼,只是眉宇间又带了几分桀骜,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轻闭。他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审判。 好吧。 算他说得对,男大十八变。 小学那会儿她对江峙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她除了要帮魏苒打扫卫生,还要去接表弟陶文皓放学,几乎不怎么跟班里的人讲话,也没什么朋友。 据江峙所说,他在五年级转学离开暮云镇,所以青漾没在小学毕业照上找到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江峙笑她:“听你语气还挺遗憾?” 他本以为青漾会急着反驳,红着耳朵说‘没有’,或者‘你才是’。但出乎意料,青漾只是轻轻点头,问他能不能拍一张合照。 后来这张合照被江峙传到空间相册。青漾想让他发给自己,还被江峙带到网吧注册了第一个Q/Q号。取网名的时候他单手撑在她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键盘上,问她要叫什么。 青漾说:“就叫青漾吧?” 江峙笑问:“你实名上网?” 青漾抿了抿唇说自己现在没有手机,估计不会常登。江峙嗯了声,故意骗她:“网名取好了就不能改了。” 他在昵称那一栏敲下她的名字,又选了兔子给她当头像,最后填写完地区生日这些资料后,青漾指着网名问:“能改成七月漾吗?” 江峙重复:“七月漾?” 虽然问着,但指下键盘敲动,七月漾已经成为了她的新网名。 青漾说:“念快了听起来和青漾一样。” 又问:“你叫什么?” 登录上Q/Q,江峙在添加好友那栏搜索自己的号码,发送添加。他点了点屏幕:“看这儿。” 叫山寺。 青漾仰脸问:“你想当和尚啊?” 江峙屈指弹她脑门,“看到寺只能想到和尚?” 之后青漾才反应过来,山寺是他名字里的峙。 “志愿打算填哪?”江峙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嗯?”青漾回神,他正拿竿看着河。 “留在四川还是去外地?” 江峙很少有把话问得这么明白的时候。青漾沉默了会儿,反问:“你希望我去哪?” 江峙说:“当然希望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别回这里。”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难道你觉得暮云镇是个好地方?” “……那你呢?”青漾问他,“你和我一起走吗?” 江峙扯唇轻笑,答得轻飘飘:“行啊。” 话音刚落,水面荧光浮标下沉些许,江峙持竿未动,察觉到轻微的拖拽感,过了几秒,浮标沉入水里看不见。他略微收力拉回些许,鱼咬住钩,奋力游走。 没一会儿鱼线绷直,江峙脸色微变,人朝前走了两步,踩进河里。 青漾心弦猛地紧绷:“江峙!你上来!” 声音是自己都未 察觉到的抖。 “你待着,别过来。”江峙看了她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 河水漫过他的鞋子,打湿裤腿。 青漾呼吸变沉,冷汗涔涔,她想叫江峙别去,喉咙却哽咽变肿,堵着一句话说不出,脑袋里充斥着纷杂的声音,吵得她分不清谁是谁。 鱼竿被拉成弯弓,江峙还在往前走。青漾来不及思考,快步追上去,想拽住他。 脚踏进河流,冰冷的河水灌进鞋里,注铅似沉重。她连抬步都困难,眼前昏花,手刚要碰到他的衣角,视野一歪,整个人直直栽倒下去! “青漾!” 河水争先恐后涌进口鼻,小腿痉挛抽痛,双腿失去着力点,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放弃挣扎,沉入河底。 窒息瞬间。 青漾猝然惊醒,双眼瞪大,望着漆黑的天,胸膛剧烈起伏,她坐起大口喘气。 “好点没?”江峙的声音传来,青漾扭头,这才发现他在旁边,鱼竿和桶都收了起来。 青漾紧绷的情绪得到些许缓解,偏头往地上吐水,咳嗽两声:“好……好多了。” 低头一看,身上衣服是干的。 青漾拧眉。 她不是掉水里了吗? 她问:“我昏了多久?” 江峙抬腕看表,“十分钟左右,怎么?” 青漾不太确定:“可能……做了个梦。” 江峙笑了笑:“压力太大了?” 青漾:“……啊?” “在哪都能睡着。” 深夜十一点的街道寂静无人。 提桶回家路上,青漾心不在焉想着河边的事。路过水煮鱼菜馆,江峙听到动静停下脚步,青漾撞了上去。 “怎——” 江峙竖起食指,轻声:“听。” 前面巷子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却很熟悉:“……我说了马上过来。” 是程玉瑶。 一天碰三次,冤家路窄。 “……我没回家。” “……” “好,好,知道了。” “……” “对了,航哥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带过来。” “……” 她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语气有些烦躁。 “好了你们,别乱跑,先待在这儿。”说完,脚步靠近。 青漾一听,以为有好几个人,正要拉着江峙躲开,手刚抬起,江峙忽然背过身揽住她,脸朝里靠,挡得严严实实。干净的皂香窜入鼻息,青漾愣神,靠在江峙怀里紧张到左脚踩右脚,差点摔倒,慌忙中扯住他的衣服,热意顺势蔓延到耳根,烫得不像话。 程玉瑶脚步很快,压根没注意这边两人。她穿过马路,再次接起电话:“在路上了,马上到。” 见人走远,江峙松开青漾。 青漾定了定神,这才敢喘气。 江峙顺着程玉瑶离开的地方走去。那是水煮鱼店外放空调机箱的地方。青漾跟上,听到机箱下传来几声细微的猫叫。 江峙轻哼,拎起其中一只小猫。看大小应该有两个月,橘白相间,毛茸得可爱,被人提起后颈在张嘴喵叫。 纸箱里装着一窝奶猫,底部垫着不知是毛巾还是衣服,纸箱侧边还放了一个纸碗,一个塑料杯。碗里装着掰成段的新鲜火腿,几只猫埋头吃得认真。塑料杯里装着水。 江峙朝程玉瑶离开的方向瞟了眼,似是不信,“她会这么有爱心?” 青漾一时没说话。江峙把小橘猫拎到她眼前,“你要养一只么?” 青漾静了几秒,开口说:“……谢航回来了。” 从刚才程玉瑶电话里听到的,是这样。 江峙把猫放回纸箱,“你怕他来找你?” 青漾嗯声。 “那我守着你呗。”他摸了摸小猫,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说天气,“又不是什么大事。” 4. 04 回到暮云镇的第二天,青漾开始找工作。过程不太顺利,尤其一听她是暑假工,更是摆手让她别来捣乱。 一连三家碰壁,青漾学聪明了。在早餐店老板用怀疑的眼光打量她、问她能干多久时,她诚恳保证是长期工,于是得到一份在早餐店煮面捞面的工作。 但才上一天,就被青琼芳知道了。 中午青漾下班回家,没来得及吃饭,被她一通电话叫到茶馆。 去的时候青琼芳难得没在打麻将,站在门口摇着蒲扇等她。青漾喊了声“姑妈”,青琼芳瞥她一眼,扇子一挥:“上楼做饭去。” 一进茶馆,青琼芳换了张笑脸招呼几个常来打牌的朋友,边说边笑,跟在青漾身后走上楼。 青漾穿上围裙,听见她直白发问:“你很缺钱?” 青漾正想着要怎么回答,青琼芳两步上前,站在侧面盯着她看:“你现在打什么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上班,急这一时,是巴不得让镇上所有人以为我这个当姑妈的苛待你是不是?” 青漾低着头,咬着唇嗫喏:“……没有。” “没有?”青琼芳冷哼一笑,“那你今早干嘛去了?有提前跟我商量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青漾不再说话。 青琼芳快速摇着手里的扇子,数落她:“你就非得去那包子店气我?半夜三点过去,中午下班,一个月一千八,亏你还是个高中生,这么点账算不明白?你要有这力气不如去进厂,一个月轻轻松松五六千,非得大张旗鼓搞得所有人都知道,怎么?是我逼你去上的班啊?” 蒲扇摇得快,青漾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客厅旁边的门被推开,陶文皓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盯着手机喊道:“妈!我饿了!” “饿饿饿!有本事自己做去!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马上中考了看你复不复习!考不上自己去读职高去。”青琼芳发起火来连着陶文皓一起凶。 陶文皓瘪瘪嘴,倒了杯水回到房间。 青漾适时开口:“三月份我给爸打过电话……” 青琼芳看过来,青漾细声:“他说……上大学的事让我自己想办法。” 父亲的原话比这更难听一点。说她妈死了这十几年,他养她到成年仁至义尽,让青漾如果还想继续读书,就自己想办法,他已经做到了为人父的本分,哪怕不服去法院起诉,他也完全在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说还好,一说青琼芳愈发来气,蒲扇拍桌,恨铁不成钢,“他不给你钱你就真去打工?青漾啊青漾,你这脑子怎么就不知道转转弯呢?!你爸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问他要钱就不知道说点好话哄着他?” 青漾听着。心中暗想包子店肯定是不能再去了,得想个办法跟老板说清楚。 青琼芳说得口干舌燥,走到桌边倒水,让青漾把饭煮上。青漾照做,走进厨房淘米煮饭,又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择。青琼芳喝完水,看了她一眼。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短碎发齐肩,显得人更矮了。被凶了只会低着头沉默,不反驳也不顶嘴,性子却倔得跟牛一样。当初她把裁缝铺盘过来改成茶馆时,青漾请假不上学,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屋里妨碍装修,还把政府的人叫来,最后逼得她掏出三万块买下铺子才罢休。 曾经一度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却一声不吭做着饭。她能忍,青琼芳是知道的。但忍错了地方,只能是自己吃亏。 青漾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进厨房,取下菜刀菜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啦,青琼芳走到门边,看了她几秒,说:“你能多考多少分?” 青漾动作明显一顿,“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青漾正判断姑妈问这话的意图,听见她又说:“要是只能考个三四百分,你也别读了,三本、专科那种学校读出来有屁用。”话锋一转,“三诊模拟分多少?” 青漾关闭水龙头,缓缓说:“五百多。” “多多少?” “五百九十二。” 青琼芳哼了声,似是没想到:“打算考去哪啊?” 这是第三个这样问她的人。 一开始是魏苒,再是江峙,现在是姑妈。 青漾摇头,说不知道。 就目前来说,她是真的不知道。 青琼芳只当她在防着自己,也懒得追问,拐了话说:“等成绩出来,我给你爸打电话,你这段时间多联系他,哄着他点。包子店别再去了,尽丢人!” 青漾微不可见点点头,极轻地说了声:“谢谢姑妈。” 做完饭,青漾提着保温桶回家,犹豫要不要给父亲打电话。吃饭时刘明淑看出她的犹豫,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早上的工作不顺利?” 青漾摇摇头:“不是的,外婆。” 刘明淑还想再问,被青漾笑着转走话题。 下午青漾出门,为自己不能继续上班这事向包子店的老板表达了歉意,包子店老板实诚,说她今早帮了忙,要开她一天的工资,青漾没好意思要。 老板眼看着人要走,连忙给她装了两袋馒头。青漾提着两袋馒头走在街上,依旧在想打电话的事。 父亲在母亲死后没多久就外出务工了,把她留给姑妈和外婆照看,这十几年鲜少回来。小学毕业她才从姑妈口中得知父亲在外组建了新的家庭,继母并不知道她的存在。然而在她上高一那年冬天,继母听到风声,带着和父亲的孩子来到暮云镇,逼着父亲撇清跟她的父女关系,还要断一直以来偷偷汇给她的生活费和学费,把姑妈气得够呛,指着鼻子骂父亲没良心。 青漾长叹一声,似是回到那年冬天,心情烦躁。 “怎么,才一天没见就叹气?”江峙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吓青漾一跳。 他手里拿着鱼竿和钓鱼桶,显然刚钓鱼回来。青漾提了提袋子,问他:“吃馒头吗?” 江峙把鱼竿腾到右手,拿起馒头咬了两口,评价:“冷了。” 青漾说:“那你别吃,扔了喂狗。” 江峙嚼着馒头,腮帮鼓起,用胳膊撞她:“我就喜欢吃冷的。” 江峙边走边吃,问她:“暑假工顺利吗?” 青漾摇头,说黄了。说完瞥了眼他的桶,“你呢?今天又是空军?” 江峙啧声:“会不会说话。”他把桶提到她面前,“你看这条小的,养吗?” 桶里总共两条鱼,一条巴掌大的鲤鱼,一条金色尾巴的小鱼。青漾没什么心情,随口应了声:“行啊。” 走到十字路口,江峙把鱼和水一起倒进塑料袋。青漾接过来,小鱼在狭窄的塑料袋里来回穿梭,阳光透过鱼尾,泛着金橙色的光。 江峙提醒她:“换自来水记得先静置。” 青漾想起先前被自己养死的鱼,扯扯嘴角,“知道了。” “对了。”江峙想到什么,迈出的步子折回,“我今天路过鸿福街,街尾那边新开了家KTV……” 青漾微微歪头,透过塑料袋的游鱼看他。 “别多想。”江峙把脸转向一边,“我是想说,你如果还找暑假工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青漾嗯声,还是那句:“行啊。” 江峙欲言又止看了她几秒,“……算了,走了。” 目送江峙拿竿提桶走上大桥,青漾右转踏上石阶,路过大榕树小卖部,她买了两瓶矿泉水,回到家找出陶瓷碗,倒入矿泉水,放鱼。她把碗端到窗边,掰了点馒头丢进去。 外婆不知道去了哪,青漾开吊扇吹了一会儿,看着碗里的鱼一点一点吃掉馒头,思索再三,拿出手机,手指却落在联系人上迟迟未动。 她想起上次跟父亲通话,还是三月份学校举办高三的成人礼。她鼓起勇气打去电话,问他能不能回来参加,被不耐烦拒绝,父亲说要忙工作走不开,让她找姑妈去也是一样。 本来到这儿就该结束的,但那天青漾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小孩声音,破天荒顶了句嘴,说明明自己也是他的女儿。父亲沉默了好一阵,让她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接着说了那番想上学自己想办法的话。

青漾犹豫了十来分钟,到底没拨电话。她给父亲发去短信,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发完整个人松了口气,肩膀塌陷,提上一袋馒头去了茶馆。 青琼芳看见,摸牌的空隙问她买这么多馒头做什么。青漾解释说是包子店老板给的,又说老板给得多,她拿过来一些。 青琼芳下巴微抬,“问问你叔公表姑他们吃不吃。” 青漾提着馒头过去,叔公摆手,说自己抽着烟,不方便吃东西。表姑正在摸牌,笑着让青漾提上楼放冰箱。 青漾顺势在旁边多走了一圈,大家忙着打牌,没空搭理她。青琼芳见客套完一圈,这才让她提上楼。 青漾如释重负,暗暗吐了口气。 冰箱里放着中午的剩菜,她整理了下冰箱,腾出位置放馒头。下楼青琼芳让她去泡茶,等待烧水开时手机轻振,拿出看,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青漾一颗心悬起,屏住呼吸,右滑接通。 她那声“喂”还没说出口,电话那头的女声已经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各种难听的字眼传来,青漾僵愣在原地,手脚冰冷,连挂电话都做不到。 鼻酸的委屈上涌,化为泪水夺眶而出。 那边还在不歇气地骂,说她不要脸,说她吸血鬼,问她是不是打算缠着她爸养她一辈子。 “青漾?茶呢?青漾!”青琼芳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起身离开牌桌,“叫你泡个茶你在做什么?” 哪想刚走进去就听见骂声:“……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青琼芳脸色一变,两步上前夺过手机。一看来电,蹭地来了火气,摁着免提和对方骂起来:“谁歹毒?我问你谁歹毒了?你几十岁一把年纪拿小姑娘撒气羞不羞啊?爹养女儿不是天经地义?哦,生了不管扔我家?我青琼芳欠他的啊!” “来,你有本事让青志国接电话!当缩头乌龟给他当上瘾了!你问他当这个爹的尽过什么责任?青漾他妈撒手人寰,他葬礼办完就走,这么多年回来上过一次坟、看过青漾一次没?这才要点钱就骂成这样?青志国你也不怕遭报应!” 似是知道青志国在电话那边,青琼芳骂得毫无顾忌,直接推开后院小门,单手叉腰站到外面,空调外机都盖不过她的嗓音。 “旧账我懒得跟你翻,就去年她出那么大的事,你关心过一星半点没?你是真当你没有过这个女儿……” 门从外面关上,隔断姑妈的声音。 青漾快速抹去眼泪,冲泡好茶叶,端出去倒茶。姑妈那桌的牌局已经结束,几个人多少听到点声响,问青漾怎么回事,“谁的电话气成那样?” 青漾低着头:“……我爸。”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再追问。 青漾倒完茶,青琼芳拿着她的手机走进来,脸色微微发红,把她叫到后院说:“今晚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直接你爸那儿,他一天不给你钱,你就赖在他那儿一天,看谁先拿谁没办法!” 青漾一时没吭声。 青琼芳:“怎么,不愿意?” 青漾嘴唇动了动:“……我可以打工。” “行,你有骨气。”青琼芳气笑,“我看青志国他巴不得你这么想过,倒成我里外不是人了。” 青漾摇头:“不是的……姑妈。” 青琼芳警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能不能上学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爸都不管你,我更没必要对你负责。现在路给你指了,做不做是你的事。” 青漾说知道。 青琼芳瞧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气得冒火:“知道知道,知道个屁!被骂成那样都不知道骂回去!” 说完转身走了。 青漾低头,摁亮手机,盯着那通十几分钟的通话记录看。继母那些话像巴掌落在脸上,疼得她想哭,连嘴巴也开始发酸泛苦。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陶文皓从楼上下来,问青琼芳要钱买零食,声音传到后院,青漾才如梦初醒,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从小门走了。 5. 05 “这次来这么快。”江峙看了眼青漾。 她穿着下午见面那身Polo领短袖,衣服上没有图案,和她的脸一样素。江峙视线微抬,落在她沾湿的衣领上,笑问:“你没吃饭吧?口水都流衣服上了。” 青漾收到短信就来了,确实没顾得上吃饭。她没在意他的玩笑,开口就问工作的事。 江峙递出一瓶冰镇汽水。 她走得快急,这会儿渴得厉害,看也没看仰头喝下。汽水入喉,她脸色变了变,皱起眉:“酒?” “鸡尾酒。”江峙点了点瓶身,指着上面的5%说:“这度数跟汽水差不多。” 青漾擦了擦嘴角,“你哪来的?” 江峙回头看:“KTV新店开业,我帮忙搭了把手,店长送的。”转过来,看着她说,“帮你问了,KTV在招前台和包厢服务员,服务员的话可以选兼职,工资按天结算。前台上一休一,从中午十二点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服务员排班两班倒,白班十二点到晚上九点,夜班九点到次日六点。”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不过照目前他们店里的人手来说,想休假……难。” 青漾问:“工资多少?” 江峙:“有点低。” 青漾:“有多低?” 江峙:“底薪一千八,全勤两百,不包吃住,剩下的靠拉客和推销酒水拿提成。前台和服务员的工资都不——” 青漾:“保洁呢?” 江峙一愣,笑了下,扬扬下巴。 青漾循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位中年女人提着桶和拖把走进KTV,江峙说:“保洁倒是不用销售酒水,但人家只招35到55岁的。”他微微弯身,注视着她问,“你要不再等个二十年?” 青漾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鸡尾酒,荔枝味从鼻腔冲出,她挥了挥面前的空气,问:“现在在面试吗?” 江峙看了她几秒,鼻音哼笑:“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KTV。入门有好几个保洁阿姨在大厅打扫卫生,右侧的茶几上放着一堆泡沫和纸箱,装修工正在安装墙壁上的灯管,大概是急着开业,每个人都忙着手头的事,没人注意到他们。 江峙带她穿过包厢走廊,来到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好推门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推了推镜框问:“来面试的?” 青漾点头。 男人抽出笔在板夹上写了个数字,递给青漾,让她登记姓名和电话。青漾写完抬眸,发现江峙在看自己。 男人问:“你面试什么岗?” 青漾说服务员。 男人嗯了声,自我介绍:“我姓王,是这儿的大厅经理。”他上下打量青漾两眼:“你除了有点矮,外形条件还行,考虑做前台么?” 青漾没直接拒绝,说会考虑。 经理说:“行,待会儿喊你你就进去。” 面试过程很快,只简单询问了年龄和工作经历,青漾如实相告,说自己是今年的高考毕业生,店长问她这份工作能做多久,青漾正犹豫要不要撒谎,店长说:“要走的话必须提前一周告知,我们好另外安排人顶你的工作。” 青漾松了口气,问什么时候正式上班。老板说这两天人手不够,让她明天过来先帮忙打扫卫生,KTV正式开业前工资按日结算,之后再签合同。 聊完服务员的基本要求和待遇,青漾退出办公室,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她回到大厅,没见江峙,拿出手机也没有短信消息。她正要给他打电话,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她扭头,江峙却从另一边钻出来,塞了个比手还大的红苹果给她。 青漾一愣:“你去哪了?” 江峙瞥了眼周围,凑近说:“给你找吃的去了。” 估计是刚洗,苹果上还沾着水。 青漾微微瞪大眼,悄声问他:“你偷的?” “想哪去了。”江峙拉着她走出KTV,嘴角扯了扯,哂笑,“我在他们后厨垃圾桶里捡的。” 虽然知道他在胡诌,但青漾还是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苹果,只有淡淡的果香。她蹭掉水珠,咬下一口。苹果清脆酸甜,她嚼着嗯声:“你捡垃圾眼光可以。” 江峙笑得没脾气,抬手想拍她的后脑,又见她在吃,手在半空微微停滞,放了下去:“那我以后还捡。” 青漾捧着苹果啃,点头。 他没问她为什么没吃饭,没问包子店的工作为什么黄了,也没问她见面的时候为什么红着眼。江峙什么都没问,只是猜到她过来会渴,提前准备喝的;知道她没吃饭,跑不知道哪里买了这么大个苹果。 青漾一颗苹果吃完,人已经走到顺河街道。她想跟江峙说谢谢,刚发出‘xi’的音,江峙说:“你要想谢我,等成绩下来第一个告诉我?” 苹果核在手里氧化发黄,青漾抬起头,迎着路灯他的眼睛,答应说好。 青漾在KTV工作的事没告诉姑妈。 等青琼芳知道,青漾已经上了三天的班。前两天一直在帮忙打扫清洁,大厅和包厢的瓷砖要用抹布一点点擦,一天下来累得人直不起腰。第三天正式开业,青漾上的早班,中午做完饭随便扒几口就走了,青琼芳还没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模样,问她去哪。青漾说鸿福街,没说自己去上班。 新店开业,前三天全场消费八折,首周充卡满一千送五百。活动力度大,吸引来了不少人。服务员的工作简单,带客人进包厢,传传果盘拿点酒之类的零碎活儿,可忙起来场面一片混乱,青漾前脚刚往包厢送完酒,后脚又被其他包厢的客人逮着催问果盘和小吃为什么没送来,她安抚好包厢客人的情绪,打算去后厨帮忙催催,哪想路上又帮忙上了两箱酒。 一箱酒24瓶,沉得青漾双唇紧闭,酒箱边缘割得她手指发疼,硬是一口气端进包厢。 她甩着酸软的胳膊走到后厨,才发现切果盘的人不在,单子一长串贴在板子上,身后不知道哪个包厢没关门,传来跑调的歌声,她一时头大,刚要折回让客人耐心等待,转过身,切水果的师傅迎面进来,语气焦急喊住她,让她帮忙切两个西瓜。 青漾一边切一边听后厨师傅说话,西瓜要切成一厘米厚的三角形,整齐斜放好,瓜皮不能扔,放着一会儿雕花摆盘,葡萄不能直接用水冲洗,哈密瓜也要去皮切好…… 整个晚上,青漾在带客人、上酒、切果盘、准备小吃、宣传活动推销充卡之间忙得焦头烂额,连口水都没空喝。偶尔还要帮忙点歌,拿纸巾,换麦克风、烟灰缸等等。 等好不容易空闲几分钟,青漾靠在走廊 刚喘口气,前台的姐姐又喊她名字:“青漾,你过来一下。” 青漾深吸一口气,做好来活儿的准备,走了过去。 “已经九点半,你可以下班了。”前台提醒,端过炸好的地瓜丸给她,又递了瓶矿泉水,“看你忙了好久,吃点东西。” 青漾肩膀塌陷,抿着唇角笑了笑,捏起一颗小丸子喂进嘴里:“谢谢。” 地瓜丸外表酥脆,内里香甜,青漾尝到甜味,稍稍舒缓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她拧开水一口气喝下大半瓶。 “快去换衣服,待会儿又该来人了。” 正说着,门口嘻嘻哈哈涌进好几个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为首的男生问还有没有空包厢,前台说:“暂时没有了。不过我们有个小包还有十分钟结束,你们要——” “青漾?”魏苒一眼认出站在旁边的青漾,语气毫不掩饰惊讶,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衣服,捂着嘴大笑起来,“原来你在这儿啊?难怪这些日子没见到你。” 青漾只感觉脖颈被人掐住,呼吸困难。她不语,转身要走。魏苒两步上前堵住她的去路:“干嘛装不认识?” 跟她一群来的人问:“这谁啊?” 魏苒抓住青漾的手腕,“你们不认识了?青漾啊。” 说着,绕到她身后,用力往前一推:“小学天天帮我扫地,你们也没少让她帮忙吧?” 青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前台担心地‘诶’了声。 “好像是有点印象……”其中一个人说着,随后又想起什么,‘嘶’了声,问:“我记得谢航以前是不是……” “啧!我刚才还在想青漾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你一说谢航我就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双手拍掌,走到青漾跟前,歪头看她,“那会儿你还给老师告状,说谢航欺负你是不?” 这群少年讲起曾经,话语间全是刺耳的嘲笑。前台不动声色打量完面前这群人,悄悄拿出手机发消息。 青漾一声不吭,肩膀被魏苒搂住,“提小时候的事多没趣。好不容易老同学见面,一起去唱歌?” 青漾拉下她的双手,拒绝:“不用。” 魏苒依旧在笑:“好端端的干嘛非要扫兴?” 她环视一圈,似是明白过来:“你是在等江峙吗?” “江峙?我记得他不是——?”有人问。 “欸!”魏苒打断那人的话,使了个眼神瞥向青漾,“好歹给人家留个念想。” “你好端端提那个人做什么,也不嫌晦气。”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坐到大厅沙发,“等会儿就等会儿。服务员,你们这儿有牌吗?” 魏苒搂着青漾笑得开心:“问你呢,服务员。” 青漾嘴唇轻动,声音快要消失:“……有。” “什么?”魏苒凑近,“我没听清。” 她离得太近,玫瑰香气飘来,青漾双手绞着衣角,一个劲儿盯住鞋子看。 “青漾?你干嘛呢?”王经理从包厢走廊出来,远远看见青漾被人搂着站在大厅,一动不动,极其显眼。 前台解释说:“青漾已经下班了……” 魏苒一脸自如,搂着青漾不放:“下班了正好跟我们一起唱歌。” 又问青漾:“你不会不愿意吧?” 6. 06 “下班?!你看不见今天店里忙?”王经理反问前台,语气烦躁,指着后厨的方向,“青漾,切个果盘送到108去,快,马上就要。” 青漾连着点了两下头,挣脱魏苒的手。 “哎?”魏苒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看着青漾离开,顿时不乐意,问经理,“你们怎么这样?” 王经理笑笑:“不好意思啊,新店开业人手不够,临时加班。见谅。” 一边拿到扑克的男生说:“行了,苒姐,人家上班呢,你非拉人家唱什么歌啊。” “对啊,今天华仔生日,你管她做什么。”又一个人说,“蛋糕呢?还没做好?” 魏苒欲言又止,还想说点什么,手机响起。她低头看了眼来电人,走到KTV外面接通,喊对方:“航哥。” 倦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大概是刚睡醒,带着点哑:“……在哪?” “回暮云镇了。下午玩得好好的华仔非要回来,你呢?来吗?我让他们来接你。” 谢航安静了会儿,没说话。 打火机拨盖声响,魏苒跟着静了几秒,问:“你还回来吗?” 谢航嗤笑:“回啊,为什么不回?” 魏苒微微笑,正要开口,听见他说:“过两天吧……华仔的生日算我头上。” 魏苒小小地‘啊’了一声,对方直接挂断。 这边青漾走到后厨,后厨师傅意外:“怎么回来了?” 青漾说108要上果盘。师傅摘下单子核对,纳闷:“不是才端走吗?点了两个果盘?” 青漾扭头,迎面见前台快步走来,摆了摆手:“经理说108的果盘不用做了。” 她拉着青漾径直走到安全通道,小声:“你换完衣服从后门走,那群人还在前面等,应该撞不上。” 青漾微愣,当即明白过来,眼眶有些发热。 “愣着干嘛,难道真想加班啊?”前台边说边把青漾刚才喝过的水递到她手里,“地瓜丸我没来得及拿,你明天来我重新给你留。快走吧。” 青漾连连点头,哽着喉咙说谢谢。 前台讲完话就走,临走时顺手抓了颗圣女果喂嘴里,被后厨师傅说了两句。 青漾换下员工服,挎上背包。 KTV后门是员工通道,青漾低着头快步离开。后门没有路灯,只剩一盏隔壁店为了方便挂的白炽灯,蚊虫在灯下飞舞。再往后是居民的菜地,一眼望去一片漆黑。 青漾顺着小巷走出好一段路才敢绕回公路上。她不敢停留,速度快得快跑起来,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沁湿衣服。 等走到顺河街,远远瞧见桥头的大榕树,她才松了口气。放缓脚步走到大榕树下面,一道声音将她喊住。 青漾应激到拔腿就跑。 下一秒,一双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逮住。 “回家路上撞鬼了?看见我就跑。”江峙拽着她的手腕不放,把人拉到跟前,瞥见她的脸色,啧了声,“真让我给说中了。哪路的鬼给你吓成这样?我去找它聊聊。” 两人对视。 青漾嘴唇轻颤:“……你有事吗?” 江峙本来还想开两句玩笑,一见她这状态,索性作罢,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你的鱼不是不见了吗?给你重新钓了一条。” 青漾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一条小鱼在水里不安游动,尾巴带着抹金,跟他之前送她的很像。 青漾接过,语速很快:“我先走了。” 江峙没应声。见她离开,他两步追上台阶问:“要我接你下班吗?” 青漾一个劲踩台阶,摇头。 “搞什么?”江峙戳破她,“你明明就怕黑。” “没有。”青漾依旧否认,“我走大路。” “那你刚才怎么从小巷里钻出来?” 青漾踏上最后一步石梯,转头看他,满脸狐疑。 江峙哼笑:“姐,我在下面路口等你很久了。” “谁知道你跟有人追你一样,看都不看直接从我脸上过去。”他俯身凑近问,“我存在感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青漾移开目光,推开他继续走:“我没注意。” “是呗,没注意。”江峙跟在她身后,“反正随便捏个理由就把我打发了。” 青漾在解释和沉默之间犹豫片刻,选了后者。她一言不发绕过茶馆,往安兴街去。 “江峙啊江峙——”江峙拖长尾音喊,见青漾还是没反应,继续:“可怜啊可怜——” 青漾听不下去,转身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想跟你聊聊天,但看你心情不太好。”江峙说,“很忙吗今天?” 青漾深呼吸,肩膀微不可见起伏。 再抬头,她看着他说:“很忙,也很累。所以我没心思跟你分享上班心得,也不想听你说些半安慰半嘲讽的话。” 江峙眉尾轻挑,听见她又说:“江峙,我不想把我的情绪和麻烦带给你。” 江峙面色冷淡地‘哦’了声。 青漾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转身回家。 家里门虚掩着,青漾推门而入,江峙的声音跟在后面:“情绪我懂,但麻烦是什么。” 青漾扭头,他已经旁若无人走了进来,还顺带替她关了门。迎上她的目光,他的表情坦然到极点,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青漾不说话,放下背包,解开手里打结的塑料袋。她像往常一样把鱼倒进碗里,用另一个盆接水放到窗边静止困水。 江峙问:“我送的鱼你就这么放窗边?” 青漾面无表情:“不然放被窝么?” 江峙觉得好笑,倚在门框说:“我算是明白那些鱼是怎么隔三岔五就失踪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说话声。 青漾抬头往楼上看了眼,又看江峙。 江峙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我消失。” 青漾捧着装鱼的碗上楼,走到楼梯,听清了屋里的声音。 是姑妈。 “反正我说她是不听的,你跟着好好劝劝,那再怎么也是她爸,总不能读个大学一分钱都不给。”青琼芳说着,人走到楼梯口,跟青漾撞个正着。 青漾喊了声姑妈。 青琼芳摇着手里的蒲扇,语气不算好:“打工回来了?” 青漾知道自己瞒不过,索性承认。 青琼芳看见她碗里的鱼,想说点什么,又顾虑到刘明淑在,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吃饭了吗?” 青漾说吃了馒头,不饿。 “馒头能吃饱?还是你外婆惦记你,给你留了饭。”青琼芳扇着扇子站到一边,“你蔡叔今天去地里摘西瓜,我提了两个过来,想着你外婆那牙吃不了冰的,留了一个没冻。” 青漾瞥了眼放在茶几上的西瓜,“谢谢姑妈。” 刘明淑喊青漾过去:“来尝尝,你姑妈挑的这瓜可甜了。” 说着两刀切开,拿过来让她尝。 青漾连忙放下碗,去接外婆手里的西瓜。 西瓜带着白日的余热,但胜在甜,青漾一连咬了两口说好吃。 青琼芳哼声,嘴角下瞥笑了笑,从楼梯口走了过来,蒲扇拍到青漾身上,说:“你是成年了长大了, 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但我身为长辈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KTV那种地方乱得很,你上班多长几个心眼,别谁让你做什么就做,知道吗?” 青漾咽下西瓜,嗯声点头:“知道。” 青琼芳说:“我今天也找人问了下,那家店背后的老板是咱们暮云镇的人,早些年在外头做木材生意,发了财,近几年才回来在县里买了别墅,还投了好几家店当老板。他那个妈是你曾祖母那边的一个干亲,虽然隔得远了些,但也算知根知底。” 青漾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层关系,手里的西瓜汁顺着指缝流下,她反应过来抽纸擦干,青琼芳在继续说:“要我说你也别硬扛,累就换个轻松的活儿,再不济问你爸开口,他怎么说也是一个男人,哪能处处被个女人压一头?” 青漾擦完西瓜汁,两三口啃完手里的西瓜,含糊嗯声。 刘明淑去厨房热菜,青漾想帮忙,青琼芳又叮嘱了几句,她一时没动,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青琼芳说完摇着扇子走了,青漾想到江峙,心一紧,跟了下去。 青琼芳疑惑回头。 青漾说:“我……我送送姑妈。” 青琼芳笑:“送什么?就这几步路我还能摔了不成?” 从楼上到楼下,青漾每步都悬着心。 她上楼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关门声……江峙到底走没走? 她在青琼芳身后拿出手机,给江峙发消息问他离开没。楼梯下完,没有得到回复。好在青琼芳也没停留,径直出门回茶馆。 青漾送到门口,呼出口气。 手沾了西瓜汁,一片黏糊,连带弄脏了手机屏幕。 青漾走到水龙头下洗手,洗完用纸沾水去擦屏幕。她擦得仔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冒出来的身影。 “你盯着手机绣花呢?”江峙出声。 青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她眼眸睁大:“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还没开始聊天么?”江峙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说你不想把你的麻烦带给我,我想知道是什么麻烦。” 青漾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江峙追问,“我见到你的时候脸色差成那样。” 青漾:“你不是说了吗?是我怕黑。” “嗯,这就是我想问的。鸿福街过来两条路都有灯,你为什么往巷子里走?” 青漾再次沉默。 “不说也行,我来一个个猜。”江峙看着她下垂颤动的睫毛,放轻声音,“是不是店里有人欺负你?” 青漾摇头。 江峙:“那就是店外了。” 青漾睫毛抬起,轻轻看了他一眼。 江峙嗤笑,弯身凑近,似是确认:“还真是?” “魏苒?程玉瑶?还是谢航?” 沉默半晌,青漾开口:“……是魏苒。” 话音稍落,江峙双手捧起她的脸,眼眸微眯左右打量,温热的指腹贴在她的脸颊和耳后。 青漾屏住呼吸,被迫迎着他的视线。 江峙左右偏头,目光贴在她脸上检查伤势。没看到外伤,他双手向下,落到她的肩膀,再到手肘,都是轻轻一握,问:“身上疼么?” 青漾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没。她没动手。” 江峙狐疑:“真没有?” 青漾:“没有。” 江峙点头说好:“那以后我来接你回家。” 青漾皱了皱眉,看着江峙这双眼睛,总觉得好像在哪听他说过这句话。 7.07 后面一周,青漾班上得提心吊胆,怕魏苒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找她麻烦。这股悬在心头的担心让她一上班就扎进包厢不见人影,忙得人喊不住。 稍微空闲又跑后厨帮忙,次数一多搞得师傅都不好意思了,好几次准备果盘时顺手给她留了果切。青漾一开始没敢要,后来忙得实在顾不上吃饭,饿得厉害,去后厨偷摸躲懒的时候吃一点。 第一周的开业活动搞完,店里人流量少了些,大多集中在晚上九、十点。王经理重新排班,给青漾换到了夜班,工作时间从晚上九点上到第二天六点。 青漾把这件事告诉江峙,江峙吃了块西瓜问:“所以是改时间了,换早上来?” 这一周里青漾再没碰到魏苒那群人,但江峙还是雷打不动每晚都来KTV,有时在附近逛,有时会坐在大厅等她下班。下班回家路上青漾很少说话,大多是江峙在说,虽然从他嘴里冒不出什么好话,但也会给她带吃的,有时是奶茶,有时是苹果。 青漾嗯声,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起不来就算了。” 见江峙看来,她解释说:“六点钟天亮了。” 江峙呵声:“你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吗?” “什么?” “弃如敝履。” 青漾对他这种形容感到怪异:“有吗?” “得了,不就是调作息么?”江峙走到她前面,扔掉瓜皮,“我明晚送你去。” 青漾想说不用。 江峙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换班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开业前打扫清洁的日结工资发了下来,两百块。青漾去市场买了菜,回家炖猪骨汤,又炒了几个拿手的家常菜,喊姑妈和陶文皓一起吃饭。 饭桌上陶文皓说想去他爸那儿玩,被青琼芳呵斥,说他去尽知道添乱,又说:“等你成绩下来,考不上高中哪都别想去!” 陶文皓拉着脸撒泼耍赖,扯着嗓子委屈哭诉青琼芳每年暑假都不让他出门,他在暮云镇都要憋出病来了。哪想被青琼芳逮着一顿打,说他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着玩,上了高中还得了。 刘明淑一边劝说算了,一边拉过陶文皓护着。青琼芳没办法,指着陶文皓的鼻子骂:“还想去你爸那儿,趁早死了这条心!” 青漾默默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下周就该出成绩了。 晚上她喊江峙出来吃冰粉。 两人坐在摊位矮凳上,路边人来人往,踩住蛐蛐的声音。青漾吃着配料里的葡萄干,说打算等成绩下来填完志愿就换掉KTV的工作。 江峙吃东西很快,冰粉碗里配的塑料勺被他忽略,直接端起喝。一口下去,碗里的粉少去大半。他问:“换成什么?” “KTV的工作虽然近,但很累,工资也低,我想去补习机构给人补课。之前读书的时候我们学校附近就有,中小学寒暑假有专门的补课班,也有一对一上门家教,老师的工资按小时算。” 江峙瞧她一眼:“这么自信呢?” 青漾耳根微微发热,“……中小学知识还是没问题的。” “行啊。”旋即,江峙话锋一转,“不过那些机构在城里,你打算每天坐公交往返?” 青漾嗯声:“我打传单上的电话咨询过,那边的老师说,如果时间排不过来可以只补上午或者下午,我想的是早上去,补到中午或者下午就回来。” 江峙吃完剩下半碗冰粉,说:“你也不嫌热。” 青漾说:“我可以带伞。” 江峙摇摇头,把空塑料碗扔进垃圾桶:“和你说不通,反正你决定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抽出纸巾擦手,站起身问:“还用我送你么?” 青漾笑笑,歪着头看他:“你要怎么送?” “你怎么走我怎么送呗。”江峙瞥她,依旧嘲讽,“搞得跟镇上公交只载你一个人似的。” 青漾对他的说话带刺的方式习以为常,冰粉吃进嘴里又冰又甜,她抿着点点头:“好啊。” 江峙走到摊位付钱,老板说青漾给过了。 江峙侧目,她坐在凳子上一勺一勺吃着冰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脸看他,下意识往脸上摸了摸,问怎么了。 江峙走回去:“没怎么,赶紧吃。” 两人吃完冰粉,朝广场方向逛了圈。 夜色里有人在使用健身器材,器材之间摩擦发出的杂音在夜里尤为清晰;广场一侧三轮车拉着西瓜在卖,喇叭里重复播放着‘又大又甜’的宣传声;从身边路过的老人正聊着家长里短。几道声音汇到一处,像奔腾的河涌到耳畔,青漾有片刻失聪。 夏天连风都是热的。 青漾没走几步开始出汗,让江峙慢点。 她声音太细,江峙没听清:“你说什么?” 青漾喘着气:“……你走太快了。” “这还快?”江峙说,“我跳河里游得都比这快。” 青漾怔住,抬头问他:“你会游泳?” “你吃碗冰粉吃失忆了?”江峙笑她,“我之前送你那条项链,上面那颗珍珠不就我下河捞的么?” 说到这,他倒是想起了,“话说,那项链你放哪了?都没见你戴过。” 青漾蹙眉:“项链?” “不是真失忆了吧?”江峙指了指自己,“那你还认识我吗?” 青漾问:“你什么时候送过我项链?” 江峙轻啧:“搞得跟我骗你一样。” “去年夏天,七月初七,你生日那天。” 青漾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有吗?” 江峙指着她的额头推开,咬牙切齿:“你这嘴说话可真让人心寒啊。” 青漾的脑门被戳出一个红印,还是没想他说的项链。记忆像是被一张大到找不到边缘的白布盖住,江峙告诉她里面有,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还想再问,江峙却不想回答,让她回家睡觉的时候好好想想。 青漾对去年生日的印象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殊,也没有蛋糕蜡烛庆祝,只有外婆记得,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她还记得那时高三生要提前两周返校开学,她似乎被事耽误,晚去了一周,导致那次月考成绩下滑了将近一百名。 “到了。”江峙停下脚步回头,“还在想?” 青漾坦诚道:“……我真的没印象了。” “想不起来算了。”江峙抬腕看表,“还有十分钟到九点,进去吧。” 青漾往店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说:“那个项链……我回去好好找找。” 江峙唇角微提,“行。” 换到夜班,青漾一头扎进包厢忙活,完全没时间去想江峙说的话。 有个包厢在过生日,奶油抹得到处都是,青漾进去送酒的时候差点滑倒,好在眼疾手快靠住墙。里面的人似无所觉,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青漾放下酒,犹豫再三,询问门边一个玩手机的人,问他要不要拖地。 那人瞥了眼地上,不知道是谁扔的蛋糕,踩得稀巴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青漾动作快点。 青漾提上桶和拖把过去,在走廊碰上王经理,王经理问她在干什么,“大厅来了一拨人,你去带一下。” 青漾欲言又止。 王经理见她没动,推了推眼镜催促:“愣着干嘛?卫生交给保洁打扫就行。” 青漾只好把桶提到一边。 大厅那拨人正在商量要大包还是中包,边商量边问前台有什么区别,能不能先看看包厢。青漾把人带上二楼大包厢,为首的男生逛完一圈,揉了揉鼻子,掏出手机打电话:“你让我问问。” 电话还没拨过去,跑来一个女生说:“订大包,他们要过来。” 面前男生动作微顿,问:“可确定了啊?要是放鸽子这钱你掏。” “确定了,他们买吃的去了,让我们先把歌点上。”女生说着转头问青漾,“你们这儿的果盘上豪华大拼盘,小吃什么的都来一点,酒的话先上两箱百威。” 青漾拿出小本记上,再次确定:“确定订这间包厢吗?” 女生看了眼门牌,说:“就V205,别送错了。” 青漾下楼准备。 果盘和小吃需要时间,她把第一箱酒送到205,转身下楼。楼道传来笑声,青漾下意识侧过身,让那群人先走。 “这才九点半,来这么早做什么?你们几个还真想晚上回去睡觉啊?”一个穿着漏脐短袖的女生问,身上的配饰随着走动叮叮当当响,“反正我不信,上次半夜三点谢航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我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心眼。” 女生说完引起一阵笑,程玉瑶捂着一侧脸:“你快别讲了,听得我牙酸。” “不是啊,真没把兄弟伙们当外人呢?”后面的男生跟着接话,“这种事我们能听吗?” 说完又开始笑。 青漾在这阵笑声里感到窒息。她面朝墙壁,把头垂得很低,眼睛隐进额前散落的碎发里,看不清表情。 “魏苒。”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喊了声。 魏苒‘嗯’了声,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怎么?” 青漾浑身一怔,脖颈僵硬。 这群人掠过她上楼,声音却不可抑止往耳朵里钻。 “你上次说在这儿碰到谁了?” “没谁,就一个老同学,你应该挺久没见她了。” …… 包厢门合上。 青漾撑着墙,像被抽掉骨头,双腿止不住发软。 她深呼吸几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楼道墙还是亮着蓝光的LED 装饰灯,还是在KTV,一切都没有变。 她不在梦里,她的意愿无法改变现实,躲避无处可藏。 青漾靠在墙上,缓慢挪到扶手一侧,脸色苍白抓着栏杆下楼,大脑像丢失信号的雪花屏电视,凌乱闪动。 从其他包厢退出来的服务员见她状态不对,关心问了句。青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气恳切问对方能不能帮忙给205包厢上酒。 “当然,当然了。”服务员姐姐握住她的手,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手凉成这样,还全是汗。” 青漾摇摇头,用力抓住她的手问:“我可以跟你换吗?今晚我就负责楼下……可以吗?” 服务员把青漾带到工作间,给她倒了杯水:“你先躲着经理休息一会儿,我去帮你把二楼的酒上了。外面包厢要是有人催,你就帮我看着点,后厨那边我说过了。” 青漾迟缓点头,嘴唇轻颤:“谢谢……谢谢……” KTV里开着空调,青漾的手心却止不住出汗,心脏快速跳动,满脑子都是找王经理请假的念头。 待不下去了,她要走。 腹部隐痛,青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工作间没开空调,涤纶材质的员工服闷得身上像火烧,她手攥成拳,埋头咬住手臂,缓了好一会儿,才在疼痛间找回一丝清醒。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有人在喊服务员。 青漾撑着货架慢慢站起,开门出去。 “哎唷!你们店找个人怎么这么麻烦。”那人喊着,朝青漾走来,“你去帮我买两包烟,要天子。” 说着,从钱包抽出一张五十。 青漾没听清,凝着眉视线上抬:“……什么?” 那人以为青漾不愿意跑腿,又拿了张十块出来:“这是跑腿费。” 旋即露出手里的烟让青漾看,“买这种。黄色包装,上面有条龙,别买错了。买完送到107来。” 青漾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走了。 她握着六十块看了几秒,走出KTV。 街尾并排开了好几家KTV,顺着上街能看到露天大排档和烧烤摊,街边有民营便利店,青漾走进店里,有两个男生在结账。 她站在旁边等了会儿。 小腹依旧隐隐作痛,但比在工作间好了很多。烧烤摊飘来孜然香味,她这才觉得有点饿了,想买个面包吃。 她走进店这才注意到两个男生在跟收银员争吵。 站在门口结账的男生语气不爽:“前后才不到十分钟吧?我在你店里买的这饮料,就过去点了个烧烤的工夫,打开看到中奖了,拿过来就翻脸不认了?” 旁边的男生把饮料用力放到收银台,“瓶子身上清清楚楚写着活动规则,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瓶口没拧盖,洒出些许到台面。店员抽出纸巾擦干,无奈地说:“这个活动上个月就截止了。规则里面也写了兑奖截止时间,这儿。” “截止了你还放货架上卖什么卖?误导消费者吧你!” “纯纯诈骗啊!不能兑奖还卖!” 青漾在货架上随便拿了袋面包,走过去递出纸币,“再拿两包天子……多少钱?” 她声音不大,却引得两个男生一静。 店员转身面向烟墙,手停顿在半空跟她确认:“有20和25的,要哪种?” 青漾说:“烟盒有龙的。” “都有龙。”店员见她手里拿着六十块,拿了两包25的烟给她,“抽25的人多一点。” 店员接过钱找零:“两包烟五十,面包三块,找你七块。” 大概青漾实在不像会抽烟的样子。两个男生没再顾着吵架,都盯着她看。 青漾收下零钱,正要离开。 旁边男生‘诶’了声,“我怎么看你挺眼熟的?” 青漾的心咯噔一下,没说话,低下头就走。 “你别急着走啊!”另一个男生喊住她,“我记得你是叫……青漾?对吧?” 青漾脚步加快,头也不回。 男生只当她在害羞,追上去堵着说:“你忘了?上次在KTV给华仔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见过。”怕她没想起来,又说:“魏苒。苒姐你认识吧?” 青漾脸色极差,矢口否认:“不认识。让开。” 男生不为所动,嬉皮笑脸道:“都是一个圈子的,别这么绝情嘛。上次听他们说……你还认识谢航?” 青漾眼神冷淡,正要绕开他。 电话铃声响,身后的男生接起:“喂?苒姐。” “……” “没,没磨蹭,正烤着呢。” 青漾暗自深呼吸,迈开沉重的双腿。 哪想男生毫无征兆扣住她的手腕,抬抬下巴,“阿勋,跟苒姐说我们碰上她老同学了。” 8.08 他力道大,青漾挣不开,一时怒上心头,语气加重:“你放开!” “没看出来你还有点脾气啊?”那男生说什么都不松手,青漾听着免提传来魏苒的声音,手脚并用又扯又踹。男生防备不急,手一松让人给跑了。 青漾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口气跑进KTV,却在走廊碰到刚下楼的魏苒。她接着电话,青漾反应过来想躲,胡乱推开身后的包厢门,喘着气语序混乱地向里面的人推销酒水。 唱歌的人拿着话筒连说好几声不需要,摆手让她出去。 青漾被关在门外,垂着头。氛围灯装修的走廊昏暗,不仔细看不清脸。她屏住呼吸等魏苒从身后走过,这才拿着烟去V107。 哪想107包厢问了一圈,都说没人买烟。 青漾心急如焚,说:“就是一个男的,穿着白短袖,戴个眼镜,留着胡子三四十岁的样子!” 有人了然:“你说他啊,上厕所去了,等会儿吧。” 青漾只想交货走人。她把烟塞给刚才说话那人,连着便利店找补的零钱一起,“你能先帮忙收着吗?他的跑腿费我也不要了。” 说完,自己又掏了三块钱递出去。 正拉扯着,身后走廊有人说话:“……跟条泥鳅似的。” “是你没本事,好端端一个人都逮不住。” “你还有脸说我?不是我第一个认出她来的?” “行了你们俩,吵半天有什么用?” 107包厢的门开着,魏苒路过随意瞥了眼,目光正要掠过,遽尔一顿,落了回去,嘴角浅弯:“你在这儿啊?” 宣判死刑人员的声音响起:“青漾。”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魏苒的恐惧根深蒂固,像埋在记忆里的种子,任何与‘魏苒’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会抖落出她的胆怯。她所有的躲避、逃跑和求助,全是徒劳。 就像现在,心中警铃一遍遍敲响叫嚣着离开,腿却不听使唤着他们步步走上二楼。 比起面对未知,她更恐惧见到魏苒的这一刻。这一刻代表开始,代表伤害即将降临,也代表她的尊严会再次被人踩在脚下,凌辱的痛苦会无休止蔓延下去。 青漾喉咙干涩,手在抑制不住颤抖。 包厢门推开,震耳欲聋的伴奏传出,女声在跟着节奏唱歌。魏苒挽着青漾手坐到沙发右侧,喊了谢航一声。 谢航垂着眼看手机,闻言嗯了声,没抬头。他单腿横搭在膝盖上,坐姿随意,手里端着半杯酒没喝。 魏苒见他不上心,伸手摇了摇他:“你看看这是谁?” 说着,将青漾往他身边一推。 青漾反应不及,脚踩到酒瓶滑倒,整个人前扑到沙发边缘,几乎跪在地上。这股动静不小,却很快被包厢里的其他声音吞没。 谢航懒懒撩起眼皮,将目光挪到青漾脸上。 微微一定,歪了歪头。 青漾不敢喘气,一手撑地一手抓着矮桌边缘,精神紧绷到极点。 魏苒顺势坐到谢航旁边:“我没说错吧?你们是不是很久没见了?” 谢航冷淡地‘嗯’了声,重新看回手机:“你怎么还盯着人家不放?” 魏苒不满,抽走他的手机:“你一到就看手机,到底在看什么?”说着睨了眼屏幕上的内容,蹙眉,“这谁啊?” “跟你没关系。”谢航夺回手机,退出照片页面,关了扔桌上。 手机没套保护壳,边框和玻璃桌相碰发出声响,周围唱歌的、喝酒的几个人皆是一愣,朝这边看来。 魏苒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程玉瑶见状,干笑两声坐过来:“别说魏苒了,我也好奇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咱们航哥迷得乐不思蜀,出来玩还放不下。” 她边说边端酒递给魏苒,自己碰上谢航手上的酒杯。 “没谁,就网上认识的。”谢航不想多说,端起杯子挪到魏苒面前,算是给个台阶。 魏苒面无表情碰杯喝酒,没再计较。 青漾沉默地坐在地上。包厢里冷气充足,将后背黏腻的汗冷干,连同手臂开始发冷。逐渐冷静下来的她开始想怎么找借口离开。 桌上摆的两件啤酒喝了一半,空瓶子丢得到处都是。果盘和小吃还没见底,轮播歌曲已经点到三十首往后,估计要玩到凌晨。 扔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有新消息进来。谢航扫了眼,偏过头没理。 魏苒也看到了,瞥了眼谢航,见他没什么反应,心情这才好点。又朝他坐了坐,让青漾倒酒。 包厢人多吵闹,青漾僵着脖子,在盘算是叫经理来还是打电话告诉江峙,完全没听见魏苒的声音。 魏苒抬腿踢了踢她,提高音量:“让你倒酒你没听见么?” 青漾回过神,拿起桌上的啤酒,但……没有开瓶器。扫视完桌面,还是没看到。她嗫喏道:“……我去拿开瓶器。” 魏苒叫住:“用手开。” 谢航睨了她一眼。 程玉瑶跟着看向魏苒。 随后又将视线落到青漾身上。 青漾紧紧握着酒瓶,站在原地没动。 一首歌唱完,穿着露脐短袖的女生贴着谢航坐下,端过他手里的杯子喝了口,瞧见青漾,问:“这谁啊,站这儿干嘛?” 程玉瑶正要介绍,女生拖长语气‘噢’了声,看向谢航:“这就是你们那位老同学?” 谢航笑笑,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杯子,没否认。女生探身叉起果盘里的西瓜吃,“这边有位置,怎么不坐?” 青漾不回答。 魏苒冷笑,问她:“你是聋了吗?什么话都要人说第二遍。” 青漾低着头,握着酒瓶缓缓上移,虎口卡在瓶盖锯齿位置。镀锡铁皮坚硬,光用手肯定打不开。 “魏苒吃火药了?说话这么冲。”女生一脸状况外的模样,问谢航。 谢航态度始终淡然,玩着手里的杯子:“也许吧。” 说完,他朝青漾递出酒杯。劲瘦的手腕上戴着菩提珠串,就这么伸在半空。 “我来吧。”程玉瑶想去接。 谢航躲开,偏了偏头,示意程玉瑶让开:“青漾,你来。” 她身形单薄,KTV的员工服穿在身上长出一截。一双眼睛像受惊的鹿,短暂对视一瞬就胆怯收回,与包厢这五光十色的氛围格格不入。 指名道姓的命令。 青漾不敢不接。 她从他手里接过酒杯,承受着这些人的打量。 谢航一时没松手,轻飘飘说了句:“小苒今晚喝不到你开的酒,大概是不会罢休。” 青漾心脏快要跳出喉咙,视线下移,这才看到他手腕还戴着一串红绳,被菩提挡在里面。 谢航把话说完,站起身,朝青漾靠近。他握住她接杯子的手,反过酒杯,用底座猛地朝瓶盖上扬。 动作快得青漾没反应过来。 手里又被塞进一瓶新酒,还是刚才一样的动作,瓶盖被酒杯边缘顶飞,啤酒泡沫顺着瓶口流出。 “现在会了么?”他问。 青漾大气不敢出,只得点头。 谢航松开手:“行,你开吧。” “叶莺,出来一下。”他倾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穿露脐装的女生连忙放下牙签起身,跟上谢航,身上的配饰在路过青漾时摇晃出声响。 魏苒跟着起身,看着谢航叫走叶莺。 “这 ……”程玉瑶没看懂怎么回事,“他们还回来吗?” “怎么可能会不回来。”一个男生凑过来说,“估计是烧烤烤好了,喊叶莺一起去拿呢。” 魏苒皮笑肉不笑,扯动嘴角。 沙发空出位置,她眉尾扬起,让青漾坐。 青漾小声说:“……我站着就行。” 程玉瑶二话不说按下她的肩膀:“让你坐你就坐。” 青漾跌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死死盯着程玉瑶的衣领——她记得程玉瑶这件衣服,是她回暮云镇那天,被江峙撕坏领口的那件。 镁光灯随着灯球旋转到程玉瑶身上,可……她的衣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修补的痕迹。 青漾记得那条小巷里绵帛破裂的声音,记得江峙曾用砖头吓退她们…… “去年那件事,谢航应该还没告诉你吧?” 青漾皱眉,盯着说这话的魏苒看。 “其实江峙也去了那儿。”魏苒笑得冷然,“不然你以为是谁报的警。” 青漾汗毛倒立,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把杯子捏得指尖发白,强忍着冲动问:“……什么时候?” “大概……在你去找你那条项链的时候?” 魏苒笑起来:“青漾,江峙送你的项链呢?被你丢哪去了?” 她的笑声太过刺耳,青漾看着她殷红的嘴唇,身体发烫。她想让她闭嘴,让她别再笑了,可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远远大于脑海里的念头。 青漾闭了闭眼,深呼吸。 周围的歌声远去,只剩魏苒的笑。程玉瑶好像在旁边说话,声音像隔着层玻璃罩,什么都听不见。 冰凉苦涩的液体涌入喉咙。 是酒吗?还是河水? 冰冷,绝望,窒息。 她想呼吸,却提不起力气。 泪水溢出眼眶,耳边嗡鸣成一条延绵的长线,绝望没有尽头。 “所以她到底是谁?”叶莺问。 “不是说了么?一个老同学。”谢航说,“你不信?” “不太像而已。”叶莺吃着烤串,“包厢又不是没有老同学,魏苒对谁那样过?” 谢航‘嗯’了声,“她和青漾有点过节。” “你和我说说呗?”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想知道嘛。” “也没什么,青漾这个人从小性格就不太行,也不合群,家里又没父母撑腰,太好欺负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也是其中一员?” “你这么想我?”谢航看了叶莺一眼,倒是没否认,拐了话头,“江峙打架很厉害。” 叶莺不解:“……这又是谁?” 谢航笑笑:“不重要。” “你怎么老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猜。”叶莺不爽。 “不然?喊你出来跟你聊别的男生?” “不是你先提的吗?” “那也是你先问的。” 叶莺争不过他,“行了行了,我不问了。打包完回去吧。” 谢航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急,再等会儿。” “等什么?” “以我对她们的了解,这会儿还没结束。” 叶莺扔掉竹签,拍了拍手,“那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做什么?” 谢航付完钱,从老板手里提过烧烤,提醒:“别闹得太过,我无所谓。” 叶莺笑起来眼角下有一处小小的凹陷,她拉起谢航的手往KTV走:“也就你知道我不喜欢她,还每次都叫她一起。” “有吗?”谢航说,“我看你掀场掀得挺开心的。” 9.09 魏苒和叶莺不对付,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以前喊出来玩,虽然互相没给好脸色,但有谢航在场,两个人也没有闹得太难看,基本言语上你刺我一句,我讥你一嘴。像眼下这样剑拔弩张,还是头一遭。 阿勋见着这场闹剧,拉住想去劝架的朋友,小声提醒:“你别去。” 点的歌停了,照明灯和定格的屏幕一起照亮包厢。 叶莺一手抓着青漾,一手拿着半瓶的瓶酒,下巴微抬:“我就是要管,怎么着?” 青漾撑坐在沙发边缘,碎发挡着脸,身体发热乏力,耳边的争吵声像锅沸腾的水在翻涌,烫得她想逃。 “行啊,那你帮她喝。”魏苒连身都没起,双手抱臂坐在沙发,冷眼睨着叶莺。 桌上开了七八瓶酒,程玉瑶站在魏苒旁边,面色犯难。谢航立在包厢门边单手插兜,垂眸刷着手机,没表态也没说话,似与这场闹剧无关。 叶莺哼了一声,置之不理,拉青漾站起:“走。” “我让她走了吗?”魏苒抬脚一踹,桌上的空酒瓶滚到叶莺脚边。 “苒姐好大的脾气,”叶莺也来了火气,说话刺耳,“谢航不给你面子你在她身上撒什么气?就没想过自己的问题?”她环视一圈,“要不问问在场的大家有多少人不爽你这身臭毛病?”还不怕火上浇油地喊,“来,程玉瑶你先说。” 程玉瑶被突然点名,心跳加剧,略微慌神,“我……我说什么?”对上魏苒的目光,她迅速反应过来站队,说:“我和魏苒从小一起长大,我没觉得她哪不好。倒是你,以什么身份在这儿说话?” 程玉瑶逐渐找到场子,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航哥喜欢你才纵容你,我们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没计较,但你几次三番砸场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我看跟你们比还差点吧?”叶莺扫了眼青漾。 她这会儿瘫软伏在沙发,面色涨红,浑身酒气。叶莺拉她的手冰凉无力,像被抽走棉花的娃娃,任人摆布。 “谢航,管好你的人。”魏苒忍无可忍,带着警告的口吻起身,“事不过三。” 谢航抬眸,看向包厢中间几人。 他抬步走近,瞥了眼意识模糊的青漾,移开眼,看向魏苒:“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魏苒冷呵,态度摆明了半寸不让。 谢航稍稍回头:“叶莺,松开。” 叶莺不满:“航哥!” “松开。” 叶莺撅嘴,不服气放开青漾的手,随后又拉住谢航身后的衣角小幅度扯了扯。 谢航语气平静询问魏苒:“酒也罐了,人也打了,现在昏死在这儿,你还想怎么弄?” 他清楚魏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本来没想插手,但叶莺闹着要管,他自然没有旁观的道理,不过是动嘴皮子劝两句,劝不住也就算了。说到底别人怎么样他并不关心。 “怎么?身边站着一个这还心疼上了?”魏苒刺他,“别忘了,小学那会儿谁欺负得最狠。一边带班上同学孤立她,一边又让她帮你做卫生写作业的,你干的这些事没少被江峙——” 谢航不耐烦打断她:“提这些有意思么?” 魏苒破罐子破摔,语气加重反问:“没意思吗?我看叶莺还蒙在鼓里啊。” 叶莺没想到魏苒会突然提到自己,怔愣刹那,挽上谢航的手说:“航哥怎么样我了解,不会听你在这儿挑拨离间。” 魏苒气笑,盯着谢航:“你还真以为你谈个恋爱就正常了?去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自己心里清楚。” 她冷眼掠过谢航,喊上程玉瑶要走。 擦身之际,谢航攥住魏苒的胳膊,用力将她摔到沙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魏苒吓了一跳,脱口骂:“你他妈有病啊!” 谢航欺身而上,掐着她的肩,一字一句:“我最后再说一遍,他是自己下去的。这件事你再敢提一个字,暮云镇别想混了。” 他手劲发狠,像尖刺贯穿肉里,疼得人发抖。魏苒在这股愤怒中明显感受到,刚才拽那一下,他应该是想打她的。 周围人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不至于不至于,航哥,大家都是朋友。” “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都这么多年了,没必要闹到这个份上。” “是啊,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 他们把谢航从魏苒身边拉开。 谢航全程盯着魏苒没说话。叶莺担忧地牵过他问有没有事,谢航收回目光,带着叶莺走了。另外几个和他们一起来的朋友见状跟着离开。 程玉瑶扶起魏苒,轻碰她的肩膀,刚想问怎么样,听见魏苒疼得倒抽凉气,手僵停在半空,没敢再碰。周围人却还在替谢航说话:“航哥最近心情不太好,苒姐你也知道,他为家里那些事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今晚还是叶莺非要……” 程玉瑶呵斥:“赶紧闭嘴吧。” 魏苒明显在气头上,还敢提叶莺的名字。 那人闭上双唇,无趣地退开几步。 程玉瑶扶着魏苒站起。 魏苒窝着一肚子火,皱眉揉按肩膀,脸色极差。 没人敢再劝,都暗暗地给程玉瑶使眼色。程玉瑶垂着手摆了摆,让他们让开。 魏苒走到包厢门边,有人凑到程玉瑶旁边小声问:“……那她怎么办?” 魏苒顺着视线扭头,看到青漾。她整个人倒在沙发不省人事。程玉瑶嫌烦:“把她丢出去,还留她在这儿做什么?” 魏苒厌烦回过头,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按着肩下楼。程玉瑶跟在她身边陪同。走出KTV,魏苒没往回家方向走,跟电话那头的人商量确定着什么,时不时嗯一两声。 挂断电话。 程玉瑶问:“是谁啊?” “我哥。”魏苒说,“他来接我回城,打算过几天去我妈那边。” 程玉瑶:“今晚吗?” 魏苒因为谢航的事心里窝火,走出KTV浑身燥热,她语气不太好:“你呢?要一起吗?” 程玉瑶摆手拒绝:“我……我就算了吧,我去也不知道找谁,你走了我还得自己回来,麻烦。” 魏苒:“那你今年不出去玩?” 程玉瑶:“不去,太热了。” 两人走到广场。 魏苒蹲在路边的石墩路障上,双手拇指交替打字回消息,光亮映进眼底,不知看到什么,眼眸弯弯,笑了两声。 程玉瑶买水回来见她心情好些,小心翼翼开口问:“你跟谢航……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 魏苒抬眸,对上她拧开瓶盖递来的水。正要发火的脾气似被冰水消解,她睨她一眼,直白发问:“别告诉我你还喜欢他。” 程玉瑶下意识否认:“哪有!他都有女朋友了。” “这么多年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魏苒接过水仰头喝了口。冰水入喉,冷到嗓子眼,她说:“谢航这种人不值得你等,趁早放弃。” 程玉瑶握着矿泉水没说话。 “今晚他当着所有 人的面教青漾开酒,你以为他是改邪归正良心发现?”魏苒轻嗤,把瓶子捏得变形,“他那是想当着叶莺的面装一波,不然包厢那么多人,他为什么非要喊叶莺去拿烧烤?” 魏苒瞥程玉瑶一眼,继续说:“他明知道把青漾留在包厢会发生什么,有半点保她的意思吗?” 程玉瑶:“……他也没理由这样做吧?” 魏苒白她一眼,“你都说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了,那最后任由叶莺回来闹是什么意思?摆明坏人我当他做英雄,真是戏台都给他搭好了。” 程玉瑶想了想,劝道:“你也别太生气,他那个脾气一阵一阵的,说不定过两天就来跟你道歉了。” 魏苒不屑:“谁稀罕。” 周围一时陷入安静。 魏苒继续聊天回消息,程玉瑶满脑子想着刚才包厢发生的事,纠结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他挺在意去年那件事的。” 魏苒打字不停,“他的面子大过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程玉瑶本意是想劝劝魏苒,但这话一出口就察觉不对,立马闭了嘴。 “你现在是怪到我头上来了?”魏苒跳下圆墩,收起手机直直看向程玉瑶。 “当然没有。”程玉瑶摇头,“我的意思是,他既然那么在意江峙那件事,会不会是对青……” “不会。”魏苒斩钉截铁打断她,“程玉瑶,你怎么对谢航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最起码睁开眼睛看清楚他到底什么人。又是谁从始至终都站在你这边帮你。”大概是语气太重,魏苒偏过头,挥了挥手,“算了,我只问你一件事,青漾一开始为什么会被欺负,你记得吗?” 她当然清楚。 那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放学午后,谢航和班里几个人在自来水龙头处,指着淋湿的青漾笑作一团。谢航把站在一边的她叫过去,让她跟着泼青漾。 当时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泼,要么被泼。 那就是她认识青漾的开端。 从她把水泼到这个与她毫无交集的女生身上开始,看着她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淋湿,低头强忍眼泪时,她就清楚地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成为下一个她。她在欺负和被欺负之间,本能地选择了前者。 电话铃声倏尔响起,打断了程玉瑶的回忆。 魏苒接起电话,喊了声哥,“我在广场这边,你开过来就行。” 程玉瑶嘴唇轻碰,想说点什么。 魏苒回头,又问一遍:“你真不去我家玩两天?” 程玉瑶笑笑,“算了吧。” 魏苒也没勉强,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家,我哥来了。” “魏苒……”程玉瑶喊住她。 魏苒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对青漾为什么也……”她没再问下去,魏苒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挑挑眉,说:“没有为什么,和谢航一样。因为想,就做了。” 没有缘由,没有苦衷。 因为想,就做了。 只是因为想,就可以擅自将痛苦加注在他人身上吗? 说到底是魏苒还是谢航又有什么分别。她程玉瑶在中间又算得什么? “想什么呢?”魏苒抬手在她面前一挥,“青漾是青漾,你是你。” 她说:“我们是朋友。” 程玉瑶轻轻‘嗯’声。 是啊,她和魏苒是朋友。 程玉瑶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跟魏苒是朋友。 10.10 青漾那晚回去后开始发烧。浑身烧得滚烫,脑子昏沉,连梦话都是哑的。 记忆在高烧下乱成碎片,梦境纷杂,沉得她醒不来。她忘了自己怎么走出包厢,又是怎么回的家,只隐约记得看见了江峙。 夜里刘明淑反复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但降温后没两个小时又烧起来,刘明淑拧着毛巾等到天亮,找诊所医生上门打吊瓶。 青漾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看见江峙坐在床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青漾的眼睛蒙上一层柔焦滤镜,照得人朦朦胧胧。视线往上,手背插着输液管,吊瓶里还有大半瓶药,窗台阳光照进来,晃得刺眼。 青漾拖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让他关窗。 江峙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折回床边,打开风扇问她热不热。 青漾后背淌汗,头发粘着皮肤。她想翻身侧躺,提不起一点力气。江峙扶她起来,倒了杯水给她。青漾小口喝着,喉咙的干渴得到缓解,能发出细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江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早上去接你,他们说你昨晚就回来了。” 老式铁风扇嘎吱作响,吹到脸上有些发冷。青漾垂着眼没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江峙问。 青漾握着玻璃杯,“……碰到谢航他们,喝了点酒。” “还有呢?”江峙看着她,嘴角绷直,“你这脸怎么解释?” 青漾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抬手去碰才感觉到痛。零散的记忆涌入大脑,疼得太阳穴发涨,青漾闭了闭眼,按着脑袋说想不起来。 “行了行了,你别想了。”江峙拉下她的手,“先休息会儿,我帮你看着吊瓶。” 说是看吊瓶,眼睛却全程盯着青漾。 青漾在他直白的注视下喝完水。江峙默不作声又给她倒了一杯,坐回去,继续盯着看。 一时相顾无言,只剩风扇和窗外蝉鸣。 青漾第二杯水喝到一半,江峙蹭地站起身:“我去找谢航算账。” 青漾喝水猛不丁呛到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江峙听见动静,动作迅速拿走她手上的杯子,拍了拍她后背:“你怎么连喝水都塞牙?” 青漾的嗓子跟吞刀片似的疼,咳起来更痛,她捂着脖子,五官皱在一起,冲江峙拨了拨手。江峙没看懂,问她什么意思。 青漾咳得面色发红,喉咙封闭窒息,无法呼吸和说话。江峙顺手扯了两张纸巾递给青漾,“是要纸吗?”青漾摇头,江峙又把水递回去,一个个猜,“那水?” 青漾紧紧抓着江峙手腕,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你试着放松,慢慢吸气。”江峙一边安抚一边引导。 过了好一会儿,青漾咳得流出眼泪,耳根连着脸红成一片,手心全是汗。喉间痒意得到些许缓解,才敢大口呼吸。 等能开口说话,又过了几分钟。 江峙被她抓着,一动不动,近距离看着她。 她呼吸时肩颈明显起伏,颈间粘着汗湿的发,绕成半个黑色的圈。手是烫的,呼吸也烫,连同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洗个脸。” 江峙下意识拒绝,但对上她一双湿润发红的眼眶,到底于心不忍,答应了。 他去帮她接水,青漾说想自己去卫生间,问他能不能帮忙举着吊瓶。江峙没多问,取下吊瓶,跟着她走到卫生间。 “你的手方便吗?”他问。 手背的输液针孔不能沾水,她单手要怎么洗?怕是连毛巾都拧不干。思及此,江峙又问:“要我帮你吗?” 青漾说:“不用了。” 江峙跟没听见似的,两步走进卫生间,挂好吊瓶,取下洗脸毛巾和盆子,放热水,拧毛巾,展开,举到面前,让她闭眼。 青漾刚想说话,被热毛巾覆上。 心跳有片刻停止,旋即不可抑止加速。 江峙力道不轻不重,隔着毛巾擦拭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他没说话,又给她擦了第二遍。 热毛巾带走生病的黏腻。 他沉默清洗着她的眼泪和汗水。 青漾喉咙一哽,声音沙哑地问他能不能别去找谢航。 江峙动作微顿,没回头,“为什么。” 青漾咬住下唇,没有回答,“……你别去就是了。” 江峙拧干毛巾转过来,拉过她的手擦拭,“你说服我总要给个理由。” 青漾看着他小心翼翼绕开针孔位置,手被热气覆上。她说:“我不想你去找他。” 江峙淡淡‘嗯’了声,“那你是不想我惹事,还是不想我受伤?” 青漾说都有。 江峙嘴角浅浅一弯,“算你还有点良心。” 见他没放在心上,青漾语气加重:“真的别去。” 江峙不回答,清洗完毛巾晾到衣架上,倒掉盆子里的水,转话头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青漾久久看着他。 两人站在镜子前无声对峙。 她太过苍白,太过脆弱。 嘴唇抿在一起,眼神似要将他看穿。 江峙移开目光,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总想着逃避?为什么错的是别人,你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和道歉?为什么……不反抗?”最后一句,江峙的声音快要消失。 青漾鼻尖发酸,怔怔地看着他:“连你也觉得不反抗是一种错误吗?” “我……”青漾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抬手拭去,吞下咽喉的疼痛,缓缓开口:“江峙,我不是你……我没有勇气在他们面前大声说话,我就是会怕,会找地方躲起来……哪怕躲不了,被欺负一下,只要承受过去总有结束的时候……” “可是反抗……会被欺负得更久,久到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结束……”青漾哽咽着,背过身面对墙壁,“……为什么我连逃避痛苦也不被允许?” “对不起……”江峙艰涩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青漾泣不成声:“我甚至连讨厌他们都做不到……” 她没有分明的爱和恨,没有激烈饱满的情绪。能做的只有小仇靠忘,大仇靠等,怯懦又窝囊地活着。 “被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受了委屈就要出掉这口气”这种连小孩都会明白的道理,青漾当然清楚,但她不敢去想。 小学班里有同学不写作业被老师打手心,第二天家长就闹到学校问是哪个老师打的。这种情 况永远不会发生在青漾身上。她被泼水晒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想着的是回家要怎么向姑妈解释湿透的衣服。 那些底气,她从没拥有过。 哪怕现在江峙说要去找他们算账,她也会担心下次被报复而阻止。 她可以退让,可以道歉,也可以躲起来哭泣。但她做不到憎恨,报复,甚至是反抗。 因为感受到危险,所以本能地缩回壳里。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赢,所以一开始就放弃争取的机会。 她的胆小让她无数次想逃离这个世界。但同样是胆小,让她前所未有地畏惧死亡。懦弱竟然也会催生出勇气。 青漾哭到喘不上气,江峙好像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手臂一片冰凉,低头看,输液管血液倒流,红线缠绕,触目惊心。 意识模糊前一瞬,她终于听见了江峙的声音——他在向她道歉。 又是一场无厘头的梦。 梦境不断变化,一会儿小学校园,一会儿是高中课堂,梦里频频闪过魏苒的脸,最后场景拉回暮云镇,令人窒息的冰冷河水往身体里灌,带着她不断下沉。 “漾漾?” 有声音喊她,青漾醒不过来。 她越是在挣扎,沉得越快。 她的手被一双手拉住,视野泛起光亮。 睁开眼,傍晚的霞光照进屋里,映得墙壁一片澄黄。刘明淑坐在床边,手里缓缓摇着蒲扇,担忧地看着她:“醒了?” 青漾点点头,干哑地喊了声“外婆”。 “醒了就好,看你出了一身汗,也不敢开风扇,怕把感冒吹严重了。”刘明淑轻叹一声,“你一天没吃东西,我煮了点小米粥,你多少吃点?” 青漾嗯了两声,握着外婆的手说谢谢。 “快别说话,我给你端进来。”刘明淑放下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起身走出卧房。 青漾撑坐起来,四肢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已经七点半。又摸额头,烧退了。再轻晃脑袋,感到轻微晕眩,应该不影响上班。 她从床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就是这一刹,她猝然想起今天江峙来过。 她那会儿情绪崩溃哭得厉害,说那几句话几乎耗费全身力气,忽略了很多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有她家钥匙?外婆知道他来过吗? 青漾慢慢扶着凳子站起身,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刘明淑端着一碗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连忙伸手,眉间微紧:“怎么出来了?” 青漾看见晾在阳台上的毛巾,微微愣神,“外婆,今天有人找我吗?” “你姑妈下午倒是来看过你。”刘明淑说,“你从昨晚烧到今天早上,卫医生输了两瓶水才退烧,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 青漾收回目光,扯着嘴角‘嗯’了声。 刘明淑让她坐下喝粥:“今天请假别去上班,在家好好休息吧。” 米粥炖得浓稠软烂,青漾抿了一口,“外婆,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刘明淑说:“是建萍她那个孙女,说是你以前的小学同学,她把你送回来的。” 孙女? 不是江峙? “好像叫什么……玉瑶?” 11.11 青漾喝完粥打电话跟经理请假。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歌声,明显在店里忙。经理语速很快,说她一旦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就没了。青漾说知道。经理又问她请几天,店里好安排人手解接替她的工作。青漾说明天就去上班。 挂断电话,青漾的脑袋还有点昏。 她走到窗边正要喂鱼,饲料拿出来,才看到碗里除了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 明明昨天出门之前还喂过鱼……怎么又不见了? 她探身朝窗外看,脑子里下意识蹦出江峙说她是‘灭鱼高手’的玩笑。窗外街道种着香樟树,夏日树叶繁茂遮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枝桠伸到窗边,年初春天时被锯掉一截。 如果有猫顺着树干爬上来,倒是可能跳窗进来把鱼吃了…… 青漾视线下移,正要去看窗沿有没有猫的脚印,眸光微顿,被树下那道身影吸引。 斜阳余晖,暮色将晚。 江峙站在树下。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青漾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嘴唇轻碰,无声叫出他的名字。 “……江峙。” 五分钟后,青漾下楼。 江峙还站在刚才的位置。 他垂着眼,手里快速翻着一本书。 青漾带上门,和他一起站到香樟树下,轻声询问:“是有事吗?” 江峙看她一眼,嗯了声:“你好点了吗?” 青漾说:“好多了。” 安静半分钟。 江峙翻书动作停下,停留在某一页。他依旧不看她,道歉说:“白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你已经道过歉了。”青漾小幅度颔首,“我自己也想了想,我的性格占了很大问题。” “我来不是跟你争对错的。本来是想给你发消息,但想到你那跟摆设一样的Q/Q,估计猴年马月才会看到。”说这话时他看向她,表情有些不自在,“所以还是过来找你了。” 说完,他从书里抽出一封信给她。 信封是最简单的白色,上面没写字,背面开着口,能看到里面的横线信纸。 青漾接过信就要抽出来。 江峙‘啧’了声,眉间微拧:“起码等我走了再看。” 青漾唇角微不可见牵起,戳破问道:“是你写的道歉信吗?” “……”江峙合上书,没好气地说:“是情书,满意了吗?” 他说完转身离开。 青漾站在原地没动,举起信对着夕阳的方向,试图透过信封看进里面。 江峙走出几米,又折返,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一身浅杏衬衫短袖,安静地站在树下。没扎好的碎发垂落,微微歪头举着信的模样。 “那个……”他不忍出声打破这一幕。 青漾的目光越过信封,落到他身上。 江峙说:“你后面如果还要去KTV的话,我陪着你。” 青漾小幅度挥了挥手里的信,答应说好。 和以往一样,依旧是她目送她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青漾才回家上楼,看到窗边放着的空碗,这才想起忘记告诉他鱼不见了。 刘明淑倒好热水放在桌上,让她等会儿记得吃药。青漾应了声。刘明淑说要去茶馆,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青漾说:“我头还有点昏,就不去了。” 青漾倒掉养鱼碗里的水,把碗单独收到橱柜。她洗完手出来吃药,药丸黏在喉咙苦涩难当,拧眉灌下一杯水,舌根依然泛着苦味。 青漾就在这阵难闻的苦味中拆开江峙的信。信纸是随手撕下的作业本,他的字和人一样恣意随性,横撇钩捺笔锋清晰。入眼第一行,是她的名字。 青漾: 我为今天的话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本意不是责怪,我只是不懂你的选择,但你说的话我有认真想过。的确,我不该用我以为的方式去要求你。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都在歌颂勇气,但你那番话让我明白,现实里更多的是普通人。他们在面对危险时会害怕会流泪会逃避躲藏,但并不代表他们不重要。 畏惧是人类的本能,克服本能的勇敢固然可贵。不过在我眼里,任何为了活着所做的一切,都是勇敢。所以勇士值得歌颂,凡人同样。 你说今年高考作文给的材料是“人只有在站起来之后,这个世界才属于他”,我听到的时候其实不太认同,如果我去考,我估计会写八百字来反驳它。可是青漾,我依然希望你拥有全世界。 道歉人:江峙 这封信不长,青漾反复看了三遍。她那些破碎的情绪,被江峙一片片拾起拼凑,轻轻托起。 她控制不住流泪。泪水滴到信上,晕花钢笔字迹,江峙的名字糊成一团墨。她找到手机给江峙打电话,泣不成声地喊他名字。 江峙,江峙,还是江峙。 其他的一句话都没有。 “看了信感动成这样?”江峙话音带笑,“行了你,至于么。” 青漾吸着鼻子:“……你别说话。” 江峙轻叹:“我可没想再把你弄哭。” “道歉是认真的。”他停顿一秒,“祝福也是。” 电话安静下来。 只剩青漾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好久,他喊她名字:“青漾。” 青漾闷闷地嗯了声。 “不勇敢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允许脆弱和眼泪。 所以,不勇敢也没关系。 …… 青漾忘记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 夜晚醒来,手机没电关机,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隐约想起外婆喊她回房间,但她太困没有起来。 信被压在身下,字迹压出好几道皱褶,她用手一点点捋平,按着折痕折好,拿起回到卧室,夹进笔记本,放到书柜中间。 第二天醒来,头昏的症状消失了,但感冒还残留在身体里。青漾把这两天换下的衣服清完,中午吃过饭,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收拾到卧室,阳光晒到书桌,整间屋子热烘烘闷着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青漾扔下帕子,坐在地板对着风扇吹了会儿。 窗外吹进一阵风,窗帘抛出饱满的弧度,光亮通过这道弧度钻入屋里,吐出一团热气。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像水滴入记忆,泛起细微涟漪。青漾在这阵燥热中想起什么,爬起来打开书柜翻找。 她高中三年的试卷和作业本已经卖给了废品回收站,柜子里装着她的笔记和课外读物,昨天的信就在其中一本笔记里。 青漾略过书籍,寻找那条记忆中不存在的项链。 她有收集盒子的癖好。书柜最底层整整齐齐 堆着没扔的包装盒。她一个个拆开,像在拆什么礼物。 终于,在她拆完最后一个买本子送的硬壳盒时,仰起发酸的脖子,长长叹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 她收好拆出来各式各样的说明书,找来蛇皮袋,打算把这些盒子打包卖掉。丢手机盒时犹豫了下。手机是姑妈给她的,连带着盒子一起,品牌是步步高,盒子上刻着vivo字样的logo。 前年暑假她给陶文皓补习两个月,正巧姑妈换手机,把旧的给她用。青漾自己花钱办了张电话卡,每个月缴着最低套餐费。 思索几秒,青漾把手机盒放回柜子,忽然,一张纸从里面飘了出来。她捡起那张纸,上面写着Q/Q号和密码。 想起来了。 这是她注册Q/Q那天,江峙怕她忘记,随手撕下笔记本写给她的。 Q/Q十位数。 密码是:QY@19960707 密码是江峙给她设置的,姓名首字母的大写+@+出生日期。那会儿青漾还没告诉他自己过农历生日,真要算起来,新历应该是0820才对。 青漾把盒子放回原位,捏着半巴掌大的纸在书柜前转了半圈,最后抽出笔记本,跟昨天的信放到一起。 晚上八点,青漾出门上班,在路口碰到江峙。她说起这件事,江峙反问:“那你觉得我的密码是什么?” 青漾说:“格式应该是一样的吧?” “这都知道?”江峙挑眉,“那你记得我生日吗?” 青漾一愣,大脑闪过空白。她停下脚步向他:“你告诉过我?” 江峙跟着停下:“不是吧?你连这也忘了?” 青漾问:“你生日是多久?” “不知道。”江峙不再看她,抬步往前。 青漾追上去,“说一下,这次我肯定记得。” 江峙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是八月吗?” “不是。” “是夏天吗?” “不是。” “那……” “别蒙。”江峙伸出食指指她,“记不得算了。看来我这个朋友在你眼里也不重要。” 青漾抿了抿唇:“怎么样才肯告诉我?” 江峙忽而凑近问:“你就这么想知道我的密码啊?” 距离拉近,青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后退半步:“不……不是的。” 见她一脸紧张,江峙笑笑,拉起她的胳膊:“走了。” 青漾快步跟着他。 走到鸿福街,她想起鱼不见的事,问:“你还钓鱼吗?我养的那条……不见了。” 江峙轻啧:“你这‘灭鱼高手’的名号还真是名副其实。这才几天啊,我看你改名叫鱼见愁得了。” 青漾抿了抿唇,解释:“应该是没关窗,有猫进来。” 江峙拖着声音嗯了下,“是啊,几次三番都被猫吃了,那猫就没觉得奇怪,还以为你家是什么小鱼干刷新点呢。”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太正经,偶尔开玩笑带着点阴阳怪气,刺刺的。青漾已经习惯,把话题拐回去,问他能钓上鱼吗? “看不起谁?”江峙收力捏着她的胳膊,“等涨完水给你钓十条都行,让那只来你家偷鱼的猫吃个饱。” 青漾挣开他的手,捏了捏发酸的胳膊:“这可是你说的。” 她没提那条怎么也找不到的项链,也没问是不是他记错了。大概……被她不小心放哪了吧? 12.12 青漾发现,江峙的嘴比天气预报还准。 上班前说要涨水,十点半雨就砸了下来。 雨势滂沱,一直下到凌晨四点。KTV能借的伞全借出去,剩下没法离开的客人索性续了时长,硬生生把凌晨场延成通宵场。 店里门窗关得严实,就怕风雨吹进来。青漾感冒着,鼻塞呼吸困难。空调徐徐吐纳凉气,她吹得后颈发冷,上完果盘打算去前台透透气。 走到前台大厅,才看到大门没关,街边雨水冲进店里,形成一片小型海域。王经理站在一边指挥,保洁阿姨和几个服务员拿着扫把和拖把,不断将水推出去。 店长撑着伞站在雨里,提高音量喊:“来两个人拿上电筒和火钳跟我来,外面下水道入口堵了。” 青漾不想待在室内。她找到火钳,又问前台要了把伞,跟上店长。街尾地势低,下水道被堵,路边水流汇集涌上人行道,青漾踩着碎砖走,一脚下去全是水,没一会儿鞋子裤腿湿成一片。 大雨砸在伞面,噼里啪啦盖过其它声响。店长带着人走到下水道位置,让另一个人帮忙撑伞打光,他拿过青漾手里的火钳,半蹲在地上,敲动下面的排水沟盖板。 落叶和淤泥堵在排水口,店长用火钳夹出一些,水流依旧缓慢。青漾见没什么效果,一脚踏进水里,伸手下去捞,捞出一把一把的落叶。上方水流形成漩涡,从排水口流走。青漾盯着看了几秒,只觉得头晕目眩,她连忙抬起头站了上去。 一连好几个排水口都这样。 青漾和店长沿着街边一个个捞。暴雨带风斜着吹,没一会儿身上衣服湿透,青漾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店长让她先回去换身衣服,青漾捞出一把枯叶扔进塑料袋,说等会儿再回去。 等回到店里,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店门口的水退了一些。青漾的腰和胳膊酸软得厉害,她换回自己衣服时犹豫再三,想着离下班还有一个钟头,到底没有脱掉半湿的内衣。她用纸垫着吸水,继续穿在身上。 换完衣服出去,青漾倏尔愣在门口,脸颊有些发烫。她不确定是感冒加重了,还是突然看见江峙的缘故。 江峙站在两米外的走廊拐角。 视线相对一刹,他走过来,把干毛巾罩在她头上。 青漾不解,拉下毛巾问他:“你没回去吗?” “说了陪你。”江峙轻按在毛巾上,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是那种食言的人吗?” “不是……”青漾还有些没缓过来。他怎么会出现在店里?没等她多想,江峙推着她重新回到更衣室,“店里有吹风机么?” 青漾擦着头发说不知道。 江峙环顾一圈,没找到。他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温水,说:“喝点热水,我出去帮你问问。” 青漾一杯水喝完,江峙还没有回来。 她握着杯子走出房间,正好碰上店长下楼。店长说这会儿雨小,让青漾先回家。青漾嘴唇轻碰,刚想问吹风机的事,店长又说:“没伞的话就去工作间拿雨衣。” 青漾答应说好。 店长走到大厅,说这会儿雨势渐缓,让大家提前下班休息,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青漾给江峙打电话,没接。 发消息问他在哪,也没回。 她挎上背包,翻出雨衣穿上。 外面飘着小雨,天气预报显示七点左右会有特大暴雨。青漾咬了咬唇,离开前跟前台姐姐说:“如果等会儿有个男生找我,你就说我回家了。” 前台正在收东西,闻言轻愣,还是答应:“行,你先回去吧。” 凌晨五点,暮云镇阴云笼罩,路灯下雨丝成线。青漾穿着雨衣回家。走到顺河街,看到顺河水位上涨,河水浑浊翻涌。 青漾看着这条河,脸部发麻,太阳穴阵阵抽痛。她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台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犹疑两秒,缓缓回头。 是江峙。 他从桥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青漾等他走到眼前,细眉拧起:“你去哪了?” “回去给你拿吹风啊。”他说得理所应当,望了眼她过来的方向,又看了眼手表,笑笑,“你以为我去哪了?” 青漾视线下落,看见他手里的袋子装着吹风机。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和落在周围的雨汇在一起:“……我以为你走了。” 江峙没听清,牵了牵她雨衣的帽檐,问:“提前下班了?” 青漾嗯声。 江峙哼笑:“算你们老板有点人性。” 他送她到家。 青漾拿钥匙开门,门锁响动,外婆从里面把门打开,看见是她,明显松了口气:“我看着雨小了正想去给你送伞呢,这雨下得我心慌,一晚没睡好。” “我没事,外婆。”青漾说完,连打三个喷嚏。 刘明淑见状连忙让她先进屋。 青漾扭头想跟江峙说再见,才发现他已经走了。街道空旷,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青漾洗过澡,在卧室吹头发。吹风机声音吵闹,她吹完去摸脸和额头,好像有些发烫。走出卧室,刘明淑煮了粥喊她吃。青漾喝完两碗热粥,服下前两天开的感冒药,倒在床上沉沉睡下。 刚躺下时鼻塞难受,只能用一个鼻孔出气,她翻过身侧躺,闭上眼,耳边全是雨水砸在玻璃发出的啪嗒声。无端的,她又想起江峙。 青漾拿过床头充电的手机,窝在被窝里给运营商发送短信办理流量套餐。大概是下雨信号不好,套餐办理成功的短信十分钟后才发过来。手机轻振,青漾迷迷糊糊睁开眼,点进Q/Q,打开数据连接,下拉刷新。 消息列表转圈加载,一条条未读消息涌入。 她没加什么联系人,除了江峙,就只有高中班上几个同学。转圈结束,青漾关闭数据,把未读消息点开。 江峙给她发了99+的消息。从五月份开始,有祝她复习顺利、高考成功,问发挥得怎么样,也有问她考完什么时候回来,暑假有什么打算。到后面大概是知道她不上线,他的消息变成了自言自语,分享日常。发来的图片因为没联网的缘故看不见,青漾重开数据,等着图片加载。 图片里是他钓的鱼。 和以往送的一样,尾巴带着一抹金色。 青漾继续下拉。 他跟她吐槽天气太热,问她想不想吃西瓜,然后研究出往西瓜里倒可乐的新吃法。他给她拍路边的流浪小狗,说喂了根火腿肠就跟他一路,还送到家门口。 青漾一条条看到最下面。 最近一条是他昨晚发的,发的一张大厅照片,说KTV的走廊装修得像鬼屋,问她每天晚上上班怕不怕。 青漾笑了笑,没回消息,径直点到他的资料页。江峙的Q/Q等级比她高很多,是两个太阳一个星星,而她只有孤零零一个月亮。他主页装扮得酷炫闪亮,各种会员图标挂了一排。青漾分不清这些图标的区别,顺手给他名片点赞,进入空间。 意外的,空间置顶依旧是他俩那张合照。前置镜头下,江峙在前面一脸笑容,她在后面追,单手叉腰喘不上气,表情不耐烦地瞪着镜头。 照片里阳光很好,背景是葱郁的香樟树。 青漾记得那是她第一次提出要拍合照,江峙趁她吃东西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里她嘴刚张开,又正好闭眼,拍得很丑。她追着让他删照片,江峙不愿意,两个人沿着顺河跑了好长一段路,然后就有了这第一张合照。 青漾下滑翻看动态。 奇怪,最新一条说说居然还是去年夏天,只有三个字:【热死了。。。】 这条青漾点过赞。 再往下,都是点过赞的。 ……这一年都没更新吗? 青漾翻看相册,没有新照片。退出来又进留言板。江峙的空间像荒废已久的禁区,除了她再无人踏足。最后她点进访客,列表只有她一个人,上次访问记录是四月。 药效上来,青漾开始犯困。她关闭数据退出Q/Q,闭上眼前忍不住想,大概是仅对她开放了可见权限吧?下次见面再问问他。 青漾的感冒拖了快一周才好。 这一周她戴着口罩上班,吃过药一到凌晨眼皮就撑不住打架,好在店里没之前忙,她寻到空闲总会找角落偷偷眯一会儿。 与此同时,高考成绩快公布了。 官方时间是6月25号下午六点公布,青漾从零点开始紧张,时不时刷着网页关于高考分数线的资讯。有教育媒体预测出今年的文科分数线,青漾看得很慢,边看边在心里算分,她每科都往低了算,最后得出大概五百六的分值。 她不禁朝最坏的结果想。 五百六这个分数,读师范专业上个公办二本是最稳妥的。可每年的学费加上住宿生活费,她现在这么在KTV打工根本连第一年的费用都凑不上……哪怕贷款读完大学,出来就业可能也是倒贴。 早知道考数学的时候选择填空做快一点,省出来的时间可以把压轴第二道大题写上。 青漾越想越严重。 一颗心急得乱七八糟。 “青漾?你在里面吗?”外面有人小声喊她。 青漾收起手机应了声,打开工作间的门,是之前帮过她的服务员。她捂着腹部一脸焦急:“你帮我往109上一件啤酒成不?我拉肚子得去趟厕所。” 青漾答应下来。 她接过单子,朝库房去。 青漾给109送完啤酒,正想去后厨帮忙做点杂活儿,走廊迎面走来四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叶莺笑得直不起腰,谢航拉着她的胳膊,跟着在笑。 青漾站到旁边让出位置。 程玉瑶斜眼扫来,青漾低着头没接这道目光。 就在他们擦身而过时,叶莺忽而注意到什么,退回到青漾面前,歪着头去看她的脸,问:“你是上次那个青漾吧?” 青漾脖颈僵硬,连点头都做不到,几乎是从喉咙发出一声‘嗯’,颤颤地应着。 “正好,这次来又碰到你了。”叶莺拉起她的手,“上次你喝醉了,我本来想喊你一起玩的。这次魏苒不在,你不用怕。” 叶莺一手拽着她,一手去挽谢航,皱皱鼻子笑道:“没问题吧?航哥。” 谢航视线后移,在青漾身上轻轻掠过,不咸不淡地说:“随你。” 青漾被她拉进包厢。 这几天下雨,包厢没及时通风,有股子闷热的潮气。叶莺捏着鼻子抱怨了两声。另一个男生说:“空调打开就好了。”说着拿起遥控器打开中央空调。 叶莺转了一圈还是皱眉,让青漾带他们去空气好的包厢。青漾点头说好,带着他们从一楼绕到二楼,五个人选了中包。 进门后谢航往沙发上一座,拿着手机在打字回消息。叶莺去点歌,边点边问谢航要不要跟她双人合唱 ,谢航说随便。 程玉瑶看向门边的青漾,她垂着头立着,双手绞在一起。程玉瑶说:“你站这儿干嘛?去跟前台说我们换包厢了啊,待会儿东西送错了你负责?” 青漾这才反应过来,如释重负嗯了两声,转身下楼。 叶莺点完歌才发现青漾不见了,拉着送酒上来的服务声问。服务员说不清楚:“她可能在别的包厢忙。” 叶莺瘪嘴,明显不太高兴。 “行了你。”谢航扔下手机,“跟她又不熟,拉着唱什么歌。” “你跟她不是挺熟的吗?”叶莺说,“再说了,不在一起玩怎么熟?” 程玉瑶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没说话。 叶莺看过来,笑着问她:“魏苒出去玩怎么没带你一起?” 程玉瑶说天气太热了。 叶莺像听到什么笑话,故意歪倒在谢航身上:“难道暮云镇就不热吗?” “坐就好好坐。”谢航推她起来。 叶莺偏要拉着他的胳膊:“我就不。” 程玉瑶待不下去,说下楼看看小吃准备好没。 叶莺目送程玉瑶出门,松开谢航的手,语气嫌弃说:“她可真够无聊的。” 谢航看穿她心中所想:“非要跟魏苒那样吵得面红耳赤才开心?” 叶莺傲娇地哼了一声,拿过话筒递给他:“不跟你说这个了。唱歌。” 青漾跑到别的包厢一阵忙活,还是前台悄悄喊住她,让她去吃地瓜丸。“你怎么感冒一好就这么拼?都不知道偷懒的?” 青漾抓起地瓜丸喂进嘴里,嘴角弯了弯:“反正没事干嘛……” “哎。你知道吗?这段时间下雨涨水,花州镇那边有人差点掉河里去了,他们都说是水鬼在下面拉人……” 青漾听不得鬼故事,才听一半连忙捂住耳朵,“你别吓我。” 前台拉开她的手,“吓你干嘛,我也是听她们在讲。反正最近注意安全,没事别去河边,不管有没有那个啥,都危险得很。” 青漾当即想到江峙,他说等涨完水要去钓鱼来着。想到他经常去的钓鱼点,大多在裸露的滩地,这几天下大暴雨,估计已经被淹了,但还是得跟他说一下,最近不要去河边。 青漾正想着事,程玉瑶脚步匆忙,走路带风,从两人面前走了出去。前台看了眼青漾。青漾回神,有些不解:“……怎么了?” 前台压低声音说:“你在205包厢被灌酒那天,她本来都走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来接你。话说你是不是喝不了酒啊?” 青漾‘啊’了一声,“我没什么印象了。” 前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气:“KTV这种地方就不适合长期工,等我找到工作这边估计就辞了。” “你也要走?”青漾问。 “……也?” “不是。”青漾小幅度挥了挥手,悄声说,“我其实是暑假工。”还是那种干不满一个暑假的暑假工。 前台心领神会,给了青漾一个“我懂”的眼神。 后半夜,青漾没再上二楼。 期间程玉瑶买完烤串回来,路过青漾时眼都没眨,像没看见她。青漾舒了口气,提着的心稍稍落回。 快下班时她回到工作间,要再刷一遍高考咨询消息,江峙的Q/Q消息弹出:【真是百年难遇,你也有上号的时候,我还以为某人忘记密码了呢。】 第二条消息跟在下面:【光点赞不回消息是几个意思?】 青漾有些心虚,点到对话框,回他:【那天是想看看你空间有没有发什么。】 发完又欲盖弥彰补了句:【比如说我坏话什么的。】 山寺:【我的日常不全都私聊发你了?】 江峙秒回消息,青漾心跳漏了一拍,有种被抓现行的窘迫。连资讯都没来得及看,她关闭手机退出Q/Q,把手机放进背包,去更衣室换衣服。 回家洗完澡,青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半因为即将出炉的高考成绩,一半因为江峙。 风扇吱嘎转着叶片,窗外的天透过窗帘一点点亮起。睁眼闭眼半个小时,青漾的后颈沁出薄汗,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拿出手机再次刷新。 江峙在那条消息之后又发了一条。 【成绩出来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青漾好不容易分散的思绪被再次凝聚。想着成绩,躺了整个上午都没睡着。中午吃饭,青漾心不在焉,大脑嗡声作响。外婆问她怎么了,青漾说下午出成绩,怕自己考不好。外婆安慰她不管怎么样都是好结果,哪怕她想复读,她也支持。 青漾苦笑:“……复读就算了。” 下午两点起,四川各地陆续能查到高考成绩。青漾频繁登录网站刷新,好几次服务器繁忙。她一边心疼流量,一边又忍不住登录,最后索性去了茶馆,在二楼连上姑妈家的WiFi,再次登录。 五点过,茶馆牌友陆陆续续散场回家。青琼芳喊在旁边玩手机的陶文皓:“你上楼叫青漾做饭,让她把中午炖的猪脚汤热一下。” 陶文皓打游戏正入迷,脑袋快钻进屏幕里,压根没听见。 “陶文皓!”青琼芳拔高音量。 陶文皓嘴上应着‘好好好’,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青琼芳刚要发火。 青漾飞奔下楼,掀开门帘跑出茶馆,朝大榕树的方向去了。 13.13 青漾跑过顺和桥,热风裹挟着河水的味道从脸颊拂过,身后的影子追随着脚步,掠过桥上一盏盏灯。她双唇紧闭,眼中欣喜几乎溢出,按捺不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攥着查到成绩的手机,一鼓作气跑到江峙家楼下,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气朝着独栋小楼喊:“江峙!” 没等应声。 她又连着喊了两声。 “做什么。”二楼侧间门窗打开,声音飘出。江峙垂眸瞥了眼青漾。她呼吸急促,面色泛红,一双眼却浅浅弯着,抬手朝他扬了扬手机:“我查到成绩了!” 江峙下楼开门。 青漾汗水直淌。她用手扇风,双颊鼓起缓缓吐气。一进门,屋里的冷气让她缩了缩。 “考了多少?”江峙倒了杯水。 “六百多。” 江峙开冰箱的动作微顿,朝她看去,“行啊你。”他拿出冰格,将泛着冷气的冰块拍进杯子,再弯身把水递到她面前,继续问:“多多少?” 青漾接过喝了口,轻轻舒气,一时没说话,放下水杯,左手比一,右手比二。江峙眉毛一挑:“就三分啊?” 青漾说:“是十二。” 江峙笑了笑,绕到椅凳侧边拿出一把吉他,坐上凳子,单腿微曲抵着琴身,“得,唱歌为你庆祝一下,想听什么?” 青漾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你随意发挥。” 江峙横抱吉他,视线下垂,指尖扫过琴弦:“那我随便唱了。” 他的手指修长,按在琴弦上骨节分明,比起他说的随便,更像什么表演。 “要在青春来之时去爱,恰好风过树梢我们正少年。” 江峙的歌声会比平时说话更轻一些,伴随着简单的和弦,让青漾无端想到春雨池塘。轻柔放缓的调子,似要把字字句句都唱清楚。 不过他只唱了一小段。 轻扫落下尾音,音符还在气中轻颤。 青漾看着他问:“这是你自己写的歌吗?” 江峙摇头,说:“偶然听到的,觉得好听。” 他指尖不停,转换旋律,弹起《北京东路的日子》。青漾听到一半别过头,莫名有些鼻酸。 江峙的唱腔染上几分笑意。 青漾转脸看他,四目相对,他像在笑她没出息,嘴角勾着,轻飘飘唱出那句:“我们即将分别独自浪在中国外国不同地点。” “你想到谁了?”江峙一段唱完,突然问道。音符从空中掉落,突兀地碎在地上。“是你那些同学,还是我?”他微微倾身,追问她。 青漾握着水杯,故意把冰块摇出声响。她说:“……不告诉你。” 见她喝完一杯水,他指了桌边的方向,“水在那边自己倒。”手指重新按上琴弦,拨动,弹唱《夏天》。 气息跟之前的歌有略微不同,听起来似乎更……随性一些?吉他音色干净,和他的嗓音相得映彰,右手指节拍弦,节奏随着心跳律动。 “睡不着记得想着我,三秒后会梦见我。” “载着气球陪你兜风,看遍所有会笑的星空。” 整个晚上,青漾满脑子不是KTV包厢里传出的歌声,而是江峙唱这两句。从她听到江峙唱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洗澡躺上床,想到的居然还是他指尖轻扫,对她弹着吉他唱《夏天》的模样。 嘴角带笑,一双眼睛盯着她看。看她泛红的耳廓,看她对视两秒就会移开的眼睛,看她局促的表情和略微慌张的反应。 真是丢脸死了! 青漾翻身埋进枕头,堵住呼吸,热意在脸部聚集。她握拳锤床,紧紧咬牙。 大概是江峙言出法随,她还真的梦见他了。梦里江峙说她快要过生日了,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青漾说时间还早。他说两个月也不早了,他得提前准备。 原话远没有这么好听。 青漾醒来仔细想了想,他的原话大概是:“你以为我会是那种随便去两元店买点破烂打发你的人么?” 连送礼物都要说得这么勉为其难。 青漾拿起手机翻看日历。 和梦里一样,生日的确还有两个月。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帘上那被风吹动轻晃的日光。 果然,没有什么比这更像白日梦的了。 青漾起床洗漱吃饭。 饭桌上放着外婆的血压药,药已经空了,她拿起药盒看名字,朝厨房喊了两声外婆,没人回应。 大概是出门了。 青漾随便垫了两口饭,带着钱和药盒出门,找到诊所问医生哪里能买到这种血压药。卫医生说这药是他帮忙去县医院开的,又问青漾她外婆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青漾跟他聊了会儿外婆最近的身体状况。卫医生说日常生活没什么问题,但刘明淑前两年摔倒做过手术,老年人骨质疏松,平时不要剧烈运动。青漾道过谢,说自己会看着外婆。她打算趁休假返校的时候去医院开血压药,还可以顺便咨询下家教的兼职。 昨天高考成绩下来,高中班群炸开了锅。 青漾的手机在连接店里WIFI时自动收到了很多消息。 班主任发出公告,通知大家返校领取毕业证和志愿填报资料。班长紧跟其后,说要请几位任课老师吃饭,为了感谢三年师恩、辛苦栽培。学委可汗大点兵,连着点了三诊班里的前二十名,让他们必须到。青漾好巧不巧就在其中。 因为她没能及时回消息,学委和班长还通过群消息私聊她,问她人在哪,去不去聚会,他们好订位置。没等到回复,今天上午她睡着的时候学委发来语音:“不管了,反正我们是算上了你的。你要能来就来,不能来……”话音微顿,那头传来班长的声音,大喊:“不能来也要来!” 青漾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她拿出手机点进班群公告,记下时间地点,退出回复学委说好。学委秒回,发来OK表情。 青漾回家,外婆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新买的灯泡。青漾这才想起楼梯口的灯坏了,昨天吃饭时外婆跟她说过,她一心想着高考成绩,把这事给忘了。 青漾搬起凳子走到门外,喊了声外婆,说自己把灯换了。刘明淑在二楼,听见说了声好,让她注意安全。 青漾身高一米六,踩上凳子还差点。她又往上搭了个矮凳,把总电闸关了。这才搬着两个凳子来到楼道转角,换下坏灯泡,退下来时没看清一脚踩空。身体控制不住后仰,肩膀撞到墙,右手却被人拽住。 青漾扭头,是江峙。 她按着发疼的肩膀抽手,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够不着也不知道喊人的时候。”江峙递出袋子,让她拿好,然后取出新灯泡,踩上凳子安装好。下来时拍拍手,提上凳子往楼下走:“我去开电闸。” 他推上电闸,让青漾开灯。楼道的灯亮起,青漾这才看清手上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小鱼。 又送来了。 江峙把凳子放回屋里,抽纸擦干净上面的脚印,随意问道:“还有没有要换要修的?” 青漾想了想,摇头。 江峙也没多留,把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青漾忽然喊停:“我明天休假去学校拿毕业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峙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第二天清晨,窗外乌鸫叽叽喳喳,飞到窗台啄着玻璃窗。青漾被鸟叫声吵醒,睁眼天际泛白,朝霞浸透云层映在窗上,她坐起打开床头的灯。乌鸫听见动静,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碗里的小鱼正摆着尾巴,吃下一粒浮在水面的饲料,没一会儿又吐出来。 青漾看了眼时间,六点刚过,时间还早。 她换好衣服去洗漱。走到客厅,外婆刚好从卫生间出来。厨房里响着燃气细微的火焰声,外婆说她今天要回学校,蒸了点馒头,让她吃过早饭再去。 锅里还煮了两个鸡蛋,青漾一边剥壳一边说着买药的事,外婆答应说好,放下筷子让青漾等一下。青漾剥完蛋壳放到外婆碗里,开始剥另外一个。鸡蛋出锅烫手,她包着纸巾左手倒右手,边吹边剥,烫得指尖通红。 一口咬到蛋黄时,手机响了。 手机在卧室,她呼着嘴里发烫的鸡蛋进屋,接起,囫囵地‘喂’了一声。 “起床没?”江峙开门见山。 青漾忍着烫问:“你有事吗?” “你昨天不是说要去哪吗?” < p>“去学校。” “我看今天挺热的,怕你晒死在路上。” “嗯,然后呢?”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青漾拿着手机走出卧室,瞥见外婆放在桌上的钱。她说:“不说话我挂了。” 江峙咬牙:“现在是我在给你打电话,接免费。” 青漾‘哦’了声,解释:“我没有心疼话费,我在吃早饭。” 江峙说不下去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这才开口:“……车站等你。” 电话挂断。 刘明淑问是谁打来的。青漾说一个朋友,要跟她一起回学校。她放下手机,把钱往回推,“外婆,钱你自己留着。” 刘明淑拒绝,“我这都什么岁数了,留着钱能干嘛?”她本来还想说‘带进坟墓’之类的话,但怕青漾不爱听,索性没在这个话题继续,只说:“你放心,外婆有钱。” 刘明淑压低声音,说:“其实外婆早就把你上大学的钱攒好了。哪怕你爸不管你,外婆也能供你上大学,咱们不稀罕别人。” 青漾心脏发酸,嘴里的鸡蛋泛苦。她低下头藏住眼泪,喉咙哽住,连吞咽都做不到。 外婆生于一九三五年,今年冬天就七十九岁了。少年时期社会的不断动荡让她长成独挡一面的性格。二十来岁嫁给外公,凭着手里的针线做替人缝补衣服的活,用赚到的钱养大三个孩子。改革开放后,政策有所松动,她不顾家里人担惊受怕的劝阻,是暮云镇第一个下拿营业执照的人。后来裁缝铺开起来,至今二十多年,几乎人人都知道安兴街有个刘裁缝。 青漾从来没去想过外婆的积蓄,也从没有把外婆当成退路。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贷款上大学,现在政策普及,有生源地贷款,在校期间不会产生利息,生活费自己一边打工一边挣就行了,实在不行也可以问姑妈借点,毕业后连本带利慢慢还。 面对他人无端的恶意。她会躲会逃。但面对环境压力,她却继承了外婆身上的那股坚韧劲儿。只要不放弃,一切都有可能。 “不如说,你是相信自己可以。”江峙总结。 “我有手有脚能挣钱,没什么不可以。”青漾转脸看他,“用我姑妈的话来说,就算是进厂拧螺丝,每个月也能赚好几千。” 公交车外风景倒退。缓缓升空的太阳照进车里,落在青漾的肩上,一路发着光。 “最后呢?你把钱拿了没?” “拿了。”青漾从裤兜摸出外婆给她的钱,在手里一点点展平,“我不拿她不吃药。” 江峙笑了声,“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总共六百块,买两个月的药根本花不了这么多。 青漾当然知道外婆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这几年姑妈给她的生活费,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外婆。她对外婆的愧疚早就成为了无底洞,六百块再砸进去,只会把洞口撕得更大。 “你也别想太多。老人家嘛,心疼晚辈很正常。”江峙的语气悉数平常,似是随口一提,“我奶奶在的时候对我也很好。” 江峙很少提及家人。 青漾侧过脸看他。 “你这什么眼神?”江峙把她的脸推开,“你上小学那会儿还吃过她给你买的冰棍,别跟我说你忘记了。” 青漾微微拧眉,怀疑:“……有吗?” “没有吗?”江峙反问,“就在小学校门口,我转走的那个学期。” 大概时间过得太久,又或是童年记忆被那几件深刻的事牢牢占据,青漾没想起来。她说:“那下车我请你。” 江峙瞥了眼她手里的百元大钞,故意说:“行啊,我要吃巧乐兹。” 青漾:“最多小布丁。” “你真是……”江峙没忍住去捏她手臂,“一大早想气死我?” “不吃算了。” “吃吃吃。” 青漾忽然意识到,江峙很多时候其实都在迁就她。嘴上说着一回事儿,真正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儿。 清晨夏风从车窗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一刻,青漾想起他抱着吉他、唱的那首没有告诉她名字的歌,想起了那句:“风过树梢恰好我们正少年。” 14.14 公交车行驶在水泥路面,两侧桉树像追随主角的电影镜头不断倒退。苍绿的山,广袤的天,片片稻田,阵阵蝉鸣。青漾打起瞌睡,脖子微微低着。 快下车时她忽而惊醒,下意识往身边看。 江峙不在。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前后寻找。都没有。 他提前下车了? 青漾拿出手机打他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开口依旧是那副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语调,问:“舍得醒了?” 青漾恍惚以为这是他早晨打来的那通电话。她抓着扶手,问他去哪了,怎么不说一声。江峙说:“我说了,是你没听见。”又说:“就这破路这么颠你也能睡着,你是不是被瞌睡虫附身了?” 青漾只问:“你人在哪?” “在……”他拖长尾音,“我也不知道这是哪,过来见个人。” “见谁?” “你不认识。”江峙轻啧一声,“你总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吧?我一不是你们学校的毕业生,二不是你亲戚,说不准还要被你那些同学揪着盘问,麻烦。” 青漾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会儿,问:“那下午见吗?” “行啊,那你结束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条消息。” 青漾嗯声,挂断电话,跟随车上乘客一起下车,在公交站搭乘直达公交,到学校才八点半。 时隔大半个月返校,除了对环境的熟悉,还多出几分感概。假期这个时间点校园里略显冷清,只有几个人在球场打球,篮球砸到地面弹起,起跳运球投篮一气呵成。 朝气蓬勃,活力盎然。 青漾穿过篮球场,花坛里的栀子花朵朵盛开,清香洁白。她路过一片芬芳,走进教学楼。 刚上楼,迎面撞见班主任从走来。青漾打了声招呼,班主任招手:“正好,青漾,你跟我来办公室整理下资料。” 班长和学委从班级那边跟过来,看见青漾都是一笑,说她来得早。一行人往办公室走,学委又问她吃过饭没,他买了几个酸菜包,没吃可以先去教室吃点。青漾说吃过了。 班主任看了眼学委,说:“你还好意思说,也就现在毕业了,敢当着我的面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早自习躲在书后面吃早餐?” 班长心虚不说话,看了眼被一起牵连进去的青漾。学委干笑哈哈两声:“哪有啊,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吗?没别的意思。” 三人来到办公室整理要分发下去的档案资料。期间聊起考高分,班主任问他们想选什么专业,青漾想了想说:“英语吧。” “我就知道。”班长瞧了学委一眼,“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学委问:“打算走哪个方向?老师?翻译?还是外贸?” 青漾反问:“你们呢?” 学委说:“我不挑,有学上就行。” 班长压根不信,让他有本事去学医。 学委:“你知不知道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班主任给他们一人拿了本志愿书,又给青漾一连列举了好几所英语专业不错的大学,让她看着参考,不过最好还是求稳,每年志愿没填好滑档的很多。青漾说了声谢谢,翻看起来。 九点过,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抵达教室。青漾和两个班委把书搬到教室,帮大家分发下去。班主任上台讲了十几分钟的话,回忆过去三年时光,展望未来美好的大学生活,讲到最后,祝大家拥有灿烂的前程。 下面有同学起哄,说早上没吃饭这会儿饿了,要聚餐吃饭。一毕业胆子都大了起来,学委个子高,跟几个班干部一起围着班主任和几位任课老师去了饭店。 青漾跟班里同学走在后面。走出教学楼,翻开手里的毕业证。证件照上她短齐肩,穿着校服,平静注视着前方。她转身拿出手机,将毕业证举起,连同后面的教学楼一起拍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 中午吃过饭,有人提议去唱歌。青漾跟班长说自己还有事,得先走了。班长喝了点酒,镜框下的双颊泛着红。她一把拉住青漾的手,把她拉到旁边,凑近问:“忙什么?上学的时候你就老拿写作业当借口,今天不许走,跟我们一起去玩。” 青漾顺势在班长旁边坐下,说:“我想去学校附近问问家教兼职的事。” 班长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反应过来‘噢’了声,“行,行。你快去吧,早去早回。我跟学委商量过了,晚上我们去夜市那边吃烤鱼,你要来吧?” 见她松口,青漾起身笑笑:“我时间来得及的话就来。” 青漾从背包翻出太阳伞,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培训机构。到的时候前台的接待躺在休闲椅上睡觉,帽子盖着脸,空调徐徐吐纳凉气。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青漾环顾一圈,又朝墙上的时钟看了眼。一点过,大概都在午休。她拿过桌上的宣传单坐到沙发,翻看起来。 从小学到高中,各个年龄阶段的针对补习都有。规模上有5-10人的小班,也有一对一家教,价格按小时算。青漾翻看完,又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五分钟。 机构大概是两点钟上班,跟医院一样。等问完这边再去医院买药,买完搭车回暮云镇,最后一班回镇的车在六点,时间还算充裕,就是班长那边,她得想个理由推掉。 正想着,有人撑伞推门而入。 青漾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那人也发现了青漾,‘诶’了一声,问:“想了解点什么?”见她的打扮,又问:“是初升高吗?” 来人大概是补习机构的老师,穿着简单的白t和七分裤,没化妆,戴着一双银丝眼镜,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青漾接着她的视线,莫名有些紧张。 “不是。我来是想问问你们这儿还招不招人,我来应聘。”她说。 “长期短期?”女人问。 青漾犹豫着说:“……短期。” 女人把太阳伞收起叠好,放到前台,似是对像青漾这样的短期暑假工习以为常,问:“资料带了吗?” “什么……资料?” 女人走到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她:“不用紧张,先填个表吧。”说着,从前台拿出纸笔,让她把基本信息填写一下。 青漾喝了口水,拿起笔伏案写起来。 女人说:“看你年级挺小的,成年了吗?” 青漾想了下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真假参半地说:“快成年了,下个月七号。”笔落到毕业院校一栏,一边写一 边说:“我是今年一中的高考毕业生。” 前台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嗯’了两声,偏头,帽子掉到地上。看见女人的身影,喊了声:“于老师,你来了啊。”头一扭,看到青漾,前台搓着眼睛坐起身,尴尬笑了笑:“我这睡得太沉……没看见有人来。” 于老师摆了摆手没说话。接待嘿嘿一笑,捡起帽子躺了回去,重新盖在脸上。 于老师理解完青漾的基本情况,又拿了份面试题带她到会议室做。各科都有,青漾写了半个小时,于老师看完,问她有没有准备试课。青漾明显一愣,她今天完全是抱着咨询的心态来的,什么都没准备,被这么一问,心有点虚:“……我可以试试。” 节奏走得比想象中要快。 有高考成绩和刚才的面试表现摆着,于老师留了青漾的联系方式,让她下个月过来上课。家教待遇按小时计算,机构抽一部分成,上班的时间和时长主要根据客户那边来定。 青漾试完课从机构离开,已经三点多了。赶到公交站,车刚开走,只好再等。期间江峙打来电话,问她到底在做什么,“我已经在医院等你两个小时了。” 青漾说自己刚才在试课,没接到他的电话。 “不等你了。”江峙说。 青漾本想再解释什么,听到这话,她微微抬头,挪开伞沿,望着公交站上方刺眼的阳光,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轻轻地说:“好。” 江峙气得挂断电话。 青漾买完药掐着点去赶末班坐公交。 一直到坐上车回家,青漾才想起班长。她拿出手机登上Q/Q,班级群聊发了99+群消息。两小时前班长私聊问她到哪了,需不需要去接她。一个小时前又给她打了两通语音通话,青漾都没接到。 青漾打字道歉,说自己下午耽搁了时间,没有看见她的消息,解释说自己得赶公交回家,让他们玩得开心,她就不去了。 班长估计没看到,没回她。 青漾轻轻呼了口气,放下手机。 想了想,还是给外婆打了通电话,说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外婆问她吃过饭没有,青漾说没有,但这会儿还不太饿。她讲起中午跟班里同学一起聚会吃饭。她不太擅长分享这些,说出口也是事实大于感受,没两句话就说完了。青漾不想挂电话,又说了在补习班的事。 刘明淑轻笑着,夸她厉害。 青漾在和外婆的通话中,找到了令她熟悉的安全感。 挂断电话,她看着不断闪过窗外被阳光照得金黄的城市楼宇,眼睛发酸,她闭了闭眼,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会有这种被遗弃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江峙。 说好陪她来,结果从头到尾都没见着他人。 ……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江峙。 还有父亲,母亲,甚至是暮云镇。 回暮云镇车程一个小时。 青漾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司机一脚刹车,车在途中站停下。乘客陆续上车,身边涌来一股热气,滞留在旁边。 青漾揉着发酸的脖子,睁眼。 夕阳下,车厢里。 江峙侧坐在她身边,单手撑膝,眼眸带笑,嘴角顽劣微勾。 “不是做梦。”他说,“我就在你眼前。” 15.15 青漾缓慢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江峙都没有消失。 公交车重新启动,轻微的推背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想起去医院之前两人那通不算愉快的通话,皱了皱眉,偏过头看向窗外,没搭理他。 江峙说:“不至于吧,这么记仇。” 他追着她的脸看,弯着身子侧到她那边,“我在医院等你那么久都不见你来,电话又打不通,有点情绪不是很正常吗?” 青漾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你KTV那边休假,今晚还上班吗?” “要不叫那个经理把你调到白班去?通宵上班挺影响睡眠的,上次看到有研究表明睡眠不足八小时的人会变笨。” “我忘记问你了,志愿打算填哪?是去外省还是留在本地?” 青漾不回,他就一直问。声音飘在耳边,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她扭过头,跟他对视,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不知道。” 江峙一语道破:“你在纠结是遵从内心离家远点,还是怕离家太远?”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外婆。 她的家支离破碎,唯一的亲缘联系只剩外婆和姑妈。能留住她的实在不多,可偏偏又是她的生命之重。 “行,那先不说这个。”江峙话头一拐,“你有想去的学校吗?” 青漾摇头,闭上眼,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江峙看了她好一会儿,坐了回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风景熟悉,公交车驶入暮云镇。他说:“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如果青漾没有听清,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青漾下车,江峙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夕阳把影子拉长,斜斜挂在脚边。 走到顺和桥的分岔路,青漾走上大榕树下的石梯,走到第三步时微顿,转身。江峙没有离开,单手插兜立在原地,视线微抬看着她,像是笃定她想起什么,唇角轻轻扯出一抹笑。 青漾往石梯旁边退出半步,示意他跟来,“说好请你吃雪糕。” 江峙映着夕阳的眼眸染笑,带着鼻音轻嗯。 青漾买了两只巧乐兹。外层脆皮跟着蛋黄色雪糕一起咬下,甜味裹着巧克力的浓郁香气,内层酥脆,口味比起小布丁雪糕要丰富许多。 夕阳西斜,空气浮动着闷热的暑气。 雪糕吃完,青漾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不想离外婆太远,而且省内也有很多好学校。”所以她大概率会留在本地。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看着江峙,问:“你会和我一起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很多次。高考前问过,高考后也问过。她所有的不确定都来源于他一次次丢下她,每次都说有事,每次都是她一人走在路上。 之前很多次,江峙都会轻飘飘地答应她说行啊。他们约定一起离开暮云镇,去到未来的日子里。偏偏这次他没说话,眼眸微垂,往石桌上一靠,拂走上面的落叶:“青漾,一个人如果频频回头,是无法往前走的。” “既然想离开,就不要被那些不相干的困住。” 所以朝前看,别回头。 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 一瞬间天旋地转,有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冲进身体。青漾有片刻失重,整个人头重脚轻地朝他走近,手撑着石桌边缘,声音带颤:“……你在说谁?” 他口中那些不相干的…… 是外婆,还是他? 青漾忍不住发抖,撑着石桌的手用力收紧。她咬着牙,强忍住情绪,背过身逃似的跑开了。她是败兵,在他面前无处闪躲、仓皇逃遁。甚至连“你凭什么这么说”的反驳底气都没有。 回到家,青漾的情绪一寸寸瓦解崩溃,变成难以拾捡的碎渣。对那些她曾深信不疑、认定不会改变的东西,现如今改变了。 她向来讨厌做抉择,因为在选择的同时意味着放弃。 上学做题要选择正确的答案,写作文要写紧扣主旨的思想,高考要选择优秀的学校和专业,毕业后要选择得体的工作,结婚要选适合的丈夫,死了烧成一把灰还要挑选骨灰盒装进去。 人这一生都在做选择,同样也在被选择。在十字路口做选择,就要放弃其他路的风景,在未知的情况下,蒙着眼走下去。 对青漾而言—— 选择未来,意味着放弃过去。 放弃暮云镇的一切。 与其如此,那她不要做选择。 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 …… 在青漾这么想的第三天,班主任打电话来询问她的志愿情况,在得知她还没开始填写,急得语气加重,问她在磨蹭什么,是不是不想上大学了。 后面几个小时里,青漾过得恍惚。老师的话落到耳里,像隔着一层薄纱,她在一所所大学里听到了自己的未来,是如此美好值得憧憬。 在电脑上提交完志愿那一刻,她从未如此强烈感受到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地球并不会因为她不想而停止转动,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在漩涡里为未来奔波。她也不能幸免。 网吧嘈杂喧闹。键盘按得啪啦响、冲着电脑屏幕大喊的人比比皆是。青漾被旁边的二手烟熏得头昏脑胀,她捂住口鼻,在下机前登上Q/Q,咳嗽消息提示音响起,鼠标挪过去,是班长。 青漾点开聊天,是三天前的消息。班长说如果早知道她要回家,就一起吃完饭喊个车送她回去。又问她暑假去不去哪儿玩,有空的话可以去参加她的升学宴。 再看列表,最上方依旧是班级群。江峙这几天都没有发消息。青漾点开江峙的灰色头像,消息还停留在他问她在哪。她的手放到键盘上,想回点什么。旁边抽烟的人猛地将烟头往烟灰缸一杵,暴怒:“你这玩的什么东西?!不会玩进厂去打螺丝!” 青漾退出账号,站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沙发离开。 出门时与程玉瑶擦肩而过。她一个人来的,穿着红白相间的横纹短袖,搭配破洞背带短裤,手挂在背带裤的肩带上,二十块的纸币裹着身份证丢给前台,嚼着口香糖,让开台机子。 大概是青漾的目光太过明显,引得程玉瑶侧目。 青漾站在网吧门口,肩膀微塌,唇色发白,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眼睛没什么精神,像没休息好,又或者别的什么,程玉瑶分不清,也没想搭理。两人也不是能打招呼的关系。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啪’一声在两人之间破掉,程玉瑶转过脸拿起身份证,走了进去。 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 青漾不敢细究缘由,任由自己蒙在鼓里,掩耳盗铃。 六月即将结束,青漾向KTV提出离职申请。十号过,结工资时给她发了两千八百块。青漾接过现金,听经理说:“底薪一千八,不算全勤,拉客酒水提成七百块,再加上上次大暴雨你在店里帮忙,店长给那天上夜班的都发了三百的奖金。没问题吧?” 青漾把这笔钱拿回家塞进手机盒里。只是瞥见笔记本时候又想起那串写着账号和密码的纸条。不可避免地,她再次联想到江峙。 她换工作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机构那边给她安排了两处家教,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半补习英语,下午两点到五点补习数学。一天五个小时,一对一家教每小时一百块,不包食宿车费,中午可以回机构休息。 青漾每天七点就要出门,搭乘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县城,再转公交到小区。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下午一点又要赶往第二处,因为车站离机构比较远,青漾一般是中午回去打卡,上传前一天的工作记录留痕。为此她还升级了流量套餐,以免错过家长的消息。 两处补习都是初中知识,青漾得心应手。她会在前一晚备好课,在坐公交时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查看学生错题,针对性讲解知识点。 青漾享受忙碌的感觉。一旦忙起来脑子就不会去想其它事情。半个月过去,她依旧在掩耳盗铃。不愿意见到江峙,不想解释,也不想面对。 直到,江峙面无表情在公交站堵住她的去路。 傍晚时分,斜阳西沉。 他站在她面前寸步不让,眼眸微垂:“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青漾抓着背包的手收紧,心乱如麻。 她猜到过他会找来,甚至会猜到他会为此跟自己吵架,一想到这些脑子就乱成一团,她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可一想到此前种种,又有点不服气。 她深深吸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江峙轻呵:“青漾,我哪里惹到你了?” 青漾偏头不看他,“没有。” “没有你对我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行,我不跟你吵。”他上前半步,把青漾逼得后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是地方,是人,还是那些充斥在过去的回忆? 青漾吃过午饭回到机构,脑子里依旧在想江峙昨天对她说过的话。 她路过学校附近打印店,这才想起要打印了资料。等待期间,隔壁小卖部传来小孩的声音,似乎在争论要买什么,声音有些大,扰乱了她的思绪。 她目光停留在那群人身上。其中一个蓝衣服的小孩低着脑袋跟在大家身后,手放在裤兜,用力攥着什么。 问老板结账时,蓝衣服小孩拿出钱递出去。一整张五十。找零的钱被为首拿零食的人收走,笑呵呵地搂着小孩的肩膀走出小卖部。 青漾看着,场景熟悉到刺眼。 她没忍住跟着走出打印店,打印店老板“诶”了一声,说她还没付钱。 青漾原地顿住,炙热的阳光晒到脸上,让人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16.16 后面半个月,青漾出门都能在大榕树下碰到江峙。他不说话,青漾也不说,两人短暂对视又默契移开。青漾往公交站去,他跟在她后面,有时候会一起上车。 青漾搭乘末班车回来,他又总在公交站,像是故意在她面前刷存在,提醒那天问她的事。 青漾不知道这种状态算是吵架还是冷战,也不知道要不要主动道歉。如果道歉,那之后又该说什么?她依旧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就像在答卷上写完“解”后,对着毫无头绪的题目再无处下笔一样茫然。 江峙抛出的这道题,她解不开。 她不敢正视到底在舍不得什么,或许江峙比她更明白,也看得更清楚,所以想让她承认他不重要。但青漾做不到。 青漾的时间被补课牢牢占据,只有在吃饭休息或者回家的公交上,才会短暂放空一会儿大脑,想起江峙的问题。如果她的道歉能让关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愿意尝试。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直接的办法。 那天傍晚,车还未停稳,青漾远远看见公交站边的江峙,心里盘算着下车跟他道歉,如果他不计较的话,再简单解释一下就好。 江峙剥了根火腿半蹲在喂站台旁边的小狗。他拿着火腿悬空,小狗抬起前肢想吃,他逗弄了两下,掰断火腿喂给它。余光瞥见青漾下车,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青漾没有像以往那样回家。她站在两步之外,说:“我有话和你说。” 江峙把火腿扔给小狗,拍了拍手站起身。公交站没什么人。微风吹过,江峙眯了眯眼,青漾视线下垂,向他说了对不起。 江峙有点意外。 她在道什么歉? 青漾说:“我该尊重你的选择,不该把自己的期待加在你身上。所以如果你不想离开暮云镇,我能够理解。” 她抬眼看向他,说:“我的志愿有好几所学校都在四川,不会离得太远,你以后如果想——” “青漾。”江峙打断她,“这件事跟我就没什么关系,我离不离开这里都不影响你要去哪吧?”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 青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喉间有些发涩。 江峙深深地看她一眼,“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朋友而已,你不用为我考虑那么多。不重要,也没必要。” 是这样吗? 他是这么想的吗? 青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下垂的指尖微微发麻,耳边嗡鸣,分不清是蝉还是别的。 她想问那他以前答应她的算什么,是不是在哄她玩,或者她该问到底哪句才是他的真心话,他是不是真的讨厌她,所以急着跟她划分界限。 青漾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看着江峙,阳光晒得眼眶发热,皮肤针扎般刺痛。江峙偏过头没看她,目光落在的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小狗围在他脚边打转,跳起来咬他手里的火腿肠包装。 过了好久,青漾低下头深吸口气,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有些话你不说明白,我永远不知道。我听不懂你话里有话的暗示,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她不想顺着他的引导去想问题,不想去找消失的项链,也不想深究为什么他一直留在暮云镇。她的所有怀疑禁不起推敲,她不想面对那个随时会让自己崩溃的答案。 “如果你觉得我能接受,那就告诉我。”青漾抬起眼睛,重新看向他。四目相对,江峙眼神有些复杂。青漾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如果不能,那就别说了。” 青漾转身回家,眼泪划过嘴角,只有咸涩。预计和好的桥段表演得一塌糊涂。或者,是江峙根本没想跟她和好吧? 她不断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确实,是她过分了,一直缠着他说要离开这里,却又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他会说那些话激她在所难免。可是……可是…… “朋友而已。” “不重要,也没必要。” 青漾承认,认识江峙以来,这是他对她说过最重的话,比那些带刺的玩笑还让她在意和难过。青漾一晚没睡好,夜里眼泪流到耳廓,濡湿一片。她抹着眼泪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要怎么挽回这段关系。 清晨醒来,眼周肿了一圈,被太阳晒到有轻微的刺痛感。青漾打着伞出门,却没有在大榕树下看到江峙。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再来,也没有再去公交站等她。 青漾思来想去,给江峙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草稿却打了三四遍,最后才规规矩矩抄写在纸上。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卖部,她想了想,买了印着栀子花的信封。 结账时,前几天那个被人搂着买单的小孩风风火火跑进店里。青漾很少记得只见过一面的人,大概是他着急得太明显,双手抱住货架上薯片,又扫过一片零食,直直往柜台上堆,最后扯了一长串旺仔牛奶糖放上去,手往裤兜的里掏,掏出一张褶皱的百元纸币,喘着气递给老板。 青漾看着他。面颊通红,鼻翼翕动,张着嘴在呼吸。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孩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问老板能不能快点。 小卖部是人工结算,没有收银机。青漾退到一边,让小孩先算。老板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包包叠加价格,让他别慌。小孩见状又到冰柜拿了四瓶冰汽水,说一起算。 老板数完又清点了一遍,接过纸币查看真假。小孩动作飞快往塑料袋里装零食,老板找零十几块,小孩看也没看揣进兜里提起零食就走。老板望着小孩跑远的身影,叹息着摆了摆头。 青漾这才递过自己的信纸,似是无意问了句:“他怎么了?” “他啊,交了群不三不四的人当朋友。”老板叹着气,“经常带着来我这儿买东西,人家说啥他买啥,一个小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零花钱。”再看街角,已经跑没影了。 青漾付了钱,撑伞走出小卖部。 阳光直直照在伞面,青漾感受到烘烤的余热。莫名地,她想起上个月回到暮云镇的那个中午。魏苒和程玉瑶把她堵在小巷里,也是这样滚烫的烈日。 她本来打算回机构休息一会儿,但脚步却鬼使神差朝着小孩离开的方向去。附近是县一中学校,老旧学区房拥挤坐落,高大的树错落在 房屋之间遮阴,蝉鸣不止,扰得人心烦。 青漾不知道小孩去了哪,她走进小区绕了一圈。窗户飘出油烟炝炒的香气,说话的声音的此起彼伏,和蝉鸣混在一起,搅成夏日背景音。 青漾一直往前,绕过生锈的健身器材,走过乒乓球桌,听到外面的哄闹。她脚步一顿,朝声音来源靠近。 买零食的小孩退在一边,两袋零食被人围着瓜分,没一会儿你一包我一袋盘弄清楚。为首的高个男生笑嘻嘻扔了一包糖给小孩,说下次还喊他出来玩。另一个人二话没说,上手去摸小孩身上的口袋,口袋从里翻出来,像舌头一样滑稽地挂在外面,那人问:“你把钱花完了?” 小孩嗫喏点头,声音很小:“花完了。” 高个男生笑了两声,让他把鞋脱了。小孩后退半步,没有动。男生一把拍手里的薯片包装,发出一声“砰”响。小孩吓了一跳,哆嗦着嘴唇,脸色发白。 搜身的人抓住小孩,把他的鞋子踩掉。找零的十几块钱就这么掉了出来。几人一脸嫌弃,骂骂咧咧说他耍心眼,居然敢把钱藏在鞋子里,边说边伸手推人。小孩摔坐在地上,缩着肩膀开始哭。有人凶他:“闭嘴!不许哭!” 这群人年纪不大,最高的男生估计才初中。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青漾站出去,去帮那个小孩。青漾看着这一切,双脚生根难以移动半分,喉咙像被人扼住,烈日在这一刻再次透过层层树荫照到身上,灼得皮肤发烫。 小孩毫无征兆抬头朝她看来。 青漾后颈一僵,手臂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穿过面前一双双踢向他的腿,泪眼模糊撞进她的视线。他眼神里充满畏缩、乞求和眼泪。这中眼神青漾在镜子里也看到过,看到过很多次,熟悉到她只用一眼就分辨出眼前这场欺凌。 青漾双腿发软,止不住后退。 一步,两步。 她看见小孩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她的退步中逐渐湮灭。她无法再承受这道沉重的目光,拔动灌铅的腿,狼狈逃离。 跑出小区,青漾不可抑止地反胃,找到垃圾桶呕吐。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下,痕迹像巴掌一样烙印在脸上。喉间酸涩发苦,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二十分钟前吃的午饭化为一摊污秽,和垃圾桶的垃圾一起散发着酸臭气味。 胃部抽搐,带动喉咙肌肉,青漾再次呕出酸水。 她自找的…… 青漾想。 不怪江峙。 她也讨厌现在的自己。 讨厌她面对欺凌时的软弱无能。 讨厌她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讨厌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天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青漾。 青漾抬起头。青天白日,日光映入眼眸,刺得她眼角淌下泪水。如果刚才江峙在场,他大概已经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吧? 江峙曾经怎么帮过她,就会怎么帮别人。 不像她,只会当逃兵。 青漾悲戚地想—— 她甚至连保全自己都做不到。 17.17 青漾抱着书来到顺河后街。短短三分钟的路硬生生让她走成十几分钟。路上一直犹豫要怎么开口,等站到江峙家门口,还是没有想好。 路边走过吃完饭出门遛弯的老人,瞥见青漾,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循着她的视线看向江峙家,眉毛微不可见皱了皱,再次看回来眼中充满怪异。扇子挡住嘴,互相说着什么。 青漾脊背发热,仰头看楼上,门窗紧闭窗帘拉着。她试探性喊了声江峙,没有回应。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她后退几步,站远了一些,音量提高:“江峙!” 依旧无人回应。 ……不在家吗? 青漾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滚落,手里的书被她拿得有些汗腻,她把书本放到台阶上,拧开院子旁边的水龙头,捧起水洗脸。 汗水混着自来水流进眼睛,带着生涩的刺痛。她闭紧眼睛揉了揉,额前的碎发沾湿,紧紧贴在脸上。 青漾洗完脸,甩甩手,仰起凉沁的脸,望着湛蓝空旷的天,喊了江峙第三次。声音回荡在两侧楼房,渐渐飘向天空消弭。青漾深深呼吸,肩颈在动作下牵出清晰的线条,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她等了几分钟,弯身捡起书走了。 走出后街,走上顺和桥。河水粼粼,泛着夕阳的橙光,像打翻的橘子汽水,青漾的心情同样泛着酸涩。书跟块火石一样烫着手心,书里夹着的那封印着栀子花的信像枚炸弹,在她一声声不被回应的‘江峙’中,把所有的预期毁得粉碎。 青漾脚步不停,想要迅速逃离。脚边的影子被斜阳拉到身后,她抱着书呼吸急促,热意在身体四处乱窜,忽然,一道影子挡住她的去路。青漾没多想,低着头要避开,影子却跟她杠上,再次堵住去路。 她皱着眉抬头,看到江峙,不耐烦的表情就怎么凝在脸上。江峙朝她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是去找我的?” 刚才走得太快,青漾这会儿喉咙干渴,‘怎么’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没发出声音:“……没在家?” “出门买了点东西。”江峙说。 她目光下垂,这才看到他手里的购物袋。塑料袋里装着滚圆的西瓜,另一只手里提着1.25L的大瓶可乐。 “有事?”他问。 青漾握紧手里的书,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在公交站说过话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些天江峙没再在大榕树和车站下等她,导致青漾见到他那一刻居然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就好像真的过去了很久,久到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矛盾都可以轻飘飘忽略、闭口不谈。 两人走到冰粉摊。卖冰粉的阿姨刚来,摊子还没支起来,路边就一辆冰粉车,桌凳还在三轮车里。江峙从阿姨手里接过折叠桌,又递给青漾一个塑料矮凳。阿姨笑着说谢谢。 江峙要了碗红糖冰粉。他没问青漾要说什么事,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一时都没说话。冰粉很快端上来,江峙埋头舀着冰吃。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青漾搅着勺子心不在焉,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事让你这么纠结。”江峙吃到一半抬起脑袋,扭头问阿姨借扇子扇风,转回来见青漾凝着眉。 青漾看他一眼,放下勺子没说话。江峙劲儿大,路边发的广告扇子在他手里快速挥着,风吹到她那边,多出几分凉爽。 “滑档了?”江峙猜测。 “……不是。”青漾说。 江峙瞧她一眼,语气自嘲:“你这样子总不能是来跟我和好的。” 青漾捏着腿上的书,心一紧,摇头说不是。 “那不就得了。”江峙似是预料到她会否认,也没在意,继续吃粉。 青漾沉默半天。等他一碗粉吃完,她问:“你要不要再吃一碗?” 江峙眼神狐疑,青漾问阿姨要了碗大份,再看他:“我请你。” 江峙第二碗冰粉吃完,青漾面前那碗才消失一点尖角。她正要说话,江峙抬手打住,开门见山:“我吃不下了,你有事直说。” 四目相对,江峙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 青漾把书摆到桌上。那是一本封面浅绿的书,倒着视角江峙一时没认出上面的字。她轻轻呼出口气,像是做出某种决定,说:“我今天……在补习班外面遇到一个小孩……” 把看到的说出来并非难事,青漾真正不想面对的是那时候亲眼见证却选择旁观甚至逃跑的自己。愧疚紧紧缠绕心口,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启齿。 来找江峙前,她替自己找过一千个理由来开脱,总归是绕不过“不敢”两个字。哪怕对面是比她更小的孩子,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完全有出声制止的能力,她也“不敢”。 这种对未知后果的畏惧,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过往经历,或者说,来源于魏苒。不是身体上她不能,是心理,她始终无法越过魏苒这道坎。她不知道站出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影响在补习班的工作,会不会招来他们的组团报复…… 她的惯性逃避让她在目睹他人遭到伤害时做出同样类似的反应,生理性反胃呕吐,自我欺瞒到淡忘。可她回到暮云镇,始终忘不掉那双希望湮灭的眼睛。 江峙曾安慰她不勇敢也没关系。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旁观者的不作为,不同样等同于加害者吗?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江峙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扇子的风再拂面,青漾这次感受到的却只有燥热,她抿了抿唇,舔到一点红糖的甜。视线下垂,落在桌上的书上:“……我不知道。” 江峙再问:“你是想让我以道德的角度谴责你,还是想听我安慰你说没关系?”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青漾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无论是哪一种,以他们目前似冷战的状态而言,都不合适。她来找他本就是一种逾越和打扰。 他们之间一时没人说话。 江峙放下扇子,风也不再继续。 焦 灼化为蚂蚁爬上后颈,一点一点啃咬着皮肤,青漾手指微微蜷缩,扣住几张书页。她在这阵沉默中想要再次逃避。她不该跟江峙谈论这个的,此时此刻她不再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无论是谴责还是安慰,她都不想煎熬地等下去。 思及此,青漾起身。 动作太突然,踢翻了塑料凳。 “青漾。”江峙喊她,眼神飘来微微上仰,落在她身上,“有件事你弄错了。” 青漾心乱如麻,连带呼吸混乱起来。理智告诉她江峙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她想跑,腿却使不上力,连帆布鞋也被空气中浮动的热意融化、黏在地上。 青漾脸色惨白,她不得不站在原地听他说,听他说出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在经历过那些之后,一个人最需要的不是怎么变得坚强,而是被允许脆弱,被允许这样存在着。”江峙的嗓音带着傍晚的余热,传入耳里,让青漾悬停的心脏在最后几秒挣扎着跳动。 “你不需要用‘勇敢’来定义自己是否正直。害怕是正常的情感反应,而非品格缺陷。” 他这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脆弱在这一刻被看见、被承认。 他稳稳接住她的情绪,告诉她这件事是她弄错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过去中获得向上的力量。 夏风涌动。 青漾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管是选择站出去还是躲起来,当下的环境都会影响个人选择,不能一概而论。也只有在你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出头’才有意义。” 那你呢?江峙。 你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是这么在想吗? 青漾想问,却害怕听到答案——还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 她痛苦地抿着嘴角,低下头深深吸气。 又过了好久,久到手心汗湿,她抓着衣角、轻声跟江峙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仍然愿意开解我。 “你怎么想?”江峙把问题抛回给她。 青漾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觉得,我应该站出去……” 因为曾经受过他人的帮助,所以在这种时候,她也该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去,将她感受到过的善意和正义传递下去。但事实是她没有,她自私且卑劣地躲开了一切。 “我如果是那个小孩,我也会希望有人能阻止他们。而不是转头跑掉。”这种感觉跟童年午后站在太阳下浑身湿透的她期待有人出来阻止一样,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你们在做什么”,这样的质问也好。 比起能不能阻止欺凌来说,漠视或许才是受害者遭受到的二次伤害。明明看到,却选择忽略。明明知道他们不对,却不闻不问,默许欺凌继续。 是了。 连她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可如果是十八岁的青漾面对过去的自己,她认为应该站出去,哪怕畏惧,也要试着去帮一帮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18.18 从冰粉摊回去,两股念头还在青漾脑子里拉扯。本来准备给江峙的信也被带了回去,跟书一起摆在桌上。青漾晚饭吃得心不在焉,洗碗还漏掉桌上两个饭碗,出来看见,她甩甩手上的水,把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冲洗。 窗外天色渐晚,客厅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青漾洗完出来问外婆要不要出去走走。外婆早些年赶工缝纫伤了眼睛,近几年视力一直不太好,严重的时候会发炎流泪。青漾带她看过几次医生,医生说老人年级大了不好动手术,只开了眼药让平时多注意。 难得见青漾有空,刘明淑关掉电视和她一起出门散步。一路上碰到不少人,挨个打过招呼,在街角走走停停地聊天,等到茶馆,已经快过去半个钟头。 茶馆的卷帘门拉高,放下透明门帘隔断。里面的说话声被空调机箱产生的轰鸣压住一些,几道声音交杂着哄闹。 外婆站在一边跟黄阿姨说话。黄阿姨说天气热,想扯两匹缎子做睡衣都找不到人。外婆眯着眼笑,说自己人老了不中用、帮不上忙之类的话。 路边有人挑着西瓜吆喝路过,青漾上前询问价钱,挑西瓜的商贩停步,恰巧青琼芳从茶馆出来。青琼芳一眼看到路边的刘明淑,打了声招呼,手里夹着五十块钱走到走到青漾身边,让老板挑两个甜的,又对青漾说:“这段时间倒没怎么看到你。” 青漾一双眼睛落在的滚圆的西瓜上,解释说:“……补习班有点忙。” 商贩一边挑一边拍,让青漾听声音。青漾不会通过拍打西瓜来确认甜度的技巧,听商贩拍着胸脯说好,她付了钱,青琼芳跟着付了钱。 商贩老板收好钱嘿嘿一笑,边找零边往茶馆里瞧,问能不能进去卖瓜。青琼芳挥了挥扇子,不耐烦皱眉:“去去去,上哪卖来了?” 商贩依旧笑着:“别气别气,我就问问。”说完挑着两筐西瓜往大榕树去了。 外婆还在跟黄阿姨聊天,两人都笑着。青漾约摸着姑妈有话要说,提起西瓜一时没动。 青琼芳收好找零的钱,说:“你爸那边我说过他了。他的意思是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接你去成都玩会儿。暑假毕竟三个月,你总不能全扑在打工上面。” 青漾微微一愣,看向姑妈。 她下意识想拒绝,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口。 青琼芳头发低挽,有一缕垂落的卷曲烫发随着她摇扇的动作往后吹。她说:“你爸没你想得那么绝情,你以为他不想认你这个女儿?他就是被管着窝囊惯了,他知道你成绩的时候还不是开心。反正你嘴甜一点,去了成都说点好听的话哄着他,还愁他不拿钱?” 她瞥了青漾一眼,继续道:“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你再不喜欢他,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对不对?我还是那句话,他是你爸,他的钱那个孩子能花,你也能花。知道不?” 青漾还没从前面的话回过神来,茫然地点了点头。青琼芳只当她把话听进去了,让她没事的时候多给她爸打电话发消息,说感情得经常联系才紧密。话头一拐,又问她志愿填的哪里,说她爸还是希望她离家近点,家里有什么事也能及时赶到。 说到最后,青琼芳把话往刘明淑身上引,“你那两个舅舅的德行你也知道,你妈死了这十几年,他们只字不提把你外婆接去养老,安的什么心你总比我清楚。” 她轻叹一声,“到时候你去上大学了,还不得要我帮忙照看着。” 青漾心一紧,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她一向习惯逃避,如今这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进摆在面前,她不得不面对,以后该由谁来照顾外婆?或者说,她有能力兼顾两头,一边上大学一边照顾吗? 青漾没有十足的把握。 除了姑妈,她好像的确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青漾看着跟黄阿姨说话的外婆,鼻尖隐隐发酸。只一眼便低下头,话音闷闷的:“谢谢姑妈……我会想清楚的。” 青漾几乎彻夜未眠。早起时眼角酸涩,眼下乌青。坐上公交车,她闭上眼靠在座椅,回想今天的课程计划。笼统过了一遍心里有底之后,她又不可避免想起昨晚姑妈说的话。 大概是太疲惫,想着想着在车上睡着。等醒来,已经快要到站。青漾按着发酸的眼角拿出手机,这才看到学生家长给她打的未接来电。她心一慌,连忙回拨。 公交到站提示音响起。青漾挎着背包下车,电话那头响了半分钟才接听。青漾为没有接到电话的事道歉,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学生家长那边有些嘈杂,说孩子吃坏了东西这会儿正在医院,想把上午的课程挪到周末。青漾答应下来,关心问了学生的身体情况,得知没有大碍松了口气。 她站在公交站,平常搭乘的公交停在面前,上班出行的人和往日同样多,挨个排队上车。她看着公交,忽然陷入了一种毫无目标的恍惚之中,像是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眼神滞空,望着掠过的一切场景。公交车启动,车窗里的人因惯性挤在一起。 青漾缓慢眨眼,连同呼吸也轻了。 她摁亮手机看时间,以往这个时候已经在去补习的路上了。手指轻触连接数据,延迟几秒,有未读消息弹出,是一个小时前学生家长那边发的消息,和电话内容一样,希望调整补习时间。 青漾点开键盘,解释自己现在才看到消息,又把调整好的课程计划发送过去。退出来,看到补习机构群有人在发消息,她往上翻了翻,是一些关于高温天气调整课程时间的通知,下面一排收到,青漾跟着发了收到。她收起手机,打算搭乘另外一辆公交去机构。 公交在一中公交站停稳,青漾下车往学校旁边的街道走去。九点过,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下光斑,青漾踩到干脆的落叶,像踩着一地薯片。 从街道进去,路过几个文具店和小卖部,再往里就是机构。青漾心里在想事,没看路。她低着头一路往前,直至被路边围观的人挡住去路。她抬起头,一眼看到小卖部里发生的闹剧。 昨天买零食的小孩被老人拽着衣服用鸡毛掸子打。小孩扯着老人的衣角,边躲边哭着喊奶奶。老人下手重,小孩躲无可躲,手臂印着好几道红印。老人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学好!让你偷钱!” 有路人喊算了,说小孩不懂事,带回家好好教育,没必要在外面这么打。老人置若罔闻,喘着气挥舞鸡毛掸子,一下又一下,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着嘴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小卖部老板深深皱着眉,面色为难。 “每次五十一百的偷!你能偷多久!啊?!家里养了 个贼啊!”老人厉声训斥小孩,下手愈重,期间瞥了眼小卖部老板,手一提,把小孩拽到小卖部门口,当着老板的面继续打,“今天就把你打死在这儿!让你手脚不干净!说!你把偷来的钱花哪去了?!你说不说?” 小孩哆嗦指着小卖部,带着哭腔口齿不清:“……就是这儿。” “行了行了。”老板一挥手,神色越发不耐,“钱退你一半,别在我店门口打小孩。” 听到有商量的余地,老人举起的鸡毛掸子顿住,转头扯着小孩走进店里,理直气壮道:“一半哪行?该多少就是多少。” 老人望了眼小卖部门口的摄像头,说:“你这里有摄像头可赖不掉,他偷了钱是不是花在你这儿了可是有证据的。” 老板也来了气:“你这个人讲点理行不行?钱花了,东西买了,现在拉着小孩来退钱,我承认退一半是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看不下去的路人跟着在劝,一时混乱。青漾想走,却被小孩的哭声牵住,她看过去,小孩捂着发红的胳膊哽噎抽泣,整张脸泪痕遍布。没人管他,衣服被扯得变形,衣领歪到一边,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这场闹剧最终以老板丢出三十块的纸币出来结束:“爱要不要!再闹我报警了!”卷帘门往下一拉,连生意也不做,彻底隔断哭泣和围观人群。 老人骂骂咧咧数落着,弯腰捡起钱,扭头见小孩还在哭,凶了他两声,拉起他的手往回走。路人渐渐散了,青漾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吃饭,青漾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一碗小面五块钱,正好饱腹。她吃完帮补习班一位老师打包了一份米线。走到小区门口,她脚步微顿,没忍住走进去。 大概是直觉作祟。青漾循着心里那股感觉,在老旧学区房漫无目的走着。头顶有树遮阴,倒是不热。她绕了一圈没遇到人,正要回去,忽然听到一阵骂声。那群人刚来,声音传到这边,树上的蝉为之一静,和她一样屏息聆听动静。 青漾放轻脚步,朝声源靠近。 “让你告家长!”有人被推到,传来委屈的辩解:“……我没有!” “还说没有,今早在罗老三店门口,你被你奶奶打成什么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辩解声越来越小:“真的没有告诉别人……是拿钱被发现了……” …… 青漾听出是小孩的声音。她心一紧,装米线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凹陷的痕迹泛白。心底有冲动叫她出去,脚步刚迈半步,又想到江峙对她说过的话。 那股被压下去的念头再起,搅着她的神经。 她已经逃过一次了,不能再逃避。可对面有多少人?听说话声应该不少,她就这么过去有胜算吗?她能阻止他们吗?如果失败,她会面对什么? 青漾做不到置之不理,却也担心未知情况发生。她僵在原地,手止不住发抖,连拿手机都困难。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找出来,却因手汗解锁失败好几次。越急越慌,越慌越急。 她喉咙干涩,点进机构群给老师发消息,又快速拍了一张附近的照片发过去。顾不得镜头晃动下的模糊照片,她捏紧手机深吸口气,定了定神,鼓足勇气,朝骂声快步走去:“你们在做什么?” 19.19 青漾的声音打断这群人说到一半的话。为首的高个男生朝她看来,视线毫不遮掩上下打量,轻嗤:“你谁啊你!” 男生正处于变声期,稚嫩的声线尚未完全褪去,落在青漾耳里,让她多出几分坚定。青漾一步步走近,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孩,抬眼说:“我是优学思的家教老师。” 她在尽量稳住声线,但说出口还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青漾逼迫自己直视他们,咬紧牙齿:“……你们为什么欺负他?” “家教老师?”有人怀疑,嘲讽一笑,歪头去看小孩,“就你那个成绩,还补课?能考多少分啊你?” “就是。”另外几人哄笑一片,眼神落到青漾身上,“你是老师?我怎么没见过你?怕不是冒充的吧?” 青漾骨架小,又是一副学生模样的打扮,话语间更是没什么威严。就算真是老师,也是个没脾气的老师。想到这儿,高个男生愈加有恃无恐,直言:“你想帮他?” “也不是不行,正好我们还没吃东西,你替他请我们呗?”说着,两步上前朝青漾靠近。青漾后退半步,警惕:“……你要做什么?” “你怕什么?”男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都说了请吃东西啊,你不会没带钱吧?”几个人一起笑,跟着围过来,将青漾逼退。 一步,两步。 小孩离她越来越远,她不能再退了。 青漾深深吸气,攥紧手里的米线袋子,心里盘算着连汤带碗砸出去拉小孩跑开的成功概率是多少。阳光直直晒在头顶,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青漾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冲动,至少带根木棍过来。 心弦紧绷到极点——忽然一块石头砸到脚边。 面前的男生吃疼‘嘶’了声,扭头朝身后怒瞪:“卢晓冬!你敢拿石头砸我?!” 小孩手里还握着一块碎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又铆足力气砸了一块到青漾脚边,逼得几人闪躲,乱了阵脚。 高个男生很快反应过来。他顾不上青漾,折返回去逮住卢晓冬,扬起手要扇他。青漾一颗心蹦到嗓子眼,想冲上去拉人,手还没抓到他的衣角,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男声,一连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 高个男生怔愣一瞬,转头,悬停在半空的手就这么放了下来,眼里多出几分慌张,嘴巴磕碰,喊了声:“程、程老师……” 青漾循声回头。 是优学思的程江。 米线吸饱汤汁坨成一团,一次性筷子挑起,变成一块砖。程江没在意,低头吃起来。青漾过意不去,起身说:“……我重新给你买一份吧。” “不用。”程江摘下眼镜放到一边,“我就喜欢吃坨的。” 程江吃饭很快,一碗米线没几分钟吃得差不多。他抽纸擦了擦嘴角,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对青漾说:“以后那些事,你别管了。” 青漾目光上抬,透过程江泛着蓝光的镜片和他对视。程江去年大学毕业,之前寒暑假在优学思带过一段时间的学生,这边的老师对他印象不错,刚毕业就把人挖了回来。 像是洞悉她在想什么,程江说:“你听我的就行。那几个小孩的父母基本不在家,常年是家里的老人照顾,惯得无法无天的,成天在这一带混。”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袋子打包系好,起身继续说:“他们里面最高的那个,之前来我这儿补过一学期的课。”他摇了摇头,“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管都管不住。” 程江提起外卖盒子:“总之一句话,没必要在那些人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推门而出,留青漾坐在原位。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程江的意思她清楚,她该遵从本能像第一次那样跑掉,而不是为了心里那股气站出去。可是……真的是浪费时间吗? 青漾的决定几乎总是伴随着犹豫。她做不到当机立断,也做不到深思熟虑后坚定某一选择,她总是无可避免思虑很多,几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争吵,期间她的走一步看一步全都伴随着忐忑和不确定性,犹如在黑暗里走钢丝,不知道哪一步踏下去会粉身碎骨。 没人告诉她对错。她只好一边质疑,一边试着去做自己认为对的决定。如若走错,她也该为后果负责。就像今天。 这一刻,青漾想到那双一次次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手,想起江峙。 她羡慕他一往无前的勇气,羡慕他的坚定、果决,也羡慕他那股落子无悔的恣意洒脱。江峙像一阵风,毫无征兆降临到她的世界,将她稳稳接住。 直至今日,青漾依然渴望成为像风一样的人。再具体一点,她那为数不多的勇敢,都是江峙带给她的。是他一次次站在她面前,保护她的脆弱。也是他写信真挚地告诉她,不勇敢也没关系。 风没有形状,所以无论做什么选择,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无论是追逐风,还是成为风本身,青漾都是青漾。 下午课程结束,青漾临时接到通知要回机构一趟。优学思每周日会开个小型会议,主要汇总学生考勤情况、家长反馈等问题。没什么事基本十几分钟就能结束,会议结束有老师顺路会把青漾送到公交站,也不算耽误时间。 但今天周五,按理说没到开会时间。 “徐老师周末要出差,所以提前了。”程江过一袋消暑用品给青漾,继续说,“这份你的,看你成天往外跑,也没带伞,小心中暑。” 青漾接过塑料袋道谢。里面装着藿香正气液、板蓝根、风油精和一把太阳伞。程江问她要不要吃完晚饭再走,青漾说不用了,再晚怕错过公交。 “急什么,中午的米线钱我还没给你。吃完要是晚了我送你回暮云镇。诶对了,你是暮云镇那边的人吧?”程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边说边推门,里面三三两两坐着过来开会的老师,青漾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承认。 会议简短,离开机构才五点半。 程江走在前面,问青漾想吃什么。青漾想拒绝,话还没酝酿出口,远远看见坐在面店角落里的小孩。 青漾愣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小孩叫卢晓冬。 程江问:“他家泡椒牛肉米线味道特好。我之前天天来吃,老板都记得我的口味了。你能吃辣吗?有没有什么忌口?” 青漾回过神,应了声:“……都行。” 程江点完餐去买水,青漾在卢晓冬斜对面坐下。他位置靠里,捧着一碗面在吃。店里的筷子在他捏在手里显长,端起碗喝汤时,碗把整个脑袋挡住,身形看着小小一个。 喝完面汤,他从裤兜口袋拿出五块钱,路过青漾时视线相触,脚步略微迟疑,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青漾。”程江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拿了两瓶。” 卢晓冬快速低下头,攥紧纸币走到窗口结账。出门特例绕过青漾,从旁边的门离开。程江在青漾对面坐下,往桌上摆了两瓶水让她挑,目光循着她的方向朝外一瞥,问:“看什么呢?” “没。”青漾拿走乌龙茶,说了声谢谢。 程江:“你太客气了,我次次中午抽不开身让你帮忙带饭也没说这么多的谢谢。” 青漾心不在焉勾了勾唇,没说话。 泡椒米线味道很足,却比她想象中辣。她一边喝水一边吃,挑着为数不多的牛肉吃完,纸巾擦得唇周泛红,火气顺着喉咙往下烧着她的胃。一碗吃掉一半,青漾辣得额头冒汗,放下筷子不再动。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五点五十了。公交车快要发车了,心里不免焦急,可程江还在吃,她不好开口提自己先离开之类的话。犹豫十来秒,她抿了抿发红的唇,起身说:“我去买单。” “我买过了。”程江说,“你别着急,我说送你就送你。我明天休假,正好没事。”又问,“你吃饱没?要不要吃点其它的?” 青漾摇头,说出去给家里人打个电话。程江笑,让她别撇下自己偷偷走了。 青漾给外婆打电话简单解释了下缘由,说今天要晚点到家,还说自己在外面吃过饭了,不用给她留饭,刘明淑问了几句程江的情况,让她注意安全。青漾说好。 回暮云镇路上,程江开着车,找话题聊天。车里放着音乐,青漾话少,时不时接上一句,话题很快就断,程江也不在意,又找其它的聊。 快到暮云镇时,青漾听见程江问:“你很缺钱吗?” 他问得太突兀,青漾的心微微收紧,侧眸看他,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程江笑笑,解释说,“优学思每周都有休息天,我看你来了大半个月,几乎从来不休。” 青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家没事 。” 程江‘嗯’了声,半开玩笑说了句:“都说闲不住的人将来会有一番大作为。” 青漾没接话。 车在夜色中行驶,道路两侧的树被车灯照射后快速倒退,重新归隐黑暗。 “九月开始优学思会转一部分资源做线上课程,你如果有兴趣的话,等徐老师回来可以找她聊聊。” “可是我只——” “暑假工吗?”程江打断她的话,朝她看了眼,“我不也是暑假工过来的。还是说你上大学没时间录视频?” 倒也不是。 过了会儿,青漾说:“……我没设备。” 她那手机内存小,像素不太好。况且她没有在班级讲课的经验,更没有专业的资格证书,怎么看都不是能胜任这份工作…… 程江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高中课程不行,初中小学还不行么?好歹是高考英语141的人,这点信心都没有?” 青漾微愕,脸颊微微发烫:“你怎么知道?” 程江笑道:“你刚来那几天,于老师逢人就说自己招了个141进来,你不知道?” 青漾摇头,颔首捏住发烫的耳垂,有些不好意思。 程江把话题引回线上课程,说线上教培是大势所趋,在电子产品成熟后,不仅是老师,学生也会慢慢实现无纸化学习。讲到后面,他说:“青漾,你该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青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受到程江的话没有的任何贬低的意思,可她依然为这句话低下头,像只无意中知晓井外世界的青蛙,为自己短浅的眼光而羞赧。 手机适时在包里震动,青漾拿出。 是舅妈打来的电话。 她调小音量接起,轻轻‘喂’了一声。 “你人呢?这么晚还没回来?”青琼芳问。 “我在车上……快到了。”青漾说。 “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清楚没?什么时候休息?你爸过段时间天得去外地一趟,你得抓紧时间!” 青漾看了眼日期,已经快月底了。 “录取信息出来了吗?通知书收到没?”姑妈又问。 青漾说最近忙,还没来得及查。 “你自己的事都不上点心,尽赶着让别人替你操心去了!”姑妈说了她两句挂断电话,“早点回来!” 青漾应了声好。 她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点进网址,查询录取信息,进度条加载时她憋着口气,手指摁在手机边缘,微微用力。 “很紧张吗?”程江问。 青漾没说话,盯着信号不太好一直转圈的浏览器界面。 “这个时间,信息大概还没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青漾连点两次返回退出,关闭网络,把手机放回包里,仰起下巴深深呼吸,闭了闭眼。 程江笑:“不看了?” 青漾说:“不看了。” 程江:“说不定是好消息呢。” 青漾:“回去再说。” 程江收回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快到暮云镇了,你家往哪边走?” 青漾睁眼看向前方,“送我到公交站就好。” 程江没同意,他问出桥头大榕树的位置,再具体,青漾就不肯说了。他笑笑:“我在你眼里不至于是什么坏人吧?” 车窗外一闪而过少年熟悉的身影。 青漾原本要说的话就这么凝在嘴边,她急迫朝后望去,却只看见一抹消失在街角的白色衣角。 青漾拍拍车窗,喊:“停车。” 车刚停下,青漾打开车门,匆忙道谢,让程江回去注意安全。而后挎起包朝江峙刚才的方向跑去。 程江‘诶’了声,没喊住。 青漾跑得很快,将他的声音弃置身后。 她沿着顺河街一路往前,跑过一段上坡,拐过弯,四周环顾,没看到人。身体疲惫泄气般涌出,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面颊泛红。 “找我呢?” 微冷的嗓音落下,似夏日冰块撞击玻璃般清凉沁人。眼前递来一瓶冷饮,瓶身挂着一层水珠,青漾顺着水缓缓抬头,对上江峙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眼睫下垂,漆黑的瞳孔和她对视。 他嘴角轻轻一扯,略带不爽地问:“有了新朋友,不认识我了?” 20.20 冲动在青漾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想说的实在太多,争先恐后涌到嘴边,喉咙干渴发涩,嘴巴微动,只得无力辩解:“……我没有。” 她想告诉他自己今天发生的事,想告诉他因为想到他,所以终于勇敢了一次,想说青漾不是逃兵。 她还想说后面几天可能会离开暮云镇,去她父亲那边。她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开口。 他们现在……是还没和好吧? 青漾接过水。冷饮灌下,冷得太阳穴紧锁,一时有些窒息。她喘了两口气,跟他解释程江是培训机构的老师,帮忙才送她回来。 江峙‘哦’了一声,似是不在意,问她吃饭了没。青漾擦去唇边的水,说吃过了。江峙追问:“跟他吃的?” 青漾迟疑一霎,眼神便出卖了她。 江峙抬手虚空一挥,转身往下街走,轻叹:“也是,旧人哪比得上新人好。” 青漾跟在后面澄清:“不是的,是中午我帮他带饭,他没把钱给我,晚上才请回来。” 江峙哼笑一声,阴阳怪气:“还有中午的事呢?交情不浅呐。” 青漾追了两步,脸色微变:“……你有完没完?” 江峙停步,缓缓转过身,脸上戏谑的笑一点点敛尽。他看着青漾,眼尾弯着,说的话却没什么温度:“青漾,你对我就这么没耐心。” 青漾错开视线,深吸口气:“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吵。” 江峙静静看了她几秒。 身后是一家理发店,冷白色的灯光打过来,衬得她奔跑后的耳垂红透,呼吸间胸腔微微起伏,眉毛微不可见拧着,明显有些许不快。 江峙不是爱记仇的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所以在冷战这件事上,向来是青漾略胜一筹。察觉出她此刻不悦的情绪是因为自己,江峙往扶手栏杆上随意一靠:“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语气随性,带着股懒劲,没了先前那点不爽。 青漾抬眸,四目相对。 江峙眉尾挑起,故意提起:“不是你追过来找我的?” 青漾是打算把今天的事全告诉他,但经过这一小插曲,也没了酝酿的心思。挑了其中一件说:“我打算过几天休假。” 江峙‘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青漾:“我可能会去我爸那儿。” 江峙略一皱眉:“成都?” 青漾承认说是。 江峙问:“去多久?” 青漾:“两三天吧。” 走之前还得提前跟学生家长那边对接好。 江峙问:“你想去吗?” 他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青漾有点不想回答,只说:“……不重要。” “就算你说想去也没什么。”江峙说,“那毕竟是你爸爸。”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要往下街走。 青漾跟上去,追问:“你想我去吗?” 江峙头也没回:“关我什么事。” 青漾:“那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江峙摆了摆手,“不想。” 青漾拉住他的衣角,“不去我爸那儿。去成都玩,就我们俩。” 江峙还是拒绝。 青漾绕到他面前,迎着目光问:“为什么?” 江峙眼里的烦躁一闪而逝:“哪有什么为什么,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青漾听出他语气不对,缓缓松开抓衣角的手。 那点刚翘起的期翼又一点点垂下。 她想问他是不是还在介意之前的事,甚至想如果他承认说是,她就顺势道歉也未尝不可。可她实在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光是像刚才那样的口头拒绝就能让她失落好久。 青漾退回到原本的位置。攥着衣角,轻轻点了点头,用几近快要失去的声音说好。 一时沉默得有点久。 手里的汽水冻得青漾指尖发麻,开始失去知觉。如果她足够硬气,就该转身离开,而不是依然站在他面前,固执等待一个转圜的可能。 周围偶尔有行人路过,哄闹着要买去避风塘买奶茶。热闹擦肩而过,青漾低着头,一心在想江峙拒绝自己的理由,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冲上前的身影。 江峙眼疾手快扯过青漾。 一阵风刮过,耳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衣服。那一瞬青漾听到明显的心跳声。 她怔愣一刹。 冲上前的人一把撞进前方行人里,勾肩搭背说着什么,欢笑声传来,全都沦为心跳的背景音。 江峙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脸色不太好。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什么?”他忽然开口,打青漾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心刚悸动。 他却在此时此刻说讨厌她的话。 青漾还未反应过来。 江峙说:“我讨厌你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看,犹豫不决反反复复的样子。” 他说:“青漾,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很难舍弃的人吗?为什么去哪里总想带着我?” 他这两句话问得青漾哑口无言。 哽咽的喉咙像卡着鱼刺,连吞咽都疼。 “我承认我是给过你一些帮助,但你没必要的一直抓着那些不放。没有人能一直活在过去。这个世界很大,你还会遇到很多人,会有很多朋友,很多新的际——” “那又怎么样?”青漾颤抖着声音打断他,红着眼眶,“……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尽管再忍,眼泪依旧夺眶而出。 青漾看着他,紧紧攥住手里的冷饮,“江峙,我也讨厌你。讨厌你总是自以为是地为我好,让我走,一言不发地把我推开。” “每次都要我去猜,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做什么都是随心,我连被拒绝都要自己想理由。” 情绪面临崩盘,越说越委屈,青漾泣不成声:“是我抓着不放,是我缠着你……” 哭腔盖过话音,她转过头,眼角泪水顺着脸颊的滚下,沁湿衣服。肩膀因抽泣而轻颤,过了几秒,她哽咽地说:“江峙,我再也不会找你了。” 如果她再有骨气一点,大概会在骂江峙一顿后甩下这句话离开。但事实是她哭得喘不过气,连方向都没看清,胡乱一头扎进巷子,蹲在地上扶着墙,眼泪鼻涕淌一脸,哭得窝囊而狼狈。 她像只缩回壳里的乌龟,抱着膝盖自我疗愈。过了好久,手机在包里震动,她去翻,这才发觉手里还拿着江峙买的水。一时气上心头,将瓶子砸向墙角。 玻璃瓶结实,撞到墙角硬是没碎,发出哐当一声,缓缓回滚。瓶子滚了两圈,安静停住。江峙的鞋子出现在视野里。 “是我不好。对不起。”他向她道歉。 青漾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来的,二话不说提起包走。旧居民巷隔老远才一盏灯,她在昏暗的巷 子里像头乱撞的苍蝇。 可无论她走到哪儿,江峙总能跟上。 青漾又急又气,不想跟他说话。 又一次走到死胡同。 她停住脚步,转身折返。 “……青漾。”江峙喊她名字,“对不起。” 他垂着眼,脚下的并不明晰的影子映在墙上,折出一道弯曲的折痕。青漾看着他的影子,“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逼迫自己不去想江峙道歉的理由。不管是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只是为了缓和这段关系而暂时低头,她都不想再去想他。 在得知休假的时间后,姑妈催促青漾买票。坐车离开暮云镇的早晨,天际泛霞。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公交车一如既往地行驶在水泥公路上。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的清晨一样。 一样的坐车,到站,换乘。 坐上前往成都的大巴车,青漾给外婆和姑妈发消息,说自己上车了。想了想,又给父亲发了同样一条。比起外婆和姑妈的关心,一直到下高速收费站,青志国才回她:【你先在车站等会儿,我这边合同出了点问题。】 没具体说是什么事,青漾看着这条消息,隐隐心慌。窗外掠过大熊猫的广告牌,她探过身子朝前看。高楼,车流,并排铺开的熊猫宣传海报上写着欢迎语。 她下意识举起手机去拍。点开相册,车速过快照片很模糊,只隐约看出上面有个熊猫。她想发给江峙,又在意识到自己产生这个念头后,把照片删掉。 大巴车到站十二点四十。青漾抱着书包在车站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旁边餐馆吆喝客人的阿姨一个劲喊她进店,青漾摆手说不用。她不善拒绝,声音又小。没一会儿被阿姨拉进店里:“你不吃饭就坐这儿歇会儿嘛,楞个热的天,等人也不能晒着太阳等。” 青漾手足无措地坐在木凳上。 阿姨摇扇子的风吹到她这里,她抿了抿嘴,说了声谢谢。阿姨豪爽一笑,用力挥扇子,问她凉不凉快。 青漾点头,觉得过意不去,目光下垂,看着印在桌面的菜单。一碗面条要比家那边的贵一块钱。 阿姨倒了杯水给她,问她在等谁。青漾如实说了,阿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笑了笑:“等嘛,不着急,慢慢等。” 客人基本在店里用餐,里面空调开得足。外面虽然有遮阳蓬撑着,依然烘烤着热。偶尔空调凉风吹出,青漾总会轻轻提起一口气,等到凉风吹过,再缓缓吐出。 她坐了二十分钟,有些过意不去,点了碗面条。面条吃完,阿姨问她味道怎么样。青漾说好吃。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阿姨喊她进去吹空调,青漾不好意思,说父亲待会儿来了会找不到她。 “嘞有撒子嘛!他给你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噻!”阿姨说着上手拉她。 青漾对这样的热情难以招架,连忙说自己打个电话,打完就进去,阿姨这才松了手。 电话响铃一直无人接听。 青漾挂断重新再打,依旧。 在车上的那股心慌得以证实,手心止不住沁汗。她捏着手里的纸团,思索几秒,给姑妈拨通电话。 青琼芳问她爸接到她没。青漾说:“……还没有,我一直在车站。”略微停顿,又说:“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可能在忙。” “忙?”青琼芳不信,“我打到他单位问问。” 青漾嗯声:“谢谢姑妈。” 21.21 下午四点半,青漾见到了青志国。 他身穿浅色的短袖衬衫,大概是多年以来的站姿习惯,脊背微弯,眼神带着疲倦,在对上青漾的目光时,呆愣半秒,眼里浮出几分欣慰,带着笑喊她名字。声音有些哑。 青漾嗯声,喊了声:“爸。” 青志国摸出黑色钱包,视线缓缓落到餐厅桌面上,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青漾走近,将他打开钱包的手往回推了推,摇头说:“我中午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青志国反应了下,点点头说好。 他问青漾的行李在哪,要不要帮她拿。青漾说自己只带了一个书包,没有其他东西。青志国接过她的书包,单肩挎上,又给店里几位店员一一道过谢,这才带着青漾离开。 走出店门,青漾看见他的后背被汗水沁湿,衬衫上留着明显的汗渍痕迹。她一时间说不出话,负疚低下头。青志国走在前面,挡住一部分掠过高楼照下来的晒人的太阳。 青漾的身体一半处于阴影,一半被阳光晒得发烫。父亲侧过逆光的脸,说:“中午那会儿客户的合同出了点问题,我处理那边的事去了……手机落在单位上了,回去才看到你的电话。” 算是对迟到的解释。 青漾闷闷嗯声。他们走出车站,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四周充斥着属于城市的繁华吵闹。耳边多出很多声音,车流鸣笛,街道吆喝,目不暇接,她仿佛置身巨大的万花筒中,手忙脚乱地在接这眼花缭乱的一切。 她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 青志国问起家里人的情况,青漾一一作答。她对眼前这位许久没有见面的父亲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大概是太久没有生活在一起,对方的这些问话,在她看来都披上了一层名为‘客套’的皮。并不是真的想关心吧?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所以随便问问。如果真的想知道,这些话早在电话里就问了,不会等到见面。 眼前这个人分明是她的父亲,是她在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可她为什么却觉得远如千里,怎么也看不透? 青志国带她去坐地铁。买完票递来地铁卡,卡上印着一个熊猫,手里抱着竹子。青漾看着熊猫,这才想起一直忘记的事,她拿出手机,说要给家里报个平安。 青志国同意了,跟着她往旁边站了站。 浅色双肩背挎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显得格格不入,青漾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在他察觉到看过来之前不动声色地移开。 电话接通,青漾跟外婆说父亲接到了自己,让她放心,“晚上吃完饭记得吃药,我不在家就开电视看,别一个人出门散步,我不放心。” 刘明淑在电话那头笑她唠叨,又说自己都知道,让她玩得开心点,多拍点照片回去。 青漾看了眼父亲,低声说好。 打完电话,正要给姑妈发短信,青志国的手机率先响起来。他接起,嗯了两声,说:“已经接到了……行行……我知道,她回来提前跟你说一声。” 电话很快挂断,青志国说:“是你姑妈。” 进入地铁站,这会儿临近晚高峰下班,地铁拥挤没有座位,青漾抓着扶手,被周围人挤来挤去。青志国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青漾说都可以。 她跟这座陌生城市的唯一联系只有眼前的父亲。无论他要带她去哪、吃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询问,她似乎都没有做主的权利。或者说,她不觉得自己在父亲眼里重要到能影响他的决定。索性什么都可以。 青志国带她在春熙路下车,找了家川菜馆吃炒菜。等上菜期间,他出去回了两通工作上的电话,青漾喝着茶水环顾四周,打量饭店。 店面很大,装潢精美。桌与桌间隔比较宽,服务员上菜推着车,倒也不会拥挤。进门那边还有几座假山,池塘里养着好多金鱼。来吃饭的人不算多,青漾注意到隔壁那桌人的衣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骨子里的自卑生出根系,将她牢牢绑住。格格不入簇拥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只盼着父亲快点回来,他们吃完饭早点离开。 她的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 莫名地,她想起江峙。 如果是和江峙在这里吃饭怎么样?思绪不可抑止发散。江峙在的话,估计会和她一样打量这里,会毫无顾忌地点评,说“椅子好硬”,“装修老气”,“上菜真慢”,语气大概会带着点嫌弃,也会像她一样抿着茶,然后说茶水烫嘴,味道发涩,哪哪都不好。 想到这儿,青漾清浅一笑。 也是,江峙这样的人,全世界配不上他。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对准斜对面那张写着店名的牌匾拍下照片。等服务员端菜上桌,她举起手机一一拍下。打开相册,今天拍的照片都在,她想了想,久违地往空间发了条动态。发完放好手机,等父亲一起吃饭。 没一会儿青志国回来,脸色微凝,青漾看出不对,问了声:“怎么了?爸。” 青志国:“哦,没事。先吃饭。” 点了三菜一汤,泡椒牛肉,辣子鸡,回锅肉和青菜汤。辣子鸡里全是干辣椒,青漾好不容易找到鸡丁肉,吃进嘴里辣得说不出话,耳朵似火烧,一连喝了两杯水。 饭吃到一半,青志国忽然开口:“这两天想去哪里玩?” 青漾吃饭动作微顿,眼睫下垂,筷子挑起米饭,说:“……太麻烦的话就不用了。” 青志国给她夹了块肉,问:“动物园想不想去?去看大熊猫。” 青漾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她轻声问:“不用上班吗?” 青志国笑笑:“最近业务少,不忙。” 青漾抿了抿唇,笑着说好。 她心底那点高兴还没持续到这顿饭结束,被一通电话截止。青志国的手机放在桌上,来电铃声响起时,青漾下意识看去,屏幕上一晃而过的‘老婆’二字像鱼刺卡在她的嗓子眼。青志国拿起手机,略显匆忙地放下筷子起身,说去接个电话。 青漾嘴唇轻动,连回话都做不到。 难堪和羞耻像张牙舞爪的藤蔓爬满她全身,勒得她喘不过气,就要窒息。捏着筷子的手忍不住颤抖,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听见隔壁桌传来逗小孩的声音,只觉得格外刺耳。 她 像一个插足别人幸福家庭的外来者。这里不属于她,成都也并不欢迎她。 青漾忍着起身离开的冲动,重新端起碗,就着哽咽吃完剩下半碗饭。等她放下筷子,青志国才回来。他脸色有些为难,坐下时手机没再放在桌上。 青漾抬眼看他。 青志国对上她的眼睛,很快移开:“要添饭吗?我帮你舀。”手伸出,青漾摇头,说自己吃饱了。她说:“你还没怎么吃。” 青志国吃饭期间心事重重,好几次欲言又止。青漾不想戳破这层摇摇欲坠的和平伪装,低头看起手机。 班里好几个同学给她那条动态点了赞,班长评论:“出去玩啦?”青漾点开回复,承认说是。班长秒回,问她去了哪,青漾说成都。 她点开访客,除了给她点赞的同学,最底下那条访客记录是江峙留下的。 他看到了…… 却什么都没说吗? 青漾返回聊天列表,下拉刷新。怕网络延迟导致她错过消息。顶部的转圈加载结束,江峙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她点进他资料看了眼,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她退出到桌面,正要把手机放下,听见青志国斟酌着语气说:“青漾啊,爸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直觉告诉青漾她预感的事要来了。 果然,青志国说:“我在这附近给你定个旅馆,你这几天就住这边,想去哪玩也方便。”他说完,见青漾一言不发,继续说:“明天我陪你去逛动物园,你看好不好?” 看似询问,实则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青漾看了父亲好一会儿,开口说:“爸,你要是觉得我的到来让你为难,可以一开始就拒绝的。”而不是等她到了这里,再随便把她一个人安置在外面哪里。 青志国说:“……爸不是这个意思。” 青漾接过话:“你不带我回家里住,我理解。但是爸,我会觉得心寒,因为我也是你的女儿。” 青志国本能想说点什么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青漾说得没错。他不敢让青漾住到家里去,甚至连她的到来,他都在隐瞒。他以为自己能在她面前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可是却拙劣到被她一眼看穿。说不清什么滋味,事情总要解决,青漾再不愿意,他也决不可能让她跟自己回去。 “爸,我没有幼稚到非要你在我和那边做选择。之前我已经想到过会有这种情况……但真的发生……”她垂下头,低声说,“我还是会……” ‘难过’两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无法在父亲面前示弱。哪怕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无法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儿像父亲撒娇那样、完全袒露自己的脆弱。 父女间温情的假象被打破。 青志国叹气,问她想怎么办。 青漾不知道。她不知道在这个诺大的城市,哪里会是自己的容身之所。或许酒店旅馆就是她这种外来人最好的去处。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她不会傻到幻想父亲会带她回家,往年在暮云镇那场闹剧还历历在目,不止是她,父亲恐怕也记得继母看见她时的那股冲动。 青漾不敢再往下想。 念头打住,她妥协:“你送我过去吧。” 22.22 旅馆是青志国前一天订的,离春熙路两站远。青志国说这边离他单位近,有什么需要可以给他打电话。 送青漾上楼前,青志国带她去附近超市买了面包和零食。他说明早可以当早餐吃,晚上饿了也可以垫肚子。青漾不太吃零食,青志国却买了很多,像是要弥补她,拎了一大口袋,结账花了两百多。 从超市出来,天色暗下,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照得道路亮堂。青志国的影子拉到身后,青漾踩着走。他语重心长地希望青漾能理解他,说起这些年的不容易,说她继母前两年生病动了手术,他不想让她再不高兴。 青漾听着,心里漠然,没有接话。 青志国说:“你马上也要上大学了,爸爸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轻叹一声,转过身看着青漾。整张脸在浓黄的路灯下尽显沧桑,皱纹在他试图挤出笑容时牵动。他左手提着大袋零食,右手伸进裤兜口袋摸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青漾。 “这是我新办的一张卡,里面存了点钱,她不知道。”说着,拉过青漾的手,把银行卡塞给她。 话里这个‘她’指的是谁,青漾再清楚不过,一时心里五味杂陈。银行卡拿在手里收也不是,还也不是。她上大学需要钱,不可能任性地把卡丢了说她不要。可如果就这么收下,又像是背叛了她这一路走来的心中所想。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抱着极其卑劣的想法让父亲送她到旅馆。甚至于她会出现在成都,也是为了印证‘父亲没那么爱自己’这个猜想而已。可是手里的银行卡却像在嘲笑她的自大,告知她判断失误。眼前这个人并非像她揣测的那样可憎。 青漾喉间发涩,抬头看他:“爸……这……” “收下。”青志国合上钱包放好,“里面没多少钱,等你开学了我再往里面汇点,当生活费。”犹豫片刻,又说,“银行卡的事,你暂时别告诉你姑妈,她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问你要。” 青漾手指微蜷,握住卡的边缘,细细‘嗯’了声。 “收起来,别弄丢了。”青志国说。 青漾缓缓拉开拉链,将银行卡放进书包夹层。 青志国见她收好,转身往前走:“还没问你考去了哪儿。” 青漾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查了。之前在程江车上打算查的,但那时候想起江峙,就想着当着他的面再查询,后来两人吵了一架,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青志国说:“你今晚查查,留着好消息明天告诉我。” 青漾说好。 办完入住登记,青志国到房间看了眼环境,又帮她打开空调,试了试浴室的水温,见一切正常,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房间门合上,青漾拉开窗帘。旅馆楼层不高,是住房改的,窗户外焊着钢筋防盗窗,上面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下这片是大排档,喝酒碰杯的热闹声传来,驱散房里的寂静。青漾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江峙发消息。 她想告诉他这里比暮云镇热闹,想说自己明天要去动物园,想问他在干嘛,或者让他猜猜自己的录取院校。消息在对话框删删减减,反复想起她那天对江峙说再也不会找他的话。 话说得太过,心生悔意。 青漾看着对话框里的字,盯得快要不认识了,屏幕暗下去。 她长长呼气,放下手机,从书包拿出换洗衣服走到浴室洗澡。旅馆配备的一次性牙刷很硬,两下刷出血来,青漾漱口清理完,走出浴室,手机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外婆打来的。 青漾回拨,电话接通喊了声外婆。 刘明淑问她到家没,吃饭没有。青漾抬头环顾四周,扭了扭发酸的脖子说:“我们在外面吃的。” 问吃的什么菜,青漾一一报上菜名。问味道怎么样,青漾说辣子鸡全是辣椒,很辣,味道一般,泡椒牛肉还可以,很下饭。 虽然她并没有吃多少,但跟外婆形容得很丰盛。刘明淑稍稍宽心,问起之后的安排,青漾说明天出去玩,又说:“我只有三天假,后天就回来。” 刘明淑笑说:“那我明晚把冰箱里的腊排骨拿出来解冻,炖好等你回来吃。” 青漾说:“我要吃藕炖的。” 刘明淑说好。 祖孙俩又聊了些家常话,这才挂断。 青漾摸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对着旅馆墙上张贴的信息,输入密码连接网络。Q.Q消息弹出,江峙发来一个问号。 青漾心脏一抽,莫名紧张起来。 消息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青漾想了想,确信自己没有手误给他发消息,思及此,她舒了口气,回他两个问号。 下一秒,江峙打来语音。手机在手里震动,她快速眨了眨眼,心想这是江峙主动找她,不算她食言。 深吸口气,青漾接起:“喂?” “喂什么喂?不认识我?”理直气壮又毫不客气,是江峙的一贯作风。 青漾放松不少,问他:“什么事?” 江峙:“没事就不能找你?” 青漾:“……不是。” 不对,他们吵架的事还没有解决,她该说“是”的。 江峙静默几秒,问:“你到成都了?” 明知故问。 青漾鼻音嗯声,有点想笑:“怎么了?” “成都哪?”他继续问。 青漾并不回答,反问他:“你问这么仔细,要来找我啊?” 江峙轻嗤,透过听筒传来,染上一层轻微的电流杂音,语气里尽是不屑:“爱说不说。” 青漾怕再说下去他耐心告罄,告诉了他旅馆的位置。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江峙重复念出她的位置,问:“他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 青漾仰躺在床上,扫了眼桌上的零食,转念想起书包里的银行卡,说:“江峙,你说话好难听。” 江峙不爽:“我说话什么时候好听过?” 那倒也是。青漾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才说:“我说我习惯了,你信吗?” 江峙想也不想骂她:“乌龟转世吧你,这么能忍。” 青漾说:“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家里人安排的那个。他们做决定好像从来不会考虑我怎么办。妈妈是这样,爸也是 ,就连姑妈,他们总有自己那套‘对’的理论。我的意见一直不重要。” “来之前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准备了,大不了他不见我,我再自己坐车回去……但今天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她自嘲地笑了声,“起码没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或者吃闭门羹、灰溜溜地离开。” 江峙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青漾在这阵安静中意识到话题偏移,正要跟他聊熊猫,就听他问:“既然对他们不抱期待。那我呢?” 这次轮到青漾不说话。 沉默得久了,江峙问:“是不想说还是答不上来?” “……你不是知道吗?”青漾翻过身把头埋进被子,声音发闷,“我们之前不就是为了这个在吵吗?” 似是想到前几天吵架的情形,江峙轻呵:“行吧。” 本以为他会顺着说点类似‘可你在我这儿压根不重要’的话激她,出乎意料,只有轻飘飘一句‘行吧’。青漾一时分不清他的态度,撑起身追问:“‘行吧’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承认且接受,你对我们关系的定义。” “默许作为朋友,你对我抱有相应的期待。” 只是朋友吗? 青漾想问。 电话最后怎么挂断的青漾忘了,只记得他们聊到以后,江峙没在像之前那样反复拿话刺她,而是用一贯的口吻,略带嘲讽地说她把未来想得太好。 清晨,青漾被阳光晒醒。她睡得不太好,眼睛发涩,一看时间,九点过。简单洗漱完,她拆开零食拿出面包牛奶,撕开吃起来。吃到一半才想起查询录取信息。 她登入网址,点开档案状态查询,入眼被武汉的一所师范大学录取。青漾动作微顿,放下手里面包,翻找出当初填报志愿时拍的照片。第一录取志愿她填了北京上海那边的师范院校想冲一把,中间有把握录取学校的几乎全填了四川这边。 她心情复杂,打电话跟江峙说。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声音像是被吵醒,带着倦意问:“有事?” 青漾说:“我被武汉那边的大学录取了。” 江峙语气平常:“不远不近,挺好。” 青漾:“……你就没有其它想说的吗?” 江峙打了个明显的哈欠:“恭喜你啊。” 未免太过敷衍。 青漾追问:“还有呢?” 江峙翻了个身,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他说:“还有什么,回来请你吃饭庆祝?” 青漾:“那你把蛋糕准备好,我明天就回来。” 江峙笑了两声:“这么着急啊?不多玩两天?” 青漾:“……” 江峙笑完,“你今天不是要去动物园么?还没出门?” 青漾有点恼:“这就出门。” 电话挂断,还没放下手机,姑妈的电话打进来。青漾顺手接通,“姑妈。” 青琼芳难掩焦急:“青漾,你快回来!外婆早上摔倒送医院了!” 晴天霹雳。 青漾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 23.23 浑身血液宛若凝固,青漾的脸阵阵发麻,手机躺在地上,姑妈的声音似催命铃再次响起:“青漾?青漾你听见没?!外婆在医院抢救,我跟过去了,你最好快点回来!”怕她没听清,青琼芳又重复一遍。 青漾打了个冷噤,捡起手机,快速把东西塞进书包,连拉链都没顾得上拉,踩着鞋往外跑。她心乱如麻,找错了方向,一头奔到旅馆走廊尽头。 她再顾不得其它,奋力朝反方向跑,双腿却止不住发软,差点摔在地上。跑到转角,传来说话声,青漾脚步未停,哪承想一头撞到来人身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拽过青漾的胳膊,冷声:“原来你在这儿,倒省得我去一间间找了!” 青漾看也没看,低着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能不能让我先——” 她话还没说完,胳膊上的力道陡然加大,把她扯到一边,撞到墙上。 青漾吃疼皱眉,这才看清来人。 一时惊愕,忘了后背的痛。 是继母。 继母旁边站着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父亲。 “看你样子还挺意外,是没想到我会来吧?”继母问着,青漾的眼泪瞬间滚落,她望着青志国:“爸,我得回去,外婆她……” “这么想走?”继母伸手去抓她书包,“把银行卡交出来。” 青漾满脑子想着赶紧回去,继母说的话她没仔细听,只知道这会儿被拽着书包无法离开。她再次看向青志国,求助一般。青志国于心不忍,喝道:“行了你!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 走廊那头有保洁阿姨推着换洗车走来,继母脸色变了变,指着青志国说:“行啊你!胳膊肘外拐向着她是吧?我跟你这么多年你有给我过一张卡没有?我为你操持家务带孩子就该看着你把钱拿出去养女儿是不是?” 青漾待不下去,泪水像断线珠子,她紧紧抓着书包,情绪面临崩盘,焦急得不行:“爸,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外婆进医院了,我必须回去。” “拿完钱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继母一边说一边拉开她半开的书包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青志国紧紧皱眉,声音加重:“白凤梅,你够了!” “你敢凶我?”白凤梅扬起眉毛,呵笑,“好你个青志国,变翻脸不认人了是吧?当初把有女儿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骗我过来跟你结婚,我白凤梅什么条件?要嫁你一个死了老婆的二婚!” 这话难听,青志国脸色铁青,下意识看了眼青漾。她低着头眼眶泛红,手抓着书包,不知听没听进去。 青志国上手拉开白凤梅:“你让她走。” 白凤梅毫无商量:“我说了,把银行卡交出来。” 僵持不下,青志国再次看向青漾,艰难开口:“……青漾。” 青漾抹了把眼泪,把手伸进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夹层,摸出银行卡。白凤梅看见想拿,青漾手腕内扣,把卡压在书包上,强忍住抽泣,哽咽着说:“……给我叫辆车,我要马上走。” 下一秒,白凤梅攥住她手腕,使力抢走银行卡。青漾的手指被硬生生掰开,她忍着痛喊青志国:“爸……我要回去!”她不在乎这张卡在谁手里,她只想马上见到外婆。青志国面色不悦瞥过白凤梅,拉过青漾:“走,我送你去车站。” 走到旅馆楼下,青漾问能不能打车回去,快一些。白凤梅跟在后面语气讥讽:“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两百公里的打车费青志国他舍得掏吗?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去车站坐车,大家都省心。” 青漾摇头,恳切地看着青志国。 青志国侧过身,将白凤梅挡在身后,问:“你刚才说外婆怎么了?” “外婆摔倒进医院抢救了……”一提起,青漾眼眶发热,有泪流出。 白凤梅说:“老年人进医院凶多吉少,赶紧回去吧,你看你一来家里人就出了事,以后还是别来的好。” “别听她的。你外婆身体好着呢。”青志国说着,抬手招下一辆出租,带青漾上车。白凤梅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青志国,你今天但凡舍得给她打这个车,我都高看你一眼!当了半辈子窝囊废,腰杆直得起来吗?” 出租司机问去哪。 青志国问走一趟县里要多少。司机操着一口方言说:“打表的话,贵哦。两百多公里算上高速路费,得收个七八百吧。我还要返程回来,拉不拉得到客还是回事儿。” 青志国沉默了会儿。 青漾偏头看向他,眼里蓄着泪。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问走不走,“不走你也说个点儿,这边不让停车。” 青志国承载着青漾的目光,心有片刻收缩,转念又想起上车前白凤梅的嘲讽,咬咬牙说:“走吧。” 青漾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望着窗外澄澈的蓝天流下眼泪。 车上,青志国给青琼芳打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了,青琼芳说刚到医院,老人已经送进手术室,又问他回不回去。 青志国犹豫着说:“……我还抽不开身,你帮忙照顾着,我后面看看时间。” 青漾全程没有说话,偏着头,极力忍着情绪。 电话挂断,青志国声音有些低:“生活费……我后面再补给你。”他看青漾抱着书包,负疚难当,“我这边还有工作,不好陪你一起回去。” 青漾还是不说话。 青志国从钱包拿出钱放进她书包侧袋,语速放缓:“我身上就这些钱了……车费还能剩点。”停顿几秒,嘱咐,“你到了记得给我回个电话,短信也行。” 司机闻言从后视镜瞟了眼父女二人,问青志国在哪下车。青志国说:“城口吧。” 行驶到城口,车门打开,青漾摸到侧袋鼓起的钱,朝父亲看去。烈日晒在头顶,青志国脊背微弯,朝她挥了挥了手,牵起嘴角勉强一笑:“你外婆身体好,肯定没事。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青漾点点头,手不断收紧,一声‘谢谢’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被逐渐拉远。他人影细小,穿着洗旧的衣服,站在路口左右看来往车辆,好过马路到对面搭乘公交。 青漾说不清什么感受。 对父亲,她无法全身心地去爱,也无法理所当然地恨。她对这种亲缘感情处于爱恨相融的模糊边缘,界定不清。 等赶到医院,已经快中午。 青漾找到楼层,只看到陶文皓坐在手术室外,低头啃指甲。她喘着气走过去,嗓音止不住发颤,问:“手术结束了吗?” 陶文皓闻声仰头,摇了摇头,“我刚来,不知道。” 青漾心慌没底,又问:“姑妈呢?” 陶文皓朝楼道指了指:“在那边打电话。” 青漾找过去,青琼芳背对楼梯口站着,正跟手机那边的人说着什么,情绪激动。没一会儿双方互不相让,青琼芳语气有些冲,骂了对方两句,挂断电话,她转过身看见青漾,略一愣,抹了把发红的眼角,声线带着疲惫:“回来了?我还想说打电话问问你在哪。” 青漾站在原地,屏住呼吸问:“……外婆在哪?手术怎么样了?” “青漾啊,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想——” “外婆怎么了?”她看出姑妈神情不对,几近失控地打断。 “医生说发现得太晚,耽误了救治时间。送来没多久,人就没了……” 全程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青漾缓缓瞪大眼睛,失声:“什么意思……” 青琼芳叹气:“你跟我来见见她吧。” 抢救室外的病床上白布盖着,青漾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青琼芳扶着她的胳膊,身体还是止不住下坠。眼泪砸到手臂,灼出一片滚烫。 人在生死面前始终无能为力。 青琼芳压着难过说:“医生说是脑出血摔倒走的,估计是天亮那会儿,我去得晚,九点多才过去。谁知道……” 青漾手指泛白,紧紧抓着姑妈,像是要把全身力气留下。她腿一软跪倒在病床前,手在颤抖,哭声断断续续,喘不上气。 青琼芳轻拍她的背,“死亡证明我签不了,说要等你来。你身份证带了吗?” 青漾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她跪着去抓那层白布,从颤抖的缝隙 里,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她皱着眉,嘴巴微张。眼睛向内凹陷,角膜也变得混浊。青漾瞥过头,悲痛欲绝。她怎么敢想,昨夜还在说话的人,此时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不会说话,没有温度,手凉得吓人。 或许她就不该去成都,不该离开暮云镇。命运对她的惩罚莫过于此,剥夺她的一切,掷进漩流,看她挣扎沉浮、苟延残喘。 青漾哭到窒息,喘不上气,眼前昏黑。她努力睁眼,手往前伸,想握住外婆,却是捞空。四周变得透明,意识飘到上空,俯瞰那个悲恸哭泣的自己。 等她醒来,已经下午,眼角肿了一圈,又疼又热。她躺在医院病房,打着吊瓶,胡陶文皓坐在旁边看电视,没注意到她。 青漾想说话,嘴刚张开,干渴的喉咙扯着疼痛,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三点半。”陶文皓答完才反应过来她醒了,抬起头,递了瓶水给她,“我妈回暮云镇拿东西了,本来说是喊你一起的,但看你太难过,就自己去了。” 青漾脑袋昏沉,没接他递来的水,问:“……回去多久了?” 陶文皓拧开瓶盖,说:“一个多小时吧?反正我看了两集电视。” 青漾给姑妈打电话。青琼芳说自己马上到,她喊了几个人来帮忙,都是外婆生前亲近的人,来接她回家。 青漾小声地说谢谢。 青琼芳说:“你别谢来谢去的,照顾好自己。医生说你低血糖,输了点葡萄糖,你要是饿就让陶文皓去给你买饭,他身上有钱。” 青漾说知道。 傍晚时分,青漾和大家一起接外婆回家。 殡仪车追着暮色,平缓行驶在水泥路上。两侧杉树不断倒退,像无法追逝的过去。人这辈子不就这样,生活一个浪头打来,是踩着暗礁受点伤,还是被海水吞噬就此消失,谁也无法预知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车上有人叹气,说后面几天有得忙了,问青琼芳灵堂打算布置几天,青琼芳看了眼青漾,说已经联系了她的两个舅舅,再怎么也得等他们回来见着老人最后一面再下葬。 青琼芳商量着明早去问棺木寿衣,让青漾上街去准备香烛纸钱这些。一切发生得突然,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青漾和遗照,刘明淑什么都没留下。 说到这个,有人感概,说刘明淑生前最疼爱青漾,问青漾她爸回不回来。青漾抹掉挂在脸上的泪痕,小声地说:“……他有事。” 青琼芳说:“算好出殡时间,我再给他打电话喊他。” 又有人叹了声,说青漾的妈当年走的也是这么突然,问青漾还记不记得。青琼芳打岔:“她那会儿那么小,哪里记得这些。蔡叔你快别说了,净挑伤心事讲。” 话题中断,车里陷入沉默。 一路无话,时而能听见几声叹息。 回到暮云镇,冰棺推进屋子。青琼芳清点明天需要买的东西,叮嘱青漾:“你折腾了一天,赶紧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明早还得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青漾点点头,转过身。青琼芳又叫住她,犹豫着说:“你要是怕的话,可以过——” “我不怕,姑妈。”青漾说,抓紧书包肩带,往屋里去。 一楼放着冰棺,外婆躺在里面,像睡着一样。青漾卸下书包,开始收拾。明天要布置灵堂,把多余的、占地方的东西都收起来,留出守灵和烧纸的位置。 她收着收着开始不可抑止地掉眼泪,一想到昨晚那通电话是最后的告别,就万分悔恨。恨人死不能复生,恨没能留在身边照看,恨自己懦弱无能。恨来恨去,最恨自己。 她如果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意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她不敢去假设,不敢再看外婆的脸,内疚在她心上凿出一个血淋淋的洞,风呼啸吹过,只有荒寒。 有人敲门,青漾一脸泪痕扭头。 江峙站在门口,嘴角向下轻抿,痛苦地看着她。 青漾破败的情绪再次决堤。 她承认她错了,她不该走,她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她不要通过失去来体现珍贵,她不要和爱的人生离死别。 兴许是她不要太多,神佛也难实现吧。 24.24 次日,家里布置好悼念灵堂,青漾接到于老师的电话,问她为什么没去上课,如果有事可以请假,机构会跟家长那边重新确认补课时间。 青漾神情恍惚,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工作。她走出灵堂,和于老师解释自己家人离世,问补课的时间能不能往后顺延,或者换人,这个月的课时费她可以不要。青漾在心里盘算着道歉,于老师却关心:“那你人怎么样?还好吗?” 青漾喉咙一堵,有些发哽。 她低下头,艰涩地说还好。 “这样吧,我跟家长那边协商一下,看能不能晚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身体,别累垮了。” 青漾说谢谢。 于老师叹息:“节哀啊。” 青漾轻嗯。 下午时分,青琼芳把青漾叫上楼,面色凝重地说:“咱们姑侄一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老实告诉我,你外婆给你留钱没有?存折存条银行卡什么的。” 青漾轻微一愣,下意识想否认。见姑妈盯着着自己,话到嘴边顿了顿:“……我不知道。” 青琼芳短促吐了口气,快速将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听我说,姑妈不缺你那点,也还没不要脸到想她钱的程度。问你是想提醒你把自己的东西守住。你外婆她勤俭了一辈子,到头来要是被你那两个舅舅拿去,你怎么办?你还读不读书了?” 一语点醒青漾。 她想起之前外婆的确说过给她攒好了上大学的钱,可……她并不知道是哪张卡,也不知道密码多少。 青琼芳还在说:“我昨天就给他们两个打了电话,你二舅估计明天到。你觉得他回来会不关心钱的事吗?我再说明白一点,这场白事到现在都是我自掏腰包垫着钱在弄这些,当然我说这些也不是问你要钱,你才多大。我是怕你只顾着伤心,把自己的东西平白无故拱手让人。” 青漾眼睫下扫,说去找找。 青琼芳跟着她走进房间。房间的布置简单素净,朝东的窗边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并排摆着小型书桌,往里是床铺,靠墙的长板凳上放着两个老式木箱。 房间没有衣柜,外婆的衣物都放箱子里。箱子没锁,青漾打开,看到熟悉的衣物,鼻尖一酸顿时想哭。外婆的衣服不多,每件上面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青漾抱起叠好的衣服放到床上,在箱子下层找出月饼针线盒。 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好几种颜色针线筒,还有一些零散扣粒。青琼芳看了一眼问:“只有这一个盒子吗?她平时把卡放在哪里?” 青漾又在床头柜子找出第二个铁盒,里面装着零钱和硬币,还有个记账本。本子是青漾上小学那会儿买的,粉色硬外壳,上面用幼稚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因为‘漾’这个太复杂,写得七零八散,像拆成三个字一样。 青漾收拾好情绪,翻开记账本,里面夹着一张红色存折。青漾递给姑妈,说:“这是养老金账户。”外婆会定期取钱存到一起,留部分日常花销。 青琼芳仔细看着上面的存取记录,皱眉说:“不是这张,你再找找。” 青漾知道外婆有三个账户,分别是养老金账户,两个舅舅定期汇款的卡,还有一张个人储蓄卡。往年过年她会帮外婆去银行的ATM上取钱,是工行的卡。 青漾看着床上的衣服,想起什么,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找出外婆挂在自己这边那件外套。内衬口袋里用存条分别包着两张卡,青漾微微一怔,拿了出来。 最上面的存条上用铅笔写着字。一张写着大舅的名字,另一张上面写着‘青漾学费’。青漾眼眶一热,抿住唇忍着眼泪。 青琼芳问:“是这张吗?” 青漾点点头,说应该是。 青琼芳从她手里拿走其中一张条单,翻看起来,“这上面写密码了吗?” 青漾翻完说没有。再看写着舅舅名字那张,卡片背面用黑色笔写着六位数的密码。青琼芳看见,让青漾把两张卡都带上,跟她一起去银行,“试试看是不是同一个密码。” 来到银行的ATM机前,青漾将信将疑输入一遍,屏幕显示密码错误。她的心随之一颤,下意识看了眼墙角的监控。 青琼芳说:“你试试你生日。” 青漾想退卡,青琼芳坚持:“你就试试,还有两次机会。” 青漾深吸口气,有些忐忑地摁下自己生日。界面转圈加载后成功进入,青漾呼吸轻窒,立在原地一时无措。 “看账户余额。”青琼芳说。 青漾点进去,数字跳出来一瞬,连心跳也停了。 个十百千万,将近十万。 青琼芳也看到了。她下意识舒了口气,神色有所松缓:“还好你外婆是真疼你。” 是啊,外婆最爱她了。 可现在连这个最爱她的人都离她而去。 青漾不可抑止悲伤起来,眼泪上涌,模糊了视线,映着那串数字糊成一团。青琼芳没有叫她取钱,退完卡,青琼芳又让她查另一张,里面有八千多。 从银行离开,青琼芳让青漾收好学费卡,最好是自己新办一张,把钱转过去。她说:“他们回来这几天肯定是先紧着葬礼,后边埋完人说得不好一家人还得因为这笔钱吵起来,你多个留心眼,别傻乎乎的留着等他们问你要。” 字字句句都在叫青漾聪明点,钱这个东西最容易引起争执,“退一万步说,这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她要是还在,也不希望被你那两个舅舅收走。不管什么事多想着自己,知道吗?” 青漾点点头,说知道。 刘明淑去世第三天,二舅比大舅先到暮云镇,行李还没放下,先拉着妻女跪在灵堂对着冰棺哭了一场。 青漾下楼看见,哭声还未停止,嘴里说着儿子不孝之类的话。灵堂前面的白烛跳动,外婆的黑白遗照摆在中间,静默地看着一切。二舅哭完擦了擦眼角,拉起妻女。 “二舅,二舅妈。”青漾递出手里的白布。 二舅‘哎’了一声,接过,说这几天辛苦她了。 青漾摇摇头,说不辛苦。 她这几天几乎彻夜未睡,闭眼总会想起外婆。家里每个地方都有外婆的影子,挥不去抹不掉,像流淌在她身体里的血液,通过心跳运输时刻提醒她存在。 夜里,大舅也到了。 俩兄弟商量着冰棺再放七天,还有几个外公那边的亲戚要过来吊唁。他们算好出殡的日子,摆一天的席,请亲戚邻里吃个饭,送刘明淑最后一程。没人问青漾的意思。选墓地的时候青漾也不在,机构那边最多给她批三天假,加上之前的休假,她快一周没去机构了,于老师打电话来时语气为难,问能不能去露个面。 青漾收拾好情绪,坐上车去机构,跟负责老师主动解释这段时间的请假缘由,说自己后面几天一定会尽力把课时补起来。负责老师推推眼镜,说好在家长那边比较理解,暂时没出现什么问题,让她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上午课程安排是复习上节课的部分内容,讲解新知识点,再做半小时的题巩固练习。青漾对初中阶段知识点还算熟悉,重新捡起倒没怎么耽误进度。 为了补上之前请假的时长,青漾主动加时。下午补数学的学生说青漾请假这段时间她很开心,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数学,一看到数学就犯困。那是个女生,心思细腻,发现青漾的眼睛有红血丝,问她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睡好,还捂着嘴悄悄问她要不要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我正好可以慢点做题。” 她特别不喜欢青漾掐着秒让她提炼速度,为此总是想尽办法让青漾延长时间。青漾说不行,女孩撅起嘴,点着本子说青老师简直不近人情。 临近结束,程江打来电话,问她位置,“于老师叮嘱我最近看着你点,我正好没事,你还没走吧?” 青漾略有迟疑,看了眼身后转笔的女生,说没有。 程江来接她吃饭,还是上次那家店,只是这次他点了三鲜砂锅米线,青漾照旧要了碗小面 。吃完饭程江去开车,青漾站在店门口,闷热的暑气涌起,一时燥热。 卢晓冬拿着钱走来时,正好和青漾对视。 他脚步停住,可能想走,也可能不想跟青漾打招呼,他快速低下头,错开视线。 青漾往旁边站了站。 卢晓冬低着头走过来,他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将手里的十块钱捏出褶皱。 青漾望着程江停车的方向,听见一声极其轻声的“谢谢”。她脖子有一刹僵愣,扭头去看,卢晓冬还低着头,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飞快地说:“上次在那边,谢谢你。还有程老师。” 说完转身跑进店里。他跑得快,带起一股热风。 青漾听到胸膛心脏跳动的声音。 鲜活,用力,不可抑止。 被看见重要吗? 答案是重要。 被看见,被承认,被肯定,这些都很重要。哪怕没有发生自己身上,只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特质存在,就已经足够。 程江送青漾回暮云镇的路上。她想着事情睡着了,呼吸平缓,整个人坐在副驾驶,脸微微偏向窗,眼下带青,一脸疲惫的模样。 程江微不可闻轻叹一声。 抵达暮云镇,他把车开到顺河街的大榕树路口,他记得青漾上次是报的这个地址。青漾还在睡,程江拿过手机看,没叫醒她。 直到快八点,青漾醒来。大脑混乱几秒,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车上睡着了。她连忙向程江道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说谢谢,解释自己太累了,耽误了他的时间。 程江放下手机,“不耽误。”又说,“你们这边风景还挺好。” 青漾只得点头,说后面有空带他逛逛。 程江笑着说行。 后面几天都是如此,程江几乎成了她的专属司机,青漾过意不去,在外婆出殡前一晚,她留了一百块在副驾驶,当做这几天的车费。等程江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回了城。他给青漾打电话,正要好好说她,对方却没接电话。 手机在楼上响,青漾在楼下守夜。 烛光下遗照里的外婆容颜依旧,眉眼祥和。青琼芳陪青漾说了会儿话回去了,屋里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亲戚,青漾不太认识,只在大舅的指示下喊过几个人。 黄纸钱在火盆里燃烧,映着青漾干涸的眼睛。她的眼泪似乎在这场葬礼里流干了,心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 她坐在灵堂前,断断续续地跟外婆说话。说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说到那些许诺却未曾完成的遗憾,说她想她。说到最后,她声音哑然,把头埋进胳膊:“外婆……给我托个梦吧。” “我奶奶以前说,托梦其实是牵绊。”江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她旁边的矮凳坐下,拿过黄纸钱烧,“会托梦的大多是放心不下,有牵挂。你没梦到,说明她走得安稳。” 江峙很少有像这样安慰人的时候。 青漾侧头看他。他的脸映着火光,轮廓线条清晰,侧眸看来,两人四目相对。他说:“生离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哪怕躲过一次,也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 他停顿了两秒,说:“青漾,你要学会接受。” 他话里有话,青漾不想去想。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紧紧握着。在感受到他脉搏跳动的同时,她闭了闭眼,让他别走,陪自己待会儿。 上山的路陡峭。天还未亮,出殡的队伍像顺河静默流淌的水,一路汇到山上。纸钱飘散,周围的人互相搀扶,踩着半人高的野草走,露水沾湿衣裤,紧贴皮肤。 大舅在队伍前面拿着引魂幡,喊魂跟幡走,莫回头。 天空飘起小雨,悲天恸地,连天也在哭。 青漾跪在墓地,听着土一层层盖住棺木,雨打湿她的睫毛,轻轻一眨,泪珠滚落。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哭出声音。撕心裂肺的哀痛哭嚎,在天色将亮的清晨,回响在山间墓地。 无人接住,也无人回应。 25.25 中午吃过饭,两位舅舅在楼下送别亲戚。 青漾坐在外婆房间,思绪转得很慢。她尚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死去,连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也要一同烧掉,那些能证明存在的痕迹要被抹去。 她看着外婆的衣物,想到它们燃烧的样子,不忍别过头,转身下楼,想问大舅能不能留着别烧。下了楼才发现大舅不在,二舅牵着孩子,在跟一位亲戚道别。青漾过去说,二舅轻叹一声,说能理解她舍不得的心情,但烧过去外婆也能用,她强留没什么用。 按照暮云镇这边的习俗,逝者生前穿过的衣物、用过的东西都要一起烧掉。青漾不懂,她还没有真正接受亲人逝世的事实,就要从生活中抹掉属于外婆的印记,对她来说多么残忍。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楼,找出自己的行李箱,一件件去外婆的衣物。这些天她忙着家里补课两头跑,打开看见木箱乱作一团,顿时愣住,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找到床头铁盒打开,里面的存折不见了。 她心下明了,深呼吸几下,平静下来,把外婆常穿的衣服装进行李箱,提到自己房间。手机响起,是陌生电话,她接起,对方自称是邮局的工作人员,说她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好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去取。 这段时间忙着葬礼,连这个也忘了。 青漾说马上过去。她走下楼,正好碰上大舅送完人回来,正和二舅在外面抽烟,两人眉毛紧蹙边抽边着说什么。青漾从他们身边经过,二舅明显有话想说,但女儿跑过来喊他爸爸,一时打岔没能开口。 青漾到邮局取到录取通知书,邮递员笑着对她说恭喜。青漾在门口拆开看,通知书上印着学校名,打开,里面写着恭喜她被英语专业录取。 这一刻让青漾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从她知道这个消息,到通知书真正拿在手上,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时间在痛苦里被无限延长,拖拽成细长的丝线,一层层地裹住她。 “青漾啊,你今年毕业了吧?”傍晚时分,二舅上楼叫青漾吃饭,看见她放在书桌上的录取通知书,问了这么一句。 青漾正在整理明天补课要带去的资料,头也没回嗯了声。 “二舅有点话想跟你说,你这会儿方便吗?”二舅问得客气,青漾察觉到什么,将试卷收进书包,转过身说可以。 二舅的为人处事比大舅要温和很多。大舅性子急,脾气相对暴躁。二舅是那种说话语气温温和和的,每次聊天总会往前铺垫。就像现在,说着跟青漾的情分,说这些年愧对外婆,没能在家尽孝,又说自己每年都有往家里的打钱,过年也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老人。青漾沉默听着,没有表态。 二舅说了好一会儿,见青漾不为所动,问:“你觉得二舅说得对不对?” 青漾终于点头,给了点反应,“辛苦二舅了。” “辛苦倒没什么。”二舅说,“我跟你大舅这些年出门在外,家里好多事都不了解,每次打电话你外婆也是什么都不说。”停顿一秒,“就像早年那间裁缝铺子卖掉了我们都是现在才知道。” 终于说到正题,青漾抬眼看着二舅,直白发问:“二舅想问什么?” 二舅笑了声,让青漾别紧张,“二舅就是想知道当初卖房子那三万块在哪?我听说当初是你问你那个姑妈要的,我们查了下,你外婆卡上没有。” 青漾说:“钱不在我这儿。” “二舅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青漾不想再演下去,说:“外婆上了年纪眼睛不好,姑妈是想接裁缝铺子,我也的确是问姑妈要过三万块钱,但那个钱没进我口袋,是姑妈直接汇给外婆的。这么多年了,你们回来过多少次?又关心过外婆的身体多少?她一走你们就开始找她的钱。” 青漾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指着外面的房间,说:“不是要全部烧掉吗?她的钱她的卡怎么不烧?” 兴许是声音太大,走上楼的舅上听见,顿时来气,厉声:“青漾!说什么呢!” 青漾冷眼瞥去,双手攥拳,顶嘴反问:“难道不是吗?钱财留得,衣服就嫌有病气留不得!” 青漾的话让大舅瞬间变了脸色,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懂个屁!这些年要不是我们俩兄弟往家里汇钱,你以为你能读上高中考大学?你以为学费是哪来的?是你那个生了你把你丢在这里的负心爹还是你那个跳河死了的妈?” 青漾红了眼眶,紧盯着大舅没转眼。 二舅也觉得这话狠了,劝了两句。可大舅还在骂,骂青漾狼心狗肺养不熟,说她不知道拿了刘明淑帐上多少钱,说那几张卡加起来才一万块出头,让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其它钱交出来。 争吵起来场面混乱。青漾拼尽全身力气嘶吼,控诉他们这十几年来对外婆不闻不问,她声线嘶哑悲愤交加,眼泪跟着一起掉。 青琼芳被人匆忙喊来时,二楼翻得乱七八糟,录取通知书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脚印。青漾抱着行李箱不撒手,她的两个舅舅认定钱就在里面,从她手里拖过粗暴打开。 扔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大舅一边嫌晦气一边说要拿去烧掉,青漾听见应激去抢,被扇了一巴掌,用力推到地上。 青琼芳气得眼睛发红,上前护住青漾,“你们做什么?!两个大男人还欺负一个小姑娘头上来了?” 青琼芳嗓门大,这一吼不仅屋里的人听到,就连隔壁、对门都听了个清楚。二舅妈刚进家门,自然也听见了。邻里好几个人围在楼下窃窃私语。有人喊二舅妈:“闹起来了,你快上去劝劝。” 青琼芳二话不说大开二楼窗户,对着阳台外喊:“大伙都看看啊!刘明淑一死她的两个儿子就逮着青漾要钱!还是人吗?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就忘了镇上的娘!现在人死了,又惦记上考上大学的青漾了!” 青琼芳说得夸张,一边叉腰一边喊,喊得大舅面子挂不住,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二舅试图讲理,让青琼芳把门关上。“关门?你还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知道要脸呐?青漾是我一把拉扯长大的,你们两个尽过一天当舅舅的责任没有?”她伸手指着他们,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不说这个,就说刘明淑,殡仪我喊的,棺材我买的,最后酒席钱你们俩兄弟收了,我是不是还该问你们要钱?” 此话一出,啧声愈大,都说这两兄弟太过分了,十几年间没回来几次,老人一死倒是赶着回来收钱了。等人把社区调解员叫来时,青琼芳和对方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互相谩骂。 调解员把人喊到楼下,当着邻里的面了解情况做调解。 青漾一件件捡起外婆的衣服,拍掉灰尘,折好,重新放进行李箱。行李箱拉链坏了,卡在中间,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拉上。 姑妈的声音偶尔从楼下传来,几乎句句和她有关:“王主任,这些年青漾过得怎么样你是知道的,说是祖孙俩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吧?就算刘明淑真有存款,你觉得她会想着这两个看都不回来看她的儿子?青漾还要上大学,这个钱谁拿?她爸那边还有孩子,哪顾得上她!” 似乎被人制止,姑妈没再说话。 青漾蹲在地上,看着坏掉的行李箱,楼下又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心里涌上一股厌烦,手一用力,彻底将拉链头扯了下来。 江峙轻笑:“认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你发脾气。” 青漾微怔,扭头。江峙走到床边坐下,姿势放松。他双手后撑,像是第一次进来一样,仰眸打量她的房间。 他总是这样出现,青漾问:“你怎么上来的?” 江峙目光下落,看向她:“走路啊,不然爬树翻窗啊?” 青漾看了眼窗外那棵树,江峙笑她把玩笑当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后,捡起那张被踩过的通知书。他用手擦掉上面的灰,轻轻念出大学名字,轻笑,“还真让你考上了。”递给青漾,“打算什么时候去报道?” 青漾说:“明天结课,结束了再回机构一趟。” 尽管没有明说,江峙还是点点头,顺势在书桌旁坐下。书桌上放着青漾的书包,一个瓷碗,几本数学资料,和两支红笔。江峙食指微弯,勾着瓷碗倾斜,瞥了眼里面。碗里的水洒出来些许,手指打湿,江峙甩了甩,问她:“放个碗在这里做什么?” 青漾看过去,沉默了几秒,说:“之前装鱼的。” 江峙想起来了,说:“是好久没给你送金鱼了。” 话音落,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今晚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即将分离,就算青漾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命运会推着她离开,或早或晚。她跟江峙或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难过像潮水上涨,漫过胸口,挤压着心脏,泛起阵阵酸涩。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看江峙。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峙跟着抬眸,翻资料书的动作微顿,扯了扯嘴角,“怎么,舍不得我?” 青漾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倏尔,她注意到某些细枝末节,想起那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事。在江峙的注视下,她的眼睛染上痛苦,审视,和濒临边缘的崩溃。双唇紧抿,青漾拿着通知书的手不断收紧,指甲掐到掌心。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峙无法再用玩笑接住这道目光,久到他无法再若无其事地陪她扮演自欺欺人的角色。他错开视线,轻声一笑:“……你还是想起来了。” 再看她时,他多出几分释然:“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你就没有怀疑过我的存在吗?青漾。” 为什么你那么怕顺河的水? 为什么每次只要你想就能见到我? 为什么送你的金鱼总是消失不见? 为什么你会怎么也找不到去年的生日礼物?记不起那个夏天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为什么,我会一次次拒绝你离开这里。 青漾,你眼里的江峙真的存在吗? 永久停更的动态,万年不变的置顶照片,和那个再也没有亮过的头像。那些明明干预了却还是发生的事;花掉却又出现在口袋里的钱;他又是为什么总能见证她的狼狈,将她从地上拉起,明明帮助了却没有让她的痛苦减缓半分? 所有的事都在按照原定的轨迹发生,不是吗? 一个死去的人要怎么改变这一切? 青漾汗毛立起,几乎拼尽全身力气冲朝江峙嘶喊:“别再说了!” 这一吼,江峙就随着她的声音消散。青漾浑身颤栗,牙齿止不住打颤,什么也顾不上,去翻江峙给她写的信。信在笔记本里夹着,她手抖着拆开,里面空白一片。 怎么会这样? 江峙明明给她写过信,他向她道歉,给她打电话,说了那么多安慰她的话。 还有呢? 她还有什么能证明他的存在? 记录,对,聊天记录。 青漾手忙脚乱找出手机,点进消息,这才看清全是她单方面发给江峙的消息。就连通话也是未接,这一年来,江峙从来没有接过她的电话。 浑身血液倒流,青漾打了个寒噤,无法再冷静。她带着一阵风跑下楼,一楼正在调解的家人皆是一愣,青琼芳喊她,她置若罔闻,头也不回跑上街。 天色已晚,街道亮起苍白羸弱的灯光。 青漾喉咙干渴,奋力拍打眼前的门,她从来没有这样急迫过,铁门把手震得发麻也浑然不觉,一声一声,大喊:“开门!” 程玉瑶开门,脏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看清来人,不由惊讶:“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青漾上前半步,紧紧抓着程玉瑶的手:“你记得江峙吗?带我去找他。” 程玉瑶面色一变,甩开她的手:“你有病吧!” 青漾抓得紧,程玉瑶没甩掉,不由着急:“放开我!要见自己去见,找我做什么!” 屋里的老人听见动静,问程玉瑶门外是谁。 程玉瑶勉强挤出笑容,“没谁,是青漾。奶奶,我跟她出去一下。” 奶奶让她早点回,程玉瑶说好,转头拽着青漾下楼,警告她:“去年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算账自己去找谢航,别赖着我。” 青漾堵住她的去路:“你带我去见江峙。” 见她完全没听进去,程玉瑶也火了,“你大晚上的吃错药了是不是?江峙早死了!坟头草都两丈高了我带你上哪见他?!” 青漾一怔,手劲松动。程玉瑶趁机挣脱束缚,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眉头皱起:“该说的我都说了,别来烦我!” 她说完转身上楼。 青漾再次拉住她,程玉瑶没了耐心,转身就骂:“你他妈还要我说几遍!江峙他死了!跳顺河里救你死了!听懂了吗?” 青漾用尽全身力气攥着程玉瑶的手,程玉瑶挣不开,刚想抬脚踹她,听见她说:“程玉瑶,就这一次。你帮帮我。” 青漾看着她,紧张又恳切。 程玉瑶还想骂的脏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青漾的眼神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午后,那件她想却没能做到的事。 犹豫片刻,她烦躁地舔舔嘴唇:“行行行,算我大发慈悲。这下能松开了不?” 青漾颤抖着松开手,痛的知觉涌遍全身,连呼吸都像裹着针,吸进肺里带着绵密的刺痛。 程玉瑶睨了眼,看出她不对劲,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了?” 青漾说没事,让程玉瑶带路。 程玉瑶瘪了瘪嘴,托着发红的手腕往桥上走,正想问她怎么大晚上找过来,倏尔想起今天是她外婆出殡的日子,奶奶还去送了最后一程。 程玉瑶回头瞥她一眼,整个人失魂落魄,脸上泪痕干涸,看起来有些狼狈。算了,她跟青漾也没什么好说的。程玉瑶带她走到江峙家楼下,说:“到了,就是这儿。” 青漾抬头,眉毛拧起。 房子久不住人,院子里杂草丛生,路灯照得四周静谧空旷,偶尔传出细微的昆虫声音。 程玉瑶指着里面:“就在后面,你自己去吧。” 说完她作势要走,做好被青漾捉住手腕的准备,哪承想这次青漾却没再留她。程玉瑶走到拐角,到底没忍住回头,只见青漾扫开杂草,一步一步走进去。 这场景多少有点阴森。程玉瑶不想管她,转念又想回去奶奶肯定要问起青漾,万一出个什么事,她真不好交差。 程玉瑶没犹豫太久,折了回去。 房子后面是住户开垦出来的地,平时用来种菜,镇上很多人都这样,江峙家也不例外。只是这片土没有种任何庄稼,单单立着一座坟。说是坟也不准确,更像个长在杂草堆里的小土包。 青漾强忍着悲痛走近。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清土包前那株栀子花。单簇枝桠开出两朵白色的花。夜里清香暗涌,青漾彻底泣不成声。 她终于想起,她去参加江峙的葬礼时,给他带了栀子花栽种在坟前。也因为江峙才十七岁,按照这里的习俗,连碑也没有。像个无名冢,孤零零地立着这里,经年累月被杂草吞噬。 江峙离开时才十七岁。 在这个无论做什么都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沉入冰冷的河水,被永远困在十七岁。 镇上的人都说,顺河是条会吃人的河。 小时候吃掉了她的妈妈,后来吃掉了江峙。 青漾心底生出愤懑与不甘,拽住杂草连根拔起,野草割破手掌,她一边扯一边哭,悲恸失声,想喊江峙的名字,零碎不清的话语像迟到已久的悲鸣。 顺河啊,如果你能听到,求你也吃掉青漾吧。 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青漾耳边嗡声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是谁? 视线模糊晃动,缓缓聚焦到一张愤怒的脸上。 程玉瑶怒吼:“青漾!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她双手使劲将她往后一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没有江峙了!他死了!你从这里跳下去谁还会来救你?谁还肯为了你傻到连命都不要?!” 青漾跌坐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程玉瑶大口喘着气,指着她的鼻子凶:“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报警,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我身上。” 之后发生的一切青漾只记得大概。程玉瑶报了警,她去警局做了笔录,她似乎一直在喊江峙。最后是姑妈来接的她。 第二天醒来,两位舅舅已经离开。 陶文皓在客厅看电视,见青漾醒了,连忙喊青琼芳。 青琼芳‘哎哟’着走进房间,问青漾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漾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时无所适从,茫然看着。 “你说你人生才刚开始,有什么想不开的?况且你那两个混账舅舅被我骂走了。前途光明灿烂,拿着你外婆给你的钱好好读大学,不比从顺和桥跳下去强?” 青漾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她想说自己看不到坚持的意义,想说江峙远比她以为的要重要,想说她再没有勇气可依傍。可是对上姑妈的眼神,喉咙哽住,半晌只说出一个“好”。 青琼芳这才宽了心,犹豫片刻,说:“青漾啊,有个事还是得跟你说一下。但是这个房子……你大舅打算卖掉。你以后就住茶馆那边,这几天你要是方便的话,先搬过去,省得去学校了麻烦。” 青漾垂着眼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不用了,姑妈。” “等机构的事处理完,我想先去学校那边。” 青琼芳轻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也行,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提前过去适应适应环境。”又问,“学校在武汉是吧?” 青漾点头:“我想过两天就走。” 青琼芳:“这么急?” 青漾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很轻:“就不给姑妈添麻烦了。” 青琼芳:“……这说的什么话。” 青琼芳带着陶文皓离开后,整个房间过于安静,白噪音跳进耳朵,拿出一条延绵不绝的长线。青漾闭上眼睛,试图在睁眼时像以往那样见到江峙。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不死心再次闭眼。 睁开,房间依旧什么都没有。 情绪在无声崩溃。青漾翻身下床,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才看到伤痕累累的双手。她撑着床站起,走进卫生间,接了满满一盆水,想也不想一头扎进去。 冰冷的水瞬间灌进鼻腔,窒息感堵着胸口。她在水里慢慢睁眼,生水争前恐后刺激眼球,一个没忍住口鼻呛了水,她整个人猛地从水盆抽离,撑着盆沿大口呼吸。 “我该说你什么好。”江峙的嗓音在头顶淡淡响起,“你用这种方式,未免太低劣了点。” 一条毛巾扔来,罩住青漾的脑袋。 青漾循声抬头,红着眼眶忽地笑了。 “说话。”江峙蹲下身,用毛巾在她头顶胡乱擦着,面色不善,“别装哑巴。” 青漾握住他的手腕:“最后一次,江峙。” “让我再见你最后一次。” 江峙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什么,不咸不淡来了句:“耍赖可不是你的风格。” 青漾否认:“不是耍赖。” 他这才垂眼看她。 对上他漆黑的眼睛,青漾语气郑重得像许诺:“我们一起离开。” 江峙轻嗤一笑:“傻子。” 他继续为她擦着湿发。 …… 晨光熹微,公交车平缓驶过道路两侧的棵棵桉树,斑驳的光透过树影洒进车里,转瞬从指尖溜走,像往常每个清晨一样。 青漾手里的罐子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晨风掠过她韶秀干净的脸,掀动垂落的发丝。她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紧紧贴着罐子。 关于江峙,她只带走了他的一捧土。 她要离开暮云镇,抛弃这里的一切,去到外面的世界。 她要带江峙去未来。 这里再也不会有夏天,这就是暮云镇最后的夏天。 正文完 2026.09.01 26.26[番外]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在飞机完全停稳前,您保持安全带系好状态……” 青漾从航空广播中醒来。 她摘下眼罩,按了按干涩的眼角。 十二年了,还是会做这个梦。 梦里人的脸越来越模糊,记忆却越凿越深。 青漾拿起手机,下午四点。从北京飞过来,整整三个小时,总算要到了。飞机落地停稳,周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她关掉飞行模式,程江的消息涌进屏幕,说自己在T2航站楼等她,又发来一张位置照片。 网速不太好,转了两圈才加载出来。 青漾扫了眼,没认出是哪。不怪她对这边不熟,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外派出差,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到四川。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青漾脚步有片刻迟疑,为自己用‘回’这个字感到陌生。她倏尔想起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写:天地再大,人生再长,能让人说‘回’这个字的地方,寥寥无几。 转念,又为自己会产生这种念头而感到唏嘘,她轻声一笑,在车上跟程江说了。 程江跟着笑起来,调侃她:“不亏是青教授,随时随地都能冒出来一些人生感悟。” 青漾偏头看他,“连你也要开我玩笑?” 程江笑意未敛:“行行行,不喊了。叫你青老师总行吧?” 轿车驶离机场,青漾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叫我青漾就好。” 话题没再往这方面继续,程江问:“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青漾说:“吃个酒送完礼就走。” 程江:“我看你最近也不忙,没打算回去看看?” 青漾沉默几秒,“……没什么好看的。” “你出国的手续办好了吗?”车开上机场高速公路,程江问。 “差不多了,还剩点收尾工作。”从决定申请公派到结果下来,整个流程异常顺利。青漾这段时间无事清闲,还有点不习惯。要说有什么工作,大概是学校学生会那边自发办了个线上访谈的活动,跟她约了时间,还没正式开始。也大概是活动的主题让她想到过往,这才在姑妈打来的电话里,答应回来参加陶文皓的婚礼。 程江轻叹一声:“你都不知道你离开优学思于老师念叨了你多久,回总部逢人就夸,搞得上海那边的同事都知道有个青老师是她的心头宝。” 他话说得好听,青漾勾了勾唇角,反问:“怎么,她不喜欢你这个大弟子了?” “远香近臭嘛,疫情那几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徐主任一走,她被迫顶上来挑大梁,火急火燎地挪重心改线上课程,一天到晚群里全是她的消息,连路边的狗都要被她凶两句。” 说起以前,青漾想起疫情居家那两年。 也是在那个阶段,她通过优学思直播讲课赚到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笔大钱。后来拿着这笔钱读了研,毕业后进高校任职,一直到现在。如今回看,是那笔钱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也说不定。 青漾问:“于老师还有多久退休?” “她还早呢。不过还好,去年得了个闲职,调去武汉了。”说到武汉,程江想起:“你本科大学就是在武汉吧?” 青漾‘嗯’了声。 程江感叹:“难怪都说人生总在错过。 “你订酒店了吗?没订今晚先去我家住着。你嫂子听说你要回四川,特例说要给你露一手。” 青漾刚想拒绝,程江堵住她的话:“别跟我见外啊,都认识十几年了,见面的次数还跟网友一样。” 这倒是实话。 程江婚后定居在成都。青漾离开优学思后两人在工作上虽然没有交际,但偶尔还是会互相问问彼此的近况。 这十二年来,除非到对方城市出差会约着吃个饭,倒真没其他机会见面。碰到忙的时候,往往只有一通电话或者一条短信。 程江也算青漾众多同事里,情感更偏向朋友的那一个。 对朋友,青漾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程江问:“你什么时候去吃酒?” “明天中午的正席。”怕他下一秒要说送她的话,青漾接着说,“我看了下,高铁过去两个钟头,吃过早餐出发正好赶上。” 程江:“行啊,那我送你到高铁站。” 青漾:“不影响你工作的话,可以。” 程江就笑:“我上班还可以让你嫂子送嘛,又不耽误。” 程江夫妇热心,亲自下厨款待青漾。 吃过晚饭,青漾帮忙收碗,程江在厨房刷锅,他老婆在客厅收孩子的作业本和玩具,收到一半提高音量问:“程江!你没给孩子装作业就送你爸那儿去了?” “没有吗?”程江纳闷,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走出厨房说,“那待会儿给他送过去。” 就这样,夫妻俩带青漾去公园散步,手里还提着一个黄色卡通书包。老婆说程江天天管别人家的孩子,回到家连自己孩子都管不住。程江无力解释,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惯成这样的。” 青漾听了在后面笑。 程江回头说:“你别笑,等你结婚有你受的。” 他老婆就拧他胳膊:“赶紧闭嘴吧,人家青漾的眼光可比我好多了。” 夫妻俩一路拌嘴,互相嫌弃却勾着手走在一起。 手机轻振,有消息进来。 青漾拿起来看,是学生会那边负责联系她的一位学生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方便,他们准备在下周三之前做出这一期访谈。 青漾想了想,说:【明晚吧。】 学生说好,又跟她确认了详细时间。 春熙路和曾经来时大不相同。 饕林倒还开着,装修风格大改,如果不是牌匾上的两个字,青漾差点没认出来。她想起青志国带她点的那道辣子鸡,干辣椒堆成山,她在里面挑着为数不多的鸡丁肉。 程江见她在看,啧声摆手:“他家味道一般,去年你嫂子生日我们吃过,宫保鸡丁里全是花生。你要想吃川菜,我带你去我们小区后面那家老馆子吃。” 程江的老婆买完奶茶回来,看他俩站在店门口,上前递给青漾一杯,开口就是一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我带你去尝家后面那家。” 青漾笑着接过奶茶,“你们两个连说话都一样。” 程江像是没听到,说:“人家明天要回去吃酒的,酒店大餐不比你那苍蝇馆子好吃。” 他老婆反驳:“你懂个屁!再跟我顶嘴试试?” 晚上青漾在客房休息。 大概是下午那个梦在影响,她闭上眼,居然久违地想起了江峙,想起她离开暮云镇时那个黏腻燥热的夏天。 换了新地方,青漾没睡好。 早上醒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积压着,似要下雨。屋里空调低声运行,往室内吐纳凉气。她缓了会儿,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吃过早饭,她没让程江夫妇送她去高铁站。 她这次回来只带了一个包,装着随身物品和一套换洗衣服,东西少走哪都方便。青漾打车去高铁站,走前跟夫妻俩说了好几声谢谢,上车前硬是塞给程江一个红包,说是补他孩子的满月酒。与其说是塞,倒更像是赶着车窗关上前往外丢了一个红包,程江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车开出小区路段口,程江发了条语音:“我说青老师,我那孩子今年都上小学了,你这满月酒的说法是不是也太牵强了点?” 青漾回:“一点心意。” 程江:“得,转头我让那小屁孩给你打视频亲自道谢。” 青漾没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闭眼小憩。 高铁两个小时,车上空气不太好,她没能睡着,戴着耳机刷了会儿财经新闻。下高铁,外面的天愈发阴沉,气压很低,稠得像蜂蜜,每一步都像搅在糖浆里。 青漾照着青琼芳发来的定位打车到酒店。酒店楼下贴着陶文皓和新娘的迎宾海报,青漾盯着陶文皓的名字看了半天,到底没能将眼前这个身穿西装温和笑着的男人跟记忆里的胖小孩对上号。 青琼芳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青漾微微仰着头,在看海报。 青琼芳走过去,嗓音先一步沙哑,带着点哽咽:“你都长这么大个人了,这些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姑妈。” 青漾循声回头,笑了笑:“姑妈。” 青琼芳应了声,眼眶渐红:“不是让你到了喊我出来接你吗?连这也不听?” 字字句句都在责怪,字字句句都是想念。 青漾又看了眼海报,说:“我是没想到陶文皓都长这么帅了,多看了两眼。” 青琼芳笑出来,拉着她往酒店里走。 青漾拿出给陶文皓准备的红包,写礼金的姑娘打开一看,被厚度小小惊讶了一下。青琼芳也看见了,她刚要说话,青漾问:“姑妈,我坐哪桌啊?” 青琼芳带她去了男方亲戚那边,喜宴还没正式开始。主持在等新郎新娘换完衣服出来走婚礼流程。 有人问青漾是谁,青琼芳逢人就笑,牵过青漾的手说是自己侄女,现在在北京当老师。拉着青漾坐下,青琼芳压低声音问:“上次电话打得急,我忘了问,你结婚没有?” 青漾笑笑,摇头。 “男朋友呢?” 青漾还是摇头。 青琼芳讶异:“男朋友还没有?你都三十了。” 主持在喊让双方父母上台,青琼芳拍了拍青漾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你现在条件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姑妈帮你留意着。” 青琼芳一走,青漾抬眸,这才看到隔壁桌的青志国。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衬得脖子略短,显得背更驼了。他旁边是白凤梅,再旁边是两个十五六的孩子,都低头玩着手机。 青漾从暮云镇离开后没多久,就换了新的电话卡。唯一存到新手机的号码只有江峙,就连姑妈她也没想过要联系。所以她并不知道父亲在后来有没有找过她。她猜大概是没有。毕竟如果有心想找,怎么都能找到,就像程江。 青漾没想过去打招呼。 周围灯光一暗,聚光灯照到台上,映亮拿着手捧花的陶文皓。在主持和音乐的指引下,他一步一步走向前,等着新娘门后出来。 青漾游离这层幸福之外,像个置身事外的人旁观一切。她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送上礼金和祝福,除此之外,并不憧憬,也不向往。 婚礼结束,青琼芳来找她,问她中午的菜合不合口味,青漾说还行,又问她下午什么安排,如果没事的话可以去楼下打麻将,青漾说自己还没学会。几番拒绝下来,青漾说:“姑妈,我想找个酒店休息会儿。” “去什么酒店,回家里休息。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年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就在一中那边,不远,等着,我喊个车送你。” 青琼芳问了一圈,那些人要么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么不往一中走。青漾说:“我打车过去吧。” 青琼芳送她上车,说家里有人在,她到了直接敲门进去就行,让她睡主卧,“次卧是你姑父在睡,他那房间一股烟味,你别去。” 青漾答应说好,上车前,她主动抱了抱姑妈。青琼芳对她忽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感到莫名,双手微抬愣在原地。青漾不动声色往她包里放了跟礼金一样厚的红包。等坐上车,她让司机往一中绕一圈路去高铁站。 司机看出她的想法,瞟她一眼,“走了不跟家里人说一句?” 青漾说:“不说了,免得麻烦。” 司机摇摇头,没再说话。 路过县一中,青漾下意识看向窗外。 校门翻修过,比以前更宽阔,视觉效果好了不少。校门口的文具店换了名字,就连路口那个硕大的优学思路广告牌也撤掉了。树和树之间拉着好几道红色横幅,庆祝某同学以六百九的高分考上大学,诸如此类的文字。 青漾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给程江发去定位。 程江大概在忙,没有回。 天色黯淡,风吹进来,闷得有些喘不上气。发丝贴在脸上,青漾用手勾下,看向前方路口的红路灯。 红灯倒计时60秒。 红灯后处,远远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路牌。 青漾看着上面右转指示的暮云镇,心脏微微抽痛,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倒计时结束,出租车直行驶过路口,青漾听见自己说:“师傅,前面路口掉头,去暮云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或者一缕魂。 “暮云镇远,你这一趟过去可不便宜哦。” 青漾嗯了声。 水泥公路变成沥青路,道路平缓开阔,改了几条视野盲区的弯道。路侧的桉树也换成了乌桕树,树干纤细,大概是近两年才栽种的。 暮云镇开了不少新店,菜市场后面建了两栋住房楼,成为整个镇上最高的楼层建筑。青漾付了车费下车,空气依旧黏腻,不时吹过的风裹着雨前的闷热,像人伏在耳边喘气。 邮局翻新了,门口挂着存钱利率广告。青漾照着印象中的路往相下街走。慧琼理发店,蜜雪冰城,享哆味汉堡炸鸡,就连全国连锁的零食店也开到了暮云镇。 青漾边走边看,和记忆里的暮云镇作对比。两元精品店店改成了菜鸟驿站,避风塘奶茶变成了卤菜店,只有标志性的银行万年不变。 青漾走到鸿福街,买了香烛纸钱,打算去看外婆。 上山的路难走,好在路没变,她循着记忆走了一段,找来一根棍子杵着爬上去。 外婆的坟在后来重新修过,外层用青石围一圈,砌出拜台,立了块碑。青漾看到碑上的名字,嘴角弯起,眼睛有些湿。 她蹲下身,扯掉从缝隙里钻出的杂草,点燃香烛,轻声:“外婆,青漾回来看你了。” 风吹树晃,吹起她的发丝。 黄纸钱的灰烬随着这阵风盘旋到天空,来回打转。 青漾陪外婆说了会儿话。一开始是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说着说着,说起这些年的生活,委屈融进话里,那些她一个人在他乡强撑走过来的时刻,在说出口的瞬间化作眼泪,掉在青石上,轻得只剩一点痕迹。 她说到最后,说起昨天见到的程江夫妇,说参加了陶文皓的结婚,“大家都很好。外婆,我也很好。” 手机响起,在空旷寂静的山间回响。 青漾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拿出手机,是姑妈的电话。 青琼芳问:“你去哪了?没在家休息吗?” 青漾说:“我回暮云镇了。” “你回去干嘛?这会儿五点车都没了。这样,你等着,我喊人去接你,酒店马上吃晚饭了。” “不用了,姑妈。”青漾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回来看看外婆,明天就走。” “你这孩子!大老远回来也不多玩两天!还有啊——”她声音压低些许,背景里的说话声减去不少,“你往我包里放的是什么红包?赶紧来拿走,我可不收你的钱!” 青漾似是没听见,笑了声:“姑妈照顾我那么多年,应该的。” 青琼芳沉默两秒,叹了声:“你爸今天还在跟——” 没等青琼芳说下去,青漾打断:“姑妈,暮云镇看起来快下雨了,我先挂了 。” 青漾拿下手机,挂断通话。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潮湿,大概是雨近了。 下山时,天渐渐暗下。 黑云堆在头顶,有雨滴落。 青漾在街角找了家旅馆住下,便宜,60元一晚。 办好入住,她提包上楼,走廊阴暗昏沉。房间里窗户正对街景,家具很少,入门旁边立着简陋的木衣柜,连个凳子都没有,床也没铺,只有个床垫在上面。 前台有些不好意思,说平时没人住,铺着床容易落灰,让她出去吃点东西,回来就弄好了。 青漾说没关系,跟前台一起铺好床。 前台又分别往房间和卫生间放好垃圾桶,换了新的空调遥控器电池。走前跟青漾说:“WiFi密码八个八,有需要随时喊我,或者打电话。” 青漾说好。 她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出来,闹钟在响,提醒她线上访谈即将开始。微信上学生发来链接,邀请她加入线上会议。 会议加上青漾总共四人,分别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和副部长,还有联系青漾的同学。见青漾进来,大家喊着青老师,青漾应了两声,问自己这边声音怎么样,需不需要她戴耳机。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打到玻璃窗,发出细微声响。 部长说现在这样可以,和青漾大致对了下访谈内容。主题与校园欺凌相关,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们一开始对外招募访谈时没报希望,是青漾主动联系到他们,问起这件事。 访谈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青漾有些口渴,拧开水喝。凉水灌入喉咙,她忽然想起:“我记得你们那个招募函上写的是匿名,对吗?” 部长:“对,青老师。我们不会跟——” “不用匿名,说我是青漾就好。” 会议那头一阵沉默。 副部长犹豫着说:“可是这样大家都会知道……” “没关系啊。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欺凌现象不才是这次访谈的目的吗?” “……” 会议结束,青漾带着手机下楼吃饭。 下过雨的街道湿着,空气褪凉,路面水洼映出街道店家的灯光,犹似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就近找了家面馆,点了份小面。 十二年过去,成都小面的价格终于飘到暮云镇,从五块涨到六块。青漾坐在雨棚下,偶有行人经过,只言片语落进耳里,像无意间窥见报纸一角。 老板端上面条,看了青漾两眼。 青漾疑惑地问怎么了。 老板笑笑,“总感觉在哪见过你。” 又问:“你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 青漾抽出筷子问:“那你觉得我是哪的?” 老板猜:“是北方人不?” 青漾笑笑不说话,老板也没继续,转头问她来暮云镇做什么。 青漾说:“故地重游。” 老板:“你以前来过?” 青漾:“我以前住在安兴街,刘裁缝是我外婆。” 老板思索一阵,啧一声猛拍脑袋,“那你姑妈不就是青琼芳吗?你早说啊,我还收你什么钱,论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叔。” 青漾吃着面,也没别扭,喊他叔。 老板问她要微信,说要把钱退给她,青漾连连摆手说下次。 老板犟不过,硬是起锅给她煎了两个蛋,态度强硬:“吃完,不吃完别想走。” 青漾无奈,只好答应。 她吃完面沿着街逛,准备消消食。走到顺河街,远远看见桥头的大榕树,有片刻恍惚,尽管有意在绕着走,却还是走到这里。 她在大榕树下站了会儿,看着顺和桥下静谧流淌的河水,漆黑,浓稠,像墨一样。思绪一时泛滥,想起访谈时她也提到过这条河。 青漾低声轻笑,转身走上石阶。李老头的小卖部装修一番改成了小超市。往前直走是福汇茶馆,里面坐满打牌的人。拐过弯再走两条街到安兴街,她和外婆曾经的房子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光亮。 她绕出安兴街,重新走到大榕树的路口。犹豫半晌,还是走上顺和桥,朝后街走去。顺河后街拆了很多老房子,路灯像个跛脚的瘸子一左一右照着,略显伶仃。 顺河后街搬空了很多,几乎没怎么住人了。青漾顺着青石板路往里,听吉他扫弦的声音。她略微一愣,蜷起手指,朝琴声靠近。 那是一家开在巷尾的吉他店,门口摆着块牌子,写着木马琴行。仔细看的话,木马下面用小字写着‘二手’两个字。青漾往里瞧,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在练琴。屋里只开一盏灯,亮照到外面,像倾泻一地的月光。 男生嗓音微哑,歌声随着指下和弦一起飘出,落在月光上: …… 你是我患得患失的梦我是你可有可无的人 毕竟这穿越山河的箭刺的都是用情致疾的人 …… 青漾倏尔想起在访谈最后,学生问她:“青老师……有个问题不在这次的访谈里,是我个人想知道,可以问你吗?” 青漾让她问。 学生安静了一会儿,“江峙这个人……真的存在吗?”怕青漾误会,她又解释,“青老师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 青漾想了想,说:“你是想知道,我要怎么证明他真实存在过,是吗?” 青漾感觉,这个问题是整整两个小时访谈里,甚至是她教学生涯中,回答学生问题回答得最烂的一次。她说:“抱歉,我无法证实他的存在。” 关于江峙,她留下来的只有一张合照,和无数零碎到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的记忆。她无法解释江峙后来的出现是她为了逃避痛苦而臆想出来的,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梦一样。梦里江峙反复出现,只要她想,就能见到他。梦醒之后,她又愧于承认自己的懦弱和荒唐。 也是在后来,青漾才明白—— 人需要痛苦的知觉,以便产生能被拯救的错觉。 对她而言,江峙就是这种存在。 哪怕过去十二年,她依旧无法忘记,也无法放下江峙曾带给她的这种错觉。 一首歌唱完。 男生抬头看来,问她要不要进去听。 青漾回过神,嘴角微牵,说他唱得好听。 男生放好吉他,搬出凳子让她坐,说:“店里没生意,自己唱两首打发时间罢了。” 青漾环视一圈,门店不大,琳琅满目挂着很多吉他。她说:“我有个朋友以前住在这边,也会弹吉他。” “是吗?那他现在肯定在外面发展吧?”男生自嘲着笑了声,“只有我们这种失意青年才会背着把破吉他回老家。”他重新坐回吉他凳,轻扫琴弦,“有想听的歌吗?” 青漾拿出手机,递过去:“会唱这首吗?” 男生调出歌曲的琴谱,手指按住琴弦试了前两段,说:“挺简单的,我试试。” 歌声在雨后沁凉的夜里响起: 要在青春来之时去爱 恰好风过树梢我们正少年 …… 不再重温那些欣喜与过往 只是回首往事都没必要 …… 偶尔也会想起青春想起他 多年以后你也忘记了浪漫吧 我们的故事不长已经再没有话可讲 就让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去吧 …… 我们的故事不长,已经再没有话可讲。 就让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去吧。 全文完 2026.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