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坍塌法则》 1. 第 1 章 “言言,别看了,老师朝我们这边瞥了好几眼了。”凌晴用手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嗓子说道。 郑昭言这才将目光从课桌里的书本上收了回来,抬头看到老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又去翻PPT讲下一个知识点了。 “我说,要不你直接转系吧,”凌晴靠近郑昭言,小声揶揄,“反正有人说,物理学的尽头是哲学,你也不算是离得太远。” 郑昭言嘴角翘了翘,没理睬凌晴的话,将课桌里的《天体物理概论》塞进书包,又抽出一本《西方哲学史》放到桌上,随意翻到了一页,拖着下巴,望向老师。 就在这时,郑昭言眼前一花,极亮的一道光线从一条线形卷轴般铺展开,凝聚成一面光幕。 小小的雪花在光幕上闪烁,很快凝成了一行银亮的文字,并且伴随着机械的童声: “欢迎探索末日坍塌法则。” 文字变换,童声也跟着高低起伏,充满戏谑,像极了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接下来,你需要自行探索总结法则内容,找到坍塌规律。作为开篇奖励,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小的提示, “第一法则,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你的生命。 “不惜任何代价…… “保全你的…… “生命……” 最后几句话不断重复,颤抖的童声逐渐变远,光幕上的字也隐隐在抖动。 大约十秒钟后,眼前光幕消失。 郑昭言眼前还是熟悉的教室。 而此时教室中,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随后,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声:“天啊!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我也看见了,”又有人弱弱地发声,“是真的吗?” 反对的声音立马出现:“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不是……我也看到了,这是假的吧?!是谁的恶作剧!?” “疯了吧你们几个,我们还在上课呢,搞笑也要分时间分场合吧!”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大声叫道:“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 郑昭言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同学们的反应让她相信,刚才她眼前所出现的那一幕,是真的,不止是她一人所见。 但也很显然,那光幕和那童声,只是部分人看到听到了。 她略微环顾了一下,大约是一九开的样子。也就是说,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人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言言,他们……”旁边的凌晴突然低低开口,拉了拉郑昭言的衣服。 郑昭言转头,蹙眉看着凌晴发颤的嘴唇。 “你也看见了?”她问。 凌晴大惊出声:“言言!”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我,是的……所以你也……” 郑昭言点点头。 凌晴忽然心头松了松,也没有刚刚那么慌张了。只要有郑昭言在,她总是很安心。 而教室里此时已经开始开始吵嚷。 不仅是这间教室,隔壁教室,楼上楼下的教室,都传来轰轰隆隆的人声、脚步声、桌椅碰撞的声音,像是雷鸣一般。 班长腾得一下站起来,用力拍着桌子:“大家安静!保持课堂安静!老师还在上课呢!” 很明显,班长属于没有看见光幕的人。 但他吼的这几声毫无作用,大家该吵还是吵,该交头接耳还是交头接耳。 直到老师的声音借助小蜜蜂的扩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 但郑昭言却注意到,老师的脸色非常难看,眼中透露出茫然与无知带来的恐慌。他双手撑在讲台上,指关节已经紧绷得发白。 安静不到一秒,又有人的手机铃声响了,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那人也毫不客气地在一片安静中接起来电话。 “喂,妈,你也看到了?好,我知道,你等我,没事的。” 这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周围的人都纷纷开始拿出手机,低声打电话或发信息。 班长气得不停用力咳嗽,一边试图给老师抛去一个眼神。 而老师这时也在班长和众多同学的震惊目光中,接起了电话。 班长:……老师,这是严重教学事故。 十来秒后,老师挂掉电话,宣布道:“各位同学,刚收到学校的通知,今天和明天的课程暂停,大家现在都回宿舍去,注意保护好自身安全,及时关注新的消息。” 学校老师那么多,肯定也有人看到了光幕,于是下达了这个通知。 教室里,绝大部分人响起欢呼声,庆祝白捡了一个休息日。 但另一小部分人却愈加地惊惶。 在一阵窸窸窣窣地讨论后,随着一阵杂乱的声响,所有学生都陆续收好了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言言,我们走吗?” 凌晴和郑昭言的座位靠内,在看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小心问。 而这时,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她立马按下接听,对电话那头说道:“妈妈,嗯,我没事,你和爸爸不用担心……你们没看见,只是听人说的?那就好那就好……嗯,我觉得可能是恶作剧吧……你们现在来接我回家?行,好的,反正明天我们不上课……对,学校放假了……” 说了几句后,凌晴挂掉电话,突然想起什么,余光小心瞥了郑昭言一眼,但没有多言。 郑昭言正低头看着手机,在各种群聊中快速翻看着信息。 总结从各种群聊里的信息,这个光幕应该遍及了很广范围的人群。 全校?不止。 全市?也不止。刚刚凌晴的妈妈打了电话来,他们家在隔壁市。 那么是全国? 更或者……全世界? 郑昭言心中有着极为不好的感觉。 当然,能肯定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光幕、听到那个机械童声。至于谁能看到,应当是随机的。 看到光幕的人自然紧张无措,而看不到光幕的人群中,有人觉得是一群人联合起来搞的大型骗术,有人认为是群体性癔症,心思恶毒点的甚至已经在网络上打出“见光幕者必死”的标语。 当然,更多人认为是恶作剧。 但是,真的只是恶作剧吗? 莫名其妙出现在众多人眼前的超自然、超越了人类科技理解能力的恶作剧,究竟谁能做到? 郑昭言找不到答案,心中是犹如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很烦躁。 听到凌晴挂断了电话,她按灭手机,随意将书和笔盒丢进书包,拉好书包拉链,对凌晴说道:“走吧,我们回宿舍。” “好。”凌晴连答道,又下意识地拽住了郑昭言的袖口。 就在两人走到教室门前一秒,郑昭言回过头,看向了讲台。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收拾着背包,一边肩膀耸着,把手机夹在耳边,不知道在和谁通话 ,神色好像平静了不少。 电脑投影屏还没关,PPT上有一句加粗的黑体,充满了诡异的吸引力: “对于不可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维特根斯坦” 郑昭言心脏猛然一跳,目光闪了闪,沉默了。 “言言,你怎么了?”凌晴拉了拉她的衣服。 郑昭言摇摇头,没有再停留,和凌晴一起快步离开了教学楼。 校园里随处周围都可以听到讨论光幕的声音。 实验楼前,有个男生跳到花坛上,大笑喊着:“末日!末日来了!我看到了光幕,那期末考试是不是取消了!实验报告是不是不用写了!” 围在他下面的一群人附和着喊道:“喂,你不记得老李布置报告时候说的吗,就算腿断了手断了电脑死机了世界末日了,实验报告也得按时交,否则平时成绩记为零分!” “世界都末日了我还管平时成绩呢!” “你再挂科小心被清除学籍,哈哈哈哈哈!” “滚啊你!不要提这茬!” “你真的看到光幕了?”一个女生问。 “真的,我不骗你,”同行的伙伴说道,“还说了一个法则,是什么,我想想……哦对,要保全生命!” “哈哈哈,我才不信呢!搞得像是什么末日游戏似的。” “我也觉得太假了,大概是哪家游戏公司的宣传?要么,外星人来了?” “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看末日的乐趣这不就来了?” “不过,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啊?” “你去准备吧,我又没看到什么光幕,我要去找我男朋友约会啦,”女生跟伙伴挥手告别,“你要是准备什么求生材料,吃的喝的,记得给我也准备一份,哈哈哈!” 因为临时的放假,整个校园里吵闹得不成样。 凌晴一只手拽着郑昭言,另一只手在手机上不停点来点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言言,你说是不是真的有末日?我妈妈说他们觉得是恶作剧,是哪家游戏公司搞出来的宣传……” 见郑昭言没回答,她又继续说道:“我又看到有人在群里说是大阳磁暴引起地球磁场变动,干扰了信号导致的……” “对,有科学家出来辟谣了,说是……” 凌晴还没说完,只觉得郑昭言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抬眼望望天空,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夏季日长夜短,现在太阳还悬着,光芒刺眼,怎么都不像是要末日的样子。 那个光幕……是恶作剧吧? 虽然现在还弄不清原因,但她相信最终一定会有个官方的合理解释。 与凌晴略微放松的心情不同,此时郑昭言心里有些堵得慌,某种不舒服、不协调的感觉充满了她心口,脑子里乱哄哄的。 光幕和末日预告,实在太超出人的认知了。 刚才那个光幕说的“末日坍塌法则”是什么意思?难道指这个末日的出现,还遵循一定的逻辑吗?所以才说要“总结法则内容,找到坍塌规律”? 如果真的有末日,并且揭破这个法则和规律,会得到什么? 是阻止末日出现?还是加速末日降临? 而要是无法从中发现任何内容,自己,或者说看到光幕的人,更或者人类,又会怎样? “昭言?” 刚进入宿舍区,一个人叫住了郑昭言。 2. 第 2 章 正当两人刚刚进入宿舍区时,迎面而来的一个人叫住了郑昭言。 “昭言,回宿舍?” 郑昭言抬眼,眼前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性,身材挺拔修长,穿着合身的套装,鬓边有几缕白丝,看起来儒雅又博学。 这是本校物理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许牧归。 “许老师,”郑昭言连忙停步,艰难挤出一个笑,“您怎么在这里?” 除了导员和生活老师,一般也不会有老师来宿舍区。 “有学生刚不小心撞伤了,和他们导员一起送回来,”许牧归说,“光幕,对,她说她看到了光幕,被吓到了。现在的学生啊……”她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很显然,许牧归是属于没有看到光幕的那百分之九十。 郑昭言想,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言,也是不会相信别人对光幕神乎其神的描述的。 本来她还想问问许牧归对光幕的看法,想知道从物理学的角度能不能对此有所解释,但现在,她决定咽下这个话题,只说:“许老师,上次的实验报告,我放在天文台了,您看到了吗?” 许牧归点点头,脸上盈满了欣赏的表情:“写得非常好。昭言,上次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我需要再想想,许老师。”郑昭言答。 “行吧,这学期结束前跟我答复,否则时间来不及了,”许牧归笑笑,“当然,不论你如何选择,我都尊重你。我的实验室,包括天文台,都随时欢迎你来。” 郑昭言愧疚地点头:“好的,许老师,谢谢。” 等到许牧归走出几米,郑昭言突然叫住她:“许老师……” 许牧归回头。 “那个光幕……您……您保重,注意安全。”郑昭言语气严肃。 许牧归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知道了。” 许牧归走远后,凌晴拉了拉郑昭言的衣角:“许老师还没死心呢?” 郑昭言不置可否:“‘物理学的尽头是哲学’,你说的。” 两人没有再谈论许牧归,径直朝着宿舍楼快步走去。 而另一边,许牧归接到了一个电话。 “奇怪的天象?好的,我会安排的……你们先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今晚就去天文台……对,开实验室那辆车……我会先到天文台等你们……” 宿舍楼比以往都显得吵闹一些。 来到六楼,凌晴打开宿舍大门,见同宿舍的谭千临和赵映果然在宿舍。她俩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今天下午没有课。 谭千临抬头见两人,继续带着笑:“阿映说她看到光幕了,你们呢?” 还没等郑昭言和凌晴回答,赵映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她回到自己的书桌前,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宿舍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谭千临连忙去扯了扯赵映,但赵映不耐烦地甩开她。她脸上的笑垮了一瞬,又很快堆了起来,对着郑昭言和凌晴道:“昭言,小晴,你们看到了吗?” 她说着,把手机递给了郑昭言:“你看,我们班级群里,现在吵得不行了!” 郑昭言将书包里的书本放入书架,随意瞥了瞥手机,果然,群里一群人在正吵得厉害。 一部分人坚称不是幻觉,但另一部分人则嘲笑个没完,不知是哪个不嫌事大的,还发了一份末日囤货清单到群里。 “既然如此,那你们记得去囤货啊,哈哈哈!” “话说,我记得十多年前流行病毒,我外婆家囤的食盐现在都还没吃完呢。” “其实我认为你们现在应该集资去郊区租个大别墅,改造改造门窗和地下室,囤个十年都吃不完的食物,哦对,那些短视频里都是这样演的。” 当然,现在所有活跃着的群里,几乎都是同样的情况。 郑昭言他们哲学系的班级群里也是如此。 郑昭言点开那个末日囤货清单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也许我们也要做点准备。” 她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拿出闲置的充电宝开始充电,同时在手机上下载各类灾害说明和自救百科。 凌晴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开始给手机和充电宝充电,同时试图缓和一下宿舍里的气氛,转头问道:“我们再去买点压缩食物?储存饮用水?” “你们真觉得需要吗?”谭千临有些不敢置信。 在她眼里,郑昭言是宿舍四个人中最理智最冷静的,不会相信末日那么无稽荒诞的事。 当然,凌晴是郑昭言的绝对拥趸,一般郑昭言做什么凌晴就会做什么,谭千临已经见怪不怪了。 还没等到郑昭言的回答,谭千临又继续追问:“昭言,你真看到光幕了?” 郑昭言点头。 谭千临瞪大眼睛转向凌晴。 凌晴也说:“我也看到了,真真实实,不掺一点水分。” 谭千临捂住嘴:“阿映也看到了,你们都看见了,就我没看到……所以……所以……”她脑子里无比混乱,还隐约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这时,坐在书桌上假装看书的赵映冷哼了一声。 谭千临:…… 试图缓解气氛的尝试失败。 郑昭言暂停了手机上的下载进度,站起身来,认真扫视了一圈宿舍几人,说道:“我们去趟超市吧。” 谭千临:“真的需要这样吗?昭言你冷静一点,我看到群里好多人都在说,就是一个不知道谁开的玩笑,虽然想不通技术如何实现的。而且,如果真有技术可以提示末日,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实际上看到的人终归是少数……” 她一气呵成说了一大堆。 “是啊言言,我刚看到新闻上说现在官方正在调查,导员让我们稍安勿躁,叫我们不要到处乱跑。”凌晴也有些犹豫,大概是受到群里信息的影响。 人类多数时候都是从众的,当一种认知被绝大部分人否定,人们很容易便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赵映也没再看书,手掌撑着一边脸,古古怪怪地笑着:“千临,你直接把我们班级群里的那个囤货清单转给她啊,方便去超市买东西。” “阿映你别这样……”谭千临苦笑着摆手,又开始充当和事佬,“这样,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我请客。就学校小吃街新开的那家,据说味道很不错,小晴你说呢?”说完,她朝着凌晴眨眨眼。 凌晴立马心领神会,急忙接话:“好好,我们一起去,我们好久没有一个宿舍一起出动了,现在差不多也晚饭时间……” 说着她看了下手机,立马又惊喜叫出声:“哇,刚我们班主任通知,上课时间暂时不定,这几天也没有门禁,说我们如果要回家都可以立刻批条子!” 这时,宿舍外的走廊上也传来一声欢呼,应该也是由于这突如其来的通知。 “你爸妈不是要来接你回家吗?”郑昭言对凌晴说。 “就吃个火锅,不耽搁事的,”凌晴挠挠鼻子,“再说他们路上还要花时间呢。” 现在,她也几乎放下了对光幕的担忧。 生活是美好的,生活还需要真实地继续下去。就像现在的聊天群里,“光幕派”都没人讲话了,其余的人已经开始讨论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地方值得一去了。 谭千临去拉赵映:“走吧走吧,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赵映倒也没有拒绝,顺势站了起来,眼神瞥向郑昭言。 就在这 时,就像是一阵刺耳的啸叫声在耳边尖锐响起。 除了谭千临以外,宿舍其余三人都同时顿住。 谭千临的面色也跟着一沉。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另外三人都同时齐齐僵住,目光都凝固在了虚空之中。 “阿映,昭言,小晴……你们……” 她后退两步,腰部重重磕在书桌边缘,疼得她冷嘶了一口气。 在谭千临看不到的光幕里,出现了这样一段话,同时那道机械童声也响了起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你们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哦,你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呀, “那么,由我来指导一下, “帮助你在末日中生存。” 光幕文字变换、重组: “现在,请选择您的职业,一共有六个选择, “一,哲学家, “二,物理学家, “三,语言学家, “四,生物学家, “五,医学家, “六,地质学家。 “选择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选定,不可更改, “哦,记住,职业是你的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现在,您有一分钟时间思考,没有按时选择将视为放弃。” 文字又改变了,变成了倒计时。 “现在倒计时开始,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谭千临此刻感到整栋宿舍楼似乎安静了。 静到犹如吃人的野兽在潜伏。 如同这间宿舍里,三个人定在原地,形同呆滞,目光停留在虚空中。 剩下的一个人惊恐得靠着书桌,看着眼前这古怪的一幕,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她们三人又看到那所谓的光幕了。 因为光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赵映就是这副表情。 真的有光幕! 也真的会有末日?! 谭千临牙齿紧紧咬着,几乎都尝到一股铁锈味了,心脏更是“哐哐哐”乱跳着,几乎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而郑昭言此时脑子转得飞快,并不像谭千临所见的那么呆滞。 职业? 选了会怎样? 不选又会怎样? 放弃的话,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她凝视着光幕,看着光幕中每一个由跳动光点组成的数字。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职业选择究竟有什么用,但郑昭言直觉认为,放弃并不是更好的选择。 光幕的强势出现、不可阻挡,说明了这背后的力量并不是普通人能对抗的。 这种情况下,强行对抗,后果应该不是她现在能承受的。 既然这个姑且称为“游戏”或“恶作剧”的东西叫做《末日坍塌法则》,那么,这几个职业大概和不同末日类型有关。 郑昭言是哲学专业的,对各种类型的文化都比较熟悉,自然也知道历史上每个时期的人们都设想过无数的末日类型。直至今日,末日想象与末日文化仍然有着众多狂信徒。 生物学家、医学家、地质学家……如果真和末日相关,她隐约可以猜想与之相关的末日类型。 至于哲学家、物理学家、语言学家这三项……她无法将这几个职业与末日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人类从来没想过末日类型? 光幕数字继续闪动,倒计时即将结束: “五,四,三,二……” 就在最后一个数字闪下的时,郑昭言终于按下了由雪花点组成的一个按钮。 瞬间,光幕也消失了。 3. 第 3 章 光幕在三人的眼前瞬间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在谭千临眼里,三人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样,眼神都灵动了起来。 她眼角都有些湿润,才想开口,就听到凌晴声音虚弱地开口:“你们选了什么职业?” “我选的是……” 赵映正要回答,郑昭言忽然厉声开口:“别说!” 凌晴和赵映转头看向郑昭言。 凌晴:“为什么?” “刚才那道童声说过了,职业是秘密,”郑昭言认真回答,一字一顿,“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对这个东西一无所知,任何一句违背要求的话,也许会带来未知的后果,我怕我们都承受不了后果。” 刚刚光幕中说的那句“职业是你的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已经是明示了。 而且,就在她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一直反复闪现着维特根斯坦那句话—— “对于不可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现在的一切都太神秘诡异了,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缄默是唯一。 赵映没再习惯性反驳,但脸上立马又刻意换上了冷淡和嘲讽。 凌晴的表情却显得轻松了不少,应和道:“对,言言说得对,听言言的。” “呵。”赵映对凌晴一向的无脑吹捧都已经习惯了。 只有谭千临完全在状况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小声问:“你们……又看到了?” 另外三个人才反应过来,宿舍里还有个看不到光幕的人。 “那我们……还要……去吃火锅吗?”谭千临又小声说。 郑昭言:…… 凌晴:…… 赵映:…… 这时候还能思考吃火锅的问题,也只有谭千临这个脑子简单的人了。 当然,三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外出吃饭的胃口。 “我不去了,”赵映先回答,坐到电脑前,“我先把下周要交的期末论文写完,一会儿直接回家。” 赵映的家在本市,坐公交车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我去超市,”郑昭言翻着手机上新一轮铺天盖地的信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冷嘲热讽,“你们想好了要不要一起去?” “我……我爸妈要来接我,我现在跟言言去超市,多少买点东西吧,吃的喝的备上一些也没事,”凌晴瞥了郑昭言一眼,又看向谭千临,“千临,你去吗?” 谭千临有点摇摆不安。 她看不到光幕,完全游离在事件之外,很难真正理解目前的局面。 从目前手机看到的信息,绝大部分人还是在嘲笑“光幕派”集体癔症发作了。 但她相信光幕存在,宿舍四个人中,有三个人都可以看见光幕,她相信自己的朋友。 但从网络和现实中的情况来看,大约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可以看到光幕,这也就是说,有的宿舍、班级、学校、小区,甚至可能完全没人能看到光幕。这样的话,就算网络上很多人都在谈论光幕、谈论末日,大多数人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有时候人类很容易被道听途说的观点影响,有时候人类也还是坚持站在大多数人这边。 而谭千临认为,如果不是自己宿舍的几个好朋友都看到了光幕,仅凭网络上少数人的言论,自己也是肯定不会信的,只会觉得“光幕派”那些人有毛病。 在学校发布了临时放假通知后,很多同学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或外出了,宿舍外的走廊上不时传来行李箱拉动的声音。 也有不少人在群里招呼着一起去超市。不过,大多数是凑热闹的。 “走吧,千临,”凌晴说着,有些不情愿地看着正在电脑前噼噼啪啪打字的赵映,“那个……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了。”赵映声音不冷不热。 凌晴气得歪了歪嘴巴。 “小晴,那个……”此时,谭千临捏着手机,声音像蚊子咬,“超市我也不去了,刚刚我男朋友说他来接我,额……他说他要来接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没说完,另外三人已经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她。 谭千临顿时不自在了,双手扯着上衣下摆,不停揉搓,眼睛都不敢看人。 “妈的!你们不是分手了吗?”赵映也不打字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声音巨大,“你有病吗又和他和好?!” “我……”谭千临求救的眼光看着凌晴。 凌晴脸色也不是很好,她转头对郑昭言道:“言言你先去超市,我一会儿去找你!” “好。”郑昭言也瞥了一眼低下头谭千临,内心长长叹了口气。 刚关上门,她就听到门后传来谭千临的辩解,凌晴噼里啪啦连珠带炮的声音,以及赵映扯着嗓门的大吼。 学校外不远处就有一个大型超市。 由于周围没有大型小区,加之校内有形形色色的小超市,这个大型超市的顾客通常都不多,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受到光幕事件的影响,超市内还显得有些拥挤。 郑昭言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她在食品区从为数不多的东西中挑了一些吃的喝的,接着去了户外用品区。 相比而言,户外用品区的人就很少了,郑昭言立马注意到有个同校法学院的男生正在挑着应急救援包。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男生觉察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她一眼,惊讶叫道:“郑昭言?!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嗯,好久不见啊。”郑昭言淡淡回答,没有抬头,翻看应急包的说明书。 这个应急包不算大,里面包含了手摇发电机收音机、15米救生绳、斧锤、口哨,防风防水火柴、保温毯等物品。 那个末日囤货清单里就提到了这些东西。 郑昭言并不是户外爱好者,她一边在手机上查着信息,一边思考还缺着什么东西。 法学院男生选好了东西,全部甩进购物车。 他的购物车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郑昭言扫了一眼,继续低头挑选自己要的东西,随口说句:“去看看药品。” 男生一怔,随即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到郑昭言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口出来时,太阳已经挂在天边,血红的光芒似乎有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她眯了眯眼。 好像真的有了一种末日来临的味道。 这个末日,什么时候会来呢? 这时,凌晴朝郑昭言冲了过来,后面跟着谭千临和赵映。 谭千临眼圈红红的,脸上勉强带着笑。 赵映瞥了这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一眼,扯了扯嘴角:“买那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要末日了呢。” 谭千临连忙撞了赵映一下,赵映没再说话。 正当赵映抬脚就要往超市里走,却被郑昭言叫住了:“你们三人的,我都买了,不用再进去了,里面人多,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说完,她拿起一个应急包,扔给了赵映。 赵映抬手接住,因为这重量而身子往后扬了一下。 站在超市门口,郑昭言分完了购物车里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她都购置了四份。 “包里有一件冲锋衣,各种应急用品、常见药,还有少量的食品和水,如果真有末日,勉强可以撑两三天。如果没有的话,平时也可以用,有备无患。” 她选的东西都恰如其分,东西过多的话,包会太重,让人无法自由行动。现在这背包不算大,不会限制行动,也不会过分引人瞩目 。 赵映抱着应急包,目光闪烁。 凌晴和谭千临则一人一边抱着郑昭言的手臂,晃来晃去,说着各种恭维讨喜的话。 这时,一辆白色二手车停在了四人面前,车窗降下,落出了一个男人的脸,看起来白白净净的。 “上车。”男人对谭千临说。 谭千临一怔,犹犹豫豫地朝着车子挪步。 这是她男朋友,叫廖恒礼,开了一家小公司,有点小钱。 谭千临躲避其他三人的目光,打开车后门,带着郑昭言给的背包,一溜钻了进去。 赵映把住车窗,吼道:“你记住刚在宿舍说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谭千临回避着赵映的目光,小声答,整个人藏到阴影中。 “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情立马给我打电话!”赵映再次喊道。 “嗯嗯。”谭千临敷衍着。 廖恒礼耸耸肩,对着三人呵呵笑,吹了声口哨,随后一脚油门延长而去。 郑昭言望着远去的车,问:“她在宿舍说了什么?” “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凌晴回答,“如果还不行,就一定不会再有下次了……可是千临她……” 赵映不客气地“呸”了一声。 凌晴叹气:“恋爱脑真难杀!” 郑昭言也长长地叹气。 凌晴还要回学校等她爸妈来接她,赵映也准备回去一趟,收拾点东西。 而郑昭言除了宿舍没其他地方可以去。 于是三人便一道往回走,顺路在学校外小吃街的一家的快餐店解决晚饭。 快餐店生意一般,顾客不多。很快,炒饭端了上来。 郑昭言和赵映都埋头吃着东西,没有一句交流。 凌晴左看看郑昭言,又看看赵映,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见两人的模样,还是硬生生把梗在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一时间,三个人的气氛很微妙,默默无言地咀嚼着食物,倒是隔壁桌的几个学生聊得格外起劲。 其中一个女生笑眯眯地问道:“喂,你选了什么职业啊?” “地质学家。”寸头男生毫无避讳就说了。 “不是,你们真的假的?真看到什么光幕了?”另一个白衬衣男生说,“我不信,我还是觉得你俩合起伙来骗我。” 女生没接白衬衣男生的话,笑嘻嘻对寸头男生说:“我也选的地质学家,这个听起来就很有末日感。” 白衬衣男生转头看着女生:“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女生食指在白衬衣男生眼前晃了晃:“嘿,我们天选之人的事你不懂。” “我看网络上都在说这是你们的幻觉!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末日!” 寸头男生:“那你就当幻觉吧。” 女生也笑:“说不定光幕会告诉我们如何躲避末日,而没有收到消息的人,会不会立马被抹杀了呢?” 寸头男生和女生笑着,白衬衣男生的脸越发苍白。 就在两人的笑声还没散去时,光幕再一次出现。 女生的表情僵住。 寸头男生也立马噤声。 白衬衣男生像是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脚刮过地面,发出长长的“滋啦”声。 在他看不见的光幕中,银亮的文字显示着: “X市,距离海啸来临倒计时6小时整。” 机械童声随即开始播报倒计时: “5小时59分59秒,5小时59分58秒,5小时59分57秒……” 郑昭言和凌晴、赵映同时停下了筷子,六目相对,皆在彼此脸上看到了真实的恐惧。 倒计时? 真的倒计时?! 末日灾难真的要来了! 4.第 4 章 光幕消失的瞬间,白衬衣男生身边,只剩下两个空空的位置,还有未吃完的炒饭。 那里就像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男生吓得连忙站起来,踉跄地一脚绊在桌腿上,整个人摔趴了下去,白衬衣沾上了快餐店地板上的油污,又黑又脏。 听到动静的快餐店老板小跑着从后厨出来,想去扶他。 男生快速而惶恐地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人任何一点血色,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话,接着冲出了快餐店。 在店外,他又一个不稳摔了下去,抬头时脸上沾满了血。 他一边爬起身来,一边大叫着:“会死的,会消失的,这是真的,是真的!啊啊啊!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看不到!我肯定会死的!” 老板回头,满眼惊惧地望向郑昭言三人。 “这,他怎么了?” 显然,老板不是“光幕派”,也没有看到那个女生和寸头男生刚才如同电视屏幕上的横条纹,随着倒计时闪烁,在光幕消失时,如离散的像素点一样,不见了。 “职业是你的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机械童声如同死亡宣判书,不停在郑昭言几人的脑子里回响着。 而消失的两人,刚聊完了自己的职业。 这时,饭点喧闹的小吃街中,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尖叫声。 白衬衣男生发疯似的奔走,不小心撞翻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声和叫骂声同时响起。 人类是很容易被煽动的生物,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也跟着男生跑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高喊着“末日来了”。 快餐店门口,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被人撞倒,后面一个男生正在狂奔,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有个人,一脚踩到了女生背脊上。 女生疼得双眼赤红,痛苦出声。 幸好一个身材健硕个子较高的女生,立马扒开人群,用身体护住了女生,免得她被后面的人群踩踏。 当然,更多的人没那么好运,周围跌倒受伤的学生只多不少。 这时有人大吼了一声维持秩序:“大家不要乱跑,没有事情发生!只是一个学生撞到摊贩了!” 连续喊了好几声后,混乱的学生们才逐渐安静下来。 人群中,白衬衣男生脱力地任由两个人架着,往学校内走去。 他的白衬衣已经脏污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死灰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一点表情。 “到底怎么了?唉?奇怪了,他们不是三个人来的吗?”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半拉下快餐店的卷帘门,把混乱和嘈杂隔绝在了外面。 店内只有老板及郑昭言她们三人。 在店内白炽灯微弱的灯光中,没拉拢的卷帘门下透进来的暗沉天光反而显得更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板拉了一把椅子在三人旁边坐下,脸上藏不住的焦急,“你们是大学生,你们给我解释解释,今天到底怎么了?” 老板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听说的光幕、末日等片段信息,但很可惜,他自己并没真正见到光幕,只能凭借猜测来描述他的惊疑不定。 郑昭言一边听着,一边透过没关拢的卷帘门,查看小吃街上的情况。 小吃街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混乱了,但还是偶尔有急色匆匆的人跑过。 郑昭言偷偷地摸了一下消失女生坐过的凳子,上面还残存着一点温度。 两个大活人突然在眼前消失,这种超现实的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 这至少说明,光幕是真的,《末日坍塌法则》是真的。违背了光幕的要求,受到惩罚也是真的。 凌晴和赵映心头都突然暗自庆幸当时没有说出自己的职业。 所以,刚刚光幕中说的海啸,也是真的! 等等,海啸? 郑昭言一愣,看向赵映和凌晴。 而赵映和凌晴也同时觉察到了一丝不合理。 他们身处的X市,这……这是内陆城市啊! 内陆城市怎么可能发生海啸? 此时,各种聊天群里也充斥着嘲笑声。 “得了得了,你们说看见什么光幕听到什么倒计时也就罢了,现在告诉我X市即将发生海啸?海啸啊!你们编故事也编得有点逻辑好不好?” “群体癔症又严重了啊?我有个解决海啸的方法,你们乘坐5路公交车到苹果村下车,转3号地铁线到辛站,再搭928路公交车到圣炳站。” “哈哈哈哈哈,省精神病院欢迎你!” “哎哟哟,我真是好害怕啊,我们这里要海啸了啊?那我需要躲到山上去吗?还是去市中心天阙大厦?哈哈哈哈哈哈!” 各种嘲笑声充满了网络空间。 凌晴将手机递到郑昭言和赵映面前。 这是一个直播,直播镜头晃动不停,画面是在一个商场内,但看不出来是在哪个城市。 直播中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我没有骗你们,我女朋友本来在我身边,突然就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视频画面不停颤抖。 围观群众用文字刷着屏: “哈哈哈,我说这位兄弟,首先,你得确认你真的有女朋友,而不是想象出来的。” “大龄单身久了,都会出现自己有对象的错觉吧?” “现在的人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能扯!” “我愿将之称之为单身狗的白日梦。” “大哥,演戏就演戏,为了流量就是为了流量,不用扯什么女朋友,还专门开通直播,啧啧,现在的人啊。” 男人将镜头对准自己,屏幕上立马出现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我没有说谎,我是想让你们帮帮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了,她真的就突然消失了。 “对,她说她看到了什么光幕,还选择了一个职业,我们来商场吃晚饭,她说她去卫生间一下,但是她没再出来。 “我拜托路人去卫生间里面找,我甚至自己都进了女卫生间,但是没有她。 “她消失了,毫无征兆,手机也提示空号。” 郑昭言轻轻咬了下唇。 男人说,他女朋友说出了自己选择的职业。 而违背了光幕的提醒,就会有某种未知的力量直接将人抹杀。 她脑袋里又回荡着那句话: “对于不可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直播到这里就中断了。 赵映“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将包背上,对郑昭言和凌晴道:“走了。” 老板重新打开卷帘门,让她们出去。 小吃街已经安静下来了。 郑昭言转头对老板说:“大叔,照顾好自己。” 她的能力有限,也尚未摸清楚这场末日的规则,不论是小吃店老板还是许牧归老师,她都只能这样提醒一句。 这时,凌晴接到了她爸妈的电话,她家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 赵映准备搭车顺路回家。刚才发生的事,让她没心情再回宿舍收东西了。 所有人都走了,宿舍将只剩下郑昭言一个人。 “言言,要不你跟我走吧,”凌晴焦虑地看着郑昭言,“你一个人在宿舍我不放心。” 郑昭言摇头,很坚决。 “去我家也行,”赵映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别扭地开口,“就当感谢你送我东西。” 她指的是应急用品和背包。 郑昭言笑了笑,又摇摇头,她不愿意麻烦任何人。 几人也认识两年了,都知道郑昭言是个什么倔强的性子,劝说无果后,凌晴和赵映也没再继续。 凌晴拉着郑昭言,反反复复叮嘱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在凌父凌母的催促声中,和赵映上了车。 车辆刚走,郑昭言眼前再次闪出光幕。 耳边的机械童声少了之前语气中的戏谑,很是机械地说道: “X市,距离海啸来临倒计时5小时整。” 随即开始播报: “4小时59分59秒,4小时59分58秒,4小时59分57秒……” 看来,倒计时是一个小时提醒一次,差不多一分钟后停止。 郑昭言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机械童声突然停止了播报,像是捕捉到了她大脑信息的波动。 “嗯?”郑昭言有些诧异,立马试图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句完整的话:“停什么停,继续播报啊。” 机械童声立马重新开始计时,声音显得有点懒洋洋的: “4小时59分2秒,4小时59分1秒,4小时59分。” 倒计时停止了。 郑昭言验证了两件事。 一是这个光幕可以毫无阻碍地抓取人的思想,这种未知力量强大到超越人类现有的任何科技。 二是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沟通,并且,看起来是有智慧、有情绪的生命体? 但未知还太多了。 郑昭言不由加快了脚步,穿过校园,往宿舍区走去。 校园里偶尔可见拿着行李拖着箱子的学生,急色匆匆。 但更多的人还是过着往常的生活,甚至临时的假期而增添了更多悠闲自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小吃街白衬衣男生的事,只是个 无人知晓真相的插曲。 当然,地面上比以往多了些垃圾,应该是有人慌乱中掉落的。这让郑昭言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幻象中又清醒了几分。 回到宿舍,郑昭言打开手机,看到宿舍群里谭千临和赵映都报了平安,凌晴表示她还在路上。 她也报了平安,随后将手机插上电源,继续下载灾害说明和自救百科,顺便也翻了翻各种群里的消息。 有人提及了周围人突然消失的事。但看到光幕的人本来就很少,提及了自己职业的“光幕派”应当更少,这条消息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郑昭言环顾一圈,看到凌晴的充电宝还放在饮水机旁,已经充满了电,她拔下电源,也收入防水袋中。 这个防水袋还是去年夏天游泳课时买的。谭千临在网上下单时选错了选项,她们收到了几乎半个纸箱子的防水袋,大大小小各种型号都有,一直没用上,现在却突然有了用武之地。 郑昭言在双肩包里多放了一些防水袋。 她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是不是就一直待在宿舍,等待这场奇怪的事件过去。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家,宿舍就是她的家。 她无处可去。 不过,她现在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真的发生海啸,宿舍是否足够安全。 X市的确是内陆城市,按理不可能有海啸发生。但既然光幕那么诡异的事情都发生了,内陆海啸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海啸会造成的危害…… 他们学校的海拔并不算高,虽然下载下来的灾害百科中说,普通海啸的高度不可能超过六层楼,但是《末日坍塌法则》似乎并不遵循任何物理法则,否则活生生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消失。 看来,还是应当去海拔更高的地方待着。 此时距离光幕播报的海啸时间只有五个小时不到。 她身上没太多钱,也来不及离开这座城市去往西部的高海拔地区,只能在本市范围内搜寻高海拔的地方。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书架上。 那是《天体物理概论》,和周围一堆哲学书格格不入。 她取下这本书,翻开扉页,看到了熟悉的字: “昭言:愿你选择心中所愿。许牧归” 突然,手机传来“叮叮”的提示声,网络断了。 一直吵闹不休的各种微信群像瞬间被按下的暂停键。 紧接着,手机“滋啦”闪烁了一下,屏幕也黑了。 郑昭言连忙按了几下手机按键,屏幕才又亮了起来。 但现在,不仅所有社交app都没了用处,传统电信基站似乎也同时失效了,电话无法再往外拨打。 幸好之前她下载保存的灾害说明和自救百科还在。 在郑昭言还没来得及检查手机还有哪些功能时,眼前光幕出现,机械童声响起: “X市,距离海啸来临倒计时4小时整。” 手机上原本显示时间的地方,变成了倒计时: “3小时59分59秒,3小时59分58秒,3小时59分57秒……” 郑昭言出了宿舍,敲了敲隔壁比较熟悉的几间宿舍,都无人回答。 她下到一楼,敲响了宿管的门。 宿管阿姨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她。 “阿姨,我的手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的手机好像坏了,无法联系舍友,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 宿管认识郑昭言,不疑有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阿姨的手机很正常,显示时间的地方不是倒计时。 郑昭言试着拨了好几个电话,也都无法接通。 宿管奇怪地拿回手机,嘀咕着:“奇怪了,是没信号吗?可几分钟前我才用过啊,没问题啊。” 这时,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从宿舍楼梯间下来,郑昭言又厚着脸皮去借手机打电话,但结果还是一样。 所有人都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女生颇为庆幸地说:“幸好和男朋友约好了时间地点,否则人都找不着了。” 郑昭言没有再说什么。 周遭一切突然显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在这样一个高度依赖手机来保持群体感的时代中,此时的每个人,如同被隔离在了一座座孤立的荒岛,周围是茫茫大海。 在这片大海中,见不到其他的人、船只和岛屿。 而不论是“光幕派”还是那些看不到光幕的人,由于再得不到外界的更多讯息,个人的判断就会立即、彻底地决定生死。 而大海,即将掀起海啸。 5.第 5 章 望着女生的背影走远,几秒之后,郑昭言不再犹豫,返回宿舍,将必要的东西全都收入背包,锁好宿舍门,离开了学校。 她来到校门口,原本想拦一辆车,但平时挤满了各类车辆的校门,此时竟然连一辆车都没见到。 手机失去了网络,如今就是一块砖头,也无法通过app叫车。 她将目光转向了整整齐齐摆放在一旁的几百辆共享单车,但因为没法用手机扫码,还是无法使用。 没办法,郑昭言颠了颠背上的双肩包,试了一下重量,随即将背包的胸扣扣紧,朝着一个方向迈开步伐。 整个城市看起来还是往常的样子。 手机全面崩溃的事,暂时还没引起极大的惶恐不安,人们只当是一场寻常事故,总会有人去处理,让一切恢复原样。 自然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疾步的行人。 此刻,从X市到A市的高速路上。 凌晴坐在车辆后排,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一面强装镇定地和父母聊着天,一面将手机开机又关机、关机又开机了好几次,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 手机原本显示时间的地方,是倒计时: “3小时32分17秒,3小时32分16秒,3小时32分15秒……” 凌父凌母虽然知道光幕的存在,也从知道自家女儿可以看到光幕,但对此事还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因而全然没注意到此时的凌晴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 凌晴听着父母说着闲话,也不断安慰暗示着自己,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内陆,不会发生海啸,回到家就一切都好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高速路上,车辆逐渐变多,凌父渐渐减缓了车速。 “怎么回事?”他颇有些疑惑地抬眼。 他才注意到手机导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更新路线了。 他又试着按了几下手机,才说:“奇怪,没有信号。” 凌母:“我的手机也没信号。” 车子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 凌父下车,同其他下车的司机一起,沿着高速路,往前方走去。 凌晴见状,立马也下了车,追上了凌父,拉住了爸爸的袖口。 两人挤过人群。 不出所料,前方发生了车祸。 一辆红色轿车像是以超高速撞到了墙上一样,保险杠、发动机舱盖、前挡风玻璃等等都完全变形碎裂,车前半部分被强大的冲力压得快成一块薄片。安全气囊虽然弹了出来,但由于冲击力太大,司机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车内、车外到处可见喷射状的血,人早就救不回来了。 见到这情状的人都纷纷吸气,叹息。 凌父太阳穴剧烈一跳,呲牙揽过女儿,不让凌晴去看那司机的惨状。 此时交警还没来处理。车子的各种零件碎片,把高速一半多的道路都堵上了,后面的车只能慢慢并道,从一旁绕行通过。 而凌晴背对着车祸现场,注意到高速路旁有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A市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A市欢迎你”。 车祸刚好发生了X市和A市的交界处。不偏不倚,位置一点没差。 她心念一动,挣脱凌父,往前面小跑了几步。 随后,她的心陡然一沉。 她的指尖触摸到了实体。 透明的、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实体—— 像是一道透明的墙! 她手掌上下左右摸了摸,确认了这个诡异的现实。 在高速公路上,真实地出现了一道墙! 就在她还愣神时,凌父也跑了过来,站在了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晴晴,你怎么了?走,我们快回去!” 凌晴也抬手,试图抓住爸爸的胳膊,但手举到一半,却被坚硬却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爸爸一半的身体在墙的另一边。 也就是说,凌父可以穿过那道墙,她却不能! 她不住后退几步,缓缓转头看向那惨烈的车祸。 一个大胆的猜测呈现在她脑子里: 车祸司机是可以看到光幕的极少数人,因此他的车才会撞上这道无形的墙壁,才会有如此严重的车祸。否则没法解释车祸的原因。 而她自己,也注定无法穿过这道阻碍,无法离开X市。 光幕要把能看得见它的人,困在既定的城市里! 凌父搀扶着失神的凌晴,疑惑嘀咕着回到车上,跟凌母说了刚看到的景象。 凌母听完描述,刚要说点什么,却看到前方车辆已经开始缓缓移动了,她连忙叫凌父发动车子,跟上前面的车辆。 凌晴的神经也陡然开始紧绷。 她就坐在这辆车中,整辆车会不会因为她的特殊,而被那道墙拦住? 在车速快的情况下,是不是会出现和刚才那个车祸一样的情况!? “不要……”凌晴看着逐渐快起来的车速,喃喃道,“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什么?”凌母抬眼看着后视镜中的女儿。 车辆继续加速。 凌晴眼泪瞬间飙了出来:“爸爸!我要回去!不要往前!爸爸!快停车!停车啊啊啊啊啊——” 她歇斯底里大喊,整个人几乎都瘫掉了。 凌父吓得急忙一脚刹车将车停下来,惹得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他顾不得其他,回头看到后排的女儿几乎蜷缩成一团,脸上混杂着汗水与泪水,惊恐地盯着前方,口中还在颤抖地喊着:“回去……我们回去……不,我不回A市……” 凌父与妻子对视一眼,将车挪到了应急车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下车,坐入后排,不停安慰凌晴。 凌晴双眼红肿,拽住凌母的衣袖,就像平时习惯性拽着郑昭言的衣袖一样,“我们回X市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回去。”凌母搂着凌晴的肩膀,朝凌父使了个眼神。 凌父点头。 在他看来,刚刚凌晴或许看到了车祸司机被挤压变形的尸体,应当是被惊吓到了,这种时候,顺着孩子的想法就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只是他丝毫没想到,凌晴其实是被更为巨大而未知的恐惧挟持着。 X市大学城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里。 谭千临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翻着一本酒店提供的杂志,不时地拿起手机看看。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手机没了网络,连打电话也打不出去。 她无聊地拿起电视遥控,打开电视,一片雪花,也无法换台。 电视也只能关掉。 浴室内传来水流声,廖恒礼正在洗澡。 她的心“砰砰”乱跳了几下。 和郑昭言她们告别后,她就跟着廖恒礼来了这里。 两周前,廖恒礼向她求复合时,带着一束花,还带着满脸泪水和满嘴忏悔。 她原本就没打算真和廖恒礼分手,只是像往常一样闹闹情绪。加之这次廖恒礼真的很有诚意,还主动拿出手机,让她仔细查看了他全部的社交app,最后她表面勉强、内心欢喜地同意了。 不过,她也知道宿舍几人都不待见廖恒礼,于是只能把此事瞒下来,直到今天没法再藏了,才告诉了她们。 自然,她也在赵映和凌晴面前承诺,如果廖恒礼再犯错,她一定不会再回头。 想到此处,谭千临颇有些坐不住了。 她望了一眼浴室,水声还在持续,厚重的磨砂玻璃上映出了廖恒礼健硕匀称的影子。 她脸上泛起红晕,轻声下床,拿起廖恒礼放在书桌上充电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她顺利地点进了微信。 手机虽然没有了网络,但还可以看以往的信息。微信内容非常干净,只有廖恒礼和公司一些合作者的对话。 谭千临满意地翘起嘴角,心脏不住扑通扑通狂跳。 她退出微信,又点入了其他各种社交app,没 有见到任何可疑的内容。 此时,浴室内的水声停了,里面传来廖恒礼哼着小曲的声音,他开始擦拭头发和身体。 谭千临放下手机,又蹑手蹑脚地溜上床靠坐着,继续无聊地翻着杂志。 廖恒礼出了浴室,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笑了一下,看向谭千临:“宝贝儿,你看我手机了?看出什么了吗?我是不是偷偷藏了五六七八个情人啊?” 谭千临“哼”了一声,歪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肯定是你叫她们今晚不要联系你。” “那这样,我们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在酒店里,一直在一起,你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女人联系我。”廖恒礼笑着坐到床边,摸了摸谭千临的脸。 谭千临情不自禁地勾住廖恒礼的脖子,撒娇道:“谁要跟你一直待在酒店里啊!” “你不想吗?”廖恒礼吻了吻她的唇角。 “不想。” 廖恒礼的情话一套一套的:“宝贝儿,你说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真想明天就跟你结婚啊,好想永远都跟你在一起。” 谭千临的脸开始发烫,结巴道:“那不行,我……我还没满二十岁呢。” “知道,下个月就满二十了,你生日那天我们就去领证好不好?我要你做我老婆,我要给你你想要的盛大婚礼……” 廖恒礼的眼里满是温柔,谭千临觉得自己几乎都要沉沦下去了。 就在此时,廖恒礼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廖恒礼起身,拿起手机,转过手机屏幕朝着谭千临,将食指放在嘴前。 手机上显示“妈妈”。 谭千临做了个鬼脸,双手捂住了嘴。 廖恒礼一边对着手机说话,一边朝谭千临眨眨眼,下巴指了指门外。 谭千临点点头,用嘴型说“快去”。 廖恒礼和他妈妈感情好,每天都是好几通电话,这是她早就知道的。 等廖恒礼离开房间后,谭千临才舒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又靠坐在床上,顺手拿起了手机。 “等等……” 几秒后,谭千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她的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无法对外联系。 廖恒礼的手机当然也是一样,她刚才看过的。 那,刚刚是谁的来电? 怎么会有电话打进来? 谭千临再也坐不住,脑子发木,眼圈发红。 她机械般快速地穿好衣服,开门,站在了走廊中间,但走廊前后都没有廖恒礼的身影。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感应,也或者是本能使然,她朝着楼梯间走去,蹑手蹑脚上楼,随即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 再加快了一点脚步,目光所及的走廊远处,她看到了熟悉的一个身影,怀抱着一个长发女人,白色浴袍消失在关上的门后。 谭千临站在那道已经关上的门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脸都是泪了。 他们这几个小时一直在一起,廖恒礼可能还没发觉手机出了问题,所以才炮制了一番骗人的说辞。 真是有趣啊,和女朋友在酒店约会的时候,还找了情人在同一个酒店会面? 这是什么癖好!这是什么找刺激的方式! 谭千临孤零零地站在光线不甚明亮的走廊上,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她还是没能去敲响那扇门,没能当面拆穿廖恒礼的谎言,找他对峙。 她性格软弱,平时就擅长做和事佬。像郑昭言和赵映已经闹了半年多的矛盾了,她也要每天厚着脸皮去试图缓解两人的关系,即使都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有时候,她也很希望自己像郑昭言一样,根本不在意外界的眼光和评价。或者能如赵映一样,不高兴不满意就直接挂脸上,爱说就说,想甩脸色就甩脸色。 但她做不到。 就连男朋友三番五次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也只会一次次同意复合,一次次相信他的承诺。 6.第 6 章 郑昭言一刻不停地走了快三个小时,一直到繁星爬满苍穹,终于到了山脚下。 这是X市海拔最高的地方之一,也是物理学院天文学系的天文台所在地。 郑昭言大一一进校就认识了物理学院的教授许牧归,跟着她学了不少知识,做了不少实验,自然也多次随她来过天文台。 郑昭言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从山脚下爬到天文台,就算走快点,估计都还得一个多小时。而按照光幕预告的倒计时,海啸会在凌晨零点到来。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到山顶。 而内陆海啸……郑昭言无法想象这会以什么方式发生。 但不论如何,她还是加快了脚步往上走。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响起车喇叭。 郑昭言回头,看到一辆白色的皮卡。 开车的人降下车窗,探出半个头。 “果然是你啊,小师妹,去天文台?快上车吧。” 说话的是物理学院的一个男生,叫李笠,是许牧归带的硕士。 同车的还有好几个许牧归的硕士,都是郑昭言熟悉的人。 她也没假装客气,道谢之后,拉开车门,与白枕月及另一个女生挤在了后排。 “小师妹,那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白枕月好奇地问,“许老师又找你干活?” “好惨,跟我们一样,”前面副驾驶座的男生抢先回答,“只不过小师妹是免费打工,我们好歹可以收个毕业证。” “屁,你忘记许老师说了,你今年再写不出论文,就得延毕了?”李笠抢话。 “苍天啊,能不能不要提这茬……”副驾驶座的男生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郑昭言干笑两声,没有多说。 李笠启动车子,往着山顶方向开去。 “话说,到底出了什么天文现象啊,导师在电话里也没讲清楚,含含糊糊的,”李笠一边开车一边说,“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好多课程都还没复习……完蛋,我不会要挂科吧!我不会也要延毕吧!” 副驾驶座的男生:“闭嘴吧你!”不想听到延毕这个词。 “奇怪的天象?”郑昭言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忽然接话。 一是她的确对各种天文现象感兴趣,二是她不由地将天象和神秘的光幕联系在一起。 “对,许老师解释的不是很清楚,但听起来,像是观测到一颗恒星坍塌了……” 郑昭言还打算多问几句时,副驾驶座男生插嘴说道:“幸好学校最近放假了,当然,要是直接取消期末考就更好了。”他又回头看着郑昭言,“小师妹,你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学校为什么突然放假?” 郑昭言还没回答,白枕月无奈开口了:“听说网络上一群奇怪的人在讨论光幕啊海啸啊之类的,或许因为这个?” 他们一整天都在实验室里干活,完全没空看手机。等出了实验室拿到手机,却又没有网络了,只能从各种聊天群里寻找讨论的痕迹。 “这一天天的,可真是事多!”副驾驶座的男生伸懒腰。 李笠苦笑着接话:“所以小师妹啊,你可千万别转来我们学院,你来了的话,许老师肯定让你直博,肯定会死死压榨你的劳动力。哲学系多好啊,没有这些麻烦的实验啊数据啊什么的,看看书就能写论文。” 郑昭言笑笑,也不反驳。 “行了,你们别吓唬小师妹了,”白枕月笑骂了一句,转头对郑昭言道,“小师妹,你有天赋,也喜欢这个专业,我自然是觉得不能浪费。当然,不管是许老师还是其他谁,都不能左右你的决定,一切都在于你自己。” “谢谢师姐,我知道。”郑昭言诚恳点头。 车辆继续往天文台行驶。 郑昭言看着车窗外,发现这一路上的车辆并不算少。上山的道路不算宽,他们的车辆进行速度也就更慢了。 “这些人都搞什么啊?大半夜来这里干什么!有病吗?”车子又一次被迫停下来,李笠气得拍着方向盘。 “难道是去躲海啸?”白枕月哑然失笑。 “神经病!”李笠爆着国粹,“你是信X市会发生海啸,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就在他们说话时,郑昭言的眼前是光幕,耳边是机械童声: “时间快到了哦,想好如何保全生命了吗?你听,海啸的声音来咯,呼呼呼……” 听起来,它还很是幸灾乐祸。 随后,倒计时继续: “59分59秒,59分58秒,59分57秒……” 郑昭言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经过几次光幕后,郑昭言发现,就算眼前有光幕、耳边有机械童声,她还是可以和周围人正常交流,也可以清晰看到周围的景象。 而且,她还可以凭意念关闭,或者继续将它留在感官中。就如同她之前猜测的,这玩意儿可以抓取人的思想,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配合需求。 “还有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郑昭言喃喃道,关掉了眼前的光幕,留下了耳边的倒计时声。 她按亮手机,手机上同样在进行着倒计时: “55分10秒,55分9秒,55分8秒……” 此时,眼前出现了天文台白色建设的轮廓。 这些轮廓被微黄的灯光照亮,但天文台更多的建筑都被掩映在漆黑的树荫丛中了。 而夜已经深了,城市灯光如背景灯,将整个山顶衬托得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庞然巨物。 天文台的大门处。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堵着大门,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猛地打开车门,怒气冲冲地下车,朝着门卫就是一顿不客气的输出,质问门卫为什么不让他进。 门卫失去了解释的耐心,一只手指着大门旁的一个落地牌,一边和男人对骂了起来。 落地牌红底白字印着“外来车辆禁止入内”。 李笠踩下刹车,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车内一片沉默。 门卫和越野车男人的对峙还在继续。 李笠手指头“啪啪啪”敲着方向盘,有些不安:“要不要去帮一下门卫大叔,我担心我们会错过许老师让我们观察的天文现象。” “怕什么,许老师和研三的师兄师姐们下午就到天文台了,真有什么天象,他们肯定已经观察到了,”副驾驶座男生一脸悠闲,“况且那门卫大叔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劝架有用吗?” 门卫大叔认死理,战斗力又超强,去帮他可能还会被他一起骂。郑昭言对此深有体会。 只不过,现在郑昭言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心跳却是随着耳边的倒计时在不断加剧。 又过了两三分钟,门卫和越野车男人的战斗终于结束了,男人落败,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巴巴地上了车,将越野车停在了离天文台大门十米左右的路边。 门卫朝李笠招手,笑容满面,好像刚才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大叔又一次战斗获胜,不败之神啊!” 李笠迅速踩下油门,跟门卫道了谢,车辆很快通过了天文台的门闩,继续沿着道路往内部开去。 郑昭言按亮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倒计时是23:27:41。 等到凌晨零点时,这座城市真的会面临末日吗? 郑昭言透过车窗玻璃,看朝了山下的整座城市。 城市灯火通明,人声、车声等混杂成低沉的嗡鸣,绚烂的霓虹点缀着一栋栋高楼,勾画出人类文明的痕迹。 这座离海岸线几百公里的城市,要怎么发生海啸? “小师妹,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可以看到学校哎!”白枕月语气轻快地问道。 “这里还能看到我家呢。”李笠接话。 郑昭言抿嘴。 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家,宿舍就是她的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万家灯火中,她知道自己家的灯亮在哪个方向。只是那里,不属于她。 郑昭言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注意到,城市尽头的天边,缓缓升起了整片黑影。像是厚重的巨型乌云,慢慢的,静静的,如同一只即将吞噬整座城市的怪兽。 这时X大的女生宿舍楼下。 谭千临背着郑昭言送的双肩包,仰头望着自己的宿舍。 宿舍灯亮着。 应该是昭言!她在宿舍!谭千临心里想。 毕竟郑昭言没有家,除了宿舍她还能去哪里。 谭千临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胡乱抹了一把脸,调整了表情,一口气爬上了六楼。 宿舍门没有合拢,灯光从门缝透了出来,她小心推开了门。 门内不是郑昭言,而是赵映。 赵映见到谭千临,脸上没有半点诧异,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鄙视表情,这让谭千临一下子就不自在了。 她扭捏地进门,低声喊道:“阿映,你怎么回来了……” 赵映白了她一眼,瞥见她通红的双眼,骂道:“活该!” 谭千临眼里立马就盈满了泪水。 “唉,”赵映瞧她这幅模样,只得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吧,我们去找郑昭言。” “啊?”谭千临没反应过来。 赵映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谭千临认出那是郑昭言的字: “我去天文台。” “为什么?我们就在宿舍不行吗?” 谭千临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一个人跑回了学校,此时全身已经脱力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哪里都不想去。 “不行,我们得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赵映不由分说,将谭千临刚放下来的双肩包提起,塞到她怀里。 谭千临不敢驳赵映,很是委屈地背上双肩包,又低低说道:“阿映,我真的很累,我只想睡一下……” “我说了,这里不安全,这里会塌的!”赵映几乎咬牙喊出来。 “你说什么?”谭千临睁大眼,“你怎么知道这里会塌?” 赵映咬住下唇,没有解释,背上包就开门出去。 谭千临不敢再问,怯生生地跟在了赵映身后。 走出宿舍时,宿管阿姨从窗户探出头来,大叫了一声:“喂,你们出去干什么!马上就要锁宿舍了!” 赵映充耳不闻。 谭千临加快脚步,回头对宿管阿姨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又急忙跟上赵映的步伐。 此时,赵映的眼前是光幕,光幕上倒计时一秒不停地闪烁着。 “33分10秒,33分9秒,33分8秒……” 按照这时间,现在去天文台肯定来不及了,只能暂且在学校里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躲一下,等到安全之后,再找其他方法去天文台。 要不是为了等谭千临,她也许早就走了。 赵映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宿舍区的地基部分并不够稳固,土壤土质疏松,可能施工时填料混合不当,压实度比较低。尤其是她们这一栋。 如果正常使用倒也没事,但要是真的出现海啸,整个学校最早垮塌的应当就是这里。所以必须要去楼层足够高,且更为坚固的楼房。 她将目光投向了学校的标志性建筑,位于中轴线上的校主楼。 二十二层高,地基稳固。 学校及周围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居高临下,也方便观察周围的状况。 现在已夜深,主楼的电梯还在正常运转。 谭千临正准备按电梯,赵映制止了她。 “我们走楼梯。” “为什么?” 赵映没回答,也没分半个眼神给谭千临,直接走向楼梯间。 她的脚步更快了。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地面某种不合常理的震颤。 快了,时间快到了……海啸真的要来了! 耳边是机械童声冰冷中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倒计时: “来咯,海啸来咯,呵呵呵呵呵……” “我要开始最后的倒计时了……” “10,9,8,7……” 7.第 7 章 “老天!你们看,天边那是什么!”白枕月刚下车,已经张大了嘴,指着远方。 李笠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郑昭言也看向了城市的边缘。 她的耳边,机械童声说着:“来咯,海啸来咯,呵呵呵呵呵……我要开始最后的倒计时了……” 城市的夜已经很深了,但城市灯光却没有半分减少,衬得天空泛出了蓝与红的色泽,让天空中的云层显得很清晰。 只不过这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人类的城市没有因为失去了手机信号而有明显改变,毕竟在手机发明之前,人类相互之间缺乏即时通讯的岁月长了去了。 此时,城市中许多人都抬起了头,望向远处天空中大片乌云状的事物。 但这东西显然不是云,云层会随风而动,但这事物呈现出急速上升的态势,很快已经覆盖了四分之一的天空。 不知从何处吹了一阵风,携带着厚重的水汽,直扑向众人的脸。 “下雨了?”无数人发出疑惑。 李笠也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下雨了?” 郑昭言眉头微蹙,耳边光幕倒计时读着:“10,9,8,7……” “好像是有点雨。”白枕月说。 突然,郑昭言大喊道:“走,我们快走!去山顶!快!”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郑昭言拉了一把白枕月,在白枕月的尖叫声中,头也不回地往更高处跑去。 剩下的三人着实懵了。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人类的本能却驱使着他们跟随郑昭言往天文台更高、更深处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是这不对劲!天空不对劲!” 几人一边大喘粗气,一边在越来越重的水汽与越来越震耳的轰鸣声中频频回头。 忽然间,世界如同被暂停了一秒。 甚至有人感到尖锐的耳鸣。 而那片像乌云的事物,瞬间失去上升的动能,随后像厚重的幕布瞬间倾落,伴随着巨大的轰响,城市中一切声音立马被轰鸣如雷的水声彻彻底底地遮掩了。 紧接着,一盏一盏的城市灯光由远及近渐次熄灭。 高楼上的霓虹闪烁,暗淡后没有再次亮起。 就在“幕布”落下之后,超乎寻常的巨大圆月悬在天边。 清冷而渗人的月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垂视着地球上挣扎的人类。 当然,更为令人心神都震颤的,是人声,人的惨叫痛呼声。 天文台的入口处,各种叫骂呼喊惊恐得叫声混在一起,悲烈可怖。 尽职的门卫大叔被越野车男人及其他一众人推攮摔到了一边。他还想要再阻拦,但架不住对方人多。 以越野车男人为首,后面十几辆车和二三十个人,暴力撞破了天文台的门闩。车子速度极快地卷起烟尘,朝着天文台更高处而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淹没了路面,淹没了路边的树木草丛。 门卫一惊,面露惧怕,也再顾不得其他,带上随身东西,三步一回头地跟上了面前的人群。 此时的X大校园内。 主楼的电梯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运转。 谭千临气喘到整个肺部都开始发热发疼,但赵映没有减慢一点速度来等她,而且爬楼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 这可是二十二楼啊,平时她们上宿舍六楼都要抱怨喘气好一会儿。 “阿映……” 谭千临好不容易从火辣辣的喉咙里憋出两个字。 耳旁,一声刺耳的啸叫声几乎把耳膜钻破,脑子都像被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赵映脚步僵住了一秒,转头对着还在下面一层的谭千临大喊道:“快!快点!” 她们现在还在十一楼。 旋即,两人的耳边传来了轰鸣的浪潮声,像野兽咆哮,像山崩地裂。 这栋主楼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擒住,试图摇晃、推到。 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而来。 在第一波冲击之后,主楼稳住了。 这个赵映的觉察吻合。这栋楼是可以抗住海啸的。 只不过,她们现在在楼梯间内,没有外视的窗户,看不到外面是什么状况,对目前的处境并不算清晰。 但可以想见的是,外面的状况一定不会太好,整个校园绝对已经被海啸全面淹没了。 因为主楼的楼梯间开始灌水,从楼上,楼下,甚至是身边的安全门,巨大的水柱开始往内倾倒。 从大楼低层,传来了水在相对密闭空间内撞击的呜咽闷响。这声音逐渐开始往上升,越来越接近两人。 谭千临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谭千临!不想死你就快点爬!”赵映在上面骂道。 她被安全门内突然涌出的水打湿了裤脚,瞬间觉得下半身都变得沉重。而低头看着还在下一层的谭千临,她更是感到脚下被拖着沉重的锁链。 “阿,阿映……我真的爬不动了……”谭千临觉得自己全身力气都已经抽空了,说话的时候肺部像是灼热的鼓风机。 她抓住扶栏,试图站起来。 但水将她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更重了,更站不起来了。 “我不行了,我……”谭千临努力想挪动步子,“你自己……上……” 水声很大,谭千临觉得赵映不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又尽力在充满水汽里的空间里,深呼吸了一口沉重湿润的空气,开口道:“阿映,你先……” 就在这时,楼梯间本就不甚明亮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然后“嘣”一声,电光“滋啦滋啦”闪了几下。 黑暗降临在两人眼前。 赵映抬眼望望四周,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了。 各种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古怪声音还是持续,回荡在这楼梯间内,如同深海里巨大的怪兽,不停敲击人的神经。 她把手机照明打开,整个空间显得更加晃荡诡异,也不知给心理造成的恐惧是减少了还是增加了。 谭千临再次虚弱开口道:“你先走……别管我……” “谭千临,你他妈连个渣男都能一而再再而三容忍,爬个楼梯你就忍不了?”赵映讽刺道,“行行行,我不管你了,你反正不是被水淹死,也总有一天会被廖恒礼弄死!你这种人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谭千临一瞬间泪水盈满了眼眶。 “我早就猜到你今晚肯定会回宿舍,廖恒礼是什么人,你恋爱脑你看不清,我难道还看不清?!”赵映继续骂,“我告诉你,要不是为了等你,我现在早就已经在天文台了,根本不用陪你在这里爬楼梯!如果我今天死在了这里,谭千临,你和那个廖恒礼就是罪魁祸首!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映……”谭千临眼泪掉了下来。 是啊,凭什么廖恒礼可以不断伤害自己,凭什么受伤的就是自己! 况且还有阿映,不能让阿映被自己拖累。 谭千临咬紧了牙关,一边努力拉着栏杆,用臂力将自己往上拉扯,一边说道:“阿映,我……我发誓……我不会……不会和他好了……” “这鬼话你说了多少次了?”赵映嗤笑,开始继续往上走,“呵,你以前哪次不是这样讲的?上次,上次他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个月?还有一次,他去相亲,结果被我们撞到?还有一次……” 谭千临双眼止不住往下流,夹杂着伤心、恐惧和求生欲。 但她没有和赵映辩驳,只一点点地挪动身体。 此时她的全身都湿透了,但丝毫没感觉冷,忽然从身体里迸发出的不甘和愤怒,竟让她慢慢爬上了二十楼。 水声从身边、脚下,慢慢远了。空气中也不再是让人喘不上气的沉重。 “阿映……我……”谭千临艰难地从火辣辣的喘气中挤出两个字,抬头寻找赵映。 但下一秒,她听到赵映尖利惊恐的叫声从她的视线盲区传来: “啊————” X市市郊,一栋还在施工的高层建筑。 明亮的圆月悬在天边,照亮了目光所及的一切。 凌晴和父母站在还没有外墙的楼层上,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浪潮以铺天盖地、席卷万物之势,从天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甚至可以感觉到整个地面在水流砸地之时,撞出了地面震颤,像是发生了一场五六级的地震,让整个高楼出现明显的晃动。 凌晴扶住墙壁,低头开始呕吐。 凌母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慌乱地看向凌父:“这楼会不会塌?” 凌父表情严肃地望着外面不断卷起、不断肆虐、不断来回冲刷街道和楼房的浪潮,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匪夷所思,只剩下恐惧占据了内心。 但他还是强忍着害怕,安慰妻子道:“不会的……我们,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可是……”凌母也看了一眼大楼之外,快速收回目光,侧头闭眼,不敢再看。 虽然他们所在的楼层远远高于海啸的高度,但一阵阵不断卷起的水珠与浪花还是接连不断打在他们身上,几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咸咸的海水浸透了从内到外每一件衣服。 好在此时是盛夏,即使入夜了,也并不觉得冷。 “不会塌……” 凌晴呕吐完,虚弱地抬起已经苍白的脸,但坚定地说着。 父母都没有接话,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这里……很安全……”凌晴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额头上全部大颗大颗的汗珠,混杂了巨浪打来的海水。 内陆海啸真实地发生了。 加之之前看到的惨烈车祸,以及那道无形的墙……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让凌晴感到天旋地转。 而她还明确地知道自身也发生了一些古怪的改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岩石矿物、地质灾害、地理环境等细节,也能大致判断什么地方能够免于地质灾害,哪里会遭受灾害破坏,还能感知安全的藏身地……这些都是她从未深入学习过的东西。 虽然她中学时也学过地理,但高考填报了哲学系之后,这些内容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明白自己突然的古怪变化,正是源自于光幕,源自于《末日坍塌法则》的职业选择。 同时她也似乎有些明白了,光幕为什么会提示职业是一个人的秘密。所选择的职业,可以让人在这诡异的灾害中让自己获得一线生机。 这正好对应了第一法则—— “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你的生命。” 当然,职业带来的能力,也仅仅提供了存活下去的可能。 如何做、如何选择,还是只能靠自己。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凌母也跟着凌晴靠墙坐下来。 凌晴习惯性地拽住了妈妈的衣角。 对,必须要保全自己的性命。 而且,还要让父母好好活下去。 凌母的衣服湿透了,开始出现了无意识的颤抖。 凌晴突然想起,妈妈前几年做过一次肺部手术,此后身体恢复得虽然不错,但毕竟开腔破肚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了。 她连忙将随身的双肩包打开,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包里所有的东西都用防水袋细心保护着。 凌晴取出冲锋衣,给凌母穿上。 凌母这才似乎缓了过来,身子也没有明显抖动了。 随即,凌晴又取出了一瓶水和一盒肉罐头,一家三口分着吃了。 “等水退了,我们离开这里。”凌晴对父母说。 她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栋未完工的大楼迟早会倒塌,或许两天后,或许三天后。 况且,即使不论安全问题,这场灾害及后续影响,还不知要持续多久,而郑昭言给的应急包中的食物,就算是他们三个人吃得再少,也最多能坚持两天。 必须要考虑进城,到人群里之中去,找到食物,找到安全的饮用水。 而且,她要去找郑昭言,去找她的朋友。 8.第 8 章 在海啸从天边涌起,再如瀑布般灌入X市的时候,印雨轩和父母刚把家里小超市的部分货物从一楼全搬到了十八楼的家中,一家三口正大口喘着气。 他家是回迁房,谈补偿时就要了一套住宅,用多余的钱在楼下买了临街的店铺。 由于小区入住率还不高,小超市的生意一般,仅仅能支撑一家的生活。 三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凭借着从未出现过的明亮月光,看着天边涌起的浪潮瞬间淹没街道,淹没小区绿化带,然后沿着楼房一层一层地快速漫上来。 印母后退两步,不敢再看。 印父也焦急地在窗前来回踱步。 他们家小超市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法在短时间内搬走,这样淹下去的话,注定要不可能再卖了。 印父看了看表情还算冷静的儿子,又回头看向双眼惊恐而茫然的妻子,焦虑起家里的存款能在这样的灾害中支撑多久。 可即使有存款,在灾难中还能用吗?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搬到十八楼的东西大多是高价的,还有大量的食物与饮用水,这样的灾害就算持续十天半个月,一家三口也不至于饿肚子。 至于以后……唉,只能以后再说了。 “对了轩轩,你送一箱自热米饭和矿泉水给小叙,他一个人在家,大概没有多少食物和水。”印母说。 “……好吧……”印雨轩迟疑了好几秒钟,还是没有拒绝,搬起堆在门边的自热米饭和矿泉水就出了门。 由于停电,电梯已经不能使用了,他走楼梯间,气喘吁吁地下到了十六楼,敲响了唐叙的房门。 很快,唐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开门。 他像是睡觉时被人吵醒,脸上还有些没有退去的倦意。 见是印雨轩,唐叙露出了几分不解,但还是让印雨轩进了家门。 印雨轩对这个年长了他六七岁的邻居哥哥感情复杂,总觉得他各方面都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自从他家回迁到这里,他和他的父母也受了唐叙不少恩惠。比如他家小超市的店铺购买合同就是唐叙帮忙谈下来的,据印父说至少省了十来万。再比如印雨轩报高考志愿时,唐叙也做了不少功课和参考,才让他有机会踩着分数线上了X大这所重点大学。 其他的事情还有很多,有时候连印父印母都快将唐叙当作自己另一个儿子了。 “怎么了?”唐叙挠挠头,坐到沙发上,双手展开搭在靠背上。 印雨轩放下两箱东西:“外面……” “海啸?” “对,停电了,手机也没信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印雨轩直挺挺站着,搓着衣角,“超市很多东西都搬到家里了,你如果需要就上楼来拿……” 印雨轩声音越来越小。 面对唐叙时,他总会莫名紧张。 此时,他的双眼不经意瞟过窗外,看到月光下的城市清冷苍白,渗人得慌,他很想赶快回家。 就在印雨轩刚开口准备告辞时,唐叙突然低低说道: “你看得见光幕。”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什么!”印雨轩腿软了软,后背发凉。 但他立马警惕地辩驳:“你怎么会知道!” “紧张啥?”唐叙语气中有些不可察觉的笑意,似乎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随后解释道,“晚饭时我在小区外的小吃店,看到你下出租车,还带了一大堆应急用品。” 印雨轩:“可是……” “怕什么,看得到光幕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印雨轩松了一口气。 下午他在学校,看到光幕后,心中慌张,立马冲到校门口的大型超市买了应急救援包,这些东西在他家的小超市是没有的。 在学校外的那个超市里,他还见到了他挺讨厌的一个女生,郑昭言。 不对,他是非常讨厌郑昭言。 现在想来,郑昭言应该也能看得到光幕。 “所以……你……你也看得见?”印雨轩小声问。 他又瞟了一眼窗外的汪洋般的水,城市仿佛浸泡在了大海之中。 而这一瞟不要紧,他目光所及之处,一栋不算高的楼房,竟然开始往一边倾斜,再几个眨眼之间,楼房已经彻底消失了。而肆虐的海水中,连一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印雨轩吓得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唐叙扭头,也看到了这一幅骇人的场景。 随即他说:“看不见。” “那么大一栋楼没了,你看不见?”印雨轩声音嘶哑。 唐叙眨眨眼,嘴角微弯。 一秒钟后,印雨轩才明白唐叙回答的是上一个问题。 印雨轩:…… “跟叔叔阿姨说,今天好好睡觉,保存体力,明天我们去安全一点的地方。” 唐叙从沙发上起身,一副送客的样子。 印雨轩早就想走了,但出门前又忍不住好奇问一句:“去哪里?” “X大的天文台,海啸来了,肯定往高处走啊。” 此时的天文台,在一阵混乱的喧嚣后,霎那间进入了噤声状态。 静默到死寂。 在天文台入口不远的地方,门卫、越野车男人和其他强闯入天文台的人互相对望,脸上全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而在天文台更深处的高坡上,郑昭言扶着脸色煞白的许牧归。 白枕月和其他几个学生站在一旁。 由于位置问题,他们将这座城市全都收入了眼底,看得更远一些,也更清晰一些。 在这种内陆城市,出现了巨大的海啸,这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城市成了浩洋,众多楼房犹如狂暴巨浪中的小舟,不时就有一艘小舟沉入大海,再也没有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天边的圆月似乎更亮了一点,温柔而残酷,像是故意要让高处的人们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样的场景。 在X市的不同角落。 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来临时,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小哥刚骑上电单车,轰鸣的浪潮声从他的前方涌来,瞬间吞噬了他和几个刚互告晚安的朋友。 刚加完班的年轻女孩,一边满身疲惫地躺在沙发上,一边满心欢喜地和男友打着电话,计划着周末去庆祝他们的两周年恋爱纪念日。突然,她听到男友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水流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水冲破了她家的窗户玻璃。她水性比较好,但还没从水中挣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楼房倒入海水里,将她永远压在了残垣断瓦之下。 补习班才下课的男孩,坐在妈妈的电单车后座,正略带困倦地说着今天学校里的事,突然电单车被浪卷起,他和妈妈在水中翻滚了几下,试图拉住对方,但谁都没能伸出手。 夜摊烧烤上,一个小婴儿在烧烤架下方的纸箱里呼呼大睡,丈夫满脸大汗翻着肉串,妻子招呼客人、收银、清理桌面。突然,犹如从头顶倾倒下的海水,熄灭了烧烤摊的烟火气,也掐灭了所有人的生命。 天文台。 “许老师,您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郑昭言说道。 几个研究生也跟着附和。 许牧归点点头,缓步朝着办公室方向而去。 “我们呢?”此前副驾驶座的男生问,“我们回宿舍吗?” 由于随时都有学 生留在天文台做实验,长时间观察天象,因此这里也配有学生宿舍。只不过条件比X大校本部要差一些,不过都是临时住一下,学生们倒也没有什么抱怨。 白枕月:“我们陪着许老师吧。” “可是……”副驾驶座男生想争取一下。他白天在实验室干活了一整天,又经历了眼前这些事,的确感到身心俱疲,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师兄。”郑昭言转头,看着副驾驶座男生。 男生被她目光这一盯,忽然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不是因为郑昭言的眼神凶狠,而是她目光很平静,和所有人惊惧、惶恐、无措的眼神完全不同。 男生不由结巴了起来:“小……小师妹……怎……怎么了?” 李笠等人也驻足,都看了过来。 一时间,郑昭言像是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大家都在等待她的安排。 “天文台虽然没有被淹,但城里的海啸退去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食物和清水,”郑昭言一边说,目光看朝了天文台入口方向,“我们需要做点事。” 众人瞬间明白了郑昭言要说什么。 天文台本身就没有多少物资,尤其是吃的喝的,往往都是有多少学生住在这里,负责管理天文台的老师与后勤人员才会准备多少,完全没有多余存量。 而现在,天文台涌入了至少几十号人。这些人和学生一样,也许短则几天、长则十来天都无法离开这里,而他们肯定也没带多少水和食物。到那时候,生存的本能必然引发混乱。 X大。 在赵映发出尖叫之后,谭千临像是全身突然被灌满了力量,在肌肉极度酸痛和呼吸都几乎无法坚持的状况下,一口气冲上了二十二楼。 赵映僵立在原地。 谭千临呼吸一窒。随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目光,看向赵映正看着的方向。 她其实也害怕看到恐怖的事物,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而她看得的是—— 在二十二楼密闭的楼梯间里,一个白衬衣男生,用睡袋裹住了自己,靠着墙角,面前是一瓶打开的可乐,一包空袋的薯片。 他的白衬衣上像是沾了一些油污,又黑又脏。 谭千临:…… 男生瞪大双眼,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来。 他有些结巴地举起可乐:“你们……喝……喝吗?” 赵映:…… 谭千临:…… 双方气氛尴尬了十来秒后,赵映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谭千临诧异转头看向赵映。 这句问话,赵映显然认识这个男生。 男生尴尬地将睡袋脱了下来,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吁了一口气:“哦,是你啊……在快餐店,你见到了,你也知道……哎,说白了,我害怕,想着不管怎样,就算真的有世界末日,有什么海啸,远离人群,躲到高处总是没错的……” 赵映还没说话,男生又补充道:“你们刚刚听到了吧?外面真的发生了……” “真的是海啸,”赵映平静回答,“这里很安全,你的选择没错。” 男生又长长出了一口气,但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下来,猛猛地灌了几口可乐,呛得自己狂咳了好几十秒,咳到眼泪狂飙。 赵映和谭千临跟这个男生不熟,也没多说什么。 她们默默地将背包取下,在与男生相隔两米的地方,靠墙坐下下来。 即使外界的情况他们都看不到,但耳边是像狂风呜咽般的水声,还是让她们心有戚戚,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这一栋主楼,也仿佛真正成了大海中的孤岛。 9.第 9 章 人们期待着海啸之后海水会很快退去,但这场内陆海啸本身不遵从任何科学原则,一夜过去,城市中的水并没有退去,只是没有继续上涨罢了。 市中心的水位停留在了七八层楼的位置。海拔更高一点的地方,比如X大所在地,水位则差不多三四楼左右。 而城市水面上,尸体、门板、沙发、汽车、垃圾等等,静止漂浮着。 这场前所未有的损失与死亡之后,幸存的人们麻木地开始了自救。 皮划艇、电动船等交通工具出现在城市的水面上,也有人穿着救生衣或戴上游泳圈泡在水里。有人在寻找家人和朋友,有人已经先见地开始寻找食物和饮用水。 混乱的声音弥漫在城市中,但更像是没有意义的白噪音,与水声拍打在一起。 不可置信和悲痛的情绪也萦绕了城市里所有的人。 天文台。 许牧归和所有学生都挤在了她小小的办公室里,空气潮湿发闷。 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半躺在地上,还有人靠着墙角,都还没睡醒,只有郑昭言蹲在一旁墙角,轻声点数着食物和饮用水。 这些东西是他们一群人在夜里花了好几个小时,从天文台各个角落收来的。 他们对天文台的熟悉程度高于外来闯入者,在抢先拿到生存资源这件事上,他们有着先天的优势。 可即便这样,他们收集来的东西也实在不算多,大约只够他们十个人支撑个一两天。 许牧归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轻声道:“昭言,你去休息一下。” 郑昭言抬头,对许牧归浅浅笑了一下:“我睡过了,不累。”说完,又低下头,开始将食物和水按人头均分。 这一动静,让白枕月等人也醒了过来。 一群人开始手忙脚乱地一起分食物。 “少了一份,这里只有九份。”白枕月点数了一遍。 “数量没问题,”郑昭言说,“我不需要。” 白枕月微张嘴,讶异地看着郑昭言。 她还想说点什么,郑昭言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白枕月也没再多劝说。 她早就知道这个小师妹从来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在处理事情上,比他们这些师兄师姐都要成熟。既然这样做,必然有她自己的考虑。 毕竟在这样不可预计的天灾面前,求生是人的第一本能,没有人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更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装装样子。 “对了,你们的包里……” 郑昭言刚开口嘱咐大家,办公楼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讲话声。 大家连忙将食物和水都塞入自己的背包,也看到了郑昭言在他们包里放的东西。 白枕月:“小师妹……” 郑昭言将食指放在唇上:“嘘。” 两个外来者透过办公室窗户玻璃向内看。 大约没想到里面的学生人数还挺多,也没停留就离开了。 夜里郑昭言去检查过天文台下山的路,已经被海啸彻底冲毁了,山脚下还有二十多米深的水,根本不可能离开。 这也就是说,如今在天文台的人已经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一切生存的需求都只能在天文台内部获取。 此时外来者开始在天文台各处寻找食物与饮用水。不过目前他们的行为还比较克制,没有发生什么过激的行为。 但就算今天克制,明天还行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白枕月小心问。 办公楼的安全措施并不算高,那些人要是硬来,用不上几分钟就能闯入。 在生存问题面前,没人能保证自己的道德底线。 众人心中都各有想法,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郑昭言。 郑昭言注意到大家的注视,没有多说废话,只对许牧归道:“老师,我们可以去实验室吗?” 实验室的安保等级要远远高于办公楼,那里有众多昂贵的实验器材,有些更是在市面上买不到的精密仪器,各种安防措施甚至算得上滴水不漏。 唯一的问题是停电之后,安防程度会下降不少,但还是要好于行政楼。 “行,我们去实验室。”许牧归一锤定音。 许牧归看着郑昭言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心中很是感慨。 这个孩子是她一直想要收入门下的。四年前的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她作为评委,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拿到了一等奖的高一学生。 但没想到,郑昭言没选择保送,而是去参加高考,甚至选择了与物理相隔甚远的哲学专业。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郑昭言高考成绩不错,考入了她所在的X大。因此从郑昭言大一入学开始,她已经无数次和这个哲学系学生谈论了转专业的事,但郑昭言却一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她看得出郑昭言喜欢物理,也有很大的发展潜力。 在课题组,郑昭言极为积极地参与各种研究项目,不说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但也比她手下绝大多数研究生都靠谱。 她不懂郑昭言究竟在犹豫回避什么。本来打算这学期结束时认真地谈谈这个话题,可哪里想到会有末日灾害来到。 市内一个小区的回迁房。 “小叙,你确定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印父一脸疑虑地问道,“再说,现在水还淹在七楼呢,我们也没法离开啊。” 印母接着话说:“对啊,家里有好多东西,我们其实可以在这里安稳住上很长一段时间的,说不定能等到生活恢复正常。如果你担心的话,没事,你直接住我们家来,和轩轩睡一间就行。” 一旁的印雨轩突然被点名,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父母,但还是把喉咙里那句“我才不要和他睡”强压了下去。 唐叙挠挠头,头发乱糟糟的。他试图打理了一下这头鸡窝,但并没达到目标。 印父印母又说了好些话,都是劝唐叙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这里不安全,”唐叙说,“这里地质有问题,楼房迟早会垮。” “什么?!” “叔叔阿姨,你们相信我,这里很危险。” 印父印母愣住,面面相觑。 而印雨轩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他想起光幕中提示的职业选项里,其中一个就叫做“地质学家”。 而唐叙说这里地质有问题…… 是职业能力? 他狐疑地瞅了唐叙一眼。 不是说看不见光幕吗? 这人到底是骗子还是扮猪吃老虎? 唐叙嘴角弯起:“叔叔阿姨,如果要跟我走的话,回去收一点东西,包括吃的喝的,不需要太多,半个小时后,我们在九楼楼梯口见。” 在这半个小时内,印家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印母认为应该跟唐叙走,毕竟唐叙之前帮他们家时,没有一次失误。 印父则觉得就算要走,现在也不是最好时机,外面是二十米深的水,家里是堆积如山的食物和饮用水,这都证明了暂时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印雨轩……他的态度并不重要。印父印母完全没向他寻求意见。 半个小时后,印家一家三口齐齐地出现在了九楼楼梯口。 三人各自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塞满了食物、值钱的财物以及印雨轩买的急救用品。 唐叙也穿戴整齐,纯黑色偏紧身的上衣下裤,还配了黑色作战靴,与平时懒懒散散的模样大相径庭。 印雨轩小声嘀咕:“看不出来还能装得挺帅……” “不错,有眼光。”唐叙抢答,给予肯定。 印雨轩:…… 随即,印家三人跟着唐叙走向了九楼的端头房。 唐叙自然地指纹解锁, 开门走了进去。 印母惊诧:“小叙,这房子也是你的?” 唐叙点头,没有多言,掀开了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防水布遮盖的事物,竟是一艘能容纳五六人的冲锋舟。 印雨轩:这人真的……很能装…… X大的主楼顶层楼梯间。 从海啸发生到现在的七八个小时里,这里只有赵映、谭千临和白衬衣男生三人,没有其他人到此躲避灾难。 从楼梯间,从建筑外,可以听到水潮声。 水声又在主楼空旷的楼梯间来来回回,引起无穷无息的回荡。 每一声波动,都让三人心中的阴霾更厚重了一点。 赵映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我也跟你去!”谭千临连忙也起身,“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赵映迟疑好几秒,才勉强点下头。 白衬衣男生从睡袋里冒出头,语气没有起伏,看向谭千临:“喂,你的同学觉得你要是跟着去,可能会让她不安全。” 三个人在同一空间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只从两个女生只言片语的对话中,白衬衣男生就基本上摸清了对方两人的相互关系、性格特点、处事风格等等。 谭千临脸色讪讪,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赵映从二十二层开始摸索。 主楼虽然有二十二层,但实际上顶楼没有任何用途,连电梯都只能达到二十一楼。 赵映拉开二十二楼楼梯间的安全门,步入了一条没有光亮的过道。 在过道内摸黑走了差不多半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抹光亮,是一扇开在大约一米八高处的窗户。窗户从内部锁上,只需要跳起来抓住月牙锁旋转手柄,就能将窗户打开。 此外,在离窗户不远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普通成年人弯腰就可以通过。 但门紧锁上了,赵映侧身用力撞了几下,没能撞开。 她退回楼梯间,在谭千临和白衬衣男生的注视下,往楼下走去。 但遗憾的是,从二十一楼往下直至五楼,出了楼梯间安全门,迎面全都是一道厚实的玻璃门。 赵映抬脚踹了好几下,玻璃丝毫没有动静。 这道门平时是刷脸刷卡进入的,但由于停电,她也没有获得授权,门无法打开。 只能作罢。 赵映又回到二十二层,手里拎着一把从某一楼楼梯间捡来的破烂椅子。 她来到过道那扇窗下,踩着椅子,轻松一跳。 脚下的椅子立马四分五裂了。 但她已经顺利扒上了窗户,再双臂一用力,将自己整个人撑了上去。 她跨坐在窗户上,目光自然地落到了整个X大校园。 原本平坦开阔的校园,被海水彻底覆盖了。 草坪、树木、雕塑,低层的建筑,已完全寻不见一丝踪影,只有高于四层的楼房才能从水中露出来。 但学校的布局很明显有了变化,因为年代久远一些的建筑已经被海啸冲垮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物漂浮在水面。 有人坐在皮划艇或者其他漂浮物上,不知该往哪里去,慢慢消失在赵映眼中。 远处宿舍区的宿舍楼顶和高层宿舍里,有一些小黑点在晃动,应该是幸存的学生。 就在此时,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此前已经出现过了,此时更是无比清晰。 她猛地抬头。 只见她们所住的那栋宿舍楼,此时如同大海巨浪中的小帆船,轻微摇晃了一下,接着向一边歪斜,眨眼间就没入了水中,溅起不高的水花后,彻底消失在水中。 而刚才还在活动着的小黑点,根本没有挣扎逃脱的机会。 “啊……不……” 赵映声音嘶哑,再说不出任何一个词,双眼已经完全模糊了。 10.第 10 章 “找到了!我找到了!”天文台的食堂内,有人举起两块有些干巴了的面包。 另一边,也有人大声叫道:“我这里也有十来根煮过的玉米!太好了!这下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我就说食堂里有吃的吧。” “快,把东西都装好,再检查一遍,不要遗漏了。” “我再去找一圈!” “我也去!” 当所有人都在兴奋地搜索整理食物时,人群中一道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 此时,郑昭言一行人已经悄然从行政楼转移到了实验室。 关上实验室的大门时,郑昭言转头,目光投向了食堂方向。 那些外来者,应该找到食物了吧? 昨天半夜,学生们已经将食堂翻找了一遍。 而外来者寻到的食物,则是她提议故意留下的。 从人性善的一面来说,还是要给这些人一线生机。而从恶的一面来看,这些人只要暂时能找到食物,便不会过快把主意打到学生身上,他们就能多点时间来应对未知。 但安全总是一时的。 挤满了仪器的实验室内,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脸上全都是迷茫,就连郑昭言也免不了流露出一丝困惑。 的确,他们现在无法联系到外界,也没见到任何救援的队伍,城市的应急系统似乎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不过,这诡异的光幕与莫名的内陆海啸都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人类既往的技术恐怕难以发挥作用。 如今的人类像是失去了对日常生活的控制,只能等待着被安排的命运降临。 而更为致命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他们从天文台各个角落收集来的食物至多只能维持一到两天,而如今X市就像是盛满水的巨大湖泊,匮乏的食物和饮用水将成为这座城市里所有存活者争夺的目标。 郑昭言靠坐在墙角,闭上双眼,一边休息,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食堂内,外来者将收集来的食物都堆在了桌上。 张穹扫视了一圈,觉得这比自己想的数量还是少了许多,而再看着周围的人,总共二十八个,每人分几口就没了,连一天都撑不了。 “你们车上都没有了吗?”张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其中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张穹自然不相信。 开车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在车上放一点吃的喝的东西的习惯。况且昨晚海啸之后,他还亲眼看到有人从车上扔出了几个食品包装袋。 但他没有权力去查看每个人的车。 几秒的沉默后,他朝旁边一个二十出头、身材矮小的男子使了个眼神,矮小男子便拉上他的两个伙伴,开始平分这些收集来的东西。 其他人全都在旁边看着,神情麻木中有着不同的盘算。 矮小男子和他的两个伙伴将食物被平分为二十八份,包括小孩也没有专门减少份量。但每个人分到的分量,也不过是一只手掌大小。 “拿吧,每人一份。”张穹有些疲惫地揉揉额角。 几个人先行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突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突然扯着嗓子从人群中插话:“那个领头的,大家辛辛苦苦找了一晚上的成果,凭什么是你来分?” 张穹抬起眼。 老人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着:“还有,你是不是把大家找来的东西偷偷藏了一些,否则这里怎么只有那么点?” 此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变大。就连刚刚已经拿了东西的人,也默默地退了回来,站在桌边,手里的东西放下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老人嗤了一声,笑起来:“所以,我要求重新分,而且要检查一下你的车!” 老人旁边的年轻人也跟着说:“对,你那辆越野车空间那么多,指定藏了不少东西!” 话音未落,其余的人也开始小声附和。 “其实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我也觉得应该检查一下。” “话说,领头人一般都会有暗中藏点好处,我们公司的领导他就是……” “嘘,你们小声点!” “都末日了,该说就说,再不说死了就无话可说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时,食堂中的众人也不知不觉地站成了对立的两方。 一方是以张穹为首的四人,另一方则是以老人为首的二十四人。 对比实在很强烈。 “你们在胡说什么呢!我们张哥才不是这种人!”矮小男子挡在了张穹面前,“你们别忘了昨晚要不是张哥他救了……” 张穹抬了一下手,没让矮小男子继续说下去。 但那年轻人还在喋喋不休:“呵呵,无利不起早,他救人也是为了得到大家的信任,自然就能从中……” 这人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拳头已经出现在了他眼前,就在这猝不及防间,他感到脸上一阵火热的剧痛,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地往后倒了下去。 这意料之外的事,让所有人都不住后退了一步。 年轻人愤怒抬头,试图爬起来去理论:“你……” 张穹又举起拳头,年轻人一惊,急忙抬手站在脸前。但好几秒过去,拳头始终没有砸下来,他才小心地睁开眼去瞅,就见张穹收了拳头,转身没理他。 最开始挑起事端的老人一脸不可思议,一时间都没能开口说话。 他不过是想在食物分配上占点便宜,没想到这人还真敢动手。 “这些东西,你们要拿就把自己那份带走,”张穹站在众人中间,声音冷淡,“之后,你们也别找我了!” 说罢,他拿了自己的那份。 矮小男子和他的两个伙伴也同样带走了东西,紧跟在张穹的身后出了食堂。 几人刚离开,瞬间,所有人开始哄抢食物,食堂内一片混乱,尖叫声不断,甚至有人开始大打出手。 “小孩子凭什么要那么多!小孩子又吃不了多少!” “老头,你都半截入土了,这个先给我!” “你凭什么拿两份,快还我!” “抢劫啊你这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打死你!” “快!快走啊!” …… 在喧嚣的吵闹声中,张穹回到自己的越野车旁,将手上的食物全扔进后备箱,自己则坐到了驾驶位上。 其他三人也紧接着上了车,均是眼巴巴地看着张穹。 这三人和张穹此前并不认识,也就是逃到了天文台之后,他们见张穹身材魁梧,格外有安全感,就巴巴地贴了上来。 张穹也不介意有人跟着自己,他清楚在这种巨大灾难中,有同伴总好于单打独斗。 当然,他不是傻子,自然没有全然相信这三人,只是暂时没有利益冲突,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张哥,我们现在怎么办?”三人中为首的矮小男子问道。 “找吃的,”张穹发动了车辆,“现在这些东西只够我们一天。” 他曾经作为游客来过天文台,知道天文台有对外接待功能,一些游客接待处和科普基地会有自动贩卖机。 再说,天文台常年都有X大学生在这里学习,他们的宿舍里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更何况他在食堂找东西的时候,很明显能看出有人已经来过,故意留了一些食物在那里。 是那几个学生吗? 张穹回想起他驾车被门卫堵在天文台门口时,有一辆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内坐满了人,都是很年轻的面孔,明显是X大的学生。 尤其是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她眼神平静,脸上缺乏表情,有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却隐隐藏着某种见过血的冷傲和不屈感。 X市市郊的高层建筑里。 凌母额头脸颊满是汗,烧得越来越迷糊。但她感到寒冷,全身颤抖得越来越严重,用冲锋衣紧紧裹着身体也无济于事。 肺部手术后,她第一次病得那么严重。 凌晴从双肩包里取出应急药品盒,里面果然有布洛芬,她连忙让凌母服下。 半个小时后,凌母烧退了一点,恢复了一些力气,但退烧效果并没有达到预期,很快,她的体温又开始上升,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凌晴含着眼泪,望向大楼外。 必须得离开这里,否则妈妈的身体会崩溃的。 而大楼外是一片汪洋,一个人影都没有。 凌父站在楼板边缘,双眼通红,双手作喇叭状高喊道:“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命啊——” 凌晴也跟着爸爸喊起来。 许久,除了浪涛声,没有任何回应。 “没事,我再吃点药就行……”凌母低低出声,立马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肺部的灼热感与疼痛瞬间袭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凌晴的眼泪不停流着,但她和凌父的嗓子已经喊到哑了。 凌父也开始捂着嘴咳嗽起来。 突然,凌晴想到什么,她又将双肩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一个口哨。 在口哨尖锐响亮的长鸣中,终于,一艘冲锋艇朝着他们这栋楼驶来。 两名穿着制服的军人先将凌母背上了船,询问了情况之后,便载着三人往最近的医院赶去。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无数坍塌的楼房,也看到了水中漂浮着的各种物品,甚至还有人。 冲锋艇减速,靠近漂浮在水中的人,其中一位年轻军人伸手去扒拉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另一位军人没有片刻停留,又驾驶着冲锋艇加速前行。 “现在是什么情况?城里怎么样了?”凌父嘶哑着嗓子问。 年轻军人脸上带着困惑与疲惫,但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死了很多人,你们还能活着,很幸运了。” “为什么出这种事?这里怎么会有……”凌父揉了揉头发,满脸疲惫,“这是内陆,为什么会出现……出现海啸……” 年轻军人还没开口,凌晴又急忙问道:“X大现在情况怎么样?” 年轻军人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很多楼被淹,也有不少楼倒塌了,对,其中还有一栋女生宿舍楼也倒塌了。” “哪……哪栋……宿舍楼?”凌晴声音都在颤抖。 “好像是……六号女生宿舍楼。” 凌晴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凌父满眼心疼地看着她,紧紧抓住她不自主颤抖的手。 他当然知道那是自家女儿所在的宿舍楼。 “言言,她……她回宿舍了……”凌晴嗓子哑到哭不出来声音,“我应该坚持……让她跟我走的……言言……爸爸,言言她……她在宿舍……” 她完全不敢去想,在宿舍楼垮掉时,郑昭言该有多绝望。 这时,救生艇抵达了医院。 这所谓的医院,其实也不过是汪洋中露出水面的几栋楼房。 楼房的低层都浸泡在水中。医护人员和军人合力,将病患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救生艇中,通过窗户,抬入大楼里。 比起其他重症病人,凌母病得不重,就被安排在过道上输液。 许久之后,她的体温已经缓慢降下去了。她靠着凌父的肩膀,打着不明显的呼声。 凌父也合着双眼休息,脸上依旧有着没消散的疲惫。 凌晴在他俩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 她一面安心于妈妈得到了及时的救治,而同时她的心早已飞到学校里了。 在她印象里,郑昭言什么都会,哲学学得好,对文科生而言难到顶天的物理,她也是属于天之骄子行列的。 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可能就这样死去! 言言肯定还活在,就在X大的某个地方。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平静,停住了来回的脚步,从双肩包内层里取出便签和笔,靠着墙壁,刷刷写了两行字,轻轻放进凌父的上衣口袋里。 随后,她来到救生艇运送患者的地方。此时正好有一艘救生艇去X大方向寻人,在她的乞求下,军人同意载上她。 就在凌晴兴高采烈地登上救生艇时,离她不远的医院过道上,凌父睁开了双眼,透过窗户,望着载着自家女儿的救生艇消失在了眼前。 他微微摇了摇头,取出上衣口袋里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略混乱地写着:“爸爸妈妈,我去找言言,一定安全回来,你们不要担心。” 11.第 11 章 一艘冲锋舟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周围是一栋栋冒出水面的楼房,但这些楼房中没有人,与印雨轩所想象的沿途众人呼救的场面截然不同。 这时,他看到一艘救援船从不远处的水面上经过,船上坐着好几个还面露惊惧的人。 救援船上穿着制服的年轻军人正仰着头,目光锐利地查看着周围楼房。 印雨轩勉强明白了目前的情况,只要有官方安排救援,这一切应当都会很快好转的。 他又侧头问唐叙:“我们不是要去天文台吗?停在这里做什么呢?” 印父印母也不解地看着唐叙。 唐叙一手拖着下巴,一手扶着冲锋舟的控制盘,目光正直直地望着远处。 目光所及的尽头,是他们居住的那个回迁楼房。 印雨轩不由地顺着唐叙的目光望去,好奇问道:“你在等什么?” 印父:“小叙,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或者跟着那个救援船?看起来是有组织地在进行救援呢。” 救援船正全城搜救,必然会将人们聚集在安全的地方。只要跟着他们,既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也不用担心吃饭喝水问题,肯定比自己逃生要好得多。印父这样想着。 而他的话音未落,一丝源自水底的破裂声诡异地钻入了众人的耳朵。不过几秒的时间,在他们的视野里,那栋回迁楼消失了。 “天啊……”印雨轩呆住,忍不住紧紧抓住了印父的胳膊。 印父印母也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震惊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直到此刻,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唐叙说回迁房那里不安全。 他们一方面庆幸自己听了唐叙的话,离开了那里,可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的家、自己苦心经营的小超市一点痕迹都没有地消失了,印家三人还是不由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唐叙转头,看到印雨轩在抹眼泪,挑了挑眉。 “你不难过吗?”印雨轩有些悲愤,“你的房子也没了。” 他试图挑动唐叙的痛点,让这人也能与他们感同身受。 唐叙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那栋楼,我有二十套房子。” 印雨轩:…… 唐叙语气仍然没有起伏:“难过。” 印家三人:…… 唐叙捂住胸口:“很心疼。” 印雨轩:……我信你个鬼。 唐叙一脸平静地发动了冲锋舟,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水面上被拉出长长的一道水痕。 印雨轩擦了擦眼泪,左右看着快速后掠的风景,心中越来越沉重。 城市中,他有印象的一些楼房已经不见了。 很明显,这些楼房就如同他的家一样,都倾倒在了这场海啸中。 他不敢去想X大的情况,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的老师……恐怕很多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甚至包括他自己,要不是有唐叙,几分钟前也应当死了。 这时,他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了郑昭言这人。 那天在超市,他见她也在购买应急物资,应当是看得见光幕的,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没。 就在印雨轩胡思乱想时,冲锋舟已经“咚”一声停靠住了。 印家三人迷迷糊糊地跟着唐叙下船。 “这是什么地方?”印雨轩问。 印父:“好像是……天文台?” 唐叙点头。 随后,四人一起合力将冲锋舟藏入茂密的植被中,用绳索横七竖八地绑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唐叙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登山棍,不停地扒拉着树丛,引着三人往山上走。 印雨轩抬起双眼,看到树丛掩盖的山顶上,露出了一个白色圆拱形建筑的顶部。 X大校园主楼内。 赵映和谭千临啃着郑昭言给她们的压缩饼干,一边嗅着一旁白衬衣男生面前冒着汩汩热气的自热火锅,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下了口水。 白衬衣男生揭开自热火锅的盖子,转头朝躲着他三五米远的两个女生问道:“你俩……要一起吃吗?” 谭千临顿时觉得嘴里的压缩饼干简直味同嚼蜡。 赵映也不住吞了吞口水。 事实上,在这种灾害面前,她俩就算再被那自热火锅引诱,也不敢主动提出想与别人分享食物。 毕竟现在人人自危,每个人肯定得先顾着自己的性命,而食物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这男生太单纯了。 白衬衣男生见两人半天没说话,以为她们不想吃,也就没多问,自顾自地埋头苦吃。 “宽粉……藕片……土豆……”谭千临斜眼瞥着,都快香迷糊了。 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加上与廖恒礼之间的事,让谭千临的忍耐力都强了不少。 可人的意志力有时候崩溃得很是莫名奇妙,就像现在,她从来没觉得自热火锅会散发如此美味的香气,几乎都快要让她扑上去了。 “阿映,我们……” 谭千临的话还没说完,赵映拧眉,“嘘”了一声。 白衬衣男生正吃得起劲,“呼啦呼啦”地发出声音。 赵映对他喊道:“你住嘴!” 男生的筷子悬在半空:…… 赵映再屏住呼吸几秒后,突然起身,几步上前拉起白衬衣男生:“跟我走!” 男生吓得手中的自热火锅都没端稳,洒在了地面。 而他已被赵映拽到了二十二层那扇通向外面的窗户前。 “你蹲下,把我驮上去。”赵映指挥。 男生处于懵逼状态,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赵映踩在男生的后背,一跃扒上了窗户,翻了过去。 校园里已经是蔓延无际的水。似乎又少了几栋建筑,甚至包括宿舍区的另两栋楼。 赵映心头“咯噔”了一下。 没有多想,她低头,看到主楼下方有一艘救生艇。 救生艇上有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绿色的制服在浑黄的水面之上格外显眼。 至于她隐隐约约听到的口哨声。 赵映眯了眯眼,看着军人一旁那个吹口哨的人。 凌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不敢置信地站起身,左右环视。 突然她心神一动,抬起头。 主楼的楼顶,有人在向她招手。 这一瞬间,她眼里蓄满了泪水。 是赵映! 不知道郑昭言和谭千临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但不论如何,这一趟冒险都值了! 但接下来,赵映几人面临着如何离开主楼的问题。 赵映之前已经下楼探查过,每一层楼都因停电和个人权限问题,他们没法离开楼梯间。 现在唯一的办法,似乎只能从主楼外立面爬下去。 但好消息是,每一层楼都有一个类似二十二楼这样的小平台,可以供他们落脚。 谭千临往主楼下面看了一眼,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她后退两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墙壁上,全身颤抖。 “不行不行……我不……” 赵映没有理她,默默将双肩包内的绳索取出,参照说明书上的方法,把绳索绑在稳固的地方。 他们如今在二十二楼,距离水面大约五十米上下。而郑昭言给赵映谭千临准备的救生绳是十五米长,两条,白衬衣男生 自己带了一条二十米的。 利用这三条绳索,最多能下降到八楼左右。 也就是说,最后差不多十一二米左右高度,他们得跳下去,相当于从三四层楼高的地方跳水。 “我先,”赵映说,然后看着白衬衣男生,“你最后。” 白衬衣男生面色发青,双肩都在抖动,还是咬紧嘴唇点点头。 赵映深吸了一口气。 要说怕不怕,她自然是害怕的,而且非常害怕。可如今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三个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楼梯间里,到时候食物和饮用水没有了该怎么办,如果等不到水退、等不到救援怎么办。 她不能去赌运气。 所以当救援船停在水面时,她必须要下去,豁出命也要离开这栋楼。 赵映双手紧紧抓住绳索,慢慢翻出了主楼最外层的栏杆。 还没开始往下滑,她的手心已经满是汗了。 于是,她的手上又用劲了几分,心一横,紧紧咬着牙关,感受身体被重力牵扯着向下坠去,脚底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微微睁眼,发现已经滑到了二十一楼的栏杆处。 随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一点点地往下,逐渐感到恐惧似乎减轻了不少。 凌晴站在救援船上,仰头看着赵映,呼吸都变得沉重。 谭千临和白衬衣男生则勉强克服了恐惧,从二十二楼往下看,终于见到赵映降落在了十八楼,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赵映翻入十八楼的小平台,靠着墙壁喘了许久的气,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全往外流。 休息了三五分钟后,她才终于又鼓起力气,将另一根救生绳绑在安全稳固的地方,然后翻出护栏,继续往下爬。 这时,谭千临也战战兢兢地爬出了二十二层的护栏,伴着时不时的尖叫声,一点点往下滑。 到二十一层时,她本打算双脚踩在护栏上歇一下,但没料到双脚颤抖,根本没踩稳,整个人随着重力直接往下掉了两层,吓得她全身都脱力了。 凌晴抬头看着,拳头攥紧,只差没跟着一起尖叫了。 而赵映却不敢往上看,她眯着双眼,直视着面前的墙体。 双手早已擦出了血。 她的嘴角也因牙齿一直紧紧咬着而渗出了血。 就在她已经不知时间过去了几分几秒后,终于落到了八楼小平台上。 接下来,她没有过多停留,往楼下看了一眼,预估了大概的高度,心一横,直接往前一个跃身,“咕噜”落入了水中。 与凌晴同在救生艇上的军人立马跳下水,将双眼紧闭、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的女孩从水里捞了出来。 等军人带着赵映游回救生艇旁,凌晴连忙去抓赵映的胳膊。 军人在赵映身后,将她整个人一把掀上了船。 赵映这时终于勉强睁开了眼,朝凌晴挤出一点笑。 ……终于,得救了。 凌晴猛地抱住赵映,哭得泣不成声。 “没事了,没事了……”赵映虚弱地低哑出声,轻轻拍着凌晴的背,反倒成了她在安慰人。 凌晴突然想到什么,松开手,看着赵映:“那个……” “郑昭言?” “她没跟你们在一起吗?”凌晴双眼泛红,回头望向了宿舍区的方向,“难道,她在宿舍……宿舍楼……那栋楼……塌……塌了……” 赵映见她这语不成调的结巴模样,竟不由笑了一下,长长顺了口气后才说道:“她不会死,肯定还活着。” 凌晴抬眼看着赵映。 赵映:“她留了纸条,在海啸之前就去了天文台。”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们也去天文台。” 12.第 12 章 夜幕再次降临。 曾经每个夜晚都灯火通明的城市,此时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一点过往的热闹声响。 圆月悬在天边,冰冷地发着清清淡淡的光亮。 而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月亮的形状、位置与昨夜海啸发生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完全不符合月亮盈亏的规律。 星光虽然被圆月的光芒掩盖了几分,但比从前看起来更多更亮,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银河横亘,深邃而悠远。 天文台的实际面积很大,占据了足足一个山头,只不过其中的核心部分用围墙和其他设施保护了起来,其余的部分则多是丰茂的植被。此前就常常有游客到山上来踏青玩耍,只要不影响天文台的正常运转,即使不小心闯入了天文台内部,也只会被保安提醒离开而已。 闯入天文台的外来者们在经过一整个白天后,早已经将分得的食物份额吃完。由于没了张穹这样的人指挥大家统一行动,他们立马作鸟兽散,三五成群地结伴,在夜色掩盖下,在天文台内到处翻找。 偶尔,不知名的鸟叫声会如同刺破空气般,直杀入人耳。即使在这盛夏的夜晚,也令人不寒而栗,瑟瑟发抖。 天文台的X大学生宿舍顶楼。 白枕月借着窗外投入的明亮月光,翻箱倒柜地找着东西。 一个师姐负责整理学院所有硕士学位论文的电子版,就等着完成手头的实验,回学校就去提交。 更重要的是,这优盘里还有很多实验数据,是她和她的同学不分白天黑夜才弄好的。 但此前没人料到会出这种天灾,师姐自然地就将存有论文电子版的优盘留在了宿舍。 如今,许多外来者来天文台内搜搜找找,师姐担心优盘被人顺走,想回宿舍取回优盘。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让所有人辛苦工作得来的成果遗失掉。 但是,此前他们从行政楼转移到实验室的途中,她不甚扭伤了脚,行动不便,于是和她同一间宿舍的白枕月便自告奋勇去找优盘。 然而,当白枕月和郑昭言到宿舍时,发现宿舍早被人撬开了房门,房门无法再关上,而屋内更是一片狼藉。 “完蛋了……”白枕月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疾步进了宿舍。 “我来一起找吧。”郑昭言说。 “不用,小师妹你都不知道那个优盘长什么样,在门外守着好了。”白枕月道。 刚才她们来宿舍楼的路途中,就见到了两拨外来者为抢食物而大打出手,找优盘固然重要,但安全更是第一位的。 “好,你别急师姐,慢慢找。”郑昭言左右看看。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把小刀,是她购买的应急包中配的。 忽然间,郑昭言只觉额角突突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生。她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看到宿舍走廊尽头走来了三个人。 随着他们脚步接近,三人的面孔慢慢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呈现在了郑昭言眼前。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后面跟着的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郑昭言瞳孔一收,感到头皮过电一般发麻,握着小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那里有人,”李芷惠低声说了句,“是个学生。” 黄世传笑了笑:“我们之前怎么就忘记来学生宿舍找找了呢?看看,这里都被其他人翻了个遍了。” 马骁快步往前几步,站到黄世传前,直对着郑昭言:“小姑娘,有吃的就快交出来,我们可以发发善心……” 话音未落,郑昭言问:“善心?” 马骁怔了一下,压低声音:“……至少,让你活着。” 他本以为这样说,会让面前这个长相干净温和的女孩吓到。大学生而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可他没料到对面这女孩面容没有一丁点儿变化,语气平静地说道:“这里没有吃的,我们只是来找学习资料。” “学习资料?”马骁笑,笑意不达眼底,“都世界末日了,还学习呢?” “都世界末日了,当然要抓紧学习,”郑昭言微微扬起下巴,直视男人的眼睛,目光完全没有躲闪,“再不学习,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屋内的白枕月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双手都不自主抽动了一下。 小师妹啊,你平时不是这种讲话风格啊! 平日里,小师妹有多好讲话就有多好讲话,就算语气态度偶尔显得有些疏离,但绝对都是客气温和的,哪里会有种语气讽刺、剑拔弩张的劲儿啊。 马骁不是傻子,自然是听出这个大学生语气中的讽刺嘲弄,他朝前一步,试图反手扒开挡着门的郑昭言,但没料到这一下居然没能推动这个女生,他顿时尴尬,继而火冒三丈,右手的拳头挥起。 白枕月回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啊”地大叫一声。 但她的“啊”声还没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马骁惊惧的叫声。 一滴汗从马骁的额角落下,他目光下移,看到一把小刀顶在了他的下巴处。 马骁:“你……” 他小心地移动目光,看到郑昭言正缓缓抬眼,目光冷清,有种见过血的锐利。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紧接着,他听到这个大学生一字一顿说道:“我们在找学习资料,你们去其他地方。” 马骁脸部肌肉抽动着,退后半步,避开了小刀可以刺伤的范围。 郑昭言并没有穷追不舍,见势就收了刀。马骁比她高出半个头,但身材并不匀称,有一个大肚腩,并不像有健身习惯的人。如果他还想动手,她有信心在一招内让他不再动弹。 黄世传和李芷惠对视了一眼。 最后,李芷惠拉住了马骁的衣袖,几个人没发一言就退入了黑暗,也不知道是去了其他楼层,还是已经离开了宿舍楼。 郑昭言没有挪动半步,继续站在宿舍门外。 宿舍内,白枕月也没再说什么,仍旧翻找着东西。 但此时的郑昭言,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她望着走廊的尽头,脑子里不断重现着那三个人的模样。 他们不认识她,但她这辈子都记得他们的样子。 死都会记得! 三人刚走不一会儿,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郑昭言转头望去,这次是四个男人。其中三个看起来都不禁打,但唯有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是此前在天文台门口见过的开越野车那个男人。 郑昭言又握紧了小刀。 就在几人与郑昭言相隔四五米的时候,张穹停下脚步,看着郑昭言,也看到了郑昭言手中的小刀。 他心中微微恍然。 看来在天文台门口见到她时,他对她的第一眼判断没错。 “哎,我们就是路过……”张穹身边的矮小男子先开口,他显然也看到了小刀,“小姑娘,这里……这里有吃的吗?” “没有。” “喝的呢?” “也没有,”郑昭言说着,斜眼看了一下屋内的白枕月,“你们去其他地方。” 矮小男子转头瞅了眼张穹,有些无奈。 楼下的宿舍他们都已经看过,全都被人撬开门翻找过了,他们来晚了,自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张穹清了清嗓子,语气低沉客套:“那……能不能给我们一些防身的东西?比如……” 他的目光落在郑昭言手里的小刀上。 “嗯?”郑昭言闻言,认真地盯着张穹,目光里全是警惕。 而张穹这一瞬间确定了此前猜测的一件事。 他在组织外来者去食堂找食物时,发现食堂各个角落有少量食物,但却没有任何刀具,甚至连擀面杖之类可以作为防身武器的东西都不见踪影。这件事百分百就是 眼前这个女生做的。 此时,白枕月终于从将优盘找了出来,它被人随处乱扔,裹在了被来来回回踩了无数脚的被子里。 “小师妹,东西我找到了。”白枕月低声说着,出门走到郑昭言身旁,颇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人高马大的张穹及他身后的三个男子。 郑昭言想了想,掂着手里的小刀:“这个……我可以给你,但我也要你的一件东西。” “什么?”张穹颇有些讶异。 按理说,现在整个X市都泡在海水里,海拔最高的天文台就是最安全的所在,对人们而言,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就是食物和水。这些,他没有,他还在满天文台到处找呢。 “额,似乎不算等价交换,那就当作我向你借用一下,”郑昭言想了想,左手摸入上衣口袋,“你的越野车顶上,是可折叠冲锋舟吧?借我一天,最多两天。” 张穹瞳孔微缩。 就连坐过他车子的三个男子全都一脸震惊地转头看张穹。他们知道张穹的车顶有个防水布罩起来的东西,可一点都没认出那究竟是什么。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 好几秒钟过去,白枕月拽了一下郑昭言的衣角,轻声道:“小师妹,我们回去吧?” 郑昭言刚要点头,张穹连忙说道:“等一下。” 郑昭言嘴角微弯。 “我答应你,”张穹道,“但你会回来吧?” “现在还有比天文台更安全的地方吗?”郑昭言反问,随即又冷静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出去办点事,做完就回来。” 说罢,郑昭言朝着张穹走了一步,将右手拿着的小刀交到了张穹手上。 张穹立马握紧,无意间,刀尖朝向了郑昭言。 刹时,白枕月全身颤抖。 郑昭言面无表情,左手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来,手中又出现了一把刀,刀尖同样也指向了张穹。 这把刀,比她交给张穹的小刀还要长出几公分,是她从食堂里找来的。 张穹脸色白了白,几秒后,他将小刀收入口袋:“多谢。” “不客气,”郑昭言也浅浅笑了笑,握刀的手背在身后,声音温和,“带我去取冲锋舟。” 张穹:“我的车在……” 话未说完,他突然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的眼前,出现了光幕,伴随着机械童声,声音里全是冷漠的嘲笑之意: “您还活着吗? “哎呀,您还活着呀?那么我们就继续我们的游戏吧, “很快海啸又要来咯, “猜猜这次的规模有多大呢?哈哈,当然要比上次的大呀,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来,我们一起感受一下吧, “现在开始倒计时, “59分59秒,59分58秒,59分57秒……” 伴随着光幕,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昨夜十二点的倒计时,动了起来。 此时的整座X市,只要是能看得见光幕的人,都再一次被这消息震惊到失语。 而看不到光幕的人,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也顿时像被抽空了灵魂,完全丧失了力气,抓不到活命的可能。 没有人再怀疑内陆城市不会发生海啸,没有人再怀疑末日灾难只是个玩笑。 “大大的惊喜……” 郑昭言忽然觉得格外讽刺。 穿过窗户、走廊而落在她脸上的月光消失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和白枕月、张穹几人,都看不见眼前的路,但同一时间都凭借记忆,一口气冲下了宿舍楼。 站在宿舍楼外的空地上,几人仰头,望着天空。 天光不甚明显,只能勉强视物。 天边那轮圆月不见了,璀璨的星河也消失了,只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的水形幕布,如同注定的死亡,覆盖了几乎半个天空,即将将全世界吞噬。 13.第 13 章 如果说昨夜的海啸是以排山倒海的方式从城市边缘倾泻而入,那以今晚这水幕遮盖了天空的状况,可以想见,海啸恐怕会直接如从空中倒灌一般直接淹没城市。 到时候,别说是城市内的普通建筑,只怕连此时在天文台的人,都要经历一场或生或死的考验。 这是不弄死所有人不罢休啊! 郑昭言凭借意念,将眼前的光幕关闭,把机械童声的倒计时留在耳边。 时间紧迫,她完全没料到内陆海啸这种事情还能出现第二次,毫无逻辑,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但此时她也没空再去琢磨背后的原因,此时求生是第一位的。 整个天文台最为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实验室所在的那栋建筑。 但郑昭言并不敢将张穹几人引去那里,她的老师和师姐师兄都在那里,她并不清楚张穹几人的为人和底细。 当几人习惯了黑暗视觉后,郑昭言看向张穹:“有救生绳吗?” “有。”张穹道。 瞬间,他明白了郑昭言要说什么,连忙追问:“哪个建筑安全?” “后山,有光学望远镜观察室,很久都没用了,”郑昭言道,她看了一眼越野车顶的折叠式冲锋舟,拆卸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时间现在不能浪费,“冲锋舟你们先带着,现在抓紧时间,沿大路开车十分钟左右道路右手边就可以看到了。” “那你……”张穹话还没问完,立马收了回去。 这女生是X大的学生,对天文台很熟悉,自然有自己的藏身之处,而且摆明了不想与他们在一起。 张穹几人不敢耽搁,急忙上车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郑昭言也拉住白枕月快步跑向实验室。 “到底怎么了?”白枕月一边跑一边问。 她看不见光幕,听不见倒计时,但她看得到天光几乎等于全黑,还有遮盖了半个天空的黑色幕布,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发生。 “马上又有海啸了,”郑昭言说,“还有五十四分钟。” “什么?!” 实验室内,墙壁上的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 听到门外传来动静,李笠等人闻声立马转头。见是郑昭言和白枕月,众人顿时才松了一口气。 白枕月正准备将优盘从口袋里取出,不想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下扑在了她身旁的郑昭言身上。 郑昭言被这强大的冲击力掀得差点仰面倒下。 待看清楚眼前这人,郑昭言吃惊道:“小晴?你怎么会……” 凌晴紧紧抱住郑昭言,泪流不止,哽咽哭道:“言言,我以为你死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赵映、谭千临和白衬衣男生也站到了郑昭言身边。 李笠尴尬笑着:“他们来敲门,我们还以为是坏人呢,但许老师认识凌晴小学妹,我们才放他们进来。” 郑昭言扶稳,又转头看着赵映和谭千临,忽而有些眼红。 她一直压抑住自己,不敢去想她的这三个朋友在海啸中怎么样了,毕竟她也并不知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更何况,她还要考虑着尽力去保护许牧归白枕月李笠等人。 而当她目光落在白衬衣男生身上时,男生不由自主立正了一点,连忙自报家门:“我叫陈云川,医学院的。” “是你,我记得。”郑昭言认出了他,就是在校门外快餐店里见过的那位。 快餐店……郑昭言突然有些唏嘘,老板大叔只怕已经…… 这时李笠又开口了,表情复杂:“小师妹,刚才你同学说马上又要海啸了?她们说你也能看到那个光幕……”他的目光看向赵映,又在凌晴脸上停了一秒,接着又问:“是真的吗?那我们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其他人也满腹狐疑。 但无一例外,都在等着郑昭言发话。 昨天以前,他们都还在嘲笑所谓“光幕派”,但一场巨大灾难之后,没有人再敢取笑,反而是埋怨为何自己看不到这个光幕。 如果看得到光幕,在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灾难中,是不是就不那么被动了呢? “是真的。”郑昭言沉重点头。耳边机械童声正懒洋洋地报着倒计时:“42分11秒,42分10秒……” “现在时间紧迫,海啸规模可能会比昨晚还要大,”郑昭言说道,看向许牧归,“老师,实验室很可能遭受彻底破坏……” 许牧归眼中有泪光闪烁。她这一辈子都贡献给了X大,贡献给了天文台,她的身份、她的荣誉、她的桂冠,几乎都是这个实验室给她的,但现在她已经束手无策了。 她环顾四周,几乎都是她亲手带的学生。学生的生命必然要放在首位,重要性远远高于这些仪器和设备。 人类所创造出来的一切,都需要人类去延续。若是人都不复存在了,文明及所有的创造物,又有什么价值呢? 见许牧归首肯,所有人立马行动,将实验室里可移动的东西全都搬了出去,包括桌子、椅子以及一些书籍。否则海水要是真从半空落下,淹没了这里,必然会带来巨大的冲击力,这些零碎的东西只会让大家受到更严重的撞伤碰伤。 将可移动的东西搬出去之后,实验室瞬间宽敞了不少,只留下了不可移动的、可以抗震的一些昂贵仪式设备。 机械童声还在继续报时:“16分49秒,16分48秒……” 赵映和谭千临的救生绳留在了X大主楼,他们手里目前只有郑昭言与凌晴的两条。实验室内有十四个人,只能说是勉强够用。 李笠担心不够安全,将已经扔出去了几个插线板又捡了回来。插线板上的电线勉强也算是绳子。 在众人互帮互助下,所有人都将自己和同伴牢牢地绑在了那些仪器设备上。 凌晴在郑昭言的身边,一边看着自己眼前的光幕倒计时,一边不停流泪。 她的父母此时应该还在医院里,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过这一晚。而现在她联系不上他们,如果真的出事,她可能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会安全的,我们都会安全的。”郑昭言轻声说。 凌晴吸吸鼻子,重重点头:“嗯,一定会安全。” 倒计时进入最后五分钟时,巨大的、几乎能震破耳膜的水声已经近在耳边了。 X市内,还没躲进屋子里的人们连头都不用抬,就可以看到一整个海洋倒悬在空中,越来越低,压迫着整座城市。 人们在等的,无非是海水倾盆落下,无非是生死有命。 此时,“嘣”的一声,天文台实验室的门被人暴力打开了。 实验室内众人顿时全部神经绷紧,纷纷望向门外。 由于刚才忙着搬东西去扔,同时又忧虑着海啸马上来临,他们忘记了将重重大门一一关闭反锁,也万万没料到这时居然会有人闯了进来。 郑昭言眉头紧紧皱起。 来人正是刚才与她在宿舍楼发生冲突的黄世传及那一男一女,马骁与李芷惠。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三四个没见过的外来者。 黄世传一眼便看到了郑昭言,侧眼看了一下马骁。 马骁被郑昭言用小刀顶过下巴,心中一直憋着股气。而此时在他眼里,包括郑昭言,包括其他所有人,就是作茧自缚、毫无还手之力,是他为所欲为的好机会。 他露出古怪的笑,直朝着郑昭言缓步走去。 他脸上的不怀好意实在太过明显,凌晴见状,立马骂起来:“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马骁轻笑着,目光在郑昭言脸上来回扫过,“让我看看这个小女孩……”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下身剧烈一痛。他捂住关键部位惨叫一声往后跳了好几步,而后再次看到自己的下巴被一把尖锐的刀抵住。 而这一次,郑昭言没有收回刀。 刀光飞快闪了一下,马骁下意识躲避,但左脸 立马有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了出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马骁脑子里嗡嗡的,只知道自己被郑昭言重重踢了一脚,又在脸上划下了一道伤口。他竟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去捂脸还是捂下身,疼得几乎跪了下来。 他抬眼,郑昭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淡,也不知什么时候从绳索捆绑中挣脱了出来。 “你……”马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你……”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睁大双眼。 陈云川嘴巴成了个“O”状:“她是我们X大特工专业的吗?” 他旁边的赵映:“哲学专业。” “哲学也教打人吗?” 赵映:…… 见同伴吃了大亏,黄世传和李芷惠连忙上前,准备左右攻击郑昭言。 郑昭言不为所动,嘴角微勾:“时间到。” “什么?”黄世传一惊。 顿时,如深海巨鲸撼动海水的声波般的动静传来,实验室所在的建筑犹如被一只巨手重重地拍击推动了一下。 紧接着,海水从实验室大门处冲了进来,只一瞬间,实验室内就完全灌满了水。 而在水涌入前一秒,郑昭言大喊一声“呼吸”,朝着凌晴冲过去。 凌晴伸出双手,抓住了郑昭言的手腕。 海水高速灌入实验室内,刚才闯入实验室的几个外来者无一幸免,全都被水流重重拍到了墙上。 幸运的人抓住了一些设备,暂且没有随着水流起伏,但不幸的几人在被海水连续撞击了几下后,就不知死活的在浮在水里了。 郑昭言此时也并不好受。 海水的冲击力太大,她的身体随着水流摆动,而凌晴的力气明显已经快到极点了。 就在凌晴即将松手的刹那,她反手抓住了凌晴的手腕,另一只手也在用力前伸,试图也攀住凌晴的手臂。 不行……抓不住…… 她的手滑了一下,被一股水流拍开。 完蛋! 郑昭言心想。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水流中伸来,抓了她那只落空的手。 郑昭言在水中勉强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赵映。 赵映咬紧了牙关,不敢张嘴,不能呼吸,但她死死抓住了郑昭言的手腕。 郑昭言顿了一瞬,也反手抓住了赵映的手腕。 这从天而降的海啸来得快,去的也极快,不过是前后十来秒的时间,海水迅速退去。 郑昭言落在了地面上,全身脱力,大口喘着气。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有的在不停猛咳,有的似乎已经昏厥,有的皱眉靠在仪器上,嘴里念念有词。 郑昭言勉强抬起头,看到那黄世传一伙全都全身瘫软、姿势扭曲地昏睡在地上。 她用力撑起身体,慢慢站起,晃晃悠悠地走到那黄世传跟前,拽起他的手臂,在凌晴等人震惊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将这人拖出了实验室,扔在了外面。 然后,她以同样的方式,将那个马骁和李芷惠也拖去了外面。 她拍拍双手,满意地看着三人不知死活地倒在一起。 这时,圆月洒下了光,覆盖在城市上。 郑昭言望着这座再次遭遇了灭顶之灾的城市。 从未见过的几十米高的巨大海浪拍打着城市中的建筑,就像海边的浪花击打着礁石一般。但城市建筑没有礁石那般牢固坚韧,一栋一栋的楼房如同多米诺骨牌,翻倒了下去,又再度激起了水花。 当巨浪往城市边缘走远,城中还屹立着的建筑已经屈指可数了。 郑昭言长喘了一口气,没有欢喜自己又活了下来,但也似乎麻木得没有能力去悲痛逝去的生命。 不用想也知道,X市内活下来的人已经太少太少了。 而明天的午夜十二点,还会有海啸来临吗? 14.第 14 章 郑昭言再回到实验室时,看到除了外来的那三四人横躺在地上没有动静外,其他人应当都恢复了不少。 李笠斜眼觑着外来者,小心征求郑昭言的意见:“小师妹……他们……怎么办?” 所有人都很默契,没有问郑昭言和方才那三人之间有什么矛盾。 但事实很清楚,是那个中年男人先对郑昭言动手,这个平时有些沉默的小师妹才自保反击的。 李笠不由回想起郑昭言踢中年男人那一脚,全身一颤。 “老师没事吧?”郑昭言走到许牧归身边。 许牧归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这番折腾,让她的确深受挫伤,此时脸色发青发白,无力地半靠在白枕月身上。 白枕月扶着许牧归,一脸心疼,眼圈都红了。 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现在既无法找个干燥的舒适的床让许牧归躺一下,也没法寻个医生来给她检查身体状况。 嗯?医生?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陈云川。 之前他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医学院的。 陈云川感受到十多双眼睛投来的灼热目光,不由紧张,急忙解释道:“我……我是学口腔的……” “你来检查一下老师的身体。”白枕月命令。 “我不会啊!”陈云川快哭了,“我只会看牙齿!” “口腔以外的一点都不会?” 陈云川:“完全不会,术业有专攻啊学姐。” 白枕月:…… 许牧归低低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别为难其他学院的同学。” 郑昭言坐到许牧归身旁,心中生出了很多愧疚。 自从她入学X大,许牧归算是所有老师中最疼爱她的了。关心她的生活,教她知识,每个月都会给她一笔数额可观的勤工酬劳,这才让她的日子不至于太拮据。甚至因为获了不少奖学金,她还有了存款。 但许牧归对她最大的期待和愿望,她却一直没有承诺下来。 此时,天文台后山的一间望远镜观察室内。 张穹坐在地上,全身湿透,长长喘着气。 其他三个男子挤在张穹旁边,脸上的惊惧还没有完全消失,不敢去回忆刚才那十几秒所发生的一切。 在他们的对面,也有四个人靠墙坐在地上。 借着再次出现的月光,张穹这才看清了这四人的样子。 其中三人一看就是一家三口,眉眼气质都格外相似。 至于另外一人,是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干净,棱角分明,实话来说外形相当不错。只是他一直不停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把湿漉漉的头发弄得更加凌乱,像只落水抖毛的狗。 张穹撇撇嘴。 “张哥,冲锋舟没事。”矮小男子对张穹说。 他们躲进这个观察室时,也快速将冲锋舟从越野车顶部拆了下来,将其绑在了望远镜基座上。这是张穹要求的,他很看重承诺。 他既然收了郑昭言的小刀,也承诺了要把冲锋舟借给她,就不会失言。 “冲锋舟啊……”唐叙挠着头发,意有所指。 “呵,但你的冲锋舟大概被卷走了。”印雨轩在旁悠悠地补了一句。 印父一巴掌拍在印雨轩的后脑勺上,“没礼貌!” 印雨轩捂头:…… 唐叙嘿嘿笑:“本来我们还得靠它出去找吃的,既然被卷走了,那这回我们都只能饿肚子了。” 印雨轩:……可以收回刚才那句话吗? 第二次海啸,或者这都不能称之为海啸了,海水从天而降,破坏力远超过第一次。等到一夜过去,阳光再次洒落时,活下来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生活过的城市。 整座城市低洼处,只有为数不多的建筑还顽强地耸立在水中,但即使还没倒塌,外立面早已剥落,很多窗户处只剩下一个空洞,贯穿着来来回回的风。 海拔稍高一些的建筑保存得稍微完好一些,数量尚多,只是不断有海水浸泡地基,一些年久一些或土质脆弱一些的楼房,还在时不时地坍塌消失。 从第一次发生内陆海啸到现在虽然只过了一天多的时间,但对于存活下来的人们而言,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整个人类社会规则彻底摧毁改变了。 昨天还有一些救援队或军队在有序工作,人类还能感受到既有的社会秩序,那么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一栋即将垮塌的楼房处,一个孩子从窗户跳下,稳稳地被驾驶着电动船的爸爸接着。 随后,一个女人也从窗口往下爬,刚要踩上船的甲板,她突然“啊”地尖叫一声,指向男人身后。 船上的男人猛回头。 他堆放在船尾的一袋食物被另一艘电动船上的人顺手劫走了。 男人愤怒地启动了船,想要去寻那几个强盗,忘记了女人还没站稳。 女人的身体几个摇摆,“咚”一身落下了水,还没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 男人转头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忽然感到后颈一凉,浓重的血腥气涌入口腔。 强盗手里的刀从他的后颈处刺穿了喉咙。 孩子渐渐消失的哭声成为了这个事件的结局。 经历了两次海啸的寡居老人心有余悸地蜷缩在湿透的被褥间,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他没有轻易开门,而是警惕地通过猫眼看向了外面,是隔壁租住的上班族。 上班族对着猫眼笑道:“大爷,不知道您家里还有没有吃的,我给您拿了一点。” 老人认识这个上班族,平时在电梯里也常遇见,每次都会打个招呼,于是在几秒的迟疑之后,还是打开了门。 但迎接老人的,不是微笑,也不是什么吃的喝的,而是蒙头的钳制、不断落下的拳头、最后吐出的一口气、被搜刮得没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家。 X大天文台的实验室内。 “我们这里……”谭千临坐在地上,环抱着膝盖,“这座山会不会也垮掉啊?” “不会。”赵映在一旁语气冷淡。她的面前燃着一堆火,正慢慢烘着衣服。 幸好应急包里有防水火柴,她又到处收罗来了一些晾干了的纸和其他可燃物。 “你怎么知道?”谭千临将头埋在膝盖间。她并没有真的想问,脑子里全是廖恒礼现在怎么样了。 郑昭言走过来,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分给了谭千临和赵映。 赵映看着手心不足一个鸡蛋大小的压缩饼干,抬眼道:“接下来怎么办?” “去找吃的。”郑昭言答。 饮用水的问题可以勉强解决,师兄师姐们按照她存在手机里的灾害说明和自救百科,自制了一个粗陋的过滤水瓶,过滤后的水再烧开之后饮用,基本上不会危害健康。 “我跟你去,多个人总安全点,”赵映站起身来,“但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毕竟此时整座城都泡在水里。 谭千临看着两人讲话,眨眨眼,忽然瞪大了双眼:“你俩……和好了?!” 这两人可是闹矛盾闹了半年多了,期间她和凌晴无论如何调和,都没有起到任何一点效果。 赵映:“都世界末日了。” 郑昭言:“差不多就这样吧。” 谭千临:……那么默契的吗? 她已经记不得最初两人到底为什么突然间就有了矛盾,赵映还特别阴阳怪气,郑昭言也变得格外冰冷煞气,只要待在宿舍里,她就会觉得心态很受折磨,浑身不自在。 但不论如何,她们两个人肯握手言和都是好事,谭千临的心情瞬间都明媚了不少。 最终,郑昭言与赵映凌晴一行三人,前往废弃的光学望远镜观察室。 远远的,她们看到几个人正站在观察室外的空地上,似乎正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忽然惊慌大叫道:“郑昭言!?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余几人也都转头看了过来。 闻声,观察室内又出来了四个人。 凌晴拽住郑昭言的袖口,有点担心。 郑昭言笑笑,径直走到几人跟前,看着刚才叫她名字的人,嘴角弯出一个幅度:“嗯,好久不见。” “好久什么不见啊!”印雨轩顿时脸涨得通红。前两天还在学校外超市见过呢。 印父印母不解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看郑昭言。 “你同学?”印父好奇问。 印雨轩没有回答。 “难道是……”印母心中微动。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也显得有些狼狈,但脸庞清秀,气质干净,再加上自家儿子现在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莫不是喜欢的人? 印母多看了郑昭言几眼。 郑昭言倒也没准备和印家三口解释什么,看到张穹朝她走来,正准备抬手和张穹打招呼时,本来站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唐叙突然双手一击掌,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小轩,这不就是你跟我说过你最讨厌的那个女生吗?” 印雨轩:!!! 印母:不是……喜欢的人? 印父:早知道不问了…… 郑昭言:??? “不……不是……” 印雨轩语无伦次,横了唐叙一眼。 唐叙挑眉:“你跟我说过好几次啊,我不可能记错,你还给我看过照片啊!” 印雨轩咬牙,用气音说道:“可以不说这个吗?” 唐叙:“好吧,那我去找找我的东西。” 说罢,他摊摊手,又挠着头,用口型对着郑昭言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才朝着后山的树林缓步走去。 此时的印雨轩整个人都红得像熟透的虾米,他不敢看郑昭言,一步一步悄然挪到了印父的身后,从印父的后脑勺处探出一只眼睛去瞅郑昭言。 敢怒不敢言! 敢讨厌当不敢当面说! 这女人有多讨厌他是深有体会的。 大二刚开始时,他作为学生会成员去迎新生,见到郑昭言一个人提着巨大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下了公交车,本来想去帮个忙,但这女生不识趣地一直拒绝,他来了火气,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这时郑昭言反而微微一笑,同意了,把编织袋递给他,但令他没料到的是,他居然提不动那包东西。郑昭言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在旁边看他倒腾了好几分钟,害得他被路过的同学嘲笑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一个好友准备向一个女生表白,在女生宿舍楼下摆放了很多鲜花气球蜡烛,气氛搞得很是不错,围观的人也特别多。但那女生拒绝了好友,好友想不通,拉住女生想要理由,女生挣扎,两人居然就这样当着众多围观人员对骂了起来。他于是也去拉女生,想劝两人好好说话,不要吵架。这时郑昭言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对着他和好友就是“砰砰”两下,然后带着那女生走了。事后他还被好友埋怨。 第三次是大二快结束时,学校要评选十佳学生,几十个候选人中,郑昭言第一,他倒数第一,有接近一千票的巨大差距,刷新了X大历史上最大得票差。这让他几乎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来了。 再接着是大三上学期时,他去竞选校学生会主席,与他竞争的一干人中又有郑昭言。他被郑昭言搞出了心理阴影,整个演讲结结巴巴,最后自然败选了。 15.第 15 章 郑昭言没有关心印雨轩心里的百转千回,径直走向张穹。 张穹也没有多言,示意跟班的三人将可折叠冲锋艇给了郑昭言。 郑昭言简单检查了一下冲锋艇,随后重复了之前的承诺:“一天,最多两天。” 说罢,她带着赵映凌晴也向着后山树林而去。 天文台正门处有大路通向市区,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有人聚集在那里。 但后山是鲜有人的,那里只有一些小路,都是天文台的人走出来的。 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直接穿过后山树林,乘船离开天文台去寻找食物,是最好的选择。 经过第二次海啸的冲刷,后山树林中许多树木都已经折断,乱七八糟的残枝败叶堆在一起,路也不太好走。 突然,郑昭言三人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昭言的一只手立马握上了刀,赵映和凌晴也警惕地一左一右站到了郑昭言两边。 “谁?” 几秒后,树林中窜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是陈云川。 陈云川一见郑昭言几人,脸上立马堆起笑容:“那个……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他刚才在实验室内外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郑昭言几人,一问才知道这几个人准备离开天文台去找食物,顿时他就有些坐立不安,留下来的一群人里,他只认识谭千临,而谭千临由于郑昭言的关系,明显和白枕月等人更熟,正忙着和物理学院这群人整理可用的物资。 他不能啥都不做吧。 郑昭言收起了警戒,但还是说道:“我们这艘冲锋艇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回去吧。” “这……”陈云川表情为难。 在他还没再开口前,不远处又是一阵草木碰撞的“沙沙”声。 唐叙费了不少劲,才从乱七八糟的树丛中将他的冲锋舟扒拉了出来,又是一阵子忙活,终于让被五花大绑的冲锋舟获得了自由。 昨夜的海啸中他也无比担忧这冲锋舟被冲走,但幸好他各方面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仔细检查一圈后,冲锋舟几乎是完好无损的。 就在他考虑怎样将这沉重的冲锋舟弄去水里时,印雨轩出现了他眼前。 印雨轩脸上的红褪去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僵硬不自在。 一见唐叙,他就已经忍不住开口:“喂,你……你为什么要跟郑昭言那样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讨厌她,”印雨轩太阳穴都突突乱跳,“你告诉她我最讨厌她!” “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唐叙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学校的女生?” “那你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啊!你懂不懂啊?” 唐叙点头,打了个响指:“明白,以后我们还是在背地里蛐蛐她。” 印雨轩:…… 唐叙躬身用树枝清扫着冲锋舟周围,把找来的几根较粗的木头有序铺下。 印雨轩看着唐叙忙活,大口深呼吸了几下:“总之,你不能再跟她说我说过的话!” “她真那么厉害?”唐叙问,笑得一看就不真挚,“随意就抢了你志在必得的学生会主席宝座,抢到了还说不要就不要?” 想起这事印雨轩就火大,嘀咕着:“她说是老师要求她去的,她其实没兴趣,还说自己的学业忙无法胜任,鬼才信呢,哲学系会有什么忙的!” “那什么十佳投票可是实打实的吧?” 印雨轩嗤了一声:“全都是肤浅的人,全都冲着她的脸去的。” 唐叙铺好木头,直起腰,像老大爷一样扭了扭身子,才侧过脸看朝不远处的树丛:“偷听完了吗?出来吧!” 印雨轩双眼圆睁,嘴巴一点点地张大。紧接着,郑昭言那张脸一点点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天杀的唐叙! 郑昭言走到印雨轩面前站定,印雨轩只觉得膝盖都软了不少,脸变成了猪肝色,但愤懑无从发泄,只能忿忿扭头,怒目瞪着唐叙。 唐叙:“我们是在背地里蛐蛐的。” 印雨轩:……神他妈的背地里! “最后一句话是夸我漂亮吗?”郑昭言扬唇一笑,并没有把印雨轩的话放在心里,反而是看着唐叙,“你的冲锋舟?” 唐叙颔首。 郑昭言:“我的冲锋舟只能载两个人,你的容量更大一些。既然都要出去找食物,可以帮忙带人吗?” 唐叙挑眉:“我有什么好处?” 郑昭言:“我找到的食物分你五分之一。” “我怎么信你?再说,你要是什么都没找到呢,我岂不是亏了?” “那你需要什么保证?” 唐叙抬手,指向郑昭言背上的双肩包:“除了食物以外,里面的东西,我任选两件。” 郑昭言迟疑了几秒,放下双肩包,解开锁扣。 唐叙蹲下身,随意翻了两下,要了几颗止疼药和一个哨子。 随后他看向郑昭言身后的几人:“你们谁跟我走?” 凌晴紧紧抓住郑昭言的袖口,赵映环抱双手没有开口,只有陈云川脱口便道:“我不跟你。” 唐叙扯扯嘴角:“你们还没达成共识啊?”随后他转头看着生无可恋的印雨轩,“你要跟我出去找食物吗?” “嗯……”印雨轩生硬回答。 他就是他爸妈派出来的,毕竟不能让所有危险和风险都由唐叙一个人担着。自家本来就有这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在这天灾之中,也许傻儿子能从唐叙身上学到什么。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唐叙是做什么的,以前又有怎样的背景,但作为邻居,接触了那么多次,他们直觉肯定唐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肯定能保护好自家傻儿子。 “言言,我要跟你在一起!”凌晴抓住郑昭言的双手更紧了。 “我,我也是……”陈云川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他认为跟着郑昭言总没错。 赵映笑笑,依旧没开口。 郑昭言一时有些为难。 “你,你跟我走,”唐叙看着凌晴,又望向陈云川,“你也是。” 凌晴:“我不要!” 郑昭言轻轻将凌晴的双手从自己的袖口上抚下,“行,你跟着他。” “言言……” 随后,郑昭言也朝陈云川点点头。 陈云川没有办法,扭扭捏捏地走向唐叙。 “言言……”凌晴双眼有些微红。 郑昭言郑重地看着她:“小晴,我们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灾祸,我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保护你。你看,我不在的时候,你是可以保护你的父母的,而只要我在,你总是习惯性地依赖我,所以……” 之前凌晴已经跟郑昭言说了她与父母的遭遇。 “所以,我希望你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从现在开始。” 郑昭言说罢,远远看了唐叙一眼。 当然,她也主观地相信唐叙可以保护凌晴安危。他的一举一动,包括捆绑冲锋舟的结绳方式,敏锐意识到树丛里有人偷听,甚至包括他的装束装备,都无一不说明他并非等闲。 况且,还有个傻白甜印雨轩跟着,唐叙她不了解,印雨轩她还不了解? 十分钟后,郑昭言和赵映率先离开了天文台。 唐叙带着猪肝脸色的印雨轩、双眼微红但表情倔强的凌晴、恋恋不舍望着郑昭言离去背影的陈云川,也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了。 唐叙:……总觉得这一船的人都不太行。 此时的天文台。 谭千临继续烘烤众人的衣服、从宿舍楼里找来的被子,其余的师兄师姐们也各自忙活着手上的事,有的在准备晚上可用的木材,有的在过滤饮用水,有的在试图用残余的材料给实验室加装安全设备,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做事,李笠甚至从后山树林里找来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与水果。 但唯一让人担心的是,许牧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躺在墙边铺好的一床凉席上,白枕月不停地用水给她擦拭额头与颈部。 “老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李笠走过来。 “吃过小师妹给的药了,目前还没什么效果,”白枕月满眼担忧,“只能等小师妹他们回来,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医院可以接收病人。”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完全没底的。就算真的还有医院能救治病人,恐怕首先要抢救的都是那些断胳膊断腿马上就要死的危重病人。而现在整个城市变成这幅模样,可以说几乎团灭,她只觉得希望渺茫。 想到这里,她扶起猛烈咳嗽的许牧归,帮她拍背顺气。 就在此时,实验室外突然响起吵闹声,随即是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白枕月一惊,立马挡在了许牧归的身前。 李笠也急忙从旁边捡起一根木棍,挡在了白枕月前面。 外来者闯入实验室。 领头的正是黄世传,他的身后跟着马骁与李芷惠,当然,人还不止于此,白枕月粗略一看,差不多有十多人。 所有学生都极力堵着这些人,不让他们进到实验室。 李芷惠吼道:“凭什么你们占了这个好地方?我们就要在外面风吹雨淋的!” 她身后跟着的一男人探头一看,大叫起来:“他们有火!还有可以喝的水!还有水果!” 顿时,门外一片骚动。 “现在归我们了!这个地方也归我们了!” “小屁孩们给我滚出去!” “抢!全都抢走掉!” 几个男生用尽全力挡着人。 “这是我们的实验室,东西也是我们辛苦收集来的!”一个男生叫道,“你们滚出去!” 突然间,黄世传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棍,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这个男生的面门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男生 仰面直直地往后倒下。 黄世传呲牙笑道:“我说过了,现在归我们了!” 站在男生身后的同学撑住了他,但却发现他满脸是血,已经昏厥了过去。 瞬间,实验室内的学生安静了,就连跟随黄世传一伙的人,也都安静了。 半晌,有人低声惊慌道:“死……死人了吗?” “杀人犯法啊……” “但现在末日,死的人多了去了,又没有警察……” “不,这也不能杀人吧?” “活都活不下去了,杀人又怎么了!” 众人的沉默并没让黄世传有丝毫收敛,他再次抡起棍子,向着另一个女生砸去。 女生本能后退半步,躲过了向着她脑部砸过来的棍子。 但棍子的底部全是木头尖刺,它擦过女生的脸,顿时她脸上全糊满了血,血一滴滴沿着下巴流下。 “大家冲进去!”黄世传举起木棍,尤其举起了冲锋的旗帜。 犹豫的外来者互相看看。 马骁跟着喊道:“我们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大家冲啊,我们是为了活下去!活着!” 顿时,这里变成了正义的战场。 外来者们都开始往内挤。 黄世传不断挥舞着木棍。 马骁见到学生冲上来,也毫不客气地抬脚踹去。 顿时实验室内已经打成一片。 有男生扶着被打了的同学,恨恨咬紧牙关,也随手拾起他们准备用来烧火的木头,朝着人就开始砸。 这一下,砸到了黄世传的头上。 黄世传回头,眼中有腥红的光。 马骁见机反扣住了男生,男生一下子没挣脱。 黄世传抡起棍子,连续几下,不断砸着男生的后脑勺。 李笠见状,大叫着扑上前去,把马骁按住。 白枕月也立马去拽着正在大打出手的李芷惠。 “找死……”黄世传脸上溅满了血。 他的脚下是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男生,但他仍然一棍一棍地砸着男生的后脑勺。 谭千临本是缩在人群后面的,她实在太害怕了,双腿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但她看到了那个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气息的男生,他趴在地上,双眼圆睁,正朝着她的方向。 一时间,她忽然想起这个男生昨夜帮她捆好了绳子,今早给了她第一杯烧开后放凉了的水,半个小时前还递给她一颗果子…… 谭千临的全身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不,不行,不能这样……” 她闭上双眼,不敢去看那个男生的眼睛。但即使闭上双眼,她依旧可以看到。 她哆嗦着,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燃烧着的棍子,大吼了一声,闭着双眼,横劈着冲向黄世传。 纵是黄世传,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也惊到了。 但他毕竟和这二十岁的小姑娘不同,即使是被怔住一瞬,也立马恢复了过来。被躲过谭千临挥来的一棍后,他继续朝着地上的男生砸了狠狠的一棍。 只是这一棍,是谭千临替男生挨住了。 她趴到了男生身上,疼得咬牙。 一旁的马骁飞起一脚,踹在了谭千临脸上。 谭千临的鼻子嘴角立马流出了血。 “千临!”白枕月见到这一幕,想要挣脱李芷惠去救谭千临。 但李芷惠比她力气要大得多,她根本没法脱身,反而被李芷惠用膝盖狠撞了肚子几下。 白枕月双手捂住肚子,疼得跪下地。 黄世传此时近乎进入了癫狂中,他又再次高举起了木棍,瞄准了趴在了他脚下的谭千临的脑袋。 谭千临目光迷糊中,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她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家里似乎从来都没有人在意排行老二的她。 她习惯了被忽略,也习惯了去讨好姐姐和弟弟,去极力孝顺爸爸和妈妈,只为了换得多一点的关注,多一点的爱。 但他们给的爱都太微乎其微了。 直到她遇到廖恒礼,她感到了被爱。 可是,廖恒礼爱的人太多了,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她虽然占着女朋友的位置,但她也知道自己很容易被取代。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廖恒礼,可只要廖恒礼多分了一点时间一点爱给她,她又会情不自禁去靠近,原谅他所有的不好。 我要死了吗? 死了之后,爸爸妈妈会伤心吗? 廖恒礼会难过吗? 她想。 但好几秒过去,谭千临并没有感受到那想象中剧烈的疼痛。她在眼泪婆娑中,微微扬起了头,看到了许牧归。 是许牧归替她挡住了那一棍。 而代价是,许牧归缓缓地倒了下去,倒了她旁边。 许牧归很慢很慢地伸过手,去摸了摸谭千临身下那男生的脸,眼泪决堤般流了出来。 16.第 16 章 实验室内,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出人命了——” 众人手中的动作停下,喧嚣按下了停止键。 除了黄世传三人,其余外来者都面色铁青,不约而同地一点点挪步靠近实验室的门,随后快步离开。 黄世传三人被剩下的学生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脚下,是失去了呼吸的男生,是气息奄奄的许牧归,是满脸泪水的谭千临。 “走。”黄世传沉声说道。 “你要偿命!”李笠嗓子嘶哑,朝着黄世传大喊道,“你要偿命——” “偿命?”黄世传脸上忽而带上戏谑的笑,“都世界末日了,偿命?你去告我啊,你去找警察啊?小孩子,你懂不懂现在的世界规则变了!” 李笠想要反驳,但一股酸涩涌上喉咙,只得呜咽而倔强地反复嘶吼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马骁冷笑了一声:“来来来,我等着,朝着我们来!” 李笠歇斯底里,泪水狂飙:“你们杀人了!你们是罪犯!” 李芷惠微微笑道:“罪犯?呵呵,我就是律师,你有不服的尽管找我,我可以陪你慢慢聊。” 说罢,李芷惠与另两人对视了一眼。 黄世传和马骁突然发难,朝着拦着他们的学生挥出棍子。 学生急忙闪躲,又连忙反击回去。 但这三人一副不要命的亡命徒姿态,让学生们始终显得怯懦了不少。 最后,黄世传抓住谭千临做人质,学生们不敢狠下手,这三人慢慢退出了实验室。 他们拖着谭千临到了实验室外的空地上,谭千临想要挣扎起身,却被马骁一拳打倒。 她本能伸手去抓住马骁的裤脚,马骁一棍子将她掀翻,随即跑了。 这时,实验室传来了剧烈的悲鸣。 谭千临忍着眼中的泪和全身无止无尽的疼,一点一点爬向实验室,终于到了门口,扶着门栏站了起来。 实验室内,白枕月等人伏在许牧归和男生的身上,哭声里只剩下绝望。 谭千临又缓缓跪了下来,整个人不停颤抖,摇摇欲坠,一种无法吸入空气的窒息感让她一阵阵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 天文台食堂内。 黄世传三人回到了这里,又见到了其余的外来者。 方才被煽动着去抢劫学生的人们,此时看到三人,极度的畏惧令他们寒毛肃立,都没敢出声。 黄世传找了个破凳子坐下。 马骁立马朝着一旁的一个妇女横了一眼,用木棍指着妇女,冰冷语气命令道:“你,身上的吃的都交出来!” 妇女怯懦地退了半步。 马骁将棍子敲在了墙壁上,发出极大的声响,在偌大的食堂内甚至产生了回音。 妇女眼中蓄上了泪水,慢慢从口袋里拿出很小的一包牛肉干。 “就这点?”马骁嗤了一声,半点没客气地夺过牛肉干,环顾周围一圈,目光又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才二十不到的男子。 男子瞳孔一缩。 但还不等马骁开口,他已经自觉地将怀里藏着的半块被水浸泡过的馒头拿了出来。 马骁目光又锁定了下一个人。 一轮过后,食堂里死寂得犹如墓地。 有人开始思考接下来到底要继续服从黄世传三人,还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 也有人在想能不能去求得学生们原谅,加入到学生那边。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定。那边出了人命,学生们绝对不会接纳他们的。 还有人考虑联合其他人对抗黄世传的可能性。 有人也想到了张穹,只可惜…… 突然间,有人痛苦得大叫了一声,食堂内回荡着他的惨叫。 发出声音的是最初挑衅张穹的那个年轻人。 他被另外两个男人拳打脚踢了一顿,最后躲在墙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至于挑起张穹事件的老人,在昨夜的海啸中,已经不知被卷去了哪里。 在灾难混乱中,有人一边在强权面前俯首称臣,一边会寻找更弱的人施展强权。 X市内某处。 郑昭言控制着冲锋舟,目标明确地朝着X市海拔较高处的一栋楼房而去。 赵映坐在一旁,没有作声,但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各种念头。 突然,她抓住一个念头,顺着念头指向的方向望去,一栋楼轰然倒入水中,卷起旋涡。 紧接着,她大喊:“方向打左!” 郑昭言没问为什么,立马转了方向。 旋即,她又指挥:“加速!” 郑昭言照做。 在她们身后,一座小小的山体缓缓垮塌了。 等远离了山体卷起的旋涡,郑昭言才降低了冲锋舟的速度,转头看着赵映:“你的能力?” 赵映颔首:“你没有?” “没有。” “凌晴也是同样的。” 郑昭言抿嘴:“是,她告诉我了。” 随后,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聊这个问题,担心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字,就可能遭受到《末日坍塌法则》的抹杀,就如同她们在学校门外快餐店所看到的那样。 不过,现在郑昭言已经大致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职业选择和末日类型相关。如今的海啸灾害应对的应当是地质学家这个职业,而所有选择了这个职业的人,都可以预感与地质有关的事件,规避危险,赵映刚才的举动说明了这点,凌晴也应该有相同的能力。 其他人的职业还没展现出来,她无法猜测。 但毫无疑问,许牧归和师兄师姐们都是看不见光幕的,而闯入天文台的外来者,应当绝大多数可以看见。 至于黄世传、马骁、李芷惠三人和没见过的那几个外来者,大概率是看不到光幕的。否则他们不可能在倒计时来临时,还在试图进入实验室。她也不可能凭借对倒计时的把控,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只有在相关类型的末日出现时,对应职业的能力才会被激活。 当时光幕提供的职业有哲学家、物理学家、语言学家、生物学家、医学家、地质学家六种,所以人类总共要经历六次末日? 她很好奇自己所选择职业,对应的末日会以什么形式出现、第几个出现。 而在此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职业以及对应的末日类型? 第三,《末日坍塌法则》这个游戏要持续运转下去,得保证六次末日灾难之后,至少前五次后,人类不会全部死掉。 换句话来说,每一次的末日灾难只会让一部分人死,确保人类整体上能活到最后一次末日。 所以,每次末日的死亡人数,会遵循一个计算机制?一个公式?一个比例?是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 刚想到此处,郑昭言眼前一花,光幕忽然闪现了出来,令她全身不住僵直,微微颤抖。 难道又要出现海啸倒计时? 她的猜测立马被否定了。 光幕闪烁,和机械童声同时传递着信息: “检测到您的思维波动,你得到了一条坍塌规律: “每一种类型的末日都设有一定比例的死亡人数。 “当死亡人数达到标准,此类型末日自动结束, “下一种类型即时开启。” 郑昭言冷汗涔涔。 这条规则也太冰冷了,人命就是一个数字罢了。 但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每一次末日灾难都不会让人类彻底灭绝。也不知道最后那次末日过后,人类是不是也能按照某个比例残存下来。 可是…… 郑昭言立马意识到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这个游戏暗含了让人类自相残杀的逻辑! 知道这条坍塌规律的人肯定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必然会有人为了成为最终活下来的幸运儿,主动去剥夺其他人的生命。 光幕和机械童声继续说道: “恭喜你,你比95.77%的‘神选者’提前找到坍塌规律,升级为‘神囚者’, “按照‘神囚者’设定,你获得了一个开盲盒的机会, “来吧,选一个你喜欢的。” 神选者?神囚者?什么意思? 看得到光幕的人是“神选者”? 找到规律升级之后就变成了“神囚者”?会被囚禁?囚禁在这场闹剧之中?还是被谁囚? 郑昭言的心脏又开始“哐哐”乱跳。 这时,光幕上出现了六个选项,配上了各种不同的颜色,散发着奇异的光。 赵映此时也注意到了郑昭言的异常,但她没有打搅,安静地看着郑昭言发呆。 冲锋舟没有了郑昭言操控,停留在水面,随着水波晃动。 机械童声说道: “现在,您有十秒钟时间思考,超时未做选择即视为放弃。 “10,9,8……” 倒计时才喊到“7”,郑昭言已经按下了选项。 光幕闪出刺目的白光,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她看到光幕上出现了四个字:“赐予技能”。 紧接着,光幕又出现了一行字:“让任意人成为‘神选者’,并且指定其获得你所熟悉的职业能力。” 郑昭言思忖了一下。 简单地来说,这个技能是让某个非“神选者”,也就是看不到光幕的人,也能看到光幕并获得职业身份。 这样,这个人便可以利用职业能力规避危险,最大可能地保全性命,甚至还能像她一样升级。 不过这个技能似乎有局限,毕竟她目前只对“地质学家”的能力有一点认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熟悉”,回头倒是可以试一下。也或许只有等到她所选择的职业及对应末日类型出现后,才能指定“神选者”。 光幕闪烁着,光度似乎暗了一点。 而机械童声隐藏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笑,说着: “对了,你还记得 第一法则是什么吗? “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你的生命, “呵呵呵呵呵,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呵呵呵呵呵, “好吧,加油,祝您能活到最后。” 又在威胁保密! 看来,这些规则只能靠每个“神选者”自行发现,一旦说漏嘴,大概率会被抹杀。 郑昭言的眼前恢复了正常,依旧是一片汪洋和零零散散存在的城市建筑。 她只觉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旁的赵映见郑昭言恢复了正常,开口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立马吞了下去,之后才含糊其辞地问了句:“没事吧?” 郑昭言摇摇头,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小晴要去找她父母,那你……你真的不去找他们吗?” 赵映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你说过的,他们不值得。” “想通了就好。” “我用了二十年才想通,”赵映苦笑一声,“不是每一对父母,都能被称为父母。” 在与郑昭言凌晴两人方向相反的一艘冲锋舟上。 唐叙一边驾驶着冲锋舟,一边耳朵发疼地听着三个小孩吵吵嚷嚷,核心话题是那个叫郑昭言的女生。 辩论双方是印雨轩和凌晴。 另一个叫陈云川的很像是郑昭言的脑残粉,对郑昭言几乎一无所知,但不妨碍他的无脑支持。 唐叙看着争辩得一脸赤红的印雨轩。 印雨轩正在火头上,语气很差:“看什么看!” 唐叙揉揉头发,斜视了陈云川一眼,又看着印雨轩:“我说,郑昭言都有无脑拥趸,你能不能也做我的脑残粉?” 陈云川:…… 印雨轩:…… 他有病吧? 唐叙表情委屈:“不可以?” 印雨轩:“不可以。” 唐叙:“下次我保证和你一起背地里蛐蛐她时,不被她发现。” 印雨轩:…… 一提到这事他就来气!还说!还要说! 唐叙就是有病! 这时,冲锋舟快速地绕了个弯停了下来。 他们的面前是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高楼。当然,说是高楼的话也有些勉强,因为它大约只有五六层露出了水面。 冲锋舟在唐叙的操控下,缓缓靠近了一扇窗户。 “这里是……”凌晴问。 “我一个朋友家,”唐叙声音小了不少,“他是个美食鉴赏家,家里有不少食物。” 陈云川:“他人……”他连忙将话吞了下去,这种情况下,唐叙的这个朋友必然已经没了。 唐叙熟练地翻进窗户。 陈云川随后而跟了进去。 凌晴和印雨轩守着冲锋舟,大眼瞪小眼。 陈云川尾随唐叙,跟着他往楼上走。 “这边。”唐叙指挥。 陈云川一点不带犹豫地遵从指令。 走到最高层一道紧闭的房门前,唐叙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推开了门。 陈云川心中疑窦突生。 不是朋友家吗,还有钥匙? 唐叙像是看穿陈云川的心思,略略解释了一句:“朋友给的。” 陈云川心中又沉了几分。能给钥匙的朋友,那一定是特别好的,那现在唐叙的心情只怕是痛苦非常了。 屋内一片狼藉,落地窗户玻璃破碎,大敞开着,也不知道是被海水冲开的,还是有人已经来此处寻过东西了。 唐叙没有在意,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指挥陈云川道:“别发呆,你也到处找找。” 陈云川应下,开始去几个房间翻箱倒柜。 令人惊喜的是,他还真找到了一小箱饼干和几包薯片。 回到客厅,他看到从厨房出来的唐叙手上提着一袋大米和几盒牛奶。 “感谢你的朋友。”陈云川苦笑着说。 一时间,他的喉头都有些哽咽,替唐叙、为唐叙的朋友感到悲痛。 “没事,他现在挺开心的。” 陈云川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没有接话,目光在客厅扫过一圈。 忽然,他凝神,看到地面上有一张被泥污照片遮掩住的照片。 他小心走过去,定睛一看,照片上的人赫然是唐叙,笑得格外灿烂的唐叙。 陈云川胸口涌起了更加强烈的苦涩。 唐叙和他朋友之间,恐怕都不能用“关系特别好”就能形容,应该是亲同手足、生死之交。 陈云川咽下一口苦涩:“也许……你的朋友……他还活着……” 唐叙找了个破袋子,把这些食物装好,一边说:“嗯,活着。” “你,你知道?”陈云川有些转悲痛为惊喜,“那我们要不要去找他?” “他就站在你面前啊!” “啊?” 唐叙语带骄傲:“我的朋友,就是我自己。” 陈云川:??? 他有病吧? 他有病吧????? 17.第 17 章 凌晴和印雨轩坐在冲锋舟上,互不理睬,但都同样神情焦急,不停抬头望着这栋大楼。 唐叙和陈云川已经进去快半个小时了。 忽然,凌晴表情一凝,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像是脚底升起的寒气,让她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 冲锋舟也随之猛烈晃动。 印雨轩一惊,扶住了船身,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干嘛!?” “不好了,这里……”凌晴跺了跺脚,将双手作喇叭状,朝着大楼喊着唐叙和陈云川的名字。 许久,大楼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大楼静静耸立着,如同一座竖立在水中的墓碑,祭奠着城市的毁灭。 凌晴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想要去拽住什么东西,郑昭言的衣袖,或者爸爸妈妈的衣角,但她却清醒地知道她们都不在身边。 郑昭言去帮大家找食物了,而爸爸妈妈还不知在何处,甚至连生死都不明。 冷静,冷静下来…… 必须冷静,旁边这男的没有用,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突然跳起来,扒住了大楼的窗户。 但她的力气和身手不如唐叙和陈云川,无法支撑自己翻过那窗户。突然手上一软,差点滑下去。 但这时,她的双腿被人抱住,让她获得了向上的力,一只脚顺利搭上了窗棂。 等爬入了大楼里,她从窗户探出脑袋,望着窗外下方还不明情况的印雨轩说道:“十分钟之内,我一定回来,如果没回来,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将冲锋舟开远,记住!” “等……”印雨轩仰着头,脑门全是汗,“等等……” 但凌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窗口。 印雨轩顿时局促地四周看了看。 除了面前这栋大楼,周围全都是水,无边无际,不知远近。 四周空气中回荡着一些声响,难以辨别是水声,还是楼房倒塌的声音,还是其他的。 手机早没有电了,废铁一块。 他也没有戴手表的习惯,于是只能在心里计着十分钟倒计时。 凌晴站在破败的大楼走廊里,刚喊出一声“陈云川”,就感到大楼底部某处撕裂了一道口子,似乎与声音的振动频率有关。 她不敢再出声,担心自己把大楼给喊塌了。 于是她快步走动,到每一道门前都敲一下门,倾听房内的动静。 但遗憾的是,时间“滴答滴答”在她脑子里回荡,她却一直没有找到人。 “完了……” 凌晴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耳边和脑子里出现的玻璃、钢筋、墙面、地板的碎裂声也越来越清晰。 无形的倒计时像是定时射击的枪口,指着凌晴的脑袋。 最终,她大口喘着气上到顶层时,终于看到一扇打开的房门,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 她几步猛冲了过去,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陈云川。 他的左脚被倒下的柜子压住,鲜血流到地面,渗在了地板缝隙间。 而唐叙正用整个背部撑着另一个柜子。如果这个柜子倒下,便会直接砸在陈云川的上半身脖颈处,只怕命都没了。 凌晴的动静也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唐叙艰难地转头。 他脸上有血,是他背上这个柜子砸下时磕到了头。他额角青筋凸起,汗水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快,你把他拖开……”唐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话。 凌晴连忙上前,试图将陈云川拖离柜子的阴影下。 但陈云川的腿还被柜子压住。 凌晴:“不行,他……他的腿……”接连不断的碎裂声从大楼浸在水下的部分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唐叙深喘了一口气,随后,他咬紧牙,以极缓的速度慢慢蹲下。 他后背托着的柜子也随之慢慢压了下来,后背的承重逐渐增大,让他有了一种胸口被大力挤压的感觉,几乎要将他肺部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甚至把五脏六腑都挤出去。 当他彻底蹲下来后,他将双手探入了另一个柜子的底部。黑色的半指战术手套上满是尘灰,摩擦得起了毛边。 凌晴看懂唐叙要做什么,她本来想说这太危险,几乎是做不到的。 但她说不出来。 她不能替任何人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你们别管我……”陈云川脸色发白,声音恐惧颤抖。 凌晴双手抓住陈云川的两只胳膊,嘴里不自主地数着数字。 “二十,十九,十八……” 突然,陈云川感到脚部一松,凌晴也敏锐地把握到了这一刹,涨红了脸,使出全部的力气,将陈云川硬生生拖了出来。 陈云川脚下有被拖出来的两道血迹。 “十一,十,九……” 凌晴将陈云川一直拖到了敞开的落地窗户旁。 现在走楼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选择直接跳水。 从窗外望去,离水面是五六层的高度。印雨轩此时已经驾驶冲锋舟远离这栋楼。 望着这高度,凌晴本能地就打起了退堂鼓。 但也就在一念之间,脚下的楼板“哗”一声巨响,整个客厅三分之一的地板消失了,低头就能看到水面。 “你们快跳!” 唐叙正一点点用尽全力,将背上的柜子又一点点撑了起来。 “跳啊!”唐叙几乎是歇斯底里吼出声。额头,脸颊,颈部,全部青筋暴起。 “五,四,三……” 最后几秒,唐叙双眼赤红充血,把背上的柜子掀翻。 柜子稀里哗啦摔下,地板更是如同坠入深渊一般往不见底的深处落去。 唐叙几步跑到窗边,巧妙地避开了地板上不同大小的坍塌空洞,一把抓住了陈云川的胳膊,看似非常轻松地一拖一拽,把人就背到了他的背上。 陈云川双手紧箍着唐叙的脖子。 而唐叙右手还不忘提着那袋大米。 “你跟着我。”唐叙转头看了凌晴一眼。 凌晴有些本能地躲闪。 但不论她有多害怕,此时也不能再耽搁哪怕一秒,因为她脚下的地板已经坠下去了。 唐叙空着的左手用力拽住她的胳膊,往前一个飞身,在空中划出了饱满的弧度。 “二,一!” 整栋大楼一寸寸彻底垮塌了,就在三人眼前,与三人一起坠落。 当三人落入水中时,大楼震起的巨大的水波,正巧将水中三人向远离坍塌中心的位置推开。 远处的印雨轩手忙脚乱地将冲锋舟转了个弯,加大马力,朝着他们撞 过来。 唐叙脸色一黑,一把将陈云川往水里甩开,自个儿吓得往旁边乱游瞎窜。 陈云川:……咕噜咕噜咕噜 郑昭言和赵映的冲锋舟上,堆了不少食物,还有一些药品。 这些食物和药品,一部分是她们从水面上打捞来的,另一部分是她们从未坍塌的楼房里搜来的。毕竟有船有冲锋舟的人很少,就算有,绝大多数人也早就死在了之前的两场大海啸中。因此一路上,她们并没有遇到其他来寻找食物与药品的人,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食物大多受到了污染。只是以如今的局面,她们无暇顾及这些食物的安全性,也管不了上面是否带有大量的病毒细菌微生物。现在能填饱肚子,保证自己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 况且,郑昭言还知道了一条坍塌法则,这条法则简化起来就是:只要其他人比自己死得早,自己就不会死。 冲锋舟在郑昭言的操控下,往X市的城郊行进了很久,才终于减缓了速度。 眼前是一个海拔不算高的山,山上原本有鳞次栉比的小区,但由于位置偏远,房屋质量一般,小区的入住率一直都不高,即使后来房价一降再降,这小区却一直算不得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很冷清。 但令郑昭言有些诧异的是,这个小区居然在海啸中还算保存完好,几乎没有垮塌。 部分楼房被淹到了二楼左右的位置,还有些楼房竟然完全没被海水浸泡。 郑昭言将冲锋舟停在了离小区还有一段距离的隐蔽处。 “阿映,你在这里守着冲锋舟,如果有人想要抢,你就直接带着东西回去,”郑昭言一边嘱咐,一边将小刀放入口袋里。她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有种释然和决绝的感觉,“我去处理一点私事。” 赵映不赞同地眯起眼睛。 郑昭言抬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随后讲道:“那……一小时,一小时内我一定回来。” “一小时后如果你没回来,我会去找你。” “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你,”郑昭言笑,“需要这些东西。” 赵映沉默了。 她又不是不了解郑昭言,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才知道郑昭言的死倔,才无数次揣测过她这种性格到底怎么形成的。 这个姑娘,从来没有提及过她的家人,也从来没有任何亲戚到学校看过她或者给她打过电话。就连春节,她都是申请留校住宿。 她似乎是独自一人长大的。 再仔细想想,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家庭真是各具特色。 托尔斯泰真是没有说错,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赵映望着郑昭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郑昭言很快进入了小区内,没遇到任何阻碍。 本来小区居住的人就少,如今被海啸降临,小区为数不多的绿植东倒西歪,窗户该破碎的破碎,墙体该剥落的已经剥落,全然一派灾难现场。 郑昭言停下脚步,分辨着楼栋号。 她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终于,她找到了自己要去的那一栋楼。这栋楼没有被海水淹没,只是有着明显的冲刷印记,地面有不少泥浆。 脚步略略迟疑后,郑昭言坚决地踏上了楼梯。 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18.第 18 章 一扇黑色的大门出现在了郑昭言眼前。 大门两边贴着的春联已经破烂,只依稀能分辨出“送暖”“迎春”“家”等字眼。 郑昭言垂眸低笑一声,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她拿出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动。 大门传来“滋啦”一声,朝外开启。 随后,她退后半步,然后一步闪入了门内。 接着,呼吸微微一窒。 窗玻璃破了,地面上还有很多水迹。家具都被水浸泡过,有些变形,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似乎不太一样。 沙发被海水推到一边,靠在餐桌的位置。餐桌也因此挪动,把餐边柜玻璃砸出了裂纹。 电视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放射状散落着。而电视柜坚固地钉在墙面上,只有两个抽屉因外力而打开了,抽屉内还有水,柜子里的电器说明书被水浸泡着。 郑昭言脚步沉重地走到电视柜前,将抽屉推了回去。 这时鞋底却踩到了电视机的玻璃碎片,发出了刺耳的“咯吱”一声。 这一声之后,她没有再去环顾四周,而是飞速冲进主卧。 主卧的布置非常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定制衣柜。 床上被褥自然都是湿的,衣柜里没有几件衣服,也全都泡了水。 她走到床头柜前,用力拽了一下拉手,床头柜抽屉被打开,里面有几板不知治什么病的药,还有一沓字迹已经看不清的发票。她简单翻了一下,有车险、物业等等。 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她又走到另一侧的床头柜,去拽抽屉拉手。但没想这个抽屉上了锁,她用力扯了几下,整个床头柜发出“嘣嘣嘣”的巨大声响,都没能打开。 而这几下功夫之后,隔壁房间传来了一些微弱的声响。 很慢很轻的声响。 她头皮一紧,也再顾不上更多,直接将这个床头柜挪了出来,挪到床尾较为宽敞的空间里。 她双手一点点抓紧又放开,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用双手拖住床头柜,将其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 随着巨大的“哐当”一声,床头柜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墙上顿时皲裂凹陷了一块。 当床头柜落地时,已经七零八落了。 隔壁房间的声响暂停了一瞬,接着变得快了一些,急了一些。 郑昭言满意地拍拍手,快步走到已经散架的床头柜前,随意翻找了一下。 而后,她拿出一个红色的薄薄的本子,果不其然,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她嘴角弯了起来。 这是这套房子的产权证,权利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郑昭言。 郑昭言单独所有的房子。 而那张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中间的女孩与郑昭言有着相同的眉眼,眼眸清澈明媚,犹如嵌入了星光。她甜甜地微笑着,露出了一排干净整齐的牙齿。 这是十五岁的她。 与如今的气质大相径庭的她。 另外一男一女分别站在她的左右,眉目轮廓与她都有一些相似,也同样开心笑着。 郑昭言眼眶瞬间微红,嘴唇颤抖了一下,轻声叫出几个字:“妈妈……爸爸……” 声音刚出口,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落到照片中女人的脸上。 她急忙用袖口擦干净照片上的水迹,然后从随身的双肩包里取出一个防水袋,将房产证和照片都放了进去,仔细封口,最后放入双肩包靠内的隔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侧耳,隔壁房间的动静又缓了下来。 她离开主卧,没有去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而是来到了曾经的书房。 这个曾有满墙书架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卧室,很明显的女性风格。化妆镜碎了一地,湿漉漉的地面上零散掉落了一些破损的口红、粉饼之类的东西。 郑昭言环顾一圈,失望地摇摇头。 虽然她早就想到这里成堆成堆的书大概早就被扔掉了,但亲眼见证,她还是感到失落,心脏抽紧般难受。 平复了很久的心情后,郑昭言还是站到了主卧隔壁那个房间的门前。 门虚掩着,门缝透着光。 郑昭言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着,目光越来越冰凉,宛如一点一点,冻结上了万年的冰霜。 屋内一片死寂,但郑昭言耳力好,从窗外刮入的细风声与海水荡起的波涛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试图掩盖的细微呼吸声。 郑昭言抬起手,手掌贴上了门板。门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吱呀”声响。 里面的人低低咳嗽了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已掩盖不了存在了,也不再遮掩,反而是在郑昭言还没彻底推开门之前,发出了低哑而苍老的一声: “小言……是你……回来了吗?” 这一刹,郑昭言的目光和屋内人的目光对上。 这是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太,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皱纹深陷,双眼浑浊,像干树皮一样的脸上沾满了不知名的各种污迹,使她本就枯黄的皮肤显得更加肮脏黢黑。 而她所在的房间内,各种东西已经被海水冲得到处乱七八糟的。 郑昭言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食物。 果然,不愧是这一家人做事的风格。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时,老太太肚子适时一声长长地发出“咕噜”声。 她坐在床缘,床铺是湿透了的,被褥上还有一些粪便的黄黑色痕迹。 自然,她全身的衣服也是湿透的,这让她显得颇有些窘迫与可怜,尤其是当她望向郑昭言时,双眼立马蓄上了泪水,原本有些泛黄的眼白也变得通红。 还没等郑昭言开口,老太太已经又小心地说话了,语气中藏着几分欣喜与希望:“小言,你……你是来救我的吗?你来带我走吗?” 思维清晰,口齿也清晰,一点都不像一个高龄且刚独自经历了两场海啸的人。 “呵。”郑昭言想说点什么,但开口之后只发出了这一个音。 老太太扶着床缘一点点地挪动,想站起来,但她无法站起来,只能挪到床尾,最接近郑昭言的位置。 距离郑昭言不过一米左右。 郑昭言后退半步,退出房间,离她远了一些。 老太太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各种不明物,在脸上的沟沟壑壑里流淌。 她用手指捏了下鼻子,把鼻涕随手擦在了湿漉漉的被褥上,可能觉得不太舒服,又将手指在床尾的木板上蹭了蹭。 郑昭言咬了下嘴唇。 “小言,你带我……带我离开……”老太太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郑昭言,但未果,于是她又继续用手背擦着泪水,“如果……如果你有吃的……” 她的声音似乎微弱了一点:“给我一点点吃的……我……我好饿……” “小言,你就当可怜……可怜可怜我……一个快死了的老太婆……”她还想继续靠近郑昭言,“你是个有爱心的好孩子……奶奶知道……你不会……不会见死不救……” “奶奶……”郑昭言嘴角弯了起来,目光越发冰凉。 “啊,奶奶,对,小言,我是奶奶啊……”老太太似乎有一瞬间的惊喜,但立马被郑昭言完全没有温度的双眸吓得瑟缩了一下 ,“我……你……小言,你还在怪我……怪我吗?” 郑昭言没有开口。 “那,那件事……是你大伯大伯母一家做的,和我没关系……”老太太语气急切,“你堂哥……他要结婚,但结婚就得有房子……可你嫂子不同意和父母住一起……所以你大伯大伯母才住到你家来……不是要赶走你和你爸妈,只是借住……借住一下……” 老太太脸上露出谄媚的笑,旋即立马又收起了笑容,垂下头,眼泪滴了下来,言语愤怒不已:“他们……他们都不是人啊!把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扔在这里,全都跑了!” 随后她又满怀期望地抬起头:“小言,你,你不是这种人,奶奶知道的……你,你和你大伯,和你大伯母,和你堂姐堂哥都不一样,你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女,带奶奶走……奶奶以后绝对,绝对站在你这边……” “是吗?”郑昭言嘴角翘起,弯下腰,视线与老太太齐平。 大约是她的目光太过冰凉,老太太全身颤了一下。 “如果我爸妈都原谅你了,那我也原谅你。” “可……可你爸妈都死了啊!” “呵,那真是可惜了,”郑昭言直起身子,嘴角弯了弯,“他们不原谅你,那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不不,小言……” 老太太似乎意识到这是她最后求生的机会,用尽全力去抓郑昭言的手,整个人从床上扑了起来。 但郑昭言敏锐地闪开,老太太直接扑倒在地上,看起来摔得不轻。 而她来不及去思考疼不疼,像是一只蠕动的肉块,朝着郑昭言爬了一小段距离,嘴里喃喃:“小言……小言……” “要不,你去死,去下面问问我爸妈原不原谅你?”郑昭言低头,笑容讥诮。 老太太停下爬动,艰难地仰起头。 她右手抬起,试图抓上郑昭言的裤脚。 但这一刹,剧烈的疼痛从她右手手背传来。 郑昭言的鞋底狠狠地踩在了老太太的手背上。 “郑……郑昭言……你……”老太太脸上方才的可怜劲儿已经全然消失了,“你不得好死!你……你和你那早死的爸妈一样!你也不得好死!” “是吗?”郑昭言面色没有一点变化,用另一只脚的脚尖抬起老太太的下巴。 老太太的右手立马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掌骨都断了。 她的脸部肌肉全部扭曲,双眼赤红,被迫看向郑昭言。 “郑昭言!你这个……” “我记得,”郑昭言打断了老太太的话,“曾经你就是这样踩断了我妈妈的手,你也感受一下,这有多疼……” 她嘴角噙笑:“真是可笑,你极力维护的那一家子,灾难来临时根本没想过带你走,他们就是想你死啊,呵呵,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大儿啊……” 老太太目光中陡然增添了几分黯然。 “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什,什么?” 郑昭言松开脚,一只手拎着老太太的衣袖,一步一步,将老太太一直拖出这房子,一直拖到了电梯口前的空地,才用力将老太太整个人甩在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老太太大骇。 “没什么,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房子里,”郑昭言轻笑,“多晦气啊!” 老太太试图双手撑地,直起身子来,但断了的右手手掌让她无能为力。 “就算这房子被海啸冲毁了,你也死得离我的家远点,明白吗?” 郑昭言说完,从楼梯间快速下了楼,不再理睬身后老太太的呜咽、尖叫与咒骂。 19.第 19 章 郑昭言原以为这一趟会遇到大伯一家几人,还做好了跟他们动手的打算,因此预留了充足的时间,还带上了刀。 可她却低估了人性,没想到大伯一家居然会直接放弃了老太太。 要知道,这个老太太为了大儿子的利益,甚至不惜陷害自己小儿子,让小儿子一家家破人亡。 她以为大伯一家好歹会知恩图报。 只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当然,就算她不把老太太扔到外面去,过不了多久时间,老太太也会饥饿或其他原因而死掉,但她的的确确不想让老太太死在家里。 就是单纯觉得晦气。 她跑这一趟主要的目的,就是拿回房产证。 虽然在灾难之中,房产证也没有任何价值,但那是她和爸爸妈妈的家,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幸福时光的证明。 郑昭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回头抬眼看了看这栋楼。 赵映估算着马上到一个小时了,有些着急地抬眼去找寻郑昭言的身影。 幸运的是,没一会儿,她就看到郑昭言朝她快步走来,跨步坐进了冲锋舟里。 “怎么了?”赵映注意到郑昭言双眼发红。 “没事,解决了个事儿。” “那值得庆祝。”赵映也没追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启动了冲锋舟,向着天文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郑昭言望着越来越远的楼房,默默垂下双眼。 过了一会儿,她问:“刚才那小区会不会垮?” 赵映咬唇想了想,说道:“再这样泡上十天半个月就会,时间间隔太久的事,我预估不准。” “有趣的能力。” “我也想要见证你的能力。” “那好好活着。” “是,一起好好活下去。” 唐叙、凌晴、陈云川三人都要死不活地趴在冲锋舟里。 印雨轩一只手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片人。 冲锋舟在海水里轻微地起起伏伏着,有微风栩栩吹来。要不是周围都是海水,水面浮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远处还有几具尸体漂着,这样的氛围还能说得上惬意。 唐叙率先重新坐了起来,一只手开始倒腾他的头发,越抓越乱。 印雨轩别过脸去。 看不惯。 陈云川翻过身,仰面朝上,脸色有些发白:“我的左腿,是不是要断了……好疼……好疼啊……” 唐叙停下手上动作,看了一眼,陈云川的腿在流血,伤口很深,露出了里面的血肉,但应当没有骨折。 不过对于这些未经世事的大学生来说,差不多就是天塌下来的疼了。 “现在就回去,”唐叙开口,“得处理一下伤口。” 至少要消消毒,否则这不知混杂了多少细菌病毒的海水一直感染着伤口,后续情况就不好说了。 凌晴目光闪动了几下,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此前已经去过她父母所在的医院,但是医院的楼房全都被淹没了,或者已经被海啸冲垮了。 但那附近,没有人,也没有漂浮的尸体。 她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父母以及其他病人都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呢。 等到冲锋舟快靠近天文台后山的树林时,凌晴忽然眼睛一亮。 郑昭言和赵映的冲锋舟已经靠岸,两人正往岸上搬送东西。 凌晴连忙朝着岸边挥手。 唐叙目光从郑昭言身上落到岸上堆叠的东西上,嘴角慢慢弯起。 不错,居然能找到那么多东西。 这女生……还真是没看错啊。 郑昭言自然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凌晴一行人。 等到唐叙将冲锋舟停下来,郑昭言这边的东西也已经悉数搬上了岸。 凌晴下船,一个箭步冲到郑昭言跟前,紧紧地抱住她。 郑昭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随后看着唐叙,说道:“食物的五分之一,你先选。” 唐叙点点头,也没有客气,这是之前谈好的条件。 唐叙挑好食物之后,把自己唯一带回来的那袋大米拿出来,用小刀割开包装,对郑昭言道:“拿个容器来,这里分你们一半。” “哦?” “你的两个小伙伴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唐叙瞅了一眼凌晴和陈云川,“当然,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可能能带回来更多东西。” 凌晴:…… 陈云川:……这话倒也不用说。 等几人都各自分好了东西,唐叙这才想起陈云川的腿伤,对郑昭言说道:“对了,他受伤了,需要消毒,最好包扎一下,我看到你找到了一些药品之类的……” 郑昭言点头,立马去查看陈云川的伤口 随后,她从找回来的那堆药品中翻出一瓶生理盐水、一瓶未开封的酒精、还有纱布。 “只有酒精来消毒,你忍着点。”郑昭言蹲在陈云川跟前。 陈云川脸色更白了,额头上一层汗,完全不敢细想这会有多痛。 用生理盐水冲洗好伤口后,还没等陈云川做好思想准备,郑昭言直接将沾了酒精的棉球摁到他的伤口上。 陈云川一声剧烈惨叫,响天彻地的。 这刺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了。眼泪糊满了全脸,双手骨节发白地死拽住身旁的泥土和草根。 唐叙在一旁看得直呲牙。 这女生……真是没看错,果然是个狠角色。 郑昭言用纱布将陈云川的伤口简单包裹好。 凌晴一脸无助可怜地站到了她跟前:“言言,我也受伤了。” “哪里?” “这里。”凌晴将右手手臂递到郑昭言跟前,手臂上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是她跳水时被剐蹭到了。 “好,我来处理。” 郑昭言动作轻柔,一边用酒精消毒,一边对着伤口吹气,让凌晴不会感觉太疼。 陈云川在一旁看着郑昭言,有些委屈:“言言姐,你对我怎么就没那么温柔?” 凌晴瞪圆了眼:“言言姐?她比你小!” 陈云川苍白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这个‘姐’当然是尊称。” 凌晴:“不行,只能我这样叫言言!” 凌晴话音刚落,一旁又传来一声:“言言姐,我也受伤了,你也帮我处理一下呗。” 她被这一句话激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头一看,是唐叙,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双眼无辜清澈,又喊了声:“姐姐……”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印雨轩被唐旭这声矫揉造作惊得差点跪下。 赵映整理着食物,听到这声,手中的一袋面包“吧唧”掉在地下。 陈云川:……突然感觉不到腿疼…… 凌晴:这男的闭嘴啊! 就连郑昭言,手里举着酒精,人也呆愣在了原地。 唐叙摊开双手,手掌上全是磨破或擦破的深深浅浅伤痕,有的还在渗血。这是他在搬柜子救陈云川时,被柜子底部的毛刺弄伤的。 唐叙委屈:“姐姐,我真的受伤了……” 郑昭言:…… 半晌,郑昭言回过神,脸色奇怪,朝唐叙走去。 陈云川凑近凌晴:“言言姐生气了?” 凌晴:“不知道,有可能……不对,你不能这样叫她!” 郑昭言对唐叙道:“你坐下。” 唐叙乖乖地席地坐了下来。 郑昭言蹲下身子,一只手握住唐叙手指的指尖,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手掌上还倒插着的几根毛刺拔了出来,随即才用酒精消毒。 唐叙没有吭气,低头看着郑昭言飘荡的几根刘海,垂下的眼睫,渗出汗 水的鼻翼。 太阳西挂,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洒着晶莹透亮的钻石一般。 郑昭言额上鼻尖的细汗,也折射着一丝丝日光。 郑昭言一行将冲锋舟还给了张穹,还给了少量食物。 张穹没有拒绝。 唐叙和印雨轩也走进废弃观察室,印雨轩父母喜极而泣,看到食物更是欢喜不已。 陈云川腿脚不便,回实验室路程又太远,准备暂时和唐叙等人待在一起。 “如果今晚之后还活着,”张穹看着郑昭言,“我们一起去寻找食物?” “可以。”郑昭言点头。 她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毕竟不知道这场灾难多久才能结束,各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张穹看着郑昭言,有些欲言又止。 郑昭言蹙眉:“怎么了?” “我们中午到处找可用物品时,经过了实验室那边,”张穹顿了顿,面色颇不自在,“我没好过问,但你最好快回去看看,那边可能出事了。” 当郑昭言与凌晴、赵映三人气喘吁吁地跑回实验室时,白枕月正站在实验室楼外,一看到她们,立马朝着她们跑了几步,但顿时就泣不成声,一下扑跪在了地上,浑身抽搐,泪水决堤般涌出。 不好的感觉让郑昭言感到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凌晴安慰着白枕月,郑昭言与赵映则快步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内,谭千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失神地蹲在墙边,当听到郑昭言和赵映的脚步声时,她才慢慢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朝两人扑了过去,一只手抱住一人的脖子。 郑昭言的目光穿过谭千临,落到了李笠的脸上,又顺着李笠的视线,看到了摆放在实验室最内角落里的两个人。 ——更准确的说,是两具尸体。 没有白布遮挡脸、安静得如同睡着了的两具尸体。 郑昭言的心一下子坠到了深渊。 她轻轻推开谭千临,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地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 一具是研三的一位师兄,一具是—— 许牧归! 这一刹那,郑昭言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一种难以压制的感受从脚底一下直冲到脑门,让她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她冲到许牧归尸体面前,动作突然放缓,轻轻地,轻轻地,用指腹抚过许牧归已经冰冷僵硬的脸庞。 此刻,她脑子里竟然没有任何想法,就像失忆了一般,空白一片。 关于许牧归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何时认识她,何时与她熟悉起来,也不记得和她吃过的每一顿饭,聊过的一切课题,谈论过的所有话题。 但只有许牧归的面容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刺疼她的每一次眨眼,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心跳。 旋即,她如同失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回头几步,靠到了墙上,沿着墙边缓缓地坐了下来。这时眼泪才姗姗来迟,难以控制地飙了出来,完全止不住。 她抱住自己的双腿,头耷拉下去,埋在膝盖间,狠狠地、大声地哭泣着。 在场的没有人开口,空气凝固得像是冰冷的坟墓。 虽然都是许牧归亲自带的学生,但他们都知道许牧归最喜欢的其实是这个才上大二的小妹妹。当然他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郑昭言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从来不拖团队的后腿,即使老师临时布置的加急工作,她也没有一丁点儿抱怨。换做自己是老师,也肯定会更喜欢这样的孩子。 当然,许牧归对所有学生都非常好,因此师门众人的关系才会如此和谐,即使在这种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大家都能团结一致。 而如今,天灾之中一场本不应该有的人祸,让学生们失去了老师。 对妈妈去世多年的郑昭言来说,更像是再一次失去了母亲。 20.第 20 章 天文台实验室门前有一棵大树,据说是许牧归三十多年前刚上X大、第一次到天文台时种下的。 如今经历了两场海啸,虽然树冠被水冲得零零落落,但树干还□□地竖立着。 当圆月再一次诡异地挂在天边时,许牧归和那个研三的男生永久沉睡在了这棵树下。 白枕月抱着凌晴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 李笠抹了一把眼泪,鼻子擦得通红通红。他左右看了看,突然问旁边的赵映:“小师妹呢?” 赵映环视一周,没见到郑昭言。 此时,天文台废弃的光学望远镜观察室。 唐叙靠着墙角,正睡得有些迷糊,突然听到观察室外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于是慢吞吞站起身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月色清冷明亮。 月光下的郑昭言身形笔直挺立,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显得肃杀无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恶鬼。 唐叙挑眉。 “帮我个忙。”郑昭言先开口了,语气没有起伏。 “天都黑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呗,”唐叙抬头看看天边的圆月,“而且说不定一会儿又有海啸,最好抓紧睡一觉。” “天黑正好做事,有海啸就更好了,正好借此掩饰。”郑昭言嘴角扬起,但眼中并没有笑意。 唐叙一怔,想起此前张穹所说学生那边出了事,估算着郑昭言此时的状态,恐怕和那边发生的事有关,随即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双手环抱,问道:“为什么找我?” “你曾经要么是军人,要么是警察,就算不是,也至少经过不短时间专业严格的训练,你可以帮我。” “哦?” “我看过你手上的茧,不会判断错的。” 唐叙:“那么自信?” “我妈妈曾是维和部队的军人,”郑昭言淡淡说,“条件你开,只要我能办到。” 唐叙没有回答好或不好,抱着双手,左左右右地踱步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站定,直视着郑昭言,认真道:“其实……” 郑昭言凝神等着唐叙开条件。 “其实……我以为你是来带陈云川回去的……” 郑昭言:…… “他腿疼,老哼唧,有点吵人。” 郑昭言:……………… “给个准话,你到底帮不帮?” 郑昭言没有接唐叙的废话。但被他这一打岔,刚刚一直冲上大脑血液回落了,冷静了下来。 唐叙意料之中地看着郑昭言,表情安静。 郑昭言再次深呼吸后,语气依旧坚决:“帮我。” 她现在只后悔没有早点把那三人弄死掉。在末日中,就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尤其是对这三个人,更不能留一点点余地。如果末日过去人类社会还能恢复正常,到时候该怎么样被审判,那都是以后的事,她什么都能承受。 就在郑昭言还要再次开口时,熟悉的光幕和机械童声再度出现。 “您还活着吗? “哇,还活着呀, “猜猜今晚还会有海啸吗? “恭喜您,答对了!” 郑昭言听到这里,心中其实已经没有了前几次时的惊悚恐惧感,反而觉得这个光幕和机械童声有着一股子欠揍的感觉。 她侧过头,看到唐叙望着自己,但神情肃穆,眉头微锁,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机械童声继续说着: “今晚的海啸没有昨晚的规模那么大了, “但是,我们可以玩点刺激的—— “没错没错,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海啸,人越多,海啸规模越大, “是不是特别刺激呢? “别紧张,也许您那里就不过是来了个小小的浪花, “当然,也可能这也是您人生的最后一个小时。 “好了,我们照旧,开始倒计时吧! “59分59秒,59分58秒,59分57秒……” 郑昭言用意念关闭的眼前的光幕,再看着唐叙:“海啸还有一个小时到。” 唐叙揉揉头发:“果然,从外表来看,真的看不出特殊,只会觉得你是在发呆。”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随意说光幕有关的事,我们不知道会触发哪个关键词,这可能会导致你被抹杀。” 虽然不知道“非神选者”会不会因谈及光幕而被抹杀,但小心为上准没错。 “明白,”唐叙打了个响指,“还需要我帮忙?” “需要,”郑昭言点头,“你的条件是?” “等活过这一次海啸再告诉你。” “不行,我要出去找言言!马上又要海啸了,我必须去找她!” 凌晴试图掰开赵映钳住她的手,但赵映的力气比她大,她不仅动不了,还被李笠和其他几个男生一并按住,几个人合力直接把她绑在仪器设备上。 赵映皱眉看到还在挣扎的凌晴,语气严厉:“你现在出去,就算找到郑昭言,她也得费劲儿来保护你,你不仅不能帮她,反而会给她找来麻烦。 “还是说,你就是想害死她?” 凌晴不动了,双眼湿漉漉地看着赵映。 “郑昭言不是傻子,她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赵映说,“她看得见光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肯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说完,赵映深吸了一口气,她大概猜到了郑昭言会去哪里。 此前在葬下许牧归时,白枕月一边哭,一边向郑昭言述说了此前所发生的事。 她注意到,郑昭言在听到大家描述那个老男人和中年男女的样貌行为时,已经紧紧捏紧了拳头。 当然,她当时以为这只是郑昭言极度愤怒的表现。 但后来白枕月告诉她,之前在宿舍楼,这三个人曾经试图骚扰抢劫,但被郑昭言暴力赶走了。白枕月当时曾狐疑小师妹的反应是否过激,但现在仔细想来,小师妹大约是认识那三人,还有着不小的过节。只是那三人应当不认识郑昭言,或者是忘记了她。 赵映也想去帮郑昭言,但她知道自己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让这里剩下的人都活下去,比如保护好他们此前带回来的食物和药品。 天文台食堂内。 “走,现在就走!”马骁的棍子狠狠敲在了年轻人的背上,年轻人吃痛,猛一下扑在地上,但被马骁立马踹上一脚,他身体蜷缩起来,捂住了肚子。 其余人都不敢出声,每个人都忍着饥饿与恐惧。 马骁挥舞着棍子,环视了一圈:“现在就剩一个小时不到,这是最好的机会,要么饿死,要么被淹死,要么……”他笑起来,“被我打死。” 在一阵窃窃私语后,有几个人慢慢朝黄世传三人挪动了脚步,最终怯怯地站到了黄世传身后。 但其余更多人都还在观望,这观望之中带有几分惶恐和不确定,一方面害怕引来打击报复,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真的会因为灾难而饿死。 食堂里一阵沉默。 突然,一阵肃杀的脚步声打断食堂里诡异的气氛。 黄世传循着脚步声望向食堂门外。 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月光从来人的身后照射而来,让那人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银光,但面目却又是隐入了阴影之中,看不清五官和表情。 只是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令黄世传顿感不妙。 要说如今这天灾之下、这天文台之中,谁现在还会不顾死活地找到他们这里来,只怕唯有实验室那边的学生了。 此前他们去实验室找事时,他注意到那个在宿舍楼用小刀逼退自己三人的女生并不在其中。 所以现在,那个女生回来了? 黄世传略显不安地转头瞅了马骁一眼。 马骁也立马认出那一步一步走近他们的人,手 握着木棍往后退缩的一步,旋即立马大叫指挥道:“她是一个人来的!你们给我上!上去收拾她!” 没有人动。 “他妈的!”马骁一棍子劈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但这一下,不仅没让男人朝对方攻去,男人反而是抱着头蹲下身。 “草!”马骁只感到失了面子,棍子一下一下地朝男人打下去。 棍子敲打着人体的声响,配合着来人靠近的脚步声,回荡在食堂内。 “神选者”们看着听着倒计时。 倒计时和这脚步声也是如此契合。 男人没有出声,慢慢地瘫软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呸!”马骁朝着男人啐了口唾沫。 来人此时停住了脚步,发出了一声笑:“呵,马骁,你不行啊。” 马骁大惊:“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还有他,黄世传,”来人的面容已经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手中的小刀寒光一闪,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女人,“李芷惠。” 被点到名的黄世传与李芷惠也如同马骁一样,眼里都透露着惊骇与愕然。 但李芷惠没有多问什么,伸手便掏出一把砍骨刀。 之前张穹带他们寻找食物,并没有在食堂看到任何刀具,而后来她与黄世传马骁在宿舍楼遇到郑昭言,见到郑昭言手上有刀,她便估计着食堂的刀具都被学生拿走了。再后来,他们去实验室企图抢学生的食物,却发现那群学生并没有用刀来阻拦他们,本来还疑惑是不是自己猜测错误,但她临走时留了个心眼,顺了个放在墙边的背包,没想到里面还真藏了把砍骨刀。 只能说学生就是学生,幼稚且单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都不敢用刀,还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 但末日之中,有底线和良知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郑昭言瞥见了李芷惠手里的刀,微微一顿。 李芷惠以为郑昭言害怕了。毕竟是学生,能理解。 于是,她将砍骨刀举了起来,语带嘲笑:“一个人来,还是有点胆量的。但你说,是你手里的那把小刀厉害呢,还是我这把刀更锋利呢?” “当然,”郑昭言也咧嘴笑,“你厉害。” “呵?” “不过,一把刀在你手上和在我手上,结果是不同的!” 郑昭言话音刚落,朝李芷惠直直扑了过来。 李芷惠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拿着砍骨刀,也基本上是壮胆子罢了。毕竟手里有武器,对方总是惧怕三分。 但要说打架什么的,她没有一点儿经验。对面人这不怕死硬扑上来的模样,反而令她心颤了一下,抬起砍骨刀就挡了身前。 就算是乱舞一下,对方也应该近不了身。 但她没料到对方还没到冲到她跟前时,突然就是一个急转弯,向左猛跨出几步,手臂伸直,手中的小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刀尖分毫不差地从黄世传的脸上划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令人始料未及,黄世传根本没想到自己才是郑昭言袭击的目标,脸上顿时剧烈疼痛,血流不止。 郑昭言这一刀下了死手,几乎砍到了骨头,让黄世传半边脸的血肉都外翻了起来。 他疼到嘶吼咆哮。 而这一变故,也让其余人都自觉后退,生怕伤到自己。 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男人。 黄世传用手捂住脸,血渗过指缝流了下来。 “草你妈的!”他大骂,“给我弄死她!杀了她!杀了她——” 马骁手中的棍子狂乱地挥舞着,肥壮的身体犹如一台加速的坦克,不顾死活地冲向郑昭言。 与此同时,李芷惠也抬起了砍骨刀,从另一边快步朝向郑昭言。 两人一左一右,将这个脸庞清秀的女大学生夹在中间。 周围所有人此时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这一下,这个女生只怕是非死即残了。 21.第 21 章 就在马骁与李芷惠朝郑昭言夹击而来的当时,她的确有些分神。 因为她留在耳边的机械童声嘲笑般地念着倒计时:“20,19,18,17……” “闭嘴!”郑昭言喊了一声,机械童声应声而停,最后一个尾音似乎还带着点委屈。 就这一刹那间,郑昭言将手里的小刀往空中一抛,让马骁与李芷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道寒光而去。 而她同时猛地抬脚,踹向了马骁那肥硕的肚子。 马骁整个人往后一弹,手里的木棍竟然没有握稳。 木棍在掉地前,郑昭言身子一矮,一手捏住了木棍,另一只手迅捷上抬,接住了刚往下落的小刀。 没有一刹的停顿,长长的木棍就已经被甩了出去,打在了李芷惠的手背上。 李芷惠疼得手一松,砍骨刀顺着木棍挥出的力道,远远地飞了出去,直向着食堂大门的方向。 马骁也不是吃素的,疼痛还没缓过来,但已本能地一把紧紧地抱住了郑昭言,死死地将她钳住。 郑昭言即使身手远超过这些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但毕竟男女力气还是有别,加上马骁此时已经是完全暴走的状态,她挣扎了两下,竟然没挣脱。 “去拿刀!”马骁朝李芷惠喊道。 李芷惠手背扔在剧烈疼痛,但也已快速朝砍骨刀掉落的方向跑去。 此时,黄世传满脸鲜血、犹如厉鬼般朝郑昭言走来,声音低沉、笑意森森:“不就是死了两个人嘛,你既然舍不得,那你也去陪他们啊!” 说罢,他抬起脚,用尽全身朝郑昭言踢去。 这一脚狠狠地踹到了郑昭言的小腹上,她一时只感觉脑袋发木,嘴里立马充溢满了血腥味。 黄世传抬起脚,准备再朝着郑昭言的脖颈处来上一脚时,马骁突然一声惊呼“小心”。 旋即,一阵撕裂皮肉的剧痛,让黄世传一头栽倒了下去。 马骁亦是大骇,手上不由松了不少。 郑昭言抓住时机,头部狠狠地撞在了马骁的下巴上。 马骁差点咬了舌头,不由松开了郑昭言,捂着下巴,节节后退。 唐叙站在黄世传的身后,拿着砍骨刀。 他看着马骁面部抽搐的样子,觉得自己整个脸部肌肉都在幻疼。 不远处,李芷惠趴在地面。 刚才她去夺砍骨刀时,却没料到门外突然窜进来一个人,在她之前就捡起了砍骨刀,还毫不客气地来了一脚。 郑昭言晃了晃脑袋,缓解了头部的剧痛。 她一只手捂着还在生疼的小腹,另一只手中的小刀自下而上,飞快且狠地扎在了马骁捂住下巴的手背上。 手背被小刀洞穿,刺伤了马骁的喉咙。 但还不够,没有把喉咙直接割开。 “啊啊啊啊啊啊——” 马骁痛苦嚎叫,眼泪与血混在一起。 面目狰狞,扭曲到每一块肌肉都像分离了。 郑昭言一把收回小刀。 马骁立马惊惧后退。 “呵。”郑昭言乘胜追击,准备一刀要了他的命。 一旁,唐叙玩耍般逗弄着几近疯狂了的黄世传,还不忘啧啧有声感叹:“姐姐,你可真狠啊……” 郑昭言暼着唐叙:“……你别乱叫我,快把那老头给我弄死!” 然而郑昭言话音未落,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轰然灌入众人耳中。 水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冲入食堂。 郑昭言抢先一步紧紧握住了暴露在外的水管,一时又急着去找寻唐叙的身影。 毕竟人是她找来的,她得对唐叙安危负责。 离大门更近的李芷惠首先被水卷了起来。 马骁不顾手疼,想要冲上去拉住李芷惠,但他被湍急的水流分开,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拉住黄世传,另一只手则拽住了通往内间的铁制门栏。 顿时,他和黄世传周围的海水都染上了血色。 其余的人,有的早已抱住了食堂的柱子,有的抓住了窗户的边缘,有的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或者抓住了还是没握紧,整个人在水流中起起伏伏,很快身影就淹没在了海水里。 郑昭言勉强在水中眯起双眼,看到离她不远的之处,有一道身影抓住了水管,双手交替着,一点点挪动朝她靠近。 是唐叙? 她心里起了一些疑惑,但她不能在海水中睁眼过久,只得又闭上双眼。 可只是这一两秒之间,她感到双手握住的水管陡然松动,旋即听到水中略带沉闷的清脆一声—— 水管竟然顷刻间折断了! 旋即,她整个人随着海水在食堂中翻来滚去,身子不断地撞击着墙壁、立柱、门窗等等地方,接连不断传来的疼痛让她憋住的气瞬间难以维系,狠狠地灌了一口又咸又涩的海水,感到肺部已经完全没了空气,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海水怎么还没退去?! 这次海水冲刷淹没天文台的时间,比第二次海啸要长得多! 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现在整个食堂内全都灌满了水,天文台其他地方肯定也都全是海水。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态海啸! 而凌晴赵映他们那边…… 她想不了太多,就在整个人快要失去意识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此前机械童声说过的一句话: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海啸,人越多,海啸规模越大”。 既然天文台在光幕的判断标准里,是人多的地方,那么此时脱离天文台是不是就能活命了? 事不宜迟,郑昭言没有浪费时间再耽搁下去,她勉强在水里睁开双眼,憋着最后仅存的一点气息,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游去。 那道诡异的月光可以穿过浅层海水,有光亮的地方,要么是门,要么是窗! ——总之是出口! 当然,意识到此次海啸时间过长的人不止郑昭言,好些人都已经憋不住气,纷纷开始寻找出路。 郑昭言刚从窗户游出去,突然,一只脚被人拽住,又硬生生往下沉了不少。 她艰难地又一次吞下了海水,喉咙灼烧、肺部巨疼得令人都快要丧失存活意志了。 身后那人又再一次拽她,她这一次勉强看清—— 是李芷惠! 妈的! 郑昭言脑子里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你给我去死吧!”她顶住窒息的感觉,另一只脚竭力去踹李芷惠,但水流强大,脚上的力量被海水削弱了不少。 不过,这足以让李芷惠松手。 郑昭言一挣脱钳制,立马往食堂外游去。 但她此时还是记挂着唐叙的安危,又竭力睁眼去寻找唐叙。 他不是一般人,肯定不会出事。郑昭言拼命说服自己。 此时,她突然敏锐感到水流流向变了,如同湍急的大河突然遇到了悬崖,海水的流势轰然改变。 她本是往上游,想喘上一口气,但水流极速往下,她被强烈的失重感拖住,整个人头重脚轻地栽倒了下去。 也就是这时,她短暂地被水流抛出水面,得到了几秒喘息的机会。 郑昭言立马睁眼,虽然只是极为短暂的刹那,但借助地势的优势和明亮的月光,在瞬息间,她还是瞥见了X市的部分景象,震惊于所见的一切—— 几栋还未倒塌的高楼,正被一浪接一浪的海浪反复冲刷。 海浪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只是几秒内,就从高楼周围的海水里卷腾了起来。 海浪规模不大,但却像是刻意针对,一遍又一遍反复灌向那些高楼,很像是一个孩子正顽皮地舀水,不停地浇灌着同一株植物,非要将高楼里面的尚存活的人全都弄死一样。 刚才天文台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一轮一轮的海水此起彼伏,这才让郑昭言感觉海啸时间太长,长到完全无法承受、无法呼吸。 而现在,她正被快速流动的海水带离天文台所在的山。 不仅是她,还有方才食堂里的好几个人。 但由于天黑和激流乱滚,她看不清到底是哪些人。 随着天文台的海啸逐渐退去,城市中其余的小型海啸也慢慢平息。 至于仅存的高楼中还有多少人活着,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光幕,还真是个恶心且残忍的系统。 然而郑昭言的麻烦还远没有结束,她正伴着海水的回落而逐渐远离天文台。 不知道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断试图抓住周围掠过的树木草棘,但不断失败,手掌、脸部、全身都被擦出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让她不禁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调整状态,但又一次次被拍到水下、被迫灌入大量的海水,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昏沉。 只是她潜意识里还有强烈的求生欲望,这让她终于顶着一身的伤,直到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停了下来。 她迷糊地睁开眼。 好消息,人还活着,没有致命伤。 坏消息,远离了天文台,现在一条腿被死死卡在一栋楼房的残垣上,另一条腿没有着力点,悬在水中,大半个身子露出了水面。 月光清冷地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刚才还喧嚣到令人耳聋的水流声响此时全都消失了,就像刚才毁天灭地的灾难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郑昭言并没有过多等待,她很清楚以现在这样的情况,等待被救援就是痴心妄想,自救才是唯一的出路。 好在她之前抢走的棍子还握在手上。 她试探着将棍子伸入水里,慢慢去感受卡住她一条腿的残垣断壁间的缝隙。 终于,棍子插入了一道空洞之中。 她借助空洞周围的砖石,用力去撬,不一会儿,腿部感到一点松动,砖石纷纷往海水更深处掉落。 但她整个身体却因此而下沉了不少,海水淹到了胸口,这让她手上并不好使力。 “真是麻烦……” 郑昭言嘴上嘀咕了一声,旋即,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埋入了水中。 一次次上浮喘气,废了不少时间和力气后,她终于凭借在水中不算清晰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用棍子掰动了砖石,被卡住的腿重获自由。 但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无可避免地失去了支撑点,栽入了水里。 她没有立马上浮,而是由着身子往下沉了一段距离,直到耗空的力气恢复了一丝,她才攀住楼房的外墙,用手部的力量,拖着身子缓缓向水面上浮。 等到夜色与月光重现眼前,郑昭言终于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空气里充满了潮湿和不知名的腐臭味道,但此时,还能自由地呼吸,是人类如今仅存的幸运。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 可立马,她又想起许牧归,想起另外那个死去的师兄,不禁双眼酸涩。 黄世传几人如果死在海啸中,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而如果没有,她一定要亲手了结了他们,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 “很厉害啊你,”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郑,昭,言。” 郑昭言转头,看到唐叙蹲在不远处的残垣上,嘴角噙笑地看了过来,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 他像是重新认识了她这个人。 “所以,你以前也接受过你妈妈的长期训练吧?”唐叙道。 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被抓得无比凌乱,脸上还挂着一道血痕,应该是被冲下天文台的途中刮伤的。 郑昭言没有回答。 唐叙也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来。 “对了,谈谈之前还没说好的条件吧。”唐叙的身后是那轮诡异的圆月,映得他轮廓泛光,身形修长挺拔。 “我的条件是,此后如果还有光幕,或者还有其他的末日,我们作为伙伴,一起面对,互帮互助,一起活下去。” 郑昭言从水里爬起来,翻身上了一道断壁,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离自己一米之远的唐叙,想了几秒后,坚定地伸出了手:“合作愉快,小伙伴。” 唐叙伸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22.第 22 章 此时的天文台实验室里,气氛愈加死寂沉闷。 李笠抓着头发,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呜呜咽咽痛哭不止,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 满脸是水又是眼泪的白枕月扶着谭千临。 谭千临双腿发软,摇摇欲坠,眼泪如同断了的线。 “他们已经没有气息了,”赵映上前探了探鼻息,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场海啸,这太他妈的恶心了……” 凌晴抹了一把眼泪,手上不由自主想去拽住点什么,但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她伸手拉住了绳子,哽咽着轻声说道:“让他们睡下来吧,这个样子,他们肯定会不舒服……” 绳子绑在实验室的设备仪器上,四具尸体牢牢地被束缚着。 此前,他们预计第三次海啸会如同第二次一般很快过去,只要防止自己被海水卷走便可保障安全,于是将自己和同伴捆得极紧,牢牢绑在了仪器上。 但是,海水一直不退。 当他们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赵映首先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索,随后替谭千临解开。 其余人见状,也急忙照做,然后拼命往水面上游。 实验室的层高足有普通楼房两三楼那么高,海水并没有灌满整个实验室,上方还留有一些空间,有空气可供呼吸。 可四个学生在这慌乱之际,无论如何都解开不了绳索。手忙脚乱之中,绳索反而捆得越来越紧,缠绕得越来越复杂。 赵映和其余几人,轮流好几次潜入水里,试图用小刀割断绳索,将人解救出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研三的师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身上还揣着有学位论文的优盘,但她的同窗、她的朋友、她的同门,已经全都没了。 剩余的人没有讲话,眼含泪水,麻木收拾着实验室和尸体。 谭千临本还有些害怕面对尸体,但见大家都没有展现出一丝不适,包括喜欢黏着郑昭言的凌晴都已经开始帮忙收拾,于是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还是鼓起勇气去帮白枕月拖动一具男生的尸体。 不过,此时凌晴的内心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她只是憋着一股气。她担忧父母的生死,也担心郑昭言的安危,她很想去找人,可也明白她现在必须留在这里,尽自己的能力去做点事。 就在赵映与凌晴将一具尸体拖出实验室时,三道人影从远处走来。在月光映照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到了她们的眼前。 凌晴立马浑身肌肉绷紧,担心是黄世传一伙又来找事。 等到那三道人影已走近,凌晴的紧张才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张穹、印雨轩以及瘸着腿的陈云川。 看着实验室外的四具尸体,张穹并没有过多询问,而挪开目光,开口道:“郑昭言回来没?” 海啸前,郑昭言到废弃的观察室找唐叙帮忙,一番对话,都被陈云川偷听到了。 陈云川担忧郑昭言的安危,在唐叙跟郑昭言走了之后,他连忙找上了张穹,希望张穹可以帮上什么。 但不幸的是,这时候,海啸发生了。 等海啸过去,印雨轩和陈云川跟随张穹去了食堂,只可惜食堂里没有郑昭言和唐叙,也没有黄世传三人。 只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在看到张穹时,气息奄奄地希望张穹可以再帮他们一次。 张穹摇摇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地离开了食堂。 “你说什么!?言言不在食堂?”凌晴身上的汗毛陡然竖了起来。 她有些无助地看向赵映,又望着张穹,声音微微颤抖:“是被海啸卷走了?还是……” 想到这里,她急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摇摇头自语道:“言言不可能出事,她一定还活着。” 而问题在于,他们无法验证任何猜测。 赵映这时也开口了,看着张穹道:“你的冲锋舟还在吗?” “在。” “唐叙那艘呢?” “我们去找过了!已经不见了!肯定是被海啸冲走了!现在我们就只有一艘冲锋舟可以用了!”印雨轩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抢答般噼里啪啦说道,生怕其他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张大哥,你能不能……”凌晴低声问。 但话还没说完,张穹就已经打断了:“不能。” 凌晴抬头,双眼湿漉漉的。 “X市那么大,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还活没活着,完全没法寻找,”张穹认真说,“除非能确认她还活着。” 对张穹而言,郑昭言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此前几次交流,让他对郑昭言的人品能力有了认识和肯定。这样的人要是死了就太可惜了。毕竟,光幕之下,末日之中,此后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当然,唐叙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回想起几天前,人们还可以用电话互联网通信,在这世界上要找到一个人,简直再简单不过。现如今,要找一个人,却是难如登天,这让此时的末日显得无比恶心,也着实令人太怀念从前,怀念过去稀松平常的一切。 从前,那在电话发明之前,人们要找到一个人…… 印雨轩突然眼中光亮一闪,原地蹦跶了一下:“信号,可以发信号!” 唐叙曾给过他一颗信号弹! X市内一处楼房断垣处。 郑昭言蹲在破烂的楼房砖石上,双眼左右来回地扫视着周围漂过的事物。 虽然月光明亮,但海水太深太暗,大多数漂过眼前的东西还是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有些东西用肉眼分辨出来了,却又令人久久不能平静。 “是右腿膝盖以上的部分,”唐叙说,“看来是个年轻女性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学生吧。” “远一点那个是人的左臂,应该是个老年人的,你看,有老人斑。” “妈呀,一块头皮,头发还挺浓密的,可惜了,现在的人有那么多头发还真少见。” “一只小狗,半岁大,还有颈圈,哟,还是名牌的……唉,希望你在汪星能见到爱你的主人吧。” “还有……啊,头骨都完全裂了,真是可怜。” 郑昭言默默捂住了耳朵。 但不一会儿,她还是被唐叙的一声惊呼震动,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抬眼望向了唐叙手指的方向。 远处,一朵烟花似的东西缓缓升上半空。 “信号弹?”郑昭言有些讶异。 “没错,而且是我给印雨轩的那枚,”唐叙得意洋洋,“本人亲自设计制作。” 说着,他全身上下摸了摸,终于从腰部内侧的口袋里翻出裹有防水袋的信号弹,随即朝郑昭言使了个眼色。 郑昭言丝毫没接收到唐叙的暗示,莫名其妙:“干嘛?” “一点默契都没有,还怎么一起度过末日?” 郑昭言:…… 唐叙:“火柴。” 天文台。 众人终于等来了那朵绽放的信号。 “言言还活着,太好了!”凌晴抓住赵映的手,兴奋地叫道。 赵映嘴角也弯了弯。 “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唐叙和郑昭言并不在一起,”印雨轩泼了个冷水,“信号只能证明唐叙活着。” 虽然印雨轩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凌晴并不想承认,但还是憋不住回嘴:“也许是言言从唐叙身上抢了的!” “笑话,郑昭言怎么打得过唐叙?”印雨轩虽然不太喜欢唐叙,但更不喜欢郑昭言。 “那不好说,你是没见过我们言言……” 眼见两个人又要对骂起来,赵映 伸手捂了凌晴的嘴,又瞪了印雨轩一眼。 印雨轩被这眼神儿吓得瑟缩了一下。 不管怎样,如今算是有了一丝希望。 无论这点希望是多么微弱多么渺茫,都必须要抓住。 凌晴掰开赵映的手,看向张穹。 她还没开口,张穹便点点头:“你跟我去吧。” 她又转头看着赵映。 赵映:“去吧,这里我会照顾的。” 并非赵映不想跟着一道去,而是张穹的冲锋舟最多只能容纳四个人,加之实验室这里还有谭千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善后,如今仅剩下的三个师兄师姐比她更为悲痛,她得撑起这一切。 一番商讨后,陈云川、印雨轩、印父印母以及跟着张穹的矮小男子李哲,都从废弃观察室搬到实验室这里来。 至于李哲身边的两个同伴,他们在第三次海啸中已经不幸遇难。 在众人合力帮助下,去世的人被下葬。 依旧是在天文台实验室门外的一棵大树下,和许牧归同归一处。 此时,诡异的圆月已消失,天边泛出了鱼肚白。 张穹驾驶着冲锋舟,载着凌晴从天文台出发,朝着信号弹发射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他们达到了预估的地点。 覆盖满了废弃杂物、甚至随时可见尸体的水体上,不停地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恶臭。 凌晴捂住鼻子,但还是掩盖不了那种臭气钻入鼻子,让她一直直犯恶心。 张穹也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掩着口鼻。 这种气味,以及周围的环境,让他心中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过往看过的种种新闻片段在他脑子里闪现,霍乱、痢疾、脑炎……种种疾病名称及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也像是默片一样重复放映着。 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无法改善,就算是从海啸中侥幸逃生,但一旦染病,究竟还会有多少人能存活下来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晴的心情也焦躁了起来,她顾不上周围的阵阵恶臭,开始高喊着郑昭言的名字。 幸运的是,很快,她听到了低声的回应。 张穹急忙将冲锋舟提速,在垃圾中开辟出一条水路,绕过栋栋楼房的残骸,终于看到郑昭言与唐叙两人站在一处断壁之上,朝他们挥着手。 郑昭言和唐叙上了冲锋舟。 凌晴满眼泪光地抱住了郑昭言:“言言,我们回去……我们……”她想起天文台上发生的一切,忽然哽咽而无法开口。又再看了看郑昭言一身一脸的伤,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 郑昭言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朋友,然后转头看着张穹:“我们能先去个地方吗?” “不回天文台吗?” “不会耽搁很久,但对小晴很重要。”郑昭言严肃地说。 凌晴诧异看着郑昭言。 郑昭言:“你的爸爸妈妈,如果……如果他们还活着,我想他们应该在那里。” 此前,当郑昭言被巨大的海啸卷离天文台时,她借助天文台较高的地势,霎那间看到了X市的部分场景。结合此前光幕和机械童声的说法,这第三次的海啸,会重点针对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 人越多,海啸越大。 因此,郑昭言脑子里大致拼凑出了如今X市中有大量人员聚集还有哪些地方。 第二次海啸后,凌晴父母所在的医院楼房全部淹没或者坍塌了。但郑昭言注意到,就在那所医院原址不远处,有一栋未坍塌的高楼。那里海啸卷得很高,气势勇猛,有种不多弄死点人不罢休的感觉。 因而郑昭言判断,如果医院在海啸后有能力快速转移人员,最有可能的便是转移到那栋高楼。 这也就是说,如果凌晴的父母还活着,最有可能在那里。 23.第 23 章 冲锋舟在那栋高楼下的水面停下。 水波摇晃着船身。 郑昭言抬眼望去,果不其然,一扇窗户外挂着小小的一块布条,上面写着:SOS。 即使这里不是医院最后的避难所,那也是人类的一处求生地。 凌晴感受了一下大楼的情况,确定暂时没有坍塌等问题后,便和张穹留在船上等待。 郑昭言与唐叙进入大楼探查情况。 刚进大楼,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扑面而来。 郑昭言稍微掩了一下鼻子,皱起眉头。 和张穹想到的一样,此后人类要生存下去,各类传染性疾病便是头号敌人。 但海啸之后,人类世界的医疗人员、药品、治疗设备都处于瘫痪状态,一旦被感染,几乎只能依靠少量提前准备的药品和自身的免疫力来硬撑。撑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可就算是撑过去了,还有可能遇到其他病症,以及一直存在的安全食物及饮用水不足问题。 “你说,海啸之后,会不会有疾病灾难?”唐叙低声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眼眸沉得犹如深潭。 仅仅三天时间,人类社会已经在天灾中完全崩塌,数千年的文明不过是大自然面前的蜉蝣一粟,这是个彻底无解的问题。 “不知道,”郑昭言道,“但不管出现什么灾难……”她声音几乎是哽在了喉咙里,“都要活下去。” 没有谁会轻易放弃生命。 就算人类文明彻底毁灭,幸存下来的人,就算只能抓住一点点微弱的光,也都想要活下去。 大楼临水的第一层没有人。 郑昭言和唐叙没有耽搁,立马沿着楼梯往上走。 终于,在离水面第三层的位置,他们见到了一个人。 他卧趴在墙角,裤子上粘有脓血状的黏液,一动不动,早已失去了生命。 “痢疾?”郑昭言没有学过专业医学知识,只是这两天抽空看了看手机上下载的一些应急知识。 “大概率是。”唐叙点头。 他看起来更严肃了一些,眉宇间的松弛感淡了。 两人继续往大楼内部走去。 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象就越是令人胆战心惊。 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的一两具尸体,到后面,尸体已是层层堆积了起来。 有的是因海啸窒息去世,有的是在灾难中断胳膊断腿而亡,还有的应当是海啸前就有严重疾病而来不及救治…… 走到最后,眼前是几乎堆成小山的尸体。 尸体面目狰狞,有些瞪圆了双眼,有的面容甚至还透出临死前的绝望。它们散发着剧烈恶臭,连消毒水味道都完全压制不住那股味道。 郑昭言终于压制不住胸口的强烈恶心与头皮发麻的恐惧,退后了几步,扶着墙呕吐了出来。 唐叙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他脸上也阴沉得难看。 虽然知道在这三次海啸中,整个X市死了不下百万人,而且他们也见过不少尸体,但像这样堆积在一起的尸山还是头一次见,视觉冲击和感官刺激不可谓不大。 等到郑昭言缓过了劲,她才继续同唐叙往楼上走。 而这次,他们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健康的活人。 这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他的衣服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污迹,黑的,红的,无法形容的各种颜色,搅合在一起。 医生一见到两人,连忙招手示意他们后退,并嘶哑声音大喊道:“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很危险!有传染病!离开这栋楼!” “医生,我向打听两个人……这是照片……” 郑昭言手里拿着凌晴父母的照片,但话还没说完,一个同样满身污迹的护士冲了过来,朝医生大喊道:“不行了!七号那个病人快死了!” “快死了……快死了……”医生捂住头,突然狂躁得大喊道,“快死了叫我有什么用!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自己都不一定还能活过明天!没有药,什么药都没有!我不是华佗!不!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他们!” 医生一边狂啸着,但还是一边冲入了走廊深处。 护士眼眶通红,双眼肿胀得厉害,一看便是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了。 她正准备随医生入内,忽地瞥见了郑昭言和唐叙两人,又看了看郑昭言手里的照片,摇了摇头,很艰难、很痛苦地挤出一句话:“这里也快坚持不了了,你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还可能让你们染上疾病……” “这里有多少病人?”郑昭言追问道。 “不多,只有十一个人,其余的都死了,你们在下面应该看到了……尸体,”护士苦笑道,“我们医护也只剩下四个人了,我们……我们应该很快也会死的……你们看起来还很健康,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郑昭言眼前浮起了白雾。 她连忙将双肩包取了下来,手慌脚乱地翻找了一通,颤巍巍地从中取出一个防水袋,递向护士。 袋子里装着一些药,包括几盒抗生素。 “你们拿去,”她说,“如果能用上的话。” 护士双眼明亮了些,像死灰中的一点火星。 可惜,那火星只是微弱地闪动了一刹,又很快湮灭了。 “我没有药,但有一些食物。”唐叙也从口袋里取出一袋东西。 接着,他拿过郑昭言手中的药品,连同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起塞给了护士。 “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唐叙说,“活下去,就有希望。” 护士怔了好几秒,才用力点点头。她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般,紧紧抱住那不多的药品和食物,往内跑去。 郑昭言抬头看看唐叙,唐叙此时也恰好转头看向了她。 “突然对我刮目相看了?”唐叙挑眉。 郑昭言:“你是个好人。” 唐叙:“为什么你说这句话像是在骂我?” 就在郑昭言和唐叙正要转身离开时,那个跑远了的护士突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回头大声说道:“对了,我之前听有人说,有人建了个营地,吃喝不愁,安全有保障,你们或许可以去找找。” 唐叙:“你知道在哪里吗?” 护士不是很确定地答道:“我没具体问过,但应该是在海拔比较高的地方,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如果真能找到,我们会回来接你们。” “不用了,这里快撑不住了,”护士摇摇头,挤出苦笑,“我们离不开这里了。” 凌晴终于等到郑昭言和唐叙从大楼出来。 等他俩刚在冲锋舟上坐稳,她已迫不及待地问询大楼内部的情况。 郑昭言简单地说了说看到的景象,凌晴和张穹的表情瞬间都变得很难看。 此前郑昭言的猜想没有问题,这栋高楼的确是医院转移的目的地。 但很显然,医院的各种设备、药品、包括人员,都是无法彻底转移的,因此大量人员的死亡就是注定的结局。 “我爸妈他们……” “他们不在这里,”郑昭言道,温声安抚,“别怕,也许他们在海啸前就已经转移去了其他地方。” “但愿……”凌晴本来还有很多想问的话,但听了郑昭言的描述,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这种时候,她宁愿当一只鸵鸟,将脑袋埋入土中,至少还可以抱着一丝希望。 可想到医院里那一堆堆的尸体,想到仅存但又即将死亡的最后十一 个病人,凌晴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在双膝之下,整个人颤抖着,抽噎着。 郑昭言将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揽了一下。凌晴转过身,伏到郑昭言膝盖上大声哭泣。 一旁的唐叙和张穹没有多言。 现在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惘然。 回到天文台时,日光已经西斜了。 实验室里气氛无比沉闷,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巨大的石头压着,喘不上气,但又暂时死不了。 不知道这个半夜,还会不会有第四次海啸。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海啸,会以什么形式出现,这次谁又将死去。 每个人都是薛定谔的猫。 郑昭言蹲在地上,过滤着饮用水,将净水片投入水中。 赵映在她旁边,将此前割断的绳索重新打好结。 谭千临看了两人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凑了过去。 “有事?”郑昭言没抬头。 “你们,”谭千临瞅了一眼赵映,“你们真的和好了?” 赵映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们再冷战半年给你看?” 谭千临急忙摆手:“和好了多好,你们可别再闹了……那……之前你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昭言:…… 赵映:…… 谭千临:“说呀,为什么不说?” 凌晴走过来,一把将谭千临拎到旁边,低声骂道:“你把她们都搞无语了,还问!” 谭千临委屈:“我就是好奇……” 凌晴:“那现在开始就别再好奇了。如果没事做的话,干脆和我一起去外面帮白师姐整理一下食物。” 之前在凌晴张穹几人离开天文台后,经陈云川的建议,几个学生又去了一趟食堂,在食堂的一些不锈钢固定柜里找到了少量外来者藏起来的食物。 白枕月蹲在实验室外,将找来的食物分类,用防水袋装好。 她的双眼肿到都有些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好几次不小心将食物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但竟然没能捡起来。 而眼泪比双手还早一步落在地面。 凌晴蹲下,默不作声地捡起食物,放入了防水袋。 白枕月的眼泪不停流着,哽咽道:“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也许我会突然醒过来,我还和他们一起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教室里上课,在图书馆里查看文献,在许老师的办公室里听老师骂我们……”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凌晴和谭千临便安静地听着。 突然,凌晴“腾”地站起身来,在白枕月和谭千临震惊的目光中,冲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郑昭言等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相互对视着。 跟随凌晴进了实验室的谭千临见状,语气无比焦急地追问道:“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又看见光幕了?光幕在说什么?今晚还会有海啸吗?” 好几秒后,郑昭言才先开口:“结束了。” “什么?” “灾难结束了,末日结束了……” 就在刚刚,光幕猝不及防地闪现了出来,那道机械童声无比遗憾地叹息说道: “人类太脆弱了,真是太脆弱了…… “我还以为今晚还能再来一次海啸呢,没想到一秒钟前,死亡人数就已经够了, “真是可惜了,我还想了好多海啸新花样,都不能用了,不能让你们见识我的伟大创造才华和独特的想象力…… “好吧,按照设定,这一次的末日结束了, “那就让我们期待下一次吧! “你们可以无奖竞猜一下,下一回主题会是什么呢? “呵呵呵呵呵,回头见吧,脆弱的人类! “享受片刻宁静的时光吧!” 24.第 24 章 光幕消失,机械童声消失。 刹那,眼前是一道白炽到让人无法睁眼的光芒,郑昭言刺疼得只能闭上眼睛。 而她的耳边还充溢着嘈杂无比的金属碰撞声、各种事物的摩擦声、无法辨别内容的说话声、逐渐远去的海啸声,这让她感到头疼不已。 头疼逐渐加重,让她逐渐难以承受,眸中充血到几乎爆裂眼球。 终于,她无法遏制地大喊出声: “啊——” 眼前的光消失了,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猛然睁开眼。 顿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还坐在教室里。 西方哲学史的教室里。 她的面前放着《西方哲学史》。 投影屏的PPT甚至还有那句加粗的黑体:“对于不可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维特根斯坦” 意识稍微回笼了几分后,她才看向自己和周围的事物。 原本她手上、胳膊上、包括脸上都有不少伤,虽然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但时不时还会觉得疼。但此时她的手上完好如初,哪怕一点点小划伤都没有了。而且,就连这几天一直没有完全消除的饥饿感,也一应消失不见。 她的身边是凌晴。凌晴此时的表情和她也差不了多少,一整个完全无法相信、万般震惊的模样。 “言言……”凌晴小声开口,很想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真实到可怕的梦,但她立马也意识到了那不是做梦。 因为整个教室里,除了她们俩,没有其他同学,也没有老师。 再仔细听,整栋教学楼都无比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平时就算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都还是会时不时传来走路的声响、讲话的动静,就算是大半夜,由于通宵自习室的缘故,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落针可闻。 凌晴呼吸都重了几分。 突然,课桌抽屉里传来了一阵微小的动静。 郑昭言将手探入抽屉,拿出了手机。 手机恢复了正常,各种app正常存在,也没有倒计时了,上面显示着正常的时间—— 不,这不是正常的时间! 他们在海啸末日里待了三天,手机上所显示的日期,应当已经过了三天。 但手机上显示的,是三天前的日期。 或者可以说,这三天时间,他们经历了的这几天,一切的死里逃生,在正常的时间轴上都是零,是可以理解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那在灾难中死去的人呢?! 望着空空荡荡的教室,郑昭言已经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不死心地在手机通讯录中翻找。 没有许牧归的名字。 她凭借记忆输入了许牧归的电话号码。 空号。 她双眼有些发疼。 如同他们这几天的时间被抹除了一样,灾难中死去的人,也同样湮灭在了消失的时间里,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物理学院的师兄师姐中,只有白枕月和李笠拨了电话过来。 他们都是本地人,在第一时间往家赶了。 凌晴同一时间也拨下她父母的电话。 电话如果通了,说明凌父凌母在海啸中没有遇难,而如果没有通、如果是空号的话…… 她的心跳如雷,眼睛里立马盈满了泪水,不停深呼吸着。 郑昭言抓住她一只手,紧紧握住。 电话“嘀”一声接通,对面立马传来一声低低的、沉闷的声音:“晴晴……” “爸爸……妈妈……”凌晴眼泪掉了下来,化成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郑昭言弯起嘴角,擦去了眼角的水光。 等凌晴讲完电话,郑昭言将文具书本往书包里一塞,拉着凌晴就出了教室,直接快步离开了教学楼。 校园里空空荡荡,地面干燥,没有任何一点海水的痕迹。 空旷的校园里也没有声音,没有人,她俩的脚步声、呼吸声十分清晰。 路过实验楼的花坛处,郑昭言不住减慢了速度。 她记得光幕刚出现时,一个男生在这里大喊着“末日来了,取消期末考试了”,可现在,花坛这里依旧草植茂盛,围在这里的一大群人却一个都没有了。 “那边有人!”凌晴眼尖,指着很远的操场边叫道。 那人没有注意到她们,快速地往校门方向跑。 一路上,她们还见到了十来个学生,要么脚步仓皇,要么步履蹒跚,即使远远看到了彼此,都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每个人首要考虑的,都要去找更重要的人。 郑昭言和凌晴也是如此。 宿舍楼恢复了原状,没有倒塌。 整个X大所有建筑都没有遭遇哪怕一点儿损害。 一切如旧。 一切又不再如旧。 刚进入宿舍区,郑昭言听到有人叫她。 她心跳一紧,重重狂跳了几下,幻觉中以为是许牧归。 她顿时全身有些僵硬,竭力想要推翻自己此前的结论。 许老师还活着。 她没死。 她还在。 然而,奇迹没有出现,叫她的不是许牧归,而是从宿舍楼下来的赵映和谭千临。 按照她的记忆,十多分钟前她正和赵映在一起,在实验楼中整理仅存的生存物资。 现在换了时空,但再见到好友,她依旧心内澎湃,眼圈泛红,和凌晴一起疾步跑上前,与赵映谭千临紧紧抱在了一起。 在平复了震惊情绪后,郑昭言也开始梳理目前她已知的信息。 毫无疑问,光幕有时间重启的功能,但在末日中死亡的人,却不会再出现在正常的时间线中,他们等同于彻底而完全死亡了。 而在末日中受伤的人,在回归正常时间线后,受到的伤害都能直接痊愈。 方才凌晴和她父母简短的通话中,得知凌父凌母在海啸中受了重伤,处于濒死边缘。但时间一重启,就立马恢复了健康。 同样,郑昭言身上的各种伤口奇迹般消失,也是证据。 但这也推测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如果在第三次海啸里,黄世传、马骁、李芷惠没有死,就算受了重伤,他们现在也完全没事人一样了。 她要他们死,就必须让他们在末日灾难中死得彻彻底底才行。 继手机能重新通话后,网络、电力、自来水等能使用了,只不过都断断续续、十分不稳定。可能是相关部门和人员开始了维护,但人手不够。 毕竟在这个时代,在这样的末日中,这些东西都很重要。对相关人员而言,这也是必须的保障。 可是,再多几次末日,还能有人来保障吗? 答案非常清楚,也令人绝望。 宿舍里,几人都在快速收拾重要物品。 “咦?这是什么?啊?房产证,昭言,是你的名字?!” 谭千临突然大叫起来。 她在自己的书架上,看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取出来一看,居然是写了郑昭言名字的房产证。 郑昭言走到她面前,接过这东西,略略解释了一句:“我爸妈给我买的。” 其余三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郑昭言。 郑昭言把房产证小心入手随身的包里,才开口:“被亲戚霸占了,所以我那么多年都没回去过。” 这一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郑昭言不想讲,其他几人也就不好再问这些隐私,于是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只是郑昭言对光幕又多了一层认识。 在末日中得到的东西,会出现了正常时间线里。只不过出现的地点貌似随机,以后得注意这点。 凌晴在班级群里发了条信息,很久之后,只有一个同学回复。这个同学在光幕出现那天正好请假回了老家,人不在X市。 赵映和谭千临的班级群情况好一些,还有四五个同学报了平安,但没有多聊,就各自忙去了。 如今情况下,还需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外界的情况。 赵映在网上大量的帖子中找到了几个微信群,她申请入群之后,又把宿舍另外三人也拉进去了。 群里的人五花八门、哪里的都有,显得比较热闹。 郑昭言在不同的群里随意上下翻了翻,迅速得到了一个情况: 并不是所有城市都出现了海啸,每个城市所爆发的灾害类型都不完全相同,比如凌晴老家A市发生的是地震,一些城市是泥石流,甚至有城市出现了火山喷发,等等。 而就算是同样发生海啸的城市,次数、强度,都和X市不尽相同。 ——但都是地质灾害。 微信群里刷屏很快。 “你们能想象吗,我就走在大街上,突然地面就裂开了,车子、人、房子,全都掉下去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天啊,深不见底!” “我这里是突然地下水开始冒出来,慢慢就淹没了城市,地面开始塌陷……天啊,我现在都敢再想那场面!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我怀疑我这里的地震有十二级!一大栋楼,特么直接就没了!” “我们城市一半都被泥石流淹没了……” “应该没有比我们这里更惨的了吧,陨石天降你敢信!?我看过的科幻里都没这样写过!我像个老鼠一样到处逃窜……” 群里更多的人是在诉说着痛苦,讲着亲人朋友的死亡和消失,整个群内气氛压抑。 就连谭千临也忍不住说了几句自己的经历,引起了许多人的共 鸣。 郑昭言翻着信息,在快速刷屏的信息中,看到一个黑色头像发了一段语音: “祂在挑选代言人, 夜里记得关上灯, 你想成为神选者, 还是要做牺牲品……” 语音很长,如同吟诵诗歌般。前面几句还能听懂辨别,后面的语音就越来越模糊,也不知是外语还是什么非人类的语言。 郑昭言坐直了身子,反复听了很多遍。 语音太长,群内信息又刷屏得太快,除了郑昭言,似乎没有几个人关注到这一段奇怪的话语。唯独有一个人骂了句“神经病”后,信息很快便被其他内容刷了过去。 郑昭言手指点在那个黑色头像上,许久没动。 她有种并不好的感受。 “神选者”她是知道的,指能看到光幕的人。而她现在已经是“神囚者”,升了一个等级。 所以,这个“神”到底是什么? “祂”指的就是“神”吗? 祂在挑选“代言人”?神的代言人? 那“牺牲品”呢?为神而牺牲的人?还是为神选者而牺牲的人? 郑昭言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她切换到其他论坛和社交平台,去搜索“代言人”和“牺牲品”两个词。 网络世界信息冗余,数据庞大,她指尖不断翻动着,逐渐有些出神。 关于这场末日灾难,不仅仅是灾难那么简单,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末日坍塌法则”,背后似乎隐藏着更高纬的、更不可直视的规律。 “言言?”凌晴叫了一声。 郑昭言回过神来。 “你手机响了。” 郑昭言一怔,手机屏幕果然闪烁着,有一个未知来电。 其余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郑昭言没有父母,也肯定不是亲戚打的电话。都到末日了,应当也不会是什么推销诈骗电话。 郑昭言犹豫着,才在电话自动挂断前,终于接通了电话。 “郑昭言?”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 “唐叙,”对方语气中有小小的雀跃,“你的死对头给了我你的电话。” 郑昭言一头雾水。 死对头?谁啊? 唐叙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印雨轩。” 郑昭言:“……我没把他当过对手。” 唐叙:“他不配吗?” 坐在唐叙旁边的印雨轩:……??? 唐叙也没再扯其他事,直接问道:“你和你宿舍的人在一起?就是凌晴赵映那几个女生。” 郑昭言环顾了周围三人,点头:“是。” “我来接你们。” 郑昭言:“为什么?” 唐叙顿时声音委屈起来:“姐姐,你忘记你答应我的事了吗?我们可是同生共死的小伙伴啊!” 郑昭言一脸黑线。不过回到正常时间先后,她的确还没想起过这事。 但她没有拒绝唐叙的提议。不仅是握过手的同生共死的小伙伴,唐叙这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值得交往。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唐叙的越野车停到了X大的宿舍区门口。 郑昭言上车,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凌晴赵映谭千临三人挤后排。 赵映一坐上去,立马感到不对劲。她转头看向车辆后备箱的位置,顿时吓得大声尖叫,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后备箱处,蹲着两个人。 再仔细看,一个是印雨轩,一个是陈云川。 两个男生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满眼艳羡地看着能舒服坐在座位上的几个女生。 唐叙发动了车,笑着解释了一句:“印雨轩是来帮我指路的,陈云川是我们在校门口遇到的。座位不够,总不能委屈了女士,所以只能委屈他们了。” 赵映脸上肌肉抽抽:“的确是……相当委屈了。” 车子很快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不算高档的小区。 几人跟随印雨轩上了十八楼,进了堆满各种箱子的房间。 印父印母见到这几个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孩子,顿时眼泪都哗哗直流,连忙招呼着,豪气地拿出十几盒各种自热火锅、自热米饭,叫他们吃饭,整个屋子里显得氤氲而温馨。 “有电,也来水了,但都不太稳定,时有时无的,”印母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太方便做饭,只能吃点这些。” 可是,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顿热腾腾的、安全的食物,这已是几人这些天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没有人有哪怕一丁点儿抱怨,大家都很是感慨而满足地吃着碗里的东西。 毕竟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光幕何时会降临,末日何时会到来,没有人知道。 25.第 25 章 饭后不久,天色暗了下来。 天边没有那轮诡异的圆月,只有点点的星光装饰着漆黑的夜空。 这是正常的天空。 城市里有灯光,也同空中的星光一样,显得稀稀落落,很多楼房甚至没有一点光亮。 相较于以往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耀的旧时模样,显得几分可怜。 唐叙带着郑昭言宿舍四人来到十楼的一套房子门口,打开了房门,道:“你们暂时就住这里。” “这是谁的房子啊?”谭千临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去摸灯的开关,“主人家不会介意吗?哦,也许主人家已经死了……” 郑昭言急忙道:“别开灯。” 谭千临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就听唐叙嗤了句:“喂,你咒我呢!” “你的房子?”谭千临收回开灯的手。 唐叙面无表情:“这栋楼,我有二十套房子。” “回迁大户啊!”谭千临惊叹道,又看向郑昭言,眨眨眼,“为什么不能开灯?” 郑昭言没有回答,只道:“你们仨先睡,我有点事,晚点回来。记住,不要开灯,一定不要开灯,可能会招来危险。” 说罢,郑昭言看朝唐叙,点点头。 等到郑昭言和唐叙往十六楼而去,谭千临才像松了一口气般,一屁股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借着窗外投入的天光与黯淡的城市灯火,她打量了整套房的装潢与家具,啧啧有声道:“唐叙真有钱。” “不止,我还去过他另一套房。”凌晴说。 在那套房里,陈云川被柜子压到了腿,她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很高的楼上直接跳入水中。如今想来,还是一阵后背发凉。 “神秘的有钱人?”谭千临趴在沙发上,小声嘀咕,“比廖恒礼帅,比廖恒礼有钱,廖恒礼没那么多房子……” “闭嘴吧你!”赵映骂了句,从沙发上拎起谭千临,“去那个房间睡!” 等谭千临进了房间后,凌晴才悄声对赵映道:“这大晚上的,言言跟唐叙单独在一起,不会出事吧?” “她是会让自己出事的人吗?”赵映笑,“就算打起来,唐叙也不一定能在她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凌晴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复正常时间线后,凌父凌母自然是在A市。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开车到X市见凌晴的,但他们在海啸中受伤和受惊过度,为了安全考虑,只能先休息一夜,明早恢复了状态再来。 “阿映你……”凌晴欲言又止,“真不去找你爸妈?” 赵映走到一间卧室前,没有回头,整个脸都隐入了黑暗中。 她低声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我,谭千临,包括郑昭言,我们都很羡慕你。” 十六楼,唐叙的房间内。 借着窗外的光亮,郑昭言讶异地看着被改造成了书房的客厅。 客厅四面墙环绕了整整齐齐的书架,书架上整齐但陈旧的书籍。 她靠近一排书架,一眼就落在了一本书上——许牧归著:《天体物理概论》。 她的目光暗淡了几分,眼眶发疼。 旋即她挪动脚步,又再看向了其他书籍。 物理学,生物学,地质学,经济学,医学,化学,数学,文学,甚至还有哲学,列维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也位列其中…… 五花八门,什么学科都有。 此前她偶然听印雨轩说起,唐叙在第一次海啸后预判了楼房会倒塌。但她知道唐叙看不到光幕,那这种预判,不是源自于光幕赐予的职业,而应该来自于唐叙学过的专业知识。 “这些书你都读过?”郑昭言问。 “嗨,说什么呢……书不仅可以读,”唐叙抓抓头发,“还能用来装饰,懂吗?” 郑昭言:“哦。”这似乎才正常,哪有人学得那么庞杂。 唐叙:“但我几乎都读过。” 郑昭言:…… “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门吗?” “哪一门?” “玩。还是吃喝玩乐躲懒最符合人类的天性。” 本来郑昭言还想说唐叙的笑话实在是太冷了,他应该严肃一些,可她突然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声,捂住嘴:“说的没错。” “不错,难得见你没那么紧绷,二十岁的小姑娘,还是开朗一些比较好,”唐叙嘴角弯了起来,“不过,接下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你还是紧绷起来比较好。” 说罢,唐叙推开了一道房间的门。 郑昭言跟随而入。 房间内,厚重的窗帘拉了起来,围绕了整个房间。 五六台电脑环形摆放,屏幕发出淡淡蓝光,数字和字母狂乱跳动着,根本无法让人看清上面到底是什么。 “这里不会受到市政供电影响。”唐叙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其中一台电脑。 他弯下身,手指飞动,不知按了什么键,屏幕停止了快速跳动,闪出了一张地图。 郑昭言靠近,只一眼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张地图呈现的内容是她在心里勾画过的,只不过唐叙是让她心中所想,成为了真实可见的事物。 表面上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世界地图,但当鼠标放在地图上的某个城市时,城市遭遇的灾难名称和简单介绍就会一一标注了出来,形成了全世界各城各地发生的灾害汇总,甚至还包括了国外的众多城市。 郑昭言将鼠标挪到了A市。 屏幕上立马显示:A市,地震,共四次,震级分别估算为10.8、9.6、11.7、13.4…… 她默默闭了一下眼睛。 看来,凌晴的父母不管身处A市还是在X市,事实上都没有太大区别。 她将鼠标在不同的城市停留。 全球没有一座城市幸免于难。 而很明显可知的一点是,灾难是被操纵。完全真实发生的自然灾难,不可能与世界各地的行政区划严丝合缝。 此前凌晴跟她说过的一件事。X市和A市之间的高速路上,出现了无形的屏障,这即是要让人们无法在城市之间往来流动。 “能统计死亡人数吗?”郑昭言盯着屏幕,问道。 唐叙挑眉:“好问题。” 随即,他伸出手,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了几下,一个表格跳了出来。 “根据灾难前人口数据,以及灾难后的互联网活跃人数、通讯网络使用状况,等等,我做了这个统计,不过,各种客观条件限制,这个数据并不十分精准……” “但还是可以看出共同点,”郑昭言双眼紧盯着表格,顺势答道,“百分之十左右。” “对,百分之十。” 灾难之后,存活下来的人数仅有原本的百分之十。反过来也就是说,经过地质灾难,全球人口如今锐减了九成。 这个数据,和郑昭言在光幕第一次出现时,观察到的“神选者”和“非神选者”的比例一致。 那时候她就发现,教室里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人可以看到光幕。 各种各样乱糟糟的问题在郑昭言脑子里不停来回,可前置信息太少,她无法再得出任何结论,最后也只得重重叹息了一声。 如果之后还会有其他末日,或许还能得到更多的答案,找到更多坍塌法则。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 不过,就算不能活到最后,该做的事也要 完成,这是末日给的机会,是平稳安逸的生活中做不了、也不能做的。 比如,找到黄世传三人。 比如,找到大伯一家。 郑昭言:“还有个情况,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消息……”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同时也传来了印雨轩的声音:“在不在啊,我妈让我给你送吃的……”声音有气无力,活像受了不少委屈。 唐叙停下手上的事,抓抓头发,开了门。 “给你这……” 印雨轩后面的话直接咽入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了站在唐叙身后的郑昭言。 随即,他的表情变得相当古怪,也没急着离开,反而一脚跨进门内,说道:“我妈说我们一起吃。” “就那么点,三个人,一起吃?”唐叙接过饭盒,掂量了一下份量。 印雨轩眼神在郑昭言脸上乱瞄,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一样。 而郑昭言瞬间就明白了印雨轩这古怪行为的原因,直接说道:“你放心,唐叙没有说你讲过我什么坏话。” 这下,印雨轩整张脸都涨红了。 即使窗外透入的光线暗淡,但印雨轩红透了的脸还是清晰无疑地显现着。 他双眼瞪得极大,喘着粗气,一时不知道该例行生个气还是转身就跑。 唐叙转头看着郑昭言,举着饭盒:“吃吗?” “吃。” 正好她觉得有些饿了。 印雨轩急急说:“你跟我上楼,我家还有好多,这里的食物不够两个人吃……” 唐叙憋着笑,太清楚印雨轩害怕什么,但就觉得这人此时的糗样相当有趣,还想再逗上两句。 这时,郑昭言却指向窗外:“你们看那边!” 穿过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层,可以看到几公里外的一栋楼房此时燃起了火,火势逐渐往上蔓延。 六七秒钟前,郑昭言就注意到了那间屋子,但不过是点了十分微弱的光亮,不该会引发火灾。可现在,那道光亮变得刺目,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灾?”印雨轩张大了嘴。 “不,是有人故意干的。”唐叙敛眉,神情严肃。 印雨轩不解:“为什么啊?” 郑昭言嘴角弯了弯,但眼里没有笑意:“你先回去睡觉,记得提醒叔叔阿姨,夜里一定不要开灯,一定不要发出任何可能的光亮。对,你也顺便去跟陈云川说一声。” 她所说的,其实只是基于那条奇怪的语音和她的脑补。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猜测就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势力,借助夜晚的灯光,在寻找幸存者。 那个语音说,“你可能是神选者,也可能是牺牲品”。 当这个势力找到幸存者后,是“神选者”还是“牺牲品”会遭遇刚才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这个势力是叫“代言人”吗? 它又怎么判断“神选者”和“牺牲品”的? 其实在印雨轩敲门前,郑昭言就正想向唐叙核实有没有“代言人”“神选者”“牺牲品”的信息。他拥有那么强大的数据库,或许知道什么。 打发走了印雨轩,她才急忙问唐叙:“所以,你那边有什么信息吗?” “不急,”唐叙笑笑,“先吃东西。” 郑昭言本来是有点饿,但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只巴巴地等待唐叙开口。 唐叙还是轻轻笑着,打开了饭盒,里面装着十个饺子,每一个都馅料饱满,白白胖胖热腾腾的。 “先吃吧,吃饱了我们出去逛个街。 “我们这座城市,如今的夜景或许别有风味。” 26.第 26 章 深夜的X市,没有了灯光的闪亮与车来车往的热闹,安静,死寂,如同一座巨型的黑暗墓地。 城市中的高楼就是一块块墓碑,记载着曾经鲜活的生命。 在两栋楼房之间的阴影下,垃圾和污水散发着呛人的臭味。 没有环卫工人处理,城市的肮脏很快就呈现了出来。 加之现在六月的天气,空气中的味道好像变得更加黏腻,只要一经过垃圾堆积的地方,浑身就会沾染上这股味道。 此时,有人快步从这条小巷中跑过,突然被人拉住。 他惊得亮出了手中的匕首,娴熟地将匕首搭在了不速之客的脖颈处。 “干什么!?是我!” “吓死我了!”那人收起了匕首,“你干什么躲在这里?” “首领让我来问问你情况。” “万无一失。”那人竖起大拇指,指向他身后一栋楼房。 楼房的四楼有一点烟雾冒了出来。几秒后,那里变成了一片火海,通红的火光燃亮了周围的房屋与天空。 “第几个了?” “第三个,”那人得意洋洋,“其他人怎么样?” “进展顺利,走,我们先去集合。” 等着两人离开后,从巷口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影。 她凝视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抬头望向巷口另一端的尽头。 那栋楼房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滚滚的浓烟加上狂烈吞吐着的火苗,火中似乎还添加了助燃剂,否则不会燃烧得如此之快。 如果是从前,此时一定会听到消防车出动的声音。 可是现在,夜风中只剩下夜风。 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突然间,她眉头紧紧蹙起,短发微微飘动。 也不过刹那,腰间的一把枪已经握在了她手上,枪口走火,“啪啪”连响了两声,刚才走远的两个人在暗巷中应声倒下。 “厉害啊!”一声赞叹从她的身后传来,“不亏是我们警校本届第一神枪手!” 来人把手放在她肩上,刚准备好好表扬几句,但他却发现她整个身体在剧烈颤抖。 “喂,怎么了?你怎么发抖? “没事吧?啊? “不是吧,你……你在害怕?! “你不是说自己是最牛逼的女人吗!你怎么了!喂——” 此时,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 郑昭言刚从唐叙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下来,突然抬手,止住了唐叙关车门的动作。 “你听……”她低声道。 虽然并不算清晰,但她还是非常肯定刚才有枪响,连续两声。 “是现在警察常用的手枪型号,”唐叙笑了笑,“竟然还有警察叔叔在工作啊,真是辛苦了。” 郑昭言嗤了一声,本想说你也有很大概率曾经是警察,但话没出口,唐叙已非常大力地将车门关上,发出“嘣”的一声。 她立马领会了唐叙的打算,一个转身,就和唐叙一道藏入了街边的阴影角落。 果不其然,不到半分钟时间,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郑昭言凝神,仔细观察着整条空旷的道路。 道路两旁的太阳能路灯显得有些疲惫,光线昏黄,时不时还闪烁熄灭一下。 那道脚步声已然消失。 看来对方的确是有丰富经验的老手,知道刚才的关门声可能是陷阱,因此也躲了起来,此时必然正在暗中观察。 两方都在暗中,就看哪一方更能耐得住性子了。 郑昭言靠在墙边,呼吸低沉了不少。 唐叙双腿叉开蹲在地上,双手时不时地揉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口香糖,自己拆了一条放嘴里,又递给郑昭言一条。 郑昭言被他一打搅,整个人都不由自主松懈了一点。 就在刚接过口香糖的瞬间,郑昭言忽然心神一动,猛地矮下身子。 有人从对面的街巷飞速冲了出来。 同时,火光闪烁、枪声震耳。 子弹从郑昭言头顶飞了过去。如果她还站着,这颗子弹应该会命中她的左肩。 如果不是枪法不准,那对方应当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刚才一枪就是要试探情况。 郑昭言对唐叙侧了一下头,示意两人先离开。 唐叙刚颔首,这时,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过来。 “喂,你没事吧,喂喂喂!别这样…… “怎么又晕了?! “你怎么搞的啊!” 闻言,郑昭言没再后撤,而是抢先一步出了巷子,立马就见街道中间的一个女人,或者可以称为女孩,正无力地靠在男人身上。 她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面孔。双眼紧闭,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右手虚虚握着一把枪。 枪口最后一缕烟飘走了。 刚才那一记子弹,正是她打出的。 但是她这幅鬼样子…… 郑昭言向两人走出一步。 “喂,危险啊!”唐叙夺出巷子,想要拉住郑昭言,却抓了个空。 他双眼瞪大,难得从神色里流露出实实在在的担忧。 郑昭言面不改色,继续朝前走。 扶住女孩的男人一把拿过女孩手里的枪,手忙脚乱地握住,枪口朝着郑昭言,有些崩溃地大叫:“你别过来啊!我……我会开枪的!我真的会开枪的!” 郑昭言没有停下脚步。 唐叙脑子混乱,在思考怎么可以救人。 现在他身上最强力的武器也只有一把刀,和枪比速度、比致死率,简直就是在找死。 郑昭言站在了男人和女孩面前。 男人的枪口对准了郑昭言,距离她不过几十公分,如果开枪,将是百分百准。 但他没开枪。他满头大汗,瞳孔震动。 郑昭言微微欠身,伸手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脑门,语气波澜不惊:“喂,苗苗,睁眼。” 女孩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瞳孔蓦然放大。 郑昭言弯起了嘴角,一只手指挑开女孩的口罩。 口罩滑下,女孩姣好的脸孔落入了郑昭言的眼中。 郑昭言眼眸微微眯起,弯出了一道月牙:“小朋友,你还是不行啊。” 唐叙:? 扶着女孩的男人:? 是熟人啊? 沈何苗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是七岁的自己,不是写错了拼音,就是算错了数字,被爸妈追着打。 隔壁邻居家大了自己一岁多的姐姐,会在放学后给她补课。 但邻居姐姐一边跟她讲解,一边会无奈地叹气:“苗苗,我教了你好几遍了,你怎么还是不行啊。” 后来父母送她去省射击运动中心学习,但她害怕,每次握着枪就发抖。 邻居姐姐来看她,顺带跟着教练玩了玩枪。 没想到,邻居姐姐第一次就打出了令所有人震惊的成绩。 她在一旁目瞪口呆,全身抖得更厉害了。 邻居姐姐放下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得意地说:“小朋友,你不行啊。” …… “你……”沈何苗硬撑着身子站稳,“昭言姐姐!?” “姐姐?”唐叙瞥了郑昭言一眼,“喂,郑昭言你怎么那么多弟弟妹妹,我难道不是你的唯一吗?姐姐!” 唐叙这一声“姐姐”,喊得郑昭言跟吃了苍蝇一样。 沈何苗和男人也一脸便秘样。 唐叙:“姐姐,你怎么不回答我?姐姐姐姐姐姐……” 郑昭言没理睬唐叙无聊的玩笑,看着沈何苗:“苗苗,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大学去了B市警校。” 她此前看过唐叙统计的信息,B市发生了地裂,大量楼房和人员被大地吞噬了。 沈 何苗此时已恢复了平日里干练稳重的准女警模样,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我们有任务。” 旋即,她挤出笑容,目光里忽而含上了满满的悲伤,轻轻拉了一下郑昭言的手:“昭言姐姐,我们得走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机会我们再见。” 在这样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身边的人又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日出。 等沈何苗与男人离开后,唐叙笑了笑:“很厉害的枪法。” 郑昭言点头。想到与沈何苗的过往,嘴角不由弯了弯。 “但很糟糕的心理障碍,”唐叙压下笑意,“这会带来很多麻烦的。” “曾经尝试治疗干预过,但效果并不好,”郑昭言叹气,“医生说,只能靠她自己克服。” X市的最高楼,名为“天阙”,是X市市中心的地标性建筑,其中涵盖了好几家大型超市、商场、酒店、仓库、金融机构等多种业态。 这正是唐叙和郑昭言这趟外出的目标。 此前,他俩从那个护士口中得知,有人在末日里建了个营地,吃喝不愁,安全也有保障。 因此这末日营地必须满足至少两个条件:建筑要足够牢靠,且有大量供给。 纵观整座X市,只有“天阙”符合条件。 而根据唐叙从网络中收集到的信息,这栋最高楼在海啸灾难中的确是幸免于难了的,没有倒塌。 因而他们有七八成的把握,“天阙”就是护士所说的人类营地。 现在末日时间线断开,回到了正常的时间序列内,曾经在“天阙”人类营地待过的人,或者说建立这个营地的人,会不会趁着末日间隙,重新去抢占这栋楼的控制权? 毕竟,大家都不知道后面的末日会如何到来、何时到来,把握并控制住此前验证过的安全区,是必行之势。 而自从知道了“代言人”和“牺牲品”后,郑昭言更是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必须尽可能去获得更多的信息。 只有拥有足够多的信息,才能在未来更好地争取生存机会。 “不愧是天上宫阙……真高啊……”唐叙仰头望朝天阙大厦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不禁感叹。 天阙大厦整体没有亮灯,大厦半腰似乎还飘荡着薄薄的雾气,只有顶端不停闪烁的小红灯标志了它的存在。 “大门都上锁了。”郑昭言探查了一圈,没找到入口,“包括地下车库。” 唐叙摸了摸下巴,又抬手抓了一把头发,仰头问道:“小时候爬过墙吗?” 天阙大厦的背面是一条不算太宽的道路,大量的共享单车和电单车东倒西歪地堆叠在道路两侧。 这里也是天阙大厦的下货区。在一整排卷帘门外,此时就停着不少运货的货车。 一辆货车的车头正上方三米多的位置处,是一扇未关闭的窗户。 唐叙和郑昭言做好伪装,戴上口罩和帽子。唐叙先爬上了货车,郑昭言随后而上。 紧接着,唐叙蹲下,郑昭言踩到唐叙肩膀上。 唐叙缓缓起身,郑昭言双手扶住了墙体,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喂,你多重啊?”唐叙呲牙。 “不礼貌,”郑昭言道,“不是我重,是你不行。” “是,我不行,”唐叙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样?够得着吗?” “差一点,需要跳一下。” “啊?你跳还是我跳?” “我不想跳,你跳吧。” 郑昭言体型匀称,算不上重,但也不是那种体薄身轻的纤细状。 唐叙咬牙,双手紧紧握住了郑昭言的双腿脚踝,奋力往上跃起了一段距离。 借助这一推力,郑昭言双臂已扒住了窗台。她双臂用力,纵身爬入了窗口,从窗口探出半个头,看了眼唐叙。 旋即,一根绳索从窗口垂了下来。 唐叙握住绳索,往下拽了拽,很牢固。 27.第 27 章 天阙大厦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并不会因为市政供电的断断续续而陷入黑暗。 因此郑昭言和唐叙都以为,就算大厦外立面的灯光霓虹都关了,至少内部还是敞亮的。 但当两人真正潜入了大厦之中,才发觉大厦内还真是没点一盏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小人亮着,他们只能依靠这些不甚明晰的光亮来行动。 郑昭言走在前面,唐叙紧跟在后。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看来在新的时间线启动后,这里的安防措施并没有立马就掌握在了基地人员手里。 从底层往上走,很快,他们来到了大厦中部偏上的楼层。 这层楼原本是一家高端酒店,房间呈环形布局设计,有中央庭院。 “等等。”郑昭言突然停下脚步。 此前暗黑的环境让他们的行动略有不便,但现在却体现出了一点好处——在如同墨汁的楼层中,在一整层楼为数众多的酒店房间里,一个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是蜡烛发出来的,轻轻摇曳。 但这点光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非常显眼。 唐叙利索地朝郑昭言点头,两人立马上前,分别站在了房门的两边,警惕地准备着。 交换眼神后,两人已达成一致。 如果房内的人自己开门出来,就绑人,如果一直都没出来,就破门。 郑昭言将耳朵凑近房门,的确,她听到了很低的交谈声。 屋内应当是一男一女。 唐叙的表情突然古怪起来,连说带比划地道:“不会撞上情侣了吧?”要是破门而入时撞到人家正在进进出出、你来我往,岂不是很尴尬。 郑昭言:…… 比划完,唐叙又凝神屏息,听了一会儿。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烁红光的东西,挂在了房门把手上,旋即立马对着红光踹上一脚,再一把拉住郑昭言,急急后退了两步。 在郑昭言还没反应过来前,那闪烁红光的东西“嘣”地爆炸开来,声音不大,波及范围也不大,但房间门锁的确已被破开。 房间里立马传来惊呼声。 唐叙郑昭言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但已同时默契地冲入了房间。 只点了微弱烛光的房间内的确是一男一女,但并没有少儿不宜的画面。 男人徒手砸开窗户玻璃,一纵身就往外跳。 而女人则迅速掏出一把枪,完全不管不顾地朝着闯入的两人开枪。在闯入者躲避时,她也立马翻出窗户逃走。 郑昭言躲避过子弹,从硝烟中冲向窗户。 探头一看,窗户外有一个狭窄的平台。左右再望去,已见不到那两人的身影。 就在郑昭言有些遗憾地叹气时,唐叙道:“你过来看看。” 郑昭言走到书桌前,看到唐叙手中拿着一张A4大小的纸,上面胡乱地勾画着符号、文字和数字,勉强可以从中识别出几个名字,其中两个名字上被打了“×”。 唐叙将纸叠好,放入口袋,四下寻找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郑昭言一边四处查看,一边问:“你不是担心撞上情侣吗,怎么还直接破门?” 唐叙:“都成年人了,啥没看过,看啥不是看?” 郑昭言:…… “再说了,没穿衣服不是更好?”唐叙转头坏笑,“这样他们也不好乱跑啊。” “就不怕遇到的是无辜者?” “不可能,我透过门缝就闻到了淡淡的……”唐叙认真说,“火药味。” 郑昭言:……狗。男人。 突然,敞开的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迅速靠近。 郑昭言说了一声“走”,立马也翻出了那扇被砸开的窗户。 唐叙朝门口方向扔了几道闪烁的红光,在“嘣嘣嘣”的连响声里,房外的人被暂时止住了脚步。 唐叙则在这拖延了十几秒的时间里,跳出了窗户。 窗户外的平台比预估的要窄一些,唐叙晃了晃身子,郑昭言连忙拉了他一把。 “吓死我了,跳猛了,差点就真的飞出去了。”唐叙拍拍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郑昭言没有多言,猫着腰,沿着狭窄的平台快步朝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一扇矮门,立马钻了进去。 这是酒店的布草间,里面充满了干燥的洗衣用品的味道。 所有的床单、被套、毛巾等都被人刻意打翻弄乱了,房间显得狭窄难行。看来刚才房间里的男女应当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郑昭言掩了一下鼻子,轻声反锁了房门。 布草间外的走廊上,一直都有非常清晰的脚步声。她细细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个人。 即使她和唐叙都不至于拖对方后腿,但不清楚外面的人是否有枪有刀,更或者是其他伤害性更强的武器,他们不能硬来。 她回头又了看进来时的矮门。 这矮门外说不定也有人在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唐叙递给她几颗闪烁的红光,“你见过它的作用,扔出去就行,但力量要足,明白?” “明白。”郑昭言郑重点头,一只手握紧,红光被遮掩在掌心,另一只手握紧腰间一把长刀。 长刀是唐叙给的。郑昭言原本想问有没有枪,但觉得这种东西应当难弄,即使现在末日了,地下渠道或许开始流通,唐叙应当也没那么大本事能在那么短时间就搞来几把枪。 再说,唐叙自己也只带了一把匕首而已。 唐叙握住了布草间的门把手,解除反锁。 郑昭言抢先一步跨出房门,目光一凝,立马对着左右两边的走廊分别扔出一道红光,然后对唐叙道:“左边!” 左边一人,右边有足足四人。 唐叙的匕首又快又狠地划过左边那人握枪的手,那人疼得松开了枪,而枪还没落地,郑昭言已伸手接住,反身一脚踹了这人的后背。 这人不可控制地往他的四个人同伴方向摔去,其中三个人被他挡住去路,只有一人跳出障碍,举起枪,对准郑昭言的头。 “小心!”唐叙紧张喊出声。 但郑昭言按下扳机的速度比这人更快,子弹打在了他的手腕上,手臂上顿时血花四溅。 唐叙见机,也立马夺了那人的枪,一脸满意地跟随郑昭言跑进了楼梯间,顺手将门锁了起来。 “上?” “下?” 两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不到半秒的犹豫,两人都同时选择了往上跑,迅速颇快地直接冲了十来层楼。 “跑不动了,”唐叙扶着墙喘气,“好多年没这样乱跑过了。” 郑昭言也双手插腰大口呼气,断断续续问道:“那你‘好多年前’是怎样跑的呢?” 她故意把“好多年”加了重音。 唐叙抬手擦了一下滴到下巴的汗,弯起嘴角:“姐姐,你在打听我的过去?” “不是说同生共死的小伙伴嘛,打听一下,不犯事吧?” “不要打听,”唐叙歪头,取下帽子,揉了揉头发,又端正戴好帽子,故意加大了一点声音,“会吓死你的!” 郑昭言一副“你试试吓死我”的表情。 不过,两人都没在这事上纠结,平复了一下状态,他们进入了楼层内部。 这一层楼似乎是过渡层,门外贴上有“请勿入内”的标识。 两人视而不见,直接进入。 进入之后,明显感到楼层空间逼仄了不少,环境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一直有声音在“嗡嗡”作响。 “应当是做设备机房的,”唐叙低声道,“我们再往上吧。” “等等。”郑昭言道。她的目光,落在了一道隐约可见的铁门上。 “怎么了?” “好像有人……”郑昭言不敢确定。 唐叙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垫脚朝铁门走了几步,里面似乎真的有动静。 ——在极为狭窄的空间里,艰难挪动身体而发出的动静。 郑昭言:“这门能开吗?” “不行,而且里面的空间有限,强行炸开,只怕里面的活物也要变成死物。”唐叙手指摸过门锁。 他突然警觉,抬起头:“躲起来,有人来了。” 两人极快极轻地闪躲在了一个大型铁柜子后面,背靠着墙。 果不其然,两个人举着一盏小灯就走了进来。 “你把人带出去,我去调试一下设备,”举灯的男人道,“有人闯进来了,老大说监控得赶快弄上,别让‘代言人’怪罪下来。” 同伴没有多说,立马拿出钥匙,打开了刚才郑昭言和唐叙看过的那道铁门。 一个男人被拖了出来。他被捆住了双手双脚,嘴巴也被堵上了,只能呜呜咽咽地发出低弱声音。 “真麻烦,他不能自己走。” “你把他腿松了呗。喏,给你一把枪,顶着他的脑门,他不敢不跟你走。” 同伴照做。男人被枪指着头,踉踉跄跄地跟着离开了。 在出门前一秒,他双眼瞪大,看朝了郑昭言和唐叙躲藏的方向。 等到同伴带着男人离开后,举灯男背对着郑昭言与唐叙,将灯光放下,打开了一个类似箱子的装置,里面露出了蓝光的屏幕和一些发光的按钮。 他摆弄了一会儿后,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回头,又举起了灯,朝郑昭言和唐叙的方向走来。 郑昭言和唐叙里面往另一个方向挪动脚步。 举灯男探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 他怀疑地沉思着,回退一步,又举着灯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 郑昭言和唐叙又立马反方向小步快走了几步。 “真奇怪,出幻觉了吗?”举灯男没有再纠结,再次回到那个装置面前,继续按着各种按钮。 蓝色屏幕上不停滚动着数据。 举灯男有些得意,嘴角带笑,自语道:“快好了。” “是吗?”黑暗中有人问。 “当然,”举灯男说,“我可是专业的。” “嗯,我也是专业的……专业绑架。” 举灯男嘴巴张大,正要喊出声,一支枪管塞入了他的嘴里。 郑昭言站在举灯男面前,举着枪,微微抬头,嘴角噙笑,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代言人’是谁?” “呜呜呜……”举灯男讲不出话。 “姐姐,你太凶了,枪拿出来,”唐叙站在举灯男身后,匕首放在他的脖子上,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看我这样多好,还可以试试是枪快,还是刀快。” 郑昭言:不是枪快,不是刀快,而你是变态。 郑昭言将枪管从举灯男嘴里拿出来,举灯男又打算喊叫,脖子一冷,匕首已刺破了他的皮肤,他吓得不敢大喊,只得老实说道:“我……我没见过‘代言人’……不,不知道他是谁……” 说罢,他艰难地挤出讨好的笑容,眼睛眉毛鼻子都要皱成一团。 唐叙看着郑昭言:“刀快。” 郑昭言:…… 举灯男:…… 沉默几秒,郑昭言又问:“第二个问题,刚才那男人为什么会被你们抓?你们又要带他去哪里?” “这是第二和第三个问题。”唐叙补充。 郑昭言差点没翻白眼。 “他……他是‘神选者’,不,他已经是‘神囚者’,”举灯男哆嗦着,“要带他去见‘代言人’,我们级别不够,是见不到‘代言人’的。我们会先交给我们的上级,上级再带他去见‘代言人’。” “神囚者”? 郑昭言心头一跳。 她也是“神囚者”。 “见到‘代言人’后,会怎样?” “不知道啊,我的级别不够。” 郑昭言换了个话题:“你们有多少成员?” “几十个……具体多少我真的不知道,”举灯男眼中带着泪光,他脖子上的刀伤实在有点疼,“我就是底层打杂的,我也是听吩咐做事啊!” “你们的组织是第几次海啸后建立的?” “第一……不,还没有海啸前就有人开始组织了,说是只要加入,就可以在末日中存活下来,的确,我们活下来了,‘代言人’保护了我们所有人……”举灯男眼中的泪化作了虔诚的光,他看着郑昭言,“你们……你也可以加入,我知道你是‘神选者’……” 随后,他又瞥了一眼唐叙:“他不是‘神选者’,他地位就会比较低……” 唐叙一脚踩在举灯男脚上:“嫌弃我!” 举灯男疼得呲牙,但他不敢乱动,毕竟脖子还在匕首上。 郑昭言又问:“你知道‘牺牲品’吗?” 举灯男摇了摇头:“没听过。” 信息太多,郑昭言暂时理不出头绪,也担心还会有人来到这里,于是问唐叙:“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唐叙:“有没有电梯可以直接下去?” 举灯男:“有有有,你出门左转、再左转,有一个很小的电梯,不断电,安全使用。”他突然语带疼痛的哀嚎,“啊——大哥大姐,你们饶了我吧——” 他脖子上的血流得更多了。 唐叙怕他说谎,又用匕首给了他一点生理教训。 “一定饶了你,但你先陪我们走一趟。”唐叙嘻嘻笑着,踢了一脚举灯男的屁股。 举灯男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出了门。 左转,再左转,果然有一个非常隐蔽的电梯。 举灯男哆嗦抬手,斜着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很快停靠,空间果然非常窄,平日里大约也就只能是一个人乘坐。但这时电梯里挤进去了三个人,两把枪一把匕首一把长刀都在举灯男身上招呼着,举灯男很担心电梯不小心颤抖一下,他自个儿就可能被捅了个对穿。 不过,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电梯顺利到了底楼。 “这里有道门,可以出去,”举灯男战战兢兢,“出去就是天阙大厦后面那条巷子了。” 唐叙从门缝中看了一眼,点点头。 “要不要了结了他?”郑昭言问。 举灯男:…… 举灯男:“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啊!” 唐叙沉默了一下:“把他绑起来扔到哪个角落去吧。” 举灯男:?……怎么是这种操作? 算了,总比直接被捅死或者枪决了要好。 28.第 28 章 天阙大厦顶楼。某个房间。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燃点了一支蜡烛,拉住发着微弱的光。 这曾是一间大型会议室,桌椅板凳现在全都暂时被推移到墙边,露出了中间很大一片空地。 空地中,摆着一张高背椅。 “代言人”坐在高背椅中,面孔全都隐入了阴影。 他的轮廓在烛光间若隐若现。 这时,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被带进了房间。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下一个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脸颊磨出了血痕。 下属低头弯腰,汇报道:“老板,这是今晚抓到的人。” “代言人”从高背椅上起来,以极慢的脚步走到了男人跟前,凝视了男人几秒钟,声音暗哑低沉:“真是‘神囚者’啊……你……”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抓住了男人的下巴:“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出来了,你就可以重获自由。” 男人艰难仰起头,有些期待,有些忐忑:“要是……我答不上来呢?” 下属一脚踹在他身上:“这里没有你问话的资格!” “代言人”抬手,止住了下属。 “别担心,答不出来,你也不会死,我是个善良的人,”“代言人”说道,“只不过,你可能暂时得留在这里……” 男人全身战栗。 “代言人”身上有股莫名的威压,让他难以像寻常那样保持镇静。 “别怕,别怕,这里很安全,你难道不知道天阙大厦是末日里的人类营地吗?我们提供吃喝,保障安全,直到你能够回答问题……” 男人突然明悟了什么,全身挣扎了几下,目眦欲裂地叫道:“所以,海啸时是你们传言出去,说这里是安全的营地,引诱大家来这里!?” “好了,回答问题吧,”“代言人”松开钳住男人下巴的手,“末日坍塌法则是什么?说你知道的那条。” 男人目光中的暴怒消失,旋即化作了惊惧。 “你……你……”他声音颤抖。 作为顺利度过海啸灾难,并且从“神选者”升级为“神囚者”的人,他当然知道若是泄露了光幕的信息,大概率是要被抹杀掉的。 “代言人”安静地看着他,低着头,黑暗中的面目似乎是悲悯的,怜惜众生的。 他没有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待。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组织语言。”他说。 男人咬紧的牙关,半晌才道:“说出来,我会消失的!我会被抹杀的!” “代言人”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感到颇为有趣。 又是好几分钟的沉默,“代言人”所带来的威压没有似乎减弱,房间内的空气几乎都要凝结了, 下属站在男人身旁,捏紧了一把汗。 按照“代言人”不多的耐心,下一步就是要上刑了。 “不知道?”果然,“代言人”耐心耗尽,终于遗憾地站直了身体,对下属道,“带下去吧。” 随意折磨几天,没有撬不开的嘴。 比起被折磨而死,一下子就被光幕抹杀,其实是更舒服的死法。 下属点头,把男人的嘴又堵上了,但没有离开。 “有事?”“代言人”又坐回了高背椅上。 下属冷汗涔涔,很是恭敬谦卑回答:“下面报告,说有一男一女闯入了天阙大厦,打伤了两人,抢走了两把枪,还绑架了技术部一人。当然,技术部这个人我们在底楼找到了。我怀疑,他们得知了一部分信息。” “能确定这男女的身份吗?” “不能,监控还没恢复,技术部那人原本就是要去弄监控的,但那男女都戴了口罩和帽子,他也描述不出他们的模样,”下属头埋得更低了,“唯一知道的是,他们身手都很好,或许是‘继承者’那边的人。” “代言人”摆摆手:“知道了,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包括这两个人和‘继承者’,任何一点消息都要来向我汇报。” 此时,印雨轩家所在小区的十楼。 凌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大半夜还是没能入眠,她心里记挂着父母,也担心着郑昭言。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天文台,看着海啸卷起,却无能为力地看着父母和郑昭言被海浪吞噬。 她猛地坐起身来。 “是梦?”凌晴揉揉太阳穴,突然觉得胸闷,很是难受,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缓解一下紧张。 她打开房间门,猛然一惊。客厅沙发上正半坐半侧躺着一个人,抱着小毯子,脑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看起来很难受。 她连忙上前,推了推:“言言,你进屋睡。” 郑昭言双眼耷拉着,在凌晴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房内。 她身子一沾床,立马翻了个身睡了下去,还卷走了全部被子。 凌晴一脸无奈,只能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 郑昭言立马将双脚蜷缩进了被子里。 这一折腾,凌晴人都清醒了,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抱起方才郑昭言用的小毯子,又开始思考凌父凌母的情况。 按照此前的约定,父母明早会到X市接她。可她并不想回A市,她的伙伴,她关心的人,都在X市。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了几个房间。 郑昭言、凌晴、谭千临……她想和她们在一起。 况且,她还是一如既往坚定地觉得,和郑昭言在一起,是更为安全的选择。 就在此时,另一个房间传来走动声,随即,房门打开。 谭千临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朝着卫生间的房间,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凌晴的目光随着谭千临而动,突然,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叫:“千临住手!” 这一声惊醒了睡熟的郑昭言和赵映。 而在这一声的同时,谭千临打开了卫生间的灯。 强烈的光线立马充满了整个屋子,让凌晴感到了眼睛刺痛。 谭千临有些木讷地转头,还是一副睡得迷糊而完全不清醒的样子:“小晴,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话音未落,灯光熄灭。 郑昭言已站在了卫生间门口,抬手关掉了灯。 她神情肃穆,对站在一旁的谭千临道:“千临,我说过,不能开灯。” 而谭千临这时候才终于清醒过来了,她瞪大双眼,紧张地后退了半步,看着赵映和凌晴朝她走来,她又转头看着郑昭言,很是勉强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开灯……不会……不会有事吧?” “有事你也承担不起。”赵映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狭窄的缝,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城市如同沉睡的巨兽,天上的星光暗淡。 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的光亮就会染白天边。 “小晴,你和千临上楼去,去其他人的屋子,顺便告诉所有人,不要出门,不要发出动静,我没有来找你们,你们不要回这里,”郑昭言神情严肃对凌晴说完,又转头看向赵映,“阿映,你去叫唐叙过来,你也和千临他们待在一起。” 赵映:“不行,你和唐叙两个人,如果……” “我先在这里等着,”郑昭言打断了她的话,咬了下嘴唇,“你们快走,他们可能很快就来了。” “谁啊?谁要来啊?”谭千临不甘心地又问。 她是真的啥都不知道。 但没等到回答,她就被赵映和凌晴一人一边拖出了屋子。 几人都走了后,郑昭言深深长吁出一口气,直接开了一盏灯。 她照例戴好了口罩帽子,坐在沙发上,一手拿枪,一手拿长刀。 不一会儿,唐叙推开虚掩的门。 他一脸倦容,头发乱得如同鸡窝。也没问为何开灯,只见到郑昭言的装束,他才慢吞吞地将口罩帽子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兀自装扮好。 “你确定会有人来?”他坐在郑昭言旁边,形容懒散,打了个哈欠。 “‘代言人’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寻找‘神选者’的机会。”郑昭言很坚定。 而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一声轻笑,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哟,你们知道‘代言人’,还知道‘神选者’呀?” 一抹鲜红的色彩,先行映入了郑昭言和唐叙眼中。 随即,是漂亮的面孔,以及双手各一把的枪。 “呵,你是‘神选者’,”她看向郑昭言,又转头看着唐叙,不屑道,“你不是。” 唐叙:“你怎么也嫌弃我!你们‘天阙’的人都有毛病吧?” 在她进门后,又有一高一瘦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怎么那么多人,我们打不过啊。”唐叙嘀咕了一句,但也没从沙发上起身,身姿依旧松松垮垮的。 郑昭言站了起来,不客气地抬起了枪口,对准女人。 “原来你俩就是今天偷闯天阙的人啊,”女人笑,丝毫不惧,“这是我们天阙的枪,哦,你那把也是……”她看着唐叙。 唐叙还坐在沙发上,故意把枪往身后藏了藏,说:“不要诬陷我。” 女人一怔,随后笑了起来,笑颜明媚,而又忽然变脸,面色阴沉。 她双手扣着扳机,正要举起。一刹,郑昭言已抢先按下的扳机。 在极近的距离内,女人侧身错手避过了这一枪。 她刚要嘲笑,但立马发现这一枪根本就不是朝自己而来的,她身后的高个子男人吃痛叫了一声。 子弹正正好好地打中了他的肩膀,血花飞溅。 高个子男人愤而咆哮了 一声,手中的长刀朝着郑昭言劈了下来。 这时,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长刀上,刀歪了一下,砍在地板上,地板碎屑飞起。 子弹是唐叙打出的。 唐叙高呼道:“你弄坏了我的地板!” “真吵!”矮个子男人朝唐叙打出一枪。 唐叙终于肯挪动身子,一跃翻过了沙发,躲到了沙发背后。 子弹打在沙发上,立马出现一个大洞。 “啊啊啊啊啊——我的真皮沙发啊!”唐叙从沙发后探出头,又是鬼叫了一声。 女人被唐叙叫得心烦,本和郑昭言正你来我往难分难舍的,突然转头就把枪口对准了唐叙。 沙发上瞬间又多了好几个洞,连墙上都剥落了几块。 “我的沙发!我的墙!我真的生气了——”唐叙一只脚勾住沙发底部,奋力向上一抬,双手助推,沙发翻转滚朝了女人和高个子男人。 高个子男人本就因受伤烦躁,这一下激得他怒气值爆棚,直接侧过身,把自己当做了盾牌,硬生生抗住了沙发,把女人挡在的身后。 但他万万没料到,一颗子弹就在这时,穿过沙发上的圆形破洞,命中了他的喉咙。 高个子男人应声仰倒,双目圆睁。 郑昭言这才看到,唐叙双手都拿着枪。 一支枪方才解决了高个子男人,而另一支枪命中了矮个子那个。 矮个子男人是一脸诧异死去的。 明明,他从进门起就看到这人只有一把枪,第二支枪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枪?”郑昭言也是疑惑,一边和女人纠打在一起,一边抽空问。 “就允许天阙有,我就不配有吗?”唐叙得意说,然后哭唧唧地嚎叫,“我的房子!都被这群人给毁了!” 郑昭言避过女人一肘击,叫道:“别叫了,这里还有个人呢!” 女人被打出了真火,破口大骂:“还有心情聊天!你们都给我死!” 她手里的枪“噼里啪啦”乱射,完全不顾及别的。 墙壁,壁柜,电视,窗帘,吊灯,空调……屋内所有一切都被子弹扫过一遍。 郑昭言一边躲避,一边暗自心惊。 而另一边的唐叙一边闪避着,一边大骂:“你要赔钱!赔钱!吊灯两万一!柜子八万三千八!窗帘是高奢定制款,六十三万!你有钱都买不到!还有死人了,房子变凶宅了!你买得起这套房吗!” “妈的!吵死了!”最后一颗子弹,女人指向了唐叙。 这时,唐叙手抬起,子弹从他的右边脸颊擦过,一道伤痕飞溅出血,口罩也被打落。 而他同时按下墙壁高处的一颗按钮,一道寒光从壁柜中弹出,正中女人的胸口。 女人蓦然倒下。 明艳的一身红色,被染得更深了。 郑昭言怔住,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默默了很久。 “走!”唐叙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拉住郑昭言出门,顺手关灯。没走出多远,就打开了同层的另一套屋子。 郑昭言:“……这……也是你的?” “我都说了我在这栋楼有十六套房子,你们怎么都不信,”唐叙不在意地回答,把郑昭言推到一个屏幕面前,“看这里。” 郑昭言狐疑,却看见夜视镜头中,隔壁屋子的三具尸体还安安静静躺着。 “你另一把枪是从……”郑昭言问。 唐叙打断:“以后解释,我们等一会儿,也许会有发现。” “啊,”郑昭言轻声,“有人来了。” 三四个男女进入了屋子,看到三具尸体睡在地上,没有露出诧异或悲伤的表情,只是互相交头接耳了一阵,并收走了地上的枪。 “哎呀,忘记拿枪了!”唐叙一拍大腿,“太亏了!至少还能弥补我一点损失啊!” 郑昭言:…… “他们是谁?”郑昭言问。 唐叙嘴角弯了弯,一挑眉:“问我?不是你引诱他们来的吗?” 郑昭言没说话,盯着屏幕,直到看到那几人离开。 “‘引诱’这个词不行,”唐叙在一旁小声嘀咕,“‘勾引’?‘诱惑’?也不对啊……” “是我把他们引来的,”郑昭言低下头,整理着思路,“我认为,以‘代言人’为首的天阙大厦,还有别的对手组织。” 她故意开灯等待天阙的人,也有钓另一个组织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知道还有另一个组织,自然是来自于沈何苗无意中的那句话—— “我们有任务”。 唐叙那么聪明的人,当然知道她开灯的目的,事实也证明了各种揣测。 不过,刚刚这一群人到底是不是沈何苗所在那个组织的成员,这个还不得而知。 29.第 29 章 这一阵折腾之后,天已逐渐变亮。 郑昭言和唐叙都没力气再去找凌晴等人说明情况,两人就在这个屋子里,各找了一个房间去睡觉。 一个小时后,郑昭言迷糊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旁边另一个房间,敲了敲门:“唐叙,你起来了没?” 几秒后,房间内传来唐叙要死不活的声音:“起不来……你自己……自己出去玩……” “玩什么玩。”郑昭言强行振作,准备到卫生间洗一把脸,但自来水已经停了。 她又走到饮水机前,用手接水,朝脸上拍了拍。 这下算是勉强清醒了。 随后,她爬上了印雨轩家所在的十八楼,敲门进入屋子,见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客厅里堵得满满当当。 “言言!”凌晴扑上来,抱住郑昭言。 陈云川也从一众人中挤出来:“言言姐,你没事吧?” “言言姐?你这称呼……”印雨轩翻个白眼,语气尽量保持着倨傲,“唐叙那家伙人呢?” 印母一巴掌拍在了印雨轩后脑勺。 “没事,问题都解决了,”郑昭言笑,看向印母,“阿姨,家里有没有碘伏或者酒精,另外,我还想要一张创口贴。” “有,有的。”印母连忙翻箱倒柜,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 印雨轩幽幽说道:“这是我买的……” 光幕最开始出现时,他在超市遇到了郑昭言,郑昭言提醒他要买一些药品。这就是那时候囤的。 “你受伤了吗言言?”凌晴上下左右看了看郑昭言,满眼担忧。 赵映和谭千临也急忙靠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开灯的,”谭千临的眼泪流了下来,“对不起昭言,你……你没事吧?” “哭什么哭,”赵映忿忿,“以后都好好记住我们的提醒,别再添乱了就行!” “好,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记住……”谭千临抓着郑昭言,也是好一阵看来看去。 “不是我,是唐叙,”郑昭言弯唇笑了笑,从印母手里接过药,“不过你们不担心,他伤不重,就一点擦伤。你们该休息就休息一下,说不定……” 她心中又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总感觉光幕会不时就降临。现在趁着一切正常,没有危险发生,应当要多休息,恢复体力。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很困,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郑昭言告知了众人她和唐叙现在的房屋号,但没有叫人一道去。 隔壁屋子三具尸体还躺着,死状凄惨。 他们打斗时也没关上房门,血飞溅到了走廊上,弹孔也是密布屋内屋外的墙壁。只怕他们见到会害怕。 “哎,我们刚弄了点自热米饭,你带着……你,你和小叙都肯定饿了,多吃点,”印母满眼挂着担忧,“你们肯定一夜也没睡好吧,我叫他们都不去打搅你们。” “谢谢阿姨,”郑昭言说完,又看着赵映几人,“三个小时后我会上楼来,如果没有,你们就来找我。” 如今外部势力错综复杂,根本摸不着线索和痕迹,她必须要多提醒着点。 郑昭言拿着药和两盒自热米饭回去,在客厅茶几上放下东西后,才又去敲唐叙的门:“这回该醒了吧?” 唐叙闷闷的声音传来:“起不来……又没啥事,不起……” “你忘记你脸上的伤了吗?”郑昭言面无表情站在门外,“你被毁容了你知道吗?” 这人没事儿就爱扒拉自己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虽然表现得不算明显,但应当还是个爱臭美的男人。 一秒后,唐叙开了门,半弯着腰,歪过头,将伤口朝向郑昭言:“真的很严重?到毁容的程度?” “嗯,严重,我帮你弄弄。” 唐叙愁眉苦脸地坐到沙发上,看到茶几上的自热米饭,肚子“咕噜”了一声。 郑昭言:“你先吃着,我一边帮你伤口消毒。” “不太好吧,我觉得我自己处理也行的。” “在天文台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郑昭言学着唐叙此前的语气,“‘姐姐,我真的受伤了’……你忘了?” 唐叙:……第一次被人阴阳到。 处理唐叙的好伤口,快速吃了东西,郑昭言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进了房间,门一关,鞋一脱,整个人就沉沉睡着了。 而唐叙这时躺到床上,却格外清醒。 脸上的创口贴有些拉扯着皮肤,消过毒的伤口有点痒、有点刺疼。 他双手枕在脑后,回想着从天阙大厦得来的信息、几个小时前的战斗,又再琢磨着海啸灾难中发生的一切,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是没有末日该多好啊! 不过,如果没有末日的话……他侧过身体,脸朝着墙壁。 墙壁另一面是郑昭言睡觉的房间。 没有末日的话,他就不会认识郑昭言以及其他人了。郑昭言对他而言,应该只会是一个停留在印雨轩口中的、很讨厌的女生而已。 在赵映几人的陪伴下,凌晴下楼,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父母。 她双眼含泪地上前抱住了他们。 其实加上末日里的时间线,她和父母也不过才分开了两三天,但在她的感受中,仿佛已经经历了一整个生离死别。 赵映站在一旁,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变动,倒是谭千临默默擦掉了眼角的泪。 陈云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双眼微红。 只有印雨轩表情显得耐烦,一直叭叭叭,催促着几人赶快上楼。 一行人回到十八楼,狭窄的屋子就显得更加拥挤了。所有人你挤我、我挤你地排排坐在沙发上。 没一会儿,郑昭言和唐叙也敲门入内。 凌父凌母自然是认识郑昭言的,连忙打着招呼,关怀慰问了好一会儿。 一群人互相寒暄,讲述着末日里的遭遇。 唐叙在屋里看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可以坐的地方,只能一屁股坐到了墙边,和印雨轩挤在了一起。 印雨轩幽幽地说:“我第一次在自己家却不知道坐哪里。” “那去我家坐?” 印雨轩突然警觉,转头看着唐叙:“对了!在你家里,你没对郑昭言说我什么吧?” “我记得,你曾说她一个学哲学的闲人,怎么好意思用学业繁忙来推掉学生会主席的位置?” 印雨轩一脸黑线:“不要再讲了!” “还有,你说她打了你和你的好朋友,因为你朋友非要一个女生谈恋爱?” 印雨轩捂住耳朵:“住嘴!住嘴!”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唐叙一只手拖着下巴,“对了,还有一个名词,叫做‘X大历史最大得票差’,是你俩一起创造的纪录吧?” 印雨轩“腾”地站起身来,整个人像熟透的虾子一样。 这动静引起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全看向了印雨轩。 “怎么了?”印父问。 印雨轩顿住,立马挤出笑:“我……我们只是说,家里有点挤,要不要去唐叙家……坐坐?” 印父也意识到了这点。现在家里不仅人多,而且里里外外还堆了很多货物。他们还打算一会儿把自己小超市里剩余的可用之物都搬到家里来。而这样家里就会更拥挤了。 不说别的,现在就是转个身都要连撞好几个人。 唐叙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来,慷慨道:“大家如果不介意的话,都去我家,这样也能好好休息。” 凌父左右看看,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这位……小唐是吧?小晴说想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我们一家考虑之后,就准备暂时留在X市了,你看……” “房子管够,”唐叙得意说,“这栋楼我有二十套房子。” 凌父:…… 凌母瞪圆眼:“这……这栋楼?” 唐叙:“隔壁楼有九套。” 凌父凌母:? “再隔壁楼有十三套。”</p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唐叙。 唐叙:“如果你们不喜欢这个小区的话,其他小区也……” 郑昭言扶额,打断了唐叙:“好了别说了,大家都住这里,住得近一些吧。” 她不想再听唐叙报数了,不管是房子数,还是家具的价格。 这时印父印母才知道,除了他们一家,十八楼的其余三套房子都是唐叙的,也难怪他们从来没见过什么隔壁邻居。 难怪一直觉得小区入住率不高,他们经营的小超市生意也一般,谁能想到症结居然在这里。 印父印母看唐叙的眼神都莫名幽怨了一点。 印雨轩心情复杂地站在家门口,看着十八楼空着的屋子一间间填满。凌晴一家住了其中一套,郑昭言、赵映和谭千临住一起,陈云川一个人独享了一整套,唐叙则独自回去十六楼住。 “真是有钱人……”印雨轩感慨,“只可惜不是什么好人……” 印父在他身后,给了他屁股一脚,“去超市搬东西去!” 唐叙再怎么样,可一直都是被他们看作另一个儿子的。 小超市里能用的东西不少,但由于电梯停运,所有人只能连爬了无数次十八楼,都累得够呛。 印母根据人数,将常用的生活用品及食品等东西都分发到各个屋子里。 凌父凌母不停感激,但又自觉没有任何可以回报的东西,只得多出力,搬完了小超市的东西后,又跟着唐叙几人到附近的其他超市、药店里搜罗了一圈。 一些无人的超市药店早已被搬空,只能得到零碎的东西。 少量的店有人看守,在大量现金的驱动下,他们倒也收获了不少各类食品药品。 如今不知道下一次灾难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备物资。 累了整整一天,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已准备完毕。 由于新收来了一些比较新鲜的蔬果肉类,大家克服困难,烧了柴火,做了一桌普通的家常菜。 所有人挤在印雨轩家的餐桌旁,一边吃一边聊,尽量刻意去回避末日相关的话题,气氛算得上温馨。 郑昭言左手边是凌晴,右手边是陈云川,耳朵没闲过,碗也没空过,一会儿这个人给舀一勺肉沫玉米,一会儿这个人给夹一只虾。 而她只顾着埋头苦吃,完全没注意被迫站到餐桌边的印雨轩正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想吃什么?”坐在餐桌旁的唐叙感受到从印雨轩身上传来的低气压,回头笑眯眯地说道,“我给你夹。” “不想吃。” “不用羡慕她,”唐叙低声,“她也不过是……” 印雨轩不自主地弯下腰,耳朵靠近唐叙,等待唐叙与他同仇敌忾的发言。 “……比你受欢迎。” 印雨轩:…… “再说,你在学校里早都感受过了,现在应该没什么落差。” 印雨轩:……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饭后,郑昭言回到屋内,简单收拾了一下,和衣躺上了床,准备补觉。 赵映和谭千临、凌晴在客厅里讲话,虽然她们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声响传入她的耳朵。 但郑昭言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倍感珍惜这样的氛围,就像是回到了宿舍一般。 要知道,在正常的时间线里,她们其实昨天还在宿舍里过着安稳无波的生活,压根儿不会想到末日和死亡。 可在每个人的记忆中,时间线混乱,似乎平稳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郑昭言闭上眼,还是看到漫天的海水、不幸死去的许牧归和其他师兄师姐、飘在水面上的一具具尸体,以及,坍塌的城市,逝去的文明。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郑昭言从床上一下坐直了身体。 她的眼前,极亮的一道光线从一条线形卷轴般铺展开,凝聚成一面光幕,机械童声随即响起: “哎呀呀,好久不见啊,欢迎再次探索末日坍塌法则。” 30.第 30 章 十八楼一间屋子的客厅里,赵映与凌晴同时停住了讲话。 谭千临呆住,紧张得双手捂住了嘴。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朋友的这种反应了,立马知道这是光幕又来了。 十六楼,唐叙的屋子中。 陈云川来找唐叙借书打发时间,印雨轩由于担心唐叙背地里说他坏话,也非要跟着来,一个人在屋里转来转去,嘴巴一直嘀咕个不停。 瞬间,印雨轩突然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一声不吭。 陈云川的手在印雨轩眼前晃了晃,还想伸手去推推,唐叙止住了他,双眼警觉深邃地盯着印雨轩。 郑昭言坐在床上,静静听着机械童声嘲弄地介绍: “X市,距离传染性疾病来临倒计时5小时整。” 机械童声随即开始播报: “4小时59分59秒,4小时59分58秒,4小时59分57秒……” “传染性疾病?” 郑昭言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但这也验证了她的猜想——海啸灾害应对地质学家,疾病对应的应该是医学家。 在周围这一群“神选者”里,除了自己,只有印雨轩的职业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他的职业能不能在这次灾难中起到作用。 “哎呀,实在抱歉,我说得似乎不是很准确,”机械童声继续道,好像还真的带着歉意似的,“传染性疾病是在太多了,等我看看X市抽到的到底是什么疾病……” “很好,我看到了!恭喜,是黑死病! “科普一下,这种疾病在历史上,曾导致了接近一亿人类的死亡, “哈哈,你们是不是觉得地球科技发展,黑死病的致死率已经变低了? “不不不,X市的所有人类,你们在面临黑死病的同时,将失去自身对黑死病的免疫和治疗能力。 “也就是说,抗生素没有用了,医生没有用了,只要感染,必死无疑,一切崩溃。” “真是恶毒!”郑昭言骂了声,下床,在房间内走动。 光幕继续闪烁着字,配合着雀跃的机械童声。 “不过,现在X市人口太少了,缺少了点流行性疾病到来时的死亡震撼性和冲击力。 那么,我们增加一个有趣的环节吧——‘人类模拟’。” 机械童声变得低沉、猥琐、缓慢,略带笑意。 “很快,X市的人就会开始增加,曾经在X市生活过的人,不管是早已离开了X市,还是死了,或者其他原因此时不在这里,他们的模拟形象将可能出现。 “出现在马路边,饭店里,商场中,家里……到处都有机会遇到他们哦, “咳咳,听起来有点复杂了, “总之,您可以理解为真实人物的NPC,他们的经历、情感、社交关系等等,一切都和真实的一样, “您只能自行判断是真是假咯, “好了好了,我似乎说得太多了,期待我的下次光临吧! “倒计时继续, “4小时56分11秒,4小时56分10秒,4小时56分9秒……” 郑昭言将倒计时留在耳边,心跳伴随着数字播报而震动。 她有着非常强烈的不好感觉。 “真实人物的NPC”,这就是说,就算黄世传马骁那三人已经死在海啸中了,现在还有可能出现,而且有着和以前一样的行为、思想等等。 这简直就是作弊!死了的人怎么能再出现! 对光幕的愤怒值冲上脑门,但下一瞬,她突然冷静下来了。 她拿出了一张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容甜美。 “爸爸,妈妈,我是不是还能见到你们?” 十六楼。 印雨轩语无伦次地跟唐叙、陈云川复述着光幕中传递的信息,听得唐叙皱紧了眉头。 陈云川双唇颤抖着:“黑死病……不就是鼠疫嘛……”他转头看向唐叙:“你家里有老鼠吗?” “没有,但也必须防备起来,这疾病也许不会通过我们以往知道的常规渠道传播,但也需要了解一下,”唐叙道,“你是医学院的,基础医学课程学过相关的吧?” 陈云川顿时更是冷汗涔涔:“……学……学得不好……” 唐叙指着客厅里满满的书架,直接下令:“现在找书看,回忆一下。” 就在陈云川被迫重新读书时,郑昭言敲开了唐叙的门。 一见郑昭言,唐叙脸上突然挂上了一点笑。陈云川和印雨轩相视一眼。 唐叙:“你看,我就说下一场灾难是疾病吧!” 郑昭言:“闭嘴。” 乌鸦嘴什么的在末日里最讨厌了。 在印雨轩警惕的目光和陈云川仰慕的注视中,郑昭言与唐叙进了摆满电脑的屋子。 唐叙望着一屋子黑了屏幕的电脑,电脑上只有乱七八糟的噪点在舞动:“各种网络和通讯都断了,现在已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但可以推测的是,每座城市应当也是面对着不同的传染性疾病,传染源、传播途径、范围等都不同。 两人交换了一些信息后,郑昭言道:“我手机上还储存了一些东西,我们其实……” 回归正常时间线后,她照例将各种充电宝都蓄了电。 果然也没出她的预料,光幕再次亮起之后,她手机的时间显示变成了倒计时,社交app消失,但存储的灾害说明自救百科还在。 郑昭言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房门被敲响,印雨轩一脸古怪地探头进来,盯着唐叙:“你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唐叙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再不出去,我下一秒就要开始说了。” 印雨轩眼珠子转溜了一下,支支吾吾:“那个……我觉得我们应当把所有屋子里里外外都喷洒杀虫剂,我们每个人也喷点DFFT,另外还能吃点抗生素作预防……” 等印雨轩絮絮叨叨说完一长串内容,唐叙反问:“这是陈云川说的?” “是我说的!陈云川他懂什么啊!”印雨轩十分不满唐叙的反应,“他还在看目录呢!” 不过,郑昭言和唐叙已经迅速明白了什么。 很明显,印雨轩的职业是医学家。这个职业的技能,应当是能对疾病预防、治疗等发挥作用。 刚才光幕里说了,“只要感染,必死无疑”,但可以做预防。 随后,唐叙和郑昭言去了十八楼,从印雨轩家中堆积货物的屋子里,找出了杀虫剂、避蚊胺、药品、手套、鞋套、口罩等。 黑死病的传播源不仅是老鼠,其他野生动物如野兔等,甚至跳蚤,都会传播鼠疫细菌,所以除了做消杀,也得让这些动物自动远离自己。 忙了一阵,向所有人交代了情况,距离光幕倒计时结束只剩下三小时。 天色已黑,城市已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层层叠叠的楼房尽头,在X市的市中心位置,天阙大厦点亮了灯。 灯开得不多,比起末日前的繁华景象简直不值一提,但在如今黑暗沉默、犹如墓地的城市里,已经成为最为瞩目的所在。 不用说,这样大张旗鼓地点灯,明显是要吸引人们去往那里,寻求庇护。 那么,在有其他敌对组织的情况下,天阙敢这样做,必定是根本不畏惧。他们究竟有什么底牌,还是说“代言人”完全能解决外部问题? 卫生间里传来了冲水声,伴着印雨轩的抱怨:“水箱里都没水了,以后还怎么上卫生间啊。” 郑昭言与唐叙相视一眼。 下水道、水管、马桶……这些 都与阴暗潮湿、滋生细菌的地方密切相连。按理说做好了清洁消杀工作,家庭环境里的危险系数降低了很多很多,但是光幕带来的灾难是不能用科学来解释,能多做一点准备,就必须把一切都做到位。 所以下一步要做的,是要用东西将这些地方都堵起来。 当然,其他的杀虫剂之类的也还得多备一些,印雨轩家小超市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趁着灾难还没来临,众人分头外出寻找所需的东西。 郑昭言、赵映及陈云川一起。 凌晴和印雨轩跟着唐叙。 凌晴是自愿的,想要离开郑昭言来锻炼一下自己。印雨轩当然也是自愿的,虽然他不喜欢唐叙,但更不喜欢郑昭言。 郑昭言一行到了附近的建材市场。 马路上有稀稀落落的几盏太阳能路灯还亮着,但光亮照不透整个建材市场,市场内大部分地方都还是很黑。 市场内也没有任何声响,绝大多数店铺的卷帘门开着,只有少部分关了起来。 从末日中回归的正常时间线是在下午,那时候市场处于营业状态,而这里很多门面的所有者,已经永远消失在了那场海啸浩劫中。 郑昭言几人不敢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来照亮,只能摸黑进入了一家家门店,在黑暗中,凭借遥远路灯映过来的微弱光线来寻找材料。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很快便找到了足够的东西,放入了他们携带的双肩包内。 陈云川背着二十五公斤水泥,身子往后一扬,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这……这也太重了吧,”陈云川心有余悸,“正常人怎么能……” 而他话音未落,就看到赵映也背着同样的东西,面不改色,顿时就不好意思再咕哝了。 言言姐她们宿舍果然都是隐藏的特工! 郑昭言倒是没有背多重的东西,如果路上遇到危险,她要负责武力输出。 “你怎么那么厉害?”陈云川虽然想振奋精神,不让两个女生看不起,但奈何体力就摆在那里,想装都装不出风轻云淡,于是索性不装了,驼着背,佝佝偻偻地走在最后,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几步的赵映说,“还有言言姐,她为什么也这样厉害?” 赵映没有理睬他,紧跟着郑昭言的步伐。 “说说嘛,我学习一下,以后就不给你们拖后腿了。”陈云川快走了几步,又被迫慢了下来。背上的水泥就像是将他往后拽住的手,想快都快不了。 “我……” 终于,赵映开口了。 陈云川看不到她的正面,自然也不知晓她此时是什么表情,但却听到她用非常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从小就被这样要求,出体力,干重活,各种繁重的事情……” 她没再多说自己,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郑昭言的背影,“至于她,她也许为了保护自己吧。” 此前只知道郑昭言父母双亡,不久前也刚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于是赵映合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陈云川抿着嘴,不再问了。 这时,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街边,一栋低矮的红砖楼房里,突然传出爆炸声,随即火光冲天。 几秒后,一个黑影从楼梯间跑到了街面上。他一眼便看到街上行走的三人,咧嘴一笑,立马向三人直冲上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走在最前面的郑昭言。 他手中刀尖向前,冷光森森。 走在后面的赵映和陈云川都已经吓得连连后退,而唯独郑昭言丝毫没动。 “言言姐!” “昭言!” 两道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郑昭言嘴角一弯,右手手臂向前伸直。 向着她冲来的那人顿时一怔,急忙刹车停步。 怎么会!……有枪?! 31.第 31 章 郑昭言瞄准了来人握刀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枪。 枪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 刀落地,鲜血而滴落在了地上。 还没等郑昭言上前一步,那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未受伤的手向后撑着地,连连后退了好几米,地面上留下了一条线的血滴。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连背上背的东西都比其他两人少,肯定是身体素质不怎么好,哪里能想到却是个开枪都不眨眼的恶魔。 他原以为可以劫持这女生,自己却瞬间成为了她的囊中之物。 看着女生迈步离自己越来越近,他顿时联想起众多他曾见过的死亡方式,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于是心一横,准备为生为死都要最后一搏。 他忍住手上的剧痛,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看到眼前恶魔般的女生捡起他刚掉落的刀,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随即开口:“你是天阙大厦那边的人?” “啊?” “‘代言人’是谁?刚才你杀掉的是‘牺牲品’?”郑昭言抬眼往着那还在燃烧的红砖楼房。 火焰已经快熄灭了,火光明明暗暗地落在她的脸上。 “不……”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线活命的机会,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立马杀了他。 这个女生,她知道一些事,但掌握的信息并不多,只不过想套出更多的情报罢了。 “不,不是,他连‘神选者’都不是,怎么可能是‘牺牲品’。” 郑昭言眉头微动。 也就是说,只有“神选者”才能成为“牺牲品”? “神选者”身上的特质,只不过是具备了某种职业能力。但这还不够,“神选者”实在太多了,还需要更为特殊的地方,才能从众多“神选者”之中脱颖而出。 所以,答案是——“神囚者”!? 这是她在第一次把握到末日坍塌法则时,光幕给予的新名词。 按这人没讲完的逻辑,只有“神囚者”才有资格成为“牺牲品”? 郑昭言并不敢就这样下定论,她还需要挖掘更多的内容。 而这时,眼前人的表情逐渐变得热切、虔诚、疯狂。 他裂开嘴,无声地笑起来,目光炯炯:“‘代言人’赐予了我看穿‘神选者’的能力,就如同神赐予了人类一切一样!” 这癫狂的神情,让赵映和陈云川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郑昭言吁出一口气。 他望着郑昭言:“我知道你是‘神选者’,你有机会靠近‘代言人’……也许,他会像庇佑我这样可怜的、卑微的生命一样庇佑你,让你在末世中得到生存的机会,一直活到灾难最后,一直到成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变得古怪:“不,我不能说多了,除非你跟我去天阙,见见我的老大……” “倒计时马上就要结束了,”郑昭言拿出手机,手机上显示着倒计时时间,“所以你的意思是,‘代言人’能保证我不被黑死病感染?” “当然,天阙大厦有着严密的防护装置,”他又热情了起来,“别说黑死病,什么病都不怕,就算后面再来几次末日,‘代言人’都是完全可以抵御的!” 郑昭言眨眨眼。 “代言人”的能力,大约远超过她的理解。 “代言人”,神的代言人? 所以,“神选者”是神挑选出来的人,“神囚者”则是被神囚禁的人? “所以,你要不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了,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赵映站在他身后,颤抖的手上握着一根铁棍,棍子上沾了血。 刚才,郑昭言一边说话,一边在身后给赵映打手势。赵映便趁这人正热情洋溢地宣扬着“代言人”的一切、精神亢奋时,绕到了这人身后,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距离倒计时结束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赶快回去。 但这个人应当还知道不少有关天阙的讯息,丢了实在可惜,暂时也没必要杀掉,不如带走,回去后扔给唐叙,看看他能不能多套出点话来。 就在郑昭言几人离开后,火光已经几乎熄灭的红砖楼房旁的阴暗小路上,探出了一双眼睛,眉头紧锁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嘴唇轻启,自语了一句:“除了‘继承者’,还有别的势力在针对‘天阙’?” 回到十八楼,唐叙和凌晴、印雨轩三人也刚回来,弄来了数量不多的杀虫剂、消毒水之类的东西。 如今这种情形,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 唐叙看着躺在地面上衣服凌乱破烂、全身都是血迹伤口的男人,嘴角扬起:“怎么,还拣了个人?” “天阙的人,一路拖回来的,”郑昭言简单说道,“他这里应该有不少有用的信息。先把他关起来,随后再审问。” 此时,她耳边的倒计时在响着:“51分42秒,51分41秒,51分40秒……” 大家开始封堵下水口,作应对黑死病的最后准备。 凌晴拉过郑昭言,往她手里偷偷塞了一颗糖,笑眯眯地低声说道:“言言,我找到一颗你最喜欢的糖。” 说完,凌晴又蹦跳着去协助凌父凌母了。 郑昭言摊开手,手中是一颗包裹着粉红色透明玻璃纸的糖果。 房间内,男人缓缓醒来,猛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凳子上,双手被反绑在凳子上,双腿也死死地捆在了凳脚上,嘴里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布,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哼声。 他全身疼痛不已,这迫使他一下子清醒,瞪大双眼,环视周围。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四面是墙,没有窗户,唯独眼前有一扇紧闭房门。 门外传来一人说话的声音:“言言姐,你确定我能看住他?”语气有些委屈。 “其他屋子都住满人了。” “唐叙不是还有很多空房子吗?隔壁栋,隔壁小区……” “但也需要有人看着他啊。”女声很耐心地解释。 他的目光骤然一缩。这个女人的声音他记得,就是那个用枪打伤他的女恶魔。 这也就是说,他现在被女恶魔囚禁起来了!? 不,他不能一直在这里,他必须要回天阙去,现在只有天阙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郑昭言在门外,正与陈云川说着话,就屋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被抓来的那人醒了。 郑昭言示意陈云川退后,与刚刚推门而入的唐叙对视一眼。 旋即,他俩拉开房间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内的人停止了挣扎。 与此同时,倒计时停在了“00分00秒”。 几人还没有开口说话,一阵密集的“窸窸窣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在场所有人,浑身鸡皮疙瘩立马生了出来,寒毛肃立。 郑昭言扬起下巴,目光沿着天花板走了一圈。 有东西,沿着管道在快速爬行。 是老鼠吗?但比普通老鼠爬行速度快上一倍不止。 接着,更多的东西在沿着管道爬行,偶尔发出“嘭”的声响,偶尔有啮齿动物啃咬咀嚼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啃咬同类,还是啃咬着管道。 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想要惊惧大叫,但却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低沉闷叫。 而郑昭言和唐叙内心的震动也同样剧烈,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等到这一阵爬动声小了一些,郑昭言才走到男人跟前,手中的刀抵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我问啥你说啥,不准叫,否则扔你出去喂老鼠。” 这把刀还是从男人手上捡来的。 男人瞪着双眼。 “听到没?”郑昭言手中的刀深入一分,刺破了男人脖子上的皮肤,鲜血沿着刀刃流下来,“点头,要么摇头!” 男人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地点头。 郑昭言扯出他嘴里的破布。 男人吸了一口气,张嘴就要叫,被郑昭言一拳头敲在头上。 “疼……”男人呲牙。脑子嗡嗡响。 唐叙 见状,脑子也嗡嗡响。 男人缓了缓头疼,坚定地撅着牙关,吐出几个字:“我绝对不会说半个字……” “已经说了好几个字了,”唐叙一脸淡然开口,“‘牺牲品’是什么?是‘神囚者’的意思吗?” 这是之前郑昭言和他交换的信息。 在天阙,他们听举灯男说了这词,并且没有被抹杀。 男人蓦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知道‘神囚者’?你是……不,你不是,你就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 唐叙:…… 你们天阙的人一个个都嫌弃我?! 他忍不住锤了一拳在男人头上,男人“呜呜呜”哼了一会儿。 “那是她?”男人目光缓缓转移到郑昭言的身上,“她是‘神选者’,难道……竟然……还是‘神囚者’吗?” 一种非比寻常的渴望,呈现在了他的眼里。 犹如一只饿狼见到了一块肥肉。 此时的X市,出现了令人震惊的画面。 下水道中突然跑出了无数老鼠,黑压压的,犹如黑色的浪潮,裹挟着下水道的脏污与臭气,从各种窨井盖的缝隙中、从城市的排水口中、从各种水沟、垃圾堆、下水管等等地方,一只接一只地涌出。 它们一开始还是沿着城市道路边缘在往前飞奔,逐渐地,它们开始成群结队跑到了路中央,像是一只黑色的行进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覆盖了每一片他们能抵达的地方。 它们见缝插针地进入楼房,啃噬着能啃噬的一切,见到动物时尤其兴奋,黑色的眼球瞬间变得血腥通红。 一只从海啸里死里逃生的流浪狗突然从睡梦中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活动身子,眼中是一片黑色波涛汹涌靠近。它的呜咽声停在喉咙,全身就被鼠群碾压而过。最后,原地留下一具染着鲜血、几乎只剩骨架的尸体。 就当老鼠在城市里四处乱窜时,它们身上所携带的跳蚤也获得了极大的活动空间。随着老鼠遍布于城市各处,同样能够传播黑死病的跳蚤也依附在各种各样的动物皮毛、人类衣服等等事物上。 一个女人怀中紧抱着小婴儿,手上挎着一个破包,急匆匆地在城市中穿行。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找遍了她能去的所有超市,终于在一个社区小超市倒塌的货架下,找到了半盒婴儿奶粉。 城市中突然响起了潮水般的窸窣声,这让她想起了不久前才经历过的海啸灾难,心中越发恐慌,手上紧紧抱住了孩子,脚步加快。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窄路、即将到家时,一只老鼠从不远处的高楼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她的头上,死死抓住了她的头皮。 她吓得急忙甩头,试图将这只老鼠甩走。 可是接下来,更多的老鼠纷纷从高处跳下,一只接一只,一只连一只。 怀中的婴儿虽被她紧紧地护着,但柔嫩的小脸上已经被撕咬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嫣红,孩子疼得放声大哭。 她满眼通红想要安抚孩子,一只体型较小的老鼠趁机一下子钻入了孩子的口中。 她伸手入孩子口中,试图抓出那只可恶的老鼠,可孩子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甚至泛出了隐隐的黑色。 就这几秒的功夫,孩子失去了气息。 女人发疯一样,一只手抱着死去的婴儿,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头发上那只肥硕的老鼠。她手上下了死力,老鼠顿时皮开肉绽,连眼珠、内脏全都被她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她的手上一片血污和恶心的皮肉,但她已经没力气顾忌一切,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连眼泪都没来得及流,只想多弄死几只老鼠来为孩子报仇。 可是,好几只老鼠互看了一眼,心灵感应般同时跳起来,咬住了她的脖子、手腕、脚踝,她疼得跪下地,手中的孩子也掉落在地。 她连忙爬上前几步去抱住孩子,但更多的老鼠涌了上来。 她和孩子的身影逐渐被黑色的幕布覆盖了。 消失了,没有了。 只有半罐奶粉落在了街边,天边诡异的圆月照在奶粉罐上,反射着一点银色的辉芒。 32.第 32 章 “什么声音?” 沈何苗警觉回头。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漆黑。 这是位于X市市中心附近废弃的一间半地下室,连那轮诡异圆月都没法完全照亮的阴暗地带,也是他们这个小组临时休息的隐秘场所。 此前,他们和“天阙”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枪战,但当时他们只有三个人,对方足足来了七八个人,实力悬殊过大。 她的另外两个同伴都受了伤,而她依旧是老毛病,头晕眼花,全身脱力,狼狈地和同伴躲回了这里。 就在同伴们包扎好伤口后不久,她眼前的光幕倒计时结束,但周围安静得如同坟墓,让她突然心生侥幸—— 也许,不会再有末日了? 可她内心的喜悦一瞬即逝。 目光所及之处虽然是一片黑暗,可耳旁的动静却来越来清晰,越来越近。 她双手摸上机枪,受伤的两个同伴也坐直身体,额头渗汗地盯着黑暗深处。 在警校里长期艰苦的训练,让他们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锐,但此时,这种敏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可以清晰地听到那像是浪潮一样层层叠叠滚动的响声,向着略带血腥味的半地下室冲了过来。 那些小东西,从地下管道,从地面,从墙壁而来,腥红的双眼带着渴血的欲望,门牙肉眼可见地变长。 “嗖”一声,子弹打在了一只老鼠的身上,顿时血肉纷飞。 “好枪法!”同伴赞了一句。 沈何苗却双手不禁颤抖起来,脑子空白了一秒。 鼠群暂停了瞬间,又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往前狂冲,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实质,压迫着三个人的神经。 在沈何苗按下第二发子弹、精准贯穿了好几只老鼠的同时,她整个人都要厥过去了。 一左一右两个同伴立马挡在了她的身前,忍着伤口的剧痛,开枪射向鼠群。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鼠群暂时被逼退。 “小心!” 突然,一个同伴大叫一声。 一只硕大的老鼠竟然踩着几只老鼠,借力腾空而起,躲过了一发子弹,眼看着就要扑在另一个同伴的脸上。 而另一个同伴已经来不及躲闪。 “砰”的一声,那只硕鼠应声落地。 沈何苗的枪口流走一缕青烟。 她半靠在一张破烂不堪的沙发上,一只手虚虚地握枪。 她只是头晕眼花,在此之外,生存的渴望更加强烈。而精准的枪法是她的本能,这是从小到大、无以计数的子弹喂出来的强大本能。 打完这一枪后,她恢复了一点状态,以脱力的双手共同握住枪,防止枪身抖动。在两个同伴承担着绝大多数进攻的同时,她全凭意志力支撑着,以细致入微的直觉调整子弹射出去的方向,补了好几个防守的空档。 半地下室内,“呯呯呯呯”的旋律贯穿耳膜,几乎将人的大脑刺穿。 当枪声停下来时,整个不算空旷的空间里充满了硝烟味道,耳边鼠群的喧嚣声减弱了,这一堆恶心的玩意儿被短暂性逼退。 沈何苗已经有种不省人事的迷醉感,瘫软地靠着同伴肩上。 “快,撤离。”一个同伴说。 随即,一人背起沈何苗,另一人拿下剩下可用的物资,在鼠群的响声再度变大之前,脱离了这个半地下室。 就在他们从半地下室出来,走到街道上时,眼前的场景显得诡异而可怖。 末日后无比空旷的街道上,此时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安静被喧嚣取代,冷清被烟火气淹没。 旋即,周围的楼房陆续亮起灯光,霓虹灯开始闪烁,若有似无的音乐节奏舞动了起来。 街边,有人支着摊子卖烤串,有食客跟老板讨价还价,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夜晚烧烤摊的味道。也有人摆着小摊卖一些手工品,女孩拽住男友的手臂,指着一只手工编织的小兔子说“好可爱”。车辆从不算宽敞的道路中间缓缓经过,司机愤怒地按着喇叭,催促着前方挡路的行人…… 曾经的繁华景象就像一下子全回来了,人类没有经历末日,一切安定和谐美好。 在几秒的震撼后,沈何苗几人都清醒地知道,这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这是光幕所说的“人类模拟”。 在热闹拥挤的人群中,不少老鼠在暗中活动。 时不时,人群中就会传来一声尖叫,或者是痛苦的嘶喊。 但这些声响也很快被湮没在了喧嚣声中。 NPC们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事情缺乏持续的关注与情感投入,他们会如同真实人类一样地做出即时反映,但却很快服从于既定的程序,继续该买卖的买卖,该走路的走路,该开车的开车。 当沈何苗三人离开这条喧闹拥挤的街道,步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时,眼前出现了惊悚的一幕。 一个人从高楼坠落,摔在了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嘭”的一声,身上飞溅出各种东西,脑浆泵了一地,全身骨折。 人死去了,快速聚拢的老鼠们正在啃食尸体。 还没等他们从惊恐中回神,又一个人朝着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的大腿、胳膊以及身体的一些部位都出现了青黑色的疱疹。 也就是下一秒,他双眼圆瞪地倒地,失去了全部的气息,死不瞑目。 更让他们感到脚底生寒的,是他们看到了一个妈妈和一个孩子。 妈妈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了,一只手上全是老鼠的皮毛血肉,黏黏糊糊的,而她怀里的孩子应该刚刚死去,没有生气的脸上浮出青黑色,几只老鼠在孩子的嘴里进进出出,啃噬着孩子的内脏。 妈妈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最后再试图抱紧自己的孩子,用力地抱住。 鼠群掩埋了他们。 在与死亡相隔一条街的地方,是热闹喧嚣,这种太过浓烈的对比,令人脚底生寒。 趴在同伴背上的沈何苗见到这一幕,差点呕了出来。 这一激灵,倒是让她清醒了过来,身上有了劲儿,双手也不抖了。 她从同伴身上下来,转过头望向天边诡异的圆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隔壁那条热闹的街道上,瞬间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NPC们犹如更新了程序,被激活了。 有人高呼着:“这里死人了!快叫120!” 又有声音传来:“我被什么东西咬了!救命啊——” “老鼠!是老鼠!” “怎么会有那么多老鼠!?天啊!快跑啊!” 声音越来越混乱。 很快,救护车赶来了,“呜哇呜哇”的声音又随后走远。 不过,沈何苗三人也无暇关注这些情况,他们现在必须找到一处安全的藏身地。 位于B市的总部自然是回不去了,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应当又出现了那堵诡异的墙。 一个同伴一边快步走,一边说道:“我们得去寻找其他小组……”他说着,忍不住一只手捂了捂另一只胳膊。 此前在与“天阙”成员打 斗时,他受了枪伤,刚才击退鼠群、背着沈何苗,伤口裂开了不少,鲜血渗透了出来。 还没有等沈何苗开口,又传来了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 六七个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与他们仨擦肩而过时,那几人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审视般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何苗神经紧绷,一只手握住了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枪。 那群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收回了视线,随之相背离开。 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群人已经走远之后,一个同伴才诧异问道:“刚才是‘天阙’的人?” “不是,‘天阙’对外行动组每个人都配有武器,要么是枪,要么是刀,而且他们看得出谁是‘神选者’,真是他们的话,那么大的人数优势,他们必然会对我们动手,我们大概率敌不过,”另一个同伴瞥了沈何苗一眼,又继续道,“但刚才这群人中似乎没有判断‘神选者’的能力,也没有武器,对面我们,他们并没有胜算……” “另一个组织?” “或许吧,这种末日灾难中,除了‘天阙’外,各种奇怪组织肯定也诞生了不少。” “我们不也是一个奇怪的组织,”沈何苗接话,颇有点自嘲,“先不管那么多了,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你俩都需要休息。其他小组的据点,你们还记得几个?” 回迁楼房的十八楼,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内。 “神囚者?”郑昭言颇有兴味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与男人充满了渴望的目光对视了过去,“没错,我是‘神囚者’,所以你准备如何?” “你……”男人咽了口唾沫,“你放了我,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你可以在末日中过上安慰的生活,而我……” “你怎么?” “我也可以获得‘代言人’丰厚的恩赐,”他语气有些激动,仿佛中了大奖一般,脸色泛红,“至少……至少,我能活下去,我能拥有健康的生命,直至痊愈……” “你病了?”郑昭言真实地诧异。她从男人身上没有看出半分病态。 当然,除了他对“代言人”的虔诚显得有些病态。 “对,胰腺癌晚期,本来我就要死了的,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等待着生命最后的倒计时……”男人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是,‘代言人’来了,他赐予了我健康,我又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代言人’说,只要我替他做事,做出贡献,在一切都结束后,他能让我像从没有生过病一样,永远地活下去……” 听到这里,郑昭言倒也理解了。 “天阙”拥有堡垒般的防护,可以在末日中抵抗灾难,这使得“代言人”拥有了一波拥趸。而“代言人”大概率有着某种神奇的能力,能给予普通人想要的东西。 眼前这个男人要的是健康,那其他人呢?知识?力量?财富?权力?爱情? 的确,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完全可以让很多人彻底臣服于“代言人”。 唐叙在短暂几秒的惊讶后,又恢复了惯有的懒散表情。 他揉揉头发,轻声道:“‘代言人’那么厉害?全知全能?难道他是神?” 此话一出口,屋内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周围隐隐约约传来的某种生物爬动或咬合的声音。 “当然,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叫‘代言人’,因为他就是神的代言人…… “他是神在地面上的行走者,是神的眷者…… “当然全知全能。” 33.第 33 章 就在郑昭言和唐叙审问“天阙”那个男人时,十八楼印雨轩的家里,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灾难。 原因是封堵马桶的水泥还没有凝固完全,几只老鼠从下水口钻了出来。 印雨轩对此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就在老鼠差一步爬出马桶时,他冲入卫生间,一把将马桶盖盖上,接着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屁股下面的马桶盖不停剧烈震动着,印雨轩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像火山爆发了一样,一层一层,层层相叠,此起彼伏。 这让这个二十一岁的大男孩吓得眼泪狂飙,不由扯着嗓子大喊: “妈妈——” 印母闻声跑入了卫生间,但她没去管边哭边乱叫的自家儿子,而是抬起门边的一把长扫帚,向着印雨轩一下子“呼”地舞了过去。 印雨轩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头躲这一击,但同时清晰地听到扫帚和一种沉重柔软物体之间碰撞出来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一只肥硕的老鼠被印母的扫帚压在地下。龇牙咧嘴,双目猩红,仿佛立马就要变异了似的。 “妈呀!!!”印雨轩大声惊呼,声音颤抖。 他屁股下的马桶盖还在继续震动着。 印母这时也是眼角含泪地大叫:“老公——” 印父闻声而入,带着老鼠夹和老鼠药。 但就在印父处理了被扫帚压着的那只老鼠后,印雨轩这里又出了状况。 也不知道马桶里到底有多少只老鼠顶着马桶盖,它们不停地啃咬,抓挠,这个质量不太好的马桶盖竟然出现了裂痕。 印雨轩坐在马桶盖上,整个人头皮发麻,头发都竖了起来,脸色越发苍白。 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构造出了马桶的内部结构图。 不,准确来说,他其实是可以清晰看到马桶内的病毒分布状况,由此勾勒出了马桶内部图。 那些病毒,如同黑雾一样萦绕盘旋。 印父印母这时也听到了马桶盖破裂声。 破裂声持续不断。 他们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印父敞开卫生间的门,紧紧握住门把手。印母举着扫帚,站在离门不远的位置,凝神屏息地盯着印雨轩屁股下面的马桶盖。 就在马桶盖被老鼠们彻底顶破的瞬间,印雨轩应激跳起,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下子冲到了卫生间门边。 而这时,如同地下水涌起般的鼠群腾飞了起来,青面红眼,呲着瞬间变长的门牙,朝着三个人就撕咬了过来。 印母挥舞着扫帚,一把扫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老鼠。 老鼠“啪叽”一声,砸在了墙上,砸出了血印,黑色墨汁般的血印,触目惊心。 鼠群们在停顿了霎那之后,变得更加疯狂。 印父大叫:“快!快出来!”他拉住印雨轩,将他用力一甩,甩出了卫生间的门。 印雨轩摔到了客厅里,四仰八叉。 但这时,卫生间内却传来了印母凄烈的惨叫。 他立马坐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卫生间而去,脑子乱糟糟的一片,但又清晰地反映出了整个卫生间的状况,全是病毒,全是老鼠,全是…… ——鲜血。 “妈妈……”印雨轩声音哽咽着,朝卫生间门扑了上去。 “轩轩!不要过去!”印父拦在卫生间外,握住门把手,果断地将门关上。他挡在印雨轩的面前,不让他靠近。 “妈妈!妈妈!爸爸,去救妈妈啊——”印雨轩抓住印父的衣服,不断撕扯他的衣服,推攮着他,撕心裂肺地大叫着。 但印父丝毫不动。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角划过脸颊。 而危机尚没有解除。卫生间内,血肉摩擦的声音继续着,印母早已没有了生息。 印雨轩缓缓地跪在了印父面前,抓住爸爸的裤子,却发现印父全身也在止不住的颤抖,越来越重,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 “爸爸?” 印雨轩心中不好的感觉强烈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印父的左边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散开一块浅浅的黑斑。 肉眼可见,那黑斑颜色逐渐变深,面积还在不断的扩大。 “后退……轩轩……”印父口中艰难地咬出了几个字,喉咙深处像是含着一口痰。 印雨轩立马意识到,父亲此时正强忍着咳嗽的冲动,而这一声血痰如果咳出来,整个房间里会立马充满病毒。 “离开……家……”印父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致。 “爸爸……” “快……”印父的眼中也已充血,双目布满了血丝,“轩轩……快……走……” 印雨轩缓缓松开手,松开印父的裤子,这才注意到他的脚踝处,有一道很细却很深的伤口,伤口渗着血。 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印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比爸爸高出了半个头。 “爸爸……”他低声又喊了一声,目光投向卫生间的门,轻声道,“妈妈……” 然后,他走到家门处,打开门锁,回头环视了家里的陈设布局,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 最后,他望向了卫生间门外的印父。 印父的脸几乎已经全黑了,他强忍着痛苦,最后朝印雨轩挤出一点笑,嘴角抽动着,似乎在叫着儿子的名字。 印雨轩眼泪掉下来:“爸爸……” 即使万般不舍,但现在必须离开家,他清楚再待下去的后果。 就在家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倾泻而下。 也即是家门关上的这一刹那,印父一把拉开了卫生间的门,整个人扑了进去,扑向地面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扑向尸体上撕咬到兴奋的鼠群。 印雨轩躲过走廊上几只乱窜的老鼠,冲到了陈云川住的房门外,用力敲门,很快进了屋内。 “你……” 陈云川还没开口,印雨轩靠着门,无力坐了下来。 陈云川这才看到印雨轩满脸都是泪水鼻涕,头发衣服也乱糟糟的,完全不似他平时臭屁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来我这里?” “我……”印雨轩听着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说点什么,让还在狂跳的心脏平静一点,让巨大的悲痛不要压得自己无法呼吸,可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试图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双手“啪”地撑在地上,朝前爬了半步,但全身一下子就泄力了,如同死去了一样,趴在地上,然后放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是神在地面上的行走者,是神的眷者……当然全知全能。” 屋内,男人虔诚而疯癫地说完,脸上尽是陶醉着迷的神色。 郑昭言和唐叙听完,正想再追问几句,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的大哭声,立马出门,就看到陈云川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而印雨轩全身瘫软地趴在地面,全身颤抖,痛苦呜咽,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像是一道又一道的车痕,碾压着他的最后一点气息。 不用说过多描述,就已经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郑昭言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印雨轩身上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最讨厌的人,但也是这个屋子里他最熟悉的人。 他用力反握住了郑昭言的手,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像是濒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郑昭言疼得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后接纳了他全部的、全身的力气。 许久,印雨轩的哭泣声渐渐小了,呼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而他就这样握着郑昭言的手,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靠在了墙边。 郑昭言依旧蹲在他身旁,安静地注视着他。 十来分钟后,印雨轩才松开了郑昭言的手,背靠着墙壁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有些歉意地看着陈云川,表示想进屋休息一下。 陈云川忙不迭点头。 等到印雨轩拖着极度沉重的步子进了房间,并关闭了房门后,陈云川这才长长了出了一口气,但脸上尽是担忧。 “言言姐……”陈云川望了一眼关闭的房间,“印雨轩他……” 郑昭言甩了甩自己的手。她的右手几乎失去了直觉,被印雨轩捏得完全失去了血色。 陈云川:“他家……” “不要问,先让他休息一下。”郑昭言轻声道。然后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印雨轩的家里,两位客气善良的叔叔阿姨,此时已经成了这场灾难的牺牲品。 这时,没有窗户房间里迸发出剧烈的笑声,那笑声刺耳不已,夹杂着男人的疯狂高昂呓语:“死人了……哈哈,这里死人了!死人了……死人啦!” 郑昭言脑门充血,几步冲入了房间内,狠狠朝着那人脸上“啪啪啪”就是几拳。 男人的鼻子嘴角流出了血。 他微微抬头,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嘿,我又没说外面那个人,你打我做什么?” “闭嘴!” “哈哈哈哈哈死人了!有趣……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男人继续狂笑,“神在审判!审判着罪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人了……这里死人了!” 郑昭言咬牙,直接撕了男人身上一片布料,一只手抓住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另一只手毫不手软地直接将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但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郑昭言以为男人会拼命挣扎,却没想他并没有继续动作,反而是额角突然青筋暴起,双眼充血,整个脸部的皮肤都绷紧了一般,身体也出现了某种类似僵直的状态,全身剧烈地战栗痉挛,坐着的椅子也跟着震动起来。 郑昭言用力压住男人的双肩,想要止住他的这种状态。 唐叙和陈云川此时也进了房间。 “怎么回事?”唐叙问道,帮郑昭言按住男人。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郑昭言额头冒汗,但男人额角和颈部的青筋越发明显,甚至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他……他……”陈云川语气突然慌乱急促,“他要死了……这个人快死了!” “什么?”郑昭言回头,看向陈云川。 “他尿失禁了,他瞳孔散大了……”陈云川指着男人,声音哆嗦着。 郑昭言低头,的确看到地面上有一摊散发恶臭的黄色液体。 而也正是此刻,男人停止了颤抖,如同泄了气的球,全身松软了下去。而要不是他还被五花大绑着,大约会直接滑到地面。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许久,唐叙才先开口:“可惜了,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 “你记不记得,”郑昭言松开压着男人肩膀的双手,皱眉,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他曾讲过,他本来就要死了,是‘代言人’让他变得健康,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其实,他现在只是恢复了正常应有的样子?” “也或者,他不能离开‘天阙’或者离开‘代言人’太长时间?”郑昭言猜测。他们把这个男人抓回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但他们并不知道此前这个男人已经离开“天阙”或“代言人”多久了。 陈云川躲在郑昭言的身后,目光躲避着死去的男人,身体有些微微的战栗。 “言言姐,你们一会儿再聊好吗?我们……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个房间啊,这尸体,怪……怪可怕的……” 郑昭言有些疑惑:“你不是医学院的吗?”此前海啸灾难中,她也没发现陈云川害怕尸体。 “就是有一点害怕,一点点……尤其是比较狭窄的密闭空间里……”陈云川面上抽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 的确,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灯。 再说这男人死状的确可怖。双目圆睁,满脸泛青,眼角还挂着一条血痕。 三人退出房间后,唐叙将房门锁上。 陈云川抓着郑昭言的袖口,又看着唐叙,讨好的语气:“叙哥,我能跟你去住吗?这房间,我有点害怕……”他目光斜向印雨轩所在的房间,“我们都去跟你住,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太好的,他需要人陪。” 唐叙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性子,也没有非要独居的癖好,自然也明白这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他目光转朝郑昭言:“你要不也去我那房子住?” “什么?” “我觉得他,”唐叙也看向印雨轩那房间,“他目前可能离不开你。” 34.第 34 章 最终,郑昭言、陈云川以及印雨轩都住到了唐叙的屋子去。 唐叙的屋子有三间房,客厅改造为书房,其中最大的一个房间装了厚重的窗帘、堆满了电脑。 次卧是唐叙平时睡觉的地方。 另外一间放着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没有床,但有一张小小的沙发,勉强可以躺下一个成年男人。 印雨轩被安置到了次卧。 他睁眼躺着,面朝天花板,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木讷地望着不知名的一处地方。 郑昭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没有反应,郑昭言便将水放在了床头。 水杯发出低低的碰撞声,印雨轩似乎有了一点反应,微微侧头,看着郑昭言。 旋即,他侧过身子,拉住了郑昭言的衣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双眼,似乎在强忍着悲痛,身子有些颤动。 郑昭言无奈,坐到了床边,看着印雨轩干燥的眼角又慢慢渗出了泪水。 唐叙将健身房的那张小沙发搬了进来,放在印雨轩的床边,示意郑昭言可以在这上面休息。 郑昭言:“你们呢?” “陈云川在健身室打地铺,我睡客厅沙发,你有事就叫我。”唐叙声音也有些低哑。 郑昭言抬眼,看到他眼圈也泛着红,不知道是不是偷偷流过眼泪。 毕竟他和印雨轩一家认识时间久,印父印母对唐叙也的确很好很好。发生了这种事,唐叙心里难受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印雨轩传来一声沉沉的呼声,手自然就松开了郑昭言的衣角。 郑昭言站起身,跟唐叙去了电脑房内。 新的灾难开始后,“人类模拟”自然也上线了。 城市的灯光猝然亮起,楼上楼下偶尔发出寻常的声响,街道上也出现了来来往往的汽车与人流。 唐叙那屋子里的五六台电脑,自然也运行了起来,网络也能正常使用。 一切都非常正常,和曾经平静的生活别无二致。 看起来,“人类模拟”是个不错的设置。 可郑昭言知道,一切还是处于灾难制造的混乱中。她的手机还是无法使用状态,社交app失踪,无法对外联系。倒是唐叙的手机十分正常,能对外通讯,一切功能都恢复了。 “我给你个备用机。”唐叙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手机,打开后一切正常。 但当手机交到郑昭言手上后,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又变成了一块砖头。 “看来,‘神选者’被隔绝了对外联系的机会,”郑昭言无奈一笑,“不过,如果我需要对外联络,可以靠你。” “当然,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小伙伴嘛。”唐叙将旧手机丢进了抽屉里,随后抬抬下巴指朝电脑屏幕,“对了,我找到个有趣的东西,你看看。” “人类模拟”中的NPC们集体遨游在了网络世界中,加之“非神选者”也能自由上网,网络中的各种信息爆炸式增长,但关于末日和黑死病的信息并不多,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很多人在焦虑地讨论着各自身处城市发生的奇怪病情,却鲜有人质疑全世界范围内集中爆发传染性疾病的怪异之处。NPC们被设定了特定程序,只是像以往一样生活,对世界的诡异视而不见。 一条来自X市的帖子写着:“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刚才打算从X市到A市,但无法通行,交界处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透明的墙!” 一楼:“城市和城市之间本来就不可以来往啊,这有什么奇怪的?” 二楼:“楼主有什么病吗?提出那么奇怪的问题。” 三楼:“我严重怀疑楼主身份,建议警察叔叔查一下。” 四楼:“附议。” 五楼:“+身份证号!” 六楼:“已报警,楼主不用客气(微笑脸.jpg)” 很快,这条帖子被删除了。 郑昭言眉心一跳,感觉不太好。 发帖人不是NPC,而是存活下来的“非神选者”,他原本可能是想吊出与他一样的人来分享信息,却不幸发现自己的身份暴露在了NPC面前,于是急忙删掉了发言。 几分钟后,同一个IP发出了一条信息:“怎么办,有人在敲我家的门,我现在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紧接着又是新的信息:“门被撬开了,应该没有人进来。但是,我听到家里有老鼠的叫声!是谁,是谁要害我?!” “我完了……” “保密身份,一定要保密,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随后,帖子被删除,再没有消息了。 郑昭言久久没说话。 她心里在咒骂。光幕搞事的能力的确强! 看得出来,NPC中有那么一支队伍或组织,专门针对非NPC们。只要不小心暴露了非NPC身份,就会被赶尽杀绝。 而致死方式也不是直接的暴力杀戮,而是利用当地正在发生的传染性疾病。 比如刚刚发帖人,最后应该是死于黑死病。 “同样的信息还有几条,其他城市的。”唐叙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立马出现了相似的内容。 而发帖人也有相似的遭遇。唯一不同的是,不同城市爆发着不同的传染性疾病。 A市正在爆发超级流感,并发症导致一波一波的死亡。 有的城市是埃博拉病毒,突如其来的高热和头疼迅速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早已被人类消灭了的天花也在某些城市复苏了。 还有城市还出现了未知疾病,有人称是古老病毒在冰川融化之后重现世间。 他们这几套房子做了还算万全的疾病防护措施,暂时不用担心老鼠和疾病。 现在只需要提醒所有人,不能将非NPC的身份暴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郑昭言继续看管着睡得并不安稳的印雨轩,时不时得像妈妈一样拍拍他惊惧颤抖的身子,低声安抚几句。 唐叙便和陈云川一起上楼,敲开了凌晴一家的门。 凌晴和凌父凌母忙不迭点头称是,表示绝对不会和外界有任何联系,只会老实躲在屋子里,静待这一次灾难过去。 唐叙又简洁地说了印雨轩父母的遭遇,叮嘱几人千万不要去隔壁屋子。 凌父擦擦眼角,凌母也背过身去,双肩颤动。 “那言言呢?言言怎么样?”凌晴急忙问。 “她现在陪着印雨轩,没事的,”陈云川抢在唐叙前面回答,“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下楼去看看她,但要注意走廊上或者楼梯间也许有老鼠。” 唐叙挑眉,斜视了陈云川一眼。 “好……”凌晴有些犹豫,看了看父母,“我会去看她的。” 她对老鼠、对黑死病自然是害怕,同时也必须顾及父母的心情。要是去找郑昭言,凌父凌母自然会担忧得没完。 “如果印雨轩好一些了,我也跟言言姐说,她或者得空能上来。”陈云川继续道。 “那就麻烦你了,但你跟言言说,看不看我也没关系的,但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凌晴语气很是犹疑,挤出点笑容,看向唐叙,“麻烦你也多照顾一下言言。” “好……” 唐叙话音未落,陈云川又抢先拍着胸脯道:“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在凌晴一家关上门后,唐叙看着陈云川:“你和郑昭言很熟?” “还行。” “你能照顾她?” 陈云川理直气壮:“当然可以啊,她也很照顾我。” 唐叙没有再发问,两人此时也走到了赵映和谭千临所住的屋子外,但还未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赵映的声音,语气中的愤怒简直犹如实质。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他手上的!” “阿映……你,你别这样说……” “呵,我别这样说?那你做了什么,他之前又做了什么?他给你发一条信息你就忙不迭地贴上去?!谭千临!你真是嫌死得不够快是吧!” “他只是关心我现在的状况,我也就是礼貌回复……” “礼貌回复?你都抱着手机笑了半天了!你他妈真是疯了!” 唐叙急忙敲响了门,赵映一脸怨愤地开门,见到来人,急忙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可愠怒还是没能完全藏起来。 在她的身后,谭千临眼睛红红地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发信息了?”唐叙直接转头看向谭千临。 谭千临愣了愣,呆呆回答:“是,是前 ……前男友先发来信息,我……我就礼貌性回了他几句……” 唐叙脑子宕机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见唐叙难得露出此种吃瘪的表情,聪明如赵映,当然就立马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从大门探出头,往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再叫唐叙与陈云川入内。 唐叙此时脸色已经极度难看了,他朝谭千临探出手,语气罕见地严厉:“给我看看你发了什么!” “不……”谭千临后缩了一下,手机藏在身后。 陈云川一个箭步蹿到谭千临身后,直接从她身后将手机夺过,递给唐叙。 谭千临惊呼出声,被赵映捂住了嘴。 唐叙深吸一口气,看向手机的聊天界面。 “宝贝,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别叫我宝贝,你的宝贝太多了!” “别生气了宝贝,我错了……不过,你回了信息,我知道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 “你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我管你的!反正又别人关心你!” “宝贝这是吃醋了啊?” “谁吃醋了!” …… 唐叙看到这里,全身颤了一下。这种打情骂俏的风格,还是让他产生了窥视别人隐私的羞耻感。 不过,谭千临不是讲“只是回了几句”吗?这叫做几句?这聊了好几个小时了吧! 唐叙拉了拉聊天记录,专挑重点看。 绝大多数内容都是在道歉与生气中拉扯,直到看到几条信息。 “我现在就在家里,你知道我家地址的,你要不要来陪着我?” “不来,我和朋友在一起,好得很。” “就是你们宿舍赵映几个?我们那么多次分手,全都是她们挑衅的,你怎么还和她们在一起?宝贝儿,我舍不得你,我不愿意和你分开,我们说好了以后要结婚的。再说了,难道你真忍心看到我孤零零一个人面对末日吗?现在有好可怕的病毒呢。” “谁要跟你结婚!而且,之间的海啸你不也好好活下着吗,现在的黑死病又算什么?” 看到这里,唐叙长叹了一口气。一种无奈的冰凉从脚底升起。 最担心谭千临说的话,她说了。最担心的事,估计很快就会发生了。 他将手机递还给谭千临。 谭千临脸色还泛出窘迫与羞涩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接过手机时,她瞥了赵映一眼,小声嘟囔:“我……没什么吧?” 唐叙没有回答,他的双手已经插入腰间,一手一把枪。 他的耳中,有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这也来得太快了……唐叙心中默默念着。 其余三人皆震惊而不敢开口,但他们也清楚听到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还伴随着“窸窸窣窣”与“吱吱”交汇的声音。 这种声音如同啃噬在了人的精神上,让人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三个,进房间!”唐叙低沉吼道,“注意老鼠,我不开口你们谁都不准出来!” “为什……”谭千临问。 赵映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了,毫不客气地拽着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推入了房间内。 谭千临向前趔趄了几步,颇为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问!就是你招来的祸患!还要别人去替你挡着!”赵映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就是骂。 结合唐叙方才所言所做,她推测出谭千临应当是发了不该发的信息。 而这样的信息在灾难中,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是死亡的号角。 谭千临睁大双眼:“啊?” 而她这一声“啊”音未落,屋子大门已被踹开。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外。她阴沉着脸,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火红色的长裙宛如染血一般。 她两只手各提着一把老鼠,大约共有二三十只。 老鼠们被拎着尾巴,吱哇乱叫,豆点大的眼睛全染上了猩红,门牙已经远远长于正常老鼠的样子。 女人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随即,她双手扬起,松开了拽住老鼠尾巴的手。 35.第 35 章 就在女人松手的一瞬间,唐叙双手已按下扳机,两颗子弹应声而出,贯穿了五六只老鼠的身体。 血花飞溅,血打在了女人的脸上。 血沿着女人白皙的脸颊流下来,让她此时看起来更加像索命的恶鬼一般。 然而,女人并没有和唐叙纠缠,转身就走。 此前唐叙和郑昭言看过的那条帖子中也说了,NPC扔了老鼠就走,不会进门,也不会与人发生直接的冲突。 但此时,剩余的老鼠已经如同疯魔了一般,在屋子里四下乱窜。最初老鼠们全都是向着唐叙攻击而来,但唐叙的几发子弹让它们意识到了这人不好惹,于是纷纷调转目标,扒拉啃咬着赵映他们所在的房门。 卧室内,赵映紧锁着眉头,盯着房门,手里举着一把椅子。 陈云川也警觉地候在门后,死死拽着谭千临的胳膊,准备一旦情况危急,他就立马拉着谭千临冲出去。 客厅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枪声,这让三个人都无比慌乱,既担心唐叙会不会因此而受伤,也担忧自己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等待了好一会儿,终于,房间外传来唐叙略有点低喘的嗓音:“你们出来吧。” 赵映小心扭动门锁,走出卧室房间,脚步怔住。 客厅内,整个墙面上,全都是喷溅的血迹,老鼠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黑色灰色的毛屑从空中落地,又随着几人的走动,轻轻飞舞了起来。 几人连忙双手捂住口鼻。 “没事了。”唐叙拍拍手,将枪收了起来,但神色中还是隐隐藏着不安。 只是这一次没事了,此后还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赶尽杀绝、源源不断的威胁,他不能确定。 而他心念一动间,忽然一种强烈到极点的不好预感出现。他猛然转头望向厨房处,竟有两只漏网的肥硕老鼠正在啃咬下水口的PVC管。 按道理来说,普通老鼠应当很难咬破这种管子,可这些老鼠不正常! “快!离开这里!”唐叙大喊一声。 赵映三人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听话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完全顾不上地上的老鼠尸体和血迹,前后冲出了屋子,唐叙断后。 唐叙刚踏出房门,一声巨大的破裂声,“哗啦”一响,水管破裂,不知是水声还是其他的声响,在稀里哗啦的一阵碰触或撞击声,在他的余光之中,如同黑色浪潮般的鼠群从水管们倾泻而出。 唐叙爆了一句粗口,转身想去关门,但无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赵映三人已经往走廊尽头跑,试图去敲凌晴一家的房门,可鼠群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敲门和等待开门耗费的时间,足以让老鼠们将人的脖子都咬断了。 而此时鼠群已经冲出了房间,到了走廊。 唐叙一边快步跑,一边不停回头开枪,掀起的血雾和尘灰暂时阻挡了老鼠这凶猛如斯的速度。 他此时脊背发寒、满头大汗,不停思考着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两道枪声同时响起,子弹从唐叙身侧两边擦过。 随即是几道红光乍亮,甩到了唐叙身后不远的鼠群处,“砰砰砰”的爆炸声犹如天籁之音,鼠群暂时被逼退了一段路。 “走楼梯间!快!我已经清理过了!”郑昭言大声喊道,“去十六楼!” “好!”赵映没有丝毫犹豫,带头往下跑。 郑昭言站到唐叙身旁,没有转头看唐叙,而是一边继续开枪瞄准鼠群,一边道:“我们一起后撤,我扔小炸弹,你尽量将楼梯间安全门关上,至少能挡几秒。” “‘小炸弹’?”唐叙嘴角弯了弯,“姐姐,它叫‘赫菲斯托斯的怒火’。” 郑昭言一枪命中了冲在最前面的老鼠,哼笑着:“那么有文化不要命了?” “有机会给你玩一下‘珀耳塞福涅的叹息’。” 说着,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地退到了楼梯间安全门处。 此时赵映三人已经到了十六楼,印雨轩开着门,正等着他们。 印雨轩脸色发白,看起来非常憔悴。 赵映让了一步,叫谭千临和陈云川先一步进去,也将印雨轩推了进去。 她守在门口,紧握着门把手,目光锐利,望着楼梯口的方向,等着郑昭言和唐叙。 被暂时逼退的鼠群再度聚集,朝郑昭言和唐叙冲刺了上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如同踏在了人的神经上,撕咬着最后紧绷的弦。 郑昭言最后用力扔出了几颗“赫菲斯托斯的怒火”,红光在鼠群中点亮,血光与火光迸发的同时,唐叙用力拉拢楼梯间的安全门。但无奈这安全门年久又破烂,“咯吱咯吱”的一阵响动,却没法完全合拢。 眼看鼠群又再度集聚起来,唐叙也顾不上关门了,一个俯冲下了半层台阶,叫着郑昭言便继续往楼下跑。 鼠群拥挤着通过安全门,赤红的双眼几乎都要滴出血来。它们拥挤着、尖叫着,直接穿过楼梯栅栏,纷纷跳下楼梯井,直扑下方的两人。 郑昭言和唐叙同时举起枪,朝向上方空中,“啪啪啪”连续开枪。 “啪叽”几下,十来只老鼠尸体落到了他们脚下,摔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真恶心啊,”唐叙说一句,“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老鼠。” 郑昭言没接话,转身穿过安全门,看到了赵映。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郑昭言和唐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不同程度的后怕才慢慢回转袭来,一起靠着房门坐到地上,缓缓地平复着心情。 唐叙揉了揉头发,一头黑发跟鸡窝似的。 郑昭言转头看了看唐叙的头发,嫌弃地收回目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颗“赫菲斯托斯的怒火”,递给唐叙:“剩下的‘小炸弹’还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未经你允许,从你床头柜里拿的,还是要说声抱歉。” 唐叙嘴角弯了弯,接过“赫菲斯托斯的怒火”。 “小炸弹”上面还残留郑昭言手心的温度。 此前,唐叙和陈云川上楼去后不久,印雨轩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泛着青白,煞是难看。 他感到了不对劲,某种古怪的意识里,鼠群们在下水管道中集聚,巨量的病毒浓雾般集满了管道,而他隐约看到病毒开始了些微外溢。 再控制着意识,将视角调高,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应该是唐叙,他正在火力全开地到处射击,一枪一只老鼠,几乎是弹无虚发,却独独没有注意到厨房里啃咬水管的两只。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抓住闻声而来的郑昭言,语无伦次叽里呱啦说了一阵。 郑昭言迅速捕捉到了主要信息。随即,她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枪和一把“赫菲斯托斯的怒火”,没有任何迟疑,冲去了十八楼。 就在此时,谭千临一声尖叫,将众人从刚刚得以喘息的平静中惊醒。 她指着郑昭言的右腿,嘴唇颤抖:“昭言,你……你受伤了?” 郑昭言一愣,低头看去,黑色长裤不知何时变得破破烂烂的,血沿着腿部流下,染红了白色短袜。 也在此时,她才忽然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密集传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坐在地上,缓缓地卷起裤腿。 一道狰狞到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这样显 现了出来。 坐在她身旁的唐叙忍不住长嘶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腿都幻疼起来。 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跑得那么快,枪法也足够精准。 她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啊,她到底过去经历了什么? 唐叙目光复杂地看着郑昭言额头双颊满满的汗滴,也不知她是累的还是疼的。 他搀着郑昭言一瘸一拐地刚坐到了沙发上,陈云川便一屁股挤到了郑昭言旁边,说道:“言言姐,我帮你处理伤口,我学医的。” “你不是学口腔的吗?”唐叙挑眉,“这也懂?” “应该吧……反正总比你们非科班的强啊。”陈云川脸上肌肉绷紧,强硬着说。 “可是,这不会是被老鼠咬了吧?”谭千临站在一旁,迟疑地低声说了句,“是黑死病吗?” “不是,是刮伤的,是在楼梯间被栏杆铁片之类的刮到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印雨轩嗓音很低地说,“我可以处理,很快。” “我也可以。”陈云川继续嘴硬。 印雨轩没有答话,顶着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蹲到了郑昭言面前。 “确定不是黑死病吗?”谭千临又问。 此时,赵映几乎想将谭千临踢出房间去喂老鼠了。她忍了忍,竭力压下心头无限的愠火与怒气,但又在抬眼时,看到印雨轩手脚麻利地给郑昭言伤口消毒,裹上纱布,而郑昭言紧紧咬着牙齿,脸色发白,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她忍无可忍,在谭千临再想开口问点什么时,将谭千临狠狠地推到墙上,掐住了她的下巴,厉声道:“谭千临你给我闭嘴!昭言是怎么受伤的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她很想多说几句,可顿时哽咽了。 “我……我……”谭千临此时也无比委屈,“可我没做什么啊……” “往外发信息了,”唐叙站在一旁,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暴露了自己是从上一场灾难中活下来的身份。” “这……不行吗?”谭千临脸色变了变,“为什么?” “有组织在追杀我们这些活过了第一场灾难的人,”陈云川盯着郑昭言受伤的腿,补充道,“他们也许用某种方式监控了手机或者网络,从发出的讯息里判断身份,只要确认了,立马就会有组织的人出现……” “我,我不知道……你们没人告诉我……”谭千临眼泪往下落,委屈至极,“你们不能将这怪到我的身上吧……” “那么,你是给谁发信息?”赵映松开掐住谭千临下巴的手,感到无限的疲累,“你和廖恒礼至少聊了一两个小时,至少也有几百条信息吧?但凡你真能像此前承诺的那样,再也不会搭理这个出轨了无数次的男人,又怎么会暴露?” “不……我不是……” 谭千临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听到郑昭言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顿时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抽泣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你们都不要生气了……对不起……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印雨轩很快处理好了郑昭言的伤口。这是“医学家”的能力。 “没事了,过去了。”郑昭言收拾好裤腿,安慰了谭千临几句,又抬头看向了另外三个人。 众人顿时明白了郑昭言的意思。 谭千临暴露了身份,但没有被这个神秘组织杀死,这个组织会不会很快了解到事情的进展,再次派NPC来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只要这一次的传染病灾难不结束,他们就会一直受到NPC的骚扰,无休无止,没完没了。 36.第 36 章 “唐叙,你能不能教我用枪?”赵映开口道,表情非常真诚严肃,“我希望我不只是被你和昭言保护着。” “我也是我也是,”陈云川举手,“我想更好地保护言……大家。” “还有凌晴,我觉得她也会这样想。”赵映补充道。 唐叙愣了愣,望向郑昭言,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莫名的,他觉得这三人归郑昭言所有,需要她点头才行。 当然,在他的想法里,印雨轩应该更亲近自己一些。 但现在,印雨轩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眼角不时就浸出眼泪,一只手还紧紧抓住郑昭言的衣角。 他又突然觉得印雨轩大约也站队站到郑昭言那边去了。 男人心变得真快啊。之前还说郑昭言是他最讨厌的人呢。 不过像印雨轩这样的孩子,虽然家庭条件算不上很好,但父母对他的爱却是丝毫不遮掩的。如今猝然失去双亲,他想要有人依靠,投射情感,唐叙很能理解。 “如果你方便的话……”郑昭言答,同时拍了拍谭千临的背。 谭千临坐在她另一侧的沙发上,头靠着她的肩膀。 连夜的疲惫让谭千临困倦不已,已经陷入迷糊的睡眠中,时不时在梦里抽泣一下。 “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唐叙挠挠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哎,天都要亮了,要不我们先睡一下?” 这一夜发生的事也太多了。 而这才是第一夜。 几个人囫囵凑合睡了一会儿。 天色渐亮,街上的叫卖声、车辆喇叭声、人群说话声甚至小区里的广场舞音乐声接连不断传来,令人恍惚这还是不是处于末日灾难中了。 唐叙站在窗边,一只手掀开了窗帘一角,皱眉望着不远处小区外的街道,街道上有好几个他常见的小区住户。 周遭一切,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NPC们的情绪反应似乎慢半拍,像有点卡顿的机器,运行得不是那么流畅。他们无法敏锐地感受到周围世界的不合理处,对各种变化缺乏有效反应。 按理说,半夜的黑死病爆发,所造成的后果应当引起大恐慌了,可NPC们似乎还在正常生活着,偶尔才会有点延迟的回应,回应的激烈程度远远小于真实应有的。 街道上的救护车“呜哇”声频繁了一些,但还没达到末日中应有的程度。 隐约还能听到有喇叭声在街上宣传黑死病防治知识,可关心的人并不多。 网络里也有各种死亡与惊恐情绪在倾泻,但在唐叙看来,非NPC们经历了一夜灾难,大约都知道了不能随意发言,因此总体来看,网络世界依旧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其乐融融。 唐叙合上窗帘,坐到电脑前,闭着双眼,指尖揉了揉眼角。 这时,房门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唐叙应允后,郑昭言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没客套什么,直接问道:“之前扔老鼠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你想到了什么?” “按照赵映跟我描述的经过,她出现得太快了,”郑昭言说,“她只可能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嗯……附近被操纵的NPC。” “是,是楼下邻居,以前我遇到过很多次,”唐叙承认,“甚至刚刚,我还看到她在小区楼下,送孩子上学。” 说完,他补充道:“她看起来很正常。” 唐叙观察了女人的动作神情,一切都与曾经无异。对此前发生的事,这个NPC应当是毫不知情的。 郑昭言低头,拳头抵在唇边,思考着。 “你的腿不疼了吗?”唐叙突然问。 郑昭言被打断思路,有些迟疑地抬头,又想了几秒,才缓缓说:“疼。” “过来,坐着想。”唐叙推过来一把椅子。 郑昭言没有拒绝,面对着一台电脑便坐了下来。好几分钟后,她转头看着坐在另一边的唐叙:“唐叙,你玩过游戏吗?” “当然。” “我刚上大学时也在和凌晴她们玩过一段时间的游戏。在游戏世界里,我可以选择操纵某个角色,其他角色也会按照既定程序在游戏世界里生活。” 唐叙嘴角翘起,接着补充道:“刚开始玩的时候,因为操作不熟练,导致操纵的人物很难流畅地去打怪、去做任务,就算是即将面对着大boss,也显得有些迟钝,甚至反应不过来,还会按以往的状态活动。” 郑昭言眨眨眼,脸色有些难看,又像是触摸到了某个真理一般:“和现在一样。” 她不能说得太多,担心会碰到某个导致抹杀的关键词。 但她和唐叙此时想到了几乎一致的东西—— 有一股力量在操纵这些NPC,但这还是一个没有调试好、还会卡bug的程序。 X市,一个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沈何苗犹如行尸一般,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她面无表情地拖着沉重而迟缓的脚步,丝毫没有注意周围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小姑娘,你怎么了?”一个刚晨练完的大爷关切问道。 沈何苗没有任何回应,径直从大爷身边走过。 大爷在她背后啐了一声:“不识好人心!”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沈何苗终于感到了疲累,她没有顾及任何,就这样靠着街边的一棵树干滑坐了下来,双手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脑袋耷拉下来,垂在□□。 鬼知道她这一夜是怎么过的。 她和两个同伴找到了一个小组的隐秘据点,但进去后,只有满眼黑压压的鼠群。 早已死去的人全身发黑,双眼圆瞪,老鼠在他们身上的各种孔洞中钻进钻入。 就在他们忍着悲痛,准备悄声离开时,鼠群们却发现了他们,群起攻之。 她抬枪就是一顿扫射,但老毛病又犯了,全身无力地瘫倒。 一个同伴拖着她逃命,另一个同伴枪法实在太差了,无法拖延住鼠群。 很快,三人被鼠群团团围住。 最终,两个同伴为了保护她脱逃,都死在了黑色的血腥之中。 她的枪法是他们中最好的,她是他们寄托的最大希望。 眼泪不争气地一直流着,她面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小块深色的湿润。 一个小女孩从她面前走过,稚气地对一旁的女人道:“妈妈,姐姐她随地小便!” “别胡说!”妈妈没好气地骂道,“快点走,爷爷被老鼠咬了,我们赶快去医院看看他的情况。” 直到母女俩走远,沈何苗才抬起头来,红透的双眼被初升的阳光刺得有点疼。 缓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能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着。 末日中,她回不了位于B市的总部,只能留在X市,并且考虑要如何在灾难中活下去。 可她失去了所有伙伴,以她目前没有武器、没有栖身之所的状态,活下去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沾满了血污的双手。 要是自己没有对开枪的心理障碍,如今也不会落于这样的被动局面,更不会导致同伴的死亡。 这心理障碍,是从省射击运动中心就开始了的,那时候…… 昭言姐姐?! 她目光蓦地一亮。 对,昭言姐姐就在X市啊! 然而,这样的兴奋之情也只存在了短短几秒。经过了可怕的一夜,她并不知道郑昭言现在是否还活着。 即使她安然无恙,可X市毕竟那么大,哪里能如此容易地将一个人找出来。 刚刚雀跃的心,立马又跌入了谷底。 她无力地沿着道路缓缓前行,不经 意地抬眼间,看到了他们一直针对的那个组织——天阙。 天阙大厦的一角显露在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中,高耸而醒目。 回迁楼房的十六楼。 印雨轩的精神依旧非常差,但因为所选择的职业的缘故,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更明白接下来要做的事,于是硬逼着自己吃了一些东西。 他的这条命,是他父母用两条命换来的。 他必须珍惜,必须要好好活下去。 食物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郑昭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盒牛奶。 这是从他家小超市里搬来的牛奶。 印雨轩张着嘴,大口喘气,眼泪、唾沫、鼻涕混杂在一起,沿着下巴往下滴。 他伸出手,紧紧掐住郑昭言的手,想要汲取力量。 郑昭言的双眼也红肿着。 她想开口安慰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稍大、但心智明显要幼稚一些的大男孩,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她想起自己,想起爸爸,想起妈妈,也想起自己如何在一夜之间,开始真实地面对人性与这个世界。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那个曾经被她唤作“奶奶”的人,有没有死在了此前的海啸里。她的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姐,现在究竟又是什么状态。 凌晴在得到可以学枪的消息时,立马就点头如捣蒜。凌父凌母不放心自己女儿,也跟着来了十六楼。 唐叙带着赵映、凌晴和陈云川进入放满电脑的那个房间。 面对着一整排不知运算着什么的电脑,看着电脑屏幕上急速跳动的符号与字母,三人不由有些发怔。 “在……这里,学枪?”陈云川结巴问,“用枪……直接对着……电脑打?” 唐叙:“……那你还不如直接对着我打得了。” 陈云川:“真的吗?可以打你吗?” 唐叙:“……在你打我之前,我会先解决你。” 陈云川:…… 说话间,唐叙走到一面帘布前,拉开了帘布。 意外的,帘布之后并非窗户,而是一道墙。唐叙手掌抚上墙,手臂用力,大力一推,墙壁上竟是一扇门。 若不是打开了,乍一看看过去几乎无法辨识出来。 赵映三人都张大了嘴。 眼前是偌大的一个房间,更类似于一个室内靶场,墙壁周围布满了隔音材料,数十把各种型号的枪械整齐码在柜子里,靶子在视线的最远端,大约有20来米远。 陈云川:“这……这里不是居民楼吗?” “你以为呢?” “楼上楼下的邻居不会发现吗?” “你见过楼上,”唐叙手指朝上,又往下指,“和楼下的邻居吗?” “楼上楼下也都是你的?” 唐叙扬起嘴角:“说过很多遍了,这栋楼,我有二十套房子,隔壁楼……” 话音未落,郑昭言也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凌晴连忙去扶住她。 她接过了唐叙的话:“隔壁楼九套,再隔壁楼十三套,其他小区还有。” 唐叙竖起拇指:“答对了。” 郑昭言白了他一眼。 “你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了,对吧?”唐叙继续笑眯眯的。 郑昭言没否认。 此前“天阙”的人找来这里,唐叙莫名其妙多了一把枪,她就怀疑唐叙在这栋楼某处藏了个暗室。后来她去过好几套屋子,简单想了一下这栋楼的房屋结构,很容易便推出了这个结论。 唐叙的身份比她想的复杂。当然,她无意去琢磨更多,或者非要从唐叙这里获得一个答案。在末日灾难中,有这样一个人作伙伴,肯定比当成敌人强多了。 当然,她也希望有一天唐叙愿意主动谈一谈这个话题。 37.第 37 章 唐叙教了赵映几人一些基础知识,示范了动作,接下来就是子弹喂养抢手长大的漫长过程。 赵映掌握得最为迅速,很快就能上靶。 陈云川的情况比想象得好很多,大概医学生的手稳定性强于绝大多数人。 凌晴有些慌乱,时不时会瞥向郑昭言,要等郑昭言予以简单的鼓励后,她才又能继续抬起枪口,瞄准靶子。 唐叙在三人身后晃来晃去,偶尔在旁边嘀咕几句,偶尔亲自上手调整姿势。 训练间隙,唐叙还让三人做体能训练。 除了赵映一切还不错,其他两个严重缺乏锻炼的大学生已经处于快瘫痪的状态。 郑昭言环抱着双手,靠在墙上,全程观摩唐叙的教学,眉头逐渐皱起。 唐叙讲授的很多内容,与妈妈对她的指导相似度很高。当然不同处也明显,这些不同的地方听起来更具实操性,是她小时候所学的升级版。 这让她对唐叙的身份倒也有了更多的猜想。 “你不也去指导指导?”唐叙绕弯绕到郑昭言一旁,与她相距一米不到的距离,也靠在了墙上。 “你对我的套路应该很熟悉吧?”郑昭言没有转眼,还是盯着赵映三人训练。 唐叙嘴角弯起:“不都是这些训练方式吗?还有个人套路?” 郑昭言一听便知唐叙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也顺了他的话术,轻轻笑着:“你猜,我对你了解多少呢?” “挺多的,”唐叙说,“但我对你的了解,应该比你对我的了解,要多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从印雨轩那里听来的一些事情吗?抢学生会主席那事,还是“X大历史上最大得票差”事件?郑昭言很是好奇。 正在这时,训练室外传来印雨轩的声音,虚弱但慌乱:“郑昭言,唐叙,你们快出来,出事了!” 凌父凌母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道:“刚才听到她的电话响,她就去了那个房间,我们也没在意,去弄午饭了。”两人指着放了健身器材的小房间。 “你们去训练后,我一直在卧室里休息,迷迷糊糊的,也隐约听到电话响,”印雨轩说,“后来我出来喝水,没看到她,到处找了一圈,就在小房间里看到了这个纸条。” 印雨轩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体是郑昭言三人都熟悉的,的确来自谭千临。 ——“我很快就回来。” “妈的!她是疯了吗!”赵映忍不住爆粗口了,“我们之前就根本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真他妈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阿映你先别激动,”凌晴抓住她,又转头向凌父凌母及印雨轩,“你们还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凌父凌母摇头。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他们又掩了门,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至于谭千临什么时候出门离开的,他们也是毫不知情。 “电话……电话……绝对是廖恒礼那烂人打的!”赵映依旧在火头上。如果廖恒礼此时在她面前,她绝对会直接开枪毙了他,“谭千临这个恋爱脑!这个傻叉!这个……” 她一连串的粗□□粗,让陈云川全身抖了抖,稍稍侧身躲去了郑昭言身后。 唐叙斜视了他一眼。 赵映还在喋喋不休地破口大骂着,屋子里只有她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倒是印雨轩想了想好几分钟,迟疑地沙哑着声音说道:“那个……我好像听到……额……她叫对方师姐……” “呵?”赵映气不打一处来,“她哪来什么师姐?!” 凌晴:“会不会是……白师姐?白枕月。” “似乎的确是叫的‘白师姐’。”印雨轩补充。 海啸灾难时,在天文台实验室,谭千临和白枕月就认识了,或许也交换了联系方式。 “如果真是白师姐,找她做什么呢?”凌晴轻声说,“白师姐更有可能是要找言言。” “言言姐的手机不能用。”陈云川从郑昭言身后探出头来。 凌晴对陈云川叫“言言姐”还是有些难以适应,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说:“可能她是想通过千临找言言?” 在上一次的海啸灾难结束后,时间线重置,白枕月回了自己家,她家也在X市,因而她现在面对的问题,同样是黑死病,是成群的鼠群。 大约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有其他什么重要的事情,白枕月需要找郑昭言。 但他们现在却无法联系到白枕月。 刚回到正常时间线时,白枕月和郑昭言打过电话报平安。而郑昭言虽然存了白枕月的手机号,但她的手机现在就是一块砖头。 不过,郑昭言记得白枕月家的地址,在离此处较远的城市另一端,几乎需要穿越整个X市。 “我去找千临和白师姐,”郑昭言收拾起随身的东西,“现在是白天,鼠群没那么猖獗,我不会有事的,很快回来。” 她转头看向唐叙:“借一下车。” 唐叙迟疑道:“要不我去吧?” “白师姐肯定是找我,你去干嘛?”郑昭言有些莫名。 唐叙拿出车钥匙,但还是犹犹豫豫的:“那我陪你去?你的腿还受伤着呢。” 郑昭言浅浅笑了声,看向周围投来的好多道目光:“这里那么多人,需要你来照顾。” “言言!” “言言姐!” “昭言!” 几个人同时喊道。 然而,不论是凌晴还是赵映,她们都熟悉郑昭言的性格,决定了的事几乎没有回转的余地,有时候脾性硬得跟石头一样。 “没事的,我又不是去送死,”郑昭言背上包,“再说……” “你跟我进来一下。” 还没等郑昭言说完话,唐叙沉着眼说,抬下巴指向次卧。 郑昭言不疑有他,跟随唐叙入了房间,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 唐叙取出一支针管,蹲到郑昭言跟前,随口解释:“止疼药,让你的腿暂时麻痹,你动作快点,能撑到回来。” 郑昭言点头。 轻微的针刺痛后,止疼药生效很快,腿部的疼痛感几乎消失,只是还感觉有些微麻,但不至于碍事。 “还有,除了枪和子弹,你再带上这些……”唐叙站起身,从床头柜的下层又摸出一堆泛着红光的“赫菲斯托斯的怒火”以及闪着浅浅蓝光的东西,塞到郑昭言手里。 “这是‘小炸弹’和……” “‘珀耳塞福涅的叹息’,”唐叙哼笑了一声,“你可以叫它‘小麻药’,作用应该能理解吧?使用方法一样的。” “另外,带上陈云川吧。他虽然有点呱噪有点傻愣愣的,但枪法稳定性还成,大概率会尽力保护你。要换成印雨轩的话,遇到危险时他可能会直接甩了你就跑。” 郑昭言有些好笑地点点头,应声道:“很有可能。” 此时,X市的地铁二号线上。 地铁上的人并不及高峰期那么多,但也几乎没有座位了。 谭千临站在靠近地铁门的位置,紧紧抱着 怀里的书包,神情紧张地左右观看。 当然,除了谭千临,地铁上所有人的神色表情都很正常,偶尔听到有人聊起半夜开始的鼠患问题,或者提及某些人被老鼠咬了,其余都跟往常别无二致。 谭千临渐渐也放松了一些,听到即将到站的消息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没事了,出去就好了,”她安慰自己,自语道,“阿映说这就跟海啸一样,半夜比较严重,白天只剩下一些余波,我只要早去早回就好。” 然而,就在地铁门刚刚打开的那一刹,从不远处的另一节车厢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大声尖叫:“这里有一只老鼠!” 这一句话,犹如点燃了火药桶里的火药,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疯了般躁动起来,一股脑儿地尖叫着、嘶吼着朝地铁门挤去。 谭千临刚跨出地铁门,不知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可控地往前扑去,狠狠地摔趴在地上。 立马有人踩到了她的手腕处,但没有停留就已经跑远了。 随之而来的人群,虽然都下意识地尽量避免踩到她,可人群混乱,现场不可控,谭千临的肩膀、大腿、手臂等处都被连续踩了好几脚。 她还没有意识到疼,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各种踩踏致死的新闻,神志变得空白。 但这时,侧旁不知是谁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铁门正面,一把拖到了侧边。 拥挤的人群从她旁边下车,地铁提示关门的声响“叮叮叮”响到刺耳,但门未能关上,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周围人群也依旧没有停止逃命的动作。 直到谭千临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她才艰难地站起身。 周围的人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喧嚣声渐渐安静下来。 可她这时也透过地铁窗玻璃,看到空空荡荡的车厢里,一只老鼠正在啃咬一个男人的耳朵。 男人躺在地上已经不再动弹,脸部发黑,双眼圆睁而赤红。 “啊……”谭千临忍不住发出了一道气声。 车厢里那只老鼠似乎像是感应到了被人注视,它顿住了一秒,旋即抬起头,猩红双眼与谭千临的目光相遇。 谭千临惊得急急后退了几步。 透过迟迟没有关闭的地铁门,她眼见那只老鼠四肢着地,跑到了地铁门前,左右观察了一下,目光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从那张黑黑的、小小的、尖尖的鼠脸上,谭千临仿佛看到了一丝诡异的笑。 谭千临尖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躲避看到那张肖似人脸的鼠脸。但再抬眼间,那只老鼠站在车厢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是一个眨眼,老鼠一个纵跃,速度惊人,朝着谭千临飞扑过来。 “啊——” 在尖叫中,谭千临完全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拼命朝楼梯跑。 楼梯上还有少量不知情的行人,见此状,也是一个劲儿往地铁外冲。 瞬时间,新的一波混乱又开始了。跌倒的、磕磕碰碰的、叫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在这混乱中,谭千临躲开了那只老鼠的注视,但也亲眼见到一个女人被老鼠咬住脚踝,趴在地上,伸手向周围人求助,但无人敢上前。 女人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救援。老鼠在她腿上撕咬出一条很长的、血淋淋的口子。 谭千临不由想起郑昭言腿上那一条很深很长的伤口,闭了闭眼睛,转身向着地铁站外跑去。 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女人的皮肤逐渐泛出黑斑,气息也已经没有了。 38.第 38 章 X市宽阔的二环路上,一辆越野车飞快往前行驶。 因为黑死病的事情逐渐蔓延发酵,道路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许多,这辆越野车左右快速地避让着车辆,前行无阻,很快抵达了城市的另一端。 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X市最中心的天阙大厦,高高耸立在众多楼房之间。 “应该不是NPC吧?” 某栋高楼上,望远镜背后的人说道。 “不知道。” “喂,那我们要不要动手啊?”放下望远镜,这人问。 “通知沿途的兄弟们,关注一下,如果真是‘神选者’,就直接杀掉。” 此时,越野车中,郑昭言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群人盯上了。 她兀自开着车,心里各种念头起起落落,丝毫没去听一旁副驾驶座上的陈云川在叽叽呱呱地说些什么。 “言言姐?” “言言姐?” “言言姐?” 终于,她的思绪还是被陈云川连续几声给拉回了现实。她疑惑地侧头看了陈云川一眼,陈云川一脸灿烂笑容:“言言姐,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啊?” 上一次听到这种问题还是在小学时。 郑昭言一时沉默,抿了抿嘴,迟疑着才答:“大约……绿色?” “那你最喜欢什么食物?” 郑昭言双眼盯着远方:“……都差不多吧,能吃就行……” “肯定有最喜欢的吧?” “番茄炒鸡蛋……” “那么简单?” “……” “好,下一个问题,你最喜欢……” “停!停停停,”郑昭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方向盘,快速地打个圈,下了二环路,“云川,我们可以不讨论这些问题吗?” “可是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呀言言姐,”陈云川说,“你这是我在这末日里唯一的姐,我要永远依靠着你,追随着你,只有你能保护我。” 郑昭言被话激得头皮一阵发麻,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踩着油门往前开:“唐叙说你射击的稳定性不错。” “是的,我很快就上靶了,比凌晴快。”陈云川翘起嘴角,嘿嘿笑着,十分得意。 “出门前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尽量配合你,协助你。” 郑昭言转动方向,车辆进入了一个小区的内部道路。 这个小区建成的年代比较久远,没有门禁,道路两旁都停满了车,郑昭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位置,勉勉强强泊好了车。 熄火后,她转身向着嘴角挂笑的陈云川,脸色略显严肃。 陈云川立马收好了嘴角的笑。 “所以,你是要我保护你,还是要配合我、协助我?” “啊……”陈云川瞳孔一缩,盯着郑昭言的双眼。 女生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点微笑的弧度,清澈干净,没有威压,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我……”陈云川嗫嚅着,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唐叙说,说我枪法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嗯……我……我会努力配合你、协助你的,言言姐……” 小区内绿植很丰茂,粗壮的藤蔓缠绕着斑驳了外立面的低矮楼房,所有的单元门已经破破烂烂,泛出红色的锈迹,向内敞开着,可以看到楼道中堆满的各种废纸箱、自行车、破花盆、破洞的鞋子,挤占了人行通道。 郑昭言对这个小区并不熟悉,只是以前随白枕月来过一次。她仔细回想着当时的路线,终于在一个单元门前停了下来。 而这一霎,她的神色沉了下来。 单元门被堵上了。 但不是老旧小区里面常见的那些废品,而是—— 人! 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样的震撼场景,郑昭言上一次见,还是在海啸中的临时医院。 所有的尸体皮肤表面都泛出了黑色的斑块,颜色很深,像是在墨水里浸泡过似的。 陈云川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吓得脸色一下子苍白,双腿发颤,连连后退了十数步,最终撞到了一根树干上,立马胸口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适,“噗”一声,呕吐了出来。 呕吐的同时,他的眼泪也生理性掉了出来,到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呕吐而导致掉泪,还是为那么多人的死亡而掉泪了。 “言言姐,对不……”他喉咙火辣辣的疼,艰难开口。 “你休息一下,没事的。” 郑昭言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戴好口罩和手套,将尸体一具一具地从楼梯间搬运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单元门口的空地上。 这一整排尸体给人的视觉冲击力,也不亚于刚才层叠在一起的震撼程度。 陈云川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扶着树干继续吐。 等到郑昭言将所有尸体都整理好、并且喷上了消毒水后,她脱下手套,换了个新口罩,给自己也喷了喷消毒水,才用袖口擦了擦从脸颊滴落的汗珠,叫上陈云川:“上楼。” 陈云川艰难地直起身子,脚步虚空地小跑了几步,追上郑昭言。 白枕月的家在顶层五楼。 郑昭言站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房内没有任何回应。 大门是木制的,有着年久风化的痕迹。 “师姐,你在吗?我是昭言。”郑昭言又再敲了敲门。 里面还是没有传来哪怕一点儿动静。 “白师姐她不会……”陈云川站在矮了几层的台阶处,抬头望着郑昭言,有些胆怯地说着。 郑昭言的眼眸垂下,周身气息变得低沉。 几秒后,她往那木门的门锁内塞了个闪着红光的东西,随后朝着门锁大力踹上了一脚——“赫菲斯托斯的怒火”需要用力摔下才能引爆,她直接给了它一个外来的作用力。 随即,她朝阶梯下方一步跳下,还不忘拽了陈云川一把。 陈云川被带着往楼梯下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就在陈云川晕头转向站稳时,那红光陡然爆炸,木屑乱溅,大门被打开了。 郑昭言没有停顿,几步跨上了楼梯,顶着还没散去的烟尘,冲入了白枕月家的屋子。 屋里有些凌乱,但并非被人闯入而造成的凌乱,更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东西而不小心东磕西碰导致的。 郑昭言心中不安,一边喊着白枕月,一边四处搜寻。 陈云川也随着她到处找人。 卧室、阳台、厨房、床底、衣柜……终于,卫生间内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郑昭言与陈云川连忙跑进去,掀开浴帘,看到了蜷缩在浴缸里、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白枕月。 “师姐……”郑昭言伸手去扶白枕月。 白枕月浑身剧烈颤抖,试图往后缩,但已经无处可躲了,她惊惶地抬起头,看了郑昭言一眼,突然双手捂住耳朵,惊声尖叫起来。 “师姐,你别叫!”郑昭言连忙开口,想要制止。 但白枕月就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般,左右扭动身子,躲闪着郑昭言伸过来的手,脸上是完全无法藏匿的巨大恐惧,这让郑昭言也不敢下死手,只能是边安抚,边眼神示意陈云川帮忙。 陈云川顾虑着男女有别,也担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好几下都没能制住人,反而把自己弄出一头汗。 折腾了好一会儿后,郑昭言放弃,退后几步,出了卫生间的门。 陈云川连忙跟上,躲在她身后。 旋即,郑昭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光——“珀耳塞福涅的叹息”。 蓝光被用力砸在了卫生间内,离白枕月还有两三米的距离。这不会让她彻底晕倒,但可以瓦解她的排斥与反抗。 蓝光“嘣”地爆炸开来,声音比“赫菲斯托斯的怒火”小一些,散出了淡淡的烟尘。 几秒后,白枕月已软绵绵地滑躺在了浴缸里,不再挣扎和尖叫。 而她这一秒钟似乎才恢复了神志,看到郑昭言朝她走过来,她的嘴角艰难地弯起一点点弧度,轻声道:“小师妹,我……我看到导师了……” 此话一出,郑昭言和陈云川都是头皮一麻。 “你是说,许……许老师?”郑昭言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眼眶突然刺疼了。 “对……”白枕月点头,旋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可是导师她……她……” 郑昭言 觉得嘴里发干,声音都变得有些哑了:“师姐,你知道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的许老师吗?” 白枕月迟疑了几秒,随后斩钉截铁道:“知道,因为……真的导师不会害我啊……而且,而且……” 而且真的许老师就死在她的眼前,是她亲眼看着下葬的。 话没说完,白枕月已是泪如雨下。 随后在白枕月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郑昭言利用此前掌握的信息,基本上拼凑出了事件始末。 在白枕月家的这栋楼内,大约有一个从上一场灾难中存活下来的“非神选者”,或许他在网络或电话内,不小心对外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引来了神秘组织。 而这个被派来的NPC,是许牧归。 白枕月那时候正好站在窗前,看到许牧归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单元楼。 当时,她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冲昏了头脑,立马给郑昭言打电话,但电话却提示空号。 她又给郑昭言同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子打电话,最后只有谭千临的电话打通了,她让谭千临转告郑昭言这件事。 可刚挂了电话,她就陡然冷静了。 许牧归已经去世了。她甚至还记得最后触碰导师冰冷身体时,全身的战栗与悲伤。 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许牧归呢? 她急忙又拨通了谭千临的电话,语气慌乱地说着“不要告诉小师妹这这件事了”“导师不可能还活着”“让小师妹一定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谭千临都一一应答了下来。 “所以,小谭到底是要做什么?”陈云川不解地说。 郑昭言摇摇头。 她有所猜测,但并不敢确认,倒是白枕月道出了一句:“可能她是想来确认到底是不是导师。” 而就在白枕月刚结束与谭千临的最后一次通话时,楼下传来了一个男人凄烈的惨叫声,随后是一阵重重的开门声、砸门声、不同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以及清晰的鼠群“吱吱”声。 楼下有人大喊:“快逃啊!好多老鼠啊!” “天啊!哪里来的老鼠!” “救命啊!啊——”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我被咬了——” 接着就是整栋楼混乱的脚步。 白枕月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跟随着人群逃跑,但她此刻无比恐惧,眼前都是许牧归的模样,双腿发软,后脊发凉,根本迈不开脚步。 她躲在窗帘后,看到“许牧归”离开的背影,却没有看到邻居们离开这栋楼。 同时,楼下各种无比凄惨崩溃的大叫声清晰传入了她的耳朵。 “谁把门锁了!” “救命——老鼠来了!啊——” “开门!开门啊!救命——” “啊啊啊——” “妈妈——爸爸——你们不要死啊——” 这一声声的叫声,像是诅咒一样传到白枕月耳中,她躲到卫生间内,捂住耳朵,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的确变小了,逐渐没有了。 白枕月放下捂住耳朵的颤抖的双手,红肿着双眼仔细再去分辨外面的动静。 ——真的没有声音了。 整栋楼很安静,安静得连老鼠“吱吱呀呀”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得就像深夜中的墓园。 她小心从卫生间出来,艰难地拖着脚步,走到客厅,走到门前,双手一起用力握住门把手,才终于打开了家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挪动步子,走到了楼梯扶栏处,透过楼层间的空隙,一看便看到了最底层。 而这一眼,让她脑子顿时犹如被重重敲击了一下,霎时什么思绪都消失了。 她看到了一楼,看到了众多尸体堆积在一起的一楼。 而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上,最上面的是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仰面朝上,整张脸全黑,双眼大睁,仿佛不甘死去,仿佛正盯着白枕月,仿佛想要看透她。 白枕月心脏差点骤停。 她冲入家门,反手一把关上了门,在完全丧失了所有理智和判断力的情况下,还是被本能驱动着躲入卫生间,跳到浴缸中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