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 1. 所谓线索 第一章 “痕迹还很新鲜,是他的‘杰作’,不会错的,相同的献祭手法。”巨大的冷杉树林中,一伙人在几具无名的尸体前伫立,带头的人正谨慎地检查着异处。 五具尸体,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姿态,唯一相同的只有他们如同睡眠般的平静面容与脖颈正中竖着的狰狞伤口。鲜血溜了一地,以一大一小两个同心圆的形式汇聚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型,就算现在下着瓢泼大雨,也不能将其血迹冲刷干净,在手提灯火的照耀下,那就如同一张圆形的巨眼,是那样的狰狞,那样的令人目眩。 “首席现在就在镇上休假吧?甘扎,请你去叫他。”男人的声音非常沙哑,他转头向身侧的一位高大斗篷人说道:“我会去请镇上的牧师来帮忙,速度要快。” “了解,我立刻动身。” ———— 豆大的雨水打在窗门的木板上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噼啪”声,在暴雨的侵袭下, 原本便有些冷清的冷杉镇入夜之后便显得更加寂静了。 除了—— 老枫树,全镇最老、最火热的酒馆,产出全镇最爽口,最热销的麦酒。当然,酒只是这个老酒馆人声鼎沸的原因之一。 “嘿!玛姬!再来一杯麦酒!” “玛姬!我们这边的酒也不够了!” 可无论男人们如何叫喊着自己的醉话,此刻回应他们的却只有店里面的伙计,他们口中名叫玛姬的有着火红长发的美丽老板娘此刻正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一个神秘男人身上。 “这次打算在冷杉镇修整多久?”玛姬靠在吧台上,用男人手中已经燃了一半的烟卷借了个火。 “我不知道,可能一周?”男人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皮质斗篷里,就连伸出的双手也都戴上了连着护臂的手套,周身的气场有些厚重,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年轻和清冷。“也可能马上就走。” “要来我这里住吗?卢修斯?”玛姬微微一笑,忽略了男人的后半句话,并朝对方发出了邀请。 “砰——”酒馆的大门被一下子推开。 动静不可谓不大,醉汉们的目光都转向了大门处,却发现来者是个熟人。 “嘿甘扎,来一杯吧伙计?”一个白胡子老头举起酒杯向着男人发起了邀请。 “抱歉了老汉克,今天晚上不行,下次吧。”被称为甘扎的男人摇着头拒绝了。 “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甘扎从左到右扫了几眼酒馆的布局,终于在柜台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斗篷背影。他径直走来,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雨水顺着斗篷哗啦啦地淌到地板上。 “晚上好,甘扎先生。”玛姬也注意到了来者,是那位经常来冷杉镇的猎魔人先生。不过对方打断了自己和卢修斯之间的对话,所以语气并不算特别好。 “晚上好玛姬小姐。”甘扎摘下兜帽,露出一道自下向上斜过左眼的旧疤,他先是笑盈盈地和玛姬回了个招呼,随后低声在卢修斯耳边说道:“北边的冷杉林里,五具尸体,喉部伤口——和十天前那起一模一样,是刚做下的。” “现场怎么样?”卢修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问道。 “兄弟会的人已经将现场封锁了,没有居民能误入那里。”甘扎确认道,“我们需要马上走。” “现在就走。”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卢修斯将一枚银币推到了玛姬的面前:“你知道的,甘扎总把钱寄回家,这是他欠的酒钱。” “亲爱的,你已经为这个老小子结了很多次酒钱了。”玛姬顺着卢修斯的手指收回了银币,随后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卢修斯身旁的那个男人。 甘扎伸出双手,摆出了一副认输了的态度,“我们走吧首席。”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酒馆的大门外,玛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老枫树热闹依旧,卢修斯和甘扎却已然骑上了快马,在暴雨中向着北方的冷杉林疾驰而去。 渐渐地,冷杉树巨大的身形出现在两人的前方,而暴雨也有了停止的兆头。林间隐隐有着几点黄色的微光,两人在距离树林近五十米的距离处下了马。 “咻——!”甘扎双指为扣,向着林中的亮光处吹了哨子。 很快,林中分了一点微光向着两人移动而来,临近了,才能看清是一个拿着油灯的斗篷人。 “圣光与印记?”同样十分沙哑的声音,但看不清容貌,打扮得十分神秘,如果不是他手中的灯盏,连他的眼睛都找不到在哪。而此时面对着卢修斯与甘扎两个人,他的眼神就如同剃刀般锋利。 “救赎与誓言。”卢修斯与甘扎同时回答着来者的问题,并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狼首徽记,红宝石的狼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匹真正的盯着猎物的饿狼一般。 卢修斯的徽记比起甘扎的多了一把利剑,那叼着剑的狼首因为雨水的浸染,显得更有杀气了。 “为了兄弟会,首席。”男人在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之后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了自己带着伤疤的沧桑面容,尤其是从左脸颊斜到右侧下巴的那道巨大疤痕,他向着卢修斯微微鞠了一躬,“请随我来吧。” “埃尔金,现在里面是情况了?”卢修斯在男人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便认出了对方,“从这里到镇上的时间可用不了十分钟。”希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林中的状况已然如刚发现它时一样静好。 “很遗憾,首席。”埃尔金只回了这五个字。 “我明白了。”卢修斯从中听出了这件事情的棘手,“神甫来了吗?” “冷杉镇的神甫刚刚已经到了,尸体应该能得到初步的控制。” 随着三人越过了由数位同僚所构成的警戒,一阵阴冷的气息缠绕上了三人的身体,而随着胸前徽记闪过一阵银色的闪光,那种阴冷的感觉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等三人终于走到了这次事故的发生地,暴雨已然渐息,首先映入卢修斯眼帘的,是五具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类尸体,以诡异的姿势环形摆放在一棵杉树的树根处。 而边上则站着一位穿着黑色镶金长袍的男人,此刻的他正眉头紧锁,看着尸 体思索着什么。 “沙鲁神父。”在镇上休假必然要去教堂打声招呼,卢修斯和沙鲁神父见过几面,对他的印象不错。 “卢修斯,很抱歉打扰你的休假。”神父回了神,在看到卢修斯之后他不由得打趣道。 “别放在心上,神父。这件事我也听说了,那次之后我也让埃尔金扩大了搜查范围,并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好在终于抓到他再次出手的时机,如果今天真的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也算能给审判庭一个不错的交代。” 卢修斯卸下了戴着许久的兜帽,纯黑色的长发散到了双肩,与白皙的肤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黑色的剑眉下则露着一只同样黑色瞳孔的眸子,而另一只则被眼罩所遮蔽。 不得不说,这张既锋利又有些柔美的面庞纵使是沙鲁神父这种神职人员也不由得被晃了晃神。 “哦!”沙鲁神父猛地回了神,随后满是歉意地说道:“抱歉卢修斯,请原谅我的走神。” “我已经习惯了,神父。”卢修斯拍了拍沙鲁神父的肩膀,问道:“好了,现在和我说说埃尔金所描述的变化是什么?” “好。”沙鲁神父正了神色,随后转头将卢修斯带到了那五具尸体旁,说道:“我也是刚到,根据埃尔金的描述,从发现尸体,到你来的这十几分钟里,这五人的身躯正朝着活尸化的方向发展,而且速度极快,伤口已经愈合,利爪也已经长成了。” “你已经做了遏制?”卢修斯敏锐地发现了那个环形外围的地面上有着淡淡的金色光辉细线,每束细线又延伸到了那五人的尸体上,并捆着他们的手脚与脖颈。光辉的源头正是环形中心处的一个正在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小小的太阳圣徽。 “这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卢修斯,我听说上一次对此的结果是一烧了之?”沙鲁神父问道。 “埃尔金那次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活尸差点跑到村子里,如果不直接烧掉的话容易导致伤及无辜。你知道的,活尸有一定的智慧,如果他们背后的人亲手操控的话,一整个村子的人半之内就会全部被感染同化。”卢修斯没有否认,“审判庭对那次任务的结果非常不满,这次就不同了,如果方法得当,我可以找到这个堕落的杂种。” “可恶的死灵法师……”沙鲁神父不由得暗骂了一声,随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做?这种献祭用到的东西可没有施术者的血。” “是没有……”卢修斯此时已经摘下了左手的手套,并掏出了系在腰间的银质小刀,他挑了挑眉,有些戏谑地说道:“不过可以用我的。” 说着,在沙鲁神父惊诧的目光中,他划开了自己左手的手掌,鲜血随即而下,滴在了原本就吸饱了血液的法阵上。 “未免有些冒险。”沙鲁神父伸出手来,口中念着:“愿真一的光降临此处,治愈他真诚的仆从。”一息之后,金色的光辉从他的手掌中亮起,治愈着卢修斯的伤口。 “但值得。” 卢修斯的语气中有着几分玩味,他看着地上的那只眼睛,而那眼睛也正死死盯着他。 2. 失败的仪式 第二章 “有点意思……”卢修斯喃喃低语。 面前的法阵就好像焕然一新了一般,颜色变得更为鲜红,并给了他一种流动起来的质感。这是卢修斯从未听说过的,新的邪术。并不理会那只盯着他的骇然瞳孔,卢修斯的目光,径直落到了那贴着冷杉树根处的尸体上。 这是一名轻靠在树上的老年男子,十分瘦削,双目紧闭并深深凹陷在眼眶之中,在灯光之下显得整张脸非常阴鸷,皮肤则是死一般的灰。 “你发现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法阵出现了这么明显的变化,沙鲁神父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埃尔金和甘扎两位猎魔人也相应的抽出了长剑,摆出了战斗姿态。 “周围那几具是新鲜的尸体,而树下那个,原本就是个死人。所以我再次启动了这个法阵……”卢修斯回答时并没有回头,此时他手上的伤已然痊愈,在重新戴好了手套之后,他对沙鲁神父说道:“神父,请往后退一些,我得保证你的安全。” 甘扎与埃尔金立刻将沙鲁神父护到自己的身后,以确保这位牧师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第一个受到伤害。 “沙沙沙……”这是树叶摩擦时发出的摩挲声,而随着这个声音越发的密集,越发的响亮,那尸体所倚靠着的冷杉树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腐烂,生命力被迅速的抽干,终于,冷杉的枝叶一串串地从众人的头顶处落了下来,落在众人的周围,唯独没有落进这个法阵里。 足有百龄的常青树,在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迅速死亡,这速度令周围看到的人胆寒,也令他们对这个法阵更加忌惮。 “啊……” 尸体发出了声音,就如同初冬时深渊中吹过的风,那是源自死亡的叹息。 卢修斯手中的银质小刀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立马向着那老人飞出,“这就是本体!” “叮!”但它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没入尸体的头颅之中,而是被其干瘦的手臂格挡了出去。 “真是聪明的推断。”那瘦削的老人仍旧瘦削,但他睁开了眼、张开了嘴。空洞的眼眶好似陈淤许久的一汪水,空无一物,而那叹息般的声音就这样直直地从口中传到众人的耳中,“我能说,不愧是猎魔人首席,嗯?” 老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从地上起身,并直直地升到了半空中。紧接着,众人熟悉的绿光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现——那个令兄弟会苦苦追寻数周,审判庭下令彻查的死灵法师竟以这种方式与众人见了面! 老人面上带笑,整个身子向前折了折,又缓缓挺直,算是行了个另类的鞠躬礼。 “谢谢你的夸奖?”卢修斯执起长剑,“我觉得我们之间没必要这般‘奉承’。” “不必这样严肃,你我之间,未必需要如此剑拔弩张。”死灵法师对于卢修斯的态度是出乎众人预料的……和气。眼眶中所涌现的绿色灵气透露了些许玩味,他正打量着眼前严阵以待的年轻猎魔人,想要上前,却因为圣光的束缚而不得不停留在原地,但即便如此,卢修斯也能感觉到心底涌上来的一阵阵违和与厌恶。 “果然啊,如同传闻中的一样,一样地令人嫉妒。”死灵法师皱起了眉头,“我听说过你,卢修斯·瑞文,圣地审判庭手中最致命的利刃,圣光眷顾者,黑暗中的同僚之间传唱这你的名字。” 随后他话锋一转,突然变得愈发玩味起来:“不过最近有些关于你的新说法,你想不想了解一下?也不枉费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引你过来。” “你的意思,犯下如此令人生厌的渎神之举,只是为了让我来听你说几句话?”卢修斯心中的厌恶溢于言表,他也懒得和对方废话,手中长剑一闪,那冒着绿光的老头就这样被从中劈成两段。 “嘶!比预想中的要疼一些……随意打断他人的话语并不礼貌,教廷的人没有教过你礼仪吗?”绿光翻涌,两节躯干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像黏土一样重新拼在了一起。 “首席的剑居然不起作用?”甘扎对此般场景非常惊讶,卢修斯的长剑可是被审判庭大主教亲自祝福过,如此重劈,竟没有将其击杀?“难道……这不是他的本体!?” 卢修斯死死盯着半空中面带戏谑的死灵。他的双脚离诡异法阵仅一步之遥。 “我需要圣光。”他说着,将怀中的圣徽向后扔给了沙鲁神父。 无需多言,身后三人立刻行动:分立法阵三角,一拳抵心,一手高举圣徽,以自身为媒介,吟诵祷言召唤真一之光——以我热忱之心,召显真一辉光! 令黑暗退避,令亡灵噤声; 愿圣光临于此地, 护守信者,惩戒渎神之徒! 金色光辉自圣徽迸发,最终织成巨网,以三人身躯为锚,将死灵法师死死缚在地面。 无根之火在那干瘦身躯上熊熊燃起,可对方竟毫无反应,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有身体在微微抽搐,而更诡异的是,他头颅中不断翻涌的绿芒依旧带着玩味,死死盯着众人,纹丝不动。 “呜……啊啊——!” 法阵中终于传出凄厉惨叫。众人刚松一口气,脸色又齐齐骤变——这声音,根本不属于眼前这个“死灵法师”。 只见一道淡淡的灰色人影自骷髅中哀嚎着升起,苍老的面庞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随后在圣光之中崩解,如灰尘般消散在空中。 绿芒在空洞眼眶中流转,卢修斯甚至能从这具骷髅脸上读出戏谑。 “刚才消失的那个,是真正死灵法师的灵魂,对吗?”他冷冷盯着傀儡,“之前和我们对话的,从来都不是他。” “不愧是首席猎魔人。”骷髅颌骨开合,声音带着超凡的回响,“说说看,你还察觉到了什么?” “我闻到了硫磺的臭味……这是——” 话说到一半,卢修斯骤然顿住。 “咕……!” 法阵深处传来诡异的鼓胀声。他猛地抬眼,只见那只如同巨眼的血阵中心疯狂震颤,而周围四具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最靠近骷髅的那一具,更是鼓胀到近乎炸裂,发出连续的闷响。 “是尸爆!快隐蔽!!” 念头刚起,卢修斯已厉声嘶吼,同时纵身扑向身旁的沙鲁神父。 “啊啊啊——轰隆隆——!!!” 下一刻,四具尸体同时哀嚎着炸裂,惊雷般的巨响在冷杉林中轰然炸开。 那金色圣光的织网先是鼓胀如球,最后还是同破布一般被爆炸撕扯成碎片,腥风裹挟着腐臭的碎肉与大树的碎屑一起四下飞溅。 甘扎与埃尔金反应极快,紧握手中的长剑扎向脚下的土地,一面金色的薄薄盾墙将周身包裹,以免受爆炸的冲击。 卢修斯只得将沙鲁神父死死护在怀中,后背硬生生扛下数块飞溅的尖锐木片,皮质斗篷被划开数道裂口,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待动荡终于结束,他只能用手支撑着地面,弓着身子不住咳嗽,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双手紧扣地面,卢修斯眼眸中的瞳孔边缘渐渐流转起了一丝青色的光芒。微风渐起,数息之间,尸爆引起的浓浓血雾被这股召唤而来的风驱散的无影无踪。 灯火尽灭,那发散着绿光的骷髅竟成了这林中唯一的光源,满地的狼藉得以印入众人眼底——几具死尸已然化为齑粉,诡异的血色法阵被爆炸彻底撕裂,猩红纹路黯然失色,再也没有了方才活物一般的流动质感。 “首席?!神父!”原本留守在林地边缘的兄弟会成员们在圣光骤起的那一刻便立刻回防,却在快到现场前的那一刻因爆炸的冲击而只能被迫蜷缩在冷杉树的背面。 “真一在上,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来者一眼就看到了匍匐在地上的卢修斯,迅速上前将他护在身后,以长剑对峙那颗来历不明的骷髅。 爆炸折断了大树,摧毁了法阵,却没有对这颗诡异的头骨造成丝毫损伤。 “卢修斯啊,卢修斯……啧啧啧……”没有了圣光的束缚,他一边啧啧惊奇,一边绕着卢修斯悠悠地转,“你可是给我带来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混蛋!”护在卢修斯身前的猎魔人举起长剑就要向着那颗亵渎的头颅劈砍而去,持剑的手却被卢修斯死死地抓住。 “卡林,退下!”卢修斯嘶哑着嗓子喊出了这名猎魔人的名字。 “是。”猎魔人卡林放弃了攻击的念头,但仍然将卢修斯护在身后。 “仪式彻底失败了,卡林。这说明他并不是寻常的魔物。”卢修斯勉强起了身,左臂搭在前方的同僚肩头好让自己能直起腰来。背上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暖意,不用想,一定是沙鲁神父正在为自己疗伤。 “有勇气、有毅力、有智慧……”骷髅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亲爱的卢修斯,我想你的心里一定有了答案,嗯?” “不错,我也有了新的对策,你想见识一下吗?” 气息已经调匀,体力也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卢修斯下达了作为猎魔人首席的命令:“以审判庭猎魔人兄弟会首席的名义,我命令所有兄弟会成员即刻起无条件听从我的安排。” “首席?!”甘扎、埃尔金以及卡林无一不被卢修斯的话所疑惑。 “带着沙鲁神父离开这片树林,到镇子上去,一个小时之内不准回来找我,明白吗?”扯开已经变为累赘的斗篷,修身的劲装使卢修斯看上去非常干练。 “我明白了……”埃尔金读懂了首席眼中的决绝,当即应声:“我们走!” 3. 躯壳 “啊,圣光之眷……”骷髅半张着颌骨,圆滚滚的头颅绕着卢修斯转了两圈,细细咂摸着这一神圣称谓,沙哑开口:“你的右眼并没有瞎,对吧?亲爱的卢修斯。这不过是个幌子,那些低等魔物,在你以此示弱时,便已踏入你布下的最大陷阱。” “是又如何?”卢修斯抬剑,精准将围着自己滴溜转的头骨往远处拨去,语气冷冽如冰,“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人,难道不是猎魔人的本分?” “哈哈哈哈……”头骨飘向远处,随即上下颠倒,与卢修斯正面对峙,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真是段冰冷又利落的话语。” “我知道你为何如此硬气,卢修斯……”它压低沙哑的语调,缓缓呢喃着隐秘的称谓,“元素之眷、迷途之魂……告诉我,亲爱的首席,哪一个才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一道细小的风刃骤然射出,擦着卢修斯的额角掠过,精准切断了眼罩的系带——被遮蔽许久的右眼终得显露,那是一只拥有泛着冷光的银色瞳孔,美丽却带着慑人的寒意的眸子。 预想中的血流并未出现——风刃划出的细微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转瞬便消失无踪。 “那个牧师,未必知道你这具身躯里藏着的秘密,你的手下们,更不会知晓……”骷髅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卢修斯周身骤然升腾起幽绿火焰,没有半点声响,也无半分灼热,唯有刺骨的阴冷。“那……主教呢?大主教?还是教宗?他们也真的不知道吗?” 卢修斯沉默不语,手中长剑骤然燃起炙热的金光火焰,他抬手一斩,动作干脆利落,周围的幽绿火焰瞬间被劈出一道巨大空缺,连带着那颗滑稽的头骨,以及它身后的冷杉树,都被拦腰斩断。 “咔咔——!”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响起,被劈成两半的头骨,竟如先前那般,在绿芒翻涌中重新拼接完整。它悬浮在半空,“目光”锁着卢修斯阴沉的脸,继续戏谑道:“可怜的卢修斯,连与人深交都不敢,生怕自己的小秘密,变成某些聪明人要挟你的筹码,对不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卢修斯微微眯起双眼,长剑上火焰消退,紧随其后的,则是缠绕其上的青色微风,左脚前踏,双手紧抓着长剑向前用力挥出,清风骤然变成一道骇人的龙卷将那颗绿油油的脑袋吞噬。 一时间,劈啪声不绝于耳。 “噗——!” 龙卷自内部轰然爆开,骨骼碎片再次开始重组,一切都在卢修斯的预料之中。 “哦?如果我说是‘听说’的,你信吗?” 骷髅的语气依旧轻松戏谑,可这一次,卢修斯终于捕捉到了破绽—— 它重组的速度明显变慢,骨面上,还多出了数道细微裂痕。 心中大定,卢修斯将长剑狠狠扎入地面,从怀中摸出一支卷烟。他没有用火柴,只是摘下了手套,伸出食指,轻轻一打响指,一簇小火苗便跃动在指尖。 “我信。”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嘴角微翘,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毕竟在今天之前,我也想不到,会有一颗杀不死的脑壳,在林子里跟我‘调情’。” 不等骷髅作出反应,地面骤然震颤。 它正下方,一道水元素凝聚的巨蟒猛地破土而出,张口便将那颗头骨狠狠吞入腹中。 “啊……我真是小瞧你了。” 【竟能不触剑身,便引动如此庞大的水元素……不愧是我看中的,最理想的躯壳。】 “怎么?感动到说不出话了?” 卢修斯望着骷髅眼中翻涌的绿光,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戏谑。 “非常聪明……”骷髅表面的骨片开始一片片剥落、溃散, “不过,你还记得吗?我方才说的,那些从各处听来关于你的新说法。” “洗耳恭听。” 卢修斯掌心重绽圣光,并不介意听完它最后的遗言。 “迷途的孩子,终将回到兄弟们的行列之中,卢修斯。” 骷髅的声音越发空洞, “你所骄傲的一切——天赋、信仰,还有那所谓的救赎……终将被彻底摧毁。” “你……终将被圣光审判。” 也终将回到我的身边。 下一刻,圣光凝成的长剑自天而降,轰然斩落。 骷髅最后的残骸彻底烟消云散,如同它出现时一般,只留下一声空洞而悠长的叹息。 “呼——” 白烟缓缓吐出,手中的烟卷抽完了最后一口,卢修斯却没有半分轻松。 脑海中骤然炸开的剧痛如同无数冰针穿刺,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冷意,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长剑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划痕,鼻腔一热,鲜红的血珠止不住地滴落。 “元素之眷?真是可笑……” 他低声嗤笑着。自己从未受过任何神明祝福,这个称谓,未免太过讽刺。 他弯下腰想去捡那截被斩断的眼罩。 就在俯身的刹那—— “你懈怠了,我亲爱的‘朋友’……”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仿佛直接刺入脑海。 卢修斯本能地向侧方翻滚,剧痛自右肩传来,差点让他岔了气。他就此只能倒在地上,无力的看着眼前的黑色虚影。 “可能就这样了吧?我这短暂的一辈子?”卢修斯开始咳嗽,些许血液因此从口中溅了出来。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卢修斯也没有看到那个虚影有什么动作,只听得好像有几个字——我们还没完,卢修斯。 ———— 赛·铂利特、治愈修道院 “今天情况如何?”苍老、柔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守在一旁的沙鲁神父立刻站直了身子看向来者——那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袍与头巾的年迈修女,银白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收拢到头巾之中,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却没磨去她眼底的悲悯,烟灰色的眼眸仍旧明亮,但在此刻满是担忧。 “还没醒,特蕾莎院长。”沙鲁神父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身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卢修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一日,沙鲁和甘扎、埃尔金三人在镇上的教堂中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暴雨已将小镇重新笼罩,最后还是甘扎沉不住气先行冲了回去,结果发现了躺在雨中不省人事、肩膀撕裂的卢修斯。 沙鲁第一次感谢甘扎的冲动,不然的话卢修斯将会被呛死在一旁的小水洼里。可自那一日起,直到今天,卢修斯已经昏迷整整一周了。沙鲁对卢修斯身上发生的事一筹莫展,第二天便和埃尔金火速赶回了圣都——赛·铂利特。 而眼前的这位特蕾莎修女则是这座治愈修道院的院长。 “佩拉德大主教气疯了,追查死灵法师的任务半途中断,首席猎魔人重伤昏迷,审判庭内部已经有了流言。”特蕾莎一边叹气,一边提着水壶为放在房间一角的盥洗盆添水,“如果这两天不能醒来的话,就只能等两天后帕兰德尔大主教从南方的瘟疫之地回来了,或许只有他有法子将卢修斯唤醒。” “毕竟事出有因,审判庭总不 能就此对卢修斯处罚吧?”沙鲁神父不由得替卢修斯担心起来。 修女口中所言的佩拉德大主教是教廷六位红衣主教中被称为“法典管理者”的存在,亦是审判庭的领袖,也就是说,佩拉德大主教即是卢修斯的顶头上司。另一位帕兰德尔大主教则是管理牧师廷的红衣主教,沙鲁的顶头上司。 “可能不会,其他几位对此的评价不一,但都倾向于按下不表。毕竟范围没有扩大,其他人只是听闻有关猎魔人首席受伤昏迷的消息,其他一概不知。” 特蕾莎修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柔软厚实的毛巾擦拭着卢修斯的脸庞。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总是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她说,“自十七年前,帕兰德尔将他捡回来之后,佩拉德便将他收进审判庭了。” “我记得,卢修斯现在才二十五岁?” 沙鲁有些惊讶,他知道卢修斯在教廷的时间非常久,但不知道缘由,毕竟这种私密的事随便去询问也算是一种无礼,但他在听到卢修斯进入教廷的原因居然和帕兰德尔大主教有关时,沙鲁还是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这简直就是秘闻! “是教宗冕下的命令,当时还只是主教的帕兰德尔受命北上,在斯诺帝国的边陲部落里找到了还是个孩子的卢修斯。”特蕾莎修女陷入了回忆中,她倚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卢修斯微微皱着眉头的脸,缓缓说道:“你知道的,世人皆以拥有和‘真一’相同的金发为荣,一个拥有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孩子独自身处北地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好在帕兰德尔到的及时,不然的话卢修斯就要被那群人当做祭品献祭给雪之神莫格索尔了。”特蕾莎修女对此不由得有些嫌弃,毕竟血祭什么的,过于野蛮了。 “我记得当时冻得快没知觉了,那群蛮子只给我批了一张没有硝过的羊皮,我总觉得那只大盘羊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了一样。” 卢修斯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修女的回忆。 “感谢真一庇佑,你终于醒了?”修女赶快上前按住了想要起身的卢修斯,“你现在可不能随便乱动,感觉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特蕾莎修女……”卢修斯现在昏昏沉沉的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在终于看清修女那张熟悉的面孔时,那种久违的心安让他泄了气,整个人就这样瘫在了床上。“能见到您,我心稍安……但我的身上就没有什么舒服的地方。” “醒了就算好事,我去让她们准备一些吃的。”特蕾莎修女舒了口气,“沙鲁,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我应该做的,教廷人手不够,照顾病人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沙鲁笑道,“您先去忙吧。” “咚——” 修女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沙鲁神父和卢修斯两人。 “我是在圣都?”卢修斯打量着房间,结合方才修女的出现,很快得出了答案。 “是。” “我睡了几天?”他问。 “整整一周。” “我必须去见大主教。” “不行,你现在还需要静养。”沙鲁神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话锋骤然转沉, “两天后,帕兰德尔大主教才会从北方返回。” “所以?”卢修斯皱起眉,仍未明白用意。 “所以,安心养好伤。” 沙鲁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教宗冕下已下令召开枢机会议,届时,他与六位红衣大主教都会列席。 冕下……要亲自见你。” 4. 所谓梦境 卢修斯最近的精神状况并不是很好,这次的重伤让他开始出现零零碎碎的幻觉,严重到夜晚不得安眠。 他好似又来到了总统府,周围倒在地上的脸是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 “卢修斯……”低沉嘶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他猛然转过身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硬朗的脸。 “塔兰……”卢修斯认出了对方,艰难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他记得,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你背叛了我们……”塔兰伸出双手猛地抓住了卢修斯的双臂,无神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卢修斯,“我们的祖国毁于战火,兄弟们都战死了,回答我卢修斯,你为什么还活着?” “不……不是的,塔兰,不!”卢修斯摇着头,他想为自己辩解,他没有背叛小队,他扣下了扳机!但说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个“不”字。 “贪生怕死的懦夫……” “你就是那个叛徒!” 塔兰的双手从卢修斯的双臂移到了脖颈上,死死地攥住,卢修斯顿觉呼吸一滞,火辣的疼痛感自脖颈渐渐蔓延到了整个胸腔。 他脸上的血肉开始变得焦黑,并随着他的话语慢慢剥落,到最后只剩下一颗眼中绽放出绿色光辉的骷髅。 “你不配得到救赎!” “不!” 卢修斯哀嚎着从床上挺起了身,恐惧与疼痛是他现在所能体会到的唯一感受。 “快按住他!不能让他乱动!伤口的崩裂会更加严重!”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胖老头命令周围的人采取行动,双手前伸,金色的光芒自他手心中绽放,柔和的光辉将卢修斯缓缓包裹。 而床上挣扎的卢修斯也随着金光的出现而慢慢镇静了下来。 “醒来吧我的孩子,醒来吧……”红衣老人闭着双眼,紧皱的眉头与额角的细汗却证明他在此刻非常的紧张。 卢修斯的双目缓缓睁开,他喘着粗气,全身都因汗水而湿透。第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窗边施法的红衣老人。 “神父……”他认出来了,对方便是将自己捡回教廷,并将自己托付给特蕾莎修女的帕兰德尔大主教。 “呼——”听到的卢修斯的回应,帕兰德尔长舒一口气,手中金光散去,他也终于能歇一下了。 “还记得自己在哪吗?”他拿出了手帕,一边擦汗一边问道。 “教堂?还是战场……”卢修斯茫然地转了转眼睛,他能看到很多人,却已然无力分辨。 “嘶——!”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放弃了思考,他想伸手去揉一揉缓解一下,却被大主教按住了。 “你的伤口崩裂了。”大主教说:“需要重新包扎,你不能乱动。” “嗯……”卢修斯点了点头。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却发现不光是自己的猎魔人兄弟,甚至神甫都来了不少。 “……你们都出去吧。”帕兰德尔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了看卢修斯满是疑惑的脸,于是开始了赶人,“都愣在这里干什么?给病人留一些干净的空气!快出去……” 说着,大主教伸出双手驱赶着众人,就像农夫驱赶鸡群一样。 “……”众人无法,只能悉悉索索地全都出去了,独留大主教与卢修斯两个人在房间内。 帕兰德尔伸手将卢修斯从床上扶了起来,他拆开了卢修斯肩头的绷带、揭开了厚厚的纱布,鲜血自狰狞的伤口中溢出,血腥味盖过了药味,却并没有令大主教皱起一点眉头,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帕兰德尔此刻的表情非常平淡,半眯着眼透过半圆形的镜片为卢修斯清理着伤口。 “只是普通的任务意外罢了……”卢修斯无法,只能挑着最轻的说。 “……”帕兰德尔不置可否,“我看你也只敢这么说。”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又从小瓶子里倒出了一个绿色的药丸,并将其放到了厚厚的纱布上。 宽厚的大手隔着纱布开始又碾又搓,只听到其中嘎吱作响,很快,这枚药丸便被捻成了粉末。 “忍着点。”帕兰德尔提醒道。 “唔……”卢修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帕兰德尔将托着药粉的厚纱布直接摁在了卢修斯肩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差点让卢修斯叫出了声。 “嘶——!”卢修斯连连吸气。 这是神父从哪里带来的药,疼的我连眼泪都差点出来——他心中如是想着。 “非常好,这应该会促进伤口的愈合,北方搞来的稀罕货,那帮蜥蜴人死活只肯卖给我这么一小瓶。”帕兰德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将那个红色小瓶子放到了卢修斯的手中,压低了嗓音道:“这瓶你先拿着用,到时候我再去整一瓶来。” 随后便自顾自地拿起绷带给卢修斯包扎起伤口来。 “……”卢修斯咽下了口中想要说的话,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推辞的话,帕兰德尔大主教会发脾气。 “我向教宗提议,议会推迟一天。”帕兰德尔突然说道:“我听特蕾莎说你最近的精神状况愈发恶劣,所以我得先保证你的休息。” “这怎么能行呢?枢机会议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情况而推迟?”卢修斯想要下地,却被帕兰德尔大主教稳稳的按在床上。 “教宗同意了,其他几位也点了头。”帕兰德尔说道:“所以你现在还有两天的时间休息,会议需要你详细的描述任务的细节,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只有好好睡觉这一项。” 于是,卢修斯又被帕兰德尔大主教扶着躺回了床上。 “非常完美。”帕兰德尔双手拍了一下,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个药三天换一次,我会让特蕾莎和埃尔金盯着你的。” “我明白了,神父。”卢修斯无奈地点了点头,目送大主教的离开。 “您慢走。”他说。 ———— “所以,现在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乐观。” 众人聚集在本就不太大的会议室中,令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更显压抑了。 “仪式失败了,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诅咒,且非常恶毒。”帕兰德尔右手扶额,他对这次猎魔人所遇到的事情深感担忧与头疼。 “大主教,您的意思是?”帕兰德尔的右手边坐着的,是名为卡林德的主教,他的下级与副手。 “一个普通的死灵法师不可能有这种能力,卡林德。”帕兰德尔摇了摇头,随后向坐在不远处的埃尔金问道:“在你们返回森林时,有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状况?比如土地的失活、树木的凋零等等。” “有。”埃尔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不但如此,据首席说,他在战斗时还闻到了硫磺的气味。大主教,这恐怕……” “我明白了。” 帕兰德尔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证据毕竟不足,尚不能断定这与那个古老的传说有 关。但最近这几年黑暗生物越发活跃,在明天的会议上应该会有相关的议题被提出,这还需要猎魔人兄弟会继续搜索相关的情报,我会向佩拉德提的。” “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是那样的严肃,与平日间的宽厚和善判若两人。 “埃尔金。”他说,“如果佩拉德大主教那便在议会之后有什么决定的话,我希望兄弟会的诸位有一些提前的准备。” “请问大主教有什么建议?”埃尔金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沙哑,在听闻大主教的话语之后却又显得非常平静。 “我的建议是,服从并执行命令。” 帕兰德尔如是道。 另一边,大主教们并没有因为会议的推迟而返回各自的岗位。相反,除却帕兰德尔之外,其余的五位大主教已然齐聚一堂。 “关于……猎魔人兄弟会上报的情报,诸君,有什么想要说的?” 小圆桌上,一位须发皆白,带着紫色小瓜帽的干瘦老人发了话,他深陷的眼眶与圆框眼镜将自己的眼神与思绪深深掩埋。 众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中薄薄的白纸,最终还是老人左手边的人先回了话:“保罗阁下。如帕兰德尔所言,证据不足,尚且需要派人去调查。” 他紧皱眉头,两条棕色的眉毛就像是被打了结的粗草绳一样被挤在一起,深深的法令纹和他向下耷的嘴角让他整张脸显得是那样的苦大仇深。 “唔……那对于猎魔人首席卢修斯,佩拉德,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被称为“保罗”的干瘦老人,即是教廷圣典的保管者,教宗不在时,他便是教廷中“真一”意志的代表。 “在他面见教宗冕下之前,我不会让他踏出教廷半步。”佩拉德大主教本就苦大仇深的脸一时之间好像更紧绷了一些。 “教宗的安全在第一位。”说道这里,保罗看向了自己右侧的那张空缺的椅子,“但是帕兰德尔的要求我们也应当给予尊重,禁足之外的限制就先不必了。” “我明白了。”佩拉德点了点头。 “明日的护卫,将由克莱门汀负责管理。”说话的人名为科法尔,是教廷护教军的领袖,亦是圣殿骑士上一任的骑士长,克莱门汀,则是他的继任。 “会议后的大弥撒,将会有诸多代表前来参加,如果教宗冕下有要事宣布的话,我想,是否可以在大教堂直接宣布?”布里耶纳大主教身为圣务司的负责人,除了在圣地管理教务与礼仪之外,与各国要员的交涉是他最主要的工作之一。 而此番他的疑惑则是想先询问明日教宗公布来年枢机任务时是否会有不合适他人听到的事情。 “我只能和你说,在此次的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我也不知道教宗冕下会公布一些什么,布里耶纳。”保罗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一些无奈,“自昨日起,教宗便陷入梦境,大概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应该都不会醒来。这也是我同意延迟会议的原因。” “赞美真一!教宗之梦,会有吾主最新的神谕降临。于诸国特使前公布来年政令,未尝不可!” 听到保罗大主教的话之后,坐在他正对面的老人变得有些躁动起来,双目神采奕奕,如果不是要保持最基本的礼仪,他应当会第一时间朝着教宗的房间跪拜诵经。 “达帕,莫要激动。”保罗安抚着精神开始狂热起来的大布道者。 “预言总有其不确定性,我们并不能保证此次的预言,一定对世间有利。” 5. 源自圣光的刺痛 特蕾莎修女再一次检查了卢修斯的身体状况,帕兰德尔带来的药非常有效,卢修斯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不再出血了。临出门前,她又替卢修斯整了整衣服,生怕对方有什么纰漏被抓到。 “是时候了,修女,我该去觐见教宗了。”卢修斯有些无奈地看着为自己整理衣领的修女。 门外,两位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已经等候多时,但因为特蕾莎修女的原因,他们已经在外面多等了足足十分钟。 “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佩拉德大主教会亲自过来要人。”卢修斯说道。 “好吧,如果佩拉德搞一些什么小动作,回来和我说,我找他算账去。”修女扫了扫卢修斯肩膀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眼神中满是玩笑的神情。 卢修斯知道,修女是在担心自己被佩拉德大主教找麻烦。 “放心吧修女,佩拉德大主教虽然平常有些严厉,但其实人挺不错的。”卢修斯一边说着,一边向着门外走去,“这次只是让我去问个话,没有什么大事。” 治愈教堂离教宗所在的大教堂并不远,但因为人流过于密集,这一小段路让三人走的有些艰难。 卢修斯并不喜欢这种感觉,熏香与颂词充满了整个街道。往年的神谕日并不比今日的规模小,但今天,站在金色的光辉之下,他显然有了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感。 这很不正常…… 卢修斯心下一沉,看来,这种诅咒比所有人想象中要来的更加严重。 前方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嘶吼声皆为赞美与祝福。随即,卢修斯等人周围的民众就如同被激起的浪花一样开始涌动。 “发生什么事了?”卢修斯问道。 “不清楚,但应该是什么人的到来引起的。”卢修斯左手旁的圣骑士回答道,他张望了一下,打算先行向前拨开人群,为卢修斯和同伴开一条路。 “啊,圣殿骑士……” 有人的目光终于从远方大教堂的光辉璀璨上收回,注意到了身侧想要挤过去的高大骑士。 这句话就好像点开了什么机关一样,周围所有人都惊呼着退开,一条算得上是宽敞的路就这样被让了出来。 都挤到路中间了,他们才注意到吗? 卢修斯有些无力吐槽。 “卢修斯阁下,我们走吧。”前头的那位骑士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马上调整回了自己的状态。 “好的。” “铛——铛——” 赛·铂特利中心高塔的大钟于约定之时响起,足足九下,宣告了教廷圣都最为神圣的一天——神谕日的到来。 一时间,圣都所有的人都向着那座位于圣城北边的巨大且古老的教堂虔诚跪拜,他们祈祷着,希望“真一”能够降下来年的神谕。 圣殿骑士维持着秩序,以免发生踩踏事件。好在周围的民众足够有序,这让他们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随后,在神甫与圣骑士的组织之下,大教堂正门口的人群分出了一条宽广的道路,足能让五个壮汉并肩通过,各国的特使政要神色严肃,井然有序地按照事先的安排一一入场,步入教堂的大厅。 “咚——” 教堂厚重的大门被关上了,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这一刻,即使是最狂热的信徒,也安分守己地在原地默默祈祷,不发出一点声响。 与外观的富丽堂皇一样的,大教堂的宽阔厅堂以黄金造像、宝石修窗。 “真一”尚且行于人世间的种种事迹以极其精美的壁画绘于墙壁之上。卢修斯看着这一切还是忍不住啧啧惊叹,纵使他生长于此,在这厅堂中向神明祷告过无数次。 “卢修斯,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 这欢喜的语气非常熟悉,卢修斯转头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果不其然,印象中的那个圆滚滚的身体正迈动着小短腿向着他缓缓跑来。 “古德老板,很高兴与你再度见面。”卢修斯笑着向其打招呼。 眼前这位可谓“珠光宝气”的胖子全名玛尼·古德,卢修斯第一次见到他时,对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且他的商队正在被野兽人袭击。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还请猎魔人大人帮帮我!】 据说自那次分别之后,古德在和海民的交易中发了大财,随后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是人类诸国中赫赫有名的大商人了。现在看来,那一次的出手相助应该算是让卢修斯捡了个大宝,不,是成功投资了才对。 “你的身材好像又圆润了不少,古德先生。”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喘吁吁的商人,卢修斯说道:“最近没少发财?” “您说笑了,最近我碰到了位对手,生意有些受挫……”古德拿着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随后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道:“最近还瘦了不少。” “啊对了卢修斯阁下。”古德话锋一转,“我听人说,您最近受伤了?” “你消息这么灵通?”卢修斯挑了挑眉。 “这个嘛……”古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里嘟囔道:“先前碰到了甘扎阁下来者……” “……”卢修斯心下了然,决定后面给甘扎这个大喇叭派些脏活累活。 “卢修斯阁下,时间快要到了。”圣骑士出言提醒道。 “真是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古德看出了卢修斯等人有事在身,先是向他们鞠躬赔了个礼,随后向卢修斯说道:“我的商会在圣城东南角有一个代办处,还请您有空时千万要来做个客,请您拿着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带着戒印的函交给了卢修斯。 “到时候商会的负责人会明白的,我不打扰,先走了。”古德摘下了帽子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不便仔细查看这封信函,卢修斯只得先将其放进怀中的口袋。 “我们走吧。”他说。 “基里努斯家的孩子还真是众望所归。”保罗大主教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乌泱泱的民众,想起了方才引起骚动的人,“方才那位是卡维洛斯狮心王的长子?我记得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埃德蒙?我见过的,狮心王对他寄予厚望,好像已经开始让他接手一些政务了。”帕兰德尔大主教喝着加了糖的红茶,旁边还摆放着一些甜点。 “卡维洛斯也是圣光庇佑之地,皇室的先祖曾侍奉在‘真一’左右。”达帕大主教说道:“狮心王莱恩·基里努斯曾向神像献祭,而圣光回应并赐福了他。” “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主教大人,猎魔人首席卢修斯已经到了。”圣殿骑士的声音有些沉闷,但非常清晰。 “进来吧。”保罗说道。 卢修斯进了门,他发现原本 应该到齐的六位大主教,如今只到了三位。 “愿‘真一’之光祝福诸位大人。”卢修斯单膝下跪,向着在场的三位大主教行礼。 “卢修斯,我的孩子,你今天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帕兰德尔上前将卢修斯扶了起来,“看看这厨房新做的饼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不是特别甜……” “神父……”卢修斯瞥到了一旁达帕大主教有些戏谑的表情,再看看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一直盯着窗外看的保罗大主教,他不得不压低嗓音轻轻地对帕兰德尔说道:“这不太好。” “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等帕兰德尔说些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保罗终于开了口。 “‘真一’庇佑,已经好多了。”卢修斯答道。 “等佩拉德他们一到,我们就去觐见教宗。”保罗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在卢修斯的身上,“教宗冕下应该会有很多问题问你。” “是……”保罗的这一眼,让卢修斯冷汗都快下来了。 “喝茶吧?加不加糖?”帕兰德尔微笑着将卢修斯拉到了另一边,“我觉得还是加奶的好喝。” “神父……”卢修斯心里一暖,“什么都不加,谢谢……” 帕兰德尔的打岔让房间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众人继续沉默,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消磨着时间。 不过多时,门外响起了数声源自圣骑士的问候。大门被推开,以佩拉德为首的三位大主教走进了房间。 “抱歉诸位,我们来晚了,发生了一些事情。”佩拉德的目光先是在卢修斯的身上扫了一眼,随后向着前方的保罗说道:“‘真一’在上,希望教宗冕下原谅我们的迟到。” “关于会议,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保罗答道。 “卢修斯留下,等候冕下的召见。”他说。 “是……”卢修斯点了点头,“诸位请慢行。” 圣骑士护送着六位大主教离开,整个房间又只剩下卢修斯一个人。 “呼——” 六位大主教中,只有保罗大主教给人的压迫感是最强的。从进入这个房间,到主教们离开,卢修斯总能感觉到来自保罗的审视,就如同一把利刃悬在他的头顶。 等待召见的时间是难熬的。 卢修斯站在先前保罗大主教所在的窗台之前,向外望着圣城的风景。 圣光照耀所在皆是朝圣“真一”之人,随着他们的祷告越发激烈,这座圣城好像通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 卢修斯自此世苏醒,便一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救赎之光,这源自于他的失败:卢修斯本名卢修斯·瑞达,曾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雇佣兵领队,他们最后的任务是保护自己的祖国,但是失败得很彻底。 原本他总宽慰自己,陈旧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渐渐磨损,等其彻底消亡的那一刻,自己真正的救赎将会降临。 但自那一日之后,有关旧忆的梦越来越真实,内容也越来越咄咄逼人起来。 “嘶——!” 卢修斯兀地紧闭双目,他的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窗外柔和的金色圣光竟刺痛了他的眼睛! 放下了捂住左眼的手。因刺激而流出的泪水自脸颊滑落,在石质的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它和卢修斯肩上的疼痛一道向着主人嘲讽: 看呐,圣光并非你的救赎。 6. 枢机议会 传说,历史中每隔数百年会出现能与“真一”沟通,从而获得神谕之人,人们将其称为“神谕者”并接回圣城赛·铂特利奉为教宗。而又因第一任神谕者名为弥尔顿,所以后继者将继承他的名字,以示尊敬。 教廷现任教宗被尊称为“弥尔顿十三世”。每位神谕者与神沟通的方式不尽相同,而他则是因总在梦境中获得神谕而又被称为“沉睡者”。 在卢修斯的眼中,面前这位身坐高台王座之上,有些睡眼惺忪的九旬老人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并不比方才保罗大主教在小房间中来得要少。 “你那漆黑的眼眸令我印象深刻,北地来的卢修斯……”弥尔顿悠悠地说道:“大陆上鲜有黑瞳之人。” “可令您不悦?冕下。”卢修斯单膝下跪,右手附在胸前,低头询问道。 “并无。”弥尔顿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你起来吧。” “是。” “我听闻,你在森林内受了伤?”弥尔顿问。 “赞美真一,已经好多了。”卢修斯答道。 “方才,佩拉德和帕兰德尔将事情大致上与我所述,我想听听你自己的判断。”弥尔顿靠在椅子上,干瘦的左手支着自己的下巴,“你觉得,那所谓的死灵法师,到底是什么?” “在孩童的记忆中,我曾在圣典上看到,炼狱之主因不被世界所爱,故驱使沥青与硫磺替代自己得以入世,他的子民亦然。虽然现如今手头的资料尚少,但我仍愿以最坏的可能性看这件事。” “嗯……”弥尔顿闻言,并没有作何回答。 “我想,这次的事件应该不会是个例。”佩拉德出言道:“据卢修斯所说,对方作案有明显的指向性,虽然尚不清楚其真正目的,但吸引卢修斯前往案发现场的这个意图是明显,且对方亲口承认的。” “你的意思是?”保罗问道。 “或许,卢修斯和他有某种意义上的联系?”佩拉德大主教说道。 “过于亵渎。”达帕皱起了眉头,“或许只是巧合,也有可能仅仅只是个谎言罢了。” 众人意见不一,但仅仅讨论了几句话之后,便全都安静了下来,并将目光放到了坐在王座的教宗身上。 “我曾在梦中看到过不少人的未来,卢修斯。” 弥尔顿的目光死死盯在卢修斯的身上,双手紧握两侧的扶手,已然坐直了身子。在此刻他瘦削的身子居然显得有些高大起来。 “但唯独看不到你的。”他说:“我曾向‘真一’祷告,询问你的未来,但我看见的,只有漆黑一片,就如同你的眼眸一样,仅存空虚。”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弥尔顿叹息闭上双眼,他开始吟诵,梦中的神谕如画一般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看到那星光坠于卡维里奇高塔,光之子蒙尘数年,终将于雄狮之国闪耀。” “我聆听到人民的苦难,于野兽咆哮之中、于房屋倒塌之中、于火焰迸裂之中,圣光不予回应。” 诸位大主教齐齐下跪,这渎神的预言,竟出自教宗之口,达帕大主教难以置信,他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愣神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我醒于遍体生寒,我看到战火绵绵,号角声席卷大地,圣光之子与漆黑的野兽共舞,于神明之间开辟新的道路。前途漫漫,危机四伏,真一告诉我,他将是带领人类获得救赎的弥赛亚,是真一的延续、是终将沉沦之地唯一的光,就如同万年前祂带领我们的先祖那样。” “诸国之间将掀起波涛,圣地作为无数民众的期盼,必须做到未雨绸缪。”结束了对于自己梦境的描述,弥尔顿目光严厉,他看向眼前这六位跪拜的大主教,缓缓说道:“为了真一……” “为了真一!”大厅之内,无人不为教宗所言而心惊,口中所喊的这四个字,总归能让他们回过一些神来。 “你们出去吧,帕兰德尔、佩拉德还有卢修斯留下。”弥尔顿的声音此时显得没有什么精神,方才的那些神谕好像抽掉了他身上的力气。 在他的身侧,一直站立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圣骑士,他带着头盔让人看不清面容。宽厚的大剑被双手伫在地上,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场让他看起来就和铜墙铁壁一般。 卢修斯认出了对方——大骑士克莱门汀,现任的圣骑士团长,来自于风暴城。能成为圣骑士团的领袖,也是因为他通过了风暴之主盖尔高的考验,成为了神赐者,对比一般的圣骑士算是压倒性的强大。 教宗的命令不能违背,纵是身为狂信徒的达帕大主教也只能按照吩咐离开大厅。很快,整个厅堂就只剩下教宗弥尔顿、骑士克莱门汀、大主教帕兰德尔与佩拉德,以及不明就里的卢修斯。 为什么教宗特地让我留下来? 这是卢修斯此时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北地的卢修斯……” 弥尔顿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卢修斯向前方望去,发现不单单是教宗本人,站在自己身侧的两位大主教也将目光向自己投来,就连站在教宗身侧的大骑士,也微微侧过了头。 “冕下……”卢修斯再次跪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教宗接下来的话语。 “我能感受到圣光正从你身上消退……” 教宗的话让周围三人一阵心惊,克莱门汀握紧了手中的大剑,佩拉德与帕兰德尔则是瞪大了双眼。 “这是真的吗?卢修斯?”帕兰德尔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卢修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严肃地问道:“是因为那个诅咒吗?” “是的。”卢修斯只能实话实说,“就在方才,我的眼睛因圣光而受伤。自重伤之后,我好像已经渐渐被圣光抛弃了。” “圣光暂且还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我的孩子……”弥尔顿站起了身子,他迈着缓慢稳重步伐走到了卢修斯的身前。 “弥尔顿大人,您不能靠的太近……”克莱门汀伸手挡在教宗与卢修斯的中间,“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 “我们暂时不知道卢修斯身上的诅咒是否会影响到其他人,您的举动过于危险了。”佩拉德也与克莱门汀一起劝着教宗。 “卢修斯,于你而言,何为拯救?” 弥尔顿不再前进,站定在离卢修斯仅有一尺远的距离,询问者对方十年如一日所追寻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冕下……”卢修斯神色迷茫,“我曾坚信圣光即为我的拯救,但现在看来……或许被献祭给神明是我最好的结局吧。” “卢修斯……”帕兰德尔心中暗叹一口气,却找不到什么可以拿来安慰的话语。 “帕兰德尔曾寻求我的帮助,卢修斯。”弥尔顿说道:“但很抱歉,我的孩子,我做不到。” “这不是您的问题,冕下。”卢修斯的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是当教宗亲口与他说时,他承认自己还是有些失落的。 弥尔顿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示意克莱门汀与佩拉德让开。 “……” 两人无法,只能默默地让开了自己的身位。 卢修斯看到了教宗 白色长袍的衣角,正疑惑时,肩头一沉,却是教皇将手放在了那受伤的右肩上。 “我能暂时延缓诅咒对你的侵蚀,在真正找到弥赛亚之前,应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弥尔顿说:“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圣光抛弃了你,只是因为这诅咒的原因,你与圣光之间的联系暂时中断了。” “是。”卢修斯答道。 “去吧,去卡维洛斯。”弥尔顿说,手上渐渐泛起柔和的荧光,“去寻找我们的弥赛亚。” “为了真一……”他说。 “为了真一。”他们说。 ———— 候在大殿中的各国政要们终于等到了剩下两位大主教的到来,也就是说,他们内部的会议已经彻底结束,接下来便是由教宗本人所宣布的神谕,与之后的弥撒。 或许在普通人眼中看来,这是令人振奋的神圣时刻,但政要们所能看到的东西要更多:与往常不同,地位崇高的保罗大主教居然先出来了。纵然在互相寒暄时,大主教们仍旧热情似火,但许多人心中还是明白——大主教们有事瞒着自己。 不过人们还是识相地没有去刨根问底,问的也只是诸如教宗身体如何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 “教宗冕下到了。”有眼尖的人说了这么一声。 顿时,本来有些嘈杂的大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自一侧缓缓而来的教宗弥尔顿十三世身上。 弥尔顿站在祭坛之上,他换上了用于弥撒的白色长袍,金色的祭披在火光之下熠熠生辉,头戴白色长冠,手中紧握着圣印权杖。 六位大主教齐齐站在他的身后,面色淡然,各自站在代表着教廷六项职责的圣印之下。 他们仅仅是站在这里,整个殿堂中的圣光元素竟变得极其活跃。 “愿真一祝福他的子民。”弥尔顿张开双手。 “赞美人之主!” 大殿之中所有人闻言跪拜,随后站立身形,倾听教宗接下来所要宣布的神谕。 “我的朋友们……”弥尔顿说道,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吾主已然降下神谕,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无论神谕内容的好坏,我们都要齐心协力,在真一的光辉之下,迈向更好的未来!” “为了荣耀与未来!” “朋友们……”他说,“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维持已久的和平将会被打破。我看见野兽肆虐大地,我们的人民陷入痛苦之中。” “……!”官员之间发出了细琐的讨论声,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因为直至今日还有不少国家的边境上设立着抵御兽群的坚固要塞。 “我希望大家重视这件事。”大家的反应在弥尔顿的意料之内,随后他缓缓说道:“今时不同往日,还望大家铭记于心,万万不得放松。” “卡维洛斯的埃德蒙……” 听到教宗突然叫出了卡维洛斯帝国皇长子的名字,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何缘由。 “教宗冕下……” 一位身材修长的金发年轻人走了出来,在弥尔顿正前方站定身姿。右手握拳附在胸口,向着教宗单膝下跪行礼。 “我,卡维洛斯狮心王之子——埃德蒙·冯·基里努斯聆听神谕。”他双目微敛,头颅微低,几缕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其俊美的脸侧。 “圣光隐于卡维里奇高塔之下,那是吾主给予苦难子民的慈悲,那是吾等渴望已久的救赎,那是——蒙尘的光之子,降临人世的弥赛亚……” “圣光,将再次行走于吾辈之间!!!” 7. 所谓救赎之道 大教堂有一口大钟,据传第一任弥尔顿教宗在做完最后一次弥撒后下达了命令,十三位工匠用十三种珍贵的金属,花费十三个月的时间才铸成了这口圣钟。 自它悬挂在大教堂最顶端的塔楼上的那一刻,圣光如星光散落,大钟无风自动,整整敲响了十三下,悠扬的钟声据说连三十里外的村落都能听得见。 大教堂三楼阳台的门已经打开,教宗弥尔顿十三世出现在民众们的面前,这意味着会议已经结束,大家终于得以聆听圣言。 “赞美真一!” “赞美圣庭!” 弥尔顿伸出手来示意人们冷静,但大众的热情欢呼几近盖过钟声,无法,他只能用魔法来增幅自己的音量。 “真一的子民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大教堂前的整个广场。民众们也得以冷静自己的情绪,但目光仍然灼热非常。 “我,‘索瓦恩铂特’一百三十五任教宗弥尔顿十三世,在此向大家宣告真一之圣言!” 民众们低头下拜,以崇敬之心赞美人之主。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迎来艰苦的困难,战争与野兽将打破我们宁静的生活。吾主告诉我,这将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或许,我们此次将会头破血流……” 弥尔顿说着,环视了一遍跪拜于广场之上的民众,出乎意料的,他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坚定、困惑与愤怒,但唯独没有悲伤与绝望。弥尔顿暗自点头,或许有着对于战争的恐惧,但人们的心中仍旧有着直面未来的希望与勇气。 弥尔顿手中紧握权杖,他张开双臂向着民众们呼喊道:“但是!我们仍有希望!我等渴求万年的真正救赎——那圣光之嗣降生于雄狮之国!” 在无人在意的大教堂之顶,金色的古老圣钟悄然摆动起了自己庞大的身躯,或许是人类之主真的在此刻注视着自己深爱的子民,在弥尔顿话音刚落时,那沉重雄浑的钟声于众人头顶奏响。 “咚——!” “哗——!” 人潮的喧哗声随着悠扬厚重的钟声一同响起,民众们抬头望向大教堂的顶端,只见那口金色的大钟,正缓缓摆动着自己的身体。 “咚——!” 第二记钟声响起的刹那,圣城内外万钟同鸣——无论是圣城中心高塔上的黄铜大钟、街巷民居悬挂的祈福铜铃,甚至马车上用于警示的铃铛,似为了承接神明降下的讯号,绵长钟鸣漫过整座圣都。 “神迹……是神迹!赞美真一!赞美圣庭!!” 人群中的狂信徒们见此放声大笑,面上尽显癫狂之色。 “在弥赛亚圣光的引领下,我们的坚强,我们的勇气,我们的团结将会克服一切人类之敌!” 那些发自内心中的喜悦、眼含热泪的祷告、狂热的呼喊——广场上这些强烈的情绪夹杂着庞大的信仰之力在此刻被人群投向了上方那尊在他们眼中等同于‘真一’意志体现的金色大钟上。 “咚——!”大钟摆动第六下,它的躯体开始发光,在人们眼中,它就如同日光般耀眼! “为‘真一’之仁慈欢呼吧!” “咚——!”大钟摆动第九下,柔和的金光在此刻如同云雾一般洒向整座圣城的子民。 “圣光,将再次行走于吾辈之间!” 这一日将会被铭记史册。 神圣的大钟足足摆动了十三下,如同神明于上古蛮荒之中庇佑祂心爱子民的十三年。 无人不为他们所聆听到的神谕而狂喜,大钟所洒下的金色光辉治愈着他们的病痛,他们也为自己今日能够身处圣城而庆幸。 那些被流放,徒步至圣城赎罪的“无光者”们更是痛哭流涕,在内心不断忏悔着自己的罪孽。 卢修斯无缘见到这一切,教宗提醒他日后不能长时间接触类似圣光的能量,不然右肩上的诅咒将有扩张的可能性。所以在正式对外宣布神谕之前,他便被帕兰德尔大主教带去了教堂深处那古老的地牢当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看着周围的样貌,帕兰德尔大主教突然感叹了一声。 两人正行走在向下的石阶上,前方的圣骑士手中举着火把,时刻提醒着两人小心脚下的阴影。 “毕竟地牢已经荒废许久了。”卢修斯答道,“这可是您当初闻名于世的壮举。” “是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帕兰德尔感叹了一声。 地牢已然被废弃了十几年的时间,但因为平日中会安排赎罪者来打扫,所以里面的环境还算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走到了最底层,看着身旁手握火把的圣骑士,帕兰德尔说道:“你们回去吧,那神圣的时刻你们可不能缺席。” “大主教,您的身边不能没有护卫,这是我们的职责。”领头的一名骑士对此表示拒绝。 “在圣地没人能对我造成威胁,我的孩子。”帕兰德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在看到对方已经皱起来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眼神之后,还是说道:“好吧好吧,那你们在门外守候吧。” 圣骑士们点起了地牢中的火把,帕兰德尔带着卢修斯找到了一个关着门的房间,卢修斯看到了上面的门牌,却是医务室。 “啊,这是我以前的工作地点。”帕兰德尔瞥见了卢修斯的目光,“那个时候我还是负责为地牢人员治疗的牧师。”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从里面传来的并不是那些老旧房屋所有的潮湿腐臭的气息,反而是圣地各处都有卖的熏香气味。 最后映入卢修斯眼帘的是整洁的房间、用于照明的宝石甚至还有换洗的衣物和整理好的整洁床铺。 “您难道经常来这里休息吗?”卢修斯惊讶道。 “是的,这里比较清静。”帕兰德尔点了点头,他挥了挥并不存在的尘埃,先一步走进了房间,随后右手一招,放置在房间角落的两张木头椅子便晃悠悠地挪到了两人的身前。 “很抱歉,我这里并没有茶水和点心。”他胖乎乎的身子坐了下来,喘了两口气,随后说道:“坐吧,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聊会儿天吧。” “我们就在门外,大主教,有事请吩咐。”圣骑士见状也只能按照先前帕兰德尔的话退出房间。 “嗯,辛苦你们了。”帕兰德尔微笑着摆了摆手。 …… “你没有想问的吗?”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段时间,大主教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问道:“比如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之类的?” “唔……不是因为躲避圣光?”卢修斯答道。 “倒是如此没错……”帕兰德尔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说起来,你对这个地牢的废弃,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是一件好事,象征意义非常明显。”卢修斯答道:“我们得以向世间宣告——人类的圣地没有真正的罪人。” “你说得很对,许多人在当初也是这样的想法。”帕兰德尔说道。 “许多人……您的意思是?” “当我还是一位普通牧师的时候,游历各国,见到无数污秽渎神之事。”帕兰德尔说, “所以那时我并不相信罪恶能够真正被洗涤,卢修斯。” “可是您后来还是废除了圣地的地牢。”卢修斯回道。 “为什么?”他又问道。 “特蕾莎修女很早便担任治愈修道院的院长,无论病人是遵纪守法的平民百姓还是恶贯满盈的罪人,在她眼中全都一视同仁。”帕兰德尔回忆道:“即使是马上就要判处死刑的罪犯,她也要为其包扎伤口。” “是啊,修女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卢修斯笑了笑。 “正是这样一个人,做到了许多神父做不到的事。”帕兰德尔叹了口气:“也许是那些罪人良心发现,也可能是真一显灵,地牢关押的罪犯越来越少,去修道院做义工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是那些罪人吧,我知道的。”卢修斯回答道:“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讨论,我是在遇到一个以前抓住的罪犯才知道的。” “特蕾莎治愈的人全都改了性子,就连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们在临死时也不再叫嚣复仇,而是非常虔诚地向真一忏悔,我扪心自问,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也做不到。”帕兰德尔一阵唏嘘:“所以在和特蕾莎讨论过后,我向教宗冕下提交了地牢废除的计划,而自那时起,我开始才相信世人终将获得救赎。” “……”看着帕兰德尔大主教面带微笑的脸,卢修斯沉默了。 “神父……”半晌,他说道。 “嗯?”帕兰德尔不明所以。 “今天,陪我来这里,真的合适吗?”卢修斯说道。 “为什么不呢?我的孩子。”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但是帕兰德尔还是想听听卢修斯的看法。 “沐浴在圣光之下,聆听‘真一’的教诲,引导黎民走向光辉的未来,此是我等神职人员奋斗终生之职责所在。”卢修斯念出了圣典第一页的第一句箴言,“身为大主教的您,在此神圣时刻,应当位列教宗身旁,以‘真一’代表的身份出现在大众的眼前。” 而不是和我一起所在阴暗的地牢之中——卢修斯如此想道。 “唔……”帕兰德尔心下了然,他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看着卢修斯带着疑惑的眼神,缓缓说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五了,卢修斯。自十五岁被选为神甫侍仆那一天起,我为了寻找属于我自己的救赎之路而修行了整整四十年。” “那您找到了吗?”卢修斯不禁问道。 “没有。” 大主教回复的很直接,这非常出乎卢修斯的意料。 “没有?” “没有。”帕兰德尔回答的非常坚定。 “觉得很意外?”他问道。 “只是觉得,像您这样地位崇高、受人爱戴且救赎无数民众的人,应当已经找到自己寻找‘救赎’的道路了。”卢修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或许人们能够在圣光中找寻到所谓‘道路’,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情,我的孩子。” 帕兰德尔闻言不由得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膝上,上身微微向着卢修斯的方向前倾,面色带着一些严肃: “救赎,是个抽象的概念。自‘真一’行走于大陆的那个黑暗年代至今八千年,圣地来去无数生灵,找到自己救赎之道的人仍旧寥寥无几。” 卢修斯听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起来,他并不认为帕兰德尔大主教有所谓的“渎神之心”,但倘若此时这个小房间中的消息稍微泄露出去一点,即使尊贵如大主教,也会受到外界那些愤怒信徒的巨大冲击。 “圣光,未必能让所有人获得‘救赎’。” 8. 金色桑叶 圣地赛·铂特利,在此地生活的人们供奉唯一的圣光之教。 其名为“索瓦恩铂特”,其意为‘神之追随者’。 最初只是人们为了追随神明‘塞拉菲尔·索恩’的脚步而草草建立的互助会。旨在追寻神明背影的自己能够在那个万古长夜中获得属于自己的救赎,从而自这混乱的世间解脱。 但当长夜退去,黎明到来之时,仁慈的神明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子民。面对惶惶不可终日的同胞们,那批被称为追随者的人们决定效仿自己的主人,带领同胞们在仍旧危险四溢的大路上寻求生路。 他们将这条路称为自己的“救赎之道”,凡是倒在这条追寻光明未来的人,皆被称为“圣徒”。 是以,所有投身于圣光的神职人员,都以在圣光中找寻到自己的“救赎之道”为一生的目标。 “卢修斯!” “啊!什么?” 一道高昂的声音唤回了早已走神许久的卢修斯的意识。 “抱歉……”转头看向对方,卢修斯颇为尴尬地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修女。” 银色的头发被整齐地收拢在头巾之中,来者正是特蕾莎修女。 “听说你从地牢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这里。” 特蕾莎修女说着,伸手抚摸了一下身旁悬挂在房檐上的金色大钟——他们此刻正身处于教廷顶部的塔楼之上,与圣钟相伴。 “它今天响起来了,真的很神奇。”修女仔细观摩着圣钟,它金色的躯体上遍布经文,即使此刻没有鸣响,圣钟仍旧向外缓缓散发着淡淡的圣光之息。 “是啊,我和神父在下面听得一清二楚,震动感十足。”卢修斯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像修女一样伸手去抚摸大钟,说实话,现在的他光是站在这里就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对劲。 “帕兰德尔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修女最终站定在卢修斯的身侧,随他一同注视着下方的广场。 距离神谕的宣布已经过去了半天的时间,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广场上仍有不少信徒虔诚跪拜,卢修斯甚至能看到其中有不少人是戴着枷锁的罪人。 “修女……”卢修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最后还是说道:“您觉得,我还能找到自己的救赎吗?” “为什么不能?”修女问道。 “我……”卢修斯弯着腰,双臂交叠支着栏杆,目光放在远处火红色的天际线上,“圣光好像有些嫌弃我了。” “在追寻救赎之道的路上总会有些意外发生。”修女回答道,“这不算什么问题。我猜,你向帕兰德尔说的也是这个忧虑吧?” “是的。”卢修斯点头承认,右手伸向怀中,却没有将烟盒拿出来——他忘了修女就站在他边上。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时候我非常惶恐,神父和我说的事倒是宽慰了我许多。” “我们口中的‘救赎’,在远古至今的这些年中已经变了许多含义了,我的孩子。”修女伸手抚摸着卢修斯的头,“最初也不过是先祖们想要找到逃离诸神纷争的方式罢了。现如今,我们能够守卫自己心中的信仰,便已经迈出了重要一步。” “离使团出发前往卡维洛斯还有三天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再好好逛逛圣都吧,兴许会有些别样的收获。”拍了拍卢修斯的脑袋,特蕾莎修女微笑着转身离开,并最后给卢修斯留了句话: “未来的道路还长着,不必在‘圣光’这一棵树上吊死。还有,想抽就抽吧,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的,回见!” “这……您慢走。”卢修斯满头黑线,说起来,帕兰德尔大主教和特蕾莎修女这两位的性格在整个圣城也算是与众不同的了,一样的跳脱。 撇了撇嘴,卢修斯还是从怀里拿出了自己那个颇为精致的烟盒,这可是他专门找那位大商人玛尼·古德定制的。 “呼——” 随着卢修斯长舒口气,缕缕白烟自神圣的塔楼上弥漫。 摩挲着烟盒上精致的花纹,他想起了先前古德先生给他的那封函。 【还请您有空时千万要来做个客。】 古德先生用圆滚滚鞠躬行礼的身形犹在眼前。 “还是去瞧瞧吧。”卢修斯嘟囔道。 ———— 古德老板的商行名叫“金色桑叶”。 据他本人所说,他的第一单生意是和一位海民做的,非常成功,于是对方邀请古德前去位于海民首都“蒂丝希尔”的府邸中做客。他在海底沐浴了源自奇迹的金色光辉——神树海桑为海民驱散黑暗的仁慈之光。 在此之后,他的贸易生意水涨船高,所以他本人坚信自己事业的好运有神树的一部分。于是这片金色的桑叶成为了他商行的唯一标识。 夜幕将至,大大小小的商行即将歇业休息,毕竟在圣地可不能像其他地方一样搞一些灰产出来,所以开在圣地的商行一般只有交易货物这一项业务。 一般来讲,在圣城这种氛围严肃且戒律颇为森严的地方,类似于吸烟这种事情应当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位于圣城东南角的商会聚集地监管程度会小上不少。 卢修斯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手指夹着烟卷,看着非常悠闲。 按照着信函上的地址,他很快便找到了门口悬挂着金色桑叶标识的商行,不过令卢修斯意外的是,古德老板不但招牌做得金光闪闪,就连房子的整体装修都做得非常浮夸,门框、房檐甚至连窗沿都修了金边,整体看下来,倒是和古德老板的名字配相得益彰。 “晚上好这位先生,我是‘金色桑叶’驻圣城的负责人德尔,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看到卢修斯在门外站了许久,一位衣装颇为得体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站下。 “很抱歉我们商行就快打烊了,可能会给您造成一些不便……”他说。 “没关系,我今天不是来买货的。”卢修斯灭掉了手中的烟,将其重新放回了自己的烟盒内,顺带着将那封信函递给了面前这位名叫德尔的负责人,说道:“我是来找人的。” 德尔一脸疑惑地接过信函,却在封面上看到了那枚熟悉的私人印记。 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丝严肃。 “阁下。”他开口道,“您一定是老爷嘱咐过的那位贵客。” “古德知道我要来?”卢修斯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说实在话,他和这位大商人的交情说不上特别深。 “老爷知道你一定回来的。”德尔微笑着转过了身去,他说道“他现在就在楼上的办公室里,阁下请随我来吧。”。 “……”卢修斯不置可否,但还是跟了上去。 不愧是大陆有名的商行,卢修斯知道玛尼·古德的营业范围非常之广,但在踏入这个商行驻点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他的眼睛好像被晃了一下。 整栋建筑的占地面积非常大,所以这里的货架就和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排在空旷的店铺里,不远处好像还有专供的休息区。 琳琅满目的商品整齐地摆在货架上,商品不仅包括武器、矿产、毛皮、草药,甚至连羊皮卷轴和民用农具这种使用者身份非常悬殊的东西都摆在相隔不远的地方。 即使到了快要歇业的时间点,这里也尚有不少人挑选着自己心仪的东西。 “生意不错啊。”卢修斯感叹了一声。 “都是客人们抬爱。”德尔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也算是我们老爷的坚持吧,店里的东西一般都进得比较全,客人们一般都会找到差不多的。” “你对你 老板的评价不错。”卢修斯说道。 “古德老爷在商人中算是难得一见的善人。”德尔回答道:“我是没在其他地方见过给奴隶热饭热水的商人老爷。” “古德老板还有奴隶交易的业务?” “只是帮他们找个好人家罢了,实在卖不出去的都被老爷送到各个庄园做帮工了。”德尔摇了摇头,“奴隶贸易过于‘低劣’,我们老爷并不是所有的钱都挣的。” 说话间,德尔将卢修斯带到了商行的二楼。 与一楼不同的是,这里居然还加装了包铁的大门。 “叩叩叩——”德尔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唰——” 门板上的小窗口被应声拉开,露出一双淡绿色的锐利双眼。 “谁?”低沉粗粝的声音自窗口传出。 “是我,德尔。”德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将先前卢修斯交给他的那封信函举了起来,好让对方看清楚上面的印记,“有位老爷的贵客。”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看了看德尔手中的信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卢修斯。 “唰——!”小窗口被关上了。 但很快,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关声响,大门被由外至内地拉开了。 “请进。”那个声音重新响起。 “阁下请随我来吧。”德尔转头向着卢修斯说道。 卢修斯跟了上去,穿过大门,这才看清了那双淡绿眼睛的主人是谁——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大胡子,眼神十分明亮,胸上别着商行的徽记,腰上挎着一把长刀和精致的火枪。 “这位是老爷雇来的保镖,鲍勃先生。”德尔向着卢修斯简短介绍了一下,“二楼的东西比较珍贵,客人也比较重要,所以我们要专门雇人来保卫安全。” “嗯,了然……” 卢修斯心下了然,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里较之一楼要来得更加安静,灯光颇为暗淡,只有商品周围用荧光矿石标出了光亮区。至于德尔所说的珍贵商品,在看到一枚龙鳞之后,卢修斯也就相信了。 “请随我来,老爷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在等待卢修斯打量好周围之后,德尔才重新开了口。 两人最终站定在一个镶嵌了由金丝构成的桑叶标记的门前,德尔敲了敲门,说道:“老爷。” “什么事?” 声音很清晰,古德的声音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沉闷,卢修斯注意到了在门框左上角的银币大小的小喇叭,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您说的那位贵客到了。”古德答道。 “唰唰唰——” 喇叭中传来了一些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是沉重且快速的脚步声。 “卢修斯大人!哦,我亲爱的猎魔人阁下,您终于来了……”古德老板圆滚滚的身体自门后出现,圆圆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喜悦。 他站定在卢修斯的面前,非常正经地施了一礼。 “欢迎光临‘金色桑叶’,您的到来,可真是让我的小店蓬荜生辉啊。”古德老板笑眯眯道。 “小店?这些年我知道你的生意越来越大,但耳闻不如一见,今天我才知道你的生意居然阔到这种地步。”卢修斯被古德老板这般热情的举动整笑了,“不过看到你还是那样活力,我就放心了。” “今天早上在大教堂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说,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地和你谈一谈了,希望您不要怪我占用您的时间。” 古德老板将卢修斯请进了房间内,而德尔则是早就准备上了热茶和点心。 “哦?你想谈些什么?”卢修斯坐在了沙发上,异常的松软舒适,这让他眯了眯眼睛。 “作为一名商人,谈的自然是生意。”古德说。 9. 商人 玛尼·古德 房间里早已只剩下卢修斯和古德两人,德尔在谈话刚开始的时候便悄然退出了。 “说起来,自那次阁下出手相救之后,我们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古德说道。 “对,是三年。”卢修斯掏出了烟盒,拿出了剩下的那半支烟。 “我记得,您只向我要了这个烟盒。”古德的眼神很尖,一眼便看出了卢修斯手中那个烟盒的来历。“您用着还行吗?” “我觉得不错,用起来还挺顺手的。”卢修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嘴里叼着那半支烟,非常的惬意,“你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曾说过要报答您,一只普通的烟盒可算不上好的礼物。”他答道。 “那么,这次专门请我来是为了什么?单单是为了送个礼、谈个小小的生意?”卢修斯坐直了身子,面中带笑地看向面前的古德,“你眼中那份属于商人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哦,真是失礼……”自觉失礼的古德从怀中拿出了一副眼镜,而在戴上它之后,古德的双眼便消失在了镜片的后方。 卢修斯挑了挑眉,戏谑道:“你手上的好东西挺多的。珀尔斯特水晶做的镜片?这副眼镜竟然是魔法物品嘛。” “不愧是您,一下就认出来了。”古德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让您见笑了……” 随后他也坐直了身子,神情颇为严肃地向着卢修斯说道:“事实上,这可不是一桩普通的生意。” “如果是商行被人找茬这种事自有商会和公署去办,我可不是治安官或者侦探。”卢修斯不置可否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如果是需要那些邪祟素材,你可以去猎魔人兄弟会或者冒险者的驻点提交申请,后面自有人帮你去解决问题。” “不不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古德闻言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来,随后在卢修斯疑惑的眼神中走向了自己不远处的那张办工作,寻找着什么东西。 “啊!找到了……”说着,古德从自己办公桌的带锁抽屉中找到了一个小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了卢修斯的面前,就好像里面装着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一样。 事实上,里面确实装着珍贵的东西。 古德打开了盒子,一块通体纯净且向外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水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软垫之上。 “这是……库玛水晶。”卢修斯微微瞪大了眼,他看向了对面的古德,说道:“海民居然舍得把这么珍贵的矿石卖给你?你还真是有一套啊。” 库玛水晶,是只生产于神树海桑根部的能量矿石,因为蕴含着纯净的元素能量且只有海民能够开采,所以极其珍贵,是难得一见的能用于增幅魔法物品的稀有矿石。 “您说笑了,只是凭着一点薄面罢了,毕竟做得是熟人生意。”古德嘿嘿了两声,随后他将那个装着矿石的小盒子向着卢修斯的方向推了推,说道:“这是您的了。” “什么意思?”卢修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熄灭了手中的烟。 “这是交易。”古德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三年前那笔交易的尾款。” “我救过你的命了。”卢修斯皱起了眉,他无法透过古德的眼睛来看出对方的意图,这种莫名的无力感让他有些烦躁。于是他往后靠进了柔软的沙发,轻轻嗅着尚且带着烟味的右手指尖。 “我知道!”古德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吧,自那一日之后,我好像受到了‘真一’的祝福,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回头看看,我对您的出手相助真的是越想越感激。” “我……我救人并不是为了这些。”卢修斯这回是真的有些慌了。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拿出了怀中的烟盒,却忘了里面早就空了。 “咳……”卢修斯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把烟盒放到了桌子上。 古德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下了然,卢修斯是对这种事不适应。但心里又有些疑惑:这送上门的实惠事为什么卢修斯会显得这样犹豫不决?以对方的身份,这十几年来被人赠送礼物这种事应当并不会少的。 “您不必多虑,这个可算不上贿赂,只是单纯为了报恩罢了。”古德宽慰道。 事实上,卢修斯还真没有接受过谁的礼物,两辈子都没有。就算是在这个世界重活一次,小时候被帕兰德尔神父带回圣地之后,并没有人将自己当成小孩看,周围所有人都是神职人员,就更不会互相送礼物了。 —— 在古德的热情攻势下,卢修斯还是收下了矿石。第一次收到礼品,让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反观古德老板就不同了,自己的心意被恩人收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次算是招待不周,听说接下来您将会和圣地的使团一起前往卡维洛斯寻找神之子。”古德问道。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商人的这些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站在古德的面前,卢修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古德。 “额……这个嘛,是根据经验推导出来的。”古德颇有压力地拿出手帕来擦汗,“看您的反应,应当是我猜对了。” 卢修斯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即便古德是一介普通的商人也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我想你也没这个胆子在圣地安插眼线。”卢修斯手中的烟盒又满了,就在方才,古德让人为他装上了最上乘的烟卷。他点燃了一根烟,对古德提醒道:“下不为例,尤其是在那些狂信徒面前,不要提这些东西。” “那是自然……”古德恭敬地答道。 两人正说着,只见自远处晃晃悠悠来了一队人。为首的那个牵着马,衣装还算得体,但是跟在他身后的人穿着破烂的衣装,脸上虽说算不上有多疲惫,但一路的风尘让他们尽显沧桑。 德尔在第一时间便上前去询问情况。看起来他们应当是相识的,交谈了一两分钟之后,德尔便指示他们往商行侧边的巷子走。 “老爷……”德尔回过头来走到了,想说些什么,但是又看了一眼古德身旁的卢修斯,闭上了嘴。 “不用在意我,正常谈你们的事情就好。”卢修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神却一直放在那群衣衫褴褛之人身上。 “让您见笑了。”古德先是不太好意思地朝着卢修斯笑了笑,随后向德尔问道:“那些人都是奴隶?” “是的,已经安排他们的住处了。”德尔答道,“听他说里面好像有一位匠人。” “匠人?这倒是稀奇,手艺人不应该沦为奴隶啊。”古德意外地瞪大了双眼,“什么来历?” “黑户,早年一直在外流浪,从北边来,可能是某个覆灭部落的幸存者。”德尔从那人的口中得到的消息颇为详细,“在一个小镇上做铁匠, 听说手艺不错,只是后面惹了人不得已又开始流浪,成为奴隶是因为实在没饭吃自己把自己卖了。” “还有这种事?”卢修斯在一旁听得感觉非常新奇,“我记得没有身份的人,即使是商会也不会轻易接纳吧?” “是这样的。”古德叹了口气,“商会所要吸收的是知根知底的优秀人才,贵族有自己合作的专门匠人,像这种一没身份二没名气,来路更不明的人,商会不会冒这个风险收留。那些贵族老爷们就更看不上他了。想要在城中自己开一间店铺,光是身份这一关就过不去。” “古德……”卢修斯突然打断了古德的牢骚。 “额,您讲?”古德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带我去看看,有一件事我非常在意。”卢修斯说出了他的提议。 “现在?这不合时吧,人困马乏的……”古德却有些纠结了起来:“等明天他们收拾好了再见也不迟您说呢?” “不,现在就去吧。”卢修斯拒绝了古德的好意,他说道:“我并不在意他们是不是奴隶,衣衫是不是褴褛,我不是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老爷。”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好意思再拒绝下去。”古德闻言只得作罢,亲自在前方带起了路,“您随我来吧。” 重新走进商铺,这里有直通后院的小门,所以三人没有走小巷绕远路的必要。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打扫整洁的院子,即使方才进来了这么多人,也仅有打扫房间卫生时发出的轻微响声,管理人员也没有任何的呵斥。 “你把你的员工培训的不错,古德老板。”卢修斯看着旁边小楼中整理着自己房间的奴隶们,向着一旁的古德说出了发自心底的赞叹,“现在看来,卡维洛斯授予你‘典范商人’的称号真的是实至名归了。” “多谢您的夸奖,毕竟我也是从穷苦人过来的,又几经生死,只想为大家做些什么罢了。”古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肚皮。 “啊,是古德老爷……”有一人自小楼的二层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卢修斯三人,马不停蹄地走下了楼梯,先行向着古德行礼,“老爷,您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您不用操心,这些奴隶的房间已经在收拾了,再有五分钟就能妥当。” 卢修斯认出了来着,是方才那个牵着马的人。 “好,你做的不错。”古德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后转头向卢修斯介绍道:“卢修斯阁下,这位是我得力的手下,采购人马修。” 他又转头向着马修说道:“这位是我时常提起的那位猎魔人阁下。” “哦,幸会,卢修斯老爷……”马修在听到老板的介绍之后立刻向着卢修斯深深行了一礼,“鄙人马修·修兰德,‘金色桑叶’的采购主管。” “你听说过我?”卢修斯对马修的如此做派有些不解,他不由瞥了身旁的古德老板两眼。 “古德老爷时常对我们诉说他早年间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无数次在酒会上听到他对您的赞美声了。”马修打趣道。 “额……咳!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古德马上打断了双方的谈话,纵横商场十数年的他在此刻居然有些红了脸颊,“马修,卢修斯阁下说想要问你一些事情。” “好的,我知无不言。” “我想找一个人。”卢修斯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栋小楼,“就是那个黑户身份的铁匠。” 10. 找上门的贵人 “名字?” “罗格·穆尔” 或许是盘问已在自己的预料之中,男人在众人的审视中表现得非常镇定。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单独叫你过来吗?”卢修斯叼着烟卷,橙黄的火光之下,白色的烟雾遮蔽了他的容貌。 “我当然知道了,尊贵的老爷”穆尔的声音非常低沉且有些嘶哑。 卢修斯打量着对方,这个名为穆尔的男人此刻的状态并不是很好:蓬头垢面,胡须凌乱,嘴唇干裂,身上还包扎着绷带。但卢修斯却看到了对方隐藏于杂乱头发之后的双目中所蕴含着的灵魂光辉——对于所追求事业的狂热信仰。 卢修斯只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目光,那就是以达帕大主教为代表的圣光狂信徒。他们以身作则,切实的将自己的一生全部奉献在了追随“真一”的道路上,有些人甚至走上了极端。 “就在方才,你们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就是你一直在盯着我。”卢修斯勾了勾唇,“说说吧,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偷偷将目光在卢修斯和这个奴隶身上来回切换。 “无意冒犯,是我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我有这种能力,尊贵的老爷。”穆尔的双手紧攥着自己破了洞的帽子,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他整个人有些微微地颤抖,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卢修斯的怀里,“好像……好像是珍贵的矿石。” “……!”卢修斯闻言不由得伸手抚上了左胸,这里存放着先前古德赠与他的那块库玛水晶。 “你要怎么证明?”古德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穆尔真的有感知矿物的能力,那么这次他玛尼·古德可算是中了头奖,赚大发了。 “……”看着众人疑惑的神情,穆尔知道他们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这算是自流浪以来听到过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我会向你们证明的……” 穆尔说着,双手揪住了自己的衣领,随后向右一扯,一枚锤子形式的纹身出现在他的胸膛上。 “这是……”古德老板眯起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纹身与众不同,但是他实力有限看不出来,在他眼中,这仅仅是个锤子模样的普通纹身罢了,于是不由得问道:“这能证明什么?” “这个纹饰应当出于矮人之手。”卢修斯回答了古德的疑惑,“只有元素亲和的人才能发现它真正的秘密。” 此言一出,古德和他的两个部下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随即他们三人看向穆尔的眼神也不一样了,熠熠生辉的目光不断上下打量着对方,这个风尘仆仆、浑身破烂的男人就此变成了蒙尘的珠宝。 “见我所见。” 卢修斯抬手附于穆尔胸前,渐渐的,零星的火元素自他手心中汇聚,最终欢呼雀跃地融入穆尔的纹身。 火红的印记于半空中浮现,那是一柄巴掌大的锤子,由细小的卢恩文字构成。 “啊,真一在上,这是真的吗?!”古德在看到这火元素所构成的印记之后不由得啧啧称奇,“百闻不如一见,据说那些通过矮人锻造试炼的人都会获得一枚火元素的印记,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 “唔……” 古德转头和身侧的德尔说了些什么,随后德尔便回到了商行之内,很快便拿着一块灰扑扑的矿石回来。 “精铁矿,品质上佳。” 古德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穆尔便认出了这块矿石的真名。 “不错,这是我仓库中放着的精铁矿存货。”古德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是一场试炼,如果你真的有此等手艺在身,我保证,给你新的身份,并聘用你在我的商行里工作。” 聘用,并非购买。古德要给他的是全新的生活,而不是像件货物一样买来买去。 “您有什么要求?商人老爷。”穆尔问道。 “一个作坊,一个学徒,为我打造一把武器,我要你用最好的技艺来打。”古德说,“你要多长时间?” “两天足矣。”穆尔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但我有一个条件……” ———— 纵是入夜,圣城的道路也被灯火照得颇为明亮。古德与卢修斯并排走在前方,德尔紧随其后。 “今日叨扰您这么长的时间,还请阁下不要见怪才好。” “古德老板送我这么好的东西,我该先谢谢你才对。”卢修斯从怀中拿出了烟盒摇了摇,没错,卢修斯又抽掉了三分之一,古德老板给他续上了。 “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只要您想,可以随时来商行拿。”古德笑的眯起了眼睛,但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向卢修斯劝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声,平日里还是少抽一些的好。” “……”卢修斯讪笑一声,选择不回应这句话。 “我该回去了,你就送到这里吧。”他说。 “好的,祝您夜安卢修斯阁下。”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古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向着卢修斯微微行礼,表达自己的敬意。 “再会。” 两拨人分道扬镳。卢修斯独自走在回修道院的路上,他又燃起了一支烟,却不像以前,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 在路灯之下站定,卢修斯拿出了怀中的那个盒子,在不远处火光的照耀下下,里面那颗矿石却不见了踪影。 “两天,只要两天时间,我就会为您献上我能打造出的最棒的武器。” 那个铁匠的亢奋犹在眼前,卢修斯转过身看向了远处高大的商行,那里仍旧热闹非凡,前来购物的顾客还算是络绎不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铁匠先生……” 翌日。 一夜无梦,使团临行前让卢修斯有了几天宝贵的清闲日子,没有安排的卢修斯放松了精神,难得睡到自然醒。 一番洗漱后,卢修斯用双手将长发草草地拢到脑后,戴上眼罩之后他慢慢悠悠地走到阳台之上。 “唔……”卢修斯伸了个懒腰,街上早已挤满了前来朝圣的信徒,昨日圣钟自行鸣响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飞速在诸国之间流传,相信不久之后圣城将会因那些星夜兼程涌来的民众们变得更加拥挤。 卢修斯端着一杯加了糖的牛奶,点燃了香烟,修道院提供的饭食过于清淡,他不太喜欢吃。 正惬意地享受着自己的清晨时,远处的人流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卢修斯眯着眼向那边望去,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卡维洛斯帝国的皇长子,埃德蒙·冯·基里努斯。 埃德蒙的名声在诸国之间是出了名的好,为人和善,品行兼优,作为狮心王的寄予厚望的长子,年纪轻轻便被授予了一部分国家权力,即使是帝国上下的大小官员们好像对他的评价也不低。 貌似他还有一个弟弟? 卢修斯突然想到狮心王有两个儿子,随后便不由得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次子表达自己的同情,有这么优秀的父亲和长兄,生活在他们阴影下的次子怕是有些辛苦的。 卡维洛斯卫队护卫着埃德蒙进入了治愈修道院的大门,周围簇拥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了。 卢修斯并没有将其当回事,只是觉得对方是来找帕兰德尔神父祈祷的。 直到自己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请进。”他说道。 “首席,帕兰德尔大主教叫你过去。”< /p>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埃尔金。面对大清早起来便抽烟的首席,他皱起了眉头,挥手扇了扇自己周围的空气,一脸不赞同并带着责备看向卢修斯的眼睛。 “你最好把身上的气味清理干净,去的人不少。”埃尔金说。 “抱歉,习惯了。”卢修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熄灭了手中的烟卷,随后他挥了挥手,一阵清风自脚下升起,替他清理着烟草的气味。 拿牛奶压了压口中的气味,卢修斯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众人会见的场地是帕兰德尔在修道院的办公室内,卫兵整齐划一地守卫在门外走廊的两旁。 “叩叩叩……”卢修斯上前敲响了大门。 “神父,是我。”他说道。 “进来吧孩子,门没有锁。”帕兰德尔大主教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两个书柜,一张会客桌,几张椅子,一张放在角落的小床。大主教的办公室算不上宽敞,但是过于简洁的家具让整个房间显得特别的空。 卢修斯开门进入时,帕兰德尔大主教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茶,而皇子埃德蒙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神父,您找我?”卢修斯站定在距离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 “快过来吧卢修斯。”帕兰德尔向着卢修斯招了招手,“这位你也认识的,卡维洛斯的皇长子埃德蒙。” “幸会,猎魔人卢修斯阁下。”埃德蒙微笑着向着卢修斯举了举茶杯。 “殿下,您贵安。”卢修斯右手扶胸,向着埃德蒙行了一个礼,随后坐到了对方左手边的椅子上。 “是我麻烦大主教让你过来的。”埃德蒙开门见山。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殿下。”卢修斯不由得问道。 “后天圣地的使团将要启程,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埃德蒙问道。 “是,我知道的。”卢修斯有些不明所以。 “是这样的,黑森林隔绝在卡维洛斯和圣地之间,仅是骑士团作为守卫力量的话,我觉得并不太够。” 埃德蒙从怀中拿出了一份简易的地图,在标志着圣地与卡维洛斯的两个圆点之间的道路被一大片阴影遮盖。 “您的意思是希望猎魔人兄弟会派人随同使团一起北上?”卢修斯听到这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黑森林其实是民众之间约定俗成的一种称呼,它的本名叫做“厄尔玛特”,意为精怪游乐之地,不管是黑暗生物,还是友善的精怪,其数量之大也算是大陆有名了。再者,黑森林中的树木大部分都是一种通体漆黑的枫树,被称为“黑森林”也算是名副其实。 普通人想靠自己穿越整片森林可谓是天方夜谭,光是圣地每年也能接到数十起居民在森林边上失踪的报告,冒险者公会也有不少寻找失踪者的委托。 “每位猎魔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并不想雇佣那些不稳定的冒险者,所以才向大主教提出了这个请求。”埃德蒙向着卢修斯解释着原因,“况且,我们推测出发当日会有非常多的信徒跟随车队一同北上,圣地不能没有卫兵守护,所以这次北上我们能用于保护民众的兵力并不多。” “可调遣兄弟会的权限在佩拉德大主教手中,这是他的职责,您应当和他商量才是。”卢修斯顺手拿起了摆放在帕兰德尔大主教桌子上的奶油曲奇,浓郁香甜的奶香味充斥了他的口腔,抚慰了他还没有吃过早饭的胃。 “我已经提过了,这次找你过来是要提前和你通知一下的。”埃德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向着卢修斯微微一笑,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将他整个人衬地和小太阳一样,“我想聘请你作为我和帕兰德尔大主教的贴身保镖。” 11. 启程 “我能问一下您的理由吗?”卢修斯勉强维持住了自己尚且带着微笑的表情。 真一在上,我还打算在路途上放放轻松呢。 “因为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随行名单上,大主教在我面前对你的能力赞不绝口,况且,我对你的名字也早有耳闻了。”埃德蒙的笑容好像更加灿烂了一些。 他此时的笑容在卢修斯的眼中就显得是那样的令人不解了,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贴身保镖自有专门的骑士担任,卢修斯并不相信这些优秀战士的战斗经验比自己要薄弱到哪里去。但此时,他也只得听从对方的安排。 “我知道了。”卢修斯站起了身来,右手握拳放置在胸口,向着埃德蒙与帕兰德尔说道:“以‘真一’之名起誓,我将以生命保护二位的周全。” “昨天我已经向父亲发去了讯息,并得到了确切的回复,卡维洛斯的军队将在今日南下,并预期与我们的队伍在黑森林腹地会合,所以我们北上的压力会比预计中的要小上一些。”埃德蒙说着便站起了身向着一旁主位上的帕兰德尔主教说道:“重要的事情我已通知到位,您的茶点非常可口,大主教。” “哦,这就要回去了吗孩子?不再喝一些茶吗?”帕兰德尔笑眯眯地想要挽留一下,毕竟他非常乐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所爱的茶与茶点。 “在启程之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需要我去着手解决,等到达卡维洛斯时,我将请最好的皇家面点师来招待您。”埃德蒙躬身行礼,“明日再会。” “再会。”帕兰德尔点了点头。 “您请便。”卢修斯也站起了身,向着埃德蒙行礼。 “咚——” 送走了客人,卢修斯重新坐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直到门外重新归于安静,卢修斯方才微笑着将脸转向了正小口喝着茶的帕兰德尔主教。 卢修斯挑了挑眉。 “咳……”帕兰德尔见状不由得清了清嗓子,他放下了茶杯。 “事成之后,我会向佩拉德给你申请假期。”他说道。 “多少?” “三天” “哦?我好像记得一周前厨房突然少了一份用于招待贵客的乳酪蛋糕,我依稀记得有个身影在当天早上在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 “七天!顶格申请!”帕兰德尔连忙摆手,示意卢修斯别出去乱说话,“我保证说服佩拉德。” “我就知道是您还是那样的仁慈”卢修斯拍着手,笑得和狐狸一样,“不过有您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去规划接下来的假期了。” “你也是学精了……”帕兰德尔拿出了怀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不像小时候那样的严肃。” “……” “嗤——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重归安静,却在两人的对视中又充满了别样的欢乐。 “殿下,接下来我们去哪?”自修道院中出来,侍从向着埃德蒙询问道。 埃德蒙骑上了马,听见侍从的话之后却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而是回头看向修道院,视线落在那个猎魔人所在的窗口。 “去审判庭。” ———— “他答应了?” “是的,并没什么拒绝的样子。” 两人面对着坐在桌子的两边,坐在埃德蒙对面的赫然是佩拉德大主教。 “很抱歉,居然让你专门去做这种事。”佩拉德深深叹了口气。 出于对弥赛亚安全的保障,在其安全到达圣地之前,卢修斯必须有人监视。 “帕兰德尔大主教那里……”埃德蒙心中尚有些忧虑。 “他会理解的。”佩拉德大主教摇了摇头:“卢修斯是我信任的可靠部下,但现如今事出有因,我们并不能保证一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 佩拉德站起了身来,他缓缓踱步到墙上的一幅画像前。 这是友人所赠的油画,上面记述着二百年前审判官苏拉安处决堕落圣骑士的场面。 “我们是代表‘真一’的利刃,我们向圣印起誓,涤荡人世间的污秽,不死不休。”佩拉德呢喃道:“在人类获得真正的救赎之前,我们将剪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埃德蒙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微微皱眉。说实在的,他对卢修斯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样貌俊朗,为人谦和,对方的黑发给他的印象非常深。 “我不认为卢修斯的下场会和那名骑士一样,大主教。”埃德蒙出言道。 “我也是,殿下。”佩拉德却微笑着转过了身来,“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能保证呢?” “我明白了。”话已至此,埃德蒙便不好再说些什么了,这些都是教廷内部的事情,他这个外人可不好插手。 “我想我是时候该回去了。”他说着便站起了身。 “早些休息,殿下。”佩拉德站定在埃德蒙的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手上还有些东西要处理,便不送你了。” “告辞,大主教。”埃德蒙向着大主教微微鞠躬,便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并不清楚卢修斯身上的伤到底给他造成了什么后果,但经验告诉埃德蒙,佩拉德大主教对卢修斯的态度应当便是现如今圣城大部分人的态度了。 “殿下……” 迈出审判庭,埃德蒙的思绪被侍从唤回。 “唔……什么事?”他问道。 “您需要休息了。”侍从他低着头答道,“我看您的脸色并不太好。” “是该休息了……”埃德蒙舒了口气,随后翻身上马,“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是的,殿下。”侍从跟在马匹旁边答道。 “好的,回去之后通知他们,明日早上启程之前不许有任何人迟到,无论什么理由。” “明白了,殿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马路向着自己的公馆行去。 夜幕已至,两轮明月悬于高天之上,一金一红,这个世界有三轮月亮,一年中仅有一次会全部升空,那是卢修斯每次仰望星空便会赞叹一次的美景。 “贴身保镖吗?嗤——”卢修斯靠在了躺椅中,修长的双腿交叠在阳台的大理石阳台上,姿态非常的不雅。 “呼——”这是卢修斯点燃的第七根烟,他回想着早上在帕兰德尔大主教办公室内发生的种种,不由得对“保镖”这一新任务嗤之以鼻。 明明只是换个光明正大的方式来监视自己罢了。 “是审判庭的决定吧。”他心中明白审判庭做出这一决定的用意,自己这颗“炸弹”因教宗冕下的介入而延长了爆炸的时间,但是没人能够保证这颗“炸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一定不会引爆。 审判庭设立的初衷,便是寻找出并审判那些背弃“真一”誓言的堕落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审判庭的职责也越来越多,猎魔人兄弟会便诞生于千年前黑暗生物大肆入侵人类诸国的特殊时期。 “看来我终于也成为了所谓的‘猎物’啊……” “叩叩叩……” “请进。” 这已经是兰德菲尔第三次劝帕兰德尔休息了,作为帕兰德尔大主教的侍从,保证对方的身体健康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但当他这次进入大主教的办公室时,却发现对方正独自站在办公桌后方的阳台上,沉默地仰望着星空。 “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菲尔。”帕兰德尔没有回头,只是在侍从走近时开口问道。 “二十年了,吾主。”兰德菲尔回答道,“自二十岁成为您的执事之后,已经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啊……时间如同过手沙粒一般悄然流逝。你觉得既定的过去与空洞的未来,哪一个更让人恐惧?” “未知使人恐惧,吾主。”兰德菲尔恭敬地回答着大主教的问题,“是什么困扰着您?” “我很恐惧啊菲尔,自圣地地牢被废弃,十几年来我便一直恐惧着它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度被开启,等到那 一天真的来临,我的梦想将被彻底毁灭。”帕兰德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那天与卢修斯在地牢中的谈话,他一直记在心中,但他还是对卢修斯隐瞒了一些事。 五年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地化为焦土,教堂被夷平,圣城荒废已久的地牢满是鲜血。 他不敢想象这些血的主人都是谁。 “我始终会站在您的身旁,吾主。”兰德菲尔单膝跪在帕兰德尔的身旁,证明自己的忠诚。 “卢修斯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菲尔,无论遇到什么事。”帕兰德尔向自己的侍从发出了指令,“我有预感,这一趟旅程并不会太平,弥赛亚的回归一定会出问题。” 今日的夜晚是个美丽的夜晚。 但今夜的众人却各自带着心思,无心去欣赏这美丽的景象,直至骄阳升空。 第二天。 埃德蒙没有骑马,教廷专门为他和帕兰德尔大主教准备了一辆堪称华丽的马车,内饰被铺地非常厚实柔软,且宽敞得能装下六个人。 卢修斯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古德老板?难道你的商行今日也要一同北上吗?”卢修斯看着眼前尚穿着气的古德打趣道。 没错,古德是急匆匆地从远处带着一个盒子跑过来的,他圆滚滚的身体在挤过密集的信徒人群可算不上轻松。 “我……呼——!我有东西要交给您,卢修斯阁下……”古德弯着腰缓着自己的气息,左手撑着自己的“腰”,右手臂弯夹着一个半米长的盒子。 “哦?什么东西竟如此重要,能让尊贵的大商人古德老板亲自送来?” “您可别再打趣我了,阁下……”古德憨憨地笑着,盒子被递给卢修斯,“您打开来就知道了。” “好吧,让我看看。”卢修斯说着接过了盒子。 入手的感觉稍微有些沉重,打开盒盖,一把带着皮质刀鞘的十字形短刀静静地躺在丝绒软垫之上。将盒子还给了古德,卢修斯手握刀柄,想要一睹这短刀的真容,还未看清短刀的本体,一道银光却先闪过了卢修斯的脸庞。 杀气尽显,这是卢修斯心中对这把刀的第一印象。 短刀长约三十公分,宽约五公分。刀身布满细密如水波的云纹,这是钢铁被反复折叠锻打才会形成的独特纹路。刀背宽厚扎实,单侧开薄刃,刃口打磨得极匀。 整把刀可以说是被锻造的干脆利落,卢修斯刚一上手,便觉得它非常合自己的眼缘。 “穆尔说,如果向其中灌输一定程度的火元素会有奇效。”古德在一旁说道,他看得出来,卢修斯非常喜欢这把刀。 “真不愧是习得矮人锻造技艺的匠人。”卢修斯赞叹道。 在片刻后他将刀重新放回了古德手中的盒子内。 “非常好的刀,穆尔是个优秀的匠人,在你的商行里也不算是被埋没了,古德。” “阁下,这把刀是我想要送给您的。”古德端着盒子愣了一下,方才急忙忙向着卢修斯解释道:“您不会以为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从商行跑过来,只是为了向您炫耀一下自己捡了个‘大漏’吧?” “无功不受禄,古德,你送我的库玛水晶已经够的上那次的报酬了。”卢修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就当是第一笔投资吧,阁下。”古德乐呵呵地拿起了刀塞回了卢修斯的手中,“请您相信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就如同我相信您一定会走上更辉煌的道路一样,卢修斯阁下。” “我……”卢修斯动了动嘴唇,还想要说些什么。 “呜——” 不远处响亮的号角声提醒着众人,使团将要出发。 “首席,时间已经到了,大主教那便不等人。”埃尔金终于找到了卢修斯的身影,却被对方手上的短刀吸引了自己的目光。 “不错的武器,您新订的吗?”他夸赞道。 “不。”卢修斯摇了摇头,随后笑着和埃尔金说道:“是朋友送我的礼物。” 12. 第一夜 不出众人所料的,在出发的这一天,圣城的民众们全部聚集在城市北郊,想要与大主教所带领的使团一同北上。 帕兰德尔理解他们想要前往卡维洛斯朝圣的心情,但是想要带着如此庞大的平民队伍穿越整个黑森林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在各方的商讨之下,使团还是带着近八十人的朝圣者队伍出发北上。 “真难以置信,他们竟然已经都商量好了。”埃德蒙坐在马车之内,在他的位置上能够看到长长的朝圣者民众队伍,他们带着各自的包裹紧紧地跟在骑士团的后面。 “早在神谕下达的当天,便已有不少的先行者出发了。今日随我们一同出发的都是意志坚定,但奈何自己实力有限的人。”帕兰德尔摇了摇头,“能将总人数压缩到现在的八十人已是不易。” 讲到这里,坐在大主教身旁的卢修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说:“神谕的内容在第一时间已经三天了,现如今,卡维洛斯帝国的那个被称为‘第二圣城’的首都维兰瑟姆,应该面临着蜂拥而至的信徒所带来的巨大人口压力。” “关于这件事,我父亲那里今早已经来信了。”埃德蒙闻言不由得有些头疼的伸手揉着自己的眉间,“神谕下达的第二天,维兰瑟姆就涌入各地的信徒五千人,到了今天,这个数字已经扩张至两万了。” “粮食、住所、安全、秩序……每一项都是在内政上非常棘手的工作。”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北部边境发生兽潮,母亲已经率领军队前往镇压了,现在首都可以用于维持秩序的兵力骤降,父亲与宰相那里的压力可想而知,这也是我为什么提议使团北上时间定的如此早的原因。” “北方的兽潮……”卢修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关于北方防线被野兽冲击的传闻我在最近这几年偶尔会在执行任务时从一些难民口中听到。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以前并没有这种事件发生啊。” “是的,这确实是最近三年中才突然发生的事”埃德蒙点头肯定了卢修斯的疑惑,随后他解释道:“要塞城市‘鲁格瑟姆’是帝国面对荒野异族入侵重要的桥头堡,其主要敌人基本上是那些长着牛头与羊头的野兽人亵渎军队。” 说到这里,埃德蒙因厌恶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是,自千年开始,野兽人的军队中出现了大批体型接近成年雄虎的怪异野兽。”他说。 “怪异?”卢修斯问道。 “无论原形凶暴与否,即使是温顺如鹿,在体型变大的同时生性也会变得嗜血狂暴。”这时,帕兰德尔大主教在旁边补充道,“去年我北上时正好遇到兽潮发生,于是作为治愈牧师在鲁格瑟姆呆过一段时间。” “若非大主教的牧师团给我们的及时支援,要塞的防线极有可能崩溃,想必我现在也不会完好无损地参加神谕日庆典了。”对于大主教的话,埃德蒙有些心有余悸,他说:“野兽人好像掌握了一种我们尚未得知的驯兽方式,在它们的手中,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动物,体型都会以一定比例增大,性格与天性也会被扭曲成特别的嗜血与残暴。去年兽潮发生时,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撕扯同伴尸体吞食的鹿与羊,那种场面,我只在那些饿了一周的狼群身上见过。” “竟如此扭曲?”卢修斯就算是听着他口中的描述便不由得起了一些鸡皮疙瘩来。 “药剂师们曾捕获了一头野兽活体,发现那头疑似由麋鹿转变的生物,其生理构造已经发生了大程度的改变,臼齿与蹄变成了刃齿与利爪,骨骼与肌肉得到强化,变得更加坚硬和柔韧。” 为大主教与卢修斯倒上了茶水,埃德蒙继续阐述了来自皇家药剂师们的调查报告,他说:“这些年来,药剂师们根据这些野兽流出的黑色血液,将其称为‘黑兽’。”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起来。他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帕兰德尔大主教,说道:“据研究发现,这种狂暴与嗜血,是可以通过这种古怪的黑色鲜血传染给人的。” “真一在上,这件事可真是骇人听闻。”帕兰德尔不由得念了一句圣号,随后他压低了嗓音,向着埃德蒙问道:“这种消息封锁了吗?” “您请放心,在第一时间便封锁了。”埃德蒙点了点头。 “那就好……”大主教终于放下了心来,“这种事情一定要对内严防死守,免得一些人铤而走险,去搞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来。” “……”卢修斯在一旁听着,右手的食指在鼻尖蹭了蹭。 “叩叩叩……” 马车的门被敲响了。 “什么事?”埃德蒙问道。 “殿下,我们快要到黑森林了。”车厢外,埃德蒙侍从的声音从外传来。 “唔……”帕兰德尔闻言,透过一旁的小窗眺望着前方。 “吩咐他们开始戒备,黑森林并不是一般的地方。”埃德蒙吩咐道。 “是,我这就通知骑士团的各位。”侍从应了声,一直跟在车厢边的马蹄声向着前方渐行渐远。 “神父,那我们……?”卢修斯向着帕兰德尔询问道。 “不急,后方的民众们由圣骑士团的诸位守护。”帕兰德尔说道:“兄弟会的人配合周围的哨兵保持警戒。” 后方由朝圣者组成的队伍足有五十米长,在使团出发之前,帕兰德尔命令五十名圣骑士团的骑士分成两列,在朝圣者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坚实的守护者阵列。 在此之外,帝国骑士团与猎魔人兄弟会的一部分成员组成了一个哨兵小队,分散在整体队伍周围五十米的范围之内,以戒备外界可能会发生的突发事件。 这样的布置方式,就算是诸国间劫道的强盗团也不敢与其硬碰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众人将在有惊无险地中于既定位置与帝国军队会合。 黑森林的树木生长地非常茂密,但好在并没有特别高大,再者帝国与圣城双方每年都会定期在修建的官道边修理过渡生长的植株,一路上,众人的视野虽然称不上开阔,倒也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道路与上方的天空。 时间慢慢推移,双月渐渐地攀上苍穹,今日好像就要安全地度过。 使团收拢了队形,以朝圣者们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结构,最外层则是骑士与猎魔人。 朝圣者们支起了属于自己的一个个小帐篷,他们或是相聚着闲聊、或是独自祷告着,整体的气氛颇为放松且宁静。而在他们一旁,那属于值夜者用的大帐篷里,气氛却有些严肃。 在空旷的大帐中,众人围在一张拼接的大木桌上交换着自己今日收集到的情报。 “自进入森林之后,使团队伍的东北角便一直有什么在探查着我们的行踪,但是距离太远了,我并没有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名猎魔人斥候阐述着自己的发现,“但是综合看来,对我们的敌意并没有特别高。” “你觉得它们和使团之间有多少距离?”卢修斯没有抬头,他一直看着桌子上的地图,推断着斥候口中所说的那个一直跟随着使团队伍的存在应当是什么。 “差不多保持在三百米的距离,黑森林的树木密度太高,风元素感知得并不真切。”猎魔人斥候答道,“在傍晚队伍驻扎半个小时之后才离开。” “嗯,你做的很好,提姆。” 卢修斯夸赞了对方一声,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随后抬起头与周围的斥候们说道:“圈中的位置即是今晚使团所驻扎的地方。” 随后,他在圆圈的右上角画了个黑色的叉,说道:“这里,便是提姆所说的那个监视了我们整整一天的存在消失的地方。” “我们都知道,黑森林根据帝国与圣地所修道路而被划分成东西两个部分”卢修斯说道。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请问,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一名来自卡维洛斯的骑士不由得问道。 “嗯,根据猎魔人兄弟会以及冒险者协会多年以来对于黑森林的探寻,我们得以在其中大致划分出黑暗生物与精怪的生活区域。”卢修斯说着,将食指在刚才所画的黑叉上点了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当离树精的聚集地不远。所以我推断,一直跟在我们一边的存在,八成是树精。” “树精移动迟缓,我们使团自进入黑森林之后前行的速度可并不低啊。”一名圣骑士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观察我们的存在会是‘野兽人’或是‘狼人’的可能性,但是他们的耐心并不能使他们跟随我们整整一天而不下手。”卢修斯解释道:“况且,我们现在所探明的,黑暗生活大批聚集的区域离我们所在的位置还非常远,一般位于西边的黑森林腹地中,那里物产丰富却地势险峻,在森林的外部范围中出现的案例比较罕见。” “自圣钟在神谕日鸣响之后,曾有人上交过在黑森林的边缘出现了不少树精活跃的报告。”埃尔金在一旁补充道:“而且,树精之中也是有担任‘斥候’这一责任的存在。” “树精斥候?” 众人议论纷纷,树精是传说中树人这一古老存在的眷族,通常众人所了解的树精形象一般都是身材矮小,行动迟缓,有着“移动树桩”之称的生物。 埃尔金的一番话算是刷新了众人的一番认知。 “是的,树精斥候可以靠特殊的叶片,以飞行的方式在黑森林中移动。”埃尔金说道,“在多年前,一位冒险者于一次任务中发现了这种特殊的树精,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相信,但随着冒险者对于森林探索的范围增加,后续对它的目击报告也是越来越多。” “原来如此,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众人纷纷发出了自己的感叹。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以后也能经常去冒险者工会获取情报?”席间有一人说出了自己心中构想出的提议。 “不。”卢修斯却马上拒绝了这个提议,“冒险者协会中提供情报的人只能说是鱼龙混杂,在获得大量的实践考验之前,这些情报尽信不如不信。” “我明白了。”那人点头表示了解。 “嗯,总而言之,在进入黑森林的第一日,使团总体的状况是安全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之后我们可以放松警惕。”卢修斯站直了身子,他严肃得向着周围的守卫人员说道:“今日安全,是因为我们所处于的位置仅仅是黑森林最安全的外围区域,随着我们队伍的逐渐深入,会有许多意料之内甚至意料之外的危险出现。” 说到这里,卢修斯停顿了一下,他拿出了自己的怀表确认了一遍时间,随后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希望诸位同僚在轮班期间能够好好休息,在和帝国军汇合之前以最好的状态坚守岗位。” “现在散会。” 待到众人渐渐散去,留在卢修斯身边的人便只剩下埃尔金一人。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和今天一样平和便好了。”埃尔金开了个玩笑,他点燃了一支烟并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即使发生在北境也不可能发生在这个‘厄尔玛特’中。”卢修斯也靠向了椅子,更将两条长腿搭在了那张木头桌子上。 用火元素点燃了烟,他终于得以从一天的紧绷中放松,卢修斯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能直接把这玩意儿戒掉。 “我先去休息了,首席。” 半晌,埃尔金站起了身,他临走之前拍了拍卢修斯的左肩,说:“在到达卡维洛斯之前,这玩意儿可没地方买,金贵着呢。” 卢修斯口中叼着烟,举着双手含糊不清道:“好吧,好吧,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几支。” “……”埃尔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身走出了帐篷。 13. 所谓踪迹 卢修斯好像出现了幻觉,那是话语?或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他分不清。 这出现在黑暗中的声音就这样萦绕在他的耳边,久久不能离去。 那好像是千万人在他耳边的低语: “他来了……” “他来了……” “他长的好奇怪啊。” “他是人类……是人类……” “他是黑的……黑的不好……黑的不好……”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万千低语汇成一句,兀地在黑暗中炸响。 “——!” 卢修斯抽着气从梦境中醒来,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衣物与地上的软垫。 “这是什么?”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着。 没人能回答他这句疑问,帐篷中只有卢修斯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将自己清理干净,卢修斯走出帐篷时发现外面的天空才刚蒙蒙亮,大多数人都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梦乡之中。 “您已经醒了?首席。”一位猎魔人装扮的人拿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碗走到了卢修斯的身边,很显然,他对卢修斯的出现表示非常意外。 “嗯,睡不着,就起来了。”卢修斯认识他,一位名叫汤姆的年轻猎魔人,刚加入兄弟会不久,此次能够获得进入北上的使团资格是他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是一位对自己非常负责的人。 “厨师们已经做好了饭,您可以去吃一些,还热乎着。”汤姆向卢修斯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木碗,里面盛着刚出锅的肉汤。 “去得早的话,兴许厨师会多给些肉。”他说。 “谢谢你的提醒,我稍后就会去。”卢修斯微笑着向着对方道了谢。 拿出了放在大衣内兜中的烟盒,卢修斯心不在焉地拿出一支烟并叼在了嘴里,内心思索着方才那些将自己惊醒的一字一句。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与帕兰德尔主教与埃德蒙的早餐对话) “卢修斯,早上好啊我的孩子。” 帕兰德尔大主教的声音自卢修斯身后响起,打断了卢修斯的思绪,大主教胖胖的脸庞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而他的身后则跟随着兰德菲尔。 “早上好,神父。早上好,菲儿主教。”卢修斯微笑着与两人打着招呼,“您昨天休息得好吗?神父。” “向值班的护卫致敬,我们昨天晚上休息的很好。”帕兰德尔将右手附在心口向着值夜人员敬礼,随后他站定在卢修斯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神色颇为担心地询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的孩子,昨天晚上有遇到什么情况吗?” “没有,只是单纯的没有睡好罢了。”卢修斯打了个哈欠,叼在嘴里的烟早在大主教的第一声问好中被他藏了起来。 “来吧孩子,听说甜食能够真正唤醒美好的一天。”大主教伸手揽住了卢修斯的肩膀,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和卢修斯说道:“我让菲儿偷偷带了些奶糖来,一会儿往茶里泡几个,我相信你一定会精神起来的……” “贵安,大主教。贵安,卢修斯阁下。” 在厨房营地,卢修斯与帕兰德尔遇见了正巧走来的埃德蒙。 不得不说,大早上看到一个长腿金发帅哥朝着你打招呼的感觉会让整个人的心情颇有一种微妙的喜悦。 “贵安,埃德蒙殿下。” 卢修斯与兰德菲尔在大主教的身后向着埃德蒙前倾着上身行礼,而大主教则张开双臂与埃德蒙虚虚地拥抱了一下。 “卢修斯阁下。”打完招呼之后,埃德蒙先是上下打量了卢修斯,随后询问道:“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额……”卢修斯卡了下壳,随后回答道:“承蒙关心,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并不要紧。” “好了好了,不管这些事,我们一帮人堵在这里也不太像样子。”帕兰德尔笑眯眯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伸手牵住了卢修斯与埃德蒙的手,向着准备好的帐篷中走去:“想必今天早上我们能吃上非常丰富的早饭……” 这个清晨对于卢修斯来说过的颇为热闹。 帕兰德尔大主教塞给他的奶糖过于甜腻,以至于他足足用了半壶茶才将嘴里的甜味冲淡,剩下的一部分则被卢修斯用烟盒装了起来。 是的,由于卢修斯用来存烟的这个硬盒是一件专门用来保存物品的魔导器,其作用则是能够长期维持保存在其中物品的新鲜程度。 至于奶糖放在里面会不会窜味则不在卢修斯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烟味的奶糖和奶糖味的烟对于他来说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朝阳渐升,当阳光终于将整个营地照亮时,所有人都已然清醒了过来,并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 “愿真一之光庇佑、指引着我们,照亮前方的道路,使我们迈向光明。” 在这简短的弥撒过后,使团重新开始了自己北上的步伐,一切都显得如昨日般平常。 卢修斯靠在马车中的软椅上假寐,埃德蒙却不在马车中,而是在外骑马,按照他的话说,一直坐在马车柔软的沙发垫上会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迟钝。帕兰德尔大主教则是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向外看着风景,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早上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众人在原地升起了火来准备中午的饭食,相比晚上颇为丰盛的肉汤与面包,众人中午的吃食较为简单,生火也只是为了热一热干粮和水罢了。 “尝尝我带来的腌鲑鱼吧,兄弟。” “谢谢,我用一些干菜来换。” “味道真不错,这是怎么做的?” “盐巴和蜂蜜,我和你说,这蜂蜜可不好搞。” “我认识一个养蜂人,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 朝圣者们其乐融融地聊着天,没人发现一道身影自树林里有些紧张地回到了营地。 “西南方向发现奇怪的蹄印?” “是的,大概形成了近三十分钟,最后的痕迹是朝西去了。” 在听到斥候的汇报之后,埃尔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小与步距呢?”他问道。 “足有两掌大小,两个蹄印之间的距离足有一步半。”斥候回答道:“仅有两个蹄印,不可能是普通野兽的痕迹。” “有可能是野兽人……”埃尔金呢喃道,脑中回忆着先前卢修斯于会议室中向众人所展示的地图。 按照常理,野兽人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栖息地太远,而距离使团所在地点最近的野兽人聚集地也要有近百公里的路程,已经是所谓的“外围地区”了,基本没有大型猎物,在此狩猎得不偿失。 如果真的是野兽人斥候,他们为什么会不远百里来这里探查猎物的消息? 埃尔金正思考着蹄印主人东进的合理性,且毫无头绪时,他耳中传来了朝圣者们交流的话语。 “即使是这些黑树,在这个时节也会掉叶子啊。” “我还是第一次在黑森林中停留这么久的时间,也算是发现新事物了……” “天也越来越冷了,希望今年的雪下的小一些。” 对了!现如今的季节已然是深秋,野兽人的围猎场中怕是已经没有什么猎物可以打了! 众人的话点醒了埃尔金,他终于得以想通野兽人贸然东进的缘由。野兽人可没有什么种地与养殖的概念,这些长着牛头或是羊脑袋的亵渎人形生物渴望着新鲜的肉与血,且满脑子只有掠夺这一种概念。 “你觉得,它大概跟了我们多久时间?”埃尔金眯起了眼睛,他沙哑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不好判断,但至少自使团早晨开拔时,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那名斥候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一个钟总有。” “真是见鬼……”埃尔金暗骂了一声。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弥赛亚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兴奋的几近昏厥,一切都准备的井然有序,却忘记了颇为重要的季节。 “你先回去继续观察,我马上……” “哞——!!” 并不等埃尔金把话说完,自营地的正西方向传来了似人又似牛的,厚重且高昂的奇怪叫声,就像是号角声,震撼了营地中所有人的精神。 “我马上去找大主教与殿下,吹响号角!”埃尔金猛地一拍斥候的肩膀,转身向着马车的方向疾驰而去。 “呜——!!!” 如果说方才的那声奇怪的叫声只是让众人疑惑着声音的来源是否是自己听错了,那么这声熟悉的号角声才终于让所有人反应了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敌袭。 在吼叫出现的那一刻,卢修斯马上便睁开了眼睛。 “是警戒号角,发生什么事了?”在卢修斯的身旁,帕兰德尔大主教想要开门下车,却被卢修斯拦了下来。 “请待在马车里,神父,我下车看看。”他说。 他打开门走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是神色匆匆的埃尔金。 “首席,有情况。”埃尔金说道。 “野兽人斥候……”那声吼叫是如此的熟悉,卢修斯伸手按压了一下自己的眉间,是自己被这段时间的安逸懈怠了精神,但是他并没有懊悔的时间。 此时,圣骑士团的各位已经将帕兰德尔大主教的马车围住,就连埃德蒙皇子也带领着自己的骑士向着这里靠过来。 “保护大主教的安全!”埃德蒙命令卡维洛斯的骑士们守卫马车,随后向着卢修斯和埃尔金询问情况:“猎魔人阁下,我听到警示号角被吹响,发生了什么事?” “发现了野兽人的踪迹,殿下。使团应当在清晨刚出发不久便被盯上了。”埃尔金答道,“我们没有考虑到季节的影响,野兽人很可能已经东进了,我们的队伍需要赶快撤离这个地方。” “狩猎队的主力应当离这里还远,先保证大主教的安全。”卢修斯先向着埃尔金吩咐,随后转头与埃德蒙说道:“殿下,还请您先带领朝圣者与大主教撤离。” “首席,那你呢?”埃尔金问道。 “只要斥候死了,野兽人的狩猎队便一时找不到车队的准确位置。”卢修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与决定:“我会带领兄弟会的斥候一起去找那个该死的野兽人。切记,在我们回来之前,车队不能停下!” “这过于危险了,你们可能会直接撞上整只狩猎队!”埃德蒙并不同意卢修斯的这个冒险计划。 “让骑士们和你一起行动吧。”他说。 “我由衷地感谢您的好意,殿下。”卢修斯摇了摇头,“骑士团的各位装备精良,但相对的不够敏捷,重甲不适合在密集的树林中战斗。我的想法是在斩首发现使团的斥候之后便马上撤离,有弩箭足矣。” “这……”埃德蒙犹豫了。 “殿下,如果让狩猎队顺利跟上使团,可能会招来更多的危险,斥候可能会呼唤来整只野兽人军队!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那好。”埃德蒙叹了口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卢修斯的计划确实是最优解。 他看向卢修斯和周围的猎魔人们,说道:“如果计划失败,我希望能看到你们安全的回来,而不是为了断后留在这里。” “放心吧殿下,在见到弥赛亚之前,我可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野兽人的手上。”旁边的一位猎魔人笑了一声,“还请您和骑士团的各位保护好大主教。” “职责所在,诸位放心。”埃德蒙皇子答道。 14. 追杀 一个月前,乌木氏族中的老祭司预言那异族们的领袖即将降生,这段时间将是野兽人猎杀那些异教首领们的最佳时刻。 作为氏族中有名的斥候,乌鲁哈·乌木为自己今天的发现欣喜若狂,那伪神的仆从今日居然只带着这么一点护卫就进了森林,后面还跟随着这么多“鲜肉”…… 酋长该给我多么大的荣耀! 乌鲁哈如此想着,他方形的瞳孔中洋溢着说不出的巨大喜悦。 突然间他俯下了身,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聆听着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竟然向北渐行渐远。 他的猎物逃跑了! “哞——!” 乌鲁哈仰天长鸣,这是催促狩猎队赶紧向他靠近的提示音。 氏族的狩猎队离此还有两公里的距离,乌鲁哈需要为他们提供更准确的定位。 跟上他们…… 这唯一的念头充斥在他的脑内,忽然间,他的左耳向后抖了抖。 “嗖——!”什么东西带着破空声向着乌鲁哈的后脑疾驰而去。 “噗!”一只弩箭深深地没入地面。 而乌鲁哈则依靠着本能在第一时间歪过身子滚到了一旁的大树后面,黑树体型庞大,树皮坚韧,是相当优秀的掩体。 “该死的,居然空了?” 五十米开外的黑树树梢上,几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为这一空了的一箭感到一丝可惜。 “羊头人的感官非常灵敏,这一箭空了说明不了什么。”卢修斯放下了手中的□□,野兽人躲过了这一击在他的意料之内,“现在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但是目前看来它并没有继续移动,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说到这里,卢修斯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首席,那我们执行包抄计划?”名叫萨利的猎魔人已经拉起了面罩,只待卢修斯下达命令。 “在野兽人的狩猎队赶来之前,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卢修斯盯着先前那只羊头人躲藏的黑树,他半蹲着,将右手放在树干上,沉声道:“五分钟之内,结束战斗。” “……” 众人无言,只是在点头确认之后默默地消失在了原地。 猎魔人掌握着一项特殊的技能,在装备了特制的斗篷之后,他们可以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隐藏在黑暗之中,他们将其称为“影步”。 夸张点说,寻常人即使与他们在一米之内面对面地站着,也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乌鲁哈平静了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但是在狩猎队赶来之前,他可不想就这样束手就擒。 两只耳朵抖了抖,他听见了一丝丝穿梭在树枝之间的抖动声。 一、二、三……这是三道与风声违和的别样声响,他们正向着自己的两侧包围而来。乌鲁哈默默拉开了手里的硬弓,他将目标锁定在自己的右侧,那是个落单的猎手,也是离自己最近的。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乌鲁哈拉满了强弓,向着右侧猛地闪身,朝树上空无一物的阴影处放出了箭矢。 “叮!” “砰! 先是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随后是重物撞到树上的一声闷响。 乌鲁哈吸了吸气,他并没有嗅到意料之中的血腥气。可正当他抽出长刀,想要上前将这个猎手彻底解决掉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一步也动不了——他脚下的泥土将自己的双腿牢牢束缚。 “哈,抓到你了……”在他右上方的树梢上,传来了人类令人憎恶的嘲讽声。 乌鲁哈看到了一张嘴角流着鲜血的脸,对方向着自己挥了挥手上的刀,他发现自己方才射出的箭矢居然卡在了刀身之上。 “该死的,被骗了!他们有巫师!” 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设定好了,眼前这个受伤的人就是故意冲在最前方的诱饵! “嗖,嗖——!” 两道破空声自脑后传来,可乌鲁哈已经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避险动作了。 该死的人类…… 直至弩箭贯穿了他的眉心与胸口,他的脑中也一直重复着对自己失败的无尽愤怒与向着这些猎手的诅咒。 四个人站在了野兽人倒下的尸体前,卢修斯没有看它,只是先向着那名受伤的猎魔人聊起了伤势:“萨利,伤势怎么样?” “不是什么问题,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外伤。”那个名叫萨利的猎魔人向着野兽人吐了一口唾沫,说道:“羊头人的强弓能造成的冲击力很强,还好我的短刀够厚,不然我就会被直接钉死在树上。” 萨利拿出了那柄还插着箭的短刀,羊头人的箭头差点贯穿了这颇具厚度的刀身,虽然已经折断了箭身,但那个嵌在圆形凹陷中闪着寒光的箭头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我撞在树上差点晕过去。”他说道。 “嗯,把弩箭收走,烧掉尸体。”卢修斯拍了拍萨利的肩膀,递过去一个盛满了绿色药水的玻璃药瓶,“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这个斥候的死应当能延缓一些狩猎队的行动。” 猎魔人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根的火焰自尸体上燃起,先是一小团火苗,随着风渐渐扩大,最终将斥候的身体完全吞噬。 羊头人仍旧瞪大着双眼,他空洞的眼眸中好似印下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终,火焰只在树林里剩下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连带着抹除了周围的战斗痕迹。 也许是感受到了羊头人斥候的怨念与愤怒,天空变得昏暗,浓厚的乌云向着大地压来,在这深秋之时竟让人感觉有些闷热。远处好像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雷鸣声,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 最终,自丛林深处赶来一群长着牛头或羊头的高大生物,他们缓缓在斥候的残骸前停下了脚步。 “氏族的猎手变成了猎物,祭司。” 说话的野兽人生着牛头,体形庞大,喘着粗气,声音异常的低沉。而在他的身边则缓缓走来一个身形有些消瘦,手中拿着骨质法杖的佝偻羊头人。 牛头人哈鲁克什·乌木是氏族的勇士,也是这支狩猎队的首领。斥候的死亡令他怒火中烧,他双手紧握战斧,灼热的粗气自他的鼻孔中不断喷出,硕大的蹄子不时刨着地上的泥土,就连他周身黑色的毛发在此刻也好像竖了起来。 “人类的巫师抓住了他,哈鲁克什,我们的猎手死于自大与猎人的诡计。”那佝偻的羊头人术士眼中流露着元素的光华,他用空着的左手拨弄着这个倒霉斥候焦炭一般的遗体,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啪——!” 野兽人们听到一声脆响,只见术士的指尖捏着一个圆溜溜的物体,毫无光泽、有些干瘪并泛着一些灰色。 “请黄铜之王给予我洞穿过去的视野,让我见其所见……” 术士呢喃着,将手中的物体托向半空,火焰兀的自他掌心燃起,从远处望去,他干瘪细长的手臂在此刻就如同一柄火把一般。 火焰由红转青,羊头人术士透过火焰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多时,人群中传出了他惊喜的笑声。 “黑色……是黑色!”羊头人祭祀一把捏碎了掌中之物,火焰骤然消失,周围的族人们因其癫狂的 笑容而变得有些骚动。 “祭祀,你看到了什么?”哈鲁克什皱着眉头问道。 “我看到,我看到了黄铜之王真正的造物!我看到了真正的漆黑之兽!”祭祀手舞足蹈,手中骨杖上的挂饰随着他莫名的舞动而互相敲击,散发着空洞的“咚咚”响声,而他本人则在骤然的站立中,高举双臂,向着天空大喊:“我,玛扎姆·疫蹄将因漆黑之兽的归来而向伟大的黄铜之王献上丰厚的祭品!!” 漆黑之兽。 野兽人在听到这带着不详的词汇后如同被点燃的篝火一般,燃起了自己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意。 “为了黄铜之王!” “向公牛献上鲜血!” “向北进发,乌木氏族的勇士们!杀死伪神的奴仆,用他们的鲜血来庆贺我们即将达成的伟业!”玛扎姆·疫蹄手中的骨杖骤然发出了红色的光芒,这光芒照耀之处,所有野兽人战士的眼睛全都冒出了猩红色的光。 黄铜之王在注视着我们…… 战吼与铁蹄震动了大地,狂暴的野兽向着祭祀所指的北方绝尘而去。 雨滴终于落下,土地变得泥泞,那具焦黑的残骸却随风化成了灰烬,飘向了远方。 另一边,继续向北方奔袭的车队减缓了速度。 “卢修斯他们还没有回来吗?”帕兰德尔不时地望向车外,他将担忧之情写在了脸上。 “以他的身手,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埃德蒙手中握着佩剑,坐在大主教对面的位置,“您放宽心,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他们的消息了。” 马车中两人正说着,只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马车也停了下来。 当埃德蒙以为追兵赶来,打算下车迎战之时,却听到外面响起了兰德菲尔的声音: “吾主,是卢修斯他们回来了。” “真一在上!他们总算回来了。”不顾外面还下着的雨,帕兰德尔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吓得兰德菲尔和一旁守卫的埃尔金一大跳,连忙跟了上去。 “卢修斯,我的孩子,你没有受伤吧?” 卢修斯刚赶上营地,便看到了迎面向他走来的,淋着雨的帕兰德尔神父,看着对方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他不由得心里一暖。 “我没有事,神父。”他说:“倒是萨利受了点伤,喝药之后好了很多。” “赞美真一,没事就好。”帕兰德尔反复上下打量着卢修斯,生怕对方有伤瞒着自己不说,“情况如何了?” “我们焚烧了斥候的尸体,按理说应当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才对。”卢修斯摇了摇头,事实上,在他们追赶车队的过程当中,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那是一种甚是阴毒的恶意。“我的建议是不能休息,黑森林是他们的主场,在和卡维洛斯的部队汇合之前我们不能有一丝侥幸之心。” “你说的对……”帕兰德尔表示理解。 “首席,首席!”埃尔金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指向西南方树林的上空,大声呼喊着卢修斯,“西南方的丛林不对劲!” 众人望去,心却凉了半截。 在距离车队大约五公里的距离,鸟类不顾羽翼被雨水打湿,一边哀嚎着,一边大片大片地向着周围四散而逃,密集的树林就像是棋盘上被人一下扫开的棋子一般往左右两侧分开。 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车队的方向快速移动着。 “哞——!!!!” 一声低沉,但气势极强的兽吼自丛林深处传来,紧接着,众人们便感受到了脚下的土地开始愈来愈强的发出不规律的震动。 他们被追上了。 15. 野兽 大雨倾盆,天空愈发的昏暗。众人发现,周围的密林中竟渐渐升起了不同寻常的薄雾。 这定是野兽人的邪法。 “保护大主教!准备战斗!”埃德蒙一声令下,卡维洛斯骑士与圣城的圣骑士便立刻行动起来,将马车与朝圣者们护在身后,用盾与长矛筑起了一堵坚实的围墙。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朝圣者们手握圣印,在心里默默地向着人类之主不断祈祷,祈祷自己能够在今日逃出生天。 “咻——!” 利箭带着尖锐的哨音与森林的天空中炸响。 众人面前的树林终于重新发出了一些动静,然而从中缓缓走出的却不是印象里羊头人身的可憎异形,而是一头头体型庞大的奇怪野兽——这些扭曲的生物是那样的令人熟悉又陌生,温顺的麋鹿长出了獠牙与利爪,本就壮硕的身躯变得像小山一般,森林中的灰鼠个个长得和野狼一样大,两只前爪泛着金属光泽,并像个人类一样直立着身体。 越来越多的野兽自黑暗中缓步而出,纵使它们物种不同,但无一例外的,它们都被某种东西改变了天性,成为了不断向外淌着黑色黏稠血液、□□扭曲的怪物。 “真一在上,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一名朝圣者无意间对上了一头麋鹿的眼睛,那种空洞、那种对于血肉的渴望,使他打心底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黑兽!竟然在这里也出现了。”上过北境战场的卡维洛斯们认出了野兽的身份,他的话语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稳住心神,不要让自己被恐惧支配!” 话语在人们的脑中炸响,众人心中的恐惧骤然驱散,双目中重现清明。 不知何时,埃德蒙已然站立在持盾骑士的身旁。 只见他手中握持着佩剑,而剑尖则指着前方的兽群,他怒吼道:“真一的子民们!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考验时刻!让他们放马过来吧!我们将用鲜血与热忱的信仰回报仁慈的人之主!崛起吧!卡维洛斯之子!” “我们即是‘索恩的利刃’!” 卡维洛斯的骑士怒吼着令他们自豪的誓言,长矛与盾的碰撞,炸响了雷霆般的巨响。 “为人类之主献身!”帕兰德尔高声呼喊:“造物主指引着我们的利刃!” “赞美人之主!!” 两位领袖的话语成功稳住了险些涣散的人心,就连朝圣者中最为惶恐之人,在此刻也目光坚定地站在了骑士们的身后,不再蜷缩在马车之前。 众人发出的响声成功震慑住了围住他们的野兽,野兽们或是不安地刨着蹄子,或是缓缓地来回走动,例如一些灰鼠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呜——!!” 或许是对于人类的回应,又或许是发现了野兽们的不安。森林深处,野兽人吹响了号角。 “……!” 野兽们开始躁动,它们在听到号角声之后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这悠长的声音是命令它们前进的指令,暴露在体表的虬结血管开始如同心跳般收缩律动,野兽们的眼开始中渐渐闪动起一丝红色的光芒。 “嗷——!” 这是一声震慑人心的巨大吼叫,其造成的震动之大,令最前方的骑士不由得产生了一阵耳鸣。 仿佛是打开了开关,野兽们终于开始向着骑士们组成的盾墙冲锋。 “弓弩手准备!!” 埃德蒙一声令下,骑士团与猎魔人的诸位张开了手中的张弓与□□,闪烁着寒光的箭头直指向着盾墙冲锋的黑兽们。 “发射!” 一阵齐射,箭矢在一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黑兽扎成了刺猬。 但这并没有减缓黑兽们冲锋的速度,它们踏着倒下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如同踩过折断的树枝一样。 “弓箭手自由射击,为弩手填充箭矢争取时间,目标是黑兽的眼睛!”埃德蒙继续下达着指令。幸亏他们遇见的只是一支狩猎队而不是野兽人的正规军队,冲锋的黑兽数量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多。 现在所要担心的,是方才那一声虎啸的主人。 “咚咚咚——” 小山一般的麋鹿依靠着厚实坚韧的皮毛,已经顶着满头的箭矢冲到了离盾墙仅有十米远的地方,它低下了头颅,准备用自己巨角一击掀翻挡在自己面前的骑士们。 “砰——!”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撞上了什么东西,却并不是骑士。 淡金色的光幕将麋鹿牢牢地挡在骑士团的前方,在撞上着光幕的那一刻,麋鹿的两对巨角应声而断,黑色的鲜血自它碎裂的颅骨与口鼻中喷出,将面前的光幕染成了令人恶心的黑灰色。 “呜……”麋鹿哀嚎着倒下,庞大的身躯砸在泥地中发出的震动令其周围的骑士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真一在上,是圣盾术?这么大范围的圣盾术只有……”一名骑士说着便转过了头,果不其然,他看到了浑身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帕兰德尔大主教,而在他的身侧则站着举着圣印的猎魔人与朝圣者中的狂信徒们。 “集中精神!它们冲过来了!” 埃德蒙的命令使这些尚在欣喜之中的骑士集中了自己的精神,战斗尚未结束,随着麋鹿尸体的倒下,却来越多的黑兽扑向了由圣光组成的护盾,它们撕扯、啃咬,在光幕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咻——!” 一阵阵的破空声自野兽的后方向着众人袭来,最终在光幕上留下一连串水中波纹一般的痕迹,羊头人强弓发射的箭矢有着不逊于冲锋时野兽的力度! “长矛突刺!不能让它们在光幕上扩大痕迹!” 一声令下,盾兵后方的两位长矛手紧握着手中利器奋力突刺,贯穿了最前方野兽的躯体。这是最为常见的步兵阵型,以带着厚重盾牌的盾兵作为防守,两名长矛兵支配一支足有两米的长矛,只有这样,在向前突刺时,两个人的力量能大大增强长矛的杀伤效果,也能在收回长矛时更加省时省力。 训练有素的士兵,判断准确的指挥,再加上大主教在后方为众人的加护,这几个因素使得胜利的天枰开始向着人类的一方慢慢倾斜。 “呜——!” 眼看着冲锋在前的野兽即将被骑士们清理干净,森林的迷雾中再次传出了野兽人的号角声。 埃德蒙知道,考验他们韧性的最终时刻终于要来了。 那密林的方向,野兽人的身影终于自迷雾中出现,先是身材高硕的羊头人战士,随后一位身高足有三米的庞大野牛人带着一只肩高和他齐平的黑色披毛犀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圣光啊……” “这是何等的庞大!” 饶是有着圣光的庇护,光幕之后的骑士们在看到那身材过于高大的牛头人之时还是不由得头皮发麻。 如果那只野牛人和披毛犀全力撞上圣光屏障…… “卢修斯在哪?”帕兰德尔有些牙酸,就算是他和信徒们一起结成的屏障,再厉害也受不了眼前这牛头人和巨兽同时发起的进攻啊。正当他想找卢修斯问问 对方有什么对策的时候,突然发现方才站在自己身边的卢修斯此刻不见了踪影。 “他刚才带着埃尔金离开队伍往密林去了。”兰德菲尔颇为艰难地回答了大主教的疑惑,说实话,作为大主教的侍从,他应当第一时间向对方汇报这件事情。但卢修斯和自己说的话却让他不得不考虑一下关于隐瞒其行动的事。 “我会想办法去调开那只野牛人,那只披毛犀就交给您和各位骑士了,让神父不要担心。” 此为卢修斯离开前对兰德菲尔说的原话。 “真一的桂冠啊!气死我了,这个臭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帕兰德尔生气归生气,现场的情况可不容他有半刻松懈。 因为那头犀牛已经迈开它那四条石柱般粗壮的腿,向着圣光屏障冲了过来。 哈鲁克什·乌木对现状很满意,经过羊头人祭祀的强化,这头本就非常强壮的野牛人觉得现如今的他能够轻松摧毁眼前的这面由伪神之光构成的壁垒。 但他的目标却不是这些穿着铠甲的虾米们。 “他在哪?祭祀。”哈鲁克什有些烦躁地用蹄子刨了刨泥地,他的双眼不断地大量着车队中形形色色地人脸,却没有看到祭祀所说的那只预言中的野兽。 “它就在此地,就在我们的周围!我能感觉到吾主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记,那样的强大,那样的富有生命力!如同黄铜之王亲临……”玛扎姆·疫蹄仍旧佝偻着身子,他带着羊头人祭祀特有的疯癫之感,一边呢喃着古怪的祷词,一边回复着野牛人不耐烦的话语,“哦哦……我感觉越来越近了……是的是的,越来越近了!” 手中的骨杖开始不住的晃动,上面绑着的骷髅来回撞击,发出咚咚的响声。 突然间,玛扎姆的双目绽放出了一道绿光,他用手中的骨杖指向了左侧的密林:“它在那!它在那!冲锋!哈鲁克什,冲锋!黄铜之王指引你!” “哞——!” 在发出一声高亢雄浑的吼叫之后,哈鲁克什向着祭祀所指的方向全力冲锋。 而在他满是猩红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浓重黑色——卢修斯的躲藏所在。 野兽人的冲锋野性、破坏力十足,在他的所过之处,结实的黑木碰之即断,甚至有不少灌木被带起的狂风连根拔起。 这一始料未及的情况让卢修斯与埃尔金马上撤离了躲藏之处。 “该死,被发现了吗?”埃尔金向着森林深处转移,同时也在手中的弩机上装好了可以用于遮蔽气味的特制弹药。 这种用食尸鬼血肉制成的弹丸在炸开之后会散发出一种恐怖的刺鼻恶臭,在对抗野兽人、狼人这种嗅觉较为灵敏的种族来说富有奇效。 “嗖——!” 弹丸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野牛人的脸上,在炸开的瞬间向四周散发出了棕色的烟雾。 “嗷——!!!” 野牛人的气势一顿,却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将注意力转到埃尔金的身上。 “出来,面对我!”哈鲁克什咆哮着,手中紧攥的战斧开始闪烁着红色的光辉,紧接着向前狠狠地挥出! “轰隆!” 黑林中响起了惊人的爆炸声,待到硝烟终于散去,哈鲁克什面前的密林被这股怪力开出了一大块光秃秃的空地。 但野牛人并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在找我吗大个子?” 一道声音自脑后响起,随即而来的则是脖颈处传来的两道剧烈的疼痛。 16. 帮手 卢修斯手中的两柄长剑深深地扎进了野牛人厚实的后颈。 右手中那柄受到祝福的长剑在伤口中滋滋作响,圣光对于野牛人这种亵渎生物能够造成更大的伤害,就如同火焰灼烧着腐败的血肉。 左手则紧握古德老板赠予他的短刀,这柄由匠人穆尔用精铁矿打造的普通短剑毫不费力地切开了野牛人坚韧的外皮,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血肉中。 真是把好刀。 这是卢修斯对这把第一次使用的短刀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他甚至有些等不及想要见识一下古德口中所说的那个火元素所能造成的神秘奇效了。 “你这只该死的虫子!” 不遂人愿,哈鲁克什手中的战斧向着脖颈间挥去,这迫使卢修斯只得马上撒手避险。 “我要把你砍成两段,献给黄铜之王。”哈鲁克什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矮小的人类。 “献祭给神明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了,大只佬。”卢修斯点燃了香烟,他对眼前这个野牛人的威胁非常不屑,说实话,他在这个大个子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威胁,这种没脑子的莽夫可太容易戏耍了。 “我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他笑着说。 “哞——!”牛头人大吼着,挥舞着手中的战斧向着卢修斯冲去。 “轰!” 森林中再次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埃尔金一早便赶到了卢修斯所在的地方,看着眼前这片被夷平的树林,他不由得一阵心惊,好在这个身材庞大的野牛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于是埃尔金先将自己的身形如同先前那样隐藏在树木繁密的枝叶中。 “来吧大个子,让我给你加点料……”埃尔金口中嘿嘿笑着,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审判庭每个月会给级别较高的猎魔人分配高级装备,就比如埃尔金手中的小盒子,里面装的是由附魔师打造的附魔箭头,算是魔导器。 不过这种附魔箭头只能使用一次,在使用过后就会变成普通的铁质箭头。如果不是圣地有着自己专门培养的附魔师,每年光是定制附魔武器的开支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啾啾——啾!” 卢修斯突然听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鸟鸣声,在躲避野牛人攻击的间隙,他看到了东北方树林中向他打着招呼的埃尔金——对方手中挥舞着自己的弓弩。 “看起来你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嘛大只佬。”卢修斯心下了然,随后他看着眼前这个拖着笨拙身体的庞大野牛人,开始嘲讽起来:“说实在的,我觉得那头大犀牛比你更强,难不成它才是真正的领队?那我可真是找错牛了。” “你这个该死的小虾米,居然敢侮辱我哈鲁克什的荣耀?!”哈鲁克什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在突突地跳,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类居然把自己和那头披毛犀相提并论? 他怒吼着冲向卢修斯,手中挥舞着战斧带起了一阵猛烈的罡风。 这野牛人居然这么容易就上头了?卢修斯惊讶于眼前这个野牛人燃起的滔天怒火。虽然他很想继续将其戏耍下去,但是时间并不等人,大主教那边的情况并不容许他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向着埃尔金的方向缓缓移动,卢修斯心中默默估算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好让埃尔金得以在给野牛人造成有效伤害的同时不被对方发现踪迹。 但卢修斯并不是唯一一个算计着敌人的人。在密林的另一头,羊头人玛扎姆·疫蹄不知何时躲藏在不远处的阴影中观察着战况。 “哈鲁克什这个蠢货,我就知道这个没脑子的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这个干瘦佝偻的祭司低声暗骂着野牛人,他造成的动静太大了,这黑森林可不是野兽人的天下,过于肆意蛮干可能会遭受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万一要是招来什么东西…… 事已至此,也只能他亲自出马了。 手中紧攥着的法杖开始闪起淡淡的红色光芒。看着前方空地中躲避着野牛人攻击的人类,玛扎姆不由得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黄铜公牛眷顾着它的祭司,而我将成为它最为得力的神选……” 卢修斯终于将眼前的这个野牛人引到了合适的攻击范围之内,在此期间,他身上甚至没有半点灰尘的痕迹。 “怎么了大只佬,已经累了?”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野牛人,卢修斯双手插兜,站定在对方的眼前,“真是可惜,我已经不打算再和你兜圈子了。” “你这个……”哈鲁克什怒吼着,想要继续踏步向前将眼前这只一直在挑衅自己的虫子砍成两半,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分毫,低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的蹄子居然深深地陷在了大地当中。 “你是巫师?!”哈鲁克什惊讶道。 “不,我没有法杖,算不上巫师。”弹了弹烟灰,卢修斯朝着野牛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就当我是猎人吧,专杀你们这种异形的猎人。” “今天谁杀谁还不一定呢,人类……” 野牛人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淡红色的光芒自它的周身浮现。紧接着,大地发生了颤抖,束缚住哈鲁克什的地面逐渐开裂、崩解,最终化为一滩无害的沙土。 “我是乌木氏族的勇士哈鲁克什!黄铜之王的伟大战士!”野牛人高声呐喊,“你的小花招对我没有用,人类。” “哦?这样看来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个无脑的野兽。”卢修斯扔掉了烟头,在他抬头看向野兽人的那一刻,代表着风的青色光华在他的眼底浮现。 战争践踏! 哈鲁克什抬起右蹄,狠狠地向前方大地来了一记重踏。 大地瞬间开裂,铁蹄下的岩面被哈鲁克什硬生生踏下去了一块,它所引起的震动,让铁蹄落下区域周边的岩块高高隆起,就连周围远处的树木都开始了剧烈的摇摆。 躲藏在树上的埃尔金差点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形,好在用了长剑作为稳定锚点,才没有从树枝上摔下去。 “这该死的野牛人,居然还存着这么庞大的体力……”埃尔金一边咒骂着野牛人,一边还在等着卢修斯的信号,此时双方相距已经不足五十米的距离,但凡造成的动静大一些就会在第一时间被野牛人发现。 “嗯?首席怎么不见了?” 待硝烟散去,埃尔金突然发现卢修斯的身影从那堆凸起的石块中消失了。 见鬼,该不会被这个野牛人踩到地里去了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便被埃尔金赶紧摇头驱散了。 “好吧,再等等,他可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解决的男人……”埃尔金手中紧握着上了弦的□□,而箭矢则被另一只手握着。 果不其然,当野牛人也因寻找卢修斯的身影而环顾四周时,埃尔金在它的背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卢修斯凭借着风元素的增幅,不知何时偷偷来到了野牛人的背部。 “我还是对你的期望放太高 了大只佬,不过战争践踏的威力不错……” 此刻,卢修斯的双手已经重新握住了先前遗留在野牛人脖颈间的两把武器上,火焰自掌心升起,随后缠绕上了长剑与短刀。 哈鲁克什感觉到了自脖颈上方升起的炙热,他本能地丢弃了手中的战斧,并疯狂地开始摇晃自己的身体,想要将卢修斯从身上甩下来,但为时已晚…… “轰——!” 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火球将哈鲁克什整个人吞噬,庞大的热浪让埃尔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看这个动静,这一击很难不成功啊……这附魔弩箭用不上也算是节省武器了。 埃尔金在心中喃喃道。 “呼——!” 自爆炸中心传出来了一阵奇怪的呼啸声,就好像是在山谷中极速穿梭的风声一样。 一道黑色的影子自爆炸卷起的尘埃中飞出,并向着埃尔金的方向袭来,在一息的时间后,那团影子狠狠地砸在了埃尔金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埃尔金赶忙上前查看情况,因为他看见了黑影手中拿着的那柄眼熟的长剑——卢修斯的赐福之剑,这个飞出的黑影竟然是卢修斯本人! “首席?!你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埃尔金扶起了躺在地上的男人,发现对方此刻非常的狼狈,但并没有看到外伤之类的痕迹。 “咳咳——!不要紧,是我没有想到……”卢修斯咳嗽了两声,随后站起了身子,说道:“和我们一样,那个野牛人也有个帮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拿出了烟盒,并点燃了一支烟。 “索性那个大只佬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了,不然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他说着,拿起了那柄由穆尔为他打造的短刀:“我可真没有看错他,这把刀用起来可真顺手。” 方才的那场发生在野牛人背上的爆炸,就是这柄短刀造成的。 没想到穆尔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普通的精铁矿锻造成了一把实力不俗的魔导器。 “哞——” 低沉的吼叫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那个经受了巨大爆炸的野牛人此刻竟然站立了身形,不过这次却和之前不同,此时的野牛人眼神昏暗、低垂着头颅,一道巨大的焦黑伤口贯穿了野牛人的背部与其宽厚的胸膛,埃尔金甚至能看到从那个空洞之中透过去的几缕阳光。 行尸走肉。 这是埃尔金在看到这一幕时,脑海中浮现的唯一一个词语。 “我就是被这玩意儿拍飞的,也就是说,有什么人正在控制这具躯壳。”卢修斯分析道:“附魔箭怕是省不了了,傀儡在遭受毁灭性伤害之前怕是不会停下攻击的。” “看样子他已经找到我们了。”埃尔金看着开始向着他们藏身地缓缓移动的傀儡,向着卢修斯问道:“你能找到施术者在哪里吗?” “施术手法很粗犷,我的‘元素视野’能看到其痕迹非常明显。”卢修斯在此刻已经摘下了他右眼的眼罩,银色的瞳孔中流转着属于元素的异光。此刻在他的眼中,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红色光华自野牛人的身体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中。 “那还是老样子,我来掩护,你来解决目标。”埃尔金给自己的□□装上了箭矢,只待卢修斯一声令下,他便会马上冲出阴暗,用附魔箭矢转移敌人的注意力。 却不想这个提议被卢修斯否决了。 “不,这次我来当诱饵。”他说。 17. 傀儡 玛扎姆透过傀儡哈鲁克什的视野,看到那抹黑色在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他不由得“咯咯”低笑起来。 “‘漆黑之兽’已经受伤了,命运在今日眷顾着我……” 他催动着傀儡向前进发,脑海中幻想着自己在将祭品献给黄铜之王后获得赐福的模样。 “沙沙沙……” 但野兽人的感官终究是非常灵敏的,纵使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操控着的庞大傀儡身上,玛扎姆还是察觉到了周围传来的细小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时刮蹭着树枝而发出的沙沙声。 “……”玛扎姆沉默了片刻,并不打算搭理这只冲着他来的小老鼠,因为此刻的他有着神明的庇佑,寻常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叮——!” 果不其然,林中发射的箭矢在即将命中目标时,被一道看不见的盾墙所弹开,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音。 “嘿嘿……”玛扎姆轻笑一声,转过了头,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傀儡的身上。 那抹漆黑仍旧是在原地一动不动,玛扎姆只当是方才的那一击将对方打晕了过去。 “咚……” 傀儡的啼声沉重且响亮,玛扎姆还带上了方才掉在地上的战斧,为了能将祭品顺利带回去,他打算在抓住对方之后先砍下双腿,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不出所料,它上钩了……” 在第一次攻击失败之后,埃尔金用普通的铁箭进行了数次的试探,在确认对方彻底无视了自己之后,他暂时停止了攻击,并站在了羊头人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埃尔金开始在脑中回忆着方才与卢修斯商讨的对策—— “听着,对方应当是在我身上做了类似于标记一样的手段,以至于他们能够轻松找到我的位置,所以我想,与其花费体力一直躲藏,不如等他来找我。”说到这里,卢修斯笑道:“解决这个傀儡并不难,但我需要同时抓住那个藏在后面的施术者,在强行断开两者之间的联连系时,施术者将受到相当高的精神伤害,届时我需要你的力量,埃尔金。” “如果只是单靠附魔箭矢,我觉得很难达到干扰目的。”他说道,“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元素亲和者’。” “这个借你。”卢修斯将赐福长剑塞到了他的手中,“与其用它来砍尸体,不如拿去做收益更大的事,在它变虚弱的那一刻,便是你下手的最佳机会……” 长剑在昏暗的树林中缓缓向外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而在攥紧长剑握柄的那一刻,埃尔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亲和之感——如同长剑在此刻化为了他的臂膀一般。 随后,埃尔金眼中的场景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空旷昏暗的森林被彩色的光辉所充斥,或是雀跃跳动,或是平缓流转。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些如同萤火虫一般的存在都是所谓“元素”的体现,而自己在把握住长剑之后,开启了独属于“元素亲和者”的特殊视野,就和卢修斯一样。 他没有多想,只是默默地开始祈祷圣光的降临。圣光是骄阳的延伸,而圣光元素一般不会活跃于大地之上。 寻常人是无法与元素沟通的,但人类之主赐下了圣印,信仰坚定之人能用其引导圣光降临,用圣光元素帮助自己脱离危险,甚至治愈伤痕。 意料之中的,圣光回应祈祷的速度远超平常,缕缕金光自上而下穿过黑树的层层枝叶,最终没入埃尔金与长剑之中。再度睁眼,淡淡的金色光芒自双眸中溢出,埃尔金坚定的面庞透露着自信与欣喜。 随后他持剑大步向着不远处的那个羊头人掠去。 “……?” 在视野中,傀儡与那个人类的距离简直是唾手可得,他面朝下地倒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朴实无华的短刀。 “短刀?”脑海中闪过了一道思绪,但快到玛扎姆并没有将成功其抓住。 不由得他深思片刻,下一秒,眼前的这个男人翻过了身,并将手中的短刀向着“他”的方向狠狠掷出。 “轰——!” 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剧烈爆炸声。连接中断了,玛扎姆的视野又变回了自己所在的树林阴影中。 “啊啊啊——!”羊头人祭司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疼痛,这是与傀儡强行中断而带来的精神上的苦痛,对身体所造成的将会比物理上要来的更严重。 “嗤——!” 祸不单行,他身后传来了一道刺耳的响声,如同粗布被人生生撕扯成两片。 玛扎姆猛地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带着邪笑的埃尔金和他手中破开自己所布下结界的长剑。 他认得这把剑,这浸润了伪神邪光的长剑本应当在“漆黑之兽”那里! 是啊,这把剑本不应该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手上! 玛扎姆想通了,为什么“漆黑之兽”的手中仅有那把短刀,原来是他将长剑交给了他人。 顾不得与傀儡重新建立连接了,玛扎姆为了躲避身后的这位莫名破开它防御的人类,在用手中的骨杖扬起沙尘之后,便撩开蹄子向着傀儡的方向撒腿就跑。 直到此刻,这个平日里在部落中自诩“智者”的羊头人祭司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早就落入了两人的圈套之中,他们利用了自己的自信,在阴暗中给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一击! 真是狡猾的人类! 宽阔的空地上,哈鲁克什的残骸如他预想中的一样倒在地上,方才的爆炸将其尚且能称得上是结实的□□彻底炸得七零八落,而那个本该因“身受重伤”而倒在树林中束手就擒的黑发人类此刻正站在残骸的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向此跑来的自己。 “啊,我就知道他得手了。”眼瞅着羊头人从树林中逃窜而出,卢修斯都想马上拍手叫好了,但他知道“提前开香槟”的后果。 卢修斯蹲下了身子,而为了更好与土元素沟通,他将整只右手都嵌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调动沉重的土元素是一件非常需要专注力的活,面对这种正在移动之中的猎物则更是难上加难。 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卢修斯并不打算预判猎物的走位,羊头人太过灵活了。 “流沙。” 眼眸中流转着黄色的光华,慵懒的土元素遵循卢修斯的意志让玛扎姆前方的大片土地开始沙化,为了能让身形轻巧的羊头人能够深陷其中,他还特意加深了一米的厚度。 “哇!!” 玛扎姆意识到了前方的不对劲,但由于前行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躲闪,整只羊面朝下摔在了黄沙之中。 “不好,是陷阱!”玛扎姆惊恐地催动着手中的法杖,一时间红光大盛,神秘的力量将他的身体从流沙之中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埃尔金追上了他。 “受死吧可憎的异形!”他大吼着,举起手中的长剑将羊头人祭祀扎了个对穿。 这一击,算是压倒了玛扎姆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圣光之力让这个充盈着邪法的羊头人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长剑所造成的的伤口在第一时间便发出了某种东西被腐蚀着的“滋滋”声,这是圣光在排斥、灼烧着它堪称污秽的血肉。 “我诅咒、唾弃你们的伪神!”玛扎姆差点被捅地背过气去,他原本就干瘪的躯体在受到赐福之剑的伤害后好像又脱去了一层水一样,整只羊变得如同骷髅一般。 随着骨仗的脱手,那红色的光辉彻底在他身上消散了,玛扎姆 重新倒在黄沙之中,只能无力地咒骂着卢修斯和埃尔金这两个“狡诈”的人类。 “大地束缚。” 随着卢修斯的一声令下,羊头人祭祀周围的黄沙重新塑性,像个枷锁一样,让其跪在地上,几息之间土地变得如同先前那样坚实、富有生命力。 “看来你交了好运,埃尔金。”没有理睬一旁如同死狗一样的羊头人,卢修斯首先向这位优秀的同僚拍手庆祝,“你开启了元素视野,这意味着已经迈入‘元素亲和者’的境界了。” “你看出来了?”收回了长剑,埃尔金对于卢修斯的话着实有些意外。 “是啊,你现在的眼睛就和圣城夜晚的火灯一样发着光。”卢修斯笑着拍了拍埃尔金的肩膀,“试着平复圣光元素的情绪,元素视野的开启与否能够靠使用者的意识来决定。” 一句话解决了两件事,埃尔金正想问自己突然觉醒的“视野”该怎么关闭来着,毕竟长时间在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面呆久了,眼睛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好了,我们该审问一下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了。” 玩笑结束,两人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客人”身上。羊头人已经气若游丝,但他的求生意志很强,迟迟没有咽下这口气。 “你们好像,是冲着我来的……”卢修斯站在了玛扎姆的面前,想起刚才的那个野牛人和眼前这个羊头人的种种所为,他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 “是又如何?” 也不知道是因为重伤而失去了力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的玛扎姆竟然异常的平静,纵使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着黑血。 “这仅仅是一场失败的狩猎罢了……嘿嘿嘿……”玛扎姆咯咯地笑着,黑血随着笑声顺着张开的嘴角淌出,而此刻,他猩红色的眼球中尽显癫狂,“你以为你们能一直平安无事下去吗?人类……” “你都知道些什么?” 卢修斯眯了眯眼睛,两道风刃瞬间出现在了羊头人颤抖着的脖颈两侧。 “我知道些什么?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玛扎姆开始了挣扎,脸上尽是为了某种存在的欢欣与狂热,他不在意风刃将自己的皮肤划破,不在意自己鲜血直流,他说:“你们所信奉的伪神!那个令人憎恶者的光芒正在消退,就快开始了,人类所遗忘已久的灾难将在吾主的带领下席卷整个大陆!” “而你——嘿嘿……哈哈哈哈!!”玛扎姆的双眼死死盯住了面前的卢修斯,他笑了,黑血自它的五官中喷涌而出,染黑了他灰白色的长毛,“吾主将指引你,带领我们走向那期盼已久的黑暗!” 卢修斯的脸色变得非常阴沉,此刻他很想让面前这个令人厌恶的东西永远闭嘴,但他还想再从它身上挖出些更有价值的情报来。 可不待他做出更多的动作,羊头人的情况却变得越来越糟糕。 “呜……呃……!”玛扎姆的身体开始抽搐,口中只能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莫……莫!” “莫克萨恩!莫克萨恩!”羊头人竭尽全力喊出了这个词语,与此同时,它干瘪的躯体像个气球一样突然胀了起来。 “不好!他要自爆!”埃尔金眼见情况不对,转身就往后方的树林跑去。 卢修斯有些不太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但正当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心脏就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这令人窒息的痛苦让他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混蛋……”卢修斯弓着身子,眼睛狠狠地向已经成了圆球一样的羊头人看去。这个可憎的异形,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余力施法? “你逃不掉的,祂在看着我们,吾主指引我们!!” 在玛扎姆最后的癫狂笑声中,爆炸夷平了周围的一切。 18. 等待进入网审 “你都知道些什么?” 卢修斯眯起眼睛,两道风刃瞬间出现在羊头人不住颤抖的脖颈两侧。 “我知道些什么?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玛扎姆开始挣扎,脸上满是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欢欣与狂热。他不在意风刃划破自己的皮肤,也不在意鲜血不断涌出,大声说道:“你们信奉的伪神——那个令人憎恶者的光芒正在消退,一切很快就要开始了,人类遗忘已久的灾难,会在吾主的带领下席卷整个大陆!” “而你——嘿嘿……哈哈哈哈!!”玛扎姆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卢修斯,放声大笑,黑血从他五官中喷涌而出,染黑了他灰白色的长毛,“等到那时,吾主将指引你,带领我们走向那期盼已久的黑暗!” 卢修斯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他此刻恨不得让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永远闭嘴,但他还想从对方口中挖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可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羊头人的状况就急转直下。 “呜……呃……!”玛扎姆的身体开始抽搐,口中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莫……莫!” “莫克萨恩!莫克萨恩!”羊头人拼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他干瘪的躯体突然像气球一样猛地鼓胀起来。 “不好!他要自爆!”埃尔金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往后方树林跑去。 卢修斯虽然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抽身撤退。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心脏猛地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这窒息般的剧痛让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混蛋……”卢修斯弓着身子,恶狠狠地盯着已经胀成圆球的羊头人,这个可憎的异形,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余力施法? “你逃不掉的,祂在看着我们,吾主指引我们!!” 在玛扎姆最后的癫狂笑声中,爆炸将周遭的一切夷为平地。 “嗡嗡——” 耳鸣声充斥着整个大脑。 预想中的灼烧感并没有降临,手心贴着厚重的大地,卢修斯只记得刚才自己仿佛飞了起来,鼻腔和喉咙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都传来阵阵钝痛。哪怕他拥有远超常人的恢复力,此刻也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还活着?”这是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努力回想羊头人自爆时发生的一切:心脏的抽痛、对羊头人的怒火、爆炸时闪过的金光……对了,那一刻,他依稀记得前方升起了一道由圣光凝聚而成的盾墙。 是埃尔金做的?卢修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埃尔金刚刚觉醒元素之力,圣盾术这类复杂的魔法,绝非现在的他能够施展的。 救人的另有其人。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马蹄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卢修斯心里了然,神父那边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卢修斯阁下!埃尔金!你们还好吗?” 张扬的金色长发束在身后,银色铠甲上布满干涸的血迹,来者正是埃德蒙皇子。 失去头领的野兽人本就不足为惧,可那头皮糙肉厚的板角犀确实给骑士们添了不少麻烦,拖慢了他们的行进速度。 不过好在它不过是一头没有智商的野兽。在确认所有野兽人都被剿灭后,埃德蒙便率先朝着频频传来爆炸声的“第二战场”赶来,而护住了卢修斯和埃尔金二人的圣盾术,正是埃德蒙的手笔。 爆炸的巨响惊到了战马,虽说有圣盾术防护,但爆炸产生的冲击依旧能造成巨大破坏,埃德蒙也吃不准身处爆炸中心的卢修斯此刻是生是死。 “咳咳……!”硝烟迷了眼睛,埃尔金听到埃德蒙的声音后还是立刻应声,“我没事!快去看看卢修斯,他离爆炸中心太近了!” 埃德蒙翻身下马,此时空地上扬起的烟尘已经消散了大半,他先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的密林已经变成堆满碎木的空地,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大坑,硝烟正从坑中不断冒出。 “放心交给我。”回应埃尔金后,埃德蒙开始搜寻卢修斯的踪迹。没过多久,他隐约在大坑东边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到一个人影,立刻快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不出所料,果然是卢修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卢修斯阁下。” 卢修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只能摇了摇头。他现在只能模糊看到埃德蒙究竟在说些什么,传到耳中只剩下朦朦胧胧的模糊声响。 “爆炸的冲击对他造成的损伤太强了,殿下。”埃尔金这时走到埃德蒙身边,他第一时间就远离了爆炸中心,因此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有巨响引发的短暂耳鸣,到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他从挂在身侧的皮囊里取出两个装着红色药水的玻璃瓶,把卢修斯半扶起来,好让对方能顺利把药水喝下去。 “这只是普通的恢复药剂?”埃德蒙认出了药水的成分,给卢修斯用的居然是最普通的治愈药剂。以探险圈的情况来说,只有中等位阶的冒险者队伍才会大批量采购这种品质的药水,它虽然治愈效果有限,但胜在性价比足够高。 于是埃德蒙接着问道:“我记得,审判庭下发的治愈药水中,有利用圣水配置的金色药剂。以卢修斯阁下的身份,总不至于连这种药剂都没有储备吧。” 埃德蒙清楚审判庭的高层因为某些原因在防备眼前这位猎魔人首席,可他并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 “发生了太多事,殿下……”等到卢修斯把药水全部喝下,埃尔金才回答身旁皇子的问题:“不过卢修斯并不回避这些事,您可以之后亲自问他。” “我明白了……”埃德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来在这里继续刨根问底,就显得我太不知趣了,等合适的时候,我会亲自问他这件事。” “多谢您的理解,殿下。”埃尔金向皇子点头道谢,随后轻轻拍着卢修斯的后背,询问他的状态。 “卢修斯,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咳咳!”卢修斯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不过药水的效果还算不错,至少气血翻涌的症状已经消退了,耳鸣也好了很多。 “好多了……暂且还死不了。”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体力并没有恢复多少,右手不管用多大劲,还是只能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好吧,我带你去找大主教。”埃尔金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转头对身旁的埃德蒙皇子略带歉意地说道:“殿下,麻烦您扶他一下,我好背他去大主教那里。” “我看你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是让他上马吧。”埃德 蒙轻轻拍了拍埃尔金的肩膀,俯身将卢修斯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马背上。 马儿有些躁动,陌生人的气味让它十分不安,好在埃德蒙很快就把它安抚下来。 “麻烦您了,殿下……”卢修斯趴在马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埃德蒙费力扯了扯嘴角,可这个虚弱的笑容实在算不上好看。 “说起来,与其在这里跟我道谢,你们不如想想,等会儿面对大主教的时候该怎么给自己开脱。”埃德蒙忍住想要笑出来的神情,故作严肃地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我看你们已经出色完成了任务,成功把危险引离车队,也算是将功折罪,大主教对你们的惩戒应该不会太严厉。” “呃,这……”卢修斯心里一凉,对啊,自己是未经通报擅自行动的,大主教怕不是要被气炸了,于是他脸色惨白地对埃德蒙说道:“还请殿下在神父面前帮我美言两句……” “这么算下来,你欠我两个人情。”埃德蒙勾了勾嘴角,“猎魔人卢修斯的人情,可是多少黄金都买不来的宝贝。” “多谢殿下。”卢修斯松了半口气,说实话,人情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经此一事,埃德蒙皇子就是他实打实的救命恩人,“今后殿下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埃德蒙摆了摆手,牵着马向着远处车队休整的方向走去。 ———— 休整区的一顶帐篷内。 “好哇!你真是翅膀硬了,竟敢瞒着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事实证明,哪怕有将功折罪的说辞,帕兰德尔的怒火也丝毫没有消减。 “没有下次了,神父……” 卢修斯站在大主教面前,低着头不敢去看帕兰德尔大主教的脸,膝盖也有些发软。其实回到车队驻地的时候,卢修斯的体力就已经恢复了大半,精神也好了很多。而此时他浑身发软,纯粹是因为害怕。 没错,面对发火的帕兰德尔大主教,卢修斯打心底里发怵,这一幕看得埃德蒙啧啧称奇。 “只有在大主教和特蕾莎修女面前,首席才会显得比较……咳,有生活气息。”埃尔金压低嗓音,向一旁的埃德蒙皇子解释,说到那个词的时候,他还是决定给首席留点面子。 “唔……说得有理。”埃德蒙差点没憋住笑,想想也对,堂堂审判庭首席猎魔人,如今也才二十五岁。 “埃尔金!”帕兰德尔大主教突然点了埃尔金的名,吓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是,大人……”埃尔金走到卢修斯身侧站定。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这个冒险计划?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我报告?”大主教气得眼镜都歪了,他要是长胡子,此刻怕是早就被气得竖了起来。 “其实,我也同意首席的计划。”埃尔金开口说道,“还请大主教恕罪。” “你不是为了包庇他?”帕兰德尔半信半疑。 “真一在上,我对自己的回答负责,大人。”埃尔金挺直身体,再次向大主教行礼。 “吾主……”正说着,兰德菲尔的声音从帐篷外传了进来。 “什么事?”大主教应声问道。 “帝国的军队终于到了。”兰德菲尔说道。 19. 等待进入网审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在宽阔道路的一侧重新搭建好了简易营地。野兽人的残骸被堆在一起,这些渎神黑暗造物的血肉需要在牧师祷告后,用烈火彻底焚烧干净。至于那头庞大的犀牛,因为沾染黑血,它的血肉和材料都已经无法使用,骑士们便将它庞大的躯体分割成数块,和野兽人的残骸堆放在一起,等待一同焚烧。 旌旗随风飘荡,一队队骑士整齐分列在道路两侧,他们的银甲与盾牌上印着雄狮印记,手中长戟沾满血迹却依旧寒光闪烁,连身侧的战马都披挂着完整铠甲。这支由帝国精锐骑士组成的万夫团,代表着帝国之主的意志,而统率这支队伍的,是一名身姿挺拔、气势傲人的女战士。 “坎贝尔女伯爵。”帕兰德尔大主教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戴柔丝·冯·坎贝尔,帝国女伯爵,雄狮近卫团团长。历代坎贝尔家族的家主都会接任近卫团团长一职,这不只是因为家族与皇室有着远亲关系,更因为在家族中,唯有意志最坚定、忠于家族且由衷热爱帝国的成员,才有资格成为家主。因此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帝国高层,坎贝尔家族始终深受信赖。 “很抱歉我们来迟了,大主教。”坎贝尔女伯爵摘下头盔,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齐肩金发,被汗水浸得有些凌乱。她年约四十五岁,眼神坚毅,眼角带着淡淡的鱼尾纹,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她先单膝跪在大主教面前,右手按在心口说道:“真一在上,我们确实听到了号角声,但途中遭遇了野兽人部队,没能及时赶来支援,还请大主教见谅。” “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主教笑着将她扶起来,注意到了她盔甲上的血迹与凹痕。不止是她,身后那些立在道路两侧的骑士们,身上也满是干涸血迹和坑洼的伤痕。 “你们也辛苦了,”大主教宽慰道,“更何况你们来得比预想中要快得多。” “我提议让军队原地休整一晚,大主教大人。”埃德蒙这时开口说道,“无论是骑士还是朝圣者现在都需要休息,而且我觉得野兽人出现得太过突然,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情报。” “唔……”帕兰德尔沉默片刻,问道,“现在离国境还有几天路程?” “按之前的行进速度,大概还需要两天。”埃德蒙回答。 “那好,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大主教同意了他的提议:一来,护卫经过战斗确实需要休整;二来,如果接下来途中再遇袭击,无论是赶来支援的近卫团,还是使团护卫,体力都会承受难以忍受的压力。“通知各位指挥官,晚饭后到我帐中集合。” 留下这道简短命令后,大主教便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他现在需要稍作休息。 “戴柔丝姑妈……”双方交谈结束后,埃德蒙才上前和女伯爵寒暄。 “您没有受伤吧?”坎贝尔上下打量了一番皇子,看到对方摇头后,又开口说道,“对于这次旅程,您的母亲从一开始就十分担心您,尤其是神谕传达、陛下下令近卫团出发之后,她更是挂念。” “回去之后,我会去看望她的。”埃德蒙不由得心头一暖,母亲总是这样,哪怕他和弟弟都已经长大成人,他自己也从父亲手中接过了一部分权力,在母亲心中,他大概还是当初那个总喜欢依偎在她怀里啼哭的少年吧。 “让骑士团的各位先休息吧,长时间奔袭,又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大家的精神都绷得太紧了。”埃德蒙看向远处仍像雕像一般挺立的骑士们,建议道,“眼下我们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好的,我这就吩咐下去。”坎贝尔点了点头,随即赞许道,“您现在已经成长了不少,我能感觉到,这几年的历练让您变得更沉稳了,不像以前那样过于理想主义。” “姑妈过奖了。”埃德蒙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总觉得改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这几年下来,我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世间的距离,远比我想象中要遥远得多。” “……” 对话过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思绪也渐渐飘远,最后还是坎贝尔女伯爵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伸手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笑着说道:“能明白这点就好,这本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好了,我先去安排营地的事宜,晚会上我们再慢慢聊。”说完便戴上头盔,转身去安排骑士们驻扎休整。 埃德蒙望着女伯爵离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他舒了口气,打算也去休息一下。 此时卢修斯正靠在营地旁的树干上休息,喝下的恢复药剂已经发挥完了属于自己的作用,他体内翻腾的气血已经彻底平复,只是耳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 “首席……” 一声呼唤拉回了卢修斯的思绪,来人是埃尔金。 “怎么了?”卢修斯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个要还给你。”埃尔金仍旧是那样的严肃,将手中的赐福长剑递给卢修斯,“我暂时还没有使用它的资格。” “死亡之翼‘莫塔利斯’,这是审判庭首任审判官圣贝利斯所持有的古老圣剑。教宗冕下将它交到我手上时,是希望我以真一与贝利斯之名,成为审判庭新的利刃。” 卢修斯并没有接过这柄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古老长剑,反而向这位自己信赖的伙伴,讲起了这段兄弟会中人尽皆知的传说。 “这些我都知道。”埃尔金也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长剑上,“那一天我也在场。” 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但这十年来,他也正是折服于卢修斯的强大实力与坚定品格,才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副手,尽心辅佐。 “你知道吗,埃尔金。这十年里,‘莫塔利斯’在我手中所发挥出的作用,也不过和一把普通长剑别无二致。也就是说,不管我靠着它立下多少功绩,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使用它的资格——它没有回应过我的呼唤。” 卢修斯的话让埃尔金大为震惊,素来稳重的猎魔人副长连忙把他拉到远离人群的树林中,而卢修斯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只是任由埃尔金拽着自己走进林间。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埃尔金压低了嗓音——审判庭圣剑莫塔利斯,竟然从来没有回应过现任猎魔人首席的呼唤!他不敢想象,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在教廷掀起怎样的风波。对卢修斯而言,能平安离开审判庭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除了教宗冕下和神父,大概就只有你知道了。”卢修斯点燃一支烟,声音低沉平静,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那天在枢机会议上,我本想当面向诸位大主教禀明这件事,但……冕下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不过他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什么。” 卢修斯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远处营地重新燃起的篝火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十年了,莫塔利斯已经和自己形影不离走过了十年,他清楚记得教宗将圣剑放到自己手中时,那份由衷的喜悦,也始终记得圣剑从未回应自己召唤的那份失落。 “它本该属于你,埃尔金。” 埃尔金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的圣徽。莫塔利斯在他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审判庭数百年的荣光与重量。 “我……我曾经确实对它无比渴望,卢修斯。”此刻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无措,“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是目光短浅。” 曾经心中的不满与自负,在和卢修斯多年相处后早已烟消云散——卢修斯比他更谦逊,对神明更虔诚,对同僚更和善,领导力也远胜自己,论武力自己也打不过他,更不用说卢修斯每次都能完美完成任务。 若真要挑出一个自己比他强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自己成功戒烟了。 “留着它吧,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向冕下提议交接的。”卢修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埃尔金的肩膀,完全没把他刚才的话放在心上,“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多想想厨师今晚准备了什么菜,我早就饿了!走吧,我们吃饭去。” “啊……哦,好……”埃尔金猛地回过神,看着卢修斯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 “嗤——!”“你这个人啊可真是……” 埃尔金低笑出声,既是感慨卢修斯这般我行我素,也是自嘲自己刚才的患得患失。 是啊,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喂,等等我!” 他这么想着,立刻抬步跟上了卢修斯的脚步。 “……” 等到树林重新恢复寂静,一道神秘人影才缓缓从密林深处走出,慢步踱到方才卢修斯和埃尔金停留的地方。 本该随侍在大主教帕兰德尔身边的兰德菲尔,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片远离营地的树林里。他神色复杂地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攥紧的拳头藏在洁白的侍者长袍之下。 兰德菲尔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内容:猎魔人首席亲口承认自己失格,这件事大主教居然早就知道了? 【卢修斯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他清楚地记得,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大主教这句话言犹在耳。 吾主啊……希望您心中清楚自己正在做出怎样分量的决定…… 20. 等待进入网审 “那么……开始吧。” 帕兰德尔坐在帐篷主位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先来说说我们遭遇的这次野兽人袭击,坎贝尔女伯爵,我记得你们在路上遭遇的好像不是野兽人的狩猎队?” “没错,”坎贝尔闻言坐直身体,沉声开口,“我们遇到的是至少两个氏族的野兽人战群,每个氏族大概两千五百人,弓兵、步兵、骑兵与战兽编制完整,是标准的战帮。我们在前方山谷正面相遇,双方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所以这是一场典型的遭遇战。” “两个氏族?”卢修斯皱起眉头,“按理说,这个季节野兽人需要全族收集过冬的食物和燃料,战士会分成小股狩猎队分散在森林里捕猎,根本不具备组成战帮开往帝国边境的条件。他们怎么会突然在这里集中这么多兵力?” “这点我们无从得知。”坎贝尔摇了摇头。 “说起来,伯爵阁下遭遇的敌人里,有没有祭司存在?”卢修斯想到什么,开口向坎贝尔问道。 “应该是有的。”坎贝尔的回答并不确定,她回忆着那场战斗:“野兽人战士的眼中燃着邪法催生的火焰,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怪异的红光。” “这是一场苦战,我方损失了五十多名骑士。”她不禁皱起眉头,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非常奇怪——不管是战斗过程中,还是最后打扫战场时,我们都没发现任何野兽人祭司的踪迹。” “他们是已经被消灭,还是在最后关头成功撤离,我们不得而知。”坎贝尔叹了口气,这种超出情报预判的无力感,向来让指挥官们深感不安。 “无论如何,野兽人集结军队打算进攻帝国边境,已经是既定事实。”帕兰德尔终于开口,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意外往往意味着变化,过往的经验,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适用于现在这个时代了。”大主教叹了口气,随即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卢修斯身上,说道:“和他们说说吧,关于你遇到的那个异形祭司……” 卢修斯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我们遇到的狩猎队规模不大,但结构完整,除了那头巨大的板角犀之外,他们还放出了不少体型庞大的‘黑兽’,这些野兽身上,都缠绕着伯爵阁下刚才提到的红光。” “关于这种‘红光’的用途,审判庭这些年一直收到讨伐野兽人的相关情报,既有内部上交的报告,也有和冒险者协会对接获取的信息。这些报告里,偶尔也会出现关于这种红光的记载。”卢修斯给出判断,“我个人认为,这应该就是野兽人祭司为参战战士附加的祝福。” “就和帝国法师一样,开战前为军队或是同伴加持魔法,能显著提升整体战斗力;除此之外,请教廷牧师为军队赐福也是作战前的必要流程。”埃德蒙接过卢修斯的话头,“但像野兽人这种所谓‘祝福’,我遍观诸国,还从没听说过有哪种几乎无需代价就能大幅强化身体机能的法术,这不符合常理。” “我们至今也没弄清楚,野兽人供奉的所谓‘神明’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我能确定的是,它们使用的力量不属于任何我们已知的元素。所以先前的战斗中,我们施展的元素魔法一开始并没有对野兽人队伍造成可观的伤害。”卢修斯说着自己在战斗中收集到的情报,“这种力量,可能只有‘神选’才能使用。” 在元素亲和者当中,偶尔会有天赋异禀者因各种缘故获得神明青睐,得到源自神明的赐福,和元素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有甚者能获得与诸神沟通的资格,这种强大的存在被世人称为“神选”,是获神明准许追随其左右的幸运者。 “竟是这样……”坎贝尔女伯爵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那难道往后我们只能用士兵的性命来和他们硬碰硬了?” “不。”卢修斯摇了摇头,“我发现圣光元素对这种力量非常有效。” 说着,他伸手指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埃尔金,“那个羊头人十分棘手,万幸埃尔金兄弟在关键时刻用觉醒的圣光帮了我。” “……!” 帐篷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很快又平复下去。 “你把圣剑给他了?卢修斯?”帕兰德尔大主教也将目光投向那位沉默严肃的猎魔人,很快,他看见了挂在埃尔金腰间的圣剑“莫塔利斯”。 “只是暂借……”卢修斯脸不红心不跳,“‘莫塔利斯’回应了埃尔金的心,神父。埃尔金现在已经是一名‘元素亲和者’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帐篷里因为这番话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近卫团的指挥官们没有发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埃尔金。 “诸位!”卢修斯重新唤回众人的注意力,开口道,“就目前来看,这种能大幅激发身体机能潜力的‘赐福’,不可能毫无代价。” 说完,他向身旁的埃尔金点了点头。 埃尔金并没有因为众人迫切的目光感到不适,只是面色如常地双手撑在桌沿,接着向在场所有人说出了一份极其重要的情报:“焚烧野兽人尸体前,我和首席做了例行检查,很快发现了异常——野兽人的残骸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内里却已经极度枯竭,就像旱季的草地。” “也就是说,这与其说是‘赐福’,不如说是‘透支’?”坎贝尔女伯爵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是的。”埃尔金肯定了女伯爵的猜测。 “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强大战力吗?这和‘狂暴药剂’有不少相似之处啊……”常年为治愈疾病奔波的帕兰德尔大主教立刻想到了这种珍贵药剂。 “狂暴药剂原本会让人暂时失去理智,获得狂战士般的强大战斗力,但经过改良后,已经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多伤害,只会在药效结束后让人暂时使不上力气而已。”大主教补充道。 “那么问题来了——假设祭司知道这种法术会大幅消耗生命,在得到如此强大的战力后,他们的真正目标会是什么?森林外围可没有值得他们这么做的猎物。”坎贝尔女伯爵提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它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此时,玛扎姆临死前的狂笑让卢修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或许,‘弥赛亚’的降生已经不 只是我们的秘密了。” 帐内一片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 “弥赛亚”三个字出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帕兰德尔大主教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动作慢得近乎刻意。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卢修斯说出这个可能性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心底的震动。 “野兽人也有‘先知’,诸位。”卢修斯叹了口气,“每个种族都有,这是既定的事实。” 会议的走向,已经朝着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狂奔而去,而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愿相信、更不愿看到的。 【莫克萨恩……】 就在帐内的空气快要凝固时,卢修斯听到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低语。 【莫克萨恩……】 那诡异的低语仿佛从漆黑深渊而来,顺着耳道钻进颅腔,空洞得令人心悸。他忍不住皱起眉,抬手按在额角——这阵幻觉来得猝不及防,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无数野兽在荒原嘶吼,又像是某人的孤寂呢喃,混杂成一团模糊的杂音,刺得他视线都微微晃动。 “卢修斯?你怎么了?”身旁的埃尔金最先察觉到不对,连忙轻声询问。 那阵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几息之后,嗡鸣便渐渐褪去,一切恢复正常。卢修斯放下手,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是对着埃尔金轻轻摇头:“没什么,大概是爆炸的后遗症,有点头晕,不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个人紧绷的脸,声音沉稳有力:“各位,哪怕野兽人得知了圣子降生的消息又如何?我们拥有真一的庇佑,拥有圣光的指引。只要它们敢来,卡维洛斯的坚城和英勇的骑士们将会是它们的噩梦。真一与我们同在!诸位,圣光绝不会庇佑那些渎神的怪物!” “真一与我们同在!圣光与我们同在!” 帐内原本低沉的情绪被这一席话瞬间点燃,指挥官们紧绷的面庞上重新燃起锐利的战意,所有人齐声附和,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激昂的斗志填满。 既然最坏的可能性已经摊开,接下来只需要做好应对准备,无谓的恐慌只会便宜了敌人。 会议最后,众人一致通过了由军队护送使团急行的决议。指挥官们退出帐篷,前去将明日的计划传达给手下士兵,帐篷内还留下了几个人。 帕兰德尔看着陆续离场的指挥官们,最后将目光落在卢修斯身上,苍老的眼眸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方才这番发言的赞赏,也藏着难以言喻的担忧:“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卢修斯。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精神状态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的孩子……” “不……”卢修斯摇了摇头,“可能只是需要休息,我没事,神父。” 说完,他对着帕兰德尔大主教笑了笑。 “今天确实是……”见他这样说,大主教也只好作罢,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如果有什么事一定不能再瞒着我,知道吗?” “请您放心,神父。” 21. 熄灭的圣火 今夜的圣城依旧平和安静,僧侣们已经返回修道院,街道上只剩巡逻的士兵和零星的冒险者。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驶在大街上,最终停在审判庭修道院的大门前。出人意料的是,佩拉德大主教竟早早等候在此,要亲自迎接来客。 侍者打开车门,一位干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上走下。 “保罗阁下……”佩拉德仍旧苦着脸,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他本想挤出笑脸相迎,可审判庭突然接到了对方下达的命令——一件连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棘手请求。 “嗯,你辛苦了。”保罗大主教点了点头,神色满是严肃。双方行礼后,两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仍旧敞开的车门,静静等待着什么。 “您慢些……”侍者从车上搀扶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来人正是教宗弥尔顿十三世。此时的他褪去了华丽服饰与高冠,只穿一件寻常的白色教袍,手里握着的也不是象征权力的黄金权杖,而是一支普通的木质拐杖。 乍看之下,他和邻家那位退休的老牧师并无分别。 两位大主教弯腰行礼,他们身后的卫兵与侍从也纷纷单膝跪地。 “免礼,我的同袍们……”弥尔顿淡淡开口,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惺忪睡意。 话音刚落,卫兵与侍从便向两侧让出了一条通路。 教宗缓步走下马车,脚步虽慢却十分沉稳,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修道院高耸的尖顶和紧闭的铁门,最终落在佩拉德身上:“带路吧。” 佩拉德低声应下,转身在前引路。保罗落后半步,眉头始终紧锁——从接到密信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审判庭修道院的地下藏着一道刻满封印经文的青铜大门,入口就在修道院圣印雕像的正下方。 礼拜堂不对外开放,专门供审判庭的神职人员使用,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供人祷告的椅子,整个大厅里只有火把、一排排点燃的白蜡,还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十三个香炉。 和其他修道院不同,审判庭的礼拜堂仅有一扇窗户,就开在圣印雕像正后方,位置几乎贴近房顶。 这扇窗户上没有绚丽多彩的绘画,也没有跌宕起伏的寓言,只有一尊无面人像:一手持着天平,一手握着长剑,那是审判庭的标志,象征着“真一”的绝罚与利刃。 每当太阳升至中天的正午,阳光会透过窗户,将人像的阴影投射在整个大厅之中。 月光亦是如此。 弥尔顿三人站在圣像的阴影里,皎洁的银辉透过窗户洒在圣印之上,让圣印散发出淡淡的银光。 教宗缓缓抬起手中的木杖,轻点地面。随着这个动作,圣印雕像的底座传来一阵低沉嗡鸣,仿佛整座修道院都在回应他的意志。紧接着,雕像连带着底座一同升起,一扇向下的螺旋阶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光辉。” 教宗念出咒语,霎时间,阶梯墙壁壁龛中亮起了银白色的光芒,一路向下延伸,照亮了整条通道。 “嗯,我们走吧。”三人对视一眼,佩拉德大主教先行引路,教宗跟在身后,保罗大主教紧随其后。厚重的雕像在三人进入后缓缓沉入地面,重新封死了入口。 向下的阶梯很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圣油香气,混杂着古老封印特有的清冷气息。终于,三人走到阶梯尽头,一扇刻满封印经文的青铜大门出现在眼前。 这些用古老字体镌刻的祷言,本身就律动着淡淡光泽,光浪顺着字符从门中心缓缓向外涌动,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沉寂上千年的神圣力量。 教宗缓步上前,将未持杖的左手贴在厚重的青铜门板上。掌心贴合处,那些律动的光纹骤然明亮,如同被唤醒的星河。青铜门无声向内开启,露出门后幽深简陋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个石柱台、一口布满封印的石棺,以及石棺上摆放着的十三盏烛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古朴的书籍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每过一息,就会从书中涌出一道金色圣光,在房间里掀起层层涟漪,唤醒了遍布整个房间的祷言。 圣典…… 佩拉德大主教凝视着那本悬浮的圣典,喉结微动,一言未发。自他就任审判庭领袖至今二十余年,只见过圣典一次——就是卢修斯被帕兰德尔带回圣地那天。 保罗大主教下意识攥紧胸前的银质圣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跟随弥尔顿十三世缓步走向圣典,教宗木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褶皱之上。最终,二人都停在了距圣典仅两步远的位置。 “打开它吧。” 教宗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保罗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思绪。 “是。”他默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圣典的距离。 圣典感应到外界触碰,开始微微震颤,由圣光凝成的锁链随之显现。这是古老封印,若有人贸然触碰或强行破封,会遭受直击灵魂的重创。而身为“圣典保管者”的保罗大主教,正是这一任开启封印的“钥匙”。 “我以我血, 以我魂, 以真一之名,启此圣言。” 保罗大主教低声吟诵,指尖划过胸前银质圣徽,一滴鲜血从掌心渗出,滴落在圣典封面上。那血珠并未滑落,反而如同被吸纳般融入金色纹路。霎时间,整本圣典光芒大盛,锁链寸寸崩解,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中。 厚重的书页缓缓自行翻开,停在了其中一页。页面中央浮现出一行行圣光勾勒的文字,字迹流转如同活物,不断重组、变幻,最终定格为一段预言,而在场三人对内容早已知晓: 圣光隐于雄狮之国,漆黑之兽将与圣光之子于末日中共舞,在神明之间开辟新的道路…… 保罗大主教默然不语。身为圣典保管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预言的分量——它并非写在圣典上的死物,而是万年前由“真一”亲口道出,藏匿在圣典深处,从未被真正唤醒。如今它主动浮现,内容与教宗梦中所见神谕完全吻合,这意味着“时机”已然临近。 正 当三人思索圣典显现的神谕时,照亮房间的火光开始不自然地跳动。 “呲呲——!”石棺上的烛台发出异响。 教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烛台上燃烧的,是自远古流传下来的神圣之火。传说每当人类命运面临重大转折时,火焰便会揭露关键信息。可自“真一”将这火焰赐予祂的子民,万年来圣火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吾主,这……” 保罗大主教此刻满头冷汗,刚要开口就被教宗抬手制止。 “嗤——” 最中间的那盏烛火骤然熄灭,蜡中升起的白烟越升越高,越变越大,最终展开成一道近一米高的圆形“幕布”。紧接着,一轮猩红圆月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真一在上啊……” 见此情景,保罗与佩拉德口中诵念祷告,当即跪拜下去。弥尔顿十三世凝视着那轮猩红圆月,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这抹虚幻直抵命运源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钟鸣在密室中回荡:“血月将在七日后出现,正好是‘弥赛亚’回程之时。” 烛火在石棺上摇曳,剩余十二盏烛台的光影投在青铜门上,如同十二双沉默的眼睛。 “嘭——!” 圣典骤然闭合,发出一声闷响,散去了显现的预言,也驱走了那抹瘆人的猩红。 “如此,神谕终究会按既定轨迹应验,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改变。我们能做的唯有见证这一切——哪怕我们未必能活到它真正应验的那一天……” ———— “有人喊我?” “不,没有人喊你啊。” 卢修斯突然开口发问,让一旁的埃尔金愣了一下。此时众人都已休息,除了巡逻士兵,帐篷外已经没有什么人影。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盘坐在铺好的棉榻上,卢修斯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你也早点休息吧……” “卢修斯。”埃尔金见状不由得皱起眉,“你的状态很不对劲,我觉得你该跟大主教说一声。” “神父需要休息,埃尔金。”卢修斯拒绝了副手的提议,“让我缓一缓就好,没事的,只是早上爆炸留下的一点后遗症罢了。”” 说完,他对着埃尔金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这……好吧。”埃尔金支吾了半晌,终究松了口,“但要是症状变严重,我一定会亲自告诉帕兰德尔大主教。” “好。”卢修斯笑着应道。 等埃尔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卢修斯才像是再也撑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床榻上。 “唔……!” 他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圆睁的双眼失去了神采。 卢修斯…… 卢修斯…… 这似一道叹息,又似千万人的喃喃低语,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呼唤,嘈杂不堪,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加入我们吧…… 卢修斯……加入我们吧…… 22. 卢修斯的梦 这是卢修斯第一次梦见这片海。 海是黑的,是那种没有边际、泛着油光的死水,浪头拍打着他赤裸的脚踝,冰冷得根本不像是梦里该有的触感。天空低低压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悬在头顶,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有个人站在海面上。 那身影极其高大,几乎遮蔽了半轮红月。他负手而立,赤足踏在漆黑的水面上,纹丝不动,仿佛整片黑海不过是一块凝固的黑曜石。卢修斯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头顶生着两对弯曲的长角,像一顶骨质的冠冕,在血红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然后,那个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整片黑海跟着这个动作开始翻涌,浪涛无声地涌向卢修斯,缠住他的脚踝、小腿,像无数条湿冷的触手,要把他往海里拖拽。他的右肩开始发烫,那咬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灼痛感沿着锁骨一路蔓延开来。 就在那只手快要触到他的时候,他的心口忽然亮起了光。 一道温热的金色光芒从他胸前的圣痕中涌出,像一块无形的盾牌挡在面前。那只手触上去,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极烫的东西,猛地缩了回去。海浪在这一刻倒卷而回,缠在卢修斯脚上的黑水被圣光驱散,活像野兽撞见了火光。 那人影收回手,立在远处。卢修斯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这尊高大的人影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阴沉而安静,带着被打扰了兴致以及久违的好奇。 【卢修斯……】 他好像听见了笑声,像自远古传至今日的沉闷雷声。 紧接着,一切都碎了。 卢修斯猛地睁开眼。 帐中昏暗,一缕晨曦的金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撑起身,几乎是本能地扯开衣领——右肩的咬痕正安静地伏在皮肤上,黑色边缘还残留着一圈转瞬即逝的银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还带着几分发僵。 自从被送回圣城,教宗亲手在他肩头烙下祝福之后,那道诅咒就一直安分守己,从来没有过异动。他几乎都要以为,那夜发生在森林里的事已经结束了。直到今夜,他第一次梦见那片海,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也第一次明白——那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卢修斯猜不透它想要什么。先前的遭遇留给他的,只有肩上这道狰狞的咬痕,和一段怎么都拼不完整的记忆。他只清楚,那个长着两对角的身影在盯着他,而教宗的祝福,刚刚帮他挡住了第一次接触。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行。帕兰德尔大主教已经因为他中了诅咒一事彻夜难眠,要是知道诅咒开始侵入梦境,恐怕会立刻把他送回圣地。可眼下,卡维洛斯的国境已经近在咫尺,圣子的踪迹才是重中之重。 卢修斯拉好衣领,遮住了右肩。 营地里已经隐约传来了响动。卢修斯擦去额角的冷汗,用冷水洗了把脸,双眼酸涨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 帐外,埃尔金的声音准时响起:“卢修斯,你醒了吗?帕兰德尔大主教请你过去一趟。” “来了。”卢修斯应声,掀开帐帘。今日天气极好,朝阳的日光早已驱散了黑森林冰冷潮湿的晨雾。 埃尔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没睡好?” 卢修斯用微笑带过:“做了个梦。” 他迈步向前,右肩的咬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像一颗刚刚苏醒的毒牙,时刻提醒着他——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士兵们拆解着帐篷,浇灭篝火里的余烬,马匹被牵到路边套好缰绳。近卫团的骑士们穿戴齐整,在队伍前后往来巡视,铠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卢修斯跟着埃尔金穿过营地,脚下的草叶被晨露打得湿滑。 “帕兰德尔大主教在辎重车旁等您。”埃尔金侧头说了一句,目光仍时不时扫过卢修斯的脸。 卢修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埃尔金在观察他,这位副手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追问。卢修斯感激这份沉默,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看他的眼神里多几分担忧。 辎重车旁,帕兰德尔大主教正和埃德蒙皇子低声交谈着什么。老人身上的红色教袍仍旧一尘不染,手中握着一串木珠,神情比昨日会议时周遭的声音平静了许多。见卢修斯走来,他停下话头,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带着热情洋溢的乐呵呵笑脸迎了上来。 “卢修斯,我的孩子!昨晚睡得如何?” “还不错,神父。”卢修斯微微欠身,“只是醒得早了些。” “非常好,保持身体健康可是第一要义。”帕兰德尔沉默一瞬,没有点破他苍白的脸色,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我们要赶不少路,我的孩子。我们方才商量,打算明日之前尽量离开黑森林,之后就进入坎贝尔提到过的那个山谷,顺利的话,明晚就能抵达卡维洛斯的南部要塞。” “大主教、殿下……”坎贝尔女伯爵牵着马走到众人身侧,“军队和朝圣者们都已经准备妥帖,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随后,她又向卢修斯问好:“日安,猎魔人阁下。” “日安,伯爵大人。”卢修斯和埃尔金随即向她行礼。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大主教开口道。 队伍启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 前方的道路因为久未修缮,变得十分崎岖。 即便离道路还有近两米的距离,野蛮生长的黑木依然交错枝干搭成了拱顶,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幽暗长廊,把头顶的天光滤得只剩几缕惨淡的绿光。 不得已,车队只得再次燃起了火把。 卢修斯没有和帕兰德尔大主教一同坐在马车里,而是骑着马跟在马车右侧,或许是怕神父看出他的异状。他能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发胀,昨夜那场梦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黑海、红月、长着两对角的身影,还有那只朝他伸来的手。他下意识攥紧缰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路上。 队伍行进得很快。骑士们分成前后两段,把辎重车和朝圣者护在中间。马蹄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甲片偶尔碰撞,传出短促清脆的鸣响。 “你确定不用去马车上歇一会儿?”埃尔金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的马比卢修斯的略高一些,说话时不得不微微低头。 卢修斯点燃一支烟,摇了摇头:“骑在 马上反而更清醒。” 埃尔金没再多说,只是放慢了马速,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 前方的斥候不断折返禀报,称一路都没有发现野兽人活动的痕迹,连走兽都少了很多。帕兰德尔大主教听完只是点头,没有多问。 枝叶遮蔽了天空,众人没法轻易凭着天色判断时间,好在兰德菲尔神父随身带着怀表,大家才得以安排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临近夜晚,众人第二次熄灭了做饭用的篝火。接下来,队伍需要一口气穿越这座森林。 纵然篝火能带来光明与温暖,但黑森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无形压抑,还是让不少人觉得喘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卢修斯忽然察觉到光线开始变化:头顶的树冠渐渐稀疏,西斜的日光从枝杈间漏下来,不再是正午那种刺目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沉郁、正在冷却的金红色。空气也不再那样沉滞,多了一丝山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快到了。”坎贝尔女伯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当最后一排古木退到身后时,卢修斯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他们走出森林了。残阳如血,正沉落在远处群山之后,光芒泼洒在大地与山丘之上,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近乎赤铜的颜色。 “真一在上!我们出来了!” 朝圣者们纷纷发出赞叹,欢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仿佛压抑已久的魂灵终于得以喘息。有人跪倒在地,亲吻脚下干燥的土地;有人仰面朝天,任由久违的夕照洒满全身。连近卫骑士们也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甲,铠甲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金光。 欢呼声渐渐平息后,队伍重新整列。 坎贝尔女伯爵和副手们辨明方向,最终确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那座位于东北方向的山峰,他们打算冒险重新穿过那个遭遇野兽人军队的山谷。 那里固然有危机,但有着帝国修缮的宽阔道路。况且,遭遇敌军的时候,女伯爵已经派人回国传递消息,如果运气不错,他们能在山谷中遇到驻扎的军队。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座山峰看着近在眼前,可近卫团一行人足足走了近半日,才穿过这片广阔山野。 “今天怕是到不了目的地了。”坎贝尔女伯爵登上大主教的马车,对对方说道,“队伍的前进速度比预料要快不少,但我不建议夜晚赶路。” “夜晚行军风险很大,这点我清楚。除了荒原里的野兽……”帕兰德尔大主教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木珠,“你是担心朝圣者们会因为失温遇险,对不对?” “您说得没错。”坎贝尔点了点头,“虽说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但现在已经是落叶时节。在抵达群山之前,这一带根本没有任何遮挡物,挡不住夜晚的冷风。” “那就在这里扎营。”帕兰德尔大主教果断下令,“传令下去,就地安营,不允许生明火,只能用炭盆取暖,每顶帐篷必须安排两人同住,防范失温。” 命令下达后,近卫骑士们立刻着手搭建营地,刚脱离黑森林的朝圣者们个个精神振奋,动作都十分利落。 埃尔金回到卢修斯身边,递给他大主教嘱托送来的厚羊毛斗篷。卢修斯接过斗篷披到身上,却摸到斗篷里包着一串木质念珠。 23. 神之嗣 清晨的旷野冷得不像话,完全不像初秋的样子。 卢修斯走出帐篷时,天刚蒙蒙亮。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余几缕细细的青烟,被晨风一吹就散。他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转瞬又被风吹走。 他昨天睡的还不错,袖口下,一串木质的念珠安静地贴着皮肤。珠子很轻,被体温捂得微温。从斗篷中将其翻出的时候,卢修斯马上便认出来这是是大主教平日随身携带的那串,埃尔金应该对此并不知情。 马匹们挤在一起,鬃毛上挂满露水。几个骑士正在给战马套上笼头,手指冻得发僵,金属扣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更远处,朝圣者们裹紧了斗篷,三三两两围在刚升起的火堆旁,低声做着晨祷。 卢修斯走到水桶边,敲开表面结的一层薄冰,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刺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水,顺手拉紧了领口。右肩的伤在冷空气中隐隐发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了。 “卢修斯。”埃尔金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牵着两匹已经上好了鞍的马,“该出发了。” 卢修斯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队伍在天光彻底亮起来之前动了身,沿着旷野向山谷方向行进。 太阳升起来后,霜很快就化了。旷野上的草叶重新挺起来,在风里起伏不定。路比森林里好走得多,马蹄踏在干燥的泥土上,扬起细小的尘埃。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帕兰德尔大主教时不时让斥候快马回报,确认前方路况。 卢修斯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旷野开阔,视线能望出很远。南边是一道低矮的丘陵,北边则是连绵的荒草,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株孤零零的枯树,枝桠光秃秃地伸着,上面停着几只黑色的鸟。 他们赶了将近半天的路。太阳移到头顶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地势开始抬高,灰岩断崖从荒草中露出来。 “快到了。”坎贝尔女伯爵说。 队伍放慢了速度。卢修斯看见谷口两侧的崖壁在日光下泛着白,和上次傍晚看到时很不一样。那些残留的战斗痕迹还在,但已经被新雪一样的风沙覆盖了一层,不再那么刺眼。 可再往前走,新的痕迹出现了。 “伯爵大人,你们与野兽人交战时,使用了大面积的元素魔法吗?”卢修斯勒住马,眼前的这番景象可谓“新鲜” 谷口外的大片空地上有许多奇怪的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打下来,在地面炸开,大地上绽放出一朵朵泛着玻璃光泽的墨色“石花”,碎石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块巨岩被劈成两半,断面焦黑。 “我们近卫团可没有法师,猎魔人卢修斯阁下……”看着此情此景,坎贝尔女伯爵只能让队伍停止前进。 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和卢修斯两个人一起先行前往山谷调查情况。 两人惊奇地发现,焦黑的痕迹自谷口的范围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就连两边的峭壁上也满是大大小小焦黑的坑洞。 “野兽人的祭司也有使用元素魔法的能力,但……对于如此大范围的攻击,我个人感觉是其他的存在造成的,某种更强的东西。”卢修斯一边观察着远处的痕迹,一边向着坎贝尔分析道。 “此等威力,说是天灾也不为过了……”女伯爵答道。 卢修斯走到最近的一处焦黑痕迹旁。那是一个直径将近三米的浅坑,坑底一片漆黑,本该是灰白色的岩石都被烧成了琉璃。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坑壁。 一道细小的电光从焦土中蹿出来,啪地打在他的指节上。卢修斯猛地缩回手,指尖一阵发麻。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整个手掌都僵了一瞬。 “是雷元素。”卢修斯开启了元素视野,果不其然的,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活跃的紫色光彩,此外,还有青色的风元素夹杂其中。 “有什么东西在此地引发了大规模的雷暴。”他笃定道。 “呜——!!” 就在此时,山谷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坎贝尔认出来声音——这是卡维洛斯边防的号角。 不一会儿,一小队骑兵从峡谷西侧绕了出来,大约二十来人,穿着灰蓝色的轻甲,持着菱形盾牌。队伍停在了离卢修斯二人不远处的地方,不过,似乎是马儿们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于是骑士们全都下了马,领头的那位则带着两人走路前行。 似乎是认出了坎贝尔的身份,军官最后是小跑着来到两人面前的。 “卡维洛斯南部要塞第三哨队队长,雷奥。”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们接到您的传讯后,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这里。” “这些痕迹怎么回事?”坎贝尔问。 雷奥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不知从何说起:“我们当时奉命来清理战场。刚到谷口,还没开始,西边的森林里忽然又冲出来一队野兽人。” “援军?”卢修斯问。 “看上去像。”雷奥说,“看数量大约有一个战帮的样子,而且还有好几个祭司。我们只有三十多个人,只能往后撤。结果它们刚涌出林子,天上就变了。” “怎么讲?”坎贝尔追问道。 “雷暴,大人。先是一阵大风,然后云全黑了下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雷就劈下来了。”雷奥答道,他的眼神中满是精光,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东西,“您肯定想象不到,我们见到了巨鹰!桑德·墨托出现在了这个山谷的上空!” “这便能说得通了。”卢修斯心下了然,“如果是半神的话,那确实能轻松召唤如此大范围的雷元素。” 自远古时代,卡维洛斯的南部群峰中的先民们流传着有关四翼巨鹰、雷之翼、雷鸟的传说。 桑德·墨托,“破空者”温德提拉的子嗣,这卡维洛斯南部的群峰是祂的领地,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南部边境。普通人一生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没想到这次它居然会主动现身。 “后来呢?”坎贝尔问。 “后来就是一边倒。”雷奥苦笑,“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不阵型,墨托翅膀一扇就是一道雷柱。那些野兽人连谷口都没碰到,全被劈死在空地上。有几个想逃回森林,被追上去烧成了焦炭。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随后他 嗤笑了一下,说道:“我们都不用打扫战场,那些野兽人的焦尸触之即散,墨托离开时带起的大风直接将山谷清空了,只留下这满谷的土坑……” 言语中满是敬意,但卢修斯从其微微颤抖的嘴角和双手,还是能察觉到雷奥竭力隐藏着的“恐惧”。 是的,恐惧。 元素即是自然,此间的神明自混沌中创世,祂们的意志即是自然的意志,祂们的怒火便会以天灾的形式于世间具象。 世间生灵对于天灾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而只有战胜这种“天性”,获取造物主注视的勇者,才有机会成为祂们真正的宠儿,成为“神选者”。 “笃笃笃——” 马蹄声自三人身后传来,卢修斯转身看去,发现是竟埃尔金。 “大主教大人吩咐我来看一下。伯爵大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埃尔金说明了来意。 “暂时无事,但是山谷可以安全通过。”坎贝尔答道,“你回去让车队继续前行吧。” “是。” 卢修斯抬头看向峡谷上方。天空湛蓝,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的车队缓缓而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士兵们身上的银甲在阳光下闪着点点亮光。 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和。 等到车队终于到达谷口,卢修斯与大主教等人解释了此处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感叹。 “众神隐居世间各处多年,桑德·墨托突然现世,只是为了阻击野兽人的一个战帮?”这是帕兰德尔大主教的疑惑,亦是众人心中的不解。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大主教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卢修斯,去把山谷里的元素处理一下吧。” “是。” 谷中的雷元素尚且活跃,稍加接触便会被其电击。虽然伤害不高,打在身上并没有什么痛感,但是极易惊马,还是要处理一下的。 风呼呼地穿过山谷,在这算不上宽阔的谷中带起一阵低沉的哨声。 卢修斯突然发现四周本就活跃的雷元素变得更加活化,它们就像风、像水,海浪般翻涌着,更生出了一道道的电弧,自周围的坑洼中跳跃,发出阵阵“噼啪”的清脆声响。 马匹们慌乱了起来,它们感受到了什么气息,即使是受到过专门的训练也几近崩溃。骑士们竭力安抚着,他们疑惑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阴影笼罩了整个车队。 卢修斯第一个抬起头。高空中,一个庞大的身影正从谷口上方滑过。那东西飞得并不快,四只宽阔的翅膀完全展开,几乎遮住了太阳。它的羽毛是纯净的白色,在日光的照耀下,它的体型几近透明,腹部和翅下的边缘处则勾勒着淡淡的紫色线条。 羽翼舞动着,没有任何的声响,却带起了阵阵大风,众人无不用手或衣物遮挡着。 卢修斯屹立在风中不发一言,只是抬头仰望着眼前这活生生的“传奇”。自元素涌动时,他的心如同被攥紧了,危机感陡然而生。直至此刻抬眸,才发现——这位神明的子嗣正用祂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 24. 墨托的态度 元素们欢呼着、雀跃着,在卢修斯身边围成了一个圈,替他挡开了那如刀割面的狂风。 被神明注视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卢修斯说不上来。那视线没有温度,却让他从头到脚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像连灵魂都被翻出来晾在雷光下。他唯一能确认的是,对方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那道目光里有明显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啪。” 左肩被轻轻拍了一下。卢修斯浑身一震,转头看去,竟是帕兰德尔大主教。 “神父……”他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老人止住了。 帕兰德尔神情严肃,嘴唇紧抿,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出一步,将卢修斯整个挡在了自己身后。风把他的教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老人却站得极稳,像一堵不算高大却异常坚实的墙。 然后,他向着空中的巨鹰缓缓行礼,声音平和而谦逊: “尊贵的巨鹰啊,我们无意冒犯您的威严,也无意侵入您的领地。只求借道而行,护送朝圣者平安抵达维兰瑟姆。” 那声音沉稳地穿过呼啸的风,清晰地送向高空。 巨鹰没有立刻回应。它依旧盘旋在谷口上空,四翼缓缓扇动,每一次振翅都搅动起雷云般的元素潮汐。紫色的电弧沿着它的羽翼边缘跳跃,明灭不定,像是神怒的余烬。车队里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屏住呼吸,连马匹都出奇地安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驯服。 然后,卢修斯感到那道目光移开了。 不,不是移开,而是转向。 锐利如刀、穿透皮肉的注视从他身上离开,落在了他身前那个老人身上。卢修斯仍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余温,就像一团雷暴从头顶碾过。 狂风愈演愈烈,所有人的耳中都灌满了“呼呼”哨声,外围的人们甚至只能抱团在一起,以免被大风吹开。 而就在众人觉得是他们触怒了眼前的这位神祇,而不住祈祷时。大风骤然停息,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周围陷入了一种怪样的寂静之中。 【有趣……】 墨托的声音就像是轻羽划过平静的湖水,温柔但威严。 卢修斯愣住了。这声音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轻盈,与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赞美神之嗣!守护我等家园的雷之鹰……”如雷奥这样出身群山之中的守军们在墨托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便祈祷着下跪在地,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可是群山先民们代代相传的传说啊! 大主教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抬头直视巨鹰的眼睛,只是将行礼的姿势维持得更低了一些,低声道:“让您见笑了,墨托大人。” 卢修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已经把袖中那串念珠攥得死紧。木珠发烫,点点金光从中逸散而出,他的皮肤因圣光而微微刺痛。他缓缓松开手,深呼出一口气,感到那禁锢灵魂的威压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时海水从脚边慢慢撤走。 就和那天的梦一样。 墨托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没有落在帕兰德尔身上,而是落回到了卢修斯身上,但此时的祂并没有如同先前那样对其充满敌视,只是玩味地注视着,亦思考着什么。 【再会,人之子……】 随即,它振翅而起。如同先前一样,墨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翼展亦没有掀起任何气流,便如一道无声的闪电,直冲云霄。那纯白的身影迅速缩小,化作天边一点微光,最终融入湛蓝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中残余的电弧不再跳跃,只余下焦黑的坑洼与琉璃化的岩面,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马匹们终于放松下来,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蹄子。士兵们彼此对视,眼中满是惊魂未定与难以置信。 “唔……”大主教喘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肩背一下子垮了下去。 “神父!”卢修斯赶忙上前扶住了老人,他有些心焦,生怕大主教在先前的威压中受到什么伤害,“您不要紧吧?” “还好……”帕兰德尔喘着气,此刻的他已然满头大汗,流下的汗水甚至打湿了领口,他心有余悸地说道:“扶我回去,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车队重新整队,缓缓驶入山谷。焦黑的地面在马蹄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卢修斯扶着大主教回到马车旁,帕兰德尔却执意不肯登车,只靠在车辕上闭目调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圣徽。 “祂认得我。”卢修斯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大主教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地开了口:“不是认得你……是认得你体内那东西。” 卢修斯沉默。袖中念珠的余温尚未散尽,圣光尚未散去,使得皮肤隐隐作痛,似有针尖在其上游走。 “手给我。”大主教突然睁开了眼睛,示意卢修斯伸手,想要确认一些什么事情。 “是……”卢修斯对此有些抗拒,由于先前握那些念珠太紧,使得现在手掌中还有着一大片挥之不去的疼痛。 但大主教的眼神太过锐利了,他可不敢就此糊弄过去,只得乖乖将左手伸出。 果不其然,一排排整齐的黑色圆点几乎布满了卢修斯整只手掌。这是焦痕,因圣光灼烧而留下的可怖印记。 “唔……”大主教肉眼可见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多久了?”他问道。 “大概……有三分钟了。”卢修斯放下了手并微微攥起,他有些手足无措,像是个做错事被惩罚的孩子一样。 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圣光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其造成伤害了,而自己那傲人的自愈能力也因圣光的伤害而被延缓、阻碍。 他会变成什么?卢修斯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大主教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卢修斯的肩膀。 “大人,所有人都已重新准备完毕,我们该启程了。”坎贝尔女伯爵在此刻来到了两人的面前,“穿越山谷,我们就能看到南方要塞‘拉格瑟姆’,距离皇城还有近两天的路要走。” “那就出发吧……”帕兰德尔大主教缓缓站直身体,声音虽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却仍显疲惫。在上车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卢修斯的手掌,那焦黑的印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某种无声的警示。 车队重新启程,马蹄踏过琉璃化的地面,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如同踩在冻结的雷光之上。山谷两侧的岩壁沉默地矗立,风穿过狭窄的通道,低吟如祷。士兵们神色紧绷,目光不时扫向天空,仿佛那遮天蔽日的巨影随时会再度降临。 出了峡谷,地势逐渐开阔。南方的原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风从远处山脊上滚下来,卷起细细的沙尘。道路两侧偶尔出现几片稀疏的灌木,再远些,便是大片的荒草与碎石。天已经不那么冷了,卢修斯把斗篷解开搭在鞍前,仍觉得后颈被晒得发烫。 队伍行进得很快。由于视野开阔,埃德蒙皇子决定撤回在外的斥候们,以此收拢车队。 “已经能看到要塞了。”他说道。 拉格瑟姆,帝国南疆最大的要塞。 起初,它只是天地之间一道灰白色的线,像某种巨兽伏卧在地平线上。可随着距离拉近,那道线缓缓自大地中抬升、扩展,最终变成了一座几乎与群山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前方数公里处扬起大量的尘土,有骑兵向着我们这里来了!”此时,最前方的骑士们发现了什么,不由得向着后方汇报情况。 队伍猛地停住了。 卢修斯立刻抬头望去。远处的荒原之上,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尘土。那尘土移动得极快,像一条贴地飞掠的长龙。骑士们反应迅速,立刻将辎重车和朝圣者围在中间,手都按到了剑柄上。 “呜呜——!” 正当众人疑惑着来者会是谁的时候,前方遥遥地传来了号角声。 “是要塞守军的号角声,看起来他们应当是发现我们的队伍了。”坎贝尔女伯爵眯起眼眺望着远方。 “但来的好像并不是普通的骑兵,这并不是马匹的动静。”埃德蒙没有听见印象中的那种隆隆马蹄声。 尘土越扬越高,渐渐勾勒出一支队伍的轮廓——他们步伐一致,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灰色光泽,肩甲上雕刻着繁复的鹰首纹章。最前方的旗手高举一面深红战旗,旗面上绣着持剑的狮鹫纹样。 “半狮鹫,是西奥多大公的‘逐日者’铁卫!”坎贝尔认出了来者,随后,一道阴影掠过了车队,又在盘旋了一圈后,终于落地。 一只巨大的狮鹫,比一般的马匹要大上两三圈,又身披重甲,站立在众人面前就如同小山一样,它收拢双翼,铁爪深深嵌入地面,震得碎石四溅。骑在它背上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那男人没有穿重甲,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轻铠,外罩黑底金纹的披风。灰白长发被风吹向脑后,露出一张有些瘦削但坚毅的脸。 西奥多·冯·基里努斯,皇帝莱恩的兄长,卡维洛斯护国公,选帝侯。 “西奥多殿下。”坎贝尔女伯爵先一步下马,随后所有的骑士们全都下了马,西奥多大公行礼。 西奥多·冯·基里努斯伸手拍了拍狮鹫的侧颈,那头巨兽低低地咕噜了一声,翅膀收拢,伏下了身下来。 “伯父。”此刻,埃德蒙皇子也走到了坎贝尔的身边,一同迎接着大公的到来。 “守军们发现了你们的踪迹,我决定亲自来迎接一下。”西奥多从狮鹫上跳下,先是欣慰地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之后向着四周张望了一下,问道:“大主教呢?” “在马车上休息,先前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 “真一庇佑你,我的朋友。”埃德蒙的话没有说完,帕兰德尔大主教的声音便自他身后响起。 大主教被卢修斯搀扶着前来,精神头比之前好上了不少。 25. 等待进入网审 随着一声高亢的鹰唳,“逐日者”铁卫的半狮鹫在骑士操控下,在距离车队不到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骑士们手执长枪,肃立如林,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尽显训练有素之风。 “吾主!铁卫已肃清前方道路,拉格瑟姆要塞恭候诸位入城!”为首的旗手高声禀报,声音穿透风沙,字字铿锵。 西奥多大公微微颔首。 “原地待命!”大公的声音如钟声般洪亮,和他有些瘦削的身姿形成鲜明对比。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卢修斯搀扶着的大主教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随即大步上前,单膝弯腰行了一礼——并非对教廷的礼节,而是对一位老友的敬意。 “你看起来像是刚从雷暴里捞出来,我的老朋友。”此刻,西奥多大公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那变化太突然,卢修斯近在咫尺,听得最是清楚。前一刻,这道嗓音还像在点兵场上砸出去一般,震得人耳膜发紧;这一刻,却像收进了匣子里的旧钟,余响都在,但锋芒已经敛尽了。 “早劝过你,别跟着车队走黑森林。”西奥多抬了抬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大主教憔悴的脸。他的语气带着点责怪的意味,却轻得不像责备,反而像在埋怨一个不听话的老伙计。 “这是我的职责与荣耀,我不能将其推给其他人。”帕兰德尔拍了拍卢修斯的胳膊示意卢对方可以松手了。 “卢修斯·瑞文。”这时,西奥多大公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大主教身边的这位青年身上。 “您贵安,殿下。”卢修斯单膝下跪,向着西奥多恭敬一礼。 “起来吧,无需多礼。” “是。”卢修斯恭敬地站立到了大主教的身后。 “王城一别,已有一年多的光景了吧。”西奥多大公缓缓道。 “是。”卢修斯肯定道,“您还是那样的神采依旧。” “哼。”大公对此言论很是不屑,“无需恭维我。倒是你,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受伤了?” “真一庇佑,已经好多了。”卢修斯微笑着回道。 “那便好……”西奥多对此不置可否。 “事不宜迟,我们入城吧。一直在这里站着算个什么样子。”大公向着大主教说了一声,随后转身朝着铁卫们喊道:“准备入城!” 半狮鹫转身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缰绳牵引,它们套上了铁爪的前爪同时踏地,扬起一阵整齐而低沉的轰鸣。尘土尚未落定,队伍已如铁流般向前涌动。 车队在“逐日者”铁卫的护送下缓缓向拉格瑟姆要塞行进。那座庞然巨物随着距离缩短愈发显出其狰狞轮廓——高耸的城墙由黑曜岩与熔铸铁混合垒成,表面布满战争留下的焦痕与修补痕迹,箭塔如獠牙般刺向天空,城门上方镌刻着雄狮与格里芬的徽记,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仍透出威严。 西奥多与帕兰德尔大主教并坐在马车中,两人在里头说着话,声音因车厢的阻隔而变得断断续续。 卢修斯骑着马跟在车厢旁,听不真切他们谈了什么,只看见大主教几次笑出声来。这位在圣城时总是乐呵呵的老人,此刻的笑意里少了些客套,多了点多年故交才有的松弛。西奥多则微微侧着头,话不多,但每一开口,帕兰德尔便点头。 对于神父如此放松的时刻,即便是他也很少见到。 “你能来我很意外。” 车厢中,帕兰德尔向着自己的老友吐露了心声。 “往常这时你应该在北境巡视的。”他说。 “莱恩对‘弥赛亚’的事非常上心,毕竟就在王城之内。”西奥多解释道,“他需要在王城着手筛选符合‘弥赛亚’条件的孩子们,为表重视,令我带着铁卫南下来接你们。” “真是不胜荣幸。”帕兰德尔不由得摇了摇头。 马车里静了一瞬。 帕兰德尔的笑声刚刚落下,车外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西奥多靠在软垫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像是在看前方灰黑色的路面。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我送你的那串念珠呢?送人了吗?” 帕兰德尔正望着车外出神,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垂下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在腕骨上留着一圈极淡的压痕。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眼力还是这么好。”老人叹了口气。 西奥多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我给卢修斯了。”帕兰德尔说。 车外,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西奥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卢修斯正骑马走在车厢右前方,斗篷被风掀起一截,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袖口。那里隐约盘着一圈木珠,藏在在临近正午的阴影之中毫不起眼。西奥多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你戴了快四十年,帕里,你从没让那串念珠离过身。”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自己早就看清了的事。 “那是你在黑谷血战后给我的。你说过,它挡过一次死。我信你。” 西奥多没说话。 “卢修斯现在需要它,我曾经直面过神明,如今再直面一次也没什么。”帕兰德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事,“我老了,也未必能陪他走完这一趟。若它还能挡住什么,那就该挡在他身上。” 大公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帕兰德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看西奥多,也将目光投出窗外,放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十七年前,我从冻原中将他救下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由此交汇了。” “神谕的内容你应该已然知晓,西奥。教宗冕下特意让我北上斯诺的时候也是因为当时他所获取的一则‘预言’。”他缓缓说道,阳光照在镜片之上,反光隐去了他的眼眸。 “你和我说过了,他是把‘钥匙’,即将开启一扇谁也不知道的大门,放出谁也不知道的未来……”西奥多说出了这则源自多年前与对方在圣城中结下的秘密。 “让他加入审判庭是一种保护,亦是监视。在那不可想象的未来发生之前,教廷能够有效地提前做出应对。”帕兰德尔叹了口气,“我虽然反对这个做法,但确实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案。” 西奥多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 听着这位老友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我们将一生都奉献给‘真一’。”大主教继续说道:“但这么多年来,西奥,我一直将他视如己出。” “一年前,我委托他帮忙解决帝国周边日益严重的血族问题。他做的非常漂亮。”西奥多说道,“我很欣赏这位年轻人。” “是啊,卢修斯是个好孩子……”帕兰德尔微微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所以我希望他能一直平平安安下去。” 他说。 马车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像从旷野驶入了一处被高墙围拢的空间。西奥多没再说话,帕兰德尔也收住了话头。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望着车外渐渐靠近的城门,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拉格瑟姆到了。 城门早已大开,守军分列两侧,甲胄擦得极亮。穿过门洞时,整支队伍像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吞了进去。墙道内的风骤然变凉,带着一股深井里才有的潮气。马蹄声在拱顶下反复碰撞,隆隆地滚向两头。 广场上已经备好了人。管粮官、掌灯侍从、副团长和一众仆役分列待命,辎重车尚未停稳,已有辅兵上前接手。 西奥多先下了马车,转身朝帕兰德尔伸出手。大主教看了一眼那只布满旧疤与厚茧的手,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怎么,真把我当老鹧鸪了?”他说。 “帕里,你真当自己还是当年的那位战斗牧师了?”西奥多仍伸着手,语气半点不让。 帕兰德尔扶着那只手下了车,脚刚沾地,西奥多便松了开,回身朝快步迎上来的副将交代:“今晚就地修整,明日天亮前动身。逐日者接替夜防,让坎贝尔的人先去休息。” 副将领命而去。 “你们必须好好休息一晚,这里到王城之间虽然修了宽阔的直道,但仍需走上近两日的时间。”西奥多向着帕兰德尔说道,“我手头还有些事物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愿真一庇佑,帕里。” “愿真一庇佑。”大主教回了礼,没有再说什么。 “嗯。”西奥多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吾主,有何吩咐。”前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军官,表情严肃,栗色的头发,一双大眼睛看着十分精神。 “带大主教去先前准备的地方休息,明日之前你要好好的听从大主教的命令!”西奥多吩咐道:“听明白了吗?士兵!” “遵命!我,兰格·格瑞玛!将誓死保卫大主教大人的安全!” 同他的眼神一样,这位名叫兰格的军官周身的气势也很足。 卢修斯早已在第一时间来到了大主教的身边,对此,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路上辛苦了我的孩子……”大主教拍了拍卢修斯的肩膀,“今日便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卢修斯微微欠身:“是,神父。” 西奥多也看了卢修斯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向城堡另一侧。他的狮鹫已经被牵走,半狮鹫们也被辅兵分批引向兽栏。广场上的人声很快散了大半,只剩下车马卸套、铠甲磕碰的细碎响声。 26. 等待进入网审 在安顿好大主教之后,卢修斯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着周围的来来往往。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串念珠,收拢手指,传来了微微的刺痛。 “发什么呆?”埃尔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递来半块热面包,“啃了这么久的干粮,今晚估计会有些热的。垫一下先。” 卢修斯接过面包,掰下一块塞进嘴里。麦香混着火焰灼过的焦香味,竟让他空了一路的胃一下醒了过来。 “他们有通知晚上几点开餐吗?”他问道。 “大概六点?军队的时间应当是固定的。”埃尔金看了看远处的忙碌的人们,而其间的几个矮小身影引起了他的兴趣:“嗯?” “怎么了?”卢修斯左边的脸颊都鼓了起来,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股一股的。 “我好像看到了几位矮人。”埃尔金答道。 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几位身穿轻甲的矮人士兵正搬着着木桶向着军营的方向走动,他们好像聊着什么,声音非常的爽朗。 “有群山便有矮人的踪迹,何况拉格瑟姆地处帝国南部群山之间。”卢修斯吃完了面包,又点了一支烟,“帝国与矮人诸国关系挺不错,要塞中有矮人士兵也就不足为怪了。” 正当两人有一句每一句交流时,他们身后的门打开了,兰德菲尔神父和军官兰格走了出来。 “感谢您的帮助,阁下。”兰德菲尔向着军官表达着自己的谢意,“您可以去稍作歇息了。” “职责所在。”兰格手抚胸口行了一礼,他说:“如果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可以叫我,我就在前面的岗哨中。” “我们会的。”神父微笑道。 目送军官离开,兰德菲尔舒了口气, “吾主已经睡下了,一路上辛苦你们了。”兰德菲尔神父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两人,最后落在卢修斯脸上,略作停顿,“吾主睡前让我转告你,等你用过晚餐之后,他想单独见你一面。” 卢修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 天色还亮着,拉格瑟姆的傍晚来得比森林里慢。夕阳把石堡的外墙染成暗红色,远处的操练场上,几队士兵正进行收操前的最后一轮长枪突刺,口号声短促有力。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却并没有被暮色催促,依旧按着各自的节奏忙碌。 “去转转?”埃尔金说。 “行,反正暂时没有什么事。”卢修斯思考了片刻,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北走。要塞里军纪严明,军营的帐篷或敞开或闭拢,里面有士兵休憩,偶尔才传来几声笑骂。半狮鹫营区被一道高高的木栅拦着,里面的低吼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大猫在暮色中打哈欠。空气里混着干草、皮革和马汗的味道。 帝国一共有五座相同规格的防御性城市。分别是北方的鲁格瑟姆、南方的拉格瑟姆、西方的洛格瑟姆、东方的特格瑟姆,以及王城维兰瑟姆。 古时的先贤们为了抵御外族的入侵,在“真一”的授意下靠着天然的地形建立起来了一座座由岩与铁筑成的坚不可摧的要塞。 以拉格瑟姆为例,群山与黑森林给人们带来了无限的机遇,越来越多的商人、平民、冒险者聚集到了这里,要塞随之扩建,逐渐形成了如今这般足以被称为“城市”的规模。 高大的碉堡与石墙将要塞军营与外面的居住区隔开,因为任务在身,那一侧的熙熙攘攘卢修斯暂时无福消受了。 天色暗得很快。两人绕着要塞内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火把被守军一盏盏点亮,橘红色的光沿着墙头铺开,像给这座黑色巨城描了一圈边。 半狮鹫营区里的野兽们又活跃了起来——士兵们推着一车又一车大块的鲜肉,是到了喂食的时候。 “六点。”埃尔金抬头望了望塔楼上的铜钟,钟面被火光照得发暗,“开饭了。” 卢修斯把最后一口冷风吞进肚子里,跟着他往回走。 石堡底层的饭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木桌排成两排,上面堆着成筐的黑面包,铁壶里盛满热汤,后厨的帘子不断被掀起,食物混着柴火的焦香在暖光中蒸腾。赶了几天路的士兵和随从们埋头吃饭,刀叉刮擦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才有人低低说笑一句。 卢修斯和埃尔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稳,便有杂役端上来两只大陶碗,热汤满得快要溢出来,里面沉着大块肉和土豆与萝卜。接着是一整条面包,深褐色,硬得像劈柴,掰开时能听见轻微的断裂声。 这样的配置已经是顶好的了。即使帝国财力再雄厚,也不可能让边境的士兵们每顿都吃上白面包,不过有冒险者和商会的存在,士兵们的肉食却是管够的。 “唔……”卢修斯早就饿了,他先是喝了口汤,随后就将手中掰开的面包蘸了进去。 他吃得不算快,但手就没停过。一碗热汤下去,面包被撕得只剩碎屑,连碗底的肉渣都用最后一块面包皮抹得干干净净。埃尔金刚吃完半条,卢修斯已经端着空碗看了他一眼。 “没饱?”埃尔金问。 “还行。”卢修斯说。 埃尔金把自己面前还剩的半条面包推过去。卢修斯接过来,又盛了第二碗汤。杂役来添菜时,见这一桌空了两个陶碗,又看了看卢修斯,转身端来一只深盘,里面码着整个的烤土豆,还有两截滴着油的肉肠、一块带着焦褐的肉排。 卢修斯没客气。 第三轮添菜时,旁边几个近卫团的年轻骑士已经压低了声音。一个说:“猎魔人都是这个吃法?”另一个则摇了摇头:“我打赌那些矮人们也没有这么能吃。” 卢修斯耳朵灵,但只当没听见。直到第四碗汤见底,他往后靠了靠,呼出一口长气,神情松弛下来。桌上的空盘叠了两层。 埃尔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论看几次,我都会对你的饭量感到差异,卢修斯。” “能好好吃,才能证明自己活着。”卢修斯说。 他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水,正想再说什么,余光里瞟见了帕兰德尔大主教所在的那个房间已经点起了灯。 神父已经醒了。 卢修斯放下杯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披上外套:“我得去神父那里了。你慢慢吃。” 埃尔金点点头,将面包泡进了汤碗里,没拦他。 走出饭厅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领口一阵发 凉。卢修斯系紧披风,把袖中那串念珠又往手腕处推了推。 站定在房门前,卢修斯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随后敲响了木门。 “叩叩叩……” “神父,是我。”他说。 开门的是军官兰格,对方让开了身位好让卢修斯进去。 帕兰德尔坐在垫上了厚厚软垫的椅子里,而兰德菲尔神父则站在大主教的身边收拾着桌子上的餐盘。 “你用过餐了吗?我的孩子。”帕兰德尔的脸被灯火照的暖黄,此刻他微微带笑,不像先前那样虚弱,应当是恢复过来了。 “当然。”卢修斯为大主教恢复了精神而感到高兴。 “坐到我身边来。” 大主教向着卢修斯招了招手,兰德菲尔神父则在收拾完之后带着军官兰格走出了房间。 “兰德菲尔神父说您找我。”卢修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和大主教只隔着小半张桌子的距离。 “今天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大主教问着,并向卢修斯伸出了手。 “没有,神父。”卢修斯心下了然,伸出了那只被念珠灼伤的左手。 已然不似早上那般焦黑,那一片黑色圆点现下已经只剩下了淡淡的印记,不仔细看的话会让人觉得只是些许灰尘粘在了手上一样。 “我觉得应该给自己配一副手套了。”卢修斯故作轻松地说道。 “都到这种地步了,你也能开的出玩笑话。”大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与其消磨自己的内心,不如多做些事。”卢修斯向后靠了靠,双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愈发放松起来,“离卡维瑟姆越来越近了,我们应当高兴一些。您说呢?” “是该这般……”大主教愣了愣神,不由得笑了笑,“总之,乐观点是好事。” “说起来,我们该如何将‘弥赛亚’从那些孩子们中分辨出来?”卢修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卡维瑟姆少说有几万适龄的孩子。” “‘人之主’曾行走在祂的子民之间。曾几何时,卡维洛斯是祂带领我们抵御黑暗与混沌的唯一壁垒,而非圣城铂特利。” 帕兰德尔缓缓而谈,就像是向着孩子讲故事一般: “主曾亲手锻造出三件东西:一个石棺,用于封印那唯一的‘恶’;一把利剑,赐予祂最强大的冠军勇士;一柄权杖,授予祂最虔诚的追随者。其中,石棺与权杖一直保存在圣城赛·铂特利,万年来由教宗所保管,安然无恙。” “圣剑,却损毁在内战之中,只留些许残片。”卢修斯近乎呢喃着说出了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 三圣器的事迹,自他幼时便时常听修道院中的神职人员们口中颂唱。那些外面的剧院也反复排演着人之主的远古传说。 “所以留在帝国的那些圣剑碎片,便是我们能够顺利找到‘弥赛亚’的关键?”卢修斯恍然大悟。 “基里努斯皇室一直保存着圣剑最大的一块碎片,他们视其之重要程度远胜过代代流传下来的皇冠。”帕兰德尔说道:“如果真如预料中所想的那样,圣剑的残片将会与身为圣光之子的‘弥赛亚’产生共鸣。” 27. 等待进入网审 太阳还未升起,城墙上的火把尚未熄灭。 在深紫色的夜幕之下,卡维瑟姆的黑色城墙显得是那样的肃穆而沉默。城垛间偶尔传来守夜人换岗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晨雾如薄纱般缠绕在城墙根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之中。 待到朝阳越过群山,第一缕光芒攀上了卡维洛斯的高塔,鸟儿的鸣叫开始唤醒这座圣城。 大门掐着点打开,铰链发出沉钝的动静,宽厚的城门亦响起了巨大的吱呀声。这就像是个信号,早就在南城外等候的商队、农夫、信使和朝圣者闻声而动,脚步声、车轮声、马铃声响作一片,沿着官道在城门口排起长队,等待着卫兵的检查。 “今天这人也是一样的多啊……”守城队长目光扫过蜿蜒至林边的队伍。他身后的卫兵正逐一查验通行证,动作已因重复而略显机械。一想到作为队长的自己得坚持岗位一整天,心里总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轰隆隆——” 微弱的隆隆声就像是响雷了,但掺杂在车轮碾过石板所发出的响声之中显得那样不真切。那声音并非来自天际,而是自地平线深处传来,仿佛大地在低语。 守城队长皱了皱眉,放行了由一位牧师所带领的朝圣者队伍之后,下意识抬头望向南方——他活动肩膀的动作在瞥见天边的时候顿住了。 “那是什么?”他嘟囔着,眯着眼睛想要仔细看清楚远方的那个小白点。 “什么?”身旁的队友也不由得向着那里看去,他好像看到了两对忽闪忽闪的翅膀,“两只鸟?” 小白点渐渐变大,确实是只鸟类,但问题在于它好像变得越来越大了? “呜——!” 狂风吹过城门,发出了号角一般的声响,随即而来的是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乌云与闪电。 “敲钟……快敲钟!” 队长恰好出身自南部的群山,他看着远处袭来的那只巨鸟,又看着昏暗的天空与闪电,心下一沉:眼前的着种种迹象不是敌袭,但极有可能是更糟的东西。 “有序进城!所有人都进城!”队长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手持长矛跑向了尚在城门外愣神的群众们,“这里危险,先进城!” “咚咚咚……” 城门上响起的钟声与士兵的呼喊终于将人们的神志唤醒。起先,这冗长的队伍尚能保持较为良好的秩序,但随着天边的那莫白色愈来愈近,先是一只驮兽受了惊,撞开了前方的人,而伤者的哀嚎声终于让人们吓破了胆,所有人一股脑涌向城门。 推搡、哭喊、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一辆满载陶罐的货车在慌乱中倾覆,碎裂声刺耳地炸开,碎片飞溅到人群中,又引发新一轮尖叫。守城士兵拼命维持秩序,长矛横挡,试图将人流分作两股,但恐慌早已压倒了纪律。 桑德·墨托降临凡世!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愈发清晰:双翼展开足有城墙之高,羽翼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次振翅都卷起狂风,吹得火把尽数熄灭。 守军动作迅速,在警戒的钟声响起的第一刻便全员出动。指挥官下令士兵们前往城门维持秩序,驮兽被制服,伤员被转移,一切又变得井然有序,不复方才的混乱。 “桑德·墨托现于南城?” 皇宫之中,皇帝莱恩·冯·基里努斯在更衣时接到了来自守军的急报,他差点把手中这件名贵的丝绸衬衫撕成两半。 “是的,守军已经控制住了现场的秩序,伤员已经在第一时间转移治疗了。”身材微胖的内务总管赛巴斯·韦恩恭敬地站在皇帝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陛下今日的安排,不过此时已经在最上面用红色标上了“安抚群众”的字样。 “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基里努斯没有穿那些烦琐服装,只是草草套上了手中的衬衫,便转头走出了更衣间。 “军官们有什么动静吗?”他大步流星地行走在长廊中,没有像往常一样理会周围向他行礼的宫人们,而令人意外的是,内务总管居然能面色如常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都在原地待命,您知道的,凡人随意挑衅神明的下场有多凄惨。”内务总管回答着问题,又看清了皇帝所要前往的地方——狮鹫房。 “吾主,您又不带卫兵?”总管的语气不由得有些不善起来。 “没这个闲工夫搞这些形式了,赛巴斯。”基里努斯摆了摆手,对自己这位总管的话毫不在意,“对了,让皇后不必担心,让她先用早饭吧,朕会早些回来的。” “那总得把武器带上吧?”总管拿出了不知何时带上的长剑,虽然不是陛下平时用的武器,也总比两手空空的要好。 “咕——” 狮鹫“血爪”早已被远方的动静惊醒。 身处这高台之上,大个半王城的景象能够一览无余,墨托巨大的身影自然能够看的一清二楚。它微微有些扎毛,但身负“破空者”血脉的它不会像那些普通的野兽那样被吓得失去神智,相反,它心中燃起了一丝战意。 在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战友”,它主动放下了一边的翅膀,好让基里努斯能够骑上自己的背。 “好伙计。”皇帝笑着顺了顺狮鹫的翎毛,随后便踩着翅膀,翻上了它的脊背。 “我们走!” 随着一声高亢的鹰啼,“血爪”宽大的双翼卷起了大风。一旁的赛巴斯总管被风刮地说不出什么话来,等到自己终于能够睁开眼时,却发现狮鹫已经变成了远方空中的黑点。 “唉……”赛巴斯站在原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中这把没被带走的剑,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走了?”女声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清冷又优雅。 赛巴斯倒吸一口凉气,但面上不显任何惊慌,只是微笑着转过身恭敬地弯下了腰来,说道:“陛下,您晨安。” 他没有看对方,只是微眯着眼盯着前方的地面。 “不必多礼,赛巴斯。”皇后拍了拍这位多年好友的肩膀。 “礼不可废,陛下。”纵是如此,赛巴斯总管也未曾直起身来,依旧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躬身姿态,多年来,这份对于礼仪的恪守早已刻入骨髓。 “我没有带卫兵和侍从。”皇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你这样弯着腰能保护我的安全?” “啊?”赛巴斯闻言惊恐地直起了腰来,他转头看向来时的通道,确实没有一个卫兵和侍从的身影。 “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赛巴斯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廊柱与转角,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我偷跑出来的,外面的动静可不算小… …” 皇后没有动,只是望向天际——眼神凝望着狮鹫远去的身影。晨风拂过她棕色的发丝,衣袂微扬,像一尊静立于高塔之巅的圣像。 皇帝金色张扬的长发与他俊朗坚毅的笑容一直映在她的脑中,皇后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赛巴斯不明所以,但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总是这样。”她说,“像个大男孩一样,冲向风暴,从不回头。” 平台上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我们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缓缓转身,裙裾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在沙盘上落子。赛巴斯落后两步跟着,余光扫过廊柱的阴影,确认确实没有一个藏着的卫兵——这位陛下向来说到做到。 “对了,赛巴斯。” 皇后忽然顿住脚步。赛巴斯立刻停住,低头待命。 “关于我出来的事。”她笑着将食指竖在了嘴唇前,说道:“别和他说。” “呃……”赛巴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好吧,我不会和他说的。” 这对夫妻……还真像。 ———— 王城被钟声强行唤醒,许多人不明缘由地走出家门,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部分人都被出现在天空中的那个巨影吓得回到家中紧闭了窗门。 在王城东侧的商业区中,面包店的老板贝克也因为南城的异状而愣了神。只不过他一个人可没办法把烤炉收起来,就只能和其他商人一样站在原地观察着远方的动静。 “嗖嗖……” 就在所有人都低声议论着王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贝克的耳朵中传来了细琐琐的摩擦声,作为面包师,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这种声音——面包粗糙外壳所发出的摩擦声。 转过头去,果然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烤炉旁的案板边,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僵在原地。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整个人像从煤灰堆里捞出来的,只有一双蓝眼睛亮得过分。他手里攥着一只布袋,袋口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正往外冒着白汽——那形状贝克再熟悉不过,是他今早刚烤好的黑麦圆包。 案板上原本摆着三只晾凉的面包,现在只剩下一只。 两人对视了一瞬。 “……阿伦斯!” 贝克回过了神,不由得怒从中来,他抄起一旁的锅铲,并喊出了这个小贼的名字。 阿伦斯像只受惊的野兔,猛地窜向店后堆满面粉袋的小巷。锅铲带着风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扬起了一小片白色的面粉。贝克怒吼着追出去,围裙上还沾着未揉匀的面团。 少年对这片街区熟得如同掌纹。他矮身钻过晾衣绳下滴水的亚麻布,脚尖踢翻了铁匠铺门口的煤筐制造障碍,又在拐角处突然折返,贴着香料商行的彩釉墙根疾奔。身后传来贝克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路人被撞倒的惊呼。 “站住!你这小耗子……!” 体型较大贝克可没有对方那样敏捷的身手,只能干看着阿伦斯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然后拿着锅铲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店里。 而那个始作俑者,则没有理后面的熙熙攘攘,对于他来说,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这个乞丐毫无关系。 28. 等待进入网审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最新章节、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钟山冬雨、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全文、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免费、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钟山冬雨 《当圣光不再庇世【西幻】》简介: 简介:猎魔人卢修斯曾是大陆最锋利的刃,为教廷清理了无数邪祟,却栽在一道诡秘诅咒上。昔日的猎人,一朝成为了猎物,嗜血欲念日夜啃噬骨血。教皇给出了启示——只有找到流落人间的圣子,才能给予你最终的救赎他找遍整个帝国,寻来的却是贫民窟里一无所有的顽劣少年阿伦斯。衣衫褴褛,眼底藏野,半点没有神子的圣洁模样。当圣光不再回应人们的哀求,妖魔横行人间。两人一同踏上朝圣巡礼之路,前路漫漫,罪孽丛生。卢修斯的理智被诅咒蚕食,獠牙渐生,步步沦为怪物;阿伦斯却在苦难与鲜血中淬炼,褪去粗野,身披圣光,终成救赎众生的弥赛亚。一个在黑暗中沉沦,一个于尘埃里成神。猎魔人卢修斯曾是大陆最锋利的刃,为教廷清理了无数邪祟,却栽在一道诡秘诅咒上。昔日的猎人,一朝成为了猎物,嗜血欲念日夜啃噬骨血。教皇给出了启示——只有找到流落人间的圣子,才能给予你最终的救赎他找遍整个帝国,寻来的却是贫民窟里一无所有的顽劣少年阿伦斯。衣衫褴褛,眼底藏野,半点没有神子的圣洁模样。当圣光不再回应人们的哀求,妖魔横行人间。两人一同踏上朝圣巡礼之路,前路漫漫,罪孽丛生。卢修斯的理智被诅咒蚕食,獠牙渐生,步步沦为怪物;阿伦斯却在苦难与鲜血中淬炼,褪去粗野,身披圣光,终成救赎众生的弥赛亚。一个在黑暗中沉沦,一个于尘埃里成神。当猎魔人的利齿抵住圣子纯白的喉,是诅咒吞噬一切,还是圣洁将深渊照亮?——————某一天,圣子躺在猎魔人的腿上把玩着对方的的黑色长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遂发问:“当年你在那个巷子里找到我的时候,你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猎魔人沉思片刻,点起了一支烟,回道:“我在想,圣都塔楼顶的风会不会比地上的冷一些。”“为什么这么想?”圣子有些疑惑。“因为我打算在诅咒发作之前,在圣都给自己来个了断,也算报答人类之主了。”猎魔人白了一眼,将口中的烟吹到了圣子脸上。“可是你没有。”圣子将自己的金发和猎魔人的黑发打了个结,他很满意。“是啊,为什么呢……”猎魔人透过薄薄的烟雾凝视圣子的面庞,喃喃低语。【两世为人猎魔人×贫民窟出身的圣子】年下养成?双向救赎?正剧向?神性与兽性拉扯(两人都是感情白痴,想看二人谈恋爱的可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战术后仰.jpg)算是长篇,野心之作,希望合大家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