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成鬼》 1. 被心腹反杀了 “崔二公子手刃楚巫云珂,公子大义!” “不枉崔二公子委曲求全,蛰伏多年在云珂这个巫女身边!” 霎时间整片山谷都响起了仙门道士的欢呼、雀跃之声。 …… 纵使云珂一手的鬼道巫术变幻莫测,可终究是肉体凡胎,手中的灵力一点一滴如流水般从掌心逝去,再也汇聚不起来。 崔二指尖的利刃寒光闪闪,剑光直斩云珂身侧的魑魅魍魉,将暗未暗的余辉照亮了崔二的眉眼,暗红的鲜血从银白色的剑尖滴落。 滴答——滴答—— 腥甜的血液从云珂的喉间涌出,她在泥地里蜷缩爬动,朱唇惨白,冷汗浸透了里衣,直至最后一丝气力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过去的记忆犹如走马灯一般,在云珂的脑海中实现,仿佛这十数年的人生都是一场瑰丽的梦。 她自少时起,天资聪颖不甘天命,逆天修行巫术,随手折枝即成二十四鬼,仙门百家无一不瞠目结舌,是何等风光的天才少女,最后却因心术不正,私德有亏,落得一个死于心腹之手的下场。 云珂恍惚间想起多年前。 那是的她还是个整日在街头游荡的小混混,算命的说她是个短命鬼,任凭她再怎么折腾也活不过二十岁。 她气的当场就把那算命摊子给掀了。 如今贵庚十九…… 云珂嘴角苦涩,看来早慧终究是代替不了阅历,即便是天纵奇才也逃不脱被诅咒的命运。 她与仙门百家之间,多年来纠葛的是非恩怨,仿佛就这样在一个寻常的早春夜晚戛然而止。 至于她惊艳绝伦的才华天赋,令人唏嘘的下场,都化作了绯闻流传于市井坊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年又一年。 …… 坊间酒肆常年聚集着一批八卦,闲聊,吹牛逼的人,聊的都是最离奇的下酒菜。 “你说那些玄门大族,一个个的还搞仙术垄断,让咱们这些民间散修的还怎么活呀?” “那能怎么着?谁让人家祖上牛逼,咱们比不上,只能求着人家教我们两招。” “切——,你少看不上民间散修,你看看当年的楚巫云珂,不照样把这四大家族打的屁滚尿流的。” 立刻就有人跳了出来,接着问:“那最后呢?” 话音回荡,瓦肆内鸦雀无声。 一个汉子闷了口酒,叹了口气:“从来也没见过胳膊能拧得过大腿的。” “还不是被崔二放干了血,死了还被崔二扒了坟,那下场甭提有多凄惨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立刻跳了出 来辩驳:“切——,要不是崔二反叛背刺,你真以为他打得过?他从前也就是云珂手底下可随意打骂的下属。” “不管打不打得过,反正人家是扬名立万了,不服也没用。” 有人悠悠的问了句:“哎,那姑娘死了,多少年来着,八年,还是十年啊?” 掐了掐手指:“十一年了。” “真是可惜了云珂那一手的巫术,” 照理说像云珂这样天纵的奇才,长得又极是好看,按理说是少不了桃色绯闻的,可奇怪的是,偏偏她还真没有。 就算是有那么一两句零星的传言,也是假的可怜。 难道是云珂心术不正,所以心思并不放在男女之事上?! 又或者说她本就是个孤女,冷心冷肺惯?! 谁又能知道呢? 毕竟这些谈论者谁也不是云珂,更没有和云珂有过交集,又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 大多数的八卦评论者,不过是在用自己愿意相信的想法,去揣测、解读、曲解、谩骂。 博陵崔氏的章华台上,一个巨大的鸟笼,囚着一只灵鸟,灵鸟的爪子上甚至还拴着链子,叫它无处可逃。 月光下崔陵眼眸低垂,指尖微凉,神情眷恋:“阿云,都十一年了,你就半分都不念我吗?” 2. 江湖伎俩 “少给老娘躺在地上装死了,快给老娘起来!” 云珂是被一瓢凉水给浇醒的,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刚开眼只见柴房里站着一个大红配大绿,身穿轻薄丝绸面料的女人,一张老脸上乌七八糟地擦着一尺厚的粉,一颗脑袋插着几十根珠光宝气的钗子,乍一瞧着就跟个刺猬窝在她的头上似的,眼前这女人如此夸张的打扮,再配上那尖酸刻薄的小人架势。 俗,实在是俗不可耐! 云珂眼角抽动,生理不适地皱着眉,这女人扯着尖细的嗓子,嗷嗷嗷叫个不停,就像一只正在发情期狂躁的母狮子。 “啪——” 柴房内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女人将手中舀水的瓜瓢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 啧啧啧——正宗的市井泼妇模样! “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啊!!进了窑子窝,就都得给老娘挣钱——” 云珂的大脑正处于极度宕机状态。 啥?!啥呀——?! “千瞳,你个死丫头,少给老娘在这装蒜,老娘开窑子窝这么久了,还能治不了你!哼——” 李菊香骂骂咧咧的嘴碎了好一阵子:“你那个死鬼舅舅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天还没亮呢,提起裤子就卷走老娘的钱,老娘的钱!” 云珂吃力地回笼飘散的思绪,额间的碎发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瞪着眼睛,眉头皱起。 千瞳,什么鬼啊?这人谁呀? 什么死鬼舅舅?!她娘从小就被人贩子给拐了,哪来的什么野舅舅? 柴房外的小厮凑到了李菊香的跟前儿:“香妈妈,今天下午琅琊杜氏的仙客就会到,一应供应明细还得妈妈清点一番。” 李菊香转过头来对着云珂恶狠狠地放了两句屁话,风风火火地就跑出去,卯足了劲儿,准备对着琅琊杜氏的马屁狠狠地拍。 小柴门一关,就剩下一扇不大的窗子,外面的阳光空气才得以透进来一点,不至于让刚活过来的云珂憋死。 云珂睁着大大的眼睛,躺在茅草堆里缓了好一阵子,破败的柴房天花板上,一只肥硕的蜘蛛占据了屋檐的一个小角正在勤劳地吐丝织网,她轻轻地撇过脑袋,看了一眼紧闭的柴房门。 云珂:“……” 眼皮翻起了一阵无语,就这种小破屋,她只要轻轻挥动一根手指头,只怕是连灰烬都找不到了。 云珂再三确认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时之间悲喜交加,总的来说竟然是悲更多一点。 怎么会这样呢? 说起来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她本就是个孤女,幸得金家收留。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金家满门被灭,鸡犬不留,金姐姐下落不明,云珂虽然一直抱有侥幸心理,可那些年一直杳无音信,渐渐地也没了信心。 只怕是遭了仇家毒手,尸骨静静地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躺着。 思虑至此,云珂不禁苦笑,崔二当年一剑放干了她的血,如今再看,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潇洒痛快,免得在这人世煎熬人寿。 云珂躺在草堆里自暴自弃地滚动了两下,坐起身来,再三默念:既来之则安之。 这姑娘既给了她这条命,她自然要连带着这可怜姑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不过,云珂得先确定究竟她是怎么被这姑娘召过来的,又或者…… 是她强行进入了这个姑娘的身体里?! 实在是作古多年,云珂本人也不确定究竟是她被这姑娘献舍了,还是这姑娘遭到自己强行夺舍了。 柴房里虽然杂物堆积杂乱,可终究就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很快云珂在草堆里又或者是废纸堆里找到了一个羊皮卷,也不知道这姑娘是从哪儿裁下来的。 总之确定了,云珂是被这姑娘强行献舍了,云珂暗自松了口气,虽说她风评很差,曾经玄门顽固的老石头对她的指责、谩骂声铺天盖地,余音绕梁,三十日不曾断绝,创下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 半道上唾沫星子乱飞的事,云珂从来也不在乎,可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是一个坚守原则的人,她虽然行事不择手段,却也绝不做小人,所以夺舍这种事情她也是万难接受的。 掀开满地杂乱的茅草堆,满地的符咒血迹斑斑,云珂微微皱眉,看这架势这姑娘是筹谋已久啊,李菊香和小厮并非修仙之人,加上这个屋子乱得很,又有草堆遮掩着,那两个瞎了眼的竟然也看不到。 云珂指尖抚摸在红绳黄符之上,这姑娘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不顾性命,也要献祭于她,将她这作古多年之人强行挖出来。 但是……这姑娘是想着大仇即将得报,过于兴奋,所以拍了拍膝盖,安心地上了黄泉路,毕竟在千瞳看来,简单粗暴的通过强行献舍将云珂召来,事情就算结案了。 可这位仁兄实在是高兴过了头,竟然忘记了给云珂留个杀人名单,就自己先行去阎王爷那报到了。 云珂嘴角僵硬,对这位姑娘的智商完全不敢恭维,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将裤脚轻轻一拉,果不其然在脚踝上找到了,三条印着黑色古老咒术的咒枷。 按照羊皮纸上记载的巫术,这三条咒枷应该是对应了三条人命。 被强行献舍之人,在三日内要替原主完成她的遗命,否则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羊皮卷上的边角处还特意附上了一行小字,最好献舍于穷凶极恶的恶鬼,以免献舍于白莲花人设,得不偿失。 云珂嘴角抽动,感情这姑娘是拿她当穷凶极恶的恶鬼了,随后大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结合了刚才那个老鸨在这个小柴房里喷的语言,大致也推断出是哪三条人命了:老鸨李菊香,把千瞳卖进来的人贩子舅舅,还有老鸨身旁的狗腿子阿三。 应该就是他们三个了,不过云珂也不敢贸然拍板定案,转过头看着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枝头上的海棠花开得漂亮繁密。 云珂嘴角勾起一抹笑,抬腿就要往窗前走去,刚迈开腿走了不到两步,脚步发虚腿打软,就和大地母亲来了个重重的亲密接触。 哎呦——,大意了! 云珂疼得呲牙咧嘴,趴在地上抽气,她自小心眼子就多,脑瓜子一转,心头一沉,脸上霎时间难看了起来,嘴角僵硬。 别吧—— 就冲着这姑娘这弱柳扶风的劲儿,别跟她似的又是个短命鬼来的,那可真是晦气了! 云珂将裤腿全部掀起,抬眼望去呆了片刻,青紫色的伤痕满目疮痍,狰狞恐怖。 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全身上下却没有一块好皮,日夜遭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让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如何能不崩溃?! 怨不得千瞳如此恨! 云珂强行忍着痛,挪到了窗边,指尖轻轻一挥,枝头上的海棠便飘落于少女的掌心,掌心聚集灵力,绿幽幽的鬼火骤然涌现。 云珂将少女的青丝截下一段,和海棠花一起置于鬼火之上,鬼火映照下,旧日光影重现。 云珂是从第一幕就开始看 的,而且越看脸色越难看,到后来竟然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直冒,气得两眼发黑,简直恨不得烧干净掌中的海棠花。 这是为什么呢? 这倒真不怪云珂姑娘没有风度了,这要是换了其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恶鬼,只怕早就操起板砖骂娘了。 千瞳的祖上也是仙家名门,虽然到了她爹这一代已经是家道中落了,不算富贵,但也还算是个中产。她爹本想励精图治,多次参加玄门仙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眼瞅着就要年过四十了,他已经考了二十多年了。 虽说债多了不愁,可这么多次的失败,已经彻底打垮了他的耐心和信心,脸上也实在是无法再多加一层皮了,思前想后决定回乡。 可回了老家,面对祖宗牌位深感愧疚,就这样一生郁郁不得志,担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年纪轻轻地就撒手人去,留下了千瞳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不擅长打理家中产业,千瞳年纪尚幼,还是个喜欢诗词歌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让那个死鬼舅舅有机可乘,三两句地哄骗孤女寡母。 不过三两年的光阴,祖上留下的田产铺子,竟都被败得一干二净了,甚至就连千家祖上的祖坟都给卖了,千母听说了这样的噩耗,气得一病不起,咳血不止,大夫只说这是心病,已非药石可医,早早准备后事吧。果然不出两个月,千母已撒手人寰,独留一个孤女在这世上。 当时的千瞳才十五岁,要脸的千瞳斗不过不要脸的舅舅,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家产被这个杀千刀的舅舅败光,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某一天父亲的旧友,派人过来告诉千瞳,她们家祖坟被扒了,刨祖坟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舅舅。 原来是她舅舅睡了妓院里的姑娘,没给钱,妓院里的人到处在找他,他躲躲藏藏了好几天,妓院的人扬言要剁他一只手,一条腿。 这不,他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姐姐和姐夫,邪念顿起,他姐夫走的时候家里还算有钱,陪葬肯定不少,这人一旦恶起来,究竟是人是鬼还难说得很,他打定好主意,当天夜里天一黑,扛上锄头就去了坟地。 第二天一早,这事情就传开了,千瞳气得两眼发黑,怒从心底起,跑去质问舅舅。 千瞳一脚踹开房门,厉声怒骂:“你这个无耻的贱人!” 千瞳好歹也是仙家名门之后,且本身资质尚可,虽然相比于道法仙术她更喜欢诗词歌赋,可教训个地痞无赖还是绰绰有余,三两下,就把她那个没用的舅舅撂倒在地,攥着他的衣领,狂扇他的嘴巴子,左一撇右一捺,巴掌脆生生地在那张老脸上开花。 千瞳实在是被气到崩溃,问道:“我问你东西呢!从墓里面刨出来的东西要是少了,哪怕一个铜板,我卸了你的胳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即便是像千瞳这样的温柔小姐,被逼到忍无可忍之地,那也是要吃人的! 可这个舅姥爷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无赖。 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活人的东西不拿,死人的东西不算抢。我阿姐和姐夫是不会怪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目无尊长了!!” 千瞳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聚集灵力:“既如此,我今日就送你去见我爹娘。” 抬手就要拍在他的天灵盖上,却不想,这只死狗舅舅挥动衣袖,白色粉末顷刻间吸入鼻中,千瞳从小就在家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更没有到江湖上行走历练过,竟然中了这样拙劣的江湖伎俩。 3. 少女千瞳 等到再次醒来,她就被卖到了李菊香这个老鸨手里,她也曾试图逃跑自救,无疑被打得皮开肉绽,万念俱灰之际,恶向胆边生。 后山院子的柴房,昏暗的烛光下,一个模样十五六岁,身形单薄纤细的少女嘴角噙着血,眼里迸射着不符合年纪的滔天恨意,满地的红线黄符,少女用自己的鲜血浸入阵中间的桃木,窗外银白色的月光撒满了少女的周身,唇角勾出了诡异又疹人的笑,月光下古老的巫术被催动,少女以诡异的舞步,进行古老的献祭仪式。 少女的神色萎靡又疯狂,喃喃低语:“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刍狗!” 银白色的月光下,少女的灵魂和□□被分离,云珂的魂魄被强行拖拽,以一种非人力自然的诡异状态,强行塞入这具鲜活的躯体之中,窗外的一只飞蛾扑进了矮桌上被点燃的蜡烛里,少女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昏死过去。 云珂深呼吸了好几口,确认了自己的剧本,真是忍不住地骂娘,她可是楚巫云珂啊! 十几岁就修行巫术邪修,捻纸即成魑魅魍魉,折枝即成二十四鬼,天资极高,一手的鬼道巫术更是变幻莫测,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存在!干的从来都不是翻天覆地、搅弄风云的大事! 虽然千瞳这个姑娘很可怜,可说穿了,也就是个家庭伦理纠纷的破事儿,这也值得把她给挖出来吗? 靠——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平复再三,云珂决定先接受现实,把这姑娘的遗愿完成了,再想把面子找补回来的事儿。 掐指一算日子已经过了一日了,还有两日,她要取三条命。 云珂躺在草堆上闭目养神,正思索着该怎么帮这姑娘完成遗愿,又能够不暴露自己的痕迹,毕竟这世上想要她死的人还真不少,如今重新活过来了,她也不想去招惹这些仙门百家,更不想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跟他们斗了这么久,她也实在是倦了,如今只想让他们给她滚得远远的。 砰—— 柴房破败的小门,被阿三一脚踹开,他押进来了一个身穿灰布衫的少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挂着彩,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看他这打扮九成是个市井的小混混。 “哼!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本大爷面前晃悠,我看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阿三满脸的自豪和得意,嘴上说着话,眉毛上挑,眼角余光还偷偷瞄一旁小子们的表情,毫不掩饰的抖动着身上的两根猪毛威风上蹿下跳:“小子,你要是再敢给你三大爷耍心眼子,可仔细你的皮——” 那少年也毫不示弱,斜眼轻蔑地瞧着三大爷,唇角勾起笑,肺腔用力吸气:“呸——” 众目睽睽之下,朝着阿三的脸上狠狠的啐了一口血水,众人都呆住了。 “扑哧——” 人群中一个笑声没绷住,一片笑声越发泛滥了,随即阿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倒是不嫌弃这口血水,只在乎丢了的面子,心中大为恼火,面孔狰狞扭曲。 连忙呵斥:“笑什么笑!你们这一个个没心肝的东西,以后有你们没脸的时候!” 顺手脆生生地就扇了身旁两个小子两个巴掌,出出邪火。 说罢对着那少年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哼!姜淮你给老子少得意,就你在赌场出千欠的那些钱,你在这打工三百年都还不上。” 那少年也是个烈性子的,愣是一声不吭,好在这时候有一个小子蹿了进来报信:“三大爷,琅琊杜氏的两位道爷已经到门口了,香妈妈差人来叫你过去呢。” 道爷?!琅琊杜氏! 玄门中人来这窑子窝做什么?是捉鬼?还是嫖妓? “嗯——知道了,知道了。” 阿三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肩膀,扯着个嗓门高声喊叫,生怕八百里外的人没听见:“这真是哪都离不开我,我要是离开了,不出半个月,准得乱成一锅粥。” 随后阿三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小子们,大摇大摆地锁上柴房。 云珂秀眉微皱,心中暗骂这些玄门中人真是阴魂不散,不过也无所谓,毕竟在掐架方面她还是很有天赋的,对手只要找上门来,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出手锋利无比,且反应极快,今天的敌人今天干,从不过夜,效率极高,其战斗力之可怕,只能用“彪悍”两字来形容。 柴房里安静了不到片刻,刚才还倒在地上装死的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一双眼珠子左右乱瞟,对上了云珂的视线,一丝尴尬的气息似乎在柴房里蔓延开来。 毕竟此刻两人也算是一个监牢里的狱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般来说应该是有一个自我介绍的流程的。 少年瞳仁黑白分明,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头上冒着点傻气,凑上前来搭话:“欸,听说你是被你舅舅卖进来的,还真是惨。” 云珂:“……” 那少年也是个自来熟的,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不过你放心吧,小爷我路见不平,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我已经给仙门崔氏传送了千纸鹤,很快他们就会来救咱们出去的。” 云珂:“?” 仙门崔氏?!云珂眼皮一跳,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嘴角微扯:“你说的是哪一个仙门崔氏?” “自然是最厉害,最强的那个博陵崔氏了,他们家的二公子在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你知道那个十恶不赦的楚巫云珂吧,那女魔头那么厉害,那么猖狂,到最后还不是被我们崔二公子一剑,送上了西天!” 姜淮说起自己崇拜的前辈,那真是眉飞色舞,整个人上蹿下跳,嘴巴更是噼里啪啦的唾沫星子四溅,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某人脸色越发难看。 姜淮激动不已:“等崔二公子收到了我的信,肯定会来救咱们的,到时候——” “够了——” 云珂真是忍着多年的良好斯文,才没冲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子,一双美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一个赌博出千被抓的小混混,崔家二公子知道你是谁啊,还能搭理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在这大言不惭,我都替你脸红。” 云珂气不过,抬腿踢了他一脚:“滚那边去!” 姜淮被激得脸色涨红,不死心地辩驳:“他们这些开赌 场的本来就是在抢老百姓的钱,我从他们手里骗钱,那也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老天生我一场,总不能让我去死吧。” 云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看来她今夜就要动手了,得赶在崔氏来之前结束这一切,倒不是她真的怕了崔氏,额……好吧……她对自己曾经的心腹手下,还是有点忌惮的。 毕竟十一年过去了,崔二如今在江湖中有这样的声望,想必武学造诣上有大突破,她并不想惹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云珂不考虑和崔二纠缠。 后半日的柴房里出现了风雨欲来前的宁静,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爬上了枝头,天色昏暗,云珂瞄了一眼躺在旁边饿晕过去的少年。 其实她也快熬不住了,毕竟这副身子实在太烂,更何况肉体凡胎,云珂也不是喝喝露水就能饱的仙女,再这样下去她可要成为首位重生以来就被饿死的恶鬼。 夜色渐浓,清冷的银光照亮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云珂眯着眼,念起了低级的咒术,瞬间耳膜都要被鬼哭狼嚎的声音给震破了,一个丑得惨绝人寰的女鬼将脸紧紧地贴着她的眼睫毛,云珂心中一惊,肌肉记忆般干净利落的地伸出手掌。 “啊——” 女鬼阿槐的脸颊立刻浮现出了两座红彤彤的五指山,眉眼憋屈,揉着脸颊小声嘟囔:“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打我做什么?” “我召你来,你就来,你凑我那么近干什么?!” 云珂被刚才那张丑脸吓得心有余悸,抬手拍了拍胸口,后退几步和她拉开距离,“这地方是怎么回事?阴气重得出奇!” 阿槐刚才被打疼了,坐在一旁不肯说话,云珂看着装死的某鬼眯起了眼睛,手中凝聚起了一团绿幽幽的鬼火,云珂眼含笑意威胁地看着阿槐,鬼火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响着,无声地告诉她:你要不说话,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姑娘饶命啊——” 阿槐吓得连忙跪地求饶:“这里是妓院,女孩们不是被卖过来的,就是被拐过来的,有的在这儿一头碰死,有的染上了花柳病死了……而且隔壁还有一个大型的赌场,有些还不上赌债的人,到这儿卖儿卖女抵押赌债……久而久之,这死的人多了,这地方阴气就重了。” 她一个孤魂野鬼,平常月亮出来的时候她才敢飘出来觅食,今天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她分明闻到了一股清甜的灵气,哪知一过来就被这个凶神恶煞地打了一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阿槐不停地小声求饶。 云珂指尖打着响指,未置一词,这里阴气虽重,可她压根儿没看到几只鬼,这冲天的阴气是从哪儿来的?又或者说那些鬼在哪儿?是被人拴住了吗? 柴房外脚步声渐起,叽里呱啦的咒骂声就跟放鞭炮似的:“一个个的就会给那两个狗道士溜须拍马屁,竟敢欺负到本大爷头上来,还敢叫我来后山送饭,呸!一个个的都是没脸的货色!” 阿槐一听见阿三的声音,吓得立刻躲进了草堆里,眼神既恨又怕,云珂眉毛微挑。 还没见到人呢,又是一只脚先揣进门里,阿三满脸的怨气:“快滚过来吃饭,一个个的贱骨!” 4. 女鬼阿槐 云珂看着阿槐瞳孔里浮现出了疑惑,指尖捏起海棠花,听着鬼花低声言语。 原来死在这个阿三手里的少女不少,其中不乏被他先奸后杀了的,其中就包括阿槐同村的一个女孩,被阿三欺负之后,撞墙而死,阿槐目睹了这一切,随后阿三看弄出人命怕李菊香知道了要收拾他,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活生生地就将阿槐给打死了。 随后告诉李菊香,这两个小丫头死也不干这一行,撞墙死了。 “尤其是你——” 阿三伸出手指着云珂的鼻子骂道:“来了这都有小半年了,打也没少挨,可偏偏就是不长记性,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过?非要在这破柴房里挨打,吃糠咽菜,你才舒坦!” 阿三顶着那张丑恶的嘴脸,胡乱骂咧扬长而去,柴门一锁,姜淮就跟饿狗扑食一般,扑了上去,可终究是云珂的脚更快,一脚踹翻了那些糠野菜、烂窝头。 “诶,你干什么呢!你自己不吃,我还要吃呢!你要饿死我啊,我跟你说你少——” 云珂面色阴沉,抬腿一脚将这柴门踹烂,一记凌厉的眼神扫视而去,姜淮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少女把玩着海棠花枝,指尖渗出明艳火红的灵力,随手一挥,花瓣顷刻间散开,附着在在了阿槐的魂魄,极强的红色灵力环绕在云珂的周身,朱唇低语:“山有灵兮,尔主召逢,折枝纵鬼,供吾驱策。” 躲在草堆里的阿槐诡异的抬起了头,那一瞬游魂空洞的瞳孔变成了嗜血的殷红,云珂在她的耳边轻声言语,犹如来自地狱的指令:“撕了他——” 阿槐在得到指令的一瞬间,纵身数百米,云珂转头视线对上了姜淮,面色不善,瞳孔里却十分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哪凉快哪待着去,要是敢多管闲事,就废了你。 姜淮倒也乖觉,十分谦逊敬重地朝着云珂行了个礼,识趣地滚到那边的草堆里,闭目装睡,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选择性眼瞎。 云珂鞋尖一踮跃上了房檐的瓦砖上查看,只见两名穿着海棠流云袍的道士,一胖一瘦,长得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云珂挑了挑眉,嘴角冷笑。 也不知这琅琊杜氏如今是谁做家主,门中道士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出窑子,如今这世道还真是变了,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道士演都不演了,直接就到花间柳巷借宿了? “二位道爷就放心好了,这口枯井我可是从来不让人碰的,不会出岔子的。” 李菊香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只是这一次还希望两位道爷多多地贴些符咒,我们这皮肉营生的地方阴气重,有些客人非说我们这儿风水不好,搞得我们这姑娘都卖不出去——” 瘦道士懒得听李菊香在这扯闲篇,不耐烦地出声打断,掐着尖细的嗓子进行敲打。 “行了,行了。这事好办得很,不过你们这儿总得给我们哥俩意思吧。” 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对着李菊香阴阳怪气:“怎么着啊?我们俩大老远地来办事儿,就让我们干站着,在这冷风口里喝西北风啊!” “二位道爷瞧您说的,我哪敢啊。”老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恨得牙根都痒了,强忍着肉疼,从衣袖里拿出几张大额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您二位的包间我已经找人打扫出来了,一会儿好酒好菜,还有新来的舞娘一准送到你们房中去。” “哎——这些都不着急。”那瘦道士甩了甩手中轻飘飘的银票,眼睛眯细拉长,嘴角抖动,“你这是把我们哥俩当什么了?” 老鸨嘴角的笑一僵,笑也实在是挂不上脸了,磨磨蹭蹭地从袖口里掏出几根金条,老大不情愿地塞到了这两个道士手里,那两个道士顿时眉开眼笑,嘴里还不住地催促:“赶紧的吧,这一路上车马行船,可把我们哥俩给颠坏了,好酒好菜伺候着,走起呀。” 老鸨目送着两位道士进了包房,转身的一瞬间全没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满脸阴狠五官狰狞,张牙舞爪,嘴里不住地怒骂:“呸!都是些不吃粮食的东西。老天啥时候劈个雷劈死这两个玩意儿呢——” 云珂看着那老鸨气急败坏的滑稽模样给逗笑了,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气:“放心,一会儿本姑娘就送你们通通上路,一个都少不了。” 云珂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手边是她在伙房顺的两个食盒,里面装着白灼虾、清炒莴苣、烤羊腿,食盒的最下面一层还装着一盒樱桃,云珂看得口水直冒:“这才是人该吃的饭食。” 打完了牙祭,云珂舒舒服服地坐在屋檐之上吹着晚风喝着小酒,撩起裤腿,白皙的脚踝上原本三条黑色的咒枷隐去了一条,还有两颗脑袋,就先放在他们的肩上,再过一个夜吧,那两个胖瘦道士,虽是两个酒囊饭袋,可终究是玄门中人,还是有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在身上的,光靠一个阿槐这样一个低等的小鬼,去了也是送死的命,云珂不想打草惊蛇。 “啪嗒——啪嗒——” 骨节分明的指尖打着响指,云珂秀眉微微皱起。 这地方阴气这么重,可一个晚上了,她也就招出来了那么几个弱得简直虚无缥缈的游魂,这里边定有蹊跷,难道说那些鬼都被镇压到了附近的某个地方,又或者说是被拴起来了? 回到那破柴房,云珂大发慈悲地甩了一个食盒给姜淮:“喂,起来吃饭了。” 说完云珂转身就走向柴房的另一边,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模样,姜淮看着美酒佳肴,强忍住嘴里的口水,走到云珂身边扑腾一声,双腿就跪下来了。 “求姑娘收我为徒吧,我也想要学 本事,不想斗鸡走狗地过完这一生,姑娘若是收我为徒,我日后定将当作家中老母……” 姜淮说到此处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心下只觉得恶寒,连忙改口,“不对,是父亲,我一定将姑娘当作亲生父亲一样敬重,我定会好好孝敬您的,还望姑娘收我为徒吧!” 云珂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原以为这小子不过是个愤怒少年,如今看来也算是个慧眼识珠的,脑瓜子也算有几分机灵劲儿,不过这小子要是知道他现在跪拜的,正是他口中的女魔头——楚巫云珂。 也不知这小子脸上的颜色有多精彩,指不定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 “你起来吧,我无心收徒,识相着点儿,吃完就躺在那边的草堆里装死。” 说完,云珂就翻身睡觉了,姜淮咬着牙、面露不甘,倒也是个懂眼色的,乖乖地照做,没有死缠烂打,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浮光破晓,仲春的浓雾还未散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了清晨。 “啊——死人啊——” 后巷的拐角处,阿三的尸体被早起来开门的小子发现了,这一嗓子吼得梦里的人都惊醒了。 那小子在极度的惊恐之中,竟然还不忘将阿三的死讯,上蹿下跳,奔走相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凡是个有耳朵的,就都知道阿三被厉鬼锁魂要了命。 李菊香正对着铜镜画眉,乍然听到这消息,惊的画眉的手腕都跟着抖了两抖,铜镜里赫然出现了关公竖眉。可毕竟是开了多年窑子窝,李菊香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只是这一屋子的姑娘小厮没一个不害怕的,窃窃私语,越说越邪乎。不到一会儿竟然有好几个胆小的就要跟她告假回家,李菊香心里开始打鼓,也顾不上画眉了,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摔了个粉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了。 “谁要是再敢给我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他的嘴,拔了他的舌头。” 李菊香双手叉着她的水桶腰:“你们怕什么——两位道爷昨天不是已经来了嘛,他们来就是给咱们除邪祟的,只要今天太阳升起了,老娘的窑子店照样得开,一个个的还杵在这干吗呢,都给我干活去!” 李菊香交代了身边的小厮,今天要是有人敢偷摸地跑,就打折他们的腿,至于阿三的尸体,她可没有闲钱安葬,只吩咐先留着,等道长看完之后,随便在后院里找一块破草席子,卷了就扔到河里算了,随后她也顾不得收拾了,拎起裙摆抬起腿,就往那两个道士的住所奔去了。 “道长啊——大事不好了呀!枯井里的妖孽要压制不住了呀!” 李菊香不愧是窑子窝里的领袖人物,就算是哭还能哭出花样来——撼门大哭。大致动作就是哭天抢地的同时,用头、手拍门,活脱脱的一副痛不欲生,寻死觅活的模样。 5. 酒囊饭袋 里头的两个道士昨天晚上那是真忙活了一夜,累得那是满头大汗,生怕不够尽兴,混着酒和药胡乱吃了一大堆,原本怀里搂着软香温玉,今日没个日上三竿是根本爬不起来的,可一大早就听见了门外哭天喊地的声音,实在是被搅了清梦,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正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呢。 李菊香瞧这半天都没响动,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腿就冲了进来,和赤身裸体的瘦道士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皆是一愣。 随即瘦道士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护着自己的身体,满脸涨得通红,活像是丢了贞节的烈妇,大声呵斥:“出去,出去,非礼勿视,你道爷我衣服都没穿好呢!” 李菊香只得讪讪一笑,前脚被骂出了房门,后脚就对着紧闭的房门呸了起来:“还非礼勿视呢,就你那小鸡身板,非得吃药才能上膛的,老娘见了都倒胃口,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天仙了呀。” 胖瘦二道士听着李菊香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三人鬼鬼祟祟地就要往后山深处走,云珂在屋檐上听得一干二净,随着他们的脚步,屏息凝神,这一路上瞧着这两个胖瘦道士的脚步吐纳,脚步沉重,吐纳浑浊,云珂简直是大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两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酒囊饭袋。 云珂藏在树上,不禁暗自嘲讽,不过才十来年的光阴,仙门之中竟已落败至此了吗?就派这么两个东西出来务工,她这都跟了一路了,这两个二傻子居然毫无知觉。 这两个胖瘦道士除了在敲诈勒索上面颇有心得,可以说其余的简直是一无是处。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杂草疯长,枯树枝头上乌鸦筑窝,看样子是荒凉已久无人居住了,寻常人看了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在枯井边上下一阵查看,相互对视一眼,眉眼间的心神懈怠下来,随即还爬上了几分恼意。 “我当时什么大事呢,一大早的扰了你道爷的清修,不就是个小邪祟,弄死了个跑堂的嘛,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瘦道士的腰杆挺得笔直,大言不惭的朝着李菊香呵斥道:“待到入夜了,道爷们设法捉鬼,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兄弟俩厉害。” 李菊香吊了大半天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随即眉开眼笑地抖动着眉间那两道关公的眉毛,随声附和吹捧,三人就这样高枕无忧,扬长而去。 云珂视线落到了那口枯井,口中低吟着古老咒语,指尖拂过眼眶,再次睁眼,只见天空中有一团巨大的红烟,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云珂心下一惊,一股凉意从脊背穿身而上,鞋尖踩在灰瓦屋顶上,顺着红烟的轨迹,红烟的源头正是那口枯井。 云珂摸着下巴暗自思忖着,就单从这红烟的怨气和浓度来看,只怕这口枯井里面森森白骨的都快堆成山了,甚至还未走近,云珂就能感受到极强的灵力在波动。 “呕——” 云珂刚一凑近那口枯井,未有设防狠狠的闷了一口,直接痛苦到五官扭曲,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呛得她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连忙捂着鼻子,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黄符烧纸散味开路,扭曲的五官才稍稍好转了两分。 枯井上方黄符红绳交错纵横,云珂看着上面串着的铜钱期限,看来这口枯井少说,也有个七八年的历史了。 待到云珂看清楚符咒的图案,瞳孔骤缩,周身寒意袭来,枯井之下布下的竟然是——散魂阵。 云珂呆愣片刻,这玩意儿最早是用来镇压上古凶兽,为的是防止它们重新祸害人间,用抽离的方式一点一滴散尽他们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是一种很神秘且古老的阵法。 云珂不由得暗自惊叹,这种上古之法在江湖上失传已久,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能弄出来,看来此人在残篇秘本上还颇有造诣呢。 从这阵法的规模强度来看,绝非刚才那两个酒囊饭袋能够布下的,他们身后定然有高人相助,云珂指尖扯下一张黄符,眉头微皱。 “啧——” 字迹利落洒脱,很有风骨,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文学功底,才能够写出这样一手好字,也对,能有这样阴毒的心思,且能够布下这个阵法的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一阵寒意从云珂心底开始蔓延,这些姑娘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活着的人怕遭到报应、反噬,才会费这么大的心力布下这样损阴德的阵法,让她们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云珂纤长的睫毛下闪过寒光—— 此等下三烂的做法实属凶残、阴毒。 这种阵法即使是用于仇家的身上,历来也是让江湖中人所不齿的,毕竟一世尘缘一世了。 云珂恻隐之心浮动,毕竟这里面大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生前已是受尽凌辱,死后魂魄还不得安息,就连六道轮回的路都被堵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过,她还是决定先下去看看,毕竟一下子就要放出这么多的怨灵,若是没处理好,这附近的庄户人家和城镇百姓只怕都要跟着遭殃,吃瓜落了。 这不下去不知道,这一下去才发现里面真是鬼满为患,就是下脚的地方,云珂都得找找。 鬼挤鬼,吓死人,不过大都是些老弱病残的鬼,拄着拐杖的、抱着药坛子的、哭天抹泪儿的一片凄凉景象。 云珂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实在是自己多虑了,她们原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生前能被人扔到这井里的大多数都是些年轻的少女,可以说都是些可怜的良民。 反而是那些贪财好色的道长、逼良为娼的老鸨、拐卖妇女孩童的人贩子、欺凌妇女幼弱的地痞流氓,一个个养得肥肠满脑,油头粉面! 面对这样的凄惨不公,云珂胸中就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诸位不必丧气!” 云珂突然大声喊道:“该被劈死的贱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声大喝把这些鬼都镇住了,所有鬼都停下来了,准备听云珂的高见,吆喝结束了,下面开始说理论依据。 “今夜皓月当空之际,我设法为大家破阵,大家出去之后有仇的报仇,不用手下留情!” 听到这里, 众鬼马上开始理论联系实际,开展了诉苦运动,你是三年前被人贩子拐到这儿的,我是被阿三先奸后杀的,她是得了花柳病,李菊香还强迫她接客死的。 众怨鬼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逐渐高涨,叫喊声不绝于耳,争相发言,慷慨激昂,现场搞得就跟菜市场一样喧嚣吵闹,混乱不堪,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愤怒的顶点即将到来。 关键时刻,一声大喝响起,掩盖住了所有的声音:“行了!你们出去了把该撕的脑袋撕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骚扰无辜百姓,我就先把她撕了!” 云珂掌心聚集灵力,绿森森鬼火噼里啪啦的警告,吓得众鬼刚才还一副慷慨激昂要吃人的模样,立刻噤若寒蝉,乖顺得如羊羔一般。 枯井底下鬼实在是太多了,导致云珂根本没有闲工夫仔细看看她们的脸,更没有注意到在枯井里的一个角落,竟然有一个她熟悉的故人,而那故人也因为云珂现如今顶着的是千瞳的皮囊,所以并未认出。 两个人就这样,哦,不对,是一人一鬼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擦肩而过。 从枯井里出来,云珂本想就此回柴房,免得被人发现了打草惊蛇,可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身上这股味儿了。 虽然云珂自幼家里就穷得叮当响,睡在破庙破道观里是常态。 可别的不说,打小就有一个好习惯——爱干净,身上从来没有异味,还要有股子淡淡的香味才肯罢休。 云珂纵身一跃踩在了灰瓦屋檐之上,这勾栏瓦舍里向来最不缺的就是空着的厢房,云珂侧身瞧见厢房上的木牌,特地挑了一间天字号的上等包厢,踩在屋檐的瓦砖之上推开轩窗,闪身而入,关上窗子。 瞧见门外有来往小厮的身影,压低声音吩咐:“小二,速去柴房里烧两桶热水来,本姑娘要焚香沐浴。” 小二瞧着紧闭的门窗,眉间轻轻皱起,暗自嘟囔着:这天字号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位头牌啊。 云珂瞧见那人在门外顿住,开口催促,装作恼怒:“喂——,你还杵在门外做什么,还不快去!” 店小二不疑有他,抬起腿屁滚尿流地就到柴房里,麻溜地拎出热水倒进浴桶,全程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嗯,闻到了,这姑娘确实该洗洗了,掩住口鼻,关上房门,像往常一样到处偷奸耍滑、嚼舌根去了。 焚香沐浴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云珂伸手抚摸铜镜里清丽娇嫩的容貌,着实被狠狠地惊艳住了:“我去,这小丫头长得还真不赖,天仙下凡啊,怪不得那李菊香非要磋磨你,就你这张脸,指定是被她当成摇钱树了。” 黄昏日落,云珂坐在轩窗前,桌上的清茶已然凉却,满桌的碎片悄悄地滑落到了地板上,她正拿着剪刀剪纸,坐在窗前,等待天边的月亮出现,楼底下已然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云珂唇角勾起,指尖捻起桌上的纸人,红色的灵力注入环绕,顷刻之间便幻化为魑魅魍魉,唇齿间念出了古老的咒术,手指轻轻挥动。 “去——” 满屋子的纸片,立刻化作鬼魅,潜入了黑色的暗夜。 6. 短笛凄凉 “给我找——,前门和后院儿的门房今天一个人都没放出去,这小婊子肯定还在这!” 李菊香站在庭院前,一大早地听说了阿三的死讯,她眼皮就一直跳,她暗自思忖着,如果不是那枯井搞出来的鬼,那能是谁呢?偏偏在这个时候,脑子灵光乍现. 难道是千瞳那个死丫头,对了,肯定是! 这窑子上上下下,除了她没人修过什么道,李菊香越想越气,这死丫头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阿三,真是皮痒了,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转身气势汹汹的跑去柴房算账,谁知柴房里就只剩下了那个出千的小子,千瞳的死丫头居然跑了!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跑了!!! 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损失,对于李菊香而言,更是对她尊严地位的一种挑衅,当即拍桌而起,绝不能忍。 “待到老娘找到这小浪蹄子,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哼!” 话音还未落地,李菊香一转身,身形一愣,洒满月光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姿纤细,皮肤白皙,一袭白裙红衫,明艳俏丽,发髻两侧用红绳缠住了乌黑的发丝,眉眼秀丽,额前乌黑的碎发随风飘动,一双动人的水眸里夹杂着三分邪气,七分明媚。 饶是李菊香这样见惯了各色粉黛佳人的老鸨,一时之间竟也晃了神,呆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来,随即满面怒容:“你个小婊子,阿三的死,是你捣的鬼吧!仗着自己学了几年的玄门仙道,敢在老娘面前耍威风,我看你是皮痒了。” 现如今找到了千瞳,李菊香的怒火已经到达了顶峰,甩开嗓门大声吼叫:“来人啊——,都给我上,把这小婊子拿下!” 云珂脚尖轻盈,纵身一跃竟然没了身影,李菊香脸色骤变,突然她听到了耳畔,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让她头皮忍不住的开始发麻,少女在她耳边低语。 “别急,一会儿就有婊子过来撕了你!” 李菊香瞳孔睁大,猛然转过身来:“你,你不是千瞳,你,究竟是谁?” “啊——啊啊——” 柴房里烧火的丑丫头惊恐地大叫起来,尖叫的声音活像是见了厉鬼,让人听着都不自觉地毛骨悚然,那丫头脚底打滑,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叫。 “是她们——是她们回来索命了——别杀我呀,我就是个烧火的丫头,你们去找李菊香吧,她就在后院……还有张麻子,把你们拐过来的张麻子他就在包厢里躲着呢……去找他们吧……与我无关啊!” 李菊香脊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此刻的她也顾不上要去扒谁的皮了,双腿哆嗦着,慌忙地推开众人,惊恐地抓着旁边的仆从喊叫道:“去!快去把两位道爷叫来呀!枯井里的怨鬼跑出来了!让他们俩赶紧来收鬼啊啊——” “快去啊——” 李菊香话还未说完,半道上就卡在了喉咙里,瞳孔睁大,面目狰狞,青筋从脖颈暴露出来,舌头都吐出了半截,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脖子断了,众人吓得立时发出尖锐如爆鸣般的喊叫声。 “啊啊——香妈妈死了!” 众人看见李菊香瞪着老大的眼睛,死状极其惨烈,面部皮肉诡异的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那些女鬼蜂拥而上,不过片刻,这具肉身就被那些女鬼撕成了片儿,魂飞魄散,再难复原。 云珂低头看了眼脚踝,上面的咒枷少了一条,接下来就该轮到…… 屋内屋外一片慌乱,但凡是个不聋不瞎的,都能够听到、看到这片混乱的场景。 张麻子原本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忽然听见门外的呼喊之声,立刻慌慌张张地穿裤子,前阵子他才从乡下拐卖了一批幼女弱童,顺道还绑了几个花季少女,卖了个好价钱,这不,有了两个骚钱立刻就来逛窑子。 房门被推开,一张被酒色浸淫久了的空洞皮囊正在门外四处张望着,他立刻伸手攥住了一个在廊下趁机敛财的小厮,想要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哪知那小厮一看见张麻子的脸,惊恐的就像丢了魂似的,吓得立刻反手狠推他一把,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声音颤抖地指着张麻子:“你……你……你离老子远一点!” 说完好似后头有恶犬追着,一溜烟儿地就跑没了影儿,原来这窑子窝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些死在枯井里的女孩儿,大多数都是被张麻子拐到这儿,又被阿三和李菊香给折磨死的,如今这些女鬼从井里面飘出来,自然是要找这些人报仇的,若是想活下去,可不得避着他们跟避瘟神似的! 平日里干惯了拐卖妇女孩童、逼良为娼勾当的张麻子,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竟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想来也是个全无心肝的人,对于自己平日的所作所为,竟是没有觉得有半分不对,张麻子本想浑水摸鱼,随着人潮一块儿溜出去算了,却不想屋外那些女鬼正找他,他就这么在这窑子窝里跑来跑去,无疑是去送死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珂跷着二郎腿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掀起裤腿,最后一道咒枷隐去,将手中的酒壶悬在半空,轻轻一倒,酒水滴落在灰瓦之上,滴滴答答的顺着屋檐落下,酒香四溢。 “千瞳姑娘,一路走好。” 而那两个胖瘦道士现在正躲在床底下,要说一开始他俩还是雄心壮志,披上道袍,手里拎着长剑,就要出去跟那些怨鬼决一死战的,可当这两人一开门,只看了一眼,便乖觉地关好门窗缩回房内。 这两个酒囊饭袋,对于他们自身的实力还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的,要说贪财好色、敲诈勒索他们还是很有点天赋的,若是要精进仙法,又或是除魔卫道,他们是断断没有那个高尚的素养水平的。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了云珂动手。 初春的晚风吹拂着云珂额间的碎发,清亮的眼眸望向这一片的勾栏瓦舍,这窑子窝不知毁了多少女子,那个赌坊又不知毁了多少破碎的家宅。 这些用黄金白银堆砌起来的高楼殿宇,透着人间的欲望和贪念。 只是轻轻的撇了一眼,那群游魂的洪流,云珂整个人都僵住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破布烂衫的游魂少女。 那是——,是阿木! 她不会认错的,这少女正是玉奴姐姐身边的侍女,阿木!她为什么会掺在这群怨灵之中,她和姐姐当年失踪究竟是遇见了什么? 云珂随手将手中的酒坛子扔了出去,清脆的陶瓷碎了,云珂脚尖踮起,纵身跃入怨灵之中。 一把攥住了阿木,可阿木却犹如惊弓之鸟,疯狂的推开云珂,千瞳的这副身子骨实在虚弱,冷不叮的还真被推开了。 云珂深知,阿木这丫头人如其名,从小就胆小、呆木,但却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姑娘,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正因如此,也导致她缺少自保的能力。 “阿木,阿木——是我呀,我是阿云啊,我是阿云啊!” 阿木停止了指尖的挣扎和推搡,眼神空洞,呆呆木木地瞧着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她用鬼眼好像看见了属于云珂的灵魂。 她张着干裂的嘴唇,喃喃低语:“阿云,是你吗?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我好想回到寨子里,回到你们的身边……这些年……我好害怕呀……好孤单 啊……” 在阿木的眼里,云珂才不是世人眼中的大魔女、恶鬼,她只是在南诏肆意玩闹的小姑娘,在寨子里所有人都唤她:“阿云”。 小阿云最爱与寨子里的哥哥姐姐们玩捉迷藏,藏在花下,躲在树上,看大家急得团团转:“阿云,阿云,你在哪啊——” “阿木,阿木不怕,阿云带你回家。” 云珂牵着她的手,指尖轻柔地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当年你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回南诏,为什么不来找我,玉奴呢?玉奴姐姐在哪里?” 阿木的情绪陡然间激动起来,瞳孔睁得老大,肩膀不住地发抖,双手抱住了脑袋,四下乱窜,嘴里颠三倒四地胡乱号叫。 “别卖我!别卖我!那个算命的瞎子跟姑娘有仇啊——姑娘被他们——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说的!!我再也不敢说要救姑娘的话了……放了我吧……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不敢了!” 阿木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摧残和刺激,死后又在暗无天日、怨鬼众多的枯井里待了十多年,精神意识早已涣散,心境早已异于常人,说话更是颠三倒四,说出的事儿也总像是拼接的,心下急得要命,却也只能慢慢地哄着,听她说些断断续续又不着边际的话。 两人就这样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阵子,云珂这才渐渐地捋出一点眉目:十三年前金姐姐被一个戴着斗篷和面具的男人追杀,可姐姐打不过他,后来两个人走散了,中间出现了一个什么插曲,好像是一个叫上官的男子,后来阿木被一个算命的瞎子卖到了这个窑子…… “阿木听话,告诉我姐姐往哪个方向跑了。” 云珂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似的:“好阿木,乖阿木,告诉我姐姐最后是往哪里走了?咱们一块儿去找她,好不好?” 阿木呆呆愣愣的,苦着一张脸,眼泪都飙出来了:“我记不清了……” 云珂心下一沉,耐着极好的脾气,咬着牙勾起了笑:“乖——阿木,再仔细想想……” “好像是……灵台山……” 云珂听着有戏,但灵台山可大了,立马追问:“灵台山哪里啊,具体一点,有什么标志物没有?” “那里有个……” 正待阿木说下去,夜空中突然响起了短笛声,曲调凄婉幽凉又诡异,刚才还拉着云珂胳膊寻求庇护的阿木变得目光呆滞,肢体僵硬,她伸手甩开了云珂,呆木的眼球也浑浊起来,动作神态诡异至极。 “阿木——” 云珂伸手想要拽住她,可千瞳这个身弱扶柳的姑娘,就是个美人灯,风吹吹就能坏,哪里能够跟变异的怨灵比力气,竟然直接被甩到了地上。 阿木呆愣的混在了那群怨灵地面,月光下四肢诡异又僵硬,动作犹如提线的木偶。 耳边传来了突兀,又诡异的笛音。 仔细听着曲调,云珂心下一惊,这人吹的是——骷髅入阵曲!(这是楚巫的常用伎俩,调整曲调的快慢可以激化怨灵的怒气,不仅如此,这些鬼魅也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吹笛的主人同时也将进一步操纵这些鬼魅,供其驱使,在变异的过程中,这些鬼魅会逐渐散失自己的鬼识,形同骷髅。) 云珂循着笛声,抬眼望去,只看见月光下,一个穿着果绿色衣衫的少女站在屋檐上吹着短笛,周围怨灵的怒气被短笛声激化,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求救之声,这些怨灵没了意识,就犹如疯狗一般,一举一动全听主人的笛声示意。 云珂眼眸寒光骤起,掌心聚集了绿森森的鬼火,立时起了杀心,正欲抬手击去,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稚嫩少年的大声呼喊。 7. 旧日心腹 “千姑娘……千姑娘……我来救你了——” 云珂心中一惊,犹如大梦初醒,眼角余光扫视过去,只见两个穿着月白兰花襟的少年,云珂眉眼一恼,咬了咬唇,满眼的不甘,恨恨地收回了掌心的鬼火,用力将手甩了下去,这两个少年是博陵崔氏的,云珂撇了撇嘴,老实说,她惹不起。 云珂几乎立时就想通了,肯定是姜淮那死小子,将千瞳的遭遇传给了崔氏,坏了她的事,气得她脑门直突突,恨不得回柴房狠狠地扇姜淮两个大嘴巴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当着崔氏子弟的面,云珂不能使用巫术以免露出马脚,暴露了身份,又是一阵要杀要剐的祸乱,无语地瞥了一眼,那几个碍事的崔氏子弟。 云珂立刻僵在了原地,深入骨髓的恐惧吞噬着她的心脏,这人是——崔二? 云珂脸上霎时间变得有些难看,暗自一惊,不至于这样点儿背吧。 颤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上的衣料,可是很快又觉得不对劲,十几年都过去了,崔陵不可能还是这样的少年模样,待到少年走近,云珂仔细瞧了瞧,这少年眉眼之间虽然有几分像崔二,可气质却相差甚远,修为也和少年时期的崔二相比。 呃……这个咱们有一说一啊,确实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云珂松了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由得心下嘲讽,等你们来救这个失足少女,黄花菜都要凉! 少年一个箭步,就凑到了云珂的面前,拉起她的手凌空而跃,少年一双水眸过于清澈,冒着天然的傻气,声线里带着年少的稚气:“放心吧,有我在这些鬼怪伤不了你分毫。” 云珂替这少年尴尬地笑了笑,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啊?! 耳畔响起了惊呼之声,云珂眼眼尾轻撇,唇齿冷笑。 原来是那两个酒囊饭袋被那些女鬼追得上蹿下跳,滚在地上狼狈不堪,云珂抚额叹息,这副怂包样真是给杜家祖师爷丢脸。 就靠这两个毛头小子和杜家这两个酒囊饭袋,这场怨灵暴乱根本就控制不住。 这些死在豆蔻年华的女鬼在骷髅曲的激化下,已经发生了变异,招来了许多邪祟,怨灵四起,数量极其恐怖。 若是不及时控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云珂咬了咬唇面,这些女鬼毕竟是她放出来的,衣袖下掌心聚集灵力。 可即便是她也正虚着呢,她现在实力不详,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面对这样多的怨灵,她就是一两分的把握都没有…… 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云珂衣袖下的手指不断聚集着艳红如火的灵力。 “嗖——” 强劲的风声从夜空中划过,一只淡蓝色的箭矢带着极为强劲的灵力,直击崔子洵头顶上的那只正张开着血盆大口的鬼魅。 “啊啊——啊——” 崔子洵猛然间抬头,被吓得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看着地上蠕动的那只丑陋鬼魅,双腿发颤。 云珂看见那熟悉的蓝色箭矢,脑袋一麻,脸上有些挂不住。 耳畔响起了少年的惊呼之声:“是我叔叔!!有我叔叔在,这些妖魔鬼怪就等着被扔到塔里超度吧!” 少年语气里满满的崇拜和自豪。 云珂暗自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少年是崔大公子的好大儿——崔子洵。 说起来云珂从前也是抱过这个小奶娃子的,不过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奶娃子如今也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了。 空灵的箜篌声在夜空中响起,此等熟悉又美妙的音律,对于云珂而言早已听过不下千百遍。 正是她当年的得力心腹,也是一剑送她下黄泉的崔二公子。 云珂认命的抬眼望去,整个人却怔住了,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 是他吧—— 那人的眉目如同一幅展开的江南水墨画,带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仙气。 身姿翩然,银白色的月光在他的周身微微泛着清冷的光晕,褪去了从前少年的稚气,岁月给他带来的沉静,让他越发的耀眼夺目、高不可攀。 云珂的视线追随着他,滑落到肩头的垂发,目光一滞,吞吐的气息都跟着颤了颤。 他——他居然披发了! 云珂下意识的跑到了一扇门窗户后面,偷偷的瞧着。 心下暗道:崔氏子弟在未成婚之前都要束发,成婚之后夫妇二人的名字上了族谱,行过礼之后,方可披发。 云珂随即顿悟,斗转星移,岁月早已过去了十一年,崔陵结婚生子也实属正常,搞不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云珂勾唇轻笑,纤长的睫毛垂下了眼眸,忍不住暗自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才能配得上崔二公子啊。 崔二她是知道的,向来是不问风月,一心求学问道,况且他向来眼高于顶,云珂心下不禁犯嘀咕,那姑娘究竟有多好啊? 若非阴差阳错,崔陵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和她这样的乡野丫头有交集。 清音颤动,只见刚才还在作乱的女鬼,在蓝色的音波之下,骤然间一个个犹如温顺的羊羔一般,果绿色衣衫的女子见情势不对,立刻闪身跃起,顷刻之间便没了踪迹。 崔二也不恋战,抬眸示意崔氏子弟:“立刻收押,送至玄门焚香超度。” 躲在角落里的胖瘦道士,见到局势稳定了,立刻装模作样地拿起剑来,那架势像是要豁出命去和邪祟决一死战,还顺手理了理衣袖,凑到崔二跟前儿去。 谄媚讨好道:“今夜多谢崔二公子鼎力相助,咱们才能共同制伏这些作祟放火的怨灵。” 呵—— 这两个狗东西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什么共同制服,脱裤子放屁还真是够不害臊呢! 云珂简直没眼看,崔二的面上无悲无喜,指尖音波轻轻一挥,就将那胖瘦道人扇飞了几十米开外。 “扑哧——” 崔二听到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侧身偏过头看了一眼,二人猝不及防的视线对视。 糟了—— 云珂骤然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大脑上,她僵硬在原地不敢动,直到崔二挪开视线,她才犹如重获新生一般恢复了呼吸,心虚得紧,随即暗自恼怒。 真是见鬼了! 好端端的——这么怕他做什么? 崔子洵以为云珂是被刚才变异的女鬼给吓着了,温言细 语说了一大堆,诸如“你别怕我陪着你”“你冷不冷”“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之类的废话。 云珂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腿也有些泛软,随意的靠在了他的肩上,希望他少说些废话。 全然没有注意到崔子洵的身子都僵硬了。 崔子洵今年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和女孩子靠得这么近过。 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很快他的鼻尖就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而香气的来源正是…… 他渐渐地红了耳根子,气血上涌脸颊泛红,手指不自然地慢慢卷起,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崔二眉间轻轻皱起,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自然能将少年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侧身冷言:“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押女鬼。” 崔子洵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哦,是!” 崔二深深地看了一眼云珂,仿佛要从她的瞳孔中看出什么,云珂略微心虚,却又强装镇定,心下有恃无恐。 毕竟自己现在顶着的脸是千瞳的,她就不信,崔二还有这档本事,能够通过肉眼凡胎,一眼瞧出她的魂魄。 云珂故作柔顺低着头,崔二抬步缓缓地向她走来。 “崔二公子——真的是你吗?崔二公子!” 姜淮也不知是从哪窜出来的,一身脏兮兮的混混模样,瞧见崔陵,更像是一副乞丐见到金元宝的模样,眼睛冒着兴奋的金光,抬腿就要扑上去。 崔氏子弟又怎么能容许这么一个野小子靠近前辈呢,立刻上前将佩剑抵在了这小子的胸前。 崔子洵嘴角勾着恶劣的笑,开口更是毫不掩饰地嘲讽:“这是打哪来儿的乞丐?脏兮兮的就跟摇煤球似的,快快走开,今夜没有闲钱打发你。” 姜淮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掌局促地搓着身上脏兮兮的布料,心下一阵酸楚,可又气恼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哪里来的浑小子?耳朵聋了也就罢了,还长了双狗眼睛,看谁都低一等,我分明叫的是崔二公子,也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犬吠!!” 崔子洵年纪轻轻脾气却不小,怒声斥骂:“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 姜淮立刻做了个鬼脸,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讽刺:“哟——你要叫你爹爹来啊——我好怕怕啊——” 一时之间不少崔氏子弟和瓦舍里的丫鬟、小厮都被姜淮恶搞的语调逗笑了。 崔子洵气得直跺脚,两个人面红耳赤地对骂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颇有昔日两小儿辩日的风姿,两个人越吵越激烈。 一个撸起袖子跨步向前,一个从剑鞘里抽出长剑,都是一副要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的架势。 “够了——” 崔二看着眼前两个狗咬狗的毛孩子,不愿搭理,开口制止这场闹剧:“城中百姓伤亡不少,你们若是还有劲儿,就去搭粥棚,送他们去医馆医治。” 二人听到此处脸色一红,相互不顺眼地看了一眼对方,随即弯腰领命:“是!” 崔二转过身来却发现庭院之内竟少了一个人影,眉眼寒光凛冽。 8. 冰刃指喉 云珂趁着兵荒马乱之际,脚底抹油,悄悄地跑进郊外的树林里,有崔二在的地方她实在不敢多待,一来她实在惹不起这人,二来崔二与她毕竟相交多年,对她实在过于熟悉了,若是识破了她的身份…… 进了树林不消片刻,云珂就听见了身后有人追上来了,心中大骇,那脚步轻盈绝非等闲之辈。 如今她强撑着这副弱柳扶风的身子……还真是要命啊啊啊。 不行,得想个法子甩开身后的东西才行! 云珂听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感觉到,这副身子已经到极限了,已经要喘不上气了,她简直都要崩溃了! 不是吧,这副壳子的素质也忒差了吧,这才跑了三里路,云珂只觉得眼前发黑,额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脸颊滑落,紧咬着的牙齿也咯咯作响。 不行!若是强行这么跑下去,只怕她才捡回来的半条命,又要交代在路上了。 不过——这倒也怪了,后头的脚步声居然也渐渐地没了! 云珂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去,猛然间背后一阵风声,云珂瞳孔骤缩,猛地一转过头,喉颈处冰刃直指,视线落在了那一把剑上,记忆深处的恐惧直冲大脑。 云珂被吓得双腿发抖,指尖泛凉,掌心不住地冒着冷汗,下半身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那把剑是——濯缨(淬炼之初,其实是一把弓,注入灵力之后可随器主意愿幻化为剑或者扇子。) 正是十一年前,在梨梦谷,刺入云珂体内让她一剑断魂的濯缨,云珂看着这把剑满眼的恐惧,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死亡、尖刀、鲜血的记忆恐怖如斯,一时之间密密麻麻地占据云珂的理智,直到耳边传来崔二的质问。 “那些女鬼是你放出来的吧,今夜是你在作乱吧。” 崔陵说出来的话像是在问,可语气里几乎是十足的肯定,云珂被惊倒吸一口凉气,崔陵现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老辣。 崔二冷言:“你,是沧海城千家的,千瞳?” 云珂面对一句更比一句锋利的质问,眼圈淡淡地红了,清亮的瞳孔里是害怕、是无助,幽幽的月光之下崔二冷血无情,指着少女纤细喉颈的冰刃没有丝毫退却之意,那人的眉眼更是霜寒,没有丝毫要怜香惜玉的意思。 云珂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心下早已开始骂娘。 靠!真是有点儿背呀,被崔二这么个牛皮糖给粘上了! 云珂藏在身后的指尖灵力开始滑动,讷讷地开口:“我……” “啊——” 凄惨的少女喊叫划破了幽静的林间,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鸟群,阿槐双手捧着高高肿起的脸颊。 崔二被刚才脑海中那张突兀的丑脸吓得连连后退,指尖不自觉的轻拍着胸脯,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阿槐。 “我就是出来觅食的,我招谁惹谁了呀……” 今夜人荒鬼乱,原本阿槐是打定主意不打算从陶瓷瓮子里跑出来的,可耐不住肚里没货,眼瞅着外边风声平了,这才敢探出鬼头鬼脑,想着悄悄地到郊外觅食,要是能顺便打点野味,那就是赚到了,这不,一出门就闻到了一股甘甜的灵力。 也许是太过兴奋,也许是饿极了眼,竟然在同一个坑里摔了两次,不过这也没什么,她本身也就是个不长记性的鬼。 崔二此刻在月光下脸色异常难看,就在他逼问之际,眼前却飘过黑影,睁开眼一张丑脸挨着他极近,突出的瞳孔,如鸡窝般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冒着青光,一身白衣飘飘,真是丑得够吓人的。 饿死鬼阿槐,在崔二公子手里喜提两个大嘴巴子,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崔二公子没有风度,即使是江湖老手,猛然间看到这张惨绝人寰的鬼脸,都会下意识地抬起手抽这只丑鬼两个大嘴巴子。 更何况阿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每回都要贴着人的眼睫毛,生怕别人瞧不见,她那副冤案似的鬼脸。 崔陵着实被吓得心有余悸,嘴角抽动:“大晚上的你长成这样还出来,实属没家教了!” 崔二回过头来,人影是半个都见不到了,当即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狠狠地瞪了一眼这碍事鬼。 吓得阿槐连忙卑躬屈膝,苦着一张脸,双手在身前挥舞,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这鬼一副不太机灵的模样,翻了个白眼,估计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 崔陵眼里流出了几分不甘,鼻尖冷哼:“哼!这丫头肯定跑不远,你跟我去那边找。” 躲在一旁的云珂被吓得是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趁着夜色不清,她爬进了这棵空心梧桐树里,不过片刻,一人一鬼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云珂却没有立刻出来,而是继续窝在了树心里面。 不消片刻,崔陵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这棵梧桐树前,原来他压根儿就不相信云珂能跑得这么快,疑心她就藏在附近,所以故意撂下话,又假意带着鬼离去,此番再次查看,心中疑虑消了七八成。 云珂不敢轻举妄动,侧耳静听,确认了这一人一鬼是当真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梧桐树里钻了出来,这才敢稍微地大喘气一会儿,随手捡了片大叶子扇风. 不禁摇头感叹:“真是世风日下啊!就连崔二都变得越发诡计多端了,本姑娘险些中计。” 现在回想起来,云珂仍旧心有余悸,她现在看见崔二,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忍不住犯怵,实在是不愿与他有过多纠缠。 劫后余生的云珂心情大好,指尖晃荡着一条绿枝条,脚下踩着盈盈的月光, 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得意:“这崔二也不行啊,十一年过去了,还是玩不过本姑娘。” 云珂翻身上了一颗巨大的古树,躺在树干上回味着崔陵陵刚才气急败坏的表情:“呵——崔陵啊,崔陵,就凭你还想抓我,还早了一百年呢。” 疲乏了一夜,云珂此刻真是累得不行,打算先在树上凑合一晚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银白的月光,少女的眉眼轻轻地皱着,云珂的脑海里一直在思索着那个穿着果绿色衣裙的少女——不,准确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堆草木。 云珂看得很仔细,月光下那个少女影子单薄,根本没有生人的血肉。 操纵她的人使用的是人偶巫术,说起来这还是云珂当年独创的,当年她手把手教会的人就只有——阮游。 说起来云珂和他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的他们毫无芥蒂,是可以互诉衷肠的知己好友。 云珂甚至一度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们在乡间一起抓野鸭子,浑身沾了满身的白芦花也顾不得,只顾着玩闹嬉戏,云珂负责拔毛,阮游负责生火,两个人一起大快朵颐,玩儿累了便席地而卧,云珂嘴里叼着芦花,漫无边际地畅谈长大以后的理想。 对那时的他们来说,长大——似乎是件极其遥远的事情,云珂甚 至一度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世间林林总总的变故那样多,非人力所能为也,到最后冷眼相待的怨和恨,似乎模糊了那些遥远的美好岁月。以至于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形同陌路。 直到她命丧黄泉,两个人都没再说过一个字,一句话。 古树之上唯有少女的呢喃:“设计把我挖出来的人,是你吗?” 记忆中浮在桌案前读书的白衣少年,面若观音身形单薄,抬眼却是一双足够惑人的桃花眼,右眼眼尾的黑痣更衬得他多了一抹温柔。 夜色渐深,云珂疲惫的眼皮支撑不住地打架,迷迷糊糊的梦中好似闻到了那年仲春,扬州江边浓烈的杏花。 那时的扬州城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样子:酒肆、茶坊、店铺、庙宇……市井瓦肆到处都是往来商客、贩夫走卒、算命半仙。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坊间传闻。 十九年前,扬州城 都说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求之不得。 比这个更痛的是什么?得到,却失去。 十一岁的云珂正在承受这样狂风骤雨般的痛苦,毕竟钱总是很快就会花完的,得到的过程,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需要上下求索的艰辛才能得到几个铜板。 “你爹娘是谁啊?” “我没有爹娘。” “你胡说!咱们都有爹娘,要不然你是咋来的呀?” 胖乎乎的小脸上常年挤着两坨高原红,鼻涕都没擦干净呢,两颗眼睛瞪得老圆了,不住地往外冒着傻气,里头装的全是好奇和探究。 云珂强忍着憋笑和兴奋,果然又是个人傻钱多的大少爷。 “真没骗你。” 云珂眼眶微红,低着头瞳孔里带着沉重和哀伤。 “我就跟那孙悟空一样,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没爹娘……所以才小小年纪,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不过才十来岁的大少爷,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哪里见过这样的人间疾苦? 小胖子一抬头就跌进了那双擅长骗人的狐狸眼睛里,在红润的水汽晕开之下,美得梨花带雨,瞧着火候掌握得不错,云珂立刻大火收汁,赶紧促成交易。 云珂站在摊前抹了一把眼泪,顺便将袍子上满是补丁的破烂衣裳翻开来让人看个仔细干净:“这桌子原本卖十两白银,现如今八两白银真的不能再少了!少爷,我就是赚个吃饭的钱,这都是以成本价卖给你的。” 大少爷白白胖胖的,人也憨憨的可爱、讲义气,大手一挥。 “好!十两!就十两,就当我见你小子生活不易。” “好嘞,大哥,我给您包上!” 云珂连忙收了钱,霎时间,方才还是愁云惨淡的脸,立刻喜笑颜开,清风吹拂着她额边的碎发,眉眼之间生出了一抹极艳之色,小胖子生生瞧的脸都红了,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云珂将装着镯子的布袋子递过去,正当钱货两清时,集市道路的尽头,传来一声怒吼,还有数声的恶犬咆哮声。 “就是那个小子!他是个专门卖假货!假珍珠,假玉石,假木头,他可没少倒卖,别让他给跑了!” 小胖子一听,气得脸都白了,指着云珂:“你——” 云珂眼疾手快,手脚麻利地将没卖完的东西包了起来,扔下了一句:“少爷,您慷慨解囊,功德无量!” 9. 船家小哥 脚底抹油混入人群之中,游鱼似的三两下子就没了踪迹。 人头攒动,云珂脚步慌忙,低头看了一眼,前两天才换上的小白鞋,心下有些舍不得,后头隐隐传来犬吠,咬了咬牙,舍不得也得舍! 将鞋子一脱,塞进了一旁挑着担吆喝卖菜的老翁的菜篮里,云珂刚走几步就听到了身后官吏逮着卖菜的老翁一顿噼里啪啦的…… 云珂后怕的耸了耸肩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对不起了,老伯! 石路曲折 云珂正慌不择路地逃跑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侧面伸出来,拉住了她的后衣领子,猛地把她拽进了小巷子里。 云珂此刻,吓得连心脏都骤停了一下,娘呀,老命休矣啊! 忽而鼻尖多出了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心神一荡,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又揣了回去,拎着她衣领的正是发小——阮游,字泊舟。 说实话,云珂一直觉得他这名字取得怪,游子泊舟是离家之词,这样孤独漂泊的词,怎么着这个名字都是不太吉利的,一辈子在外飘荡,想想都让人疹得慌。 阮游长得白嫩秀气,就像是戏文里的神仙哥哥似的,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分观音慈悲,书院里的女同窗总爱扎堆儿地往他身边儿凑,这天长日久地都给他腌入味了,弄得他身上总也带着一股脂粉气味。 “又被人给撵了?” 阮游天生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勾人得很,却从不风流多情。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男孩儿,身段却弱柳扶风,千娇百媚,怨不得书院里面无论男女都爱往他身边凑,啧啧——怎么说呢,像他这种清纯小白花,就是招人得很,云珂自然也不例外,两人打小就混在一块儿算是发小。 云珂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发起了牢骚,一边将手伸进钱袋子里,数着银钱:“可不是呢嘛,居然还放狗,白瞎了我新买的鞋……下次又得换个地方了。” “阿云,我今日下学是提前偷跑出来的……”阮游漂亮的桃花眼里恨恨的,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在了红润的薄唇上,“呸!那些个下流色胚子都不是人!!” 云珂听到这,虽是起了一些兴趣,但手上数钱袋子的动作可没停,本钱是阮游出的,收益汇总之后再分配,但从来都是自己悄咪咪拿大头,他拿小头。从没发现过,更没提出过异议,云珂自然巴不得他永远都不知道才好。 云珂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些放到阮游手里,指尖也不忘揩油磨蹭一下,逗弄轻笑道,“这是咋了呀?大姑娘洗澡被人看光了?” 阮游细嫩的手指攥紧肩上的书包带子,轻轻地咬着唇,眉眼无奈:“阿云!” 云珂眼瞅着眼前人要恼了,连忙哄道:“好好好!我不胡说八道了,走,云姐姐带你喝茶听书去。” 其实云珂几乎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像阮游这样一个清纯小白花,被男男女女的勾肩搭背,揩油水那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就不说别人了,就她自己,面对多年的好友,时不时的也会嘴痒、手欠的占一占便宜,这也不能怪云珂,更不能怪阮游。 说起来也是人之常情,就这早早晚晚的看着又成天混在一块,能不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那都是骗人的。 茶馆门口有一个爱嚼舌根子的江湖骗子,人称李铁嘴,自称李半仙,至于他算卦算得准不准另说,人是真招人烦,这不又来多嘴多舌了。 李铁嘴装模作样掐着手指头,悠悠开口:“偷拿七成利,你那发小可知啊?” 阮游忽而眉间皱起,云珂脸色骤然僵硬,心道不妙,完了,被发现了。 只见阮游扯下荷包,葱白如玉的指尖夹着,几枚铜钱寄给了云珂:“二八即可,阿云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家中又无父母兄弟照料,用钱的地方多,岂有偷拿之说。”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十来岁正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可云珂显然和同龄人相比,是多长了些心眼子的。 阮游声线坦然又坚定,似乎是在对着她说的,却更像是说给李铁嘴听的。 云珂嘴角微微抽动,指尖略微尴尬地接过钱。 虽说这件事情是她欠阮游的,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嘛,她总有机会还的。 若真的债务积压得太多还不上,她就嫁给他当媳妇儿也挺好的,反正两个人知根知底,难不成她还能嫌弃阮游吗? 一道天光从云层间倾泻而下,只一瞬间,便将云珂的眼皮照亮了,随即翻身下了那棵梧桐古树。 伸手摸了摸自己沉甸甸的钱袋子,向半空抛去又稳稳接住,掂量够了里头的分量满意的点了点头:“还好本姑娘机灵,要不然去灵台山的盘缠都没地方找。” 云珂随手扯了一段树枝,心道:就算千瞳这副身子较弱,天赋不高,可毕竟是自己进了这副身子,怎么着二三流的水平还是能使出来的吧。 云珂催动灵力,朱唇低语:“山有灵兮,尔主召逢,折枝纵鬼,供吾驱策。” 红色的灵力包裹着云珂旋转了几圈,可颜色实在太淡,没过一会儿便消散了,别说鬼了,就连一个黑影子都没召唤出来。 云珂目光呆滞了好一会儿,抬起手用力的往脸上掐了一把:“嘶——真够疼的。” 云珂争着一双大水眸欲哭无泪啊,天知道她从一个小混混爬到江湖大佬的位置,这一路上吃过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少罪,轰轰烈烈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也就罢了。 现在让她从头开始修炼,这不是要她疯嘛,一想到这种可能,云珂吓得遍体生寒,在林子里走来走去:“不对,不对,要先冷静,要先冷静,要先冷静。” 在经过了一盏茶的沉默过后,云珂彻彻底底接受了这个事实,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准备先找艘船,或找只牛马先离开沧海城再说。 初夏时节,江边的夹竹桃开得随性热烈,粉白的花瓣随夏风吹落而下,落到了躺在船头的少女身畔。 草帽之下,少女闭着眼假寐,心中尚有疑惑,难道是阮游将那一片羊皮交给千瞳,把她从土里挖出来的? 云珂躺船头晃晃悠悠的半天也想不出里面的思绪,索性也就不想了。 摘下草帽坐起身来,瞥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偷偷的瞧 她。 船家小哥不如玄门的贵族公子,锦衣华袍,俊雅矜贵,却有一番遮掩不住的自然情趣。 云珂抬头与他对视,船家小哥儿竟然丝毫不脸红,不见一丝羞涩,眼睛亮亮地问:“姑娘是哪里人?这是要去哪里?” 少年的脸犹如翠绿的松竹,充满了生命的坚韧,眼睛里也泛着光。 云珂笑着答:“我是扬州人,要去灵台山。” 少年更兴奋了,不自觉的靠近了些:“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云珂认真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柔声道:“我也可惜没见过你,要是我是你的青梅竹马,该有多好。” 云珂话说的如此认真,丝毫没有轻慢和调戏的味道,少年的手一下子就抓紧了衣衫,想要低头,却挪不开看向云珂的目光。 船划开了日落时分的水面,船家小哥正在收拾船上的鱼鲜,他递了一份给云珂,趁着四下人影稀少。 神色严肃,低声言语:“姑娘,如果只是出来游玩的,还请绕开灵台山吧,那地方有些邪性。” 云珂挑了挑眉头,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矮桌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的看着船家小哥,似是无声的鼓励。 虽说船老爹再三警告过他们,不要和船客乱嚼舌根子。 可他实在不舍得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去送死,于是一咬牙,心一横,一股脑的就都说出来了:“从前好些个读书人经过灵台山,就被女鬼缠了身,回家没多久就都离奇死了。好多来往的商贩,回去之后也是性情大变,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往赌场里钻,没多久也染病死了。就连地痞流氓来了灵台山,撞了什么邪似的,离开之后也陆续染上毒瘾。” 说起民间怪谈,船家小哥也是一阵脊背发凉,满脸惊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再多说,只希望能给这个漂亮姑娘提个醒。 离去之时,他再三嘱咐:“晚上起风,姑娘莫要独行。” 云珂手指弯曲,哒——,哒——,敲击在了木桌之上。 书生好色、商人染病、地痞吸毒,望着江上的月亮,云珂眯起了眼睛,这灵台山看来还真有脏东西啊。 姐姐当年在灵台山究竟遇见了什么事?这么多年又为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半分音讯。 云珂朱唇轻启:“灵台山。” 江上水汽足,后半夜起了大雾,清晨太阳一出来,雾气被大太阳晒了个一干二净,云珂打着哈欠走出了船舱。 船停靠岸,十数只画舫泊在岸边,帘影之中,邻座传来丝竹之声,清音不俗。 云珂拍了拍裙摆的灰尘,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随手在岸边扯下了几根细嫩的柳条捏在手里把玩,在码头边上买了一头小山羊,骑着就往灵台山的方向去了。 船家小哥拉起吊绳,将吊在半空中用来分隔客人的竹席卷了起来,竹子慢慢卷起。 邻座露出了一袭青墨色丝绸,衣袍上绣着月白兰花图案,桌上放着的扇子闪着蓝色的光晕,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濯缨。 昨日在船的另一侧,焚香喝茶的贵公子,正是崔二。 10. 早年挖墓 墨黑色的眼眸望着骑着小山羊渐渐远去的少女,直至少女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才离开了眼眸,瞳孔轻轻扫过了船家小哥儿平凡的眉眼,脸色阴侧侧的,紧绷着的唇流露出了不悦。 初夏正午的大太阳是毒辣得很,热得叫人受不了。 小山羊的蹄子也是越走越慢,舌头也吐出了半截。 赶路的行人,都到了大树底下乘凉了,云珂额间渗出了薄薄的汗水,半靠在大树底下,将草帽扣在脸上,正闭目养神呢,却感觉裙摆却被人扯了扯,张开眼却发现对方是个四五岁的小男童。 小男孩笑的甜滋滋的,只是说话还不利索,牙牙学语:“姐姐,天气热,吃荔枝,甜甜甜。” 这小娃娃白嫩的手心里攥着几颗鲜嫩的荔枝,坐着他一旁的农妇是他的祖母。 老人家抿着嘴角笑着:“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吃几个吧,都是自家种的,天气热用来解解暑。” 云珂道了谢,拨开鲜荔枝的壳儿,露出了白嫩的果肉,舌尖轻咬,清甜爽口,和这祖孙二人聊了一会儿,原来是本家的堂侄子要结婚了,祖孙二人特地赶回老家串门吃喜酒的,路途稍远,这才抄了灵台山这条近道。 云珂脸色微变,灵台山下邪祟众多,这老弱妇孺的祖孙二人,贸然踏入,只怕是凶多吉少。 云珂想要出言提醒,可老人家却一心赶路,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本就是萍水相逢,若是多说了,只怕这老人家要和云珂生出没必要的嫌隙了。 云珂牵着小山羊,心中暗道,也罢,反正是一路同行,她暗中相护就是了,只当是谢谢这祖孙二人的荔枝。 待到他们一行人来到灵台山下的时候,已经到了落日时分,天色渐暗,进了小镇的一家客栈留宿。 那店家掌柜真是热情好客,从云珂他们一只脚刚踏进客栈的门,那张嘴就开始卖命的吆喝,舌头更是没命的嘚啵。 “几位客官里边请,我们灵台山那可是有菩萨真人庇佑的地方,张真人的道观就在山半腰,香火旺的嘞,灵的嘞,保管几位客官福泽绵长……” 云珂听着脑瓜子嗡嗡的,暗自腹诽:这店家的话可真多,也不怕闪着大舌头,进了客栈屁股都还没坐下呢。 就替那个什么李真人,张真人的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家是收了这道士的钱呢,这么卖力的替他吹嘘。 阔别江湖十一年,也不知江湖上现如今风头正盛的都有哪些人,要说云珂不好奇那都是骗人的,不过想要探听些坊间传言倒也容易。 云珂水眸微动,在竹筐老伯的篓子里买了一个草帽戴上,便混进了人声鼎沸的瓦肆里吃茶,茶碗刚端起来放到唇边,耳边一个汉子在人群中大喊。 “云珂那个散修啊——” 云珂吓得头脑发昏,心脏骤停,腿脚发颤,还以为这是有人认出了她,要捉了她找仙门百家领赏银呢。 只见那汉子大着嗓门继续发话:“早年在扬州城也就是跟柯敏洪这种盗墓贼之流混的货色,也怨不得死后崔二还要扒了她的坟,谁让她早年间扒了崔氏的祖坟,活该!” 云珂一口茶水咳出,声音极大,引得身侧之人纷纷侧目而望,云珂略带尴尬的朝着周围赔笑致歉,她这是真措不及防,本想听点别人的八卦,没想到头一回个就是自己。 只是她真没想到,且不说自己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早八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人挖出来了,云珂抿了抿唇角,说实话就她个人而言,感觉有被深深的侵犯到了。 早年的记忆只消一刻,云珂脸皮就臊得直叫她有些抬不起头来,只得抬手扶额叹息,心中暗道:果然是应了那句村头的老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人一出名,那从出生到死,大大小小狗屁倒灶的事儿都要被人扒干净了,还要拿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上无数嘴。那猪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天天吃肥了给人吃的,这吃肥了可不是就到忌日了。 云珂瘪了瘪嘴,随意扔了几个铜板在茶桌上,戴上草帽就走了。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云珂是真的累了,把山羊拴在了圈里,喝了一碗薄酒,枕着落日的残阳,把脚上的鞋子一蹬,爬上床榻,困意渐袭,迷迷糊糊的只催着自己快快入睡,毕竟到了后半夜是没得睡了。 也不知是因为睡前听了这一耳朵的八卦还是怎么着,云珂梦里进迷迷糊糊的好似回到了那段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里。 十九年前,扬州城 阮游一把拉住云珂的手:“对了,我今天看见那个赌鬼道士了,前阵子我爹和他两人就有书信往来,只怕你的窝是回不去了。” 云珂接收到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心情骤然间跌入低谷,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烦躁的在大街上跺脚。 “啊——真晦气,老窝就这么被端了,我手里的钱也就够吃饭,哪里住得起客栈啊,哎呀,流年不利呀,又要露宿街头了。” 说是道士,其实就是个正宗的赌鬼无赖,名字叫柯敏洪,可咱们这位柯道爷啊,道心不稳,最大的爱好就是赌。 听闻这个柯道长早年间也是个穷苦出身,父亲是个乡野屠夫,是专门为博陵崔氏伙房送鲜肉的,后来这屠夫死了,独留下他一个孤儿,崔氏族人见他可怜,便收为门下弟子,传习玄门仙法,柯敏洪倒也有几分天资,短短七八年之间,便从同门倒数混到中游了。 人也慢慢地变得自傲且轻狂,和同门师兄弟时常有口角之争,甚至还动过手,被罚了还不服气,竟然还在被罚期间偷偷跑到山下的赌坊赌钱,还不上债,那赌坊的人竟然直接上山来要债。 崔氏向来重视名声,严格规训族中子弟,断然容不下赌徒,事态发展到逐出师门这一步,崔氏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有多远你就滚多远,再敢辱没我崔氏名声,就废了你。 于是,柯敏洪收拾好自己的包袱,下山了。 这不下山还好,这一下山,活脱脱的就跟是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成了赌场里的老油条了,赌场里的赌徒,谁不是赢了不肯走,到最后输得眼睛都傻了,裤衩子也没了,还欠一身债,常年过得就跟过街老鼠似的,不能见光,都得避着人走,为此,咱们这位柯道长,常年在外躲债。 哦……不对,那个叫云游。 这倒让云珂钻了个空子,虽说这柯道长家里比那狗窝、猪圈也强不到哪里去,可在屋檐下好歹也算头顶有片瓦遮身,眼见着柯道士房门一关,铜锁扣住,云珂瞧着人影走远了,立刻抄起一块石头往那锁上狠狠的砸,踹开大门,登堂入室。 可说到底,终究也只是个借宿的,人正主回来了,她可不是,有多远得滚多远。 说不准,那柯道士回来发现门锁坏了,正满街地咆哮要抓她呢。 还是先躲几天风头吧。 阮游看着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的云珂,心中微动,瞳孔闪过一丝挣扎:“要不,在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你先到我 家柴房里住着。” 云珂眼神一亮,随即很快又暗了下去:“能行吗?你爹见了我,肯定是要把我撵出去的。” 阮游他爹在扬州城开了一家客栈,虽然对儿子特别慷慨,可那也是出了名的视钱如命,谁进了他的客栈,那都是要掏银子的,哪怕是个问路的,没撂下三五个铜板,是断然不会开口指路的。 总之,是个绝不让人讨便宜的货色。 阮游眼睑低垂,若有所思:“那就不给他机会把你撵出去。” 云珂立刻抬起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阮泊舟,你也太够义气了吧!” 阮游家的柴房其实就是伙房来的,那灶台上常年四季都热着新鲜的蔬菜、鲜虾鱼肉,阮父出生在一个庄稼人家,后来又赶上了大逃荒,早年间挨饿的痛苦记忆一直萦绕于心头,有了儿子之后,生怕自己的儿子夜里挑灯读书,肚子里没货给饿坏了,所以在阮游的房间里时常摆着精致的茶点。 还吩咐厨娘无论什么时辰,灶上都要热着新鲜的饭菜,确保阮游不管什么时候饿了,立刻就能送上去。 夜深人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只能听见三三两两的零星狗吠之声,厨娘累了一天了,麻利的收拾完灶台,关上柴房的门就回去睡觉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厨房某个安静的角落里,透着不寻常。 四下静悄悄的—— 黑咕隆咚的暗处,竹筐篓子诡异的抖动了两下,随即里面居然爬出了一个人影,在黑暗中摸索着灶台上的蜡烛,那个黑影从衣袖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蜡烛一点燃,照亮了那张灵动、明媚的脸蛋。 “阮游啊,阮游,背着你爹把我藏到这儿,简直就是把老鼠关进米仓了呀。” 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匆匆的洗了把手,伸手就在灶台上抓下了一个大鸡腿,张嘴就是好一顿啃,闻了大半夜饭菜香的云珂,肚皮早就锣鼓震天的响个没完,正吃着尽兴呢。 窗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三三两两说话的声音。 糟了—— 云珂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忙脚乱的也顾不上去熄蜡烛,连忙钻进竹篓子里装死,柴房门被打开,看着灶台上的蜡烛,两人皆是一愣。 柯敏洪一双细长狭小的眼珠子,流露出了几分怀疑。 阮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发了好大的火:“哼!我都说了多少回了,这蜡烛都是钱,没人的时候就要灭了!明天我非得扣了这厨娘的工钱!” 耳边传来吝啬鬼的咒骂,这才将心揣回了肚脐眼儿里。 柯敏洪斜眼看了一眼阮父,毫不掩饰的嫌弃地:“啧啧啧——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咋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几个铜板的气也置,真没出息。” 阮父陡然间回过神,自觉脸上无光,被人看了笑话,心中气愤,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梅香拜把子的都是苦出身,你也就是个屠夫的儿子,机缘巧合之下,才修了几年道,怎么着啊?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现而今还不是因为赌债被逐出师门了,混到现在一贫如洗,你还不如我勒!!” 云珂透过竹篓的缝隙,看着这两人相互揭老底,只觉得可笑,鼻尖轻哼,都是些蝇营狗苟,三教九流之辈,上不得台面! “够了——” 柯敏洪气得脑门直突突,粗着嗓子喊:“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你还想不想发财了!” 发财?!只要是个人谁不想啊! 11. 山间野鬼 云珂听到这不由得呼吸一顿,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阮父终究是谨慎的,开口试探道:“你这消息准确吗?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咱俩再给人家告了,你轻飘飘地提剑就跑,我还有儿子,有客栈呢!” 柯敏洪耐下性子解释:“自然是千真万确的,这可是我在秦淮河解救的女鬼跟我说的,崔家的先祖就葬在了扬州城外,当年陪葬下去的金银财宝、玉器珍珠数都数不清……” 云珂透过竹篓子,看见这两个人在烛光下计划着盗墓、如何将赃物分批地销出去……两个人透着烛光,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荣华富贵,挥霍无度的好日子,两个中年男子发出了杠铃一般的笑声,让躲在竹娄子里的云珂听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云珂摇头嗤笑,真恨不得跳出竹筐,大声耻笑这两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二人活脱脱地一个狼一个狈,凑在一块儿狼狈为奸,连死人的钱都抢! 不过——,这发财也不能光他们两个人发呀! 夜黑风高,月明星稀,银白色的月光洒向整个山头,坟头里的鬼怪也都飘出来活动筋骨了。 从山脚爬到半山腰,越走越荒凉,越走越阴森,柯敏洪面色凝重谨慎,背着桃木剑,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拿着黄符。 手腕上的红线串着几颗骰子,上山路上避开了不少小鬼的纠缠,也许是太过专注脚下的路,竟然没发现后头跟着一个隐藏拙劣的小尾巴。 云珂刚到山脚下的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满心满眼的都是不拿财宝,誓不罢休,的雄心壮志, 可真看到半夜里那些飘出来觅食、逛街、戏耍的男女老少的幽魂,顿时整个人都开始抖筛糠了,哆嗦着双腿。 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她都跟着柯敏洪都爬到半山腰了,一路上她虽做了标记,可若是没有柯敏洪在前面开路,她早就不知道被哪只鬼给叼走了。 现在让她自己下山,说什么也不敢了,现如今架在半山腰,满脸的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柯敏洪上山。 一路上云珂虽然看不懂柯敏洪使的是哪门子仙法,可光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鬼魅被他几个剑花、几张符咒,就驱散的四下逃窜,就觉得好生厉害呢,渐渐地在心头竟忍不住开始发酸、嫉妒。 哼—— 这柯敏洪可真够命好的,屠夫之子被玄门正宗收了弟子,还在里面学得了这样好的本事,云珂的眼眸低垂,咬着唇齿,胸腔渗出了盈盈的委屈和不甘。 如果自己也能学得这样的本事,那该有多好啊,或许她也可以有更好的活法,不用在市井的泥潭里烂下去。 虽然她是顶瞧不上柯敏洪的人品的,但如果这道士肯教她学本事的话,她立刻就跪下磕头,给他敬茶。 云珂虽然出身低微,但一直以来强烈要求进步,有没有脸都难说,至于要不要脸,对于她来说,那实在是一个很次要的问题。 不过多时,柯敏洪便找到了墓穴的入口,气派厚重的石门将入口封死了,云珂瞧见柯敏洪抬起手掌摸了摸那石门,右上下左右察看了一番,停留在墓门外,迟迟也没能进去,躲在暗处的云珂,心头一沉。 该死!这半吊子的道士,别是学艺不精,找到了墓穴口,却没本事进去! 云珂的耐心被这坟头山,一阵阵的阴风吹得所剩无几,心下又怕又焦灼,被气的忍不住跺脚,咬着牙暗自嘲讽,就这点道行也学人家盗墓呢!! 云珂猛然睁开了眼,缓缓的从长踏上爬起身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借着昏暗的烛光,抬手俯卧暗自叹息,即使十一年都过去了,她还是会选择刻意的遗忘掉一些,会让自己难过的记忆。 云珂打开了窗子,坐在窗前托腮望月。 夜色渐暗渐深,长街上的商铺灭灯收板,乡野村庄也只听得三两声零星的犬吠,打更人的竹棒敲击之声,也越敲越轻。 三三两两的孤魂从坟里飘出来串门了,一个个的四六不着调,凑在一块鬼言鬼语。 大鬼:“老大不是说今天晚上行动吗?鬼影呢?” 二鬼三鬼动作呆迟,立刻的点头附和:“就是,就是,都大半夜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蠢货——你们这一群二百五!!!” 只听见一道稚嫩的男童声音在这片空旷的野坟头堆里响起,这三只鬼左看右看上看,可就是没看见。 直到这三只鬼的左腿均被重重一击,众鬼吃痛,跌落到了地上,这才看见了一个瘸了左腿,大约八九岁的男童模样的小鬼,这小瘸子尖酸刻薄的伸出指尖,怼上他们的大鼻子。 气焰十分嚣张地骂道:“你们这几个蠢出生天的死货!!!都多少回了,就是不知道低头看鬼吗?!!!” 三鬼吃痛的摸着各自被打肿了的左腿,心底里没一个不骂他的:呸!你个死瘸子,早晚有一天右腿也要叫人给废了!!! 三大一小四只鬼,也算是组成了一个小团体,大半夜的聚集在一块儿能是什么好事儿?自然要去干一些打家劫舍、谋财害命的事儿了。 四只鬼一路飘行来到了客栈,看了这一圈的行人,总算是让他们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突破口——老弱妇孺。 这几个货色,从来都是干活不足,整人有余,实在是一帮垃圾。 云珂烧了黄符隐身,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掀开了房顶的一片瓦砖看见了那么几个土鳖,心道:这还没到子时呢就跑出来了,这也忒着急了些吧。 可随即眉间皱起,不对,就这么几只不成气候的十八流小鬼,怎么可能掀出这么多风浪,又怎么可能在此地作乱多年,还没被收拾了呢? 照理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年轻气盛的替天行道,又或者是有强烈道德感的组织、围剿,他们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混到现在? 云珂眼眸一沉:“啧——” 暗自撇了撇嘴,看来这几个小鬼背后一定有高人给他们撑腰咯。 微弱的烛光照映之下,那几只鬼张开了血盆大黑口,正要吸食那个小男孩的精血,云珂眼中寒光一闪,正欲抬手,收了这几个小喽啰。 “哗啦——” 极为响亮的窗破开之声,划破了夜间的寂静。 是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老者:“大胆邪祟!!!竟然忍心对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下手,举头三尺尚有神明,岂容尔等如此猖獗!” 说罢,老者提剑而去就与那几个低级鬼魅打了起来,这一番声响自然是将睡梦中的众人都惊醒了,还有不少伸长了脖子,在暗处看着,窃窃私语。 店家上蹿下跳,无不夸张的喊道:“是张真人!!只要有张真人在,大家尽可高枕无忧,区区邪祟,谅他们也掀不出什么浪花来。” 瞧那胡须和褶皱的皮肤纹理,云珂摸了摸下巴,这老头儿约莫得有六十岁了,只见这老头手拿着拂尘,从兜里撒出糯米,点火烧黄符,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倒是个标标准准的修仙道士的架势。 不过——,仔细看了几眼这老道士的步伐,走的竟然是八卦阵。 云珂眉间微挑,心下觉得有趣儿,哟——,这道士竟然还是个算命的半仙。 拂尘在空中抖动的三两下子,这几只小鬼就被打得满地找牙,四处逃窜,那个小瘸子逃跑之际,云珂眉尾一撇,身形僵住,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他身 上飘着的香囊。 是姐姐的—— 云珂绝不会认错的,只冤形状的香囊上面还系着两枚铜钱,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那年临江城拜别之时,是她亲手系在了金玉奴的腰间,怎么会落到那个小瘸子手上?! 难道,云珂立刻摇了摇头,就这么几只不成气候的小鬼,绝不可能是姐姐的对手,那当年姐姐和阿木究竟在这里遇见了什么? 当年在灵台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在这里姐姐的踪迹便断了?阿木又为什么会被卖到青楼? 云珂脊背穿上一股凉意,一切都只是巧合?! 未必。 云珂有预感,从她重生至今,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路指引她来到灵台山。 一场闹剧结束,四下轰散,寂静的小镇似乎又被宁静所覆盖。 云珂的指尖玩弄着碎瓦片,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头:“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吧,阮游啊阮游,你大费周章的究竟想干嘛?” “蠢货!蠢货!蠢货!” 小镇后山的野坟头,三个蠢笨鬼,被打的一个比一个惨,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 只见小瘸子插着腰,指着他们的鼻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怒骂道:“就你们刚才那样假的不能再假了,那一群人里面但凡有一个聪明点儿的,一眼就能看穿!!!你们几个还想不想在这儿混了。” 小瘸子正骂得起劲儿呢,只听不远处一阵风声,像是有人的脚步,那人脚步轻盈,功夫实属上乘,这小瘸子倒也不惊讶,只是脸色越发难看,朝着这三只鬼挥了挥手。 天杀的三只鬼呆呆傻傻的蹲在那儿,丝毫没点眼力见儿,动作迟缓,气得他连骂带踹的:“还不快滚,等着被收拾呢。” 将这三只鬼给踹回坟头了,小瘸子连忙转身作揖行礼,那神色真是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声音谄媚,脸色却嚣张极了:“师傅,您老人家何必亲自来这种鬼地方呢?倒让徒儿好生过意不去啊。” “哼!你个小杂种要是坏了老子的事儿,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义正言辞,得意洋洋地接受众人赞誉的瞎眼道士,不对,准确来说是算命瞎子,毕竟算命才是他的老本行。 小瘸子立马求饶,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师傅饶命,师傅饶命,还望师傅看在徒儿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徒儿这一回吧。” 原来今夜这场所谓的邪祟作乱,全是这师徒二人,不对,是一人一鬼自编自导自演出来的。 算命瞎子鼻尖轻哼,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徒儿了,况且自己身边也确实需要那么一个狗腿子,睁着一双瞎眼,装模作样的斜眼瞟向了窝在坟头的小瘸子。 他这个小徒弟也算机智乖巧,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只怕是方圆百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聪明的徒儿了,张瞎子索性胡乱打骂了一通,发了心中的邪火,也就扬长而去了。 小瘸子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牙根咬合的声音咯吱作响,用力的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以此来泄愤,嘴里不停的咒骂,浑然没有察觉身后有一道人影,在朝他靠近。 云珂:“你个小贼真是寡廉鲜耻,偷了别家姑娘的香囊还敢带出来招摇过市,不收拾你一顿,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小瘸子被陡然从身后传来的挑衅,吓的肩膀一耸,连忙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身着白裙红衫明艳俏丽的少女,手中轻晃着一截儿带着几片绿叶的树枝,山谷间的晚风吹动着少女身侧红色丝带,在夜空中吹的猎猎作响,银白色的月光撒在了少女和她身后那片孤坟之上,显得越发的诡异、恐怖。 12. 驱鬼香囊 小瘸子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可见到来人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心下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的年纪就算是天资聪颖,又能厉害到哪儿去呢?想到这里,小瘸子心下不由得多了几分底气,连带着说话的口气都开始横了起来。 小瘸子嘴角勾起了恶劣的笑,口气蛮横:“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还敢管小爷我的事儿,一会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滚!!” 云珂咬着牙被气笑了,眯起了眼眸,怒气慢慢攀上心头:第三个了,已经是第三个了,作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号人物,重生归来,不说开中门、摆香案。 难道她还得忍受江湖上连号都排不上的小鬼呼三喝四的,这实在是奇耻大辱,传出去只怕是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云珂演都不演了,眉头一皱,嘴里啧了一声:“你个死瘸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今天你祖师爷就是让你见识见识,青天有多高,黄土有多厚。” 云珂从衣袖里拿出一枚铜钱,抛到半空中,艳红色的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铜钱立时放大了千万倍,那小瘸子被压的死死的,毫无半分还手之力,那战斗力简直是弱的让人无语。 云珂撇了撇嘴角,扶额摇头,几乎没眼看:“真是世道变了,就你这种三蹦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鬼,也敢挺起腰板,大声说话了!” 小瘸子已经被压的喘不上气儿了,额头上薄汗涔涔,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死过去了。 云珂原本也只是想教训一下他那张欠嗖嗖的嘴,倒也没真想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心慈手软,大发慈悲的挥了挥衣袖,将铜钱收了回来。 指尖微转,鹅黄色的纸莺香囊,就从小瘸子的腰间回落到了她手里。 云珂走上前去伸腿踹了踹躺在地上挺尸的小瘸子:“欸,我问你那香囊是从哪得来的?” 那小瘸子躺在地上挺尸一动不动,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用力的将头扭了过去,看样子是不打算接云珂的话茬儿了。 “啪啪啪——” 云珂心头有气,下起手来也没轻没重的,辣手摧花几下子下去了,就是老鬼此刻也老实了。 “祖师爷饶命啊,姑奶奶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打了,我脸都肿了,呜呜……” 小瘸子其实是不怕死的,他就怕疼,呲牙咧嘴的哭喊求饶。 小瘸子嘴上求饶,垂下的眼眸却在骂人:天杀的啊啊啊——大半夜的,也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女人,让他给碰上了,真是倒了血霉。 一番了解才知道,原来这小瘸子名叫夏澈,死的时候才九岁,因为家里人都死光了,无人收尸,成了个游荡的孤魂野鬼,可巧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个算命瞎子瞧着夏澈机灵,就给抓住打瘸了一条左腿,强行收做了门下弟子。 小瘸子坐在坟头上,望着月亮:“这香囊是十四年前,金姑娘临走时送我的。” 云珂闻言,秀眉当即皱起,翻了个白眼,气的抬起手朝着小瘸子的脑后勺重重一扇。 “哎呦——” 小瘸子的吃痛的抱住脑壳,眼神幽怨的看着云珂。 云珂掌心亮起鬼火,开始屠刀教育:“你再敢给我胡说八道、编故事,今天晚上我就烧的你魂飞魄散!!!” 看着那绿森森的鬼火,在空旷的坟场里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眼前的少女不停的追问关于金玉奴的事情,电光火石的念头从小瘸子的脑海划过,他不住的吞咽着口水,瞪大了眼珠子,试探的开口问道:“你,是云珂姑娘吗?” 云珂斜眼瞟了这小瘸子一眼,心下暗暗吃惊,这小瘸子腿是瘸了,脑袋倒挺机灵的。 心下暗自得意,果然啊,本巫女在江湖中的传闻实在太多,来这种偏僻的街角旮旯,随手亮一亮鬼火,都会被认出来。可随即云珂又觉得有些扫兴。 玄门百家对她要杀要剐的人可不少,况且……崔陵那个狗皮膏药可不好甩,这不,一路追杀都到灵台山了。 小瘸子见眼前这个少女没有反驳,稳住心神,眼珠子一转,一咬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手指可怜兮兮地扯着云珂的裙摆,大有一副死谏的模样。 “云姑娘,你可千万要为玉奴姐姐做主啊!” 小瘸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是那个张瞎子,是他害了玉奴姐姐,他记恨玉奴姐姐挑瞎了他的双眼,伺机报复,玉奴姐姐就是遭了她的毒手,您一定要杀了那个张瞎子为姐姐报仇!!” 云珂面色淡然,谜题眼眸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小瘸子脸上夸张的表情,这个小瘸子满嘴谎话,说出来的话又充满了煽动性,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编故事出来骗人的。 小瘸子对上了云珂,狐疑的眼神,知道自己骗不下去了,心中酸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摆脱那个张瞎子,心中一酸,低头苦笑。 云珂嘴角冷笑:“你这个做徒弟的,哭着喊着骗着要我速速杀了你师傅,你这心肠也是狠辣歹毒啊!” 云珂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也懒得听他满嘴谎话,转身就要走,看着离去的背影,夏澈心中不甘,大声喊着。 “云姑娘,金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她能与你情同姐妹,我相信你也是个心地淳厚之人,张瞎子这些年做了诸多恶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放过了他,恳请云姑娘替天行道,不为别的就为那些死去的亡魂,您只当是积德行善吧!” 云珂停住了脚步,横眼扫视夏澈,反问:“你又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呢?这么多年你和那张瞎子同流合污,这么多的亡魂,你的手里难道没有沾他们的鲜血吗?” 小瘸子心中一痛,脸色逐渐僵硬、难看,脑袋深深的垂下,周身弥漫着不可名状的悲伤。 小瘸子的周深被黑暗所笼罩:“云姑娘,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没有您那样大的本事,更没有您那样的勇气,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胆小鬼,一个小人物,就只想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引人注意的,悄悄的活着。” 云珂眼神有些复杂的瞧了他一眼:“利己无可厚非,但不能损人,这是底线。” 转身离开了这片坟地。 回到客栈,一片寂静,也对,那些邪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张瞎子赶跑了,大家伙儿聚在一块儿恭维几句也就罢了,简单收拾一下,可不就各回各的被窝,接着上半段的梦,睡个囫囵觉。 云珂回了房间,立刻拿起了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纸,又从抽屉里翻腾出了一把剪刀,掌心催动绿森森的鬼火,明艳的红色灵力从指尖渗透而出,注入到了桌上的剪影和香囊之中。 云珂唇间轻启,催动咒语:“灯花展笑颜,薄纸诉君肠,烛下观前尘,剪纸映旧梦。” 十四年前,一片清脆的竹林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距只有几十步。 前面的女子脚步轻盈,吞吐吸纳的功夫实属上乘,可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液,紧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穷追不舍,没有丝毫疲累。 正是夏季,可那个少年穿着黑色斗篷还带着面具,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何门、何派、何人。 二人御剑穿行在竹林之间,金玉奴身着南诏金家的流苏梨花衫,淡金色的衣衫在空中飞扬,秀眉微扬,轻咬着唇面,清冷的眉眼染上了怒色。 心中暗骂:也不知是哪里窜出来的狗东西,竟然一路从蜀州追杀她到灵台山附近,真是个让人讨厌的东西!!!不行,不能再这么跟他你追我躲的拼体力了,她可拼不过这个狗东西。 “叮镫——” 泛着银光的利刃从金玉奴的耳边擦过,乌黑的发丝垂落,发髻上的银簪哗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金玉奴伸手挽起耳边的发丝,指尖摸到了温热粘稠的鲜血。 金玉奴看着指尖的血,眉眼恶寒,转身和那个黑衣少年面对面,寒声质问:“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为何苦苦相逼。” 黑衣少年置若罔闻,语气张狂:“要你的命!” 金玉奴心中怒火更盛:“你这人当真是好没教养,你爹娘平日就是这样教你说话的吗?” 银色的面具之下,少年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怒火,他被激怒了,当情绪上头,理智就会下头,破绽也就随之而暴露。 金玉奴瞅准时机,在二人打斗之间,用银针刺中了他大腿上的穴位,当即黑衣少年吃痛一声,膝盖就软了下去,可他的手臂犹如一个大钳子一般,死死的攥住了金玉奴的右手臂,让她逃不掉。 金玉奴趁他吸纳不稳,立刻将藏在衣袖中的药粉撒向他,视线不稳,慌乱之中,黑衣少年猛然间松了手,金玉奴瞳孔里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指尖不断收缩,黑衣少年白皙的脖颈已然泛起了青紫色。 在杀与不杀的一念之间,金玉奴的指尖却松了几分力道,狠狠的朝着少年的心窝揣去,从衣袖里抽出银针,拽起少年的手腕,正打算挑断少年手上的一根筋脉。 猛然间却见到少年死气沉沉的瞳孔里,出现了恐惧求饶之意,到底只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少女,金玉奴起了恻隐之心,最终还是收回了银针。 寒声怒斥:“哪儿来的就给我滚回哪儿去!下回再让我逮着了,我整死你,滚!” 金玉奴将黑衣少年重重的推倒在地,看着地上用力咳嗽的少年,原本想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可瞧着这少年也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念他年纪尚幼,也就罢了,不想和一个弟弟计较,御剑快步离去。 黑衣少年看着远去的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眼里流露出了不甘和怒火,还有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 河畔码头,金玉奴掀起竹帘,阿木立刻迎了上来,拉着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看了一遍,确认是个囫囵个,这才放下心来,又听见金玉奴跟船家说,要去灵台山。 阿木立刻耷拉了下脸:“姑娘,咱们为什么还不回南诏啊,我不想待在外边,我想回家了。” 金玉奴拉着阿木的手安抚道:“回,咱们肯定是要回去的,可前两天我接到了阮游的信,放心吧阿木,我会速战速决的,等解决完灵台山的事儿,咱们一块回家。” 阿木苦着一张脸:“姑娘,你每回都这样哄人。” 虽然心下不愿,可阿木也是绝对不敢违拗姑娘的意思的,嘟着脸,生了好一阵子的气,直到后来,金玉奴借了船家的厨房,做了好吃的糕点哄她,才慢慢的消了气。 阿木嘴里吃着糕点,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家姑娘,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我从来就没见过比姑娘更好的人了!” 金玉奴笑的花枝乱颤:“这会儿子用糕点堵上了你的嘴,就不生我的气了?”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是有点生气的,可是我太喜欢姑娘了,所以舍不得跟姑娘生气。” 烛火下的剪纸,烧掉了最后的一丝灰烬,云珂呆坐在桌前好一会儿,从前的岁月犹如镜花水月般美好,让她常常生出不真切的贪恋。 云珂将香囊仔细收好抬眸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当年姐姐解决了川蜀的疫病是要直接启程回南诏的,可就在这段时间,阮游却给姐姐去了书信,书信里面究竟说的是什么事? 当年在灵台山究竟发生了什么?阿木又是怎么了被卖进勾栏,成了枯井里的冤魂。 阮游你在这当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13. 青词老道 窗外隐隐传来了鸡鸣之声,云珂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扶光破晓,天蒙蒙亮。 云珂实在是熬不住了,简单洗漱一番,倒在床榻上便昏天暗地的睡了过去,待到再次睁眼,大约是在晌午,客栈上下回荡着老妇凄惨的嚎叫。 “板儿啊——,我可怜的孙儿。” 云珂是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之声给嚎醒的。 隔壁祖孙二人的客房前围满了人,云珂走到门前往里瞧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正是那日在大树底下给她递荔枝的小男童,他祖母趴在床头,眼睛哭的肿大如核桃,又红又肿看着怪吓人的。 有几个农妇怕老人家伤心过度哭伤了身子,连忙上去搀扶着,可几个人看着对方哭红的眼眶,满面的愁容,眼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滑落而出,一伙人束手无措,顿时抱在一块哭坐一团。 云珂眉间皱起,抬步上前,指尖抚过那孩子的额头,并未发烫,呼吸吐纳气息平稳,又探了探那孩子的脉搏,也并无异常,身体也并未有任何损伤。 这一幅古怪模样,不像是生了病倒,倒像是遇见了脏东西,丢了魂似的。 艳红的灵力从云珂指尖蔓延而出,一时之间,刚才还哭闹一团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云珂抬手将纯净深厚的红色灵力注入到孩子身体里,不消片刻,刚才还死紧闭的双眼,顿时睁开了一半,可瞳孔依旧混沌。 整个人还是犹如植物一般,静静的、呆呆的没有丝毫生气。 众人见状皆是一呆,随后开始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明媚的少女,直到那男童的祖母跪趴在地上。 不住地给少女磕头:“姑娘,求你了,救救孩子吧,他还这么小,求姑娘发发善心吧,我带着孩子出来,现如今孩子变成这副模样,我回去了,怎么给我儿子媳妇交代啊……呜呜……求姑娘了……” 云珂秀眉微皱,正想上前将老人家扶起来。 “噗咚——,噗咚——。” 几个农妇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可这种事情哪里是跪的人越多,孩子救回来的机率就越大呢,云珂抚额叹息,当即也没有夸下海口,做出承诺。 “老人家您先起来,去找一些生糯米撒在孩子的周围,再准备几根红绳在串上几枚铜钱,吊挂在床头,免得邪祟侵扰” 云珂抬眸的瞬间,眉眼带着几分邪气:“我这就去找咱们的张真人,想想法子!” 其实早在云珂上前探寻那孩子的脉搏之时,她就发现了,那孩子是被人吸走了精魄,盗走了阳寿,阳寿对于鬼魂来说是无用的,只对活人有用,那几只野鬼拿了也毫无益处。 如此一来,就只能是那个算命瞎子捣的鬼,哼! 昨天夜里她就该收拾了这老王八蛋,现在她虽用灵力吊住了那孩子的一口气,可若是没有及时找回他的精魄,也撑不过今夜。 云珂指尖燃起黄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脚尖就轻盈的落在了清风观。 这庙观倒是建得好,楠木红墙,周边的台阶、草木、香炉,错落有致,看得出主人是花了点心思仔细格局布置的,平日里也是精心维护修缮的,看着匾额上金粉滚烫的三个字——清风观。 云珂眼眸微眯,心下恶寒: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沽名钓誉,就会欺负一些老弱妇孺,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好意思把清风二字往自己身上套,什么鬼清风观,姑祖母瞧着这就是个黑风寨!!! 云珂抬手就将那匾额砸了个稀巴烂,顷刻之间化作了一堆废柴,散落在台阶之上,抬步走进小庙。 庙里却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云珂走进禅院,发现了有一扇红木门,被那瞎子贴了黄符,布下了灵符咒,云珂随手用鬼火一烧,抬脚就将那红色小门给踹开了。 原来这是间书房,书架上倒是不仅没落灰,还摆了许多书籍,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是一应俱全,只是这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炼丹炉少说得有二三十个了。 云珂翻了个白眼,抬腿就将那些鬼炉子踹翻在地,怎么,修为不够,炉子来凑? 云珂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翻看,指尖轻轻敲击书页:哼!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张瞎子,就连看的书也都是些奇技淫巧,这些书上记载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阴人的法子。 原来这个瞎眼道士平生就喜好炼金丹,写青词。 云珂捡起了几张老道写的青词,眉间骤然拧成一团,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我去,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好恶心啊。” 云珂的脸色难看的要命,被恶心的不行,辞藻华丽空洞,字词之间溢出来的那股酸馊味真是够让她恶心的,云珂摇了摇头,顺手一丢,将那老道写的青词扔得老远。 暗叹这张瞎子真够可笑的,竟然想要长生不老,活成一个千年老王八蛋。 按照这老王八蛋的丹炉记载,今年他已经一百五十八岁了,这老东西抽人精魄,加之山间草木精华炼制丹药,延长自身的寿命,又因这本就是逆天改命的法子,所以损耗极大,旁人十年的阳寿也只能换他自己多活一年。 这张瞎子能活到如今这个寿数,天知道他手里头沾了多少人的命才苟延活到今日!!! 云珂心中一凛,唇角冷笑:“真是庙小妖风大啊,笑里藏刀的黑瞎子,今日本姑娘不打死你,老天都看不过眼!” 云珂将堂前站立的石像砸了个稀巴烂,将丹炉全部炸烂,那些珍贵的山间草木倒是没舍得烧。 云珂察觉到了窗子下面的动静,抬手燃起了绿幽幽的鬼火,唇角勾起:“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打的你滚出来呢?” 一瘸一拐的小鬼咕噜一声滚了出来,抬起的小脸挂着讨好卖乖的笑:“云姑娘,真巧啊!” 云珂翻手收回鬼火,下巴微扬:“这个老道是个什么来头,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 十四年前,灵台县官邸。 “啪嗒——” 茶盏与木质案台撞击发生了不小的动静。 徐光磊面色铁青:“夏大人,您是探花郎出身,我只是个举人出身,论学识,您比我懂得多,做学问更比我强百倍。奉劝您一句,同样在朝为官,还望大人再三斟酌,和光同尘。” 说罢,徐光磊鼻尖轻哼,拂袖而去。 夏语冷冷地看着那一抹冷漠的背影,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乱窜。 “爹爹,爹爹——” 夏语的衣角被轻轻扯动,一声稚嫩的呼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的黑夜。 夏澈圆润稚嫩的小脸,染上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愁:“爹爹,阮先生曾教过孩儿一个道理,情不立事,放任个人的情绪,想要办的事总归是办不成的,阮先生也曾劝诫过爹爹谨慎行事,切勿将自己看得过重了。” 夏语稍稍一愣,摸了摸儿子稚嫩的肩膀,他的儿子天资聪颖,四岁就启蒙了,早晚用功,不曾耽误过一日,别人都羡慕他有个这样聪颖上进的儿子,他自己也觉得很欣慰,可是作为父亲,在内心的深处,他却品尝到了一丝难过和惋惜。 过于早慧的孩子,会缩短他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岁月,这是在今后几十年漫长坎坷的人生中都不会再有的。 夏语牵着儿子的手为他洗漱,在烛光之下翻开《左传》低声诵读,哄着孩子慢慢睡觉,听着夏夜耳畔的蝉鸣,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夏语出身于小官吏之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从小十分聪明,悟性极高,12岁考中秀才,20岁中举,23岁高中探花郎,他的父亲得知此事激动万分,怀揣着极度的喜悦,自己一生也就混了个八品小官,儿子竟然这么有出 息。算是祖坟冒青烟、赚大发了。 原本直接就进了翰林院,可板凳儿还没坐热呢,父亲去世了,要守孝三年,官场上还没混个脸熟呢,这一回家就晾了三年,算是流年不利了。 重返朝堂,出于年轻的热血、过度的理想化,他直言上书弹劾官场小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遭受牢狱之灾。 在狱中传来妻子突然病逝的噩耗,家中只留下了一个八岁的儿子,真是应了那句,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寒窗苦读二十多年,到如今前程尽毁、家破人亡,最终被贬到灵台山。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大案要案频发,夏语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积案。 亲切的部下笑脸相迎,前呼后拥,他惊奇的发现所有的官员都是按时报到的,却只一心一意磨洋工、不肯出力。 背地里去搞非暴力不合作,推三阻四,终其所有的行为,其实就只有一个目的——将夏语赶走。 没有同僚的帮助,没有好友的扶持,在孤灯下艰难的工作,地头蛇们跌破了眼镜,这位探花郎刚一上任,下令逮捕了几个衙门的官员,罪名是贪污受贿,就以他们那些狗屁倒灶的烂底,这类证据实在是不难找。 于是他们紧密的权力被分散,案底恶劣的也被砸了饭碗,这个时候他们清晰地意识到了,在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体里蕴藏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可这个地方向来民风彪悍,通俗点说就是不读书、敢闹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许多小银窑纷纷开张。四处刨坑挖洞,勾结地方黑社会,称霸一方,鱼肉百姓,官匪勾结,蛇鼠一窝。 年少得志的探花郎,是宁为玉碎的君子,是无法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良臣,他近乎固执的坚信只要遵守圣人的教诲,遵循礼义廉耻,必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似乎是符合一个读书人的标准,可终究不符合在权衡利弊,刀光剑影的官场上的求生之道。 所以夏语的同僚们没有相同的道德觉悟,也不打算培养类似的品德水准。这些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至于圣贤所教诲的理想道德,原则底线,国家百姓,黎明苍生,在他们看来更是一文不值。 残酷的现状再一次给了年轻的探花郎,一次沉重的打击,沉重到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夏语愤怒的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进行打压,可赶狗入穷巷,历来都不是上策之选,可是当情绪冲上了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错了,错得非常离谱,他犯了众怒,官员土匪文的武的都搞不过他,剑走偏锋之下,竟然找了个江湖上的算命半仙,给他来玩阴阳玄学,他们召集怨灵作乱,残害百姓,煽动民众,口口声声说夏语为官不仁,德不配位,惹来天罚。 几个带头闹事的,其实也就是收了钱的地痞无赖。到处散播怪力乱神的谣言。为了证实这些谣言的可信度,这个被请来的张半仙,特意找了些鬼魅来作乱,不仅如此,他还在村头的井口里下毒,以此进一步激化当地百姓心中的愤怒。 此时的探花郎焦头烂额,情急无奈之下,给自己昔日的好友都送去了求救的书信,其中就包括和自己有过莫逆之交的——阮游。 阮游得知好友遭遇此事,心中愤慨,立刻书信给了金玉奴,希望她能前去医治当地的百姓,顺道也提到了张半仙,张瞎子的事情。 金玉奴本就是医者,自小又立下了神农之志,在川蜀收到书信细细查看之后,收进了衣袖,当即就决定启程前往灵台山。 云珂收回了手中的鬼火,脸色微沉,心下暗道:难怪当年阿姐没有回南诏,原来是绕路来了这个山沟子里。 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阿姐就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半分踪迹。 14. 崔家老二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 上山路上,一个穿着白色道袍身背桃木剑的老者,步履匆匆的上山而去,刚走上台阶,他就能感受到台阶上的一片狼藉,随手一摸,脸色越发的难堪了,没错,是碎了的石像子儿,掺杂着被砸烂的匾额木块碎了一地。 张瞎子心下一惊,大为震怒,好歹这也是他的老巢,苦心经营了十数年这可都是他的心血。 很快张瞎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听力极佳,耳畔传来的落叶之声异于寻常,落叶诡异的迟滞在空中划落,叶片从他褶皱的脸颊划过,叶片落地之时边缘隐隐透着血光。 糟了—— 张瞎子脸色大变,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入了阵法之中,他缓缓抬起脚,从衣袖里甩出拂尘,在空中轻甩三两下子,悄悄的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个低阶阵法。 高台香案之上端坐着的正是云珂,还没等云珂开口算账,那张瞎子反倒是猪八戒倒打一耙,语气嚣张的不得了:“来者何人,竟敢来清风观撒野。” 云珂鼻尖冷笑,唇角一勾,低声催动咒语,一阵极强的风力,从庙宇的正中央震开。 强劲的风力吹拂而去,不消片刻,那张瞎子的道袍被割开,脖子、脸颊、手腕各处渗出了鲜血,风力与刀片不同,刀片尚能躲闪,可风刃却是铺天盖地。 张瞎子心头划过几分慌乱,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丫头竟然实力不俗,不过他也有所察觉,这丫头出手威力虽大,却后劲不足。 张瞎子嘴角冷笑,想来这丫头也厉害不到哪去,鼻尖轻哼。 张瞎子拿起身后的桃木剑,悬停于半空之中,指尖燃起黄符,白色灵光挡在身前抵御风刃,这张瞎子心头掠过阴毒的法子,心道:你个死丫头,让老夫给你点颜色瞧瞧! 云珂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眸沉沉,明明她凭借着记忆将从前习得的功法,回忆出了三四成,如今她却只能使出一两分从前的水平。 错愕的情绪在心头蔓延,云珂胸口上的莲花静静的泛着白色光晕。 云珂也没了心思和张瞎子这等蝼蚁扯皮。 厉声斥责:“给我把那个男童的精魄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今夜就送你去见阎王,毁了你长生不老的美梦!” 张瞎子眼眸一转,随后又放下心来,他起初还以为这姑娘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原来只是为了一个乡下小男孩。 也罢,他本来也不是个爱生事端的人,立刻用桃木剑,插上了自己的一块白色布料。 云珂翻了个白眼:“……” 张瞎子嘴角讪讪然:“姑娘莫要生气,我当时什么大事儿呢?不就是个小孩儿嘛,何必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 一张褶皱的老脸,讨好卖乖的笑了起来,云珂借着微弱的烛火,只瞧了一眼,恶心的简直要把昨夜的剩饭给吐出来了,张瞎子将一个锦囊隔空用灵力,朝着云珂推了过去。 云珂指尖渗出灵力探知,正是那小孩儿的精魄,随后用灵力将其收了下来。 张瞎子的听力极佳,暗自松了一口气:“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云珂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鼻尖轻笑,隔空随手一挥,强大的灵力正在击中了张瞎子的胸膛,整个人直接从台阶上一路滚到了台阶下,口腔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云珂站在高台之上,阴恻恻的开口:“我说了让你走吗?” 张瞎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面部狰狞,胸腔怒火上涌,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冷静,毕竟他打不过眼前这个丫头!!! 云珂冷冷开口:“今天本姑娘亲自收拾你,真是抬举你这个张瞎子了,我问你十四年前,南诏金家的嫡长女,金玉奴可曾来过?” 张瞎子的脊背一僵,脸色就变得古怪,随即立刻矢口否认:“没有,我不认识什么金玉奴,银玉奴的——” “啊——” 话还未说完,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张瞎子的左腿被云珂用灵力重重一击,顿时疼得他额间爆出冷汗。 云珂眉眼之间染上了薄薄的怒气:“还敢给我装蒜,我看你这条命是真的不想要了!” “张真人——张真人——” 突兀的喊叫声从半空中响起,张瞎子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哭天抹泪的朝着少年奔走哭喊 天色昏暗云珂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见一行七八人皆御剑飞行而来,只是看张瞎子这副忠犬模样,只怕这群人是一伙的。 云珂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催动灵力朝着那瞎眼的老头用力一击,这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听声定位的功夫却极强,灵巧的躲过了云珂的击打。 云珂眉眼寒意乍现,朱唇轻念古老的巫咒,艳红的灵力从指尖渗出催动阵法。 张瞎子分外可怜的喊叫:“崔公子救命啊——这有个妖女她要杀了我!!!” 什么?!来的人姓崔吗? 云珂心头一惊骂道:“叫王母娘娘都没用!” 崔子洵将沧海城的那些女鬼送到玄门焚烧超度之后,听说他叔叔去了灵台山附近,马不停蹄的连夜御剑飞行就赶了过来。 才刚到灵台山的地界儿,就在客栈听闻了今日的惨案,不过多时,就感受到了极强的灵力波动,且山上的阵法打斗的动静太大,他心中一喜,定是叔叔在此镇收邪祟,立刻御剑飞行而上。 张瞎子哭的泪流满面,指着云珂喊道:“她会巫术,是个巫女,欺负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啊。” 只见那女子一袭白裙红衫,手中若隐若现绿森森的鬼火,少女慢慢从黑暗处走出来,借着月光崔子洵看清了那少女的容貌。 呆楞了片刻,嘴里直愣愣的呢喃:“千瞳……千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云珂现在没心思和他叙旧,只冷冷地看着他:“滚开!” 崔子洵脸色一僵,脾气也上来了:“千姑娘,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在沧海城我还救了你呢,你就是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滚开——” 这一声怒斥声音极大,云珂的耐心也彻底被消耗殆尽。 张瞎子站在崔子洵的身后,从衣袖里抽出一道黄符贴在了崔子洵的身后,嘴里呢喃着咒语,崔子洵的身体立刻僵硬,犹如垂线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听命于操纵之人。 崔子洵的修为虽然算不上有多高,却架不住这大少爷有钱,随身的佩剑不仅材质金贵特殊,更是请了名家大师千锤万凿锻造而出,威力自然非凡尘俗剑可堪比。 三两剑下去,布阵的枝条立刻粉碎为木屑,竟然真的将云珂布下的低级阵法破出了一个口。 黑瞎子瞅准时机,立刻推动咒法将崔陵这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往云珂身上一砸,剑气逼的云珂连连后退,张瞎子闪身逃窜,一溜烟儿的竟全无踪迹。 崔子洵身后的符咒烧的也就只剩下几片灰烬,云珂阴沉沉的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崔子洵,脸色越发难看,周身的气氛也越发诡异,气的指尖的木枝都折断了。 这时远远的从山坡跑来了几个崔氏子弟打扮的年轻后辈,原本瞧见了一个月白兰花的就够云珂头疼的了,现在来这么一群在她跟前晃,真是十足的扫兴! 云珂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啧——,又来一群瞎子。”哦,也不对,云珂仔细一看,中间还夹杂了一个穿着灰布烂衫,是野生的姜淮,虽然也招人烦,可在云珂看来相比于崔氏的人来说,那可顺眼多了。 云珂朝着姜淮了扬下巴,掌心一翻幻化出了一个香囊:“你过来,赶紧下山去客栈,把这里面的精魄给那个小男孩接上,去晚了人可就救不回来了。” 姜淮拿上香囊立刻就奔下山去,云珂斜眼横了一眼,杵在旁边就跟一群木头似的崔氏子弟。 “你们崔氏如今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你们这些个四六不着调儿的废物,跑到江湖上来给祖师爷丢人现眼!” 其中一个性急的崔氏子弟,急赤白脸的就跳了出来:“你这姑娘怎么说话这样难听,我们又不知道你在这儿布下了阵法,问你话,你又只叫人滚,这难道也要怪我们吗?” 云珂将手中的木枝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语气冷冷的:“今夜我算是领教了你们博陵崔氏的门风,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就是你们崔二公子来了,我也不买账!” 云珂转身便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瞳孔,心头一窒,那人竟是——崔陵! 二人凑的极近,如画的眉眼在云珂的眼前放大数倍,瞳孔不自觉的放大,连忙移开了视线。 心头慌乱随手推开他的肩膀,脚步踉跄着匆匆离去,甚至顾不上在崔氏子弟面前找回面子。 一路疾步下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客栈的房间里,云珂一脑袋的就扎进了被窝里,双腿一蹬将脚上的鞋子蹬下了床,脸埋在被窝里嗷嗷乱叫,身子卷着被子,在床上没命的打滚。 云珂手掌捧着脸颊:“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就打算说两句解解气罢了。” 云珂烦躁的抓着发丝,脸皮的温度迅速升高:“怎么还被他听了个干净,以后还怎么见他啊啊——” 云珂在床上闹腾了大半天了,闹腾的实在是难受,只得不停的给自己催眠:赶紧睡,赶紧睡,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可是她的心压根儿就静不下来,脑袋更是思绪万千,云珂气的用被子将脑袋蒙住,就像那鹌鹑蛋扎在盐里一样,脑袋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她和崔陵,在崔氏祖坟里认识的时候。 云珂想到这里就更加崩溃了,可偏偏越不敢想脑海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晰,这脑子像是故意要跟云珂作对似的。 十九年前,扬州城 那天晚上云珂蹲在墓室门外,吹了小半宿的阴风,对着柯敏洪也越来越没信心了,不由得心下暗骂:害得你姑奶奶今天大晚上不睡觉,跟着你东奔西走拜坟头,真他娘的白瞎了! “轰隆——” 石板和石壁传来了巨大的摩擦之声,巨大的墓门,竟然就自行打开了! 云珂被惊得一个激灵,眼睛瞪得老大,大气都不敢喘,躲在暗处仔细瞧着。 柯敏洪拆下了手腕上坠着骰子的红线,在那石门上也不知做了什么东准西,云珂远远地瞧着,倒有点儿像是茶馆门口李铁嘴那个五行八卦里的东西。 云珂一个连书都没念几天的市井小混混,自然是看不懂这些的,只觉得还挺像模像样,看着还挺唬人的。 柯敏洪眼里闪着得意和兴奋,嘴角奸笑,袖子一翻,打开火折子一吹,举着火苗,匆匆地就往墓室里面走。 云珂见状也从一旁的树丛里面钻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墓室的长廊极长,两边摆着十二星宿的神像,地底下规模极大,云珂张着一张小嘴,眼里满是震惊和兴奋。 这墓里面埋的到底是什么人家呀,这奢华程度堪比土皇帝啊! 激动冲上了脑袋,心潮腾涌着窃喜,赚了,今晚真是要赚大发了啊—— 15. 江湖混混 柯敏洪在前头开路,云珂就跟在后头不住地弯腰拜鬼,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正所谓礼多人不怪,她想着这些鬼原本也都是人,反正图个安心吧。 “对不起了老前辈,晚辈实在是穷苦出身,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此次叨扰您就当是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这个小乞丐,也权当是为了子孙后代积阴德,日后若有需要晚辈必将报答,必将报答,必将报答,必将报答!” 嘴里正在碎念呢,话音还未落地,云珂就被墓室里摆满了珍贵的琳琅宝物,给亮瞎了眼,名贵的玉杯、兔毫连盏、珍贵字画、古玉印玺,还有名贵的古琴,谁知云珂和柯敏洪这两个盗墓贼竟然抬腿就掠过了。 不过也不怪他二人,毕竟那些风雅的东西是需要一定鉴赏水平的,若不是从小就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是很难慧眼识珠的。 对于市井粗俗的柯敏洪,贫苦出身的云珂而言,那几箱子黄灿灿的金块金砖,夸张奢侈的玉器首饰更加华贵,那可真是亮瞎了他们的狗眼。 墓室里大颗的夜明珠在黑暗里闪耀着光泽,沉甸甸的金砖,成套的翡翠…… 云珂心头激动不已,兴奋冲上了大脑,眼睛都看直了,挪都挪不开,恨不得下一秒就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上去洗劫,这里面的财宝之多就是十辈子也用不完! 可古怪的是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柯敏洪反倒是按下了眼中的贪婪,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袖口一翻,拿出来两块不知名的石头,竟然趴在地上,开始乱七八糟地画符咒了,嘴里边还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像是在设法。 云珂躲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怕犯了什么忌讳。 可是过了好一阵子了。 云珂在一旁等得心急如焚,暗叫不好,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是天都要亮了,可瞧这个道士全然还没有收手的迹象。 “哗啦——” 柯敏洪一个鲤鱼打挺,满脸兴奋地从袖口翻出了一个特别大的麻布袋,直接盖在了金银上面,伸出手臂就开始卷。 “咻——铮!咔嚓……嗡。” 剑影掠风,嗖的一声破空而出,柯敏洪动作灵快,闪身一躲,那剑直刺入石壁,伴着石屑簌簌崩落,剑身兀自轻颤低鸣。 柯敏洪心下大惊,眉眼爬上愤怒,脸色狰狞,朝着黑暗处厉声问道:“什么人?” 只听见黑漆漆的长廊,回荡着厉声喝斥:“你这贼人当真是下作无耻!堂堂七尺男儿,仙门道人竟然也做刨人祖坟这样卑鄙下流的勾当,真是给我等玄门修道之人丢人!” 云珂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摸着黑偷偷地躲在了石柱后,悄悄地探出眼珠子瞧过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款款走出,走近一瞧那人竟然是书塾里的教书的——金先生! 云珂年幼时也曾在她开办的书塾里读过几年书,后来娘亲离世,她为了生计奔波,就更没有时间读书了。 说起来她如今还能识得几个字,还得多亏了金先生免费办学,在她的心中其实是很敬重先生的,她虽然年纪尚幼,却早已经历过世态炎凉,人心险恶,更加明白金先生一片慈爱纯然肺腑。 柯敏洪抽出佩剑,抬眼望去见来人是个二十七八白衣黄衫的年轻女子,只见那女子容貌清丽,皮肤白皙,眉眼之间还多了几分慈悲,可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绝非乡野村妇可以媲拟,心头多了几分谨慎防备,抬手弯腰弓背行礼:“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与贫道又有何过节?” 金月姬不愿与此等小人过多纠缠,鼻尖轻哼:“从你的身手来看,你既然师从崔氏,此处长眠的乃是博陵崔氏先祖,你还不快放下东西,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柯敏洪眯起了芝麻豆大的眼睛,眼角眉梢处闪过狠辣的奸诈:“既如此,那就得罪了!!” 话音还未落地,二人抽剑相向,刀光剑影,招招狠辣,不过几个来回下来,柯敏洪便落了下风,云珂躲在暗处,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下暗自惊叹,金先生好厉害啊!不光读书读得好,就连功夫也这样厉害。 柯敏洪步伐不稳,额间沁出了汗水,心下歹意渐生。 翻开袖口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葫芦,解开葫芦娃上的黄符,嘴里念叨叨的,只见葫芦口,飘出了一抹淡粉色的烟雾,一只女鬼竟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女鬼张牙舞爪,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的却是一件华美的石榴裙,脸色惨白如纸。 云珂乍一看吓得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生怕喊叫出声,就那副尊容而言,一个字形容——丑! 丑得近乎吓人了,不过仔细瞧瞧那五官,依稀之间好似也能看见从前的几分芳华,可实在是这穿着、打扮还有这肤色,组合在一起,妥妥的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索命女鬼, 就连金月姬乍一见到这副尊容也被吓的眼神一滞。 柯敏洪嘴角奸笑,朝着那女鬼大喊:“丹娘,这女人就是崔家派来要你魂飞魄散的,快杀了她!” 那女鬼一听,周身不断冒出极为浓厚的粉色怨气,随后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金月姬扑了上去。 只是她功夫毫无章法,进攻的行为更像是某种动物,全凭一股子来自心底的恨意和泼辣撕咬,金月姬着实被这女鬼乱了阵脚。 不过几个闪身下来,金月姬也就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女鬼并没有什么货真价实的能耐,渐渐地也摸索出了一些这女鬼攻击的套路。 柯敏洪其实本身也没指望丹娘能够打得过金月姬,不过是想拖住点时间,他好趁着打斗的时机,往麻布袋里装金银财宝,他一边往麻布袋里装着各色金银财宝,一边用斜眼余光瞟视一人一鬼扭打的战况。 眼见那女鬼落了下风,柯敏洪立刻开口刺激那女鬼。 “崔家的人就是要让你们夫妻俩死了都不能在一块儿,他们说你是个被商人玩儿剩下来的艺妓,绝不允许崔氏子弟娶进家来,更不许你这样的贱人丢了他们崔氏十八辈祖宗的脸!” 此时正值午夜,阴气最重之时,丹娘被这些话刺激得异变,阴气大增,金月姬随即和丹娘陷入苦战,一时之间一人一鬼打得难分难舍。 云珂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眼下这场混战她应该速速溜之才是上上之策,可她扭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金银财宝,心头又实在不甘心,现在要是就这么走了,今晚上就白瞎了! 一咬牙爬上了祭祀台。 柯敏洪突然间瞧见了蹿出来的黑影,着实也被吓了一大跳,瞧见了来人是云珂这个丫头,先是一愣,随即想到这丫头鸠占自己老窝的事儿,怒气上涌至心头,不过这会儿他忙着捞金,实在腾不出手来教训这小丫头片子,可他这嘴巴真是犯贱的一刻都没消停。 朝着云珂骂道:“你个死丫头什么便宜都要占,早晚死得快!” 云珂此刻哪里还听得到柯敏洪在他耳边骂骂咧咧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银财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柯敏洪已经卷起铺盖跑了。 云珂眉梢闪着兴奋,拿起珠宝首饰就往头上、脖子、手指上一通乱戴,银块都被她扔到了一边儿了,只捡金灿灿的金块儿往衣袖里拼命地塞,眼里冒着对纸醉金迷生活的贪婪,正起劲呢。 “你个小贼,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偷东西居然敢偷到我们崔氏的头上来了。” 身后乍然间出现阴恻恻的斥责声,吓得云珂整个人一哆嗦,心头一凉,呼吸一滞,金块也从手中滑落下去,指尖悄悄的摸上了白瓷花瓶藏在身后。 黑暗处缓缓走出来了十来岁的少年,少年衣着华贵,一袭淡青色丝绸上绣着兰花图案,眉眼如画,俊逸清雅。 崔陵眉眼之间流出了几分厌恶:“竟然敢扰我崔氏先祖的清净,真是没教养。” 云珂听着那句没教养,迅速眼眸低垂下去,就在那少年缓缓走进之际,扬起手中的白瓷,朝着 少年用力一掷,少年虽吃了一惊,反应却极为迅速,脚步轻盈闪躲。 “啪——” 白色瓷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古墓里响起了清脆的回音,少年眼眸微眯,步伐轻盈,出手迅急而漂亮,几乎毫不费力的就捉住了云珂的手腕,反手扣住她的肩膀,掌间不断用力,指尖收缩。 云珂疼得小脸皱起,喊叫起来:“啊啊——疼疼疼,轻点儿,要死人了——” 云珂的手腕、肩膀都疼得厉害,额间渗出了薄薄的细汗,立马膝盖软下,跪地求饶。 声线颤抖不住地求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公子,不,神仙哥哥,您是天上来的神仙,我是地上的蝼蚁,神仙哥哥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再也不敢了。” 崔陵虽然气急了,可终究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又出生在赫赫有名的诗礼簪缨之族,从未到市井江湖上走动。 陡然间听到这样的哭诉求饶,心中纵使再有气,也不由得消了几分,可嘴上却不肯轻饶半分。 崔陵鼻尖轻哼:“就你一个卑鄙小贼,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也记不住。” 云珂自小在市井中长大,察言观色,她瞧得仔细,更明白如果被这种世家大族抓住了,她定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趁着少年分神之际,云珂龇着牙朝着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少年措不及防,猛然吃痛一声,手腕上隐隐冒着鲜红的血丝,手却依旧死死地拽着云珂不撒手。 少年怒气更盛:“你这死丫头,还不知悔改——” 云珂壮着胆子用市井耍泼的三脚猫的工夫猛然站起身来,脑袋重重的撞向了少年的下巴,翻身跃起,毫不犹豫的伸腿重重一扫。 “哎呦——” 少年被绊倒在古墓里的灰尘里,云珂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眉梢笑意一扬,比高悬的日头还要夺目,唇角勾起,嘴里得意的嘲弄。 “你装什么装啊,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恼怒,眉眼怒气更甚,凶得吓人。 云珂抖动着肩膀,快步奔去祭祀台的边缘,正想翻滚脱身,哪知那少年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不依不饶的追着她,眼见云珂翻身逃脱,少年立时心下不甘,动作极快地伸手就要抓住眼前这个盗墓小贼。 墓室里黑灯瞎火的,云珂一不留神,脚下慌乱踩空,重心不稳,那少年死拽着云珂,也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二人双双摔到了台下。 云珂先摔到了石板之上,紧接着那名少年正压着她也摔了下来,云珂前后夹击,胸腔疼得紧,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嘴里不住的哀嚎。 “娘啊——,真是要了命了,你吃什么长大的呀,这么重。” 相比之下,崔陵有了这么个人肉垫子倒是没什么,只是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花香,猛地让他吸了一大口,不自觉的心头一荡,随即又凶又臊,恶狠狠地将云珂推开,就像是推开什么脏东西似的。 黑暗之中少年的脸色绯红,热气从皮骨里冒了出来,动作、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慌张。 崔陵开口厉声骂道:“你快给我滚开!什么东西啊,脏兮兮的也敢往我身上凑,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云珂被恶狠狠地甩在了地上,摔了个大屁墩子疼得真厉害,正欲开口骂人,却听见了崔陵这样骂她,呆了一呆。 随即脸颊臊得通红,十来岁的少年人正是心思敏感时期,若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这样骂云珂,她是毫不在意的。 可这样一个穿着锦衣绸缎,又和她年纪相当的少年口里说出来,仿佛她好像真的是什么脏东西。 云珂心底好似被针扎了似的难受,手心局促地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黑色粗布衫,羞愤得恨不得此刻死掉! 17. 狸花小猫 医家瞧诊问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夏语早在信中就已经提到了,当地蔓延的是一种奇怪的疫病,染病者身体并无任何损伤,甚至身体并未发烫,而且呼吸吐纳气息平稳,脉搏也并无异常。 这一幅古怪模样,倒像是丢了魂似的,叫来的大夫均束手无策。 金玉奴伸手搭在了少女纤细的手腕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围了上来,金玉奴清亮的瞳孔闪过异样。 可作为医者向来稳重自持,面上无悲无喜,随后又为好几个昏迷不醒的患者把脉,眼神示意阿木,准备笔墨,提笔写下药方子。 从精致的钱袋里拿出了几块沉甸甸的金子,还有几张大额银票,递给了阿木:“去附近的城镇和集市,尽量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全了,其他的也就罢了,草药一定要买齐,天黑之前务必要赶回来。煎药给他们服下,先吊住一口气。” 转身对那胡岱说道:“还有你,叫上几个你们村里面得力可靠,知根知底的人跟着阿木跑一趟,把东西给买回来。” 话到此处,金玉奴刻意放大了音量,对着在场的人说道:“尤其是单子上的大米和糯米,这个关系到大家伙儿的温饱,糯米则是为了驱散邪祟的,所以就请陪同的兄弟们好好想想你们的家人,务必尽心尽力,咱们才能一块儿度过这场疫病。” 看着满屋子面黄肌瘦,叫苦不迭的灾民,金玉奴秀眉皱起,暗自叹息就算她把大部分的钱财拿出来了,也只是杯水车薪,顶多撑个三五日,要想解决这场疫病,还是得从根源入手。 思虑至此,金玉奴垂下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怒火,出了避难所,抬腿径直走向了知县府衙。 夏语和金玉奴见面之时,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容貌秀丽,可这打扮却是粗布麻衫的乡野打扮,似乎与阮游信中所说的顶级玄门出身,世家贵女的形象大相径庭。 金玉奴自然一眼就看透了这位探花郎的疑惑,也不做过多解释,莞尔一笑,将阮游写给她的书信递了过去。 在赶往灵台山的路上,金玉奴为了摆脱那个不要命的疯子,和途中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换了衣服,看着那几个姑娘穿着自己和阿木的衣服往反方向远去。 她只希望那个疯子是个路痴,又或者迷了路就更好了,总之最好是这辈子,他们两个人再也不要遇见对方了。 看到书信的那一刻,夏语心中的疑虑消了一大半,仔细观察之下,从这姑娘的谈吐举止中也这可以看出玄门世家的风采,于是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挑了些重要的诉苦。 入夜,小小的庭院中,金玉奴正在侍候草药,耳畔传来风吹帘动的声音,捏着草药的指尖微微一顿。 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不过才短短三日,这就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就跳出来找她算账,可真沉不住气啊。 所谓的张半仙其实只是个狗眼看人低,思想水平也极其低下的小人物,浑浊的眼珠子在少女的周身转悠了一圈,嘴角一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觉得对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以为只是个寻常的乡野大夫。 并不将金玉奴放在眼里,语气刁钻蛮横:“哼!!一个粗鄙的乡野丫头,仗着自己会点儿医术就敢坏本半仙的事儿,在我还没动真格之前,麻溜地收拾你的包袱给我滚,否则,我就给你这死丫头一点颜色瞧瞧!!!” 金玉奴将手中晾晒干净的草药往竹筐里一扔,慢慢悠悠的侧过身来,视线落到了张瞎子那一身不土不洋的穿着打扮,眉头狠狠一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嘶——,品味如此低俗的怪物,也不知是打哪儿窜出来的,看着就够让人恶心的了。” 人总是这样的,越是缺什么就越怕别人说什么。 张瞎子一听这话,立刻气的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作势要上去干架,嗷着个大嗓门嚷嚷着:“好你个死丫头,本大爷今天要是不撕了你这张嘴,大爷我就跟你姓!” 金玉奴听着如此粗俗的言语,心底泛起了一阵恶心,抬手之间就将数十枚妙手银针,朝着这个泼皮无赖的关节穴位刺穿而去。 张瞎子:“啊——” 二人实力悬殊相差太大,连一个回合都没下来,张瞎子疼得满地打滚的嗷嗷直叫,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间划过。 金玉奴转身施施然的坐在了椅子上,她抬腕执杯,手指纤细如玉葱,指尖微微翘着,透着几分矜贵。轻抿茶水时,指节线条柔婉舒展,腕间轻转,娴静又优雅,连端杯的模样都透着不染尘俗的娇贵与雅致。 张瞎子疼得面部狰狞,犹如村里时日无多的赖皮狗一样,一步一步爬到了到了金玉奴的脚边,不断的磕头求饶。 “咚——,咚——,咚——” 一连串清脆的磕头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姑娘,放了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了……你别跟我这样一个品性低劣的废物计较,我不配,我不配,求您了高抬贵手吧,我——我立刻滚,我再也不踏进灵台山半步了。” 骨髓里、皮肉上的疼痛,让张瞎子恨不得此刻死了才好,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少女阴沉的脸色,眼角抽搐吓得往门外爬去,立刻改口。 张瞎子:“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我——” 金玉奴:“晚了——” 金玉奴心中怒火难平,拿起银针注入淡金色的灵力,抬手一挥,将人固定在了屋檐的木头柱子上:“这些年装瞎子到处招摇撞骗,装的很辛苦吧,在你死之前,本姑娘让你尝尝真瞎的滋味!!!” 张瞎子:“啊啊啊——啊啊啊——” 犹如杀猪一般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两道鲜红的血液从张瞎子的眼眶滚滚滑落,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堆满了褶皱和鲜血,极其疹人。 金玉奴挥动指尖淡金色的灵力,将瞎眼道士怀中揣着的锦囊抽出来,那锦囊里装着的便是灵台山百姓的精魄。 一个穿着藏青粗布衫的少年,掀起了后院的竹帘,金玉奴拿着锦囊朝着少年扬了扬下巴说道:“阿七,你给我看紧了这个瞎子,千万别让他给我跑了,明天我就要当着全县百姓的,把他和徐光磊一块烧死!!!” 少年的皮囊在微黄的灯火下显得越发妖冶,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是美得让人眼前一亮,他朝着金玉奴:“嗯呐。” 说罢,金玉奴收拾的药箱,带着阿木匆匆的赶往避难所,烛火照映的暗处,阿七美艳瑰丽的眼角流露出的嘲弄和冷漠。 云珂收回了探知鬼识的灵力,水眸沉下暗自思索:这个阿七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阿姐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呢?之前那个半路上,披着斗篷戴着面具杀出来的疯子又是哪里来的? 云珂面对这些只言片语的片段,完全没有头绪,视线划过窗外,看来她只能从张瞎子嘴里把话撬出来了。 崔二办事向来迅速,出手快、准、狠,不过短短三五日,就将那瞎子的楠木红墙小庙给改头换面,成了崔氏在灵台山这一带附近的医馆,书信给玄门,派了专人来打理。 张瞎子十几年的心血算是被一锅端了,如今只怕正躲在某个让人瞧不见的角落里,恨的咬牙切齿罢了。 云珂在后院的秋千里晃悠着,望着天空中那一轮清辉,嘴唇微撅,一脑门子的事儿想的她脑袋疼,这次重回江湖,真是直接把她干到了最初的小叫花模样了。 是既没钱又没人,就连自创的古籍巫术也都忘了个七七八八,自己从前写的那些古籍要说全被那些仙门百家的人给毁了,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修炼巫术之人不少。 可这些天她大大小小的瓦肆、书店,甚至还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某些大家族的藏书阁,能找到的古籍,尤其是她编撰的都只有孤本残页,就是东拼西凑起来也就只有两三分的皮毛。 不到三五日,云珂就已经熟练于掌心,可就这点三五流功夫,想到这里,云珂难过的扶额叹息,现在就连个张瞎子面对她都不带怕的,更何况那些个把阿姐拐走的牛鬼蛇神,这要是贸然前去,搞不好就是送人头。 云珂烦的将手中的枝条从秋千上扔了出去,烦躁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该去哪里把自己写的古籍给找出来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两个近乎变态的崇拜她的巫术后辈,收集她的手稿或又者是印拓版的也好啊,云珂忍不住嗷了一声,她对于自己在学术上登峰造极的造诣还是非常自信的。 绝对会圈到一大波有心气的少年少女学习巫术的……她没自信的是江湖上对她的风评实在是过于严苛,虽说不能说完全都是假的,但十有八九都是捕风捉影加之旁人的唾沫星子飞溅,故事的原本早就已经看不清了,至于事实的真相,更是没人在意。 云珂想起自己一世英名竟毁在了这些谣言之中,不由得痛心疾首,即便是她这样的人也只能窝在院子里,看着月光叹息一句:是非功过自有旁人去说。 这院子里静的都只能听见蝉鸣和落叶的声音,好似与寻常相比少了些什么,云珂猛然间才反应过来,这阵子崔陵总是会在夜间抚琴,今天晚上是怎么了? 怎么没声了? 云珂极为自然地晃到了那群崔氏子弟之中:“你们崔二公子呢?” 崔子洵正低着头,破解手中崔陵留给他的鲁班机,顺口说道:“我叔叔去琅琊办事了。” 云珂透过桌上的烛火,看见了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月白兰花襟,眉头微皱,认真地破解着一堆让人难以搞懂的木头。 云珂不禁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崔陵也是个跟在叔叔身后的男孩,一天到晚的叔叔长,叔叔短,张口闭口的都是叔叔,和现在崔子洵一副奶气未脱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云珂看了一眼烛光下的少年转身离去,从厨房里顺了一坛子酒,在房内支起了窗子,让微风吹拂进来,莫名的在香炉里点起了雪松。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云珂一点一滴的将讨厌的回忆再次清晰的记住。 十九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她慌不择路的逃离了崔氏的墓室。 下山路途曲折,石路险滑。 云珂回想起那女鬼的凶狠,心下惴惴不安,气的嘴里忍不住的咒骂:“你个臭小子,谁让你追我追得这么紧,是你逼我的,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不能怪我的。” 云珂顺着刚才沿路的记号,一路下山去,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女鬼,正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瞅准时机就要上她的身呢! 云珂一身的珠光宝气,衣袖兜子里装着沉甸甸的黄金,下山的半道上气喘吁吁。 杏花飞旋,夜空中掠过一抹淡黄色的身影。 “呜——” 云珂只听身后传来痛声哀嚎,一转头,足有筷子那么长的指甲,怼在她的瞳孔前,指甲离她的天灵盖近在咫尺,好似下一秒就要抓破她的脑袋,吓得她当即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后怕不已。 这女鬼正是墓室里,柯敏洪放出来的丹娘,经过一晚上的激战,月亮渐渐下去了,鸡鸣晨起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刻的丹娘已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金月姬从衣袖里抽出仙绳,立时将丹娘捆住,沉声斥责:“你好歹毒的心肠,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不放过,竟想上她的身!” 丹娘脸色愤然,将头撇过去,一言不发。 有金月姬撑腰,云珂的恐惧渐渐褪去,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气焰那叫一个嚣张。 指着那女鬼的鼻子,开口骂道:“呸!就你这么个徐娘半老的丑鬼,还妄想上本姑娘的身,我看你真是死得不耐烦了!” 丹娘原本理亏不愿多说,可没承想对上这样一个泼辣的小姑娘,当即开口讽刺:“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啊,不过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小毛贼,有什么脸来指摘别人。” 说罢,目光挑衅地在云珂头上和脖子上的珠宝上转了一圈。 “嘿呦喂,你姑奶奶这个暴脾气——,今天要是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云珂当即走上前去,撸起袖子仿佛要跟丹娘大干一场。 金月姬将剑鞘挡在了云珂的身前,冷眼瞥了她一眼,随即在指尖打了个响指,淡金色的火焰在指尖上空出现,又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黄符,随即将丹娘收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里。 云珂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脑瓜子也机灵,眼见事情不妙,悄悄地转身溜走,刚迈出腿跑了几步,就被金月姬用剑拦住了去路。 云珂满脸赔笑:“金先生,好巧啊,在这儿遇见您。” 金月姬没好气的看着云珂,眉眼之间流露出不悦,手心朝上抬在半空中,眼神示意云珂。 云珂心中暗自一沉,嘴角僵硬的扯着苦笑,乖顺听话的将脖子上戴的、头上插着的、手腕手指上套的金银珠宝首饰,一一都摘了下来,放进了布袋兜里,包好交给金先生。 金月姬掂了掂包里的重量,沉甸甸的还真不少,眼神扫过云珂那张讨好卖乖的脸,脸色这才稍稍缓和,顺手就在她脑门上敲了敲。 “你个鬼丫头,还真是胆大妄为,大半夜的还敢跟着柯敏洪那个无耻小人出来盗墓,东西都在这儿了吗?” 云珂低着头,瞧着像是一副乖顺听话极了的模样,裂开嘴角讨好赔笑:“都在里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先生别生我的气了。” 金月姬看她这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心中的气消了大半,可还是有一些不放心,这孩子是个聪明的,也实在是个苦命的,若是没一个像样的长辈加以引导,日后只怕会走错了路。 金月姬暗自叹了口气:“千年钱八百主,怎么可以为了这些黄白死物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况且这种墓里的钱是损阴德的,早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罢,金月姬心中还记挂着墓室里的崔陵,顺手给了云珂两张黄符护身,便匆匆赶往山上。 眼看着金月姬御剑飞行而去,狡猾的小狸花头一歪,嘴角勾起一抹笑,就从裤腿处拽出了两根婴儿手臂粗的金条,得意地将金块在空中抛了抛。 咂摸着刚刚金先生所说的那两句话:千年钱八百主,早晚不会有好下场。 云珂心中其实是非常敬重金先生的。 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她一个孤女在这世上求生不易,她也是没有办法,若是有法子,他也不愿意拿死人的钱,这多晦气多缺德呀,可吃饱穿暖活下去,对她来说才是硬道理。 云珂从枝头随意的折下一段杏花,晃晃悠悠的下山去:“既然有八百多个主人,那多我一个又能怎么样呢?” 18. 长生不老 这穷人乍富历来最是夸张,云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陡然间发了这样一笔横财,那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立刻住上了扬州城内最好的客栈,去绸缎庄买了最漂亮花哨的衣裙,去最有名的酒楼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就那吃吃喝喝的架势也是过上了暴发户的日子。 扬州城的墙根底下常年窝着一堆乞丐,他们大都是些贫苦的乡下人,乡下没饭吃,这才流落到城里来乞讨,也有不少是因为身体残缺,东家不愿接受这样的人,家里边又穷,才沦落至此。 一个穿着白衣红衫,十一二岁容貌秀丽的女孩子,走到了他们的跟前儿,不过这群乞丐倒也没太在意,只当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更不敢上前随意攀扯。 若是被这小姐的本家人知道了,讨不到赏钱也就罢了,搞不好还会乱棍在街上被活活打死。 只见那富贵人家的小姐,站在他们跟前儿好一阵子,才憋着笑开口:“怎么着啊?一个个的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众乞丐面面相觑,新奇地围了上去,瞪大了眼睛惊奇感叹。 “哎呦——哎呦喂——” “小云子,这是上哪儿发的财啊?这几日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穿着,这打扮,我当是哪家的小姐出来逛街呢?” 云珂接着他们的话茬,吹了好大一张牛皮,念着大家都是苦命人,心下一酸开口道:“走吧!今天我请大家一块去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吃牛肉面,咱们也开荤!” 云珂可以说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半个窝头,昨天一点咸菜,前天一碗薄粥,这才慢慢地长到如今十一岁,至于将来嘛。 她微微仰头看着天高云淡,阳光微微洒在她的肩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她也就是个孤魂野鬼,贱命一条,哪里有什么将来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客栈吃面条,这时一个踩着阁楼红木梯子,款款走下来了一位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衣着华丽,容貌俊雅,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正瞧着站在乞丐堆里,一块儿吃面的红衣少女,听到少女说话的声音,握着折扇的手指都不由得紧了两分,走上前去。 云珂感觉后头有一双眼睛正在瞧着她,转头扫视过去,径直愣愣地和崔陵对上了眼神,心头咯噔一声,慌乱地转过头去。 心下哀嚎:“娘啊——,真是够点背的,怎么就偏偏撞上他了啊!” 耳畔似乎响起了那天晚上,少年拿着剑扬言要杀了她,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朝着旁边的几个乞丐使了个眼神,双手合十连忙求告,又暗戳戳的指了指后头的少年。 那几个乞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一片了然。 这小云子陡然间发了一笔横财,任谁也知道这不是正道来的,这不,现在看见后头的那个贵公子就跟老鼠见着猫了似的,这笔横财十有八九,就是从那少年身上给诓骗来的。 正当崔陵要靠近云珂,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时,几个脏兮兮的乞丐便凑上前去,一股腐臭味呛得崔陵连忙拿出手帕捂住鼻子,云珂趁乱,跑出了客栈。 崔陵看着人群中,那一抹逃之夭夭的背影越发疑心,刚要迈步追上前去,几个乞丐围了上来。 “好心的公子,给点儿吧,好几天没吃饭了,给点儿吧。” 崔陵皱起眉头:“走开——” 不愿纠缠,侧身躲闪,可那几个乞丐哪有那么容易离去,有的甚至还要伸手触碰他,崔陵看着那黑黢黢的指甲盖里还夹着老泥儿,恶心得心头大怒。 “放肆——” 只见少年的衣袖里蓝光一闪,那几个乞丐瞬间就被扇飞数米,大声怒骂:“什么东西?竟敢来攀扯我,还不快滚!” 崔陵快步追出客栈,街道热闹,车马川流,巷口繁多,游鱼似的人影钻进去了,便再难找寻踪迹。 少年眉眼不甘,在这扬州城内随意溜达,好巧不巧的竟走进了一家说书茶馆,茶馆里人头攒动,三教九流,干什么营生的人都有。 云珂正吃着新鲜的樱桃,喝着冒气的龙井茶,正是春风得意之际,猛然间就瞧见了那少年居然阴魂不散地走进了这家茶馆,撇了撇嘴,暗叹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随手在邻桌扯了个破草帽戴上。 隔壁桌上的李铁嘴也是混得好了,如今都穿上绸缎了,攥着一颗翠玉扳指,给一个老财主看货:“您瞧瞧这水种,这抹绿,市面上绝找不到这种尖儿货,这可是人家家传的宝贝,要不是着急用钱断不会拿出来的。” 老财主看着这抹青翠欲滴的绿,眼珠子一转,嘴里讪讪地笑着:“东西是好东西,可这是哪搞来的呀?” 李铁嘴白了这老狐狸一眼,将桌上的茶水喝了个干净,也不再胡扯连忙催促:“主家没说,你要喜欢就赶紧的吧,我还等着回话呢。” 老财主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嘴里嘿嘿一笑:“你甭蒙我,这上头可有一股土腥味呢,这又是刨了谁家的坟吧,你们这价可不能太黑了。” 这一幕落到了云珂眼里,心中了然,这东西自然是那天夜里在墓室里出来的,如今是要流向市井销赃的,云珂觉得好笑,嘴角噙着笑。 转而又觉得心中憋闷,她混迹在这市井当中,将来十有八九也是要和这些人一样蝇营狗苟地就这么过一辈子,什么理想、尊严、前程只怕是到死都够不上。 想到这里心下酸涩,胸中又有一股隐隐的不甘傲气,心中暗愤,若是有的选,鬼才愿意这样斗鸡走犬的过一生! 云珂的眼眸黯淡低垂下去,嘴角勾起了一抹僵硬又苦涩的笑,她这样的人悲剧好像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的。 一旁的崔陵早在听见二人交谈之时,脸色就已越发难看了,漂亮的眉眼间怒气腾腾。 起身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偷来的东西还敢拿出来招摇过市。” 李铁嘴被吓得陡然心头一惊,正要开口讥讽,却见少年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是不尴不尬的骂道:“大人的事儿你一个小娃子掺和什么呢?快快回家读书去吧。” 崔陵指尖探进衣袖,折扇刚拿出一半儿,云珂瞳孔波光闪动,连忙摘了草帽,闪身上前, 将少年的手按了回去。 云珂其实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毕竟用了人祖爷爷的钱,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多少还是得护着点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崔陵抬起眼眸,瞧见云珂的眉眼当即便认出了这她,正要发火,却被云珂死死地拽住了袖口,二人四目相对,云珂给崔陵使了个眼色,崔陵这才反应过来茶馆里有七八个壮汉,都在往他们这边瞧呢,崔陵当即脸色一变。 云珂拉着崔陵就往茶馆外头走。 李铁嘴眼神滴溜一转,嘴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死丫头,早晚也是个短命鬼!” 哪知刚一走出茶馆,崔陵就狠狠地将她的手甩开,满面怒容开口质问:“是你!那天晚上在墓室里的死丫头就是你吧!” 云珂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语气不耐烦:“喂——” “你别不识好歹,刚刚要不是我帮你解了围,你知不知道你要遭多大的罪啊!凭你一个脸皮子嫩的大少爷,你耍嘴皮子能斗得过那些人嘛,就算你是修仙世家出身,可你一个十一二岁的打得过那一大群的地痞无赖吗?” 崔陵到嘴边的话生生地被顶了回去,愤然转身气鼓鼓地生窝囊气,嘴里还丝毫不肯落下风:“哼!等我二叔来了,这些无耻下作的东西一个也跑不了!” 云珂嘴角冷笑,大声提醒:“这不,你二叔还没到嘛。” 云珂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唇角勾起,摇头晃脑的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他一天没到,你就得受一天。” 二人凑的极近,崔陵几乎能够看清云珂的眼睫毛有多长,有多俏,少女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唇角勾起了恶劣的笑意。 崔陵瞳孔呆滞,随即气得脸颊涨红,指着她道:“你——” 崔陵真是活了十二年了,到如今才发现在掐架这方面,他可真是毫无经验,气呼呼的坐在一旁不肯说话。 云珂看着少年眉眼之间的嗔怒,这副怒气腾腾的样子竟也出奇的好看,心下一软,柔声讨好:“哎呀——,那天晚上的事你还生气呢,东西我可都交给金先生了,算我那天不对,我请你吃点心好不好?” 终究是十来岁的少年,心思单纯,气性再大,也不至于要斗个你死我活的。 宿醉醒来的云珂并不好受,抬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心下暗笑:果然是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这年纪一大,总爱乱七八糟的想一些从前的事情。 云珂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心头莫名的掠过一丝惆怅,他们早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好多东西,都在岁月的痕迹里迷失掉了。 月轮悄悄升上树梢,清辉漫过溪涧,云珂倚靠在客栈后院的矮桌上,桌上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槐花树开得正肆意,一串串的槐花垂落而下,云珂伸出指尖随意逗弄,不消片刻,一股草木药香袭来。 云珂眼眸中的笑意更深,来的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张瞎子满脸堆着笑,俯手弓腰:“云珂姑娘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在下也是修行巫术之人,还望祖师指点迷津。传习长生不老之术。” 19. 祖师云珂 说罢,张瞎子还郑重其事的作辑跪拜,云珂抬起眼眸,斜眼一瞧那架势倒是虔诚得紧,倒真像是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 云珂侧头望去,瞧见了张瞎子身后躲躲闪闪的小鬼,说实话,云珂还是很喜欢他的,虽说带点孩子的嚣张气,可是特别会拍马屁,最主要的是机灵,这不,这么快就帮她把这张瞎子给框过来了。 世人都说巫术通神,人云亦云,越传越邪,越传越神。这不,就连长生不老之术,都有人信以为真。 云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勾唇冷言:“我看你是真不怕死啊,居然还敢来找我。” 张瞎子一听脸色一僵,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可接下来的话,才是真的让他够脸皮发臊,该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云珂语气轻蔑:“就你这么个招摇撞骗,厚颜无耻的小人,哦,差点忘了,私底下还兼着老鸨的饭碗呢,跟你这样品性低劣的人同流合污,想想都让人臊得慌。” 张瞎子:“……” 张瞎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脸上堆积的褶皱都藏不住狰狞的面孔。 云珂却在此时话风一转:“可这些东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听力却是极好的,一下子就听出了里面还是有可以商量的余地,脸色立刻缓和,刚想要勾起唇角假笑,可下一秒嘴角就僵住了。 云珂目光沉沉:“我想知道金玉奴的下落,你家公子又是什么人?” 张瞎子听到此处心中一惊,他虽然做梦都想要长生不老,甚至不惜冒着没命的风险,跑过来向云珂这个妖女讨教。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公子,因为在他看来,得罪了云珂大不了就是眼一闭,心一横,就当是多个碗大的疤,虽说治不好,可至少不遭罪呀。 要是敢得罪公子,不——他不敢,他想都不敢想! 云珂将张瞎子异样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眸微咪:“你少给我装蒜,你若告诉我,长生不老之术,我自然能教你。” 张瞎子转而轻笑:“云祖师,你何必苦苦追问呢?现如今金姑娘过得很好,你若贸然前去打扰,岂不是要毁了她现在平静美好的生活。” 云珂语气冷了下来:“哦——听这意思,你是不打算说喽。” 云珂挑了挑眉,衣袖下的手指,聚集着血红色的灵力:“还真是给脸不要脸,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样的妖人,我若不杀你,天理何存!” 张瞎子立刻纵身飞跃,凶相毕露,也不再装孙子了:“哼!尊称你一句祖师,你还真以为你是个什么好的了?你也不过是个躲躲藏藏苟活于世的黄口小辈,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云珂简直都要被气笑了,她云珂是什么人?是巫术始祖,而张瞎子不过就是个资质平庸,水平低下的江湖骗子,竟然敢在她面前夸口、耍威风,他算哪根葱。 张瞎子一跃跳到房梁之上,从衣袖里甩出拂尘,骤然间阴气聚集,耳边怨灵肆虐,周围的屋舍有了异样的晃动,从土里面爬出了成百上千的尸身,随之而来的还有乌压压一片的魂魄,成千上万的低级草巫,院子的正上方弥漫着漫天的怨气,着实惊人!!! 云珂眼眸微沉,心下不由得暗自嘲讽:哼,原来这瞎子是有备而来。 灵台山的上空顷刻之间黑云压山,隐隐之间甚至有山摧地裂之势,云珂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天知道这些年这个黑了心肝的瞎子,到底戕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命才能聚集这样多的怨气。看来倒是她小瞧这个瞎子了,他确实算根葱,还是根大葱。 张瞎子是一个畜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但一个畜生,能够在手里沾了这么多条人命,还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收拾,说明他是一个有能力、有运气的畜生。 云珂鼻尖轻哼,掌心聚集着绿森森的鬼火,指尖灵力催动,分火数十数重火,顷刻之间第一批怨灵走尸被消散褪去,可紧接着那张瞎子挥动浮尘便有了第二、第三批…… 面对这样的人海战术,云珂有些无语。 难怪这个张瞎子心术不正,原来是真的脑袋有问题,这瞎子不会是真的指望用这些散兵游勇,一步步把她的精力耗光吧? 云珂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结束,这样没有意义的打斗,随手折下槐花树的树枝,挥手即成二十四鬼,朱唇轻念:“山有灵兮,尔主召逢,折枝纵鬼,供吾驱策。” 手中的蛇镯立刻化为阮琴,注入红色的灵力,音波震动粉碎走尸、草巫。 云珂催动指尖红色的灵力,串动起铃铛置于半空,环绕着张瞎子周身不断震动响铃,张瞎子眼睛看不见,突然听见周围乱七八糟的铃声响起,让他完全丧失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控制。 张瞎子额间开始冒出了细碎的冷汗,指尖开始颤抖,眼前的一片黑暗显得越发恐怖,眼瞎是他致命的弱点。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他没有办法听音辨位,更不知道该如何防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陡然间被扼住了咽喉,耳边少女的声音,如同黑白无常的低语。 张瞎子胸腔中的空气变得稀薄,破碎的喉咙喊叫不出声音:“啊——” 云珂低声言语:“我当你有多大能耐,就你这三两下子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果真是不知死活!” 云珂以防这狡猾的张瞎子逃窜,伸手重重一击,算是要了那张瞎子半条命,至于他兴风作浪弄出来的散兵怨灵,三两下子早已溃不成军。 张瞎子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白色的胡须上被鲜血所浸染:“咳,咳咳——” 连忙爬起身来磕头求饶:“祖师爷——祖师爷大人有大量,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是祖师祖母想听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求祖师祖母,放我一条生路吧!!!” 说着那张瞎子不停的磕头,云珂在他的左侧翻了个白眼,鞋尖一用力,将脚边的一块小石子重重的砸向了他的脑袋,脑袋立刻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云珂翻了个白眼:“你往哪儿跪拜呢?” 张瞎子立刻双膝调转了方向,朝着云珂的方向重重的磕头,声音颤抖可怜兮兮的求饶:“当年金姑娘和公子一同离去,我也不敢多问啊。” 又是废话,这瞎子是打量她好说话吗?云珂简直要被气笑了,攥起拳头,撸起袖子,抬腿上前就要踹进张瞎子的心窝子里。 张瞎子泪流满面大声嚎叫:“等一下——,我虽然眼瞎了,但我敢肯定金姑娘还活着,而且过得还不错。” 云珂抬起的腿踩回了地面,张瞎子耳朵听得仔细,暗自松了口 气,抬起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泪水和鼻涕。 张瞎子:“两年前,我到安徽的一家药铺购买草药的时候,我听见了金姑娘的声音,她的声音我不会忘记的,我绝不会认错的……至于您说的勾栏瓦舍,我只是替别人办事罢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我根本就不好这一口,我一个人无儿无女也不需要那么多钱,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呐……求祖师奶奶饶了我吧。” 云珂抬腿上前怒骂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满嘴胡谄,你是真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还是打量着旁人都是天聋地哑的蠢货,。” 张瞎子哭的比鬼都难看,一张满脸褶皱的老脸上,鼻涕眼泪鲜血糊成了一团,看得人恶心极了。 云珂强忍住心中的恶寒,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二人凑的极近:“我问你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你要是再敢给我支支吾吾的,拿话搪塞我,立刻就拍死你!” 张瞎子抖动着肩膀,泪水混着一整张老脸,云珂怒气上涌伸手就去拖拽张瞎子,却不想张瞎子猛然掀起袖口,一小坨黑压压的毒蜂挥洒而出。 初时,云珂只觉眼前一黑,心中大骇,呼吸一窒。 随后双眼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灼烧,疼得睁不开,冷泪长流,却并未完全失明,只是视线更暗了,身体不住的痉挛颤抖,重心不稳倒在地上蜷缩,全身冷汗直流。 随即,张瞎子立刻挥舞着手中的拂尘,带着颗粒的尘沙劈头盖脸的吹向了云珂,她下意识的想要用力睁开眼,这股阴风直扑双眼,刹那间只觉得有千万根细针狠狠地扎进了眼珠子,霎时眼前一丝亮光都没了踪影。 张瞎子缓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哈——,哈哈——” 云珂浑身发抖,痛苦难忍满地打滚,乌黑的鲜血从眼眶里缓缓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污血滴落到了衣衫上。 张瞎子笑得得意又猖狂,出言讽刺:“真他娘的以为老子没办法治你了吗,老子告诉你,这眼睛是治不好了,以后就乖乖的跟我一样,当个睁眼瞎子吧,哈哈哈哈!!!” 云珂眼皮火辣辣的灼烧,眼珠胀痛欲裂、酸、麻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血泪交织在一起止不住的往下直流,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难受的天旋地转,疼的蜷身缩骨,整个人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包裹着。 痛苦和绝望如同雨点一般砸向云珂,叫她无处可逃。 “啊——” 猛然间只听见张瞎子仰天哀嚎,云珂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恍惚之间一股冷冽的雪松包裹着自己。 是他,他来了—— 黑暗中那人搂住了云珂的肩膀,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说:“别怕,我在……” 云珂的意识逐渐模糊,头昏脑胀疼的厉害,恍惚间似乎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滴答——滴答—— 滴滴温热的水珠,打在了云珂的脸颊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崔陵,他……他哭了吗? 可是为什么呀,云珂不明白,可怜的人分明是她呀。 崔二公子不是一向矜贵自持吗,也会有失了方寸的时候吗? 很快,云珂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浸没在水里越沉越深,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力气好似也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被抽走,再之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20. 慈母兰茶 崔陵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女,眼睛就像是没了知觉,任由决堤的泪水倾泻而出。 赶过来的崔子洵、姜淮和一众崔氏子弟将张瞎子拿下。 崔子洵咬牙说道:“用灵绳将这张瞎子给我捆死,等我叔叔发落他!” 崔陵抱着人快速进了房内,上了卧榻,垂下床幔,运功调息用灵力封住了云珂的穴位,以免蜂毒蔓延至心肺,探知脉搏,崔陵心中大骇,朝着门外喊道:“崔子洵——以我的名义用千纸鹤传给姜宗师,让她速来救治!” 崔子洵闻言:“是!” 崔陵将醇厚的蓝色灵力注入到云珂的体内,这样的法子并不能帮她救治双眼,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让她少吃一些发肤皮肉之苦,他手脚轻缓的为她宽衣盖被,退出去关上房门。 转身的一瞬间,浓眉黑墨的瞳孔挂上了凌厉的怒火,快步走到后院,张瞎子已经被收拾的半死不活了,趴在地上眼皮微翻,双腿抽搐,全身颤抖,崔陵低头看了一眼这老货,那眼神仿佛是在看阴沟里的一条蛆。 崔陵冷言:“解药呢?” 张瞎子疼的要命,一时之间还未开口,锋利的濯缨剑就直戳进他的大腿,杀猪般的嚎叫立刻便响彻了整个客栈,被捅出血窟窿的地方,喷涌着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啊——,杀人了呀,要杀人了啊啊。” 张瞎子脸色惨白,浑身污血不堪,鬼叫道:“没有解药,我真的没有解药,但也不是没有救治的法子,若是有人肯去瀛州岛,杀了镇压在地下的恶龙,取其内胆作为药引,便……” 张瞎子的话还未说完,崔陵扬起手中的剑在他另一条好的大腿上用力一戳,这一回张瞎子再也嚎叫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了。 崔陵跟一旁的崔氏子弟交代:“给我看好了,别让他死了,留活口。” 崔陵回到卧房内,守在云珂床前毫无睡意。 夜深烛火微弱,屋内传来了少女哭泣的呢喃声。 云珂眉头紧皱,泪水不断从眼眶滑落,额间冷汗直流,嘴里不断的低声呢喃:“阿娘,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只有你了,别走……” 崔陵心口绞痛,眼眶骤然间红透了,脱去外衣上了床,将颤抖的人搂在了怀里,拍手在她的肩头轻轻的拍,就像是在哄儿时睡觉的孩童一般:“阿云,不怕,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云珂身体却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流的也更急了:“阿娘……阿娘……求你了,求求你了……别扔下我……再陪陪我吧……很快我就会长大的……我会赚钱给阿娘买珍珠簪子……” 梦境里,九岁的云珂,还是那个在扬州城里和母亲相依为命,和一日三餐温饱斗争的市井小孩。 破败漆黑的草屋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火光的油灯,草席上的女人穿着满是补丁的破布衫,那女人瘦的就像是一把干柴,虽是一幅油尽灯枯的模样,可仔细一看,却也能够从美艳的五官构架上探知从前的风华。 兰茶望着年幼的云珂,眼泪不断的从眼眶滑落而下,她是舍不得离开年幼的女儿,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比起自己对人世间的眷恋和不舍,更让她害怕的是年幼的女儿,她放不下、舍不得,更心疼,年幼的孩子没有了父母的庇护,总是要比同龄人吃更多更多的苦,冗长的一生叫一个孩子独自成长,是要受天大的委屈的…… 兰茶流着泪,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装睡女儿:“阿云,乖,阿娘陪着你呢,快快睡吧,快快长大吧。” 九岁的云珂,瘦小的身躯躺在兰茶身侧的草席上,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兰茶看着云珂紧闭的眼角划出了泪水,小小的身体在草席上颤抖,她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手指轻轻的拍在了云珂的背上,就像曾经许多个深夜里,哄女儿睡觉的场景一样,只是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兰茶说话的气息已经开始微弱了:“我的阿云啊,以后你会遇见善良的好人,遇到真正的朋友、家人,就算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可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愿意去读懂你的人。” 云珂知道阿娘要走了,她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挽留的话,怕阿娘走得不安心,这些年阿娘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她不舍得,不忍心。 阿娘这一生吃过的苦实在是太多了,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心贪念,再去让她为难呢。 在那个平常的深夜里,云珂躺在娘亲的身旁,用心的听着娘亲的呼吸,在某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云珂再也受不了了,牙齿松开唇面的一瞬间,铁锈的血腥味让她痛苦。 云珂从小声哭泣,到放声大哭,再到小声哭泣。 九岁的云珂被永远的困在了那个夜晚,即使后来的云珂长大了,成了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楚巫云珂,可还是有一部分的云珂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 云珂的娘亲就这样躺在她身边,永远的离开了她,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一个人吃饭、生活,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一条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崔陵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脸埋在云珂的发间,泪水潺潺划过眼眶,他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她的寂寞、她的痛苦,他用力的抱住了云珂泣不成声。 崔陵近乎虔诚的一遍又一遍的在云珂的耳边说着:“阿云……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梦魇缠绕着云珂,心中的痛苦、悲伤久久无法驱散,她颤抖着,痛苦的无法抑制。 云珂干裂的唇齿呢喃着:“那天夜里好黑,黑漆漆的,只有我,只有我一直在哭,阿娘变凉了,我,我后悔了……我应该好好跟她道别的……是我……是我太懦弱了……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崔陵抱着她,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他太痛苦了:“阿云,你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再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求你了……求你了,回到我身边吧,我真的好痛……好痛——好痛啊!” 崔陵近乎执拗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回来吧,阿云,回来吧,回到我这里来。” 扶桑之光,划破天际,初夏的光影一点一点照亮了卧室,照在了他们的身上,在廊下隔着门窗,崔子洵在外说道:“叔叔,姜宗师来了。” 崔陵:“快请她进来。” 一个穿着明橙色衣衫的美貌女子缓缓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瞧着不像是个省油的灯,她正是川蜀姜家的嫡长女——姜玄贞。 姜玄贞指尖轻搭在云珂的腕间,闭目凝神片刻,掀起床慢, 观其脸色,翻起眼皮儿,缓缓开口:“这姑娘的眼睛九成是救不回来了。” 屋内的崔氏子弟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暗自惋惜,这样漂亮的姑娘,年纪轻轻的遭了那瞎子的毒手,这就瞎了,唉,真可怜呐。 崔陵眉眼紧皱,带着几分固执:“剩下那一成呢?” 崔氏子弟和姜玄贞都瞪大了眼睛,惊诧的看着崔陵,仿佛是在说:是认真的吗? 姜玄贞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决定让崔陵死,也死个明白:“这姑娘的眼睛是被张瞎子养的蜂毒给刺瞎的,三日之内,若是没有赢洲岛恶龙的内胆做药引,我就是用天山雪莲、千年人参都是白搭的,从此地去赢洲岛来回数千里,就算你崔二公子御剑飞行之术了得,来回也要耽误上一日半,从昨日到现在已经耽误了一日,难道你指望剩下那半日拖着奔波疲惫的身体,宰了那恶龙取其内胆吗?” 话说到这里,就在众人摇头叹息,大势已去,这姑娘的眼睛怕是无力回天的时候,崔二公子竟站起身来,走到姜玄贞的面前行礼:“有劳姜宗师这几日留下来替我照看。” 说罢,拿起了濯缨剑,看那架势像是不要命了似的。 就在众人诧异,目瞪口呆之际,姜玄贞率先反应了过来,朝着那一抹孤傲又决绝的青色背影喊道:“崔二!你可想清楚了,烈火焚身、恶龙嘶吼,到时你神形疲惫,只怕要生入巨口,沦为果腹之食,再无生迹!” 姜玄贞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御剑飞行不一会儿,就没了踪迹,气得直跺脚,心下暗叹,崔二真是越来越倔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走到床边,先起床慢,仔细看了一眼这姑娘,眉眼微挑。 哟——,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这就说得通了,崔二肯定是瞧上这姑娘了。 只是……这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呀,看着也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崔二这口嫩草吃的也太鲜了吧。 姜玄贞眉间一皱,暗自腹诽:崔二这老鳏夫,也不怕消化不良,不过他这回也算是够下血本了,费这么大劲儿,这不得把这姑娘感动的要死要活,当场就要以身相许了啊。 姜玄贞走到桌案前写下了药方,朝着崔子洵扬了扬下巴:“瞧仔细了,可千万别给你婶娘抓错了药。” 崔子洵一呆,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姜宗师,您可是前辈别乱说话,我叔叔他,他是救人心切,是……” 崔子洵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头连自己都没词儿了,不禁暗自怀疑起来,叔叔这是为何?他们和这姑娘可说是素昧平生,这……为她冒这样大的险,叔叔究竟是怎么想的? 姜玄贞摇了摇头暗叹,这十五六岁的小子就是根木头,只催着他,快快抓药来,看着那小子困惑的身影。 只觉得好笑,崔子洵这小子只怕是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人,是不需要有借口的,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能够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预料不到自己能为心上人做到哪步田地。 “唉,你这小姑娘也真是够可怜的。”姜玄贞给云珂的眼皮上蒙上一层敷料,轻声念叨,“正是花季雨季的年纪,偏偏被他给瞧上了,这不得把你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云珂是被眼睛上的伤给痛醒的,指尖往床榻一侧摸索,一片冰凉,他……真的去瀛洲岛了吗? 21. 江月待人 云珂摸上了竹杖,朝着窗外喊道:“姜淮,那个张瞎子被关在了哪里?” 柴房里、腥臭的腐烂味,在初夏弥漫的更加迅速,云珂刚一踏进,眉间就皱了起来,燃起了手中的鬼火,听声辨位朝着张瞎子甩了过去,耳边顿时想起了凄厉的惨叫哀嚎之声。 张瞎子:“啊啊啊——,杀人啦,要杀人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啊!” 云珂:“当年在灵台山你对金玉奴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你活下来了,她却没了踪迹。” 张瞎子被炽热的鬼火,灼烧的热汗直流,流到伤口处盐熬似的,疼得他魂都快没了,这才松了口。 十四年前,灵台山 避难所灯火彻夜通明,袅袅的炊烟未断,开方子、问诊忙活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消停,金玉奴才睡了几个时辰,便想起了敲门的声音。 阿七挽起床幔,阳光洒进床榻,笑的温柔又天真:“姐姐,快起来洗漱吧,不然一会儿该迟了哦。” 金玉奴还没睡够呢,眼皮被刺亮,陡然间就这样被人叫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起床气,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攥着被子不肯动。 头一歪,趴在床上静静的看着阿七,少年身形芝兰玉树就是远远地站在那儿都是一道风景,弯腰打水的动作行云流水,金玉奴瞳孔里流露出了几分防备和猜忌。 他年纪不大,甚至比金玉奴还要小两岁,样貌生得出奇的好看,红绮如花,妖颜若玉,按照金玉奴自己的说法,那就是老天爷偏心偏到胳肢窝了——竟然给这小子这样一副好皮囊。 就这小子的样貌身手,实在是太出挑了,至于他对金玉奴所说的,什么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估计没一个字是真,阿七这个名字更是潦草的离谱,金玉奴正想着,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得尽早找个理由把他甩了才好,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她心里头不踏实。 阿七将干净的棉帕浸湿拧干,目若含星,挡住了窗前洒进来的阳光,一片阴影笼罩在了金玉奴的身上,阿七眉眼笑盈盈的将帕子递到了跟前儿,金玉奴心下轻哼,这小子还在跟她装蒜呢。 金玉奴倒也毫不客气,这小子要是愿意伺候,她笑纳就是了。 走入刑场,围观的老百姓不少,现场人声鼎沸,无一不是在怒骂妖道狗官,伤天害理,残害百姓,张瞎子被押送上来,脑袋用黑布裹着,金玉奴眉间微蹙,心中起疑,走上前去,想要掀开黑布确认,却不想刚走出两步就被阿七叫住了。 “姐姐,我劝你还是别看了,这瞎子丑的疹人,特别难看,看了只怕是要做噩梦的。” 金玉奴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昨夜那张丑的吓人的脸,指尖一颤:“啧——” 眼眸流露出了不悦,斜眼瞟了一眼阿七,那眼神仿佛在说:有你什么事儿?哪凉快哪呆着去。 阿七倒也是个乖觉的,立刻心领神会,朝着张瞎子狠狠的踢了一脚,黑头套里立刻传来呜咽之声,不住的喊着求饶。 阿七:“姐姐,听清楚了吧,咱们赶紧把他烧了得了,你不是说咱们下午还得赶路吗?” 金玉奴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亲眼瞧着熊熊的大火吞噬这具身体,全然没有注意到在拥挤的人群角落有一个戴着黑色斗篷,躲躲闪闪的老者,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该被烧死的黑瞎子。 这一场大火,烧死的是胡岱,活下来的却是那个阴险狡诈,吸食他人精魄的张瞎子。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面部扭曲狰狞,双眼上的血迹结成了痂,无数个打击报复的阴毒念头从脑海里滋生出,还未来及细想,脖颈就被一道极强的紫色灵力勒的涨红发紫。 “啊——” 张瞎子嘴角抽搐,脸色发白,嘴里可怜的呜咽着,出手之人虽然招式狠辣,却并没有真的要了张瞎子的命。 阿七美艳的瞳孔爬上了阴狠:“凭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她起杀心,也配跟我争!” 张瞎子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软下骨肉发颤,颤出了一身的冷汗,恐惧从脊背爬上了他的心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我不配,我绝对不配,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阿七的脸上早已没了乖顺柔和,艳丽的面容之上,阴狠毒辣之色让人不寒而栗,冷冷的道,“她的命是我的!在灵台山的事情我不想听到第三个人谈起,懂?” 张瞎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不住的吞咽着口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家主亲自问我,我还是这个说法。剩下的人,我也会处理干净,但凡是见过金姑娘和公子的,我……我一个不留,定然将这事处理的干干净净。” 张瞎子躲在破败的屋檐角落里发抖,直到马蹄声消失了许久,他才停止了来自骨头深处的颤抖,他在恐惧,他在害怕,他不是在害怕金玉奴,也不是在害怕死亡,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死亡从来不是最狠毒的惩罚。 阿七虽然年纪轻轻,可手段实在吓人,他不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他会每日都用刀刮出你的骨血,又为你续命,让你每一日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让你根本无法预知,究竟能活到哪一刻。 在金玉奴带着阿木和阿七架上马车,启程回往南诏之后,张瞎子知道他的机会来了,绊脚石已经被拖开了,在他看来,灵台山剩下的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愚昧庸俗的乡下人。 哦——不对,还有一个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他要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代价,并且他已经没有死鱼再次翻身的可能了。 灵台山还是那个灵台山。 只是在此后的数年里,坟头越来越多,曾经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人,不断的背井离乡,以至于人口稀少,朝廷也不再派遣官员前来。 山上也建起了一个名叫清风观的道观,道观里坐着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终日坐在烟雾缭绕的炼丹炉前,写青词、炼金丹的瞎眼老道。 云珂出了柴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榻上,眼前漆黑一片,而她的周围四周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只能听见风声,还有眼泪从眼眶滑落下来,滴落到枕巾的声音。 云珂喉头哽咽,抱着被子小声哭泣:崔陵啊,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陪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你?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给不了你了呀。 云珂咬着被子,近乎痛苦的骂道:崔陵,你是我见过最倒霉的倒霉蛋,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加倒霉的人,都让你离我远一点了,和我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做什么啊。 云珂在眼前漆黑一片的废墟里,看到了一个十来岁出头的少年,那是从前的崔陵,是她在刻意的回想起来的崔陵。 二人来到点心铺子,打包了一些上好的点心,云珂是想要拿去谢谢金先生的,那天晚上要 不是她,只怕丹娘就要上她的身了,云珂虽是市井出身,却深知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二人闲庭散步,走向书院,云珂看着旁边粉雕玉琢,锦衣丝绸的贵公子,一时之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是生而为人,为什么他就是祖祖辈辈的都是上等人,而自己却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眼瞅着,崔陵可以一辈子高高地悬挂于苍穹之上,而自己却要一辈子烂在泥潭里。 心酸气恼、一股脑儿的就涌上心头。 云珂有些烦闷,嘴上就开始找事了,开口问道:“欸——,那天晚上我听柯敏洪那个臭道士说了好多话刺激丹娘,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们家的人真的把他们夫妻俩生生拆散了,弄死了丹娘,还给丹娘布下了镇妻符,让她的魂魄一直被困在秦淮河。” 崔陵脸色微变,这件事情在族中修志上确有记载,虽然他也认为这件事情是族中亲长做得不对,可碍于家族名声。 脸色一板:“世家大族的婚姻岂可儿戏,顶级玄门出身的子弟是绝不能与这样下贱的女子通婚,族中女眷更不能与娼妓互称姐妹,男子更不能与娼妓同在一个屋檐之下。” 云珂一愣,心中怒火丛生,鼻尖轻哼:“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以为所有人都要上赶着跟你们恩爱啊!切——” 说罢抬腿而去,甚至还存心快步。 走进书院,云珂收起了平常那副散漫姿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走进长廊,只听先生在里面教书,教的正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全诗用词精妙,辞藻华丽,可谓是:一词压两宋,孤篇盖全唐。 金月姬手持书卷,于室内踱步,缓缓点拨:“不知江月待何人,这句话是很亲切、很温柔的,江上的月亮它在等待谁呢?每一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所等待的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无比珍贵的,所以当我们在江上看到月亮时,我们也可以认为,我们正是月亮所等待的人。” 云珂心头微动,她也会是月亮所等待的人吗? 暮春的风夹杂着枝头的杏花,吹散了少女额间的碎发,却吹不散眉眼的哀愁,云珂猛然间脑袋一阵虚浮,胸短气闷,步伐踉跄地扶着墙壁。 “噼啪——” 窗外的陶瓷花盆被撞击滚落,陶瓷打碎在地面,弄出了极大的动静。 一口腥甜涌出喉咙,鲜红的鲜血喷溅在了地板上,崔陵吓得一呆,云疼得趴在地上,张着嘴大喘气。 金月姬听到窗外的动静,快步走到廊下,还未靠近,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地上的碎陶瓦片上粘着鲜红的血,云珂的额头抵在地面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金月姬脸色大变,扔下了手中的书,指尖晕开了淡金色的灵力注入了云珂的经脉处,心中又惊又怒:“你个死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呀?!那墓室里的钱都是下过咒法的,你这是中了柯敏洪的毒计,遭到钱币的反噬的了!” 云珂又惊又惧,看着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指尖,头皮发麻,心脏被密密麻麻的恐惧所吞噬,浑身发抖,双膝下跪用力地朝着金月姬不停地磕头,紧紧的拽住金月姬的裙摆。 云珂害怕极了,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 不想死的话还未说完,云珂鼻腔涌上一口鲜血,喷溅在了金月姬的裙摆之上,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 22. 崔氏兰花 意识渐渐回笼,云珂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轩窗前小火灶上的药罐盖子被沸腾的热气顶得咯咯作响。 云珂刚要抬起手来,骨缝里就传来了酸痛,用力地喘息之间,腹部、胸腔隐隐作痛,云珂脑袋一嗡,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她又急又怕,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一旁熬药的崔陵听见床榻上有动静,连忙上前,掀开床帐:“你慢一点,金姑姑用灵力封住了你的经脉,你……” 少年眉眼间闪过不忍,唇齿讷讷:“你,暂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 云珂自小市井长大,见崔陵说话吞吐,心下一沉,反手拉住他的手腕,清亮的眼睛瞧着他的瞳孔,脸色严肃:“你不用拿话蒙我,你老实告诉我,别叫我害怕,求你了。” 崔陵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未经历过生死大事,心肠又柔软,心下只对这个姑娘心生怜悯。 “柯敏洪知道崔氏的随葬品是被布过阵的,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在墓室里用巫术强行拆解,并将这样损阴德的反噬嫁接到一部分金银玉器上,出了墓室之后,再将这些被嫁接的金银玉器交给其他人身上,让其他人承受反噬,而自己——城内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我们今天见到的李铁嘴也死了。” 崔陵看着少女微红的眼眶,发抖的身体,立刻扶住了少女的肩膀。 轻声安慰:“但你先别着急,你的经脉被封住了,还能拖到明日傍晚,金姑姑已经提剑去找柯敏洪了,我也用千纸鹤催过了,我叔叔今夜就能到,我叔叔很厉害的,玄门之内武功是佼佼者,肯定能把那个妖道抓住!” 云珂平日里再狡猾,终究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姑娘,陡然间面对这番遭遇又惊又惧,可更让她绝望的是,她现在除了哭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 一旁的崔陵同样年纪尚浅,突遭变故,难免慌乱无措,他也从未见过女孩子这样哭,心肠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进而生了恻隐之心,看见她一个人抱着被子哭的肩膀都在发抖,心下生出了许多怜悯和疼惜。 坐在榻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胡乱安慰着:“别哭了,哭得太猛了,眼睛会难受的,这两日我都会陪着你的,别怕……别怕。” 云珂原本还只是抱着被子小声哭泣,被崔陵这样一番安慰,心下的委屈翻涌上来,抱着崔陵将头埋进他的衣襟前,哭得更厉害更大声了。 崔陵微微皱眉,心下虽觉得陌生男女,这样不合礼法,可若这丫头真的就只有这一日了,都是将死之人了,他若还顾及这些迂腐的礼法,那还是人吗? 思虑至此,崔陵伸手将女孩轻轻抱住,他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学着小时候母亲哄他的动作,笨拙又木讷的将手掌放在云珂的背上轻轻的拍着。 哗啦—— 木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吹过,金月姬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黑血,步伐踉跄,云珂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来,却被崔陵按回了床榻上。 崔陵快步上前,将金月姬扶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喂了些许汤药,金月姬坐在床榻上运功调息,淡金色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晕开。 崔陵脸色难看,眉眼由出了惊骇之色,那一股金色的灵力涣散无法集中,色泽和精纯度相比于之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糟了—— 金月姬身形晃抖,一口黑血从唇齿喷出,背部的汗水湿透了一片,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崔陵呆愣的看着地上的黑血,拿出手帕。 指尖颤抖地帮她擦着嘴角的黑血:“姑姑,你——那妖道一定是打不过你,就给你下毒,无耻之尤!姑姑莫怕,我现在就出去找大夫。” 崔陵手中放下汤碗,正准备出去,却被一把拉住,金月姬气若游丝,摇了摇头:“没用的,那妖道给我下的是孤月城的曼陀罗,且里面掺杂了巫术,市井里的药石大夫是没有用的,现在只能——咳咳……只能等你叔叔来,生擒柯敏洪,逼他交出解药,化解我和阿云身上的反噬。” 烛光之下,躲在床幔里的云珂心口吃痛,她一个市井小混混,何德何能让旁人为她而涉险呢,云珂掀开床幔,跪在了金月姬的床边。 “对不起……” 金月姬扯着嘴角勾起了一抹惨淡的笑,她实在是太累了,将手轻轻的扶在了云珂头发上沉沉的昏睡过去。 阮家,客栈厢房 阮父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柯敏洪瞧了他一眼,擦了擦肩头上的血,冷声问道:“他还有多久到?” 阮父:“放心吧,我让人在他们的马料里下了药,明早之前绝对到不了扬州城,你今夜走就是。” 原来崔长枫迟迟到不了扬州城,多亏了这位阮掌柜暗中使绊子,拖延时间。 微黄的烛光下,阮掌柜语气里流露出了几分不悦:“你随便下点毒药,打发了金先生就好,干嘛非要下那么狠的手,要了她的命呢,更何况她可是南诏金家的人,你就不怕他们的族人日后找你寻仇?” “嘶——,真他娘的疼啊。” 桌上咣当一声响起,柯敏洪将肩头最后的一根银钉取出扔到了桌上,用白布包好肩头上的伤,额头上汗水涔涔。 眉眼狠毒:“哼!那个臭娘们三番五次的坏我的事,我又没刨她家的祖坟,那天在墓里非要跟我过不去,还害我折了一只女鬼,现而今又为了个小丫头片子来找我麻烦,实在是欺人太甚!她这样多管闲事的人,不杀白不杀,杀了也白杀。” 满桌的鲜血,屋子里的血腥味实在是太呛人,阮掌柜悄悄的从衣袖里拿出帕子捂住鼻尖。 柯敏洪见状心中嘲讽:“这叫花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倒也学会在他面前拿乔了。” 柯敏洪斜眼瞧了一眼阮掌柜:“”行了——,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吧,我今夜就要跑路了。” 阮掌柜暗自叹息金先生时运不济,她确实是个教书的好先生,好姑娘,只可惜命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正当他转身之际,全然没有看到烛影之下,微末粉尘倒入了茶水之中。 待到阮掌柜将金银玉器还有折合的银票从密室里拖了出来,额头已然浮现出了薄薄的汗,随手就将桌上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眼看着阮掌柜毫无防备的喝下茶水,柯敏洪嘴角的邪笑渐深。 阮掌柜:“能出手换成现银的,我都给你换好了,还有这些金银古董,虽说重了点,不过你也有收法器,你收进去便好。咱们钱货两斤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还有——” “噗——” 话说到一半,猛然间阮父胸口绞痛,眼前一黑,脚下不稳,狠狠跌落在地上,喉咙里猛然喷出了一口黑色的鲜血,疼得他呼吸困难。 “呸——” 柯敏洪眉眼得意,兴奋的凳子上跳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将密室里的宝物洗劫一空,打开轩窗就要跑,临走前朝着趴在地上挣扎的人,狠狠地呸了一声:“就凭你一个小商贩,也敢跟你道爷提五五分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夜空中,窗外的月光洒进了这间屋子的狼藉。 扶桑破晓,扬州城的蒙蒙细雨,总是带着雾里看花的朦胧不真切。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俊秀,雨水沾湿了他额间乌黑的发丝,男子身着锦衣华袍、步履匆匆,鞋尖轻盈踩过屋檐瓦片,不消片刻便越过长街。 腰间佩戴着的白玉,在水汽润泽之下着闪着波光,雕刻的正是崔氏的兰花。 崔长枫推开木门,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陡然一颤,眉眼染上焦灼,快步走上罗汉床边,伸手探查金月姬的伤势,左右环顾一周,看见床头上露出的兰花外袍,床榻上的床幔被放下来了。 难道这小子在床上睡觉? 他要找崔陵那个小子,将事情问清楚,走上前去掀开床幔,刚一掀开。 瞳孔一呆,入目而来的竟然是崔陵这小子和一个少女抱作一团,卧榻同眠,崔长枫神色一凛,咬着牙,动作有些粗鲁地将崔陵这小子摇醒,低声呵斥:“醒醒——你这都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赶紧把外衣穿上!” 昨天夜里,云珂被噩梦惊醒,身体上的阵痛让她难受得发颤、打冷汗,蜷缩在被子里,想要抱着点什么东西在怀里,崔陵开始递了个枕头过去,可没过多久就被云珂扔下了床榻,泪眼汪汪地瞧着他。 云珂声音可怜的厉害:“你过来,给我抱一抱好吗?我太难受了,求你了……” 云珂看崔陵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床前。没有半分松动的样子,泪水顷刻之间如雨而下,可怜兮兮地又哭又喊:“你就这么狠心吗?我都快要死了,也不肯给我一点抚慰吗…呜呜呜…” 出于对生死的敬畏,崔陵陡然间慌了神,连忙走上前去,从衣袖里抽出手帕为云珂擦眼泪:“别哭了,好吗?都依你,只要你舒服些,随便怎样都可以的。” 少年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渐渐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云珂毫不客气的抱上了,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花馨香,让少年心神一荡,暗骂自己不是人,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实在是太罪过了。 怀里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崔陵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少女冷着脸,盯着崔陵面无表情,崔陵被吓得呼吸一窒。 云珂目光沉沉,唇齿轻启:“脱掉——” 崔陵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23. 由爱生恨 云珂:“你外面的袍子,太硬了,硌得我难受。” 闻言,崔陵这才猛然呼了一口气,随后抬手解了外裳,只留了里衫柔软的衣料。 崔陵昨夜哄着云珂到后半夜,困意席卷而来,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睡过去了,这在崔氏子弟眼里,自然是罔顾礼法、闻之变色、行为不检的大忌。 崔陵睡眼惺忪,看见叔叔来了眉眼一亮,连忙拉着叔叔讲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崔长枫临出门之际,沉声问责:“出门在外,行为举止要检点,不可辱没崔氏家风。” 看着窗外大亮的天光,崔陵只觉得脸皮臊的发烫,眉头轻轻皱起:“知道了。” 云珂本就睡眠浅,边上的动静立刻就将她吵醒了,她看见崔长枫提剑而去的背影,一片灰烬的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 崔陵转头看见了云珂朝着叔叔远去的背影发愣,走上前去轻声安抚:“你放心吧,我叔叔来,就是要为崔氏清理门户的,我叔叔百步穿杨,任凭这个妖道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你和金姑姑不必担心。” 云珂嘴角苦涩,她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自小在市井长大,这样打包票的话,她如何能信,在这世上除非既成事实,否则就没有板上钉钉的事儿,转头却撞进了一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墨色的瞳孔。 云珂心头一紧,眼眶温热酸涩,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崔陵,咬着唇面反问:“真的吗?你叔叔真的办得到吗?” 崔陵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涔涔热泪,他呆了呆,心下慌乱,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强装镇定:“那是自然,叔叔天资极高,对付这样一个下三滥的妖道,定然是绰绰有余的。” 也不怪云珂生性敏感多疑,她自幼见惯了人世间的阴差阳错,天灾人祸,她实在是不敢相信,只能一遍一遍地反复问崔陵,反复确认。 云珂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打湿了衣襟,泪眼婆娑的望着崔陵:“那你起誓好不好?” 崔陵怔了怔,心下疑惑,陡然生出一股被逼迫的不悦,这好没道理啊,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给她这样一个乡野丫头起誓? 抬眼望去,云珂自然是将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眼圈儿当即红了。 泪眼婆娑的可怜样,当即让崔陵心肠一软,慌乱地移开视线,可偏偏云珂将他拿捏得死死的,白嫩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让他不得不和她对视,她嘴上也不说话,就双眼急切又悲伤地瞧着他。 这样可怜又痛苦的眼神,硬生生地让崔陵慌张、羞愧,竟然头脑发慌地真的动了想要起誓的念头。 看着他神情微动,云珂双眼含泪,眼眸低垂,可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衣领滑落下来,大颗大颗晶莹的热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到衣衫上,砸在了崔陵的心头。 终究只是一个年纪尚幼,又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玄门公子,头脑一热,往日族中尊长所教授的礼法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崔陵咬着唇面,站起身来,抬手整理衣襟,郑重地在床前,指天对地起誓:“弟子崔陵,在此立誓——” “不!” 云珂立刻出言制止,走到崔陵的跟前,望着他的眼睛,伸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嘴:“我要你,以博陵崔氏的名义起誓。” 面对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要求,崔陵本该是一口回绝的,可他也不知怎的,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琥珀色瞳孔,鬼使神差的竟也答应下来了。 崔陵站在窗前,春风夹杂着窗前粉白的杏花吹动他的衣袍,花瓣飘落在地上。 对着澄澈碧蓝的天空,郑重起誓:“弟子崔陵,以博陵崔氏的名义在此起誓,他日无论天涯海角,必诛杀妖道柯敏洪,在此给云姑娘和金先生承诺,言必信,行必果。” 两日过后 客栈的卧房内,云珂身穿一袭青色的衣裙,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迹,双眼绑上了白色药带,她睡不着,也看不到白天还是黑夜,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反正无论她是醒着还是睡着,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姜玄贞在云珂的身旁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就打开窗子往外瞧,云珂忍不住开口道:“你别晃了,你晃得我脑袋疼,心也烦。” 哗啦一声,一阵极强的风力将这扇木门吹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云珂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耳边姜玄贞惊呼一声,云珂心脏狂跳,掌心紧紧的攥紧了衣裙上的布料。 姜玄贞瞳孔一呆:“天呐!你,你这一身的血,伤口怎么也不撕块布包扎一下,都化脓了。” 崔陵身形不稳,从衣袖里掏出了龙胆,嘴角渗着血,气息不稳,咬着牙声音颤抖道:“快!把她的眼睛治好……” 别怕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人就昏死在了罗汉床上。 云珂急忙走上前去,好似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流转,耳边似乎回荡着崔陵的呼喊,“阿云”这两个字犹如魔咒一般,一下一下的捆住了云珂,从前好多的记忆越发的清晰,好多的事情又渐渐的想起来了。 有了药引,在姜玄贞的照料下,在第三天的清晨,云珂就瞧见了初夏的阳光,窗外花坛里大团大团蓝白色绣球花开得正热烈,这样好的夏天,还伴随着苦涩的药香味。 云珂坐在窗前的小伙灶台边上,手中的勺子一勺一勺的搅拌弄着黑黢黢的汤药汁。 姜玄贞将药方和一包一包配好了的药,放在了木桌上,仔细的吩咐云珂:“你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只可怜了躺着的那位,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好多地方都要人亲自动手伺候。” 云珂眼睑下垂,这些天这种废话他都听了一箩筐了,听的耳朵都要出茧子了,漫不经心的点头,以示作答。 姜玄贞看着眼前这个不开窍儿的木头疙瘩,还有床上那个没了大半条命的,决定发发善心,敲打一番:“那个……他呢,毕竟是为了救你,才落得这副田地的,怎么着你也该多关心照拂一下他的。” 云珂眉间微微蹙起,难道她还不够照顾他吗? 几乎都是衣不解带的在伺候,这整程度还不够吗?难道要她卑言奴膝,当个老妈子贴身伺候不成,可当着姜玄贞的面,云珂也不想显得自己太不是人了,点头应和,只想快快的将人打发走。 云珂:“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姜玄贞:“……” 崔陵这一次伤得很重,夜里睡觉也不安稳,夜里发热冒汗,贴身的白色蚕丝衣物都被打湿了,云珂守在他身边打了一桶井水,轻轻的为他擦汗,褪去他的上衣,指尖却僵住了。 入目而来的是狰狞杂乱的伤疤,这痕迹一看就是旧年鞭打的,云珂伸出白嫩纤细的手指,摸上去仔细查看,竟然是……是她当年亲手打的。 可不应该呀,虽然当年下手也狠,可终究也只是皮肉并未伤到筋骨,就仙门百家那么多灵丹妙药,随便找一瓶也能将伤疤去除掉,何必将这么难看的伤疤留在身上这么多年。 云珂眉头轻轻皱起,瞳孔里闪过疑惑,崔陵她是知道的,顶级玄门少爷来的,对于吃穿住行哪一样都是精致的。不管走到 哪儿都是在乎自己的仪容形表,不至于这么不修边幅,这么磕碜的疤痕还留在身上这么多年。 他,这是为什么呢? 云珂想不出来,完全没有理由啊?! 昏迷中的崔陵疼得厉害,俊逸的眉眼皱起,云珂心中很不是滋味,催动灵力,将手腕上的蛇镯化作阮琴,醇厚的红色灵力注入到琴弦之中,红色的音波滋养之下,崔陵眉眼渐渐舒展,嘴里也不再痛苦的呢喃。 云珂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说起这阮琴,原本云珂是不通乐理的,只是年少在临江求学的时候,曾见到崔二将灵力注入到箜篌之中,指尖波动弹出的威力竟能随着音波发出了犹如滚雪球一般,数十倍的威力。 一开始崔陵还藏私,不肯教云珂这门功法,她可是软磨硬泡,使了水磨功夫,崔陵这才答应教她,虽然也潜心钻研,奈何乐理实在是需要天赋,云珂在这方面的造诣和崔二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自然也发挥不了,他那样强的琴音,好在术业有专攻,云珂在歪门邪道的巫术上造诣可不凡,那可真是叫人望尘莫及,为之惊叹! 另一边在柴房里养伤的张瞎子,都落到了这副田地,竟然一天到晚的该吃吃该喝喝,半点儿事不耽误,像个没事人似的,倒不是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胸有成竹,有恃无恐。 毕竟他身后有个权势滔天的主子,他相信打狗也得看主人,主人是不会对他这条忠犬弃之不顾的。 清晨,崔陵掀起了沉重的眼皮,他动作轻缓的坐起,生怕惊醒了趴在榻前睡着的少女,看了许久……云珂才悠悠转醒,抬手揉了揉眼皮。 轻声道:“你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云珂抬眼一呆,心头微跳,伸手摸向了崔陵的额头问道:“你怎么脸这么红啊,身体也在发烫,是不是伤口化脓了?” 崔陵抬起一双湿漉漉的黑眸,毫不掩饰的望着云珂:“嗯呐——” 崔陵的状态很差,云珂亲自伺候他喝粥、吃药,几乎是用对待亲儿子的态度在照顾他,崔陵两颗眼珠子睁的大大的,止不住的往云珂的脸颊上瞟。 云珂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脸色一板:“乖乖休息吧,你的身体还很弱。” 云珂将轻薄的蚕丝被往他身上盖,正准备抽手,却被反手扣住了手腕,二人的眼神四目相对之际,云珂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慌乱的想要抽回手,却被人死死拽住,深呼了一口气。 无可奈何的问道:“崔陵……你认出我了,是吗?” 陡然间,崔陵松开了手,眼眶红透了,瞳孔闪过恐惧和悲伤,指尖都在发颤,他剧烈的咳嗽,嘴里低声呜咽,不停的重复道歉,甚至伸出了手攥住了云珂裙摆上的布料。 “咳咳咳——” 崔陵整个人周身蔓延着悲伤,“对不起,阿云,我……我……” 崔陵几乎是说不出话的,云珂似乎也忘记了从前的细枝末节,其实……说到底,崔陵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不过云珂当年为了洗白他,也是殚精竭虑的。 云珂暗自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云珂伸手将裙摆扯回,走到窗前摘了两朵绣球花,低头嗅花轻声说道:“我们,两清了。” 崔陵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瞳孔里倒映着倚靠在窗前明艳的少女,眉眼渐生恨意,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死死的揪着床单,阿云,你这是要跟谁两清呢?你要放过我,那我就一定会放过你吗? 怎么办啊,阿云,我真的,真的好恨你啊! 24. 缓缓归家 远在琅琊的齐家父子自然是听说了灵台山的事儿,既然是自己的狗在外面挨了打,那作为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这不立刻就派了走狗下来,毕竟这些年张瞎子帮他们干了不少脏事儿。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需要张瞎子的丹药,所以张瞎子不能死。 小瘸子低声言语:“我在山间得了两颗千年灵参,还望姑娘带回去给阮先生。” 铃木轻轻撇了一眼,略带嫌弃:“你自己留着吧,先生用不上这些东西。” 说话的少女,正是在沧海城吹笛纵鬼的果绿色衣裙女子,不对,准确的来说是木偶,由铃木化形而来。 跪在地下的小瘸子咬了咬牙说道:“铃木姑娘,数月前阮先生经过这里,我看到他青丝里夹着几缕白发,先生毕竟是肉体凡胎,又忧思过甚,还望姑娘带回去给先生补补。” 坟头不远处大理石后飘动着一抹红色衣裙,云珂心头一痛,她还没有分辨出阮游的意图,心脏却先开始痛了,记忆里的阮游明明还是璀璨少年的模样,是怎样的磋磨才会在春秋鼎盛的年纪生出白发。 明明……他今年也才三十,还那样年轻,怎么会生生熬出白发呢,阮游,这些年你究竟过得怎么样啊? 客栈,崔陵气的将手里的药碗都砸了,恨的牙根都痒痒了:“阮游,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你为什么不去死!” 胸腔起伏剧烈,眼眶气的发红,他不甘心,凭什么!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可为什么她还是挂念着阮游,甚至还这样纵容他,就因为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崔陵的心口又酸又胀,水红色的眼眶被刺的滚烫,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不停的刺激着他,阿云,你真的太欺负人了! 小瘸子多年夙愿得逞,从酒窖顺了几坛好酒,想要痛痛快快的喝酒,他要喝到月亮下山。 耳边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传来:“千年灵参啊,出手够大方呀,还有吗?” 小瘸子听的一个机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看见了倚靠在门框上的云珂,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干巴巴的笑着:“云……云姑娘,晚上好啊。” 云珂目光沉沉的盯着小瘸子,脸色不悦:“是你求着阮游给你报仇的吧,从我踏进灵台山,你们就不打算自己的手里沾血。” 小瘸子脸色一僵,立马跪在地上,嘴角苦涩:“云姑娘,这些年我装疯卖傻的在张瞎子手里讨生活,才躲过了魂飞魄散的下场,耳濡目染之下,心境早已不同,又怎么会怕手里沾上血呢?” 说到此处,小瘸子咬了咬牙:“阮先生更不是那样的人,他在琅琊本就步履薄冰,没有朋友,他完全不应该掺入灵台山这趟浑水,可他不惜得罪齐家父子,依然这么做了,先生……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人。” 云珂眼眸低垂,轻声问道:“他……算了,给我拿坛酒来吧。” 在初夏的晚风里,小瘸子喝醉了,眼眶都被酒气熏红了:“如果没有那个瞎子,我也会长大的,我也会有父亲陪着长大的,可是,没有如果,我也不可能再见到我爹了……” 小瘸子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有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父亲,父亲对他说:“我的澈儿,以后要做的事情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不管你做什么,爹爹都会帮你的。” 可是小瘸子九岁就死了,和父亲一起死在了灵台山,他找不到父亲了,他想要见到父亲,所以小瘸子不肯踏上奈何桥,不肯重入轮回,在灵台山“滞魂”了一年又一年,他有心结没有解开。 他认贼作师傅,一边在张瞎子的钳制下苟且吞声,一边愧对死去的父亲,小瘸子一年又一年的慢慢长大,他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将这瞎子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要撕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为自己,要为父亲,为那些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被人遗忘的冤情、委屈、孤儿寡母。 小瘸子从来没有忘记,从来没有。 云珂倚靠在一旁的竹榻上,轻声笑出来,小瘸子将所有的不幸全部都归结给了张瞎子,可是他忽略了,其实一个人的性格,才华和学识就已经注定了他要走的路,人啊,总以为是当初选择错了,其实不管走在哪条路上,都会遇见同样的问题,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个世上就算是再聪慧的人又能如何? 早慧代替不了阅历,我们要学会允许自己、朋友、家人犯错,痛苦从来都是最好的老师。 小瘸子最后也是喝的东倒西歪,摇头晃脑的问道:“云姑娘,你不会是喜欢阮先生吧!” 云珂笑的很肆意,酒气染上了脸颊生出了红晕,胸口处微微阵痛,隐隐泛着白色莲花的禁制光泽。 云珂难受的闭上了眼,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无数零碎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走马灯一般闪烁着。 记忆中在桌案前挑灯夜读的白衣少年,身形总是很单薄,却又长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瞳孔里总是很矛盾,透着炽热的真诚、算计的凉薄。 世间林林总总的变故那样多,非人力所能为也,直到最后冷眼相待的怨和恨,模糊了那些他们共同度过的总角岁月。 他们终究是走成了形同陌路,直到云珂命丧于黄泉,离开了人间。 云珂望着月亮,泪水涌上了眼眶,那一年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 十九年前,阮家 阮父气若游丝躺在病榻之上,强撑着半靠在床头之上,粗粝的手指抚摸着阮游的脸颊:“咳咳——再让爹爹最后一次摸摸你吧,以后的日子没有爹爹护着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要……要好好照顾自己。” 阮游的眼眶被泪水打湿,模糊了视线,哭得泣不成声:“不会的,爹爹,刚才崔叔叔说了,他一定会抓了那个妖道,他一定会救您的。” 阮父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深知柯敏洪的狡猾,刚才他见到了那位崔氏的仙长,身形武功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大有古人仙姿,可那双清亮的瞳孔,又如何会是那妖道的对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深知自己已经是大限将至,回天乏术,他放不下的唯有自己这个半大的孩子。 阮父挣扎着坐起身来,将儿子推开,走上厅前,朝着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行跪拜礼。 阮父:“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姑娘重见天日。万望姑娘垂怜,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今日遭奸人算计已是时日无多,还望姑娘能将他留在身边,就算是当个跑腿的小厮也好。” 那身穿紫色衣裙的少女整个人极是冷清,简直没有一丝人气儿,她眉眼淡漠,不置可否,眼睁睁地看着阮父在她的眼前咽了气。 白饮溪伸手,将趴在阮父身上哭泣的人拉了起来,目光沉沉的盯着那哭红了的双桃花眼:“谁让你流了泪,你就该让那个人流血。” 崔长枫提剑一路追踪,可他生性淡薄,又出身于顶级玄门崔氏,这小半辈子苦练修行,从不到江湖上行走,可说是毫无阅历,加之又缺乏应变之才,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兜了大半圈,终究是呆愣在原地,无功而返。 天色渐暗,寒月爬上枝头,扬州城内悲切的哭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崔长枫走在长街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纸钱,凄怨凄凉的唢呐声,抬起的棺材从他身侧路过。 心下既辛酸又羞愧,他平生自恃天资极高,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道为祸人间,而自己连清理门户都做不到,一想到在众人面前自己大言不惭,匆匆许诺,立时羞愧万分。 金月姬顺着窗子自然看见了城内的光景,听见了城内的哭喊声,凄凉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划过,毒性已经在她的体内迅速蔓延了,看着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云珂。 金月姬知道来不及了,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一口气,示意崔陵将云珂这丫头搀扶起来。 崔陵虽不明所以,可依旧照做了,直到金月姬开始催动咒法,崔陵瞳孔骤缩,冷声颤言:“姑姑!不可——叔叔还没回来……” 金月姬将崔陵的手推开,她已然下定决心,用这条命最后再做一点善事:“来不及了,如今这样的情形能活一个是一个,总好过两个人都丧了命要好。” 淡金色的灵力在二人的周身之间穿行,金月姬催动咒法,将云珂身上钱币的咒怨嫁接到了自己的身上,这一天一夜云珂饱受咒怨的折磨,挣扎于床榻之上,却在顷刻之间,筋骨舒展,身体轻盈,脑袋也不再胀痛难忍,意识逐渐恢复,眼目清明。 “咳咳——” 待到云珂缓缓睁开双目,耳畔传来了金先生微弱的喘息。 云珂低着头哭红了眼眶,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热泪滚滚而落:“先生,为了我这样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呀……” “好孩子,不哭,不要再为我流泪了。” 金月姬抬手擦去了嘴角的 血,牵着云珂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阿云,你要记住,你也是被人等待着,才来到了这个世上的,你的命和我的命都是一样珍重的。” 云珂自小孤苦无依,为了活下去和狗抢饭,遭人白眼、羞辱,除了娘亲以外,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她的命也是珍重的,更没有人待她如此好,愿意用性命去救她。 这样的大恩大德,让她这个乡野丫头如何能够承受得住,日后的岁月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毫无愧疚地活着呢。 心魔一旦种下,便是一生的潮湿,一生的折磨。 金月姬为人师表多年,又岂能不知,人生的弥留之际,她反复叮嘱:“好孩子,不要再为先生难过了,可怜的人是我,不是你。好好地活下去,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更不要辜负了自己。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有慧根,今后千万千万,不要再走歪了路。” 说罢,金月姬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带着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眷恋和不甘,永远地离开了。 “先生——,先生——” 云珂趴在金月姬的床前,放声哭泣,颤抖的指尖紧紧的握住了金月姬的手,那只手在云珂的手中慢慢变凉,慢慢僵硬,这一世的恩情,铺天盖地地砸在了云珂的心上,既疼得她痛不欲生,又在她的内心深处被恩情给灌满了。 眼眶里盈盈的泪水模糊了云珂的视线,她的痛苦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她无法自制:“先生,先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崔长枫提着剑,满身颓废地走进门,心头一痛,无言以对。 金月姬丧事是崔长枫一手操办的,停灵的那几日,云珂跪在白烛前,守夜忏悔,金先生离开了她,可注定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深刻一笔。 金月姬火化的那一天,扬州城的天气并不好,暮春的风里夹杂着细雨,崔陵和他叔叔也套好了马车,准备启程回博陵。 崔陵看着书案前在翻阅金月姬生前书信的少女,咬了咬唇角,开口问道:“阿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博陵吧,我家每年都会收门客,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仙法……” 崔陵话还未说完,只见云珂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又觉得十分气恼。 少女低头,指尖认真的整理书信:“不必了。” 崔长枫觉得云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流落在外,终究是不妥的,正欲开口劝。 却只听见廊下的少女缓缓开口:“先生辞家多年,每一封家书都说来年归家,可为了书院的学生,她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也没能有机会再看一眼家乡的山水,我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我要带她回家,让她魂归故土。” 崔长枫怔了怔,心中吃痛,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不好,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贸然写信给金姑娘,希望她帮忙照看祖坟,却不想柯敏洪狡诈狠辣到如此境地,金姑娘为此丧命,我们博陵崔氏定会将此事负责到底,从扬州到南诏一路翻山越岭,我愿意同云姑娘一起……” 话还未说完,端坐着的少女,眉眼淡漠,嘴角嗤笑:“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云珂缓缓开口:“我自会带着先生缓缓归家,若崔氏真有心,就请践行诺言,诛杀柯敏洪,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一旁的崔氏门客听不下去了,跳出来反驳:“你这姑娘怎么这样不饶人,此事分明是柯敏洪那个妖道所为,你这样将气撒在我们身上真是没道理。” 云珂脸色一沉,周身乖戾骤起,眉目刚烈:“柯敏洪是你们崔氏养出来的恶狗,你们既没有及时清理门户,又轻易许诺诛杀奸人,救人性命。如今金先生命丧黄泉,是你们无能,这便是无信!” 崔陵呆了一呆,墨黑色的瞳孔,被少女刚烈的眉目所刺痛,他望着云珂抱着骨灰,穿上蓑衣斗笠,踩着杏花雨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年扬州城的蒙蒙细雨之中。 时间的风沙是消磨痕迹的利器,随着时光的流逝,金月姬、云珂、阮游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他们的冤情、委屈,孤儿漂泊也慢慢地被人遗忘。 但同样有人没有忘却,从来没有,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那一年云珂离开了扬州,阮游也没了父亲跟随师傅远走他乡,崔陵回到了博陵,性子变得越发的沉静了。 25. 素衣寡妇 云珂还未走近,就听见了书院门口传来了中气十足,哭天抹泪的喊叫声。 农妇的膝盖一打软,扑腾一声跪在崔老先生面前,眼眶泛红:“我们去了迷雾山谷,买货的人说愿意高价收购我们的蚕丝……” 众人哗然,来龙去脉就已猜出了七八分。 那片迷雾山谷前已经插上了木桩子,点名了“地形复杂,不得随意入内”。 当然了也不完全是地形的问题,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罢了,主要是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了容易出不来,就是出来了也得少点东西。 可无数次的意外证明,棍棒打不倒经济规律,老百姓发家致富的意志和决心是无法阻拦的。 崔老先生眉眼一凛,农妇生怕他一气之下不管了,手脚并用泼了上来扯住崔老先生的衣摆。 泪如雨下,哀嚎不止:“崔老先生,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当家的吧,我们家也是没办法,公婆的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去药房抓药,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们家实在是……呜呜呜。” “我们家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啊,求先生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崔老先生朝着门房递了个眼神。 门房立刻朝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把人抬到偏殿去。” 山下的农妇既然已经求上门来了,那崔氏就不能不管,一来传出去有辱玄门颜面,二来仙门百家的子弟都在这儿呢,他们崔氏可丢不起这么大的脸。 天色渐暗,崔老先生吩咐年轻的仙门子弟到迷雾山谷附近抓几个走尸回来。 倒不是真的要他们与邪祟恶斗,不过是让他们抓几个走尸,会一会人间的邪祟、鬼怪,不至于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全无阅历。 至于走尸的来源,崔老先生眼眸闪动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哭泣的农妇。 “哎呀——” 姜沐岩烦躁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将手中的锁灵盘摔了个粉碎,眉眼染上了几分焦灼:“这到底是走到了哪里啊?” 他原是跟着大部队走的,撇见云珂脚步刻意脱离众人,往般县深处走去,不自觉偷偷跟了上去,没成想一阵浓雾飘来,雾太大了,再一回头,连个人影都没有了,竟然就这么走失了。 江浙一带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姜沐岩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阴风阵阵,寒鸦哀鸣,姜沐岩身后的枯树猛然炸开一团灰影——扑棱棱地掠过头顶。 “啊啊啊——” 姜沐岩被吓得不轻,灵力慌乱骤起,淡紫色的剑影将树枝击打的纷纷落下,眼珠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鸟雀惊飞而起,这才稳住了心弦。 随即一想,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胆小,叫人看轻。 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前头隐约瞧见了光亮,远远的还有个人影,心下一喜,连忙走上前,走近一瞧。 只见穿着一身素白丧服的俏寡妇在给自己的丈夫烧纸钱,那小寡妇看着年轻得很,像是只有十五六岁。 “郎君——,我害怕极了!” 小寡妇竟不知检点的拉着姜沐岩,身形晃荡,一下子就要倒进了他的怀里。 姜沐岩虽然性格有些许轻佻,可出身大族,深知此等行为不检,实为大忌,连忙将小寡妇从自己的怀里扯了出来。 小寡妇和他凑得极近,将脸抬起来,姜沐岩这才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她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模样虽称不得多好看,却也是个标准的小家碧玉。 尤其是那乌发上缀着几朵紫色的丁香花,更添了几分风韵雅致。 姜沐岩:“姑娘,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小寡妇抬眼的瞬间,紫色的眸光闪动:“郎君——留下来帮帮奴家吧。” 姜沐岩几乎是毫无反抗的,犹如牵线的木偶,呆呆地点头,被小寡妇牵着走,没有一丝反抗,瞳孔黯淡没了往日的光泽。 说着,二人牵着手,慢慢的往山谷深处走去。 云珂手中拿着罗盘,叹了口气随手一扔,罗盘碎在地上成了两半。 暗道这地方磁场不对,附近一定有一个极强的阵法在压制,这种普通的铁皮盘子,在这里根本就是废铁一块。 云珂脸色一凛,这里阴气极重,心下不由得紧了几分,正准备剪纸招魂,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淡蓝色的春庭栀子衣。 是姜沐岩! 还有……一个和他十指相扣的女孩子,云珂的视线落了一男一女紧扣的手上,他们…… 举止好像过分的亲密了些。 云珂挑了挑眉,却并不打算多事,只瞧了一眼,转身就走,迈 出了几个步子,停下了脚步,琥珀色的瞳孔闪动。 不对——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跑出来了这样一个女孩,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他们两个人刚才在一起的画面,云珂猛然间瞳孔放大。 那个身穿素衣的少女。 不,不对,刚才的月光下,她根本就没有影子,那姑娘根本不是人! 云珂快步转身,纵身飞起,御剑穿梭,指尖燃起绿幽幽的鬼火,朝着女鬼的脚下甩去。 拦住了那女鬼的路,勾起唇角,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勾搭我的未婚夫,我看你真是连孤魂野鬼都不想做了。” 雨苏的瞳孔里倒映着一袭白裙红衫,少女的容貌明艳俏丽,手中轻晃着一截儿带着几片绿叶的树枝,山谷的晚风吹动着少女发丝缠绕的红色发带。 在夜空中吹的猎猎作响,银白色的月光撒在了少女单薄纤细的肩膀上,她指尖的鬼火,显得越发的诡异、恐怖。 雨苏被吓得心头一窒,用心打量着眼前,年纪轻轻的仙门少女,瞳孔浮过一丝轻蔑。 混不吝的恶心人:“原来是未婚妻呀,你们这样的包办婚姻,迟早也是要成为怨侣的,哪里能懂海誓山盟、两情相悦的美好呢。” “嚯——” 云珂轻蔑地笑出声来:“海誓山盟,还两情相悦呢,就跟你吗?” 说罢,云珂的眼神落带着挑衅,毫不掩饰的落在了雨苏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上,鼻尖轻哼。 嘶——,那可真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雨苏脸色一黑,眼眸轻眯,只觉得眼前这丫头过于碍眼了,盯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暗骂,这死丫头还真是够讨人厌的! 一声比一声更加讽刺,更加大声地嘲笑,砸向雨苏,士可忍,婶不能忍的某鬼,咬着牙问骂道:“你笑什么呢!别笑了——” 云珂笑意渐渐敛去,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我笑你,不——要——脸!” 言罢,云珂也懒得跟这只女鬼胡扯,指尖打着响指,绿色的鬼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开始了磨刀教育:“识相的就把人给本姑娘放了。” “否则——” 云珂抬起眼眸,沉声道:“今夜就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吼——,吼吼——” 26. 般县迷阵 云珂心脏砰砰乱跳,被那人牵着一路狂奔,二人生怕身后多如牛毛的幽灵如同牛皮糖似,的再次粘了上来,跑了好一阵子,二人才停下了脚步,坐在大石头上面倒匀了气息,休息了好一阵子。 “还好碰上了你,否则交代在这些虾兵蟹将手里,就是死,也死的太没出息了。” 云珂眉眼弯弯,抬手行礼:“多谢崔二公子的救命之恩,哎——,你刚刚那一招是什么啊?好厉害啊,能教教我吗?” 崔陵一脸傲娇从石头上跳下来:“切——你说学就学啊,凭什么呀?” 云珂伸手拉过崔陵的胳膊:“别那么小气嘛,咱们好歹认认识了这么多年,打个商量呗。” 崔陵看着少女艳丽的眉眼,瞳孔中流露出了几分不自然,将手抽了回去,头一歪看向别处:“咱们还是先想想法子出去吧。” 二人并肩而行,云珂脸色越来越凝重,对上崔陵的眼神,越发肯定了。 云珂开口问道:“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吧,我们从书院出来到现在,早就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可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天亮的迹象,一直都是夜晚。” 崔陵俊逸的眉头紧皱:“我们误闯了迷阵,而且这个迷阵十分古怪,这样大的阵仗,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弄出来的,只怕……” “你看那里——” 云珂抬手指向了山谷深处矗立着的一间破败的府衙。 崔陵伸手拉住了云珂的胳膊:“谨慎行事,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间屋子,很 古怪。” 云珂此刻是真的有些郁闷了:“那能怎么办?我们干耗在这儿也是死,只能见鬼杀鬼了!” 二人屏息凝神,破败府衙的大门烂的不成样子,云珂在旁边捡了根木棍,往大门上轻轻一戳。 “砰——” 沉重破败的大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跟豆腐渣似的碎了一地,尘土立刻倾泻而下。 云珂拉着崔陵挪开了几丈远:“什么破玩意儿啊,差点呛死人了。” 里头的杂草疯长,竟有一两米高,地上还有一大堆枯黄的稻草。 地,不住的搓手,“你饶了我吧,我……” 云珂挑了挑眉看向崔陵,破败的府衙里,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27. 般县旧志 云珂眼眸低垂,声线清冷:“哦,怎么说?你想怎么做。” 崔陵半张脸藏在了黑暗之中,云珂静静的等待他开口。 崔陵迟疑了一会,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知道你故意闯入迷阵,是冲着柯敏洪的命来的,但我希望你不要鲁莽行事——” 云珂怒声斥责,狠狠的瞪着崔陵:“闭嘴!” 云珂琥珀色的瞳孔抬起的时候,眼眶已然泛红,眼波隐隐闪着水光,嘲弄冷哼:“当初金先生就是眼睁睁的死在你我面前,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在无数个深夜,她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每当清晨来临,却又显得若无其事,她告诫自己要隐忍,要忍受痛苦和折磨,要坚强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胜利的希望。 但有些事是永远不会被忘却,那个因为放不下孩子,一年又一年不曾归家的人,那个临死前叫云珂放下愧疚,痛痛快快的活着的人。 而柯敏洪,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无耻的杀害了这个人。 云珂曾经跪在金月姬的陵前,一遍又一遍的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崔陵的气性也上来了,头微微偏转不看她,云珂发完火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到了大少爷高傲的自尊心,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没成想大少爷还更来劲了,崔陵立刻将衣袖收了回去。 云珂强忍住不耐烦,凑到他跟前儿商量:“我刚刚着急了,为了金先生,为了崔氏的名声,你也该帮我的,对吧?” 崔陵脸色缓和:“我自然是要为崔氏清理门户的。” 崔陵咬了咬唇面,抬起一双墨色的瞳孔看着云珂:“那年我给你许下的誓言,我也从未忘记过。” 云珂愣了愣神,她记不清了,不过成功的把崔二拉下这潭浑水,她喜出望外立刻蹦跶过去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不住的说着一些感谢的废话:“谢谢你,崔陵你最好了。” 崔陵被抱住的瞬间,整个人都被吓的僵住了,除了年幼时曾被这样热情的拥抱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少女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吹过少年的耳畔有些痒,有些燥。 少女身上的兰花馨香,温热纤细的身体,让他的心脏砰砰砰的狂跳,崔陵紧张极了,怎么办啊,他应该推开她吗? 应该是要的吧,而且他心跳的好快,声音好大……她,万一听到了怎么办?会听见吗? 水袖里藏着的手指在打架,脑袋就像是磕晕了,根本转不动弯儿。 下一刻云珂就松开了手,转身从衣袖里抽出红绳,开始在地上简易布阵,崔陵看着忙活的上蹿下跳的少女,悄悄地松了口气。 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脸红什么呀?这么不争气的吗? 躲在暗处的雨苏眼一闭,心一横,跑到云珂面前扑腾一声双腿跪倒在地,云珂几乎都没拿眼睛夹她,一副不打算搭理她的模样。 人都说膝下有黄金,可也没说真的能当黄金使啊! 雨苏看云珂不打算搭理她,立刻慌了,跪爬上前:“云姑娘,我知道你恨那个妖道,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杀了那妖道,替天行道!” 云珂从香囊里拿出几支眉笔,在地上画符咒:“用不着你帮,说实话,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雨苏脸色霎时有些难看,决定道德绑架:“云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也受过别人不计回报的恩惠,还望姑娘发善心,解救般县上万条生灵,雨苏在此,拜谢姑娘。” 云珂的指尖顿住,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看不出悲喜,视线落在了跪拜在地上,无比虔诚的女鬼身上。 她这一次来到临江求学,就是为了暗中寻找柯敏洪的踪迹,斩杀妖道以祭奠金先生的在天之灵,这次铤而走险深入般县,也不愿招惹是非,更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云珂咬了咬唇面,指尖打着响指:“你起来吧,般县旧志,在这座府衙里面找得到吗?” 雨苏空洞的眼眸骤然亮起,立刻飘起身来:“云姑娘,你等等我,就在书架上,我找来拿给你。” 少女的指尖渗出火红色的灵力,丝丝缕缕掀开了旧迹斑驳的残书破页。 云珂唇间轻启,催动咒语:“焚香沾衣带,魂引通幽冥。” 那本尘封已久的般县旧志,久违的翻开了泛黄的书页,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噼啦——” 初夏的雨水倾盆而注,电闪雷鸣划破了暗夜分外骇人,洪水堤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庄稼人腰上一圈圈缠上粗麻绳子,雨水猛烈的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你们都签了文书,朝廷会照顾你们的家人。” 扑通——扑通—— 一个,两个……十几个人都跳到了决堤的洪水前,搬运沙包,抵御洪涝。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异常难看的小吏,跌跌撞撞的奔向知县府衙。 惊恐嘶哑的声音喊叫着,带着几分恐怖的森然:“知县——不好了!” 小吏的身上紧贴着一身湿皮,一路上连滚带爬,眼神飘忽不定,手指都在发颤,脚下发软。 雨化从在梦中被惊醒,屋檐的雨水哗啦啦地下,昏暗的屋子外,有人在喊,他猛然坐起身来,匆匆地披了件衣裳。 雨化从瞥见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心下一沉:“怎么了?” 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表面功夫无论是修炼的怎样面不改色,可心底咚咚咚的却没法子修炼。 小吏的眼泪、汗水和夏季的雨水,混在一块儿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发颤:“新建的河堤坍塌了,县里面一大半的田都被淹了……” 雨化从眼前一黑,瘫坐到了椅子上:“你说什么?” 这河堤是去年建造的,今年就坍塌了,朝廷追问下来,必是他的责任,连带着督造官,也就是跪在地上的小吏,他们全都得死! 小吏手脚哆嗦着,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竹筒:“大人,有人在堤坝附近,发现了火药和新土被翻的痕迹,这不是天灾,而是……是人祸啊。” 雨化从浑浊的眼眸乍现惊恐,脑门儿上的冷汗直流,掏出雪白的帕子将竹筒里的泥沙倒在上面,粗粝的手指拨开了里面掺杂的火药。 脑海里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测猛然出现,雨化从脸色一沉:“来人,去把赵工叫来。” 一个面色凝重,披着蓑衣,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背着他的工具箱,匆匆赶来了县衙。 雨化从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赵工抽到烛光下仔细辨认了火药的成色,打开箱子用刷子和纸铲子仔细挑拣出了泥沙里面掺杂的火药,放在鼻下仔细的嗅了嗅。 赵工脸色惊骇,声音十分笃定:“没错,这是火药局统一的配料比例,绝造不了假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脸色变得古怪,联想起近日朝挺发生的变故,不难猜出此举意欲何为。 雨化从的额间不禁冷汗涔涔:“这是要拿咱们几个当替死鬼,将全县的百姓拖下地狱!” 雨化从强压着怒火,最终也只是从口里骂出了一句,“这群狗娘养的,王八蛋!” 次日清晨,雨停了,洪水将百姓的房屋,家当冲刷的一干二净。 般县的百姓坐在田埂,望着刚插上秧苗就被淹了的田地,掩面哭泣,那片土地那是他们今年一年的口粮、赋税。 饥饿的阴影在他们的心头挥之不去,成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 “父亲——” 雨苏红着眼眶,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巴:“你为什么不彻查?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是般县的父母官,为何——” 雨化从劳心伤神了一夜,实在没有力气和女儿解释:“够了!你什么都不懂,回去多读读书吧。” 雨苏愣了愣,瞳孔流露出了失望:“懦夫!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泯灭良知,你,不配做官。” 滚烫的热泪从雨苏的眼眶滑落,或许出于年轻,父亲的懦弱、迂腐让雨苏感到极度的失望,对于乡亲父老的凄苦,更在她的心底蒙上了一层愧疚。 雨苏稚嫩的声音无力的嘶吼着:“你好好睁开眼看看吧,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还要遭受那些贪官贪婪无耻的盘剥,天道何在?” 这是雨苏第一次顶撞父亲,雨化从强摁下心中的痛楚,看着女儿稚嫩单薄的背影,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自己的心肠太软,只能做一个骑墙、滑头的小官。 更明白官场上刀光剑影,只有足够心狠手辣的人才能走上位极人臣的道路,几十年来,在这样的机制背景下,他总能够找到自洽的平衡。 直到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因为他尚有一丝良知,他怒了,彻底的被激怒了,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看见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头顶没有片瓦遮身的凄惨。 看见了因为没有钱治病,而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离世的痛苦, 这些人间的贫穷疾苦将老实、淳朴的百姓折磨的生不如死。 更让人愤怒的是闻讯赶来的罪魁祸首,官商勾结,趁着汛期炸毁堤岸,附近好几个县都被淹了,让农民迫于生存,按照远低于市场价贱卖自己的土地。 眼前的商人们带着几船的粮食,表面上是来赈灾的,实际上就是来打劫的,他们笑的满面春风,算盘珠子都扒拉出火花了。 “来人——”雨化从面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爆出,“给我把这几个投机倒把,恶意收购的商贩抓起来,听后发落!” “大人,那他们带来的几船粮食……” “那是脏物,是罪证自然充公,送往粥棚煮了。” 言罢,雨化从拂袖而去,并且暗中派人取证拿口供,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对怎样的狂风骤雨,这一次他将面临的是躲在黑暗里的幽灵,是一群不择手段,没有道德底线的恶狼。 当天夜里,堂堂巡抚竟然亲自来到了般县,就只为了捞那几个投机倒把的商人,着实骇人听闻,这猫腻味道浓的,就是百八十里开外都能嗅的出来。 “你一个举人出身,都五十多岁了,在知县的位置还闹腾什么?” 李崇山喝了一口粗茶,嫌弃的撇了撇嘴:“你我同样在朝为官,我奉劝你一句,善不为官,和光同尘。” 雨化从反唇质问:“巡抚大人位高权重,却这样作践圣人的百姓,就不怕圣人责怪!” 面对这样近乎刻薄尖锐的质询,李崇山脸色不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态度依旧冰冷傲慢。 李崇山唇齿轻笑:“圣人心里装的是天下臣民,一个县的百姓而已,如何取舍?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知县质询了。” 李崇山沉声敲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如今国库亏空,前方又有军需,处处都要银子,都指着江南的税收怎么够,若是吃了败仗割地赔款,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一个小小的知县懂什么叫国家大事,纵横谋划,不懂就缄默闭口。” 雨化从衣袖下的拳头攥的发白,目光沉沉:“你用不着危言耸听吓唬我,你们心里面打的什么算盘,我知,圣人知,天下百姓皆知。” 此番夜谈最终以失败告终,李崇山也没能如愿捞出那几个同伙,暗自记恨, 李崇山在回程的路途中,接到了加急密报,打开竹筒抽出密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气得脖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此时的他早已将年少时读过的圣人箴言,抛之脑后,留下的只是一副被利益者浸淫过的酒色空壳。 李崇山气的将密信撕了个粉碎:“这个老匹夫,我说呢,就他这么个废物居然也敢跟我叫板,还好意思腆着脸跟我说什么民生大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崇山气得脸色发青,原来雨化从早已暗中收集了证据,准备进京告他御状。 届时言官岂会放过他,弹劾他的奏折,就会像雪花一样砸向圣人的案桌,就算圣人有心,可碍于言官、百姓和自己的名声,定然会亲自料理他,亲眷也会随之流放。 不行!他的女儿上个月才刚刚定亲,儿子近来也大有长进,眼看就要科考了,全家的好日子,可不能被这半路杀出来的野狗给毁了。 思虑至此,李崇山眼眸寒光骤起,哼,好你个雨化从,你非要没事找事,你不仁,就别怪我不顾同僚之义! “不好了,雨知县,天爷呀,出大事了啊!” 赵工脸色苍白惊恐,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不住地滑落,整个人抖动如筛糠。 28. 人鱼烛膏 雨化从将写好的御状放入信封,盖上官印,起身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工声音颤抖,眼眶里不住地流下了泪水:“李崇山他,他派兵将府衙给围住了,我们是出不去的啊。” “什么?!” 雨化从脑袋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地打了一棒子,随即勃然大怒,将桌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砰——” 府衙的朱门就这样被带兵的士兵闯了进来,李崇山穿着红彤彤的官袍,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轻蔑和得意。 李崇山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有人到有司衙门告你去年河堤建造贪污上万两白银,这才致使今年的河堤就像豆腐渣似的轰然倒塌,本官不可不管,来人啊,给我拿下!” 雨化从大喝一声:“我看你们谁敢,我乃朝廷命官,若无圣上旨意,谁敢动我。” 几个穿着硬邦邦盔甲的士兵置若罔闻,反手用铁链将人拴住。 顷刻之间,整个府衙里里外外被围的水泄不通,便是一只鸡也逃不出去。 李崇山叫人从井里打捞上来一桶清水,又让跟随的丫鬟拿出自己府上的茶叶、茶具,泡茶,气定成闲的,刚喝了一口,耳边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百夫长跪了下来:“都仔细查过了,雨化从的女儿不在家,还有一个小吏也没有看到踪迹。” 李崇山嘴角一撇:“还愣着干什么,剩下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百夫长颔首低眉,走到院外:“来人!全县搜查,一只蚊子都不许给我放过。” 小吏在雨化从手下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就在李崇山带着大部队直奔般县之时,雨化从将奏请的证据和文书以及他的亲笔信都托付给了他,让他从狗洞里逃出去。 雨化从想为自己,也为般县的百姓换取一线生机。 “他在那儿,追!” 小吏口吐鲜血,肩背上已然中了两箭:“姑娘,我出不去了,你快逃吧……” 雨苏看着周围到处都是官兵,看着手里的包袱,大脑一片空白,冷汗不住的从额间滴落而下。 四处张望着,钻进了一户农户人家的地窖里。 雨苏动作迅速,将稻草掩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是泪水不住的从眼眶里滑落而出,肩膀不住的颤抖。 “将军,这人好像死了。” “才这么两下子就死了,真不耐造。刚才和他在一起的丫头肯定没跑远,给我仔细搜!” 雨苏躲在草堆里抖动的更加猛烈了,死死的抱住了手里的包袱,直到耳边传来哗啦一声,菜窖上的板子被掀开了。 雨苏被吓得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我靠,什么味儿啊?真臭,快盖上,快盖上。” 菜窖本就阴暗潮湿不透风,前阵子雨水又多,一股烂菜叶子的味道发酵而出,那味道可说是村里的独家秘方。 杜子琛神色散漫,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堂堂二品大员这就坐不住了?” 李崇山此刻急得火上烧眉,往日的气度儒雅,早都丢的一干二净,像个村头的莽夫一般,双手叉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转过头来急声说道:“杜家主,你说的倒轻巧,也对,你无非就是折了几个门下子弟,可我呢!” 说到此处,李崇山脸色更恨,眉眼更怒,那表情,那模样,就像是下一瞬就要扑上去吃人一般。 李崇山声音拔高:“我不仅头上这顶乌纱帽没了,全家上百口都得一块死!” 杜子琛一双俊眸微抬,冷眉不怒自威,冰凉的恐惧爬上了李崇山的脊梁,气势顿然坍塌。 柔声细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这次整个县的百姓都被雨化从那个老匹夫煽动,这么多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杜子琛指尖敲击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的依靠在软枕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杯:“那就让他们都开不了口,不就得了吗?” 李崇山脸色惊恐,脖子僵硬的转头看向杜子琛:“你……你不会是要将他们都杀了吧!” 李崇山整个人慌得如抖筛一般:“人太多了,根本杀不完的,而且动静太大了,根本……” 杜子琛无语的朝李崇山翻了个白眼,暗叹:就这么个蠢材,到底是怎么爬到现在的位置的? 杜子琛嘴角抽搐,忍不住骂道:“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就只学会了整人、杀人这种微末伎俩吗?” 李崇山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光亮,循声追问:“那你的意思是?” 杜子琛唇角勾起,垂下的眼眸里藏尽了算计和阴毒。 雨苏凭借着对班线地形的熟悉和乡亲们的掩护,躲在送菜的住框子里,逃出了般县。 在逃出的当天,雨苏背上了行囊,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勇敢的决定:进京告御状,请青天,辨忠奸。 在这样恐怖到窒息的环境下,根本不指望什么九死一生,只有十死无生,然而雨苏依然决定这样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或许这样的行为在很多人眼里是愚蠢,自不量力,飞蛾扑火,可在中国古老的儒道文化之中,依然让后人坚信,这是一种伟大的民族魂魄。 雨苏怀揣着坚定的信念,骑马上路,途经邻县买干粮之时,只见当兵的手持长枪开路。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京州刺史驾到,速速闪开!” 京州刺史?! 雨苏甩下了嘴边干巴巴的饼子,疯了似的钻出人群。 跪在长街大声陈情:“青天大老爷,请您为般县的百姓做主啊!” 士兵手持长剑,大声呵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寻衅滋事,还不快退下。” 雨苏咬着牙,不肯离去,只听到轿子里传来了一声:“慢着。” 一个穿着大红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掀开帘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那男子眼小如豆,长得其貌不扬。 雨苏立刻卸下身上的包袱,双手奉上:“大人,民女有冤情要当面陈情,此乃物证。” 一晃三五日就过去了,雨苏心下越发焦灼了,自从那日当街拦下 了刺史,她就被安排住在驿站,可是这里早晚连个人影都没有,十分古怪。 在心中不安的催动下,雨苏彻底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回了般县。 奇怪的是县里面的官兵都撤走了,可奇怪的是,大白天的长街上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就连小孩子都没有。 “唧唧——唧唧——” 雨苏听着织布机发出来的声响,眉间微微皱起:“怎么会有这么多织布机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过于诡异了,雨苏心下又慌又乱,循着织布机的声音,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雨苏壮着胆子说道:“大叔,大娘能给我开一下门吗?我想跟你们打听点事儿。” 可奇怪的是,雨苏敲了半天的门,里面也明明有人在织布,却没有半个人搭理她。 雨苏呼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大娘……” 雨苏一走近,吓得用手捂住了嘴,腿脚瘫软在地,这个大娘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怒哀乐的人气,眼神空洞,摸上去人都是冒着冷气的。 陡然间,这个大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脖子僵硬的转了过来看着雨苏,手掌缓缓抬起。 雨苏瞳孔骤缩:“啊——啊啊——” 柯敏洪手中甩着几粒骰子,嘴角斜着一抹阴笑:“说你蠢,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才反应过来。” 雨苏惊吓的表情像是在脸上冻住了一般:“你……你们竟然敢,你们还是人吗,为了钱,竟然……这可是一个县的百姓,上万条人命啊!” 柯敏洪伸手掏了掏耳朵,这话听的耳朵里面的老茧都要待不住了:“你胡说什么呀,分明是你非要自不量力,这全县的百姓,还有你的父母,弟弟分明都是被你给害的。” 雨苏浑身颤抖:“无耻,无耻之尤啊——” 柯敏洪满脸的惋惜:“你年纪上有我也不忍心你如此痛苦,我便送你一家团聚,也算是道爷我发善心了。” “这山谷迷阵怎么回事?”云珂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闹腾了一夜了,半点也没有天亮的迹象,可这里的树木完全没有因为光照的原因枯萎。” 雨苏叹了口气,眉眼耷拢下来:“是人鱼膏,柯敏洪在南海归墟市场上买的。” “人鱼?” 云珂眉头一皱,心下微沉,在金家的书阁里,她曾经看到过有关人鱼的记载,可……也只是匆匆略过,烦闷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崔陵的声音。 “原来如此。” 崔陵心下了然,云珂抬起了琥珀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他,无声的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单靠法术迷阵,根本不足以迷惑上万生灵的意识,人鱼异香对于迷惑人心有极强的功效,若是再以术法相镇,这里的鬼修、走尸即便是上万生灵,被他所操控就并非难事了。” “呵——” 云珂嘴角冷然,难怪一踏进般县,她就闻到了一股异香,瞳孔渐爬上霜寒之意:“果然,柯敏洪这妖道一日不除,就会躲在阴沟里兴风作浪。” 雨苏瞳孔里映照着一片蓝海:“云姑娘,就是这儿了。” 29. 人鱼烛光 祭祀台的正空上方有上百株人鱼烛,烛光散发着深蓝色的光晕,在每根烛火的下方,都用红线相互缠绕串联,形成布阵之势。红线下方贴着许多斑驳不一的黄色符咒。 有些是新的,有些是陈年旧符。 祭祀台上用铁链拴着几十条活着的人鱼,周围血迹斑斑,零落在下方的是鳞片、贝壳,甚至还有鱼尾骨头,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云珂心中一惊,和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被这场景惊得不由得屏息凝神。 云珂看了一眼乌压压一大片的邪修,难道跟他们硬刚吗? 瞧了一眼旁边的崔二和雨苏,立刻摇了摇头,这是纯粹的送死,毫无意义的牺牲,垂下的眼眸突然划过一丝亮光。 “困死老子了——就挣这仨瓜俩枣,打牙缝都不够。” 邪修一号张开双臂,挺起腰身,打了个超级长的哈欠,全身厚厚的脂肪都跟着颤抖起来,类似于某种蠕虫。 邪修二号撇了他一眼,嘬了一口竹筒里的茶叶水:“不错了,你就知足吧,就这年头,你上哪儿找一份这么清闲的活儿,能混一天赚一天的工钱。” “你说什么呢!”邪修一号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是被侮辱了似的,双手插在了肥硕的猪腰上,“老子也是有理想信仰的,有梦想的——哎呦,我……” 话还没说完,邪修一号猛然间跌落回了祭祀台在墙根儿处,邪修二号站起身来,皱眉走上前去,伸腿踹了踹。 “哎哎——干嘛呢,躺地下装死呢,哎呦喂,咋,咋回事儿啊……” 两只邪修话还没说完,东倒西歪地就倒了下去,云珂和崔二上前将这两只邪修拖进了草丛里,将他们黑黢黢的衣服给扒拉下来。 云珂一手穿着邪修的衣裳,朝着雨苏说道:“你给我看紧这两个废物,灵蛊最多只能支撑六个时辰。” 雨苏眉头紧皱,开口提醒道:“云姑娘,柯敏洪那个妖道本就厉害,再加上他手里有那么多邪修,咱们如果不把它的爪牙拔掉,如何能够——” 云珂开口打断:“我知道,你去给我找几个陶瓷瓦罐,越多越好,还有粘土。” “啥?” 雨苏简直要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去找泥巴,找陶瓷干什么?过家家吗? 雨苏气愤地把头一偏,一副不肯动的模样。 云珂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傻不愣登的白痴二货还没听懂。 “我如果不把这些蜡烛给灭了,不拔了柯敏洪的爪牙,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雨苏瞳孔闪过亮光,虽然人鱼烛千年不灭,用水都浇不灭,除非用人鱼的歌声才能熄灭,可说到底也是烛火,若是隔绝空气,如何还能烧得起来。 雨苏大为惊喜:“云姑娘,你好聪明啊!” 云珂唇角微扬,抬起手一只青色的灵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了她的指尖,唇齿微动,用鸟语说道:“雪衣娘,一会儿我要去灭了那些蜡烛,你在周围给我看看有什么异动,若有,立刻在空中鸣叫,给我信号。” 说罢,指尖轻轻上抬,雪衣娘立刻飞向空中盘旋。 云珂和崔陵披上了鬼修的外衣,将四下的走失邪修,能支开的都支开了,剩下一些钉子户,也放出灵蛊咬他们。 蓝色的烛光下,二人一鬼迅速地将陶瓷罐子和黏土糊在了人鱼烛火上。 底下被铁链拴住的人鱼嗷嗷乱叫,鱼尾和铁链不断地在空中挣扎,一颗一颗的珍珠从他们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祭祀台上。 云珂心头闪过一丝恻隐之心。 柯敏洪当初为了节省买蜡烛的费用,特地抓了几十条人鱼,日夜将他们困在这里,熬制人鱼膏制成人鱼烛。 以防人鱼作乱,用刀将他们的喉咙都割破了,还灌下了哑药,用心之险恶,行事之恶毒,简直骇人听闻。 云珂眼尾轻轻一瞥,身体顿住,侧过头仔细一看,人鱼素来美名有加,长相艳丽,骨骼清奇漂亮,不过其中有一个…… 有点像阮游,不是长相上的,阮游并不是艳丽的那一种,而是面若观音的疏离和淡漠,其中有一个,是神色,有几分孤单、狼狈、寂寞…… 云珂一步步走上前,朝着封印处走去,突然雨苏挡在了封印前:“云姑娘,人鱼向来狡诈,擅蛊惑……现在还不能放了他们。” 那条人鱼听到此处眼眶立刻红透了,低头垂落,大颗大颗的珍珠从眼眶落下,滴滴答答的敲击在地面上。 云珂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看了雨苏一眼,沉声问道:“我怎么做事,用得着你来教吗?” 崔陵抿着唇角,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云珂,瞳孔里浮现出了不解,云珂歪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问道。 “怎么?你也要来教我做事吗?” 话音落地,僵持了一会儿,崔陵侧身让了开来,雨苏立即扯了扯崔陵的衣袍,嘴里嘟囔着。 云珂的指尖流动着红色的灵力,唇边轻启:“一句反正就是解咒的。” 那条人鱼尾巴立刻划开,滑了两三米远,又折返而来,从眼眶滴出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掌心摊开,递给云珂。 云珂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的伤痕,感受到了注视的眼神,皮肤像是被烫了似的,眼圈立刻红了起来,将头垂得低低的,神色躲闪。 云珂从他的掌心拿出了那两颗珠子,他立刻摆动着尾巴,消失在了草丛中,云珂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里的温情荡然无存。 勾起唇角,看了一眼崔二。 那条人鱼其实并未跑远,神色慌张,用力地摆动着尾巴,顺着河流慢慢地流到了隐秘的暗河,随后爬上了岸,滑进了一间屋子里。 “柯道长,柯道长——” 熟睡中的柯敏洪梦见了自己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赢得春风满面,可是衣摆一直被人揪着,喊他柯道长,美梦破碎,睁开眼,看见了一条滑动的鱼尾,惊得立刻坐起身来。 柯敏洪看清了来人,脸色十分难看,一手将他拍开:“你来干什么呢?” 说完就盖上被子,继续往床上一躺,又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眼皮,可突然间就像是诈尸了一般,猛然坐起身来,大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什么人闯进来了?” 人鱼白了柯敏洪一眼:“我也不认识,不过看他们的身手,像是仙门中人——” 话还未落地,只听见空中响起了少女催命的声音:“原来是躲在这里了啊!” 柯敏洪脸上的肌肉都紧绷了,狠狠地瞪着这个人影,扇了他两个巴掌:“妈的,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如今引鬼上门了!” 柯敏洪立刻催动咒术,想要召唤出大量的邪修、走尸,却发现没用,惊恐大骇,随即气得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娘的!大晚上的被偷家了,还被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蠢货引了路,真是点儿背到家了! 柯敏洪急得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挪开床头的机关,就从密道里逃出去了。 云珂用力将门踹开,却发现屋子里除了那条人鱼,什么都不剩了,心中大为恼火,抬剑指向那条人鱼的喉咙,沉声问道:“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他……” 云珂眼眸一沉,抬起手中的剑迅速插进了脚下的鱼尾巴。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将枯树上的鸟群惊的飞起,她再次问道:“人呢?” “姑娘饶命啊,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呀,饶了我吧……” 崔陵环顾四周,眉头轻轻地皱起,这房子脏乱得就跟猪圈没什么区别,除了……除了那个书架子,上面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整间屋子里显得尤为突兀。 崔陵指尖一转,幻化出弦月,将扇子轻轻打开,扬手一挥,书架立刻四分五裂,漫天纸屑从天而落,云珂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视线落在了那把散着蓝色光晕的扇子上,好厉害的法器啊,崔氏对这位二公子还真是够下血本的呀! 原来书架的后方只是一层薄薄的浮石,里面有一条黑暗通道。 云珂眉头一皱,抬脚踩住人鱼的鱼尾巴,用剑抵在他的腰部,沉声吩咐:“你,进去!” 暗道终年不见天日,黢黑潮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云珂简直都要吐出来了,按道设置简,基本上是一条路走到通的,这赌鬼也没什么精妙的本事,也就只会打打老鼠洞,四处窜逃罢了。 不一会走出去了暗道,又绕到了暗河处,云珂脸色一沉,心下烦躁:“哼!这死老鼠跑不了多远。” 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个角落里闪烁着一双阴森恐怖,被人世间的欲望吞噬殆尽的瞳孔。 “什么?!二十年——” 一个刚刚恢复了自我意识的庄稼汉子跑到河边,看着河水倒映中自己的模样,抬起指尖颤抖的摸上了自己鬓边的白发,惊恐的看向河水中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泪水滴滴答答的滑落而下。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才十七岁,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云珂看了一眼那张沧桑褶皱的老脸,心中微微一惊,原来他也才三十七,可那模样苍老的说是四五十都不为过。 雨苏的灵魂看起来更薄了,她望着曾经熟悉的乡亲们,低下了头,悲伤似乎在他的灵魂周围看起来更加浓厚了:“云姑娘,你说这些人又该怎么释怀呢?一生只有一次的人生,这样珍重,却被这些刍狗之辈肆意践踏,为了满足自己的财欲,剥夺了别人的人生,毁掉了原本属于他们平静幸福的生活。” “咳咳咳——” 一个穿着粗布烂衫的老农哭天抹泪,痛不欲生的模样,实属凄惨,佝偻着的背驼得高高的,缓慢的步伐走向了般县的城门。 “老伯——您的东西掉了。” 云珂叫住了这位老农,走上前,伸手立刻反扣住了他的手腕,狠声低语。 “你用不着在衣袖里装鬼唬我,我认得你!” 30. 一纸婚约 云珂拈起符咒,指尖缓缓流出了淡红色的灵力,嘴里轻轻念着咒语:“钱纸为媒,召尔魂兮,三魂七魄,请灵速至。” 一个不大聪明的水鬼魂翩然而至,她是闻着一股清甜的灵力被勾过来的,因为现在还是白天的缘故,眼睛都睁不大开。 水鬼凑越近,屋内潮湿的水汽越发明显,书桌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黏糊糊的。 随着水鬼的凑近,云珂眉头骤然蹙起,嘴角轻撇大为失望,暗道:这货脑子一看就不太灵光,别是个傻子吧。 云珂伸出脚踹了踹她的腿:“哎——醒醒!我找你来是来问你话的,打起点精神。” 那姑娘生前是被淹死的,后来一直待在水下,所以整个鬼的状态都不太好,昏昏沉沉的头低着,说话也慢吞吞的,可把云珂这个急性子的给急死了。 女水鬼:“好——啊——,你要,问,问什么呀?” 云珂:“……” 原来不是个傻子,是个结巴呀。 云珂叹了口气,奈何她只能找到这么个时间,揪出这么个鬼来,毕竟天一黑,书院里全是人。 耐着性子问道:“有没有见过一个赌鬼道士,叫柯敏洪的。” 那女鬼眼里茫茫然地望着云珂,云珂抬起手腕在空中一挥,立刻就浮现出了柯敏洪那张平平无奇的老脸,实在是太过普通了,普通到丢在人群里,三五秒就能消失。 那女鬼看了好半晌,云珂茶都喝了半盏,突然惊叫一声。 水鬼陡然间精神抖擞,眼睛都睁开了许多,“我认得他,他相当有名的,他还有人罩着呢,他在……嘶——他是在哪儿来着?好像是在这附近的哪个县里面扎根了……” “哪个县里?”云珂放下茶盏,走上前去追问,“在干什么勾当?” 女水鬼:“我——我——有点儿……” 云珂问道:“你说什么?说清楚些,你有点儿什么?” 女水鬼:“有点儿……忘了。” 云珂真是被她给急死了,伸手拽住这只水鬼。 门廊外走来一个抖着淡金色衣袍,擦拭着身上的水痕的少年人,白皙的脸颊浮上了淡淡的绯红,在两扇宽厚的红漆木门前驻足徘徊。 “笃——笃笃——” 指关节敲击木门的清脆声在屋内响起。 门外传来了,少年略带紧张的声音:“阿云,你在吗?我能进去说话吗?” 糟了—— 是姜沐岩! 云珂手忙脚乱地收拾一桌子的黄符红绳,隔着薄薄的一扇门喊道:“我在,我刚起床,正在穿衣服呢,你等我一会儿吧。” 姜沐岩将手指从门框上收了回来,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子,声线清雅:“哦,你慢慢穿,不着急的。” 云珂眼神示意这只水鬼赶紧走,从梯子里抽出干燥的帕子,将桌上的水雾擦了个干净。 可这水鬼不仅说话慢,动作更慢,急得云珂连踹带踢地让她赶紧滚,这要是被人发现,她私底下修行巫术,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会给金家招来麻烦。 况且在门外等着的那位,可是货真价实,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云珂曾想起自己在他家住的那段时间,那可真是让她这个乡巴佬开了眼。 日常起居无所谓不夸张,每当用膳之时厨子们都要屏息凝神地观察这位小主子的表情——他若展颜,全府上下喜笑颜开,如沐春风。他若蹙眉,阖府上下便如临大敌。 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排场,不过是他日常起居的生活剪影。 若论其生病时的待遇,那才是令人叹为观止。 开中门,摆香案,佛教、道教、儒教三教仙人都要请到家中祈福,遍请名医不说,就连那些寻常百姓终身难以见得的神药,都是以筐为单位进行采购。 云珂在开门之前,绕到了镜子前整理了衣襟和发髻,才跑出去开门,开门的一瞬,二人四目相对。 看着姜沐岩那双清亮的眼眸,云珂心下跳得极快,手脚局促,说话的舌头都差点打结:“那个,外面还下着雨呢,你进来吧。” 许是因为下了雨,屋里闷得很,云珂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门窗空气对流,云珂抬手示意他坐下,为他倒上热茶,看了一眼端坐堂中的少年郎,身姿秀雅,眉眼清丽、干净。 “阿云。” 少年的声音娇软香糯,眼神略带羞怯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少女微微抬头,少年郎的脸霎时一片通红,春风一吹,眼里满是流动的水光。 姜沐岩说话的时候虽是低着头,可眼睛却大胆地往云珂的脸上瞟:“这是波斯国传来的螺子黛,这是发青色的,我给你挑了一盒。” 少年郎手里那小小的一盒,就要花上几十两的金子从胡商手里买下,云珂心中暗叹,有钱!真有钱啊! 姜沐岩看着云珂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咬了咬唇面,觉得自己有必要结束毫无进展的沟通。 “我们之间是有婚约的。”姜沐岩眼眶微红,有些委屈,“你当年留下几句话就走了,听闻你从扬州去了南诏途经川蜀,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这些年连封信也没给我写。” 云珂心头一跳,面上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心里早就骂翻了,你不也没来找我吗?你不也没写信给我吗?怎么,你先开口你就有理了? 可毕竟吃过他家几年闲饭,云珂自然是好声好气地哄着,她现下疲惫,晚上还有晚课,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 至于当年为什么离开,估计除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和姜沐岩的婚约早在肚皮里就定下了,名义上她是姜家未来的夫人,可实际上,姜伯父对她好,是在施舍、是可怜,姜伯母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她,至于周围的那些下人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在姜府这薄薄的一纸婚约,不仅没有给云珂尊严,反而让她寄人篱下,过着主不主,仆不仆的日子。 年少轻狂的云珂坚定地认为:我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有骨气。 十一岁就离开了川蜀,回到了和阿娘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扬州老家,毕竟她一个孤女在世上已是无亲无故。 哦,也不完全,在云珂的老家,她还有一个发小——阮游。 少年郎离开之时,脸色红润像是喝了陈年的老酒:“我已经给爹娘写信了,这一次散学之后,我们亲自去南诏,去……去提亲。” 闻言,云珂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随后又很快舒展,少年郎羞的不敢再看未婚妻,匆匆离去,那背影看着就像是逃似的,云珂伸出指尖摸索着脖子下的那块白玉观音。 云珂的爹娘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一块玉观音,一纸婚书。 云珂伸手打开了那盒螺子黛,她自然知道这大少爷什么意思,可在众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养女,哪里配得上这样货真价实的大少爷呢,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转身用脚踹闭了门,将这盒螺子黛随意地放 到了一旁,躺在了床上,云珂只要一想到这种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少年,是自己的未婚夫婿,脑仁就疼得厉害。 云珂抬手用手背盖着眼皮,说起来这门亲事说起来还真是阴差阳错,当年云珂的父亲和姜沐岩的父亲二人相识于微,命运却大不相同。 姜伯父虽是庶子之身,却娶了名门望族的女儿,夺得了家主之位。 而云珂的父亲虽出身豪门望族嫡子之身,可父母早逝由叔父养大,年少时又与身份低贱的歌女相爱,为家族所不容被逐出宗祠,最后为生计奔波而死于非命。 云珂正躺在榻上假寐,头顶却响起了少女轻快的声音。 “在干吗呢?” 金玉奴回来的时候,正巧撞上了满脸通红的姜沐岩,视线落在了云珂床边上的那盒螺子黛,当即心下了然,脱了鞋子,躺在了云珂的身旁。 “你没因为这个螺子黛就表明心迹了吧?” 金玉奴眼含笑意,脸带兴奋地教导:“我跟你说千万不行啊,这种事情是要讲究策略的,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该钓着他,逼他先说,我们可是女孩子,不能先表白的。” “扑哧——哈哈哈哈。” 云珂被这样一番谬论,激得心绪一跳,笑得肚子都疼了,也懒得解释。 “喂!你个死丫头,笑什么呢,我是在教你好不好。” 金玉奴一脸不爽,伸手朝着云珂的腰上挠痒,用教育的口吻让她学着点儿。 拉着云珂打笑骂道:“你懂什么呀,也不是说喜欢他就非得告诉他,钓男人才是上上之策。” 云珂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知道了,知道了。” 拾起那盒螺子黛,仔细收藏起来,云珂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已经教过我很多遍了,选男人呢要看品性,走了走了,咱们上晚课去吧。” 刚才的那一席少女间的私话,恰巧被对面微微开着的窗子,听了个干净。 枝头粉嫩的桃夭随风飘进了那扇窗子,书桌前端坐着一位穿着学子服的少年郎,那人黑眸中无悲无喜,美妙的春景风月,好似没有吹动少年郎的心。 厢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躺在榻上的云珂却全无睡意,伸腿将被子踢开,起身草草将衣服穿上,她只念着多年前受过姜家的恩惠,如今只当是还他们的。 毕竟她阿娘离去的那一年,云珂才九岁,若是没有姜家施舍的一蔬一饭,一针一线,她或许早就饿死街头,又或者冻死在了某个寂静的风雪夜里。 云珂用树枝随意地戳了两个野坟头,找他们要了通往鬼月城的地图,眉头微皱这座城居然在山上,还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山,不仅如此,埋的还挺深,得爬好一段山路才能到进山的路口。 这地图上进山路口还画了两条鱼,应该是有鱼在看门,好在她手里有令牌要想进去也省了波折。 云珂用罗盘大致地确定了方位,收拾东西提步就走,她顺手折了一段树枝,也不知是山里是住了什么山鲜海味,在这儿疯狂作妖。 月明星稀,岸边悄寂无声,趁着船家老头在打盹的空隙,云珂蹑手蹑脚地踏上了竹筏,拿了他的撑竹竿儿,随手贴了张符咒在那竹竿儿上。 朱唇轻启:“万泽有灵,伺吾所用。” 那根竹竿儿就像山海经里的灵竹,自己就动了起来,直至符咒燃尽,云珂踏进了山脚下,白裙红衫的身后的夜空中,一抹月白兰花翩然而至。 明月皎皎之下那人白衣清俊,风骨如玉。 31. 缘分天定 草丛隐隐传来了鳞片滑动之声,云珂蹲落在草丛之中暗中观察。 “给我追!还真是遭了贼了。” 竟然是一条人鱼,波浪的金色卷发上缠绕了些许珊瑚、贝壳,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丝绸,衣带还坠着泛着白色光晕的东珠,珠光宝气繁复瑰丽。 那条人鱼指着一旁的乌贼骂道:“亏得你平日里吹嘘自己有八只手,竟然连看管档案这种小活都干不好,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走!” 乌贼低着头,臊眉大眼的:“那人身手极快,我压根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 人鱼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少跟我说这些,人抓住了也就罢了,否则我就把你烤了,给蓝老大一个交代。” 云珂看着远处那一堆生鲜鱼怪,眉毛微挑,原来是半夜被偷家了呀,该不会就是姜沐岩吧? 也对,姜沐岩也不是傻子,就算他能打,也没必要白费力气和他们无谓周旋,拿了自己要查的东西,溜之大吉就好了。 云珂后退几步悄悄隐去,一转身却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股浓郁到腌入味的栀子花香钻入了她的鼻息。 她垂眸一瞥,那人手腕上的衣衫正是海螺橙,绣着的样式正是姜氏的春庭栀子衣,心下轻笑。 有的时候就连云珂都不得不承认,她和姜沐岩还真是因缘际会,天定的缘分,这都能碰上,眼瞧着那些生鲜都走远了,捂住口鼻的手才松了下来。 姜沐岩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形迹可疑的少女:“你是谁?” 云珂一时噎住,暗叹自己还真够自作多情的,还眼巴巴地跑出来救人家,嘴角微扯:“路过的。” 姜沐岩看着少女的那双眸透彻而清亮,愣住了神唇瓣抿起,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脚步轻盈如莲,腰挺的笔直。 蓦然间他只听得见自己狂跳的心脏,没错。 林下之风是她,神清散朗是她,折枝杀敌是她…… 云珂转身踏上长街,耳边猝不及防的喊叫入耳。 “云珂——” 云珂肌肉的记忆比脑子更快一步地转头回应:“嗯。” 转身的一瞬间,云珂瞧见了姜沐岩瞳孔里流动的水光,他迈开了步子,有些笨拙地走近了云珂。 走近了她才看清了他哭红的眼眶,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安静地颤抖着肩膀,伸手一点一点地抱住了她。 “你,你回来了,我很开心,很开心。” 云珂抬手想要将手放在他的后背,可抬手到半空就僵住了,最终也只是垂落在了身侧,二人抱着好一会儿了。 云珂忍不住开口提醒:“好了好了,你再这样抱着我脖子要酸了。” 姜沐岩这才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哦。” 二人并肩而行,云珂开口问道:“他们说你拿了他们的档案,还有那个蓝老大又是谁呀?” 姜沐岩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这是我从负责入档的乌贼触爪下顺过来的,至于那个蓝老大。” 说到此之后,他瞥了一眼云珂:“是听说早年间是跟着阮游混的,因为是条人鱼,所以给它取名蓝玉烟,取自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又是阮游,从沧海城吹笛的果绿色衣衫少女,到灵台山瘸腿的夏澈,如今又是这鬼月城的蓝玉烟。 云珂的指尖放在了胸口处泛着白色光晕的莲花上,嘴唇微微嘟起,这么多鬼怪,这么多事儿,他也不嫌累得慌,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生出白发了。 姜沐岩看着云珂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阿云,你还记得那年在般县你救我的事情吗?” 云珂有些吃力地回忆,姜沐岩垂下的眼眸多了几分落寞。 云珂是懒得回忆的,可看姜沐岩这副样子又有点儿于心不忍:“要不你跟我说说,咱们也叙叙旧。” 晚课,夜深寂寥,烛影晃动 “啊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将面对课本昏昏欲睡的学生被惊得精神抖擞,几个胆大爱看热闹的,更是腾的一下跳起身来,循声追了出去。 “扑哧,哈哈哈——” 金慎语抬起腿踢了踢地上死透了的走尸:“杜若沅,你好歹也是玄门世家出身,这胆子也太小了吧,日后若是行走江湖,不得吓得立刻逃回琅琊,一辈子也不出来啊!” 众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杜若沅心下恼怒,脸色发红,狠狠地瞪了一眼金慎语:“有什么好笑的呀!明明是这具走尸丑得吓人,这大半夜的突然窜出,不被吓到才怪。” “啧啧啧——” 金慎语蹲下身看着那具破烂的身体,皱着眉头道,“你这下手也忒重了点吧,这具走尸都被你打烂了,这下子可不好查了。” 只听人群中有人突然叫道:“先生。” 众人自觉让出了一条路,只见崔老先生吩咐人将这具被打烂的走尸收好,送到柴房拼接,这时门房慌慌张张地跑了一头的汗,膝盖扑腾一声就跪了下来。 门房刚要说话却被崔老先生抬手制止。 转头对着看热闹的少年们吩咐:“今夜都散了吧,各自都回房间,关好门窗。” 待到人群散开,崔老先生于空中布下了兰花禁制。 云珂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冰蓝色兰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柯敏洪,这一回我要你的命!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身着学子服的少年们手里拎着书箱,三三两两陆续走进了学堂,说起来这些虽都是玄门世家习武的子弟,但家族却历来重视读书。 毕竟不管在哪个年头,读书少的人多半会是个睁眼瞎,时常看不清局势,分不了利弊,几句煽动性的语言,就被人当枪使了。 在那些重视家族名声的看来,实在是丢这么大的脸,还不如上吊呢。 这些子弟当中虽说没有先天智力低下之人,可也绝不是所有人的脑袋都能接收到四书五经的信号,对于某些悟性较差的顽石来说,读书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 杜若沅是这一群世家子弟中年纪最小的,今年才十三,自幼在家中娇生惯养,能这么早爬起来读书,也算是难为她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呢,正舒服着呢,一个纸团在空中又急又准的划过了一道弧线,砸中了那颗睡着的脑袋。 “哎哟——” 杜若沅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刚要骂道,一抬头便愣住了神,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甚至有些弱柳扶风,却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脸庞白嫩秀气,面如观音,让人一见就很难忘记。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同窗呢,可那人并未身着学子服,直到他走上讲台,人群中有人惊呼:“是阮先生!” 云珂呆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阮游,自从当年扬州城一别,他俩虽然用千纸鹤传送书信,可毕竟山高路远,好多千纸鹤在半路上就折了。 一名仙门少女问道:“姜玄贞,你知道他吗?真是来教我们的先生吗?他一开始进来,我还以为是我们新来的同窗呢。” 云珂眼眸悄悄垂下,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书,背向后靠过去,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说实话,她还真不知道。 姜玄贞嘴里“嘁”了一声:“你个没见识的土鳖,连阮先生都不认识。” “怎么了?难道他能徒手斩杀恶龙不成。” 姜玄贞眼角抽搐:“呃——,那倒不至于,不过在学识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万卷纵横眼欲枯的程度,这回他也是卖了崔老先生的面才来教我们的,你就好好学着吧。” 早课上了一个时辰,正是煮茶休息的时候。 一个穿着学子服的少年上蹿下跳,奔走相告:“山下有人被昨夜的走尸给伤了,好些农妇都围在了书院门口——” 此话一出,本就精力旺盛的少年们个个都兴奋了起来,毕竟走尸也算是他们的对口专业。 云珂还未走近, 就听见了书院门口传来了中气十足,哭天抹泪的喊叫声。 农妇的膝盖一打软,扑腾一声跪在崔老先生面前,眼眶泛红:“我们去了迷雾山谷,买货的人说愿意高价收购我们的蚕丝……” 众人哗然,来龙去脉就已猜出了七八分。 那片迷雾山谷前已经插上了木桩子,点名了“地形复杂,不得随意入内”。 当然也不完全是地形的问题,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罢了,主要是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了容易出不来,就是出来了也得少点东西。 可无数次的意外证明,棍棒打不倒经济规律,老百姓发家致富的意志和决心是无法阻挡的。 崔老先生眉眼一凛,农妇生怕他一气之下不管了,手脚并用泼了上来扯住崔老先生的衣摆。 泪如雨下,哀号不止:“崔老先生,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当家的吧,我们家也是没办法,公婆的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去药房抓药,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们家实在是……呜呜呜。” “我们家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啊,求先生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崔老先生朝着门房递了个眼神。 门房立刻朝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把人抬到偏殿去。” 山下的农妇既然已经求上门来了,那崔氏就不能不管,一来传出去有辱玄门颜面,二来仙门百家的子弟都在这儿呢,他们崔氏可丢不起这么大的脸。 天色渐暗,崔老先生吩咐年轻的仙门子弟到迷雾山谷附近抓几个走尸回来。 倒不是真的要他们与邪祟恶斗,不过是让他们抓几个走尸,会一会人间的邪祟、鬼怪,不至于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全无阅历。 至于走尸的来源,崔老先生眼眸闪动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哭泣的农妇。 “哎呀——” 姜沐岩烦躁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将手中的锁灵盘摔了个粉碎,眉眼染上了几分焦灼:“这到底是走到了哪里啊?” 他原是跟着大部队走的,瞥见云珂脚步刻意脱离众人,往般县深处走去,不自觉偷偷跟了上去,没成想一阵浓雾飘来,雾太大了,再一回头,连个人影都没有了,竟然就这么走失了。 江浙一带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姜沐岩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阴风阵阵,寒鸦哀鸣,姜沐岩身后的枯树猛然炸开一团灰影——扑棱棱地掠过头顶。 “啊啊啊——” 姜沐岩被吓得不轻,灵力慌乱骤起,淡橙色的剑影将树枝击打得纷纷落下,眼珠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鸟雀惊飞而起,这才稳住了心弦。 随即一想,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胆小,叫人看轻。 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前头隐约瞧见了光亮,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影,心下一喜,连忙走上前,走近一瞧。 只见穿着一身素白丧服的俏寡妇在给自己的丈夫烧纸钱,那小寡妇看着年轻得很,像是只有十五六岁。 “郎君——,我害怕极了!” 小寡妇竟不知检点地拉着姜沐岩,身形晃荡,一下子就要倒进了他的怀里。 姜沐岩虽然性格有些许轻佻,可出身大族,深知此等行为不检,实为大忌,连忙将小寡妇从自己的怀里扯了出来。 小寡妇和他凑得极近,将脸抬起来,姜沐岩这才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她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模样虽称不得多好看,却也是个标准的小家碧玉。 尤其是那乌发上缀着几朵紫色的丁香花,更添了几分风韵雅致。 姜沐岩:“姑娘,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小寡妇抬眼的瞬间,紫色的眸光闪动:“郎君——留下来帮帮奴家吧。” 姜沐岩几乎是毫无反抗的,犹如牵线的木偶,呆呆地点头,被小寡妇牵着走,没有一丝反抗,瞳孔黯淡没了往日的光泽。 说着,二人牵着手,慢慢地往山谷深处走去。 32. 寤寐思服 云珂听到这儿,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儿她早都忘干净了,怪不得当年都说她冲冠一怒为蓝颜,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不过是顺道救了他,却被人传成这个样子,纯属胡说八道。 皎皎的月光之下,一对男女走在长街上,聊着十数年前他们的年少,崔陵纤长的睫毛垂下,满眼的没落。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好似见不得光的人,只能躲在他们见不到的黑暗里偷偷地听着他们的曾经,看他们在月光下拥抱,听他们的欢声笑语,可他越不想听,他们的笑声就越大,就连他抬手捂住耳朵都没用。 他烦闷,他气恼,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的模样就刺的他的眼睛发酸,他愤恨地只能踢着脚边的小石头撒气,眼见二人就要走进客栈了。 崔陵又控制不住自己做贼的一样的心绪,立刻跳上二楼,踩上青瓦片翻窗回了自己的厢房。 客栈一楼的大厅静悄悄的,云珂将一根细白的手指抵在唇上,低声对着姜沐岩:“嘘——,他们都睡了,咱们小点声。” 云珂踏上二楼的台阶,视线扫过去,果然看见了一盏微弱的烛光还亮着,唇角勾起悄悄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云珂蹑手蹑脚的,借着桌案上的烛光,看着崔陵趴在桌上的睡颜,门外的姜沐岩顺着那扇门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身离去。 他多想潇洒地笑一笑,却发现自己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漂亮的眼睑垂下,覆盖了一层阴影。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从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也会是。 云珂抬眼看见门外已然没了人影,看着崔陵轻装睡的模样轻笑出声,他这人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个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敏感肌,八百个心眼子个个不好伺候。 云珂出了崔陵的屋子,顺带还把门关紧了。 鸡鸣破晓,古老的长街巷子里传来了走货郎的叫卖声。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珂正用着植毛牙刷蘸着金银花粉漱口,倚靠在二楼厢房的窗子往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一幕,哑然失笑。 少年人就是这样不经事,不懂离别不知愁,只想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活上一场。 云珂推开房门,双眸微亮:“崔二公子,早上好啊!” 少女纤柔的嗓音就这样柔柔地落入了他的耳朵,让他再次变回了一个经常莫名发笑的傻瓜。 下了二楼的阶梯,云珂朝着小二点菜:“来两碗米线,一碗爆辣,一碗不加辣。” 崔陵试图张了张嘴,云珂朝着他挥了挥手:“你不用非得跟我一块吃辣,咱俩又不共吃一碗。” 崔陵:“……” 利落地吃过早饭后,云珂正想着该用什么法子跟姜沐岩打个商量,将他手里的档案拿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他反倒主动递过来给她看。 云珂也没跟他客气,毕竟她调查阿姐的下落,如今到了这里才算是有了一点眉目,她是绝不可能前功尽弃的。 云珂低头看着档案,杂乱庞大的信息和纷杂的思绪在她脑海里逐渐汇聚成了一张简单明了的信息网,只是那张网上遍布了很多需要合理解释的地方。 她开口问道:“那个胡归雁的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去鬼月城?又为什么说和阿姐有关?” 姜沐岩嘴唇微抿:“关于这个诅咒,近年来江湖上都有传言,好像是一个来自碎叶的巫术师来中原传教,早年间和某位大家主达成了某种交易,也不知怎么的金玉奴牵涉其中,并且似乎被算计了身重诅咒。” 云珂眼里划过诧异,当年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乱,太……以至于很多东西,至今都没有确切的说法或者是结案。 姜沐岩看了一眼云珂继续说道:“后来这位大家主因为这个诅咒又再次找上了这个巫术师,并且要求他解决掉这个麻烦,胡归雁就成了这场诅咒嫁接里的祭品,并且为了避免诅咒再回到原主身上,每年要举行两次嫁接祭祀仪式。” “这个大家主是谁,查得到吗?” 话音未落地,云珂抬眸仔细地观察着姜玄贞、姜沐岩尤其是崔陵的神色,他们几个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人在心虚时露出的马脚总是不知不觉的。 静默地等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依旧选择闭口缄默,云珂眼眸垂下,看来阿姐就在这个大家主身边,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该不会是……可是,不对啊,阿姐明明是有未婚夫的,而且两个人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云珂虽然不知书信的内容,可一对有婚约的年轻男女保持书信往来,总不可能无关风月,只顾着侃大山了吧。 云珂看着这几人面色迥异,倒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利益,谁也不愿意清白一身,沾上麻烦。 思虑至此,云珂也觉得无趣极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走人,却被姜沐岩拉住了手腕。 她手腕一翻,轻飘飘地就将他的手甩开了,冷言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 姜沐岩一怔,小声低语:“阿云……” 云珂甚至都懒得停下离去的脚步:“我还有点儿事儿,就不跟你们闲聊了。” 姜沐岩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云珂就是这样,带着永不低头的意气,告诉所有人,她还是那个张扬肆意的姑娘。 直到阿姐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道:“她这人还是这样古怪,真是三年五年,十数年都不会变。” 云珂抬步而走,正暗自盘算着却被人挡住了去路,眼神轻飘飘地瞥了过去。 云珂嘴角冷笑,眉眼带着一点轻蔑:“怎么?你觉得像你们这种金玉堆砌着长大的软骨头,能拦得住我?” 崔陵眉眼微皱:“我,不是软骨头。” 云珂气性上来了,只觉得崔二和那群顶级门阀都是一伙的,光是这么想着,她就气得怒不可遏:“走开!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陵眉眼皱得更深了:“我们,道同可谋。” 她的去路被崔陵堵住了,一双水眸仔细地盯着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这人好不讲道理,也变得好木讷,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哄人舒服的话。 二人就这样,也不说话四目相对,云珂被瞧得脸皮有些挂不住,伸手推开 他,径直走出了客栈,想着就去一些陈年的老书店里,能找到她当年写的,又或者是别人拓下来的孤本残页也是好的。 不过还真别说,虽说江湖上她的名声不太好,可她编出的巫术古籍倒是畅销不断,这些仙门子弟也是照练不误。 云珂挑了几本,顺带还挑了几个当下时兴的话本子,她向来是这样的“书痴”,但凡是书从来也不大挑食,上至天文奇门,下至幽怨情仇来者不拒。 草草地吃过了晚饭,云珂就迫不及待地将脚上的鞋子一蹬,脱了袜子洗了脚,枕着软枕卷着被子窝在床上,翻起了今日抱回来的战利品。 床头的蜡烛一寸一寸地消融下去,直至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窗前掠过一阵风声,一片月白兰花在空中荡起,云珂唇角勾起,眼都懒得抬了,只是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依旧我行我素地看书。 崔陵看着那人打定主意不打算搭理他,抿了抿嘴:“阿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和你是可以同行的。” 云珂指尖翻页的手指一顿,心下都快笑出声了:敢情这二少爷大晚上地爬了姑娘的窗就是来剖白心迹的,这手段未免也太笨了些吧。 她既不允诺,也不回绝,就这么晾着崔二,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才将手中的书扔到了一边,一双水眸这才落到了坐在窗上的可怜人。 只是触到了那一双受伤的黑眸,云珂一怔,也顾不上穿鞋子,赤着白嫩的脚踩在木板上。连忙跑向了窗前。 嘴里干巴巴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也知道你对我的情义,你这人重信守诺,讲义气我都记得的。” 崔陵咬着唇面,一双黑眸带着水光哀怨地望着她,只恨自己怎么偏偏瞧上了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木头,她样样聪明,是个会装聋作哑的,搅的他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崔陵纤长的睫毛覆下:“你根本就不记得了……” 话音还未落地,月白色的兰花在皎皎的月光下消失了踪迹,云珂眼眸低垂,也觉得自己忘了好多事情,不过,好在多一个帮手,她就多一分胜算,总比形单影只的强得多。 至于忘了的东西,云珂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起了窗前小缸子里的莲花花瓣。 她是不愿意回想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样简单的道理云珂是很明白的,可是明白又能如何呢?知行合一,何其艰难。 轰隆隆的夏季骤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了屋檐青白的灰瓦上。 这世上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反复回想,连同记忆里的忧愁和痛苦,也一并甘愿承受。 并且甘之如饴,因为那些记忆里的人早就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样进退两难的维谷,她又如何能够做个智者呢? 夏日的初晨,天蒙蒙亮,长街上出现了并肩而行的男女二人,红衫白裙之下脚步轻盈生莲,泛着淡青色的月白衣衫下脚步随其踏去。 他们的身后徒留在原地的是只属于姜沐岩一个人的悲伤,长街上低洼的水滩照映着少年时他的懦弱,青年时他的不甘,他的寂寞。 33. 年少心气 姜玄贞正在安排门下子弟回程的事情,蓦然间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姜沐岩,将手中的东西塞给了一旁的弟子。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她,就和她一块去吧。” 姜沐岩的视线落在了少女一旁的崔二身上,想要抬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温热的风终究是吹红了他的眼眶,盈盈的泪水里藏着他年少的爱恋和天真。 姜沐岩将头低了下来,低得很低很低,他不想让泪水在他的脸颊上流淌,声音破碎又哽咽。 “姐姐,喜欢她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我配不上她,从前配不上,现在也配不上……她,她值得比我更好的,更勇敢的人。” 姜沐岩说着话,肩颈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我留不住她的,而且,阿云爱他,很爱很爱他,我知道……她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云珂和崔陵踩在竹筏上,划开了河岸的水波,缓缓地到了山脚下,那天云珂是夜里来的,竟没有看清楚这山脚下还是个小镇。 云珂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轻声笑道:“看来那些鱼怪也怕寂寞,也爱黏着人堆一块住。” 她拉着崔二到了一个烧烤摊子前,眼睛放光点烤串:“小哥儿,来二十串柔鱼须,再来两串黄花鱼,一半加辣,一半不加辣,加辣的要爆辣,再来两壶小麦酒。” 云珂大大咧咧地就坐在了街边露天的桌凳上,崔陵呆了一呆:“我们就坐在这儿吃吗?” 云珂当即领悟这是个金枝玉叶,自然和她这种青瓦铁块不是一个品种的。 嘴角赔笑:“二少爷咱们是出来务工的,条件有限,您就担待些吧。” 崔陵还是没动,云珂瞧他对着那桌子椅子左看右看,好像能看出花来似的,嘴里轻啧一声。 “怎么山珍海味吃惯了,瞧不上这街边摊了。” 崔陵掀开衣袍坐了下来:“这倒也不是,只是没这么新鲜地坐在露天的街边吃过饭。” 摊子小哥儿:“二位客官,你们的菜和酒都上齐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招呼一声!” 桌上的餐食一式两份,一边是撒了红彤彤的辣椒面,一边是鲜鱼的原汁面貌,云珂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烤串就往嘴里塞,将小麦酒倒到碗里,只见一旁的二少爷犯了难。 云珂抓起一把没落的就递到他嘴边,故意逗他:“你就别装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崔陵眉眼微垂,小声辩驳:“我没装,我一直就这样。” 烤串在他手里,左手又换了右手的拿着,好不容易才找准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正准备塞进嘴里,耳边突然炸响起了,疯子没轻没重的喊叫。 “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呢!” 崔陵:“咳咳咳——” 卡在喉咙里白花花的黄花鱼肉给咳了出来,云珂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两只窜出来的土拨鼠,连忙倒水送到了崔陵的唇边,一边喂着他喝下,一边伸手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云珂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跑到这儿来添什么乱,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崔子洵和姜淮呵呵地赔笑,都躲在了崔陵的身后。 姜淮眉梢笑意一扬:“切,我才不要回去呢,我要去鬼月城端了蓝玉烟的老巢,我要名扬万里,做当世大侠。” 崔子洵伸手拉着崔陵的衣袖:“叔叔,你就带我们去吧,我们也想多历练历练,求求你了。” 崔子洵嘴里说着苦苦哀求的话,嘴角却勾着天真烂漫的笑,落到了云珂的眼里,这就是欠揍、欠打、欠收拾。 云珂捧着肚子,微微地弯下腰:“哈哈哈——,就你们两个货,还大侠,我看送到山上去也就是两只大虾。” 姜淮眉毛一抖,立刻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行了呀,当年那个云珂,不也才十六岁就年少成名了嘛,她又是个什么很厉害的货色吗?” 云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就算云珂的名声在江湖上再差,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天赋怪。” “如今你们,也十六岁的年纪,能跟她比吗?” 入喉的小麦酒带着微微的苦涩,云珂轻笑:“你们呀,不要只馋她得到了年少成名的果,而不敬她修炼吃过的苦。不过年少成名又怎样呢……” 她的声音低沉婉转:“就算是年少成名,惊艳绝伦又怎样?还不是十九岁就命丧黄泉了,所以啊想当大侠的死得早。” 姜淮脑袋左摇右晃:“呸呸呸——,谁跟她似的这么倒霉,小爷我是注定要当大侠的人。” 云珂心下轻笑,少年心气还真是让人盲目的珍贵东西,点了点头,不错,也算日子有奔头:“那我和崔二公子就不打扰二位大侠名扬万里了,咱们就分头行动吧。” 姜淮头一扭连忙陪校长凑到她跟前:“别呀,咱们一块呗,相互之间好歹有个照应。” 云珂将嘴里的鱼骨狠狠地吐在了桌上:“谁要你们的照应啊,学艺不精,我拉着你们也是拉上两个拖油瓶。” 崔子洵桌下的脚立刻踢了一腿姜淮,眼神示意他赶紧的,接收到信号的姜淮立刻开启了他的软磨硬泡。 姜淮:“别呀,咱们再商量嘛,你看你们俩那么厉害,总不能什么琐碎的小事都让你们俩亲力亲为呀,这不大材小用了。” “你们带上我们俩,那什么买包子跑腿洗衣服的杂活都能有人给你们俩干,你们好好想想,不会吃亏的。” 云珂鼻尖轻哼,斜眼瞧了一眼这两个眼里发光的少年,暗道这两个牛皮糖,为了当大侠成英雄,竟然偷偷地跟着他们过来了。 就算是她现在不答应,也要死乞白赖地跟着,既然左右都是麻烦,还不如让他们干些杂事,免得他们精力太旺盛,没地儿撒。 云珂十分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开口吩咐:“你们俩吃过饭,就去问问当地的人,这座山的地形哪里有山路,哪里有水路,哪里有坡,哪里有缓,都给我查清楚了。” 崔子洵、姜淮:“?” 姜淮瞪着一双眼睛:“咱们不应该吃完饭立刻冲上山,对着蓝玉烟那条鱼的老巢一顿收拾,名扬江湖吗?” 云珂听着这种天真到可笑的言论,顿时呆了一呆,抬手就是往脑子脑门儿上招呼了过去:“你想死你就去,我不拦 着你。”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天真的几乎冒着傻气的少年,简直无语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你俩真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啊,都这么牛逼,还当什么大侠,直接当天王老子算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种东西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话都骂到这份上了,这两个冒着傻气的左手牵着右手开始出去务工了,云珂真是气得小麦酒也喝不下,烤串也撸不下了。 云珂看着一路嬉笑打闹地离去的少年,简直没眼看:“这要是传出去,我教了这么两个货,真是足够让我颜面扫地的。” 崔陵眼中闪过笑意:“年少轻狂,想要逞英雄,想要名扬天下是再正常不过的意气了。” 云珂的眼眸触到了崔陵眼里的笑意,他这话说的是那两个?她看着他慢步移去的背影觉察出了戏弄。 她抬起步子上前笑骂道:“你说什么呢,谁逞英雄了?我那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崔陵眉眼含笑:“哦。” 眼看着天色渐暗,云珂拉着崔二就去找客栈落脚了。 夜里,看着这个鬼月城地形图心里有了大概,闭上眼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里面的方位细节,才作罢。 刚打开厢房的门,就听见了一伙年轻的小子在下头吵闹的嬉笑声,原来是姜淮和崔子洵今日在外头务工时结识的小伙伴。 云珂心下暗叹年轻真好啊,十几岁寥寥几句话就能交朋友的年纪,这年纪一大,心境一变,交朋友都成了个难事儿了。 “据说当年崔二公子和楚巫云珂刚踏进般县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又怕吓着同行的同窗,于是二人决定以身试险,哇,那家伙一进去嘎嘎嘎一顿……不到两日,就把那柯敏洪的老巢给端了……” 云珂听着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自己亲眼见到了似的,不禁只觉得心下好笑,视线落到了一旁端正地坐着的崔陵身上,心头一动。 云珂迈着步子凑到他身边,勾唇低语:“咱俩当年有那么厉害吗?我怎么记得?咱俩是被追着四处逃窜来着。” 云珂鼻尖猛然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眉头皱起,崔陵他……这是喝酒了? 看着他如玉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云珂想要伸手去牵他,反手却被崔陵抓住了手腕,放到了他的心口。 云珂被吓得水眸睁大,心脏乱跳,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四下偷看,好在那群年轻小子注意力都在那些有意思的八卦轶闻上面,眼神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瞟。 云珂咬着唇面凑到崔陵的耳边:“会被看到的,我送你回厢房里,好不好?” 少女的嗓音水润,语调里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婉转。 崔陵抬起了头望着,云珂看着那双闪动着水光的黑眸,心头一软,悄悄地伸出白嫩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袖,透出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云珂纤长的睫毛覆了下来,崔陵却不肯松开她的手,云珂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踩上了木头台阶。 厢房里的木门刚关上,云珂就被手腕上极大的力气拉拽着。 云珂吓了一大跳,惊呼道:“蜡烛……还没点呢。” 34. 白玉观音 崔陵脑袋用力的埋在了云珂的脖颈处,双手顺着腰紧紧地抱着,力道大得几乎让云珂毫不怀疑,崔陵这是想把她给揉进他的身体里。 黑暗中的云珂眉眼无奈,唇齿喘息着轻笑:“你这是要弄坏我呀。” 崔陵埋在脖颈间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很介意的。” 云珂:“?” 崔陵的脑袋没命地在云珂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像是被逼疯了似的。 嘴里胡乱地说着:“你知不知道,我介意,我都快介意死了,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姜沐岩那个绣花枕头,我不喜欢你这样。” 云珂怔住了,口齿讷讷地解释:“他有危险我才去救他的。” 崔陵近乎无理取闹地胡扯着:“那又怎样!没有你这个救世主,他又不会死,他的命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云珂叹了口气,这才弄明白这个二少爷究竟在闹些什么。 有口无心地哄着:“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我下次再也不管了,他就是在我眼前被鬼吊住了脖子,我都不会再多看一眼的,好不好?” 听着这样又假又夸张的敷衍,黑暗中的崔陵悄悄地勾起了唇角。 郑重其事地点着头:“早该这样了,别的男人的闲事,你老是管一大筐子,真让人讨厌。” 云珂好不容易将人哄安静了,指尖落在了他的眉眼,一点一点勾勒着记在了心底。 顺着鼻梁划过了唇、下颌、喉结,视线落在了他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白玉观音上。 云珂呼吸一窒,心口酸胀,叹息低语:“我就是半分也不喜欢他,真不知道你在胡乱介意些什么。” 黑暗中,云珂倒真是仔细琢磨起了当年的事儿,她虽说当时是救了姜沐岩,可一直和她在一块儿的分明就是崔陵啊,他究竟有什么好介意的?那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那天夜里,云珂刻意离开了大部队,深入般县深处,手中拿着罗盘,叹了口气随手一扔,罗盘碎在地上成了两半。 暗道这地方磁场不对,附近一定有一个极强的阵法在压制,这种普通的铁皮盘子,在这里根本就是废铁一块。 云珂脸色一凛,这里阴气极重,心下不由得紧了几分,正准备剪纸招魂,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海螺橙的春庭栀子衣。 是姜沐岩! 还有……一个和他十指相扣的女孩子,云珂的视线落在一男一女紧扣的手上,他们…… 举止好像过分亲密了些。 云珂挑了挑眉,却并不打算多事,只瞧了一眼,转身就走,迈出了几个步子,停下了脚步,琥珀色的瞳孔闪动。 不对——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跑出来了这样一个女孩,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他们两个人刚才在一起的画面,云珂猛然间瞳孔放大。 那个身穿素衣的少女。 不,不对,刚才的月光下,她根本就没有影子,那姑娘根本不是人! 云珂快步转身,纵身飞起,御剑穿梭,指尖燃起绿幽幽的鬼火,朝着女鬼的脚下甩去。 拦住了那女鬼的路,勾起唇角,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勾搭我的未婚夫,我看你真是连孤魂野鬼都不想做了。” 雨苏的瞳孔里倒映着一袭白裙红衫,少女的容貌明艳俏丽,手中轻晃着一截儿带着几片绿叶的树枝,山谷的晚风吹动着少女发丝缠绕的红色发带。 在夜空中吹得猎猎作响,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了少女单薄纤细的肩膀上,她指尖的鬼火,显得越发的诡异、恐怖。 雨苏被吓得心头一窒,用心打量着眼前,年纪轻轻的仙门少女,瞳孔掠过一丝轻蔑。 混不吝的恶心人:“原来是未婚妻呀,你们这样的包办婚姻,迟早也是要成为怨侣的,哪里能懂海誓山盟、两情相悦的美好呢。” “嚯——” 云珂轻蔑地笑出声来:“海誓山盟,还两情相悦呢,就跟你吗?” 说罢,云珂的眼神带着挑衅,毫不掩饰地落在了雨苏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上,鼻尖轻哼。 嘶——,那可真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雨苏脸色一黑,眼眸轻眯,只觉得眼前这丫头过于碍眼了,盯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暗骂,这死丫头还真是够讨人厌的! 一声比一声更加讽刺,更加大声地嘲笑,砸向雨苏,是可忍,婶不能忍的某鬼,咬着牙问骂道:“你笑什么呢!别笑了——” 云珂笑意渐渐敛去,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我笑你,不——要——脸!” 言罢,云珂也懒得跟这只女鬼胡扯,指尖打着响指,绿色的鬼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开始了磨刀教育:“识相的就把人给本姑娘放了。” “否则——” 云珂抬起眼眸,沉声道:“今夜就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吼——,吼吼——” 云珂乍然间听到这种返祖的吼叫声,震惊的眼眶睁大:“……” 雨苏眼睛扑哧扑哧眨着,眉眼乱飞表情夸张,尖着个嗓子问道:“你个黄毛丫头,还真是吹牛逼不害臊啊,本姑娘可做了二十年的鬼,你才修了几年的道,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雨苏还沉浸在吐槽之中,阴阳怪气地柔声喊叫:“你这姑娘真是年纪轻轻,凶得要死,难怪郎君不喜欢……” 云珂嘴角轻轻地“啧”了一声,抬起手,攥着拳头,真是耐着极好的修养,才没有一巴掌抽上去。 暗道,眼前这女鬼也太啰唆了,上辈子死之前是不是没把话说完就断了气! 云珂斜眼瞧她:“少在这儿给我矫揉造作,摆出一副讨好卖乖的勾栏做派,自轻自贱。” 话还未落地,雨苏气得脸都绿了,怒火冲上胸腔,抬手朝着云珂便是狠狠一击,云珂侧身闪躲。 身后粗大的树干被打穿了,木屑溅出,不过多时,参天大树轰然倒塌,云珂心下惊骇,嘴角僵硬。 挑了挑眉毛,转头看向这女鬼,暗道这死鬼下手狠辣,这分明是冲着要她命来的,既然如此,她就没必要客气了。 虽然未击中,但雨苏非常满意云珂被震慑住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地暗自得意,嘴上更欠:“识相的就赶紧滚,少在这找不痛快。” 云珂被气笑了,心中怒火渐起,咬牙骂道:“我看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云珂指尖催动灵力,烈艳如火的红色灵力从指尖晕开,雨苏当即脸色一僵,开始破裂发青,再到颤抖恐怖,那颜色,那光晕从浓度、纯度…… 雨苏见状况不对,立刻甩开了姜沐岩的手,往身后退了两步作势逃离,跑出去不过几步,红色的凌厉重重地碾过了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掌打下去,头发也散了,连魂都更薄了,若是云珂再用上两分力,只怕当下魂就要散了一半,雨苏惊恐地跪在地上哀号,那表情转换的比翻书都快。 雨苏:“饶了我吧——求求你了,我放了他,我立马就放了他——我知道错了,别让我魂飞魄散,我真的知道错了……” 云珂听着耳边一阵猛烈的哀号,脑袋疼 得厉害,狠狠地瞪了一眼问道:“这些年有没有一个叫柯敏洪的道士,皮肤偏黄,尖嘴猴腮小眼睛,大概三四十岁,日常就爱赌博。” 雨苏身心一顿,瞳孔划过惊诧,看着眼前的少女,同样是一副仙门道人的打扮,眼里流露出了狐疑。 远处的树丛里隐约传来细碎的响动,雨苏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果然是天无绝鬼之路啊,眼眸寒光乍起。 云珂鼻尖多了一股奇香,周围的矮树丛开始震动,只见四周蓝莹莹的鬼火骤然间聚了过来,心头大震,转头看向雨苏,她却早已混入了变异走尸之中。 雨苏牵起姜沐岩,眉眼得意,还不忘嘴欠挑衅:“姑娘,他们可是饿了很多年的,好好陪陪他们吧。” 雨苏回头看了一眼被走尸鬼邪团团围住的云珂,嘴角笑得恶劣,做了近二十年的孤魂野鬼,心境早已不同于年轻的少女了,她早已变得狡诈善变、狠辣自私。 云珂余光瞥见了那女鬼带着一抹蓝飘走了,心中暗叫不好,这些幽灵邪修等级并不高,可数量极多,十分难缠。 纵身一跃,从枝头折下一段树枝为剑,云珂从衣袖中扯出符咒,引火而烧:“镇守邪祟,荡尽魑魅。” 火红的灵力骤然简如波纹一圈圈向幽灵鬼火攻击而去。 可这些幽灵就像是疫病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数十个来回下来,衣袖里的符咒早已用尽,额间渗出了细汗,云珂里衣紧贴背部的衣料已经湿透了,气息不稳,已经开始喘气了。 糟了—— 云珂看着眼前这些鬼火幽灵多如牛毛,心头焦灼,这样消耗下去用不了多时,她也会因为气力衰竭,而落于这群幽灵之手。 夜空中,清脆空灵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是——琴声? 琴声颤动之下,那些幽灵鬼火也不再像刚才一样疯狂攻击,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云珂脚下汇聚灵力,正准备凌空而跃,抬头的一瞬间脑袋就麻了,数百支蓝光剑矢铺天盖地而来,还未待她做出反应,黑暗中一只手猛然攥住她的胳膊。 云珂心下一惊,抬手正欲反手回击。 却听黑暗中那人说了一句“是我”那人说话还挺自信的,凭良心讲啦,云珂是真没听出来到底是谁。 只是那人身上淡淡的雪松,让她骤然卸下了心神,这股味道和姜沐岩身上那种浓烈的,腌入味了的栀子花香不一样。 很不一样。 云珂心脏怦怦乱跳,被那人牵着一路狂奔,二人生怕身后多如牛毛的幽灵如同牛皮糖似,再次粘了上来,跑了好一阵子,二人才停下了脚步,坐在大石头上面倒匀了气息,休息了好一阵子。 “还好碰上了你,否则交代在这些虾兵蟹将手里,就是死,也死得太没出息了。” 云珂眉眼弯弯,抬手行礼:“多谢崔二公子的救命之恩,哎——,你刚刚那一招是什么啊?好厉害啊,能教教我吗?” 崔陵一脸傲娇从石头上跳下来:“切——你说学就学啊,凭什么呀?” 云珂伸手拉过崔陵的胳膊:“别那么小气嘛,咱们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打个商量呗。” 崔陵看着少女艳丽的眉眼,瞳孔中流露出了几分不自然,将手抽了回去,头一歪看向别处:“咱们还是先想想法子出去吧。” 过去的记忆里他们正值年少,云珂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睡在身侧的崔陵,少年的面容和眼前的人一点一点重合,温热的指尖细细地勾勒着如画的眉眼,指尖里透着她对人间的眷恋。 35. 高矮走尸 天光破晓,云珂缓缓的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呆愣地看着天花板,鼻尖好似还萦绕着昨夜的残酒,昨夜的嗔怪也好似在回荡。 嘶——,他们昨天晚上究竟在干什么呀! 云珂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脸皮臊的有些难受,一股脑地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自暴自弃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最后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换上了当地的服饰。 青蓝色的土布麻衣,搭配着当地的银饰流苏,站在铜镜前戴上了半脸面具。 爬山向来是个消耗体力的活儿,尤其是对着千瞳这副身子,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已经是头晕目眩的命都快要了半条。 崔陵走到她前面,蹲了下来:“上来吧,我背你。” 云珂也是丝毫不客气,手脚麻利地就爬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崔二公子好体力呀,你家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话音入耳,崔陵身子一僵,白皙的耳根子都染红了,云珂也愣住了,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子,明知道他夫人也是个短命鬼,还这样拿话激他。 可她就是下意识地膈应,膈应他和别的女人拜过堂,膈应他和别的女人做过世上男女最亲密的事情,膈应……他居然没有为她守身如玉。 想到这些东西真是好没意思,她将头一偏靠在了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胸口却又酸又胀的,指尖在他的背上胡乱地圈画着。 直到崔陵微微侧过头:“阿云,我们到了。” 好在那几个鱼块的令牌是货真价实的,进入鬼月城并没有受到什么波折。 崔子洵皱眉掩鼻,低声吐槽:“这一股海腥味,真是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姜淮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那个在走路的是个河蚌吗?” 看着这两个几乎要上蹿下跳,奔走相迎的模样,云珂脸色一沉,上前拉住他们低声训斥。 “够了!之前那群鱼块早就见过你们俩的脸了,就算是戴了面具,你们俩也把头给我埋低点儿。” 云珂转身微瞥,几个鱼虾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尽入眼底,她伸手拉着崔二,刻意地和那两个土拨鼠拉开了距离。 “没错——,就是他们两个,上回用黄土渣子吓唬我们的,就是他俩!” 鱼怪们拿着鱼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随之涌来,崔姜被团团包围,顷刻之间,鱼怪鲜虾在天上乱飞,数量太多,崔姜二人也不恋战,立刻逃窜。 云珂趁乱牵住了崔陵的手,往一旁的小巷子里钻进去了,要命的是那两个嫌疑犯居然还紧跟着他俩。 云珂气的将他们踹出巷子:“滚,他们要抓的是你俩,跟我们可没关系。” 崔姜二人眼睛睁得老圆:“你——” 眼看着崔陵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并不打算出面保他们,二人立刻脚底抹油四处逃窜。 “嗷呜——” 随着一阵诡异的喊叫落地,崔姜二人因寡不敌众,最终再次落入鱼怪鲜虾之手,成为他们最想成为的大侠。 哦,不对,是大虾。 鱼块顶着圆滚滚胖乎乎的身材走到了崔姜二人的跟前儿,伸出鱼鳍狠狠地就往他们脑袋上一拍。 “娘的,还敢装鬼吓唬我们,一会儿就送你们去我们老大跟前儿扒了你俩的皮,哼!” 鱼块招呼着身边的小鱼小虾:“把这两个嚣张玩意儿给我捆得死死的,拿海带给我包严实了,就给他们留条喘气的缝就行。” 云珂侧身躲在巷口处,看着海带一层一层的从头到脚的给他们包着,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眼睛微眯不忍看:“嘶——,这海带黏糊糊的看着就恶心。” 崔陵轻声提醒:“他们队伍整理好了,既然已经舍了孩子,咱们就快点跟上队伍,去套狼吧。” 云珂抬眼望了一眼眼前的二公子,唇角勾起:“崔二公子还真是冰雪聪明呢,都不用一点就透了。” 崔姜两个被包裹成了大海带结被扔上了板车,木头轱辘慢慢转动,云珂和崔陵就混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从长街进了黑暗的山洞里。 “你们今天送货也忒慢了些吧,眼瞅着太阳都要落山了,几个意思呀?” 黑漆漆的山洞里缓缓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儿,火把照亮这两人的容貌,云珂抬头瞥了一眼,心下十分诧异,竟然是这两个货色,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是丑得惨绝人寰,贴在门上都能辟邪了。 她悄悄地伸出白嫩的手指,拽了拽崔陵的衣袖,二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墙上蹭了点泥土抹在了身上,高矮两个走尸鼻子就像那狗鼻子似的灵光,生人气息极易被他们察觉。 说起来这两个货色,云珂和崔陵在十四年前的般县和他们打过交道,那会儿他们刚摆脱了追杀,正愁没法子走出般县。 那天晚上二人并肩而行,云珂脸色越来越凝重,对上崔陵的眼神,越发肯定了。 云珂开口问道:“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吧,我们从书院出来到现在,早就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可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天亮的迹象,一直都是夜晚。” 崔陵俊逸的眉头紧皱:“我们误闯了迷阵,而且这个迷阵十分古怪,这样大的阵仗,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弄出来的,只怕……” “你看那里——” 云珂抬手指向了山谷深处矗立着的一间破败的府衙。 崔陵伸手拉住了云珂的胳膊:“谨慎行事,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间屋子,很古怪。” 云珂此刻是真的有些郁闷了:“那能怎么办?我们干耗在这儿也是死,只能见鬼杀鬼了!” 二人屏息凝神,破败府衙的大门烂得不成样子,云珂在旁边捡了根木棍,往大门上轻轻一戳。 “砰——” 沉重破败的大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跟豆腐渣似的碎了一地,尘土立刻倾泻而下。 云珂拉着崔陵挪开了几丈远:“什么破玩意儿啊,差点呛死人了。” 里头的杂草疯长,竟有一两米高,地上还有一大堆枯黄的稻草。 云珂眉间皱起,抬手挥开空气里的尘土:“握草,城村草木深啊——” 二人闪身而入,这府衙里头倒是有好几个书架,架子上的书籍还真不少,不过大都也破败不堪了,云珂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她抬起眼眸看向崔二,眸光泛凉,衣袖下掌心灵力聚起,抬手朝着崔二的方向狠狠击去。 “欸呦喂——” 崔二身后的墙壁里掉出了一个女鬼,发髻上还缀着几朵紫色的丁香花。 云珂嘴里嗤笑一声,走上前去:“看来咱俩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女鬼正是刚才那只小寡妇,云珂走上前去,抬腿就是狠狠一踹。 雨苏腿上吃痛,泪眼婆娑:“姑娘饶命啊,我没有任何恶意的呀!” 云珂听了心里更气了,这只死鬼要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还敬她一分坦诚,又当又立的,存心来恶心人的,云珂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耍心眼,耍手段,两面三刀,恨极了!</p >“行,没恶意,是吧?” 云珂撸起袖子,抬起手作势就要狠狠地抽她,“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没恶意!” 雨苏吓得立刻双手抱头,大声提醒:“我现在就把他放了,我立刻放人!” 云珂这才想起来,雨苏手里还拽了个姜沐岩,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她两脚。 雨苏连滚带爬地滚到了墙根底下,指尖轻轻一挥,姜沐岩从墙里倒落下来,双眼紧闭,毫无知觉。 云珂探了探姜沐岩的脉搏,呼吸,并无异常,转头狠狠地瞪着雨苏:“怎么回事儿?” 云珂正要质问,一旁的崔陵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指尖放在嘴唇处,眼神示意她躲到暗处。 “你这鼻子到底准不准啊?” “哎呀,你别吵——就在这附近,我闻到了有生人的气息。” 咯吱——破败的府衙门被推开,黑漆漆的夜色里,两个蓝莹莹的鬼火灯笼被提在前端,走出了高矮两个走尸,云珂看了一眼,脸色惊骇。 真是丑——丑绝了呀! 眼瞅着这两个废物越靠越近,云珂手掌燃起了绿幽幽的鬼火,眼神不怀好意地看向了雨苏,那眼神分明赤裸裸地在说:赶紧给我打发了,这俩饭桶,否则我就先把你打发了! 雨苏立刻接收到了信号,朝着云珂点了点头以示忠心,雨苏当即清了清嗓子。 “喂——” “啊啊——” 高矮两个走尸被黑暗里突兀的一声喊叫,吓得当场断了半条命,两个人抱得死死的,亲热极了。 “扑哧——”雨苏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你们俩干什么呢?” 高矮走尸见来的是个女鬼,当即卸下了心神。 两个走尸相互看了一眼对方丑到惨绝人寰的那张脸,又瞅了瞅搭在自己肩上和腰上的手,当即被恶心的半死,狠狠地将对方推开,故作很忙的咳嗽了两声。 高个子的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仙门子弟,长得还挺好看的。” “什么?!”雨苏吓得花容失色,“仙门中的人闯进来了,他们——” 矮个子满脸不耐烦道:“哎呀,就问你见没见到,你怎么那么多话呢?” 雨苏吓得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瞳孔睁得老大,神色紧张慌乱地摇头。 这两个高矮废物狐疑地看了一圈,尤其是那个高个子的,趴在地上嗅了好一会儿,愤恨地站起身来:“刚才分明就在这里嗅到,怎么这一会儿就不见了呢?” 矮个子白了他一眼:“你这鼻子从来也不准,一盘青菜都让你嗅成了牛肉味儿,走走走——你这不耽误事儿嘛。” “可——” “没那么多可是。” 矮个子嫌弃地瞅了瞅,这地方不愿多待,迈开步子就往外走,高个子也只得跟上。 矮个子的拎着蓝莹莹的鬼火灯笼,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吧,有柯道长在,两个仙门小辈算什么东西,刚才还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云珂脚边的黄符被烧尽,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绿森森的火星。 云珂使用的正是巫术里面所记载的,屏息凝神,草木吐纳,可以在短时间内封住正常的呼吸,汲取草木的养分精华来代替。 云珂抬起琥珀色的眼眸,阴沉沉地看向崔陵,仙门子弟修行巫术这种问题可大可小,二人四目相对之际,气氛骤然微妙。 36. 陈年旧怨 “咕噜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出来,云珂愣住了,随即脸色爆红。 她这副身体她本人也是很无奈,从来都是受不得一丁点饿的,肚皮里的声音,叫起来就跟打雷似的。 云珂脸皮臊得发烫,简直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却气鼓鼓地盯着崔陵,丝毫不肯示弱。 眼神的嚣张仿佛在说:你要是敢给我笑出来,我就立刻扑上去咬死你! 崔陵原本觉得这只是正常的生理机能反应,是笑不出来的。 可偏偏看到云珂就像炸了毛的狐狸一样,强忍着憋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崔陵表皮功夫倒是做得好,跟个没事人似的:“我到那边的河里去插两条鱼上来。” 说罢,转身的瞬间,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灿若光华。 云珂原本正要发作的,可见崔二如此识相,鼻尖轻哼一声,决定大发慈悲地让他滚。 崔陵虽说是个世家公子,却也并非毫无生活技能,折了两根竹子,又用灵力削成了尖了,看着河中鱼影,朝着鱼影下方狠狠用力插上去,不过片刻,两三条新鲜的河鱼就打捞上来,他从衣袖里抽出短刀,将鳞片和内脏全部都去除干净。 抽出火折子吹燃火星,将鱼架在了烤架上,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旁的云珂都看呆了,明明是这样,极为烦琐又粗俗的厨房劳作,却被这大少爷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佩服——佩服—— 这哪里是个什么大少爷啊,分明就是天生伺候人的料啊! 云珂瞅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雨苏,走上前去,雨苏吓得瞪大了眼睛,不住地往后退,指着云珂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干嘛呀?你别过来,你未婚夫只是暂时昏迷了,很快就会醒的,刚刚我还替你打发了两句走尸,你……你不能卸磨杀驴呀,这,这是不道德的。” 雨苏声线颤抖,步步后退,直到的身后被冰冷的墙壁给抵住了,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地搓手,“你饶了我吧,我……” 云珂看着眼前这个胆小鬼有些无语,沉声问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有天亮,还有刚才那两个废物和柯敏洪是什么关系?” 雨苏一愣,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来找她算账的,恰巧此时崔陵的鱼也烤好了,云珂朝着雨苏招了招手,一人一鬼走到火堆边上。 崔陵将烤架上的鱼,取下来递给了云珂,油脂还在鲜嫩的鱼肉上滋啦作响。 记忆中的思绪慢慢回笼,云珂觉得越发诡异了。 人鱼、高矮走尸、水银……几乎和从前如出一辙,这一切都巧合得过分了,昏黄的烛火下,云珂脸色渐渐地凝成了霜。 阮游啊阮游,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了,你又为何不直接同我说呢?我未必不肯帮你啊。 微凉的指尖钻入了她的掌心,云珂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掌心已经微微汗湿了。 崔陵低声沉言:“不要被乱了神智,空气里有人鱼膏的味道。” 云珂心头一惊,仔细一闻才发现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奇香,当初姜沐岩也是因为这股微不可察的人鱼奇香而散了神智,才会落入雨苏那样拙劣的陷阱。 黑暗的石道里静默的只剩下车轱辘的滚滚之声,淡蓝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散发着光晕,他们再次并肩而行一步又一步,云珂恍惚之间回到了十六岁,那一年的临江城,江南淡淡雨潇潇,与君暮暮复朝朝。 暗黑的甬道缓缓走到头了,里面亮着蓝莹莹的人鱼膏,山洞内部是空心的,里面的空间极大,一进到山洞里,云珂都呆住了,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太过诡异。 一群拥有十只触手的乌贼,灵活地扒拉着山里的朱砂矿,把朱砂提纯成水银,不仅如此他们还兼顾着扒人皮、打扫等多项烦琐工作。 云珂头一偏,小声低语:“难怪这群海里的要住在山里,原来是这座山就是个朱砂矿啊,他们这是就地取材呀,真够猖狂的。” 山洞里的传来了稀稀疏疏鳞片剐蹭的声音,一条蓝色的鱼尾滑动而来,面具之下的云珂低垂了眼眸,竟然是当年那条鱼,视线不经意地瞥向了那条漂亮的鱼尾,稍稍抬眼一看,就能看见那上面赫然残存着一道丑陋狰狞的陈年旧疤。 是濯缨划开的。 云珂咬了咬后牙槽,真没想到还会在这儿碰到这么多老熟人,当年她没顾得上处理这群鲜虾鱼怪,没想到反倒是让他们钻了空子,又从阴沟里爬了出来,胡作非为,祸乱至今。 今天她要是不把这一锅鲜虾给烩了,天理难容啊。 蓝玉烟很是风骚地摆开了他的鱼尾,躺在了石榻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闪着大海的光泽,云珂暗叹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 她朝着崔二点了点头,衣袖下的指尖开始汇聚艳红色的灵力,指尖刚燃起,顷刻犹如泄洪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可思议地抬起指尖怎么会这样? 云珂看着脚下亮起的阵法:“糟了,是散灵阵。” 崔陵挡在了她身前,拳头握紧用力,泛着青蓝色光晕的兰花轻而易举地将阵法破除。 他的指尖握住了云珂的手腕,带着兰花印记的蓝色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地滋养着云珂的经脉,慢慢地汇聚沉入她贫瘠的丹田。 蓝玉烟眼眸微眯,嘴角嗤笑:“哟——,我当你们俩不请自来是什么人呢,原来还是对野鸳鸯啊。” 蓝玉烟看着二人的互动,自己被晾到了一旁冷落了,出声提醒:“你这小娘子虽然工夫不到家,倒是有几分见识,一眼就认出来了。” 说着蓝玉烟那副松散的骨头架子从石床上爬了起来,一手托着腮唇角勾起。,蓝眼睛闪着诡异的瑰丽:“可惜了,从今以后就只能困在那一段死木头里出不来了。” 话音还未落地,几十只披着水银人皮的木偶,团团围住了崔云二人,这些木偶走路的姿势迟钝僵硬,可让人头疼难办的,是那打不烂的木头,和划不破的水银皮。 崔陵:“濯缨,召来——” 顷刻之间,剑气的巨大威力将这些木头朽物四溅震开,蓝玉烟呆呆愣愣地看着崔陵手里的那一柄濯缨剑。 蓝色的鱼尾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卷起,鳞片之中的狰狞伤疤,明明是陈年旧疤,可是在看到濯缨剑这瞬间。 他似乎依旧能够感受到鱼尾上锥心刺骨的疼。 蓝玉烟反倒是疯狂地颠笑起来:“原来是崔二公子啊,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哈哈哈——” 话音一转,蓝玉烟眼眸闪着恶毒的恨意:“这么多年了,我这尾巴到了晚上就犯疼,总让我想起崔二公子的濯缨剑,您还记得当年的事吗?总不好光叫我一人记着吧。” 空中的人鱼烛闪烁着蓝莹莹的光泽,一如当年消失在迷雾中 的般县。 “这山谷迷阵怎么回事?”云珂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闹腾了一夜了,半点也没有天亮的迹象,可这里的树木完全没有因为光照的原因枯萎。” 雨苏叹了口气,眉眼耷拢下来:“是人鱼膏,柯敏洪在南海归墟市场上买的。” “人鱼?” 云珂眉头一皱,心下微沉,在金家的书阁里,她曾经看到过有关人鱼的记载,可……也只是匆匆掠过,烦闷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崔陵的声音。 “原来如此。” 崔陵心下了然,云珂抬起了琥珀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无声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单靠法术迷阵,根本不足以迷惑上万生灵的意识,人鱼异香对于迷惑人心有极强的功效,若是再以术法相镇,这里的鬼修、走尸即便是上万生灵,被他所操控就并非难事了。” “呵——” 云珂嘴角冷然,难怪一踏进般县,她就闻到了一股异香,瞳孔渐爬上霜寒之意:“果然,柯敏洪这妖道一日不除,就会躲在阴沟里兴风作浪。” 雨苏瞳孔里映照着一片蓝海:“云姑娘,就是这儿了。” 祭祀台的正空上方有上百株人鱼烛,烛光散发着深蓝色的光晕,在每根烛火的下方,都用红线相互缠绕串联,形成布阵之势。红线下方贴着许多斑驳不一的黄色符咒。 有些是新的,有些是陈年旧符。 祭祀台上用铁链拴着几条活着的人鱼,周围血迹斑斑,零落在下方的是鳞片、贝壳,甚至还有鱼尾骨头,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云珂心中一惊,和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被这场景惊得不由得屏息凝神。 云珂看了一眼乌压压一大片的邪修,难道跟他们硬刚吗? 瞧了一眼旁边的崔二和雨苏,立刻摇了摇头,这是纯粹的送死,毫无意义的牺牲,垂下的眼眸突然划过一丝亮光。 “困死老子了——就挣这仨瓜俩枣,打牙缝都不够。” 邪修一号张开双臂,挺起腰身,打了个超级长的哈欠,全身厚厚的脂肪都跟着颤抖起来,类似于某种蠕虫。 邪修二号瞥了他一眼,嘬了一口竹筒里的茶叶水:“不错了,你就知足吧,就这年头,你上哪儿找一份这么清闲的活儿,能混一天赚一天的工钱。” “你说什么呢!”邪修一号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是被侮辱了似的,双手插在了肥硕的猪腰上,“老子也是有理想信仰的,有梦想的——哎哟,我……” 话还没说完,邪修一号猛然间跌落回了祭祀台在墙根儿处,邪修二号站起身来,皱眉走上前去,伸腿踹了踹。 “哎哎——干吗呢,躺地下装死呢,哎哟喂,咋,咋回事儿啊……” 两只邪修话还没说完,东倒西歪地就倒了下去,云珂和崔二上前将这两只邪修拖进了草丛里,将他们黑黢黢的衣服给扒拉下来。 云珂一手穿着邪修的衣裳,朝着雨苏说道:“你给我看紧这两个废物,灵蛊最多只能支撑六个时辰。” 雨苏眉头紧皱,开口提醒道:“云姑娘,柯敏洪那个妖道本就厉害,再加上他手里有那么多邪修,咱们如果不把它的爪牙拔掉,如何能够——” 云珂开口打断:“我知道,你去给我找几个陶瓷瓦罐,越多越好,还有黏土。” “啥?” 37. 引鬼上门 雨苏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去找泥巴,找陶瓷干什么?过家家吗? 她气愤地把头一偏,一副不肯动的模样。 云珂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傻不愣登的白痴还没听懂。 “我如果不把这些蜡烛给灭了,不拔了柯敏洪的爪牙,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雨苏瞳孔闪过亮光,虽然人鱼烛千年不灭,用水都浇不灭,除非用人鱼的歌声才能熄灭,可说到底也是烛火,若是隔绝空气,如何还能烧得起来。 雨苏大为惊喜:“云姑娘,你好聪明啊!” 云珂唇角微扬,抬起手一只青色的灵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了她的指尖,唇齿微动,用鸟语说道:“雪衣娘,一会儿我要去灭了那些蜡烛,你在周围给我看看有什么异动,若有,立刻在空中鸣叫,给我信号。” 说罢,指尖轻轻上抬,雪衣娘立刻飞向空中盘旋。 云珂和崔陵披上了鬼修的外衣,将四下的走尸邪修,能支开的都支开了,剩下一些钉子户,也放出灵蛊咬他们。 蓝色的烛光下,二人一鬼迅速地将陶瓷罐子和黏土糊在了人鱼烛火上。 底下被铁链拴住的人鱼嗷嗷乱叫,鱼尾和铁链不断地在空中挣扎,一颗一颗的珍珠从他们的眼眶滑落。 “嘀嗒——嘀嗒——” 珍珠似是脱盘的乱珠跳动,砸落在了祭祀台上,滚滚跌落尘土,云珂眸光闪过一丝恻隐之心。 柯敏洪当初为了省买蜡烛的费用,特地抓了几十条人鱼,日夜将他们困在这里,熬制人鱼膏制成人鱼烛。 以防人鱼作乱,用刀将他们的喉咙都割破了,还灌下了哑药,用心之险恶,行事之恶毒,简直骇人听闻。 云珂眼尾轻轻一瞥,身体顿住,侧过头仔细一看,人鱼素来美名有加,长相艳丽,骨骼清奇漂亮,不过其中有一个…… 有点像阮游,不是长相上的,阮游并不是艳丽的那一种,而是面如观音的疏离和淡漠,其中有一个是神色,有几分孤单、狼狈、寂寞…… 云珂一步步走上前,朝着封印处走去,突然雨苏挡在了封印前:“云姑娘,人鱼向来狡诈,擅蛊惑现在还不能放了他们。” 那条人鱼听到此处眼眶立刻红透了,低头垂落,大颗大颗的珍珠从眼眶落下,滴滴答答地敲击在地面上。 云珂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看了雨苏一眼,沉声问道:“我怎么做事,用得着你来教吗?” 崔陵抿着唇角,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云珂,瞳孔里浮现出了不解,云珂歪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问道。 “怎么?你也要来教我做事吗?” 话音落地,僵持了一会儿,崔陵侧身让了开来,雨苏立即扯了扯崔陵的衣袍,嘴里嘟囔着。 云珂的指尖流动着红色的灵力,唇边轻启:“山有木兮,水泽润坤。” 那条人鱼尾巴立刻划开,滑了两三米远,又折返而来,从眼眶滴出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掌心摊开,递给云珂。 云珂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的伤痕,眉头皱起,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眼神,那条人鱼迅速将手缩回了衣袖里,皮肤像是被烫了似的,眼圈立刻红了起来,将头垂得低低的,神色躲闪。 云珂从他的尾巴上拿下了那两颗珠子,他立刻摆动着尾巴,消失在了草丛中,云珂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里的温情荡然无存。 勾起唇角,朝着青衣鸟说起了鸟语,顺着她盘旋的方位走过去。 那条人鱼其实并未跑远,神色慌张,用力地摆动着尾巴,顺着河流慢慢地流到了隐秘的暗河,随后爬上了岸,滑进了一间屋子里。 “柯道长,柯道长——” 熟睡中的柯敏洪梦见了自己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赢得春风满面,可是衣摆一直被人揪着,喊他柯道长,美梦破碎,睁开眼,看见了一条滑动的鱼尾,惊得立刻坐起身来。 柯敏洪看清了来人,脸色十分不悦,一手将他拍开:“你来干什么呢?” 说完就盖上被子,继续往床上一躺,又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眼皮,可突然间就像是诈尸了一般,猛然坐起身来,大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什么人闯进来了?” 人鱼白了柯敏洪一眼:“我也不认识,不过看他们的身手,像是仙门中人——” 话还未落地,只听见空中响起了少女催命的声音:“原来是躲在这里了啊!” 柯敏洪脸上的肌肉都紧绷了,狠狠地瞪着这个人影,扇了他两个巴掌:“妈的,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如今引鬼上门了!” 柯敏洪立刻催动咒术,想要召唤出大量的邪修、走尸,却发现没用,惊恐大骇,随即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娘的!大晚上的被偷家了,还被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蠢货引了路,真是点儿背到家了! 柯敏洪急得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挪开床头的机关,就从密道里逃出去了。 云珂用力将门踹开,却发现屋子里除了那条人鱼,什么都不剩了,心中大为恼火,抬剑指向那条人鱼的喉咙,沉声问道:“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他……” 云珂眼眸一沉,抬起手中的剑迅速插进了脚下的鱼尾巴。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将枯树上的鸟群惊的飞起,她再次问道:“人呢?” “姑娘饶命啊,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呀,饶了我吧……” 崔陵环顾四周,眉头轻轻地皱起,这房子脏乱得就跟猪圈没什么区别,除了……除了那个书架子,上面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整间屋子里显得尤为突兀。 崔陵指尖一转,从云珂的手里拿回濯缨,将其幻化为扇子,轻轻打开扬手一挥,书架立刻四分五裂,漫天纸屑从天而落,云珂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视线落在了那把散着蓝色光晕的扇子上,好厉害的法器啊,崔氏对这位二公子还真是够下血 本的呀! 原来书架的后方只是一层薄薄的浮石,里面有一条黑暗通道。 云珂眉头一皱,抬脚踩住人鱼的鱼尾巴,用剑抵在他的腰部,沉声吩咐:“你,进去!” 暗道终年不见天日,黢黑潮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云珂简直都要吐出来了,暗道设置简单,基本上是一条路走到通的,这赌鬼也没什么精妙的本事,也就只会打打老鼠洞,四处逃窜罢了。 不一会儿走出了暗道,又绕到了暗河处,云珂脸色一沉,心下烦躁:“哼!这死老鼠跑不了多远。” 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个角落里闪烁着一双阴森恐怖,被人世间的欲望吞噬殆尽的瞳孔,那人粗糙的指尖摸索着用红线串起来的骰子。 柯敏洪的老窝被端了,外面的天光也慢慢地洒进了这片山谷,被迷雾困住的百姓,他们浑浑噩噩的瞳孔里也渐渐清明。 听着那条人鱼陈情了过往的伤心事,云珂眉头皱起有些不好的预感,耳边泛起了人鱼的音波,她松了一口气,人鱼的歌声的确有迷幻人心的作用,但那也只是对凡夫俗子而言,对于他们这种仙门中人是全无用处的。 “噗——” 浓稠的血液滴落在了山洞的石板上,骨头缝里的水银在人鱼音波的催动下,开始疯狂啃食崔陵的根骨。 在目光触到猩红的血液那一刻,蓝玉烟美艳的皮囊扯出了快意的笑容:“当年的水银不好受吧?这么多年你也挺难挨的吧,今天我就做件好事帮你了断,你看怎么样啊?哈哈哈——” 刺耳猖獗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崔陵骨血里被水银浸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变得焦躁、暴戾,他将口里的血水吐出,眉眼燃起了森森怒火。 蓝玉烟看着他踉跄的步伐,强撑着的风骨,眉眼猖狂又得意:“崔二公子啊,你这人品貌俱佳,还是个顶顶痴情的种,只可惜你命不好,偏偏喜欢上云珂那个挨千刀的,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今日还能助我报了一尾之痛,亲手扒了你的皮,说起来我真该感谢她给她上三炷香才是,只可惜坟头都被你扒没了。” 蓝玉烟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要杀要剐的话,云珂脸色早已凝结成霜,她伸手从崔陵的手中抽出濯缨,朝着那条早在十四年前就该开膛破肚的鱼走去。 云珂的掌心燃起了森森鬼火,借着崔陵的兰花灵力,她的周身散发着红色海棠精纯的灵力,诡异妖冶在空中猎猎作响。 那眼神,催动灵力的手法,十四年前他见过,蓝玉烟蓝色的瞳孔里滑落出不可思议的惊骇,耳边的惊呼之声在整个山洞里充斥着。 “绿色鬼火,红色海棠,是,是楚巫云珂——” “是她,是云珂回来了——” 鲜虾鱼群之中骚乱逃窜,只剩下了那些忠心耿耿的水银木偶,被蓝玉烟所操控,他在眼神触到了那一抹红色海棠时,从骨子里散发的恐惧吓得他奋力摆开鱼尾,想要顺着逃窜的鱼虾群一块儿逃出。 “啊啊——” 38. 绝不无辜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洞,惊吓的那群弃主逃生的鱼虾加快了爬行的步伐,哪里还记得惨叫之人正是他们尊崇多年的蓝老大。 剧烈的骨肉撕裂疼痛之下,蓝玉烟目光眩晕,视线缓缓聚焦在了自己的鱼尾上,濯缨插中的鱼尾,流出了潺潺的鲜血,而插中的位置正是狰狞丑陋的旧伤处。 云珂指尖打出鬼火,解开了崔子洵和姜淮身上被包得密不可分的海带。 姜淮嘴里的咸味呸了好一会儿:“快咸死小爷了,这海带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了。” 多年旧伤的疼痛早已让蓝玉烟变得内心阴暗,如今再次戳中旧伤,他嘴里呜咽着发出了动物本能的嘶吼,强撑着剔骨锥心的疼痛,无奈怒骂道:“呸——,倒霉瞧出来你这么个祸害,还想留千年呢。” 云珂指尖打着响指:“遗言说完了吗?一会儿,我就送你去和柯敏洪团聚,你们主仆二人惹出这么多祸事,伤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就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蓝玉烟笑声清脆,笑起来眼尾泛着大海的蓝光:“他的确死不足惜,可你——” 他蓦然间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向了云珂,一字一句地吐出:“也绝对不无辜。” 蓝玉烟仗着自己今日也难逃一死,反倒是甩开了胆子,嗓音悠扬婉转:“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吗?” “当年就是个在扬州城里卖假货的小混混,你被柯敏洪暗算全是因为你贪财,金月姬也是因为救你才会客死异乡。你也好意思说无辜吗?怎么被金家收留了几年?都忘了自己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货色了?” 云珂瞳孔里闪过一抹复杂不明的情绪。 蓝玉烟瞧得仔细心中畅快,开始疯狂着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攻击:“你害死了金月姬还不够,最后还害了金家满门,你这个祸害做了这么多的孽,早晚就是要遭报应的,金玉奴现在就是在替你遭报应。” 云珂双眸透彻而清亮:“你这张嘴妖言惑众,今日我就杀了你,祭奠他们的亡灵。” 云珂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挡在蓝玉烟身前的水银木偶,被云珂一脚一个地踹开。 蓝玉烟不住地往后退去,声音带了几分慌张。 “你干什么?!金家满门被灭都是因为你,是你自命不凡,要当英雄,要当圣人,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非要揪着柯敏洪不放,砸了肚子撑的钱袋子,都是你做的孽——” 蓝玉烟的话还未说完,喉咙就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吐不出半个字,只有那张鱼嘴夸张地张开,崔陵眉眼淡漠,手里端着一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灌了进去。 “呜呜呜——” 银白色的水银滚滚入喉,这副能催动水银,能蛊惑人心自杀献祭的嗓子,在水银灌入的那一刻是彻底废了。 蓝玉烟用力地哀号,终究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咬着后牙槽,操纵着木偶放下了断山谷,整个山体开始剧烈的摇晃。 崔陵沉深喊道:“山体要坍塌了,快跑!” 巨大的滚石从山洞的半空砸落而下,崔陵拉着云珂朝外奔走,脚下的山石迅速塌陷,二人顺着山石滚滚而落,滚入江水,意识模糊之际,云珂感觉自己似乎沉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冰凉的河水泛起的涟漪中,云珂看见了一个穿着红杉白裙的女孩,那双透彻清亮的眼眸里藏着盛大的倔强与野心。 伴随着惊艳绝伦的天赋和蓬勃不屈的心气儿,少女目光越发炽烈,她要做的是料峭悬崖上横生出新的枝芽。 云珂看着那个少女,她无法释怀,无法面对她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十数年的光阴,跨部剧的鸿沟裂缝,早已将她们撕裂得面目全非,徒留一地残花败柳。 随着河水之声渐渐远去。 云珂睁开了酸涩的眼皮,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眼睛竟然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从床幔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也是灰扑扑的粗布麻衫,眉头微皱很是不喜。 洁白修长的手掀开了床幔,抬眼看了看四周,像是个寻常的乡村农户人家,窗子外头还有哒哒的捣药声,连带着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药香味。 云珂看着窗外的枫叶,随着秋风缓缓在空中飘落而下,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爽一丝寒。 “咳咳咳——” 姜玄贞捣药的手顿住了,抬步走了进来:“你可算是醒了,也算你们俩命大被濯缨从江里面捞了出来,扔到了浮在江上的木头上。” “那座山是塌了一大半了,你俩这回闹的动静可不小,只怕又要不死不休了。” 说着姜玄贞从小灶台上拿下了盖子被顶的咯咯作响的药罐子,黑黢黢的苦药汁从壶嘴缓缓倾泻而下落入碗底,仔细地滤掉药渣,袅袅的药香在屋内散开,她放到唇边吹凉了片刻。 姜玄贞这才递了过去:“你这身子本就元气不足,又遇上这些个妖魔鬼怪,你应该好好地养一阵子才是,就算你想要找你阿姐,你也得有命才行啊。” 云珂也知道此话不虚,沉吟片刻:“多谢。” 云珂张了张嘴,咬着唇面问道:“他呢,他在哪里?” 姜玄贞叹了口气:“他比你早醒了半日,现在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陈年的老旧伤罢了,只是水银这东西已经渗入他的骨头里了,剃不掉了,只能调养了。” 云珂依旧固执地问道:“那些鱼虾、走尸可有抓到,他们的卷宗档案,还能找到多少?” 姜玄贞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 只是眼神触到了少女眸光里写满不服的倔强,高抬起的指尖又缓缓落下,过了好一会儿,又是被气笑到了:“云珂啊云珂,你这个人不光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好不容易才捡回的半条命,你又不要了?” 云珂抿着唇角,默不作声,只是一双水眸朝着姜玄贞眨了眨眼。 姜玄贞脸色一板:“我已经叫那两个小子去了,给他们几天时间,把找出来的东西和审出来的东西都整理一下,再拿给你看吧。” 云珂张了张嘴,似乎是对那两个小子的能力表示了一种质疑,姜玄贞抬手挥了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行了,我会盯着他俩的,这种细碎的小事你都要操心,你再这样累死都活该,赶紧歇着吧。” 云珂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哦。”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的,不敢打扰他养病,只好悄悄的踩在了他屋子对面的房顶上,借着屋子里的烛火透过窗子看着他的影子,无意识的伸出指尖隔空细细的描摹着他的影子。 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云珂先是一愣,随后脸皮臊得有些难受,暗自骂了一句下流,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笑话。 云珂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窗子里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停住了脚步,是水银吧?这样的痛云珂是受过的,原本这份疼痛就应该是她的,终究是她害了他。 暂且不论这十数年的疼,这往后冗长的一生,他都要伴着水银的疼痛,初秋的风吹落了少女的泪,分明是她闯的祸,他又为什么平白要替她担这个苦啊,他真的,真的很过分。 那一年在般县,是她一意孤行中了柯敏洪的水银。 “什么?!二十年了——” 一个刚刚恢复了意识的庄稼汉子跑到河边,看着河水倒映中自己的模样,抬起指尖颤抖的摸上了自己鬓边的白发,惊恐地看向河水中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泪水滴滴答答的滑落而下。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才十七岁,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云珂看了一眼那张沧桑褶皱的老脸,心中微微一惊,原来他也才三十七,可那模样苍老地说是四五十都不为过。 雨苏的灵魂看起来更薄了,她望着曾经熟悉的乡亲们,低下了头,悲伤似乎在她的灵魂周围看起来更加浓厚了。 雨苏瞳孔里浮现出了困惑:“云姑娘,你说这些人又该怎么释怀呢?一生只有一次的人生,这样珍重,却被这些刍狗之辈肆意践踏,撕了个粉碎,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的财欲,剥夺了别人的人生,毁掉了原本属于旁人平静幸福的生活。” “咳咳咳——” 一个穿着粗布烂衫的老农哭天抹泪,痛不欲生的模样,实属凄惨,佝偻着的背驼得高高的,缓慢的步伐走向了般县的城门。 “老伯——您的东西掉了。” 云珂叫住了这位老农走上前,伸手之际反扣住了他的手腕,狠声低语。 “你用不着在衣袖里装鬼唬我,我认得你!” 39. 邪气横生 云珂抬手掌风重重一击用了十足十的恨意,将柯敏洪糊在脸上的泥土都震碎下来了,崔陵听闻打斗之声,提剑纵身而来。 柯敏洪反倒是不慌不忙,语气更是狂妄得不得了:“就凭你们两个十几岁的少爷小姐也想捉老子?也不仔细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柯敏洪的视线落在了金氏的梨花衫和崔氏的兰花襟上。 嘴里啧了一声:“我看在金氏和崔氏的面子上。不跟你们计较,给老子速速让开,否则就别怪我不给金崔两家的脸了。” 云珂看着那张眼小如豆,粗鄙不堪的脸,数年前的记忆中的那张脸和如今重合,眼含恨意,这些年她苦练修行,从来没有一天睡够过三个时辰,为的就是早日亲手杀了柯敏洪,以祭奠金先生的在天之灵。 云珂出手狠辣,可柯敏洪修炼多年灵力极强,内功醇厚,即使是面对云、崔二人的轮番猛烈攻击频频占据上风,直到一阵极强的蓝色光晕将他震出两三米。 柯敏洪定睛一看那把散着蓝色光晕的濯缨,先是一怔,心中大为震惊,转而嫉妒不甘:“果然是顶级玄门出身的公子,就连濯缨也是唾手可得,要我们这些经年苦学多年的门外子弟,情何以堪啊!” 柯敏洪嘴角勾起了贪婪无耻的□□:“我有个好主意,从今天起,这把剑的主人也该换一换了。” 柯敏洪目光死死地盯着崔陵手中的剑,眼神中是无尽的贪婪无耻。 崔陵墨黑色的眼眸微眯,嘴角冷然:“我看你是赌钱赌得脑子都坏了,今日我就把它砍下来做花肥。” 柯敏洪斜眼看了一眼崔二身边站着的少女,瞳孔微微闪动,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不过那少女瞧着还真凶呢! 云珂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让柯敏洪眉眼染上烦躁,咬着牙怒声斥骂:“崔二公子来找我麻烦也就罢了,我和你这死丫头素不相识,何故要为难老夫?” 根据多年的打斗经验,柯敏洪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人是来玩命的。 “哼!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姑奶奶我是谁!” 柯敏洪浑浊的眼珠子扫视着少女刚烈的眉目,明媚又杀气腾腾的眼角,脑袋霎时间电光石火,模糊地想起了当年在扬州城的那个小混混。 突然仰天癫狂大笑,平庸的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哈哈哈——原来是你呀!”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小贼啊,当年分明是你贪财,才导致金月姬客死他乡,你现在这副架势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凭你也想取人间正道啊。” 柯敏洪越发得意,眉眼上挑嘴里啧啧惊恐,眉毛上挑,阴暗爬行,肆意挑衅:“难道你想把你做的恶事推到我头上吗?你这个小贼想要栽赃到我头上,当真是无耻啊!” 柯敏洪左右瞧着云珂,继续大言不惭地胡扯:“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要不是我,你也入不了金家的门第,更修不了这等仙法,你这辈子就只是个在扬州城里混日子的小乞丐。” 三言两语的话语之间,柯敏洪把自己恶意下蛊嫁接,心狠手辣杀人性命的事情撇得一干二净,云珂看着柯敏红脸上那一抹得意之色,心下泛起滔天恶寒,胸腔的怒火直冲天灵盖,太阳穴气的直突突。 云珂看着眼前这只恶鬼,当即恨的眼眶发红,将手中的佩剑一扔,从树上折下一段树枝,从袖口抽出黄符,指尖流淌出了艳红色的灵力。 唇齿清念:“山有灵兮,尔主召逢,折枝纵鬼,共吾驱策。” 顷刻之间方圆数百里带着浓厚怨气的恶鬼破坟而出。 一时之间,恶鬼们将柯敏洪围住。 夜里的清风吹拂着云珂鬓边乌黑的碎发,明媚的眉眼在火红的灵力映照之下,邪气横生,少女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嗜血的森然,在诡异暗夜中危险的模样,直冲人心。 “抽他的魂,散他的魄,去——” 云珂一声令下,几十只恶鬼扑拥而上,柯敏洪心下大骇,瞳孔不可思议:“你,你竟敢修炼巫术,你当真是不怕死啊!” 云珂一双眼眸暗沉沉地看着他,柯敏洪修炼仙术多年,且师从崔氏接触的是最上乘的仙门武学,这些恶鬼怨灵虽身上带着极强的怨念,可终究是被操控的傀儡。 柯敏洪手脚变化极快,声东击西之间虽身上挂了彩,却并未伤及根本。 云珂心下不甘,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凌空而起,掌心燃起绿森森的鬼火烧符,纵身入了黑色鬼魅之中。 崔陵伸出的手落了空,眼看着那一抹红色身影纵身入局,瞳孔骤缩,脸色大变。 “糟了——” “哈哈哈——” 空旷幽森的暗夜里响起了瘆人又猖狂的笑音,云珂纵身入局,柯敏洪早已恭候多时,将水银藏在了衣袖里,就等着她近身而来。 铺天盖地的水银犹如雨水砸向了云珂,水银在术法的加持之下,温度极高,砸在衣袖里立刻便烧穿了布料。 “啊——” 皮肉蚀骨的疼,骨肉消融的痛,让她疼的蜷缩在地上打滚,周身汗水犹如流水一般滑落,滑落到血肉之处,犹如被洒了盐水。 疼得几乎难以承受,眼前一阵发黑,心中又急又痛,呼吸越发困难。 柯敏洪徒手抓水银的手已然发黑,可他皮糙肉厚也不怕,恶狠狠地伸手拽住云珂的头发拎了起来,头皮传来的撕裂剧痛,脖颈被粗粝的手掌死扼住,她疼得几乎眩晕。 柯敏洪嘴巴一刻都不消停地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也敢来抓你道爷我,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你不是念着金月姬吗,今天我就做一回好人,送你去和她团——” 话音还未落地,一阵猛烈的蓝色强风将他们二人吹出了三四米远,柯敏洪稳住心神,定睛一瞧,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崔陵手持长剑拦住了柯敏洪的去路。 柯敏洪死死地拽住了云珂的头发,腿脚上的伤痛隐隐发作,手掌同样火辣辣地疼,其实单论打斗,他是根本不怕崔陵这个毛头小子的,只是……视线落在了散发蓝色光晕的濯缨上。 娘的,柯敏洪狠狠地盯着眼前这小子,这小子仗着出身好,就可以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过好日子,凭什么?!天道不公! “崔二,你要是不想这丫头死在我手上,就立刻给我让开!” 崔陵目光沉沉,语气更淡:“你敢动她试试。” 正在几人僵持不下对峙之际,暗处一支泛着紫光的剑矢瞄准了柯敏洪的背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道黑手下去,柯敏洪必死无疑。 弯弓射箭,蓄势待发。 却不承想有个人的动作比她还快,云珂衣袖下的手掌幻化出剑,径直捅穿了自己和柯敏洪。 血窟窿里潺潺流下出艳红鲜血。顷刻间便染红了她的白裙,身后的柯敏洪一口鲜血喷在了云珂的衣衫上。 崔陵被吓呆了,手掌紧握剑柄的力道都下去了几分,骨髓都跟着颤抖慌乱,他没有想到云珂会以这样,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方式……她,怎么会? 二人倒瘫在血泊当中,崔陵凌空奔前,朝着柯敏洪重重打下一掌,当即嗷的一声昏死过去,侧身朝着暗处骂道:“还不快给我滚出来,把柯敏洪捆了!” 躲在暗处被吓呆了的雨苏,从树上滚落而下。 崔陵指尖颤抖,将云珂平放在地,用剑划开自己的衣袍,为云珂暂时包扎住伤口,指尖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 保持住她的心脉和体温,好在云珂当时剑锋偏转,是朝着自己的肋骨处捅穿的二人,并未伤及肾脏器官。 崔陵稍稍稳住心神,从衣袖里翻出崔氏上好的止血丹药,可云珂早已昏厥过去,丹药是喂不下去的,崔陵咬了咬唇面,自欺欺人地在云珂的耳边说了一句:“得罪了。” 将丹药送进了自己的口里,贴着云珂的嘴唇,唇齿撬开她的唇舌,用口渡了进去,或许是因为实在是毫无经验,吻技太差,他又着急……反反复复好几次,这才将丹药渡了进去。 弄完之后,崔陵简直不敢看云珂的脸,耳根子都红透了,唇面也因生涩的摩擦,泛出了艳丽的红,转身的瞬间,眼里的水光荡然无存,脸色阴恻恻的,用剑指着雨苏:“今日之事,你若是敢胡说半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给拔了!” 剑锋一转朝着柯敏洪的一条大腿和另外一条小腿补了两刀。 “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了空旷的山谷,柯敏洪在市井混迹多年,素来狡猾崔陵这样做也不单是为了出心头的怒火,更是为了防止他半路上又耍幺蛾子。 崔陵不敢耽搁,立刻抱着昏迷的云珂御剑飞行回到书院,柯敏洪被雨苏拖着一道回了书院。 般县二十多年的奇香迷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阳光再次照进了那片山谷,照亮了那座古老沉静的小县。 四季更迭,夏去秋来,鬼月城外的小山村里再一次迎来了丰收的秋天。 崔子洵端坐在桌榻一侧,整张桌子都被鬼月城的卷宗档案给埋没了。 隔壁的屋子里传来了三三两两鱼虾的鬼哭狼嚎,空气里还弥漫着鲜虾的烤肉味,嚎叫声停了,木板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姜淮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淮端起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就灌了两大碗,随后毫无顾忌地躺靠在榻上:“累死小爷了,跟这帮鱼虾说话真费劲儿。” 姜淮脑袋一偏,视线落在了仔细翻看卷宗的崔子洵身上,脑袋凑了过去:“你这看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捡一些重要的东西跟他们说了得了,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吧,眼睛都熬红了。” 崔子洵眉眼流出了倦怠之色,揉了揉眼睛:“没事儿,我仔细看看,别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好。” 一旁的云珂等着回话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手里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都是那几本她写的武功秘籍。 有些烦躁地伸出指尖卷了卷发梢,五六成的巫术秘诀她倒是捡回来了,可缺失的那些才是最上层、最精妙的功夫。 如果她决心要去找到姐姐,她不光是要把那些功夫秘诀找回来。 她还得把这副拖不起的身子养好,千瞳这姑娘的身体底子,虽说不上极差,可照着云珂当年那副底子来看,这副丹田实在是差得没眼看了。 这一次小小的一个散灵阵,竟然弄得她险些失灵了,看来她得好好找些丹药补一补。 想到此处不由得抚额叹息:“天呐,她如今都混到要靠丹药的份儿上了。” 基于这个事实,真的很打击云珂了,烦的往床上一扑,脑袋往被子里一闷,满床地打滚,直到屋子里响起了清脆的笑声,这才从被子里探出了一个脑袋。 云珂见到来人眼眸一亮,从床上跳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撸起了袖子一副要讨债的模样. “故意躲在一旁不出声,就为了笑话我是吧,你过来,今天要是不好好治你,这往后还了得。” 40. 居心叵测 明明是一副找碴的说辞,可这话落到了崔陵的耳朵里却像是绵绵的情话一般,云珂呆呆愣愣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里的笑意,反倒是更起劲了。 云珂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嗓子轻咳一声,一副包青天审案的模样:“我有话要审你,我的规矩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崔陵看着云珂还带着几分认真的可爱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问吧,我对你向来是没有秘密的。” 也不知怎的,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场面话罢了,云珂却听得心脏扑通扑通,好像听到了什么羞人的表白似的,就连脸皮都开始微微发烫了。 云珂轻轻晃了晃脑袋回了神问道:“当年我的那些书呢,我说的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那些,是那些很上乘的,就是我偷偷珍藏起来,不舍得给别人看的那些。” 崔陵眼里的笑意渐渐敛去,却也未见底,云珂看得着急,咬了咬唇面,连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双水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 云珂嘴唇微微噘起:“你要是不想说可以选择不说,不要急着拿场面话敷衍我,旁人敷衍我也就罢了,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会难过的。” 崔陵用力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喉间带着颤音:“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敷衍我的阿云,我不会让你难过的,我舍不得的,我……” 崔陵的眼眶蓦然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就这么不争气而又轻而易举的滚滚滑落,颤音一遍又一遍固执而又虔诚地重复着:“我真的,我是真的舍不得,最舍不得让你难过的人就是我,阿云,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云珂咬着唇面,眼前早已哭花了,就连吞吐的呼吸都开始不正常了,她其实很讨厌哭的,可她偏偏又是个爱哭鬼,她哭的时候从来都不敢告诉任何人,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怜,太狼狈了。 她心底的骄傲,不允许她告诉别人,更不许被人家发现,她其实是这个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小声哭泣的爱哭鬼。 云珂用力地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下,手掌没什么力气地捶打了他两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才刚审了你一句话,你就招我哭。” 哽咽的喉头说出来的话都软绵绵的,还带着几分可怜的意味,崔陵抽出衣袖里的兰花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他疼惜的心都要碎了,咬着她的耳朵说小话:“我知道的,我的阿云其实是个爱哭鬼,我应该好好地疼着她,哄着她才是。” 云珂心碎得厉害,眼眶又开始泛酸了,她其实知道,他陪着她在南诏的那三年,每一回她躲在房里偷偷地哭。 他就隔着一扇门窗,悄悄地陪着她,她每次都哭得毫无顾忌,哭得撕心裂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哭着哭着睡着。 可每一次等到她醒来,屋子里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哭花了的被子和枕头都换了新的,崔陵总是这样讨厌,用这样悄无声息又狡猾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命里。 让她适应被人放在心上,让她贪恋这样细致入微的温柔,让她在吃到苦的时候念着他的好,让她变得挑剔得非他不可。 他居心叵测地想要她无法离开他。 这些小心思她从来都知道,她一边默许纵容,一边得意享受。 话已经审到了这个份上,肯定是审问不下去了的,云珂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一双水珠子也兴致蔫蔫的样子,但是她确定了,他的那些珍藏的咒术典籍,肯定是被崔陵小心伺候着放在他的书架上了。 云珂暗自想着,看来得找个机会和崔二回一趟他的家才好。 门外两个少年人大步流星地就踏了进来,二人的眉眼之间带着倦怠之色,可面上也止不住心底的兴奋,云珂眉头微挑,呦,看来这是个大发现了。 姜淮向来是个狗肚子里盛不了二两香油的,先声夺人:“这不查不知道,这一查里头的东西还真不少。” 云珂面上淡淡地:“哦。” 她虽然心里急得要命,却没有多说,怕姜淮这个小子一个劲儿地给她卖弄关子,问起来又要白费一番口舌。 姜淮看了一眼这一圈人的脸色,心下大为失望,这查出来的东西也就一股脑地吐得又快又干净。 姜淮拿出卷宗,递了过去:“自从当年你和崔二公子把般县给端了,这个叫蓝玉烟的人鱼就跟着柯敏洪的徒弟四处讨生活,后来就投靠了白——” 姜淮话音一顿,悄没声息地看了一眼云珂的脸色,换了个说法:“就投靠了阮游的师傅,在他们手底下干,这不后来他师父不是被你给收拾了嘛,所以这俩人,哦不对,一人一鱼就还是去找了柯敏洪的老东家,也就是当时的杜家主杜子琛,不过吧,他早在十年前中风死了。现在的杜家主,是他的第七个儿子杜兰朔。” 好似想到了什么,云珂从他床头的那堆书里面掏出了一枚令牌,正是当日那些鱼块逃跑的时候落下的,将令牌有小像的那一面翻了过来。 开口问道:“这幅画像上的就是杜兰朔吗?” 姜淮瞥了一眼:“对对对,这个就是他,听说他母亲是夜郎的女子,长得极其美艳,他这副皮囊就是随了他母亲。” 云珂拿起小像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这副皮囊的确是妖言若玉,眉眼艳丽,即便是云珂这样见惯了的都有了片刻的晃神,可越看就越琢磨出了不同的味道,这个男人低垂的眼尾,似乎散发着深深的寒意。 云珂很不喜欢,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不喜欢,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个杜兰朔得了这副好皮囊,若是存了心要骗阿姐,阿姐能有几分胜算呢? 姜淮显然是没看出她神游的思绪,继续说道:“哦,对了。上次和胡归雁那个瘟神在一块儿的男子,就是柯敏洪的徒弟,能找到的档案里面对他的记载倒是不多,只知道他是叫什么来着?” 云珂心下诧异,和崔陵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那个赌 鬼还有时间收徒呢,还以为他不是在赌桌,就是被追债呢。” 崔子洵接着姜淮的话说道:“季云帆,这个名字是阮先生给他取的,听说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就被柯敏洪拐来做杂役的,从前都是阿猫阿狗的随意乱叫的,阮先生看他可怜才给他取了个名字,取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云珂听到这里嘴角微撇:“还真是个酸书生,闲着没事干,天天给人取名字。” 崔子洵听了不乐意,小声辩驳:“先生是看他们可怜,成天被人阿猫阿狗的呼来唤去,不想让他们在人世间走一遭,连个名字都没有。” 话音一转,崔子洵辩驳的声音虚了两分:“这个季云帆现在看来也成了个杀胚,他指使蓝玉烟用人鱼的歌声蛊惑无辜百姓在无意识中自杀,根据皮囊的色相分成三六九等,又用梧桐木作为骨架,制成傀儡暗中操纵。” 姜淮清咳了一下喉咙,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看向云珂的眼神也变得不对劲,将手中的一份卷宗推到了她面前:“该查的我们都查清楚了,还一份这个,是跟你、还有金家有关的,你看看你还愿不愿意看。” 话一说完,姜淮拉着崔子洵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儿地就跑个干净。 云珂指尖拾起了那份卷宗,随意地塞到了她床头的那一堆书里,转头朝着崔陵下了逐客令:“天色也晚了,我也困了,早些歇息吧。” 待到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安静的几乎能听见针尖落下的声音,云珂坐在铜镜前洗漱,铜镜里倒映着的是一张满面愁容的脸,轻轻地咬着唇面,瞳孔里浮上了水雾。 其实她也会怕的,她害怕难过,害怕想起他们从前的好,让现在的自己更加痛苦,她如果是个聪明的人,就应该忘却前尘往事,她如果是个听话的,就应该遵循他们的劝诫,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放不下,不舍得离去,就像小瘸子、雨苏这样的“滞魂”,宁愿耗损精魄,也不肯饮下孟婆汤踏入轮回,忘川河的两岸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倚在枯石、跪在岸边,却仍旧死地盯着忘川的河水,仿佛多看一会儿,便能多留一分记忆。 忘川的河水倒映着人间,倒映着他们忘不掉、放不下的故人。 云珂的指尖翻开了泛黄的档案,其实这里面的东西她十几年前就已经见过了,可那时候的她已经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就算是有心也无力,那时的她已经做错了太多的事,只想在死之前弥补一二。 档案里的云珂年少轻狂,满心只记得金月姬的客死他乡,一意孤行不惜追杀千里也不肯放过柯敏洪,以至于得罪了她得罪不起的人,那个追杀阿姐的黑衣斗篷,就是杜子琛派去的,甚至还派了门中子弟前往南诏,他是想给金家一点教训的。 却不想突然之间爆发了鬼娃娃的祸乱,金家满门被灭,门中子弟仓皇逃离南诏。 深夜的寝房中,灯火微弱,风吹动帘影云珂抱膝蜷坐在榻上,朱唇惨白,冷汗浸透了里衣。 41. 心魔深渊 “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吗?” “当年就是个在扬州城里卖假货的小混混,你被柯敏洪暗算全是因为你贪财,金月姬也是因为救你才会客死异乡。你也好意思说无辜吗?怎么被金家收留了几年?都忘了自己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货色了?” “你害死了金月姬还不够,最后还害了金家满门,你这个祸害做了这么多的孽,早晚就是要遭报应的,金玉奴现在就是在替你遭报应。” ”金家满门被灭都是因为你,是你自命不凡,要当英雄,要当圣人,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非要揪着柯敏洪不放,砸了肚子撑的钱袋子,都是你做的孽——” 蓝玉烟的话就像是诅咒,绞杀的她信仰崩塌,不得往生。 她几乎不敢想象,像阿姐那样温柔矜贵的人,被诅咒缠身人人唾弃是什么模样,她更不敢想,心怀神农之志的阿姐,只能靠着巫术嫁接,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有多么恐怖,阿姐会疯的。 如果没有遇见她,金玉奴还会是南诏那个最耀眼的姑娘,在她的身上几乎承载着上天所有的偏爱,她是家族长女,聪明早慧知书懂礼,行走于天地间追寻自己的信仰。 云珂蜷缩在榻上咬着被子,喉咙里发出了破碎低沉的呜咽,无法自制的痛苦再次淹没了她,痛不欲生,无法承受。 “我没有错,不是我,不是我,我没错——” 一遍又一遍的自证,却让云珂再次陷入了心魔的深渊。 口齿被咬破的血腥味,再提醒云珂,不要放弃自己,不要困住自己,不要……不要让他们失望。 他们看到自己这样痛苦,会伤心的,她又怎么可以让爱她的人如此伤心。 脑袋昏昏沉沉,额头冷汗涔涔,她伸出指尖想要抓住点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她不知道是怎么了,恍惚之间有人掀开了床幔,那人脱了外裳,爬上了床,她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很舒服,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崔陵抱着她轻轻摇晃:“我的阿云生病了,让我陪着好不好?生病没有人陪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云珂的脑袋烧得昏昏沉沉,她实在是无法拒绝,因为她需要,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和她说说贴心话,崔陵也很会伺候她,缱绻缠绵耳鬓厮磨,让她很适意,很受用。 云珂强撑着半开的眼眸,指尖滑落到了他的胸口处,磨蹭着他的衣料问他:“后悔吗?” 崔陵捏住了她另一只手,放到了唇边开始轻咬她的手腕子,咬得她脑袋一阵发热,眼皮臊得睁不开,心下暗骂他此刻下流的就像是个色中恶鬼。 崔陵脑袋又凑到她的耳鬓开始厮磨,云珂舒服的鼻尖哼叫,人也飘飘然了,他突然在她耳边要债:“你不会让我后悔的,对吧?” 云珂哼哼唧唧地不说话,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崔陵就是个大笨蛋,笨得要死,要不然也不至于十六岁就干了那样的傻事,白天装模作样地来看她,晚上又悄么声息的来找她。 崔陵手里拎着食盒,走进屋内:“今天身子好些了吗?” 云珂将手中的书放下,两眼冒金光地盯着食盒,那眼神就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立刻从榻上跳了下来。 随口嘟囔着敷衍:“一般吧。” 云珂半倚靠在榻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嘴里不住地念叨。 “你们家这厨子可真厉害,苦了吧唧的药材都能做得这么好吃,该不会是食神下凡吧。” 崔陵看着榻上的少女,眉眼含笑:“有这么夸张吗,我觉得倒还好吧。” 云珂心有些泛酸:“你那是吃惯了好的,天天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不说,就连生病都有这么好的待遇。” 云珂从榻上坐起身来,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盯着崔陵,少年衣袖里的手指悄悄收缩,衣袖轻而易举地乱了。 云珂:“要不让你家厨子把食谱给我整一份呗。” 崔陵很自然地移开了神色:“人家的独门手艺,哪里是能够轻易外传的。” 云珂讪讪地笑了笑,暗自吐槽:小气鬼喝凉水,崔二看了她一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说道。 崔陵有心逗她:“不过,你可以来我家吃饭,我不收你伙食费。” “靠——” 云珂伸出腿踹了踹他,吃笑起来:“我们俩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你还想跟我算饭钱?你太过分了吧。” 夏风吹拂,屋子里的欢声笑语落到了雨苏的耳朵里,恼得她牙根都痒了,被吊在这棵西府海棠树下,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也没说要她魂飞魄散,总之就这么吊着她。 干晾着她,也不搭理她,每日笼罩在即将魂飞魄散的阴影之下,真是让鬼恼火。 阴恻恻的质询,乍然间在雨苏的耳边响起:“怎么,又想杀了我吗?” 雨苏脑袋一麻,灰暗的眼睛里泛出了一丝光亮,嘴角僵硬辩解。 “我……我那天其实没有想要杀你的,我只是想射箭杀了柯敏洪。” 云珂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一缕可有可无的魂魄上,仿佛透过这一缕游魂,看到了曾经那个抱着证据,就敢骑马奔走,请青天,辨忠奸的赤诚少女。 视线落到了她发髻上紫色的丁香花簪子,云珂的心中多了一丝失落。 或许对于雨苏而言,这二十年如幽灵一般在暗无天日的般县里游魂,终日被世道的不公、仇恨的折磨所裹挟,早已使她的心性大变,让她变得狡猾、乖戾,心狠手辣。 雨苏小心翼翼地看着云珂脸色的变化,张了张嘴拙劣地辩解:“不管你信不信,我拉弓射箭无心伤你,只是想掣肘妖道,让他落网伏法,还大家一个公道。” 云珂看着雨苏脸色的讨好和小心,只觉得她很可怜。从前的雨苏,也曾是屋檐下怀有崇高信仰的少女,那时候的她有骨气、有勇气、有自己的原则底线。 云珂暗自叹了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了却了前尘往事,日后好自为之。” 当云珂掌握了生杀大权之时,她选择了宽恕,她宽恕了雨苏并不是软弱,而是因为她懂得很多雨苏不明白的道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夜里,云珂喝了药,床幔放下,蜷缩在床榻上,夏季的闷热让皮肤 上的伤口越发的痒,可又不敢碰,一碰就疼。 难受得要命,额头上薄汗涔涔,身体里水银的毒性愈发强烈,夏季的晚风吹拂,将窗子吹开,一个黑影顺着清风溜进了屋子。 云珂心下大惊,正要起身,贼人身手极快床幔轻撩的瞬间,就封住了她的穴道,伸手将云珂揽住,平放回了榻上。 云珂又气又怒,屋漏偏逢连夜雨,重伤卧床之际,还要无端地受贼人侮辱,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只见那人一袭黑袍,脸上还戴着面具,从穿着衣料上看,这人并不缺钱,更不是江湖的亡命之徒。 面具之下的那一双黑色眼眸,沉沉地落在了云珂泛红的眼眶,他身形一顿,抿了抿嘴唇,在云珂耳边轻声说道。 “得罪了。” 话音刚落,那贼人淫相毕露,褪鞋上床,床帐之下,指尖轻挑,衣带渐宽,还伸手去拉她的手。 云珂被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心里愤恨地骂道,别让她逮到机会,否则她一定杀了这个淫贼! 云珂脸色臊得通红,身上就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里衣,那人就此收手,不再脱她的衣服了,随后一阵极强的灵力从她的背部注入体内。 身体渐渐变得轻盈而畅快,皮肉里水银的灼烧和骨头里水银的潮湿沉重,正在一丝一缕地抽剥…… 一个时辰之后,云珂舒服得筋骨都松软了,白皙的脸庞也变得红润有光泽,一双灵动的狐狸眼更是亮着心奋。 反观那贼人,就要狼狈得多了,大颗大颗的汗水已经滴湿了他的衣襟,鬓角乌黑的发丝粘在了脸颊处,整个人看起来疲倦极了。 云珂感觉到有人揽着她的肩背,把她平放回榻上,贼人迅速抽离,退出床榻,离去之时,步伐踉跄,嘴唇泛白,呼吸都带着喘。 云珂躺在床榻上,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人从那扇窗里原路返回,原来……这人是来给她疗伤的吗? 可他…… 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倒也没走远,步伐踉跄地钻进了隔壁的院子里,指尖颤抖,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光风霁月的面容。 噗—— 嘴里吐出一口黑色的鲜血,倒伏在床榻之上。 就这样一连七八日那贼人都是夜里来的,云珂几乎都养成习惯了,开着窗子躺在床上等他。 云珂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用了什么偏门左道的法子,竟然能将她体内的水银一点一滴清理干净,这个黑袍少年虽然没有什么恶意,可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哗啦一声,衣袍飞动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云珂听见响动,缓缓坐起身来,掀起床幔,歪头朝着黑袍少年搭话:“你来了。” 黑袍少年抬头的瞬间,眼神一滞,坠进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呼吸骤然顿住,呆愣地望着椅靠在床榻上,朝他勾唇轻笑的少女。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像是被烫坏了似的,骤然间偷偷地蜷缩起来,面具之下的人眼眸下垂,不敢再看床榻上的少女。 慌乱笨拙地点了点头,鼻尖轻轻地回应:“嗯。” 黑袍少年伸手褪去自己的鞋子,转身抽开自己的腰带,上了床榻。 42. 面具少年 床幔之下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褪去外衣,只穿了单薄的里衣,云珂在淡蓝色灵力光晕的滋养之下,面色红润,白皙的肌肤透亮。 而那黑袍少年则是满头大汗,嘴唇紧绷发白,他今夜的时间比往常还要多半个时辰,已然消耗巨大,却依旧咬牙坚持. 云珂渐渐地感觉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水银在慢慢抽离,身体逐渐变得舒服、轻盈。 黑袍少年眼前一阵发虚,陡然间胸腔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云珂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少年的唇边,手掌轻轻地拍着少年的背部 手肘艰难的撑在床榻之上,额前的黑发狼狈的散落下来,强撑着一股劲儿想要穿上衣服,从窗子回去。 刚拿起衣服,手腕处就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拉住了,云珂伸手拍了拍床榻的一侧示意,黑袍少年皱了皱眉头,迟迟不肯动。 云珂挑了挑眉头,瞳孔闪过一丝戏谑,偷香窃玉,宽衣解带的事儿都做了,现下反倒是不好意思,她翻身下床,嘴里说道。 “都累成这样了,休息一会儿再走吧,你这要是倒在半路上了,我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黑袍少年原本已经累得不行了,听到这话轻笑出声,也不再矫情拿起云珂的一个枕头,就枕在了脖颈间。 躺下去的瞬间,整个人仿佛都被少女的兰花馨香所包围住,很香、很舒服。 云珂手中捏着杯子,透过淡青色的床幔偷偷地瞧着,那黑袍少年身长玉立,呼吸浅浅,咬了咬唇,掀开床幔钻了进去。 白皙修长的指尖摸上了那半张面具,指腹用力一挑,面具之下的少年眉眼清俊,却藏着算计与温柔。 面具滑落的瞬间,少年如墨的瞳孔立时睁开,却撞进了眼波间的笑意,少女清丽的笑容,骤然如昙花一现,倒映在少年墨黑色的瞳孔里。 漂亮的让他慌了心神,皮肉发烫,嘴里讷讷低语。 “你,怎么,怎么把我的面具给摘了,我……” 少年被惊吓得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可以搪塞敷衍的借口。 云珂在他耳边轻笑:“其实你来的第一日我就知道了,你凑近我的时候,那股子雪松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了,而且……崔陵,谢谢你。” 少女眼波间的笑意,清亮的瞳孔骤然如昙花一现,倒映在少年的瞳孔,慌了心神,皮肉不自觉发烫。 窗外的姜淮和崔子洵看着屋内的烛火熄灭,二人目光交汇竟然多了几分少年不曾有的尴尬。 崔子洵:“看样子以后你的舅娘就要变成我婶娘了。” 姜淮自小经历的人间世事,要比旁边高床软枕的大少爷要多得多,更看得明白,在这场情意缠绵的故事里,他舅舅从来都是局外人,他就算是有心偏袒爱护他舅舅,也是苍白无用的。 姜淮轻笑一声,故作挑衅:“婶娘?你可别叫早了,你爹崔家的现任家主,可未必肯。” 崔子洵悄悄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们二人要生出嫌隙了,挥了挥手:“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爹比我二叔大了不少,他疼我二叔比疼我这个亲儿子都多。” 姜淮眉眼一松,虽然江湖上云珂的名声实在是不大好,可这一路走来,他是真的敬佩云珂,也是真的希望她可以苦尽甘来,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姜淮用手肘拱了拱一旁的崔子洵:“你说,云珂当年为什么要帮那个雨苏啊,其实她要是不掺和在里面,只是杀了柯敏洪,也许杜子琛也就不会落井下石,金家说不定也不会兵败如山倒,你要说她不知道这里边,柯敏洪和杜子琛的勾结,这也是不可能的啊。” 二人四目相对,却又垂下眼眸,是啊,就连他们都看得出来的东西,云珂又怎会看不出?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姜淮拍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两个高矮走尸还在柴房里关着呢吧,要不咱俩问问当初,在般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子洵觉得探听别人的事儿有些抹不开面儿,可眼中流露出的好奇笑意却是藏不住的:“这样不好吧。” 姜淮眉毛一挑,摇头晃脑地凑了过去:“哟,这是怎么个事儿啊?那就我自个儿去,您老在这歇着。” 崔子洵抬眼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问道:“你说什么?” 姜淮被这大少爷一瞪了就乐了,伸手揽着他的肩膀:“行,大少爷就陪我去听听八卦。” 崔子洵撇了撇嘴角:“你确定那两个货知道吗?他们都是些小角色,估计什么也问不出来。” 姜淮反倒是胸有成竹:“子洵,你要相信这些小角色的八卦能力绝对非同一般,东听一点儿西听一点儿,可不就把整个事件给串出来了嘛。” 矮走尸正躺在柴房里打哈欠,窗外寒光一闪,柴门砰的一声就被踹开了,吓得他两颗眼珠子再次泪眼汪汪,嘴里咿咿呀呀地开始说着十几年前的八卦。 雨苏低着说道:“自从二十年前柯敏洪来到了这里,这片土地就不分昼夜,不分四季了。” 说着雨苏转过头去,望着那一排血迹斑斑的织架,眼神空洞又悲伤,仿佛能从里面看到些什么。 “柯敏洪仗着自己修过几年道,勾结仙门势力,布下人鱼阵法,又用迷雾将般县隐藏在了峡谷之中,与世隔绝,曾经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全部都被夺走了意识,上万架织布机没日没夜地工作,制成的丝绸卖给西域商人……” 雨苏的话落地良久,气氛异常凝重、安静,只有火堆里的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地响着。 云珂眼中寒光一凛,目光沉沉地盯着烧得发红的木条,柯敏洪果然是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上千个日夜积压在胸腔的怒火犹如燎原的火势般迅速蔓延,将云珂团团包裹住,胸腔的怒火让她静不下心,直到耳边传来崔陵的声音,这才被拉回来。 崔陵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言语:“或许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云珂挑了挑眉看向崔陵,破败的府衙里,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云珂眼眸低垂,声线清冷:“哦,怎么说?你想怎么做。” 崔陵半张脸藏在了黑暗之中,云珂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崔陵迟疑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知道你故意闯入迷阵,是冲着柯敏洪的命来的,但我希望你不要鲁莽行事——” 云珂怒声斥责,狠狠地瞪着崔陵:“闭嘴!” 云珂琥珀色的瞳孔抬起的时候,眼眶已然泛红,眼波隐隐闪着水光,嘲弄冷哼:“当初金先生就是眼睁睁地死在你我面前,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在无数个深夜,她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每当清晨来临,却又显得若无其事,她告诫自己要隐忍,要忍受痛苦和折磨,要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胜利的希望。 但有些事是永远不会被忘却,那个因为放不下孩子,一年又一年不曾归家的人,那个临死前叫云珂放下愧疚,痛痛快快地活着的人。 而柯敏洪,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无耻地杀害了这个人。 云珂曾经跪在金月姬的陵前,一遍又一遍地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崔陵的气性也上来了,头微微偏转不看她,云珂发完火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到了大少爷高傲的自尊心,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没承想大少爷还更来劲了,崔陵立刻将衣袖收了回去。 云珂强忍住不耐烦,凑到他跟前商量:“我刚刚着急了,为了金先生,为了崔氏的名声,你也该帮我的,对吧?” 崔陵脸色缓和:“我自然是要为崔氏清理门户的。” 崔陵咬了咬唇,抬起一双墨色的瞳孔看着云珂:“那年我给你许下的誓言,我也从未忘记过。” 云珂愣了愣神,她记不清了,不过成功地把崔二拉下这潭浑水,她喜出望外立刻蹦跶过去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不住地说着一些感谢的废话:“谢谢你,崔陵你最好了。” 崔陵被抱住的瞬间,整个人都被吓得僵住了,除了年幼时曾被这样热情地拥抱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少女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吹过少年的耳畔有些痒,有些燥。 少女身上的兰花馨香,温热纤细的身体,让他的心脏怦怦砰地狂跳,崔陵紧张极了,怎么办啊,他应该推开她吗? 应该是要的吧,而且他心跳的好快,声音好大……她,万一听到了怎么办?会听见吗? 水袖里藏着的手指在打架,脑袋就像是磕晕了,根本转不动弯儿。 下一刻云珂就松开了手,转身从衣袖里抽出红绳,开始在地上简易布阵,崔陵看着忙活的上窜下跳的少女,悄悄地松了口气。 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脸红什么呀?这么不争气的吗?< /p>躲在暗处的雨苏眼一闭,心一横,跑到云珂面前扑腾一声双腿跪倒在地,云珂几乎都没拿眼睛夹她,一副不打算搭理她的模样。 人都说膝下有黄金,可也没说真的能当黄金使啊! 雨苏看云珂不打算搭理她,立刻慌了,跪爬上前:“云姑娘,我知道你恨那个妖道,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杀了那妖道,替天行道!” 云珂从香囊里拿出几支眉笔,在地上画符咒:“用不着你帮,说实话,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雨苏脸色霎时有些难看,决定道德绑架:“云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也受过别人不计回报的恩惠,还望姑娘发善心,解救般县上万条生灵,雨苏在此,拜谢姑娘。” 云珂的指尖顿住,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看不出悲喜,视线落在了跪拜在地上,无比虔诚的女鬼身上。 她这一次来到临江求学,就是为了暗中寻找柯敏洪的踪迹,斩杀妖道以祭奠金先生的在天之灵,这次铤而走险深入般县,也不愿招惹是非,更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云珂咬了咬唇面,指尖打着响指:“你起来吧,般县旧志,在这座府衙里面找得到吗?” 雨苏空洞的眼眸骤然亮起,立刻飘起身来:“云姑娘,你等等我,就在书架上,我找来拿给你。” 少女的指尖渗出火红色的灵力,丝丝缕缕掀开了旧迹斑驳的残书破页。 云珂唇间轻启,催动咒语:“焚香沾衣带,魂引通幽冥。” 那本尘封已久的般县旧志,久违地翻开了泛黄的书页,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噼啦——” 初夏的雨水倾盆而注,电闪雷鸣划破了暗夜分外骇人,洪水堤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庄稼人腰上一圈圈缠上粗麻绳子,雨水猛烈地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你们都签了文书,朝廷会照顾你们的家人。” 扑通——扑通—— 一个,两个……十几个人都跳到了决堤的洪水前,搬运沙包,抵御洪涝。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异常难看的小吏,跌跌撞撞地奔向知县府衙。 惊恐嘶哑的声音喊叫着,带着几分恐怖的森然:“知县——不好了!” 小吏的身上紧贴着一身湿皮,一路上连滚带爬,眼神飘忽不定,手指都在发颤,脚下发软。 雨化从在梦中被惊醒,屋檐的雨水哗啦啦地下,昏暗的屋子外,有人在喊,他猛然坐起身来,匆匆地披了件衣裳。 雨化瞥见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心下一沉:“怎么了?” 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表面功夫无论是修炼得怎样面不改色,可心底咚咚咚的却没法子修炼。 小吏的眼泪、汗水和夏季的雨水,混在一块儿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发颤:“新建的河堤坍塌了,县里面一大半的田都被淹了……” 雨化从眼前一黑,瘫坐到了椅子上:“你说什么?” 这河堤是去年建造的,今年就坍塌了,朝廷追问下来,必是他的责任,连带着督造官,也就是跪在地上的小吏,他们全都得死! 小吏手脚哆嗦着,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竹筒:“大人,有人在堤坝附近,发现了火药和新土被翻的痕迹,这不是天灾,而是……是人祸啊。” 雨化从浑浊的眼眸乍现惊恐,脑门儿上的冷汗直流,掏出雪白的帕子将竹筒里的泥沙倒在上面,粗粝的手指拨开了里面掺杂的火药。 脑海里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测猛然出现,雨化从脸色一沉:“来人,去把赵工叫来。” 一个面色凝重,披着蓑衣,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背着他的工具箱,匆匆赶来了县衙。 雨化从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赵工抽到烛光下仔细辨认了火药的成色,打开箱子用刷子和纸铲子仔细挑拣出了泥沙里面掺杂的火药,放在鼻下仔细地嗅了嗅。 赵工脸色惊骇,声音十分笃定:“没错,这是火药局统一的配料比例,绝造不了假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脸色变得古怪,联想起近日朝廷发生的变故,不难猜出此举意欲何为。 雨化从的额间不禁冷汗涔涔:“这是要拿咱们几个当替死鬼,将全县的百姓拖下地狱!” 雨化从强压着怒火,最终也只是从口里骂出了一句,“这群狗娘养的,王八蛋!” 43. 胖瘦道士 云珂看着阿槐瞳孔里浮现出了疑惑,指尖捏起海棠花,听着鬼花低声言语。 原来死在这个阿三手里的少女不少,其中不乏被他先奸后杀了的,其中就包括阿槐同村的一个女孩。 被阿三欺负之后,撞墙而死,阿槐目睹了这一切,随后阿三看弄出人命怕李菊香知道了要收拾他。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活生生地就将阿槐给打死了。 随后告诉李菊香,这两个小丫头死也不干这一行,撞墙死了。 “尤其是你——” 阿三伸出手指着云珂的鼻子骂道:“来了这都有小半年了,打也没少挨,可偏偏就是不长记性。”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过?非要在这破柴房里挨打,吃糠咽菜,你才舒坦!” 阿三顶着那张丑恶的嘴脸,胡乱咧骂扬长而去。 柴门一锁,姜淮就跟饿狗扑食一般,扑了上去,可终究是云珂的脚更快,一脚踹翻了那些糠野菜、烂窝头。 “诶,你干什么呢!你自己不吃,我还要吃呢!你要饿死我啊,我跟你说你少——” 云珂面色阴沉,抬腿一脚将这柴门踹烂,一记凌厉的眼神扫视而去,姜淮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少女把玩着海棠花枝,指尖渗出明艳火红的灵力,随手一挥,花瓣顷刻间散开,附着在了阿槐的魂魄,极强的红色灵力环绕在云珂的周身。 朱唇低语:“山有灵兮,尔主召逢,折枝纵鬼,供吾驱策。” 躲在草堆里的阿槐诡异地抬起了头,那一瞬游魂空洞的瞳孔变成了嗜血的殷红。 云珂在她的耳边轻声言语,犹如来自地狱的指令:“撕了他——” 阿槐在得到指令的一瞬间,纵身数百米,云珂转头视线对上了姜淮,面色不善。 瞳孔里却十分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哪凉快哪待着去,要是敢多管闲事,就废了你。 姜淮倒也乖觉,十分谦逊敬重地朝着云珂行了个礼,识趣地滚到那边的草堆里,闭目装睡。 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选择性眼瞎。 云珂鞋尖一踮跃上了房檐的瓦砖上查看,只见两名穿着海棠流云袍的道士。 一胖一瘦,长得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云珂挑了挑眉,嘴角冷笑。 也不知这琅琊杜氏如今是谁做家主,门中道士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出窑子。 看来如今这世道还真是变了,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道士演都不演了,直接就到花间柳巷借宿了? “二位道爷就放心好了,这口枯井我可是从来不让人碰的,不会出岔子的。” 李菊香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 “只是这一次还希望两位道爷多多地贴些符咒,我们这皮肉营生的地方阴气重,有些客人非说我们这儿风水不好,搞得我们这姑娘都卖不出去——” 瘦道士懒得听李菊香在这扯闲篇,不耐烦地出声打断,掐着尖细的嗓子进行敲打。 “行了,行了。这事好办得很,不过你们这儿总得给我们哥俩意思吧。” 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对着李菊香阴阳怪气。 “怎么着啊?我们俩大老远地来办事儿,就让我们干站着,在这冷风口里喝西北风啊!” “二位道爷瞧您说的,我哪敢啊。” “您二位的包间我已经找人打扫出来了,一会儿好酒好菜,还有新来的舞娘一准送到你们房中去。” 老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恨得牙根都痒了,强忍着肉疼,从衣袖里拿出几张大额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哎——这些都不着急。” 那瘦道士甩了甩手中轻飘飘的银票,眼睛眯细拉长,嘴角抖动。 “你这是把我们哥俩当什么了?” 老鸨嘴角的笑一僵,笑也实在是挂不上脸了,磨磨蹭蹭地从袖口里掏出几根金条,老大不情愿地塞到了这两个道士手里,那两个道士顿时眉开眼笑。 嘴里还不住地催促:“赶紧的吧,这一路上车马行船,可把我们哥俩给颠坏了,好酒好菜伺候着,走起呀。” 老鸨目送着两位道士进了包房,转身的一瞬间全没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满脸阴狠五官狰狞,张牙舞爪,嘴里不住地怒骂。 “呸!都是些不吃粮食的东西。老天啥时候劈个雷劈死这两个玩意儿呢——” 云珂看着那老鸨气急败坏的滑稽模样给逗笑了,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气。 “放心,一会儿本姑娘就送你们通通上路,一个都少不了。” 云珂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手边是她在伙房顺的两个食盒。 里面装着白灼虾、清炒莴苣、烤羊腿,食盒的最下面一层还装着一盒樱桃。 云珂看得口水直冒:“这才是人该吃的饭食。” 打完了牙祭,云珂舒舒服服地坐在屋檐之上吹着晚风喝着小酒,撩起裤腿,白皙的脚踝上原本三条黑色的咒枷隐去了一条。 还有两颗脑袋,就先放在他们的肩上,再过一个夜吧。 那两个胖瘦道士,虽是两个酒囊饭袋,可终究是玄门中人,还是有一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在身上的,光靠一个阿槐这样一个低等的小鬼。 去了也是送死的命,云珂不想打草惊蛇。 “啪嗒——啪嗒——” 骨节分明的指尖打着响指,云珂秀眉微微皱起。 这地方阴气这么重,可一个晚上了,她也就招出来了那么几个弱得简直虚无缥缈的游魂,这里边定有蹊跷。 回到那破柴房,云珂大发慈悲地甩了一个食盒给姜淮:“喂,起来吃饭了。” 说完云珂转身就走向柴房的另一边,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姜淮看着美酒佳肴,强忍住嘴里的口水,走到云珂身边扑腾一声,双腿就跪下来了。 “求姑 娘收我为徒吧,我也想学本事,不想斗鸡走狗地过完这一生,姑娘若是收我为徒,我日后定将当作家中老母……” 姜淮说到此处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心下只觉得恶寒,连忙改口,“不对,是父亲,我一定将姑娘当作亲生父亲一样敬重,我定会好好孝敬您的,还望姑娘收我为徒吧!” 云珂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原以为这小子不过是个愤怒少年,如今看来也算是个慧眼识珠的,脑瓜子也算有几分机灵劲儿。 不过这小子要是知道他现在跪拜的,正是他口中的女魔头——楚巫云珂。 也不知这小子脸上的颜色有多精彩,指不定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 “你起来吧,我无心收徒,识相着点儿,吃完就躺在那边的草堆里装死。” 说完,云珂就翻身睡觉了,姜淮咬着牙、面露不甘,倒也是个懂眼色的,乖乖地照做,没有死缠烂打。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浮光破晓,仲春的浓雾还未散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了清晨。 “啊——死人啊——” 后巷的拐角处,阿三的尸体被早起来开门的小子发现了,这一嗓子吼得梦里的人都惊醒了。 那小子在极度的惊恐之中,竟然还不忘将阿三的死讯,上蹿下跳,奔走相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凡是个有耳朵的,就都知道阿三被厉鬼锁魂要了命。 李菊香正对着铜镜画眉,乍然听到这消息,惊得画眉的手腕都跟着抖了两抖,铜镜里赫然出现了关公竖眉。 可毕竟是开了多年窑子窝,李菊香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只是这一屋子的姑娘小厮没一个不害怕的,窃窃私语,越说越邪乎。 不到一会儿竟然有好几个胆小的就要跟她告假回家,李菊香心里开始打鼓,也顾不上画眉了,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摔了个粉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了。 “谁要是再敢给我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他的嘴,拔了他的舌头。” 李菊香双手叉着她的水桶腰:“你们怕什么——两位道爷昨天不是已经来了嘛。” “他们来就是给咱们除邪祟的,只要今天太阳升起了,老娘的窑子店照样得开,一个个的还杵在这干吗呢,都给我干活去!” 李菊香交代了身边的小厮,今天要是有人敢偷摸地跑,就打折他们的腿。 至于阿三的尸体,她可没有闲钱安葬,只吩咐先留着,等道长看完之后,随便在后院里找一块破草席子,卷了就扔到河里算了。 她也顾不得收拾了,拎起裙摆抬起腿,就往那两个道士的住所奔去了。 “道长啊——大事不好了呀!枯井里的妖孽要压制不住了呀!” 李菊香不愧是窑子窝里的领袖人物,就算是哭还能哭出花样来——撼门大哭。 哭天抢地的同时,用头、手拍门,活脱脱的一副痛不欲生,寻死觅活的模样。 44. 枯井冤魂 里头的两个道士昨天晚上那是真忙活了一夜,累得那是满头大汗,生怕不够尽兴,混着酒和药胡乱吃了一大堆。 原本怀里搂着软香温玉,今日没个日上三竿是根本爬不起来的,可一大早就听见了门外哭天喊地的声音,实在是被搅了清梦。 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下来,正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呢。 李菊香瞧这半天都没响动,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腿就冲了进来,和赤身裸体的瘦道士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皆是一愣。 随即瘦道士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护着自己的身体,满脸涨得通红,活像是丢了贞节的烈妇。 大声呵斥:“出去,出去,非礼勿视,你道爷我衣服都没穿好呢!” 李菊香只得讪讪一笑,前脚被骂出了房门,后脚就对着紧闭的房门呸了起来。 “还非礼勿视呢,就你那小鸡身板,非得吃药才能上膛的,老娘见了都倒胃口,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天仙了呀。” 胖瘦二道士听着李菊香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三人鬼鬼祟祟地就要往后山深处走。 云珂在屋檐上听得一干二净,随着他们的脚步,屏息凝神,这一路上瞧着这两个胖瘦道士的脚步吐纳,脚步沉重,吐纳浑浊。 云珂大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两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酒囊饭袋。 云珂藏在树上,不禁暗自嘲讽,不过才十来年的光阴,仙门之中竟已落败至此了吗? 就派这么两个东西出来务工,她这都跟了一路了,这两个二傻子居然毫无知觉。 想来这两个胖瘦道士除了在敲诈勒索上面颇有心得,可以说其余的简直是一无是处。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杂草疯长,枯树枝头上乌鸦筑窝,看样子是荒凉已久无人居住了。 寻常人看了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在枯井边上下一阵查看,相互对视一眼。 眉眼间的心神懈怠下来,随即还爬上了几分恼意。 “我当时什么大事呢,一大早的扰了你道爷的清修,不就是个小邪祟,弄死了个跑堂的嘛,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瘦道士的腰杆挺得笔直,大言不惭地朝着李菊香呵斥道。 “待到入夜了,道爷们设法捉鬼,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兄弟俩厉害。” 李菊香吊了大半天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随即眉开眼笑地抖动着眉间那两道关公的眉毛,随声附和吹捧,三人就这样高枕无忧,扬长而去。 云珂视线落到了那口枯井,口中低吟着古老咒语,指尖拂过眼眶,再次睁眼,只见天空中有一团巨大的红烟,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云珂心下一惊,一股凉意从脊背穿身而上,鞋尖踩在灰瓦屋顶上,顺着红烟的轨迹,红烟的源头正是那口枯井。 云珂摸着下巴暗自思忖着,就单从这红烟的怨气和浓度来看,只怕这口枯井里面森森白骨的都快堆成山了。 甚至还未走近,云珂就能感受到极强的灵力在波动。 “呕——” 云珂刚一凑近那口枯井,未有设防狠狠地闷了一口,直接痛苦到五官扭曲,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呛得她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臭,简直是臭出生天了。” 云珂连忙捂着鼻子,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黄符烧纸散味开路,扭曲的五官才稍稍好转了两分。 枯井上方黄符红绳交错纵横,云珂看着上面串着的铜钱期限,看来这口枯井少说,也有个七八年的历史了。 待到云珂看清楚符咒的图案,瞳孔骤缩,周身寒意袭来,枯井之下布下的竟然是——散魂阵。 这玩意儿最早是用来镇压上古凶兽,为的是防止它们重新祸害人间,用抽离的方式一点一滴散尽他们的魂魄, 永世不得超生,是一种很神秘且古老的阵法。 云珂不由得暗自惊叹,这种上古之法在江湖上失传已久,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能弄出来。 看来此人在残篇秘本上还颇有造诣呢。 从这阵法的规模强度来看,绝非刚才那两个酒囊饭袋能够布下的,他们身后定然有高人相助,云珂指尖扯下一张黄符,眉头微皱。 “啧——” 字迹利落洒脱,很有风骨,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文学功底,才能够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也对,能有这样阴毒的心思,且能够布下这个阵法的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一阵寒意从云珂心底开始蔓延,这些姑娘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活着的人怕遭到报应、反噬,才会费这么大的心力布下这样损阴德的阵法。 让她们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云珂纤长的睫毛下闪过寒光——此等下三烂的做法实属凶残、阴毒。 这种阵法即使是用于仇家的身上,历来也是让江湖中人所不齿的,毕竟一世尘缘一世了。 云珂恻隐之心浮动,毕竟这里面大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生前已是受尽凌辱,死后魂魄还不得安息,就连六道轮回的路都被堵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过,她还是决定先下去看看,毕竟一下子就要放出这么多的怨灵,若是没处理好,这附近的庄户人家和城镇百姓只怕都要跟着遭殃,吃瓜落了。 这不下去不知道,这一下去才发现里面真是鬼满为患,就是下脚的地方,云珂都得找找。 鬼挤鬼,吓死人,不过大都是些老弱病残的鬼,拄着拐杖的、抱着药坛子的、哭天抹泪儿的一片凄凉景象。 云珂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实在是自己多虑了。 她们原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生前能被人扔到这井里的大多数都是些年轻的少女,可以说都是些可怜的良民。 反而是那些贪财好色的道长、逼良为娼的老鸨、拐卖妇女孩童的人贩子、欺凌妇女幼弱的地痞流氓。 一个个养得肥肠满脑,油头粉面! 面对这样的凄惨不公,云珂胸中就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诸位不必丧气!” 云珂突然大声喊道:“该被劈死的贱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声大喝把这些鬼都镇住了,所有鬼都停下来了,准备听云珂的高见,吆喝结束了,下面开始说理论依据。 “今夜皓月当空之际,我设法为大家破阵,大家出去之后有仇的报仇,不用手下 留情!” 听到这里,众鬼马上开始理论联系实际,开展了诉苦运动。 你是三年前被人贩子拐到这儿的,我是被阿三先奸后杀的,她是得了花柳病死的。 众怨鬼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逐渐高涨,叫喊声不绝于耳,争相发言,慷慨激昂。 现场搞得就跟菜市场一样喧嚣吵闹,混乱不堪,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愤怒的顶点即将到来。 关键时刻,一声大喝响起,掩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行了!你们出去了把该撕的脑袋撕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骚扰无辜百姓,我就先把她撕了!” 云珂掌心聚集灵力,绿森森鬼火噼里啪啦的警告,吓得众鬼刚才还一副慷慨激昂要吃人的模样,立刻噤若寒蝉,乖顺得如羊羔一般。 枯井底下鬼实在是太多了,导致云珂根本没有闲工夫仔细看看她们的脸,更没有注意到在枯井里的一个角落。 竟然有一个她熟悉的故人,而那故人也因为云珂现如今顶着的是千瞳的皮囊,所以并未认出。 两个人就这样,哦,不对,是一人一鬼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 从枯井里出来,云珂本想就此回柴房,免得被人发现了打草惊蛇,可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身上这股味儿了。 虽然云珂自幼家里就穷得叮当响,睡在破庙、破道观里是常态。 可别的不说,打小就有一个好习惯——爱干净,身上从来没有异味,还要有股子淡淡的香味才肯罢休。 云珂纵身一跃踩在了灰瓦屋檐之上,这勾栏瓦舍里向来最不缺的就是空着的厢房,侧身瞧见厢房上的木牌。 特地挑了一间天字号的上等包厢,踩在屋檐的瓦砖之上推开轩窗,闪身而入,关上窗子。 瞧见门外有来往小厮的身影,压低声音吩咐:“小二,速去柴房里烧两桶热水来,本姑娘要焚香沐浴。” 小二瞧着紧闭的门窗,眉间轻轻皱起,暗自嘟囔着:这天字号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位头牌啊。 云珂瞧见那人在门外顿住,开口催促,装作恼怒:“喂——,你还杵在门外做什么,还不快去!” 店小二不疑有他,抬起腿屁滚尿流地就到柴房里,麻溜地拎出热水倒进浴桶,全程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嗯,闻到了,这姑娘确实该洗洗了,掩住口鼻,关上房门,像往常一样到处偷奸耍滑、嚼舌根去了。 焚香沐浴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云珂伸手抚摸铜镜里清丽娇嫩的容貌,着实被狠狠地惊艳住了。 “我去,这小丫头长得还真不赖,天仙下凡啊,怪不得那李菊香非要磋磨你,就你这张脸,指定是被她当成摇钱树了。” 黄昏日落,云珂坐在轩窗前,桌上的清茶已然凉却,满桌的碎片悄悄地滑落到了地板上。 她正拿着剪刀剪纸,坐在窗前,等待天边的月亮出现,楼底下已然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云珂唇角勾起,指尖捻起桌上的纸人,红色的灵力注入环绕,顷刻之间便幻化为魑魅魍魉,唇齿间念出了古老的咒术,手指轻轻挥动。 “去——” 满屋子的纸片,立刻化作鬼魅,潜入了黑色的暗夜。 45. 侍女阿木 “给我找——,前门和后院儿的门房今天一个人都没放出去,这小婊子肯定还在这!” 李菊香站在庭院前,一大早地听说了阿三的死讯,她眼皮就一直跳,她暗自思忖着,如果不是那枯井搞出来的鬼,那能是谁呢? 偏偏在这个时候,脑子灵光乍现。 难道是千瞳那个死丫头,对了,肯定是! 这窑子上上下下,除了她没人修过什么道,李菊香越想越气,这死丫头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阿三。 真是皮痒了,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转身气势汹汹地跑去柴房算账,谁知柴房里就只剩下了那个出千的小子,千瞳的死丫头居然跑了!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跑了! 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损失,对于李菊香而言,更是对她尊严地位的一种挑衅,当即拍案而起,绝不能忍。 “待到老娘找到这小浪蹄子,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哼!” 话音还未落地,李菊香一转身,身形一愣,洒满月光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身姿纤细,皮肤白皙,一袭白裙红衫,明艳俏丽,发髻两侧用红绳缠住了乌黑的发丝,眉眼秀丽,额前乌黑的碎发随风飘动。 一双动人的水眸里夹杂着三分邪气,七分明媚。 饶是李菊香这样见惯了各色粉黛佳人的老鸨,一时之间竟也晃了神,呆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来,随即满面怒容:“你个小婊子,阿三的死,是你捣的鬼吧!仗着自己学了几年的玄门仙道,敢在老娘面前耍威风,我看你是皮痒了。” 现如今找到了千瞳,李菊香的怒火已经到达了顶峰,甩开嗓门大声吼叫:“来人啊——,都给我上,把这小婊子拿下!” 云珂脚尖轻盈,纵身一跃竟然没了身影,李菊香脸色骤变,突然她听到了耳畔,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让她头皮忍不住地开始发麻,少女在她耳边低语。 “别急,一会儿就有婊子过来撕了你!” 李菊香瞳孔睁大,猛然转过身来:“你,你不是千瞳,你,你究竟是谁?” “啊——啊啊——” 柴房里烧火的丑丫头惊恐地大叫起来,尖叫的声音活像是见了厉鬼,让人听着都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那丫头脚底打滑,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叫。 “是她们——是她们回来索命了——别杀我呀,我就是个烧火的丫头,你们去找李菊香吧,她就在后院……” “还有张麻子,把你们拐过来的张麻子他就在包厢里躲着呢……去找他们吧……与我无关啊!” 李菊香脊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此刻的她也顾不上要去扒谁的皮了,双腿哆嗦着,慌忙地推开众人。 惊恐地抓着旁边的仆从喊叫道:“去!快去把两位道爷叫来呀!枯井里的怨鬼跑出来了!让他们俩赶紧来收鬼啊啊——” “快去啊——” 李菊香话还未说完,半道上就卡在了喉咙里,瞳孔睁大,面目狰狞,青筋从脖颈暴露出来,舌头都吐出了半截。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脖子断了,众人吓得立时发出尖锐如爆鸣般的喊叫声。 “啊啊——香妈妈死了!” 众人看见李菊香瞪着老大的眼睛,死状极其惨烈,面部皮肉诡异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 那些女鬼蜂拥而上,不过片刻,这具肉身就被那些女鬼撕成了片儿,魂飞魄散,再难复原。 云珂低头看了眼脚踝,上面的咒枷少了一条,接下来就该轮到…… 屋内屋外一片慌乱,但凡是个不聋不瞎的,都能够听到、看到这番混乱的场景。 张麻子原本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忽然听见门外的呼喊之声,立刻慌慌张张地穿裤子。 前阵子他才从乡下拐卖了一批幼女弱童,顺道还绑了几个花季少女,卖了个好价钱,这不,有了两个骚钱立刻就来逛窑子。 房门被推开,一张被酒色浸淫久了的空洞皮囊正在门外四处张望着,他立刻伸手攥住了一个在廊下趁机敛财的小厮,想要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哪知那小厮一看见张麻子的脸,惊恐的就像丢了魂似的,吓得立刻反手狠推他一把,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声音颤抖地指着张麻子:“你……你……你离老子远一点!” 说完好似后头有恶犬追着,一溜烟儿地就跑没了影儿,原来这窑子窝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些死在枯井里的女孩儿,大多数都是被张麻子拐到这儿。 又被阿三和李菊香给折磨死的,如今这些女鬼从井里面飘出来,自然是要找这些人报仇的,若是想活下去,可不得避着他们跟避瘟神似的! 平日里干惯了拐卖妇女孩童、逼良为娼勾当的张麻子,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竟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想来也是个全无心肝的人,对于自己平日的所作所为,竟是没有觉得有半分不对。 张麻子本想浑水摸鱼,随着人潮一块儿溜出去算了,却不想屋外那些女鬼正找他,他就这么在这窑子窝里跑来跑去,无疑是去送死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珂跷着二郎腿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掀起裤腿,最后一道咒枷隐去,将手中的酒壶悬在半空,轻轻一倒,酒水滴落在灰瓦之上,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落下,酒香四溢。 “千瞳姑娘,一路走好。” 而那两个胖瘦道士现在正躲在床底下,要说一开始他俩还是雄心壮志,披上道袍,手里拎着长剑,就要出去跟那些怨鬼决一死战的。 可当这两人一开门,只看了一眼,便乖觉地关好门窗缩回房内。 这两个酒囊饭袋,对于他们自身的实力还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的,要说贪财好色、敲诈勒索他们还是很有点天赋的。 可若是要精进仙法,又或是除魔卫道,他们是断断没有那个高尚的素养水平的。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了云珂动手。 初春的晚风吹拂着云珂额间的碎发,清亮的眼眸望向这一片的勾栏瓦舍,这窑子窝不知毁了多少女子,那个赌坊又不知毁了多少破碎的家宅。 这些用黄金白银堆砌起来的高楼殿宇,透着人间的欲望和贪念。 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那群游魂的洪流,云珂整个人都僵住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破布烂衫的游魂少女。 那是——阿木! 她不会认错的,这少女正是姐姐身边的侍女,阿木! 她为什么会掺在这群怨灵之中,她和姐姐当年失踪究竟是遇见了什么? 云珂随手将手中的酒坛子扔了出去,清脆的陶瓷碎了,云珂脚尖踮起,纵身跃入怨灵之中。 一把攥住了阿木,可阿木却犹如惊弓之鸟,疯狂地推开云珂,千瞳的这副身子骨实在虚弱,冷不丁的还真被推开了。 云珂深知,阿木这丫头人如其名,从小就胆小、呆木,但却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姑娘,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正因如此,也导致她缺少自保的能力。 “阿木,阿木——是我呀,我是阿云啊,我是阿云啊!” 阿木停止了指尖的挣扎和推搡,眼神空洞,呆呆木木地瞧着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她用鬼眼好像看见了属于云珂的灵魂。 她张着干裂的嘴唇,喃喃低语:“阿云,是你吗?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我好想回到寨子里,回到你们的身边……这些年……我好害怕呀……好孤 单啊……” 在阿木的眼里,云珂才不是世人眼中的大魔女、恶鬼,她只是在南诏肆意玩闹的小姑娘,在寨子里所有人都唤她:“阿云”。 小阿云最爱与寨子里的哥哥姐姐们玩捉迷藏,藏在花下,躲在树上,看大家急得团团转:“阿云,阿云,你在哪啊——” “阿木,阿木不怕,阿云带你回家。” 云珂牵着她的手,指尖轻柔地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 “当年你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回南诏,为什么不来找我,阿姐呢?阿姐在哪里?” 阿木的情绪陡然间激动起来,瞳孔睁得老大,肩膀不住地发抖,双手抱住了脑袋,四下乱窜,嘴里颠三倒四地胡乱号叫。 “别卖我!别卖我!那个算命的瞎子跟姑娘有仇啊——姑娘被他们——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说的!” “我再也不敢说要救姑娘的话了,放了我吧……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不敢了!” 阿木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摧残和刺激,死后又在暗无天日、怨鬼众多的枯井里待了十多年,精神意识早已涣散,心境早已异于常人。 说话更是颠三倒四,说出的事儿也总像是拼接的。 云珂心下急得要命,却也只能慢慢地哄着,听她说些断断续续又不着边际的话。 两人就这样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阵子,云珂这才渐渐地捋出一点眉目。 十三年前金姐姐被一个戴着斗篷和面具的男人追杀,可姐姐打不过他,后来两个人走散了,中间出现了一个什么插曲,好像是一个叫上官的男子,后来阿木被一个算命的瞎子卖到了这个窑子…… “阿木听话,告诉我姐姐往哪个方向跑了。” 云珂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似的。 “好阿木,乖阿木,告诉我姐姐最后是往哪里走了?咱们一块儿去找她,好不好?” 阿木呆呆愣愣的,苦着一张脸,眼泪都飙出来了:“我记不清了……” 云珂心下一沉,耐着极好的脾气,咬着牙勾起了笑:“乖——阿木,再仔细想想……” “好像是……灵台山……” 云珂听着有戏,但灵台山可大了,立马追问:“灵台山哪里啊,具体一点,有什么标志物没有?” “那里有个……” 正待阿木说下去,夜空中突然响起了短笛声,曲调凄婉幽凉又诡异。 刚才还拉着云珂胳膊寻求庇护的阿木变得目光呆滞,肢体僵硬,她伸手甩开了云珂,呆木的眼球也混浊起来,动作神态诡异至极。 “阿木——” 云珂伸手想要拽住她,可千瞳这个身弱扶柳的姑娘,就是个美人灯,风吹吹就能坏,哪里能够跟变异的怨灵比力气,竟然直接被甩到了地上。 阿木呆愣地混在了那群怨灵地面,月光下四肢诡异又僵硬,动作犹如提线的木偶。 耳边传来了突兀,又诡异的笛音。 仔细听着曲调,云珂心下一惊,这人吹的是——骷髅入阵曲! (这是楚巫的常用伎俩,调整曲调的快慢可以激化怨灵的怒气,不仅如此,这些鬼魅也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吹笛的主人同时也将进一步操纵这些鬼魅,供其驱使,在变异的过程中,这些鬼魅会逐渐散失自己的鬼识,形同骷髅。) 云珂循着笛声,抬眼望去,只看见月光下,一个穿着果绿色衣衫的少女站在屋檐上吹着短笛。 周围怨灵的怒气被短笛声激化,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求救之声,这些怨灵没了意识,就犹如疯狗一般,一举一动全听主人的笛声示意。 云珂眼眸寒光骤起,掌心聚集了绿森森的鬼火,立时起了杀心,正欲抬手击去,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稚嫩少年的大声呼喊。 46. 脚底抹油 “千姑娘,千姑娘,我来救你了——” 云珂心中一惊,犹如大梦初醒,眼角余光扫视过去,只见两个穿着月白兰花襟的少年。 眉眼一恼,咬了咬唇,满眼的不甘,恨恨地收回了掌心的鬼火,用力将手甩了下去,这两个少年是博陵崔氏的。 云珂撇了撇嘴,老实说,她惹不起。 云珂几乎立时就想通了,肯定是姜淮那死小子,将千瞳的遭遇传给了崔氏,坏了她的事,气得她脑门直突突。 恨不得回柴房狠狠地扇姜淮两个大嘴巴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当着崔氏子弟的面,云珂不能使用巫术以免露出马脚,暴露了身份,又是一阵要杀要剐的祸乱,无语地瞥了一眼,那几个碍事的崔氏子弟。 云珂立刻僵在了原地,深入骨髓的恐惧吞噬着她的心脏,这人是——崔二? 云珂脸上霎时间变得有些难看,暗自一惊,不至于这样点儿背吧。 颤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上的衣料,可是很快又觉得不对劲,十几年都过去了,崔陵不可能还是这样的少年模样。 待到少年走近,云珂仔细瞧了瞧,这少年眉眼之间虽然有几分像崔二,可气质却相差甚远,修为也和少年时期的崔二相比。 呃……这个咱们有一说一啊,确实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云珂松了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由得心下嘲讽,等你们来救这个失足少女,黄花菜都要凉! 少年一个箭步,就凑到了云珂的面前,拉起她的手凌空而跃,少年一双水眸过于清澈,冒着天然的傻气。 声线里带着年少的稚气:“放心吧,有我在这些鬼怪伤不了你分毫。” 云珂替这少年尴尬地笑了笑,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啊?! 耳畔响起了惊呼之声,云珂眼尾轻撇,唇齿冷笑。 原来是那两个酒囊饭袋被那些女鬼追得上蹿下跳,滚在地上狼狈不堪,云珂抚额叹息,这副怂包样真是给杜家祖师爷丢脸。 就靠这两个毛头小子和杜家这两个酒囊饭袋,这场怨灵暴乱根本就控制不住。 这些死在豆蔻年华的女鬼在骷髅曲的激化下,已经发生了变异,招来了许多邪祟,怨灵四起,数量极其恐怖。 若是不及时控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云珂咬了咬唇面,这些女鬼毕竟是她放出来的,衣袖下掌心聚集灵力。 可即便是她也正虚着呢,她现在实力不详,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面对这样多的怨灵,她就是一两分的把握都没有…… 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云珂衣袖下的手指不断聚集着艳红如火的灵力。 “嗖——” 强劲的风声从夜空中划过,一支淡蓝色的箭矢带着极为强劲的灵力,直击崔子洵头顶上的那只正张开着血盆大口的鬼魅。 “啊啊——啊——” 崔子洵猛然间抬头,被吓得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看着地上蠕动的那只丑陋鬼魅,双腿发颤。 云珂看见那熟悉的蓝色箭矢,脑袋一麻,脸上有些挂不住。 耳畔响起了少年的惊呼之声:“是我叔叔!!有我叔叔在,这些妖魔鬼怪就等着被扔到塔里超度吧!” 少年语气里满满的崇拜和自豪。 云珂暗自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少年是崔大公子的好大儿——崔子洵。 说起来云珂从前也是抱过这个小奶娃子的,不过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奶娃子如今也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了。 空灵的箜篌声在夜空中响起,此等熟悉又美妙的音律,对于云珂而言早已听过不下千百遍。 正是她当年的得力心腹,也是一剑送她下黄泉的崔二公子。 云珂认命地抬眼望去,整个人却怔住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是他吧—— 那人的眉目如同一幅展开的江南水墨画,带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仙气。 身姿翩然,银白色的月光在他的周身微微泛着清冷的光晕,褪去了从前少年的稚气,岁月给他带来的沉静,让他越发的耀眼夺目、高不可攀。 云珂的视线追随着他,滑落到肩头的垂发,目光一滞,吞吐的气息都跟着颤了颤。 他——他居然披发了! 云珂下意识地跑到了一扇门窗户后面,偷偷地瞧着。 心下暗道:崔氏子弟在未成婚之前都要束发,成婚之后夫妇二人的名字上了族谱,行过礼之后,方可披发。 云珂随即顿悟,斗转星移,岁月早已过去了十一年,崔陵结婚生子也实属正常,搞不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云珂勾唇轻笑,纤长的睫毛垂下了眼眸,忍不住暗自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才能配得上崔二公子啊。 崔二她是知道的,向来是不问风月,一心求学问道,况且他向来眼高于顶,云珂心下不禁犯嘀咕,那姑娘究竟有多好啊? 若非阴差阳错,崔陵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和她这样的乡野丫头有交集。 清音颤动,只见刚才还在作乱的女鬼,在蓝色的音波之下,骤然间一个个犹如温顺的羊羔一般。 果绿色衣衫的女子见情势不对,立刻闪身跃起,顷刻之间便没了踪迹。 崔二也不恋战,抬眸示意崔氏子弟:“立刻收押,送至玄门焚香超度。” 躲在角落里的胖瘦道士,见到局势稳定了,立刻装模作样地拿起剑来,那架势像是要豁出命去和邪祟决一死战,还顺手理了理衣袖,凑到崔二跟前儿去。 谄媚讨好道:“今夜多谢崔二公子鼎力相助,咱们才能共同制伏这些作祟放火的怨灵。” 呵—— 这两个狗东西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什么共同制服,脱裤子放屁还真是够不害臊呢! 云珂简直没眼看,崔二的面上无悲无喜,指尖音波轻轻一挥,就将那胖瘦道人扇飞了几十米开外。 “扑哧——” 崔二听到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侧身偏过头看了一眼,二人猝不及防的视线对视。 糟了—— 云珂骤然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大脑上,她僵硬在原地不敢动,直到崔二挪开视线,她才犹如重获新生一般恢复了呼吸,心虚得紧,随即暗自恼怒。 真是见鬼了! 好端端的——这么怕他做什么? 崔子洵以为云珂是被刚才变异的女 鬼给吓着了,温言细语说了一大堆,诸如“你别怕我陪着你”“你冷不冷”“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之类的废话。 云珂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腿也有些泛软,随意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希望他少说些废话。 全然没有注意到崔子洵的身子都僵硬了。 崔子洵今年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和女孩子靠得这么近过。 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很快他的鼻尖就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而香气的来源正是…… 他渐渐地红了耳根子,气血上涌脸颊泛红,手指不自然地慢慢卷起,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崔二眉间轻轻皱起,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自然能将少年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侧身冷言:“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押女鬼。” 崔子洵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哦,是!” 崔二深深地看了一眼云珂,仿佛要从她的瞳孔中看出什么,云珂略微心虚,却又强装镇定,心下有恃无恐。 毕竟自己现在顶着的脸是千瞳的,她就不信,崔二还有这档本事,能够通过肉眼凡胎,一眼瞧出她的魂魄。 云珂故作柔顺低着头,崔二抬步缓缓地向她走来。 “崔二公子,真的是你吗?崔二公子!” 姜淮也不知是从哪窜出来的,一身脏兮兮的混混模样,瞧见崔陵,更像是一副乞丐见到金元宝的模样,眼睛冒着兴奋的金光,抬腿就要扑上去。 崔氏子弟又怎么能容许这么一个野小子靠近前辈呢,立刻上前将佩剑抵在了这小子的胸前。 崔子洵嘴角勾着恶劣的笑,开口更是毫不掩饰地嘲讽。 “这是打哪来儿的乞丐?脏兮兮的就跟摇煤球似的,快快走开,今夜没有闲钱打发你。” 姜淮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掌局促地搓着身上脏兮兮的布料,心下一阵酸楚,可又气恼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哪里来的浑小子?耳朵聋了也就罢了,还长了双狗眼睛,看谁都低一等,我分明叫的是崔二公子,也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犬吠!!” 崔子洵年纪轻轻脾气却不小,怒声斥骂:“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 姜淮立刻做了个鬼脸,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讽刺:“哟——你要叫你爹爹来啊——我好怕怕啊——” 一时之间不少崔氏子弟和瓦舍里的丫鬟、小厮都被姜淮恶搞的语调逗笑了。 崔子洵气得直跺脚,两个人面红耳赤地对骂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颇有昔日两小儿辩日的风姿,两个人越吵越激烈。 一个撸起袖子跨步向前,一个从剑鞘里抽出长剑,都是一副要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的架势。 “够了——” 崔二看着眼前两个狗咬狗的毛孩子,不愿搭理:“城中百姓伤亡不少,你们若是还有劲儿,就去搭粥棚,送他们去医馆医治。” 二人听到此处脸色一红,相互不顺眼地看了一眼对方,随即弯腰领命:“是!” 崔二转过身来却发现庭院之内竟少了一个人影,眉眼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