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君登基为帝,她被逼和离》 第1章 和离书 晋国,三月末,景明帝驾崩,其弟,昭王继位。 消息传入梅城的当晚,江家老夫人硬是将一封和离书塞进盛妩的手中。 “阿妩,你前夫君登基为帝,江家实在是不敢留你了。” 盛妩低头看着和离书,和上次不同,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不动。 “婆母多虑了,我与他和离六年了。如今,他已再娶,我也另嫁,早已断了往来。” 老夫人脸色难看:“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曾是新帝的结发妻子。你继续呆在江家,我江家危矣!” 盛妩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和离半年,他就娶了心心念念的沈薇。 六年了,他早已经将自己忘的一干二净了! 再见自己也只会远远的避开。 见她不走,老夫人又塞给她十余张银票:“阿妩!你嫁进来五年,我从未薄待过你,就当我求你了,为了枕鸿和孩子,你走吧!” 盛妩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心里难免苦涩,这银票面额比她的嫁妆都多。 江枕鸿帮她养了五年女儿,和离还给她这么多银子,比那人待她好多了。 她舍不得走! 抬眸看了眼老夫人,见她态度坚决,想说的话,临到嘴边又换成:“婆母,我可否等明日天亮再走?” 老夫人摇摇头:“送你回侯府的马车已备好,今晚就出发吧!” 盛妩是京都永昌侯家的女儿,可侯府里没人会欢迎她。 母亲走的早,继母进门,生了弟弟妹妹。都嫌她是多余的。 这一次她不想回去了。 盛妩未在说什么,转身去了里屋,老夫人步步紧跟:“不用收拾了,你的细软我都让人打包放在马车里了。” 话音未落,就见盛妩从床上抱起熟睡的孩子,当即制止她:“孩子是江家的,你不能带走。” 盛妩抿唇,这孩子不是江家的骨肉,确切来说是新帝的第一个孩子。如今算是大晋的长公主了。 她和离归家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当初和离闹得很不愉快,二人都说了最狠的话,她甚至拿簪子刺伤了他的手。 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会再回头了。 那时,正逢堂姐丧满一年,堂姐夫江枕鸿的儿子,无人照看。 江家要续娶,盛家便让她嫁过去。 成亲当晚,姐夫没碰她,只说忘不掉堂姐。 盛妩很不安! 他不和自己同房,就没法说肚里孩子是他的。 可无论她怎么哄,怎么引诱,他都不为所动。 最后一次,甚至狠狠呵斥她。 盛妩索性如实告诉了他,他听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生下来,跟我姓。 此后六年,江枕鸿视棠儿如己出,桉哥儿有的,棠儿一样也不少。 江枕鸿是个难得的好人,她打心底感激他。 此时此刻,盛妩抱着孩子不松手,老夫人急了。 “阿妩,孩子跟着你,将来长大了,不好说亲事。” 盛妩眼眶不由的一酸,她和离两次了,第一个男人还做了皇帝。 这天下再没哪个男子敢娶她! 棠儿跟着她,不能过荣华富贵的日子,长大了于婚事上,也要被自己影响。 可那又如何? 儿郎若是因为这些就嫌弃她的棠儿,那就不是良人。她的女儿也不屑嫁。 盛妩看着老夫人:“棠儿是我的命,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她眼中的倔犟让老夫人看的一怔! 婆媳六年,老夫人多少了解她的性子。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昭王闹到那般田地。 老夫人舍不得孙女,可要与全家人的性命相比,她只能舍了这个孙女。 无奈叹息:“罢了!你们走吧!” 说罢,又深深看了眼盛妩怀里那张粉团子小脸。 老夫人别开脸,手指按在湿润的眼角。另一只手,朝盛妩摆了摆,示意她快走。 春夜细雨如注。 马车载着她们一路出梅城,往京都行去。 春枝为盛妩披了件厚衣,轻声道:“小姐,您歇会儿,让奴婢抱棠姐儿。” 盛妩轻轻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娟秀的脸上,萦绕着一层暖晕。 她垂眼凝视着怀里酣睡的可人儿,问春枝:“你看棠儿生的有几分像他?” 春枝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新帝——前姑爷司烨。 想起他对小姐的薄情寡义,春枝眸子微暗:“一点都不像他,棠姐儿随您的相貌。” 盛妩浅笑不语。 片刻,抬手轻触棠姐儿精致有型的唇瓣,唯独这处不像自己。 像他! 想到他一生都不会见到棠儿,盛妩心下渐宽。 他娶了心爱的姑娘,又做了皇帝,多的是人给他生孩子。 他不差棠儿这一个女儿。 她不同,她只有棠儿了。 道路泥泞,马车颠簸了一下。怀里的可人儿嘤咛一声!睡红的小脸往她胸怀里拱了又拱。 盛妩轻轻安抚两下,可人儿又沉入梦乡! 夜色里骤然炸起一串马蹄脆响,如骤雨击瓦,由远及近时,车夫抬了下笠帽,已见一骑卷着泥雨撞破林雾 “停车。”马上之人喊出声。 熟悉的声音,让车内的人瞬间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是姑爷。”春枝惊喜的回过头,目光看着盛妩:“小姐,姑爷寻来了。” 已经和离了,便不好称姑爷了,盛妩本想纠正她的称呼,还没开口,车门打开,寒风裹挟着雨气涌进车厢里。 江枕鸿摘了油帽,关上车门,又脱去油衣,丢到一边,才看向盛妩:“母亲给你的和离书呢?” 一路纵马而来,纵是戴了油帽,他鬓边的墨发也是浸湿了,湿漉漉的垂在额角,积攒的一小滴水珠子顺着他冷峻的侧脸一路滑进洁白的衣领子里。 盛妩拿了干爽的棉帕递向他,柔声:“先擦擦吧!” 他接过,春枝将身下的位置让给他,自寻到角落里坐。 江枕鸿是个细心的人,他擦得认真,目光留意着盛妩怀里的可人儿。动作越发的轻。 眼神再次看向盛妩:“把和离书给我。” 盛妩不知他什么意思,却始终信他不会有恶意,刚从袖口抽出和离书,就被他一把夺过,撕了个粉碎,丢出马车。 第2章 君心难测 他看向她,星眸光华内敛:“和离书是母亲给的,不是我。” 听了这话,盛妩鼻子不由的酸了,她垂下眼眸,细密的长睫将眼底的湿意一并盖了去。 少时,她唤他姐夫,现在唤他二爷,不是夫君,胜似亲人。 眼睛下方伸来一双洁净的大手:“颠簸了半夜,孩子给我,你睡会儿!” 这次,盛妩顺从的将孩子给他,他动作轻且缓,星眸专注着可人儿,十足小心! 小脑瓜枕在他的臂弯上,又换了个姿势,一整张粉团子脸埋进他的腋下。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神看向盛妩:“睡吧!” 盛妩安心的倚在软垫上,缓缓合眼。 马车掉头,回了梅城。 江府门前,晨阳初露头角,碧空如洗。 江枕鸿抱着棠儿,见盛妩愣着迟迟不动,他索性过去牵她的手。盛妩垂眸凝着那只温暖的大手,眸光里流转着丝丝涟漪。 他挺拔的背影,好像晨光下屹立的树。 莫名让她安心! 廊下的丫鬟远远瞧见了,转身就往主屋方向跑。 一行人刚到廊下,就见江老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疾步过来。 老夫人的眸光匆匆扫过江枕鸿,又沉沉落在盛妩脸上。 她眉头紧锁,脸上压着怒气,即便不开口,也知道她的意思。 江枕鸿将孩子轻柔的放进盛妩怀里,温声道:“你先回屋,我来和母亲说。” 盛妩避开老夫人直戳戳的目光,沿着庭廊往前。 老夫人一个眼神,身旁的婆子侧走两步,拦住盛妩。 “放肆!”江枕鸿压着嗓子,呵斥声已是放轻,还是惊醒了棠儿。她从盛妩的怀里抬起粉团子脸。 “娘~”刚醒的嗓音,细小绵软。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爹爹、祖母、棠儿饿了。” 老夫人脸色不觉缓了几分,扭头吩咐身旁的小丫鬟:“叫厨房蒸一盅蛋奶羹,别放糖,她牡齿蛀了。” 丫鬟应了声,刚要走,就见棠儿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袖角:“不加糖,加枣花蜜。” 棠儿故意拖长尾音,还不忘捧脸晃脑袋,那撒娇的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要软成一滩春水了。 小丫鬟不敢应,只回头看老夫人,得了首肯,才敢点头。 棠儿扭动身子,让盛妩放她下来。又跑到江枕鸿身边。仰起小脸:“爹爹为何生气了?” 江枕鸿展起笑颜,眉目清朗。 “爹爹没生气,棠儿乖,先跟你娘回屋,爹爹一会儿就来。” “嗯,棠儿听爹爹的话。” 说罢,回身牵着盛妩的手,一大一小向廊庭深处行。 这一次,没人阻拦。 母女回到屋里,盛妩让春枝带棠儿梳洗,转身又出了屋子。 廊下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踪影,她脚步轻盈停在主屋外,还未掀帘子,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她心一颤! 屋里又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新帝从前是个什么性子,你不会不知道。留她,对整个江家是祸端。” “母亲,新帝已娶妻,整整六年,他和阿妩早已陌路。” “帝王心海底针,你怎知他是怎么想的?” “你可别忘了,他当初是不愿和离的,是阿妩跑到太后宫里长跪不起。” 江枕鸿沉默了一下:“实话告诉母亲,娶阿妩前,我曾见过昭王。” 门外,盛妩一怔! 声音再次传来:“他亲口说,随阿妩嫁谁,都和他没关系。他不在乎!” “……………” “当年盛太后权势强盛,他娶阿妩只为自保,即便是他想和离,也不会在盛太后面前显露出来。 如今他登基为帝,施仁政,下诏轻徭薄赋,他要做明君,又岂会为一个不在乎的女子,留下被史书诟病的污点。” 一番言辞之后,屋内静了! 盛妩转身缓缓出了长廊。 她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长空,那些被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涌上心头。 耳边回响起当初离开时,他冷厉的话:今日踏出这个大门,以后便是你跪着求本王,本王也不屑看你一眼! 那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此生陌路,再好不过了! 春日花香浓沁,盛妩穿过后院的海棠林,进了江枕鸿的书房。 除去每月的初一十五,江枕鸿都宿在此处。 他这人一贯整洁,住的屋子也是如此。盛妩取下挂在屏风后的长衫,放在鼻子轻嗅,淡淡的汗味夹杂一股松墨香。 是该洗了! 这些活儿通常是丫鬟做的,可他这样好,她总想为他做些什么! 是以这些活儿,她都亲力亲为。 走出屏风,入眼是一排书架,古籍善本整齐有序。 下方书案平铺着一幅新画。 走近了看,画中女子,娉婷婀娜,眉目含笑,栩栩如生,与堂姐生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旁边字迹如云: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她伸手指尖轻抚画中的容颜,喉咙哽了哽,幼时在侯府,堂姐待她最好。 堂姐出嫁时,她十岁,拉着堂姐的手依依不舍。 继母板着脸呵斥她,她吓哭了!父亲嫌她晦气,把她往回赶。 只有堂姐把她揽进怀里,温声安抚:阿妩不哭,姐姐嫁了人,夫家也算你半个家,以后想姐姐了,可以来江府小住。” 那时她听了,只含泪望着一旁身着喜服的江枕鸿,惟恐他不答应。 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喜糖,和煦一笑:想姐姐就捎信来,姐夫来接你。 后来,那些在江府小住为数不多的日子,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在江府她不用畏首畏尾的看人脸色,每个人都待她很好。 时过境迁,姐姐的夫家成了她的家,她的避风港。 她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报答他们,只能尽心照顾姐夫,桉儿。 仔细将姐姐的画像收好,放在雕花檀木箱子里,那里面全是堂姐的画像,每幅都是江枕鸿亲手绘制。 如今,就快盛满了! 回到住处,春枝迎来,接过盛妩手里的衣物。 里屋传来棠儿清脆的笑声:“爹爹~京都有糖糍粑吗?” “嗯,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等到了京都,爹爹都买给你。” “好耶,爹爹真好!” 盛妩快速进到里间,望着江枕鸿:“你要回京都?” 第3章 进宫 他转过头来,一双星眸凝着她:“吏部下了文书,让我回京述职。” 盛妩神色僵了一瞬,缓缓道:“二爷是该回去了。” 堂姐丧期一满,江枕鸿便自请外放梅城,如今已有六年。 与京都相比,盛妩更喜欢梅城。 可江家的根基在京都,江枕鸿能回京述职,与兄长团聚,这是好事! 她轻声询问:“何时走?” “就这两日。” 盛妩神色一顿:“这么急?” 他对上她的眼,墨色的眼眸,似蕴了一层月华,宁静深邃:“我此次升任工部左侍郎,负责督建皇后的琼华殿,工期定的紧,耽误不得。” 闻得那声皇后,盛妩神色淡淡,那人曾是她唯一的闺中好友,如今再提她,盛妩已不像当初那般歇斯底里。 当年一纸和离书,成全他们,也放过自己。 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才做好的春衫,放到江枕鸿手里,柔声道:“回头试试看,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改。” 江枕鸿抚上领口用银线绣成的青竹,嘴角带起一丝淡淡的笑。 又忽觉一阵暖香袭来,他微顿,抬眸间,就见她弯腰靠近,手里拿着去壳水煮蛋,轻轻滚在他的侧脸…… 春风携光穿过纱窗,浮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耳际细若胎毫的绒毛,在光里微微颤动,倏忽又隐入玉色肌理。 四目相对时,江枕鸿不觉放缓了呼吸:“我自己来。” 修长的手指从她手心划过,他将鸡蛋,捂在手心里,默了默:“母亲那你不用担心,她往后不会再提此事。” 盛妩看着他的侧脸,指印可见。落眉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再抬眸如画眉眼里已是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落进他的眼底,星眸里溢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缱绻。 棠儿看着二人,嘟起小嘴儿:“爹偏心,只喜欢娘,不喜欢我。” 童言无忌,可那“喜欢”二字入了耳,叫江枕鸿不自然的别开脸。后又寻了个借口出了屋子。 春枝目送他离开,扭头进了里屋,犹豫良久,还是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小姐,吏部为何偏偏让姑爷去给那贱人督建宫殿?别是她背后没安好心?” 盛妩目光看向窗外,眸色略沉:“她现在是皇后,莫要胡乱称呼,传出去是要砍头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春枝心里其实也明白,小姐走后,昭王如愿娶了沈薇,他做了皇帝,沈薇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心里总也不耻她。 自小跟在盛妩身边,春枝对她们的过去最是清楚。 时年,小姐与沈微同在宫里为福玉公主的伴读。 二人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有一次沈薇不小心打碎了福玉公主的琉璃灯,便跑到小姐面前哭个不停。 言说,小姐的姑母是盛太后,不像她在宫里孤立无援。三言两语便哄的小姐替她担了罪。 福玉公主是盛太后唯一的女儿,性子最为刁蛮,她罚小姐跪在雪地里。 打那之后,小姐落了病根,每逢大雪,膝盖就会疼。 小姐掏心肝儿的对沈薇,她却拿小姐当垫脚石。 一想到当年,小姐知道真相后,失魂落魄的样子,春枝还心有余悸! 如今,她真担心那沈薇再背后使阴招。 盛妩看出春枝的担忧,只淡淡撇开脸,凝眸盯着地上一抹垂影,半晌才道:“你在昭王府呆了两年,那人是个什么性子,你应该清楚。他是不会允许后宫再出一个盛太后的。” 她一早就知道他再爱沈薇,也不会允许她把手伸到朝堂之上,这是他的禁忌。 ———- 两日后,一行马车出了梅城,行两日至三江口岸,又走水路。入京已过半月有余。 棠儿出生在梅城,未见过京都的繁华,这会儿车水马龙。 一时间看迷了眼,非嚷着要下车。 盛妩不许,棠儿便哭了起来。 桉哥儿抱着她,对盛妩说:“母亲,我想带妹妹下去走走,耽搁不了多久。” 盛妩看着桉哥儿,他六岁离京,一别六年,想下去走走,总不忍心拒了。 叫停马车,并吩咐春枝去前车知会江枕鸿。 长安街繁华,人群如织。桉哥儿牵着棠儿,盛妩则紧紧跟在他身后,时时提醒棠儿不可松开哥哥的手。 可她嘴里应着,腿却不听话,到了街上,撒丫子乱跑。 眼瞅着要被人群冲散,盛妩急出了汗。 一声“阿妩!” 她翘首望去,就见江枕鸿已将棠儿抱在怀里,正朝她挥手而来。 盛妩提起的心瞬间落地。 沿街二楼阁台,一人身着玄色窄袖锦袍,宽肩横挺,肩头绣着大片金丝花团,金冠束发,眉骨高耸斜飞入鬓,凤眼生威。 闻得那声“阿妩”目光精准地锁住那张熟悉的脸。 眉角轻轻一压,闪过一抹冷淡的戾色,随即似笑非笑地撇开脸。 马车穿梭在街道,继续往江府行。 棠儿玩心正盛时被捉回,又因着被盛妩说了几句,这会儿撇着嘴,谁也不理,只歪在桉哥怀里。 直到进了江府,才又来了精神。 桉哥儿带着她与大房几个孩子玩在一处。 江枕鸿被兄长叫去了书房。 厅内,大夫人与老夫人聊着近况。 盛妩垂首坐于一旁,她是个喜静的性子,不善交际。 大夫人宋氏今年三十有二,说话间看了盛妩一眼。 初见她时,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见着生人总是垂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这一晃她也二十有三了,模样越发秀丽,只这怕生的习惯好似一点未变。 大夫人知她的性子,便专心与老夫人聊着。 只一旁的姨娘,好奇地打量着二夫人——-盛妩。 她的美,是一种恬静而淡雅的美。杏眼低垂,红唇微抿,一头乌黑秀发被一根玉钗挽起,露出如瓷般的颈项。 未做雕饰,简单的雪青碧霞勾丝长衣裙亦是穿的清雅动人。 关于盛妩曾是昭王妃一事,她是知道的,从前想,这是个傻女人,放着昭王妃不做,嫁来江家做填房。 如今昭王做了皇帝,再看盛妩,她不仅觉得她傻,还没福气。 白生了这副好容貌! 又想到她错过了至尊的皇后之位,背地里只怕要悔断肠了。 心下戚戚然! 忽见院中一人疾步而来,待近了才看清是府内管家。 只见他慌张来报:“老夫人,大夫人,宫里诏二夫人即刻进宫。” 第4章 进宫遇故人 话音刚落,老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盛妩,又沉着嗓子问管家:“说清楚,是谁召见她。” 管家闻言,先是看了眼盛妩,而后恭谨回道:“来人是盛太后身边的曹公公,眼下车撵就在府门外等着。” 太后诏见,便是万般不愿,也得前往。 盛妩深吸一口气,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儿媳去了。” 随后,在几人的注视下,出了厅门。 老夫人紧盯着她的背影,面色愈发沉重。 “婆母,盛太后这时召见阿妩,怕是…….”剩下的话大夫人没说,老夫人也明白。 盛太后从前对盛妩并不亲厚,当初盛妩去宫里求和离。 下暴雨的天,她跪在太后的仁和宫,整整一日,没人管。 最后跪晕了,宫人禀报了景明帝,怕人死在宫里,才允了她和离。 如今新帝登基,追封生母为圣慈太后。 风光了大半生的盛太后,以后只怕要仰人鼻息而活,她岂会甘心? 她诏阿妩进宫,谋算的什么,聪明人都知道。 老夫人重重一叹,不觉又想到盛妩小时候的模样,寒冬腊月里来江家,外衫褪去,里面棉袄都是小的。手腕脚脖子都冻的通红。 堂堂的侯府嫡女,过得连个丫鬟都不如,现在想想,还觉得她可怜! 可纵是心中万般不忍,江家和盛妩孰重孰轻,老夫人心中明清。 转头看向大儿媳:“从府外物色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安排到枕鸿的书房。” 大夫人闻言,愣了愣! 她盯着老夫人,待想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后,才开口:“只怕二弟不肯。从前雪晴在时,他就说过终生不纳妾。” 雪晴乃盛妩的大姐。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从前和现在不同,阿妩比不了雪晴在枕鸿心中的份量。” 她去梅城这两年,发现儿子只在初一十五留宿在阿妩那里。 不到三十岁的男子,正是精力旺盛时,可他在床事上如此冷淡,说明他对阿妩更多的是责任,而非情爱。 眼下这个局面,即便新帝真像儿子说的那般不在乎,也改变不了阿妩曾是新帝拜过天地的发妻。 留阿妩在江家,江家儿郎的仕途就会止步不前。 心狠也好,卑劣也罢,她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来背这因果,只愿江家门楣兴旺,儿孙前途无碍。 ——— 去往慈宁宫的宫道盛妩走过很多次,一树一花皆未变。 唯独人变了! 目光不觉被殿门前那棵宫槐吸引,满树繁花落进盛妩的眼底,印出些许春深。 她曾在这棵树下跪求太后赐婚她与昭王,也曾在这里跪求和离。 她与新帝的过往,这慈宁宫的人都知道。 行过殿廊,两名宫女朝曹公公浅施一礼,待看清盛妩时,二人神情皆是一怔。 曹公公见状,沉声:“敢直视贵人,仔细你们的眼珠子。” 两名宫女立即低下头去。 又见曹公公回过头,对她和颜悦色:“贵人这边请。” “公公唤我江夫人即可。” 曹公公抿唇不语 盛妩径直上了白玉阶,进到殿中,双膝跪地:“臣妇拜见太后娘娘。” 良久,上方传来一道熟悉声音:“抬起头来回话。”声音似玉磬裹着丝绒,乍听慈和,细品却是冷硬。 盛抬起头看去,太后鬓边竟生了白发,想是骤然失子,受了打击。 人憔悴了许些,但眼中的锐利不减丝毫。此时,迎上那一双积淀威仪的眸子,依如从前那般,让盛妩觉得呼吸沉重。 “后悔吗?” 盛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的一怔,沉默片刻,语气坚定:“不悔!”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又道:“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她应声走到黄檀圈椅前。 盛太后也将她打量一番,嘴角缓缓上翘:“生了孩子,姿色不减。风韵倒比从前风姿更盛。” “只是………”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衣着打扮上,微微蹙眉:“比之从前在昭王府的穿戴差了许多。” 那人曾说过,锦衣华服装,钗环珠宝,皆可给她最好的,只他的心,她不能贪求。 忆起那些话,盛妩淡然一笑:“臣妇不在乎那些身外物,唯愿两心同。” 盛太后听后,脸色不由的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宫人进殿禀报:“太后娘娘,皇后携公主来了。 盛太后轻抬眉梢,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 片刻,一道身影进了殿,来人身姿娉婷,面容明艳大方。 脚步停在盛妩身前,耀眼的华服凤冠,将素衣的她衬得越发黯淡。 “臣妾拜见太后,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她身旁的女儿亦跟着行礼。 太后虚虚抬了下手,紧接着沈薇将目光转向盛妩。 四目相对时,盛妩敛眉:“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话音未落,一双玉白的手托起盛妩的手肘:“阿妩,不必多礼,一别六年,本宫常常挂念你,不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熟络的口吻,好似过往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们依旧是闺中挚友。 盛妩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触及女童那一双肖父的凤眸。盛妩瞬间收回视线。 沈薇不动声色,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抿了下唇:“阿妩可是还在怪本宫?” “谈不上怪不怪!”盛妩声音淡淡。当初成全他们,也是放过自己。 “你释怀了就好。” 盛妩不语,只微微侧开脸。释怀吗?她是不爱了!又不是失忆了! 突然,后背一沉,盛妩下意识蹙眉。 就见沈薇的女儿手里攥着两颗桂圆,扬手还要再砸。一旁的宫女忙跑过去,从她手心里夺下桂圆,轻声哄着:“公主,可不能再扔了。” 那女孩扬着下巴,下一刻,又拿起果子盘里的芙蓉糕,一下砸在盛妩胸口,指着她道:“我不喜欢你。” 众人都愣了一下! 盛妩默然抬手拂去衣襟上的果子屑,神色无波。 那样子瞧在盛太后眼中,眼神暗了暗。 这边沈薇摁下公主的手:“朝盈不得无礼,这是母后最好的朋友。” 说着,又转向盛妩,面露歉意:“阿妩,朝盈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平时里被他宠坏了。你莫生气。” 盛妩扯了扯嘴角:“臣妇不敢。”声音似裹了一层冰。 沈薇好似不觉,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听说,你在梅城生了女儿,几岁了?” 第5章 他是天子,她是臣妻 盛妩看了她一眼:“四岁。”故意往说小了一岁。 棠儿的身份,她至死也不会说出来。 沈薇笑笑:“比本宫的朝盈小一岁。” 这话入了耳,盛妩心房微缩。 五岁!算着日子,大抵是他们在那一晚怀上的。 脑海中浮现那个她最不愿意回想的画面: 凌乱的床榻上,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吟,交融在一起。 挚友和挚爱同时背叛。 一时间压在心底多年的沉疴,莫名被扯动。 盛妩撇开眼,压下胃部的不适,她转向盛太后微微欠身:“来了好一阵,臣妇该回去了。” 盛太后单手撑着额角,眼眸微落,让人都瞧不清神色。 下一刻,抬手一挥:“都回吧!哀家也乏了。” 允了盛妩离开,也对沈薇下了逐客令。太后久居后宫,看惯了女子间的争风吃醋,沈薇那点小心思,瞒不住她。 待人离去,曹公公走到太后身后,指腹贴着她的额角,边揉边说:“此番试探,陛下那边没反应。她又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性子,摆明了无意进宫。只怕是扶不上去。” 盛太后缓慢的撩起眼皮:“不争不抢,并不代表她不会。只是还没逼到份儿。” “可陛下那边·····”曹公公想说,皇帝无心,便是把她脱光了送到龙榻也是无用。 谁都知道她和离闹得那一场,这还不算,归家没俩儿月扭头就改了嫁。这事就是摊在普通男人身上,也不会再吃这回头草。更何况还是至尊的皇帝。 这般想着,又见盛太后轻阖了眼,唇边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登基刚一个月,吏部就招江枕鸿回京,你真以为是凑巧?” 曹公公暗自思忖,若不是凑巧,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陛下口味重,真想吃这回头草。 要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纯纯的想报复。 依他看,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只是可怜了江大人,要跟着遭殃了。 —— 这边盛妩头也不回的出了慈宁宫。身后,沈薇追了过来。 她来到盛妩面前。眉眼温和:“阿妩,本宫待你的心,都从未变过。你依旧是本宫最好的朋友,胜过亲姐妹。以后若遇着难处,只管来找本宫,本宫保证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盛妩凝视着她,恍似看到了那个十四岁阳光明媚的少女,与自己并肩躺在开满花的草地上,看着高飞的纸鸢。 信誓旦旦说:阿妩,等我拿下太子的心,做了皇后,便护着你,再不让旁人欺负你。 可,太子只钟情沈薇的嫡姐。后来她嫡姐也没做成皇后,因为太后只允许盛家女做皇后。 可沈薇一直说,她幼时得高人算过命盘,这辈子是注定要做皇后的。 当真是皇后命。 只是,她从来不是护自己的人。 盛妩朝她行礼:“谢娘娘好意,臣妇如今嫁得良人,有人护,也有人疼。没什么难处可言。” 说完,兀自请辞。 沈薇盯着盛妩的背影,一张明艳的娇容隐在树荫的沉影中,明明暗暗,让人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春枝绿荫掩映,盛妩穿过一道宫门,又入一道宫巷。好似这是一处让她倍感压抑的牢笼,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去。 前方引路的太监突然停下脚步,侧身小声道:“盛夫人,圣驾来了。” 盛妩脚步微顿,眼皮子没抬,就自觉退至一边。 太监张德全老远就认出了盛妩,这会儿见皇帝紧抿着唇,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身侧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扶手上面。 阳光照在白皙的手背上,从虎口到无名指贯穿着一道疤痕,乍一看有些可怖。 想到始作俑者,张德全目光不善的看向盛妩。 如今就连盛太后都要看陛下的脸色行事,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在陛下面前摆一张臭脸。 张德全面色沉了沉,忽又瞥见陛下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撑得那疤痕更加突出。 张德全惯会察言观色,当即朝她冷喝:“大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听到这话,盛妩藏在袖子下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是天子,她是臣妻,尊卑之下,该行跪拜之礼。 她屈膝而跪! “抬起头。”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的一瞬,竟与大婚夜他挑开红盖头的那句重叠在一起,让她不由的恍惚了一下。 回过神,缓缓抬头,仰视着高处的帝王。 姿容瑰伟,威仪秀异。 当初就是这样一副极好的相貌,让她一眼沦陷。 他那双凤眼,温柔时让人沉溺,冷漠时又让人畏惧。 就如此刻,他眼中的冷漠近乎要涵盖所有情绪。 盛妩垂下眼眸:“臣妇拜见陛下。” 空气静默间,明黄色的衣袖一抬,发出一声冷冽的衣料摩擦声,随即,帝王的仪仗行过。 盛妩松了一口气,随即加快脚步离开。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走出不远后,那步辇上的金冠男子,突然回头,眼神阴鸷,潜藏着雷霆万钧。 那眼神被身旁人捕捉到,总要揣摩一二。 回到乾清宫没多久,张德全得了信儿,进到殿中,将盛妩与盛太后的对话如实禀报给皇帝。 说到那句“唯愿两心同” 就听“啪~”的一声。 张德全抬眼望去,见皇帝手中的朱笔已断成两截。 眼皮子一跳,半晌静默,也不知怎么想的,又突然谄媚道:“陛下,奴才打听过了,江大人只在初一十五才进她的屋子,可见她离开您,日子也没见过得多好。” 闻言,皇帝抬起孤霜般的眼眸:“谁让你打听她的?”语气轻缓又阴沉。 张德全登时双膝一跪,将头深深埋下:”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皇帝起身,龙纹靴底与青砖摩擦发出硿然闷响,惊起檐角铜铃震颤。 那声音让张德汗毛倒立。 待那双龙靴定在他的膝盖骨前,张德煞白了脸,又一道凉薄的声音自上而下钻入耳膜:“长胆子了!朕没发话,你就敢让她跪?” 张德全心头一震,当即惶恐的磕头:“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下一刻,又抬手打自己的嘴,嘴角都打出了血,面前的人也没叫停。 良久,张德全双手捂着嘴退到殿外,惊魂未定,又见内监总管魏静贤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张公公,以后莫要妄自揣摩圣意。” 第6章 后宫要选秀 张德全与魏静贤都是从潜邸跟过来的近侍太监。 若论资历张德全比魏静贤伺候的更久,可陛下登基后,让魏静贤做了司礼监掌印。 而张德全成了二总管,他嘴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多少有些不服气。 换做平时,听了这话,定要与魏静贤打个嘴仗,可这会子嘴都肿的张不开。只能狠狠朝他翻个白眼。 又走到白玉阶下,双膝一跪。 这是被罚跪了! 魏静贤邪邪一笑。 该!叫他嘴贱。 一行归巢的鸟儿越过巍峨的宫殿,魏静贤忽然想到了盛妩,眉眼间不由浮出一抹惆怅! 得知她嫁人,昭王府书房彻夜灯明,还有那声酒醉后压抑的哽咽声。 他忍了六年,一朝潜龙出渊,怕是不肯善了了! —— 江枕鸿得了春枝的信儿,在宫门处等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见人出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将人打量一遍,紧皱的眉头没有松懈:“可有人为难你?” 盛妩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温顺的模样,总能触动他心间的柔软。 回去的马车上,江枕鸿不放心,又细细问了她几句,盛妩不想瞒她,便说了遇到皇帝的事。 一阵静默后,察觉一只温暖的手轻抚她的发顶。 又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妩,别怕,你身后还有我。” 闻言,那股积压在心头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又想起老夫人打他的那一巴掌,盛妩眼中起了水雾:“二爷,是我叫你为难了。” “我没觉得为难,这天下女子又不止你一人和离,只是碰巧叫他做了皇帝。让你受了不公的待遇,我也是心疼的。你若不想呆在京都,等宫殿建好,我卸了任,带你回梅城。” 盛妩眼神一亮,倏然又暗了下来。她喜欢梅城,可是……… 缓缓垂下头,声音沉重:“你苦读十年,才得功名,又为官十载,兢兢业业攒下这些政绩,若是因我,将这些都付之东流,我心下难安。” 他浅笑:“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我本也不在乎,当年苦读功名是为向盛家求娶你大姐,为官十年也不为政绩,只为护一方百姓。你若在京都呆的不开心,我们早早离了这烦心地,也没什么不好。” 他嗓音又低又柔,听得她眼眶一阵发热。 下一刻,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花,轻声哄着:“好了,别哭了。我带你去买城南的桂花糕。” 那是她少时最爱吃的糕点,这世间唯有他和大姐记得。 盛妩仰起秀容,裹着潮气的眸子盯着他,浅浅笑开,雅致的如同绵雨中绽放的春兰。 他愣了一瞬,旋即又侧过头,撩开车帘,吩咐车夫去城南。 ······· 回到江府,老夫人未提进宫之事,盛妩心下稍安。 又过了两日,宫里要为新帝充盈后宫,消息传到江府时,盛妩正在寿春院为老夫人泡制新春的碧螺春。 她安安静静的端坐在茶席前,淡雅如菊。只在听到大房长女江如茵在选秀名列时,分茶的动作稍顿了一下。 又听大夫人道:“这次选秀与景明帝那会儿大不不同,朝里的官宦人家争着要把女儿送进宫里。甚至有那家里女儿多的,往礼部大把的送银子,恨不能多送几个女儿参加选秀。” 大夫人说着,特意看了眼盛妩,景明帝在时,大家之所以不想把女儿送进宫,是因为后宫被盛家女把控着。 前皇后盛清歌是盛妩同父异母的姐姐,本不是嫡出,却被永昌侯记在盛妩母亲的名下,成了嫡女。 她惯是个爱吃醋的主儿,宫里谁得宠,她就针对谁,加之背后又有盛太后撑腰,谁家都不愿将姑娘送进去白白遭受搓磨。 如今,新帝登基,不同于景明帝。 他上位后,先是以雷霆手段罢免内阁首辅,又诛了高丞相九族。满朝文武皆被天子之威震慑。 前日因冀南赋税一事,皇帝不仅驳了永昌侯请封世子一事,还停了他光禄大夫一职。 永昌侯求见盛太后无果。盛家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与之相反的是沈家,沈大人从内阁学士,一跃成为内阁首辅。 沈家如日中天了。 因此,世家贵族又都动了念头,想把女儿送进去,盼着女儿争气,也能为家族搏个锦绣前程。 这些事,盛妩并不知道,她目光看着江如茵,十五岁的姑娘如初绽的蔷薇,眉眼还带着稚气。这会儿正和棠儿坐在一块吃果子。 棠儿吃一口,她能吃两口。急的棠儿把果子盘揽在怀里,她又诓棠儿去看窗外的蝴蝶,趁人不注意,连摸了好几块藏在袖子里。 盛妩觉得这样娇憨的姑娘,若被选中,真真是倒了霉! 那人在床事上从不怜香惜玉,只按着他自己的喜好来。待下了床,一句不合又马上翻脸。 想到自己从前遭的罪,盛妩心酸的蹙眉,有些心疼这姑娘。 这神情落入老夫人眼中,心里大抵明白缘由。 盛妩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是个什么性子,自己最清楚,能把这样软性子的孩子逼得要和离。定是新帝是把人欺负狠了。 老夫人一想起新帝,眼皮子就忍不住直跳。扭头对大儿媳:“不管别人如何,咱们江家绝不能拿自家女儿的幸福去谋富贵。” “普通官宦人家的后宅,那阴私害人的手段都多了去,更何况是宫里,那么多女子争夺一个男子的宠爱,这可是要命的事。如茵心性单纯,决不能进宫。” 大夫人十分认同老夫人的话。江家门风清正,孩子们也都养成了良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 只是,进宫选秀,那是礼部和皇帝说的算,要是真选中了,便是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也得乖乖入宫去。 大夫人心中担忧,想到盛妩曾是公主伴读。 这选秀的门道,应是比她们清楚,便来询问:“阿妩可有什么法子让如茵落选?” 盛妩闻言,先是看了看如茵,见这姑娘依旧吃着果子,好似要进宫的不是她一样,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入了宫,怕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第7章 十五欢好 “选秀初选,除去家世出身,还有相貌身体审查,才艺品德。这些都过了才会进入复选,由皇帝和太后决定去留。” “想落选,只需在初选时,则任意一关考核不过。只是,相貌不能作假,被查出会牵连全家。” 大夫人缓缓颔首:“这样的话,就只能在才艺品德这方面做文章了。” “若在才艺品德这处落选,恐对如茵将来的婚事上有所影响。” 大夫人听了,愁眉不展:“那怎么办?” 盛妩柔声:“大嫂不用着急,初选中还有一项不常被人提及的声音要求,参选秀女忌声音沙哑或浑浊。中药有一味天南星捣汁了含漱,可致人嗓子嘶哑。” “若是将来有人问责,咱们只说如茵是得了喉痹,便可洗脱欺君之罪的嫌疑。” 闻言,大夫人脸上的愁楚顿消:“还是阿妩想的周到,就依这个法子。” 大夫人说罢,又把女儿拉到身边,轻声哄道:“皇帝最会欺负人,你婶婶当年就是被他欺负的日子过不下去,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等选秀过后,母亲便为你择一位品行端正的夫婿。”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吃果子的棠儿,伸着脖子问:“娘,您认识皇帝老儿啊!他怎么欺负你了?您告诉棠儿,我将来替你报仇。” 小人儿说着,攥起拳头,那模样让人哭笑不得。 盛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刚要说话,就听如茵道:“我记得小时候,婶婶哭着来找桉哥儿的母亲,衣服撩开脖子上胸前都是红痕,想是那会儿叫皇帝给打的。” 此话一出,盛妩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都冲向头顶,说不出的难看席卷而来。 她十五岁嫁给司烨,被他整夜压着做那种事,实在吃不消了,就跑来江家找大姐。想在江家躲他几日。 那会子实在想不通,是不是所有男人到了床上都那么可怕,便撩起衣服给大姐看身上的青紫。 没成想竟被如茵这孩子看到了。 未等众人回神,又听如茵道:“我记得那会儿他还追来了咱们家,婶婶不愿意同他走,他就——” 话未说完,就被大夫人捂住了嘴,笑着圆场:“呵呵,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儿,阿妩别见怪。” 说着,又对一旁好奇的棠儿说:“你大姐惯爱胡说,你可别信她的。你娘不认识皇帝,从来不认识。”接着又一把拉起如茵,急忙出了屋子。 大夫人走后,盛妩也不好意思继续呆在老夫人这。 回去的路上,棠儿拉着她的手,突然说了句:“大伯母就爱骗小孩子。” 盛妩低下头,见小人儿垂着脑袋,有点闷闷不乐:“皇帝是坏人,他欺负娘,不是好东西。” 坏也好,好也罢,都不是她可以说的人。盛妩蹲下身子,抚着棠儿的发顶。轻启唇:“皇帝是江山社稷的守护者。身为他的子民,你不可以对他不敬。” 棠儿似懂非懂,却也点头。 盛妩很欣慰棠儿的性子没有随了那人。将乖巧的女儿揽在怀里,柔柔一笑,往芳婷院行去。 窗外,风轻轻的拂动树梢,一阵虫鸣入耳,天色已是暗了。 主屋西侧的盥室中,春枝往浴桶中加了好些花瓣,又用玫瑰胰子细细的给盛妩擦洗,临了,还要往盛妩身上涂玫瑰香膏。 盛妩蹙着眉头推拒:“快别涂了,太香了,熏的人脑子发晕。” “今儿是十五,二爷要过来的。小姐这次可得把握好机会。” 听了春枝的话,盛妩垂头不语,这么多年,江枕鸿一直不碰她。 怕她被府里人议论,才会每月初一十五,来她屋里。 人是宿在她屋里的,却不是睡在她床上的。 沐浴后进到里间,她眼神看向南窗下的罗汉榻,今晚江枕鸿应是睡在那里,扭头吩咐春枝:“拿床软被铺在木榻上。” 春枝听了,一脸的愁容:“我的小姐,奴婢忙了一晚上,又与您说了那么多,您怎么就不听不进去呢! 又见盛妩沉默不语,春枝犹豫了片刻,问:“小姐,奴婢问句不该问的话,您这么多年不主动和二爷过夫妻生活,是不是因为心里还忘不掉他?” 当年盛妩有多爱司烨,春枝是知道的。无论是在哪里,只要他出现,盛妩的目光总会追逐他。 只是她性子闷,喜欢一个人都不敢靠近,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沈薇则和她截然相反,她胆子大,性格外向。知道盛妩喜欢司烨后,每次见到司烨,都会主动把人引到盛妩身边。 那时都以为她是好心,现下想来,只怕那时候两个人就眉来眼去了。 后来沈薇也是亲口承认了,说司烨每次看过来的目光,都是看她,不是看小姐。 更说她当初没接受司烨的心意,是顾及与小姐的友情,大致意思就是她忍痛割爱,委屈自己成全了小姐。 这话无异于往小姐心上又狠狠补了一刀! 六年了,小姐从来没开口提过那人一句,可越是刻意不提,越是说明她没有释怀。 春枝凝视着盛妩,却见她锁着眉头,眼神执拗:“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再喜欢他。” 又道:“至于我和二爷,不是我不愿。我只是不想给他心里造成任何负担。” 那样温润品洁的男子,如世间皎月、春日暖阳,周身环绕着的,永远都是宁静安逸之气。 那是盛妩最渴望的。 春枝听了,心下一松:“那这次就听奴婢的吧!” 老夫人虽未再再提让小姐走的话,可到底对小姐态度不如从前亲厚了。 谁也不知道江家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春枝以为只有尽快让小姐给二爷生个儿子,才最稳妥。 况且,他俩又不是和尚和尼姑,不做那事算什么夫妻。 春枝还留了后手。 见盛妩抿着唇,始终不说话。春枝咬咬牙,趁着盛妩不注意,悄悄将香炉中的安眠香换成依兰香。 香铺的老板说了,这香催情,能助男女欢好,便是和尚闻了,都要破戒。 她就不信六年没碰女人的二爷,能憋的住! 做好这些,春枝才转身出了屋子,她站在廊下,翘首以待! 没多久,就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往这边来。 她心下激动:“给二爷请安!”声音很大,把江枕鸿身旁的小厮良平吓了一跳。 待江枕鸿进了屋,良平笑着打趣她:“你今儿捡银子了,激动成这样。” 春枝瞅了他一眼:“比捡银子都开心。”扭头又吩咐院中的粗使婆子:“多备些热水。” 良平摸不着头脑,问:“大晚上的备什么热水?” 话音未落,脑门儿上就被春枝戳了一指头:“主子的事少打听。” 说罢,就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里屋里,江枕鸿端坐在椅子上,看了眼南窗下的罗汉榻,见那上面没铺软被,神色微顿,又去看盛妩。 烛影摇红间,她斜倚缠枝牡丹床栏,未束的青丝流水般泻在茜色锦衾上。月白中衣领口微松,露出颈侧一粒朱砂小痣,衬得肌肤如新雪映霞光。 床头小几上的鎏金博山炉吐着香雾,将她柔美的轮廓晕染得影影绰绰。 他喉结微滑,低头抿了口茶。许是觉得热,手中折扇一撑,轻轻扇了起来。 第8章 盛家行 可扇了好一会,身上那股子热潮也没疏解半分,目光又不觉看向那抹倩影。 她闭着眼,半掩在长发下的雪白耳垂粉嫩可爱。 江枕鸿手中的扇子摇的愈发用力。 窗外又是几声鸟啼,夜风穿过半开的绫窗扇,抚动着纱帐,枕畔的玫瑰磬香与窗外的玉兰香揉成缱绻的丝线,似有若无地缠上江枕鸿的心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又紧,抬脚走到床前。 本是想开口问她要床软被,却见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又那杏眸中水雾弥漫,眼尾泛着一片淡粉色。红唇微张着轻喘。 江枕鸿呼吸一紧,下一刻就伸手搭上她的额头。 他以为她是发烧了! 却不曾想,触碰的一瞬间,竟有一声低吟自她的唇间泄出来。 二人都惊了下! 她脸色迅速蹿红,蝶羽般睫毛连连颤动,又忽地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江枕鸿见此,只觉身上那股燥热,越发难忍。 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些只在梦里让他羞耻的香艳画面。 屋外,春枝望着天上的圆月,暗自祈祷。 却突然见管家急急跑来,贴着门喊:“二爷,司礼监掌事急传,命您速速去琼华殿。” 春枝鼓起腮帮子,怒视管家,就差气的跺脚了。 片刻,屋里传来脚步声,江枕鸿打开门,如玉的脸庞还带着抹不自然的红。 春枝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猛地跺了几下脚,又扭头进屋。 绕过屏风,见床帐里隐隐约约透出盛妩半卧的身影。 轻声安慰:“小姐,这次不成,下月初一,准能成。” 盛妩听得朦胧。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江枕鸿临走时那个吻,咬上下唇,那里好似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脸又烧了起来。 春枝走到南窗下,推开半扇窗。 夜风吹进来,丝丝凉意让盛妩身上的燥热散去了些许。 杏眸流转间,她忽然看见春枝更换了香片。又将那未尽的香片偷偷藏进袖子里。 方才翘起的嘴角骤然一压。 盛妩瞬间明白,身体为何莫名燥热了。 二爷那样的聪明的人,只怕出了屋子,也能猜到。他会怎么看自己,这般想着,盛妩落寞的眼底泛起几分难堪来。 一夜辗转反侧,清早起来,人还有些无精打采。 用过早膳,没见江枕鸿回来,盛妩不放心,便打发人去大房打听。 还没等来回话,永昌侯府来了人,请她回去。 按说她早该回盛家拜见父亲,可她打心里不想回去。 她至今都记得和离那日,自己发着高烧,走路都打晃。 回到侯府,父亲一句都不问她的委屈,上来就狠狠甩了她两巴掌。 怒斥她回来做什么,还不如死在半道上。 那一晚,她跪坐在母亲的灵牌前,哭了许久。 过后大抵是想明白了,父亲不爱母亲,所以连带着不喜欢她。 幸好她比母亲勇敢,逃离了不爱自己的男子,更庆幸为女儿寻了一位好父亲。 她曾经受过的苦楚,不会重演在女儿身上。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春枝的声音:“小姐,奴婢已将棠姐儿送去了寿春院,咱们早去早回。” 盛妩点头,随后出了芳婷院,于午时前到了永昌侯府。 进了门,无人迎接,只一名小厮告诉她,侯爷和夫人在文春院。 对于盛家的冷待,她习以为常。 主仆二人进了文春院的正厅。 寻常人家少见的玻璃,这里却是整块整块的嵌做窗扇,透明如琉璃,一室明亮。 盛妩欠身行礼:“拜见父亲,母亲。” 永昌侯端坐在主位,紧抿着唇。 他长相偏冷,这会儿看着六年未见的女儿,眼中没什么温情。 倒是一旁的侯夫人吕氏出声:“坐吧!” 待人坐下,吕氏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六年未见,阿妩光彩照人,想来在江家过的极好,倒叫我们白担心了。” “只是,回了京却迟迟不来拜见你父亲,多少有点叫人寒心。” 盛妩抬眸:“难得母亲还惦念着我,记得去梅城时,您说过,是死是活,都别回侯府扰人清净。” “阿妩以为,您的意思便是父亲的意思,是以不敢来打搅你们的生活。” 听了这话,侯夫人看向永昌侯,娇嗔:“侯爷,难怪人家都说继母难做。” 眼神瞥向盛妩,轻笑:“那会儿是怕你再像上回似的,一个不如意就闹和离。我若不跟你说狠话,你哪能收心把日子过好。你倒是怪上我了!” 几句轻描淡写,便把错推到别人的身上。 盛妩心中冷笑! “照你这么说,我如今过得好是你的功劳了。” 又道:“可若是过的不好,那当真要生死由命,死了也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话音未落,永昌侯便厉声道:“你还有脸说这话,若不是你一意孤行,不听家里人的话,非要和离。这皇后之位怎会旁落沈家。” “父亲难道忘了,女儿刚及笄,你就要我嫁给高丞相家的纨绔儿子。我若是听话,这会儿只怕已成一捧黄土了。” 高丞相的长子不仅性格暴虐,更是个色中饿鬼。他院里的女子,大都是哭着进,横着出。 京中好人家的女儿,都不敢与他结亲。 偏父亲受吕氏的枕边风蛊惑,一心要将自己嫁过去给儿子铺路。 她没办法只能进宫求太后赐婚。先帝统共五个儿子,死了三个。太子登基后一直无子,太后那时很忌惮司烨。 让她嫁给司烨,更多的是试探他。 然,永昌侯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如今在朝堂上处处被打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盛妩当年损了新帝的颜面。 又听她这般反驳,怒上心头,当即抄起茶盏。 “嘭~” 瓷盏碎裂在她的脚边,溅出的茶汤洒在藕色绣花鞋上。 第9章 断亲 盛妩未动分毫,又听他高声怒斥:“不孝女,早知道你这般祸害人,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她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您既然这般不喜女儿,何故还要将我唤来?” 话音未落,猛一道劲风扇来。 盛妩猝不及防,被打的一个踉跄。 白皙的脸像被烙铁灼过般骤然涨红,左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 她挺直腰板,凉凉的看着他。那样子让永昌侯忽然想起她的母亲来。 相似的面容,相似的眼神,无论别人怎么对她,都好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偏那一双幽潭般清冷的眼眸,又总能把人看到尘埃里。 最是让他厌恶至极! 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再次扬起手,却被春枝拦住。 “侯爷,要打就打奴婢,求您别打我家夫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吕氏听了,当即沉了脸:“一个低贱的丫鬟也敢忤逆侯爷,来人啊!给我狠狠掌她的嘴。” 话音刚落,两名婆子撸起袖子就来,刚近身,就听啪啪两掌。 婆子被打愣了! 府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位二小姐自来是个温顺性子,从前被刁奴克扣伙食,她都是不敢吭声。 如今这般打人,倒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吕氏微眯了眸子,压出一丝锐利:“你这样忤逆我们,是想从此断绝关系不成?” 盛妩瞥了她一眼,说什么忤逆,都是借口。 眼神转向永昌侯:“拿来吧!” 永昌侯一怔,似是没想到被她看穿了! 实际上他方才动手的时候,盛妩就已看到他袖口掖着的那封断亲书。 此时,永昌侯也不装了。 他现在只想与这逆女断绝关系。只有这样,才能缓和新帝对盛家的态度。 为儿子请封世子一事,才能有所转折。 他朝盛妩扬手一扔:“签字按上指印,我自会请官府过了文书,从此,你这不孝女的所作所为,都同我盛家再无干系。” 她弯腰拾起,那上面“断亲书”三字,写的苍劲有力。 她少时模仿他的字,练了许久,小心翼翼的拿给他看,想得他一句夸奖,也想让他像对弟弟妹妹们那般对自己笑。 可他一眼未看,就给扔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明白了,注定不会爱自己的人,便是她折断了腰也求不来一丝温情。 小厮适时的呈上笔墨,盛妩没接,而是咬破食指,沾血写下名字,又按了血印。再将断亲书还给他。 又朝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全当还了他的养恩。 抬头时,他已是背过身。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不是第一次被舍弃,本以为这颗心已变得麻木,可真到了这刻,竟还是会觉得痛。 她不想流泪,便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春枝看的心里一阵难受,想起当年小姐离开昭王府时,也是这般模样。 她拉起盛妩的手:“小姐,咱们回家。” 盛妩缓缓看向春枝,是啊!她有家,家里有棠儿,桉儿,还有事事为她着想的二爷。 她有自己的归途。 踏出屋门的一刻,裙裾扫过台阶上新落的海棠花,像一阵风一样掠过。 这时,偏厅里款步走出一名妙龄女子,她来到永昌侯面前,柔柔唤了声:“父亲。” 永昌侯一见她,眉间积压的寒霜,瞬间被眼底漾起的暖意化开。 温声道:“娇娇放心,她和咱们家没关系了,你跟着林嬷嬷学好宫中礼仪,这次选秀定能顺利通过。” 盛娇含羞带笑,朝永昌侯和吕氏微微落膝,:“女儿一定不会让父亲和母亲失望的。” 二人看着盛娇,满意的点点头。 几个女儿中,属这个小女儿生的最美。十八岁的姑娘娇丽如花,犹如枝头的桃花一样明媚。 不仅有盛太后当年艳压后宫的绝色,更兼具她的聪慧机敏。 永昌侯想,若当初嫁给司烨的是三女儿,凭她的聪明才智,如今的皇后之位定然是她的。 再想到这些日子,屡遭沈家人奚落,永昌侯就愈发心气不顺。 沈家女虽做了皇后,可这么多年,也只得了一个女儿。 他倒要看看没有皇子傍身的沈家能得意到何时。 —— 江府门前 盛妩刚下马车,就见管家急匆匆的迎上前:“二夫人,不好了,棠姐儿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盛妩心头一惊,差点站不稳。 又听管家道:“老夫人拦着不让,可那位公公说,棠姐儿进宫是给公主作伴读。江家若是不答应就是抗旨不尊。老夫人当场就犯了心疾。” 一听这话,盛妩急问:“婆母怎么样了?” 管家道:“人暂且醒了,又是哭个不停。大爷说了,棠儿的事,只能您亲自进宫去求太后。” 话音未落,便见盛妩急匆匆的折返回马车。 到了神武门,监门校尉似是早得了吩咐,没有阻拦盛妩,却将春枝拦在宫门外。”小姐。“春枝拉着她的手,急的眼眶都红了,悄声道:“好好的突然叫棠姐儿进宫,他莫不是知道了棠姐儿是·······” “不会的。”盛妩打断春枝,又谨慎的看了两旁的守卫,摇头示意春枝不可多说。 棠儿在梅城出生,且当年接生的产婆,两年前病故,江家都不知道的事,宫里断没知道的可能。 盛妩交代春枝几句,就匆匆赶到慈宁宫,殿门值守的宫人说太后今日礼佛不见外人。 见不到太后,盛妩不肯走。得了消息的曹公公带着两名太监赶过来。 一见盛妩脸上的巴掌印,惊道:“哎呦!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您的脸。” 盛妩总不好说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是永昌侯。 此刻,她满心焦灼,只开道:“曹公公,我要求见太后娘娘。” 曹公公摇头啧啧两声,叹声道:“今时不同往时,不瞒您说,前几日陛下停了永昌侯的职,太后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盛妩为何来,曹公公心里门清儿。 又道:“如今,这为公主选伴读的事,也是陛下的旨意。” 说着,他露出一脸为难之色:“您与其求太后,倒不如直接去求陛下。” 盛妩捏紧了手指,她不想见他,更不想求他。 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人,要说这宫里还有谁会真心帮自己,也只有那人了。 她转身出了慈宁宫,在甬道遇着两名杂役太监。上前打听:“两位公公,可知道魏静贤如今在哪里当值?” 两人听了俱是面色一怔。 第10章 谁打的你? 见二人如此神色,盛妩心头一紧,宫里自来规矩多,太监稍有过失,打骂罚跪都是轻的。 他莫不是·····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一名太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瞧打扮不是宫里人,能进内庭说明她身份不一般。便开口询问:“您是他什么人?” “故人。”盛妩低声道。 这故人一说,有些耐人寻味。两名太监心思各异,一人胆小退后,恐沾染闲事。 而方才说话的太监是个胆大心思活络的。 “他如今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您要寻他,奴才可为您引路。” 盛妩听了,露出些许吃惊之色。 当年,魏静贤是福玉宫里的侍茶小太监,福玉常以“端茶不晃”的规矩刁难他。 一起当值的太监瞧他年纪小,也都挤兑他。 十二三岁的少年,挨打受罚了总躲到没人的地方哭。 盛妩瞧他可怜,便给他送药送吃食,一来二去,他们便熟识了。 后来她嫁给司烨,担心他在福玉那活不下去,便求着司烨将人要到昭王府。 没成想,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太监,如今竟做到了司礼监掌印。 如此一来,棠儿的事,兴许他能帮上忙。 盛妩随着小太监到乾清门,看到不远处值守的殿前司禁军。她停下脚步。 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小太监手里:“我就不进去了,劳公公亲自跑一趟,告诉他,我在月华门等他。” 有银子好办事,太监也不客气,他收下银子,朝盛妩点头:“夫人放心,奴才定把话给您带到。” 说着,便一人前往乾清门,盛妩看着他顺利进入二道门,才转身去了月华门。 乾清宫 午正二刻,张德全出了内殿门吩咐宫人传膳,一扭头,就见一名脸生的小太监正低头哈腰的与邓女官,说着什么。 瞧那身灰布袍子,一看就是北五所最低等的杂役太监。 御前女官一般不会搭理这等杂役,这邓女官与魏静贤走的近,平日也替魏静贤办了不少事。 张德全心眼子歪,他不着声色的留意着他们,待到邓女官拢着袖子往内殿走去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拦住。 笑眯眯道:“姑姑,干什么去?” 邓女官莫名被拦,有些不高兴,可因他是御前二总管,面上不敢得罪,扯了笑道:“我进去寻魏掌印。” “何事寻他呀?”张德全脚步未让,又一副问到底的模样。 邓女官:“自然是公事。” 说罢,向左横跨一步,打算绕开他。却又被他抬手一拦。 邓女官挑眉:“张公公这是何意?” “瞧把你紧张的,咱家又不吃人。”他语气戏谑,身子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上下打量着她,又勾起一侧唇角:“魏静贤是生的俊,可到底是个没根儿的,中看不中用,你巴着他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难听,顶好的脾气也是失了耐性,邓女官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照您的意思,那些生的丑,还不顶用的,就没必要活了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往张德全脸上和裤裆瞟了几眼。 那眼中的嘲讽,叫张德全脸色一阵难看,只觉挂在脸上的那层皮,都要撑不住了。一双吊角眼阴测测的盯着邓女官进了内殿。 回过头,又一记眼刀射在杂役太监身上。 那杂役太监心下一颤,又是个机灵的,当下就要溜,却被一旁的内侍猛地揪住领子。拽到南侧的廊角下。 未过多久。 张德全捋着袖口,从廊角下走出,冷着脸吩咐身旁的内侍:“寻个由头,把人弄进慎刑司。” 内侍往后瞧了一眼:“干爹放心,这杂碎连你都敢欺瞒,儿子定褪他层皮。” 随后俩人一前一后返回到殿门,就见魏静贤疾步匆匆下了白玉阶。 日光下,那宽肩蜂腰,走起路来,极其挺拔,一身紫金袍,腰系犀角带,明明与张德全身上的衣饰差不了多少,偏他魏静贤穿上,能将满朝文武比下去。 张德全眉头一压,扭头吩咐干儿子:“去,找个人偷偷盯着,看他去做什么。” 内侍应声,转身去找人。 这边,魏静贤出了乾清宫,往月华门去,不多会儿就瞧见一抹身影站在门扉外。 她穿着一袭青碧色的对襟羽纱衣裳,下身着翡翠撒花邬裙,袅袅婷婷。 即便六年未见,他也一眼认出她。 他轻轻唤了声:“阿妩。” 她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带了笑,如同平静的深潭泛起温柔的涟漪。只是那脸上的浮起的指印,叫他看了,眼底墨色翻涌。 魏静贤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她面前:“谁打的你?” 她微微侧脸,将带伤的左脸藏在阴影中。 六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人也越发俊朗,只自己这副模样叫他瞧见,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愿提盛家的事,只柔声细语的诉说所求之事。 说罢,又眼神恳切的看着他,见他默然不语。盛妩手心微湿,想到这事若真是司烨的授意,倒也是叫魏静贤为难。 她满心挂念棠儿,不知她现在如何,是不是在哭着找娘,一想到这,她的心就像被一炉烈火烤着。 这时,魏静贤开了口:“我会全力护着那孩子,只是,伴读一事,是陛下亲自定的,我······帮不上。” 这些年,他拼命的往上爬,努力成为司烨的心腹,也总想着法子,叫司烨放下过去。 可这么多年下来,司烨对她的执念,一日比一日重。 他明知司烨要对她做什么,却无能为力。就如六年前,他极力的想护住她,却因身份地位,帮不上她一点。 见她逐渐红了眼眶,魏静贤心弦一颤。伸出手,又在余光眼角一扫间,捕捉到一片蓝色衣角,蓦然垂落下来。 他知道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有自己的、也有太后皇后的,无论哪种,自己和盛妩见面这事,都逃不开帝王的锐眼。 他低声道:“我带你去见陛下。” 闻言,盛妩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她也不傻。 她看着魏静贤问:“我想要你句实话,他为何突然叫棠儿进宫做伴读?” 魏静贤抬眼看她,不愿骗她:“为你。” 第11章 陛下,人来了 盛妩错愕在原地。要不是角落里的睫毛如蝉翼般微颤,当真以为她石化了。 他说过:今日出这个门,将来你跪着求本王,本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也说过:便是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再回头找你。 当初和离书上更是写的明明白白,不入黄泉不相识。 所以,即便是和离后,她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没想过要回头找他。 良久,她双唇翁动:“他想做什么?” 魏静贤抿唇,不敢直接告诉她,怕吓着她。 盛妩见他不语,突然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很傻。一个从未对自己动过情的人,过了六年,还能对自己做什么? 他叫棠儿进宫给朝盈作伴读,无非是见不得她好。 也许因为当初先离开的是她。也可能是因为当初自己刺伤了他。 他便把这股气撒到她的女儿身上,想到他的卑劣。 盛妩越想越觉得愤怒,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无法接受司烨这样对待棠儿。 她不会让棠儿给他们的女儿作陪衬,更不会让他有丝毫接近棠儿的机会。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带走棠儿。 她转身提起裙摆,迈过月华门,往乾清宫去。 魏静贤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他现在皇帝,等会儿见了,千万别和他顶嘴。” 见盛妩不语,魏静贤知道她这是又犯倔病了。 这种时候说再多,她也不会听。 因他跟着,这一路畅通无阻。 御前伺候的人,都是人精,盛妩和司烨的过往,他们大都知道。 这会儿见魏静贤同她一起进了殿廊,不管心里如何变化,面上都未起波澜。 张德全消息比他们得的早,这会儿正在殿内将魏静贤见盛妩事无巨细的禀报一遍。 这面刚说罢,那面就见魏静贤进来了。 张德全立在“正大光明“匾下,刻意挺了挺胸膛,奈何腰杆子不直,任他如何端正,也没魏静贤挺拔。 魏静贤进到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人来了。” 司烨端坐在紫檀雕九龙宝座上,眼皮轻抬,眼尾自然延伸出凌厉弧度:“领去东厢阁候着。” “愣着作甚,没听见陛下叫你把人领到东厢阁。”魏静贤斜睨着张德全。 张德全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困惑的看向司烨,见他凤眸含威,倏然惊觉魏静贤早把这事告诉了陛下。 这下腰更挺不直了,临到门口,恨不能扇自己一嘴巴子,懊恼自己大意了。 又一眼瞥见宫廊下的盛妩,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因她被陛下罚跪了半休,又想到魏静贤是盛妩引荐到司烨身边的,顿时没了好脸色。 走到她身旁,阴阳怪气地道:“江夫人”他故意拖长音调,又一甩浮尘,像甩开什么腌臜东西似的。 “别杵这啊!回头被大臣看见了,多不好。” 盛妩没搭理他。 这副冷模样,瞧在张德全眼里,心里更是憋火。当即尖着嗓子道:“陛下叫你去东厢阁候着。” 声音刺耳,盛妩下意识皱眉。 她自来瞧不上张德全的做派。 从前在昭王府,他就没少为难下面的人,春枝看不过便说了他几句。 他就故意挤兑春枝,为此盛妩朝司烨吹过几次耳旁风,司烨罚他刷了几夜恭桶。 打那开始,他就记了仇。 她做昭王妃的时候他不敢说什么,等到她离开王府时,他便故意命人搜她的行李。 言说,怕她偷拿王府值钱的物件。还说了好些奚落她的话。 眼下又见张德全这副德性,盛妩沉声道:“前面带路。” 她只在大婚次日,随司烨进乾清宫拜见过景明帝,所以这东厢阁,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走。 张德全随即走到前面,盛妩跟在他身后。 忽然,一声“哎呦。“ 廊下的宫人投去一瞥,就见张德全摔了狗吃屎,盛妩脚尖还踩着他半截靴子。 那样子滑稽,又叫宫女们憋着不敢笑。 一旁的太监赶忙去扶张德全。 待张德全起身,咬着后牙槽朝后看去时,又听盛妩轻声道:“没瞧脚下,倒把公公的鞋踩掉了。怪不好意思的。” 站在三步外的邓女官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德全本就难看的脸,瞬间憋得铁青。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却硬忍着没吭声。 他命身旁的太监给盛妩带路,自己则一瘸一拐的下了白玉阶。出了日精门,朝一旁的宫女低语几声。 宫女连忙点头,便往景仁宫去。 这边,盛妩款步来到东厢阁,朱漆雕花的大门外,两名殿前司守卫手持长枪,如青松般笔直地站立着。 房内摆着十二扇紫檀屏风,屏风上精雕细琢着各种图案,将屋里的空间一分为二。 里面的情景让人难以窥视,屏风之外,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幅云母片拼出的《万里江山图》。 再看东窗下,摆放着一张黑漆描金的书案,案角鎏金狻猊炉吐着龙脑香的细烟,烟雾掠过缠枝莲纹锦盒。 盛妩走近了看,里面装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这珠子她曾在福玉的生日宴上见过。 那会儿她与沈薇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两眼,后来不知怎地,福玉发了火,非说那珠子被人摸了。 查到她与沈薇头上,她没碰那珠子,所以并不害怕。 可沈薇却扯着她的袖子急的要哭:“阿妩,那珠子我摸了。” 盛妩知道沈薇同自己一样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福玉若执意追究,沈家落了颜面,定然不会轻饶沈薇。 那会儿自己已经嫁给司烨,她想着福玉面上唤自己一声三嫂,她要替沈薇扛了这事,左右不过是受她几句难听话,也闹不大。 没成想福玉得理不饶人,那难听话一句接着一句。 司烨恼了,当场摔了酒盏,又起身走到福玉身旁,不知说了什么,福玉突然转变了态度。 说自己吃醉酒,破天荒头一次和盛妩赔不是。 一众宾客便只当是一场玩笑! 然,回到昭王府,司烨又为此冲她发火,他骂起人,那嘴比福玉还毒。直到她落了泪,他才闭了嘴,摔门而出。 第12章 求陛下开恩,放过小女 一走三日没回王府,她也恼了他,是以三日也不去寻他。 最后一夜,他踹开她的门,满身酒气,又发酒疯,骂她没心没肺,没人味儿。男人跑了都不去寻。 骂她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想开染坊,还说,他这三日都呆在红香院,快活得很········那张嘴一张一合,净说捅人心窝子的话。 她气急了,抄起枕头就砸他,边砸边哭。 他被砸愣了,想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将她摁倒床上,反剪她的手,又三两下褪尽她的衣裳。 他不生气做的凶,生气时做的更凶,她被他碾了一夜,身子都快散架了。 第二日,他神清气爽,好似昨夜凶狠的人不是他,温柔的给她私处上药,还掏出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硬往她怀里塞。 说三日未归,不是去红香院,是为了给她寻夜明珠。 还说,以后看中什么只管告诉他,只要是她喜欢的,他想尽一切办法都给她寻来。 他的嘴,骂人毒,哄人甜。 每次只要他耐着心哄她,她就一点法儿都没有。 只是这事还不算完,半个月后,一名年轻女子拿着一根白绫,哭哭啼啼的寻到王府。控诉司烨强行绑了她的夫君,送给福玉公主做面首。 言说,司烨用她夫君的身子换取公主府的夜明珠,若王府不将她的夫君要回来,她就要吊死在王府大门前。 盛妩又惊又怒。 她拿着夜明珠找到司烨,让司烨去把人换回来。 可他不仅不答应,还发牢骚。说自己满心为她,她却不知好歹。 二人为此吵了一架。司烨就一句她爱死不死,和本王没关系。 盛妩想到那名可怜的女子,凭白因自己失去夫君,她寝食难安。 便主动去和他服软,好言劝他。甚至拿出他压在枕下的春宫图,什么都依着他,同他做了她从前不愿意的事。 连着几晚,春宫图从头到尾试了一遍。他终于吐口答应。 后来,那女子再没来过。 盛妩以为女子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去了。 直到一年后,她撞破司烨和沈薇的奸情。 沈薇抱着个锦匣找到她坦白,说匣子里的东西都是过往司烨送的。 将东西全部还给盛妩后,她说自己要上山做姑子,以后绝不会和司烨往来,只要盛妩过得好,她青灯古佛一生也无怨。 那匣子里,钗环首饰铺了满,最上面赫然躺着那颗夜明珠。 如今再次看到这颗夜明珠,盛妩想到那名再也没有出现的女子,又想到自己曾将这颗夜明珠置于床头,与司烨夜夜缠绵。 盛妩倏然别开脸,依旧恶心的想吐。 就在这时,一个低磁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出来:“过来。” 声音来的毫无征兆,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让盛妩不禁浑身一颤。 是司烨! 他何时来的?又在那屏风内看了多少? 盛妩平复心绪,她虽是第一次进乾清宫的东厢阁,却知道这里是皇帝批改奏折,午间小憩的地方。 那屏风后,毫无疑问就是皇帝的床榻。 她是江家妇,不能靠近他的床榻。 屏风后的声音却似乎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再次不紧不慢地重复着:“过来。” 盛妩咬了咬牙,翡翠撒花裙随步伐轻轻摆动。 她向前挪了几步又停下,旋即屈膝跪在十二扇屏风外。 “臣妇,拜见陛下。”声音如击玉般冷冷。 随后,屏风内传来一声轻嗤。 这宫里的屏风,与寻常人家的不同。里面的人可以清楚的看见外面。 外面的人却不能窥探里面分毫。 盛妩跪在那,对那声轻嗤,置若罔闻。 轻声:“陛下,小女不足五岁,太过年幼,难当公主伴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金口玉言,收不回,也不会收。” 这熟悉的口吻,让盛妩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总是这样,气定神闲地说出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气中还带着气定神闲的恶劣。 盛妩甚至能够想象出司烨此刻的表情,他一定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欣赏她的窘迫和无奈。 可她一定要将棠儿带出宫。 “陛下若是有气只管朝臣妇身上撒,别为难一个孩子。” 说完,她直视前方,好似透过那扇屏风与他眼神对恃。 屏风内随即传出一声冰冷嘲讽的轻笑:“你未免想太多了。” 盛妩反复嚼着那几个字,心里堵的厉害。 又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宫中有规定,未满六岁稚童不能入宫作伴读。” “这规定以后作废了。”轻飘飘一句,既凉薄又卑劣。 盛妩死死攥着袖下的五指,满心的愤怒,在看到那幅云母片拼出的《万里江山图》时,又转而醒悟。 这天下是他的,他要碾压谁,连理由都不需要。 她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求陛下开恩,放过小女。” 盛妩说着,就给他磕头。 “砰、砰、砰……”声音震响在地板上。 她就不停的磕,大不了磕个半死,满头血。只要他不怕后世史官笔伐他。 屏风内的人骤然起身,里层素纱中衣与明黄缎袍摩擦发出“沙——“的长颤,十二幅玉带钩连环相击如碎冰碰壁。 两个箭步便到了盛妩面前,又一把扼住她的喉咙,手臂往前一推,他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在玉屏上。 眼神相擒,冷戾的凤眼又从她红肿的额头,瞬移到她红肿的左脸。眼神陡转,手上的力度却未松一毫。 “不要妄想朕会像以前那般对你心软。” 盛妩看着他:“臣妇,不敢。” “臣妇?呵!”司烨冷笑:“你莫不是忘了七百多个日夜,你与朕做了多少回,春宫图里哪个姿势你没试过?” 他盯着盛妩陡然煞白的脸,逼近她,冷冽的气息压迫着她:“和离不到两个月,就急着嫁给你姐夫,你们早都勾搭上了吧!你大姐怕不是病死的,是被你们气死的。” 第13章 朕偏让那个孽种进宫作伴读! 他嘴毒,盛妩领教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盛妩还是气红了眼。 她抬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恨不能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胡说,我与他清清白白。” “清白。”司烨齿间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皆是冷冽的嘲讽:“和离不足一年,你就生下他的孽种,还敢跟朕说清白?”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话。 盛妩心头一惊。 他竟调查过棠儿的出生时间。竟以此认定她从前和江枕鸿不清白。 她佯装镇定:“我和他是成婚那夜怀上的孩子,后面摔了一跤,孩子早产了一个多月。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梅城查。” 当年,江枕鸿对外就是这般说的,且,接生棠儿的产婆已于两年前亡故。 便是司烨去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可让盛妩没想到的是,司烨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他手上倏然用力,盛妩觉得就快喘不过气了。 又听他阴测测的说:“成亲两年,朕睡了你那么多回,你都没怀上,和他一次就怀了。怎么?他比朕厉害,更能满足你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先前觉得他是血口喷人,这会儿觉得他分明是在无理取闹。 “说啊!怎么不狡辩了。”他又吼。 盛妩盯着他,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你不也和沈薇一次就怀上了。” 听他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盛妩知道这个时候该说软话,可他说那些羞辱人的话,就是泥捏的人也来了三分脾气。 僵持的对视间,司烨突然笑了起来,笑的眼底猩红。 盛妩瞳孔骤然一缩,他那样子有些吓人。 又见他倏然起身,十二章纹衮服随着他的动作震响。 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朕偏要让那个孽种进宫伴读。“ 他阴恻恻的眼神,让盛妩心间一沉,见他要走,盛妩猛地扯住他的袖角,急道:“她不是孽种····” 话未说完,就被他一甩手掀在地上。 随后一声闷响,盛妩疼的泪珠子都沁了出来。 司烨身躯一顿。 刚要回头看时,沈薇突然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急声道:“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饶阿妩这一回!” 说话时,眼角余光看向盛妩,见她头磕在玉屏上,一道血线自额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 沈薇眼皮一跳。 又见盛妩晃晃悠悠的坐起上半身,抬手还要拽司烨的衣摆。 沈薇当下拉开司烨和她的距离:“陛下,臣妾给你准备了紫苏饮,你喝些去去火气。” 边说边引司烨出了东厢阁。 盛妩紧紧咬着泛白的唇,眼睁睁看着两道明黄色身影相携离去。 她伸到半截的手,倒像个笑话一样。 更想不通,明明错的人是他,他怎么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指责她。 魏静贤走进来,乍一见盛妩脸上的血,眸心剧烈一颤。他没想到司烨会真的伤盛妩,当下取了帕子就覆在她的伤口上。 将她搀扶起起来,避开众人的视线,带她去了一处偏殿。没多久,邓女官领着太医院的医者赶到。 待包扎好伤口,邓女官将人送出门,又折返。 她先是看了魏静贤一眼,视线又落到盛妩身上:“皇后娘娘,命江夫人去景仁宫。” 盛妩听了,想到棠儿,就要起身。魏静贤拉住她,又转对一旁的邓女官说:“你先出去。” 邓女官默默看了眼魏静贤抓住盛妩的手,敛眉,转身出了屋子。 屋内 盛妩轻轻地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景仁宫我是一定要去的。” 魏静贤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算去求她也无济于事,这件事情可是陛下亲自定下来的。” 盛妩点头,表示她明白这一点。更明白这金雕玉砌的皇宫,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先皇五个儿子死了三个。没有活到成年的公主也有两个。 何况是在宫里无人庇佑的棠儿。 “我并不是想去求她,只是我不能把棠儿一个人留在宫里。” 魏静贤沉默。 他了解盛妩,知道孩子就是她的软肋,而这恰恰也是可以拿捏住她的地方。 片刻后,盛妩出了屋子,魏静贤立在绿瓦檐下,目光深邃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那抹倩影模糊,他目光又往景仁宫的方向看去,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旋即,转身朝乾清宫的方向去。 —— 天光一寸寸暗下来。 江府,寿春院。 丫鬟端着药碗走进里间,老夫人半卧在床上,一双染了风霜的眼眸,久久望着窗外夜色出神。 她已经这般坐了许久了。 丫鬟唤她喝药,她也不应。 大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挥散下人。 接着,舀起一勺递到老夫人嘴边:“母亲,趁热先把药喝了吧!” 老夫人摇头。见此,大夫人将药碗搁下,无奈叹气。 这时,门外传来江家大爷的声音,老夫人这才转过头来。 待大儿子进到里间,老夫人忙不迭地问道:“打听得如何了?” 江家大爷一脸沮丧地垂着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母亲,您别等了,她们母女今晚回不来了。” 老夫人顿时捂着胸口,喃喃道:“果然还是逃不过啊!” 大夫人见状,急忙一下下轻抚老夫人的后背,安慰道:“母亲,您先别着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呢。” 然而,老夫人却像是没听到大夫人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念叨着:“命呀!一切都是她的命啊!”说着,那聚在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大夫人见老夫人如此伤心,心中也不禁一阵酸楚,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她强忍着泪水道:“母亲,您这样,我们看了心里更难受。” 气氛压抑! 江家抿了抿唇:“儿子打听到,让棠儿进宫作伴读是陛下的意思,想来她留在宫里也是为了棠儿。” 闻言,老夫人哀叹:“打从知道他登基那天,我就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狠毒,我十几年前就亲眼目睹过,我········” 第14章 竟敢对陛下出言不敬! 话说到一半,老夫人欲言又止。 这个密秘老夫人守了十多年。 当年宫宴,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和夫人都去了。她也在其中。 她在落单时,发现司烨将四皇子的头按进太液池水中,任四皇子如何挣扎,他就死死压着人不动,直到把人活活闷死,又一脚将人踹进池水深处。 直到现在老夫人都记得,他当时狠戾的模样,亲手弑弟,那时他才十岁啊! 回府后,她吓得生了场病,因司烨生母颜妃是盛皇后一派的,又和四皇子的母妃敌对,而自己的夫君那会儿只是一个从五品的翰林,她万不敢牵涉此事。 是以这事自己没敢告诉任何人。 如今,他做了皇帝,这事更是不敢说了。 又听儿子道:“母亲,这话以后莫说了,咱们江家本是寒门,靠父亲科举入了京,根基比不得京中世家名门。” “因二弟娶了新帝的前妻,朝中不少人都盯着咱们家,若这些话不小心被人传出去,按个妄议论陛下的罪名,那可是流放全家的大罪啊。” 老夫人听了,垂头长叹。 这个道理她明白,她只是气不过一国之君竟把手伸到一个无辜孩子身上。一时气恼罢了。 心念一转,又想到至今未归的二儿子,老夫人心下一紧,唯恐皇帝再把手伸到儿子那,忙问大儿子:“你弟弟那怎么样?” “昨夜工部急召他过去,说是建造宫殿的梁木生了蛀。” 见老夫人面露惶恐,江家大爷赶忙道:“母亲不必担忧,此事已查清与二弟无关,是营缮清吏司监管不利。” “那他人怎么还没回来?” 江家大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低声道:“应是快回来了。只是,此事他若知道,儿子怕·······” 话音未落,老夫人神色焦灼道:“千万不能叫他知道。”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回来看不见妻女,问起来,如何解释! 几人顿时犯了难。 就在此时,丫鬟来报,二爷的小厮良平过来了! 老夫人以为定是二儿子回来,寻不见妻女,让小厮过来打听了。 正不知道如何说呢! 却见良平在外间,禀报道:“老夫人,朝廷急命二爷去雅安县监察木材一事,二爷来不及回府,让小的回来给您说一声。” 闻言,里间几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都面色凝重。 这个时候,把江枕鸿调出京,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 又听良平问:“听春枝说,夫人和小姐进了宫,此事……” 话音未落,老夫人赶忙看了眼大儿子,让他出去勒令良平,切莫将这事传给二儿子。 待江家大爷出了里间,大夫人看向老夫人:“母亲,二弟迟早会回来,这事瞒不住的!” 老夫人沉默半晌,低声道:“能瞒一时是一时。” 总归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 方才良平说了,朝廷紧急派他去雅安县,若他在此时知道阿妩母女在宫里,定会不管不顾的进宫求见皇帝。 那正好给皇帝一个治他懈怠职务的由头。老夫人认为这是皇帝给儿子设的陷阱。 又想到皇帝恶劣的本性,老夫人不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冒险,当下喊人备上纸墨。 大夫人看着老夫人模仿江枕鸿的字迹,写了一封和离书。 同为女子,她知道这样对盛妩不公,可她是人妻,更是一位母亲。她知道老夫人此刻的选择是对的。 又见老夫人起身打开了柜子,从中取出红木雕花匣子,往里面塞满了银票,连带着和离书一同递过来。 “你托人将这些带进宫里,交给她。” 大夫人顿了顿,默然接过去。 又见老夫人缓缓坐下身,低声道:“除了银子,我没别的能给了。” 大夫人垂首:“只是棠儿该怎么办?她那般年幼,皇帝会不会……” 提到棠儿,老夫人脑海里闪现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她眼中含了泪花:“棠儿是阿妩的命,她舍了自己的命,也会护她周全。” 说罢,摆手让人回去。 待屋里静了,老夫人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 景仁宫偏殿 春夜的风烈,盛妩站在廊下,裙摆被吹得咧咧作响,她眼神望着宫廊的尽头,一动不动。 一旁的宫女忍不住开口:“盛夫人您头上有伤,不宜见风,还是回屋等吧!” 自到了景仁宫,她就被安排在偏殿的西厢房,引她来的宫女说,皇后在乾清宫陪着皇帝,一时过不来。 让她安心等着,晚些时候会把棠儿带来。 一直等到了天黑,人还没来。见不到棠儿,盛妩这颗心就难安定。此刻心里更是揪成了一团。 忽然,宫廊尽头有人提灯走来,盛妩一眼就看见宫人的身旁跟着一抹小小的身影,当下就奔过去。 “棠儿!” “娘!”那道小身影,瞬间也奔向她。 她边跑边哭,一头扑进盛妩的怀里。一整日的不安惶恐在看见母亲的一刻倾泄出来。 “呜呜~娘,棠儿好害怕。” “不怕,娘来了,娘在。”盛妩抱着怀里颤抖的人儿,起伏不定的心安定下来。 抱她进了厢房,明亮的灯光下,盛妩细细的打量她,问她一整日都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又问她今日吃了什么。 只是问着问着,棠儿突然又哭了起来。她指着盛妩额上带血的纱布,抽泣道:“娘,你怎么流血了?是不是狗皇帝又打你了?”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宫女都愣了一下。 忽一道冷厉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进到屋里:“放肆,竟敢对陛下出言不敬。” 瞧衣着,是位掌事姑姑。 盛妩走上前,暗自褪下腕间的玉镯子,给到她手里,柔声道:“姑姑这是听岔音了,小孩子年幼,说话不清楚。” 掌事姑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玉镯子,嘴角微扯,忽地将玉镯摔到地上。 又是挑眉笑道:“好好的,江夫人非往我手里塞什么镯子。这下没拿稳,摔碎了,倒是可惜了。” 第15章 盛夫人在那边杀人了! 盛妩盯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镯,眸色微沉。 这镯子是二爷除夕节送她的新年礼物。上好的羊脂玉,少说也值百两银子,若不是为了棠儿,她是万万舍不得送人的。 盛妩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掌事姑姑,用钱物不能解决的事,便是存心刁难。自己在宫中呆过两年,深知宫里人惯会见风使舵。 自己与这掌事姑姑无冤无仇,她故意借题发挥,应是受人指使。 除了司烨,盛妩暂且想不到其他人。 又见那姑姑一板一眼说:“您也别替她开脱,这孩子方才说的话,大家伙都听到了。念在她年幼的份上,少说也得打个二十板。” 二十板,成年男子都受不住,更别说是年幼的孩子。这纯粹是想要棠儿的命。 盛妩在心里恨极了司烨。 “我是她母亲,要打要罚,我皆替她受着。” 掌事姑姑瞥了眼盛妩,扬起下巴,满眼不屑。 “盛夫人,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谁犯了错,就该谁受罚。您呐!替不了。也别拦着,不然底下人没个轻重,伤了您,也是您咎由自取。“ 说罢,就招来两名太监,见人撸起袖子往这边来。 棠儿吓哭了。 那哭声听得盛妩心头一颤。 当下死死将棠儿护在身后,大有要和他们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宫女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掌事姑姑:“盛夫人是皇后娘娘的客人,也是太后的亲侄女。万一上面责难下来,咱们只怕担不起。”话音未落,脸上就结实挨了一巴掌。 又听掌事姑姑骂她:“混账东西,她对陛下出言不敬。是大不敬罪,你若不怕死,只管包庇。” 宫女埋下头不敢多言。 两名太监皆是二十好几的年纪,即便是失了男人的命根子,那力气也不是盛妩能抵挡的。 推搡间,只听“嘭”的一声,盛妩被推到桌沿上,桌上的瓷盏被撞的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坏人,坏人,你们别欺负我娘。”棠儿哭着往盛妩那处奔,却被近处的太监一把揪住领子,用力提了起来。 小人儿手脚并用挣扎。 盛妩当下急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碎瓷,就朝那人的身上戳去。那狠厉劲儿,饶是那太监躲了一下,也被她划破了手臂。 他吃痛松开,盛妩忙把棠儿抱进怀里。 碎瓷锋利,伤人的同时,也割破了自己的手心。血珠子不断从盛妩的掌心滴落。 棠儿一见盛妩满手鲜血,扯着嗓子哭的撕心裂肺。 那哭声大的,老远都能听见。 张德全跟在司烨的身后,往景仁宫后殿行,司烨平时里都宿在乾清宫。 天黑时,魏静贤进了后殿,没一会儿,司烨便吩咐人,摆驾景仁宫。 一行人正走着,忽闻一阵孩童哭声! 司烨步子一顿,宫人也随之停下来。 张德全侧耳听了听,确定这哭声的方向不在主殿那边。 猛然想到那母女俩也在景仁宫,心下一紧! 这时,又见景仁宫的大宫女月英领着一行人迎上前。 这边行过礼后,原本的哭声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只听见月英用那轻柔的声音缓缓说道:“陛下,娘娘特意为您准备了您最爱吃的晚膳,这会儿娘娘和公主正满心欢喜地等着您过去呢!” 司烨未动,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夜色中。 四周一片静谧。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儿的啼鸣,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月英见状,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她暗暗地朝着张德全使了个眼色,张德全心领神会,立刻轻声说道:“陛下,天色已经不早了,您看……” 见司烨抬脚继续朝前走。 张德全暗暗松了口气,紧跟在司烨身后。只是没走几步,就见一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随行的侍卫当即将人拦在外围。 威声呵斥:“何人惊扰圣驾?” 那人气喘吁吁道:“奴才是西殿当值的太监小福子,盛夫人在那边杀人了。” 多大的胆儿敢在宫里杀人,众人还在震惊中,就见司烨转身回走。一众宫人立即跟着而去。 徒留月英几人愣在原地,近旁的宫女小声问:“月英姑姑,咱们是否现在就去通知娘娘?” 月英凝眉想了想:“不急,先看看陛下的态度。”说着,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小福子。 丢了包银子给他:“你继续盯着去,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福子捡起银子,眉开眼笑:“姑姑放心,小的一定办好差事。”说罢,就赶忙去了。 宫廊下,乌皮六合靴急速踏来。 “快,快把这贱人绑了。” “别碰我娘,呜呜···” “啊~!” 随着一声惨叫,司烨猛地踹开房门。 屋内屋外,皆被震的一惊。 又见屋内两名太监,一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另一个捂着流血的胳膊,疼的呲牙咧嘴。 那名掌事姑姑站在一旁,在看到司烨的刹那,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下一刻又都跪在了地上。 屋里的各种摆设皆碎了一地,桌椅被推倒散落。 窗户大开,夜风借机吹进来,一道柔弱的身影站在角落里,凌乱的发丝被风掀起。 盛妩看着他,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杏眸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司烨突然就觉得心口刺痛了一下。 再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脸色苍白,一双肖母的漂亮眸子里盈满不安,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娘,疼不疼?” 司烨目光一凝,落在她身侧握着尖利碎瓷的手,那血珠子正顺着她的指缝不停滴落。连她站的那处地上都是一片血渍。 司烨瞳孔不由的一缩。 三两步到了她面前,却见她将孩子抱得更紧,那只握着碎瓷的手,倏然收紧。满眼防备的看着自己。 血滴的更快。 “把手松开。”司烨开口,见盛妩未松丝毫。又在下一瞬,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朕再说一遍,松开。”独属他低沉的嗓音,含着几分慑人的凛冽。 盛妩望着他,有一瞬想把碎瓷扎进他身上。 可一腔委屈愤怒,在看到他肩头的金线绣龙图时,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耐。 那蓄在眼底的泪意,霎时涌出了眼眶。她哭的时候,与旁人不同。总是咬着唇,无声落泪。 第16章 他的狠! 那般模样落进司烨的眼底,铁一般的心肠,竟是软了下来。 “阿妩,听话。”声音里含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一如他们刚成亲时,他耐着性子哄她的语气。 盛妩哽咽。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司烨微微一愣,想起六年前,她与自己和离前的那一夜,她也是这副表情说了同样的话。 那时,他本想给她说几句软话,可他刚靠近,她就拿簪子刺他。 那些本来要说的软话,全都变成了狠厉的气话。 而现在,司烨用力抿了抿唇角,什么都没说,只垂着眼睫,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触及她鲜血淋漓的手心,他的喉结滚动着。 又几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司烨只觉那处滚烫起来。他不觉抬手,只是还未触及她的面颊,她就倏地撇开脸。 他面色一沉,又见她侧颈处,赫然露出一道青紫的掐痕,还有指甲划出的血痕。 一双凤眸瞬间阴沉的瞥向那名掌事姑姑。 “谁干的?” 那姑姑登时脸色一白,又自顾自的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而后磕头:“陛下,奴婢只是依照宫规行事,她藐视宫规,还当场杀人。” 司烨腾地起身,六合靴碾过地板缝隙,砖石与铁片摩擦的声音,活像恶犬啃咬骨头的动静。 接着猛地撩起下摆,重重一脚踏在那掌事姑姑的胸口。一口血迸溅开来,掌事姑姑在他脚下抽搐几下,一脸惊恐的表情,来不及发出惊呼,就闭了气。 盛妩赶忙用袖子蒙住棠儿的眼。小人儿吓得一动不动。 她一直知道他的狠,却是第一次见他杀人。 皇帝动怒,门外一众宫人侍卫皆跪了一片。 “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命。”方才被盛妩刺伤的太监连连给他磕头。 身子抖成了筛子! 司烨侧目一瞥:“哪只手碰的她?” 太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不说是个死,说了兴许丢只手,一咬牙,伸出右手。还未求饶呢! 就见司烨猛然从腰间抽出宝刀,当真是削骨如泥。 只一下,那半截胳膊就掉在地上,太监抱着断臂发出一声惨叫。疼的打滚。 司烨盯着他,握刀的手背上疤痕狰狞,幽幽道:“当年,她刺伤朕的手,朕都没动她一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她。” 这话一出,盛妩一怔。 又见那太监听了这话,泞在血泊里又是求饶,又是磕头。 司烨冷冷一笑:“押入慎刑司。” 一句话便定了人的生死。 盛妩紧紧抱着棠儿,看着那人被堵住嘴,快速拖出屋子。 虽是明白过来这事不是司烨授意,可当那双阴测测的凤眸缓缓转向她时,盛妩的心脏还是骤然一缩。 六合靴再次踏响,她能感觉怀里的孩子在剧烈的颤抖,棠儿怕他。 眼见他又提着刀走向那名瑟瑟发抖的宫女时,盛妩赶忙制止:“她是无辜的。” “无辜?”他歪头看她。 凌厉的凤眸透着一股狠劲,着实瘆人。 盛妩咽了咽嗓子:“她方才帮我求情,还被那姑姑打了。” 他听后,身上那股冷意稍减,但仍面沉似水。 目光盯着盛妩,皱眉问:“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盛妩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她愣了愣:“是……是你推的。” 闻言,司烨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东厢阁里那声闷响。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胸口闷堵的难受! 当即吼了一嗓子:“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 张德全当即夹着脑袋小跑着去了。 回来的路上不停的催促太医:“您快些个,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叫他等急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年过半百的太医跑出了一脑门的汗:“敢问是谁受伤了,可叫本官这双老腿遭大罪了。” 张德全皱着眉头:“快别问了,您老再快些,到了那自然就知道了。” 二人紧赶慢赶,刚进廊下,就见邓女官迎上前:“陛下给盛夫人换了厢房,快随我来。” 一句盛夫人,倒把太医惊了一下。当下什么都不敢问,加快脚步。 刚刚走到门口,还未来及推门,就听里面传来司烨的声音:“就算是个哑巴受了伤,也知道哼哼几声,偏你是个木头!疼成这样,都不知道吭一声!”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甚至还带着几分恼怒。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童音骤然响起:“你别凶我娘!”那声音虽然带着些许哭腔,却异常响亮。 “娘,棠儿想回家,你叫爹爹来接我们好不好?” “呜呜呜……”小人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闭嘴。” 那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又是一阵低声缀泣:“你不就是想看我哭吗,我哭就是了,何故吓一个孩子。” 几个喘息间,屋门猛地从里拉开,明黄色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前,太医当即俯首行礼。 却见司烨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离去。一众宫人跟在他身后,各个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出一丝差错。 司烨出了西殿,没往正殿去,而是径直回了乾清宫。 魏静贤进来时,见司烨端坐在鎏金龙纹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只盯着手背上的旧疤发呆。 御案下落了一地奏折,想是刚刚发了火,魏静贤默不作声,上前一一拾起,目光不经意扫到地上的帕子,一并捡起,叠放在御案上。 特意将那黑眼玉兔的绣面摊在正面。 司烨瞥了一眼:“扔了。” “是。”魏静贤拿了揉成一团,随意塞进袖子里。 又察觉一双冷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查到了吗?” 魏静贤回:“是永昌侯打的,且,他还与她断绝了关系。” “传信给风隼,折断他的手。” 魏静贤低低应了一声,又抬眼看去,司烨正低头呷茶,一双幽深的凤眸,任谁也望不见底。 未过多久,魏静贤出了殿,见皇后被宫人簇拥着,正往这边来。 第17章 魏静贤的计谋 他不动声色地立在一旁,倒是张德全狗腿子跑的飞快。 一路把人迎到了殿门口,通传后,又亲自将人送了进去。出来后还特意瞥了魏静贤一眼, “你可别鱼目混珠,小心押错宝。得罪了贵人。” 魏静贤知他嘴里的贵人指的是谁。 外人都道陛下宠沈薇,可真宠还是假宠除了陛下,也就魏静贤最清楚。 他记得当初陛下与盛妩在一起时,不仅晚上喜欢将人折腾到大半夜,就是白日里兴致来了,也从不忍着。 完事后,还逼着她在画册上写感受,他自己则在下面做批注,说她腿抬低了放不开,腰太软了撑不住,种种细节批注,写的密密麻麻。 要说这事魏静贤是怎么知道的,还是他们和离后,司烨突然拿出这本册子,让他送去盛家。 他好奇心驱使,半路偷偷翻来看了几眼。 后来,沈薇嫁进王府,司烨一直对沈薇体贴入微。 体贴到晚上睡在一起,都没有什么动静。 沈薇的贴身女婢只能对外说,司烨待沈薇温柔,在床上都舍不得用力。 魏静贤讥笑! 又从袖口掏出那方帕子,索然皱眉,好好的红眼兔子,非要绣成黑眼兔子。 不伦不类。 将那帕子扔给一旁的宫女:“烧了。” 宫女瞬间惶恐:“掌印,这不是皇后娘娘绣的吗?” “脏了,陛下不要。” 闻言,宫女再不敢多问,低头照办去了。 这边,魏静贤出了乾清宫,到了司礼监,众人一见他全都恭敬的唤掌印。 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撩起衣摆,旋身坐在太师椅子上。三两个蓝袍太监跟过来,抢着给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各个殷勤。 魏静贤单手执茶,茶汤还未送进嘴里,进来个小太监朝他回禀:“掌印,人已抬来了。” 听了这话,魏静贤狭长的眼角微扬,旋即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出了屋子。 进了一处偏僻院落,四周无灯。借着月光,瞧见青石板上停了俱蒙着白布的尸体。 他掀开白布,正是方才在景仁宫西殿厢房被盛妩戳死过去的那名太监。 魏静贤掰开他的双唇,往里丢了颗药丸,静待了一会儿,突然朝人腰窝子踢了一脚。 “装死还装上瘾了?” 话音未落,就见白布下的太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仰面看着魏静贤:“干爹,您可真会挑地方踹。” 他捂住腰窝子,苦着脸说:“您是不知道,盛夫人戳的可用劲了,把儿子这都扎出血了。” 魏静贤听了,邪邪一笑:“不见血,戏还怎么演?” “那您也提前知会她一声,都是自己人好歹见她下手轻一点。” “若叫她知道,这出戏也就演不真了。” 小太监听了,抬手给魏静贤看:“您瞧,一手的血。若不是儿子提前在腰上绑了东西,肠子只怕都要给扎穿了,干爹可得好好赏儿子。” 魏静贤看了一眼:“行了,起来吧!这事给你记着功呢。” 说罢,又递过去一个钱袋子。 小太监忙不迭接过打开,见了满袋金豆子。顿时咧着嘴笑开。 又一把撕掉了脸上的人面皮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这假皮子,贴的难受死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窜出个黑影子。到了魏静贤跟前,抬起脸,正是景仁宫的小福子。 “掌印,小的一切照您吩咐行事,月英姑姑没起疑,还赏了小的一包银子。” 魏静贤淡淡道:“不错,记住,在景仁宫你的首要职责就是把人给我护好。待此事告一段落,敬事房侍监的差事就是你的。” 小福子一听,连连点头:“掌印放心,小的一定不负所托。” 旁边的小太监见状,顿时觉得手里的金豆子不香了。 待小福子走后,他看着魏静贤,委屈巴巴的噘嘴道:“干爹,您不公平,他传个话,您就许给他八品侍监的差事,八品呐!那敬事房油水丰厚,一年下来少说得几百两银子,儿子搭了半条命,您就给我这袋金豆子。” 魏静贤挑眉,:“要不你俩换换?” 小太监瞧见他眼底的那抹幽色,立马换了副表情:“不换不换。做您儿子,可比那八品侍监威风。” 又听魏静贤道:“他若是将人看护好,差事自然是他的,否则……” 小太监明白他的意思,跟着道:“干爹,景仁宫那边要不要再派几个人盯着?” “不用,眼线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又缓缓沉声道:“皇后故意试探陛下的态度,眼下只怕是不得不安生了。” “那盛夫人继续呆在景仁宫岂不是更危险。” “你猜盛太后知道了,会怎么样?” 小太监听了,凝思,待想明白了,又是嘿嘿一笑:“叫她们斗个天昏地暗,盛夫人反而安全。” 魏静贤扯开嘴角,低低笑了一声:“那还不去办。” “哎!儿子这就煽风点火去。”说罢,扶着腰就要走。 魏静贤突然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递给他:“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目光落在那瓶伤药上。小太监一眼就认出这是太医院里最好的伤药。 他嘴角上扬:“多谢干爹挂怀,儿子的身体倍棒,保证明早起来生龙活虎!” 说完,他向魏静贤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魏静贤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眼眸深处的颜色愈发深沉,宛如那无尽的黑夜一般。 这宫里人心险恶,多得是拜高踩低的人,沈薇让盛妩来景仁宫,表面看是是顾念旧情。 可她将人晾在西殿不闻不问,下面的人瞧了,总会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急于表功的蠢人,替她排忧解难。 他暗暗谋划,就此,让干儿子白玉春装死,引来司烨。是想看司烨对盛妩的态度,若他动怒,便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提个醒。 只是一想到盛妩将要面对的事,魏静贤心中总是不忍。她跟了江枕鸿这么多年,还生了孩子。 这事,司烨有多恨,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 翌日清晨 棠儿紧紧抱住盛妩,仿佛生怕一松手,母亲就会消失不见。 一旁等候的宫女,提醒道:“小姐进宫是给公主作伴读的,哪能一直缠着母亲不放呢!快跟奴婢走吧!若是误了时辰,公主恼了,可是要发脾气的。” 第18章 你这是不把本婕妤放在眼里! 棠儿听了,缓缓从盛妩怀里抬起头,见盛妩落泪。当下眼眶一红,却抬起小手,去就给她擦泪。 “娘不哭,棠儿再不乱说话了。” 盛妩柔柔的抚摸着她的小脸,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她沉默了一瞬,对宫女道:“您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宫女抿了抿唇:“那您可快些,耽搁了,奴婢也要跟着受罚的。” 待宫女出了屋子,盛妩又将棠儿揽进怀里,哑声道:“记住娘昨晚给你说的话。” “嗯,棠儿记住了。”小人儿声音软软糯糯,又道:“他们问我什么,我都说不会。” 盛妩轻柔的抚着她的发顶,棠儿聪慧,三岁时听桉儿背书,听几遍就能跟着背出来。 如今五岁,三字经已是能倒背如流。二爷常说,她若是个男孩子,当有状元之才。 宫里人心险恶,想到那盈公主上次朝自己扔糕点,应是个性子骄纵,不好相与的。 棠儿若表现的比她优秀,定会招来祸事。 她拉着棠儿的手,将她送到门外。 小小的人儿,经了昨日那事,懂事的让人心疼,她捧着盛妩缠着纱布的手,仰头道:“娘别送了,回屋里好好养伤。棠儿一定乖乖听话,您不用担心我。” 说罢,便同宫女走了。 盛妩站在原地,望着棠儿离去的方向出神。 这时,小福子躬身上前:“盛夫人,今儿一早,皇后身边的月英姑姑传了话,让你过去一趟。” 盛妩微微垂眸,心潮却开始起伏。 不一会儿到了景仁宫正殿。 宫人进去通传,她站在廊下等候,殿外梨林葱茏,花朵挤在枝头,远远望去,白若新雪。 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盛清歌,独爱梨花,这些梨树都是当年,她那位好姐姐命人种下的。 可惜,景明帝死后,她被移出正宫,迁至西宫,当真是应了那句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片刻,月英走过来,眼神在盛妩额上的伤口,略略停顿。 又拢着袖子,笑了笑:“盛夫人,娘娘昨儿想让人唤你过来的,奈何国舅爷来了,她抽不出空。没成想您今日倒是自个儿来了。” 这话就是说盛妩不请自来。 她说罢打量着盛妩的神色,见人面上淡淡。 月英又继续道:“只是,昨晚娘娘在乾清宫侍寝,夜里睡得晚。这会儿才刚起,还未梳妆。您先去殿内候着吧!” 说完这话,月英特意留意盛妩脸上的表情,只见她神色如方才一样,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与月英原本的预想大相径庭,不禁有些诧异。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盛妩以前非常喜欢司烨,那时候,只要司烨多看其他女子几眼,盛妩都会像个孩子一样生闷气,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 当时,小姐还在背地里偷偷地开玩笑,说盛家的女子都是从醋缸子里泡大的,一个个都酸溜溜的。 月英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位江家二爷身上,他是当年先帝亲点的探花郎,自是生的俊朗。气质高雅。 盛妩和那样的男子生活了六年,若是移情别恋,也很正常。 移情别恋了好,她越爱江家二爷,就越不愿进宫,只要她不进宫,小姐这皇后之位便坐的牢固。 月英引着盛妩进了殿,此时,殿内已是坐着两名锦衣华服的女子。 二人听见脚步声,齐齐看过来。 看到盛妩的一瞬神色各异。 一人面色冷然。 一人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上前,唤了声:“阿妩姐姐!” 盛妩凝着眼前的女子,微微一怔! 这张脸依稀能辨出是当年那个十岁的漂亮小姑娘——司烨的表妹颜月。 那会儿司烨常唤她小月牙。 当下,又听月英唤她“颜嫔” 盛妩平静的脸上,宛如一池被微风吹过的湖水,虽然泛起了些许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又依着宫规给她行礼。 “阿妩姐姐。”她有些失措的看着盛妩。 就在这时,另一名女子发出一声笑来。 “妹妹,莫要觉得不好意思。尊卑有别,以她如今的身份,见了你,该是行礼的。” 盛妩寻着声音望去,不觉捏紧了手指。 薛晩云——-司烨曾经的暖床丫鬟。 有身份的男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挑一名姑娘,教他们通人事。 薛晩云是司烨第一个女人。 盛妩以前喜欢司烨,便把他想的很好。以为他没有。 直到嫁给他后,才知道他屋里有这么个人。 为此,盛妩不让他碰自己的身子。 他憋了一晚上,就霸王硬上弓。事后,见盛妩哭的厉害。 次日就将薛晚云弄出了府,那时候他说,给薛晚云寻了个好人家,把人远远的嫁了。 如今盛妩在这里看见薛晩云,司烨当初的谎言不戳自破。 他怕是一直将人养在了外面。 即便是现在和离了,想到他从前的欺骗,盛妩还是觉得心里憋屈。 她极力压下心口的涩意,又听薛晩云沉声道:“怎么?见了颜嫔行礼,到了我这就不行礼了,盛夫人,你这是不把本婕妤放在眼里了?” 盛妩捏在掌心的指尖,微微震动。正三品的婕妤,纵是心中万般不愿,按照礼制自己也该行礼。 且,棠儿还在宫中,她不该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就是行个礼而已。 盛妩深吸了一口气,屈膝道了声万福。 “声音太小没听见。”薛晚云沉着脸道。 盛妩再拜:“婕妤万福。”这一次声音明亮。 余音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薛晚云竟是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汤猛地四溅开来。 站在薛晚云身旁的宫女见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被茶汤溅湿的手。 薛晚云却紧紧地盯着盛妩,一双原本就生得微翘的眼尾,此刻更是向上扬起,使得她看起来愈发凌厉。 “盛夫人,”薛晚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你好歹也在这宫里做了两年的伴读,怎么连最基本的礼仪都能给忘了?这肃拜礼,可是有明确的规矩的,应当膝盖下沉至地面一拳的距离才行。可你呢?这膝盖骨倒是硬得很,打个弯就没了,分明就是在敷衍了事!” 说完,见盛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首不语。 薛晚云不由得冷笑一声:“重来一遍。不过,本婕妤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若是还做不好,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罚你跪上一个时辰!” 第19章 都是他案板上待宰的狗!! 一旁的颜嫔见状,沉声:“薛婕妤,你适可而止。” 薛晩云看向颜嫔,又是轻轻一笑:“妹妹,你莫不是还当她是你嫂嫂吧!” 一句话嘲讽了两个人,月英站在一旁,倒是乐意见她们斗起来。 却见盛妩在这时开口:“两位娘娘,莫要为我失了和气。”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又将目光转向薛婕妤,微笑道:“方才是我宫规生疏,得婕妤娘娘提醒,自是不会再出错了。” 盛妩想着薛晚云大抵是因为当年出王府之事,对自己心生怨气。 如今棠儿在宫里,为防薛晚云将矛头转向棠儿,盛妩便想着,叫她出了这口恶气。 当下,盛妩就要行礼,就在她的膝盖快要弯曲的瞬间,颜嫔迅速伸手拖住了她的身子。 又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阿妩姐姐,你不必如此。” 只是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便又响起薛婕妤的冷嘲热讽:“她算你哪门子的姐姐,她如今是江家妇,同你沾不上半分关系。” “你闭嘴,你再欺负阿妩姐姐,我便罚你跪一个时辰。”颜嫔瞪着薛婕妤,她生的婉约柔美,生气时脸颊染了绯红。 薛婕妤扯开嘴角:“你的品级是比我高,那也不能无缘无故的罚我。若给不出正当的理由,我便找陛下说理去。” 颜嫔听了,当即指着她:“你去,你现在就去。你欺负阿妩姐姐,看陛下可会轻饶你。” “你当她是个什么东西,和离不过两个月,就改投到别的男人怀抱。”薛婕妤的眼神扫向盛妩,满眼嘲讽。 又道:“陛下最是厌恶她,以往在潜邸时,若有哪个不知趣的下人提起她的名字,陛下立刻就会将人发卖了。如今她都给人生了孩子,你当陛下还会要她不成。” “你住嘴,我不许你这样说阿妩姐姐。“颜嫔指着薛婕妤,又大声道:“来人,将她拖出去。“ 话音未落,薛婕妤猛地一拍桌子:“你敢?” 见状,月英不得不上前劝和:“两位娘娘,莫吵了,回头皇后娘娘见了你们这样,只怕要生气了。” 说着,看了眼盛妩,又对薛婕妤道:“婕妤娘娘,您也别把话说过了。您怕是不知道,昨晚陛下为了盛夫人,可是将景仁宫的掌事姑姑一脚踹死了。发了好大的火。” “若这事真闹到陛下面前,只怕吃亏得还是您呐!” 这话一出,盛妩倏的蹙眉看向月英。好一个月英,她表面劝和,话里话外却都在挑起薛晚云的怒火。 果然,就见薛婕妤听了这话,一双眸子凌厉的射向盛妩:“你可还记得陛下当初养的那条黑犬?” 盛妩垂眸,掩去眼底那抹冰冷的讽刺,她当然记得,那狗是司烨从小养大的,出席宫宴都要带着。 当年,卫国公的世子,醉酒后踢了它一脚,司烨当场就发了彪,把那卫国公世子揍的鼻青脸肿。 后来,高丞相喂了它一只鸡腿,那狗便朝高丞相露了肚皮,当晚便被司烨一刀宰了。 又见薛婕妤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在陛下的心里,你和那只畜生可没什么两样。都是他案板上待宰的狗。” 闻言,盛妩神色一凛,她生气时那一双杏眸,幽如冰潭,看似不起波澜,却能叫人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薛晚云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抬高了嗓门:“跪下,给本婕妤行礼。” 又一声威吓传来:“放肆!”就见沈薇从次间出来,金簪黄衣红裙,端的是雍荣尊贵。 颜嫔连忙快步上前:“皇后娘娘,您来的正好,薛婕妤她欺负阿妩姐姐!您和阿妩姐姐一向交好,您一定要替阿妩姐姐做主!” 沈薇落坐在龙凤椅上,还未开口。 就听薛婕妤道:“皇后娘娘明查,是盛夫人对我无礼在先。” “你胡说!分明是你故意刁难阿妩姐姐,还恶人先告状!” 薛晚云却不慌不忙,只是静静地看着颜嫔:“你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一口一个阿妩姐姐,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她的话语虽然轻柔,但其中的深意却让人不禁深思。 颜嫔连忙解释道:“皇后娘娘,您别听她挑拨离间!”声音中带着些许慌张。 “颜嫔不必紧张,盛夫人是本宫少时的好友,六年前,本宫也曾唤她阿妩姐姐。你这么唤她没错。” 听沈薇这样说,薛婕妤眼神不由一暗。 却仍旧接着道:“皇后娘娘,六年前她是陛下的正妻,你们唤她姐姐也是无可厚非,可如今她是江家妇。尊卑有别,她又哪里能担起这一声姐姐。” 盛妩听了,面上淡淡,心中却是苦笑,到底是低估了薛晚云的恶,她微微抬起眸子,又见沈薇面色一凛,对薛婕妤沉声道:“你在质疑本宫?” 薛婕妤抿了抿唇:“妾身不敢。” 沈薇盯着她:“盛夫人是本宫的客人,你在景仁宫发难她,就是不给本宫颜面。你自去殿外跪一个时辰。” 闻言,薛婕妤诧异的看向沈薇,她以为沈薇和自己一样不喜盛妩,毕竟当初盛妩与她闹的很僵,沈薇还因此差点上山做姑子。 薛婕妤欲要开口,却见沈薇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来,她便生生忍住,不敢吭声了。 她明白自己出身低微,不同颜嫔有母族护佑。眼下虽坐到了婕妤,可宫里马上就要选秀了,往后会有很多出身名门的世家女子进宫。 像她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子嗣的女子,只能抱紧皇后的大腿。 转身出殿时,经过盛妩身边,又狠狠剜了盛妩一眼。 盛妩没有错过薛婕妤眼底的恶意。 又听上座传来沈薇的声音:“阿妩,叫你受委屈了。昨晚那事,确实是本宫的疏忽,你放心,本宫已经吩咐下去了,以后这景仁宫里绝对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盛妩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与沈薇交汇。 当年那场背叛,刻骨铭心,她此生都不会再相信沈薇。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的异样,只轻声回应道:“娘娘言重了。” 沈薇叹息一声,语气透着些许无奈:“阿妩,不瞒你说,本宫为了你和棠儿的事,去求过陛下。可陛下他不仅不同意,还对本宫发了火,昨夜更是……”说到这里,沈薇突然止住了话头。 只撸起袖子给她看,那玉白的皓腕上赫然有一圈淤痕。 第20章 他的事,我不想听! 盛妩微愣! 又听沈薇垂眸,低声道:“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但凡生气了,床笫间就没个轻重。” 盛妩心中着实觉得讽刺。 记得她嫁入王府后,沈薇隔三差五的来王府找她,每每一见她脖子上的吻痕,就会刨根问底一番。 甚至会问她和司烨的床笫之事。 不知沈薇那会儿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问的。 一旁的颜嫔,神色微顿,目光又在二人间来回看了一眼,转而柔声道:“皇后娘娘,您只顾着与阿妩姐姐说话,竟是忘了让人给她添茶。” 闻言,沈薇笑了笑:“得亏妹妹提醒,来人啊,快给盛夫人上茶。“ 颜嫔当即拉起盛妩的手,引她坐到了身旁的位置。 这边月英端着茶过来,听颜嫔问盛妩:“阿妩姐姐,有一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你和陛下为何会突然和离?” 月英端茶的手一晃,不偏不倚,茶汤正好洒在了盛妩的身上。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怎地这般不小心。”沈薇的声音在寂静中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责备。 月英急忙跪下身来:“奴婢手滑了,请娘娘责罚。” 沈薇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此没规矩,知道的是你不小心,不知道的还当是本宫御下不严呢!” 听了这话,盛妩心中不由的冷笑,她起身看向沈薇,低声道:“这茶看来是喝不成了,臣妇先行告退。” “也罢,你先回去换衣服,得空了,本宫再去看你。” 盛妩向沈薇行了宫礼,便出了殿门。 又一眼看见跪在门口的薛婕妤。 视线交汇,薛婕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都改嫁了,还赖在宫里。你盛家还真是好家风。” 盛妩面色平静,并未露出一丝恼意,只缓缓道:“这宫里可不只我一人姓盛,你这话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皇后不一定护得住你。” 盛妩虽与盛家断了关系,可如今身在宫里。她不得不借用盛太后的威势,敲打一下薛婕妤。 “哼,你也不用拿太后压我。” “薛婕妤,你实在不必如此针对我。他当初将你养在外面,何曾不是对你的保护。比起我,你们都赢了不是吗?” 薛婕妤听了,垂在膝上的手倏然紧握,保护?他何曾保护过自己。那些年她流了多少血泪。最后九死一生,才换来一个留在他身边的位置。 当初,若不因为盛妩,她又怎么会遭那么多的罪。 此刻,她凝着盛妩,幽幽道:“你认输也没用,且等着瞧,便是我不针对你,陛下也不会让你好活。” 这话如刺般,扎在盛妩的心头。她冷然转身下了玉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颜嫔的声音。 “阿妩姐姐。”她跟过来,拉住她的手:“你进宫仓促应是没有备下换洗的衣物,我如今与你体形身高相差无几,我那还有几身未穿过的衣裙,你且随我去换了吧。顺便也认认路,以后也好常来我那里。” 盛妩看着她,淡淡一笑道:“多谢颜嫔娘娘,我如今的身份不适合在宫里走动。” “姐姐,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给我扎纸鸢,带我去长安街买糖人,看灯盏的阿妩姐姐。” “求你别与我生分。”她低声说着,眼圈微红。这张脸瞬间和六年前那个追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重叠。 盛妩不觉心头一软!有些人她掏心掏肺的对待,却不如她给了一点好的人。 便也答应了她。 到了颜嫔的月华宫,她将盛妩带了寝殿。也不让宫人帮忙,自去打开衣柜,拿出几身崭新的衣裙。 又挑了一套藕荷色百蝶穿花襦裙,一并拿给了盛妩。方才在皇后宫里,她见盛妩头上和手上有伤,这会儿屋子里没了外人,便柔声问盛妩:“你这伤都是怎么来的。” 盛妩也没瞒着,只是说到头上的伤是司烨推的。颜嫔当下就要去找司烨。盛妩赶忙拉住她:“方才皇后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去了,他只怕也会朝你发火。” “不会的,陛下从来没朝我发过火。” 这话说完,见盛妩愣了下,便觉自己说的不妥,她轻轻扯了扯盛妩的衣袖,细声道:“阿妩姐姐,告诉你个秘密,我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盛妩一怔!又看着面前十六岁的姑娘,和江如茵差不多的年龄,稚气未脱。 而司烨今年二十六,比颜嫔的父亲小不了几岁。又是看着她长大的,想是一时下不了手。 不过,既入了宫,侍寝就是早晚的事。 又听颜嫔低声道:“我当初是不愿进宫的,可父亲为了颜家,执意要我进宫。” 闻言,盛妩暗自叹息。这京中除了江家,大部分都把女儿的婚事,当做谋利谋权的手段。 好在,她是司烨的表妹,她小的时候司烨待她就比别人有耐心。 想来有他护着,将来再生下一儿半女,日子比起旁人也是好过的。 又听她小声道:“阿妩姐姐,你别听皇后的,陛下只在初一十五规定的日子与她在一起。他很少来后宫。还有,昨夜陛下根本没…………” 话未说完,便被盛妩打断:“他的事,我不想听。” 颜月蹙眉:“为什么?明明从前你那么喜欢他,他待你也好,你们当初为何会闹到和离的地步?” 盛妩默然不语,她不想重提旧事。 见状,颜月拉着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他从江南回来,听说你嫁去梅城,日日饮酒,有一次醉大了,跟失心疯一样,到处找你,还哭了呢!我亲眼瞧见的。” 盛妩听了,不以为然。他只不过是做作样子给盛太后看罢了! 太后一直防着他,当初答应让自己嫁给他,也是出于试探。 他若是不同意,娶了其他世家女子,太后便会以为他有拉拢朝臣的心。 那等待他的,大概是和大皇子一样,一辈子做个残废。 他故意扮演痴情人,让外人都以为是自己负了他,好让太后对他放松警惕。 见颜月还要再说,盛妩借口换衣服,去了里间屏风后。 这边刚解开衣带,那边颜月便朝她说:“阿妩姐姐,你先换衣服,我去小厨房,让人做些点心,你也带些给孩子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盛妩换上崭新的衣裙,正在系腰带的空隙,身后忽然伸开一只长臂,把她往怀里一扯。 她的背瞬间撞到一个宽厚的胸膛,熟悉的气息让她全身一僵。 第21章 你就吃准了朕会心软是不是? 下一瞬,盛妩又察觉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间,那股凛冽的沉水香裹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惊得她脚下一挣。 那贴在她腰间的大手便又用力,将她勾缠的更紧:“月牙乖,叫哥哥抱会儿。” 那声音又低又磁,却叫盛妩从里厌到外。 “你抱错人了。” 说罢,盛妩感觉身后的人明显怔住了,温热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然,那勾缠在腰间的大手,却似定住了般,没有放开的意思。 盛妩咬牙,用力一挣。 离了那坚硬的胸膛,她没敢回头,快速去系腰带。 可这衣带繁复,其上缀着一圈璎珞珠子,越慌越系不上。 身后很静,盛妩知道司烨还站在她身后,急的鼻尖都出了层薄汗。 她干脆草草打了结,抬脚就想从前面屏风绕走。 却猛然被扯的一个踉跄,又觉肩上一凉,一侧衣领已被扯到肩下,贴身的肚兜露出半截。盛妩惊愕地睁大双眼。 旋即,看向始作俑者——司烨。 就见他手里攥着那片衣料,一双凤眼直直看着她,眼神交汇时,他眼尾挑了下,带着一抹恶劣的坏。 盛妩拧眉,当下就向上拽衣领,只是,她拽一分,他扯一分。就是死扯着不松。 盛妩又气又急。 又见他眼睛不眨的盯在她锁骨下方的红痣,让盛妩觉得难堪极了! 眼前闪过过往一幕幕画面,皆是他情动时,吻这颗红痣的模样。 盛妩咬着泛白的唇,如果他的目的是叫她难堪,那他做到了。 此刻,她倔强的仰起秀容,眸子凝着一层水光:“陛下,请您放开臣妇。” 一声“臣妇”入耳钻心。 司烨眸色一凛,想到那里别的男人摸过吻过,甚至像他一般啃咬过,猛地抽回手,旋即又掸了掸衣摆。 压低嗓音:“残花败柳,一副被人碰过的脏身子,朕看了都觉脏眼。” 他嘴毒,盛妩领教过无数次。 却依旧被他气的手指发抖,她拢着衣领,眼圈泛红。一字一顿道:“即是污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移开眼,莫看臣妇。” 司烨听了,冷冷一笑,偏看着她,又扯开嘴角:“谁让你来这里的,这是朕的后宫,你站脏了这地,浊了这的空气,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你要觉得臣妇浊了这的空气,站脏你的地,就该让臣妇和孩子离开?” “朕不叫你走了吗?”他轻嗤。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恶劣模样,瞧在盛妩眼里,不由的咬紧牙关! “只要你答应让棠儿同臣妇一起离宫,臣妇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眼神陡转,锋利又冷然,抬步就朝盛妩逼近,她被迫后退,背贴上墙,再无退路。 他凑近她,眼神相擒。 司烨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三分寒意四分偏执:“那个孽种必须留下。” 盛妩脸色一白。须臾,又见他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走啊!你怎么不走了?” 他明知道棠儿在这里,她不会走。可他就是拿棠儿逼她。 满腔的气愤、难堪、憋屈、以及那股无可奈何的挫败感,全在一瞬间化作委屈。 盛妩眼眶一红,泪珠子便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 那模样落进司烨的风眸中,心脏莫名揪了一下,有些疼。 他快速撇开脸,仍嘴硬道:“床上哭,下了床也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 盛妩便死死咬住唇,把那股委屈硬生生咽回去,她咬的用力,隐隐咬出些血丝。 司烨看到后,猛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不许她咬。 又恼道:“装可怜,博同情,盛妩,你就吃准了朕会心软是不是?” 盛妩哽咽:“是,求陛下发发慈悲,可怜臣妇十月怀胎,生孩子难产出血。那是我拿命换来的孩子。你就当可怜我们,放她走好不好?” “不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生孩子难产出血,不是你上赶着去的吗?和朕有什么关系?朕凭什么可怜你?” 他那凉薄的模样,似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盛妩的心间。 是啊!是她上赶着嫁他。上赶着爱上这样凉薄的人。 只是这苦果叫她一个人受着就罢了,不能让棠儿跟着受累。 她仰起秀容,红着眼望向司烨:“我可以对天起誓,与你在一起时,我没有和江枕鸿不清不白,我只拿他当姐夫的。若有一个字的谎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够了。”司烨瞬间将她抵在墙上,凤眸隐着戾气。咬牙切齿的盯着她道:“你当朕是傻的么,你少时他带你泛舟游湖,给你剥一整盘的莲子,带你去看皮影戏,给你买糖人,给你置办新衣。城南的桂花糕,他给你买了多少。你怎么敢跟朕说你们清白?” 盛妩错愕了一瞬。 这些事,她只告诉过沈薇。 她看着司烨,眼尾薄红:“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的你都不信。” 他低头睨着她:“不然呢!” 她闭了闭眼,缓缓吸气:“要怎么样,你才肯放棠儿离开,只要你说,我都照办。” 他无非是想报复羞辱自己,那就冲她一个人来好了。 他冷笑:“承认了是不是?” 盛妩盯着他,嘴角不觉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从前爱你的时候,你当真感觉不到吗?” 听了这话,司烨明显愣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瞬,又朝她低吼:“你爱我,就不会离开。” 他情绪有些失控,竟自称我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嘭”响,就见颜月站在屏风旁。盘子落在地上碎成两半,糕点滚落一地。 她看着二人,神色慌乱了一瞬。 司烨顿时松开盛妩,退开几步。 第22章 一走五年不回来? 盛妩赶忙转过身,将衣衫理好。再次转过身,寝室已没了他们的身影。 她喘息几下,出了屋子,只见宽敞的外殿,就颜月一人站在外间,眼神望着殿门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颜月缓缓转身过来,看了盛妩片刻,抿了抿唇:“阿妩姐姐,陛下方才对你·····” 他们方才的姿势暧昧,难免让人多想。 盛妩低着头,正想着如何和她解释。 颜月上前:“姐姐放心,这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只是·······” 她说着顿了顿,打量着盛妩的神色,又小声道:“我瞧着,陛下对你有意。” 盛妩摇头。 她将司烨存心报复自己的事,告诉颜月。 颜月听后,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片刻之后,又看向盛妩道:“不瞒姐姐,这事我从前听人说过,好多人都这样以为,可我总也不相信,所以一见到你,才会问你们当初和离的原因。” 听了这话,盛妩一惊:“好多人?都是谁?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颜月轻声道:“你嫁人后,京中那些夫人们私底下都这样议论。” 盛妩一怔。 当初和离时,她咬死口,没将司烨和沈薇偷情的事说出来。 便是当初太后问及,她也只说与司烨合不来,两看生厌。为此还被太后打了一巴掌。 明明是错的是司烨,京中人为何会如此议论她。可单看司烨今日的态度,传这谣言的不会是他。 且,他那样自傲的人,也不会自己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盛家就更不可能了,吕氏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若坏她的名节,盛家未出阁的女儿将来也不好说亲。 又想到司烨方才的话,司烨之所以会会这样认定,是因为沈薇说了自己少时与江枕鸿的事。 受益者便是罪魁祸首,是沈薇! 盛妩瞬间捏紧了手指。她原以为自己主动离开成全了他们,沈薇再不济也不会对她再有什么恶意。 她到底是低估了沈薇的恶! 又听颜月道:“阿妩姐姐,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像他们说的,你与江家二爷早有·····” “不是。”盛妩沉声打断她道,又将当初和离的真实原因,细细说给了颜月听。 她听后,先是震惊了一瞬,又忍不住握住盛妩的手,轻声道:“阿妩姐姐,原来你当初受了这么多委屈,是陛下负了你。” 接着又忿忿道:“难怪今日我总觉得你们怪怪的,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嫁了陛下,你们之间有了隔阂。原来症结在这。” “你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她却背后捅你刀子,当真可恨。” 颜月越说越气,盛妩却想不通,沈薇说朝盈五岁,那她应是大着肚子嫁给司烨的,这事不可能瞒得住。 盛妩旋即去问颜月:“朝盈公主今年几岁。” “前两个月才过完四岁生辰,我还送了她一只金项圈。” 又道:“你走后半年,沈薇嫁进昭王府。没几个月,陛下便请旨去了北疆。一呆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这朝盈也是可怜,出生时父亲不在,长到快四岁才第一次见他。” 说罢,见盛妩脸色不对。 颜月疑惑:“怎么?这事你没听说吗?” 盛妩摇头。 颜月叹息:“也对,你那会儿远在梅城,这京都的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 回去的路上,盛妩想着心事。毫无疑问朝盈不是那一次怀上的。 只是,北疆与西狄相邻,常有战事。司烨为何会自请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不是喜欢沈薇吗?又怎会舍得将她独留在京都,一走五年不回来? 盛妩走的心不在焉,差点撞上一人,抬头便望见魏静贤。 他一身紫袍,长身玉立的站在她面前:“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没想什么,你怎么会在景仁宫?”盛妩随口道。又想到,魏静贤常伴司烨身侧,应是跟着他来的。复又落了眉眼。 却见魏静贤往她手里塞了一瓶药膏,声音低沉而温和:“专门来给你送药的。” 又看了看她额上的伤:“早晚个涂一次,连用半个月,便不会留疤了。” 盛妩缓缓抬起眼眸,温温婉婉地笑了下。 模样清丽动人。 恰在此时,一阵春风迎面吹来,轻轻拂过她耳垂下的碧玉珠子。那珠子擦着她洁白的脖颈轻颤。 魏静贤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 盛妩摩挲着手里的药瓶,只顾着看瓶子上的字,倒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异样,轻声道:“这上等的降真香,祛疤效果极好,只是不好寻,价格也昂贵。倒是让你费心了。“ 魏静贤回过神,在她看过来时,瞬间移开眼:“没费什么心,别人给的。” 又低声道:“棠儿那里,我命人盯着了。你不用太担心。” “这宫里人多眼杂,我不能常来见你,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告诉小福子。” 盛妩听了,便知道小福子是魏静贤的人。她感激的看着魏静贤:“谢谢你。” 他笑了笑:“别拿我当外人,我从前可没少吃你的,拿你的。” 盛妩一笑:“那我便安心收下了。” “嗯”他笑。 又道:“我走了,记得,按时擦药。” 说罢,便转身走了。 盛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到自己离开王府时,他才十五岁。那会儿个子没这么高,生的唇红齿白,又一脸稚气。 如今长成了,她都要抬头看他了。 ——- 景仁宫后殿 沈薇拉着薛婕妤的手:“妹妹,叫你受委屈了。” 薛婕妤捏着帕子,装模作样的擦泪:“娘娘,您今日为何这般护着那贱人?” “哎!”沈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愁容:“妹妹你有所不知,昨晚陛下因她。发了好大的一通火。连本宫都受到了牵连,被陛下斥责了一番。” “今日这种状况,若是被陛下知晓了,本宫不过就是再被他数落几句罢了。虽说这责骂的话语让人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本宫还是能够承受得住的。” 说到这里,沈薇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担忧道:“可是妹妹你呢!万一陛下因为这件事情而对你心生不满,甚至与你疏远了,那可如何是好啊?这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会变得异常难熬了吗?” 薛婕妤一听这话,原本捏在手里的帕子,掉落下来。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陛下当真护着那贱人?” 沈薇点头:“你道她住在景仁宫是谁的意思?” 第23章 本宫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 “难道是陛下?”薛婕妤惊诧道。 沈薇眉间泛起苦楚,轻轻颔首:“她是陛下曾经的发妻,本宫总不会傻到叫她住在景仁宫。” 说着,眼睛又是一红:“可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本宫照拂她。”沈薇打量了薛婕妤的神色,又继续道:“陛下叫她的女儿给朝盈做伴读,不过给她一个留在宫里的借口。” “只怕过不了多久,江家就会送和离书来。到时候,她就会名正言顺的留在陛下身边。” 薛婕妤听后,连连摇头:“不可能,她跟江枕鸿过了六年,还生了孩子,陛下怎么还会再要她?” “本宫原先也同你想的一样,可自打那日她去了乾清宫,不知说了什么,陛下就突然心软了,妹妹啊!你今日不该得罪她的。” “她若重回陛下身边,至少也是个妃位。再记上你的仇,你在陛下面前只怕········”沈薇长叹,又朝月英使了个眼色。 月英立马捧着个雕花楠木盒子过来,打开了,里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盒子推到薛婕妤的面前,温声道:“阿妩从前在王府,陛下什么好的都紧着她。那钗环华服都是一等一的好,本宫这套头饰是用南邦进贡的红宝石镶嵌。她应是能瞧上眼,你收着,当礼物送与她,再和她服个软。说些好话。” 见薛婕妤阴着脸不动。 沈薇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与陛下有少年的情意,不是你能比的。你且听本宫的。” 待薛婕妤走后,月英笑着上前:“娘娘,还是您这招高,瞧薛婕妤方才的表情,定然不会和盛妩服软,只怕更是嫉恨她了呢!” 沈薇抿了口茶,悠悠道:“你派人盯着,本宫的目的是要借她的手,让阿妩离宫,莫叫她真把人伤了。” 月英听了,蹙眉道:“娘娘,事情已到这个份上,她左右都是恨上您了,不如斩草除根。” 沈薇缓缓抬眼,盯着月英:“你跟本宫这么久,应该知道本宫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 闻言,月英愣了愣,娘娘已贵为皇后,留她的命实属多余。又想到二人过往的友情,娘娘到底还是顾念着从前的。 想着只要盛妩出了宫,对娘娘的后位也就没什么影响,她便也不再说什么。 —— 慈宁宫 “嘭” 盛太后怒摔了手中的佛珠,把一旁的福玉公主吓愣了。 最近京中大小茶楼,说书人都在讲永昌侯和盛妩断绝父女关系的事,她今日进宫当笑话讲给盛太后听。 却没想到太后反应这般激烈。 福玉:“母后何故动怒,她不过就是个讨人嫌的废物。” 太后绷着脸,一双锐利眸子扫向福玉:“哀家问你,那说书人可是受你舅舅指使?” 福玉点头:“没错,是舅舅。他想让盛娇进宫,又怕皇兄因为盛妩心存芥蒂,前段日子舅舅被停职,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盛妩的关系。” 那说书人还是她给找的呢,不过这会儿看太后的脸色,她只能推到舅舅身上。 又听太后猛然拔高了音量:“蠢货,全都是蠢货。” “母后,您怎么了?”福玉小声道。 她着实是不明所以。印象中母后也是不喜盛妩的,当初她与皇兄和离,母后嫌她丢脸,都不愿再提她。 又见太后扭头吩咐曹公公:“去,给哀家把那蠢货唤进宫。” 待曹公公马不停蹄的去了,又见母后盯着她,冷冷道:“回你的公主府老实呆着。” 福玉抿了抿唇,心说,自从哥哥薨逝后,母后这脾气真是阴晴不定。 失了心情。不欲再呆,转身就走。 身后又是一声:“把你府里的面首都撵出去。” 闻言,福玉猛地回身,大声道:“母后,那都是女儿好不容易搜集来的美男子,都撵出去谁陪女儿消磨时光。” 说罢,见盛太后脸色愈发冷沉,她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抱起太后的胳膊,拉长了腔调撒娇:“母后,驸马这两年发福,那腰都快成水桶了。” “女儿看见他就倒胃口,你若不喜欢那些面首,女儿撵出去几个就是,但萧琅和陈岚得留下。女儿喜欢他们。” 盛太后压住心头的怒气,耐着性子和她说:“你府里那些面首大都是你使了手段抢来的。从前你嫡亲哥哥做皇帝,有他护着你,别人不敢说什么。” “可如今皇帝换了人,这风头转了。高家满门被斩,你舅舅被停职,你表弟册封世子也被礼部搁置,你仔细想想,这些难道只是因为一个盛妩吗?他这分明是冲着哀家来的。” “你若继续留那些面首,再被朝中那些官员罗织罪名,岂不是给他理由惩治你。” 福玉神色错愣,那高丞相确实是母后的人,可她觉得事情没太后说的那般严重。 “母后你想多了,高家被诛,是因为高丞相贪墨库银,这是大罪,皇兄杀他没错。” “皇兄虽同我不是一母同胞,可他生母死后,一直养在您的膝下。” “您对他有养育之恩,他自小也疼我,他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 盛太后看着单纯的女儿,面色郁沉。 养育之恩可不抵杀母之仇。 当年颜妃被兰贵妃害死,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她利用颜妃与兰贵妃互斗。并借颜妃之死,成功把兰贵妃拉垮台。 这件事虽做的隐秘,可终究心虚。近日又频频梦见兰贵妃来找自己索命,梦里她说自己死期快到了。 从前,司烨在自己面恭敬孝顺,可他一登基,立马就变了脸。最近更是以国事繁忙为由,都不来给自己问安了。 盛太后心里极为不安。 她看着福玉,很严厉的警告她:“必须把那些面首都赶出去,不然,哀家就亲自动手。” “母后!”福玉继续撒娇。 这一次盛太后冷冷的抽回手:“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也不准你再强抢人夫,否则,你就回封地去。” 一听封地,福玉拉长了脸。她的封地远在沧州,那穷山恶水的地界,她才不要去。 嘴上无奈的答应,心下却盘算着要把人安置在京郊的隐蔽地。她得空了就去,只要不被发现,一样快活。 福玉走后没多久,永昌侯急匆匆的来了,他以为与盛妩断亲一事,让皇帝对盛家有了改观。 第24章 不怕真坏人,就怕假好人。 太后唤自己来,兴许是儿子请封世子一事有了着落。 永昌侯满怀希冀的进到内殿,还未站定,就被盛太后泼了一盏冷茶。 他诧异不已,都忘了取出帕子擦去脸上的茶叶。就那么怔怔的看着盛太后,唤了句:”阿姐。” “你还知道哀家是你姐姐,与女儿断亲这么大的事,连个信都不给,就敢妄下决断。” “一个无用的不孝女,断了就断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混账!” 永昌侯四十多岁的人,这般被骂,多少有点没面子,好在这殿里的宫人,事先都被清了出去。 他欲解释,却被盛太后挥手打断:“哀家不听你的那些愚蠢之言,你可曾想过,皇帝要盛妩进宫,意味着什么?” 永昌侯轻撇了下嘴角:“她都与江枕鸿过了六年,孩子都生了。皇帝又不缺女人,总不能要她这个二嫁妇。” 盛太后冷哼:“大晋开国太武帝,曾封二嫁女萧氏为皇后。他难道也缺女人吗?” 永昌侯别开脸:“那是个例,历朝历代也就她一个。” “况且,她的情况和萧皇后不同,她当初和离损了皇家颜面。新帝厌恶她都来不及。” “厌恶?她前脚见了皇帝,皇帝后脚就把江枕鸿调出了京都,你也是男人,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阿姐,那都是你的猜想。那不孝女已是一枚废子。如今大选在即,您应该把重心放在娇娇身上。 娇娇容貌瑰丽,又聪明识大体。比那不孝女强百倍。我敢保证,只要叫她进了宫,定能得陛下恩宠。” 闻言,盛太后脸色铁青,冷冷看着他。搭在圈椅外的手,愈攥愈紧。 她知道这个弟弟自来不喜盛妩。这种偏见打从盛妩在娘胎里就是注定了的。 可她才不管他偏爱哪个女儿,她只要流有盛家血脉的皇子。 如今盛家和盛妩断亲一事,都传开了,她需得想办法让盛妩和盛家重新绑在一起。 沉声问永昌侯:“盛妩断亲的文书,可盖了官府的印章。” “盖过了。” 话音刚落,就见盛太后蹭的站起身,指着他,咬牙切齿:“糊涂。” 又厉声道:“去把那文书作废。” “阿姐。” “闭嘴,你若还当哀家是你的姐姐,就照哀家说的办。 此次选秀,哀家保盛娇进宫,盛妩那里也不许你再插手。否则,你知道哀家的手段。” 永昌侯抬眼看去,就见盛太后眼神幽冷,那凌厉的口吻,以及满身的威慑气息,让他不敢违抗。 他不知太后看重盛妩什么,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他不会寄希望与她一分。 永昌侯悻悻然的离开皇宫,马车行至安禄街忽然停了,侍卫禀报说,前方运送米粮的马车翻了,堵了路,需绕行。 于是马车从西边的窄巷绕道而行。 未多时,马车又停了,外面还传来泼皮醉汉的骂街声。 “卖女求荣的野杂种,一家子仗着成精的女王八横行霸道,没皮没脸的蛆心孽障,还想封自己为舅爷。” “五鬼分尸的下作东西,做他娘的春梦吧!骚狗儿都比你们体面。” 永昌侯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一听这含沙射影的糟践话,如烈火焚心,烧的他心头怒火直冲天灵盖。 当即,下了马车,见那人面色蜡黄,穿着粗布麻衣,一嘴的潦草胡子,还在骂个不停。 也不让侍卫动手,自撸起袖子冲过去。 “我叫你骂·····”话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又一声惨叫。 “啊~” 永昌侯抱着右手,痛的脸色煞白。却见那伤人的泼皮醉汉,撒腿就跑。 一行四五个侍卫,拔刀就追,那醉汉身形干瘦,跑的却是贼溜。 想是见人拔刀追他,自知惹了不该惹的人,性命攸关的档口,一溜烟就跑远,几个行伍的侍卫愣是没追上。 这可怎么交差,各个面露难色。 ····· 与此同时,景仁宫的事也传到了慈宁宫里。 盛太后卧在罗汉榻上,半眯着眸子,听到沈薇罚了薛婕妤,勾了勾唇:“她倒是聪明的,只是,越是不会叫的狗,越会出其不意的咬人。” 曹公公半蹲在她身侧,一边给她捶腿,一边沉思。这盛妩还有几分本事,竟叫陛下为她亲手杀了景仁宫的掌事姑姑。 这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皇后娘娘留啊! 只是,这后宫里能坐到高位的女人,没一个是善茬。不怕真坏人,就怕假好人。 曹公公道:“皇后只怕憋着坏呢!您看,要不要敲打下。” 闻言,盛太后扯了抹笑:“哀家不仅不会敲打,还要给皇后添把柴,叫她把这火烧的再大些。” 曹公公不解:“盛夫人如今在景仁宫,万一把人伤着了,可怎么好?” “哼!”太后冷冷一笑,道:“就是要她疼,疼急了自知道咬人。她不愿争,那哀家只能逼她去争。” 说罢,稍一抬手,曹公公便躬着身子将她扶起,又往她腰后放了个软枕,叫她舒舒服服的靠着。 待坐定了,太后又吩咐曹公公:“晚膳把皇后和盛妩母女给哀家请来······” 傍晚时,小小的人,一见盛妩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腰一阵亲昵。 盛妩问她今日与朝盈的日常,棠儿细细说了今日的日常,还说朝盈赏了她一碟金丝豆卷。 说罢,又小心的去看盛妩的手:“娘,还疼吗?” 盛妩揽着她,柔柔一笑:“不疼了。” 她笑起来珍珠般的上齿轻叩着下唇,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连带着右颊浮现的梨涡好似都盛着三分蜜糖。 盛妩生的袅娉秀丽,气质婉约。她来宫里两日了,基本没笑过。这般一笑,一旁的宫人都不觉多看几眼,谁不不喜欢看美人笑呢! 小福子心中暗自感叹,如此好看的女子,也难怪即使与陛下和离六年了,陛下仍然对她留有旧情。 就在这时,曹公公来了。 他朝盛妩问安,又道:“太后娘娘得知你进了宫,特命咱家接您过去慈宁宫用膳。” 盛妩不愿与太后走的太近,自上次进宫太后那样问她,她便隐隐猜到太后的心思。 只是曹公公亲自来了,她若不去。总归是得罪人。 她刚把棠儿交到小福子手里,却听曹公公道:“太后娘娘说了,叫您把小姐也带上。” 闻言,盛妩神色微变。她不愿让棠儿出现在太后面前。 第25章 太后设宴 曹公公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般,轻笑:“盛夫人不用紧张,慈宁宫冷清,陛下和皇后也不常来,她一个人也是寂寞,叫你们过去也是想多个人陪她吃个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盛妩若不答应,倒显得她不知好歹。 只是一进慈宁宫,盛妩脸色一变。 就见司烨坐在太后身旁,正撩着眼皮看她, 棠儿怯声:“娘,棠儿怕他。” 盛妩握着棠儿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盛夫人!快去给陛下和太后娘娘见礼。”曹公公在一旁提醒。 进退无路,盛妩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给上座的人行礼。 太后看到棠儿,含笑道:“好漂亮的女娃娃,像画上的仙童似的。” 说着,又去看司烨:“陛下,你瞧,她生的和阿妩多像啊!” 司烨听了,目光转向棠儿,唇角却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落在盛妩眼里,心脏骤缩。 又见太后朝棠儿抬了抬手:“过来,叫哀家仔细瞧瞧。” 可司烨就坐在太后右侧,棠儿怕他,不敢过去,便往盛妩身后躲了躲。 盛太后一瞧。乐了。 “不仅长得像,这性子也像。”看向司烨,又是笑道:“陛下可还记得,你六岁时,第一次见阿妩,就想抱她,阿妩怕生,躲在她母亲怀里,头都不敢露。” 司烨六岁的时候,盛妩才三岁,还没到记事的年纪,所以这事她不知道。 却见司烨勾起一侧嘴角,斜睨着盛妩,似笑非笑道:“记得,她那会见了朕,怕的要死。越不叫抱,朕偏要抱,结果她就张着大嘴嚎,还把鼻涕蹭到朕的身上。朕一生气就把她扔到地上。摔的哇哇直哭。” 盛妩暗暗咬牙,这话他要一早说出来,她当初一定不敢嫁他。 盛太后面上不动声色,又问盛妩:“江枕鸿这几年待你怎么样?” 太后当着司烨的面问这话,分明是故意。 可她又不能不答。 “很好!” “哦?可哀家怎么听说,他一个月只在你屋里宿两夜。” 闻言,盛妩往司烨的方向看了眼,见他低垂着眉眼,一双凤眸看不出喜怒。 她暗自思量,司烨一直误以为自己和江枕鸿早有首尾,才会叫棠儿进宫,为难自己。 趁次机会,她不如澄清一下,左右不过是自己落些面子,好过他对棠儿和江枕鸿使坏。 于是便低着头道:“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装着大姐姐。除去初一十五,确实都宿在书房。” 说罢,屋里静了一瞬! 盛妩偷偷看去,却见司烨冷冷盯着她,那阴鸷的凤眸,叫盛妩不由的生出一股寒意来。 这般模样,倒叫她愈发看不明白了。 这时,又听盛太后道:“他娶了你,心里还想着雪晴,你怎地还说他对你好。” 棠儿和父亲的关系极好,听此,忍不住从盛妩腰后探出半个脑袋:“太后娘娘,我爹爹对娘很好的。” 话音刚落,司烨冷笑出声:“有多好?” 棠儿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害怕的躲回盛妩身后,小嘴儿抿着不说话。 她记着呢!娘说过,不让自己和他说话。 却见那双冷沉的凤眸幽幽转向盛妩,显然是等着她来回答。 盛妩手心捏出了汗,前夫君问现夫君有多好?该怎么答? 讲实话自然是样样都比司烨好。可这话又是万万不能说的。 便囫囵说了句:“都还好。” 司烨听了,嘴角倏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没说话,却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宫人进来通传:“太后娘娘,皇后和朝盈公主来了。” “请她们进来。”太后说罢,又去看盛妩:“上次你来哀家这,皇后立马就来见你,可见感情是好的,今日哀家便将她也请了来,也好叫你们坐下叙叙旧。” 盛妩面上淡淡,先有司烨,后有沈薇。太后这心思还真是深啊! 须臾,便见沈薇牵着朝盈走进来,二人目光皆在盛妩母女身上停顿了一瞬。 接着,朝盈快步跑到司烨身旁,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皇,昨日说好了要陪朝盈用晚膳,您怎么没来呀?” 沈薇娇嗔:“母后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父皇昨日有事。” 朝盈撅嘴:“什么事能比朝盈还重要啊!” 司烨低头将朝盈抱到腿上:“是父皇疏忽了,明日下了朝,父皇带你去骑马!” 朝盈听后,凤眸一亮,搂住司烨的脖子,开心道:“父皇真好,明日朝盈要跟着您学骑马。” 司烨笑着应声。 这般瞧着,一家三口很是幸福。盛妩垂眸看着棠儿,她庆幸棠儿生的不像他。只要不被认出来,她就不会像自己小时候那样,成为亲生父亲眼里多余的孩子。 御膳呈上桌。 沈薇和朝盈公主坐在司烨身侧,太后的左边坐着盛妩母女,正好在司烨的对面。 期间,盛妩没有抬眼,只将侍膳太监布好的菜,夹到棠儿的碗里。棠儿爱吃鱼,盛妩便仔细挑了刺。 棠儿软声道:“娘,棠儿自己来,您的手还伤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司烨扫了眼盛妩包着纱布的手。凤眸微沉,又无声扫了眼站在盛妩身旁的侍膳太监。 那太监当即道:“盛夫人,奴才来伺候小姐用膳。” 说罢,便端起碗筷,挑起鱼刺。 这一幕自是被有心人注意着,只是有人喜有人忧。 这桌上还摆着一盘荔枝,朝盈爱吃,宫人们便给她剥好了,又去了核放入玉碟中。 沈薇放下手中的筷子,对盛妩微微一笑:“本宫记得,阿妩最喜食荔枝。” 说着,就命一旁的月英将那碟剥好的荔枝送到盛妩面前。 这荔枝是南越进贡来的,因着路途遥远,需十里一置,五里一候。人力消耗巨大,一般人是吃不到的。 曾经她和沈薇在宫里作伴读,福玉偶尔心情好,会一人赏一颗。 那时沈薇总说不喜欢这味道,都给她吃。 直到后来盛妩嫁给司烨,得了一整盘,开心得不得了,剥了一颗,趁沈薇不注意,喂到沈薇嘴里。 沈薇吃了,惊叹:原来荔枝是这样的美味。 那时盛妩才知,沈薇压根就没吃过荔枝,她那句不喜欢,只是想省下来给自己。 可就是那样诚挚的感情,在过去的很多年,成了伤她最狠的一把刀。 盛妩微微别开脸,鸭羽般的长睫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 见她不动,沈薇轻轻一叹:“这六年,你远在梅城,怕是一次也没吃过。” 盛妩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下。 因他们的原因,别说是六年,就是一辈子她都不想再吃荔枝了。 又听沈薇道:“阿妩,你怎么不吃啊?” 盛妩抬眼看着沈薇,随即就捻了颗荔枝放入嘴中,继而又是眉头一皱:“六年没吃,倒是没有原来那般喜欢了。” 说罢,再不去碰那碟荔枝肉。 沈薇掩唇笑了笑:“阿妩这口味还真是说变就变,想是梅城盛产杨梅,叫你食之难忘,便连这珍贵的荔枝都不喜了。” “娘娘说笑了!臣妇这口味可不是说变就变的,只是时间久了,忘了荔枝的味道,吃不惯了。” 沈薇听罢,便往自己嘴里放了颗荔枝,又对盛妩挑眉一笑:“你吃不惯,本宫倒是甚喜欢这味道。” 盛妩当下便将面前的荔枝,往沈薇的方向推了推:“娘娘喜欢,便都吃了吧!” 二人的对话,司烨听得一字不落。他闷了一口酒,面无表情的盯着盛妩,平静的面容下,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可凭什么? 她说忘就忘,说不要就不要。 他不允! 就在此时,曹公公突然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锦匣。 他先是看了盛妩一眼,又附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太后听了,面色一凛,当即高声道:“好个江枕鸿,他竟敢与阿妩和离。” 此话一出,盛妩手中的银筷瞬间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第26章 取悦朕!! 又见司烨挑起左边的眉毛,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中透出一丝嘲讽。嘴角更是勾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盛妩倏然捏紧手指,胸口剧烈起伏。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自得知司烨登基,婆母便将话说的很明白。 如今出了这事,婆母绝然不肯让她留在江家了。 盛妩缓缓从曹公公手中接过锦匣。 耳边又传来沈薇的声音:“都怪本宫。不该冒然将阿妩留在景仁宫。江大人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只要你不同意和离,本宫这就让人去和江大人说……”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沉声打断:“皇后,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沈薇神色一顿。 这时,盛太后开了口:“哀家知道,皇后是一片好心,只是,这江家都把和离书送到宫里来了,再叫阿妩回去,只怕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娘,什么是和离,你和爹爹怎么了?”棠儿一脸困惑的问盛妩。 盛妩极力压下眼中的酸涩,这些事她现在还不想让棠儿知道。 她拉起棠儿的手,起身朝盛太后请退。 盛太后叹了叹:“罢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着实不好,你且回吧!” 回到住处,盛妩默默注视着棠儿,想到和离后,棠儿不能在二爷身边长大,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忍受别离之苦,她的心就揪扯的发疼。 棠儿见她神色与平时不同,疑惑道:“娘,你怎么了?” 盛妩缓缓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棠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爹是世上除了娘之外,最疼你的人。” “嗯,棠儿知道。棠儿只是想爹爹了。他为何不来接我们?” 十五那晚,江枕鸿被人叫走,这事盛妩一直未往深处想。现下仔细想来,她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按说,自己和棠儿进宫两日了,二爷那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将棠儿好生安抚了一番,又让小福子去给魏静贤传信。这事她只能从魏静贤那打听。 待棠儿睡下,她静静的坐在西窗。打开锦匣,和离书下是一沓厚厚的银票,盛妩眼眶蓦然一红。 这些银票足够她和棠儿衣食无忧的过一生。江家待她不薄。 这些年婆母把她当女儿疼,整个江家都待她如亲人。 她虽知道这封和离书不是出自二爷之手。 可皇权之下,谁敢和皇帝抗衡。 她如何能怪婆母呢! 只是一想到二爷,她心里就难受的紧。 司烨因为那些谣言,怀疑自己和二爷过往不清,他那样狠的性子,难保不会对江家动手。 她不能让二爷跟着受牵连。 现在撇清关系,也许对二爷更好。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那股心酸委屈哽在喉间,盛妩颤着双肩无声落泪。 须臾,又听外间有推门声。 想是小福子回来了,盛妩忙拿帕子拭泪。片刻起身,只是还未掀开帘子,身子就突然被一只大手揽了去。 浓烈的酒气混着冷冽的沉香铺天盖地的袭来。 她猛然睁大双眼望着来人,惊愕的说不出话。 司烨双臂死死将她圈在怀里,一双微挑的凤眼盯着她微红的眼睛:“哭了?”低沉的嗓音有点哑。 盛妩双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你·····做什么?”声音刻意压低,唯恐惊醒棠儿,叫她看见这一幕。 他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靠近她,灼热的呼吸拂过盛妩的眼睫。 “江枕鸿不要你了,这天下没有男人敢要你,你要不要求求朕?” 盛妩撇开脸,胸间震荡的厉害,却强装镇定:“你喝醉了。” 司烨霸道的掰过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对视:“朕没醉!说你错了,说你后悔了,只要你求朕一次,朕就·····原谅你。”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可认真的表情又一点都不像是醉话。 盛妩呆呆的看着他,心中如惊涛骇浪翻滚。 这是·····想复合? 不!他这般说,只是故意想要羞辱自己,但凡自己求他,他就会狠狠将自己踩到脚下,再狠狠的嘲笑她。 她死死咬住唇。 他突然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呼吸间胸腔颤动:“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她闭着眼,长睫颤动,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想到棠儿,盛妩微微张开唇瓣:“我····我错了,求你放棠儿走······” 话音未落,便被一只大手紧扣住后颈,那吻如疾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带着几乎失控的疯狂。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盛妩心脏剧烈一颤。 又在一瞬间倏尔醒悟过来。她齿间用力一咬。 血腥味溢散开来,司烨瞬间松开她,慢慢抬手抹去唇畔的血珠,又是狠戾的笑了。 那阴鸷的目光,叫盛妩打了一个冷战。她不由的后退两步。 “给他守身如玉?”司烨阴恻恻的盯着她,冷笑:“朕给你机会,你既然不要,那就别怪朕心狠了。” 说罢,他抬脚就朝里间走。 盛妩快步上前拦住他。 他神色阴戾:“让开。” 盛妩顿时给他跪下,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哀求:“你别伤棠儿?” “你给朕一个不伤她的理由。” 盛妩咬着泛白的下唇,她若棠儿的身世告诉他,那棠儿以后都别想离开皇宫了。 这宫里有多凶险,盛妩很明白。先帝总归有六个儿子,如今还活着的只有司烨还有那个瘸腿的雍王。 其他的都没有活到成年。 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四位公主,除去福玉,死了三个,还有一个长公主远嫁漠北。 她怎能让棠儿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盛妩仰头看着他:“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棠儿?” 司烨倨傲凌傲的睨着她。 “取悦朕。” 听到这句话,盛妩的身体猛地一颤。 亦明白这三个字就是他对她的羞辱。 沉默半晌,就在司烨耐心就要耗尽之时,盛妩微微启唇:“别在这里,行吗?” 司烨勾起一侧唇角,一把擒住她的下巴:“你想在哪里?” “明日,你放棠儿走,我留下,你想怎样都可以。” 盛妩的心紧紧揪着,只要他答应,只要棠儿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她再想法子离开这里。 等了半晌,身子猛地被他拽起,盛妩以为他要做什么,吓得缩了脑袋。 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瓷瓶,抱着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此刻,屁股贴着他的大腿,盛妩身体僵硬。 又见他拉过她的手,解开那层纱布,他眉头紧蹙。取了药膏,慢慢涂抹到未愈合的血口子上。 盛妩微愣。 这般模样和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又一想他向来是这样的人,习惯打人一棍子,再给人一个甜枣。 鼻尖闻着淡淡的药香,视线又不经意落在他手背上的旧疤,盛妩想起当年刺他的时候,自己用了十分的力,他疼红了眼,那是她唯一一次见他落泪。 那会儿害怕他回过神来打自己,她扔了簪子就跑,一路跑到了宫里,跪在慈宁宫求了和离。 如今再看伤疤,心底的沉疴莫名被牵动了下。 当下便移开视线不去看。 片刻后,察觉他在看自己。 盛妩不觉放缓了呼吸,又刻意低着头,假装镇定。 忽然,他一抖腿,盛妩猝不及防,差点仰翻过去,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第27章 她和她娘一样,都是下贱之人! 四目相对,盛妩慌忙撒开手,从他腿上弹起身。 下一刻,耳边传来他的警告:“记住你今晚的话,若敢跟朕耍花招,饶不了你。” 说罢,他将药瓶搁在桌子上,起身走了。 盛妩低头看着手上重新缠好的纱布,末梢还系了个蝴蝶结。 当即用左手拆了,连带着纱布都扯下来,扔在脚下。 整整六年,她逼着自己将他从心底摘除,那些夜不能寐,失魂落魄,痛彻心扉的日子,她不会让自己再经历一次。 当然她也不认为,他想与自己重归旧好。 他让自己取悦他,只是他报复折辱自己的一种手段。 —— 翌日晨省,因着上回薛婕妤为难盛妩的事,颜月厌了薛婕妤。便是薛婕妤主动和她打招呼,她也是把脸转到一边不理睬。 沈薇见状,轻轻勾唇,又温声道:“颜嫔,你虽入宫不久,可说到底也和薛婕妤一样,都是少时与陛下相识。也算是旧人了。 这明日待选的秀女就要入宫了,你们二人可要给后来的姐妹做个好标榜,莫叫她们瞧了笑话。” 颜月年纪小心思浅,她心里不耻沈薇对阿妩做的那些事。面上多少带了三分情绪。 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沉声道:“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不怕人笑话。” 这话有些含沙射影。 沈薇听了,撩起眼皮,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时常挂在脸上标志性的笑意敛去:“颜嫔此话何意?难道这里有谁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了?” “人心搁肚皮,我肉眼凡胎,又哪里能看穿呢!”颜嫔撇开脸,语气明显比平时冷硬。 这边,薛婕妤看见沈薇眸色沉了沉。 她是沈薇的人,关键时刻,自是要表忠心。于是板了脸对颜嫔道:“听说陛下昨夜又宿在了月华宫,妹妹得宠,我也不眼红,你给我摆脸色我也能受着,可你大清早的在皇后娘娘面前,阴阳怪气的说话,就是你的不对了。” 颜月闻言,眉头一皱:“薛婕妤一开口,好大的酸臭味。难怪陛下不爱去你屋里。” “你·······”薛婕妤气噎,恼羞成怒的指着她。 沈薇冷声:“都给本宫闭嘴。”语气里染了怒。 一时间,殿内都肃了声。 就在这时,朝盈气鼓鼓的从殿外跑进来。 “母后,父皇为什么突然要给孩儿换伴读。” 颜月听了,心下一喜。 昨夜陛下来,她求陛下放阿妩姐姐的女儿回江家。他开始不答应,自己就问他六年前是否背着阿妩姐姐和沈薇在一起。 他听后冷了脸,却也没反驳。 自己便替阿妩姐姐鸣不平,说阿妩姐姐当初对他有多好。 那年冬猎,他为猎一只白毛狐狸,进了深林。又掉进猎人挖的猎洞。所有人都找不见他。 阿妩姐姐那样的柔弱的女子,不顾众人阻拦,骑上马就冲进林子里寻他。 夜里下了大雪,寒风刺骨,她寻了整整一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也失踪的时候,她带着受伤的司烨回来了。 她发了烧,昏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就寻他。 还有一年,高丞相污蔑他结党营私,太后将他幽禁宫中,阿妩为了救他,跪在太后面前,磕破了头,甚至跑到景仁帝面前,要自刎替他证清白。 阿妩姐姐拿命爱他,他却背着她和沈薇在一起。阿妩姐姐定是伤心极了! 她和离回盛家,盛家人又从来不善待她。她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在盛家呆不下去,没法子才嫁去江家。 昨夜给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沉默了许久。 后来又沉着脸走了。 颜嫔那会还想,他怕是没听进去。 现下听到棠儿要出宫。颜嫔心里欣慰,这样阿妩姐姐就不必日日为孩子提心吊胆了。 此刻,又听朝盈撒娇:“母后,您去和父皇说,孩儿就要江棠作伴读。” “你父皇金口玉言,既是说了,断没有更改的可能。”沈薇握着她的小手,继续哄着:“回头再叫你父皇给你选一个更好的。” “不,我就要江棠。”朝盈执拗道。 颜月以为朝盈是舍不得棠儿,便好心劝解她:“公主,棠儿离家太久,也会想家里人的,你们是好朋友,你应该也不希望她不开心吧?” 朝盈听了,脸色一变,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当即冲颜嫔叫嚷:“谁拿她当朋友了?她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她和她娘一样,都是下贱之人!” “朝盈!”沈薇见状,赶忙呵斥道。 可朝盈不仅对沈薇的呵斥充耳不闻,甚至连颜嫔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都视若无睹。 依旧自顾自地大声嚷嚷着:“她本来就是个贱人,昨天我把金丝豆卷扔在地上,让她像狗一样跪着,一块一块地给我叼过来。她还不是乖乖照做了!” “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地出宫?” 朝盈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气的颜嫔站起身,从前只是觉得她年幼,又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偶尔发脾气,也当是小孩子玩闹。却不曾她小小年纪竟这般恶毒。 她看着沈薇,肃声道:“皇后娘娘,公主是大晋的长公主,受万民供养。可她小小年纪口出恶言,拿人取乐。您是该好好管管了。” 说着,颜嫔又转向朝盈,冷冷道:“还有,你口中的下贱之人,你大可以亲自去你父皇面前说,看看他可认。”说罢,拂袖离去。 朝盈指着她的背影:“你个小小嫔妃,也敢跟本公主···” 话未说完,便被沈薇摁下手,她盯着朝盈,沉声:“你可知道这番言行若被你父皇知晓的后果?” “母后~”朝盈不服还要再说,突然看到沈薇微眯了眸子,那眼中的厉色让她不由的胆怯起来。 薛婕妤见状,极有眼色的起身告退。 又在宫道上遇上月英。 薛婕妤见她急色匆匆,便问:“这般急着做什么去?” 第28章 棠儿不见了! 月英神色焦灼,对她道:“婕妤娘娘不知,江家昨日送来了和离书,夜里陛下还偷偷去了盛夫人的屋里,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薛婕妤一怔,随即面色狰狞。 一个时辰,足够男女行那事了。 又想到盛妩已和离,再将那孩子送走,她岂不是更能肆无忌惮勾引陛下。 薛婕妤心头暗恨时,又听月英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奴婢方才遇见张德全,他说陛下允了江棠出宫,却不允盛夫人出宫。” 说罢,退后一步:“皇后娘娘,还不知道这事。” 似想到了什么,又垂头叹气:“皇后娘娘心软,总是顾念与盛夫人少时的情谊,只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可盛夫人毕竟曾是陛下结发妻子,她要留在陛下身边,以后我家娘娘该如何自处?” 薛婕妤听后,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似将帕子当成了人,恨不能绞碎了。 待月英走后,她附在身旁的宫女耳边,低语几句,那宫女一听,瞬间瞪大了眼,满脸惊恐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薛婕妤见她杵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幽幽道:“事情办好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宫与家人团聚,但若办不好,你和你的家人都别想活命!”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满是威胁和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宫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还不快去,误了事,我要你的命。”薛婕妤盯着她冷冷道。 宫女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去了。 —— 盛妩从早上等到午时,也没等来司烨放人的消息。 她忐忑不安,唯恐他突然反悔。 眼见快要过了午时,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要去乾清宫。刚出门,就见小福子从廊下小跑过来。 人未至,声先到:“盛夫人,陛下口谕,让小姐出宫。” 闻言,盛妩那颗提起的心,终是落了地。赶忙带着小福子去公主那接棠儿,她脚步轻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那,一时一刻也不愿让棠儿多呆在这危险的宫中。 到了朝盈的凤鸣殿,小福子进去接人,盛妩等在殿门外,等了许久,就在她心急如焚时,忽见小福子出来了。 盛妩往他身后看了看:“棠儿呢?” 小福子一边擦汗,一边道:“他们说,小姐方才被人接走了。” 盛妩心头咯噔一下,捏紧了手指问:“谁接的?” “奴才问了,他们只说那人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将人带出宫。” 小福子也觉得奇怪。 按说御前太监,都是叫得出名号的,可公主身边的人,却说不出那人的名字。 正思忖着,就见盛妩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小福子忙跟了去。 刚进月华门,就见皇帝的仪仗从前面经过。 盛妩提起裙摆就追,却被御前带刀侍卫拦下。 她急的喊了声“陛下” 那雕虎画龙步辇上的人,瞬间回头,一双凤眸隔空锁住她。一贯冷傲的脸上破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光。 稍一抬手,步辇停下。 正午阳光刺眼,他背光坐在八人抬的明黄步辇上。 盛妩仰头望他,眼睛被阳光刺的微红:“你把棠儿带哪去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眉眼一沉:“朕何时带走她了?”冰冷的声音响在正午的艳阳下,却刺的她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稳脚跟。 小福子忙扶了她一把,又将事情向司烨禀报。 司烨听后,却只凉凉一句:“朕只答应放人,别的,和朕没关系。” 没关系!短短三字,似针一般扎在盛妩的心口,叫她瞬间疼红了眼。 那模样落进司烨眼底,心口没由来的一紧,又见她扯着嗓子朝他吼:“棠儿若出了事,你难辞其咎,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罢,她转身就跑。 司烨紧握拳头,含威的凤眸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她竟敢吼他? 一旁的张德全也是愣了!难怪陛下从前常骂她,给点颜色开染坊,真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夯货。 又忽见司烨一拳砸在步辇上,那声音大的,让张德全听了,都觉得手疼。 宫人们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连呼:“陛下息怒。”…… 这边,盛妩飞快的往司礼监跑,她在宫里作了两年伴读,这宫里但凡有人不见了,不是落水淹死了,就是被人沉了井。 她深知棠儿此刻的凶险,可仅凭她一人,又哪里能快速找到棠儿,她得去寻求魏静贤的帮助。 另一边,负责往冷宫运送恭桶的太监王三春,正哼着小曲,推着满车的恭桶,往偏僻的东北角去。 忽见一名太监朝他走过来,定睛一瞧,是个熟络面孔,当即打了招呼。 那太监嬉笑的走到他面前,又扭头朝前方的巷子口努了努嘴唇子:“三春公公,薛婕妤身边的秀儿找你。” 王三春一听秀儿两个字,眼睛放了光,那秀儿腚大腰细,他垂涎已久。他虽是个运送恭桶的太监,可宫里宫外的走,银子没少赚。 俗话说有钱能壮怂人胆,他瞧上了秀儿,前些日子便托人给她送了一包银子,想与她做对食。 可她收了银子,就没了信儿。 还以为这事告吹了,正想着要管她要银子呢!她就来找来了。 又见巷子口探出一张白莹莹的小脸,眼含春情,羞答答的朝他招了下手。 王三春当下心猿意马,搓掉手心里的湿汗,就快步到了那处。 “秀儿妹妹,你这是同意了?” 秀儿含羞的点点头,又轻声道:“我也喜欢你的紧。” “那你为何叫我等了这么久?” 秀儿抬头看了看王三春,又害羞的撇开脸:“你知道的,我家婕妤娘娘不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和太监结对食。我····我这次也是偷偷跑来见你的。” 王三春听了,目光定在秀儿的雪白的小脸上,又一寸一寸的下移,落在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上。 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好秀儿,得你一句喜欢,我王三春此生也算无憾了。” 说罢,就撅着嘴去亲她。 秀儿连忙躲闪,王三春没亲着,有些不高兴:“你嫌弃我是个没根的男人?” 秀儿嘴上说着不嫌弃,心里却暗骂,裤裆里没了玩意儿的骚腥东西,哪里配叫个男人。 又怕办不好薛婕妤的差事,小命不保,强忍着恶心,往他脸上嘬了一口。 哄着他道:“这里虽僻静,可大白日的,被巡逻的禁军看到如何是好?” 王三春活了三十好几,头一次被女人亲,激动的血液沸腾。 又听她羞涩道:“我出来一次不容易,也….想与你做回夫妻。不若咱们….去冷宫里。也不怕被人发现。” “好好好!”王三春色眼迷离,领着秀儿到了恭桶车前。 又寻了个干净的恭桶,对秀儿道:“委屈你一次,回头我好好补偿你。” 秀儿眼睛快速一扫,发现其中一个恭桶壁上划了两道印子,又见方才递信的太监站在不远处朝她挤了挤眼。 她当下低眉含笑:”能和你在一起,秀儿不委屈。“ 第29章 求你了,让我进去救她。 说罢,提起裙角钻进恭桶里。 王三春推着恭车,脚步比平时翻了三倍快。 待看守冷宫的侍卫开了门,他推着车行到后院的无人角落里。掀开恭桶,又一把将秀儿抱出来,急不可耐的就去掀她的裙子。 “三春哥哥,你别急,别急嘛!” “秀儿,你真香······” 王三春抱着秀儿,又摸又啃。完全没注意到秀儿悄悄从袖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突然,秀儿眼神一狠,猛地发力,只听“噗”的一声,匕首深深地没入了王三春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 王三春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但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出来,他瞪大双眼,盯着秀儿。 又在一瞬间直直向后栽倒下去。 秀儿厌恶王三春,可毕竟是第一次杀人,她也吓得身子直哆嗦,颤着声念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下了阴曹地府,也莫要怪我,要怪就去怪薛婕妤,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她边说边把王三春的外衫扒下来,又看到不远处看到一口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王三春的尸体拖到井口。 一声“噗通”,人沉了井。 秀儿喘着粗气,又一把掀开那刻着印的恭桶,里面赫然卷缩着一个孩子——正是棠儿。 荒芜的庭院,杂草疯长,一名女子蹲在枝干扭曲老梨树下,枯如秋草的发间还固执地插着半支鎏金步摇,只那坠着的珍珠早被抠得只剩空托。 秀儿将昏迷的棠儿拖到她脚下。 女子缓缓抬起一双浑浊的眼,面容枯槁的如同五十岁老妇。谁能想到这就是景仁帝曾经最宠爱的沈家嫡女——沈贵妃。 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绣绷子,其上绷着未完成的龙纹,金线却诡异地绣成了蛇形,此刻,盯着秀儿,:“陛下,你来接莲儿了吗?” 秀儿不由的退后几步。 见状,女子突然站起身,哭喊:“你别走,莲儿没有与人私通,是盛清歌陷害我,是她,都是她啊·····” 随着女子的哭喊声,破败的宫殿里,涌出一群疯疯癫癫的女子,无论年纪大小,全都一副枯槁模样。 这些人都曾是先帝或景仁帝的妃子。又都是被盛太后和盛清歌姑侄俩迫害至此。 她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恨毒了盛家女子。 秀儿抬高了嗓音,指着地上的棠儿对她们说:“这孩子的母亲姓盛,她身上流着盛家的血,你们不是恨盛家人吗?尽管报仇就是!” 话音刚落,一名满头白发的女人就尖叫着冲过去:“盛宜芳,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一群废妃争先恐后的扑向棠儿。 秀儿见目的达成,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孩子惊恐的哭声。 那尖锐的哭声直钻耳膜! 秀儿当即捂住耳朵,加快脚步往外跑。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棠儿失踪的消息,已是满宫皆知。 乾清宫,灯火通明。 司烨静静坐在御案前,毫无瑕疵的一张脸此刻透着森森寒意。张德全靠近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又见他一双狭长的凤眸幽幽的扫过来,问:“人找见了吗?” 张德全心颤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低声回:“还没有,魏掌印带着人挨个宫殿找了一遍,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踪迹也没寻着。” 话音刚落,御案被拍的一震,张德全本能的一哆嗦,膝盖骨一软就跪了下来。 又见那明黄色的衣袖猛地一挥,六部奏本散落了一地。 司烨:“让殿前司的人都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张德全忙起身应:“是,奴才就这就去传旨。” 他刚刚退出几步,司烨突然又喊住了他:“等等!” 张德全停下脚步,恭敬地问道:“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她····怎么样了?” 张德全稍稍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躬身回答道:“回陛下,盛夫人不听劝告,从东六宫一路寻到北五所,接着又跑到西六宫,嗓子都喊哑了。听说这会儿,人已经倒在了太液池边!” 话音未落,就见司烨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张德全蹙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司烨这是做什么去的。一个给人生过孩子的女子,有什么好。 也不知陛下是哪根筋搭错了! 司烨赶到太液池,连盛妩的影子都没看到,冷峻的脸愈发阴沉。 就在这时,禁军来报:“陛下,冷宫走水了,有人见盛夫人往冷宫去了。” 司烨身形一震,旋即就朝着冷宫方向疾行。 夜色下的冷宫,火舌舔舐屋檐,叫嚷声和凄厉的叫声,老远都能到。 盛妩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被人撞翻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前方,朱漆剥落的宫门大开着,宫人们和禁军提着水桶穿梭其中。 就在她一脚踏进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开一只手,用力将她扯了回去。 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绣着龙纹的明黄色衣袖紧贴着她的腹部。将她死死禁锢。 即使不回头,盛妩也知道身后的人是司烨。 她手脚并用的挣扎:“放开我,我女儿在里面,她还在里面。”她大声嘶喊着。 可无论她如何挣扎,身后的人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一般,紧紧地锁住她,不给她丝毫挣脱的机会。 “别犯傻,她不一定在里面。” “不,她在里面,她就里面,冷宫起火,不会这般凑巧。”她声音嘶哑的大吼着。 “········” 火光将她那原本就惨白的面容映照得更加苍白,周围充斥着刺鼻的烧焦味。 她双目赤红,下一刻,双手就在他的手上疯狂地又掐又抓。 然而,任凭她如何折腾,他的手始终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抓住她,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御前太监一见司烨的手被她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时。 当即尖着嗓子惊叫起来:“放肆!胆敢损伤龙体!” 盛妩好似没听到一样,又挣扎了一番。 回过头,一双泪眸盯着司烨阴郁的脸。 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字字哽咽:“求你了,我要进去救她。” 被她这样看着,司烨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紧锁着眉头,压着嗓子道:“别发疯,跟朕回去。“说罢,拽着盛妩就走,二人拉扯间。 只听“轰隆”一声,宫殿倒塌。尘埃与火星四溅,仿佛巨兽的咆哮,震得人心神俱裂。 盛妩疯了般往里面挣:“棠儿~”那呼声撕心裂肺,周围人听了,都是一怔。 第30章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 司烨死死拽住她,斥责的话,在看到她脸的一瞬,又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一双通红的杏眸里,泪水不断的涌出。 “是你害了她,是你,我明明什么都答应你了,可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她突然回身,狠狠揪住司烨的衣襟,眼底含着恨意。 司烨一怔! 闷堵的心头又滕然翻起怒火,她凭什么认定是自己害的她。 他猛地掰开盛妩的手,咬牙切齿道:“一个孽种,杀她朕都嫌脏手。” “孽种?你说她是孽种,那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吼出来,四周的宫人吓得屏住了呼吸。这灭九族的话,只怕天下再也寻不出第二敢说的人。 司烨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一把扼住盛妩的喉咙,将她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 “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吗?” “没了棠儿,我还怎么活?”盛妩声音嘶哑,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中涌出。 司烨紧紧抿着嘴,倏尔又低头看向手背上汇聚又向下滑落的泪珠,片刻,喉结慢慢滚动:“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 他说完这话,就见盛妩愣了下,又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司烨当即觉得心中烦躁,恨不能拿块布把她脸蒙上。 又见她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望过来,气息低哑的问他:“要是今日不见的是你和沈薇的孩子,你可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司烨皱眉,他不觉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后宫失去孩子的女人。 最怕因此失宠,若得皇帝这句话,哪个不是感恩戴德。 当下又想到那个孩子是她和江枕鸿生的,他心里抓肝挠肺的难受。 张口便道:“你的女儿,如何能跟朝盈相提并论。” 闻言,盛妩心口狠狠一抽! 心底深处仅存的一丝期待,也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消亡殆尽。 他这样的人属实不堪做棠儿的父亲! 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魏掌印把人救出来了。” 盛妩眼波一转,就见魏静贤抱着棠儿,步伐踉跄的从人群里走出来。 盛妩心脏猛地一缩,不顾一切地推开司烨,跌跌撞撞地冲向魏静贤。 “棠儿~” 棠儿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魏静贤怀中抬起沾满灰尘与泪痕的小脸,看见盛妩的瞬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盛妩顿时心如刀绞,又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 感受到她体温的一刻,盛妩那颗恐惧不安的心,暂时安定了下来。 她温声安抚棠儿:“棠儿不怕,不怕,娘来了。” “你伤着哪里了?” 棠儿抽噎着说不话。 见此,魏静贤轻声道:“她身子没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盛妩这才抬眼看向魏静贤,见他白皙的面庞上有一道擦伤,肩上沾了灰烬,还有一处都划破了。 “谢谢你,静贤。” 她说这话的时候,杏眸湿润,颊边还挂着一滴泪。 魏静贤深邃的眸子隐隐颤动,他无法上前,也也无法靠近,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可以。 他只错开身,垂下眼脸走到司烨身旁。拱手道:“陛下,臣不负您的重托,把人救出来了。” 盛妩听了这话,神情一顿,下一瞬,眼底又闪过一丝厌悉。她更愿意相信,是魏静贤主动去救棠儿的。 司烨一口一个孽种,根本就是巴不得棠儿出事。 又见司烨沉着脸看过来,盛妩当即别开脸。 这时,张德全也赶来了,他一见司烨手背上的血痕,神色震惊。 司烨四岁时,张德全就到了他跟前,伺候了整整二十二年,最是护主。 即便司烨长大后性子乖张,阴晴不定。张德全也初心不改。 这会儿见司烨手背泛着血珠子,心下又怒又急。肚里憋着邪火,当下抬高嗓门冲御前太监们嚷嚷:“咱家就离开一会儿,你们竟叫陛下伤了手,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说,是哪个天杀的弄伤了陛下。” 宫人们不敢说,都往盛妩的方向瞄。 张德全随手揪住一旁太监的耳朵,用力一拧,太监疼的呲牙咧嘴。 又听张德全咆哮:“长了舌头不会说话,留着也是无用,干脆叫慎行司那帮人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太监一听这话,吓得两股打颤。苦着脸哀求:“公公饶命!是………是盛夫人….” 张德全就知道是她,因着上回罚跪的事,他不敢自做主张,可不罚盛妩,岂不是有损陛下圣颜。 他演这出,就是要叫陛下降罪她。 张德全扭头询问司烨。 抓伤陛下,若按宫规要被极刑处死。就算是特例,也要施杖刑,打个皮开肉绽。 司烨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抓痕,右手最严重。旧疤上面被指尖划开了一道血痕。 他抬眼,幽幽地看着盛妩,只要她现在开口求饶,这事也不是不能算了。 可等了片刻,她一眼也不瞧他,还想抱着孩子离开。 司烨当即恼了! 沉声道:“明日将她押去掖庭。” 闻言,盛妩脚步一顿,她知道过了今晚,棠儿就要离开宫里了,自己与其留在景仁宫,倒不如去掖庭。 做粗活也好过去取悦他。 她脚步未停,抱着棠儿走出甬道。 魏静贤看着盛妩逐渐消失的背影,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忽察一道冷芒射在身上,魏静贤赶忙收回视线。 司烨盯着魏静贤,目光似有深意:“看来她和你关系不错,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魏静贤心中一凛,面上却浮出一个微笑:“陛下,盛夫人第一个去找的可是你呐!可您倒好,当面把人说哭了,后面又调来禁军帮她寻女儿。您做了这么多,盛夫人也不知道。微臣都替您叫亏。” 这话说得实在是巧妙至极,不仅成功地转移了话题,还巧妙地将事情绕回到了司烨自己身上。 然而,司烨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骗的人。尽管他心里清楚魏静贤所说的都是事实,但他对于盛妩对魏静贤的态度十分不满。 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 于是,他面沉似水,眼神冷冽地盯着魏静贤,缓缓说道:“你身为十二监之首,冷宫失火这么大的事情,你责不旁贷。罚你一年俸禄。” “另外,明日由你亲自把她送到掖庭。若敢徇私,朕赐你一丈红。” 魏静贤低头应是。 一丈红,顾名思义就是把人腰部以下打的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张德全在一旁看着,心里乐开了花,魏静贤要受了此刑,下半辈子就算废了! 那十二监之首的位置就非自己莫属了! 第31章 单薄的背影格外倔强! 盛妩抱着棠儿回到住处。棠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窝在怀里哭。 甚至在洗澡时,也不松开她的手。 盛妩看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强忍着眼泪,心脏却是一阵阵的抽痛。 棠儿眼底泛着泪花说:“娘,那些疯子好可怕,棠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妩轻抚她的发顶:“棠儿不要怕,娘再也不会让你遭受这样的事,明日你就可以回家了。” 棠儿一听,抬头看她:“真的吗?娘,我们可以回家找爹爹了!” 盛妩眉眼露出一丝伤感,又垂眸快速敛了去。 她抱着棠儿,柔声细语:“真的。” “太好了,棠儿讨厌皇宫,永远永远也不要来这里了。” “嗯,永远都不来了。” 盛妩心底涌起难言的苦楚。 自棠儿出生起,她就没离开过棠儿一日,待到明日分离,棠儿得多伤心!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三尺窗棂上,洒了一地清冷。 盛妩和衣搂着棠儿,既盼着天亮,又希望夜再长一点,能叫她多看棠儿几眼。 目光反复流连在棠儿的眉眼间,又缓缓落于她的唇瓣上。 突然想到司烨,以及他对棠儿那不加掩饰的恶意,盛妩的瞳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从未真心爱过自己,就像父亲当初不爱母亲,连带着不喜欢她这个女儿。所以无论司烨是否知道棠儿是他的女儿,他都不会善待棠儿。 盛妩看着棠儿,眼底渐渐浮起一抹坚决。 一夜难眠,早上穿戴整齐,小福子来报,江家来接人了。 这一次,盛妩紧紧牵着棠儿的手。一路上棠儿都很欢喜,说想吃府里加了枣花蜜的乳酪羹,红糖糍粑,芙蓉酥,还要爹爹给她买城南的桂花糕。盛妩仰着头,努力压着眼底的泪意。 待到了神武门前,一眼就望见江家的马车等候在宫门前,春枝翘首以望,看见盛妩的一瞬,红了眼。”小姐~”春枝跑过去抱住她。哽咽道:“小姐,那封和离书,不是二爷写的,你进宫那日,皇帝就把他调出了京都。他若知道你进宫的事,一定会来寻你的。” 江枕鸿出京的事盛妩已从魏静贤口中得知,所以她更不能自私的将他拉进这漩涡中。 他照顾她们母女六年。他和江家都对她有恩。 从前不知司烨的恶意,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江家,如今知道了,她是万万不能呆在江家了。 盛妩轻轻擦去春枝脸上的泪水,将随身老夫人给她的银票交到春枝手里。 又蹲下身子抱了抱棠儿,压着心头的苦涩,温声说:“棠儿你先上马车,娘一会儿就来。” “嗯。”棠儿归心似箭,只想着尽快回家,倒是没有多想。 她松开盛妩的手,又转头对一旁的小福子,挥了挥手,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福公公,棠儿回家了,这几日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让小福子心底一软,多少心里有些不忍。 他冲棠儿笑笑:“江小姐,后会无期了,愿您福禄安康。” 这宫里不是好地方,他真心希望她一辈子都别来这了。 棠儿上了马车,待车门一关,盛妩强忍的泪意再也忍不住了,蓄在眼底的泪滚滚而落。 春枝见状,慌乱又无措。她来时,老夫人只说叫她来宫里接人。 她以为小姐和离了,接了小姐和棠儿,她们便要离开江家了。 眼下见盛妩哭成这样,她一下猜到了什么。 又一把拉住盛妩的手:“小姐,那人是不是不让你离宫?” 盛妩支开小福子,转头附在春枝耳边低语一阵,春枝怔怔看着盛妩。 接着,又猛地摇头,紧紧拉住盛妩的手:“不,奴婢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宫里。” 盛妩看着她,素来清丽婉约的脸上,满是铿锵之色:“你们连夜就走,若是等不来我,你就好生把棠儿养大,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一定还你的恩情。” 春枝瞬间红了眼,拼命摇头:“不不….奴婢去与他说,棠姐儿是他的孩子,这样他就不会怨你,就不会…….” 盛妩一把捂住春枝的嘴,朝她摇头:“棠儿的身世,你至死都不能说。他若知道了,棠儿一辈子都不能随心而活,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 “春枝,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我跟你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去找你们。”盛妩红着眸子道,眼中更多的是恳求。 春枝六岁死了爹娘,被婶婶十两银子卖给人牙子。 又被当成猪狗般被人多次转卖。 要不是十一岁那年遇见小姐,她只怕早就被人糟践的活不下去了。 如今,看着小姐落难,她满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棠儿,她倏然跪在盛妩面前,哽咽道:“奴婢一定将棠姐儿照顾好。奴婢不要你下辈子的报答,只求你好好活着与我们团聚。” 盛妩将她扶起来,二人相伴十年有余,有些话,即使不说也能透过彼此的眼神看明白。 “照顾好棠儿。” 春枝轻点下颌,神色坚定。 待到车夫熟练地掉转马车,车轮缓缓转动,马车里突然传来棠儿的哭声,那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声声都喊着“娘”,仿佛要冲破宫门,直直地钻进盛妩的心底。 盛妩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旁的小福子低声道:“盛夫人,走吧!掌印那还等着呢!” 盛妩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十二道鎏金门钉在晨曦下闪着微光,盛妩走在高高的宫墙下,单薄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倔强。 司烨立在千秋阁顶,从高处俯视着这一幕。他下了朝就往这处来,自己都找不到缘由。 皇宫守卫森严,她就是到了宫门,没他的允许,她也跑不出去。 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看着她走回宫里,才安心。 如今,这般看着她的背影,心下又是没由来的一阵阵发闷。 第32章 罚入掖庭! “陛下,您看那边。”张德全指了指延辉殿的方向。 司烨阴着脸,顺着张德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莺莺燕燕的一群姑娘,打扮的婀娜多姿。排成一列长队,由嬷嬷领着走在甬道中间。 张德全笑道:“奴才在宫里呆了几十年了,从先帝到景明帝,哪次选秀也没这么多人。听说连姑苏吴家都送了姑娘来。” 吴氏是江南最大的世家,传承十代,历经三朝屹立不衰。 民间有句俗语,吴氏兴江南兴,吴氏亡江南衰。 吴氏三代家主偏安江南,从不送族中女儿进宫,独这一次送了女儿来。 张德全说罢,又转头看向司烨,八尺之躯,肩若山岳横阔,劲窄腰身,风神高迈。英气逼人的脸更是生的完美无瑕。 他一个太监,年年月月的瞧,都看不够,更何况那些豆蔻怀春的女儿家。只要那些姑娘瞧见陛下的龙章凤姿,夜里都得做春梦。 也就盛妩那个瞎了眼的倔驴,分不清明珠鱼目。 又想到她被陛下罚去了掖庭,张德全嘴角微微上扬,这一箭双雕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正暗自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司烨的声音:“吩咐下去,把江家嫡长女留下。” 张德全点头应是,猜到司烨的用意。又勾唇笑了笑。 想当初,江枕鸿跑到酒楼找司烨,言说,盛妩要嫁去江家。司烨听后以为盛妩是想与他复合,故意找江枕鸿演戏刺激他。 司烨板着脸,当着江枕鸿的面说了气话。待人走后,司烨心情又出奇的好。 酒不喝了,一日三餐也吃的香。还叫府里的下人日日打扫盛妩的房间。连她屋里的花,都养的鲜亮。 他说先晾盛妩一阵,叫她以后不敢跟他作闹。待他从江南回来再去接她。 时至今日,张德全一想到司烨从江南回来得知盛妩嫁人时的模样,还觉得心中发颤。 那会儿,他抽出先帝送他的宝剑,猩红着双眼,疯了般要冲去梅城。 自己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提醒他大业为重!为此胳膊上还被他戳了血窟窿,到现在都留着疤呢! 如今,司烨做了皇帝,他要收拾江家也无可厚非,谁叫江枕鸿胆大包天,娶谁不好偏娶盛妩…… 这边,盛妩跟在魏静贤身后,往掖庭去。 转过太极殿,入了九曲回廊。这一路魏静贤都沉默着没说话。眼见掖庭就要到了,盛妩忍不住问他:“冷宫失火的原因,可查清了?” 魏静贤听了,突然顿足,他微微侧脸,声音低沉:“棠儿之事,不是陛下所为。至于是谁,你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你知道是谁?”盛妩追问。 魏静贤抿了抿唇:“陛下不会动她。” “·········” 耳边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魏静贤站的笔直,见盛妩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揪着衣料。 他垂落身旁的手不觉蜷缩了一下,缓缓道:“阿妩,眼下是保住你自己,掖庭人心复杂,到了那儿,谁都别信。” 盛妩闷着头,嗯了一声。 魏静贤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用力抿了抿唇,没在说话,只转过身继续走。 掖庭门前,四五名粗使宫女正在窃窃私语。突然看到魏静贤众人立即噤若寒蝉。 待看到他身后的盛妩,又都上下打量她。 魏静贤一个冷眼扫过去,几人顿时低下头。 掖庭里都是犯了错的宫女,在这里,她们做些最苦的活,稍有不慎就被打骂。打死了,一方草席裹了扔出去,随便按罪名,也没人管。 宽敞的大院里,宫女们穿着粗布蓝衣机械的各自干着手里的活,有的稍慢些,就被一旁监管的太监抽鞭子。 前方亭子前,传来棍棒打人的沉闷声响。隔着距离看过去,就见一名太监仰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悠哉的喝茶,旁边两名太监,手拿蒲扇给他扇着凉风。 那被打的是个女子,被人堵住嘴,绑在长椅上,嘴里发出呜呜的破碎声,棍棒每落下一次,她身子就剧烈颤抖一下。身上的血顺着长椅流了一地。 盛妩撇开脸不敢看,这和她想的掖庭不太一样,以前听人说掖庭是宫中牢笼,她也只以为掖庭是关押宫人做粗活的地方,如今亲眼瞧了,才知可怕。 太监看到魏静贤的身影,赶忙起身跑过来,讨好的笑道:“小的安禄给魏掌印请安。” 招呼人给魏静贤端茶,又夺过一旁太监手中的蒲扇,好不殷勤给魏静贤扇风。 魏静贤没接他的茶,只扫了眼那名被打的宫女。 安禄当即回禀:“这人是薛婕妤身边的二等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婕妤娘娘的金镯子。” 他这边刚说完,那宫女就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安禄一瞧,当即喝令人:“还不服气,给我继续打。” 闻言,盛妩蹙眉,宫女大都只想安安稳稳的活到出宫,偷主子的东西,除非她不想活了,再则若真偷了,也该押到慎行司审问,何必罚到掖庭里。 自己刚来掖庭就看见这一幕,只怕是薛晚云给自己的下马威。盛妩站在魏静贤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魏静贤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时安禄也注意到了盛妩。 心下正疑惑呢!忽听魏静贤轻笑一声:“掖庭把慎行司的活干了,看来,得让慎行司把你请去喝口热茶,犒劳一番。” 一听这话,安禄当即腿软的站不住,慎行司的热茶可喝不得,那是要往人嘴里灌沸水,把人肺管子烫熟了。谁喝谁死。 他不知自己哪里得罪魏静贤了,大热天的擦了把冷汗。笑的比哭还难看:“掌印,你可别拿小的开玩笑,真真···吓死个人。” 魏静贤看了眼那名受刑的宫女,又凉凉的瞥了眼安禄,什么都没说。 安禄眼珠子一转,忙让人罢手,又扯着笑对魏静贤小声道:“是小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会儿心里怯怯,安碌只想赶紧把这尊煞神请走。 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掌印来此,有何吩咐?” 说罢,还特意看了盛妩一眼,心说,能往这处来的女子,必是犯了错来受罚的。 这女子姿色不俗,魏静贤亲自把人送来,定是要交代自己照拂她。 却听魏静贤道:“她冒犯了陛下,罚入掖庭。任何人不得徇私包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格外冷沉。 第33章 这儿的屋子都死过人 盛妩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盛妩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怪他的意思。 她知道司烨向来疑心重,如今做了皇帝只怕更甚。他定是觉得魏静贤从前与自己有交集,怕魏静贤偏袒自己。 此番让魏静贤亲自来,定是司烨存心试探。 然,盛妩越是这样,魏静贤心头就越难受。他凝望着她,极力隐忍着自己呼之欲出的情绪。 待那片紫袍衣角消失在拐角处,盛妩垂下眼眸。 头顶传来安禄刺耳的声音:“娘的,这煞神吓死老子了。” 盛妩默然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那赤裸裸的眼神,让盛妩顿生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冷了脸侧过身。 安碌却跟着凑近,歪嘴笑了一声:“冒犯陛下?你莫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了?” 盛妩面色一沉:“公公慎言。”做过两年王妃,她板起脸来,身上也有几分威仪。 这话一出,门口闲坐的几名宫女,都围了过来。 一名稍有姿色的宫女,突然,伸出双手摸向盛妩的胸口。 盛妩当即挥手打落:“放肆。” 宫女愣了下,转而又呵笑一声:“好大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宫的娘娘来了咱这儿。” “你别说,就这鼓鼓的胸脯子,杨柳腰,还有这水灵的脸蛋,真有几分做娘娘的本钱。“ “得了吧!她要真行,也不会被陛下罚到这来。” “没错,这小骚货,定是勾搭不成,惹恼了陛下。谁不知道咱们陛下,最不重女色。后宫三位娘娘,个顶个的漂亮,陛下一个月也没见宠幸几回。” 几名宫女,掐腰,斜眼,撇嘴,你一句我一句的嘲讽着盛妩。 盛妩静静站着,眉眼未动,只那双清丽的眸子幽沉沉的,端着面无表情的脸,一一扫视她们。 几人看了一怔,都莫名觉得有一种被她踩进泥里的感觉。 这副神情落在安禄眼里,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审视,她这风仪可不似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女子。 又见那名稍有姿色宫女扬手要打她,安禄一把扯住宫女:“这么漂亮的脸,打坏了,万一上面怪罪,可有你好果子吃。” 宫女嗔了他一眼:“怎么?你又瞧上她了?” 安禄一甩她的手,佯装正气:“胡说什么呢。”见女子还要说,他一把将人拉到一旁,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盛妩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好似听到那安禄说:“且等几天,要是上面没人保她,我叫她跪着夜夜给你洗脚。” 女子竟毫不避讳的揽上他的腰:“魏掌印方才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得徇私包庇她,谁敢保她。” “嗐~这宫里的事,说变就变。谁说的准呢!且等两日。” “哼,我看你就是看上她了。” 女子说罢,拧着细腰就走,福禄只回头看了一眼盛妩,让人把她安排到浣衣局。 就又扭头去追那名宫女了。 剩下的几名宫女不屑的撇嘴:“她还吃上醋了,等安碌玩够她了,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又看着盛妩,啧啧道:“这掖庭里,但凡有姿色的宫女,都逃不过安碌的手心。不过你也别得意,那太监在床上折磨人的法子,够你受的。” 说罢,几人散了。接着盛妩被带到了一处简陋的屋子里,屋里有两张床。 满屋霉味,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领她过来嬷嬷扔给她一套粗布蓝色裙子,一脸疏冷的指了指墙角的红木箱子:“被子在木箱子,自去把铺盖整理好,在把衣服换上,赶紧出来干活。“ 又瞧盛妩一副娇弱的模样,沉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前头住在这屋里的两个宫女,一个是不听话,被打死了。一个是干不完活,活活饿死了。” “既来了这掖庭,甭管你之前什么身份,都得给我听话干活。不然,你也活不长。” 说罢,冷着脸走了。 盛妩看着那张死过人的床,不由得抱住手臂。 她怕鬼。 小时候吕氏经常罚她跪祠堂,那里总阴森森的。 有一次,因为刁奴克扣她屋里的伙食,她将那人赶出了院子。 当晚,吕氏便以她虐待下人为由,让她去跪祠堂,夜里下了暴雨,外面电闪雷鸣。 那祠堂的烛火突然灭了,接着就听见灵牌落地的声音,她吓得大哭,起身就往外跑,可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无论她怎么哭喊,都没人应她。 那一夜之后,她一直发烧,烧的人事不省,父亲也不管她。 还是大姐姐央求堂伯父,将她送到护国寺,一群和尚围着她焚香诵经,她在护国寺呆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从那以后,她为了不跪祠堂,便是下人再怎么克扣她的吃穿用度,她也不敢说。 此时,看着这空荡荡的屋里,盛妩身上一阵发冷。总觉得这屋里阴森森的。若到了晚上,她不敢想。 于是匆匆换了衣物,就往外走。 顺着那嬷嬷指的方向,她到了浣衣处,大大小小的水池边,粗使宫女们都忙着揉搓手里的衣物。 那嬷嬷就坐在一旁悠闲的磕着瓜子,盛妩素来也不怎么爱戴首饰,现在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头上一根玉钗,和耳朵上的一对儿珍珠坠子。 她一并取了,偷偷塞进嬷嬷的手里,小声道:“嬷嬷,能不能给我换间屋子住。” 嬷嬷将首饰往宽袖里一揶,再看盛妩时,明显比方才的态度缓和了。 “人多屋子少,这会儿没空闲的,要不你再等几日。”她想的是等几日,说不定就又死一个,也能腾开床了。 盛妩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却是一夜也不敢在那住,皱着眉头:“嬷嬷,那屋里死过人,我害怕。” 闻言,嬷嬷抬眼瞅着盛妩,嗤笑两声:“这儿的屋子都死过人。” 第34章 盛家女子惯会哄男人! 盛妩一愣,又一股凉气从后背冒出来,不由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排绿瓦砖房。 “那嬷嬷可否给我找个伴,我一个人不敢住。” 嬷嬷听后,抖了抖衣上的瓜子皮:“行,回头给你寻个伴。” “不过,一码归一码,分给你的活,要是做不好,我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盛妩点头,走到池子旁,看着堆积成一座小山的脏衣,顿时有些后悔,不该将那珍珠耳坠也给了她。 第一次做这种粗活,盛妩学着别人的样子,撸起袖子,手心没入皂角水中的一瞬,疼的咬牙。 日暮时分,眼见别人的衣物都洗完了,她的还有一半,嬷嬷掐着腰走上前:“看来,今晚的饭你是不想吃了。” 又一脚将衣物踢散到盛妩的脚边:“每人每日都有额定的活计,你就是洗一夜,也得给我洗完。” 说罢,便领着人走了。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院子只剩盛妩一人,待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盛妩抽出手,借着月光,见掌心裂开的伤口,被泡的发白。 要这么日日洗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她紧皱眉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远远瞧见那屋里有微弱的灯光,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好在那嬷嬷没食言。 缓缓推开门,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盛妩一怔,待看清屋里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时,盛妩心里把那嬷嬷娘老子都骂了一遍。 躺在草席上的女子正是被安碌打伤的人,她面色惨白,要不是垂在床沿的手,时不时的动一下,盛妩几乎以为床上睡了个死人。 此刻,女子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双眼,气息微弱:“救救我!” 人到绝境的哀求,声声恳切。盛妩皱皱眉,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手里的端了盆清水。 她来到床前,轻轻解开女子的衣衫,只见她后背血肉模糊,盛妩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 看来这人不只是受了杖刑。 这样重的伤,在掖庭这样的环境里,若是没人伸出援手,大概只能等死了。 她从身上摸出两瓶药膏,一瓶是魏静贤给,一瓶是司烨给的,皆是上好的伤药。 可能不能把人救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盛妩拿着棉帕轻轻给她擦洗伤口,又将伤药涂上。忙完一番,外面传来打更声。 已是子夜后了。 盛妩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两床发霉的棉被,一床盖在女子的身上,另一床铺在自己床上, 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又被人一嗓子吼醒了。 盛妩睁开眼,就发现窗外天色已是大亮了。忙坐起身。 又见那嬷嬷横眉竖眼的朝她吼:“胆子不小,偷懒偷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当这掖庭是你撒野的地方!” 说着,她手持一根粗长的木棍,扬手就朝盛妩打去。 盛妩一把拽住她手里的棍子。 那嬷嬷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浣衣处的宫女,哪个也不敢来跩她手里的棍子。 当即怒吼:“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跟我叫板,不想活了?” 盛妩沉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到了这不听话,我就打死你。” “你敢!”盛妩仰着脸,怒目含威:“太后是我姑母,前皇后是我嫡姐,你动我一下试试!” 嬷嬷怔住了,继而又一脸震惊道:“你是·····陛下的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了这一步,盛妩知道,她若再不说,只怕今日不被打死,过几日也要被那太监折辱死。 她虽然不稀罕这个盛姓,可关键时候,这个盛姓能保命。 嬷嬷握着棍子的手不觉一松,怔怔看着盛妩,满眼惊谔。 又疑惑:“你莫不是骗我,你这样的身份,陛下为何把你罚到掖庭来。” 盛妩心知这种时候虚张声势比真话更有用。 她语气淡定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闻言,那嬷嬷一阵迷糊。 又见盛妩穿了鞋,走到她面前,冷着脸道:“我这么做的目的,也没必要解释给你种身份的人听。” “这次我先不与你计较。若下次再敢对我不敬,我就告诉姑母。” 一提盛太后,嬷嬷两腿打颤,宠冠后宫的盛太后,那可是狠角色。 先帝在时,一众妃子,皆被她害的死的死,疯的疯。偏先帝还把她放在心尖上,当她是世上最良善的女子。 嬷嬷又暗暗审视盛妩,盛家女子惯会哄男人。她来掖庭,莫不是想博取陛下的怜悯,叫陛下重新接纳她。 心下一机灵,若她真能重获陛下的宠爱,自己把她伺候好了,那往后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当下殷勤起来:“哎呦呦,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奴婢要早知道是您,打死我,也不敢对您不敬。”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昨日盛妩给的首饰,稳稳的放在她床头。 又一脸讨好:“昨日叫您受累了,都是奴婢的不是。您且歇着,外面的活都交给别人做。” 盛妩淡淡瞥了一眼:“那倒不必,我来这也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嬷嬷神色一顿,又是了然一笑:“是是是,这往后您就做做样子。” 说着,那嬷嬷又瞥向一旁的女子,能活到天亮,也是命大。可惜能撑到今天,不见得能撑到明日。 怕她污了贵人的眼,当下便要把她抬出去。 盛妩有些不忍心,就这么把人抬出去,她就剩下一死了。 于是扭头对嬷嬷道:“我这身份不想让旁人知道,为免别人怀疑,暂且先把人留下。” 嬷嬷点头应是,态度十分恭敬。 待嬷嬷走后,盛妩松了口气,她倒了杯水放在女子床头,又将那嬷嬷给的两个肉包子,分给她一个。 女子见状,红着眼眶看她:“谢谢你。” 盛妩温温一笑,又去查看她的后背,伤口已经不往外渗血了。 临走前盛妩又给她上了一遍药,这么重的伤,也不知是否伤到了内脏,盛妩暗自祈祷,希望傍晚回来时,她还活着。 —— 慈宁宫 太后得知盛妩被司烨罚到了掖庭,沉默良久。 第35章 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曹公公低声道:“娘娘,掖庭那帮人,可要奴才交代一声?” 盛太后蹙了蹙眉头:“陛下不许人徇私,哀家要私自帮盛妩,反而会让他多心。” 闻言,曹公公叹气,想当年娘娘在宫里是何等风光,盛宠不衰几十年,待到景明帝做了皇帝,更是盛极一时。 如今,却要看司烨的脸色了。 也是他会装,往年在太后跟前装孝子,景明帝跟前装好弟弟。 现在大权在握,转脸就不认人。 曹公公思忖一番,觉得有件事还是应该提醒太后。 “娘娘有所不知,那安碌不是个好东西,入了掖庭的宫女,但凡有点姿色,都要被他弄到屋里·····” 曹公公点到为止,没敢继续往下说,怕污了太后的耳朵。 盛妩说到底是盛家的女儿,若真叫她被太监染指,那太后和盛家的脸面往哪放。 太后听了,转动佛珠的手一顿,脸色随即变得阴沉。 静了好半晌,佛珠又继续在她手里滚动。只听太后缓缓道:“这人啊!是要逼到绝境才知反击的,她若连这点自救的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姓盛。” 又道:“你这几日暗中盯着盛娇,哀家也想看看,她有几分能耐。” 曹公公应了声,便不再说盛妩的事了…… 景仁宫里,张德全双手呈上一卷精致的名单。 “娘娘,昨日秀女初选,陛下留下十人,请您过目。” 沈薇轻轻抬手,月英上前接过,再小心翼翼地递到沈薇手中。 沈薇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其置于案几之上,声音清冷:“你回去告诉陛下,本宫自会妥善安排,将这些秀女安顿在储秀宫。” 张德全躬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娘娘贤德,秀女们能得娘娘照拂,实乃她们的福气。老奴这就回去复命,定将娘娘的恩德转达给陛下。” 说着,他缓缓后退几步,转身时,身后突然传来沈薇的声音:“张总管留步!” 张德全当即停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有几句话想问公公。” “娘娘请问,奴才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张德全一脸谄媚地等待着沈薇的下文。 “陛下为何突然将盛妩罚去掖庭?” “她抓伤了陛下的手,陛下恼了她。” 沈薇轻抿了口茶,轻点了下头,又问:“那盛妩去了掖庭之后,陛下可有问及她?” “没有,陛下一句未提,只是····”张德全顿了顿,小心看了沈薇一眼。 接着道:“昨儿魏静贤提了一嘴,说到盛夫人被分去浣衣处,陛下摔了茶盏。之后罚魏静贤跪了三个时辰。” 闻言,沈薇眸色深了深:“陛下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可经了这事,也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盛夫人一个字了。” “陛下早前儿就交代了,不许任何人关照她,她在掖庭的日子定也是难捱的。” 沈薇听后,默然看了一眼月英,月英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 张德全忙双手接过:“谢娘娘赏赐。” 她轻轻抬手,示意张德全退下。 待人退下后,沈薇拿起案几上的名单,目光落在“江如茵”三个字上,指尖用力,隐隐有些发白。 又自唇边泄出一声冷笑:“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说罢,将那名单狠狠摔到地上。 月英上前弯腰拾起,看到那上面的名字时,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娘娘,陛下让江家嫡女进宫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让盛娇进宫。他不是最讨厌盛家人吗?” 沈薇冷哼:“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您的意思,他想用盛娇给盛妩铺路?”月英说罢,见沈薇抿唇不语。 又急道:“娘娘,盛妩绝不能再留了。” 沈薇沉默片刻,对月英道:“你把盛妩在掖庭的消息告诉国舅爷,叫他想法子传去雅安县,一定要叫江枕鸿知道。” 月英凝眉,娘娘还是心软。 昨日国舅爷进宫,娘娘听说江枕鸿不在京都,料定那和离书不是他本人所写。 娘娘是想让江枕鸿知道盛妩的处境,好叫他求进宫来。 闹大了,陛下就不好继续将人留在宫里。 可是,绕这么一大圈,倒不如直接要了盛妩的命,斩草除根才最稳妥。 月英眸色沉了沉,既然娘娘狠不下心,那这个坏人便让别人来当。 ——- 掖庭 自从盛妩将身份告知那位嬷嬷,在掖庭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被褥换了新的,晚上也有热水用,别人吃馒头咸菜,她却顿顿都能沾到荤腥。 接连几日,也只做最轻的活,有些粗使宫女眼红,暗地里挤兑她,都被那嬷嬷抽了一顿。 傍晚时,盛妩回到住处,见那名重伤的女子,竟能坐起身了。当下露出笑容:“伤口刚结痂,不宜乱动,若是挣开了伤口,我这里可没有药了。” 兰心闻言,眼眶微红,哽咽道:“盛夫人,兰心这条命是您救的,大恩无以言报,日后愿为您做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说着,便要挣扎着下床行礼,却被盛妩扶了回去:“乖乖躺下,别叫我这几日的功夫白费了。” 那日盛妩与嬷嬷的谈话,兰心都听见了。 盛妩却不想她一直唤自己盛夫人,柔声对兰心说:“在这里你要唤我阿妩。” 兰心轻轻点头:“私下里,兰心还是要唤您一声夫人的。” 盛妩笑笑,也就随她了。又将馒头和几片白肉端到兰心的床头:“趁热快吃吧!” 宫里少有真情相待的人,入宫十年,兰心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她看着盛妩,眼眶不觉又红了。 盛妩将筷子递到她手里,温声道:“你好好吃饭,争取早日把身子养好了。” 兰心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又忽然握住盛妩的手:“夫人,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盛妩见她神色认真,心下有些疑惑。 又听她道:“冷宫失火和薛婕妤有关。” 闻言,盛妩一怔。 第36章 惹极了老子,有你好受的! “夫人,兰心和婕妤身边的大宫女秀儿是同乡,我们同住一个屋子。冷宫失火那日,秀儿回来的很晚。她脱衣服时,我瞧见她后衣领处有血渍。就多嘴问了一句,她神情慌乱,说是自己不小心抓破了脖子,可我偷偷瞧过,她后脖子根本没有伤口。” “次日,又听人说往冷宫运恭桶的王三春也在那晚失踪了。” 盛妩听后,心中一动,她一直在想,是谁能人不知鬼不觉的将棠儿带进冷宫。 她最先怀疑的人是司烨,可魏静贤说,那人不是司烨。又说那人司烨不会动。 这事一直压在她胸口,每每想起她都恨的咬牙切齿。 如今听兰心这样说,这事似乎和失踪的王三春脱不开关系。 又听兰心道:“夫人有所不知,那那王三春半个月前曾偷偷给秀儿送了一包银子,想和她做对食,她二人关系不一般。” “您的女儿被困在冷宫,王三春失踪,秀儿身上有血渍,都在同一天。这些都太过巧合了。” “秀儿和王三春的关系,只有我一人知道,又因着我那晚多问了一句,之后,秀儿对我态度大变。” “我明明没有偷婕妤的金镯子,可那镯子凭空就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还是秀儿亲自带人翻出来的。” 说着,兰心握着盛妩的手,又紧了紧:“盛夫人,秀儿致我于死地,一定是怕我将她和王三春的关系抖露出去。可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若不是逼不得已,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您一定要小心薛婕妤。” 盛妩紧紧抿着唇,眸中跳动着两簇怒火。 竟然是薛晩云! 那晚棠儿哭着告诉自己,废妃们说她是盛家人,一股脑的围上来叫嚷着要杀了她。她吓哭了,一直喊娘。 那些人听了,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对她喊打喊杀。另一派护着她,嘴里喊着皇儿不怕,娘护着你。 薛晩云应该是想借冷宫女子对盛家的仇恨,虐杀棠儿。 可她没算到,冷宫中的女子很多都曾失去过孩子。 棠儿一声娘,便唤起了她们内心深处对孩子的母性! 两拨人起了争执,打翻了烛台,引发了大火。 棠儿趁乱躲了出去,才逃过一劫。 若非这样,她就再也见不到棠儿了。一想到这,盛妩便痛恨起来。 她不愿与人为敌,也不屑于用一些腌臜手段去害人。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 ——— 乾清宫,烛影摇红,更漏声碎。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朱漆案几上奏折堆积如丘,司烨以手支额。 “陛下,三更天了,该歇息了!“老张德全捧着参汤小声提醒。 司烨忽然掷笔起身,羊脂玉镇纸压着的奏章哗啦散开,忽如其来的冷压,让张德全不由的退后一步,手中的参汤跟他的心脏一样,抖了抖。 这几日,司烨反常的难伺候。睡的晚也就不说了,睡下了又折腾人。说屋里的香浓熏鼻子,说床铺的不平整。早上起来,又嫌屋里空气闷,开窗又嫌进风。 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挨个叫他罚了遍,这还不止,上了朝,但凡哪位大臣啰嗦几句,他就给人刷脸拍桌子。 他一生气,下面跪倒一片。 安国公年过七十,跪的老寒腿都犯了。今个儿称病抱恙,都不敢来了。 又见司烨一只手扣着案角,指节泛白。一双狭长的凤眼,自带冷威。不高兴时凉凉的看人,更是慑人。 就如此刻,他凉凉的看过来,张德全的膝盖骨就不自由主的抖。 “你明日去掖庭,看看她都在做什么。”那压着怒气的低沉嗓音,听得张德全心头一紧。 恍然发觉,原来司烨这几日的反常是因为盛妩。张德全嘴上答应,心里却是暗憋坏水。 —— 一夜辗转想着心事,天蒙蒙亮,盛妩起了身。 这些日子,她只做些晾晒衣服的轻巧活,手不沾水,掌心的伤口已是愈合了,只留下两道难看的疤痕。 盛妩双手撑在床沿上,往旁边的床看了眼。兰心还在睡着,她移步到了兰心床头,将昨晚她吃剩的几片白肉端了起来。 又看了兰心一眼,才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宫女们排着队去领早饭。嬷嬷见她来,忙给她盛了碗米粥,端到桌子上,又殷勤的用袖子将板凳擦得一尘不染。请盛妩坐下。 旁边喝稀粥的宫女,瞧见盛妩手里的白肉,都不觉吞咽口水。 这些宫女自来了掖庭就没闻过荤腥,成日里辛苦劳作,别说是清粥小菜,能吃饱都是好的。 盛妩余光扫到角落里蹲着个小宫女,瞧着十四五岁的年纪,双手捧着一碗稀粥,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她手里的白肉,口水都溢出了嘴角。 察觉到盛妩在看她,局促的低下头。又悄悄的抬起袖子擦口水,耳朵尖泛了红。 正不好意思着,突然见碗里多了几块白肉,小宫女抬起头,就见盛妩立在她面前。 看着她的眼眸里似漾着三月溪水般的柔光,又含着三分怜惜七分暖意。 柔声道:“吃吧!” 小宫女嘴角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朝盛妩笑了下,就低头将肉片塞进嘴里,嚼的极细。待吃完了,又伸了舌头将嘴唇上的油花舔了个干净。 又朝盛妩笑。 那模样憨态可爱,倒叫盛妩想起棠儿吃枣花蜜的馋样。 嬷嬷见了,却是赶她:“去去去,一边去,饿死鬼托生的,真真污人眼。” 小宫女忙起身到了门外,背对着人,蹲在台阶下喝粥。 盛妩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般小的年纪就进了宫,又落到掖庭,也是可怜。 吃过早饭,众人又都忙了。 盛妩刚刚晾完一件衣裳,扭头就发现身后站着个太监。 又是那个安禄。 这两日,他时不时就往她跟前凑。 盛妩猛地一甩衣服,再次溅了安禄一脸水。 他抬手抹了把脸,明显不耐烦了,瞪着眼阴狠狠道:“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惹极了老子,有你好受的。” 安禄每次看见盛妩,都心痒难耐。夜里,他搂着冬翘,脑子里想着却都是她,那鼓鼓的胸脯,细细的腰,远远瞧着都香。 若是搂进怀里,定是销魂极了。 他等了好些天,也没见上面来人保她,更没见人来替她打点。 今儿一早,又在宫道上听到两个太监议论,说是前些日子,景仁宫有一个宫女,仗着有几分好姿色,勾引陛下。被陛下罚到掖庭。 他一思量,最近掖庭新来的,有姿色的,也就她一人了。 这般想着,心下更无忌惮,一个没爬上龙床的女人,惹恼了陛下,又遭景仁宫唾弃。 左右死活也没人管,他玩玩又能怎么样。 第37章 做梦都是她在哭! 这般想着,当下就行动起来。只是那手还没碰到盛妩的脸。 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姐姐,嬷嬷叫你赶紧过去。” 是早上那名小宫女,她扯着嗓子,声音极大,唯恐人听不见。 安碌被人打扰到好事,心生恼怒,拧过身,照着她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没眼力劲的小蹄子,给老子滚开。” 小宫女捂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明明身子都在抖了,却是顶着他凶神恶煞的眼神,上前握住盛妩的手。 坚持道:“姐姐,你快去吧,别让嬷嬷等久了。” 盛妩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却突然见安禄从腰后抽出皮鞭,冲小宫女恶狠狠道:“贱骨头,看我不抽死你。” 盛妩面色一凛,当即要去抓他手中的鞭子。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急匆匆的跑来,气喘吁吁道:“安公公,御前总管来了,你快去瞧瞧。” 闻言,安禄收了鞭子,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给老子等着,晚点再收拾你们。” 说罢,踏步离去。 盛妩转头看向小宫女,见她被打的脸,红肿一片。 轻声问:“疼不疼?” 小宫女垂眸,摇摇头:“比这更狠的都挨过,习惯了。不疼!” 盛妩听了,对她更生怜意。 又听小宫女轻声道:“姐姐,以后你要躲着他,实在躲不过,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他平日欺负宫女,都把人弄进屋子里。不敢当众行无耻之事。” 盛妩看着她:“你今日为我得罪了他,他势必要找你麻烦的。你怕不怕?” 小宫女睫毛微微一颤:“怕。”又抬眼看向盛妩:“可姐姐是好人。” 因为她是好人,所以便冒着危险帮助她。 盛妩动容! “你叫什么名字?” “小蝶。” 盛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蝶,谢谢你。” 小姑娘局促的笑了。 ……… 晚饭时,盛妩特意让她和自己坐在一起。 嬷嬷疑惑,却也没多问。 她给盛妩端上一碟炒鸡蛋,外加一只烧鸡腿。 盛妩将鸡腿夹到小蝶的碗里,她咽了咽口水,又抿唇将鸡腿夹回盛妩碗里。 “我帮姐姐,不是为了吃你的鸡腿。” 见状,盛妩笑笑。只将鸡腿收了起来。 待用完了晚饭,人都散了。 盛妩站在门外,见小蝶将那盘剩下鸡蛋的残汁舔的干干净净。等她转过身,一眼看见盛妩,面色一怔,想到自己方才舔盘子的动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盛妩上前将鸡腿塞进她手里,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盛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也有吃不饱的时候。” 小蝶拿着鸡腿,眼眶微微泛红,没再推拒。 回到屋子,兰心坐在床上:“夫人,您回来了。” 盛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兰心接到手中,从被子掏出一把剪刀。 “夫人,方才安禄来了。我瞧他对您不安好心。这剪刀您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盛妩正愁找不着利器防身,当即接过,又问了句:“哪来的?” “二等宫女都有,我来时偷偷带的。” 盛妩笑笑:“你倒是个机灵的。”说着,坐下身,将几日未修剪的指甲,修的尖利。 又将剪刀贴身收好,把门闩紧。 经此一事,她知道安禄不会放过自己,往后,她万事都得加倍小心。 —— 张德全从掖庭回到乾清宫,听说司烨在军机处与几位将军议事。他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几位将军走了。陛下去了御书房,张德全赶忙去了那。 一进外堂就见魏静贤坐在那悠哉的喝茶。当即冷笑两声:“魏掌印,你敢将陛下的话当成耳旁风?” 魏静贤瞟了他一眼:“有屁直放,别阴阳怪气的憋着。” “哼!你别以为自己做了掌印就能压我一头,我告诉你,你不过是陛下身边一条会咬人的狗。”张德全刻意挺直了腰板,企图在气势上压倒他。 魏静贤却只是轻蔑一笑。 “张德全,腰杆子挺的再直,脑袋装了屎,也是废物一个。劝你收着点,不然,这御前总管的位置,你怕是也坐不安稳。” 言罢,魏静贤轻啜一口热茶,那悠闲的姿态仿佛全然未将张德全看在眼里。 张德全冷笑:“你在掖庭干了什么,你以为能瞒住陛下吗?你就等着受一丈红吧!” 说罢,拂袖就往内殿走。 魏静贤盯着他的背影,眸色暗了暗,随即放下茶盏,不紧不慢捋了捋袖口,起身也跟去了内殿。 还没进去,就听张德全向司烨告黑状。 “陛下,魏静贤对您阳奉阴违,他暗地里让浣衣所的嬷嬷照拂盛夫人。她这些日子在掖庭,不仅不用干活,还日日被嬷嬷伺候着,别人日日吃咸菜,她日日吃肉。那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闻言,司烨嘴角微微抽动,他这几日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想着她手上的伤,想着她那副小身骨熬不住。做梦都是她在哭。 却原来她是日日过得惬意。 难怪不来自己面前求饶! 司烨越想越气,眼神阴沉。刚要唤魏静贤来,就见魏静贤走了进来。 那句赐一丈红还没喊出来,又见他倏然跪在阶下。 “陛下明鉴,微臣怕您赐一丈红,哪里敢暗地叫人照拂她,微臣谨记你的交代,还特意叮嘱掖庭主管,不得给她徇私。张公公空口白话的就来冤枉微臣,微臣不服。” “陛下,您别听他狡辩,整个浣衣所都知道,那嬷嬷对盛夫人照顾有加。您随便唤个人过来,一问便知。”张德全势要抓住这次机会,将魏静贤扳倒。 却听魏静贤高声道:“便是整个浣衣所都知道嬷嬷照顾盛夫人,又有谁能证明是微臣指使的。不若把盛夫人唤来,叫她自个儿说个明白。” 第38章 陛下让你跪着等他! 司烨听了这话,紧绷着唇角,可扣着桌角的手指,明显松动了几分。 “陛下,一人之言不足为信。不如把那嬷嬷也一并喊来,一并问清楚。”张德全唯恐盛妩到司烨面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求饶话,就把这事囫囵的揭了过去。 她从前做昭王妃时,两人无论吵得多凶,只要她一落泪,司烨就心软。 张德全想着,只有把那嬷嬷喊来,叫她亲口指认魏静贤包庇,才能坐实魏静贤的罪。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司烨阴测测的看过来:“朕乃九五之尊,岂是谁都能随便见的。” 闻言,张德全面色一呆。 他还没想明白了呢!一旁的魏静贤就跟着附和:“一个小小的掖庭领班,也配来天子寝宫。没得污了陛下的空气,踩脏了陛下的地。” 司烨一听这话,耳熟的感觉。凉凉瞥了魏静贤一眼。 对方却好似没察觉,面色如方才一般,继续道:“陛下,这会儿掖庭落了锁,明日一早,微臣就让人传她过来。叫她在东厢阁等您。” 这话正中司烨心怀,他等了她好几日,也该叫她等等自己。 沉声道:“叫她跪着等。” “是。” 魏静贤出了御书房,白玉春凑上前,朝他竖起大拇指:“还是干爹棋高一筹,张德全那个蠢货,怕是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区区一个没脑子的张德全,我还没放在眼里。” 说着,魏静贤停下脚步,凝视着景仁宫的方向,夜色中的宫殿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位才是他需要真正费心提防的对手。 —— 翌日一早,盛妩刚出屋子,就见嬷嬷一脸喜色的跑过来,连连给她作揖行礼:“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乾清宫来人请您过去呢!” “您快去回屋换身衣服,收拾一番再去。” 自己鞍前马后的伺候她好些日子,昨儿听说张总管来了掖庭,也没见他来见盛妩,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以为自己押错了宝。 没成想,今儿一早乾清宫就来人了,嬷嬷这颗提起的心可是落了地。 想着盛妩就要发达了,自己也能跟着她离开。再也不用守在掖庭,过这低人一等的日子。 心下正欢喜着,却见盛妩脸上没什么反应,也不回屋打扮一下,就穿着这身粗布蓝衣走了。 嬷嬷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算是看明白了,她是故意想在陛下面前扮可怜。这盛家女子只怕都是狐狸精变的,又会装又会哄。 当下又撒丫子往自己屋里跑,自收拾细软来,准备跟着盛妩风光去。 这边,盛妩到了乾清宫。得知司烨还没下朝。 跟着邓女官去了东厢阁。 “盛夫人,陛下让你跪着等他。”邓女官轻声道。 盛妩就知道他叫自己来,是想羞辱自己 当下没说什么,就跪在了十二扇屏风外。 待邓女官走后,她又站起身,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 知道他这会没下朝,屋里又没人看着,她身上那根反骨又支棱起来,就是不想被他摆布。 博山炉香烟袅袅,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闻得她心烦,抬手便给捻灭了。 又望见案几上放着两盘果子糕点,她早饭没用就被唤来了。 这会儿肚子十分应景的叫了几声,司烨向来不喜欢吃糕点。这东西摆着也是浪费。 可想想还是不动了吧!他人品恶劣,不要的东西扔了,别人捡了。那都是罪过。 就比如她刚嫁给他那会儿,洞房花烛夜,床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寓意早生贵子! 他嫌硌得慌,都给抖落到床头,次日打扫的丫鬟,从地上捡了颗花生放进嘴里。 被他瞧见了,那是死活不肯善了,非说那丫鬟吃的是他儿孙的福。 那时她是第一次发觉,他和自己想象中的端方君子不一样。 若是她现在吃了这糕点,他一眼就能发现,只怕又要揪着不放,说些难听的话,来奚落自己。 盛妩扭过头不去看那糕点,却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盏,送进嘴边。 她喜茶,可自从到了掖庭,连个茶叶碎也见不着,成日里喝白水。 这茶还是温的,入口香醇,回甘留香。御用的贡茶,果真香啊! 司烨出身皇族,打小喝茶从来都是别人倒好了端到手里的,这茶水少没少,想他也不会知道。 这般想着,盛妩又倒了一盏。只是刚入嘴,忽听殿外传来请安声。盛妩赶忙盏中剩余的茶水,一口闷进嘴里,不小心呛了下。 盛妩捂住唇,快速将瓷盏放回原处。刚跪下,眼角余光就扫到一抹明黄衣角。 她低着头,呛的难受,忍不住闷咳两声。 踏步而来的六合靴微微一顿。 接着又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坐到了她方才坐过的圈椅上,腰际玉带扣上的螭吻兽首正对着盛妩的脸。 盛妩心下一紧,强忍着那股咳意,给他问安:“陛下万福。”微哑的声音带着些许颤音,恍一听,倒像是哭腔。 司烨低头看她:“哭什么?” “没,哭。” “抬起头来。” 盛妩稍一抬头,方才被呛出了泪花,此刻,微红的眸子还裹着潮气。 这副模样瞧在司烨眼里,可不就是哭了! 搭在扶手上的五指微微收紧,司烨一动不动凝着她的脸,几日不见,她原本小巧的下巴变尖了,脸颊也消瘦了许多。 目光又落在她身上的粗布衣上,他记得她皮肤娇嫩,床笫之间,只要他稍稍用力,那雪白的皮肤上就会留下一片青紫。 这样粗的布料穿在她身上,怕是要磨红了。 又盯着她的领口处,果然见肌肤相接处,出现了点点红痕。 当下皱眉,黑眸内激激流动着幽幽星光,繁复细微的情愫隐在深处,让人难窥分毫。 盛妩见他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也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她双手也不由的揪紧了膝上的布料。 “陛下,唤民女前来所为何事?”那声民女,她咬格外重。 拜他所赐,她又和离了。 司烨闻言,却是眸色一沉。 第39章 他兴许能发发善心!! 昨夜临睡前,他还想着今日一定要叫她跪到求饶。可下了朝,双脚就不听使唤的往这处赶。 她要说一句软话,他就打算既往不咎了。可她依旧这副死样子。 司烨心口堵得慌,又忽然注意到她落在小腹上的十个手指头上。 神色一怔! 鬼爪子一样的尖利。他蓦地低头朝自己的手背看去,上次被她挠破的地方,痕还留有些许红痕。 当即暗骂一声娘!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她这是还准备要挠他? 司烨冷冷盯着她尖利的指甲:“看来,你在掖庭过得很惬意。” 盛妩蹙眉,整个皇宫,除去慎行司就是掖庭最让人苦不堪言,他说她过得惬意,也不怕闪了舌头。 “陛下要觉得民女在掖庭日子过得惬意,何不把民女撵出去!” 她认真的看着他,无比期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允”字。 却不想他猛地吼了一嗓子:“魏静怡,你给朕滚进来。” 沉沉的嗓音,压着气急败坏的恼意。 待魏静贤推门而入,司烨怒手臂一挥,桌上的糕点连同白玉盘,带着风声直击魏静贤。 魏静贤躲避不及,额头被盘子边角狠狠磕中。又流了血。 盛妩脸色骤变:“你这是做什么?” 司烨扭过头,黑眸阴鸷的锁着她:“怎么,心疼他?” 话语间,殿内气氛紧绷至极点,仿佛一根弦随时可能断裂。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盛妩不知他抽什么疯!又见魏静贤朝她暗暗摇头。 心知这会儿不能多说什么!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却听司烨压着嗓子对她道:“若不是魏静贤为你打点了浣衣所,你在掖庭能过得这么悠哉?”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盛妩当即道:“陛下明鉴,魏掌印并没有替民女打点,是民女将身份告诉了浣衣所的嬷嬷。用太后侄女的身份压她。她才肯照拂一二。” “但民女的日子,也并不是您嘴里说的那般悠哉,民女天不亮就起…….”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打断:“来人,去把那浣衣所嬷嬷拖到慎刑司。大邢伺候。” 盛妩一噎,心下翻腾的怒气搅的她呼吸不畅。 她知道司烨这是故意逼自己跟他求饶,可求饶之后,他就肯罢休吗? 他只会用另一种方法折辱她,一旦她和他发生了什么,就会一辈子困死在深宫之中,再也不能出去找棠儿了。 她决不! 耳边又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滚出去。” 盛妩当即起身,他冷不丁的又吼:“朕让你起身了吗?” 盛妩一愣。 又见魏静贤缓缓退出屋子,路过盛妩身边时,他额头的血从眼角滑到侧脸,那样子叫她看了心头发紧。 对司烨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她跪回原地,又见司烨起了身,走到博山香炉前,瞅了一眼:“这香是你捻灭的?” 盛妩倒是不知他何时变得这么细心了,竟连香何时灭,都知道。 知道瞒不住,便承认了。 “这香难闻,熏得人想吐。” 他挑眉,居高临下的睨她:“野猪闻不了细糠!” 论嘴上功夫,盛妩自来不如他,从前吵不赢,急了还能挠他几把。 如今他贵为大晋的皇帝,她只能生生忍着。 “陛下,发完了火,可否听民女说几句肺腑之言。” 司烨微微一愣,他倒想听听她的肺腑之言是什么! 见他静下来要听,盛妩压下心头的不平,尽量柔着嗓子道:“陛下,民女十三岁进宫和你相识,十五岁嫁给你。除去和离一事,可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对不住你?” 司烨听后,沉默了。 没有! 盛妩继续道:“太承三年,冬猎,民女只身闯入深林救你。太承四年,你被太后幽禁景阳宫,民女就跪在这乾清宫的殿门前,不惜用命证你清白。我从未后悔过,若再来一次,我大抵还会这样做。” 她平静的说着过往,却没发现司烨低垂的眸子里,隐隐泛起红意。 “你曾问过我,为什么非要和离。你只知道我撞见你和她抱在一起,其实不止。” “护国寺,竹林院,东边第一间屋子。“ 盛妩说到此处时,司烨神色突然大变,他错愕的盯着她。 又听她道:“我都看见了,你们赤身裸体抱在一起······” “别说了。”司烨狠狠打断她,他双手撑在案几上,大口喘息着。 他会惭愧,却不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要了沈薇。 他看着盛妩,手背攥出了青筋,他唯独后悔的就是,六年前让她出了王府大门。 “你嫁给我时,就该知道,我这种身份不可能一辈子不纳妾。” 盛妩垂眸,掩下眼里的讥讽,这话和离时他就说过。 只是她再也不会像当初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很平静的说:“我画本子看多了,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又继续好声好气道:“我嫁给江枕鸿,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侯府不容我,我没地方去。正好他要续弦,我只想求一处安身之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隐隐有些发酸。 “你喜欢沈薇,我都成全你了。你不该埋怨我,更不该怪江枕鸿。” 司烨慢慢抬起眸子,沉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所以,你说这些,是为了替江枕鸿开脱?” 盛妩倏地看向他,咬牙软声道:“民女说的都是事实,并非替他开脱什么。” “我如今已经和离,念在我曾经拿命救你的份上,你放我出宫吧!” 司烨闻言,湛黑的眸子注视她,难辨深浅,又自喉咙里震出一声低笑:“放你走,让你离开京都,远走高飞?” 盛妩微愣! 她好好和他解释,希望能解开误会。再提从前对他的好,他兴许能发发善心,放自己一马。 毕竟,自己对他也是可有可无的人,留自己在宫里,后宫不平静,前朝言官也会多有话语。 现下听他这样问,总觉得他那语气怪怪的。 可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若是陛下希望我离开京都,我可以走的远远的。” 第40章 帮她的下场!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就跟炸毛的狮子似的,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你想都别想,朕实话告诉你,从你进宫的那一刻,朕就没打算放你走。” 盛妩对上他的眼,只觉得那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有一种不祥的猜测从她脑海里闪过。 不等她缓过神,又被他从背后死死嵌入怀中,他的脸缓缓贴上她的侧脸,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惊的盛妩心头一悸。 “你只说你对朕的好,那朕对你的好呢!” 他声音低沉:“太承初年,福玉罚你跪雪地,是朕救了你。高家嫡女把你锁进静斋,放毒蛇咬你。也是朕来救的你。” “太承二年,你被高承那个混蛋下了春药。” “同年十月,高家嫡女把天花豆痂磨成粉,放进你的水杯里,通通都是朕及时赶到救你。” “还有太承三年………” 盛妩别开脸。 司烨却强制锁着她的下巴:“你嫁给朕的第一年,高家嫡女探亲途中,被山贼掳杀。同年,高承染了花柳病。” “你以为高丞相为何要污蔑朕结党营私,因为他知道,是朕害了他一双儿女。” 盛妩一怔!原来这些都不是巧合。 又听他低吼:“朕为你做了这么多,可你只因为朕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扭头就嫁给了江枕鸿,还给他生了孩子。盛妩,你对得起朕吗?” 听他这般质问自己,盛妩的心沉了沉,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她就一定要被迫接受吗? 像现在这般被他抱着,她都受不了。 她只要一和他接触,脑海里就会不觉闪现他和沈薇赤身抱在一起的画面。 那一幕好似刻进了骨子里,让她身体本能的排斥他。 她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门外,张德全正为魏静贤破脑袋的事,幸灾乐祸!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嘭”。似是椅子倒地的声响。 旁边的邓女官忙向屋门靠了过去,离近了,好似隐隐有女子的抽噎声,心下一惊! 陛下这是宠幸她了? 当即回过身,拿胳膊肘捣了张德全一下:“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你快进去瞧瞧。” 张德全眼珠乱转,想到魏静贤方才进去破了脑袋,他要现在进去,保不齐脑袋也得开花。 这般想着,张德全不觉朝邓女官翻去个白眼,心说,这女人不安好心。 就在此刻,屋里突然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嘭”响。 紧接着是瓷器四分五裂的清脆碎裂声,如同冬日里冰面骤然断裂,让人心头一凛。 张德全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肥肉也跟着哆嗦起来。又暗自定神,打起来又如何? 陛下体魄强健,战场上斩敌无数,还能打不过她一个小女子。 他不急,邓女官却急的绞手,听这动静,一定是陛下强迫了盛妩。 想到盛妩娇弱的小身板被陛下八尺之躯强行压在身下,同为女子,多少不忍心。 陛下也是……后宫三位娘娘,还有才进的一批秀女,哪个不能满足他,非得强迫不愿承宠的人。 忽然,门从里拉开,就见盛妩揪着衣领子从里面跑出去。 虽是匆匆一瞥,邓女官却是瞧见盛妩衣领子扯开了些。 她不觉与张德全面面相窥,邓女官率先道:“你是大总管,你瞅我做什么,还不进去看看陛下。” 张德全只得硬着头皮往里钻。 待进了东厢阁,一脸震惊,原本整齐的阁内,地上碎瓷一片,撞翻的博山香炉撒了一地香灰。 最让张德全惶恐的还是司烨脖子上两道带血印的抓痕,似猫爪子抓的一般。 看着都疼。 再看司烨倚在博古架上,胸口上下起伏着,双手死死握着。 那张脸似沉了千年的寒冰,只看一眼,就令张德全浑身直泛寒。 …… 盛妩从乾清宫一路跑到掖庭。风吹干泪痕,只余眼底一片红意。 一到掖庭,她就察觉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着她。 进了浣衣所,就见安禄翘着二郎腿,坐在嬷嬷长坐的那张椅子是行,盯着她坏笑。 盛妩不觉心下一凛,想必嬷嬷被带去慎行司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又见和他的相好冬翘,直直走到她面,一脸讥讽之色:“喲~不是去乾清宫当娘娘了吗?怎地红着眼回来了。” 盛妩不愿搭理她,欲从一侧绕开,却被她抬手一拦。 “你让开。” 冬翘一听,猛地一巴掌扇到盛妩脸上。 那动作极快,盛妩猝不及防被打的一个踉跄。 又见冬翘指着她的鼻尖:“一个没爬上龙床的小浪蹄子,神气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娘娘了,我呸!” “现在整个掖庭都知道,你前脚去乾清宫,后脚浣衣所的嬷嬷就被抓进慎行司。这就是她关照你的下场。” 冬翘故意抬高嗓门,唯恐众人听不到。 “你们这些人都警醒些,谁要敢帮她,那就是和陛下作对,崔嬷嬷就是你们的前车之例。” 一众粗使宫女听了,看向盛妩的目光都变得幽然。 盛妩知道,经此一事,没人敢帮自己,她们这些人不对自己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好的了。 宫里人惯是欺软怕硬,今日这一巴掌她要不打回来,那以后就会有挨不完的巴掌。 不仅是冬翘,所有人都敢来欺负她。 盛妩眸色一凛,猛地扬起手来,“啪~”的一声响,冬翘已是挨了一巴掌。 她捂住脸,怒视盛妩:“你敢打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巴掌还给你。” 话音刚落,那翘着二郎腿,在一旁看戏的安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冬翘一见,气的跺脚:“你不帮我,你还笑。” 安禄的目光在盛妩的脸上定了一瞬,又歪头去看冬翘,瞬间觉得冬翘那张脸不好看了。身材也不如她。 且,她这性子够辣,上了床,弄起来才过瘾。 有好的谁还想吃差的,又不觉暗自沉思,他万不能步崔嬷嬷的后尘。 当即对众人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干活去。” 待众人都扭过身,又看向盛妩:“往后,别人吃什么你吃什么。”又往堆积成小山的衣物指了指:“那是今日分给你的活,洗不完夜里可是要挨打的。“ 那句夜里挨打,意有所指。 配上他一脸猥琐之相,真真令人作呕吐! 第41章 美人,饿了吧! 盛妩指腹不觉摸着尖利的指甲盖,只要今晚他敢来,就要他好看。 冬翘见盛妩要走,当即要去扯她:“你给我回来,你打了我,这事不算完。”却被安禄拦下。 二人凑在一起,又不知嘀咕些什么,那冬翘忽然往他胸口推了一把:“只许一次。” 安禄点了点头,又眯着精光的眼,从背后打量着盛妩的杨柳腰。嘴角勾出一抹邪笑,今晚他就要把人弄到手。 —— 从白日洗到黑夜,盛妩坐在洗衣盆前,和上次一样,洗不完没有饭吃。 院子里两盏灯笼,被风吹的忽暗忽明。一抹瘦小的身影从夜色中跑来。 是小蝶! “姐姐,我来帮你。”她将筐子里的脏衣,倒进水盆里,卷起袖子就洗。 借着微弱的光线,盛妩看见她露出手臂上有几道鲜红的鞭痕。 “安碌打你了?”盛妩握住她的手腕。 小碟忙把袖子往下扯,试图盖住那几道红痕:“没事的姐姐,我经常挨打,皮都磨硬了,不疼!”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盛妩看着她,眼眶不觉发涩。小蝶胆子小,平日里被年纪稍大的宫女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就是这样怕事的小姑娘,因为自己给了她些吃的,就记住了自己的好。 前有嬷嬷被押去慎行司,她明知道自己会被安禄打骂,甚至有可能和嬷嬷一样的下场。 却依旧来了。 盛妩睫毛羽眨动,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她松开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回去吧!” 她不能连累小蝶。 小蝶闻言,顿了下,下一刻又默然低下头,继续搓洗衣服。 盛妩直接拽起她的手:“你难道也想被送到慎行司?” 小蝶没吭声,只抽回手,往衣服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来。递向盛妩:“姐姐吃。” 见盛妩杵着不动,直接把馒头塞进她手里。接着又低下头搓洗衣裳。 盛妩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眼底慢慢染上些微水样的光亮,柔柔波动着。再次看向小蝶,她想自己也许能帮小蝶离开这里。 一个时辰后,两人合力把衣裳都洗完了。 盛妩目送小蝶进回到屋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有动静,盛妩当即扭头,就见安禄一张脸瞬间在她眼前放大。 盛妩当即往后退了一步。 “美人,饿了吧!哥哥屋里备了烧鸡鱼肉。”安禄盯着她,两眼放光:“上哥哥屋里吃些,再睡·····” 只是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安禄瞪大双眼,似是不敢相信一个粗使宫女敢打他。 “打的就是你。”盛妩冷冷盯着他,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叫他占了便宜去。 又见那安禄猛地扬起手要打她,盛妩反应快速,两只手一并都往他脸上挠去,用了十足的狠劲。 “啊~啊~”安禄双手护脸,脖子又被挠,痛的叫出声,把一院子睡下的宫人都吵醒了。 有几间屋子亮了灯,小蝶第一个从屋里跑出来。 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 夜风袭来,檐下灯笼随风摆荡。又听身后的人嘀咕:“奇怪,莫不是闹鬼了?” 小蝶不觉打了个冷颤退回屋子。 另一边,盛妩推开房门,见兰心已睡下了,她转身关上房门,又从里面闩住。 低头看了看尖利的指甲,有的上面还沾了星点血红。盛妩冷笑,那安禄想必是被她抓成了大花脸。 方才后院的屋子都亮了灯,他又被自己挠了一脸,想是怕丢脸,没再纠缠。 想到他走时恐吓自己的话,盛妩眉头紧皱,走到水盆前,用皂角一连洗了三次手。 转身时,发现兰心床下的鞋子,有一只翻过来了。 盛妩移步过去,弯腰给它扶正了。不经意一瞥,神色一顿,她注意到那素淡的鞋面上竟撒落些点心渣。 起了身,盛妩伸手往自己的枕头下摸去。玉钗耳饰没有了。 盛妩深深看了兰心一眼。 没声张,只将那把剪刀悄悄收进袖子里。又吹灭床头的小灯。 天未破晓,盛妩已轻手轻脚地从简陋的床铺上爬起,夜色仍依依不舍地缠绕着宫宇。 她悄悄步出院门,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来到东侧熨烫间内。 盛妩借着微弱的光线,迅速扫视着挂在墙上的取衣木牌,目光最终锁定在刻有“月华宫”三个小字的牌子上。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悄悄将手心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挂着织金霓彩裙的衣袋深处。 又快速出了熨烫间,刚到浣衣所的院子,就见新来的嬷嬷,站在院子里,正给浣衣所里的宫女立规矩。 她看见盛妩,当即板了脸道:“一大早死哪去了?不知道集合吗?” 盛妩低声:“出恭。” “别人都能憋住,就你憋不住。罚你早上不许吃饭。” 盛妩看了她一眼,司烨不许掖庭里的人照顾她,可这明摆着的故意刁难,不知可是他授意的。 她默然拿起洗衣盆。 没过一会儿,小蝶抱着盆蹲到她身旁,也不说话,只将她身旁筐子里的衣服拿了几件放进自己的盆里。 盛妩沉郁的眸子里,终是攒出些许温柔笑意。多好的姑娘,不应该呆在这样的地方。 五月的天,天空透蓝,悬着火球似的太阳,云彩好似被太阳烧化了。头上没有遮挡,盛妩的脸被晒得通红。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汗珠,忽见嬷嬷引着一个宫女走到小蝶身前,态度十分恭敬:“雅琴姑姑,她就是小蝶?” 雅琴的目光没有落在小蝶身上,而是看向盛妩。她从小伴着颜月,对盛妩并不陌生。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不敢相信,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昭王妃,竟沦落到掖庭给人洗衣服。 第42章 脸怎么了? 又见盛妩脸被晒的通红,嘴唇都起了皮,一双手也被皂角水泡的皱巴巴的。 娘娘若是看见盛妩这副样子,只怕要哭鼻子了。 若不是今日发现那衣服里面塞的纸条,娘娘还不知道盛妩在掖庭。 雅琴压下思绪,道:“人我带走了。“又转向小蝶:“娘娘那缺一个掌灯女使,正好让你补这个缺。” 小蝶傻愣愣的,蹲在盛妩身旁,要不是盛妩推她一把,还没反应过来。 嬷嬷轻笑:“这天大的馅饼砸到脑袋上,别是给她砸傻了。” 月华宫的掌灯使,别人求都求不来,竟落在这么个呆头鹅身上。 一时间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小蝶,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盛妩拉起小蝶的手,转头对雅琴道:“可否容我单独和小蝶说几句话。” 雅琴自然是答应的。 一旁的嬷嬷却以为盛妩是想借机巴结小蝶,横眉竖眼的就冲盛妩嚷嚷:“小贱人,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的给我干活去,不然,你这一整日都捞不着饭吃。” 听了这话,雅琴面色一怔,随即眼底又闪过一抹怒色,板起脸就训斥那嬷嬷:“我还没说话呢!倒显着你了。” “好好的不给人饭吃,这是谁定的规矩?” 嬷嬷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姑姑有所不知,这些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不良习气,否则也不能被撵到这来,不对她们严厉,她们定要日日偷懒,干不完活,上面罚下来,我这条小命可兜不起。” “狡辩。”雅琴冷着脸:“我看你就是私自克扣宫女浣衣所宫女的伙食,想中饱私囊。” 嬷嬷一听,当即面露惊色:“哎呦,雅琴姑姑,这要命的话,您可不能乱说。” “哼!娘娘仁慈,最见不惯宫人仗势欺人,回去我就将你苛待宫人的事告诉她,你等着受罚吧!” 嬷嬷听了,就差跪着求她了。连声讨饶:“我以后不敢了,求姑姑开恩,可千万别告诉娘娘!” “饶你一次,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最好谨记你说过的话。” 说着,雅琴又扫向一众粗使宫女:“但凡她以后再苛待你们,尽管来月华宫找娘娘做主。娘娘必会给你们主持公道。” 雅琴知道让盛妩来掖庭的是陛下,没他的命令,她家娘娘也无权将人放出来。 她只能说这些话来敲打嬷嬷。 盛妩感激的看了雅琴一眼,就拉着小蝶到了一处僻静地。 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小蝶当即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不负你所托,” 盛妩抿唇一笑,又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颜嫔是个好人,你以后好好跟着她,到了年龄,她会放你出宫的。” 小蝶听后,眼眶湿润:“嗯,我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盛妩点头。 她站在茂郁的树下,目送着小蝶离去的背影,手渐渐握紧。掖庭不是久待之地。 可她不会去求司烨,那代价她付不起。 她要他主动放自己出去。 —— 午时刚过,司烨坐着步撵往御书房去,魏静贤和张德全一左一右的跟着,一个头上缠着纱布,一个眼窝乌紫。 皇帝眼前的红人,这般模样,着实不体面。 张德全低垂着脑袋,时不时摸一把眼角,摸一下,疼一下。三十好几的人了,委屈的直撇嘴。 都怪那讨人厌的盛妩,她把陛下气恼了,一溜烟跑了。 陛下那口恶气出不来,就朝他身上撒。他不过是多看了陛下一眼,就被陛下掏的眼窝乌紫。 也幸好陛下没使劲儿,不然他眼珠子都保不住。 张德全一边走,一边偷瞄另一侧的魏静贤,这魏静贤头上缠了纱布,倒看着有种别样的病态美。 那脸在阳光下白得盈盈发光,花瓣似的唇,不点而朱,更有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潋滟生辉。 得亏他不是个女子,不然,更能把陛下哄得五迷三道。 正心下犯堵,忽见前面甬道里走出个太监,按说这种不入流的太监,张德全第二眼都不会多瞅。 可看完了魏静贤,忽然看见这么个丑东西。倒把他吓了一跳。 一张脸红褐交纵,又长得尖嘴猴腮。比鬼都难看。 待走近了,越看越污眼睛,见他跪在地上,还敢偷瞄陛下,张德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的圣颜,也是你这腌臜东西能看的。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安禄身子抖了抖,吓白了脸,瞧着更丑了。 司烨端坐在步撵上,本是不经意的一瞥,却突然目光一凝。 稍一抬手,步撵停下了。 他皱眉睨着地上的人:“脸怎么了?” 安禄哪敢说实话,慌忙撒谎道:“回禀陛下,昨夜被野猫抓的。” 闻言,司烨别开眼,语气带着嫌恶:“滚去没人的地方呆着,再叫朕看见你这丑样子,剥了你的面皮。” 说罢,微微抬手,步撵继续往前走。安禄跪在地上,等那明黄色的步撵远的看不见了,才颤颤巍巍的直起身,又抬起袖子抹去一脸的冷汗。只觉满脸火辣辣的疼。 他咧开嘴暗骂:“小贱人,看老子今晚怎么剥你的皮。” 正午阳光炙热,无风闷热。 司烨出了些薄汗,脖子上的抓痕刺痛了一下。眼底继而掠过一抹阴鸷之色。 他到了御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月英奉皇后之命,请他去景仁宫用膳。 司烨心情不好,一众宫人,也都提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 直到他去了景仁宫,见了朝盈,脸上才出现一丝笑意。他不笑的时候,浑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可他笑的时候,又格外好看。 坊间流传一句:金樽未举人先醉,原是烨郎带笑看。 说的就是司烨。 他一笑,身上那股冷冽之气,就不见了。宫人们也都舒了口气。 晚膳时,沈薇手执白玉勺,从翡翠炖盅中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 端至司烨面前,柔声道:“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您准备的药膳,能滋养龙体,让您精神焕发。” 说着,她轻轻将汤碗置于司烨手边,双眸含情的注视着他。 一旁的张德全瞥向那碗精心准备的杜仲猪腰汤,心中暗自思量:今儿是十五,按宫中惯例,皇帝应与皇后共度良宵。 这汤大补壮阳,陛下若是饮下,今晚怕是有得一番折腾了。 第43章 求陛下惩治安禄! 见司烨低头喝了,沈薇脸上绽开笑颜。忽然,笑意一僵:“陛下您的脖子………” 司烨喝汤的动作一顿,想起路上遇见的个太监,淡淡道:“野猫抓的。” 沈薇听了,旋即转头看向张德全。 张德全只能跟着附和:“娘娘,昨儿东厢阁确实进了只野猫。” “御前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能叫野猫近陛下的身。”她含怒的语气显然带着责问。 “娘娘恕罪,奴才已受过罚了。”张德全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窝,又去指魏静贤的脑袋,面露苦笑。 朝盈在一旁瞧见他俩的模样,特别是张德全,左眼淤青高高肿起,仿佛一颗熟透的紫葡萄,滑稽至极。当即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笑,气氛轻松了很多。沈薇便没再多说。 用过晚膳,天已是黑了,宫人往净洗室送了热水,准备伺候帝后沐浴。 魏静贤却突然在门外禀报:“陛下,方才有人来报,颜嫔娘娘病了。您可要去瞧瞧。” 话音未落,沈薇面色沉了沉,又见司烨看向她。 她忙隐去眼中的沉色,走到他身旁,替他将抚平肩上的褶皱。 柔声道:“妹妹年纪小,在宫里最依赖你,你过去看看她,晚些时候过来也没关系。” 司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皇后贤德,朕心甚慰。朕去去就回。” 沈薇站在廊下,目着他离去。 一旁的月英拧眉:“这个颜嫔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早不病晚不病,非在十五这日病,病了不去请御医,却来请陛下。” “娘娘,她这分明是故意想与您争宠,您该给点她点颜色看看。” 宫灯下,沈薇捻了捻了朱红的丹蔻指尖,低低一叹:“是把她纵过火了,不过,本宫是皇后,理应贤德大度。这脏手的事,就让别人代劳吧!” —— 司烨从景仁宫出来后,就去了月华宫,殿内烛火通明。烟粉色的帐子内,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床上。 他走到床畔掀开帘子,床上的人微微坐起身。却被他按住了。 “太医可来瞧过了?” 颜月轻轻点头:“瞧过了,宫人正在煎药呢!” “哪里疼?” “肚子。” 司烨坐在床沿:“又贪食凉物了?” “不是!”颜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半掩在长发下的雪白耳根浮出淡淡的粉:“我来葵水了。” 司烨神情一怔,脑海里忽而就闪现出盛妩来。 第一次来葵水,她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捂着肚子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 一见他来,就往角落里藏,被他扯出来后,闷头就哭。他还以为扯疼她了,赶忙松手。 瞥见她手上拧着的帕子沾染了血迹,他问她:“哪里受伤了?” 她却抿着唇不肯说,自己急了,硬是掰着她的身子,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 看到她屁股后面一大片殷红的血时,他的脸比她的还红。 “表哥·····表哥?” 耳边的声音,瞬间唤醒他的神思。 司烨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 又听颜月道:“我记得阿妩姐姐从前来葵水,疼的很了,还哭鼻子呢!月牙比她坚强,都没哭。” 司烨面色一沉:“你提她做什么!” 话音刚落,颜月拉住他的手:“表哥,听嬷嬷说,来葵水不能碰凉的,你把阿妩姐姐送到掖庭,叫她日日碰凉水,她来葵水时怕是要痛死了。”她目光哀哀的看着他。 司烨抽出手:“朕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她的事。” 他声线一向偏冷,这般刻意压低的嗓音,在静夜中听起来更像玉击般的冰凉。 颜月抿了抿唇,她知道司烨脾气,事不过三,是他的极限。 可她既得知阿妩姐姐的遭遇,又怎能袖手旁观。 她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雅琴,雅琴当即转身出了屋子。 片刻功夫,小蝶端着药碗走进来,她小心翼翼的上前服侍颜月喝药。 一伸手,就听颜月低呼一声:“呀~你手腕上怎么有鞭痕?” 闻言,司烨也注意这个面生的小宫女。 小蝶红着眼,怯怯道:“奴婢之前在掖庭浣衣所,这鞭痕是掖庭主管安禄打的。” “你犯错了?”颜月问。 小蝶当即将药碗搁置下,又屈膝跪在地上:“娘娘有所不知,入了掖庭的女子,但凡有点姿色,都要被安禄强行侵占。那日,奴婢正好瞧见他欺辱新来的姐姐,看不下去,帮了那姐姐一次。“ “这才被他打的。” 说罢,也不敢抬头,只把袖子撸起给他们看手臂上的鞭痕。 司烨盯着小蝶手臂的鞭痕,袖下的手不觉攥紧了。 又听颜月急问她:“你说的那名新来的姐姐,叫什么?” 小蝶摇头:“奴婢不知道她叫什么,她生的很好看,笑起来还有酒窝。” 说着,又补充了句:“送她来的是魏掌印。” 这话一出,寝室里静了好半晌。 小蝶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须臾,上方传来一声冷笑,小蝶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去看龙颜,却见他已然站起了身子。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接着,又见他冷白的手指扣在腰间的十三环金带上,侧脸转向颜月,:“到底长大了,都敢跟朕耍心眼了。” “表哥,我····” 他冷着脸,一句也不听她解释,转身就走。 小蝶见状,双手死死揪着衣角。 脑海里闪过从前安禄糟蹋宫女的样子,她不觉将盛妩的脸代入到那些女子身上。 又思及离开掖庭时,盛妩对自己的嘱托。 小蝶泛白的指节隐隐颤动,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咬牙,猛地站起身,追过去。 颜月知道司烨的脾性,本想拦她,却是来不及了。 只见小蝶再次跪在他脚下哀求:“求陛下惩治安禄!” 她不知司烨和盛妩的关系,只一心求陛下惩治安禄,这样姐姐就不会被他糟蹋了。 第44章 兰心别装了! 司烨一脚就将小蝶踹的人仰马翻。 又幽幽睨着她:“再敢多说一句,朕割了你的舌头。” 见此,颜月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表哥,阿妩姐姐是与你拜过天地的女子,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个太监作贱吗?” 司烨压着心底的暴躁:“她可不只跟朕拜过天地。” 他给过她机会,可她不要。即使如今江家给了她和离书,她也依旧不愿留在自己身边。 她宁愿在掖庭被太监觊觎,也不主动向自己求饶,那就由着她好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又目光冷冷看着颜月:“她的事,你若再敢插手,朕必不饶你。”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月华宫。 张德全守在寝殿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打量着司烨的神色,心下疑惑,颜嫔是怎么惹的陛下。 又听司烨说:“回乾清宫。” 张德全愣了下:“那娘娘那边怎么·······”话未说完,便被司烨一个冷眸盯住,当即抿紧嘴,半句不敢多说。 步撵经过昭仁殿时,不知道又从哪跳出一只野猫,侍卫上前驱赶。 司烨却盯着那猫,微眯了眸子,忽而问张德全:“那被猫抓伤脸的太监,是哪个宫的?” 张德全听他这样问,仔细回想那人的面貌,好似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时,一旁的魏静贤突然开口:“陛下,那人是掖庭的主管——安禄。” 等了片刻,也没见司烨发话,魏静贤不觉有些着急。 这猫可是他特意安排在这的,就等陛下开口去掖庭了。 今儿一早,白玉春将盛妩抓伤安禄的事禀报自己,他猜测安禄不会放过盛妩。 于午时让人将安禄引至陛下必经的路上,实为引起陛下的注意。 傍晚时,雅琴又找到自己,听闻颜月要帮盛妩。 他便安排了一番。 只是魏静贤没想到,司烨这般沉的住,这和他上回在景仁宫发飙的样子,截然相反。 待到司烨入了寝宫,张德全来到魏静贤跟前:“魏掌印,陛下不去。你去瞧瞧呗!” “想当初你被福玉磋磨,多亏盛妩救你,若不是她,你也不能来昭王府。眼下你能做掌印,说到底也是托她的福。这做人不能忘本,是不是?” 末了,又假模假样来了句:“你放心去,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魏静贤一眼未看他,只一动不动盯着皇帝紧闭的殿门。 他想,再等一柱香的时间,若司烨不出来,这一丈红,为了盛妩,他也受得。 寝殿里,司烨面色阴沉的立在屏风前,两名宫女小心翼翼的伺候他宽衣,一人微微屈膝去解他的腰带。 司烨忽然眉头一皱,一把推开宫女,继而转身大步往外走。 —— 盛妩洗完最后一件衣服,夜幕已是沉了。 与平时不同,今晚的屋门是半开的,盛妩走进去,见兰心坐在缺了角的方桌前,瞧见她来,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温温一笑:”夫人,兰心知道您这几日都没吃饱。这是我拿一两银子朝嬷嬷换的鸡汤。您喝些吧!” 盛妩瞅了眼桌上飘着油花的鸡汤,抿了抿唇。 “你身子刚好,还是留着自己补身子吧?” 兰心扶着桌子起身,身子还有些虚,她将鸡汤缓缓端到盛妩面前,轻声道:“这些日子,多亏夫人照顾,兰心才捡回一条命。如今,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这鸡汤是我特意给您准备的,夫人快趁热喝了吧!” 盛妩从她手里接过鸡汤,冲她笑了笑:“兰心还真是有心了。” “不过,我没有吃独食的习惯。” “你先喝一半,剩下的我喝。”说着,盛妩将碗端到她唇边,却见她转过脸,避开那碗沿。 抬手又将碗推回:“姐姐先喝。” 盛妩心中冷笑:“好,我先喝。” 说着,就低下头。 兰心紧紧盯着她,却在顷刻之间被盛妩反手掐住下颚。 她吓了一跳,那汤刚一入口,就被她吐了出来,可盛妩死死掐着她的下颚,一股脑的倒下去,一个不慎,咕咚咽下一口。 兰心当即用尽全身力气将盛妩推开:“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她一脸惊色的问。 她扶着桌子堪堪站稳,还未及反应,又被盛妩猛地推到床上。 盛妩凝眉盯着她:“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喝?” 她眼皮突突直跳,又是心虚的起身反抗,却忽然觉得浑身使不上劲。又一股燥热感从身上蔓延开来。 兰心大惊,安禄到底下了什么猛药,只一口,药劲竟这般大。 她喘着粗气,压着那股想扯开一衣服的冲动:“夫人,我好心给您鸡汤,你不喝也就罢了,为何这般对我?” “兰心,别装了。这汤里下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兰心顿时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你偷了我簪子,我没声张,你就以为我没发现。”盛妩冷冷盯着她。 魏静贤送她来时,就说过在掖庭不要相信任何人,这话她一直都记着。 那簪子是她故意当着兰心的面,放进枕头下的。就是为了试探兰心。 其实从兰心将白肉剩下的时候,她就起了疑心。 加之兰心给自己的那把剪刀,她仔细看过,那剪刃崭新,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 兰心曾是薛晚云的二等宫女,盛妩总要多留个心眼。 她给自己一把剪刀,看似是好心,其实是教唆自己杀人。 可安禄是掖庭的主管,自己要杀了他,无论什么原因,都要去慎行司走一趟。 到了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褪层皮。 且,一个忘恩负义背着自己吃点心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的给她鸡汤。 此刻,盛妩看着兰心潮红的脸,已是明白那汤里下了什么药 既然如此,她就顺水推舟,叫兰心尝尝被太监作贱的滋味。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探头进来,四周漆黑一片。 耳边传来几声女子的娇吟,安禄听得兴奋,摸黑就往声音处走。 待摸到床上人的双手被绑在床头,淫笑:“这兰心还挺贴心,知道我被你这贱人挠破了脸,就将你双手绑了,不错,回头我得好好赏她。” 这一得意,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的他直皱眉头。 黑暗中摸到人脸,逮着就是狠狠两个嘴巴子。 嘴里还叫骂:“我叫你抓老子的脸,小贱人,看老子今晚不玩死你。” 又察觉她的嘴被塞了团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眉头一皱,这坊间最烈的春药,从前给那些宫女用,各个求着被弄。 这把嘴堵上,岂不是失了一大乐趣。当即把那帕子抽掉。 兰心刚要喊,就被他一张臭嘴给堵住。 一边啃咬,一边撕掉她的衣服…… 御前侍卫踹开屋门,涌进屋子里,灯笼瞬间把屋子照的亮如白昼。 第45章 被他扛回乾清宫! 司烨立在屋外,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刀,想着先挑安禄哪根筋。 却见侍卫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提出来:“陛下,安禄不在,只有一个女人睡在他床上。 冬翘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扯出来,惊慌失色,又忽见,前方立着道明黄色的身影。当即吓得目瞪口呆。 司烨缓缓转过身,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起森森幽光。 “安禄在哪?” 冬翘只觉一股凉意冲到天灵盖,跪在地上语不成声:“他····他去浣衣所糟蹋新来的宫女了………他….” 话音未落一刀封喉。 冬翘抱着脖子倒地,众人只见明黄色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的,让他们使出浑身力气也追不上。 司烨奔至浣衣所后院,一排绿瓦砖房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门扉紧闭,唯有最末端的一间透出昏黄灯光,显得格外突兀。 他脚步如踏风火,直冲那光亮之处。未及门前,隔壁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低沉呻吟,那声音带着难以名状的暧昧与痛苦。 震得司烨五脏六腑都要炸了。 他如一头疯兽般,抬起腿“嘭”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飞,木屑四溅。 魏静贤挑灯一照。 赤身落体的安禄正骑在一具白花花的身体上,他惊恐的看向闯入者,待看清司烨的脸时,手里攥着玉质狸具嘭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陛·····陛···陛·····” 下一刻,声音卡在喉管里,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御前侍卫和太监提着灯笼蜂拥而至,灯光照亮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地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只见司烨按着赤身裸体的安禄,将人捅的血透模糊,肠子都流了一地,他还在一下一下重复捅着。 那血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前。每一次扬起手,都带出一串血珠子来。 触目惊心的画面,让人看的连抽冷气。 饶是见过不少血的御前侍卫,都有种想作呕的冲动。 魏静贤立在床前,他早就看清了床上的人不是盛妩,方才故意将灯笼挑到一边,就是不让司烨看清人脸。 本来是打算刺激一下司烨,可这会儿见他疯成这样,心里也有些害怕了。 又忽然瞥见门外探出一个脑袋,魏静贤一愣,那俏生生的小脸可不就是盛妩么。 “陛下·····”魏静贤叫了一声,他好似没听见般,依旧猩红着眼,一刀接着一刀捅下去。 众人一时都不敢靠近,张德全腿短,跑的最慢,这会刚刚赶到,又瞥见盛妩捂着嘴蹲在门口作呕。 他好奇往屋里瞧了眼,当即也蹲在门口,将晚上吃的面条,都吐了出来。 宫人闻着酸臭味回过头,看到盛妩的一瞬,都异口同声喊:“盛夫人。” 司烨瞬间扭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的看过来。 盛妩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就想跑。 只是没跑几步,就被他从后揪住了衣领子,接着,身子腾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被他扛在肩上。 他那双刚杀过人的双手,此刻,死死钳制住她的双腿:“乖乖趴着,不然,朕摔死你。” 闻言,盛妩一动不敢动,脑海里充斥着他杀人的血腥画面,现在的司烨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杀人魔头。 掖庭距离乾清宫有些距离,张德全见司烨扛了许久,怕累着他。上前小声道:“陛下,您歇会儿,奴才替您抱着。” 司烨偏头扫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眼底的戾色,却吓得张德全打了冷颤。 又去瞧魏静贤,扫视了一圈也没见着他的影子。 恍然,司烨刚刚杀了一个太监,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怕是看见太监就烦。 魏静贤都溜了,自己还巴巴的往前凑,真是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张德全猫着脑袋跟在司烨身后,到了乾清宫,司烨将人抱进净洗室。 御前太监早一步将消息传回乾清宫,这会儿邓女官已命人将洗澡水放好。 见司烨一身是血的抱着盛妩进来,邓女官不觉倒抽一口冷气。 司烨放下盛妩,沉声:“你们都下去。” 邓女官看了眼盛妩,见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心下暗暗叹息。 她是陛下曾经的发妻,这样的身份留在宫里,皇后岂会容她? 可陛下非要留她,谁又能拦得住呢! 邓女官出了殿门,就见魏静贤不知何时来了廊下,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廊外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丝凉意,却似乎吹不散他脸上的阴霾。 魏静贤抬头望向邓女官,什么都没说,万般情绪又都呈现在眼底。邓女官走到他身旁。 “她救过你的命,等同救过我的命。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她。” 邓女官能从低等宫女爬到这个位置,全靠魏静贤。 盛妩对魏静贤有恩,魏静贤选择站在盛妩这边,注定要和皇后敌对。 她愿与他共赴这场腥风血雨,更多的是因为她心里有他,哪怕他身体残缺,她也按捺不住这颗喜欢他的心。 魏静贤垂下眼脸:“婉儿,谢谢你。” 他谢她的同时,心里也会有一丝负疚感。他早就算到司烨不会放过盛妩,将邓婉扶到这个位置,是他棋局中的一步。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能从她的眼神中感知到她对自己的情意。 夜幕低垂,魏静贤目光盯着那紧闭的殿门。就如六年前,他立在门外,听着他们缠绵恩爱的声音一般,心里那股酸楚漫过了喉咙,他紧抿着唇,别开脸。 第46章 把江如茵抬过来,朕今晚要宠幸她 净洗室中,鎏金铜沐盆上水汽蒸腾,使得整间屋子有些潮热。 司烨扯开衣领,汗珠沿着脖颈的肌理滑落。 他先是洗去手上和脸上的血渍,又回过身,眸光深深地盯着盛妩,眼角还潋滟着些许残红。 盛妩缩了下脖子,她看到他就会想到安禄肠子流一地的恐怖画面。 低头的瞬间又见自己身上被他蹭了大片血红,加上被他扛了一路,那股未消的晕眩感伴随着胃部的不适翻涌而上。 她终是忍不住,俯身干呕。 司烨顿时微眯了眸子,盯着她的腹部,一股危险的气息在他眼底快速汇聚。 下一瞬,一步步逼近她:“你是不是又怀了江枕鸿的种?” 盛妩一惊,又忙不迭的摇头。 “那你吐什么?” 他逼近,她后退。 “陛下把人肠子捅了一地,我犯恶心。” 闻言,司烨脚步一顿,他为她杀人,她还敢嫌恶心。 盯了盛妩沉声道:“你最好不是怀了他的种,不然,朕一定灌你十碗红花汤。” 盛妩面色一凛,十碗!他这是想要她的命啊! 又见他忽然张开双臂:“给朕宽衣。” 盛妩内心十分抗拒,目光不觉往门的方向撇了撇。 耳边再次传来他冷沉的声音:“整个乾清宫都是朕的人,你跑不了。” 盛妩袖下的手紧了又紧。心知他犯起浑来会用强。自己要是激怒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司烨面前,伸出手去解他腰间金玉带。 她指节纤细,柔的仿佛一碰即折。在浣衣所洗了这么久的衣服,竟然还是这么白皙。 只那尖利的指甲,看司烨眉心紧皱。恨不能现在就给她剪了去。 又见那十根葱白的手指,在他腰间磨蹭了半天,也没摸到解开的窍门。 小巧圆润的鼻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急了,又用力去扯。 司烨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控,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那股子气压在胸口,总要寻一个出口。当下想要戏弄她,在她又一次的扯动中,故意往她身上撞去。 盛妩身姿娇小,哪里经得住他这故意一撞,踉跄的往后倒去,腰瞬间撞在身后的浴盆上。没有预感中的疼痛。她腰后垫了一只手。 紧接着他双手搭在浴盆边缘,将她圈禁在身前。 盛妩别开脸:“陛下,您这腰带民女不会解。” “朕教你。”他抓起她的手,放到腰侧,指腹贴着她的指尖,轻轻扣动。腰带瞬间开了。 他又攥着她的手,将腰带抽落。明黄色的外袍也一并褪了。 盛妩手指被他的掌心包裹,隐隐不适。 又见他下半身贴上来,这般暧昧的姿势,饶是她是个木头脑袋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就想推开他。 却被他擒住双手:“朕放了那个孽种,现在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盛妩一怔! 仰头看他:“我做不到。” “那朕就就把你的女儿再抓回来。” “你找不到她。” 盛妩把棠儿送出京都,就是防他这一手。 他向来没有君子之风。 司烨盯着她,阴测测的笑了。 那笑看得盛妩心颤,又见他忽然退开身子,转身一把拉开门。 张德全正贴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门一开,他猝不及防一头栽进司烨怀里。 司烨正憋着火,突然被张德全投怀送抱,双手还搂着他的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到张德全的裆下:“狗东西,往哪摸呢?” 张德全被踹出去老远,得亏他裤裆里没那玩意儿,不然可就要疼死喽!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门口的邓女官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瞧了瞧,见张德全一副吓掉魂的模样,又见司烨衣衫松垮的出来,顿时迎上前躬身道:“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司烨冷着脸:“把里面那个,给朕赶出去。” 话音刚落,便见盛妩从他肩侧溜出来。 “不用赶,民女自己走。” 司烨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扭头对邓女官道:“去储秀宫,把江如茵抬过来,朕今晚要宠幸她。” 刚走到殿门口的盛妩,一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回过身来。眸子里闪过惊愕。 如茵进宫了! 前有棠儿,后有如茵,盛妩愤怒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无力感。 皇权之下,自己的那些挣扎,在这一刻,竟都成了徒劳。 邓女官这边刚要去,就见盛妩温顺的走回司烨身旁。 低声道:“民女给您宽衣,伺候您沐浴。” 盛妩双微红着眸子,近乎哀求的看他:“可好?” 她十一岁第一次踏进江家,江家人就待她好,她打心底感激江家和二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司烨毁了如茵一辈子。 却见司烨凉凉一笑:“不好,朕嫌你脏。”那声音似淬了毒般。 盛妩只觉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眼泪不觉在眼中打转。 她咬着下唇:“民女知错了,求陛下息怒。” 听了这话,司烨微微仰起头,喉结在细长的脖项上下起落。 这句错了,他等了六年。可此刻她说了,他却觉得心里无比压抑。 她宁愿在掖庭受苦,也不愿向自己低头,如今却为了一个江家人向自己求饶。 那他在她心里又算什么? 张德全抬起头看了眼司烨,又看了眼一旁杵着不动的邓女官,暗道,陛下宠幸谁都好过宠幸盛妩。 一个和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的女人,不配服侍陛下。 当下伸手推了把邓女官:“还愣着做什么,陛下叫你去传江秀女呢!” 就在邓女官进退不得时,盛妩突然跪在地上抱住司烨的小腿:“陛下,放如茵回江家,我什么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就被司烨拎起脖领:“你骗了朕一次,朕还会再信你第二次吗?” 盛妩被他拎得双脚离地,仰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突然,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附,踮起脚尖,樱唇如蝶翼般轻轻贴上他的薄唇。 司烨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一愣。 唇间传来她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第47章 朕现在不吃你这一套 这一幕看呆了张德全和邓女官。 忽见司烨半边冷眸扫过来,二人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紧接着,就听见关门的声音。 二人这才敢抬起头,张德全闭上眼,连连叹气! 又听邓女官问:“张总管,敬事房那边可要记档?” 张德全脸一黑:“记什么记,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邓女官一噎,随即又道:“我今儿可没吃萝卜,倒是听说你就着萝卜干,扒了两碗面条。” “死女人,咱家看你是欠收拾。” 说着就扬起手上的浮尘去抽邓女官。 邓女官身子一闪叫他抽了空。 轻笑:“张大总管,年纪大了,小心闪了腰。” “死女人,咱家今年三十七,哪里年纪大了。”张德全梗着脖子嚷嚷。 又听屋里传来一声爆喝:“狗东西,滚远点。” 张德全当即缩写脑袋,跑出去。 屋内,司烨盯着盛妩,眼中流露着强烈的不满。 “当真来了葵水?” 盛妩被他摁在矮榻上,方才她忽觉身下涌出一股热流,暗自庆幸。这葵水来的可真是时候。 “要不要,我掀起裙子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猛地倾身压下,大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手指一点点嵌入,直至十指相扣,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的气息彻底吞没。 他的吻一如从前一般,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他的掌控。 她原以为自己来了葵水,就能逃脱他的魔手,却不想他拉着她的手,一寸寸向下。 他喘息着,发出一声声闷哼。 盛妩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江枕鸿那张温润的脸,不知怎地,她的心倏地绞痛起来。 待到一切结束。盛妩忍着手上的黏腻感。 低声道:“你明日放如茵归家。” 司烨大刀阔斧的坐在矮塌上,背对着她:“不放。” 闻言,盛妩猛地坐起身:“你骗我?” 司烨慢慢转过头:“怎么?就许你骗朕,不许朕骗你了?” 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他还真一如既往的无耻。 盛妩被气的全身发抖。 却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她知道司烨向来吃软不吃硬!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盛妩直接投怀送抱,顺带将手心的里浊液尽数蹭到他的里衣上。 软声:“我以后再不骗你了。” 她刻意放柔声音时,那语气里的温柔,就像是随波漾开的水纹,缓缓的,却一圈圈深入人心。 司烨心间一动。他有多久没听她这般和自己说话了? 又听她娇软道:“别生气了!” 司烨只觉下腹又起了一股冲动,他克制着推开她。 “朕现在不吃你这一套。” 说罢,起身绕过屏风,随后一阵水花声传来。 盛妩平复着起伏的心绪,见地上落了一件他的衣袍,一脚踩上去,狠狠腻了下。 又拢好被他扯乱的衣裳,起身跟过去,默默拿起一旁的棉帕。 转而目光一凝,就见司烨肩头有一道贯穿肩胛骨的狰狞疤痕。 司烨似是察觉到她在看那处,当即往后一靠,整个背部倚在浴桶边缘。 又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帕子:“出去。”声音冷厉,与方才急切要自己满足他的模样完全不同。 盛妩捏紧了手指。出了屋,见张德全还跪在那里,正目光不善的看着自己。 什么主子养什么奴才,都不是好东西! 盛妩白了他一眼。 张德全暗暗咬牙,六年了,他原以为陛下已经把盛妩忘得差不多了。让她进宫只不过是想报复她而已。 可方才一国之君竟将她扛在肩上,从掖庭走到乾清宫。后宫三位娘娘,谁能有这待遇。 张德全一个阉人,实在是想不明白,陛下嘴上说她脏,可一扭头就和人嘴对嘴亲的火热。 这盛妩虽有些姿色,可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怎地就叫陛下放着储秀宫这么多水灵灵的黄花闺女不用,非去受用她。 张德全又想到后宫那几位娘娘,心道:且等着瞧吧!以后有得热闹瞧了! 这边,盛妩出了殿门,就被邓女官领到了偏殿里。 热水备好,盛妩清洗了一番。 邓女官不仅为她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裙,还贴心为她准备了月事带。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身上暂且舒服些了。 又听邓女官温声道:“陛下已经歇下了,您今晚暂且睡在这。” 邓女官知道盛妩来了葵水,这侍寝一事,自是不算数的。 可陛下既然将人留下了,想必明早起来也会给她一个身份。 夜深人静。 盛妩自从去了掖庭,就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可今夜注定无眠。 她像是一只失了羽毛的孤鸟般蜷缩在床上。 想到二爷,想到江家。 想到尊严一次次的被司烨践踏。 想到自己被迫与棠儿分离。 再也忍不住躲在被子里哽咽起来。 万般委屈、心酸、无助、一起涌上心头,她哭的肩膀直颤! … 次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偏殿内。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吱嘎声,邓女官轻轻推开殿门,目光落在坐在床畔的盛妩身上,心头不由一紧。 盛妩低垂着头,长发如瀑,散落在肩头,遮掩了半边脸颊。一双眼睛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此刻泛着红。 显然是昨夜哭的狠了。 邓女官浅浅一叹,上前轻声劝慰:“盛夫人,即是到了这一步,江家您是再难回去了,与其这般哭。不如好好想想,这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见盛妩低头不语,邓女官也不再多言,只道:“陛下快下朝了,一会儿怕要传您过去,奴婢先伺候您梳洗。” 与此同时,盛妩被皇帝一路扛到乾清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 景仁宫里,颜月抱病未去请安。 薛婕妤坐在沈薇的下首,脸色阴沉。 又见上座的沈薇,神色平静的好似宫里没盛妩这个人一般,薛婕妤屁股坐不住了,起身急道:“皇后娘娘,现在满宫上下都传遍了,昨夜陛下亲自将人扛回了乾清宫。“ “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留在宫里不成?” 沈薇淡淡瞥了她一眼:“薛婕妤,你也知道是陛下亲自将人扛回来的,就陛下对她的态度,本宫又能有什么法子?” “后宫没有法子,朝堂总能有,叫那些个御史大夫,去乾清宫里跪一跪····” 薛婕妤话未说完,便被沈薇打断:“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陛下的逆鳞,碰不得。” “那依您的意思,是要叫她留在后宫了!她可是和陛下拜过天地的结发妻子啊?” 第48章 他话说的很不正经! 沈薇听了,面色依旧平静,嘴边含笑:“她是和陛下拜过天地不假,可也和别的男人入过洞房。这上有祖宗礼法,下有文武百官。她注定大不过本宫去。” 说着,沈薇身子轻轻一歪,倚在软垫上,芊芊兰指撑在额角,继续看着薛婕妤:“只是,你前些日子得罪了她,陛下若是给她赐号封妃,你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闻言,薛婕妤脸色一白,赐号封妃? 自己跟了司烨这么多年,甚至为了他,差点丢了命。他都没给自己赐号封妃。盛妩那个贱人凭什么? 一腔嫉恨,燎的她心口灼痛。 又听沈薇道:“听闻,昨儿魏静贤连夜审了一名掖庭宫女,那人曾是你身边的二等宫女。” “妹妹,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薛婕妤一听,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魏静贤生得一副好皮囊,行的却是修罗道。 这些年他替陛下做了很多脏事,手上沾了多少人血。 兰心到了他手中,定然落不着好,只怕已经全交代了。 可转念一想,便是交代了,又能如何,自己只是把她打入掖庭,剩下的事,都是秀儿交代她做的。 只要秀儿死了,冷宫和掖庭的事,就没人能指认自己。 想到此,薛婕妤看着沈薇:“娘娘,那宫女出了长春宫就和我没关系了,至于魏静贤为什么要连夜审她,我就更不清楚了。” 说罢,就朝沈薇福了福身子,借口离去。 薛婕妤眼下只想赶快回去,将秀儿解决了。 至于盛妩,自己此生都和她势不两立。 ······· 乾清宫 盛妩梳洗后,跟着邓女官去了正殿。 她穿着昨日邓女官给的豆青色宫装,梳着垂云髻,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挽起的发簪上松松插着一支素银钗子,还是邓女官给她的。 她长相肖母,身上透着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即便是这样素淡的装扮,也别有一种让人不会轻视的雅意。 司烨还没下朝,邓女官在西暖阁整理书籍。 宫人们各忙各的,时不时还要好奇的打量盛妩几眼。 盛妩不喜被人这样看着,便一个人站在重楼檐下,杏眸微微垂着,想着心事。 司烨下了朝,就往乾清宫方向走。他个子高腿也长。平日里,张德全走两步才能跟上他一步,今日却是小跑着才能跟上。那脑袋上的三山帽都跑歪了。 却见帝王脚步突然放缓,张德全猛地收住脚,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差一点就撞上司烨的背。 想到昨夜被司烨一脚踹开的情景,张德全捂住胸口,幸亏今日反应及时。 不然这裤裆也要和昨日一样,遭受无妄之灾。 张德全扶正帽子,又寻着司烨的视线望去,就见乾清宫的檐下立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当即眉头一皱,又是盛妩。 这边,盛妩垂着眸子,耳边忽然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她当即跟着行礼,只是那句“恭请陛下圣安”还未出口,便见司烨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径直进了正殿。 盛妩抿了抿唇,依旧站在原地,按照宫规,皇帝不传,她是不能擅自进殿的。 过了会儿,忽听殿里传来摔杯子的声响,紧接着就听司烨骂人:“顶大一个脑袋,屁用不管,墨都研不好,朕要你做什么。干脆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到猪圈里。” 继而又是张德全吓破胆的求饶声:“奴才笨,奴才蠢。都是奴才的不是,可这脑袋就一颗,拧下来就装不上了。还请陛下开恩呐!” 盛妩犹豫着,他心情不好,要不要等明日再求他放如茵离宫,可又想到他向来喜怒无常。晚一日不如早一日。 正想着,又见邓女官出来对她道:“陛下,叫您进去研磨。” 闻言,盛妩吸了一口气,随即提起裙摆迈过门槛,眼角余光瞥见张德全跪在地上,胸脯子一抽一抽的。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朝上座的人福身行礼,接着上前开始研磨,殿内静得只余墨锭与砚台之间发出的沙沙声。 司烨端坐在御案后,从盛妩进来的一刻,目光就停留在她身上。眼眸里笼罩的阴霾仿佛被挥散了一半。 见状,邓女官朝一旁的内监使了个眼色,能在御前当差的人,自是最会察言观色。 当下都跟着邓女官退出去,跪在地上的张德全也想走,可司烨没让他起,他就只能跪着不动。 待盛妩研好墨,司烨却没动笔,而是沉沉看着她的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剪子,往御案上一扔。 盯着她道:“鬼爪子难看死了,剪了。” 盛妩不觉看向他脖颈上的两道抓痕,默然拿起剪刀,刚要退开几步,又听他道:“就在这剪。” 一副要监督她的模样。 见此,盛妩只能站在他的面前,剪了一下。 他沉声:“不合格。“ 盛妩抬眼,视线和他撞在一起,他挑眉:“多出一里都不行。” 盛妩沉眉,无论他是找茬还是挑剔,这会儿都只能顺着他。于是低下头按照他的要求继续剪。 见他没再说话,盛妩换一只手接着剪。 只是,下一秒,那剪掉的指甲突然弹到帝王的龙袍上,又偏偏顺着他腰带滑到那个位置。 盛妩拿着剪刀的手一僵,心也跟着一颤。 四目相对,司烨冷脸:“你故意的?” “不是。”盛妩看着他,如画的眉眼中带着三分烟雨朦胧的郁色。 司烨挑眉,扬起下巴:“用手给朕弄干净。”他端的正经。话却说的很不正经…… 盛妩无措地盯着他两腿间,那一点指甲碎。 愣了又愣! 他等的不耐烦,压着嗓音:“快点。” 第49章 你,想让朕断子绝孙!! 她只能颤颤巍巍的朝他那个位置伸出手。 一旁的张德全抬眼瞄去,当即吓白了脸,大喊:“大胆,放下剪刀。” 从他的角度看,盛妩正手拿着剪刀伸向司烨的命根子。 盛妩本就心慌,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一抖,剪刀瞬间从手里滑落,顷刻间尖利的锋刃向下扎去。 “啊啊啊啊啊~”张德全吓破了嗓子。 司烨疾风般抬手,有惊无险的接住剪刀。 旋即,他凤眸一抬,盯着盛妩,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想让朕断子绝孙。” 盛妩瞪大了眼睛,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 张德全在一旁惊出了一脑门的汗,指着盛妩就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坏女人,该叫陛下赐你一丈红。” 话音刚落,司烨就狠狠瞪了张德全一眼,后者立刻噤声,向后缩了缩脖子。 盛妩也指向张德全:“民女,不是故意的,是被他吓着了。” 张德全吓的一激灵,死女人,死到临头,还想把他拖下水。 刚要喊冤,就见司烨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捏住盛妩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人高马大的身影将盛妩笼罩其中,压迫感十足。 “民女,岂敢让陛下断子绝孙,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盛妩望着他,含着水汽的眼睛,扑扇颤动,显得柔弱又无辜。 这副模样落进司烨眼底,心头万般火气,竟无端端的退了一半。 她向来胆子小,从前他发脾气吼一声,都能把她吓红眼。 想来应该是张德全那一嗓子吓到她了! 他这般说服自己,又缓缓松开她的下巴,见她娇嫩的下巴被自己捏出红印,不由的眉头一压,转向张德全的眸色登时凌厉。 “狗东西平白无故的鬼叫吓人,幸亏朕没事,不然把你九族撅了,也难抵罪责。” “念在你跟朕二十多年,自己滚出去,掌嘴五十。少一下,朕就拧了你的猪脑袋。” 张德全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好好的研个磨被骂狗血喷头也就罢了。 可这一次,明明不是他的错····· 他三十好几的人,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今儿个却是头一遭憋屈的要哭出声来。 哽咽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忘用衣袖胡乱擦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御前总管的风范。刚跨出门槛,他便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的掌嘴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响。 司烨又转过头盯着盛妩,他在北疆面对北戎人的刀剑都没胆怯过,可方才他是真的吓到了。 这会儿见她闷着脑袋,也不知道主动安慰一下他。司烨眸色不由变得幽怨。 “笨手笨脚,一点用都没有。” 盛妩有惊无险的逃过一劫,被他骂几句,只当没听见。 见此,司烨更烦躁。一把拽过她的手,拿着剪刀冲着她的手指就用力剪去。 盛妩心脏一缩,瞧着他脸上的狠色,恨不能要把自己的手指头剪掉。不由的往后蜷缩手。 他瞪她一眼:“别动。”盛妩紧闭双眼。 剪刀咔嚓一声。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来,盛妩睁开眼,他正低头认真的帮她剪指甲。 他专注时的表情,曾几何时总让她移不开眼。 一时竟让她想起少女时扎根在心底的悸动。 第一次在宫中遇见他,是她被福玉罚跪在大雪中。 他从雪中走来,身着金缕玄衣,身姿欣长高大,美如冠玉的面庞,如霜似雪,浑身散发着矜贵傲然,道是风华绝代。 本是路过,却突然停在她身旁,伸手接住她头顶的落雪,他俊美的眉眼在雪中格外的逼人夺目。 那会儿她忽然想起画本子里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第一次来葵水,手足无措。他笨拙的解下披风裹住她,让少时从未感受过家人温暖的她,忍不住鼻尖发酸。 画面一转又是,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他身穿一袭红色蟒袍,紧牵着她的手,带她跨过火盆。 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洞房花烛,他喘息着覆在她身上,说,要和她生许多孩子。老大叫司欢,老二叫司衍,老三叫司邺······ 她问他为什么都是男孩的名字,要是她生了女儿该叫什么,他一边要她一边哼哼,等想好了再告诉她。 似是察觉她在看他,司烨抬眼看过来。那些未说完的话,未兑现的承诺,猛然撞击她的心口。 盛妩别开脸,不去看他。 见状,司烨眼色一沉,连带着眼底那丝细微的柔色也不见了。 他猛地丢掉手里的剪刀:“眼瞎心盲的货。”又扔给她一把羽扇,使唤她:“朕热了,还不快点扇风。” 盛妩咬紧下唇,刻意不去看司烨那张臭脸。只一下一下扇着手里的扇子。 羽扇上拂过的微风,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司烨仍旧板着脸,不发一言。 殿内静悄悄的。 就在这时,殿外通禀,魏静贤求见。 司烨示意人进来。 片刻,魏静贤进殿屈膝行礼问安。 司烨淡淡瞥了他一眼:“查清了?” 魏静贤回道:“微臣已查实,那宫女曾是薛婕妤身边的二等宫女,据她交代,是薛婕妤身边的大宫女秀儿,指使她勾结安禄,给盛夫人下了春药。” “还有,那名叫秀儿的宫女刚刚自缢了。” 闻言,盛妩手上的动作一顿,薛晚云好算计,这就死无对证了! 却见司烨睨着她,冷声道:“她都和离了,算谁的夫人。” 盛妩嘴角轻轻一扯,他的婕妤谋害自己,他不说追究的话,却执着她的一个称呼。 可见他根本就是打算包庇薛晚云,难怪魏静贤之前说,就算司烨知道谋害棠儿的真凶,也不会动她。 她原以为只有沈薇在他心里有这样重的分量,却不想他对薛晚云也一样如此。 果然,不专一的男子,对谁都一样。 这般想着,却忽然听司烨沉声道:“薛晚云治下不严,撤了她的绿头牌,降为才人。” 魏静贤应声离去。 片刻寂静,司烨又突然问她:“满意吗?” 盛妩看着他,心中忍不住嘲讽。冷宫里若不是魏静贤,她们母女就要阴阳相隔了。 还有安禄,若不是自己一早就有防备,那晚她怕是要咬舌自尽了。 眼下,司烨只是将薛晚云降为才人,却来问她满意吗? 他莫不是以为这样就算是替自己出头了? 第50章 想江枕鸿了? 盛妩紧抿着唇,没吭声。 半晌后,又听司烨沉声道:“六年前,朕在江南中了蛊毒,薛晚云以身饲蛊救朕。在北疆时她也为朕挡过刀。所以,朕不会伤她。” 听了这话,盛妩更觉讽刺,以身饲蛊?挡刀?司烨还真是情深义重。可自己也救过他的命,他怎么就不记得自己的好。 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当初虽是带着恨离开他的,可这么多年,她也从没盼着他过得不好。 可他呢!做了皇帝,一朝得势,就开始逼迫她,欺辱她。让她二次和离,让她生生和女儿分离。 原本静好的日子,全被他破坏了。 盛妩心里不耻他,脸上多多少少也带了些情绪。 司烨看了,不觉沉了脸,他真是脑子抽风了,才会和她这样冷心冷肺的人解释这些。 “出去,别在朕跟前碍眼。” 盛妩闻言,转身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又想起如茵的事还未说,不觉懊恼,犹豫要不要回身与他好言相商。可背后,冷不丁传来他摔奏本的声音。 盛妩心下一紧,还是晚些时候再与他说吧! 出了殿,见张德全还跪在殿外掌嘴,盛妩微叹,伴君如伴虎,司烨那脾气,谁跟着他都没好日子过。 她去了茶水房,见邓女官正在煮茶。便主动上了手,她极擅茶艺,便是司烨那种不喜茶的人,偶尔喝了,也会赞几句。 她往茶水里加了些乌梅、紫苏、洛神花,让邓女官送进正殿,这茶清凉泻火。 想叫他喝了平平火气。 邓女官端着茶进殿,见司烨正低头批着折子,她将茶轻置案头,斟酌道:“陛下,天气炎热,这是盛妩特意为您煮的凉茶。” 说罢,见司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邓女官缄默,自觉退出去。 她走后,司烨放下御笔,目光定在那盏茶上,半晌才执起茶盏,很快又见了底,旁边的内侍见状,忙把空了盏续满。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司烨看着满桌的菜,问邓女官:“她人呢?” 邓女官心知这个她,是问的盛妩,连忙回:“还在茶水房,陛下可要唤她过来。” 司烨没说话,然,不悦的脸上分明写着:这还需要问吗? 邓女官赶忙去了茶水房。 盛妩以为司烨这会儿叫她过去,应该是要自己伺候他用膳。 可到了东暖阁,却见试膳太监将手里的碗筷递给她,盛妩愣了下,这是叫自己给司烨试毒。 她缓缓接到手里,又看向司烨,见他端坐在万字桌前,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盛妩眼眸闪烁了几下,拿着筷子,由北向南开始试菜。 一样夹一筷子,一圈吃下来,竟然吃了个半饱。 她放下筷子,默然立在司烨右侧。 司烨忽然将一碟红糖糯米藕推到她面前:“吃了。”他刚留意到她吃到这,停留的时间稍长。 反正他也不喜欢吃,剩下也是浪费。就赏给她吧!他暗暗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一旁的宫人们都微微一愣,他们伺候陛下这么久,可从来没见他这么好心过。 看来陛下对盛妩旧情难忘。有那心思活的,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讨好盛妩了。 盛妩一边吃着,一边暗暗打量他,看样子他这会儿心情好,等会儿自己就要和他说如茵的事。 皇帝的赏赐,她自是要吃的干干净净,待她吃完了,司烨也放下了筷子,漱了口,又继续回殿里批折子。 一名年纪稍大的公公端着一盏茶过来,示意盛妩给司烨送去。 盛妩正愁,没机会进殿呢!见状,没犹豫端过茶就走到御案前,轻声:“陛下请用茶。” 司烨撩起眼皮,静静看着她,就在盛妩心生忐忑时,他从她手里接过了茶。 见他低头喝了,盛妩又拿起一旁的扇子,主动给他扇风。 司烨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下。盛妩观察仔细,见他心情不错,开口:“陛下··········” 话到一半,忽见邓女官脚步匆匆的进到殿里:“陛下,薛婕妤听说您将她降为才人,晕了过去。” 司烨执笔的手一顿,又听邓女官道:“太医诊出,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闻言,盛妩手中的扇子不觉掉在地上,那声轻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司烨偏头看她,二人视线撞上,盛妩倏地的垂下眼睫,又默默弯腰将掉在脚边的扇子捡起来。 “陛下,长春宫来人,说婕妤哭着说要见您,这会儿情绪不稳,怕影响龙胎。” 邓女官话音刚落,就见司烨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盛妩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微敛。 片刻后,她也走出殿门。 邓女官迎上前:“陛下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你回偏殿歇着吧!” 薛婕妤肚里的孩子是司烨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想必他是极为重视的。 他如今二十六岁,膝下仅有一位公主。若薛婕妤这胎怀的是男孩,可就司烨的皇长子。 薛婕妤的位份不仅不会降,反而会母凭子贵,至少也会擢升妃位。 想到这,邓女官眼神复杂的看向盛妩的肚子,陛下应该是介意盛妩和别人生过孩子,不然也不会到这会儿,都不提给她位份的事。 同一时刻,景仁宫也得了薛晚云有孕的消息。 窗台上刚插好的嫣红牡丹,被沈薇碾碎了一地。丹蔻指用力掐着花瓣,指尖染了花汁,越发嫣红。只是手背浮出些许青筋,与细白的肌肤格格不入。 司烨登基以来,就宠幸过薛晚云一次,还是在文华殿与大臣饮了酒,薛晚云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才近了他的身。 没成想竟让她怀上了。 月英垂头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她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且,就算生下来也不一定是皇子。” “你懂什么,她肚子里怀的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万一真叫她生个皇长子出来,这身份将来怕是压过东宫去。” 月英抿了抿唇:“那就不叫她生下来。” “本宫当然不会叫她生下来,只是如今朝堂后宫都盯着,要弄掉她肚里的孩子相当棘手。” 月英听了,心里也犯了愁。想了想,眼睫一动:“娘娘,左右还要等八个月才能分娩,咱们慢慢想法子,实在不行就去母留子。左右那孩子将来长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还愁没机会下手么。” 闻言,沈薇捏紧了手指,眼眸幽深的盯着那一地的落花,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 盛妩坐在偏殿的南窗下,发了会儿呆,不知何时,竟歪在软榻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梅城的故居,二爷亲手为棠儿搭的秋千,棠儿坐在上面,晃动着小脚,笑颜如花。 二爷从紫藤花下走来,朝她温朗一笑,抬手替她拂去头顶的一片落花。 画面一转二爷不见了。棠儿独自坐在干枯的紫藤下,哭着喊:爹,娘,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要棠儿了? 即便是在梦里,盛妩的心也碎了一地,她哭着呜咽:“棠儿,二爷·········” 猛地睁开泪眼,就见司烨那张冷沉的脸,瞬间映在她的瞳孔里。盛妩眸心陡然一颤。 又见司烨嘴角掀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盛妩本能往后缩去。 他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抚摸她的秀发,动作极轻极柔,却让盛妩浑身发寒。 他启唇:“想江枕鸿了?” 第51章 他真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没……没有。”她摇头。 司烨挑了挑右眉,下一秒,如闪电般迅速扼住盛妩的脖颈。 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做梦都喊他,还敢说没有?” 盛妩呼吸困难,挣扎着去拍打他的手臂。可那股强劲的力量不仅不松,反而愈发用力。 得知薛晚云有孕,司烨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满脑子想的都是盛妩。 一回到乾清宫,就来找她。看见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他莫名就生出一种愧疚来。 甚至想着以后都不碰薛晚云了。 可他听到了什么?她竟然在梦里唤那个男人。 该死! 他真想掐死她一了百了,可看着她痛苦挣扎,他闭了闭眼,蓦然松开手,像丢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将她狠狠甩在软榻上。 冷冷道:“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下次,再让朕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朕就将他扒皮拆骨,做成人皮灯笼放在你的床头,让你日日看个够。” 他说的咬牙切齿,却见盛妩趴在软榻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当下更加恼怒:“起来,别在这跟朕装死。” 可这话说完,也不见她动一下,司烨一把将她翻过来,却见她紧闭着双眼,平日里不点自朱的嫣唇,惨白无一丝血色。 司烨的手轻轻触碰盛妩的脸颊,那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微弱而颤抖的气息让他稍稍安心, 但随即又被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吓得心魂俱颤。 他迅速横抱起她冲向殿外,高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张德全正蹲在殿外和干儿子诉说着满心委屈,忽听这声疾呼,蹭地站起身,就朝殿内跑,差点和冲出来的司烨撞个满怀。 司烨这会儿没空儿发作他,只抱着盛妩往自己的寝殿去。邓女官自听见他那声高呼,就急速往太医院跑。 御前太监手脚慌乱的跟在司烨身后,随时待命。 司烨一脚踹开寝宫的门,将人放在龙榻上:“阿妩!阿妩!”他连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唯恐她那双紧闭的眼,再也睁不开。 见人始终没反应,忽然又暴虐的冲着她吼:“你要是敢死,朕就杀了江枕鸿,杀了你女儿,灭江家满门。” 那狠厉的声音,回荡在寝宫之中,让一众宫人吓得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张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殿里,腰间鱼符叮当乱晃,却见明黄帐幔下皇帝正低头抱着一名女子,瞧不清神色。 他虚虚擦了一把汗,还以为是皇帝龙体有恙。庆幸之下,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乾清宫的龙榻便是皇后也没睡过,这女子能上皇帝的龙榻,可见其受宠的程度。 当即上前为其诊治,待看清盛妩的面貌时,张太医面色一惊。 竟是永昌侯府的姑娘,皇帝的前妻。 当下也不敢多想,赶忙让宫人往盛妩嘴里喂了颗安宫牛黄丸。又开始施针。 片刻后,见人脸上恢复了血色,张太医长吁一声,这才敢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方才施针时,皇帝那双眼睛似刀一般,他每下一根银针,那刀便要往他身上剐一下。 张太医有种预感,自己要是不把人救回来,他的项上人头指定保不住。 他转身朝司烨恭恭敬敬的行下一礼,道:“回禀陛下,不出一个时辰人就会醒来。” “她生了什么病,为何会晕过去?”司烨沉声问。 张太医咽了咽嗓子,往盛妩脖子上的掐痕看了一眼,心说:不是你掐的吗? 嘴上却恭敬道:“盛夫人气血运行不畅,加之受了惊吓才会出现昏厥。微臣去开几副安神养血的药,她服下就无碍了。” 张太医说罢,见司烨垂下身侧的蜷缩了一下,他又看了看睡在龙榻上的女子,觉得有一件事还是应该告诉陛下。 于是低声道:“微臣方才把脉时,诊出盛夫人胞宫受损,只怕以后难有身孕。” 闻言,司烨猛地看向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好好的怎么会不能受孕?” 张太医被他那冷厉的模样吓得一哆嗦,声音颤抖着解释:“微臣……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盛夫人之前应是难产过,而且情况应是相当凶险。这胞宫受损,确实难有身孕啊。” 司烨听后,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因太过用力指甲嵌入皮肉里。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该死的江枕鸿! 都是因为他。 一想到盛妩给他生孩子,那股恨意就在心中肆意疯长,恨不能现在就去凌迟了江枕鸿。 待人都退下,他抬手抚摸她憔悴的脸庞,大拇指从她的唇边划过。 半晌后,又缓缓躺在她身边,把她往怀里按了按,眼中闪过一抹偏执的幽光:“不能生也没关系,朕可以把别人生的抱给你养。” 一柱香过后,盛妩幽幽转醒。睁开眼就看到明黄色的帐顶。 第52章 乖,今晚叫你睡龙床! 当下就坐起身,只是脚刚沾地,就因长时间的无力与紧张,一个踉跄摔下去,却被人一把拽进怀里。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袭来,瞬间让盛妩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用力推他,想离这个差点掐死她的男人远点。 可她那点力气在司烨面前就跟挠痒痒似的。 司烨大手包裹住她的皓腕,有种稍稍用力就能折断的错觉。 又低下头,目光从她薄红的眼角,落到她瘪着嘴唇上。 蓦地又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来。 司烨猛地蹙眉,一股难言的情绪从心底里涌出。 有些疼!也有些涩! 愣了会,见人还在哭,他强硬的将盛妩摁在怀里,又抬起一只手,动作轻柔像哄孩子般,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他想耐着性子哄哄她,可她总想挣脱自己,他心烦:“把眼泪憋回去。”盛妩愣了愣,接着继续挣扎。 司烨无奈,只能叹了声:“乖,今晚叫你睡龙床。” 司烨刻意压低声线,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温润些。 他不怎么会哄女人,以前惹她不开心,他都是在床上解决。若是还哭,他就再战一个回合。 直到盛妩把哭声转为一声声娇吟,他才罢休。可现下她来了葵水。 他不能这么禽兽。 就想着叫她睡一晚龙床,也算给她无上殊荣了。 可这话落进盛妩耳中,满心惶恐,不愿。挣扎的更厉害。 司烨用力扣着她的细腰,她总动,司烨呼吸不觉变得沉重,喉头滚动间,一把将她脑袋按进怀里:“别动。” 那紧贴腰腹的灼烫变化,让盛妩倏然绷紧脊背,再不敢动一下。 他抱着她,忽然身子一转,将她带到了龙床上,低哑的嗓音裹着灼热呼吸碾过她耳际:“动一下,朕就办了你。” 盛妩浑身一僵! 真是年龄越大越禽兽! 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说,且,行得出。 盛妩别开脸:“民女倒是不知,陛下口味何时这般重了?” 他听了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的口味也不轻,春宵图三十六式,朕最喜欢的那一式,要不要和朕重温一下。” “你·········”盛妩涨红了脸,又因他是一国之君,那句无耻下流卡在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司烨离得近,不觉往那多看了两眼,喉结滚动了两下,他不想做禽兽。 当下起身,理了理衣襟,肃声道:“你先睡,朕还有折子未批。”说罢,抬脚走了出去。 听见关门声,盛妩起身下床,打开门的一瞬,就见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一名是张德全的干儿子双喜,一名是经常跟在魏静贤身后的白玉春。 这会儿都把着门,不叫她出去。 左边的白玉春扯着笑:“陛下交代过不让你出来。” 双喜也跟着附和:“是啊!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快回去躺着吧!这龙床别人想睡都睡不着呢!” 见此,盛妩心中沉了沉,那双脚似灌了铅一般,重重的往回走。 皇帝的龙床,后宫除了皇后谁也睡不得。 司烨却让自己去睡龙床,分明是想让自己成为后宫女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妒忌是一把无形的刀,不知有多少后宫女子是死于这把刀下。 又想起今日被司烨锁喉时,那种窒息、濒死的恐惧感。她真怕自己就此被他掐死了。 她要是死了,棠儿该怎么办? 想到这,盛妩捏紧了手指。 ········ 窗外的月色悄然爬上窗棂,打更的太监,敲了三声锣鼓,已是三更天了。 司烨从奏折中抬起脸来:“她怎么样了?” 张德全上午刚受完罚,这会儿十分警醒,回禀道:”回陛下,您走后,邓女官服侍她喝了药。晚膳没怎么用,就一直坐在东窗下发呆。” “奴才怕她熬坏了身子,让双喜往香炉里加了些安眠香。这会儿人正睡的香着呢!” 闻言,司烨朝张德全看去一眼,见他两瓣嘴唇又肿又红,想来那五十个嘴巴子没白挨。 这般想着,司烨又低下头,继续批着奏折。 因着今日六部送来的折子比平日多,司烨晌午后就守着盛妩,朱红的奏折堆得如小山一般。 待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烛火燃至尽头,已经是四更天。 张德全站在一旁,眼皮如铅般沉重,却仍强撑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司烨本想回寝宫,又怕吵醒盛妩,想着还有两个时辰就该上朝了,就去了东暖阁小憩。 天蒙蒙亮,他就动身上朝去了,除去穿衣洗漱的时间,他统共没睡上两个时辰。 张德全顶着黑眼圈跟在他身后,却全然没有一丝抱怨。 只默默心疼司烨,自登基以后,司烨从不懈怠国事政务,便是忙的再晚,当日的奏本也绝不会拖延至明日批阅。 张德全又想到他方才走时,吩咐邓女官给盛妩多备些蜜饯,说她喝药怕苦。张德全不觉摇头叹气。 盛妩一走六年,和别人生了孩子,还把肚子搞坏了,往后都不能生育,司烨还这般在乎她。 他是真的替司烨不值。 这边盛妩从龙床上坐起身,发现外面天色已是大亮了。她昨日明明睡在东窗的软榻上,怎么一睁眼,又睡到龙床上了? 皱眉间,又想到司烨。盛妩忙检查起自己的身子,没发现异常,才放下心来。 刚穿上鞋子,就见邓女官端着圆形托盘走来,隔了一丈远,盛妩都闻到那股发苦的药味,不由皱了鼻子。 邓女官将托盘放置一旁的小几上,又取了一碟蜜饯给她。 盛妩接了蜜饯,一连放了三颗进嘴里,嚼了满口甜,才去喝那苦药,喝上两口,又要往嘴里续上几个蜜饯。 一碗药喝完了,那蜜饯也见了底,邓女官浅笑,难怪陛下叮嘱自己要给她多备些蜜饯。 都是当娘的人了,这喝起药来还跟个孩子似的。 又想起昨晚,自己给她送药时,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只说等会再喝。这样怕苦的人,想必是趁自己走后倒掉了。 视线不觉落在盛妩精致小巧的脸上,樱唇琼鼻,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感觉时刻都含着水光的杏眸,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不过于此。 不可否认她生的好。 可想到张太医的话,邓女官心里又不由的替她发愁。 就算陛下真的能放下过去,与盛妩破镜重圆,又能管几年。 宫里头,最不乏年轻漂亮的女子。 就像那御花园里的花,开一茬败一茬,总有开不完的花。 色衰爱驰,恒古不变。 待到盛妩容颜老去,自有新人取代她在陛下心里的位置。 后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最后能仰仗的只有子嗣。 可她难有身孕,真到了那一天,她年轻时有多受宠,老了就有多悲惨。 那样的日子想想都可怕! 第53章 从来没见过这么倔的女子!! 邓女官垂眸哀哀一叹,盛妩不明所以。 只问:“邓女官,我现在能回偏殿吗?” 闻言,邓女官朝门外努了努嘴:“门外那两个,陛下没放话,他们不敢让你走。” 盛妩缓缓垂下头,不再说什么。 ····· 司烨刚下朝,就被长春宫的太监请了去,说是薛婕妤失眠,一整晚都没睡。 想到她肚里的孩子,司烨压着情绪,乘着步撵往长春宫去。 一旁跟着的张德全暗骂:死女人真缠人! 陛下劳累了一晚,片刻不得喘息,还得去陪她。 怀了身孕,就忘了她曾经的通房身份,还真是王八上了天,晕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紧挨着长春宫的北侧是储秀宫,步撵经过那处,忽见一名穿粉衣的姑娘蹲在墙角,埋头膝上,一阵阵抽噎。 瞧衣着打扮像是新进的秀女。 张德全不觉又暗骂:又来一个想勾搭陛下的小骚蹄子。 待帝王的仪仗近了,她还越哭越大声了。 张德全当即一个冷眼扫过去,死女人,骚狐狸! 一个个都想吸陛下的精气。 扯开嗓门就朝她吼:“一边嚎去。” 姑娘吓得身子一哆嗦,抬起挂着泪的小脸,剪水秋眸,皮肤雪白,哭的眼睛,鼻尖都红红的。 看到司烨的一瞬,眼睛眨呀眨,也不知道行礼,依旧憨憨的蹲在那,像个傻兔子。 司烨瞥她一眼,微怔! 不知怎地,就想起盛妩十几岁娇娇憨憨的模样,他眼底压着的冷色,渐渐消融。 问她:“你哭什么?” 姑娘愣了下,她知道这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是皇帝,也是曾经欺负过二婶的坏人。 她只在儿时远远看到过他一次,记不清长相,只记得他很凶,连拉带拽的把二婶扯走了。 她觉得他是恶人,恶人长得定也不好看。 可此时,看着他,如茵竟觉得他比二叔还好看,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里最好看的。 但好看不当饭吃,肚子饿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如茵抱着饿扁的肚子,可怜巴巴的嘟着嘴:“嬷嬷一顿饭只许我吃一碗米,可我在家能吃三碗,在这里顿顿吃不饱,我饿!” 怕人听不清,她还竖起三根手指给人看。 司烨忽地敛颚笑了。 姑娘家一顿能吃三碗米,还这么大咧咧的讲出来。连带着御前太监们听了,都咧着嘴偷笑。 如茵一怔! 只愣愣看着步撵上的司烨,细碎的光落于他眉间,逼人的俊美,当真惹眼。 一瞬间,她眼里看不见其他人,只凝着他的笑,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当司烨再次看过来时,如茵指尖无意识的扣紧衣袖。眼神躲闪开,仿佛再看多看一眼,心都要跳出来了。 又听他对一旁的公公道:“告诉储秀宫的管事,米饭管够她。随她怎么吃,万不能把人饿着。” 说罢,步辇行了过去。 如茵呆呆的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人还没回神。 就被方才吼她的公公,又吼了:“看什么看?也不怕眼珠子掉下来。” 这公公有点讨厌,如茵不悦的朝他嘟了嘟嘴。 张德全看了,嘴角直抽抽,心说,这骚狐狸,对他一个太监,都能撒娇卖憨。可见功力深厚,难怪能成功引起陛下的注意。 但他向来看不上这种矫揉造作的女人,就如盛妩一样。 他还是觉得像皇后那样不做作,明艳大方的女子,更招人喜欢。 …. 傍晚,司烨回到乾清宫。 还未进寝殿的门,就听白玉春禀报盛妩早膳和午膳都没用。 司烨眸色一沉,就进了殿,目光看去,她坐在东窗下,垂着脑袋,明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故意无视他。 司烨突然觉得一种无力感从心里涌出来。 留她在自己寝宫,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她却不高兴,甚至因此闹脾气不吃东西。 他今日很累,不想与她吵,也不想再对着她那张冷脸了。 撇开脸,冷道:“出去。” 闻言,盛妩像得了赦令,起身走了。期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司烨唇角缓缓掀起一抹自嘲,随后仰面躺在床上。 狗不能喂太饱,人也不能对太好。 是该冷冷她了! 一连三日,他把盛妩晾在偏殿,不许任何人在他跟前提起她。 一场雷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依旧没有歇的意思。 潮湿的雨气裹着草木的清香,被风携着吹进偏殿里。 邓女官愁眉苦脸,端着未动一口的饭食从偏殿走出。 白玉春迎上前,面色凝重:“怎么样了?她还是一口不肯吃吗?” 邓女官无奈的点点头。 又皱着眉头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倔的女子,整整三日了,愣是一粒米都没吃!脸都瘦了一圈,这会儿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我都把饭喂到她嘴边了,照旧是不肯吃。” “昨儿,我硬着头皮,想告诉陛下来着,刚说了一个盛字,他就冷了脸,罚我在廊下跪了三个时辰。如今整个乾清宫里,谁都不敢提她。可要是再这么下去,我真怕她撑不住。“ 白玉春听了,急的原地转圈:“这可如何是好,干爹这几日都在宫外,我让人给他传信,也没见回,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忙。” “他走时特意交代我好好照看盛夫人,她若有个什么好歹,回头我怎么和干爹交代?” 二人在门外急得焦头烂额。 雨越下越大,阴沉沉的天,暗了下来。司烨批完了折子,捏着眉心,往寝殿走。 一道惊雷忽从天边闪过,又伴随一道轰隆声,司烨脚步微顿,见前方滴着水的廊檐下,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魏静贤! 第54章 他不想活了吗? 魏静贤上前行礼。 司烨挑眉看他:“告了几日病假,终于舍得从外面回来了?” 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大都在宫外置了宅子,有的还在外面娶了媳妇,除去当职的日子,他们回到私宅,和寻常人过日子一样。 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不过,魏静贤的宅子是司烨亲赐的官宅。比寻常官员的府宅,要气派许多。 这会儿魏静贤朝他笑笑:“微臣这几日虽告了病假,可也没闲着。” 说着,双手呈来一本册子。 司烨打开看了眼,嘴角微勾:“不错,算你立了件大功。朕赏你点什么好呢?” 他撩起眼皮,打量着魏静贤:“要不,朕赏你个女人?” 魏静贤垂下眼脸,朝他弯下腰:“谢陛下赏赐,微臣还真看上一名女子。”说着,又顿了下:“就是······不敢说。” 闻言,司烨唇角轻勾,眉眼间似含着宽和的笑,又似乎一片凉薄。 “说说看,你看上谁了?”他语调听着平缓,声音却如同廊外氤氲的雨气,带了丝凉意。 当魏静贤说出“江如茵”三个字时,司烨面色一凛! 一股无形的冷压,让在场的人都不由的发憷! 张德全的目光在司烨和魏静贤之间来回扫视。 惊讶之余,又暗自思忖,江如茵是秀女,即便没承宠,也是陛下的女人。 魏静贤竟敢和陛下提这种要求,他不想活了吗? 又联想到江如茵和盛妩的关系,以及陛下让江如茵进宫的用意。 张德全看向魏静贤的眼神不由得深了深,他都能想明白的事,司烨定然更清楚。 只见司烨慢慢转动拇指上的碧玺扳指,冷笑:“脑袋不想要了?” “陛下恕罪。”魏静贤跪下来:“微臣是真心爱慕江如茵。” 收到白玉春的信,魏静贤就连夜往京都赶,路上跑死一匹马,片刻不敢歇。 他了解盛妩的性子,一旦犯起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也知道她绝食,是为了逼司烨放人。 只是,司烨不是受胁迫之人。 他一旦知道盛妩不惜用命来换取江如茵的自由,不仅不会放江如茵。反而会拿江如茵的命逼盛妩向他妥协。 这样盛妩只会更痛苦。 魏静贤不忍心。 只能用自己半条命和司烨赌一把,赢了他带江如茵出宫。再寻个不伤及她名声的借口,放她归家。 输了,司烨也不会杀自己,至少在那个人死之前,自己这条命对他还有用。 魏静贤跪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腰背依旧挺直。宛如青松傲立于风雪之中。 太监没个太监样,张德全最看不惯他这副样子。 又想到魏静贤的脑袋保不住了。这十二监之首的位置就是自己的。张德全心中暗喜。 却见司烨轻嗤一声:“人可以给你。” 张德全瞬间垮了脸,陛下竟这般纵容他?刚要开口抗辩,却见司烨嘴角忽地勾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笑容在夜色与雷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阴鸷:“不过,朕要亲眼看看,你到底有多爱慕江如茵。” 此时天边恰好一道惊雷闪过,银白的光芒将司烨的脸照的越发冷峻。 “朕赐你一丈红,撑过去,明日就可去储秀宫领人。当然,挺不过去,也可以随时叫停,不过,这人你别想带走。” 魏静贤默默握紧身侧的手:“微臣……叩谢天恩。” 暴雨倾天而下,乾清宫的玉阶上,行刑的太监,高举着板子,魏静贤紧咬牙关,板子落下的瞬间,发出闷沉的响声。 邓女官站在檐下,雨水溅湿了她的衣角,鞋子。她恍若不觉,只眼眶通红的看着魏静贤。 那板子每落一下,邓女官的心就剧烈疼一下。 只觉那板子打在魏静贤身上,比打在她身上还要疼。 她知道魏静贤这么做是为了盛妩,可这些真的只是因为盛妩救过他的命吗? 邓女官感觉透不过气来,甚至一想到那种可能,胸口就生出一种窒息感。 夜风裹着雨扑面而来,一股淡淡血腥味弥漫开来。 邓女官心神一震。 下一秒,转身就往偏殿跑。 刚到殿门,就被身后追来的白玉春一把拽住。 “松手。” “干爹说了,这事不能告诉盛夫人。”白玉春死死抓着她的手,声音坚定。 “受过一丈红的人,不死也残。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我做不到。”邓女官失控的大喊。 白玉春怕声音传到偏殿里,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相信我,干爹不会死。” 说着,硬是将邓女官拽出偏殿。 东厢阁内,司烨半倚隐几,一腿屈起,持杯的手肘支于膝上。广袖垂落如流云。 此刻瞧着面上没什么情绪,张德全却凭直觉感知到他身上的危险气息。 谁要往前凑,一准的倒大霉。 却偏就有那不长眼的倒霉蛋,硬往跟前凑。 敬事房的总管双手捧着银盘,里面摆着几个绿头牌,跪在司烨跟前儿,俯首恭敬道:“陛下,请翻绿头牌。” 司烨冷眸扫去,一把挥落银盘,顺带还扇了敬事房总管的脸。 银盘落地的清脆声响还在殿内回荡,司烨阴沉着脸:“滚出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起来。” 敬事房总管慌忙捡起绿头牌,接着又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张德全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动也不敢动,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却忽然听他再次开口:“告诉行刑的人,打残了打死了,朕要他们赔。” 张德全一怔! 心知他十二监之首的心愿又落空了 第55章 我不会后悔!! 出了殿,张德全的脸皱的比吃屎都难看, 磨着牙将司烨的旨意传达下去,经过跪在殿外的敬事房总管身旁时,又被他扯住衣角。 “二总管,你去劝劝陛下吧!这都快两个月了,他每次去后宫都只当走过场,敬事房是一档承宠的记录都没有。这么下去,和空置后宫有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被人唤二总管,如同往张德全的心火上浇油,他当即炸毛,狠狠抽回衣角。 “活该你被陛下罚跪,跪死你都不多。” 敬事房总管无故被陛下罚,好好的又被张德全骂,郁闷极了:“这话怎么说的!我恪尽职守,提醒陛下繁衍子嗣,这有错吗?” 张德全剜他一眼:“你没错,你就只管日日来,雷打不动的来。今儿跪一夜,说不定明个儿就挨板子,后个儿就掉脑袋。” 说罢,一甩袖子,就进了殿门。 敬事房总管看着张德全的背影,虚虚擦了把汗。 他活了大半辈子,算上司烨他统共服侍过三位帝王。 属司烨最难伺候! 就说景明帝那会儿,一年到头一日不落的翻牌子,敬事房的记档写的满满当当。 后宫娘娘们流水般的打赏,他都接不过来。 怎么到了司烨这里,敬事房就成苦差事了? 要说这二十六岁的男子,那方面需求最旺盛。 司烨不幸女子,难道是他不行? 想到这,敬事房总管又摇摇头,要是真不行,也不会有长公主,还有薛婕妤不也怀上了吗? 敬事房总管抓耳挠腮的想,也想不明白。 翌日,天微亮,雨歇。 邓女官端着早膳进屋,盛妩仰面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脸,声音微弱:“端走吧!” 屋里静默了片刻,耳边传来邓女官的声音:“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储秀宫接江如茵。” 闻言,盛妩瞬间转过头,拉着邓女官的手:“他答应放人了?” 望见她眼底突然亮起的光,邓女官垂下眸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起昨夜魏静贤身上刺眼的血渍,路都走不成了,却拉着她衣角叮嘱,万不能叫盛妩知道他的事。 邓女官心里难受,可也告诫自己,爱一个人没错。 可要因为爱生了贪、妒、恶。变成连她自己都不耻的女子,那就是大错特错。 她吸了一息,朝盛妩浅浅一笑:“是,陛下答应了。” 盛妩眼眸一亮,多日来的阴霾好似一下子都散了。 身为人母,她怎么会真的要寻死。 她只是想赌一把,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她自会去吃东西。 现下,得知司烨同意放人。那块压在心上的巨石,终于卸下。只要如茵出宫,她就不会觉得愧疚。 下一步,她想法子离开皇宫。 又因她多日不进食,怕一次吃多了伤胃,邓女官给她端了燕窝粥和一碗老参汤。 盛妩匆匆吃完,稍作梳洗,就去储秀宫,走到一半,身体实在虚的厉害,双腿一阵阵发软,没法子,就让邓女官先把如茵带出储秀宫。 她坐在坤宁宫的玉阶下,背靠着石雕獬豸,歇了好一会儿,还未缓过来,就见邓女官扯着如茵过来。 盛妩愣了下,她见邓女官板着脸,如茵则哭哭啼啼的。当下以为如茵在储秀宫受了欺负,她扶着石像站起身。 就见邓女官一把将如茵推到她身边。 盛妩错愣:“邓女官,你这是做什么?” “你问她。”邓女官一脸怒色的瞪着如茵。 如茵怯怯的缩了下身子,抽抽噎噎的不说话。 盛妩越发困惑,她握住如茵的手,柔声问:“怎么了?你哭什么?” “二婶,我不要离宫。” 这话仿佛给盛妩当头一棒,脸色晃得一白。 她做了这么多委曲求全的事,就是不想牵累如茵,不想她因为自己的缘故,一辈子呆在深不见底的皇宫里。 更不想江家因此埋怨自己! 可她竟然不愿意走? 盛妩盯着她,嗓子哑了哑:“你祖母和母亲都不想你进宫,这其中缘由你也知道,你为什么不走?” “··········” 邓女官见如茵闷着头不说话,想起魏静贤昨夜遭得罪,又气又恨,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子,怒声道:“你说话呀!你知不知道盛妩为了让你出宫,饿了自己整整三日,临了,你却不愿意走。你对得起人吗?” “我····我······”如茵张着嘴,含着眼泪,支支吾吾:“二婶,我喜欢陛下,我····想留在宫里和他在一起。” 闻言,盛妩握在她腕间的手,瞬间落下来,踉跄的后退两步,双手扶住石像才稳住身子。 又看着她道:“你知道喜欢他这种人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如茵紧紧捏着袖子,她知道二婶与陛下的过去,也知道他待二婶不好。可这不意味着他对所有人都不好。 喜欢谁就对谁好,那反之就是不喜欢。 就像隔壁王大人的小儿子,每回见了她,都往她手里塞吃的。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连带着他给的果子糖,都觉得不甜。 但是她对陛下就不一样,自那日见了他,她吃饭睡觉逛园子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想把最好吃的果子点心都送到他手里。 如茵想,这大概就是画本子里写的相思病。 她要是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心会痛死的。 可此刻,看着盛妩那双犀利的眸子,又想到她为了叫自己离宫,三日都没吃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要是知道会这样,一定早早的告诉二婶,不叫她为自己挨饿。 邓女官见如茵一声不应,将盛妩的话当成耳旁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拽着她的衣领子,就把她往外拉:“我告诉你,这机会是别人拼了命给你换来的,今儿这宫你不出也得出。” 如茵哭着摇头,用尽全力撤着身子不愿跟她走。 “我不走,放开我。” 邓女官不做理会,只一个劲的连拉带拽。 如茵哭的满脸是泪,扭头求盛妩:“二婶,你帮帮我,离了他,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听到这话,盛妩的心狠狠一酸,倒显得她棒打鸳鸯了。只是如茵年纪还小,很多事她不懂。 喜欢和和适合是两码事。女子一旦嫁错了人,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茵见盛妩不为所动,急了,抱着邓女官的手就咬,邓女官吃痛松了手。 就见如茵拔了头上的钗子,抵在脖子上,红着眼朝她们吼:“你们再逼我,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见状,盛妩一愣。接着又是满眼失望,最后问她:“你若决定留在宫里,便再无回头之路。无论他将来怎么待你,你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你一定要想清楚。” 话音未落,便听如茵道:“我不会后悔。”没有犹豫,答得果断。 盛妩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良久,垂下眼睫:“既然如此,便无人再阻你。” 闻言,如茵放下钗子,朝盛妩福了福身子:“二婶,我回去了。” “我和你二叔和离了,以后同江家也没关系了,你也不用再喊我二婶。” 说罢,盛妩转过身,缓慢的朝来时的路走去。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一路上,邓女官搀扶着盛妩,二人虽是各自想着心事,却是同样的心情沉重。 刚进乾清宫,迎面又遇上最不想见人。 就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被宫人簇拥着行来,盛妩往墙角贴了贴。 第56章 婕妤娘娘指名要见你! 她低着头,像个鹌鹑一样缩在墙角。这样刻意躲避的动作,自是没有逃过司烨的眼。 司烨心里顿生一股怨气,龙袍倏地掠过丹墀。 她既然想躲着自己,那自己也不会巴巴的往她跟前凑。 回到正殿明间,他喝了盏的功夫。张德全从殿外走来,眉梢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上前俯首道:“陛下,储秀宫掌事回了话,江如茵不愿意出宫。” 魏静贤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司烨蹙眉:“朕心烦,见不得别人笑。” 这话冷不丁的一出,张德全瞬间压下飞起的眼角眉梢。 愣了会儿,又道:“陛下还记得那名一顿饭能吃三碗米的秀女吗?” 司烨微顿,显然记得。 见此,张德全继续道:“奴才也是刚知道,她就是江如茵。她得知您要把她赏给魏静贤,哭惨了。死活不肯出宫,言说喜欢您。” 听了这话,司烨微一挑眉,又往后靠了靠身子,眸色幽幽,让人看不透。 …… 日落西沉,晚膳后,又到了翻牌子的时候,敬事房总管昨儿跪了一夜,这会儿走路腿都不利索。 进了东暖阁,见司烨刚沐浴完,披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坐在软榻上。 右手拿着书,眼睛却不往上头瞟。左手边放着盘番邦进贡来的蜜香瓜,也一块未动。 张德全则拿着着羽扇站在一旁为他扇凉。 敬事房总管观察一番,小心翼翼上前,这回学精了,跪到司烨手够不着的地方。 举着银盘道:“陛下,请翻绿头牌?” 司烨一抬手,敬事房总管还以为自己要挨抽,吓得赶忙闭上眼。 巴掌没落下来,又睁开一只眼,见司烨手里正捏起一枚绿头牌,还没等他高兴呢! 司烨突然又把那绿头牌扔回银盘里,接着起身出了东暖阁。 敬事房总管看着横躺在盘里的绿头牌,上面写着江如茵。这是今儿才上的牌子! 不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算翻牌子还是没翻? 还要不要把人抬来燕喜堂? 她眼皮直跳,总感觉伸脖子也是一刀,不伸脖子也是一刀。 敬事房总管哭丧着脸,心说,只要熬过了今晚,明儿说什么也要装病,把这敬事房总管的差事卸了。 他瞧着,前些日子从景仁宫调过来的小福子怪机灵。 一个劲的想往上爬,这倒霉差事就让给他吧! …. 皇帝寝宫,宫女刚铺好龙床。就见司烨来了。宫人们行礼后方退下。 司烨却忽然唤住邓女官:“明日让她搬出去和宫女一起住。” 邓女官微愣,他自己把人从掖庭扛回来,这才几日又打发出去,陛下这脾气真是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邓女官无奈应声退下。 翌日,邓女官将盛妩领到交泰殿东侧的一间联排屋子里。 屋里有两张床,邓女官指着东北角的那张床说:“你以后就睡那,住你隔壁床的是铺床宫女含霜,她是个老实本分的。” 盛妩听了,朝她浅浅一笑:“谢谢邓女官。” 这几日,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也略显得的大了。 弱柳扶风之姿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去呵护! 邓女官眼底柔缓:“以后唤我婉儿吧!” 见盛妩点头,又继续道:“陛下昨晚只说让你住这,没给你指派活。你没事别出来,省的回头被他看见了,再想起这茬。” 盛妩轻点下颌,即使邓女官不说,她也不会出去。 眼下身子干净了,唯恐他发兽性,自是要远远的躲着他。 又听邓女官温声道:“晚上我给你找些书来,留你打发时间。你喜欢看什么书?” 盛妩喜欢看画本子,可这些书在宫里不好寻,便笑着说:“我不挑,什么书都爱看。” 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传来一声:“盛妩出来,婕妤娘娘要见你。” 邓女官一听,比盛妩还显得紧张,一把拉住盛妩的手:“你这刚出乾清宫,她就来了,定是张德全那狗东西报的信。此番只怕是专程来找你麻烦的。” “她如今怀有身孕,谁也不敢招惹她,你先躲一躲。” 说着,就把盛妩拉到后窗,叫她翻窗先逃。 盛妩摇头,又轻轻拍了拍邓女官的手,她的好意,自己心领了。 可人都来了,她谋害棠儿和自己,这笔帐总要和她算算。 盛妩理了理仪容向外走。 邓女官见她不听劝,就跟在她身后,叮嘱她:“你原先做王妃的时候,她是通房。可如今她是怀着身孕的娘娘。” “今非昔比了,你要对她恭敬,万不能激怒她,也别挨她太近。否则,她要是装晕,或是捂着肚子说疼,不是你的错,也是你的罪。” 盛妩听了,但笑不语。 她深知母凭子贵的宫廷法则,司烨登基后的首个皇嗣不仅关乎后宫格局,更牵动朝堂。 她若是碰了薛婕妤,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定要闹上一闹了。 邓女官跟着盛妩走出去,一眼就看到薛婕妤穿着一袭刺目的绯色宫装,站在交泰殿的廊下。 后宫女子孕中应着素色示谦,薛婕妤这种逾越礼制的着装,可不就是仗着肚子金贵,张扬开了。 现在陛下不在,她就是要盛妩的命,只怕也没人敢上前制止。 邓女官心里着急,忽然看见白玉春和双喜从南书房出来。当下快步过去。 对白玉春道:“薛婕妤来了,点名要见盛妩。恐怕来者不善,你快去通知陛下。” 一旁的双喜听了,当即抢在白玉春前面说:“我跑的快,我去。”说罢,一溜烟跑了。 他是张德全的干儿子,邓女官不放心,怕他半路出幺蛾子。 又瞥了一眼白玉春,白玉春心领神会,当即追着去了。” 邓女官回过头,见盛妩已走到薛婕妤跟前,不仅没行礼。 反而冲薛婕妤高高扬起下巴,薛婕妤指着她的鼻子尖,不知骂着什么。 盛妩突然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薛婕妤被打得身子一晃向一边歪去。幸亏被一旁的太监手疾眼快,扶住了。 邓女官看得目瞪口呆! 这边,薛晚云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盛妩,就连跟着的两名太监也都一脸惊色。 第57章 和她那个姐姐一样,都是毒妇! 谁不知道娘娘这会儿金贵,早前儿陛下还叮嘱他们好好照顾娘娘。 这盛妩当着他们的面打了娘娘。 陛下怪罪下来,可要命了。 此番,薛婕妤本是来打她的,没成想自己还没动手,就被她打了。 又见盛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股子怒火更加收不住了,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 “贱人,你被江枕鸿玩烂了肚子,都不能生了,还妄想爬龙床。今日本婕妤就划烂你的脸,看你还有什么资本去勾引陛下。” 说着,便从发髻上拔掉一支钗子,尖利处直对盛妩的脸。 两名太监唯恐盛妩再伤了薛婕妤,分别死死钳制住盛妩的左右手。不叫她反抗。 “婕妤娘娘,手下留情。”邓女官扑过来,跪在地上,替盛妩求饶。 却被薛婕妤一脚踹开。 “滚开,凭你也敢拦本婕妤,不想活了。” 说罢,再次扬手举起尖利的钗子。 就在这时,邓女官喊了一嗓子:“陛下救命啊!” 薛婕妤扭头往身后看去,就见司烨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而来,十二章龙纹在疾行中翻涌成云。 “薛晚云,你想干什么?”隔着十丈远,司烨就开口呵斥她。 两旁的太监见皇帝来势汹汹,吓得赶忙松开盛妩。 见状,薛婕妤凑近盛妩的脸:“贱人,你以为陛下来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说着,她突然擒住盛妩的手,猛地往自己胸口推。 盛妩冷笑,这种小把戏她八岁时就看过了。 顺着她的力道,狠狠一推。 薛婕妤本想佯装被她推倒,却没成想她真的敢推,且推的这样用力。 她没有防备,身子失重,一下仰翻在地。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摔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嘭”响。 当即眼前一黑,人就失去了知觉。 两名太监顿时趴在地上,哭着喊:“婕妤娘娘!您睁开眼,您别吓奴才啊!” 宫人一听,大惊失色。 司烨冲过来,一把将薛晚云打横抱起,又发现她后脑勺处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猛地看向盛妩,眼神厉色如刀,让一众宫人都吓白了脸。 唯有盛妩迎着那凌厉的目光,一脸倔强毫无退缩。 紧随而来的张德全,挥动着浮尘,尖着嗓子大呼:“传太医,快去传太医。保皇嗣要紧。” 双喜撒丫子就往太医院跑。 ….. 薛晩云被就近安置在西侧的暖阁内,宫人们进进出出。 太医们也三三两两接踵而来,连二品的太医院提点都来了,可见对薛晚云腹中皇嗣的重视。 交泰殿的白玉阶下,盛妩被罚跪在此已经两个时辰了。 立夏时节,暑气正当时。 正午的阳光直照,盛妩的脸被晒的通红。汗珠子从额角滑落腮边,又落进素白的衣领上。 随着时间推移,她挺直的腰背渐渐弯了下来,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邓女官和白玉春站在廊下,见盛妩这般模样,焦灼之际又都不觉懊恼。 白玉春道:“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早知道我就不去请陛下了。” “咱们这到底是帮她,还是害她。刚才那一幕,陛下可是亲眼瞧见了,板上钉钉,饶是长了十张嘴也是说不清了。” 邓女官抿了抿唇,她离得近,看的最清楚,是薛婕妤故意拉着盛妩的手往自个胸口推的。 这事,原本也不是完全说不清,自己可以作证,可盛妩最后非得给薛婕妤来那么一下子。 把人摔成那样,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万一保不住,盛妩这条命只怕也保不住了。 又听白玉春说:“也是咱们大意了,错把带刺的玫瑰看成了娇弱的小兰花。” 邓女官叹气,想想可不就是么,从盛太后到景明皇后,他们盛家女子哪个是好欺负的。 就说那景明皇后,后宫佳丽三千,她是想打谁就打谁。景明帝有那么多嫔妃,愣是叫她打的没一个怀上龙种。 盛妩和她同承一道血脉,又能弱到哪里去? 那薛婕妤虽不是好人,可到底怀着身孕呢! 盛妩一出手就这样狠。 就算陛下肯放过她,御史台的那帮强驴只怕也不肯善罢甘休。 正想着,忽见张德全送太医院的崔大人出殿门。 太医们也纷纷提着药箱出来。瞥见盛妩一瞬,又都沉了脸。 邓女官心口突突直跳! 难道是胎儿没保住? 又见一名太医朝盛妩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自己不能生,还见不得别人生,和她那个姐姐一样,都是毒妇!” 这太医之所以这么说,皆因他女儿曾是景明帝的妃子,每回侍寝后,都要被景明皇后灌避子汤。 常年累月的喝,身子喝垮了,没几年就消香玉损了。 七八位太医闻言,都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盛妩。 邓女官看不下去,挡在盛妩身前,沉声:“她犯了错,自有陛下来惩治,各位大人请回。” “哼~”大人们不约而同的拂袖离去。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闷响,邓女官回过身,就发现盛妩晕倒了。 她心头一紧,跑下玉阶将人抱在怀里,又见盛妩满脸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唇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邓女官急的大喊:“救人,快救人啊!” 那群太医装没听见,连一个回头的都没有。 白玉春要去拦他们,却被张德全一把拽住,冷斥:“你干爹不在,没人能护你个小兔崽子,得罪了那些大人,有你好受的。” 说罢,见白玉春不听,还要挣脱,他忙喊来双喜合力将他拖走。 交泰殿里,薛婕妤幽幽转醒,只觉后脑勺火辣辣的疼。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 待看清司烨立在床前,她抬手扯住他的袖角,啜喘地问:“陛下,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放心,孩子保住了。” 闻言,薛婕妤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老天保佑,咱们的孩子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旋即,又突然委屈的哽咽:“陛下,您要为臣妾和肚里的孩子做主啊!” “臣妾今日只是路过交泰殿,听宫人说她在这,便让人把她叫过来,想问问她最近过的怎么样?本是好意关照她,可她上来就打了臣妾一巴掌。还说臣妾出身低贱,不配和她说话。” “臣妾气不过就与她理论,她就把臣妾狠狠的推倒了。” 薛婕妤边说边落泪,哀哀凄凄的模样,好不可怜! 等了片刻,也不见司烨说话。只低头睨着她,眸光深似幽潭,冷冷的,让人看了心生寒意。 第58章 朕给你赐号封妃! 薛晚云想到自己醒来后,他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终于忍不住,由无声落泪改成了啜泣。 须臾,司烨伸出手,轻轻碰上她的面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眼帘下面,像是擦眼泪的动作,后他的手停在她的发顶。静静的放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打你,也没有推你。” 薛晩云一怔! 刚等来的一丝温暖,如泡沫般瞬间化为虚无。她整个人好似泡进掺了黄莲的冰水里。 眼底泪光涌动间,又听他幽幽道:“无论谁问你,都是你自己不小心绊倒,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薛晚云听了,心头更像是被一把无名火烤着。 她十四岁到司烨身边伺候,从普通侍女到通房,再到北疆五年誓死护他,整整十二年。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恨不能把自己这颗心掏了给他。她不求他能同等回应她的感情,她只要他能偶尔多看自己几眼。 可为什么?只要盛妩一出现,他的眼里就再也没有自己。 “朕不是在和你商量。”低沉第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却让薛晚云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默了半晌,薛晚云垂下头:“臣妾可以答应陛下,可,你也不能轻饶了她。不然,她下回再对臣妾下毒手,臣妾只怕是要一尸两命了!” 听了这话,司烨凤眸微沉,眼底闪动着一丝幽光,又在她抬头看来时,归于平静。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手:“放心,朕一定狠狠罚她,叫她下回再不敢伤你,这次委屈你一回,待你生下孩子,朕给你赐号封妃,往后在后宫里,除了皇后,没人再敢轻视你。” 闻言,薛晚云眼眶一红,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拉着司烨的手背贴在自个儿脸上。 柔声道:“陛下,晚云除了你,什么都不想要。” 司烨缓缓抽回手:“你伤了头,不宜见风,这几日就先住在交泰殿。也方便朕来看你。” 薛晚云听了摇头:“臣妾认床,在这里住不习惯。” 闻言,司烨轻笑:“从前在北疆,也没见你认过床,怎地进了宫还矫情起来了。” 薛晚云微微仰起上半身,只是人还未坐起,身子就摇摇晃晃往司烨的怀里倒去。双手不受控制的攀住他的脖子。 抬眼之际,眸子里掠过一丝媚:“陛下!你又打趣臣妾。” 司烨仰起脖子,唇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下。旋即喊张德全:“备软轿,送婕妤回长春宫。” 话音刚落,脖子又被她勾的更紧了,听她软声道:“臣妾不想坐软轿,臣妾也想体验一回被陛下抱回去的感觉。” 这话,任谁都能听出来。她是因为盛妩被司烨扛回乾清宫,也想比着来。 可人和人能比吗? 张德全杵在一旁,心说,皇后娘娘都没这待遇,一个通房上位的婕妤,还想要此等殊荣,将来真要生下皇长子,只怕都敢肖想后位了。 又见司烨压着眉梢,皮笑肉不笑。张德全就知道他憋了坏。 果然,就见他盯上自己:“朕还有公务要忙,你把她抱回去。” 说着,司烨抽开身,一边理着胸前的衣襟,一边往外走,他腿长,几步就迈到了门口。 薛晚云双手撑在床头,探着头喊:“陛下。”这边一出声,司烨就出了门,也不知听见与否。 皇帝的口谕也是圣旨,张德全上前试探着开口:“娘娘,奴才抱您回去。” 薛晚云一听,眼里的凄婉之色随之褪去,面色一凛:“谁稀罕你一个阉人抱,还不快去备软轿。” 闻言,张德全转身就往外走,待走出殿门,回身啐了一口。呸!母王八,蛋还没下,就想学螃蟹横着走。 另一边,宫女含霜揣着一包药粉,急匆匆的回住处。 穿过廊庑拐角处,迎面撞见司烨,吓得手一抖,药包掉在地上洒了一半。 见人慌慌张张,眼神闪烁。司烨蹙眉:“这药你偷的?” 含霜伏在地上,连连摇头:“不是,是奴婢从太医院领的。” “那你慌什么?” 她当然慌了,今日张太医休沐,太医院的那群人一提盛妩,都不给药。邓女官便委托她,借自己之名给盛妩领出这些消暑药。 陛下这会儿正为盛妩的事生气,若叫他知道了,难免不会迁怒自己。 含霜想了想,道:“回陛下,奴婢中暑了,心慌气短,惊扰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一提中暑,司烨一脚将药包踢飞。 他一出交泰殿就听说盛妩中暑晕倒了。 这话骗鬼呢! 她从前求和离的时候,下着大雨,从天亮跪到天黑,也没见她晕一下。 现在只不过跪三个时辰就晕了,分明是装的。她就是仗着自己心软狠不下心,故意作闹自己。 此刻,含霜跪在地上,看着司烨那张阴沉的脸,身子不由得哆嗦。她觉得皇帝定是知道了这药是给盛妩的。 正想着他会如何发落自己。 就见他抬脚走了,身后的一队人慌忙起身跟上去。 含霜长舒一口气,庆幸之余,又见好不容易得来的药没了,匆匆来到东侧的排房,将路上的事和邓女官说了。 二人看着床上昏睡着的盛妩,正发着愁!门咯吱一声开了,接着白玉春进来,把藏在衣襟里的两张新鲜荷叶掏出来。 含霜面上一惊:“你胆儿挺肥,太液池的荷叶你也敢摘,被发现了可是要挨板子的。” 白玉春抬手撸了一把汗:“放心,没人看见,就是看见了,也不见得敢说,谁不知道我干爹是魏静贤。” “我小时候中暑,我娘就把荷叶捣成汁掺上水,一碗下去,准能消暑。” 于是三个人齐心合力忙活了一番。 傍晚时,盛妩终于醒了。 邓女官憋了一下午,有些话不吐不快! 第59章 全京都的女子,哪个也没她能跪 “我千叮咛万嘱咐,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这般作死,对的起一心护你的人吗?魏静贤为了你差点命都······” “快别说了。”白玉春打断她,不让她继续说。 邓女官觉得她要是再不告诉盛妩,照她这样作下去,魏静贤指不定还要为她遭什么罪呢! 她不顾白玉春的阻拦,直接了当的告诉盛妩:“陛下会同意江如茵出宫,并不是你靠绝食换来的,是魏静贤挨了一丈红,求来的。” 盛妩心脏猛地一抽,眼眶不由的红了。 她坐起上板身,抓住邓女官的手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邓女官别开脸,想起那晚,鼻子一酸,就想落泪。 “人没死,只是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又道:“他不让我们告诉你,可他拼了命的护你帮你,你却一次次拿自个的命不当回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话落,盛妩蓦然捂着脸哭了。 细碎的哽咽声从颤抖的指缝中漏出来,轻柔却哀婉,听得人心里难受。 邓女官回过头:“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宫里,这回你是想借着薛婕妤肚里的龙胎做文章,叫御史台给陛下施加压力,叫他把你逐出宫,是不是?” 闻言,盛妩哽咽的点头,她落下手,成串的泪水从眼窝里涌出来。 “我····夜夜梦见棠儿哭着喊娘,从她出生,我一日也没有离开过她,这种煎熬我实在受不住了。我只想出宫去找女儿。” 邓女官重重一叹:“天下莫非王土,你便是出了宫,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你与陛下做了两年夫妻,他是什么性子,你应该知晓,真惹急了他,即便是这次他放了你,那下一次他指不定要用什么法子把你抓过来,到时候吃苦受罪的还是你。” 说罢,见盛妩抿唇不语,她将含霜与白玉春支出去。 接着附在盛妩的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下个月皇帝会去南麓山崇福宫避暑,你若能跟着去,或许能搏得一条出路。” 盛妩一怔,南麓山她曾跟着司烨去过一回,山下接颍河,可走水路至三江渡口,自溯江而上入西川,她的棠儿就在西川蓉城。 又听邓女官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死而后生。 盛妩眼底倏地燃起一抹异样的光。 虽然是步险棋,可也只有让司烨以为她死了,才能彻底逃脱。 盛妩缓缓看向邓女官,问出心里的疑问:“你为何这般帮我?” 萍水相逢的人,会出于好心帮助,可这帮助绝对不会牵连到自身的性命安全。 不是盛妩不信她,而是人性使然。 邓女官确实是有私心的,盛妩留在宫里的结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同为女子她虽同情,怜悯。 却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渡她,她这么做都是为了魏静贤。 经了此事,她看明白盛妩势要离宫的决心。以后不知道还要惹出什么麻烦,魏静贤又拼了命要护盛妩。 他这次差点就死了,那下一次呢!谁能保证陛下不会真的要他命。 只有帮盛妩平安离开皇宫,魏静贤往后才能安稳。 当然她也有另一种私心,她坦承道:“我喜欢魏静贤,见不得他为别的女子牵肠挂肚。想让他的目光只看到我一人。” 盛妩听了,愣了片刻。又想到魏静贤清绝的姿容,若不是净了身,喜欢他的姑娘,怕是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她淡淡笑了下:“你这样至诚的女子,值得他目光里只有你。”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坦然。 门外突然响起张德全的声音:“把盛妩喊出来,陛下要见她。” 白玉春为难,陛下要见人,可人这会怕是走路都打晃,能不能撑到乾清宫都是个事,万一半路再晕倒了,这无医无药的,怎么办? 想了想,白玉春如实说了盛妩的情况,希望张德全去回禀陛下,若是陛下还是要见,那自己就只能把人背过去。 可张德全听了,浮尘一甩,打了白玉春一脸。 “小兔崽子,陛下要见他,谁敢多说一句。咱家瞧你和魏静贤一样,一肚子黑心肠子,变着法儿的诓骗咱家,好叫咱家去惹怒陛下,挨打受罚。你们可劲儿得意,咱家才不上你的当。” 白玉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瞪着他道:“你不答应就算了,打我作甚?还有,我干爹不在,你一口一个小兔崽子,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干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总在背后嚼舌头,说我干爹是兔爷,不做太监,扔到兔儿爷堂子,能做头牌。” “哼~这话等我干爹来,我一字不落的学给他。” 话音刚落,张德全就捂着胸口,抖着一身肥肉膘子,叫唤:“哎呦喂,咱家可怕死了,心肝儿都要吓出来了呢!” 又把一张大圆饼子脸,凑到白玉春面前,那表情要多欠有多欠:“你干爹屁股开了花,扔到兔儿爷堂子,岂不是菊花艳艳正正好。” 这脏话把白玉春气的差点骂娘,就在这时屋门猛地从里打开,邓女官走出来,斜斜扫了张德全一眼。 “张二总管,人家菊花都朝后开,就您这菊花往前开。” 说罢,就把白玉春叫进屋里。 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张德全面色涨得如紫茄子,转身又见身后的双喜正咧着嘴偷笑。 当即气得直跺脚,一浮尘砸到双喜脑门上:“给老子憋住,分不清里外拐的东西,咱家平时算是白疼你了。” 说着,又扯着嗓子往屋里骂:“娘们家家,净说不要脸的话,啊呸!”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骂完了,又捯饬着两只短腿,往乾清宫告状去。 人未到,声先至:“陛下,陛下,盛妩抗旨不尊,邓女官和白玉春还替她打掩护,他们····他们这是要造反呐!” 司烨坐在东暖阁的南窗,正憋着气,忽听他这一嗓子喊过来。蹭的站起身,一脚踹到张德全膝盖上。 “狗东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咋呼造反。朕看你这猪脑子又不通气了,该给你扎个洞,放放淤血。” 张德全趴在地上,只觉老命掉半条。 一旁年纪稍长的御前太监小声提醒他:“二总管,造反这话可不敢乱说,历代君王最忌讳的就是造反二字。晦气!” 张德全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下磕头:“陛下息怒,是奴才嘴脱了皮,舌头打了滑。您大人有大量,饶奴才这一回,奴才以后打死也不敢乱说了。” 司烨冷冷凝着他:“说,怎么回事,她为何不来?” 前面说错话的事,算是给他掀过去了。 挨了一脚的张德全也不敢胡扯了,老老实实道:“白玉春说她中暑,走不了路。” “放他娘的屁,当年她跪在慈宁宫一整日,也没见她走不动道,全京都的女子,哪个也没她能跪,才跪了三个时候又是中暑又是晕,这会儿竟是路都走不了?好啊!一走六年,她倒是长能耐了。” 司烨一边吼,一边在东暖阁转圈子,突然拔出挂在多宝架上的宝剑,张德全以为他要戳自己的脑袋,当即抱头缩成了一团。 却见司烨脚步带风,转眼就走出东暖阁,瞧这模样,像是要去杀人的。 几名御前太监吓得面色惊白,纷纷退避,唯恐成了他泄愤的倒霉蛋。 这边,司烨一踏出殿门,就看见不远处,白玉春背着盛妩往这处来,他手一紧,当即拎着剑冲过去。 第60章 关进笼子里,用铁链锁住你的脚 白玉春一见司烨提剑而来,不觉间放下盛妩,整个人僵在原地。 盛妩首先想到的是薛晚云的孩子没了,司烨要刺死她。 可她不能死! 人在生死攸关之时,总会爆发惊人的潜能。转过身就跑。 白玉春也想跑,可他哪里敢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喊:“陛下开恩,陛下饶命。””狗东西,朕的人你也敢背?”司烨一脚把他踢出去老远。 不远处的张德全听了这话,算是品出味了。合着盛妩只能陛下自个儿抱,那薛晚云就留给太监抱呗! 眼珠子一转,又见白玉春在地上滚了两圈又三圈,然后,两腿一蹬。 张德全一瞪眼,嘿~这小兔崽子竟敢装死挺尸。 刚要上去补上一脚,又忽见陛下追着盛妩跑了,张德全赶忙带着一众御前太监跟上去。 甬道上,巡逻的一队禁军,远远瞧见一名青衣女子慌不择路的逃窜,追她的是一道明黄色身影,手里还拎着剑。 其后还跟着一群御前太监。 一名禁军疑惑道:“活久见了,陛下要杀人,怎么还亲自动上手了?御前的人都是死的不成。” 另一名禁军闻言,当即抽出腰间的刀,这立功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刚走两步,就被领队一把揪了回来。 “你个夯货,懂不懂情趣,陛下和宫女玩老鹰抓小鸡呢!你往前凑什么?” 说罢,又喝令众人:“都把脸转过去,贴墙站好,不许动。” 待人都过去了,禁军们才敢回过头,方才那个夯货发出一声喟叹:“我要这么拿剑追我娘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 另一边,盛妩跑出甬道,发现自己慢下来时,司烨也会慢下来,就那么不紧不慢的撵着她,像遛马似的。 盛妩咬着后牙槽,感觉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也知道再这么跑下去,自己撑不了多久。脑筋一转,就朝奉先殿跑,那里供奉着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牌位。 司烨再混账,也不会在他祖宗家庙里持剑杀人。 奉先殿值守的几名侍卫站的笔直如松,见暮色中跑来一名女子,当即就要喝退她。 却见她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一道明黄色身影,侍卫一愣神的功夫。 盛妩就溜了进去,空荡荡的大殿,明烛闪烁,案台上摆放着灵牌。 她躲进一旁的香案后面,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也不见司烨的影子。 她想,司烨定是不敢在他祖宗面前造次。 忽然一声嘭响,就见两扇对窗开了,一阵穿堂风吹过,明烛骤然灭了,殿内瞬间漆黑一片。 盛妩心胆一颤,倏尔想起儿时被继母关进祠堂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黑。 此时,司烨就站在殿外,他故意让人敲开对窗,风吹烛灭,她怕黑,自会主动出来。 等了片刻,没见人出来,却听见了哭声。 他心脏一紧,当即就推开门,身后的宫人将烛火点亮。就见盛妩缩在墙角,双手捂住耳朵,紧闭着眼睛,双肩抖得剧烈。 声声哽咽,刺耳又抓心。 又听她嘴里喃喃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听到这话,司烨压在心头的怒火瞬间消了,又一股难言的心疼涌上心头,当即就把剑扔了。 他是想吓她的,可真把人吓着了,他心里又难受了。 乾清宫 邓女官心急如焚,陛下会不会将人刺伤,亦或者一剑穿心。 一想到这她的心就拧成了一团。 她想过各种不好的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司烨会抱着盛妩回到乾清宫。并且,没让她回东侧的排房,就近把人安置在寝宫一侧的稍间里了。 回到寝室,司烨沐浴更衣,又把张德全唤过来,沉着脸问:“她这几日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抱她回来时,他明显感觉盛妩轻减了许多。 张德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她前些日子绝食,三日一粒米都未进。” 司烨听了,面色陡变,当即指着张德全的鼻子吼道:“混账东西,当时为何不报?” 张德全夹着脑袋瓜子,眼神躲闪:“您那会儿………不许人在您面前提她。奴才也不敢说呀!” 听到这话,司烨默然攥紧了拳头。又想到她饿了三天的缘由,无非是想让自己心软,放江如茵出宫。 她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江家,为了江枕鸿。 心里那股怨气翻涌积聚,司烨蹭的站起身,几个快步出了屋子,到了稍间,一脚踹开房门,那声音一下子将盛妩从睡梦中惊醒。 惊色未定,又见司烨阴沉沉的站在她床头。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司烨冷笑:“现在知道怕了,你推薛晚云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盛妩抿唇不语。 她越是不说话,司烨越是恨得牙根痒痒:“你故意推薛晚云,是想叫言官齐齐闹到朕面前,让朕不得不把你赶出宫。是不是?” 盛妩抬眸看他:“那你会放我走吗?” “若是薛晚云这胎保不住,言官们闹起来,朕自然是要把你逐出宫门。”司烨说着,邪邪一笑。 又靠近她几分,幽幽道:”不过,朕会再把你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用铁链锁住你的脚,让你寸步难行。” 果然,就像邓女官说的一样,他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卑劣。 盛妩撇开脸,不想搭理他。 司烨却一把将她从床上揪起来:“朕警告你,江晚云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没了,朕就把这笔账算在江家人的头上。” 在他高大身躯的压迫下,盛妩显得格外娇小。 只那双眼幽怨地看着他。 那目光好似带了刺,扎的他心里生疼。 他想起未成亲前,她见了自己,总是目光柔柔的,带着小女儿家的羞涩,唤他:四皇子。 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自己。 她就该属于他!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离开自己,他总觉得她离不开自己。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棒,她不仅离开了,还嫁给别的男人,连孩子都生了。 如今,更是避自己如猛虎夜叉。 他一次次的给她机会,她视若无睹。 他不该心疼她的,一丝一毫都不该。 这般想着,他突然将盛妩按住,欺身压上,野蛮的撕扯她的衣领,盛妩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 第61章 再也容不下司烨这个人! 可她哪里敌得过他,司烨只一下就挣脱了她的手,又将她双手压过头顶,曲起一条腿抵在她的下腹。 只听撕拉一声,衣襟被他撕开。 那一点朱砂痣,在雪白的肌肤上,极致魅惑! 她颤抖! 他血脉喷张! 猛地低下头咬住那颗朱砂痣,比以往每次都用力,用力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任盛妩胡乱捶打他的肩膀,任她叫破喉咙。他也不松。 他就是要她疼,疼到骨子里,对他刻骨铭心! 又擒住她的下颌,防止她也来咬自己,接着狠狠地捕捉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呜咽全都堵在了口腔里。 肆意扫荡,不留一丝余地。 在绝对霸道的力量下,盛妩如同一只折翼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被他死死按在手心里。 反复揉搓! 盛妩仰着面泪如雨下,这一刻,脑海里闪过江枕鸿温润的脸。 闪过这六年和他的点点滴滴!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她的一颗心早已慢慢被他填满。 再也容不下司烨这个人。 可她从不敢告诉二爷,也再没有资格开口了。 撕拉一声,盛妩衣裳又被他撕得半褪。 她看见司烨赤红着双眼,一寸一寸扫视她的身体,那种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原始欲望,让她心中一悸。 又见他单手解腰带。 盛妩瞅准时机,猛地挣开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就咬,将一腔愤恨都倾注在此,咬到嘴里腥甜。 他从后掐住她的脖子,炙热的唇擦过她的耳畔:“你只管咬,你有多用力,朕都会加倍还给你。” 说罢,大手一捏,盛妩便觉的呼吸不畅,直到再次感受到那种窒息,她不由的松开口。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张德全战战兢兢的声音:“陛下····” “滚!”司烨怒吼。 外面静了一瞬! 邓女官的声音传来:“陛下,方才景仁宫来报,朝盈公主起了高热,人都烧迷糊了,皇后娘娘请您快些过去。” 司烨愣了下,随即眉头紧蹙,又瞥了眼满脸是泪的盛妩,情欲退散。他抬起压在她下腹的腿,起身理了理衣袍。 背对着盛妩,冷冷道:“记住,朕今日和你说的话。” “还有,你若再敢有绝食,任何自伤的行为,朕就下旨把江家人全都抓进诏狱。” 盛妩闻言,瞬间抬头,泪光中带着不屈,直视司烨那双凉薄眼:“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随便的抓人。” “你猜,朕会给他们罗列什么罪名?” 说着,他回过头,嘴角勾着一抹阴笑:“是全家流放,还是让他们像高家人一样,满族腰斩?” “········”有一瞬间,盛妩想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插进他的喉咙里。 可他死了,自己也活不了!她的棠儿又该怎么办? 门打开,又嘭的一声关上。 盛妩拢起破碎的衣衫,埋头膝上,抖着身子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恨自己少时浅薄竟错负了他这样一个人,恨他的无情,恨他的卑劣。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耳边又传来开门声,盛妩瞬间缩在床的最里侧,她以为司烨又回来了,直到看见邓女官的身影,才卸了满身防备。 邓女官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裙,走到床前,看到盛妩缩在凌乱的床榻上,紧咬着下唇,长睫还挂着未落的泪珠,莹白的肩颈处布满红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盛妩,只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一看,又见盛妩锁骨下方印着两个深深的牙印,还冒着血珠。 邓女官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陛下可真狠心,好歹是年少时娶的发妻,竟是一点怜惜之意都没有。 难怪当年盛妩会铁了心跟他和离,脾气不好也就罢了,还这般在床上作贱人,也不知后宫几位娘娘是怎么受的。 邓女官打了盆温水过来,见盛妩已经换好了衣裳,也不哭了,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 瞧着越发让人心生怜意,她拧了湿帕子递给盛妩,刚擦完了脸,又见白玉春端来一碗鸡丝粥,配着一碟咸菜丝,两个花卷。 他轻轻搁置在方桌上,里面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在门外都听见了,他低着头进来,又低着头往外走。 临到门口,想到盛妩性子倔,唯恐她再像上回似的,绝食不吃东西。便停下来说了几句真心话:“盛夫人,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千万别想不开。我娘就是想不开悬了梁,留下我孤苦无依,她若活着,我怎么着也不能进宫做太监。” “你也是做娘的人,多想想孩子,再难也得撑下去。” 听了这话,盛妩眼眶微微泛红,她一言不发,只起身坐到方桌前,拿着馒头,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白玉春听见声响,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放心离去了。 —— 景仁宫 司烨大步进了寝殿,太医和宫人们齐齐向他行礼。 沈薇坐在床畔,见他来了,刚要起身行礼。 就他轻轻按住肩头 :“皇后不必多礼。“ 说罢,又去看床上的朝盈。 她小脸憔悴,一双漂亮的凤眸也不似从前那般精神。司烨眉头一皱,看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忙拱手道:“陛下,方才情况紧急,公主服过药,微臣便给公主施了针,眼下虽是退烧了,还需观察一夜。” “父皇,您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朝盈?”她声音微弱,小手扯着司烨的衣袖,那羸弱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不忍拒绝。 司烨握了握她的小手:“朝盈乖,父皇看着你睡下再走。” 听到这话,朝盈瘪了瘪嘴角。 “父皇,您都好久没来看朝盈了。母后总说您忙,让朝盈听话懂事,可朝盈还小,只想让父皇抽空多来看看母后和我。” 说着,眼睛就红了,鼻间也发出抽泣的声音。 “父皇,是不是您有了别的女人就不喜欢母后了,连带着朝盈您也不喜欢了?” 第62章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挫败! 司烨本来就因盛妩的事,心中郁结。这会儿又听朝盈这般说,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冷眸扫向朝盈的教养嬷嬷:“这话她是从哪听来的?” 他不信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两名教养嬷嬷慌忙跪下磕头,战战兢兢回道:“陛下,奴婢们没听见谁在公主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说罢,又向朝盈投去求救的眼神。 朝盈扯了扯司烨的衣袖,小心翼翼唤:“父皇!” “朝盈这话说错了吗?要是惹您不开心了,朝盈以后再也不说了。” 泪珠挂在憔悴的小脸上,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沈薇捏着帕子一角,轻柔地拭去朝盈眼角挂着的泪珠,又缓缓抚过她的发顶,温声道:“朝盈,你父皇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不仅是你的父亲,更是万千子民的君父。你身为大晋长公主,理应体谅你父皇的不易。” 言罢,沈薇又起身朝司烨行下一礼:“陛下,是臣妾管教不严,往后臣妾定当更加用心教导朝盈。” 司烨本打算少坐片刻就回去,可她这般识大体,他要是扭头就走,倒显得他薄情了。 皇帝留宿景仁宫的消息传回乾清宫后,盛妩暂时松了一口气。可躲过了今日,明日又该如何呢? 邓女官盯着盛妩眉间的愁色,不觉重重一叹!除了心疼她,也是没别的法子。 皇帝要睡一个女人,谁拦得住啊! 她一边给盛妩身上抹药,一边低声劝慰:“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左右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盛妩默默点了一下头。 ——— 次日一早,盛妩是被张德全的大嗓门叫醒的。 “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不起。陛下都下朝了,你还睡着。你倒是好命。””快起来,陛下宣你去东暖阁。别怪咱家没提醒你,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若叫他等久了,待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一听司烨叫她过去,盛妩沉着脸从床上坐起身,便是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得去。 她简单洗漱一番,用银钗将一头青丝低低挽着,出门往东暖阁去了。 邓女官站在门口,一见她来,迎过来凑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小心点,陛下是黑着脸回来的,瞧着像是为朝堂上的事。” 盛妩暗自思忖,昨儿太医院提点都来了,自己推薛晚云的事,定是瞒不住的,想必是那些言官集体上凑了。 她轻步进了东暖阁,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她记得这里之前点的是沉水香,他不是闻不惯龙涎香吗? 玉屏后突然响起他的声音:“过来。” 盛妩想起他昨晚的样子,有些害怕。 “别让朕说第二遍。”语气里明显带着不耐烦。 她顺从的绕到玉屏内,抬眼就撞进一双威仪的凤眸里。盛妩心头不由的一紧,看样子他被气的不轻。 司烨虽嘴毒,可御史台的那帮人个个铁齿铜牙,他一张嘴哪能说过十余张嘴。 又见他盯着自己目光不善,盛妩默默去旁边的茶桌上,斟了盏茶,端到他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司烨愣了一下。 她端茶的动作久了,手隐隐有些微颤,司烨伸手接了过来。 目光不由的落在她脖子上,成片红痕,灼眼的很。 她天生肌肤比一般人娇嫩,稍稍用力碰一下,就会留下印子,只怕身上现在青一块紫一块。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放下茶盏,从香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瓶药膏,随即忽的长袖一展,盛妩还没意识到,就被他抱在了腿上。 盛妩不敢动,她坐的位置不太对,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刺激到他,兽性大发。 却见他又来扯自己的衣襟,盛妩条件反射抓住他的手。 司烨眉峰一蹙:“把手拿开。” 说着,瞥了眼手里的药瓶,示意给她抹药。 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他哄三岁小孩呢! 可当下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眸子,盛妩的手落了下来。 解开盘扣往下轻轻一拉,昨晚被咬伤的部位暴露在司烨的眼底,紫了一圈,还肿了,那两颗牙印算是彻底留下了。 司烨心里升起一股快感,好似这样就彻底抹去了她与江枕鸿的六年,往后十年、二十年······至死,她都是他一个人的。 将药轻轻涂抹在伤口处,他嘴唇贴过来,轻轻吹了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间,盛妩身体微微一颤。 手抬到一半,他就退开了,盛妩赶忙扣上领口的盘扣,坐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她如坐针毡,想着药上完,她就起身。 却被他扣着腰,动弹不得。 他低低道:“朕胳膊上的伤,你不管了?” 又见他撸起袖子,盛妩抿了抿唇角,即使不看,也知道那里被她咬的不轻。 拿起药棉,蘸取药膏,动作轻柔。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须得稳住他,让他以为自己认命了,她好跟着他去崇福宫,才能顺利行下一步。 盛妩低着头,忽听他道:“昨儿,朕拿剑吓唬你呢!没想杀你。” 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盛妩垂着头,良久,一滴泪从眼眶中滴落,正好落在他的手臂上,好似灼了他一下。 他眉心皱了下,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挫败! 昨夜还告诉自己,往后不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可她就这么掉了一颗泪,他就由不得自己了。 不觉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面颊。 却被突如其来的禀报生生打断:“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第63章 宁愿做宫女,也不当他的女人! 盛妩闻言,赶忙从他腿上站起,退到一旁。 司烨的手顿时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看着盛妩局促不安的样子。他眼中有一丝遗憾,瞬息即逝。 若是当初她不和离,那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她。 然,走错了路,即便回来了,也回不到最初了。 司烨让宫人传沈薇进来,见盛妩要退出去。他叫住她。 有些事,即是注定了,总要叫她习惯。 司烨坐在东次间靠窗的明黄色软榻上,方几上汝窑天青釉瓶斜插一枝紫薇,与鎏金狻猊香炉中升起的龙涎香烟缕交织。 张德全十分恭敬的引着沈薇进到东次间,她今日梳着倭堕髻,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一颦一笑间耀珠轻晃,将她明艳的面容衬的越发瑰丽。 她朝司烨行过礼后,就自然而然的坐在司烨身侧,帝后华服相称。 此刻,她红唇轻启,贴在司烨耳畔低语,声音轻的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 司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弧度,凤眸耀着星光,整个大殿似乎都因这一笑而明亮了几分。 盛妩站在二人对面,目光轻轻一掠,随即就快速移开。 “阿妩,你怎么站着啊?来,到本宫这儿坐。”沈薇温声说着,还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盛妩敛着眉眼:“站习惯了,不妨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薇朝月英使了个眼色,月英心领神会,走过去搀住盛妩的手臂。 “盛夫人您可千万别跟皇后娘娘见外,她少时就把您看的比自家姐妹都亲。让您过去坐,您只管坐着,不必在乎尊卑礼节。” 月英一边和颜悦色的说着,一边扯着盛妩的胳膊往那处请。 盛妩伸手按住月英的手:“就不劳月英姑姑上手请了,我自己走过去。” 司烨听到“上手请”时,凤眸扫了一眼月英。 眼神凌厉! 月英心间一颤,瞬间束手站在原地,连盛妩一片衣角都不敢碰了。 盛妩缓缓走过去,随即坐在沈薇身边,她一身素衣,青丝只用一支银钗挽在脑后。与沈薇坐在一起比较,越发显得素淡。 司烨不觉皱眉,从前她跟着自己的时候,首饰华裳,他都给她买最好的,让她成为人人艳羡的女子。 和离的时候,那些首饰钗环,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给她买的衣裙,甚至连一件他买的肚兜,她都原封不动的叠在柜子里。 如今这样也算她咎由自取,司烨把脸转到一边儿。 盛妩安静的坐在那,心里却觉得很讽刺。这算什么?故意奚落她吗? 可惜他们不知道,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们也不知道她在梅城的日子,过得有多顺遂。 她刚去的第一年,想到司烨还会控制不住的落泪,他娶沈薇的消息传到梅城的那日,她当夜难产。 那会儿真觉得自己挺不住了,二爷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唤她的名字,最后红着眼告诉她城外的海棠林开了,他给孩子起名叫江棠。 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孩子会走路了,他带她们去城外看海棠花,路上给她和孩子买福春居的桂花糕,和京都的味道一样。 她想活着去看城外的海棠花,还想带棠儿去吃福春居的桂花糕。 在梅城的那几年,大抵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阿妩,你脖子上怎么了?”沈薇忽然盯着她的脖子问。 她回:“虫子咬的。” “胡说,虫子怎能咬成这样?” 说着,沈薇就去查看盛妩的脖子,盛妩抬手捂住:“皇后娘娘别看了,就是虫子咬的。” 盛妩说这话的时候,司烨一直在看她,他是虫,那她就蛆。 沈薇察觉到二人间的异样,她眼神看向司烨,道:“陛下,既然阿芜不愿意说,臣妾就说两句吧!你将阿芜留在乾清宫不合适。” 听了这话,司烨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那依皇后的意思,该把人留在哪里?” 他说“留”,已是表明了态度。 沈薇笑了笑:“陛下,既要把人留下,就该给她一个位份。” 闻言,司烨的目光在沈薇和盛妩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后落在盛妩的脸上,就那么静静的盯着她,显得意味深长。 令盛妩心中不由得一凛,她不想要什么位份。 按说最不想让自己留在宫里的当属沈薇才对。毕竟自己曾是司烨明媒正娶的发妻,哪怕和离了,也会让沈薇不安。 盛妩一时想不明白! 须臾,又见司烨启唇:“皇后觉得应该给她什么位份?” “取决于陛下,不过,臣妾也不想让你委屈了她。” 司烨轻笑:“那就让她做个才人吧?” 闻言,沈薇眉梢挑出惊讶的弧度:“陛下,才人位份最低。这样会不会太委屈阿妩了?” “她一个二嫁妇,朕封她为五品才人,已是高看了。”他把玩着手里的玉杯,语气低沉。 只是这话说完,便闻得一声哽咽。 司烨握着玉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抬眼望去,只见盛妩半低着头,单薄的肩膀随着胸口的抽搐,一下下颤抖。下巴尖上还缀着泪珠子。又咬着嫣红的下唇,强忍着哽咽声。 司烨幽沉的眼底,一瞬间变得有些波澜起伏,内心像是挣扎着什么一样。他让她做才人,是对她好。一下爬太高,会成为别人的靶子。 只要她听话,待薛晚云生下皇长子,他把孩子抱给她抚养,等孩子大些了,他再给她赐号封妃。 沈薇见她哭了,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又安抚她:“阿妩,你放心,即便是做才人,有本宫护着,后宫里也没人能欺负你。” 盛妩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只闷头抽泣。 却听司烨突然说了句:“你若不想当才人,就只能在乾清宫当宫女。” 闻言,盛妩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子:“我想留在乾清宫当宫女。” 司烨睨着她,面色转冷,他说那话,只是试探她的意思,她竟真的宁愿做宫女,也不愿做他的女人。 好的很! 第64章 朕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帮你? “乾清宫的宫女,你也不够格。”司烨厉声道。 说罢,她又哭,司烨咬了咬牙:“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话音未落,盛妩便哑着嗓子道:“我会煮茶,可以做陛下的侍茶宫女。” “哐当!”玉杯被司烨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又听他冷声道:“你倒是会顺杆爬!” 这时,沈薇起身两步走到盛妩身旁,拉过她的手,:“阿妩,你是永昌侯府的嫡女,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做宫女?” 盛妩眼神看向她:“娘娘怕是不知,父亲给我写了断亲书,我和永昌侯府没有关系了,也不算是太后的侄女。” 闻言,沈薇面色微沉:“你放着主子不做,非要去做女婢,你让本宫情何以堪。” 气氛冷凝! 眨眼的功夫,又见沈薇红了眼眶,似是想到伤心处。 “阿芜,六年了,别再跟我们怄气了。陛下叫你做才人,又没说一辈子都做才人。你何必非得自降身份去做宫女?” 一旁的张德全见皇后落泪,暗自感叹:皇后这样贤德的女子,世间难寻,陛下有这样的皇后,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又见司烨坐在那儿沉着脸,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张德全便去身侧的月英,心说,这没眼力见的,娘娘都哭了,她这做奴婢的也不知去劝劝。 无奈,他自己上前两步,劝慰道:“皇后娘娘,您别难过。各有各的活法,盛夫人自愿选择留在乾清宫,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您想啊!做才人要搬去最北边的钟粹宫,那一个月能见陛下几回啊!可留在乾清宫就不一样了,能日日伴在陛下身侧。” 听了这话,沈薇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唱了半天戏,就是想将盛妩弄出乾清宫,不让她和陛下朝夕相处,这该死的、没眼力见的蠢东西。竟来拆她的台。 沈薇压着那股想撕烂张德全嘴巴的冲动,转而问盛妩:“阿妩,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这话问的盛妩一愣,又察觉司烨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说不是,照他刚才的反应,定是要找自己麻烦。 说是,太违心!且,他要是信了,晚上来她屋里怎么办? 张德全见盛妩不开口,帮了腔:“这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娘娘您可别白白落泪了·······” 话音未落,沈薇沉声打断他:“你说的不算,本宫要听她亲口说。“ 这好坏脸张德全还是能分清的,见沈薇脸色不对,他抿着嘴,退到一边。 又见沈薇握着盛妩的手,语气认真道:“阿妩,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本宫,本宫帮你想办法?” 盛妩眼神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薇,半个字都不会信她的。 就在她抿唇不语时,御前司的人,匆匆来报:“陛下,张之清父子带着一群御史往乾清宫来了。” 闻言,司烨眉头一压,眸色登时凌厉起来,来的正好!扭头吩咐御前司的人:“殿门打开了让他们来。” 盛妩见状,止了泪。 御史台的张之清父子俩,人送外号:鬼不缠、缠死鬼。铜牙铁齿,舌战群儒。是言官中佼佼者。 为什么来?盛妩心中有数。 又见沈薇还握着自己的手,盛妩眉头微蹙,往后退了一步,顺便抽出手。 月英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沈薇扶至软榻边坐下。又则在一旁,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盛妩一眼。 等会有她好受的! 片刻功夫,宫人进来禀报,御史们到了东暖阁外,都纷纷请求司烨惩治盛妩。 盛妩不觉看向司烨,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一双凤眸睨着她,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杵这做什么,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与他们分辨。” 盛妩心下不由的升起一股恼意来。 去就去!她就去承认了,叫御史闹起来,看他放不放自己。 刚要出门,背后又传司烨的声音:“忘了告诉你,他们的目的不是叫朕逐你出宫,是叫朕赐你三尺白绫。” 盛妩闻言,脚步一顿。人僵在了原地。 她敢推薛晚云,是因为猜到盛太后的意图,盛太后打的一手好算盘,在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前,不会让自己死。 除非,在盛太后眼中,她已是一枚废子。 司烨看她杵在那发呆,挑眉:”你自己闯的祸,凭什么推给朕,朕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帮你?” 他想等一句话,一句他想听的话,可她就是不肯说。那自己只好给她出个难题,让她认清楚,谁才是她的天。 却见盛妩无视他的话,抬脚出了殿门,司烨面色一沉,随即又勾起一侧唇角,那群人打起嘴仗来,唾沫星子横飞,一个脏字不带,能把人说到无言面对祖宗。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几个回合。 沈薇微微一叹:“陛下,你明明都已经安排好了,又何必故意说那些话,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烨没吭声,侧身坐在软榻上,一双凤眸透过南窗盯着殿门的方向。 见盛妩出了殿门,就被御史们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是张之清父子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盛妩一边哭一边后退。 张之清那个老东西,还敢拿手指着她的脸。 还有他儿子张浦,一双眼直往盛妩身上瞄。 娘的! 司烨蹭的站起身,一个箭步出了东次间,张德全赶忙跟了去。 屋内,沈薇立在南窗下,看着司烨快步过去,一把将盛妩扯到身后护着,又不知说了什么,那群御史全都跪在地上。 月英拧着眉头,在一旁忿忿道:“娘娘,陛下可护她的紧呢!您不能再心软了。” 沈薇手指捏着紫薇花,轻轻一折,又放在指腹间狠狠碾碎,笑了下:“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说着,将碾碎的花瓣丢入香炉中。 正殿明堂内 司烨端坐在御案后,下面跪了一地御史。盛妩站在内门的帘子后,往里看去。 就见长春宫的大宫女进来行礼,又对各位御史道:“婕妤娘娘,伤体未愈,特命奴婢来传话给各位大人。” “娘娘受伤和盛妩没有关系,是她自己不小心绊了一跤,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可等她伤好,亲自与你们解说。” 闻言,几位御史头上都冒了冷汗,这怎么和他们的得到的消息不一样。 事情虽有蹊跷,可这受害者都澄清了,是与不是,都算他们冤枉了人。还闹到了乾清宫,这可如何收场? 都怪张之清父子,要不是他俩煽动人心,他们也不会来。说什么,盛妩和盛家断了关系。 永昌侯在常春楼,亲口说,不孝女谋害皇嗣,就该赐三尺白绫。永昌侯都这么说了,那太后娘娘更是不会搭理盛妩了。 且,他们递折子前,也都有意去慈宁宫曹公公那打听过,曹公公说太后成日礼佛,没时间搭理这些闲事。 他们这才敢来的。 这会儿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哪里还敢有方才的支楞劲儿。 就听上方传来一道威厉的声音:“张之清、张浦,你父子二人,竟敢捕风捉影,捏造不实信息,煽动御史闹到朕的乾清宫来!朕的朝堂,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张之清父子自知捅了马蜂窝,刚要开口:“陛下,微臣失职,还请陛下……” 话音未落,便被司烨打断:“来人,把张之清父子俩拖出去,脊杖一百。” 这是要活活把人脊骨打断啊! 御史们各个头皮发麻,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司烨扫着下面吓白脸儿的御史,他就是要杀鸡儆猴,叫这些御史以后不敢上蹿下跳。 张之清父子被拖出去,现在就该轮到他们了。 司烨在想该怎么罚,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正想着,御前司的人又来禀报:“陛下,工部左侍郎江枕鸿求见陛下。” 闻言,盛妩猛地一怔! “江枕鸿”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在她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涟漪。 第65章 他要天下人臣服在他脚下,包括阿妩! 大殿内,司烨微微侧头,隔着一道帘子,锐利的目光依旧能精准的捕捉到盛妩。 盛妩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那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又见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抹阴测测的笑,竟和昨夜他说要害江家时一模一样。 沉声:“宣!” 盛妩蓦地攥紧衣袖,指尖因用力泛白,仿佛要借此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 一早上没露面的邓女官从后殿的工字廊绕到内门,快步来到盛妩身旁,小声道:“江大人求见陛下是为了你,我方才去拦他,没拦住。你等会可别跟着一块犯傻。” 听了这话,盛妩只觉有种莫名的委屈哽在喉咙里。不似方才在司烨和御史们面前的假哭。 盛妩这会儿是真的难受的想哭。 她想见二爷,又不敢见。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怕二爷难过。 更怕司烨对二爷做什么! 此时,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明殿传来。 “臣,江枕鸿参见陛下。”声质清冽,还带着些许沙哑。 那声音让盛妩心口蓦地一恸,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去,又是眼眶一红。 半月未见,他瘦了!那双自来干净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布满红血丝,似是久未安眠。 他执礼,身姿板正,青色官袍穿在身上,比寻常人多几分铮凛之气。 “跪下。”司烨突然发难。 天子要臣子下跪,焉有不跪的道理。 江枕鸿屈膝跪在地上,司烨沉声:“吏部派你去雅安县监管木材选料,你私自回京,懈怠公务,你可知罪?” 盛妩在帘子后听了,暗暗咬牙。 司烨故意将江枕鸿支去雅安县,期间再逼迫自己进宫,逼江家给自己送和离书。 他拿刀子背后捅人,还不许人喊疼,还要反咬别人一口,简直是无耻至极! 目光扫到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御史,若是,司烨真的要动江枕鸿,她就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又见江枕鸿端直腰背,肃声道:“臣未懈怠公务,建造琼华宫所需用的木材都已备齐,三日后就可全部运至京都。” 听了这话,司烨眸色深深的看了眼江枕鸿:“既如此,你不去吏部报备,来乾清宫做甚?” “臣,来接阿妩回家。” 听到江枕鸿的话,跪在地上的御史们都满眼疑惑,不是说那盛氏二次和离了吗?如今又闹的哪样? 难道是陛下强抢臣妻了!联想起这盛氏从前是陛下的发妻,以及今日陛下护她的她态度。 乖乖,不得了啊! 陛下这是要吃回头草! 强抢臣妻! 又见司烨望着下方的人,唇角勾笑,然,那双凤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反添些许慑人的幽光。 站在边上的张德全不由得心下一紧,陛下动怒了。 再次看向江枕鸿的目光中不觉带了些同情,陛下六年前就对他起了杀心。如今他又来这出,陛下想不杀他都难! 张德全发善心提醒他:“江侍郎,你的和离书都送到慈宁宫了,既是和离了,她的事就和你无关了,而且,她是自愿留在宫里的。” 江枕鸿听了,星眸陡沉:“那封和离书不是我写的,我从未生出要与她和离的心。” “而且,她绝不会自愿留在宫中。” 张德全一听,只觉这也是个犟种。 接着又听他对司烨道:“陛下,阿妩是臣的妻子,臣要带她回家。”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无声。 帘子后盛妩双手捂着唇,抑制着一腔哽咽。 从他说出那句接她回家,她的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 隔着那张帘子,又见司烨轻笑一声,笑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朕要是不同意呢?” 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恶劣模样,落进盛妩眼里,她真的恨死他了。 忽而下一瞬,又见司烨锐利的眸光扫过来,好似能透过帘子看见她。 冲她阴恻恻的笑了下,盛妩顿觉肩上冒起一股寒气。 又听江枕鸿道:“陛下与阿妩六年前就和离了,她与你早已陌路。你有什么理由不放她?”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时,却彻底沉下脸,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司烨似燃着两簇火团。 司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得讥诮。笑得咬牙切齿。 放?他倒是想放下。 整整六年,每每一想到他护了多年,放在心坎里的姑娘上了别人的床,与别人抵死缠绵。 他恨得全身发抖。咬破腮豁着血往喉咙里咽。 北疆五年,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又步步为营,亲手逼景明帝饮下毒酒。 他要天下人臣服在他脚下,包括阿妩! 就如此刻他坐在高位,睥睨着江枕鸿,惊采绝艳的探花郎又如何?在他面前不过是个跪在地上的蝼蚁。 司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和离书上,有你母亲兄长的签字,还有户房的印章。你一句不是你写的,就想作废。若人人否效仿你,岂不是乱了法度。” 闻言,江枕鸿面色一僵,他没想到母亲这次会做的这样决绝。 沉默了一瞬,神色始终坚定:“陛下,官府盖章需要本人确认,臣并未确认。” 司烨凉薄的眼底隐着一抹杀气! 看来这黄泉路,要提前送他去了! 忽见盛妩掀开帘子走到殿中:“和离书盖了印章,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决绝的声音回响在宽敞的宫殿内。 她不敢去看江枕鸿,只看着司烨:“陛下,我与他不是夫妻了,我不跟他回去。” 司烨听了,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平淡,却冷的像是裹了层薄冰。对盛妩道:“朕要你走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一遍。” 盛妩瞬间僵在原地! 第66章 这算不算爱你? 此刻,流放、全族腰斩、那些话反复回响在脑海里。她的心似被一只大手死死的攥着,让她喘不过气。 天子要诛灭江家,只在翻云覆手间。 二爷已经为她做的够多了,不能让他再背负她的因果。 转身,缓缓的一步一步走向江枕鸿,直到双脚抵进他那双跪着的膝盖前, 盛妩低垂着眸子,将眼中的水汽掩去,努力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 “回去吧!你我缘分已尽,往后只当陌路人。” 江枕鸿抬起一双泛红的星眸,似要看进她的心里。 “为什么?” 盛妩手指紧的发颤! 又狠狠别过脸:“我与你过了六年,你心里只有大姐一人,你画了一箱子她的画像,却没为我画过一幅。我不想守着一个爱着别人的夫君,过一辈子。” 话说的狠,他才能放手。司烨才能放过他。 她希望他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只要这世上有他这个人在,无论自己在哪里,都能和他同看一个月亮,也算圆满了。 江枕鸿愣在她的话里。良久,凝着她,泛着红血丝的眸子里,涌出繁复细微的情愫。 他微微启开唇,声音似蒙了层雾气般,低低道:“若是我说,我的画中也有你,想和你朝朝暮暮,执手偕老。这,算不算爱你?” 闻言,盛妩只觉心脏剧烈一抽,下一刻,又死死咬住唇,努力扬起脸,怕眼泪一不小心落下来被他看见。 她默默告诉自己:盛妩,他心里有你,该知足了。你该开心,该笑,就是千万别落泪。 别心软害了他。 她倏尔转过身,背对他。 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颤动极力压住。再开口时,声音如击玉般冷冷:“一个人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人,若是装了两个,就算不上爱。” “姐夫!”这一次,她像少时一般唤他姐夫,却生生将他唤出了眼泪。 “你回去吧!以后守着桉儿好好过日子!比生,也不算辜负了大姐。” 他不该跪在这里,那一身傲骨也不该为她折。 盛妩不敢回头看他一眼,狠着心从他身侧走过。 出了殿,躲在廊庑的阴影里,任由泪水把持着眼眶,直到亲眼看见他走出殿门,走到乾清门,脚步停下,似有所感般,转头往她的方向望来。 盛妩瞬间把身子藏在廊柱后,那蓄在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落。 片刻,乾清门空荡荡的。她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几近凋零的跌坐在那里。 炙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毫不留情地洒在金黄色的宫瓦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灼的她眼眶生疼!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她眼眶干涸,风干泪。 缓缓起身,她将所有的情绪尽数隐藏。 一转头,就见沈薇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视线交汇,沈薇错开眼,转身抬脚离去。 盛妩眸色暗了暗,她在那处看了多久? 沉思间,邓女官从廊庑拐角处走过来,将她拉到僻静处。 心有余悸的对她说:“还好你没有心软,你是不知道,你跟江大人说话时,陛下的脸色有多吓人,只怕你说错一句话,他都能冲过来杀人。” 说罢,又悄声对盛妩说起另一件事。 “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朝中大臣表面尊他,背后都听盛太后的,陛下要用银子,户部尚书总是推拖,陛下就把他叫进宫,没说两句,直接拔刀杀了他。” 盛妩微微一愣,继而眉头轻拧:“这般随意杀害一品大员,朝中无人置喙吗?” “陛下精着呢!他对外说户部尚书辱骂天威,张德全也跟着煽惑,假话说的比真金都真。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不等朝臣们缓过神,那户部尚书府的管家,又拿着他和高丞相合谋贪污库银的证据,去大理寺检举。” “陛下直接判了两府腰斩,上百口人呐!肝脏肠子流了一地,连监斩官都看吐了。” 邓女官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丝毫没留意到盛妩陡变白的脸。 盛妩想到司烨威胁江家的话,胸口止不住的起伏。 又想到沈薇曾在司烨面前编排她和二爷,方才自己哭着目送二爷离开的那一幕,只怕被她看见了。 她要是再添油加醋的说给司烨,司烨指定又要祸害人。 当下也没心思和邓女官闲聊。只问她:“皇后走了吗?” 邓女官说:“皇后每次来乾清宫,都要和陛下一起用过膳食才离开,我方才见她往东暖阁去了。” 一听这话,盛妩抬脚就走。 邓女官见脸色不对,唯恐再出什么岔子,忙跟了过去。 盛妩先到了抱厦西侧,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东暖阁的南窗。 透过窗子,盛妩瞧见司烨斜坐软塌上,看不见正脸,沈薇坐在他肩侧,正与他说着什么。 盛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当即快步往东暖阁去,被邓女官拉住,她皱眉:“皇后在里面,你去干什么?没得让她以为你想和她争宠,回头在寻你麻烦。” 她拍了拍邓女官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走到暖阁前,又被月英抬手拦住,她肃着脸:“皇后娘娘跟陛下在里面说话呢!外人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就被张德全扯到一边,挤着眼道:“别拦她,叫她进去。” 张德全憋着坏,想着帝后独处,她非要不识趣的去碍眼,等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灼了她自个儿的眼不说。 陛下也得呵斥她。 月英凝眉,还在想这人莫名其妙的挤眼啥意思,盛妩就掀起帘子进了屋。 只是不巧,她进去时,沈薇正搂着司烨的脖子,二人脸对脸,从她的角度看,他们啃在一起。 盛妩愣住的一瞬,司烨右眼忽地瞥见她,当即就把沈薇推开。沈薇被推的身子一仰,后腰硌在几角,疼的倒吸一口气。 余光瞥见盛妩的时候,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凛色,随即,看向司烨,只一瞬,就低眉含泪:“陛下,臣妾撞到腰了,疼!” 司烨这才意识到自己伤到了沈薇,却没下一步动作,心里拧巴着,这种感觉就像六年前,他和沈微在一起后,心虚的都不敢去看盛妩眼睛时一样。 这感觉,好似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是以方才一见盛妩,他条件反射把人推开。 现下,又气恼! 她都跟别的男人睡过,也没见她愧疚过自己一分,自己又对她愧疚什么? 长臂一伸将沈薇揽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腰上,声音低磁:“这里疼?” 沈薇抬起柔胰,覆在他手背上,往腰窝处牵引,眼含春水:“这儿疼。” 盛妩静静的看着二人,忽而想起护国寺里的那棵千年桃花树。 大姐说,那树里住了个桃花仙,姑娘们都去那求姻缘,大姐和江枕鸿就是在那遇见的。 很灵验! 那年她刚及笄,就跑去护国寺的千年桃树下。 双手虔诚合十,念念有词:桃树有灵,信女盛家阿妩,求桃花仙保佑信女如愿嫁给司烨,与他一生一世不分离,儿孙满堂····· 第67章 臣妾腰疼! 她踮起脚尖要把红绸系在树上,身后突然伸一只大手将红绸夺了去。 回过头,发现是她的心上人。她觉得桃树真有灵,刚许完愿,人就在她眼前了。 又怕他看到上面的字,慌忙去抢,他高高扬起胳膊,她够不着,就跳起来。 记得那会儿他笑弯了眉眼,说她跳起来像个兔子精。 直到见她急红了眼,才把那红绸还给她。又嫌她选得枝子低。 他说系的越高,越灵验。 好一顿诳骗! 她红着脸坐在他肩头,把那红绸系在了最高处。 现在回想起来,那桃树仙应是修行不到家,只能保人嫁给心爱的男子,却不能保人恩爱到老。 如她生离! 如大姐姐死别! 盛妩收回思绪,平静的眼底,已无一丝波澜。 时间是治愈人的良药。 她觉得就算他俩此刻脱光了,当着她的面做那事,她也能像现在这般泰然自若。 司烨注意到她的神色,手微顿。 她这是什么反应?看他给女人揉腰,脸上无在乎之色,也无丝毫的醋意,只有一片漠然。 司烨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她对江枕鸿的态度,可不似现在这般漠然。 他感觉有根针突然扎在心间,刺的他难受,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嘶~”沈薇吃痛。 司烨收回手,压着眉间的郁色,缓声对沈薇道:“朕手重,你别介意。” 说着,又从身旁的多宝阁上,取出一个紫檀方匣,递到沈薇手中:“南疆进贡的金螭璎珞圈,朕瞧着好看,送你了。” 闻言,沈薇稍微坐正,方匣打开,金辉灼目,螭龙相对盘绕,金圈缀以珊瑚、珍珠络索,正中悬着如意锁,锁面錾‘芳龄永继’八字篆文。 沈薇的睫毛扑闪了两下,黑亮的瞳仁似浸在两汪秋水里,水润多情。 她凝视着司烨:“这算是陛下给臣妾的生辰礼吗?” 他倒是忘了,六月初一也是皇后的生辰。 随即,眼神温柔地转向沈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本来就是给你的生辰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刻意压的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 沈薇极少见他这般温柔的一面,当下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了翘。 又听司烨道:”皇后的千秋宴,朕会让司礼监好好的筹办。” 沈薇柔柔一笑,又轻轻扯了下司烨的袖子:“陛下,你是不是忘了,阿妩同臣妾同一日生辰,你也送她一份生辰礼吧?” 司烨瞥了一下眼角,见盛妩依旧那副淡漠的表情,微垂着眸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心间那根针,又往深处刺了下。 眸色也随即一沉,声音转而冷冽:“她不配!别杵在碍眼。” 盛妩听了,眼皮也未抬一下。 那样子更让司烨心头恼恨! 忍不住吼她:“滚!” 沈薇一听,忙挽住司烨的手臂:“陛下,阿妩胆子小,你别凶她,回头她又该背着人哭鼻子了!” 闻言,盛妩心头一凛! 又见沈薇别有意味的盯着自己道:“阿妩,你躲在····” “皇后娘娘!”盛妩急声打断她,接着又道:“难为您记得民女少时总爱背着人哭鼻子这件糗事,民女也记得您少时总爱去雨花阁·······” “阿妩!”这次唤沈薇打断她。 对上她的明眸,盛妩淡淡笑了下:“娘娘现在贵为皇后,少时的糗事怕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提了,不过这里只有陛下,他是您的夫君,知道了也无妨的。” 盛妩笑着,杏眸藏霜。 就是不知道司烨能否接受,他的皇后曾使尽浑身解数勾搭太子的糗事。 还有,她脱光了爬床,被太子一脚踹下来的糗事。 那一次,若不是自己跪在太子面前苦苦哀求,她早就身败名裂了。 沈薇要抢司烨,自己可以忍,毕竟能被轻易引诱的人,与她本就不是良缘。 可沈薇要想牵扯到二爷,自己一定会将她从高处拖到泥地里。 司烨向来敏锐,见沈薇眼中闪过一抹慌张,他微眯起眸子:“皇后少时有什么糗事,不能让朕知道?” 沈薇轻轻眨了眨眼:“陛下,臣妾的少时糗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敢让陛下知晓。”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过耳畔垂落的发丝,这般瞧着,竟是一丝心虚也没有。 司烨听了,未说什么,只将目光转向盛妩,正欲开口,却被沈薇的一声轻呼打断。 “陛下,臣妾的腰又疼了!“ 司烨当即蹙了下眉头,又见盛妩转身要走,心下压着的怒火,瞬间翻滚开来。 不打招呼自来,又一声不吭的走。 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来!” 盛妩脚步一顿。 又听他道:“朕给你一个当宫女的机会,一柱香内将太医请过来。否则········” 他话未说完,盛妩就往外跑。 司烨的肺火蹭的窜到头顶,娘的!为了做宫女,她怕是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从乾清宫到太医院步行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一来一回都需要时间。 盛妩记得上次这么拼命跑,是六年前得知司烨被太后幽禁在宫里的那晚,她唯恐晚一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现下,她满头大汗,气都不喘一口,一进太医院,就急着喊人:”皇后病急,快随我去乾清宫救人。“ 几位太医正悠闲地品茶对弈,被她这一嗓子惊得差点跳起来。 片刻后,看着太医们跑进了乾清门,盛妩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她要不说的这么急,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大人,怎能和她一样急。 旋即又往日晷的方向看了看,时间刚好。紧绷的身心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曹公公的声音。 “盛夫人,太后要见你。” 盛妩愣了下,目光又不觉往月台的方向扫了眼。 御史们现在都被罚跪在那儿。太后这个时候见她,是想重拾她这个棋子? 可惜,她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身后又传来曹公公的声音:“事关江大人的命,盛夫人不关心吗?” 盛妩眸色一冷,一个两个都来威胁她。都当她好欺负,都想吃定她。 一个司烨已经够难缠了,再来一个盛太后, 她快要被逼疯了! 第68章 最没有资格打我的就是你! 不多时,盛妩走进慈宁宫后殿的佛堂内,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盛太后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盛妩觉得讽刺,太后用这双染血的手向菩萨祈求庇佑,菩萨会听见吗? 要是能听见,是庇佑还是降下天罚? 须臾,盛太后缓缓睁开眼,仰视着菩萨的金身像,缓缓道:“哀家叫你来,是为了帮你。”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特别是盛太后,她的帮助是需要更大代价来换的。 她穷极一生都在追求权利,她亲儿子的皇权她都想夺来一二,更何况是司烨。 只是司烨不是她能掌控的人,她便想另辟蹊径。 盛妩神情微敛:“我知道您想让我做什么,劝您别白费心思,我做不到,亦不会做。” 盛太后闻言,缓缓转过脸,锐利的眸子落在盛妩的脸上:“那你说说看,哀家想让你做什么?” ”你想要流着盛家血脉的皇子。“ 盛妩说这话的瞬间,太后眼里飞快的闪过一抹杀气,又极快的掩入眼底。神色如常。 而后,轻笑出声:“你莫不是以为哀家想让你去孕育皇帝的子嗣吧?” 说着,又瞥向盛妩的肚子,摇摇头。 “现如今,整个后宫都知道你胞宫受损,生不了孩子。 听了这话,盛妩错愣! 胞宫受损?她生孩子难产不假,可二爷从来没跟她说过胞宫受损的事。 又不觉想起那日薛晩云的话,那会儿只当薛晩云胡乱骂人,丝毫未往深了想。 此刻,盛太后看着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一扯:“看来,江枕鸿没告诉你。” 微一抬手,曹公公便上前来将她扶起,小心翼翼的扶到金丝楠木圈椅上。 盛太后坐稳了身子,再次看向盛妩,自己原先是看重她的,可惜不能生。白忙活了一场。 一个无用的棋子,是生是死,她本也不在乎。 却不曾想,司烨不仅没有追究盛妩推薛晚云一事,还将一众进言的御史罚跪在乾清宫暴晒,更将张之清父子俩打断了脊骨。 这颗棋子看来大有作用! 不过,用起来有些扎手,和她那死了的娘一样。 这种人逼急了,可是会咬人的。有了前车之鉴,现在得慢慢哄着来。 盛太后轻声道:“哀家叫你来,是想告诉你,雅安县运送京都的金丝楠木,被国舅爷偷偷动了手脚。三日后车队到达京都,此事若得不到解决,江枕鸿便会入狱。” 闻言,盛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下一刻,故作镇定道:“这些事,您是如何知晓的?” 她虽然担心二爷的安危,可二爷做事一向严谨,为官十年,他从未出过一丝纰漏。 又听盛太后道:“哀家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他会提前归京,全是因为你。” “他得知你的事,不眠不休两日纵马疾驰。这般有情有义的男子,也算是世间少有。” 盛妩想起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心口蓦然一痛。他不知疲惫的寻过来,她却跟他说了那样狠心的话。 如今又因为自己,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的都想害他。 她便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二爷。 盛太后将盛妩神色中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她慢悠悠道:“哀家不会逼迫你,更不会拿谁威胁你。” “哀家可以帮他,但要和你做等价交换。救或不救,选择权都在你手里。” 盛妩听后,心中苦笑。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下,她从未有过选择。 不愿为棋子,却偏偏由不得自己。 盛妩定定的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其实不难,哀家只想让你帮盛娇跟皇帝牵根红线。” ····· 从慈宁宫出来,盛妩并没有回乾清宫,她去了景仁宫,她在宫门前一直等到午后,才见到沈薇乘着步撵回来。 沈薇看见盛妩的一瞬,眼中平静的过分。 直到进了她的寝宫,她将宫人全部清退。 此刻,屋里只有她和盛妩两个人。 沈薇突然上前用力扯住盛妩的衣襟,将盛妩推搡至铜镜前,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大片的雪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吻痕。清晰的呈现在铜镜中。 “这就是你说的,虫子咬的?“ “皇后娘娘,你不是希望我做他的才人吗?这会儿又是怎么了?” 盛妩透过铜看到沈薇愤怒的双眼,她终于装不下去了,每次见她顶着一张假脸,虚伪的在自己面前装好人,就觉得恶心! 又听沈薇道:“本宫让你当才人,可没叫你赖在乾清宫与他夜夜偷情。” 盛妩看着她,心中满是嘲讽:“论起偷情,我可比不过娘娘。” 话音刚落,沈薇猛地扬起手,又在半空中被盛妩擒住。 她冷冷看着沈薇:“最没有资格打我的就是你。” 沈薇愣了一下,也许是没想到她敢这般反驳自己,也许是因为心底里那点仅存的愧疚。 又听盛妩道:“我今日来,是告诉你,你的那些秘密我六年前没说,便没有再提的意思。但你不该碰江枕鸿。你让沈缺对他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了。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江枕鸿出了事,我拼死也要把你拖到污泥里。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说罢,盛妩松开她,转身离开时,沈薇突然问:“你爱上江枕鸿了?” 盛妩没搭理她,自己喜欢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抬脚出了殿门,月英看见她出来的一瞬,微微有些惊讶,她看见盛妩领口有些凌乱,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月英快步走进寝宫,就见沈薇跌坐在地上,头上的九凤金钗摇摇欲坠。那样子像是受了欺负,月英赶忙将她扶到床上。 又愤愤道:“娘娘,这盛妩在陛下身边呆了两日,越发目中无人了。推薛晚云也就罢了,如今连您都敢推?” “她没推本宫。” “那你怎么跌在地上?” 沈薇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问月英:“薛晚云那边查的怎么样?” 月英小声回:“她的随侍宫女说,薛晚云孕吐明显,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沈薇眸色微沉:“头都摔破了,肚子却是一点事都没有,难道她是铁做的不成,这里面定有蹊跷。” 第69章 再多说一句,就让你做陪床宫女 月英凝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对沈薇道:”奴婢上回听那宫女提了一嘴,她说薛晚云惊蛰那日,亲自在窗外的空地上种了一小片不知名的植物,宝贝的很,每日都要宫人浇水松土。“ “自从她怀孕后,那片植物也不知被谁拔了,一日比一日少,薛晚云知道后,也没什么反应,依旧让人日日浇水。” 闻言,沈薇凝眉思忖了片刻,立即吩咐月英:“去把那植物弄些来,拿给国舅,叫他找人查一查。” “是。”月英说罢,就要走,又被沈薇叫住:“顺便告诉国舅,暂时别动江枕鸿。” 月英不觉皱眉:“您之前不是说,要把杀江枕鸿的这把刀递到陛下手中。叫盛妩和陛下彻底决裂。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沈薇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被盛妩知道了,这事透了风,便不能做了。 且,以后也不能做了!不然,盛妩一定会将自己的那些事抖露给司烨。 那自己就完了! 月英见沈薇低眉不语,以为她又心软了! “娘娘,斩草不留根,万不能再心软了,就说今日她拒绝江枕鸿,陛下让她做才女,她也不答应,可见她野心不小。” “依奴婢看,她就是想留在乾清宫,夜夜爬龙床。陛下的龙床,你都没睡过,却叫她睡了一整晚。可见陛下对她还留有旧情。哪日陛下真封她个皇贵妃,那您怎么办?” “奴婢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她虽然不能生,这后宫能生的女人多了,保不齐薛晩云这胎就是给她生的。” 沈薇双手紧握,想起这六年间她和司烨的床事,又想起盛妩脖子下的吻痕,司烨都没那般吻过自己。 便是当初,他中了那样烈的春药,也应是咬着牙不肯碰自己。 若不是自己用那件事引他上钩,这如今的皇后之位又哪里能轮到自己来坐。 沈薇的手越攥越紧,直至指尖戳破掌心,一旁的月英见了,赶忙去掰她的手指。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月英心疼道。 掌心的疼意让沈薇清醒了几分,朝男人要爱的女子,最卑微也最无用的,她要做大晋的皇后,她要男人手中的权利为她所用。 …….. 盛妩出了景仁宫便往乾清宫走去,宫道上,见一队禁军径直朝她奔来,盛妩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绑了。 不由分说就押着她往乾清宫走,待到了东暖阁廊庑下,邓女官一脸焦急的迎上来:“你去哪了?皇后娘娘走后,陛下到处找你。” “我去慈宁宫了。”盛妩低声道。 此刻,她被绑着,像个犯人一样,本就脸皮薄,这会耳尖泛红。 邓女官见她一脸窘态,忙让禁军松开她。 一旁的禁军摇头道:“不行,陛下说了,要把人绑来。” 邓女官不悦的瞪了那人一眼,接着又紧跟在盛妩身旁提醒:“陛下这会不高兴,待会进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莫跟他犟嘴,知道吗?” 盛妩点头。 进到东暖阁,就见司烨坐在金丝楠木椅子上,黑着脸,正微眯着眼睛看她。 盛妩皱眉:“陛下为什么让人绑我?” 话音刚落,司烨蹭的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视线定在她的衣领,凤眸阴鸷:“谁碰你了?” 盛妩低头一看,竟是有一颗盘扣,扣错了位置。 应该是在景仁宫时,她走的匆忙,没留意。 这会儿她被司烨看的心脏莫名揪紧了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司烨见她不吭声,眸底涌出怒火。他抬起手,盛妩以为他要打她,身子不由的缩了下。 司烨一瞧见她这样,心里又生出一股郁闷来。 他又不会打她,她害怕什么? 抬手将她身上的绳子解了,扔到一旁。又扯着她去了屏风后。 那里是他午憩的床,盛妩唯恐他要做什么,急声道:”方才我见了皇后,衣领是她扯开的。“ 话音刚落,司烨停下手,凤眸凝着她,瞳仁里似压着一团墨云:“她欺负你了?” 盛妩愣了一瞬,这话说的好似他能给自己出气是的。 “没有,她就是想看看我脖子上和肩上到底是什么咬的?” 盛妩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盯着他的眼睛,她就是想让他难堪,哪怕有一丝一毫也能抵她这一路被禁军绑来的窘态。 不过,她好像有些低估他的厚脸皮了。 他神色未变分毫,只问:”你去景仁宫干什么?” 盛妩总不能和她说实话,于是扯了个谎:“正好遇见了,皇后娘娘便邀我去景仁宫。” 司烨听了,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双眸子盯着她,锐利的好似能看透她。 盛妩佯装淡定:“陛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 盛妩落下眉眼,她不想和他呆在一起。这种感觉很压抑。 当他是默认,她往后退了两步。 “朕让你走了吗?” 低沉的声音传来,盛妩脚步一顿,又听他道:“往后,你是朕的随侍宫女,要随时随地跟在朕的身边。” 盛妩一怔,继而又看向他:“不是侍茶宫女吗?” “再多说一句,就让你做陪床宫女。” 闻言,盛妩顿时抿紧唇。 又听他唤张德全过来,张德全立在屏风外,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传膳。” 张德全一听,愣了下,陛下午膳不是和皇后娘娘一起用过了吗? 这才过去两个时辰,万一吃撑了可怎么办? “陛下,您午膳不是刚……”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喝退。 没过一会,膳食便端来了,司烨让放在书案西侧的半月桌上,接着,又吩咐张德全把六部的折子拿过来。 盛妩见他坐在书案前,两名侍膳太监立在半月桌前,一个劲儿的朝她眨巴眼,示意她提醒司烨用膳。 盛妩便小声提醒了句:“陛下,先用膳吧!” 话音刚落,司烨就起身走过来。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一样。 两名侍膳太监,忙给他布菜。 盛妩立在一旁,说起来她早饭和午饭都没吃。 可她一点都不饿,她吃不下,只怕晚上也睡不着。 只要一想到二爷,她的心就绞得生疼。 二爷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盛妩这般想着,眼眶隐隐发涩。 她垂下头,眨了眨眼,努力想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盛妩察觉到是自己的肚子在叫,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尴尬的抬头,见司烨正看着她,她倏地垂下眼睫,恨不能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70章 他后悔当年! 司烨忽然放下筷子,两名布菜的太监随即停下,静默在一旁等候吩咐。 一时间屋里静极了! 盛妩越发尴尬,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转念一想,他好好的放下筷子做什么? 就不能像那两个太监似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么。 这般想着,忽见眼下出现一副碗筷,盛妩抬眸,就见侍膳太监对她说:”陛下圣恩,您也坐下一块用膳吧!” 盛妩站着没动,她本来就吃不下,要是再对着司烨那张脸,更是没法吃。 见她不接筷子,司烨自脸冷到心口,这桌饭是给她准备的,想着她午膳前出去的,肯定还没吃上饭。 就示意太监给她送去碗筷,她还不接。 难道还要自己亲自请她不成,她多大的脸? 下一刻,就蹙着眉头:“坐下,吃饭。别让朕说第二遍。“ 话说出来,见她坐下,司烨心口回了暖。 又见她含着筷子,半天嚼一下,司烨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起身,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他回到书案前,张德全正好捧着一摞奏折回来,第一眼望见盛妩坐在半月桌前。 他嘴皮子快,张嘴就道:“胆子不小,敢吃陛下的午膳?” 待说完了,余光扫见一抹明黄,当即后悔了,他这猪脑子,怎地就忘了陛下还在这屋里呢! 只见司烨绕过书案,撩起劲腰下的袍子。 哎呦喂,可倒了大霉了! 心里刚喊完,下一秒,嘴上就喊开了:“哎呦喂!” 张德全抱着被司烨连踹两脚的屁股,在屋里蹦开了。 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盛妩含着筷子的嘴角不觉翘了下。 刚好被司烨捕捉到,眨眼间,她嘴角又落了下来。司烨还想再看一眼,当即又要踹张德全。 张德全见状,当即下跪,屁股往腿肚子上一压。将屁股盖的严严实实。 哭丧着脸道:“陛下,奴才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您这般踹啊!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奴才当个屁放了吧!” 这话一出,司烨又见盛妩嘴角翘了下,随之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色。 阴郁的心情,明朗了几分,他再次看了眼张德全,算他将功补过。 司烨回身落座,打开奏折,眼睛却不往上面看,只看着盛妩。 她吃的还是很少,嚼的也慢。秀眉轻拧着,杏眸里似浮着一缕淡淡的忧愁。 司烨眉头微蹙,思绪回转,想起昭王府水榭阁楼上,她依偎在他肩侧,像个兔子精一样,捧着一块西瓜,啃个不停。 他怕她吃多了肚子疼,说了她几句,她还红了眼,说自己嫌弃她吃的多。她那时候确实很能吃,下午啃半个西瓜,晚上还能吃下三个砂馅馒头。 他馋她的身子,晚上要的多了,半夜里,她还要起来吃两块点心。 可现在,她连半碗米饭都吃不下。 是因为江枕鸿才吃不下饭? 想到这,司烨指腹用力捏着奏折一角,压着心间那股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愤恨。 他后悔当年,不该让她跑到宫里求和离,他应该把她关起来,锁起来。把她的棱角一一磨平。 再和她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她就舍不得离开了。 —— 司烨批完奏折已至黄昏,用过晚膳,他便带着张德全出去了。没叫盛妩跟着,她也算得了喘息的空。 这会儿埋头坐在茶水房里,听着别人闲聊。 含霜说:“我猜陛下去看颜嫔了,我就盼着他晚上睡在那,这样我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刚说完,门外,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正是张德全的干儿子双喜,他嘿嘿一笑,接着含霜的话头说道:“我觉得陛下去薛婕妤那儿了!” 含霜嗔他一眼:“你懂什么?陛下好些时候没去颜嫔那儿了,再说婕妤娘娘身子不方便,陛下去那有什么意思。” “嘿~你这丫头片子,这荤话都跟谁学的?”双喜说着,整个身子都探进来。 含霜瞥了他一眼,轻笑:“跟你干爹学的呗!” 双喜撇撇嘴,又瞄了一眼邓女官:“她这嘴都快能当您徒弟了。” 邓女官朝他瞪了一眼:“就你没揣好屁。”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打嘴仗,司烨不在乾清宫,瞧着他们比平时欢快许多。 邓女官一回头,见盛妩低垂着眉眼,屋内的欢声笑语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邓女官不觉叹息,好好的一个家被陛下给拆散了,夫君,孩子,全都生生别离。她又怎么能快乐呢! 邓女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陛下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闻言,盛妩朝她点了点头,回到住处,那股心酸难过又涌上心头,她蜷缩在床上,哽咽的双肩抖动。 ··· 武英殿浴德堂 司烨将整张脸埋入水中,墨发如藻类般在硫磺泉里舒展。再抬头时,水珠顺着喉结滚落,在胸膛汇成细流。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他抹去脸上水痕的瞬间,眼底已敛尽所有倦意。 黑衣人单膝跪下,拱手道:”陛下,她先去了慈宁宫,后去了景仁宫,在宫门前,等了皇后一个时辰。” 司烨闻言,一双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她去慈宁宫和太后说了什么?” 黑衣人低首,声音恭敬,将盛妩和太后的对话,复叙一遍。 司烨从浴池中缓缓走出,水滴顺着精瘦的身躯滑落,沿途勾勒出一道道完美的曲线。 片刻,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屏风内走出。穿着一袭锦紫长袍,仪质瑰伟。张德全守在外间,一见他来忙斟茶端来,却被他抬手挥落。 到了乾清宫,长腿从步撵上迈下来,踏着夜色,大步走进殿内。 邓女官一听说他回来了,就快步躬身迎上前,不待她行礼,就听他冷声道:“把盛妩给朕唤过来。” 第71章 她可真大方! 邓女官敲开盛妩的门,见她眼眶微红,明显哭过。 想到司烨阴沉沉的脸色,若他看到,定要以为盛妩为江大人落泪,再吃起味来,保不齐又要磋磨人。 “你收拾一下,陛下回来了,要你去寝宫。” 一听这话,盛妩微红的水眸颤了颤。这时间段去寝宫?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邓女官见她愣在那不动,觉得还是得交代她一下:“他是皇帝,在绝对的力量下,反抗只会受到更大的压迫,我的意思是叫你别吃眼前亏,顺着他点,往前看,左右不过一个月。” 盛妩知道邓女官是为她好,可这副身子,她一下也不想让他碰。 去之前,邓女官拿凉井水给盛妩稍稍敷了眼,瞧着眼睛不那么红了,才领着她去皇帝寝宫。 一进去,就看见西侧的紫檀雕螭罗汉塌上,司烨身着常服半斜着身子,轻阖着眼,手搁在中间的小几上。 盛妩恍惚了一下,有种时光倒回去的错觉,十六岁的儿郎,身着一身紫衣,腰束赤金带,丰神俊朗。 半斜着身子倚在观鹤亭的栏杆上,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金光。 转过头看她,扬唇一笑,身后一池的粼粼波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晃得她心头一颤。 与此刻,这双睁开的凤眸中的冷若冰霜截然相反,好似不是一个人。 盛妩微微落下眼睫,便当那个人死了吧! 她走到他身旁,福了福身子,听他一言不发。 盛妩也不去看他的脸色,只退到张德全的右侧,又错他一步,从司烨的方向看,她半个身子都隐在张德全肩后。 张德全察觉司烨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自己肩上,顿觉肩膀上一阵阵发凉。 暗自叫苦:这么大一片地方,又不是站不开,非得挨着自己站。自己跟她很熟吗? 他想挪开身子,可前面是陛下,左边是墙,后面是花架子,右边被她堵半截,他这发福的身子,被挤在犄旮旯,真真做了回挡箭牌! 此时,邓女官引着新上任的敬事房主管过来。 张德全不觉多瞧了两眼,心说,瞧这愣头瓜乐滋滋的模样,自以为鸿运当头。 瞧好吧!等会儿陛下就打他个红晕当头。 “恭请陛下翻牌子。” 盛妩觉得这声音很耳熟,不由得抬眼看去,发现竟是原先在景仁宫当值的小福子。 这会儿他正恭敬的跪在司烨身前,双手稳稳托举着银盘。等着司烨翻绿头牌。 短短这么些日子,他从一名普通太监坐到敬事房主管的位置。盛妩想,除了他自身够努力,魏静贤想必也是出了力。 毕竟这敬事房没点关系,一般人还真进不去。 正想着,就见司烨眼神盯着她:“过来,帮朕选一个。” 闻言,盛妩愣了下,他故意试探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又被她掐灭了,盛太后叱咤后宫近三十年,从一名末流才人一路做到太后,城府手段非常人能及。她的后殿佛堂重地,谁也窥探不得。 除非有手眼通天的能力! 再说,自己去慈宁宫的事,他也是事后才知道,就是找人听墙角也需时间安排,他怎么可能知道?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司烨或许是想试探自己会不会选如茵?若是如茵得宠,江家自然受益,他将来也不好去动江家。 自己选如茵等于帮江家,他定要生气。 盛妩这般想着,人已经站在司烨跟前了。 她看了眼银盘,又去看司烨。 此刻,他轻阖着眼,神色看不透,右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中间的小几。 发出“嗒嗒”的沉闷声。 盛妩垂眸,葱白的手指在绿头牌上慢慢移动。 帮他选,他有可能不满意,会把那牌子甩到自己脸上。 不选,他要睡自己怎么办? 两相比较,还是要给他选一个。 盛妩的目光停留在盛娇的绿头牌上。 想到父亲给她取名娇字,她是父亲眼中的娇娇宝,而自己单名一个妩字,父亲希望没有这个女儿。 记得,她和离归家那日,十二岁的盛娇将她拦在家门外,说她丢人现眼,辱没盛家名声。 大门外的行人都驻足,纷纷朝她指指点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做了不贞不洁之事,连娘家妹妹都不叫她进门。 如今,盛娇进了宫,太后让自己帮盛娇给司烨牵红线,这线她不得不牵。 她捏起盛娇绿头牌的一瞬,司烨抬起孤冷的双眸,眼尾泛红。 待盛妩将牌子递给他时,他目光幽深,且一言不发。 那模样让盛妩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不满意,照他的性子,应该当场就会发作。 可他这样安静的坐着,让人愈发的忐忑 盛妩忽然觉得牌子有些烫手,默默将牌子放回银盘里,未翻转扣放。接着又往后退去几步。心想,今日他不选也没事。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一两日能成的。 这时,司烨突然开口:“就她吧!” 小福子当即领旨,将绿头牌翻转扣放。临走前看了看盛妩,算是打招呼。 张德全纳闷,怎么这小福子一来,陛下就翻牌子了,难道真是他鸿运当头,该他升官发财。 这一趟储秀宫走下来,少说百两银子到手了。 不过,盛妩替她妹妹翻了绿头牌,陛下这反应瞧着不太正常。张德全不动声色的扫了眼盛妩。 姐妹俩共侍一夫,她可真大方。 张德全又去看司烨,见他这会儿轻阖着双眼,面色如常,只呼吸间胸口起伏力度稍重。 想着是不是温泉泡久了的缘故。 又过了一会儿,小福子来报,人送进了燕禧堂。 司烨起身就走,这期间没看盛妩一眼。 盛妩跟到了殿门口,脚步顿住,她想,他去睡女人,也没说自己必须得跟着,她就不去了。 刚要往一边走,忽见司烨转过身,冷眸盯着她:“跟上。” 字音咬的很重! 任她心中多不满,都只能继续跟着。 到了燕禧堂,她随张德全站在门外。却听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盛妩和张德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张德全瞪眼:“还不进去,陛下喊你呢!” “他喊的是你。” “少忽悠人,你见过哪个皇帝幸女人,要太监站床前看的?” 实话中的实话,盛妩算听明白了,司烨这是故意叫自己进去难看。 见她站着不动,张德全直接扯着她的胳膊,硬是把她往屋里头推。 盛妩一个踉跄,被他推进屋里,身后的门快速关闭, 第72章 无所谓他跟谁 烛火摇曳间,她望见司烨健硕的身躯坐在椅子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明明灭灭让人看不真实。 旁边就是檀木雕龙纹的侍寝床榻,银灰色纱绢床帐里躺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盛妩知道那是盛娇。 又见司烨微微侧头,用摄人心魄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她,盛妩同他对视了一息,被他盯的心里发毛。眼睫一眨,就把视线移开。 这时,帐内传来一声:“陛下~!”娇媚声,酥麻入骨。 盛妩不觉往侍寝床榻看去,就见盛娇已然坐起上半身,暖黄的灯光晕在银灰纱帐上,映出一道婀娜妖娆的曲线,丰胸柳腰。 被抬进燕禧堂的女子,都是未着寸缕,用红色绸缎包裹严实,乖乖在床上等着皇帝掀开。 盛娇倒是胆大,自个就给掀开了。 这会儿腰肢轻拧,侧身对外,更将那傲人的身姿展露无余。 盛妩很难将印象中十二岁的小姑娘,跟眼前这个妖娆的女子联想成一人。 她撇开眼的一瞬,忽见司烨站起身:“给朕宽衣。” 话音刚落,帐子里就传出一声:“陛下,妾未着寸缕。”含羞带怯的声音里似带着钩子,撩拨人心。 司烨的眼睛盯着盛妩,刚刚那话也是对盛妩说的。 这会儿听得帐子里的那声娇柔媚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不知是笑谁? 在他的注视下,盛妩缓缓走过去,待她站在司烨面前时,帐子里的盛娇才发觉屋里还有一人。当下就缩回绸缎里。 盛妩伸出手,熟练的将司烨腰间的金带解开,从前在昭王府时,他的腰带都是这种样式。 不像帝王专用的十三环金玉带那般繁复难解。 她眼睛始终保持低垂的状态,将金腰带轻搁在一旁的春凳上,又回身将他的外衫顺着手臂褪下,转身搭在一侧衣架上。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半只眼也没瞅他。 想着他的亵裤应该留给盛娇,盛妩微微欠身,接着就快步离开。 只是她没想到,张德全会这么缺德,他将屋门从外面闩住了。 盛妩无助的站在门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吟。 “陛下,疼!” 盛妩低下头,她想捂耳朵,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他叫自己进来,就是想让自己难堪,亦或者是想看她像从前那般情绪失控,歇斯底里。 但,那种为他哭,为他心如刀绞的日子,她已经熬过来了。 如今,她心里没有他,无所谓他跟谁,只要他别碰自己就行。 “啊~”一声痛呼! 女子第一次都要忍不住叫疼。 接着又是一阵呜咽难忍的缀泣声,伴随着床架晃动的声音,一并传入盛妩的耳中。 她背对着他们,站的笔直。 那声音不间歇,床榻上的动静越来越大,盛娇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盛妩知道他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就如大婚那夜,她以为他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先轻吻额头,再轻吻唇瓣,温柔的给她说别怕。 可那一晚她哭惨了,就像此刻的盛娇一样。 他在那方面需求大,只是,如今做了皇帝,这行房超过半个时辰,敬事房就会直接进来将盛娇抬走。 这是规矩,谁也改变不了! 相比自己那时候,盛娇也算幸运了! 盛妩不知道的是,此刻身后正有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眸子的主子,一只大手握着床柱摇晃,一只手死死掐着盛娇的手腕,随着他的力道,盛娇叫的越发痛苦,泪珠子落了满枕。 “陛下,臣妾疼,求你放了臣妾吧!”盛娇哭的梨花带雨,这完全和她想得不一样。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对自己。 父亲和母亲都说,她是京都最美的姑娘,陛下若见了一定痴迷不已。 可是此刻,他盘腿坐在床上,不仅不要她的身子,还掐她的手腕,都掐出了血珠子。 她这样哭着求他,他都没有一丝一毫松手的意思。 银灰纱帐撩起了半边,盛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一名女子的背影。 她感觉不只是身体被摧残,尊严也被践踏。 又见那女子穿着宫女的衣裙。 陛下折磨自己竟是为了引起一个宫女的注意,一股屈辱感从盛娇的心底里翻涌而出。 她堂堂侯府千金,太后的亲侄女,竟比不过一个低贱的宫女。 她哭的越发大声了! 门外,张德全抬起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这盛家女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叫唤,比她姐姐那会儿还能哭! 吵死人了! 不多时,小福子领着敬事房的太监从耳房出来,躬身贴着门缝朝里喊了声:“陛下时间到了。” 这是第一声提醒,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提醒一声,到了第三声就要直接进去抬人了。 小福子喊完,本要扭头走的,却见房门不知被谁闩住了,他最先看向张德全:“你干的?” 张德全瞪他一眼,自己闩门关他卵事。 又暗道,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第一次上值得了银子,只管自个儿吞了,谁给他的底气? 等下次来,自己一定在陛下面前,告他的黑状,叫陛下把他屁股踹八瓣。 好好治治他这吃独食的毛病。 正想着,却见小福子把门上的锁扣解了下来。 张德全刚要训斥他,就见那门忽然从里面打开,盛妩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又猛地被一只大手拽回去。 张德全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门关严实。 拧过身子,手指头直戳小福子面门,压低嗓音道:”没眼力见儿的蠢东西,你且等陛下出来,把你屁股踹开花。” 话音刚落,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咚”好似东西掉下去的声音。 屋里 盛娇摔在地上,一块红绸缎勉强裹身,她震惊的已经忘记疼了。 银灰纱帐尽数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但方才惊惶一瞥,她还是认出那名被陛下强制抱上床的宫女,竟然是那个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姐姐——盛妩。 又听床上传来他一声怒吼:“滚~” 接着,门开了,两名敬事房太监快速拿着锦被进来,将盛娇像来时那样抬出去。 随着门再次关上,侍寝床榻上,传出一声“砰”响。 司烨重重一拳挥在床柱上,暴戾且阴鸷的眸子里赤红一片。 第73章 我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你! 床塌剧烈的颤动,让盛妩的心脏骤然紧缩成一团,呼吸紊乱,整张脸都是惊恐之色。 偏就是这副惊恐之色,让司烨看的目眦俱裂。 她把自己当豺狼虎豹般躲着、远着、怯着。他都可以迁就她,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他一直等,故意弄出那样的动静给她听,她回头看一眼,或者哭一声,他就不跟她计较,他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眼皮都不眨一下,亲手把他衣服脱了,送到别的女人床上。 她怎么能为了江枕鸿把自己推给别的女人? 在她心里自己算什么?过去那么多年他的付出,又算什么? 对她百好千好,仅仅因为一个不好,她就全盘否认了他。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狼心狗肺? 不!她没有心! 既然她没有心,那自己就要她的身。让她彻彻底底臣服在他的身下。 大手落下,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力道之大,让盛妩整个身子都随着他的动作剧烈一抖。 单薄的春衫在他手中化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他犀利灼热的眸光落在盛妩的身子上,那眼神如同捍卫自己的猎物般,占有欲极强。 这一次,他要让她清清楚楚的记住,谁才是她的男人。 他一把扯下床帐的垂带绳,死死压制她的抗争,霸道、强硬、凶悍、将她的双手牢牢绑在她头顶的床拦上。 任她如何哭喊,如何抗争,他眉头未皱一下,只将垂带绳狠狠的系了死结。 俯下身,长腿抵在她的下腹,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以迅雷之势将双唇覆上她的,巧妙地开启她的齿关,深入。 带着强势的攻击性,粗野而霸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唇齿间还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吞咽声。 盛妩口腔里充斥着他的气息,与他肌肤相贴,自他身上传来的炙热,让盛妩感觉自己被一团炙热的岩浆包裹。 烧的她全身疼痛难忍! 下颌被他死死控制,被迫张开唇,任他肆意掠夺。双手动不了,无论双脚怎么踹,都能被他轻易躲开。 她气的全身发抖,脸色忽青忽紫,几乎喘不过气。 她无助极了! 又觉得恶心,这种感觉就如同和离前的那一夜,他疯了般强占自己一样。 她拿着钗子要刺进他的胸口,又在一瞬间想起他伸手为她接头顶的雪,她坐在他肩上将红绳系在桃树上,许下的未来······ 那些画面,一幕幕,不断冲击着她,让她下不去手。 他得意的说:阿妩,你舍不得伤我,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你没有地方可去,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她恨极了!拿着钗子狠狠的往他手上刺。 哪怕她爱他入骨,离开他真的活不下去,她也不会去容忍他。 她的爱,从来不卑微! 她不仅要离开他,还要彻底将他这个人从心里面摘除。 可兜兜转转,又被他压在身下。 这算什么? 她不甘! 甚至有一瞬间想咬舌自尽也不叫他得逞。 可她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棠儿了! 没有母亲的孩子,会像她一样,没人疼,没人爱。 长大了!别人给一点点好,就会当成全部的光亮,急切的想抓住。 以至于识人不清,上当受骗! 眼看他埋头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喘息声越发粗重,裙子被扯到了膝盖,只差最后一步。 盛妩深深凝着他,唤了一声:“阿烨~”声音温柔缱绻,与从前一样。 每次耳鬓厮磨时,他总让她这般唤他,他说,听她这样唤他,他的心就会软成一滩春水。 盛妩双手被禁锢,挣不脱,甩不掉,唯有这一种尝试。 她想让司烨听后,能心软放过她。 那声“阿烨”入耳娇软,入心如丝,一圈圈缠绕在司烨的心上,又逐渐收紧,让他觉得心里丝丝麻麻的。 他看着身下的娇人,鼻尖萦绕着的全是她身上的那股暖香,天知道他想了多久,有多渴望! 他紧咬着牙关,继续沉下身子。 耳边又传来:“阿烨,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声音随泪水滑落,带着一丝丝细微颤抖的哽咽。 司烨顿了下,又听她委屈的哽咽:“我不想在这里,也不想你逼我。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等我慢慢接受你。” 笑话!他是皇帝,他现在就想要她,她本来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等? 等她下次再为了江枕鸿把自己卖了? 司烨沉脸,吐息落在她耳畔,冷沉的音调像沾满罂粟的长钩:“朕会帮你忘了江枕鸿,让你记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你乖一点,朕就轻一点。” 说着,又再度吻上她的唇,语气略带浪荡,又显得含糊不清,与她说从前缠绵时说的那些荤话。 盛妩侧脸闪躲,颤抖着双手,说出一句她此生最违心的话:“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江枕鸿!” 不喜欢会和他生孩子?司烨懒得听她扯谎,他憋的难受,满脑子都想与她做那事。 别开她腿的一瞬,又听她道:“我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你。” 闻言,司烨一顿。 他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嫁了? 她自己想嫁,还想倒打一耙。 随即气的身子发抖,低吼:“娘的,你是没屁放了,存心说这些扫兴的话来恶心朕,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感动,心疼你,放过你?” 他话音未落,便听盛妩哭诉:“我在盛家没活路,继母让我嫁给她娘家三婶娘家的侄子,一个五十岁的老鳏夫。” 司烨没听懂这层复杂的关系,却听清了最后一句。 又听她哭:“我不同意,父亲就让我去跳汴梁河。我是真的没活路了,江家看我可怜,才主动上门提亲。” “我让江枕鸿去寻你,你说,随便我嫁给谁,都和你没关系。” 听到这话,司烨愣住了。 又听她大声质问:“这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他确实说了!可那是气话。 他不知道盛家逼她去嫁五十岁的鳏夫。更不知道永昌侯让她去跳汴梁河。 他知道她在家里不受宠,离开自己回盛家一定会受苛责。 他想等她来和自己服软! 可他哪里想过,永昌侯会让亲生女儿去死。 司烨缓缓握紧拳头,永昌侯这个老东西,早知道上回就不只废他一只手,该把他三条腿都剁了! 盛妩一边哭,一边观察他。 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盛妩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狡黠。 看来这掺了水的话,起作用了!二爷当初去问司烨,她并不知道,她若知道一定拦着不让他去。 她现在身子被司烨压着,手被绑着,只有这张嘴是自由的。 她说软话,说谎话。只要他不是聋子,她说什么,他想听不想听,都得听,除非他把自己的嘴巴堵上。 又见他阴着脸看过来,似要质问自己什么,盛妩不给他质问自己的机会。 只一个劲儿的哭,反复问他:“这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随我嫁谁,都跟你没关系。” “你一定是巴不得我嫁给老鳏夫,巴不得我去跳汴梁河。” “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一个“死”字,让司烨听得蹙眉。 被她哭的脑仁疼,又被她声声质问弄得心烦,等反应过来那里都熄火了。 想做,也没心情做了。 他坐起身,仰着脖子,几个喘息。 骂了句:“娘的,你就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次,朕一定先把你的嘴堵上。” 说罢,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袍就走。 盛妩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郁气。 忽然间,又见他快速转过身,盛妩脸色瞬间煞白,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再次跃上床榻。 第74章 叫她去暖床! 盛妩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等她惊呼出声,他已俯身压下,盛妩本能的抬腿。 他反应敏捷,猛地用膝盖顶回去,坚硬的骨骼撞的盛妩腿疼。 他还咬牙:“别蹬鼻子上脸,不识好歹。” 说罢,板着脸去解盛妩手腕上的垂带绳。 他今晚真的想要她,特别是一看见她身上那件被他揉搓成一团的肚兜。 春光外泄下的呼之欲出,让他下腹那股燥热又起了。 只是,一想她那些话,司烨心中就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气她为江枕鸿把自己推给盛娇,悔自己当初不该和她置气。 更恨她与江枕鸿的六年。 那种又气又恨又悔的复杂情绪,反复搅在心头,扯的他心绪片刻不得安宁。 这种情况下,再去要她,她再哭起来。 太扫兴! 他解开绳子,又见她手腕勒了一圈红痕,眸色一深,当下就忍不住凶她:“朕是洪水猛兽,还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叫你挣扎成这样?手没长你身上,不知道疼吗?” 盛妩暗暗瞥了他一眼,前一刻还欺负她,这会儿又充好人。好似方才绑自己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别开脸,未语。只双手护着松松垮垮随时会掉的肚兜,缩着肩膀一点点往外挪身子。 像被猫堵住的老鼠,溜着墙根儿逃。 那副样子落进司烨的眼中,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下了床,鞋子未穿,就急着去捡地上的衣裳。 烛光下那片雪背如新剥菱角,一整个暴露在司烨眼底,他直勾勾的看着,喉结不觉上下滑动。 他吻过那雪背的每一处,她会抓着他手臂,娇喘着求饶。 可现在,她多一眼都不给他瞧,极快的穿上衣裳。就要出屋子。 司烨阴着脸,又想到她领子方才被自己撕烂了,这么出去岂不是叫那群太监瞧了便宜。 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她的后脖领,像提小鸡似的,将她提回床上。 见她还想扑棱,司烨一记冷眼扫过去,盛妩瞬间不动了。 那样子让他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强压着嘴角,沉着嗓子,吩咐外面的人,给她备衣裙。 片刻功夫,邓女官捧着一套衣裳进了屋。 她刚弯腰行礼,就见司烨起身走了。 门一关,邓女官就赶忙走到盛妩身边,又望见床上的凌乱,她心中一颤:“陛下,宠幸你了?” 盛妩抿唇朝她摇头:“没到那一步。” 闻言,邓女官叹息了一声,帮着她换衣服时,瞧见她身上那些新旧吻痕,心下又是重重一叹。 身子被弄成这样,那最后一步,做与不做又能有多大区别。 待盛妩穿好衣裳,门外就传来小福子的声音。 皇上第一次宠幸女子,事后,敬事房都要进来取落红的帕子,拿去存档。 小福子进到屋里,方才屋里闹的动静不小,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他一个太监都觉得陛下过分。 前脚幸了妹妹,后脚就强幸姐姐,还在一张床上。 陛下太不讲究了! 小福子心中同情盛妩,低着头从她身前走过,发生了这种事,盛妩应是难堪的,他再盯着人瞧,岂不是让她更尴尬。 只是,他猛一看见那方素白干净的绫巾,心头一紧。 又怕遗漏了,从床头到床尾都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小福子眉头紧锁,想着方才屋里,只有盛妩在,便快速拿着帕子追出去问盛妩。 盛妩看了眼素白的绫巾,沉默了一下。 她对小福子轻声道:“我方才只听见动静,具体的也不清楚。” 女子进宫时身体都要经过层层检查,绝不会出差错。 方才司烨和盛娇弄的动静不小,谁知道是用下面还是上面。 敬事房要记档,也只能去问过盛娇本人才清楚。 说罢,盛妩便要转身,身后又传来一声:“那您和陛下成了吗?” 小福子知道这话问的不妥,可这敬事房要记档,不容有一丝的马虎。万一没成,他给存了档,这事可就麻烦了。 “没成。”这话是一旁的邓女官说的。又道:“你只管这么写,出不了错。” 说罢,赶紧拉着盛妩走了。 小福子站在原地,越发摸不着头脑。 方才几个小太监还在说:陛下勇猛,一夜御两女。 他还想,陛下这般纵欲,自己身为敬事房主管,有提醒之责。 如今瞧着,只有声音,未成事。 陛下莫不是不行? 若真是这样,他做这敬事房主管,岂不是坐到了火坑里。 —— 盛妩跟邓女官刚到乾清宫的前殿,就见张德全捯饬着两条腿,一溜小跑过来。 “快····快快去。”他身子胖,一跑就喘,半拉句话也说不清什么。 想到他的缺德,盛妩不愿搭理他。抬脚就从他身边走过。 张德全回身扯了她一把,却被她一扬胳膊,甩的一个踉跄。 他眉头一皱,一句小蹄子到了嘴边,忽想起被司烨踹过的屁股,当即卷了舌头。 只道:“陛下传你去寝宫,你跟咱家冲什么?有能耐,你找陛下理论去。” 说罢,又见盛妩愣在那不动。 急道:“你快去啊!陛下这会都等急了!” 邓女官见状,问张德全:“陛下这会叫她去做什么?” 张德全架着胳膊,没好气道:“还能干什么?叫她去暖床呗!” 这刚入伏的天,都快用上冰了。 司烨还让人去暖被窝,这话怎么听着都不正经。 邓女官看向盛妩,想到她身上被弄的那些青紫,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又要弄。 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这是禽兽行为。 却也没一点法子,他是皇帝,谁敢反驳他。邓女官想劝盛妩妥协一回。 叫陛下尽了兴,也许就不会磋磨她了。 可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这事换做自己身上,也是要崩溃的。同为女子,这话又怎能说出口呢! 真难办啊! 眼下,盛妩去也得去,不去自有人绑她去。 邓女官目送着盛妩单薄的背影,入了皇帝寝宫,忍不住一阵阵心酸! 两扇木门一关,她也只能揪着心,同张德全站在门外。 等了片刻,未听里面传来动静,邓女官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几分。 殿内 盛妩仰面躺在龙床上,头枕着帝王的玉枕,身上盖着柔软细腻的明黄色蚕丝衾被,眼眸空洞地望着帐子顶。 司烨坐在床沿,低垂着头,凝着她。二人就以这般姿势保持了许久。 夜深沉,月光悄然透过窗棂,洒在室内。 司烨启唇,缓缓的问她:“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朕?” 盛妩没想到他会这般问自己,眼睫颤动了下。 第75章 她今晚跟陛下睡! 忘记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 初到梅城时,她整日坐在窗下发呆,时而后知后觉的落了满脸泪。 每想他一次,她就恨自己一次。 有一次二爷看见她坐在窗下垂泪,他什么都没说,第二日就在窗户外面种了一片紫藤花。 冬去春来,紫藤花开了,花香悄然溢进屋内。 她抚着隆起的腹部,突然萌生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二爷带她去了城南的梅溪街,街上各色小摊贩的叫卖声,和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到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跟在二爷身侧,看到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手里啃着果子,还拽着卖糖人的摊子不肯走。 她嘴角上翘,不知自己肚里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这样馋嘴。 二爷买了两根糖人,一个给她,一个留着带回去给桉哥儿。 走到卖拨浪鼓的摊子,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只。 她下意识侧头看他,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星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 把拨浪鼓放进她的手里,说给桉哥儿买了糖人,他这个做爹爹的不能厚此薄彼。 那声爹爹从他温润的嗓音里溢出来,连她都为肚子里的孩子开心! 一条街走下来,百姓们都过来和他打招呼,大家都说二爷是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 夸她好福气,嫁了一位好夫君。 卖笋子的老伯,抱着笋子追了二爷半条街,非要二爷拿着。 说若不是得二爷资助,他的孙子,也进不了学堂。 二爷笑着收下,走了没多远,就从街边唤来一名小童,拿出碎银子,让小童拿给卖笋子的老伯。 又给那小童拿了几枚铜板,叫他买糖吃。 小童摆着手不收,说江大人是他家的恩人,没有江大人的帮助,他爹的腿就没银子医治。 后来她从良平那得知,二爷的俸禄一半给了她,另一半都帮助穷苦百姓。 他一身高华,和他在一起,自己又怎会一直走不出过去的阴霾。 想起过去那些点点滴滴,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盛妩眼眶发热。 司烨见她突然红了眼,心头泛起一股酸涩。 很难受! 心里也有了答案。 他喉咙发干,吸了口气。 罢了!再给她点时间吧! 这般想着,又听她轻声问:“床暖好了,我能回去了吗?” 他撇开脸,装没听见。 盛妩又问了一次,司烨愣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她:“再暖暖,朕怕冷。” 盛妩一噎! 睁眼说瞎话,他最拿手。 好在他这会儿不为难自己,只要他不动手动脚,她就再等会儿,若是等会儿他还不让自己走,她就谎称自己急着出恭。 又过了会儿,司烨看着已经睡熟的人,拿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嫩嫩的,软软的,温温的,吹弹可破。 他缓缓俯下身,逐渐靠近,目光款款的落在她的眉眼处。 他最爱她的眉眼,细长的柳叶眉,笑起来弯弯的又娇又可爱。 她的眼睛生的最好看,第一次见她时,她跪在雪中,大大的杏眼水盈盈的。 看见他时,懵懵懂懂,像浦一出生的小狗一般怯怯的。 他当时就心生一股邪念,想把她狠狠揉在怀里欺负。 当然,他没那么做,怕把她吓跑了。 她离开自己时十七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 如今二十三岁,那份稚嫩悄然褪去,多了几分婉约柔美的韵味,竟是越长越好看了。 司烨凝着她,又靠近了几分,几乎贴上了她的脸,丝丝清甜的气息自她均匀的呼吸间,入了他的呼吸中。 这一刻,他的心莫名地柔软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的上了床,侧身躺在她身畔,与她共枕,想搂上她的腰,又怕把她压醒了。 他贴着她的侧脸,闻着她身上的气息,莫名心安。撑了许久的眼皮缓缓阖上。 门外 邓女官打了一个哈欠,又强打起精神,想着盛妩怎么还不出来。 身旁的张德全却精神十足。 他瞧见邓女官眯着眼时不时往门缝里望,就知道她是担忧盛妩。 张德全难得做一回好人,朝她小声道:“你回去歇着吧!她今晚跟陛下睡,不会出来了。” 闻言,邓女官神色一怔! 百思不得其解:“就她那倔脾气,跟陛下睡?那她怕是要睁眼到天亮了。” 张德全挑眉一笑:“陛下让人往香炉里多加了安神香,她这会儿只怕睡得跟死猪一样,被陛下这样那样,都还以为自己做春梦呢·····” 他说着,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邓女官看着他那不要脸的动作,狠狠瞪他一眼。 又暗啐一口,呸!老骚货。 陛下四岁,他就近身服侍,怎么看都是他把陛下带坏的。 次日清晨 大抵是安神香的作用,盛妩睡得格外沉,到了巳时才刚刚转醒。她看着明黄色的床帐,脑子有些懵。 床帐里还残留着司烨的气息,她对他身上的气息格外敏感,当即检查身体。 除了衣裳有些皱,没什么异常处。 盛妩懊恼,她怎么就睡着了? 算上这次,就睡两回龙床了,这事要是传到后宫,她以后就别想清净了。 坐起身,就要下床,寝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盛妩心头一紧,这个时辰司烨该下朝了。 她紧绷着脸往门口瞧,见来人是含霜,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又见含霜慌慌张张的进来,像是后面有什么追她似的,盛妩凝眉。 还不待她问,含霜就拉着她的手急道:“皇后娘娘来了,邓女官正在前面拖着呢!你快跟我走。” 这龙床皇后都没资格睡一整夜,若是这会儿被皇后堵个正着,搬出礼制宫规来治人,盛妩就摊上事了。 且,这会儿陛下正在养心殿会见沈首府和内阁大学士们。 这事若闹开了,到底是盛妩理亏,沈首府只怕要为自家女儿鸣不平了。 内阁学士也都在,即便是陛下叫睡的,这不合规矩的事,摊在明面上。 陛下不一定会护她! 含霜焦急的拉着盛妩,刚走到门口,雕花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第76章 盛妩伤了皇后娘娘? 看清来人,含霜脸都吓白了。 皇后立在门口,一脸冷色。再看她身后,邓女官一边脸红肿,显然是被掌掴了。 含霜赶忙跪在一旁,邓女官都挨了打。她一个小小的铺床宫女,生死还不是在皇后的一念之间。 此刻,沈薇一双犀利的眸子只盯着盛妩。 微微凌乱的头发,皱了的裙子,还有那双眼睛,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模样。 沈薇眸色一凛,抬脚迈进去殿内,又往龙床瞥一眼,拢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捏了一下。 随后,声音淡淡的吩咐宫人:“你们都下去!本宫想单独和她说说话。” 闻言,含霜起身跟着宫人们退到门外,她想往邓女官身边去,却被月英冷厉的眸子盯住,一步不敢迈。 邓女官微垂着眸子立在一侧,皇后来者不善,自己刚到她跟前,还没说上两句话,皇后便命身边的月英掌掴她。 皇后似一早就得了消息,特意上乾清宫堵人的。 偏又是在陛下召见内阁官员的时候。 邓女官也想去给陛下报信,可陛下召见官员,她是没资格进去的。 魏静贤不在,张德全又是个坏事的。 这会儿皇后进去了,殿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邓女官想到魏静贤,她私心作祟,不希望此事牵扯到他,且,他如今身子还没好。 她心里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一咬牙,转身就要出殿,却被月英抬手拦住。 “邓女官,皇后说了,让你侯在这等候发落,你哪都不能去。” 话音刚落,又两名景仁宫的太监将邓女官围住。 这下当真是求助无门了。 殿内 沈薇坐在司烨常坐的那张金丝楠木圈椅上,扯着嘴角轻笑:“当年你说瞧不上本宫这种人,如今,你不也成了这种人。” “偷人的感觉如何?” 自上回撕破脸,沈薇这是一点也不装了。 盛妩不觉想起,沈薇和司烨在护国寺竹林院偷情的那晚,她失魂落魄的回到昭王府,枯坐了一夜,也等了他一夜。未归! 第二日,他回来了,手里提着她爱吃的糕点,还亲自喂到她嘴边,糕点是甜的,入口却是苦的。 她问司烨昨晚去哪了,他说同雍王吃醉了酒,便歇在那了。 没一会儿,沈薇来了,那盒糕点被她吃了一半,问自己剩下的能不能都给她。 自己看了她良久,也终于看清了她。 次日,又在水榭阁楼撞见他们抱在一起,沈薇哭着和她解释。 可她只想听司烨的解释,她歇斯底里的质问司烨:“为什么?” 司烨撇开脸,什么都没说。 只沈薇说,一切都是她的错,和司烨没有一点关系。让自己不要怪他。 那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要他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也不知是谁打谁! 现在,沈薇问自己偷情是什么感觉。 这感觉她不是深有体会吗? 又见沈薇笑着问:“是不是很刺激?” 盛妩眼神转向她,带着嘲讽:“这就要问皇后娘娘自己了,实在想不起来,你也可以去问陛下。” 沈薇听了不恼,反倒笑了:“你不提本宫倒是忘了,陛下与本宫大婚那夜,极是温柔,他说舍不得让我疼。那种感觉你体验过吗?” 这些话要是六年前听到,盛妩一定会难过的不行,如今,她只是淡淡一笑:“看来陛下很疼你。” “不若,你帮我求求他,让他放我出宫。” 这话一出,沈薇脸上变了颜色,她瞪着盛妩:“本宫最讨厌你这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其实你骨子里比谁都贱。” “你爬龙床的时候,可对得起为你病倒的江枕鸿?” “皇后娘娘今日来,单单只是要与我说这些吧?” 沈薇见盛妩脸上未起一丝波澜,心中冷笑,她倒是比从前更能忍了。 激怒不了她,也有别的法子,沈薇缓缓起身,走到盛妩身旁的黄梨木置物架旁,纤手抚过角落里的青花瓷瓶。 手掌一推:“啪~” 伴随着花瓶的碎落声,沈薇的身子倏然倒在了地上,手刚好落在碎瓷上,当下就划出了一口血口子,鲜血直冒。 沈薇疼的蹙眉,不过她认为这疼是值得的,盛妩先前推倒怀孕的薛婕妤,陛下能包庇她,是因为薛婕妤出身低,没有强硬的娘家做靠山。 可她不一样!她父亲如今是内阁首府。 自己受伤的事只要传进养心殿,父亲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般想着时,忽觉头上的钗子被人拔了下来。 沈薇心弦一颤,她扭头看向盛妩,还以为她是急了,拿钗子刺自己。 却不想盛妩将凤钗尖锐处,对准她自己的锁骨下,猛地扎下去。 沈薇大惊! 月英推开门的一瞬,还未看清状况,就扯着嗓子大喊:“快去养心殿禀报陛下,盛妩伤了皇后娘娘。” 话音一落,她身后的小太监,一个箭步冲出去。 仅一个喘息,人就奔出了外殿大门。 第77章 微臣给盛妩备好了棺材 消息传到养心殿,一片哗然。 沈首府当即要求惩治盛妩,其身后的内阁官员纷纷附议。 司烨冷冷扫了眼,那名传消息的太监。 沉声问:“你亲眼看见了?” 太监没看见,不敢冒然欺君,只说是月英看见了,叫自己来的。 司烨冷哼:“狗东西,既然没亲眼看见,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这话有些指桑骂槐,一众内阁官员脸上挂不住,也不敢言语。 又听司烨道:“今日就议到这,都回去吧!” “陛下,皇后受伤,兹事体大,宫人岂敢假传消息。”说话之人乃位列三公的萧太师。 他继续道:“盛氏是您从前的结发妻子,如今又是二次和离的妇人,陛下将人留在宫中,朝中官员虽都未说什么,可这到底不合礼制,我等臣子顾念君恩,也不好说什么。” “前有她推倒薛婕妤的传言,好在皇嗣无恙,这事只当谣传了。可如今她把皇后娘娘伤了,此等以下犯上之罪,依法当诛。” 萧太师说罢,沈首府和一众内阁官员附议。 “恳请,陛下按照国法诛杀盛氏。” 司烨暗暗咬牙! 又想起盛妩上回推薛晚云的狠劲,他护了她一次,她还来第二次。为了离开自己,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昨晚好不容易存在心底的那份柔情,都给气没了。 司烨无声攥紧手指,目光一一扫视下面的官员,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诛杀她,这话谁若再敢说一次,朕就········” 话未说完,便见萧太师跪在了地上,一众官员也跟着跪着。 只等着萧太师说完,他们跟着附议。 却听萧太师说:“陛下息怒!” “是老臣方才说话过激了,您与盛氏曾有夫妻之情,让您下旨杀她,是老臣思虑不周,可这死罪能逃,活罪难免。依老臣之见,可将她杖责五十,逐出京都。” 听了萧太师的话,沈首府皱了皱眉,只把人逐出京都,有些便宜她了。又一想出了京,杀起来也容易。 便跟着附议,随后内阁官员们也跟着附议。 司烨的目光先是落在萧太师的身上,接着又转向沈首府,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沈首府,这内阁是你的,还是朕的?” 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倒把一众内阁官员吓得不轻。 沈首府身子一颤,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伏地,声音惶恐:“陛下明鉴,内阁自是陛下的,臣不过代陛下分忧。” 说话时,他的目光偷偷瞥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萧太师。 萧太师接着道:“陛下,皇后娘娘执掌后宫,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您若还将盛氏留在宫中,岂不是寒了皇后娘娘的心。” 司烨盯着萧太师,垂着身侧的手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昨日江枕鸿出了宫,去了哪里,他一清二楚。 将盛妩逐出京都,好叫她和江枕鸿双宿双飞。 除非他死了!否则想都不要想。 又想到上次没给盛妩教训,叫她还敢生出旁的心思, 当即唤来殿前司的人:“把盛妩押去慎刑司,杖刑····”说到这的时候,司烨顿了下,随后改口道,“先关着,回头再说。” 大殿内,一众官员面面相觑,还想再争辩几句。司烨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砰”的一声巨响,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四散飞溅。 厉声威吓:“谁若再敢多说一句,朕就把他也关进慎刑司。” 他一双凤眼本就生的凌厉,此刻更是寒光四射,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一一扫视着下首的官员。 他气的难受! 更憋得难受! 生在骨子里劣根性,仿佛要冲出桎悎。 见状,张德全暗暗朝沈首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 官员们见他真动怒了,都不由得想起高丞相和户部尚书,两家人的死相。 不敢当出头鸟,各个噤若寒蝉。 萧太师看着司烨,他这是铁了心的不放人! 与公是为国事,他不希望皇帝为了一个女子,留下被史书诟病的污点。 与私是为了江枕鸿,他也是自己的学生,说起来还是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十七岁中探花,二十岁就入内阁,有辅国之才。 可惜,毁在一个情字上面。 入内阁三年后,他丧妻一蹶不振,自请外放梅城。若非如此,他早已跻身三品大员。 想到他昨日,红着眼睛来府中求自己······· 陛下做的属实过分了! —— 司烨从养心殿出来,就大步往乾清宫去。一进寝殿就见含霜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他眸色一深,当即就问:“皇后怎么样了?” 含霜抿了抿唇,心说,陛下来到就问皇后,一点都不在乎盛妩的死活。 问都不问一句,就让人强行把盛妩抓进了慎刑司。 原先邓女官还想去求陛下来主持公道,没成想他竟是这种态度。 这会儿邓女官已经去司礼监寻白玉春了,这盆血水是月英故意让自己端着站这等陛下的。 想着她威胁自己的那些话,含霜只能咬着牙道:“皇后流了不少血,这会儿人还昏睡着。” 话音刚落,就见司烨进了寝室门。 含霜越想越气,端着血水走出门,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过来。 含霜眸色一亮,似找到了主心骨,忙上前唤:“魏掌印,您可回来了。” “你快去慎刑司救救盛妩,她身上还有伤呢!” 魏静贤凝眉看了眼含霜手中的血水,低声问:“是她的?” “是,可月英姑姑非要我说,是皇后娘娘的。” 闻言,魏静贤眸中闪过一抹狠戾,抬脚就进了殿。 张德全正坐在外殿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哼着小曲。 忽然,连人带椅子被踹翻了。 头上的三山帽滚落一边,他爬起来就要骂人,一见来人是魏静贤。 眼神闪躲了一下,又轻咳了两声:“你不好好在府里养伤,跑这来干嘛?” 半句也不提魏静贤踹他的事,一看就是没干好事,心虚了! 魏静贤勾起一侧唇角,声音低沉:“你且等着,这事跟你没完。” “这···这话怎么说的?我招你惹你了。” 魏静贤冷冷瞥他一眼:“给皇后通风报信,你猜陛下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说罢,便不再看他,走到内殿,又被月英拦住。 “魏掌印,陛下和娘······“ 话未说完,便是一个巴掌扇到她脸上。 月英捂着脸,又怒又惊。 “你敢打我?” 话未说完,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 他戾气重,两个巴掌下去,月英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她跟随沈薇入宫几个月,这宫里太后和陛下,谁见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她何时受过这种气! 当即就指着他道:“你打我,皇后饶不了你。” 魏静贤活动了一下手腕,月英不由的后退,唯恐他再打自己。 却见他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早晚也把你弄进慎刑司。”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寒意,让人听了后脊发凉。 又见他走到寝殿门口,朝里唤了声:“陛下!” “微臣给盛妩备好了棺材,您给臣个准信,何时把人装进去啊!” 第78章 生来就是皇后命 话音刚落,殿门猛的打开,司烨一脚踏出来,周身威压慑人。 即便隔了一丈远,张德全也感受到司烨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气息。 他想起方才魏静贤的话,心脏突突直跳。 又自我安慰,魏静贤不在宫里,自己干了什么,他如何知道,这厮满身心眼子,定是故意诈自己的。 “你用棺材装谁?” 魏静贤俯身行礼道:“装盛妩!” “放你娘的屁~” 司烨本就是个嘴毒的,又在民风彪悍的北疆呆了五年,成日混迹军营,学了一嘴脏话,如今就算做了皇帝,脾气一上来,也是习惯骂娘。 他方才听那些官员一句接一句说:诛杀她! 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要将死和她这个人联系到一处,他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这会儿又听魏静贤说要把她装棺材里,就觉一股凉气从四面八方灌进心口,叫他倒抽冷气。 他在尸山血海里滚一圈,都没有这种感觉。 又听魏静贤道:“棺材就停在神武门外,微臣还给她寻了个风景极好的山头,请陛下准臣将她埋了吧!” 话音未落,衣领子就被司烨狠狠揪住,越攥越紧,直到手抖。 魏静贤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她怎么了?”司烨说这话的时候,气息不稳。 魏静贤抬手一指张德全:“他没告诉陛下吗?” 张德全只觉脑子一轰,又见司烨阴着脸看向自己,他吓得嘴角泛白,头发梢子都立了起来。 这该死的魏静贤,又给他挖坑。 眼珠子滴溜一转,张德全当即指向一旁的月英:“陛下,您问她。” 话音刚落,裤裆就挨了一脚。 造孽啊!打从跟了司烨,他这裤裆就遭老罪了。 张德全坐在地上,心里哭他那早死的娘,当初要把他生个女儿身,他也不用进宫遭这罪了! 一旁的月英见此,不等司烨开口,便主动道:“陛下,盛妩推倒皇后娘娘后,自知惹了祸,不仅不知反省,反而拔了娘娘的凤钗往自个儿胸口刺,想以此嫁祸······” 只是话未说完,便见司烨一个箭步冲出殿门。 月英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她家小姐嫁给他五年多,守了五年活寡。二人只以书信来往,那些信小姐看完就烧,也不知道写的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身边还跟着个薛晚云。 也是小姐大度,什么都没说,就喝了她的妾室茶。 要换做盛妩那样的醋缸子,只怕是要闹翻天。 可他又是如何对小姐的呢!他除了给小姐一个皇后之位,哪有一点做人夫君的样子。 大婚夜,盖头未掀,交杯酒也不喝,独自去了盛妩之前住过的屋子。 就连要朝盈那次,也是喝醉了酒,把小姐错认成了盛妩。 小姐从不埋怨他,每到换季都亲手给他缝制衣服。 他从北疆回来后,慢慢对小姐好了起来。月英还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应是看到了小姐的好。 可没成想,他登基没几个月,就把盛妩弄进宫。 自己和小姐说了好几次,叫她斩草除根。 她心慈手软。 这下好了,盛妩在乾清宫爬了几次床,陛下就把她跟江枕鸿的事,抛在脑后。 朝盈生病那日,好不容易将他留在景仁宫。 一晚上,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备好的热水,也没用上。 他不跟皇后同房,小姐怀不上龙嗣,这皇后之位又怎么能坐的稳。 这两日,皇后眼见陛下不往景仁宫来,又听张德全说,陛下下朝就回乾清宫,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急着回去找奶吃似的。 得知昨夜,陛下在龙床上搂了她一夜,皇后娘娘也是急了。思虑再三才想了这个法子,本来想激怒盛妩,让她像推薛婕妤那样推皇后。 可盛妩不上当,皇后只能自伤,嫁祸与她。 谁能想到,这盛妩狠起来比皇后下手还狠。 自己让太监去把拔她胸前的凤钗,她拼死不让人靠近,皇后怕在陛下的寝宫里闹出人命,就没让人去夺。 现在想来还是皇后思虑周全,若那会儿硬抢,伤及她的性命,就方才陛下那副为她上火的模样。 皇后只怕没有好日子过了! 月英越想越恨!盛妩没进宫时,一切都好好,帝后相敬如宾,陛下偶尔也来景仁宫坐坐,闲时还带朝盈去马场骑马。 她心中咒骂盛妩,进了屋看见沈薇已经坐起身子,月英快步到了南窗的软榻前。 “娘娘,奴婢照您说的告诉了陛下,陛下话都没听完就去慎刑司寻她了,只怕·······“ 月英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龙榻,娘娘都没睡过这张床,她倒是见天的爬。只怕她们这边走了,盛妩又睡上面了。 转过头,低声道:“奴婢担心,她在陛下那里告您的状。” 沈薇的目光缓缓落在缠着纱布的手腕,唇边忽而掀起一抹淡淡的笑,随即附在月英耳边交代了一番。 月英听了,抿唇一笑:“还是娘娘有法子,奴婢,这就去。” 待月英走后,沈薇轻轻转头,看向窗外的天光,几缕温柔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雕梁画栋之间。 她姨娘常说怀她的时候,梦见九天上落下一只七彩凤凰,化作光钻进姨娘的肚子里。 姨娘总说她是皇后命,小时候跟姨娘去祠庙祈福,姨娘让得道高僧给她算卦。 那和尚也说,她是凤凰转世,生来就要做皇后。 姨娘被嫡母打死的那年,她正好十三岁,初次踏入皇宫,满眼都是红墙碧瓦,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壮丽的宫殿。 她认定这里是她最终的归宿,她发誓将来的某一天,她要凤袍加身,坐在天子身侧,让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仰望她。 为了成为皇后,她做了很多违心的事,比如她明明不喜欢太子,却一次次的去勾引太子。 再比如,阿妩明明是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人,她却伤阿妩最狠。 她要做皇后,这条路上,她不能妥协一分。 她永远记得姨娘死的那天,腊月天,彻骨的冷。 姨娘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你生来就是皇后命,你一定要做皇后,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千万不要像姨娘这般卑微的活着。 她不愿卑微,就得一路往上爬,使劲浑身解数的往上攀爬。 历经磨难,她终于坐上皇后的宝座,决不允许任何人撼动分毫。 —— 第79章 你想作死? 慎刑司 阴暗闷热的地牢里,散发着难闻的霉味,潮湿的地上时不时的爬过几只蟑螂。 盛妩蜷缩在墙角,她微微低着头,纤细的背脊因疼痛弯成脆弱的弧度。 裙底的绣花鞋,每次驱赶一次蟑螂,眉头就紧蹙一下。 她一只手捂住锁骨下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支凤钗。握的指尖泛白。 她拿钗子刺自己的时候,故意往锁骨下的红痣刺!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司烨总是喜欢亲吻那颗痣,成了一种特殊的癖好。 她毁了这颗痣,也不算白挨。 她缓缓仰起湿漉漉的脸庞,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望着这方囚牢,她离开的心愈发坚决。 南麓山,那是自己逃离他的唯一机会。 暗牢通道里,忽然传来六合靴踏在地上的声响。 又一声:“陛下,人就在前面。” 随即,脚步声加快。 盛妩心下不由的一紧! 这禽兽前脚让人把自己关进慎刑司,这会儿又急匆匆的过来,怕是听信了沈薇的谎话,来找自己麻烦的。 想到这,盛妩把手心的血胡乱往脸上一抹。接着又把地上的蟑螂拿脚驱赶。 心一横,直接躺平了。 闭上双眼,脚步声近了,紧接着,锁链哗啦啦作响。 “嘭!”一声巨响,门被猛地踹开, 盛妩心下一惊! 他身上的沉水香与他急迫的步伐一同逼近。 盛妩心弦紧绷,不知沈薇怎么和他说的,可听他踹门的动静,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生气的时候,听不进人话。 山林里的野兽见了躺着不动的人,都不一定咬。 她往脸上抹了血,衣襟上也都是血,自己都这样惨了,他总不至于再补上一脚吧! 这般想着,感觉他靠近了,盛妩全身紧绷,又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紧张的呼吸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有根手指在自己鼻尖下停留了一瞬。 盛妩心头一颤!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死了吧! 这下,她是真的不敢睁开眼了! 下一瞬,只觉身子被他猛地抱进怀里,那力道大的,挤压的她喘不过气,更扯的伤口剧烈一疼。 她忍不住:“疼!” 睁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又倏地别开脸。 盛妩却在那一瞬的对视间,清晰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红的水光。 接着,他又一把抱起她,快步往外走。 他是皇帝,要叫他大白日抱着自己,在宫里这么一走,岂不是又给自己寻麻烦…… 她当即便说了句:“我自己能走。” “闭嘴。”低沉的声音含着一丝哑。 “我能自己走。”这一次她加重语气。 他竟好脾气的没吭声,只用流云袖遮住她整张脸。 —— 乾清宫,女侍医为盛妩重新处理了伤口,期间司烨就坐在屋里。 他不走,谁敢撵他。好在有一道屏风隔着。 邓女官和含霜帮盛妩擦洗好身子,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扶盛妩上床。 盛妩听说魏静贤回来了,想问邓女官,他的伤怎么样了? 又碍于司烨就在外面坐着,便想着回头再问。 邓女官和含霜也因司烨的缘故,不敢多逗留,抱着她换下来的衣裙,默默退了出去。 盛妩躺在床上,目光又落在床边小几上,缠金丝的凤钗,上面还留着些许血迹。 她抬眼间,就见司烨绕过屏风过来了。 他先是站在床边,拿起凤钗,细细端详了几眼。随后,缓缓转过头,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凝着向她。 盛妩以为他要问钗子的事,却不想他开口问的第一句是:“你为什么装死吓唬朕?” 她双目微垂:“我没装死,是真的疼晕了。”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她可不能认。 又听司烨沉声:“你满脸的血,总不会是别人给你糊的?” 牢房里只有她一人,盛妩便认了。 不过,她寻了个借口,低声道:“之前在掖庭,被安禄欺负。我害怕去慎刑司,也遇上那样的坏人,就故意往自己脸上糊血。” 司烨听了,沉沉看了她许久,锐利的眸光有些扎人,盛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又见他坐在床沿上,指腹缠绕着的,是之前她鬓角散落下的几缕青丝。 “朕跟你说的话,你为什么总记不住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缓缓的,却莫名给人一种凉浸浸的感觉。 盛妩悄然抬眼,与司烨的目光撞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见他拇指一压,瞬间将那凤钗掰弯,盯着她,嗓音低沉道:“为了嫁祸皇后,拿钗子戳自己,你想作死?” 见状,盛妩眸色一沉,她攥了那么久的钗子,是拿来当证据的。 他一定听了沈薇的话,认定错都在她身上。 她冷声反问他:“陛下怎么就能确定是我嫁祸她,而不是她嫁祸我?” 司烨俯身靠近她,嗓音突然抬高:“现在不是谁嫁祸谁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戳自己?” 盛妩拧了眉梢,撇开脸,:“皇后为什么而来?陛下难道不知道吗?还不是因为我睡了龙床。” “娘的,你又开始胡乱扯。” 司烨吼了一嗓子,又气的将凤钗,用力砸在屏风上。 “砰~”的一声响动。 又听他道:“朕之前告诉你,不准你伤害自己,这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儿拿钗子刺自己,是不是明天就要动刀子了?” 闻言,盛妩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好听话谁不会说,还把我留在这里,不就是拿我当活靶子练得。我便是坐在屋里不动,也会有人来寻我麻烦。” 听了这话,司烨也是来气了,又见她侧身朝里,他当即就想把她的身子掰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作罢。 想着她有伤,不跟她计较。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父皇~” 第80章 她以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司烨顿了下,接着就见朝盈从屏风后绕过来,两只小手拉上他的大手。 朝他甜甜一笑,声音软糯:“父皇,母后醒了,让朝盈来寻你。” 说着,又往床上看了眼,仰头问司烨:“父皇,盛姨母怎么了?” 姨母? 盛妩嘴角轻扯,之前拿果子砸自己,说讨厌自己的孩子,突然唤自己姨母。 沈薇还真是言传身教! 又听司烨说了句:“她脑子不好,时常犯病,你以后离她远点。” 盛妩怄的差点咬碎一口牙。 “脑子不好,不就是傻子吗?”朝盈问。 他嗯一声:“没错,是个傻货。”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直至出了屋子。 盛妩气的身子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又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转过头,朝外看去。 就见魏静贤身着一身紫色箭衣走过来。 她欲要起身,却被魏静贤轻轻按了下肩,稍一停留,又迅速收回手。 抿唇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很快就走。” 司烨这会儿和皇后在一起,趁着这空隙,他就是想来看看她。”你身上的伤······” 不等她说完,魏静贤就答:“早都好了,一丈红是陛下吓唬我的,宫人下手不重。” 他前两日从白玉春口中得知,邓婉告诉了她,还说她哭了。 他做这些可不是让她哭的! 这会儿见盛妩轻拧着眉梢看他,似是不相信。 魏静贤索性在她面前,原地转了个圈,接着,利落地抬腿、伸臂,动作流畅有力。 “你瞧,我这不好好的嘛。身强体壮,精神抖擞。” “你要不信,我这就给你打套拳法。” 说着,竟摆出架势,盛妩赶忙叫停他。 “回头扯到伤口,又要疼了。” 魏静贤听了,当即收了姿势,实际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扯疼了,却依旧对她笑。 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前又闪过含霜手里端着的那盆血水。 便是他不看那伤口,也知她伤的不轻。 不觉皱了眉头,魏静贤低声道:“阿妩,下次无论碰上什么事,都不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法子。” 盛妩听了,抿唇不语。 她会推薛晚云,有一半是因为薛晚云差点要了棠儿一条命。她不是圣人,咽不下这口气。 今日自伤,是因为沈薇想嫁祸自己伤了她。 这是以下犯上的死罪。 便是司烨不会杀自己,以他那狭隘的性子,也一定会认为自己故技重施,想借言官之力,离开皇宫。 她记得他上回说过,再有下次,就把江家人全部下狱。 她这才伤了自己,想着哪怕是司烨不相信沈薇会伤她。但最起码会相信她没有离宫的心思。 这样他就不会迁怒到江家。 傻子也知道疼!何况她又不傻!她拿钗子刺自己的时候,心里也害怕。 可她不疼,疼的就是江家。 这一切都是因为司烨,他方才还好意思问自己为什么自伤,她受得伤,落得泪,都是他造成的,全是因为他。 他抱自己出慎刑司的时候,她袖子里藏着钗子,不止一次想刺进他的心口。 可杀了他,她要陪葬。她怕死,怕见不到棠儿。 又想到二爷,盛妩看着魏静贤问:“雅安县运来的木材,有没有问题?”他是司礼监掌印,这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魏静贤双目微垂,视线凝在她如画般的眉眼上:“你放心,便是有问题,我也能想办法解决。” 这话不仅是安她的心,也是告诉盛妩,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帮不上她的少年,他现在也可以站在她的身后。 像从前她护他一般,去保护她。 盛妩听了,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好似卸去了一半,又想到沈薇的话,盛妩轻声问:“他真的病倒了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魏静贤很明白。 江枕鸿确实病了,可他不愿意告诉盛妩,不想让她难过。 “没有。”怕她不相信,又圆了个谎:“这几日他休沐,过几日就回工部。” 盛妩盯着他,见他眸色清明,不像撒谎。 心头压的那半块大石头,也算卸下了。 —— 另一边,皇帝寝殿。 司烨端坐在金丝楠木圈椅上,低头睨着坐在软榻边的沈薇。 她红着眼眶,哽咽的说:“陛下,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崴了脚,撞翻了花瓶,宫人一时慌乱,看错了眼,才冤枉了阿妩。” “臣妾会去父亲那里解释清楚,请陛下不要责怪阿妩。” 司烨眉头蹙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一旁的月英,跪了下来:“陛下,是奴婢看花了眼,都是奴婢的错。您罚奴婢吧!” 司烨闻言,一双如幽潭的眸子在二人间扫视一眼,随后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既然是误会,就都不罚了。” 闻言,沈薇又是一声哽咽:“可是,阿妩好像误会臣妾了,她一听见宫人们的喊声,拔了臣妾的头上钗子,就往胸口刺。她定是以为臣妾存了坏心思。” 司烨勾了勾嘴角:“她以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沈薇愣了下,又缓缓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眸子看他。 见司烨嘴角勾着笑,可眼底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沈薇心下不禁一缩。 司烨这是在警告自己! 沈薇心里愤恨的同时,又升起一股委屈。 …… 从乾清宫回到景仁宫时,已是午后了。 沈薇独自坐在南窗的矮榻上,她盯着手腕上的伤口,眼底染上抹自嘲。 视线又移到身侧香几上的匣子上,那是司烨送她的生辰礼。 她看了良久,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 月英听见动静,忙不迭的推门进来。 弯腰捡起地上的璎珞项圈,重新放进匣子里。 又看了眼沈薇,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去了外间。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方精致的鎏金珐琅盒。 她轻轻搁置在香几上,打开了,是一副金镶玉的手镯。 上好的和田玉一半嵌在连枝金丝花下,花心点缀着东珠。彼此缠绕,相依相偎。 虽比不上司烨给的璎珞项圈,却也别有一番巧妙精致。 月英轻声道:“他早两个月就给您送来了,这有心和没有心,到底是不一样。” 沈薇手指轻轻抚上花心里的东珠,黯然而轻嘲地笑了下:“可惜,瘸了腿·····” 第81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盛妩养伤期间,没出过屋子,也是有意躲着司烨。 期间,颜月来看她,与她说起近些时候后宫里的新鲜事。 盛娇自那晚从燕禧堂出来后,封了美人,搬到了长春宫的偏殿。 不知因为什么事,被薛婕妤打了两个耳光,这事闹到了皇后那里,连盛太后都惊动了。 又说储秀宫有位出了名能吃的江才人,干吃不胖。人也有趣,颜月住在月华宫无聊,便央了司烨,允江才人搬去和她同住。 还说起江南吴氏的嫡女,一进宫就被司烨封了容华,颜月说起吴容华时,还特意提了嘴,她是盛妩的表妹。 不过,盛妩却是不认的,她母亲虽姓吴,却不是吴家人。母亲本姓林,八岁随母改嫁到吴家。 她虽长在吴氏,却与吴家人不亲厚。自嫁进永昌侯府后,更没和吴家联系过。 小时候听府里下人说,母亲丧礼上,吴家没来一人吊丧。 这就算是彻底断绝了关系! 吴氏的嫡女自然也称不上自己的表妹。 又说那吴氏女,很神秘,自进宫就单独住在宝华殿,大家都没见过她。 陛下特意交代皇后,吴容华身子不好,免了她晨省。 盛妩与颜月玩笑了一嘴:那定是个绝世美人,陛下是金屋藏娇,舍不得让外人瞧呢! 谁知这话刚好被站在帘子外的司烨听到,他一把扯烂了帘子,又当众骂她是傻货。 打那以后就没上盛妩这来过,盛妩高兴坏了。 这几日吃饭都比往常多了,晚上也睡得香。 不用担心半夜床上突然多个人,也不用防备他时不时借着查看伤口的幌子,扯她衣领子。 她经常从魏静贤那打听二爷的消息,听说他前几日受萧太师举荐,重入内阁。 盛妩心里不安,若大晋的皇帝不是司烨。 她当是高兴极了! 可她总担心司烨背后挖坑害人。 魏静贤说,陛下要真想害他,就不会让他入内阁。 江枕鸿有真才实学,是不可多得的辅国之才,司烨虽性情跋扈,但在国事从不儿戏。 她没见过他在朝堂上是什么样子,可人的本性如此,左右也好不到哪去! 盛妩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算着日子,还有十日,就是司烨去崇福宫避暑的日子。 她得想个好法子,叫他自己主动带自己去,这样自己走后,他才不会起疑。 又想到这一走,就和二爷此生不复相见了!她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落了泪。 从前的初一十五,她总会掀开床帐偷偷的看他。她喜欢屋里有他的味道,也喜欢看他睡着时的模样。 甚至做过那样的梦,可一想起大姐,她又总会愧疚。他是大姐爱到骨子里的男人,她怎么可以肖想他? 正暗自神伤着,门外突然爆出一声哭嚎,比老驴拉磨时的哀叫还难听。 盛妩不觉皱了眉头。 想着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乾清宫这般哭嚎? 就听外面又传来一声哀嚎:“盛奶奶,盛祖宗,你都在床上卧了大半个月了,咱家也被陛下抽了大半个月的嘴巴子。” “呜呜~祖宗,你是我祖宗行不行,你起来走一走!” “去陛下那,替我说两句好话,呜~我再也不嘴贱了,再也不朝景仁宫传话了~” “祖奶奶~我给你跪下了!” “您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这事她倒是听邓女官说过。 魏静贤那日将张德全总去景仁宫传消息的事,告诉了陛下。 还把张德全从月英那收的银子,一袋袋都给翻 出来,呈给司烨。 司烨大怒,言说养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又给他留了条狗命,叫他日日早晚抽嘴巴子。 这招阴毒,抽个三五日还能受得住,可日日抽,铁人也得抽歪嘴。 盛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故意装病不起,就是不想去司烨身边当值。 且,这张德全太缺德,任他如何喊,她都不搭理。 却没想到,他是真能哭,从早上一直喊到了傍晚,天快黑了,眼看又到了要抽嘴巴的时辰。 他嗓门越发得大,那哭声撕心裂肺,活像被剜了肉的驴子嚎命,一声声直往耳朵里钻。 便是她拿棉花塞了耳,也不管用。 又见邓女官推门进来。 竟破天荒的替他求情:“阿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且救他一回,就当给自己积福德了。他下回要再敢背地里给你使坏,自有老天爷收他。” 瞧这架势,她要不同意,张德全能嚎一夜去,这一排好几间屋子,也不只她一人住这。 罢了!权当给自己积福了。 盛妩起身理了理衣裳,打开了门,瞧见张德全的瞬间,吓了一跳。 张德全嘴肿的都快成猪嘴了,鼻孔以下,青紫一片。 他一见盛妩出来,忙从板凳上站起身。 盛妩蹙眉,他这是搬了个板凳坐她门口嚎呢! 又见他扯住自己的袖子,哑着嗓子道:“陛下今晚在颜嫔娘娘那用膳,咱们快去。” “陛下在颜嫔那,我去不合适,你且回去吧!明早我去给你求情。左右不过再挨一顿的事。” 张德全一听,两眼一挤巴,两行清泪就挂在了腮帮子上。 又扒开嘴唇子给她看,盛妩不由的往后避了一下。 “姑奶奶,我牙都叫打掉了一颗,再挨一顿,可要血命了啊!你行行好吧!” ······· 月华宫 宫女将六色时令小菜摆上桌。 春韭摊鸡蛋、糟熘鲈鱼片、樱桃酪配榆钱糕······ 司烨端坐在主位,下首坐着颜月。 他这几天都没什么食欲,特别是一想到盛妩,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问过太医院,她那伤不打紧了。 可她就一直躺在床上,迟迟不起。说一走路胸口就疼!分明是躲着自己。 最可恨的是她还在背后揶揄他。 目光扫了眼颜月,沉脸:“后宫里的事,以后不许你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颜月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他自个儿无缘无故的冲阿妩姐姐发火,阿妩姐姐不理他,倒来怨上她了! 好生没道理! 又怕他再揪着此事说,颜月便看了眼雅琴,示意她将跟前的汤端给他。 雅琴端过去,又把盖子揭开。 这碧玉羹是江才人煮的。前两日,颜嫔去了她屋里,瞧见这汤,跟着尝了一口。 一发不可收拾,这几日都央着江才人煮来喝。 司烨扫了一眼,面色忽然一沉。 “这汤谁煮的?” 颜月低头吃着榆钱糕,回:“是臣妾让江才人煮的,我俩都爱喝,陛下也尝尝,这汤里加了豌豆、干贝、鸡胸肉茸,可鲜了。” 话音刚落,就听司烨厉声道:“把江如茵给朕叫过来。” 颜月见状,微微一愣! 第82章 你把我们的过去当什么了? 雅琴见情况不对,忙退到一边,悄悄让小蝶去江如茵那儿提个醒。 可江如茵却是个不开窍的,到了司烨面前,都忘了礼数,只眼神胶着在司烨身上。 颜月觉得这江如茵看司烨的眼神,竟比她盯着刚出炉的蟹粉酥还要炽热几分。 不觉蹙了眉头,这姑娘怕是以后有得眼泪掉了! 又想到那日阿妩姐姐说,她是江枕鸿的侄女。 颜月眉头皱的更紧了,阿妩姐姐是江如茵的婶婶,江如茵喜欢婶婶的前夫君。 这关系乱成什么了? 她不觉叹了一息。 忽听一声“嘭~” 惊得人双肩一颤! 就见司烨掷碎茶盏,阴沉沉的一双凤眼盯着江如茵:“这汤,你跟谁学的?” 江如茵眼眶一红,撇了嘴要哭。 颜月听到这话,算是品出味了,只怕这汤是她和阿妩姐姐学的。 当即就朝江如茵使眼色,示意她千万别说实话。 可这姑娘就是不开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我跟婶婶学的。” 颜月听罢,扶额,完了~ 承认就算了,还非得加上一声婶婶。 “谁他娘的是你婶婶?”司烨咆哮出声。 盛妩和张德全刚进月华宫就听得这一声吼,脚步俱是一顿。 张德全仰头望天,天老爷!他这又是发的哪道子威,真是不让人活命了! 正暗自叫苦呢!就见盛妩加快脚步往里去。 张德全赶忙追过去,哭丧着脸说:“要不,明日去和陛下说,也行!” 他说的委屈又无奈,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有点往刀口上撞的不祥预感。 他怕事不成,自己再挨顿毒的! 盛妩脚步未停。 远远瞧见四扇打开的雕花门内,如茵跪在司烨脚边,一边抽泣一边说着什么。 颜月站在司烨身后,来回朝如茵摆手,可如茵只低头着头,貌似没注意到。 也不知道司烨听到了什么,一脚将四方的桌子踹出去老远。 哐当一声轰响,屋里的人跪了一地。 盛妩也被那声音惊了一下,此刻,她已是站在雕花门前,红润的樱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乱。 当司烨阴鸷的眼眸看过来时,张德全跟见猫的老鼠似的,脚底一跐溜,跑了八丈远。 目光看去,如茵被溅了半身汤水,烟粉绣花的肩袖上还沾着稀稀落落的菜叶子。 此刻,绷着上半身跪在地上,连哭都不敢。 这条路是如茵自己选的,可看她这样,盛妩心里还是泛起一丝不不忍。 说到底如茵也是二爷的亲侄女,江家每个人都待她好,她怎么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盛妩顶着司烨慑人的目光,抬脚进了殿内,蹲下身子,抽出袖里的帕子,将如茵身上的菜叶一一擦去。 幸好这汤是温的,若是刚出锅的,当真能把人烫个半死。 如茵看到盛妩的一瞬,就如看到了家人,她想家了。一时忍不住扑进盛妩怀里哽咽起来。 盛妩抬手轻轻拍了拍如茵的肩,她说不出安慰的话, 嫁了寻常人家,过不下去,能和离,最差也能拿着休书离开。 但是入了帝王的后宫,无论日子好坏,皆是一辈子求出无门。 如茵做秀女时,她竭尽全力想帮如茵离开,可这孩子不听。如今,得了才人的身份,板上钉了钉。 悔断肠也无用。 “陛下,这里乱糟糟的,臣妾陪你去太液池边儿散散心,这时候荷花开的正盛,满池子清香,可好闻了。” 颜月说着,又小心翼翼去扯他的袖角,试图把他带离这里,叫他吹吹凉风,醒醒脑子。 也是他自己找不快,逮着如茵问阿妩姐姐和江枕鸿相处的日常,那姑娘傻得冒泡,竟倒豆子般的都说给他听。 说她二叔的衣服都是婶婶亲手洗的,每到换季婶婶总给二叔缝制新衣裳。还说,二叔疼婶婶,出门在外都牵着婶婶的手。 吃饭时夹的第一筷子菜,总是放到婶婶碗里。 最要命的一句,她说二叔看书的时候,婶婶总坐在一旁痴痴的看他。 这话一出,眼见司烨阴沉的脸能滴出水来。 末了,也不知吃了几颗豹子胆,竟然抬头对司烨说:婶婶和二叔真心相爱,你能不能放婶婶回家? 就是这话叫司烨彻底爆发了! 好巧不巧的,阿妩又来了。 颜月怕他再对阿妩发脾气,只想赶紧把他哄出去。 谁知道,他猛的一甩袖子,若不是雅琴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她就摔地上了。 又见他大步走向阿妩,那凶狠的模样好似要一口把人吞拆入腹。 颜月当即要往前,却被雅琴拽住。 盛妩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司烨过来了。她松开如茵,刚要起身,就被一股大力直接提了起来。 脚尖触地,让她整个人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下一刻,就听他低吼:“你凭什么把朕教你的碧玉羹做给别人喝,还敢教给江如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薄红,又吼:“你把我们的过去当什么了?” 盛妩这才知道他是为什么发疯! 这汤确实是司烨教给她的,他母妃活着时最爱煮这汤给他喝。有一次他醉酒后,就说想喝这汤。 她不会做,司烨就带她到厨房,一步一步的教她,那时候他说,学会了,就要给他煮一辈子。 如茵之所以会做这汤,大抵是因为棠儿。 年前,棠儿发了烧,什么都吃不下。几日下来小脸都不圆了,她便煮了一锅碧玉羹给棠儿喝,那时候老夫人在旁边看着。 过后,还说这汤极鲜,等回京了,要把这做法教给府里的厨娘。 如茵贪吃,爱往厨房溜。兴许是瞧见厨娘做了,记下了。 此刻,盛妩被他提着衣领子,呼吸不畅,挣扎间伤口又疼了! 她红着眼睛看着他,不觉有股委屈梗在喉间,那汤棠儿爱喝。只喝了一次就记住了。 她给女儿煮碗汤也是错吗? 想到这,盛妩眼角沁出了泪珠,滴在他的手腕间,司烨莫名觉得那处皮肤滚烫起来。 不由的松了手。 见此,旁观的几人也稍稍松了口气。 盛妩却捂着发疼的伤口,通红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第83章 他是怎么忍心的? 想到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那股汹涌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沸腾、叫嚣、横冲直撞。 “我与你有什么过去,是你背着我勾搭沈薇,还是我亲眼看见你们赤身裸体的抱在一起。” “你一边说,要与我相守到老,一边与她恩爱缠绵,你们将我的一颗真心,狠狠的踩在脚底。” “你凭什么反过来指责我?” “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痛。可我当初甚至卑微的想着,只要你认错,保证以后都不再犯,我就原谅你一次,可你不认错,还说天下男人都是如此。” “你明知道我除了你,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家可回,可你就是逼我,逼我去接受你的不堪。” “我那么爱你,你是怎么忍心的?” 说到最后,盛妩全身发抖。 好似当初那种愤恨,无助,痛彻心扉又回来了。 他既然要问,那她便将心底多年的沉疴,亲手撕开给他看。 让他看看他嘴里的过去,有多不堪。 那句不入黄泉不相识,亦是她此生绝不后悔的选择。 她眼中盈满的泪水,落进司烨眼里,好似在他胸膛里灌了一腔咸酸的水。 他愣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来。 盛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戳到他心上,他深知盛妩除了他没人可依靠。 她连嫁妆都少的可怜,她没有退路。她回到盛家,永昌侯和她那个继母一定不会给她好日子过。 所以他就肆无忌惮,还故意对她放狠话。 以为她就算拿了和离书,要不了多久也会在窘迫中低头,会乖乖的回到他身边,以后再也不敢生出离开他的心思。 唯独单单落了一个江枕鸿。 那是他万万也没想到的人! 此刻,司烨看着她眼里的泪水,耳边回响着她那句“我那么爱你,你是怎么忍心的?”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是啊!他是怎么忍心的? 她走的那天,自己为什么不追出去,为什么就让她走了? 若他追出去,现在他们会是什么样? 又不觉想起那个长的像她的孩子,那孩子生的粉雕玉琢。 若是他的该多好! 可惜了! 一想到那是她和江枕鸿生的,他就想让那孩子从这个世上消失。 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把那孩子扔进太液池里,像当初溺死皇弟那样,溺死她。 这般想着,已见她拉起江如茵的手,出了殿门。 司烨注视着她单薄的背影,有一瞬间想把她拉进怀里,好好哄哄。 然,此刻双脚就跟灌了铅似的,半步也挪不动。 颜月上前同他一起注视着盛妩的背影,沉默了下,缓缓道:“表哥,你别怪她了!她嫁给江枕鸿总比活不下去的强。至少她现在活生生的在你身边。” 司烨抿着唇角,没说话。良久的沉默后,抬起脚步走了。 宫人们这才敢起来收拾残局,小蝶原来不知道盛妩的身份,如今算是知道了。 她震惊的同时,又想到皇帝这样对阿妩,真的是喜欢吗? 他刚刚抓起阿妩的模样,好凶!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也不喜欢这样被人对待。 阿妩肯定也不喜欢。 —— 从月华宫回去的路上,张德全跟在她身边,一个劲的问:”陛下可说不打我了?“ 盛妩没理他,满脑子想得都是如茵的话,她哭着唤自己婶婶,又说,想母亲、祖母·····想回家。 盛妩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上次的机会是魏静贤用半条命换的。错过了,就真的没了,她帮不了如茵。 跟在她身边的张德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直到进了乾清宫,他被两名禁军逮住,两个嘴巴子抽下来,盛妩耳朵才得以清净。 回到屋子,发现正中桌子上多了一个油纸包,她上前掀开。 城南的桂花糕! 盛妩眼眶一红,忙去推开窗户,往外搜寻。 半晌,垂下眸子。 回到桌子前,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泪当即落下来,是城南桂花糕的味道。 就是不知这糕点是谁买的? 她吃的时候总有种错觉,二爷还在,棠儿还在,桉儿也在。他们一家四口圆圆满满的。 待吃完了,又被残忍的拉回现实。 窗外,暮色沉沉。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屋里连着窗外漆黑一片,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是幽沉的宫檐铃声。 盛妩侧身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门响了,接着就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沉稳有规律,她一听就知道是谁的。 她闭眼装睡。 身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脱衣服。 盛妩暗中捏紧了手指。 须臾,那股沉水香的气息便将她团团包裹。 她的侧脸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一路延至耳畔。 下一刻,耳垂被卷进一片湿热中。 自他鼻腔发出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他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以及他睫毛扫在她眼角的勾挠,都让她整个人僵直。 搓磨了片刻,健硕的身躯又贴上来,有什么杵在她的小腹,那股灼热感,烫的盛妩在他怀里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 他浑然不觉,只拉着她的手,往他柔软的里衣中探。 牵引着她的掌心贴在块状有力腹肌上,又缓缓往下。 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幅度很小,却从缓至急,一次次摩挲。 黑暗中,盛妩死死咬着下唇,眼角沁出湿润。 却始终不敢动一下,唯恐惊动他,受罪的就不是手了。 她任由他牵引。 一声声压抑渴求的闷哼从男人的唇间泻出,入了她的耳。 雨声密集,从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棂,到成串的水流撞击。 末了,一声“阿妩~”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又含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低低沉沉撩拨她的耳,很磁! 盛妩压着起伏的胸口,尽量放缓呼吸。 渐渐的他的呼吸也平了,只窗外雨势愈发的大。 他摸出一方棉帕,凭触觉将那抹粘腻擦去。 室内一片漆黑! 盛妩躺直身子,纹丝不动。 手心被他的指尖挠了两下。 她忍着酥痒,呼吸几近停滞。 下一刻,他的呼吸再次压过来,一声轻笑在她耳畔一层层荡开,刺得人浑身发抖。 伴随着窗外的雨声,他嗓音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低低缠上来:“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 第84章 你窗外的紫藤花开的真难看 漆黑的夜色中,盛妩眼睫一颤。 “阿妩!” “·······” “阿妩~” “·····” 司烨的声线刻意压得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连同窗外的雨声,一同融进她的耳膜里。 如同过往每次缠绵时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唤她的名字。 从前她会软软的攀上他的脖子,轻柔的唤他一声“阿烨” 然而此刻,她闭着眼,一点回应也不给他。 良久的静默后,他又缓缓揽上她的腰,凑到她耳边,缱绻的气音带着一丝涩意:“那时说的话,都是气话,我舍不得你的。” “你走后,我奉旨去了江南,想着月余回来,就去盛家把你接回来。” 他没有自称朕,而是像从前一样,在她面前自称我,他想说些软话哄哄她,可她不理人。 “我在江南中了蛊毒,滞留了两个月,等回来····你就嫁了人。” 他说到委屈处,压抑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六年来,只要一想到你睡在别人怀里,我就恨透了。越恨你,就越想你。” “这么多年,我始终想不通,但凡有点身份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除了你,就碰了她一人,可心还是在你这。你为什么就非要这么决绝。” 这话说完,他顿了良久,忽然说:“阿妩,我后悔了。“自来冰棱似的嗓音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低低沉沉! “当初不该和你怄气,更不该说那些狠话伤你。” 盛妩皱了皱眉,他说这么多,唯独不后悔碰沈薇。过去现在一直未变。 直到如今,他说后悔,也只是浅层次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 而她也早已不稀罕他这句后悔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 他长臂一伸,将盛妩整个人卷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他声音放缓,似哄孩子般,带着些许宠溺的意味:“别生气了,从前欠你的,朕都给你补回来。” 末了又来一句:“你亏欠朕的,也得补给朕。” 这话听了,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她。 这一夜,雨声忽大忽小。 他睡得香甜,盛妩却是熬到凌晨,待他起身后才敢合眼。 醒来时,雨声停了,她掀开帐帘。 发现屋子里站着一排宫女,各个手捧着礼盒。 盛妩满眼困惑。 又听她们齐声道:“恭祝盛夫人生辰喜乐,福泽绵长。” 盛妩愣了一下,想起今日是六月初一,也是她的生辰。 看到这些宫人手中的礼盒,又想起昨晚司烨的话,盛妩漠然垂下眸子。 一名嬷嬷上前,温声道:“盛夫人,六个锦盒。从您十八岁到二十三岁。都是陛下每年给您备下的。您瞧瞧吧!” 盛妩一眼未看,只淡淡说:“放那吧!”她想着等人走了,收进柜子里,他的东西留在他的皇宫里。 她不要。 嬷嬷见状,将第一个盒子塞进盛妩手中,打开盖子。 眼神看着盛妩道:“夫人,我们也是奉旨行事,您看了,我们才好回去复命。” 盛妩垂眼,目光所及,是一个长命锁,上面錾刻“岁岁安康“,下方缀着珍珠流苏。 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听说你和他生了女儿,你好好活着,等着本王来杀你们。 盛妩心脏一缩! 嬷嬷也瞧见了,当即面色一白,赶忙将第一个盒子盖上。 又将第二个放进她手中。 盒子里放着八宝纹金香囊,同样压了一张纸:缺心少肺的女人,你和他有多快活,将来本王就会让你们有多痛苦。 第三个:三年了,我在你屋前种的桃树,应该结果了,回京我先把它砍了,再砍你们。 第四个上面染了血:真可笑,生与死之间,我最割舍不下的竟还是你。 第五个:你窗外的紫藤花开的真难看,明年这个时候,这花就该枯了。 第六个,没有纸张。里面只放着一支紫玉簪。 这是大婚那夜,司烨送给她的? 可那支紫玉簪,在她离开那日摔碎了。 眼下这支虽一模一样,却不是那支。 人也一样! 一旁嬷嬷暗自擦了一把冷汗,心说,还好这最后一个什么都没写。 不然,陛下这礼算是白送了。 又见盛妩合上盖子,手指无意识收紧,司烨竟然知道她窗外的紫藤花。 他来过梅城? 嬷嬷察言观色,见她低头不语,眉头轻蹙。就差在脸上写上“不高兴”三个字。 任谁过生辰,看了那些话,也不高兴。 今日是皇后的千秋宴,傍晚要宴请群臣,陛下一下朝就去批折子。 这些礼物又都是早些年备下的,他应是忙忘了,没想起这茬。 嬷嬷暗暗叹息,扭头就让宫人将那些盒子都放进柜子里,唯独留下这支紫玉簪。 “盛夫人,今儿是您的生辰,陛下交代了,让奴婢伺候您梳洗,他想看您戴上这支簪子,让您去东暖阁见他。” 盛妩轻轻蹙起眉头,又不觉低头看了看手心。凌晨时他起床前,又拉着她的手做那事。 还贴在她耳边说她手小,和他那里不契合。 她都生生忍下了! 眼神看向那支紫玉簪,心里盘算着还剩九日。 司烨主动示好,她若是和他对着干,司烨定会更加恼怒。这会儿应该想法稳住他。 让他以为破镜能圆,放下戒备心。这样去了南麓山,她的计划才能成功。 片刻后,嬷嬷将她一头青丝挽作流云髻,发顶簪紫玉。嬷嬷笑着打量着铜镜中的女子。 娇靥白如凝脂,柳眉杏眸娇而不媚,稍稍配上珠宝,雅致中透着贵气,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夫人好姿容,这流云髻也最适合您。”嬷嬷轻声赞叹,手中不忘将一副珍珠耳坠戴在她的耳垂。 嬷嬷看着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身宫装,若是换上一身绫缎水袖裙,那才真真让人移不开眼。 嬷嬷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 盛妩是让人一眼就喜欢,最是让人见之难忘的。 —— 东暖阁门前,张德全低眉耷眼的站着,连着他手中的浮沉也耷拉下来。 待看见盛妩又跟打了鸡血似的,两条短腿哒哒的迎过来。 “祖奶奶,今儿你可一定得帮咱家和陛下求情啊!不然,我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他的嘴比昨日瞧着还要肿,说起话来上嘴唇子翘老高,盛妩微微侧过脸,有些想笑。 这一幕正好被南窗下的司烨看到。 第85章 陛下这美梦要落空了! 他批完奏折,就坐在软榻上等她,着人去问了三回,都是她没醒。 他也不知怎么了,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时不时的就往窗户那拧。 远远的瞧见她来,那股莫名的烦躁,一瞬平息了。 他喜欢盛妩梳流云髻,喜欢看她纤细的脖颈。 此刻,见她侧着脸,嘴角的梨涡隐现,又见她抬起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一缕绒发。 那不经意间流出的娇柔,似是她骨子里带的,最是勾挠他的心。 又想起昨夜那细白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身体又起了燥热。 当下扯回视线,怕再多看几眼,绷得难受。 待她进了屋,微微欠身,耳下珍珠盈着淡淡的粉氲,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抹粉氲摇曳在白嫩的肌肤上。 司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身体内的燥热愈发难以平息。 该死! 他倾身,抬左手落在右腿上,宽大的流云袖将腰下一并盖了去。 一旁站着魏静贤,目光从司烨袖间沉了下来,收在身侧的五指用力的泛白。 眸中情绪翻腾,又在垂眸抬眼间,稍纵即逝,归于平静。 耳边传来司烨的声音:“你下去候着吧!” 魏静贤躬身,退至盛妩身侧时,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继而出了东暖阁。 他一走,盛妩心弦紧绷,不由的捏紧了手指。 又见司烨突然站起,直接将她抱了起来,盛妩惊的倒抽一口气。 转眼便被他抱着坐在软榻上,臂弯间都是男人炙热的余温,后腰被他固定着。 盛妩整个人都僵直了。 又见他抬起右手,指尖点在她耳畔的珠子上。 “朕亲自选得,与你甚配。” 盛妩微微侧开脸,试图躲开他的触碰。 却被他捏着下巴,勾到面前。 低声问:“朕送你的礼物看了吗?” 提起这茬,盛妩闷了气。 只是面上不显,语气淡淡道:“看了,你要杀我,还要砍我。” 这话一出,司烨身子明显一僵。 接着,扭头就喊张德全。 张德全胳膊肘夹着浮沉,还得拿袖子遮着嘴,颤颤巍巍的上前躬身:“陛下有什么吩咐?” 话音未落,就见司烨拿了软榻上的肩枕,砸到他脑袋上。 嗳~不疼! 张德全心下庆幸,还以为司烨要拿手边的茶盏砸他呢! 眼珠子一转,又猫着脑袋,故意装疼:“陛下,奴才又犯什么错了?” “盒子里的纸是不是你放的?” 张德全刚要摇头,就见司烨凤眼眯了起来。 打小伺候他,他放什么屁,张德全不需闻,就知道啥味儿。 当下含泪认了! “奴才该死,奴才嘴贱,奴才手也贱,奴才····奴才就是贱。” 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头比手甩的幅度还大。 那模样落进盛妩眼里,滑稽又可怜。 司烨瞥了他一眼:“滚出去,别碍朕的眼。” “哎哎哎~奴才这就滚。” 张德全走到门外,忍不住抬起袖子抹泪。 双喜递了棉帕给他,眼神里满是同情:“干爹,这次可叫受苦了,咱们以后可得长记性,别管什么皇后贵妃,陛下的心往哪偏,咱就跟着往哪偏,准出不了错。” 张德全接过帕子,一抹泪,又往身后的东暖阁看了眼,满眼哀怨,抽了声:“他四五岁的时候,整日骑在我脖子上,说最喜欢德全公公,长大了护着我。” “给我买宅子,还要给我娶一屋子媳妇。” “我也不图他给我娶媳妇,就咱这半残的身子,何必祸害好人家的姑娘。我就想这辈子跟着他,老了能有个安稳地,过几天好日子,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可你瞧,打他娶了媳妇,眼里心里就半点没我了。” “媳妇一进门,耳边风一吹,罚我刷了一个月的恭桶。” “他媳妇跑了,他发疯,要不是我拼死拦下他,但凡他出了京都,盛太后那边就得动手。” “我是为他操碎了心呐!好不容易熬出来了,他也做了皇帝,你瞅瞅他把我打的,我这心都碎了八瓣。” 张德全越说越委屈,心里也是不服气,又道:“那女人就是他的劫,一见着她,他就失心疯·····” 这话没说完,双喜就赶忙捂住他的嘴,机警的目光四处扫荡,唯恐有魏静贤的眼线。 又压低了嗓子对张德全道:“干爹,您可别说了,再说您这嘴可就没了!” 张德全闻言,嘴角肌肉颤抖,又忙用棉帕掩住嘴,一阵后怕,这嘴怎么就总也把不住呢! 东暖阁内 邓女官端来一碗长寿面,隔着半扇屏风,听见盛妩的缀泣声:“一别六年,你总要给我时间适应,你上来就这样,把我当什么了?” 接着,屏风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道低沉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过后,朕想要你就得给。” “你答不答应?” “·······”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 邓女官暗道,陛下这美梦要落空了!一个月后,盛妩已经远走高飞了! 还好盛妩这会儿脑子清醒,没把陛下激怒。没剩多少日子了,先哄着拢着,把陛下哄高兴了。 才好进行下一步。 邓女官这般想着,又不觉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长寿面,这是陛下特意让御膳房给盛妩准备的,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陛下这是希望她长命百岁,真到了那天,也不知道他是否受得了。 随后又想,做皇帝的还能少了女人么!这边走,那边进。他难过一阵,总好过毁了盛妩一辈子强。 —— 黄昏时分,交泰殿内灯火辉煌,皇后的千秋宴即将拉开序幕 陛下登基的第一年,这千秋宴办的格外隆重。 除了太后和后宫的娘娘们,还有雍王和福玉一众皇亲贵族,以及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携夫人进宫赴宴。 江家亦在其列。 第86章 千秋宴 红毯从殿门一直延伸至皇后的凤椅前,两旁站立着华丽宫装的侍女与太监。 悠扬的丝竹声响起,受邀的宾客陆陆续续到场。 大殿中,几位娘娘按位份依次设座。 正中间是帝后,沈薇头戴九凤珠冠与身着龙袍的司烨,并肩坐于鎏金宝座上。接受众人的叩拜。 从盛妩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尊贵非凡。这般坐在一起,甚配! 不期然,与那双突然看过来的凤眸对上,只一瞬,盛妩错开眼。 司烨让自己跟着过来,怕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做他的皇后有多荣光,自己当初离开他,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可自己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自小见识到父亲对母亲的凉薄,以及父亲对自己的无视。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可以赤诚相待,珍她爱她的人。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魏静贤身侧。 忽听魏静贤小声道:“今晚江枕鸿会来赴宴。” 盛妩听了,心中搅成一团,那种想见他,又怕见他的情绪,让她心里极是煎熬。 垂眸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不由自主的蜷缩手指。 她配不上二爷了! 陆续进来的人,目光总会在盛妩身上停留一下。 那种有意无意的眼神,让盛妩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将脸微微侧向一边。 又觉眼前闪过一抹紫袍,接着就见魏静贤挡在她身前,将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一并隔绝了。 盛妩站在他的身后,心里滑过一丝暖流。 可仔细想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即便帝后此刻高高在上,也掩盖不了他们曾经的不堪。 见不得光的是他们,不是自己,这般想着,盛妩挺直了腰,往前迈了一步,立在魏静贤的肩侧。 又一一扫过那些或好奇、或嘲讽、或不屑的眼神。 她杏眸澄透干净,冷冷的看人时,瞳孔里似凝着冰花,让人有种被看到泥埃里的错觉。 不少人就此收回视线。 见此,魏静贤的嘴角微微翘起一分弧度。 另一边,司烨敛着眸子,他方才被盛妩刻意躲避的眼神,刺了一下。 好半天没顺过气,他叫盛妩过来,是想让众人知道,她不再是江枕鸿的人,她是自己的女人。 她没必要躲着藏着,再则今日还有一人要见她。 她莫不是以为自己叫她来,是故意让她难堪? 这般想着,司烨面色微沉,又忍不住再次去看她。 这一看,他脸色更沉。 就见她站在魏静贤身侧,一个婉约柔美,一个面如冠玉。二人都生的唇红面白。 这般瞧着竟像一对儿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 般配极了! 他胸口越来越闷,连皇后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被扯动了袖子,才回过神。 这一幕落进盛太后的眼里,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眼中藏着的那抹幽色隐隐波动。 沈薇面上含笑:“陛下,皇妹携驸马到了。” 闻言,司烨目光直视前方。 福玉一向高调,她身着大红色织金华服,头戴七尾凤冠,走动间步摇轻颤。 那一身华丽,几乎要将今日的主角压下去。 盛太后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早前交代过她,要低调行事,她嘴上答应着,扭头就不照做。 再看她身旁的驸马,身着锦袍,腰系玉带,只那玉带被他略圆的腰身绷的有些紧。 发福的五官,依稀可辨昔日容颜的俊朗。 福玉快他一步,到了殿中,只略微欠了下身。 叫她堂堂大晋公主,对昔日跪在她眼皮下的一个低贱庶女行礼,简直是种折辱。 喊了声皇兄,本不想搭理沈薇,又瞥见盛太后的眼神,无奈配合与沈薇寒暄两句,转身入座时,一眼瞥见盛妩。 嫣红的小嘴一扯,两颗尖尖的虎牙就露了出来,了解福玉的人都知道,她笑的越甜,越要使坏。 当下,就朝盛妩喊:“皇嫂~” 经她这一嗓子,众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 又见她掩住唇:“哎呀,竟是喊错了呢!” 盛妩淡淡瞥了她一眼,从前做昭王妃时,也没听她喊自己一声皇嫂。 如今的这声皇嫂不过是想叫自己难堪罢了。 见福玉走过来,魏静贤上前两步:“公主,您的坐席在那边。”说着,他抬手指向驸马身旁空着的席位。 福玉勾着眼尾,睨着魏静贤,那目光从他如玉的脸上一下扫到他的腰下。 “啧啧,可惜了!” 早知道他长大了,这般俊美,当初说什么也不给司烨。 便是不能人道,就这脸,这身材,揽在怀里也是过瘾的。 盛妩知道福玉是个什么货色,见他这般打量魏静贤,一把将他拉回来。像少时一样,将魏静贤护在身后。 福玉一愣,又噗嗤笑了起来:“你当他还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小贤子?” “他现在可是司礼监掌印,谁还敢欺负他啊!” 又道:“听说你又和离了,怎么着,这是后悔了,来宫里向我皇兄求复合?” 不等盛妩答,继续道:“可惜啊!我皇兄喜洁,他只怕嫌你脏呢!” 第87章 想把朕灌醉,好去私会江枕鸿? 司烨眸色一沉,这话他自己说时没什么感觉,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就想把人舌头割下来。 坐在他右侧的盛太后,察觉司烨神色不对,当即朝曹公公使了个眼色,曹公公心领神会,走到福玉身前,轻声道:“宴席快开始了,请公主入席。” 曹公公是太后的人,他的话便是太后的意思。 福玉知道太后的脾气,只能转身入席。 朝中人人都知晓当年盛妩进宫求和离的事,说白了就是她不要司烨。 这皇帝一登基,她又是和离又是进宫,前些日子又传出她把怀有身孕的薛婕妤推倒了。 这事不仅是朝臣,就是各家的夫人们平时小聚私底下也多有议论。都说她错失皇后之位,不甘心,要进宫夺凤位。 此刻,又见皇帝沉了脸,各家夫人们都移开视线,不敢多瞧。 ·· 福玉坐到驸马身旁,见他低着头一直吃东西,又扫了眼他的腰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嘴里嘟囔了句:“就知道吃,都快赶上老母猪了。” 这边说罢,又忽地瞥见一人,眼眸一亮,便移不开眼了。 来人一身红色官袍,儒雅矜贵,仿佛高岭之花,不可亵渎。 可越是这样,福玉越忍不住想要好好亵渎一番。 江枕鸿走到殿中,不少官员都纷纷与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仪态端方。 他走到帝后面前,俯身行下一礼。 沈薇笑了笑:“江大人,得空了,把孩子带进宫来,阿妩最近想孩子了。” 听了这话,江枕鸿神色淡定。 司烨却将目光转向盛妩,见她眼神一直看着江枕鸿,当即沉了脸。狭长的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不觉执起酒盏,一口饮尽,将胸口那股戾气强行压下。 从前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可现在她一眼都不看自己。 那双眼恨不能黏在在江枕鸿身上。 她中午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大抵都是骗自己的,她就是想给江枕鸿守身。 和离不到两个月扭头就跟了江枕鸿,她怎么不给自己守身!想到这,一股说不出口的酸楚哽在喉间。 又听江枕鸿回道:“孩子姓江,跟她没有关系。既是和离了,以后也不必再见。” 沈薇听了,看了眼盛妩,见她垂下了眸子。 沈薇笑了笑:“江大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如此绝情呢!” “娘娘慎言,律例有明,已离之夫妻,各行婚嫁,毋得再有往来。” 沈薇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他那句“娘娘慎言,律例有明”明显是暗指自己不明律例。 后一句,又暗讽了司烨,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这人瞧着儒雅温润,没想到竟是个暗里藏刀的。这样的人进了内阁,对父亲的地位会不会有威胁? 心念一转,他娶了盛妩,司烨定不会重用他,指不定现在正想着如何杀他呢! 这般想着,又去看司烨,却见司烨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沈薇心中一紧,低声道:“陛下,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良久未见司烨开口。 她又轻声道:“臣妾也是做母亲的,深知母女分离的痛苦,阿妩嘴上不说,心里定是对孩子牵肠挂肚。” 这话说完,忽见司烨微眯了凤眸。 那眼中的阴邪之气,似是临到极点。好似她再敢多说一句,他能当众叫她难堪。 这一幕落进雍王的眼里,他坐在轮椅上,一双凤眸微凝,直到听到一声:“皇伯父!” 嘴角倏地勾起一抹和煦的微笑,拉起朝盈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低头看着她道,:“又长高了,我的小公主。” 朝盈甜甜一笑:“嗯,母后说我长大了,能和她一样高。” 闻言,他笑着点头,又沉默一下:“你母后最近可好?” 朝盈皱了皱眉头:“不好。” 说着,看向盛妩的方向:“自从她进了宫,父皇便不来景仁宫看我们了。” 眼神又转向雍王:“皇伯父,她伤了母后的手,父皇还偏向她。母后都哭了。” 盛妩垂着眸子,直觉有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稍稍一抬眼,便撞上雍王司琰的目光。 他看着自己的眉眼间似乎带了宽和的笑,又似乎一片凉薄。隐忍杀意。 盛妩心头莫名一紧,再看时,他已经收回视线,低头正与朝盈说着什么。 仿佛刚刚那抹杀意,是自己的错觉。 又察觉司烨再看她,盛妩抿唇,她方才看二爷时,司烨就这般冷冷盯着她。 是以她垂下眸子,一眼也不敢去看二爷,唯恐叫司烨看出什么,再去针对二爷。 此刻,她又垂下眸子,耳边突然传来双喜的声音:“盛妩,陛下叫你过去给他斟酒。” 闻言,盛妩面色一白,司烨叫自己当着二爷的面,给他斟酒。他这不仅是给自己难堪,也是想让二爷难堪。 她双脚似被定住一般,寸步不动。 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 轻声:“阿妩,去吧!” 盛妩抬头看向魏静贤。 目光对视的一瞬,盛妩读懂了他眼里的深意。 司烨既开了口,她若不去,回了乾清宫,他不知道还要怎么折腾自己。 盛妩只能抬起似灌了铅的双脚,缓缓走向司烨身侧。 即便此刻低着头不看,她也知道有多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停在司烨右手边,拿起桌上的龙纹金执壶,将桌上的酒盏斟满。 见司烨一口闷了下去,酒盏刚落下,又被盛妩斟满。 司烨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底尽是深沉墨色,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想把朕灌醉,好去私会江枕鸿?” 这话不仅是落在盛妩的耳中,也落在了沈薇耳中。 沈薇捏紧了手指,指尖深深嵌进掌心里,痛意让她保持清醒,面含微笑的与下方的几位诰命夫人继续寒暄。 一旁的盛太后淡淡瞥了沈薇一眼,皇帝在千秋宴上和旧情人调情,可见司烨心里没有她,这凤位也不知道她能坐几年! 目光又看向席首的沈家人,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以为女儿做了皇后,就可以将盛家踩在脚底。 痴人说梦! 接着,盛太后借身子疲乏离了席。 这边,司烨见盛妩一直抿唇不语,又连饮了三盏。每一盏都被盛妩斟满了,酒盏端起间,过满的酒水溢到司烨的指缝间。 他勾唇一笑:“江枕鸿起身要走了,你不抬眼看看?” 盛妩在心里恨毒了他!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当众给他斟酒,让二爷难堪。 他骨子里就带了劣根性,见不得旁人好。 盛妩没吭声,又将他的酒盏倒满。她倒一盏,他喝一盏,二人似赌气般,一言不发,直到一酒壶空了。 直到一酒壶空了,司烨往后靠了靠身子,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盛妩悄悄去看他的眼睛,见那双凤眸里似蒙上了一层薄雾,有迷离之态。 显然是醉了! 魏静贤及时上前,将司烨扶去了偏殿。路过盛妩身旁时,示意她先回乾清宫。 盛妩自是也不想久留,转身时,她不觉朝江枕鸿所在的席位看了眼。 他果然不在了! 盛妩的双肩沉了沉,刚要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方才盛妩一直垂着眸子,倒是没注意到薛晚云,这会儿见她从席位上款款站起,朝自己走来。 盛妩微微蹙眉,看样子是来找事的。 第88章 棠儿在哪? 上次自己推她,薛晚云对外说是不小心摔的,这话定是司烨让她这么说的。 她白白挨了一下,怎么会甘心。 左右不过是仗着肚子,想在众人面前奚落自己。 盛妩扭头就走,饶是薛晚云唤了好几声,她都装没听见。 出了交泰殿,她往后看了眼,见薛晚云没跟来。便放缓了脚步。 走到廊庑拐角处,突然见墙边立着道修长的人影,天色暗了,偏那人影又站在灯光照不见的地方,让人瞧不分明。 盛妩下意识收住脚,就要后退。 “阿妩!”清润的嗓音,带着些许的沙哑,入耳钻心! 是二爷!他没走,竟在这里等着她。 可这里是皇宫,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盯着。 盛妩鼻子酸涩的发疼,她逼着自己后退,不可以靠近他,半步都不可以。 又听他温声道:“阿妩,别怕,我不过去。” 闻言,压在盛妩心里的那些委屈瞬间涌到了嗓子眼里。 小时候被继母责骂,被父亲骂作多余,被弟弟妹妹嘲笑。 她强忍眼泪,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哭。 待到姐夫来接她,往她手里塞一包桂花糕,那些压在心里的委屈,刹那间就会涌出来。 就如此刻,他一句“阿妩别怕”,催的她落泪。 他就站在那里,近在咫尺,她却寸步不敢进。 她心里委屈! 又咬着下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那副强忍眼泪的模样,尽数落进江枕鸿的眼中,他垂落身旁的手蜷缩了一下。 梅城六年朝夕相伴,他怎会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心疼她! 也恨自己护不住她! 得知她进了宫,他昼夜不停的往京都赶。 这一路的煎熬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可最害怕什么,偏偏来了什么!那日在乾清宫看见她。 她强忍眼泪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样,每每都会仰起脸。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不信。只那句:一个人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若是装了两个,就算不上爱。 让他心里难受极了! 又听她压着微微颤动的嗓音道:“姐夫,宫里人多眼杂,你快回去吧!” 江枕鸿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微滑,她唤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他总有一天能护住她。 脚步未动,只轻声问:“棠儿在哪?” 盛妩沉默了一下。 棠儿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孩子,这世上除了自己,就是他最疼爱棠儿。 她不想瞒他:“你书房那本山川游记,用红笔圈过的那一处。” 又道:“你不用去寻她。”说完这话,她倏地背过身。 须臾,身后响起脚步声,却是渐行渐远,直至四周寂静。 盛妩死死咬住下唇,瑟瑟抖动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了一样,仰头望着天边悬着的明月。 想到这六年的点点滴滴,想到二爷将棠儿视若已出,他教棠儿走路,教棠儿喊娘亲,可棠儿会喊的第一句是“爹爹” 二爷!是阿妩寒了你的心,对不起! 半晌,一回身,心脏骤然一缩。 就见方才醉酒的男人,正立在她的身后。一双猩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她。 盛妩本能的往后退,她退,他进。 步步紧逼! 逼至墙角,高大的身躯压过来,唇凑在她的耳边,带着惩罚的意味咬住:“你,哭什么?” 盛妩慌了一瞬,下一刻,泪珠子落了一脸。 一肚子的委屈心酸哭起来,也不费力。 “你让我给你倒酒,让我当众难堪,你还问我哭什么?” 盛妩一边说着,一边抽泣。哭的梨花带雨,双颊晕红,端得惹人怜爱。 这模样入了司烨的眼,来时窝在心口的气,竟散了个干净,就想把人搂进怀里。 这般想着,人已经被他搂进怀里了。 想哄她来着,张口却是:“谁让你眼睛黏在江枕鸿身上的?” 看司烨的反应,盛妩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应是在二爷走后来的。 又见他手臂将自己的腰身禁锢的越来越紧,扣在她腰窝处的大手也愈发不老实。 她挣不开,便闷声道:“宫宴还未结束,你该去陪皇后。” 闻言,司烨眸色再次一沉:“你是不是还想让朕今晚搂着她睡?” 这话让盛妩觉得无比讽刺,脱口而出:“她是你的皇后,是你的正妻,你该和她在一起。” 司烨又被她这话狠狠扎了一下,他心里难受,却也朝她发不出火! 沉默片刻,低声道:“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罢,牵起她的手,去了偏殿。 盛妩不知道他要带自己见谁,只想着应付过今晚,便又少了一天。 待到了偏殿,魏静贤立在门口,看见二人来,脸上未起一丝波澜。 倒是一旁的双喜困惑道:“陛下,您不是在偏殿小憩吗?” 这话等同说司烨不是走正门出来的,司烨冷眸一扫,双喜眼皮直跳,当即跪下双膝。 进了殿,又上了二楼,盛妩跟随其后,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茶桌前,身着云锦长袍,瞧着气度不凡。 那人起身朝司烨行下一礼,随即目光就落在盛妩的脸上。 眼神很奇怪,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盛妩不喜欢被陌生人这般看,便微微侧过脸,不给他看正脸。 这一细微举动被司烨注意到,当即对中年男子沉声:“让你看一眼,不是让你盯着人一直看。” 中年男子默默收回视线。 再次看过来时,突然对她说了句:“我是你母亲的····哥哥。” 哥哥两个字,他说的迟缓。 盛妩听了,柳眉轻拧:“母亲发丧的时候,吴家无一人前来吊丧,你算不上我的舅舅。” 男子听了,眼尾竟现出些薄红之意。 他沉默了片刻,朝司烨微微一点头:“陛下所说之事,吴家应了。” 盛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几次,最后落在司烨的脸上,却也没瞧明白。 二人似是有事相商,盛妩下了楼,临到门口,她忍不住又往二楼瞧了眼,他应该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吴家家主。 母亲走的时候她很小,对母亲的记忆也不是很深,记得最清楚便是母亲临终之际,握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落泪。 盛妩深吸一口气,吴家对母亲如此绝情,自己也不会认他们当亲戚。 第89章 盛妩将婕妤娘娘推倒了 出了门,只看见双喜一人,魏静贤应该是有事走了。 盛妩出了偏殿,经过正殿的工字廊,忽见薛晚云带着一名太监,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盛妩一瞧,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不觉加快了步子,未出工字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痛呼,接着就是太监的惊呼声。 “快来人啊!盛妩将婕妤娘娘推倒了。” “血~·有血····” 盛妩猛地顿下步子,往身后一看,就见薛婕妤倒在地上,裙底洇出一大片血红。 又见皇后带领一众诰命夫人赶过来。 一旁的太监忽然抬手怒指盛妩:“你为什么要推婕妤娘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盛妩错愕! 自己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她跟在自己身后摔倒了。怎么就怪上她了? 当即反驳:“你休要信口雌黄,我没有推她。” 话音刚落,就见薛晚云抱着肚子,痛哭:“孩子,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沈薇忙让人去请太医,然,一众诰命夫人瞧着薛晩云身下的那一摊血,都猜想这孩子只怕保不住了。 又见薛晚云突然抬手指向盛妩:“你好毒的心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盛妩。 薛婕妤怀的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皇子,便是皇长子,将来有望继承大统。 薛晚云便可母凭子贵,她便是个傻子也不会拿自己腹中孩子去污蔑盛妩。 众人又都联想到昔日的景明皇后,以及盛太后年轻时的毒辣手段。 认为盛家女子阴毒,这事铁定是盛妩干的。 面对众人一边倒的指责,盛妩便是长了十张嘴,这会儿也说不清! ····· 偏殿中,司烨正与吴家主议事,忽听楼下传来双喜的声音。 “陛下,不得了,盛妩将薛婕妤推倒了,流了好大一滩血。” 闻言,司烨面色一沉,当即站起身对吴家主道:“你不宜露面,朕让人护送你出宫,此事改日再议。” 说罢,就疾疾下了楼。 双喜跟在他身后,将殿前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禀报一遍,又道:“皇后娘娘中断了宫宴,薛婕妤被抬到了西殿,太医们都去了。” “盛妩呢?” “她拒不认罪,几位诰命夫人,还有皇亲国戚,齐齐要求皇后娘娘严惩她,皇后娘娘没法,将她软禁在云台阁。” 说罢,就见陛下朝云台阁的方向去。 双喜又提醒了句:“皇后和几位一品诰命夫人都在西殿,等您过去呢!” 交泰殿西次间 太医进去没多长时间,就来报,皇嗣保不住了。 外殿内,几位身着华服的诰命夫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惋惜。 主位上,沈薇轻启朱唇,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各位夫人,今儿的千秋宴办成这样,是本宫始料未及。” “皇嗣不保,本宫心痛如绞,只盼诸位能体谅本宫此刻的心情,今日之宴,便到此为止吧。” 言罢,她以帕拭泪。 安国公夫人辈分最长,也是先帝的堂妹。 这会儿主动站出来说:“这盛家女一个比一个恶毒,竟敢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谋害皇嗣,此等大罪,娘娘万不可姑息。” 有人起了头,其他夫人也都纷纷跟着说上几句。 “是啊!早前传出她推薛婕妤的事,御史台都闹到乾清宫了,这事又说是薛婕妤自己摔的。谁也说不明白真假,可今儿这事被抓个现行,盛妩谋害皇嗣已成事实,论罪该当场赐她毒酒。” “娘娘为何只软禁她?” “娘娘就是心软,顾念旧情,可她这般行事,不仅不把您放在眼里,怕是朝纲律例都没放在眼里。此等心肠歹毒无法无天的恶妇,合该诛了她,以儆效尤。” 沈薇含泪看向各位夫人:“本宫顾念与她旧情是真,可最顾念旧情的当属陛下,这些话你们在本宫说说也就罢了,等会儿陛下来,千万莫在他跟前说。” “陛下若是听到这些话,不只是恼了你们,怕是连本宫他也要厌了。” 似是说到了伤心处,沈薇忍不住哽咽出声,忙又拿帕子捂住唇。 见状,几位夫人心下更为她不平。 安国公夫人带头说:“陛下如今二十六,膝下只有朝盈公主一人,薛婕妤这胎又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孩子,此番盛妩谋害皇嗣,已不仅仅是后宫之事。” “娘娘放心,今日五品以上官员皆来赴宴,她敢在千秋宴上谋害皇嗣,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定会为娘娘求个公道。” 沈薇等的就是这句话,忙起身握住安国公夫人的手:“公道与否,本宫也不甚在意,她毕竟曾是陛下的发妻,只是苦了薛婕妤了,她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就这么没了。” “本宫也是自责,没把她护好。这公道该是为她讨才是。” ········ 待几位夫人离去,沈薇擦干了眼泪。 月英笑着上前,小声道:“娘娘,薛婕妤这次可帮了咱们大忙了!” 不同于月英脸上喜色,沈薇面无表情,起身往西次殿看了眼。眉眼间陡然泛起一抹冷色。 假孕药,薛晚云倒是让人出乎意料。不过,要陛下下旨杀阿妩,薛晚云还是单纯了。 ······ 另一处,云台阁。 魏静贤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云台阁,见整个楼阁漆黑无一丝亮光,他提着宫灯快速进了云台阁。 看守的宫人见来人是他,也都不敢拦着。 魏静贤举起灯盏往里一照,便见盛妩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上,即便双臂环抱,身子依旧不断发抖。 魏静贤知道她怕黑,三两步上前,将灯放在她脚边,轻声唤她:“阿妩,我来了。” 她微微仰起苍白的脸,柔弱的,让人心疼。 第90章 陛下这是在抽盛妩? 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抬起,又停了下来,手指渐渐收拢,往回收,不再逾矩。 盛妩看向他:“我没有推她。”微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动的气音。 所有人都指责她,无论她怎么说,都没有人信她。 那种委屈的感觉,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她明明没有拿盛清歌的碧玉坠子,那坠子却突然出现在她屋里。 所有人都说是她偷的,父亲拿着拇指粗的竹棍用力抽她的手,每打一下就问一句,你认不认错?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棍子打断了她也不认。 可即便不认,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还是认定她偷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我信你。” 盛妩看着魏静贤,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那笑落进魏静贤的眼里,心里却是苦涩的。 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个东西,私心里,他希望盛妩留在宫里,这样他就可以日日看着她。 一辈子看着她。 然而此刻看着她,像一只被折了翼的鸟儿,痛苦的在笼子里挣扎。 他突然就想把这笼子打开,让她去想去的地方,过她想过的日子。 又想到她这样怕黑,外面的人却连一盏灯都不给她留。她一个人孤单单的蜷缩在这里,该多害怕! 想到沈薇,她也知道阿妩怕黑!也知她为什么怕黑。 可她将阿妩当年对她的信任,变作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往阿妩身上捅。 魏静贤狠狠的咬了下后牙槽,这刀她用的这样顺手,总该叫她付出点代价!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宫人的问安声。 司烨来了! 按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守着薛晚云。 又听六合靴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嗒嗒闷响。 盛妩心头一紧,又想到那一滩血,怕是孩子没保住,他来找自己算账。 宫人将门打开,司烨立在门口,却是一步未进。 只一双冰棱似的冷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阴鸷。从魏静贤身上,掠到蜷缩在墙角的盛妩脸上。 “把她绑回乾清宫。” 一声令下,身后便涌进来一队身着黑甲的禁军,将盛妩双手捆绑于身后。 ······· 乾清宫,张德全正坐在外殿的躺椅上,翘着小拇指,捏着葡萄往嘴里放。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干爹!” 那声音小得跟刚出生的奶猫似的,张德全斜眼一扫,今儿御前太监都打扮的光鲜亮丽,跟着陛下去千秋宴,唯独不叫自己去。 说他嘴肿,有损皇家颜面。 张德全生了一肚子,这会儿又见双喜身着吉服,眉头一皱,故意把葡萄往他身上扔:“贼头贼脑,有屁大声放。” 双喜几步窜过来,趴在张德全的耳朵上,刚要说话,就被他一拂尘砸了一脑瓜。 “死一边儿去,嘴巴臭烘烘的,别往咱家耳朵上拱。” 双喜揉着被砸得生疼的脑袋,委屈! 御前伺候的人,最重仪表整洁,他要真嘴臭,陛下能一脚就把他踹飞喽! 想到陛下事多的毛病,再看看干爹,定是打小跟着他没学好。 自己将来可不能学了他,尽是招人烦。 这会儿也不敢往张德全身前凑,只站在一旁将盛妩推薛婕妤的事说了一遍。 张德全一听,手中拂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双喜替他捡起拂尘,又继续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没去看薛婕妤,把皇后晾在一边,只往云台阁去了。” “可见盛妩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儿子估摸着陛下定会护着盛妩。这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趁着她落难,您过去伸把援手。” “往后她发达了,定记得您的好。陛下那里也满意,这两全其美的事,您可不能叫魏静贤捡了去。”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混账东西,这种时候不为陛下考虑,只顾着自个儿的前程富贵。咱家真是瞎了眼,收你这狼心狗肺的人做儿子。” 双喜被打的一脸懵,不知云里雾里。 又听张德全道:“千秋宴上满朝五品官员及家眷,还有皇亲国戚都来了,皇后的生辰,又是陛下登基后办的第一次宫宴,她在那儿谋害薛婕妤肚里的皇嗣,这已经不是后宫之事了。” “陛下登基才几个月,那龙椅还没坐热呢!真要为一个女人和满朝文武作对,再有慈宁宫那位虎视眈眈,那还了得?” 想到此,张德全撒腿就往殿外跑,刚出殿就遇上急色匆匆的邓女官。 忙问她:“陛下在哪里?” 邓女官听说盛妩被陛下绑回偏殿,正要往哪去,这会儿见张德全这般神色,眸光一动,便告诉了他。 二人一同赶到偏殿,就见魏静贤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紧闭的朱红殿门前。 半张脸隐在暗处,自来挺拔的肩背微微下沉。 邓女官不觉放慢了步子,心里泛起一股酸意。昨日她瞧见魏静贤悄悄将一包宫外的糕点放在盛妩屋里。 在盛妩没出现之前,她一直都以为他对自己的照顾就是喜欢。直到看见他对盛妩的好。 才知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她躲了盛妩一整日,可事后想想,他十一岁就认识盛妩,他们相识九年。 自己是后来者,一开始就输了。 她可以伤心难过,唯独不能去抱怨他们。 此刻,她走到魏静贤跟前儿,他眼底的难过,别人看不懂,她却能看懂。默默的站在他身侧。 又忽听偏殿里传来抽打声,邓女官面色一惊,陛下这是在抽盛妩? 张德全侧着身子,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着里面的动静,上下嘴唇子一碰:“打的好。” 这话刚说完,屁股上就猛地挨了一脚,他身子重,一下把门撞开了,头上的三山帽正好把眼睛遮住,啥也没瞧见。 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怒吼:“滚~” 张德全心肝乱颤,赶忙爬起身,还不忘第一时间把门关上。 待扶正了帽子,一张脸又青又白,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指着魏静贤和邓女官就喊:“哪个贱人踹的我?” 魏静贤侧过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毒蛇一般无声而阴沉的盯着他。张德全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吐出来。 悻悻然转过身,揉着屁股,又觉窝囊,嘀咕:“翻了篓的螃蟹,到处横行,上了饭桌,把腿拧断。” 又听屋里传来几声抽打声,张德全贴着耳朵听,不过这回学精了,两个眼珠子正对着魏静贤。 第91章 做样子而已! 殿内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盛妩身后,差点就抽到她屁股上。 司烨黑着脸,再次扬起鞭子,盛妩忙往殿门跑。他三两就冲过来,仓惶之中盛妩又躲开一鞭子。 她往屏风后面跑,想着他过来,就把屏风推倒。 方才司烨把她推进偏殿,门一关,二话不说,抽出鞭子,就追着她打。她说了十几遍,自己没碰薛晚云。 他跟个聋子似的,一句也听不进去,一个劲的追着她打。那鞭子每回都擦着她的身子过。 虽没打着她,可但凡她反应慢一点,那鞭子准能抽到她身上。 盛妩被他撵的满屋子乱跑,恨得牙痒痒。 这会儿就等着他来,他却停在屏风的另一头,一双含着怒意的凤眸凝着她。 “怎么,你还想推了屏风砸朕?” 盛妩盯着他,心里憋屈又恼怒。 司烨想圈禁自己,薛晚云想要自己的命。 他俩都是一丘之貉,还有沈薇,在众人面前替自己说情,分明是急着要坐实自己的罪。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因为他。 想到此,盛妩又忍不住瞪他。 一瞧见她瞪自己,司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起鞭子就朝她打来,鞭子落下来,方才还跑的人,这会儿竟站着不动。 便是他想收手,也来不及了。 只听”啪“的一声,那鞭子落在她腰上,打了个实实在在。 手中的鞭子顿觉烫手,随即又气急败坏的朝她吼:“你怎么不躲?” “我躲了,你还要追,我躲得掉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的厉害。 又理直气壮道:“我没推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她。你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认。” 话音刚落,就见司烨狠狠摔了鞭子,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她的手。 盛妩下意识反抗,又被他重重一搡,摔在床上。 接着就见司烨骑在她的腰上,分别将她两只手压在左右两侧,让她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力。 他逼近她的脸,一双狭长凤眸死死盯着她,声线压得又低又沉:“你他娘的,前脚见了江枕鸿,哭哭啼啼,朕没跟你计较。后脚就传出你把薛晚云的孩子搞没了,你让朕怎么信你?” 盛妩猛地一怔! 脑中又是一阵轰鸣,他看见了。 那自己跟二爷说的话,他是否也听到了? 自己把棠儿送走,又不叫二爷去寻棠儿,他会不会怀疑棠儿的身份?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时,让她惶恐不已。 下一刻,她抬眼望着司烨,试探:“你既然看见了,应该也听见我们说了什么!你怎么还怀疑我?” 闻言,司烨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你在试探朕?” 盛妩心中一跳,却是偏过脸,低声道:“我只是让他照顾好孩子,我一步都没上前。” “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是不信我。你信沈薇,也信薛晚云,唯独不信我。她们各个都重要,唯独我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司烨捏住下巴,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 “阿妩,你到底有没有心?”他声音低沉暗哑,似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 沉默间,忽听外间传来魏静贤的声音:“陛下,薛婕妤闹着要自尽,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闻言,司烨深深看了眼盛妩,接着起身。 走到屋门前,沉声说了句:“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说罢,便是重重的关门声。 盛妩从床上坐起身,目光沉沉的扫了眼紧闭的屋门。 不逃又怎知逃不出去? —— 交泰殿 沈薇一见司烨过来,便红着眼眶,快步迎上前。 “陛下,您快去瞧瞧她吧!一听说孩子没了,她药也不喝,直闹着要自尽。臣妾怎么劝也劝不住。” 司烨淡淡扫了她一眼:“天色不早了,皇后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朕。” 沈薇轻轻点了下头,瞧着十分恭顺,任谁见了都要夸她一句识大体。 待出了交泰殿,月英跟在沈薇身后,小声道:“娘娘,听说盛妩被陛下绑回乾清宫,关在偏殿里,狠狠抽了一顿。” 沈薇脚步一顿,冷哼:“做样子而已,他要真想打,就不会关起门来。” 说罢,又朝身后的西次间看了眼:“做皇帝都是既要江山还要美人,可两样若只能选一样,没有一人会放弃江山。” 她等着看明日早朝,陛下的抉择。 ···· 这边,司烨进了厢房,屋里的人一见他都跪下身子,异口同声:“求陛下为婕妤娘娘做主。” 床上,薛婕妤煞白着脸,一双哭肿的眼睛,正含泪看他。 “陛下,臣妾跟了您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就这么没了,您要为咱们死去的孩子,讨个公道啊!”薛晚云说罢,便哭出了声。 司烨看着她,眸中柔意轻泛,却隐着不为人知的寒意。 他走到床前,身后的张德全赶忙搬把椅子搁在他身后,唯恐他坐在床上,沾染了晦气。 他落了座,朝张德全使了眼色,张德全立刻会意,将屋里的宫人一并清出了屋子。 待屋里只剩二人,司烨静静看着薛晚云。 他身体初长成,像所有初通人事的儿郎一样,渴望女人的身体,与她云雨。 直到他十六岁初见阿妩,才知什么是入骨相思,白日故意等在她必经的路上,假装偶遇。 听她柔柔的喊自己一声昭王。 深夜梦里全是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亵裤。 他馋她的身子,可她那时才十三岁,葵水怕是都没来。他只能干看着吃不着。 越是这样,心里越痒。再看薛晚云就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她半夜爬自己的床,把自己的美梦吵醒了,他恼了,一脚把她踹出去老远。 她也不敢哭,只爬起来就走。 第92章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做人 打那以后,再不敢爬床,一直默默的呆在王府。 他和阿妩大婚前,给了薛晚云一笔银子,让她走。可她哭着说,爹娘都死了,家里没人,她一个弱女子出去会被人欺负。 求自己让她留在府里,并再三保证,会在王府安分守己,只做一名普通的丫鬟。 她平时在府里谨小慎微,从不惹事。他瞧着她老实,便同意了。 后来这事还是被阿妩知道了,她跟自己闹,不让自己近她的身。他馋了她那么久,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手。 又初尝她的滋味儿,哪里忍的住,不管不顾的要她,事后见她落泪,他心里也不好受。 当日就给薛晚云寻了户人家,又给她备了嫁妆,叫她远远的嫁了。 可不成想,她在洞房夜把新郎杀了。 这事惊动官府,传到他这。念着她伺候自己一场,他替她平了这事,并给一笔银子,叫她离开京都,她哭着点头。 直到阿妩和自己和离,她再次上门,他才知道薛晚云一直都没有离开京都。她跪在王府门前,求自己接纳她。 那时他心烦,看见女人就烦,让人把她撵出去。 再后来,他去了江南,她一路尾随。又她以身引蛊救了他的命。 这么多年,无论他去哪,她都跟着他,撵都撵不走。更是多次以命相护。 他时常想,若是阿妩有这么爱他,那该有多好! 他的心偏着谁,自然向着谁。别说不是阿妩推的,就是阿妩推的,他也不允许别人伤她。 见薛晚云哭的双眼红肿,气息低哑,他心里没有一丝动容。 可每一次看见阿妩哭,他就有一种想立刻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 今日看到她和江枕鸿见面,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却见阿妩哭了,他气的肺都要炸了,她怎么可以为别的男人哭。 本想好好教训她,可到了跟前,见她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下来,他又心生不忍,想着算了!再让她这一回。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薛晚云,掖庭的事和她脱不了关系。他给过她机会,可她不珍惜。 又听她哭着道:“陛下,上一次她推臣妾,臣妾听你的,没和她计较,只把委屈往自个儿肚子里咽。可这一次孩子没了!你要是还护着她,臣妾是没法儿活了!” “想死?”他阴凉凉的看着她,语气阴沉。 薛晚云一怔! 见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一双黑沉的眸子,似是能看到人心里去,薛晚云突然觉得心慌。 又听他缓缓道:“白绫、毒酒、你选哪个?” 薛晚云浑身一颤,她怎么也没想到,司烨会这么说。 一句为什么,卡在她的喉咙里,又在他那一双凉薄的眸子里看到了答案。一颗心好似不是自己的,疼的她眼泪簌簌直掉。 她捂住胸口,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她那么爱他,拿命爱他。他哪怕分出一点点心给她,她都是满足的。 他娶盛妩时,整个王府,房檐廊角、梅枝桂树上红绸花高高挂起,红锦毯一眼望不见尽头,新娘经过的地方撒开漫天花瓣。这些都是他精心为盛妩布置的。 自己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牵着盛妩的手,跨过火盆,听着众人的祝福,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眸中含笑,连着两道剑眉也泛起柔意。二人身上的喜服交织在一起,刺目的耀眼。 她的心都在沁血! 洞房花烛夜,他要了一夜的水,而自己蜷缩在床上落了一夜的泪。 第一次见到盛妩,她觉得这是个温婉的女子,笑起来柔柔的,待府里下人也宽和。 便去求她,想让她点个头,自己也不贪心,只想留在司烨身边伺候。可她扭头就和司烨闹起来,逼得司烨把自己嫁给别人。 高门世家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司烨出身皇族,别说是三妻四妾,就是一院子莺莺燕燕,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盛妩就想独占司烨,便是他多看旁的女子一眼,她都要吃飞醋。她凭什么要求司烨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初,若不是盛妩容不下她,她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遭这么多罪。 自己恨她有错吗? 可此时此刻,见司烨这般绝情,她突然怕了! 她颤抖着手,紧紧扯住司烨的衣角,卑微的乞求:“陛下,臣妾刚失去孩子,求你了,别这样对臣妾。” 他凉薄的眼中未有一丝温情,只盯着她,沉声道:“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做人。” 说罢,拂开她的手,一眼也未看再看她,随着关门声,静谧的屋里只余一阵凄楚且压抑的哭声。 ····· 乾清宫 司烨斜着身子靠在软垫上,想着今晚的事,凝思了一会儿,吩咐魏静贤:“派人盯着长春宫,查清她从怀孕起,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魏静贤躬身应声。 须臾,司烨半眯着眸子,又打量起魏静贤,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腰下。瞬间收回视线。 暗道,生得再俊,也是个太监。 他真是紧张过了头,竟把阿妩和太监联想到一处。 只是一想到阿妩,他总觉得怪怪,这女人最近的转变,有点不对劲儿。特别是她今日对自己说的话,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是哪里。 又联想到近几日,她似是摸准了自己的脾气,每次惹得自己不快,她就哭。 她以前也爱哭,可大都是在床上。 什么时候因为几句话,就哭哭啼啼的了? 她一哭,自己就发不出火。事后,又忍不住生闷气,就像现在这般。想着她看江枕鸿的眼神,他烦躁的坐起身。 指关节攥出了响声,突然起身往殿门走。 魏静贤眸色一沉,看这模样分明是要去找盛妩麻烦。他抬脚跟了去,只是刚出殿门,差点跟突然返回的司烨撞个贴脸。 魏静贤赶忙后退,司烨沉脸,冷厉的眸光好似能把人射个对穿。 一旁的张德全瞧了,抿着嘴憋笑,可叫魏静贤也摊上一回了,记得上回自己一头撞进陛下的怀里,被他一脚踹老远。 这会儿心道,踹他!快踹! 然,司烨只是狠狠剜了魏静贤一眼,就回了屋。 张德全委屈,长得俊,贴脸都没事,自己丑就活该挨踹? 这不公平! 第93章 她真想生了翅膀飞出去! 次日凌晨,盛妩起了个大早,等邓女官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素白的脸不施粉黛,却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 头上插着自己送她的那支银钗,紫玉簪静静的躺在方几上。 邓女官将早膳端到桌上,又看见床上两套简单的换洗衣物叠放的整整齐齐。 邓女官疑惑的看着盛妩。 盛妩朝她浅浅一笑:“婉儿,这些时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听了这话,邓女官神色一变,还以为她是想不开,要寻死。 忙回握住她的手,紧张道:“阿妩,你可别想不开,陛下是打了你,可他绝对不会要你的命。那些朝官闹的再厉害,陛下也能想到法子的。“ 盛妩笑了下:“我没有想不开。” 邓女官微愣。 又听她道:“依着昨日的情形,所有人已经给我定了罪,他不会为我和百官为敌。” 邓女官闻言,是这个理没错,可也不见得陛下会杀她。 轻声道:“阿妩,我看的出来,陛下喜欢你,虽不知道这喜欢能撑几年,可他现在喜欢你,便不会杀你。” 盛妩垂眸:“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且,他那种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是私心作祟,他不要的东西扔了也不给别人。 对物如此,对人也是如此。 她抬眸看向雕花窗外,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天际一排鸟儿掠过宫墙,她真想生了翅膀飞出去。 ······ 太和殿 “陛下,此妇恶毒,胆敢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谋害皇嗣,不诛她难震朝纲。”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司烨端坐龙椅上,食指缓慢的敲打着座上的漆金龙首。 他唇角轻勾,眉眼间似平静,望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六部官员,但眼底却隐着两簇幽光。 每当有人高呼“毒妇!诛她!”时,他的眼神便定在那人脸上,似乎要将那人的面容记住。 眼见他稳坐高台,一声不发,一众官员纷纷望着他。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司烨的目光幽幽转向左侧,今儿倒是稀奇,内阁大臣竟有一半跟着江枕鸿站着。 又见他一身绯色官袍,矜贵出尘,只端端立在那,就已是满身风骨。 司烨黑眸暗色变得浓稠,轻笑启唇:“江爱卿,你觉得她该诛吗?” 他往前迈出一步:“依他们所言,该诛!” 此话一出,司烨微眯了眸子,声音冷沉:“那你为何不跟他们一起跪?” 江枕鸿目光淡淡地掠过一众下跪的官员,没回司烨的话,而是低头问脚边跪着的沈章:“首府大人,你昨儿拿了下官一块玉佩把玩,说今儿还我,为何又不承认了呢?” 沈首府听了,面色一沉:“你休要污蔑人?” 话音刚落,又听江枕鸿道:“我那块玉佩价值一万两,你若是弄丢了,就得赔下官一万两银子。” 闻言,沈首府身形一震,当即起身怒指他道:“江枕鸿,你个无耻小儿!亏得你还是文人口中的端方君子。你满口仁义道德,竟行此栽赃嫁祸之事!” “你怎敢凭空捏造,说本官拿了你的玉佩?一万两?哼~” “便是十万两,也休想污本官清白!”言罢,沈章一甩衣袖。 江枕鸿看着沈章,声音清正:“首府大人,莫恼!下官只是拿你我给陛下和各位同僚,打个比方。” 说罢,也不看沈章铁青的脸色,只将目光转向众人:“各位同僚,你们可有谁亲眼看见盛妩谋害皇嗣?” 一众官员面面相窥,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跟前儿撒谎,便是欺君,这罪谁也不敢担。 又见他侧过身,一双如玉般温润的星眸,看向大理寺卿:“宋大人,你办案时,可会只听受害者一家之言?” 被点名的大理寺卿愣了下,正斟酌用词时,瞥见陛下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大理寺卿忽然想起监斩高丞相一家的惨况,心下一紧,当即回:“自是不能听信一家之言。” 江枕鸿嘴角上扬,继而看向司烨:“陛下,臣也没看见,所以不敢跪。” 司烨挑眉看着他,竟是个黑芝麻陷儿的。目光又不觉看向沈章,方才就属他叫的最凶,这会儿吹胡子瞪眼,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怕是他多说一句,江枕鸿就会管他要一万两银子。 司烨心中冷笑!这样的人,让他进内阁,确实可以起到制衡沈章的作用。只是一想到他睡了自己的女人,司烨又恨的牙根痒痒。 他冷冷撇开脸,刚要说一句散朝,忽听殿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陛下,臣可作证,。” 来人正是雍王! 司琰被人推进大殿。他目光看向司烨,肃声道:“臣,亲眼目睹盛妩推倒薛婕妤。” ·········· 乾清宫 已近午时,还未见司烨归来。 含霜和邓女官站在宫门前往乾清门的方向翘首以望,打从陛下登基以来,就没见过到了这会儿还不下朝的。 二人都为盛妩的事担忧,谋害皇嗣乃死罪。虽知道陛下不会杀盛妩,可凡事也怕个万一。 远远瞧见一行人过来,二人都不觉向前几步,没瞧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见魏静贤带着一行侍卫而来。 邓女官忙快步迎上前,见魏静贤脸色阴沉,不觉捏紧了手指,问他:“陛下那儿怎么说?” 魏静贤止住步子,眸色敛沉:“雍王说,亲眼目睹阿妩谋害皇嗣,几位老王爷也来了,他们联合百官,要陛下下旨将盛妩斩首示众。” 听了这话,邓女官倒抽一口冷气:“陛下答应了?” 魏静贤皱了下眉头:“陛下下旨,让我送盛妩去显应寺。” 显应寺在皇陵东五里,说白了就是皇家尼姑庵,景明皇后和一众妃子皆在那。 邓女官默默看了魏静贤一眼,按说不用斩首,这是个好消息,可去了显应寺就不能去麓山。 且,那显应寺守备森严,又四面环山,想出去可不容易。 邓女官跟在魏静贤身后,推开屋门,就见盛妩坐在窗子下。 第94章 这小蹄子,又扎他心! 她凭窗而望,水润的眸子里结满愁绪,听见声响,转过头,冲来人盈盈一笑,那笑意让人看的莫名心疼。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竟是陛下做出的最大让步。 魏静贤顿住脚步,想起当年阿妩追逐司烨的目光。 无论在哪里,只要司烨出现,阿妩的目光总能快速捕捉到他。待到他走近,阿妩又别开眼,不敢看他了。 每当司烨停下来与阿妩说话时,阿妩乌发下的雪白耳根总红成一片。 那时自己十一岁,不懂什么是爱,他就喜欢跟在阿妩身后,见她每次都盯着司烨的背影看。 就问她:昭王有这么好看吗? 她眸子里含着春水,潋滟得要溢出来:你还小,不懂! 十四岁的阿妩若知道多年后会是这种结果,她一定不敢爱他。 魏静贤看着盛妩,将此事说与她。 她起身就将事先备好的换洗衣物打包好,背在肩上。 又朝一旁的邓女官柔柔的笑了下:“婉儿,我走了,往后不必牵挂我。” 这话说的好似以后不会再见了!邓女官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不舍的感觉。 她不喜欢魏静贤看阿妩的眼神,私心里希望阿妩离开,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又隐隐难受起来。 去了显应寺的女子,就没听说哪个能回来。 邓女官站在乾清门前,注视着那抹单薄的身影直至模糊。鼻子竟有些发酸。一旁的含霜安慰她:“邓姐姐,别难过了!比起皇宫她兴许更愿意去显应寺。” 邓女官抬眸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天地辽阔,鸟儿都可任意遨游,谁又愿意呆在牢笼里。她哪里是愿意,不过都是被逼无奈。”…… 正午的阳光,压得人睁不开眼。 御前一行十余名太监,都夹着脑袋跟在皇帝身后。这一上午闹的可真是惊心动魄。 从前景明帝在时,那群老臣一闹,景明帝气红了脸也是没辙。最后还得求助太后娘娘。 可陛下今日倒是反过来了,把那群老臣气的差点仰过去。不过他自己也气的不轻。 雍王一口定了盛妩的罪,群臣起哄,明殿里沸腾。陛下黑着脸,就是不下旨意。 安国公夫人又带领一众诰命夫人跪在殿外,请陛下下旨诛杀盛妩。 众人围堵,就差把圣旨写好,按着陛下的手盖印。陛下最终下旨让盛妩去显应寺。 众人一听不仅不答应,言辞更加激烈。几位老王爷更是搬出祖宗礼法逼陛下将人砍了。 陛下怒了,走下帝台。把几位老王爷年轻时干的混账事,一一细数了一遍。 什么宠妾灭妻,狂楼子押妓,还有齐安老王爷好龙阳,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屋里还养两名娈童。 做皇帝的一般都把自家宗族的丑事掩着盖着,谁也不想祖宗蒙羞。 偏他一张毒嘴骂起几位老王爷,一点不含糊。 最丢人的当属齐安王,一辈子好龙阳,先帝和景明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键时候还得帮他遮掩。 不成想老了老了栽到司烨手里,晚节不保。就差捂着老脸哭了! 这还不罢了,陛下又转过身指着一众官员,挨个骂过去。把人被窝里藏着的那些腌臜事,都给翻出来当众说。 水至清则无鱼,当官的能有几个是干净的。眼见被窝里的腌臜事都被翻出来了。 那手上沾染的掉乌纱帽的事,自然更怕被翻出去,各个成了锯嘴的葫芦。 唯有那几个老王爷,一辈子就这么点见不得光的事,一下都被捅出来,恼羞成怒,势要跟他硬碰硬。 关键时候,还是张二总管跳出来,睡地撒泼。 哭先帝,哭景明帝,哭他们走的早,叫陛下被叔伯们欺负。 几位老王爷恨的一人一脚,将他踹的哭爹喊娘,被踹急了,他猛地一嗓子:王爷们造反啦~ 殿外的黑甲军听了,拔了刀就涌进来,将几位老王爷团团围住。 太和殿上一次亮刀,还是司家先祖带着叛军攻入皇城时。又见司烨阴测测的盯着他们冷笑。 几位老王爷才恍觉,眼前的帝王不是景明帝的好性子。 他回京时带了十万黑甲军,只听他一人号令,连盛太后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不是活腻了,谁也不敢往刀口上撞,几位老王爷就此闭了嘴。 陛下出了太和殿,就往乾清宫来。正午艳阳直射,他却满身阴气,一行御前太监都跟着冒冷汗。 到了殿门,又听他问邓女官:“她人呢?” 邓女官愣了下,见他一脸阴沉,忙道:“回陛下,她走半个时辰了。” 闻言,司烨静默良久,后又转身去偏殿。 一众御前太监都止步在偏殿外,唯有张德全站在屋门前观望,一身绣孔雀纹的袍子,印着好几个脚印子。 司烨坐在盛妩睡过的床上,屋里还残存着她身上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着他的侧脸,他眼睫低垂,手不自觉的握成拳状。 如同当年,盛妩离开王府后,他静静坐在她的屋里,一坐就是一整日。张德全想,他不会还要再坐一整日吧! 今日的折子还没批呢! 这般想着,就想提醒,又忽然瞥见司烨拿起床头的紫玉簪,眼尾隐隐泛了红。 张德全顿觉心疼,当年盛妩走时,把玉簪掷碎了。陛下当着她的面,隐忍不发,等她走后,蓦然红了眼。 又蹲下千金之躯一点一点将碎玉拾到手心里,攥的指缝滴血。 想到此,张德全忍不住捏着袖子拭泪:小蹄子,真会磋磨人!哪疼她往哪扎他。 又见司烨忽然站起身,打开一旁的柜子,就见里面摞着五个锦盒,都是司烨送她的生辰礼。 张德全蹙眉,这小蹄子,又扎他心! 第95章 我没有不要你! 当年她走的决绝,司烨给她买的首饰钗环她一件不要。 像丢垃圾一样,将司烨连同那些东西全都丢下了。 自己气不过,就故意寻她麻烦,叫丫鬟搜她的行囊,又搜她的身。 她越清高,就越要打她的脸。 多少年了,那些东西都还锁在那间屋子里,钥匙被司烨带在身上。 张德全以为那钥匙早没了,直到那日司烨叫他把楠木金匮打开。 张德全在里面瞧见了那把钥匙,才知道这把钥匙被司烨带到北疆,又从北疆带进了皇宫。 一想到这心结拧在他心里六年,张德全就心疼他。 偏那个小蹄子是个石头做的,没心没肺。 陛下想跟她睡个觉,她都不愿意。摸两把,亲两下,就跟杀了她似的,扯着嗓子嚎。 陛下打小就生的俊,一众皇子里,谁也没他好看,长大了更是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宽肩细腰窄臀,那腿又直又长。就说这相貌,这身材,叫他睡一觉怎么了? 还不知道谁占谁便宜呢! 偏盛妩不愿意,就吊着他,叫他急,叫他馋。 这小蹄子太狠了! 正想着,忽见司烨夺门而出,张德全一个不留神,被他一个肩膀头顶翻。眼见那抹明黄身影跑远,他顾不上疼,扶着歪斜的三山帽,就去追。 追到神武门前,又一屁股摊到地上,捶着大腿嚎:”死腿!死腿!一到关键时候就跟不上趟。“ 紫檀车辕一路滚尘,黑甲骑兵前方列阵,所过之处尘息人伏。出了京都往皇陵去。 进了山道,道路越走越窄,马车行速缓下来。 华盖内的男人终于不耐,直接撩开帘幕,利落地下了马车,跃上一匹黑马,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载着男人疾驰而去。 黑甲骑兵迅速跟紧,滚滚马蹄声在大地上激起层层回音。 司烨目光如炬盯着前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追上去告诉她,不是真的不要她,只是暂时让她在那呆一段时间。他一定会来接她。 六年前,没说的话,他这次要说给她听。他送给她的东西,她不要也得要。 他这个人,她不要也不行! ……… 盛妩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辽阔的天地,闻着草木的清香,是久违的自由。 去显应寺不用和他日日呆在一起,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他半夜爬床,对自己用强。 更可以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没有层层宫墙的加固,她一定能逃走,一定能! 她望着天边云际,棠儿!你再等一等,娘马上就来找你。 魏静贤骑马跟在车旁,侧脸看她。她眉眼间的舒卷,让他恍惚了一下。 好似看到了十四岁的盛妩躺在海棠花下,望着天上云霞时的舒卷之意。 魏静贤看怔了一瞬,直到她的目光看过来,魏静贤眼睫轻颤,假装视线不经意从她脸上错过。 又听她小声道:“静贤,你能送我把匕首吗?” 魏静贤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腰上别着的那把金錾花匕首上,他神色顿了下,下一刻就解了,递到她手里。 但凡沾了皇家二字的地方,牛马蛇神都有。给她留把刀,全当给她壮胆子了。 盛妩将刀收进袖子里,又朝魏静贤微微一笑,手一松,那莹白的小脸,便隐在车帘后。 她摩挲着袖子里的匕首,莹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坚毅。 忽听车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隆隆声。 那声音猝然敲击她的心房,盛妩猛地撩起帘子往后看。 只见乌泱泱的一群骑兵快速驶来。 领头的人骑着黑马,那随风翻涌的明黄衣袍,惊的盛妩瞳孔骤然一缩,掀起车帘的五指瞬间攥成一团。 魏静贤亦看向身后,眉头微皱。待马车停下时,那一队人马已到了跟前儿。 护送盛妩的一行侍卫当即跪地行礼,司烨快速翻身下马,直奔马车内。 拉开车门的一瞬,就见盛妩坐在那,一双杏眸泛着红意,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就如六年前,她离开时,自己站在府门前对她说那些狠话,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司烨只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灼烧难忍,双手一伸,精准的扣住她的腰线,稍稍用力一拽,便将她彻底圈入怀里。 双手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过去六年的距离完全抹去,只留下两人紧密相连的感觉。 他将六年前没说的话,一字一字的说与她。 她一句也不应,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司烨双手上移,握住她的肩,目光深深锁住她,又一次说:“我没有不要你,你等着我,我一定来接你。” 这话要是他六年就说,她兴许会动摇,可六年啊!她听着他娶了沈薇,生了孩子。 那些残存的情意,都在那些眼泪里流尽了! 她生生将自己的心刨开,血淋漓的将他这个人摘除,后知后觉装了另一个人进去。 这颗心已不会再为他跳动半分! 她看着他微红的眸子,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吧!” 话音刚落,司烨就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面颊:“你真的听懂了吗?” 她默了一下,口不对心地小声道:“听懂了!我等着你来接我。” 下一瞬,清冽的沉水香直往她鼻翼里钻。 这一次他没有横冲直撞,也没有暴虐掠夺,他将她圈在怀里,盛了满腔温柔缱绻,轻柔的吻她。 半晌,唇上的温热触感褪去。他松了手,理了理她鬓边的青丝。又将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分别握住。 他定定地凝视她片刻后,又吻了吻她的眉心,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你乖乖的在显应寺等朕,哪都不可以去。朕一定尽快来接你。” 良久静默。 他低声:“答应朕!” 她抬眼看他,清透的眼撞进他乌墨般的双眸。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他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眉宇间的阴霾都随着这一声散了。 又听她轻声道:“回去吧!你是大晋的皇帝,肩上扛着黎民百姓的福祉,当以天下为重。” ···· 片刻后,车毂缓缓转动,良久,盛妩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后望去,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慢慢缩小,直至马车转过一个山谷,视线中再没那个人。 盛妩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插在发髻的紫玉簪取下,又抬袖狠狠擦了下唇。 目光坚定的望着前路。 傍晚时马车停在显应寺门前,庵主亲自出来迎接。 临到分别时,魏静贤深深看了眼盛妩,扭过头,在盛妩看不见的背面,盯着庵主。 沉声:“照顾好她,若出了一丝纰漏······”剩下的话他没说,可那双细长的眸里浮出的冷厉幽光,足以威慑庵主。 庵主忙点头应是。 待魏静贤离去,庵主沉着脸,一言不发领着盛妩到了庵堂后的一排厢房,随便指了间给她。 第96章 你若也想死的那么痛苦,只管逃! 又打量她一眼:“倒是生了副好姿容,不过,像魏掌印这种有权有势的太监,外头给他送美人的多了去了,你可别傻傻的信他。” “来这的人一开始都和你一样,不是这位大人,就是那位大人,都要庵里好好照顾。可他们走后,就再没来过。” “显应寺进得来出不去,说是个活死人墓也不为过。从后宫来的娘娘们,无论从前多么荣光,到了这,三年五年也都熬成了行尸走肉,熬不住的一根麻绳吊死了,尸骨也要封进皇陵,不得解脱。” “像你这种宫女,要是想不开死了。”庵主顿了顿,抬手一指:“就埋那。” 盛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对面山坡上起了一大片小土包,她脊背不觉发凉。 她怕鬼! 忙问庵主:“屋里就我自己住吗?” 庵主闻言,冷漠的神情里露出一丝嘲讽:“你一个宫女还想住单间?你有这个资格吗?” 不是单间就好,不然,入了夜,对面就是成片的坟包,她还怎么睡得着。 盛妩安了心,倒也不去搭理庵主的讥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打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背着简单的行囊,刚要进屋,又被庵主叫住。 她走到盛妩面前,一双沉寂的眼盯在她的脸上,微微眯了下:“百年来,显应寺从未有一人逃出,劝你也别有这种心思。” “上一个逃跑的人,被砍断腿骨,活活疼死了。你若也想死的那么痛苦,只管逃!”带着凉气的声音,钻入耳中。 盛妩看着她,眉眼未动,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抓紧,面上却故意扯出天真的笑:“多谢庵主提醒,我不跑。他说了要来接我。” 闻言,庵主像看傻子一般看她,又不屑的笑了声:“男人的话你也信,何况还是个阴毒的太监。你且等着看,我说的话应不应验。” 末了,又交代了一句:“别惹是生非。特别是上面那位,惹了她,谁都救不了你。” 说罢,庵主就走了。 盛妩抬眸,目光落在紧挨庵堂东侧的二层楼阁上。 楼阁周围,几棵新栽的梨树错落有致。 盛清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她自是要远着那人的。 推开一扇木门,屋内简陋,除了三张木板床,就是一张方桌,连个板凳都没有。 屋里坐着两名女子。 一人淡漠的看了她眼,就低头继续绣着手里的绣绷子。另一人打量她:“新来的,以前在哪当差?” 盛妩看了她一眼,相由心生,有时候仅凭长相也能辨出一二。 她不想招惹是非,便低声道:“乾清宫。” 能打发到这儿的宫女,大都是跟着主子来的。普通宫女犯了错要么去掖庭,要么去慎刑司。 能发配到这的宫女,即便她不说,别人也知道身份不一般。 那女子听了,微勾起唇角:“瞧你有几分姿色,是不是想爬龙床没爬上,被皇后打发到这来了?” 盛妩没搭理她,只走到那张空着床前,刚要把包裹放下,就听那女子说:“这床上刚死了人,昨儿才让抬出去,你确定要睡?” 盛妩动作顿了下,掀开被角,果然见褥子上有一片血渍。背后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她原先在景仁宫当差,因为陛下多看了她两眼,被皇后打发到这。说来和你境况差不多。” “她逃跑被庵主抓回来,打断了腿骨,没挨过去,疼死了。你要不嫌弃,就在那睡吧!左右你俩也算有缘,说不定她夜里还能找你聊上两句。” 那女子说话的语气带着些刻薄,盛妩眉头紧锁,不欲搭理这种人。 转身将包裹放在一旁的桌上,又将那被褥一并卷了抱起,出了屋子,扔到外面,又打了盆井水,将床擦洗一遍。 天气暖和,晚上可以不盖被子,不过就是将就几晚。 来时她将这里的地形看了一遍。官道只通京都,这是条死路,走不通。要出京都,需和官道背道而行,唯有翻越西边的山。 山风吹过,盛妩站在屋后,望着西边山上郁郁葱葱的林木,眸色深了深。 景仁宫 月挂梧桐梢,沈薇身着寝衣倚在罗汉塌上,纤手执玉盏,眸中一泓醉意。 月英立在她身旁,轻声:“娘娘,他答应了。待陛下去避暑行宫,那边就动手。 闻言,沈薇执盏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花架上一盆不知名的绿植上,喃喃道:“阿妩,别怪我。要怪就怪陛下,若不是他执意将你留在宫里,我一定不会再伤害你。” “你安心的走,等我坐稳了皇后之位,就送薛晚云那个贱人下去给你赔罪。” 说罢,又一盏酒入喉。 月英见她已有醉态,忙把酒壶收了:“娘娘,天色不早了,该睡了。” 沈薇起身从她手中夺过酒,半睁着眼,缓缓道:“今夜没有这酒,本宫怕是睡不着。” 她一边饮酒,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与盛妩的过往,说到最后竟是捂着脸哽咽出声。 月英无奈,便由她了。 今晚哭过了,明日她依旧是那个人前端庄贵重,无懈可击的皇后娘娘。 ···· 显应寺的清晨格外宁静,来领早饭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这事庵主今早也交代过盛妩。 说是景明皇后起的晚,若是大声喧哗,吵醒了她,势必要拉出去挨板子。 这确实是盛清歌的做派。她小时候从盛清歌屋门前经过,盛清歌说自己走路没声音,吓着她了。 非要自己给她道歉,自己没睬她,盛清歌就让下人把她按住,拿鸡毛掸子打她。 她气不过,半夜起来,偷偷把盛清歌窗外开的正盛的那枝梨花给折了。次日盛清歌哭着去找父亲。 审问了半天,没人看见是谁折的,盛清歌回去后,就把院里的丫鬟婆子,挨个抽了一顿。 盛清歌刁钻、任性、蛮横无理。 可父亲从来不责骂她,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逮着谁都敢发脾气,便是吕氏也不敢招惹她。 府里的老人说,盛清歌的生母是父亲最爱的女子,更是青梅竹马。 因家里犯了事,被先帝抄了家,举家流放。 后被父亲救出,养在外面。生盛清歌的时候难产身故。父亲愧疚她的生母,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惯着她。 就连盛太后也对她格外偏爱。 盛妩收回思绪,领了两个素馅包子,边吃边往回走,忽然被人抢走一个。 第97章 废物!还和从前一样蠢 盛妩面色一沉,抢包子的人,正是同她住一屋的阿玉。 她笑着凑到盛妩脸前说:“你这小身架骨,哪里吃得下两个包子。”说着,将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道:“这个我就好心帮你吃了。” 再好的脾气,听了这话也是恼了。昨晚她就这么干过一回,盛妩没跟她计较,她还抢上隐了。 盛妩瞪着她,若是每天都被她这样抢,自己吃不饱,哪有力气逃。 当即就去夺阿玉手里没咬过的包子,那阿玉是李太妃身前伺候的宫女,她认为盛妩没主子护着,又是新来的。 压根没想过她敢反抗,这么你来我往的一抢,就撕扯在一起。 一众宫女日日呆在枯闷的寺庙里,这会瞧见了热闹,都围着看。 东侧阁楼上,女子立在四开的窗扇前,盯着下面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划过一抹戾气。 “废物!” 说罢,转身离开窗子。 论力气盛妩比不过阿玉,可驴脾气一上来,死死扯住阿玉的头发,被阿玉踹到地上,仍旧死死扯住阿玉的头发。 阿玉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喊疼,唯恐吵醒那位。 庵主赶忙压低了声音道:“都给我松手。” 闻言,阿玉先松了手,可盛妩被她抢了包子,还被她踹了一脚,那口气没出来,就红着眼,扯着她的头发不松。 见状,庵主眉头一皱,当即就要给盛妩一脚。 刚抬起脚,自己就挨了一脚。 庵主倒在地上,定睛一看,眼皮直跳。 又见那穿着红衣的女子,手里提着把锋利的刀,庵主吓得就往后退,方才还看热闹的人,这会全都跑了个干净。 下一刻,那把刀递到盛妩面前:“站起来,杀了她。” 盛妩看着六年未见的盛清歌,对方那双眸子比从前看着更阴沉。 她松开阿玉,却未接那把刀。只沉默的站起身。 此刻,阿玉望着那把刀,人都吓傻了! 又听盛妩对她道:“还不快走。” 盛妩认为,别人抢她的包子,她可以抢回来,可以打可以骂。 可人命不是草芥,一个包子和一条人命是不对等的。 她不会杀阿玉! 阿玉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 盛清歌盯着盛妩,冷笑:“废物,还和从前一样蠢。不然男人也不会被人抢走。” 盛清歌从小就不喜欢盛妩,她讨厌一切软弱无能的东西。若不是太后姑母给她递了信,她才不会管盛妩。 就像此刻,自己骂了她,她跟没听见似的。和小时候一样,她越这样自己越生气。 可姑母传信说,自己要想回宫,就得护好盛妩。 想起司烨,盛清歌心中暗恨,从前他将盛妩护得跟个眼珠子似的,因着盛妩,他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如今他俩和离六年,盛妩都嫁了人,他还执意要她。 又想到他一登基就把自己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盛清歌满心的愤恨,都想发泄到他的女人身上。 她可以听姑母的,护好盛妩的性命。可总要磋磨一番发泄一下心头之恨。 “既然你想做烂好人,那我就让你做个够。” 此后几天,盛清歌指使阿玉变本加厉的欺负盛妩。 人前阿玉对盛妩大呼小叫,抢盛妩的饭食。可出乎意料的是,阿玉又偷偷将那些抢走的包子馒头,趁夜偷偷还给盛妩。 盛妩觉得这姑娘长得凶,也不算真的坏! 盛清歌知道她胆小,故意将她打发去山脚下的独屋里住,这屋子的后面就是那片坟包。 夜里,盛妩不敢熄灯,可灯油不够,阿玉就偷偷把她们屋里的灯油拿给她。 也不知从哪得知了她的身份,趁着没人的时候总在她耳边嘀咕:“你也是个傻的,换做我是你,才不和离呢!把那女人纳进府里,使劲磋磨她。往茶盏里倒烧沸的热水,叫她端着不许动。” “夜里叫她伺候在床前,用手捧着蜡烛,叫蜡油烫她一手泡。” “男人在的时候,对她和颜悦色,男人一走,就拿针往她咯吱窝里,大腿根里使劲扎,疼死她,还叫人看不出来。” “你说说你,一生气跑了,叫男人娶了她。如今人家做了皇后,把你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任人磋磨,想想都憋屈。” 盛妩每日听这姑娘啰啰嗦嗦,倒也不烦,偶尔听着还觉得怪解气,就是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想出这么多折磨人的招子。 一晃又是几日,司烨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京都,盛妩探好了路,想着再等两日,等他走远了,自己就动身。 从麓山到京都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十日,等司烨得知自己跑了,他再回头追来,自己已经走远了。 夜里阿玉又偷偷过来给她送灯油,盛妩瞧见她脸上落着几个手指印,就问她:“谁打的?” 阿玉恨恨道:“还能是谁,就那个疯婆娘,她瞧见你没被饿的面黄肌瘦,嫌我抢的不够多,打了我好几个巴掌。还让我明日找茬,揍你一顿。” 盛妩一听,眸色沉了沉,她深知盛清歌的性子,阿玉要不照办,只怕下次等着阿玉的就不仅是挨几个耳光了。 想到还剩两日光景,便与阿玉商量着,叫她当众做场戏给盛清歌看。正说着,忽听后山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盛妩浑身一颤,脸都吓白了。阿玉胆子大,打开后窗,探出头去观望。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便回过头:“阿妩,你别怕,兴许是山上的野猪踩滑了脚。” 见她还一副害怕的样子,又说:“我不能在这陪你,若被起夜的人瞧见了,咱俩都别想好。” “你也别怕什么鬼怪,那都是骗人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鬼。” 安慰了几句,阿玉见天色不早了,悄摸的离开了。 到了三更天,夜深人静。盛妩合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忽听屋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那声音虽小,她却听的格外清晰,顷刻间,心跳骤然加速。 又一股刺鼻的火油味,从门缝里传来。 盛妩一个激灵坐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瞧,只见月光下,两名黑衣人,一人提着桶往屋子四周泼油。 一人静默地立于门前,手里拿着刀,正对着屋门,月光下,那刀泛着令人心悸的森森寒芒。 第98章 拼命的往前方跑 盛妩用手捂住嘴,有人要杀她,且,杀完还要放一把火烧了。 她眼中满是惊惧! 脑海里瞬间跳出两个名字,却没时间细想。当下蹑手蹑脚走到后窗,轻轻推开窗,又扔一只鞋出去,再次返身藏于狭窄的床底。 几乎是同一时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寂夜里,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格外瘆人。 当黑色靴子停在床前时,盛妩双手紧握匕首,紧张的连呼吸都停顿了!透过缝隙,她察觉另一人从后窗跳了出去。 而眼前那双黑色靴子,却始终停在原地不动。盛妩死死盯着那垂在下方的锋利刀刃,唯恐他下一刻向床底刺来。 “嘭~”后窗传来异响,似重物的沉闷撞击声,紧接着,黑靴的主人身形一闪,已快速转向窗户,跃出了窗棂。 盛妩心念电转,不及多想,迅速从床底爬出,手脚并用地冲向桌边,一把抓起油灯。 她猛地推开门,门外夜色如墨,火油遇上明火的一瞬,“轰”地一声,火舌猛然窜起。 她转身就向相反的方向跑。 她知道点燃屋子一定会引起杀手的注意,可等他们返回时,寺里的人和寺外的守卫都已赶到。 他们绝对不敢人前现身。 盛妩藏身于西门的隔墙后,待那片火光升腾,有人大呼救火,紧接着响起撞钟声,守卫听见声音火速奔去。 夜里西门上了锁,可这一处盛妩事前探过路,她快速跑到西南角,踩着水缸上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手腕粗的树指延伸到墙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盛妩目光紧紧盯着对面,她身材娇小,应该可以在树枝断裂前,攀到对面墙上。 她要快,不然被人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她第一次爬树,第一次翻墙,也是害怕的。可一想到远在西川的棠儿。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抓住另一枝桠。 有惊无险攀到墙头,又顺着墙头下滑,最后摔在地上,下方垫着松软的落叶,倒也不是那么疼。 爬起身似冲出牢笼的鸟儿,拼命的往前方跑。 —— 半山腰上,马蹄轻踏,偶尔响起细碎声响。马上之人皆未燃火把。夜色将这一队人马与蜿蜒的山路融为一体。 夜风轻拂,带动着黑甲的边角轻轻摇曳,更添几分冷冽之气。 最前方那人身姿挺拔,玄衣金冠,一双凤眼死死盯着前方火光处,红与黑交织在眼底,眼神锋利又阴鸷。 一名黑衣人快速奔来,单膝跪于他的马下:“陛下,已活捉两名刺客。二人均没有舌头,也不识字。审不出幕后之人。” 感受上方之人身上散发出的冷压,黑衣人低伏下身,道:“陛下,魍魉阁杀手皆无舌,属下以为他们是魍魉阁的人。” “查!将魍魉阁给朕掀个底朝天。”司烨声音低沉,目光望着那片火光,又问:“她人呢?” 黑衣人:“跑了。” 夜色中,司烨握着缰绳的五指,倏尔收紧,指关节都攥出了响声,一双幽幽的眸子转向西边的山林,问:“她往西跑了?” 黑衣人回:“是,请陛下放心!有风隼跟着,她跑不远。” 司烨抬起利落的下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她不自量力,也笑自己竟信了她。 他将她放在这里,不仅是为了避风头,更是想看看谁会来救她,谁又想来害她。敢对她动心思的人,无论何种原因,一网打尽。 他每日在乾清宫,但她在显应寺的一切,他都知晓。 得知她为了一个包子和别人撕扯,他心疼的当即就想把人接回来。 然,风隼又传信说,她每日在寺内打探地形,还趁着没人的时候,将一口老缸推倒,滚到墙边一棵枣树下。 她想逃? 可自己明明已经放低姿态对她说了那番话。自己吻她的时候,她也那样乖巧温顺! 她还答应会等他来。 他的阿妩从没骗过他,从没! 为什么? 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爱自己了?那个十三岁就入了他眼的姑娘,一见自己就脸红的姑娘,当真不爱他了? 司烨仰视着漆黑的夜空,目光如困兽般闪烁,充满了不甘和愤懑。 须臾,他抬起右手缓缓搭上腰侧的刀柄,嘴角勾出一丝恶劣的弧度。 想逃!那就把她锁起来、关起来、让她眼里只能看见自己一人,从里到外都属于他一人。 即便是百年后,也只能躺在他的身侧,至死不休! —— 盛妩一路向西,林木枝叶繁密遮住头顶的月光,低低压压的墨色让她瞧不清脚下。 一连被地上的枯木绊倒,她疼红了眼。却依旧再次爬起身,即便前方漆黑一片,她也要闯出去。 她怕黑,便让自己努力回想起那些美好的事。 棠儿的百日宴,二爷抱着棠儿,垂眸浅笑。 除夕夜,桉哥牵着棠儿的手,二爷点燃鞭炮,她给孩子们捂住耳朵。 梅城的旧居,二爷命人在她屋前廊下挂满了灯笼。一到夜里,即便屋里不点灯,外面的光也能透过窗棂照进屋子里。 夏日里,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抱厦内,春枝取了井中冰好的西瓜,棠儿一看见西瓜籽就皱眉,二爷细心的把籽挑去。 她把最大的那块拿给桉哥儿,刚满九岁的桉哥儿,却摇着头说:母亲吃。 盛妩红着眼,回忆着那些过往。 再次绊倒后,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风隼听得皱眉,放着好路不走,非要往黑漆漆的林子里钻。 摔疼了,还不知回头,驴性! 又想起司烨的乖戾性子,被逮回去,可有得罪受了!不若帮她一次,她若还不上道,就算她自作自受。 当即拿出暗器,她往哪跑,便往哪射。逼着她往官道的方向跑。 盛妩满脸惊惧! 第99章 一刻也不想忍了 暗器如影随形,却始终不伤她分毫,只迫使她一步步向官道靠近。 她不觉想起独屋里,后窗两次异响。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被她抓住了。 心中凉了一大片,身子也随之瘫倒在枯叶杂草间。 盛妩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手中的匕首,无论她怎么用力,心中那股恐惧也未消分毫,好似一切都是徒劳。 忽然一小截树枝打在她的后背上,她猛地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能悄无声息跟着她,且,没有伤她,也没有抓她,还故意引她往官道上走, 盛妩心头掠过一阵巨浪,又在转瞬之间猜到了什么! 她爬起身就往官道上跑,越跑视线越开阔,月光照在官道上,她猛然停下脚步,远远的瞧见一群黑衣人,为首那道模糊身形,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那股挫败、苦涩的感觉,像是一片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处可逃。 她咬紧下唇,盯着他的方向,眼神忽明忽暗。 从知道被人暗中跟着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与其等着被抓,不如主动现身。 官道上,司烨神色狠戾,手中的刀高高扬起,正要砍杀其中一名刺客。忽听山林里传来一声:“阿烨~”那声音带着哭腔,响彻在山间风中。 他封固的心,似被扯开一道口子,蓦然回过身。 又是一声:“阿烨~” 接着,就见夜色里奔来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手中的刀不觉落下。 下一刻,那娇小的身子,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司烨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那眼泪,逐渐湿透他的衣衫,他原本垂在身体两旁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 她眼泪落的越多,他手攥的就越用力。 “阿烨,有鬼······有鬼追我!”浓重的哭腔里含着颤音。 跟在她身后过来的风隼听了,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哪来的鬼? 又见司烨目光冷冷的扫过来,风隼一怔!他莫不是以为自己装鬼吓唬她了? 心道,这女人可真能扯!早知道就不帮她了。 风隼站直了身子:“陛下,属下这就去······去抓鬼。”说罢,偷偷瞄了司烨一眼,惹不起,他躲得起。 刚要转身走,却忽然见司烨弯下腰,左手穿过盛妩膝弯的瞬间,仅凭单臂力量就将她稳稳托起抱在怀中。 盛妩双手下意识缠住他的脖子。 一个身躯高大,一个娇小玲珑。风隼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这般强悍的抱女人,还别说,真有男人味。 他想着下回去迎春楼,也这么抱抱那花魁娘子,一定能把她迷的心花乱颤。 只是下一瞬,风隼傻了眼,就见司烨左手抱着人,右手提着刀,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扬手就把那两名刺客的脑袋砍了。 把他怀里的女子吓得脸色煞白。 风隼撇开脸,陛下可真煞风景! 这边,盛妩看着那两颗人头滚落在他脚下,又被他一脚踢得老远。 两具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盛妩浑身哆嗦着,不敢睁眼。 又听司烨压低嗓子在她耳边,缓缓道:“他们要杀你,就该死!” 这语气听着,格外瘆人,盛妩莫名觉得他这也是在警告自己。 ····· 拂晓时分,天际亮出第一道曙光,官道上,一行人护送着马车,出了京都,往麓山方向行。 车内宽敞,盛妩侧身倚在软垫上,背对着他,假寐。 从显应寺离开时,司烨问她为什么要往西边的林子跑,她回:天黑看不清方向,怕杀手追来,哪有路便朝哪跑。 她知道这话漏洞百出,那跟着她的暗卫,应该是一早就在暗处盯着她了! 那人定已据实向司烨汇报过,她不知那人看到多少,可此时,也是没旁的法子了! 也幸亏自己反应快,不然,真被他抓个现行,便是再怎么狡辩也是无用,依他的性子必不会轻饶自己。 如今,他虽然怀疑自己,可终归是自己主动跑到他面前的,被怀疑总好过被定罪。 且,她如今还坐在去麓山的马车上,这回跑不了,不见得下回也跑不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想什么呢?” 盛妩的身子不由的轻颤了下,她本想继续装睡,腰上却突然横过一只大手,掌心贴上她的腰线,指腹故意划过她的腰窝,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往上。穿过她的手臂,往她胸前摩挲。 盛妩一下坐起身,将他的手从身上抖落,抬眸又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心弦微颤。 下一瞬,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他轻松的拉进怀里,耳边响起他温热的低语:“别离我那么远。” 说罢,又翻身强势将她死死压在身底,不留一丝缝隙。 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滑进她的裙子里,向上攀,盛妩瑟缩,一把按住他:“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司烨盯着她,眼眸滚黑,让人看了心里莫名发憷。她别开脸,不敢跟他对视。 见状,司烨拧眉。 这一路上,从她说完那句话,他们再没说过第二句话,他想教训她,却在看到她那双噙着怯意的水眸时,一腔的邪火,竟是半分也发不出来。 又想起她从山林里奔进自己的怀里,抱着自己喊“阿烨”,心就莫名的软下来。 他知道她在骗人,可她主动回来了不是吗? 再揪着不放,把她惹哭,自己也难受,又是何必呢! 只是这会儿见她刻意躲避自己,那股邪火又从心间升起,她这是心虚,还是厌恶自己的触碰? 他是答应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可她答应自己的都不作数,自己为什么还要遵守。 这般想着,就去脱她的外衫,这衣服染了泥污,他一早就想给她脱了,一把扯去她的衣带。 却见她双手抵在他胸口,长长的睫毛脆弱的微颤,再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就这么看着自己,倒叫他迟疑了一下。 又听她突然轻声问:“昭王府那棵桃树,你当真砍了吗?” 司烨愣了下,那棵桃树和他现在想做的事有什么关系。她分明又在胡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现在就想要她,一刻也不想忍了。 见她还要说话,司烨抬起左手覆在她的唇上,不让她出声。 第100章 他把魏静贤怎么了?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盛妩恨不能在他脖子上咬一个洞。 她讨厌他身上的气息,每每闻了,都会想起与他过往的恩爱缠绵,在他的背叛下,那些都成了赤裸裸的嘲笑,嘲笑她曾经有多傻。 他这双抚摸她身体的手,不知游走在沈薇身上多少次,让她觉得恶心。 温热的吻带着他的气息从她的脖颈吻到锁骨,她突然不想忍了,张开嘴试图咬他的手指。 他却好像提前知道一样,稍一用力掐住她的下颌。 眼看外衫就要被他扯下来,盛妩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匕首,瞬间被她握在手里,她盯着他,眼眶泛红。 他拿皇权压她,拿她至亲至爱的人威胁她。 不就是想得到她的人,那自己同样可以拿这条命威胁他。 下一刻,匕首出鞘。 战场上带过兵的人,对兵器声格外敏锐,司烨猛然起身,却见她把刀抵她自己的脖颈上。 举着刀说:“你别逼我········” 司烨盯着她,怒极反笑。盯着她的目光凉飕飕的。须臾,竟起身走了,一整日再没出现过。 车里备了干粮和水,她饿了就吃些。 睡醒了,外面天黑了,马车还在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打开车窗,问外面的侍卫:“到哪里了?” 那人不答。 她又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理她。 盛妩越发不安起来,期间她想借着出恭下马车,车夫却往车里放了一个恭桶。 她气的脸色铁青,这是把她当畜生,吃喝拉撒都让她在马车上解决,想起司烨临走时那抹意味不明的笑,盛妩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 马车又走三日,盛妩是一日比一日不安。甚至后悔那日不该和他对着干。 天黑时,马车终于停了。 这是一座很大的宅子,盛妩不知这是哪里。”阿妩~“ 盛妩一怔! 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邓女官从院子里走来。 她上前来,细细打量着盛妩。瞧见她没事,露出一丝笑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然,盛妩见到她,这一路上的忐忑顿时消散,心中隐隐有些激动,皇帝出行,身边的宫人都要同往。 邓女官在这里,说明这里离崇福宫不远。 后听邓女官道:“这处别院和崇福行宫仅隔了一墙。” 司烨应是怕她被那些大臣发现,才将她安排在这处别院。 这正好合她心意。 邓女官将她带到一处水榭小院,四周绿树成荫。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十分惬意。 进了屋,两名丫鬟立在那,晚膳已是摆上了桌。 盛妩看了一眼,竟都是她从前在昭王府最爱吃的那几道菜。尤其是那道香酥苹果圈。金黄酥脆的外皮下包裹着嫩滑香甜的苹果肉,甜而不腻。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吃了好几日的干粮,嘴里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晚膳不觉多用了些。 待吃饱了,又用了一盏茶,盛妩躺在抱厦的凉椅上,想着那夜行刺她的两名杀手。 司烨急于除去那两人,兴许是想替沈薇遮掩。 薛晚云虽然也想害她,可一个没有母家势力的婕妤,她的手伸不到显应寺。 盛清歌和太后也没有非杀她的理由。 盛妩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眸色微暗,这件事定然和沈薇脱不了关系。 又想到雍王,盛妩蹙眉,那日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含着杀意。 可自己从未招惹过他,便是从前做昭王妃时,自己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无冤无仇,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想了!他们都想让她死,那她便死一回给他们看。 想到这,盛妩看了眼身旁的邓女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闻言,邓女官点了点头,只是她眉头紧锁着,似有什么事,压在心里,欲言又止。 盛妩打量她的神色,心下微疑,轻声问她怎么了。 邓女官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妩,魏静贤是不是给了你一把匕首?” 听了这话,盛妩心下一紧,难道那匕首被司烨认出来了。 那依着他的秉性,定是要寻静贤的麻烦,忙问:“他把魏静贤怎么了?” 邓女官眼眶微微泛了红,其实她也知道这样是为难阿妩,可陛下一到行宫,就把魏静贤抽了三十鞭子,又让人跪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日。 这会儿天黑了,还不叫人起。 听张德全说,陛下是因为魏静贤给了盛妩一把匕首。且,盛妩拿着那把匕首威胁陛下。 陛下这股邪火发不出来,便拿魏静贤撒气。他是皇帝,魏静贤的权势富贵皆是他赋予的。 他要想收拾魏静贤,谁敢说什么! 人都晒一天了,一口水没喝上,又受了伤,再这么跪下去,怎么得了! 张德全这回生了善心,主动提醒自己。说这事谁来说都没用,还得盛妩亲自过来和陛下赔罪,这事才能算了。 邓女官也知道,以阿妩的性子,若不是被逼急了,绝不敢拿刀威胁陛下,一定是陛下又强迫她。 这会儿叫阿妩去找陛下赔罪,只怕不只是嘴上赔罪。 可邓女官心里想着魏静贤,最终还是将事情告诉了盛妩。 听此,盛妩从凉椅上坐起身。 张德全哪里会这么好心,定是司烨指使他这般说的。他是想借此事,让自己跟他服软。 盛妩转身回了屋子,从枕下取出那把金錾花匕首。 眼神看向邓女官:“陛下在哪里?” 第101章 仅剩的逃跑机会! 崇福宫,太乙泉。 司烨赤膊着上身泡在温度适宜的汤泉中,张德全翘着兰花指,剥了一碟晶莹剔透的葡萄。 陛下打小就爱吃葡萄,他五六岁的时候,张德全剥一碟他吃一碟,那小嘴吃起葡萄来,粉嘟嘟的,别提多可爱了。 张德全巴巴的将葡萄送到他面前,却见他蹙眉:“朕记得你方才没洗手。” 一句话把人凉到心坎里,又听他道:“你那指甲也不干净。” 张德全萎靡不振的退回去,老了,被人嫌弃了。他别过脸,没吭声,嗓子眼里却泛起苦水来。 这时,纱帘后走来一名黑衣人,跪地禀报:“陛下,风隼传来消息,魍魉阁阁主已交代,是雍王雇佣魍魉阁杀手,害盛夫人。” 闻言,司烨眼眸微眯,黑沉的眸子里难辨其中深浅。 张德全暗暗摇头,司烨表面越静,心里越发着狠! 雍王雇凶杀盛妩,这事怎么听着都奇怪。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杀盛妩做什么? 又忽听司烨吩咐黑衣人:“去他府上放一把火,把他的王妃绑了,扔汴梁河。” 张德全听了一脑门冷汗,好歹就剩这一个亲兄弟,陛下让人往他府上放火,瘸了腿的人怎么跑? 这招太损了! 还有那雍王妃瞧着也贤惠,把人绑扔河里,妇道人家又不会游泳,哪还有命活。 正想着要不要劝上两句,又忽听门外传来双喜的禀报声:“陛下,盛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司烨沉声:“宣。” 片刻,就见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从屏风的入口缓步而来。 张德全盯着她,心说,算她聪明一回,还知道蒙面。陛下亲自下旨把人送走,又把人接回来。这要是被外人瞧见了。 陛下不仅要落人口实,也有损他的天威,这往后叫那些大臣怎么看他! 眼见黑衣人已经走了,张德全也不敢继续留在这碍人眼,转身把那碟葡萄递到盛妩手中。 又小声对她道:“陛下爱吃葡萄,你亲手喂他吃。他高兴了,一准免了魏静贤的罪。” 说罢,就撩开纱帘出去了。 盛妩进来才发现这里是一处汤泉,她一直垂着眸子,没往他那处瞧。 此刻,她手里端着葡萄站在原地,耳边忽而传来一声轻笑:“宁死也不愿从朕的人,这会儿却跑来看朕洗澡,你脸皮也不薄。” 听了这嘲讽人的话,盛妩吐出一口浊气,他故意拿魏静贤逼自己向他服软。 最不要脸的就是他。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她走过去,弯下腰将葡萄搁置在他随手就能够到的矮几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一并放在几上。 低声:“我怕被人欺负,才管他讨要了这把匕首防身。你别罚他,我以后再不拿匕首就是。” 话音刚落,他一把扯掉她脸上的面纱,随着一阵水花声,高大的身躯从水里走出来。 盛妩垂着眸子,她不敢去看他的身子,无论是现在还是六年前,他赤身的模样,总叫她觉得害怕。 他骤然倾下来,将她整个人压在沾着水汽的石板上。 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炙热的唇贴在她的脖颈处,嗓音低沉:“江枕鸿,魏静贤,甚至是江如茵,你都能为了他们低下头。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朕低一次头?” 他身上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薄衫,身体相贴,盛妩大脑空白了一瞬。 “朕逼着自己忘记你和江枕鸿的六年,可你都对朕做了什么?” 说着,他抬起手,一把扯开她的衣领,她锁骨下的那颗红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豆大小的疤痕。 他盯着那处,嗓音变得沙哑:“朕忍着你的小手段,不去跟你计较。可你还是想逃,天下莫非王土,你逃到哪,朕都会把你抓回来。” 盛妩听了,心脏陡然一缩,又觉喘不过气来。 他发梢处的水珠,时不时落下几点,略带凉意,滴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几分。 她压下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知道这会儿再求他饶过魏静贤,只会适得其反。 他认定自己要逃,她越否认他越会气恼。 于是她别开脸,低声道:“你有沈薇,有薛晚云,后宫里还有那么多的女人。你知道的,我这人善妒,一个沈薇我都接受不了,又怎能接受你有那么多女人。” 她神情哀婉,眼角划过几滴泪珠。 他想甩包袱给自己,那她就把包袱踢给他。 这话说完,他沉默良久,无言以对。 盛妩也不去看他,只无声的落泪。 等了片刻,被他压得实在喘不过气了,就去推他。 又怕把他推恼了,便一边推,一边哭:“显应寺,那两个人拿着刀,他们想杀了我,还想放一把火烧了,让我尸骨不存。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也没有推薛晚云,可所有人都说是我推的,他们都想让我死。” “我害怕,我想逃走,在你眼里,这也是错。”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她哀哀凄凄的说着,不曾注意到司烨的眼睛越来越红,特别是从她嘴里吐出那个死字。 只要把那个字联想到她身上,司烨就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数百根针扎着,无比难过。 他在北疆五年,虽是恨她,怨她。可只要知道这个世上有她,他心里就存了一份希望。 甚至在得知她怀了江枕鸿孩子的那一年,他特意挑了一个长命锁,在菩萨相前,跪求她平安。 女子生产时危险,他恶毒的想,要死也死那孩子,阿妩一定要活着。 风隼与他说那两个刺客的时候,他只是生气,想把那些人砍了。 但当她亲口说出这些委屈时,司烨心里又开始挣扎 须臾,他抬手挽过她耳边的碎发,又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揽在怀里。 又想起她在显应寺为一个包子和别人抢红了眼,他心中泛起丝丝疼意,有些后悔和她置气,该好好哄着的。 盛妩被他赤身抱在怀里,只要一垂眼,就能看见他湿透的单薄亵裤,里面若隐若现的,她当即闭了眼。佯装温顺。 邓女官方才说了,明日司烨要带六部官员沿万岁峰古道巡游,她得想法子跟着他去。 上了山,那些暗卫只会时时刻刻留意着皇帝的安全,不会顾忌其他人。 那是她仅剩的逃跑机会。 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忽听他低声道:“你再等几年,朕一定会让你满意。“ 盛妩不懂他嘴里的满意是什么,却明白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片刻,他才缓缓松开她,凤眸里攒了一抹难得的柔色,抬手抚摸她泛红的脸,大拇指轻轻从她唇边划过,嗓音又低又磁:“今夜跟朕睡,明日朕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102章 哪家的娘们像她这样狠心? 盛妩心颤,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微落眼眸,长睫将眼底的厌悉遮盖。 从司烨的角度看去,她长睫轻颤,刚哭过的眼尾泛着水雾粉,连带着鼻尖也泛着红意。 他喉结不觉滑动,那种想把人狠狠揉进骨子里的冲动又在心底闹腾,就像初次见到她,满心欲念。 想把她这样、那样,翻过来,弄过去。 —— 行宫西殿 芙蓉纹窗扇半开,炽碎的灯光透过烟紫的金丝帘筛进室内,重重烟帐之后映出女子窈窕身姿。 沈薇一头柔顺的青丝垂在腰间,手指轻轻撩开绫帐往外看了眼,今儿初一,她早早的熏香沐浴。 父亲明里暗里多次提醒她,要尽快生下皇子,以确保东宫地位。 她生下皇子,坐稳了皇后之位,沈家在朝中的位置便能再上一层。 双开的雕花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薇微垂下巴,轻扯了一下微开的绫缎衣领,雪白莹润的肩头便露在空气中。 她嘴角刻意勾出的那抹温婉笑意,在听清脚步声的一瞬,沉了下来。 月英停在床前,即便极力压着,心中那股不满还是从她语气里溢出来。”娘娘,别等了,陛下不来了!” 沈薇眉间凝郁,每月初一十五,他都遵循礼制来她屋里。这还是第一次不来。 不由的问月英:“可探清了缘由?” “奴婢问了张德全,他说吴容华吃多了葡萄,寒了肚子,陛下去她那耽搁了会儿。又说天晚了,明日还要早起巡游,就不上您这来了。” 月英越说越不平:“依奴婢看,这分明是唬弄人的借口,陛下一定是留在吴容华那了。” 皇帝初一十五同皇后同寝,不仅是礼制,也意味着帝后和谐,更昭示着皇后在后宫之中的首要地位。 陛下在初一这日同吴容华在一起,等于明晃晃的打皇后的脸,叫那些嫔妃知道,背后该是要笑话皇后娘娘了! 听了月英的话,沈薇未语,只缓缓将滑落侧肩的衣领拽到颈侧,指腹捻在柔软的衣料上,五指渐收渐紧。 吴容华是江南吴氏家主嫡女,这身份即便在京中一众贵女中,也是顶顶的贵重。 她一进宫就被封为容华,位份仅比陪了陛下十几年的薛晚云低一品,可见司烨对她的重视。 将来只怕要封四妃之首。 吴容华地位越稳,江南越稳。国库里也有涌不尽的银子。 有银子,北疆的兵马就越强,那西边的定西王父子就会越老实。 人人都道司烨性子乖戾,少时更是做过不少仗势欺人的浑事。 可若不是他浑名在外,焉能在盛太后眼皮子底下活到成年。 先帝的儿子里,他是最工于心计的那一人。 就连她一开始也被他骗了,以为他就是一个骄奢乖张无用的闲散王爷。 那时他对阿妩好,阿妩也喜欢他,她觉得阿妩跟着他,以后不会被人欺负,也算良缘。 她也曾真心祝福过阿妩,可造化弄人,叫她发现了他的秘密。加之景明帝不爱她,他的眼里除了盛清歌,就是那个自小将她踩在脚底的嫡姐。 她为了做人上人只能把司烨抢到手,阿妩那个傻姑娘,她说什么都信。更没想到阿妩会走的那么决绝,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可她一个庶女要做人上人,势必要踩着无数人的血泪登顶。 她亏欠阿妩,却不后悔。 京中贵妇都说,她在陛下势微时不离不弃,是天命所归,这皇后之位就该是她的。 哪里是应该!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件天大的秘密,陛下暗中谋害景明帝,这事她知,沈家知。 他想找到那件密事的证据,沈家从龙有功,她又做了皇后,原本他要找证据,父亲只当他是想杀了盛太后替母报仇,盛家倒了,对沈家有益无害。 可他把阿妩接进了宫,又把她看的这样重,这一步司烨走错了! 沈家绝不会让他找到证据,只有这样,他才会怕,怕沈家反水,将他毒杀景明帝的事公之于众。 有这道枷锁在,他便不会动沈家,也不会动她的皇后之位。 那吴家嫡女身份再是贵重,也要屈居她之下。 且,吴容华再得司烨喜欢,也不可能超过阿妩。 阿妩都败在她的手里,一个吴容华量她也翻不了天。 想到这,沈薇合衣躺在床上,又让月英熄了灯。 ····· 夜色浓郁,柔和的月光绕在三寸窗棂,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微风拂过窗外的石榴树,枝叶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似低语呢喃。 宽大的床榻上,挤着两个人。 司烨一手搂着人,一只拿着本册子,往怀里人的眼前送。 “这个姿势,朕每回和你试了,都把持不住。可你总哭,弄的朕都不知道你是舒服还是难受。” “还有这个,应该是你最喜欢的。你喜欢后面是不是?” “朕也喜欢,就是你腰太软了,总往下塌,朕怕伤着你,不舍得用力。” “朕还是最喜欢第一个,你腰软,身子也软,这个最适合你。等你葵水走了,咱们就从这个开始,好不好?” 盛妩微垂着眼眸,对他那些虎狼之词,置若罔闻。 “你怎么不说话?”床头方几上燃着盏夜灯,细微的火苗随着他略带不满的嗓音,炸响了一声。 司烨眉头一皱,伸手掐灭灯芯。 半晌静谧! 他松开了与她五指相扣的左手,低磁的嗓音里含着四分浪荡,六分命令,在她耳边低低道:“把衣服脱了,肚兜也不许留。朕喜欢这样抱着你睡。” 这话刚落,那边便传来一声小猫似的呜咽。 他不满:“又哭!” 片刻,又道:“再哭,朕现在就与你试册子最后一式。” 听了这话,盛妩当即咬住唇,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快脱。“”不脱。” 声音刚落,就听床板轻颤。 一声哀求,声音都走了调:“别这样,我····是怕你难受。” 可不是难受么!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 这一夜苦的何止一个人,天不亮司烨就起身洗了个凉水澡,可把张德全心疼坏了! 一个劲儿的跟双喜念叨:“这都洗三回了,那井水多凉啊!陛下万金之躯,可遭了罪。” 说着,又望了望里间,横眉竖眼,扯着嘴皮子低骂:“小蹄子,上了床还叫他忍着,护着那身皮肉就不叫他爽利。哪家的娘们像她这样狠心。” 第103章 唯愿你道无险阻! “呸~不是人的玩意儿。” 这边刚骂完,就见里屋的门开了! 对上那双清冷的杏眸,张德全也没觉得心虚,他就觉得她不是个人玩意儿。眼白一翻,又从一旁的置物柜上,拿了一套碧罗烟的绫缎宫装,附带一顶宽檐笠帽,帽檐四周垂挂薄绢帘幕。 递到她手里时,张德全气不过叨了句:“又不是镶金边的皮肉,叫他爽利一次,能死咋地?” 盛妩没吭声,只转身时,她手里的笠帽檐子一下擦到张德全的下巴上,听他痛呼一声。 她淡淡瞥了眼:“站得近,也不知往边儿上躲一躲,倒是白白挨了下。” 说罢,她便回屋里换衣服了。 张德全愣在原地,委屈的恨恨道:“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就属她最蔫儿坏。” 双喜见他破了皮的下巴,隐隐冒出些血丝,忙掏了帕子给他擦。 刚碰上,张德全就喊:“哎呦~要死了你,都疼死人了,你还拿粗帕子往上擦。” 双喜僵着手,眉毛拧成了结,这帕子是魏静贤前些日子扔的,他瞧着好,便捡了去,上面还绣着花,他嫌娘气,特意拿剪子挑了去。 上好的绉纱料子,哪里粗糙了? 这般想着,忍不住朝张德全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干爹就是屁事多,和陛下一样,鸡蛋里都能挑出一堆骨头。 ······ 早膳时,司烨让张德全从太医那取了瓶活血化瘀的膏药,临走时塞进盛妩手里。 目光盯着她的胸,喉结微动:”你先自己抹着,晚上朕亲自给你上药。” 见她听了别过脸,似赌气般不理他。 他昨晚属实激动了些,一下手就失了准头,这会儿亲自夹了一块她爱食的苹果圈,放到她的碗里,哄着道:“朕以后轻些。” 盛妩垂眸,细密的长睫压着眼帘,哪里有什么以后,今日之后,此生不见。 早膳后,帝后同乘,銮驾仪仗从崇福宫浩浩荡荡的出发,六部大臣分列御辇两侧。 最后方,盛妩跟着颜月同行,也不知司烨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位从未露面的吴容华答应让她顶替身份。 马车内,颜月坐在她对面,一边吃着酥酪,一边盯着她瞧。 这帽檐下的薄绢,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她可以清楚的看见外面,外面的人却窥探不得她的真容。 颜月很是好奇这位吴容华,这次同乘一辆马车,本想着能见着真容,却不成想人带了帽子,那薄绢一直垂到腰上。 越是这样颜月越好奇,要不是一旁伺候的宫女一直盯着,颜月真想把她那帽子一把掀了去。 眼珠子一转,想了个点子,把混着牛乳果泥的酥酪,递到她面前:“吴妹妹你尝尝,可好吃了。” 话说完了,人就坐那不动,也不搭理她,颜月蹙了眉 盛妩抿着唇,目光落在颜月的脸上,她这会儿要是开口说话,颜月准能听声认出她。 见她总不理人,颜月就是再好奇,也不能一个劲的拿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不悦的扭过头,再不搭理她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古道入口,道路崎岖,马车上不去。 一众人皆下了马车,龙旗开路,禁军列阵,六部官员分两侧随行在帝后后方,其后是当地官员,盛妩则跟随颜月走在最后。 她透过薄绢望着前方那道挺拔身姿,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一身风采更甚,步态移动间,清正端雅。 盛妩不觉望红了眼,似是冥冥之中的牵引,他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的落在她身上。 一张干净的脸,雅致不掩英俊,似阳春三月的温润优雅。 盛妩不由的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他高中探花,御马游街,她站在大姐的身边,顺着大姐的目光看去。 他神采飞扬,一双星眸温情脉脉的于人群里看向大姐,犹如春风万里拂过。 她那时年纪小,就觉得这是个很温柔的男子。 不会像父亲那样,冷眼看人,沉声训斥,甚至是动手打人。她觉得大姐嫁给他,将来有了孩子,那孩子一定很幸福。 此时,那双星眸没有像看大姐时,那般专注,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错开了。 盛妩看着他的背影,杏眸湿润,看着,看着,两行清泪便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二爷!此生得你护佑,便是这灰沉沉的一生里,最好的慰藉。 阿妩要走了,此生再难与你相见,就此别过了! 唯愿你道无险阻,岁岁平安。 山风吹过,薄绢浮动,盛妩目光定在浮光里的那抹挺拔身姿上,只想再看他一眼,再多一眼。 可走着走着,竟发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当地官员从他身边走过,再到盛妩路过他肩侧。 他侧过脸,隔着那道幕帘,视线与她交织,山风携着她身上特有的暖香吹来。 江枕鸿蓦然红了眼,踩着她走过的脚印,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她去显应寺的第二天,母亲拦着他,不叫他去寻。言说,他要是去了,江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皆要成为新帝手里的亡魂。 斥责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全家老小的安危。 到了最后,甚至要跪着求他。 一家人都看着他,桉儿更是抱着他哭。将他这颗心,生生撕扯成两半。 他知道阿妩被污蔑,也猜到这只是开始,那些人势必会要她的命。他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他背着家人,偷偷出了京,路上却被一人拦下,那人交给他一封信——魏静贤手书,得知司烨设下的陷阱,也得知了她不会有危险···· 方才他扭头看见她,那走路时的身姿,只看一眼,就觉得像她。 时至此刻,她戴着笠帽,装作不识他,可那股暖香让他无比确认那是阿妩。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单薄的双肩似有似无的轻颤。 他看着她长大,怎会不知她在哭。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从他心底涌出,他极力压着那股情绪。 就在他脚步快要赶上她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明黄色的身影转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一瞬不瞬的盯着这处,众人也都跟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第104章 她怕生 萧太师离司烨最近,看的也最清,皇帝看似平静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冰,幽静的眸底更透着一股阴狠。 又看一眼江枕鸿,心说,他刚刚还跟在自己身后,怎么一眨眼就跑到后面去了?还站在最近颇得圣宠的吴容华身后,二人仅隔一步。 江枕鸿最是言规行矩,绝不会无缘无故跟在嫔妃身后,萧太师心中一凛,忙打发身旁的侍卫:“去,把江大人叫过来,告诉他那金雀花回头再寻。” 说罢,又转向司烨,闲话家常般笑着说:“臣听闻这万岁峰,有野生的金雀花,就想挖一棵做盆栽。方才让江学士帮着留意一下,谁知道他这般上心,只顾着寻金雀花,竟是掉队了。” 司烨听了,皮笑肉不笑,只目光盯着后方,沉声:“萧太师,你这学生倒是痴的很。” “只是,树长的太直,要被人砍了做梁,人要是太痴了·····”说到这,司烨望着江枕鸿的方向,眼中乍现一抹寒芒。 他眼中的寒意,落进盛妩的眼底,心弦一颤,当即和颜月交换了位置,二人的距离就此拉开。 江枕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阿妩故意躲着,她怕什么,担心什么,他懂!又想起母亲的那些话,再看向司烨的眸子里,涡着深不见底的幽色。 接着,他抬起脚步,从盛妩的视线里走过。 颜月往身侧看了看,又见侍卫小跑过来,对江枕鸿说了那番话,便觉得自己多想了! 队伍行到一半,到了万岁亭,帝后观摩开国皇帝御笔亲提的碑文,官员齐呼万岁。 接着,帝后携手进了亭中,官员同往。 颜月觉得无聊,便坐在一处平坦的山石上,捻了朵嫣红的山花,插入鬓边,仰头望着湛蓝的天际,难得的自由时光。 余光瞥见吴容华也没进去,不由的多看了她两下,陛下这一阵宠她。 这次来麓山,除了皇后,陛下就只带了她和吴容华,昨儿初一,听说陛下没去皇后那儿,同吴容华呆在一块儿。 颜月想,这吴容华虽孤傲不理人,可也是个守规矩的,没有恃宠而骄,知道这会儿不能往帝后跟前凑,也算是个聪明人。 又念及她是阿妩姐姐的表妹,便主动给她让了位置:“走了一路你也累了,坐这歇会吧!” 盛妩一直想着如何逃跑,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儿除了守卫,大家都坐着,她总站着也招眼,只是刚一坐下就听颜月道:“吴妹妹,你应该听说了阿妩姐姐的事,说起来你和她是表亲,她和你家是亲戚。” 隔着幕帘盛妩看着颜月,见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微微愣了下。印象里颜月不曾对不熟悉的人,露出过这般讨好的表情。 又听她道:“你父亲是阿妩姐姐的舅父,做舅父的是不是应该帮衬着外甥女?” 听了这话,盛妩眉眼舒缓,原来是为她。 “吴妹妹,阿妩姐姐是很好的人,我信她没有谋害皇嗣,是那些朝臣冤枉她。永昌侯不拿她当女儿,盛家人都对她不好,她没有母家可依靠。” “你们吴家能不能帮帮她,只要你父亲站出来替她说句话,朝中那些大臣就不敢那么有恃无恐的欺负她。” “我也求了家里,可父亲说,他空有爵位,在朝堂说不上话。我知道那是他的托词,他就是不想帮。” “你若能说动吴家帮她回到宫里,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若是你以后遇着难处,我定也全力帮你。” “吴妹妹,你说好不好?” 一阵山风吹过,将颜月鬓边的山花吹斜了。 盛妩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触到颜月的鬓角,将那花扶正。 目光落在颜月望向她的眉眼上,小月牙,谢谢你的好意,可你的阿妩姐姐不想回宫,更不想留在那人身边。 颜月看不见幕帘后的人,却在她指尖触到她鬓角的一瞬间,有股熟悉的感觉。 她当即就想抬手掀开那碍眼的幕帘,却听张德全站在亭子前,挑着嗓子朝她们道:“两位娘娘,皇后娘娘请您二位进去歇歇脚。” 二人面色不约而同的沉了下来,待进了亭子,沈薇便朝二人笑道:“二位妹妹,过来坐。” 颜月率先坐了下来。 盛妩却立在原地,目光望着司烨,他亦看着她。 “吴容华,你怎么不坐?”沈薇含笑看着她。 话音刚落,就听司烨道:“她怕生。” 又看着盛妩道:“过来,到朕身边来。” 盛妩慢悠悠挪步到他跟前,他竟一把握住她的手,当着大臣的面,将她的手肆意把在手心里揉弄,一双凤眼却似笑非笑的睨着另一边。 盛妩知道他在看谁,打她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二爷,她僵着手,极力压制心中那种羞愤。 又听沈薇道:“吴容华,既进了亭子,便把帷帽取下吧!” 这话说完,司烨的动作顿了下,继而面无表情的看向沈薇,缓缓道:“皇后,这葡萄是麓山特产,你多食些。” 沈薇微愣,下一瞬又扯了笑,朝他点头。 见此,立在不远处的沈首府上前执礼:“陛下,此亭得太祖皇帝御笔提字,吴容华带着帽子,不合礼制。” 只是这话说完,司烨轻笑:“吴家乃江南第一世家,最是尊礼守制,沈首府说吴容华不守礼制,这话未免过了。” 沈首府错愣,接着道:“陛下误会了,微臣只是说不合礼制。” 司烨蹙眉:“不合和不守,不都是一个意思么!” 官员中有不少人,都来自江南,说吴家女不守礼制,等同说江南人,他们自是不答应。 且,连陛下都不认同沈首府的话。 于是官员们便分成两拨,你一嘴我一句的争论。 司烨戏谑地挑了挑眉,他们吵得越凶,他眉间越舒展。又拿了一只蜜桃放进盛妩的手心里。 隐着笑意的嗓音撩人:“江南的蜜桃薄皮多汁,比葡萄性温,你放心吃。” 这话说的有点影射人,沈薇听了,便觉得含在嘴里的葡萄又酸又涩。 颜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司烨和吴容华,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105章 是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休息一番,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峰顶,皇帝需带领一众官员,行三跪九叩大礼,祭祀山神。 女眷不能同往,只能等候在天台外围。 盛妩见时机到了,她捂着肚子说不舒服,想出恭。侍女便陪着她下了天台,另有两名侍卫跟随。 盛妩让侍卫离远些,他们便止步在三丈外。侍女陪着盛妩进了临时搭建的恭房。 进去后便被人从身后麻袋套头,又一棍子打晕了。 邓女官丢了棍子,就快速将事先准备好的猪肚血袋交到盛妩手里。 “按着地图逃,快走。”邓女官眼眶微红,若是顺利,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盛妩拿上东西,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的从后窗逃出去。 按着邓女官给她的地图,避开设卡的守军,从后山飞奔而下,拼了命的跑。 耳边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就是风声。 直到跑到一处断崖边,下面是急流。 她用力咬开猪肚将里面的血洒在崖边,又把残余的血尽数抹在帷帽薄绢上,衣角上。 取帽子扔在崖边,又把衣角撕下来,趴在崖上,将沾血的衣料,挂在崖下她手能触到的尖利碎石上。 又把猪肚抛进崖底急流中,爬起身就跑,使出了全身力气,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一眼都不敢回头看。 只剩一次机会,若是再失败,她这辈子就见不到棠儿。 她跑到半山腰,顺着地图往西南方跑,按照邓女官说的,只要跑到颍河边,那里有提前给她备好的船。 向南行,入三江渡口,溯江而上西川。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她刚跑到半山腰,就听见金属甲胄跑动间发出的碰撞声。似有一大批人往她这处来。 盛妩面色惊白!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追魂鼓,每一声都震响在她的头顶,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奔跑,脚下的草地被她踩得七零八落。 只想着快跑,快跑。 突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她的后领,下一瞬,身子就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盛妩回过身,一双赤红的眼里噙满泪水,抱着那人的胳膊就咬。”阿妩,是我。” 盛妩一怔,又猛地抬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魏静贤。 不等她反应,又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前方有动静。” 魏静贤当即拉着她藏在一处巨石下,盛妩蜷缩在他怀里,听着那成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惶恐不已。 甲胄碰撞声响彻在巨石附近,她紧贴着魏静贤,能清晰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与自己慌乱的脉搏交织成一片。 靴底踩在杂草碎石间,发出闷沉的声响。有人往这边来了! 盛妩死死攥着手,紧张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又瞥见魏静贤袖子里露出的半截利刃,她呼吸几近停滞。 逃跑的事,她和邓女官都瞒着魏静贤,就是不想将他牵扯进来。这可是死罪。 先前魏静贤只给了她一把匕首,就被司烨抽了三十鞭罚跪,若是被发现,司烨只怕会要了他的命。 她不想连累魏静贤,急的眼眶通红。 忽听半山腰传来两声号角声,紧接着,那群人快速回返。 待脚步声远了,魏静贤拉起她就跑,他好像提前探过路般,哪处有拦路的枯枝,哪处有绊脚的石头,他都带着她一一躲开。 穿过密林,便到了一处开阔地。 淼淼碧波出现在眼前,小舟系岸。 船头坐着一位老叟,他见到魏静贤躬身行礼,唤了声“公子” 魏静贤微微点头,又垂眸看着盛妩,此一别,这一生怕是再难见了! 他舍不得她! 她在显应寺的事,他都从风隼那听说了!她那么怕黑的一个人,深更半夜往林子里钻。 摔倒了那么多次,依旧不回头的跑,被发现了,趴在地上哭。她那时得有多绝望。 他告诉自己,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过得好,过得自在。 这一次,由他亲自护她一程。 他深深看着她的眉眼,若是幸运些,他能够活的长久,久到暮年,皇帝薨逝。 他也许还能再见到她,前提是她也得活得久! 想到此,魏静贤的眼眶泛红,他不想落泪,他觉得自己应该笑着送她走。 魏静贤将她送到篷船上,那里放着提前给她备好的粗布衣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到她手里:“阿妩,将这药水涂到脸上,可遮掩真容。” 要去三江渡口需得过关卡,他为她做足了准备。 又让她将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那身粗布麻衣。 拿着她穿过的宫装,魏静贤站在岸边,压住心头的万般苦涩。 他朝她洒然一笑,俊美的脸庞逼人的夺目。 笑比清河! “阿妩,一路顺风。” 清风撩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阳光下她亦笑,含着泪光的杏眸看着他,似晕了一汪的桃花池水。 随着船的渐行渐远,那抹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魏静贤终是没忍住眼底的泪。 他擦了一把,转过身,望向万岁峰的方向,眸底暗芒一闪,接着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 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只有让司烨相信,这世上再无阿妩这个人,她的余生才能安稳。 万岁峰 六部大臣跪了一地,皇帝震怒,当场杀了那名侍女。 此刻,司烨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刀,猩红着一双眼睛,盯着山下。 说什么她不会跑,不会离开自己,全他娘的是骗人的。 想到这些日子,她的温顺,她的笑,她的乖,她的眼泪,全是在跟他做戏。 司烨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抓住她,他再也不会心软,他要把她关进琼华宫里,关进笼子里,用铁链拴住她。 层层加固,叫她插翅难飞! 远远瞧见一队人上了天台,又是空手而归。 司烨猛地转过身,踩着那侍女的鲜血,一步步走到江枕鸿身边,竟是当着六部官员的面,将刀架到了江枕鸿的脖子上。 眼神如刀锋般锋利:“说,是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江枕鸿仰起脸,即便此刻被刀抵着脖子,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星眸无一丝波澜,只冷冷的望着他。 “她为什么要逃?陛下难道不该问问自己吗?” 第106章 她一定又在骗自己! 见此,众人疑惑,失踪的不是吴容华吗?和江大人有什么关系? 沈薇两手绞在一起,几乎把那绢帕绞碎! 阿妩没死,竟假扮吴容华跟在陛下身边,那昨儿晚上,阿妩同陛下在一起。 沈薇愤恨的同时,心中又涌起一股不安。雍王计划失败,司烨会不会已经查到他身上? 又联想起那侍女说过,她是被人打晕,醒来才发现人不见了。可司烨现在拿刀对着江枕鸿,显然是怀疑他。 雍王做事一向严谨,那些派去的杀手,即便被抓住,也不会说出什么。 眼下,陛下怀疑江枕鸿,反倒是好事。 当着六部官员的面,她这个皇后须得表现贤德的一面。 上前几步,跪在司烨脚边,含泪望着他:“陛下,臣妾知道吴容华失踪,让您气愤不已,可这事牵扯不到江大人身上,他与吴容华无冤无仇,甚至都没见过。” 六部官员脑子一个比一个灵光,本就怀疑着,皇后这话一出,便都确定了。此吴容华是个假的。 然,经了上回那件事,众位官员都知道这位新帝手段了得,都能把人被窝里的事摸清。 他手上还握着什么底牌,谁也不清楚。 这些日子,皇帝又设都察院,严查百官,谁家的田产铺子多了,都察院那帮人闻着味就寻来。 整日搅的人不安宁! 从前,景明帝在时,常被盛太后掣肘,有些个老臣背地也多有怨言,也曾渴望明君。 可这明君来了,才知苦。平日里上朝,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句话说不对,那一双凌厉的眼,盯的人直冒冷汗。 性子阴狠,又生了张会骂人的嘴,经了这几回,官员们可是领教了! 是以他爱谁宠谁,他断子绝孙,他愿意。只要不绝自家的种,随他去。 左右皇家又不只他一人姓司,雍王腿瘸,他儿子腿不瘸。还有几位老王爷家的儿孙,也都不瘸不瞎。 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日他要像景明帝那般暴毙,在这些人里选个性温的做皇帝,他们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只是眼下,他要杀江枕鸿,有些耿直的老臣看不下去,江大人在梅城做出的政绩有目共睹。 梅城紧挨玉河,一到雨季频发洪灾,自他去了,带领百姓修筑堤坝,六年来,梅城未出一次水患。 这样的好官,国之栋梁,老臣们惜才,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因一个女人屈死在皇帝刀下,纷纷在萧太师的带领下向司烨求情。 这一幕让沈薇出乎意料,她以为暗示陛下把阿妩从显应寺接出来,这些臣子定会劝阻陛下,逼着陛下把人送回去。 而她顺带替江枕鸿说了话,在众臣面前也能博得好名声。 却不成想这些人,只求司烨放过江枕鸿,对那件事提也不提,好似前段时间跪在大殿求陛下诛杀盛妩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再看司烨手中的刀,未移开分毫,反而还往他脖子上又抵近两分,刀刃紧贴着肌肤,几滴血珠冒出来,很快染到雪白衣领上。 他俯下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凉凉的附在江枕鸿耳边:“告诉朕她在哪?否则朕先杀你,再杀你们的女儿。” 话音刚落,江枕鸿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的眼眶泛起红意. “你是不是也同她说了这番话?” “·······” 见司烨默认了。 江枕鸿猛地抬高嗓音:“你怎么可以拿棠儿的命威胁她?” 又道:“初到梅城,她常常一个人躲着哭。得知你大婚那夜,她难产,哭着说,撑不下去了!为了那孩子,她差点就死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你杀谁也不能杀棠儿,那是·········”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禁军统领:“陛下,人怕是没了!” “镗朗“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震颤音。 司烨缓缓扭过头,禁军统领双手呈上带血的碎衣料:“这是微臣在山崖下发现的,还有带血的帷帽,崖边还有一滩血。 四周除了风声好似再无其他,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良久,司烨突然吼了一声:“再敢胡说,朕割了你舌头,去找,继续给朕去找~” “陛下,整个万岁峰都搜了一遍,只在山崖边发现血迹,这衣料和帷帽都是她的没错。” 话音刚落,就见一抹绯色的身影,疾疾冲下天台。 等众人赶到时,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跪倒在血迹旁,山风肆意将他的衣摆扬起。 他就静静的跪在那,自来挺拔的腰背弯了下来,双肩隐隐颤动。 阳光下,那地上猩红的血很是刺眼。 司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一步未上前。 片刻,身旁有人跟他说“节哀” 他握着染血衣角的手指狠狠颤了下,下一瞬,又似被烈火灼烧了般,猛地将那衣角扬了。 转过身,面色异常平静。 下令:“她没死,继续搜山,一遍搜不到,就搜十遍。” “附近所有城池,封锁城门。晋国境内张贴她的画像。” 他在菩萨相前,替她求过长寿,若她的寿命不够,他拿自己的寿命补给她,她不会死。 她一定又在骗自己! 他一定能找到她,一定能! 众人都跟着皇帝离去,山崖边除了江枕鸿,还剩一人。 沈薇默默观察着江枕鸿,他垂着头,肩膀轻颤,好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意。 那双垂在膝盖上的手,随着他胸前的起伏抖动,绯色的衣袖濡湿一片,那无声的泪似乎还在落。 他是真的难过!说明人不是被他藏起来,而是真的死了! 雍王上次失手,这次兴许是他暗中命人来补的刀。 沈薇目光转向崖底,听着急速的水流声,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血迹,有什么浸出眼眶,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眼角,那抹水汽很快被风吹干。 阿妩!你这一生虽短,可你看,陛下忘不了你,江枕鸿也忘不了你。你一生遇到的两个男人皆是常人难及的人中龙凤。 你死了,却永远留在他们心里。已经被很多人羡慕了!这一生也算没白来。 沈薇抬脚离开。 山草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江枕鸿转过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薇的背影。 痛苦和恨意交织,他第一次想杀人。 …… 第107章 再也不要见到那人 水天一线,落日余晖染红了整片云层,盛妩回望身后,湖面平静,倒映着漫天云霞,她终于逃离了。 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眸里,闪耀着鲜活的神采。 船头摇桨的老叟擦了把头上的汗,落袖时,眼前出现一碗清水。 “老伯,辛苦你了。“ 老叟接过碗,仰头饮尽,她又把碗接过去。 老叟看着她,相貌生的婉约柔美,性子也好。想到公子看她的眼神,老叟叹气,都是命啊! 谁能想到自小被老爷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子,能走上这条路。 又想起抄家那日,几位小姐为保清白,全都悬了梁,老爷将小公子交到自己手里,叫他把公子养大,别让他寻仇。 可目睹姐姐们悬梁,双亲斩首,小公子就跟痴傻了似的,遇到同龄孩子欺负他,也不知道还手,就站着让人打,打疼了就哭。 长到十岁还在尿床,他一直以为小公子是吓傻了,好在公子长得俊俏,他想着傻点就傻点吧!左右老爷留的银子够给他娶房媳妇的。 将来生了孩子,也算给柳家留了后,可谁能想到他十一岁那年,突然不傻了,还顶替别人的身份,跑去做了太监。 自己知道时,为时已晚。 从前,每回问他后悔吧!他总说不后悔,说他活着就是要给亲人报仇。他做掌印那日,自己又问过他一次,那一次他没吭声。 那会儿就觉得他心里有了喜欢的女子。 老叟看着盛妩,想起公子站在岸边目送她离开时的神色,心下惋惜,终是无缘。 天黑时,船在湖上停了一夜。船仓里备足了水和干粮,公子交代过沿路不可靠岸,自颍水出中州境内,到了三江口岸,将她送到去往西川的船上才可返回。 三日后,蓬船停在三江口岸附近,盛妩将魏静贤给她的药水涂到脸上,脖子上,转瞬间,洁白细腻的皮肤,变得黑黄干燥。 老叟又往她眼睛上粘了一种粘性的胶,她伸着脖子往湖面上自照,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更别说旁人了。 下船前,老叟又拿出一个粗布袋子,温声道:“姑娘,这是公子给你的,请你务必收下。” 盛妩接到手中,打开的一瞬,眼眶发酸,粗布袋子里装的全是银票,足够她余生所用。 眼底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她抿了抿唇:“帮我和他说声谢谢。” 半个时辰后,二人走到三家口岸的渡口,渡口外设了关卡。那些官差手里还拿着画像,凡是过去的女子都要拦下比对。 盛妩跟在老叟身后,行到官差跟前,她目光一瞥,瞧见那画像,心下一紧。 竟是画的自己。 又一扭头,发现一旁的布栏上,也贴了自己的画像,最上面几个大字写着钦犯,悬赏万金。 盛妩心中猛地一沉,难道是禁军没发现崖边的血,亦或者是司烨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一颗心惶恐不安! 正走着,又被一名官差突然拦下,他手里拿着画像,锐利的眸光上下打量着她。 盛妩心中一紧,后颈里渗出汗珠,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 另一名官差朝她扫了一眼,蹙眉:“别比对了,你瞧她丑的和画上的人一个天一个地。” 说着,还伸手推了她一把,似嫌她污眼。 盛妩被推的一个踉跄,赶忙跟在老叟身后,快步走。 下一瞬,又被人一把抓回来,她呼吸一滞。 就听那扯着她的官差喊:“头儿,我瞅这娘们的嘴、鼻子、脸型和这画上的人,像极了。” 盛妩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又见围过来几名官差,目光皆是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的想要低头。 又被他们呵斥:“把头抬起来。” 旁边的老叟见状,忙弯着腰上前,满脸堆笑:“各位官爷,这是我孙女,刚被夫君休弃,同我回下邳老家。” “您瞧,她这样子,要真跟这画上人一般美貌,哪还能被夫家赶出门呐!” “就是,你瞧她黑的,那眼睛比老鼠眼还小,白给我都不要。那皇帝更是瞧不上她。”一名貌似商人的中年男子撇着嘴道。 有人疑惑:“啥意思?这女子不是逃犯吗?怎地又和皇帝扯上关系了?” 中年男子:“你不识字啊!那上头写了钦犯,皇帝亲自下令缉捕的犯人。我姑母家的二侄子在官衙当差,听说啊!这画上女子是皇帝的妃子。巡游途中跑了,现如今整个中州以南几个城门全封了,要不是我跑的快,这会只怕也留那了。” 盛妩听了那些话,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司烨不信她死了,这中间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邓女官和魏静贤会不会被发现? 司烨会不会因此对二爷和江家做什么? 正想着,那领头的官差,突然上前,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盛妩眉头紧锁。 又听那人冷声:“陛下悬赏万金,宁可抓错,也不能漏掉一个。” 说着,就要绑她。 就在此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看那女子和画上一样,大家伙快去追啊!别让她跑了,抓住她就能得万金。” 官差循声望去,就见前方有一个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沿着河堤往远处跑,当下都顾不得盛妩,全都去追那人。 老叟赶忙扯着盛妩的袖子,过了关卡。 阳光洒在民座船的甲板上,扬帆启航时,盛妩朝岸上的老叟挥手,方才老叟告诉她,魏静贤说,叫她只管往远处走,去过她想过的日子,剩下的他来善后。 盛妩最后看了眼麓山的方向,转过身,她微微仰起脸,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 此后一生,她再也不会踏足京都,再也不要见到那人。 —— 崇福宫 张德全立在门外,一边抹着泪,一边对双喜道:“这可怎么是好?巡游回来,不见他伤心,批折子,吃饭,睡觉,一切照常。我还想着他这情关总算是过了!” “谁成想,坚持不过两日,人就突然不吃饭了,也不批折子,就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个紫玉簪子,从早望到晚,跟掉了魂儿似的。” “他都两日没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这身子哪能熬得住。” 张德全哭的伤心,双喜也不觉红了眼,他早上偷着往里瞧了眼,陛下还坐在那。 下巴上都长出胡渣了,一双眼红的吓人。 这几日,除了禁军统领,谁来他都不见。 双喜见干爹哭的眼泪一把,鼻涕都要流出来了,想拿帕子给他擦来着,又想起他屁事多的毛病。 别回头又嫌自己的帕子粗了,脏了,有味儿了,想想还是算了!叫他拿袖子自去擦吧! 张德全正哭着,忽见禁军统领来了,他忙扯住人的衣袖:“高统领,你进去劝劝陛下,好歹叫他吃口东西。” 高统领面色凝重,又见张德全鼻涕流到嘴边,也不知道擦擦,嫌弃的把袖子扯回。 抬脚进了屋,双膝一跪,沉声道:”陛下,河道下游发现一具女尸,已确认是她。” 第108章 给她买个好棺材,好生葬了! 高大的身躯沉在椅子上,似一尊石像,良久,扯开僵硬的嘴角:“放你娘的屁。”那声音沙哑的如同嗓子里含了沙子。 这几日高统领昼夜奔波,禁军们更是片刻不得休息,连同中州以内四城的府衙官差,将这一带几乎搜了个底朝底。 别人挨累不挨骂,他是日日被骂娘,听多了,也只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好在今日终于有了结果,陛下一时难以接受,也能理解。 等过一阵淡了,自然而然也就接受了。 又道:“尸首从上游冲到下游,受损严重,又在水里泡了几日,已面目全非,但衣服是她的,仵作也已验明,身长体形对得上号,推断的死亡时间也都对的上。” “陛下节哀!” 节哀······· 他节什么哀? 他的阿妩又没死。 司烨微抬眼皮,通红的眼里是病态的偏执。 “继续找。” “陛下····” “找~”他猛地咆哮,额角、侧颈的青筋凸起。 高统领一怔!又见他猩红的眼底戾气翻滚。 他从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跟失心疯一般。执着的认为人没死,非要将人找出来。 一个死人,他上哪给皇帝变出活的来。 可皇帝下旨,做臣子的又不能不照办!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下:“陛下既然认定不是她,那臣就让人把那尸体扔到乱葬岗,随便挖个坑埋了。” 等了片刻,没见人发话,高统领便抬脚出屋子,到了门外,瞧见张德全趴在双喜肩上哭。 高统领皱眉,他从昨夜熬到现在,眼睛都未阖一下,本以为找到尸体,这苦日子就到了头,可陛下就是不愿相信。 禁军们流汗流血,在陛下面前也没讨着好。 这死太监风不吹头雨不打脸,前两日还悠哉的倚在门口,捧着一碗加了蜜乳的酥山,细嚼慢咽。 禁军搜了一夜山,侯在门外,别说喝水,就连吃饭都是凑合。偏他要跑到人前吃,还问人家见过酥山么? 再看看魏掌印,他身上带着伤,还亲自来给弟兄们送西瓜。都是太监,人家比他强一百个冒头。 高统领心里烦他,瞥他一眼就走,却被他叫住。 “高统领,那人真是她啊!” “是不是,你自己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张德全一愣,想起他说的面目全非,也是打了退堂鼓,可陛下不相信,自己总要过去确认一下。 不然,陛下总不吃不喝,这事没完没了,六部的折子成堆的压在桌上。他瞅着都要急死了! 片刻后,张德全跟着高统领来到一处偏院,还没进屋呢!就闻到一股恶臭。 他忍不住抬袖遮住口鼻,待进了屋,仵作掀开白布。张德全只看了一眼,扭头就往外跑。 一口气跑出偏院,蹲在墙角,吐了一滩。 张德全十几岁做太监,仗势欺人的事,他没少做。心肠也比一般人硬。 可方才瞧见那尸体的模样,又想起她活着时的样子,张德全忍不住呜咽两声。 得亏陛下没来,若叫他瞧见,定是受不住的。 又想起第一次见盛妩,那会儿她才三岁,头上梳着两个毛绒绒泛黄的双丫髻。 元旦宴上,她窝在侯夫人怀里,怕生的很。 一个小毛孩子,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可司烨就围着她打转,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又揪揪她额前的碎头发。 她胆儿小,瘪着嘴往她母亲怀里钻。 颜妃娘娘瞧见了,唤他过来,他头也不回,反而抱上侯夫人的胳膊,小嘴儿甜起来,竟说讨喜的话。 哄得侯夫人把女儿送到他怀里,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女娃娃张嘴就嚎,又在他怀里扑腾起来。 他那会儿才六岁,一时抱不住就让她掉在地上,侯夫人抱起孩子,疼红了眼。 人前,颜妃总要训斥他几句,谁知他来了脾气,当着众人的面,竟说是她把鼻涕眼泪蹭到他身上,摔就摔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为此,还被陛下罚了跪。 第二年侯夫人死了,永昌侯娶了新夫人,往后的元旦宴上,再没见过她。 第二回见她,是司烨封王迁居王府的那年,天上下着鹅毛大雪,老远就瞧见一个人跪在那里。 司烨那会儿还开玩笑,说那人一身白,跟披麻戴孝似的。 依着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到了跟前,他双脚就跟定住了似的,也不知犯的哪道邪,竟拿手遮她头上的雪。 一直等到那雪停了,他才移开步子,寻到福玉公主,问清缘由,又许给她一盏新的琉璃灯,才叫她把人放了。 从那以后,他就总去打听她,往她必经的路上丢金镯子,丢玉簪花,姑娘家喜欢的首饰,他丢了一遍,就躲在暗处等着她来捡。 可她每回看见都不捡,司烨白白忙活,也不恼。还说,小丫头不为财物所动,以后不会轻易被别的男子哄走。 他把首饰都收起来存在盒子里,当宝贝似的收在书桌下的暗格中。说等她及笄,再送到她手里。 及笄那年,她跪在宫里求太后赐婚,这事虽说少不得司烨背后的推波助澜。可他是真的高兴啊! 跑进宫里,瞧见她跪在地上,无人问津,他又心疼了!那是他第一次为她红了眼眶。 有一就有二,她跪在宫里,红着眼睛求和离时,他也红了眼········ 因着那些,张德全打心里讨厌她。可这会儿见着人死了,还死的这样惨,他心里又泛起难过来。 他从袖子掏出一包银子,一边捏着袖衣擦泪,一边走到高统领身旁,低声道:“给她买个好棺材,好生葬了。” 第109章 你就别刺激他了 来前儿他还想着帮陛下确认一番,可亲眼瞧了,他自己都忍不住落泪。陛下瞧了更是受不了。 张德全垂着脑袋往回走,到了主殿一抬眼,瞧见白玉春和双喜站在一起,就知道魏静贤来了。 进了抱厦,忽听主殿里传来一声“嘭”响,似瓷器碎裂的声音。 又是一声低吼:“滚~” 张德全心下一惊,忙要进屋,又被双喜拽住。 “干爹,这会儿可不敢进啊!陛下动怒,谁进去谁脑袋开花!” 这话叫张德全脚步顿了一下,又听里面传来魏静贤的哽咽声:“陛下,念在她跟过你一场的份上,将她好生葬了吧!” “朕说过,她没死,你再敢说一句她死了,朕现在就宰了你。”那声音嘶哑的好似绢布撕裂声。 “陛下,微臣也希望那不是她······”说着,魏静贤哽咽了一声:“可事实摆在眼前。” “那不是她,你们要让朕说多少次,那不是她,她不会死,绝不会死。”他求过的,明明拿自己的命求过的。她只能死在自己后面。 那暴躁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轻颤,张德全听了,当即不顾双喜阻拦,推开门进去。 像小时候安抚他一般,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温声道:“没死,人没死,奴才去瞧了,那不是她。陛下别难过!一个月找不到,咱们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总能找见的。”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待到后宫嫔妃越来越多,他膝下儿孙满堂时,总有能释怀的时候。 司烨慢慢抬眸,一双通红的眸子看向张德全,认真的问他:“你当真去看了?” “去了,不是她,不是她。” 张德全摇着头,一连说了两遍。 司烨扯开嘴角,又缓缓沉在座椅上,哑着嗓子道:“朕就说不是她,这群狗东西偏不信。” 魏静贤跪在地上,垂眸的瞬间,眼角滑下泪来。这场戏自是要足了,才能让司烨相信。 “陛下,微臣也去瞧了,她浑身没一块好肉,只依稀能辨清锁骨下方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疤。” 此话说完,司烨整个人怔住了。 张德全比谁都知道这疤的来由,那日就是他传信给皇后,更是因为这事,嘴巴差点被抽冒烟。 忙去对看司烨,见他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的水雾浮在眼中,似深沉雾霭,又似涤泥满塘的死水。 张德全:“陛下,没有的事,奴才去看了,没有··真的没有。” 想到那尸体的惨状,欺君就欺君吧!总好过让他亲眼瞧了,生了心魔。 司烨久久不语! 又见魏静贤看过来,似还要说,张德全当即上前扯着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外扯。 扯到门外,指着魏静贤的鼻子,压低嗓音道:“你长没长人心,没瞧见他都快撑不住了,你还说。” 说着,又见魏静贤也红了眼眶,想到他少时总跟在盛妩身后,手指头不觉落下去。 撇开脸,小声道:“她活着的时候不想跟着陛下,死了,就让她葬在这吧!高统领那儿我给了银子,叫他给人买个好棺材,好生将人葬了。” “陛下这,你就别刺激他了,只当给他留个希望,留个念想。” 魏静贤打量他一眼,随即扭头走了。 从午时到傍晚,张德全一直守在门边上,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时不时的往里看,司烨就坐在那,始终一个姿势。 期间皇后和颜嫔来过,他一律不见。 不知何时,廊外落起了细雨。 张德全仰头望着阴雨朦胧的天,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忽听门响了,就觉眼前一闪,一道玄色身影冲进雨幕中,眨眼就远了。 张德全腿短,近些年又发了福,着实跑不快。 出了崇福宫,就见一大队禁军骑着马追他而去。 烟雨朦胧中,只余马蹄声回荡在耳中。 ····· 骏马过处,鸟雀惊得四散。 高统领把人埋了,刚回到行宫,就又被人揪了过来。前方大大小小的土包里,新起的坟包,一眼可见。 又见那里正跪坐着一人,从头到脚湿漉漉的,猛一瞧还有点瘆人。 待进了才发现是内阁的江大人,这里埋的是谁,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她不仅是陛下曾和离的发妻,更是江大人第二任妻子。 却见司烨下马冲过去,临到跟前,也不知是脚滑,还是怎么的,竟是扑到新坟上。 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双手不顾一切地刨向松软的土壤。 禁军们瞠目结舌,望着这位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天子,九五至尊,此刻竟双手沾满了泥污。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司烨粗重的喘息和泥土翻动的声音。 又忽听江大人说:“她活着时,你不珍惜,她死了,你还要挖她的坟。” “你把她当什么?“ 敢跟皇帝吼,这是大不敬,可皇帝仿佛没听见,弯着腰,双手不停的挖。 禁军见状,全都上前帮着挖。 雨越下越大,林子里的天,也越发沉。 魏静贤随后赶到,这场面也是他未曾料到的,一双狭长的眸子隔着距离与江枕鸿对望一眼。 阿妩临走时,让自己把她假死的事,告诉江枕鸿。她不想江枕鸿为她伤心落泪。 她走的第二日,他便告诉了江枕鸿,今日这出苦情戏,是专门演给陛下看的。 邓婉儿那日和阿妩的谈话,白玉春一早就告诉了他。 死的这名女子,是个女囚,是他按照阿妩的身量体型特意选的,连她锁骨下的疤痕,也是他事先拿簪子刺过的。 只有让司烨彻底相信,阿妩余生才能安稳。 雨幕中,传来棺材的撬动声。 随着,棺材打开,众人大喊:“陛下不可!” 魏静贤与江枕鸿同时望去,就见司烨伸出手,往棺材里探。 似是看到了什么,他双肩剧烈颤动。 离近了看,他瘫坐在泥泞的地上,一张脸苍白到病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棺材边缘,指尖不断流出殷红的血,又被雨水冲掉。 喉间挤出幼兽般的呜咽,反复唤着:“阿妩······” 突然,赤红着眼,一个起身,就要去抱棺材里的女尸。 高统领快速将他拦下,用力拖住他,又令人赶快封棺。 原本见陛下徒手挖坟,他心下不忍,想着到底是少年夫妻。陛下想见最后一面,便让他见吧! 谁成想,陛下跟魔怔了似的,癫狂的要把那不堪入目的尸体往怀里抱。 他可是天子,是一国之君········ 第110章 他确实错了! 棺材封死的一瞬间,司烨颤抖着嘴唇,风裹挟着雨从他眼角拂过。 他是皇帝,他怎么可以在众人面前这样失态?可眼泪却越流越多,多到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茫茫一片中,有个小姑娘远远站在那,还是十三岁的模样!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眼中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下凉薄与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为什么要这样看他,为什么? 整整十年,他把她放在心里。爱着、恨着、怨着。这种爱恨交织,困了他六年,每每想起,心就控制不住的疼。 她怎么能不要他! 朦胧中,她背过身····· 他拼命的跑,想把她抓回来,可无论怎么跑,都和她隔了好远好远! 阿妩,你回来!护国寺的桃花树上,还系着你当年许的愿望。 一、嫁司烨。 二、与司烨相守到老,儿孙满堂。 阿妩!你不能反悔! 颜月看着昏睡中的人,也不知他梦到什么,眼角一个劲儿的落泪。她手里拿着软帕,不断给他擦泪,自己眼中也泛起泪意。 昨晚高统领将他背回来,他就一直昏睡着不醒。以萧太师为首的六部官员全都聚在朝殿,每搁一个时辰,就来正殿询问一遍。 太医署崔提点和张太医,也是每两个时辰过来请一次脉。 听张太医说,江大人也病倒了,人都要烧糊涂了。 颜月看着司烨,白绸寝衣将他肤色衬的更加苍白,一张脸好似失了血色,脆弱的让人心疼! 她从没见过表哥这样,她甚至有些害怕他会像景明帝一样,英年早逝! 进宫时,父亲说,表哥是皇帝,他一生会有很多女人,叫她不要像姑姑那样,一味奢求帝王独宠,到最后落得一场空,消香玉损。 她要安分守己,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这一辈子只求个稳字。 是以她一进宫就知道,表哥是她的天,是她此生的依靠,也是别人的。 她只要守好这颗心,在他的羽翼下,安安稳稳的过好这一生,便是顺遂圆满。 她理解不了表哥和阿妩姐姐之间的爱情,在她看来,那最是伤人伤己。 她也理解不了,阿妩姐姐从前那么爱表哥,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曾经拿命去爱的人,当真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要说表哥和沈薇的事,他确实错了!可这事也并非不可饶恕之事。 世家女子从小就知道,将来要嫁的夫君都不是寻常儿郎,后宅里除了当家主母,少不了通房妾室。 从未出阁的姑娘到后宅当家主母,这些大家都是要经历的。她们也有人哭,有人闹,可最终都会默默接受。 然,阿妩姐姐性子倔强,她不接受。 她一走六年,表哥也一走五年多。如今她又把表哥抛下了,还是以这种最残忍的方式。 那日自己怀疑吴容华就是阿妩姐姐,一直想找机会接近她。 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阿妩姐姐。若是,她就放心了。 自己偷偷跟她下了天台,绕到后窗,本想等她进了恭房,推开窗,把那帷帽上的薄绢揭开。 却不成想听到邓女官的声音,察觉不对,她就躲了起来,她最后看到的就是阿妩姐姐拼命往山下逃的背影。 此刻,看司烨这样难过,颜月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看到的告诉他。 她心中的天平不知道该偏向谁! 愁绪凝思间,忽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寂沉的眸子看着明黄色帐顶,眼神空洞苍凉。 颜月握住他微凉的手:“表哥,这里没有别人,你哭出来,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司烨勾唇惨然一笑,眼底一丝光彩也没有。 若是哭出来有用,这么多年,他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得知他醒了,官员们都候在门口,可他谁也不想见。只朝盈在门外哭着喊父皇。 张德全望着公主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不忍,轻轻推开门,示意她进去。朝盈踉跄着跑到床边,一下子趴在床沿上,紧紧抱住司烨的胳膊。 小脸贴在他的手臂上,泪水一颗颗打湿他的衣袖。一遍遍唤着:“父皇…” 司烨凤眼微动,目光落在朝盈身上,他从没期待过这孩子的出生,甚至想过不让她出生。 可那个说要与自己儿孙满堂的人,一扭头就跟别人生了孩子。他恨透了! 得知朝盈出生时,他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 回京那日,她跟在沈薇身边,怯生生的唤他父王,那副想靠近又不敢上前的模样。一下让他想起阿妩来。 她说过,她小时候不得父亲喜欢,最羡慕的就是别人有个好父亲,她希望他将来做个好父亲。 他试着去做一个好父亲,可他大抵是做不好了! “父皇,盛姨母去了,您和母后都病了,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朝盈想让你们好起来,我们一家人还像从前一样。” 朝盈哭的双肩颤动,颜月轻轻蹙眉,皇后生病?这事并未听张太医说过。又想起朝盈欺负棠儿,背地里辱骂阿妩姐姐是贱人。 这会儿却在表哥面前唤盛姨母,小小年纪就这般表里不一,母女俩还真是会演戏。 颜月偏头看向窗外,天晴了!阿妩姐姐应该走远了吧! —— 水路走了半个月,到了广元转陆路,进了西川,她发现这里的官府没有张贴她的画像,可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实在不安全。 是以这一路,她蓬头垢面,扮作乞丐模样。 走了近一个月,此刻终于到了蓉城。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浮出笑意。 第111章 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蓉城的暑天如同蒸笼,格外闷热,她顶着正午的艳阳,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 汗珠浸湿了灰扑扑的衣襟,她毫不在意,心里只想着棠儿和春枝,她满心迫切与激动,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耍杂技的、卖扇子的……热闹非凡。 棠儿喜欢蝴蝶样式的糖人,喜欢吃红糖糍粑。她走到摊子前,先掏出几枚铜板给摊主,这一路她买吃的,多次被人当乞丐驱逐。 后来学聪明了,先掏铜板放到人家的摊子上,摊主就不会赶她。 她肩上背着粗布袋子,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提着包红糖糍粑,问路人庐川学府怎么走。 寻到了庐川学府,又问河边浆洗的妇人:“这位娘子,梅花巷怎么走?” 妇人直起腰,听惯了大嫂,柱子娘,头一次被人唤做娘子。她愣了一下,又将人打量了一遍,才抬起湿漉漉的手,往前一指:“顺着河边这条林荫小道,走到头就是了。” “谢谢娘子。” 盛妩说罢,就往那处行,走了没几步,就跑了起来。 浆洗的妇人,看着她的背影,疑惑:“稀奇了,说话文绉绉的,声音也好听,怎地是个乞丐模样呢?” 盛妩气喘吁吁的跑到巷子口,这个地方,是她从二爷的山川游记上看到的,二爷喜欢蓉城这个地方,还说等孩子们都大了,就带她来这里游玩。 她让春枝在梅花巷买一处宅子,门前种上两棵紫藤,她来了便能找到她们。 盛妩止步在梅花巷前,魏静贤给她的药水,已经用完了,这些日子,她都是用草木灰涂脸。 怕棠儿一会儿认不出她,扭头跑到河边,将脸和脖子都洗干净,又把手使劲搓了搓,蘸着水将额前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这才进了巷子。 可寻到巷尾也没见着门前种紫藤花的人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浆洗好衣物的妇人,端着木盆,走进巷子,路过她身边时,往她脸上瞥了一眼,当即脚步一步。 乖乖!这是哪来的仙女儿!她嫁来梅花巷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难怪方才觉得她不像乞丐。 不觉上前,轻声问:“你可是来这寻亲的?” 盛妩看向她:“敢问娘子,梅花巷近两个月是否有新搬来的人家?”她声音轻颤,再配上那一双微微泛红的水杏眼,让人瞧了,忍不住心生怜意。 妇人不觉放软了声音,问:“有两户新搬来的,你要寻哪户?” 听了这话,盛妩忙道:“一名带着孩子的女子。” “哦,你说春枝姑娘啊!你是她什么人?” 闻言,盛妩鼻子一酸,那些可怕的猜想,顷刻间都消散。”我是她姐姐,麻烦你告诉我,她住哪?“ 妇人抬手一指:“你转过这道弯,后面的巷子,门口栽着紫藤的那户就是。” 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盛妩转进巷子里。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紫藤花,而是蹲在紫藤花下,垂着脑袋的小人儿, 她越走越快,快到一路飞奔。 待近了,她顿下脚步,棠儿抬头看她一眼,似是没认出来,又蓦地垂下脸。下一瞬,又猛地抬起,随即眼里迸出泪花。 她紧抿着唇,只盯着盛妩落泪,却不喊娘。 那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让盛妩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棠儿,对不起,娘来晚了。” 小小的身子,在她的怀里颤动,却依旧不肯喊一声娘。 “棠儿,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满腔的委屈似找到了发泄口,她一边哭,一边推盛妩:“你骗人,你又骗人,你不要我,爹爹也不要我,你们都不要棠儿了。” 那撕心的哭声,让盛妩的心都要碎了,似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心口,疼的她说不出话来。 她紧紧抱着棠儿,眼泪滚滚而落。只一下下轻抚棠儿的后背,待到她不再推自己。 盛妩才哽咽道:“你是娘的命,娘拼尽全力,也要来找你。你爹爹也没有不要你,他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只是他来不了,等你长大了,娘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呜呜呜······” 良久,她终是喊了一声:“娘——”盛妩哽咽出声。 院子里快速跑来一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了个炒菜的木铲。瞧见盛妩的模样。 春枝瞬间泣不成声!她从没见过这般模样,满是污泥的鞋子,都破了。天知道她走了多少路。 一身粗布衣裳,脏的不成样子,像个乞丐一样,她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春枝不敢想,扔了铲子,只抱着她放声大哭。 听见哭声,隔壁的院门打开,走出来一对中年夫妻,看见盛妩时,他们都怔了一瞬。 片刻,春枝止了泪,向那对夫妻微微点了下头,就带盛妩进了院子。 方才就闻着一股焦糊味,一进院子味道更浓烈。 春枝瞧见冒烟的锅,一阵手忙脚乱,举着水瓢,不知道是先灭锅底的火,还是该先往锅里倒水。 棠儿趴在盛妩的肩上,方才哭的厉害,这会儿胸口还一抽一抽的。这会儿却是抬起小脸,一个劲儿的提醒她:“先灭火,你上回就先往锅里倒了水,把那锅都浇裂了。” “哦···哦···知道了。” 盛妩看着棠儿,柔柔一笑。压在心头的阴霾全都散了,连着颠簸一个月的疲惫和惶恐,在这一刻,好似也全都消解了! 她望着这一处院子,往后这就是她们的家了。 棠儿会在这里长大,将来还要从这里出嫁。 ····· 傍晚,盛妩洗了热水澡,换了身都豆青色的衣裙,挽起的发髻上松松插了根银钗。 春枝轻轻推开门,见盛妩怀里抱着棠儿,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在她脸上笼了一层温柔。 从午时到现在,棠儿一直赖在她怀里,春枝看着母女俩,眼眶有些发酸,自京都离开那日,棠儿哭哑了嗓子。 按照小姐说的,她找了个镖局,让人将她们安全护送到蓉城。 可自从到了蓉城,棠儿整日闷闷不乐的,瞧见别的孩子跟在爹娘身旁,她总要红了眼,躲到一旁哭。 平时也总爱蹲在紫藤花下,春枝知道她是想梅城的家了! 如今小姐来了,哪怕是二爷不在,棠儿也不至于那么难过了。 春枝轻步上前,见棠儿睡着了,小声道:“小姐,袋子里的银票,还有老夫人给的那些,一并都藏好了。” 盛妩点头,又想起隔壁那对夫妻。 问春枝:“隔壁人家,你可探查过底细?” 第112章 一见到官差,心下发紧! 听她说起隔壁人家,春枝露出笑意:“小姐放心,隔壁的赵大哥夫妇是好人,这些日子他们没少照顾我们。” “奴婢厨艺不好,赵大嫂便时不时的过来指点,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雨,屋里漏雨,还是赵大哥和他儿子帮着把屋顶修缮好。” 闻言,盛妩愣了会儿,又轻声问:“听说梅花巷子还搬来一户人家,是哪家?” “就是隔壁赵家。” 春枝说着,轻轻掀开盛妩的衣领,方才给她洗澡时,发现她后颈起了一片痱子。 春枝并没注意到盛妩眼底的异色,只拿着刚买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她得知小姐这一路的遭遇,到现在心里还难受的紧。 小姐命苦,儿时在侯府不得宠,别人有的,她都没有。每年上元节,府里公子小姐都有彩色灯笼。 只她没有,她便自己用纸糊一个,灯笼不好看,她就在上面画上好看的花。堂小姐见了,便把自己的给她。 小姐笑着说,她屋里也有,她只是更喜欢自己做的。私下里又红着眼说:大姐姐只有一个,给了我,她就没有了。 有一年被侯爷看到,不仅一脚把那灯笼踩烂了,还指责她人前故意扮可怜相。 那年上元节,侯府里燃放烟花,所有人都欢欢喜喜。只有小姐拿着破烂的灯笼,跪在先夫人的灵位前,反复哭着问: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收到的第一个灯笼,是雪晴小姐和二爷在街上买给她的。那时她十一岁,捧着莲花状的灯笼兴高采烈的对自己说:春枝,你瞧,我也有灯笼了! 长到十三岁她喜欢昭王。每回见了他都害羞的不敢抬头,可昭王看她的眼神不单纯,像狼盯着兔子,要把人吃了! 自己提醒过小姐一回,她只当玩笑话。 后来小姐经了几次危险,都是他挺身而出,春枝便也渐渐放下戒备心。 犹记得他们大婚那夜,小姐哭惨了,她在屋外急的团团转,张德全却贴着门缝嘿嘿笑。 到了后半夜,那声音还不歇,春枝觉得那真是一头色狼。 他在床上使劲欺负小姐,下了床又比谁都温柔。给小姐的吃穿用度更是一等一的好,就是比着福玉公主也不差。 平日里只要小姐顺着他的脾气,他真是把小姐捧上了天,瞧那劲头儿,小姐便是要星星要月亮,他都恨不能摘去。 那时想着,这男人在床上混账些,别的地方也没毛病挑。小姐跟着他,侯爷和吕氏见了都要恭敬的唤声王妃,也不像从前那般对小姐冷言冷语。 她以为小姐苦尽甘来,谁能想,这人天生风流,不过两年就和沈薇搞在一起。 一边和沈薇苟且,一边还要夜夜压着小姐做那种事,就说这事,哪个女子能受得了。 想到那人从前的混账,春枝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他可有强迫你做那种事。” 闻言,盛妩想起巡游前的那一晚,眉心蹙成结。见状,春枝心里一阵气恼。 她打心眼里觉得司烨脏,他比不上二爷,也配不上小姐。 却听盛妩低低道:“他没得逞。”春枝心下一松,脸上也露出笑意。只是一想到,小姐往后要和二爷天各一方,棠儿也见不到最爱的爹爹。春枝又觉心里难受。 她将药瓶轻搁在桌上,转身取来一瓶面脂,小姐皮肤白,怎么晒都晒不黑,可奔波了月余,这皮肤比着往日,稍带一丝干燥。 她挖了一大勺,一半涂在盛妩脸上,一半涂抹在手背上。淡淡的兰花香散开,春枝温声道:“咱们先在蓉城安稳的过着,您也别想太多,先帝几个皇子都短命,说不定过上几年,那人也得暴毙,到时候您就能带着棠儿回京去找二爷了。” 春枝不想小姐与棠儿躲在这里过一辈子,就只能盼着司烨早死。 盛妩听了这话,没吭声,只低头望着棠儿,眉间轻锁。 ····· 梅花巷不大,是以谁家几口人,谁家来了亲戚,也都瞒不住。春枝出门时,有人问,她便说盛妩是她姐姐。 听见棠儿喊她娘,又有人问,怎么不见孩子爹。春枝回,被狐狸精勾搭跑了! 蓉城远离京都,地处偏远,但这儿的民风淳朴。大家伙不光信了,还都替盛妩鸣不平,说放着这么漂亮的媳妇不要,那男人也是个眼瞎的。 棠儿每回听了,都不乐意。因着这事日日和春枝怄气。 就像这会儿,她又瘪着嘴,委屈巴巴的对春枝道:“我爹爹什么时候跟狐狸精跑了?”一连说了几遍。 春枝心道,你亲爹可不就是被狐狸精勾走的么!大狐狸生小狐狸,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妖精。 棠儿见她坐在灶房门口摘菜,不理睬人。 跺了跺小脚:“撒谎是不对的,你总这样,将来找不到婆家。” 一听这话,躺在凉椅上看画本子的盛妩,禁不住笑出了声。 又听院门响了两声,进来一名妇人,盛妩抬眼一看,是隔壁的女主人,怀里还抱着个大西瓜。 笑说:“谁说春枝找不到婆家,我瞧着春枝就好。” 春枝听见声音,起身唤她一声赵大嫂。盛妩则放下画本子,坐起身,注视着她。 见赵大嫂把西瓜放进春枝手里,又扭头冲半掩的院门,喊道:“叫你帮我抱个西瓜,临到门口怎地又不敢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名穿着捕快衣服的年轻男子。 盛妩一见到官差,心下发紧。 又听赵大嫂调侃他:“瞧瞧我这傻大儿,二十岁的人了,见着姑娘,比姑娘还害羞。” 说着,从他手里抱过西瓜,放到水缸下的盆里。 再看那男子,生的健壮,腰间悬着把捕快刀,这会儿却是红着脸偷瞄春枝。 第113章 陛下第一次翻牌子,竟是吴容华 春枝把脸转向一边,像是刻意避着他。男子瞧了,垂下头走到水缸前,挑起水桶就走。 盛妩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又转向赵大嫂,面上含了笑:“大嫂,听你口音不像蓉城人,倒像是京都口音,你们是京都来的吗?” 听了这话,赵大嫂点头:“可巧叫你猜准了!我们原先是京郊赵家庄的人。因着儿子在蓉城谋了官差,一家人才迁来此处。” 这又送西瓜,又给担水,还承认的这般爽快,倒叫人一时摸不准! 盛妩略微凝思,柔声道:“赵大嫂!这些日子常得你家照拂,我与小妹心中甚是感激。晚饭想略备些酒菜感谢你们,还请赵大嫂莫要推辞。” 她声音清透又干净,说起话来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服。朝人笑时,温温婉婉,这般真诚相邀,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 傍晚时,灶上传来阵阵菜香,赵大嫂执意要去厨房帮忙,赵家的捕快儿子,换了件常服,这会儿正在院角将刚刚劈好的木柴,整齐摆放成一摞。 棠儿午睡未醒,盛妩从厨房出来,走到墙角,刚要去拾木柴,男子阻拦道:“这些粗活哪能叫您干!” 说着,就把那木柴拾起送到灶房,盛妩盯着他的背影,眸底划过一丝暗芒,方才在灶房里,她拿着菜刀要切菜,赵大嫂也是这般阻拦她。 她如今只是梅花巷一名带着孩子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普通女子,这些普通女子能做的活,算不得粗活,她也能做得。 之所以邀请他们来吃晚饭,就是想暗中观察一番。赵家母子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好似知道她的身份一般。 意识到这点,盛妩心下不安起来,她进屋将事先买来的蒙汗药掺进酒水里。 晚饭准备好,赵家男主人才过来,寻常百姓家没那么多规矩,可这父子俩,非要等着盛妩坐下后,他们才肯坐。 且,两个男人还坐在她一个女子下首的位置,盛妩心中更加确定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 出中州时,那些官府悬赏的画像,证明司烨不相信自己死了! 他会不会查出了什么? 这些人会不会是司烨派来的? 盛妩越想越害怕,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示意春枝将那壶加料的酒,拿上桌。 这一家人没有要害自己,反而还处处照顾她们,可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敢冒一丝风险。 片刻后,棠儿疑惑的看着趴在桌子上的赵家人:“娘,他们怎么睡着了?” “他们喝醉了。”春枝说着,将棠儿领进屋。 夜半三更,灶房内一家三口醒了,发现被绑,皆是大吃一惊。尤其是赵家儿子,见春枝拎着斧头站在他面前,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盛妩立在一旁,肃声问:“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人被捆着,一点法儿没有,赵家男主人也是没想到,自己和儿子两个大男人,竟被两名弱女子制服了。 大人叫他们来是为了看顾夫人,可看眼下这情形,已无再瞒的必要。当即交代了。 听到他们说,是受二爷的嘱托。春枝当即就要给他们松绑,又被盛妩拦住。 人在外,总要多留个心眼。 盛妩看着他们:“口说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赵家男主人说:“夫人可去隔壁宅子,红木箱子里,有二爷的亲笔信,您看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待春枝取来信,盛妩展开,看着,看着,眼眶就不由的红了。 二爷的字迹可以仿冒,可这字里行间将棠儿的喜好,交代的明明白白,甚至连她吃虾过敏的事,也没落下。 这世上能如此细致关切棠儿的人,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她仔细将信叠好,又小心翼翼的收在怀里。 知道他们是二爷的人,盛妩彻底放下心。 打这以后,赵大嫂日日过来,帮着她们做饭,棠儿总夸她做的菜好吃。 还说,要在墙上开个门,方便赵大嫂出进。这事赵大哥没同意,怕引起别人的怀疑。 独赵家的捕快儿子似是记了那日的仇,便是春枝主动和他说话,他也闷着头不搭理人。次数多了,春枝也不搭理他,只说这是个闷头瓜。 日子宁静安稳,只是夜深人静时,棠儿总窝在她怀里,哽咽着说想爹爹。 每次盛妩都会忍不住落泪,后来,棠儿便不在她跟前儿念叨了,只背着她坐在紫藤花下,在地上反复写着爹爹二字,见盛妩来了,又赶紧擦去。 门外的紫藤花,绿叶黄了满藤,又被凉风吹落,已是入了秋。 千里之外的京都。 乾清宫东暖阁,司烨批完折子,沉在椅子上,小福子战战兢兢的过来请他翻牌子。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一双幽然的凤眸似压着一层黑云。 自打从崇福宫回来,小福子每日捧着绿头牌来,便跟走了趟阎王殿似的。昨儿被扇过的脸,到现在还没消肿,他是真怕下一瞬,大耳光子再扇过来。 眼见司烨伸出手,小福子赶忙咬牙闭眼,可预期的疼意没有,倒是听见翻牌子的声响。 小福子睁开眼,三个月了,陛下第一次翻牌子,竟是吴容华,上个月琼华宫建好,原以为那宫殿是给皇后建的,可最后住进去的却是吴容华。 然,这吴容华进宫小半年了,谁也没见过她长什么样,便是琼华宫的宫人,也没过她的真容,只说这吴容华整日以薄绢遮面。 小福子刚把牌子倒放,又听司烨道:“摆驾琼华宫。“ 皇帝竟是不舍得把人唤来,要亲自过去,可见陛下宠她。 可想想又不对,真要宠她,又怎能忍住三个月才翻她的牌子? 小福子想到陛下从南麓归来的那件怪事。 听说,随銮驾而来的还有一口赤金棺椁,陛下命人将那棺椁安置在京外修建一半的帝陵主室中。 那可是皇后的位置啊!这般逾矩的事,朝堂上竟没人敢说一句,就连皇后也默认了。 之前宫人背后议论那棺椁里的人是谁,有人怀疑是陛下的发妻盛妩。这话说出的当晚,那几个议论的宫人,都被拉出去杖毙了,自此这事再没人敢提。 小福子一边想着,一边跟着皇帝仪仗队到了琼华宫。 陛下下旨所有人留在外殿,便是敬事房的人也不许靠近内殿。小福子又犯了难,想请示张德全。 就见张德全突然抽出帕子,倚在门边儿抹泪。小福子疑惑,这好好的哭什么? 第114章 他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双喜站在张德全身旁,目不斜视,这些日子他都习惯了,陛下一难过,干爹准抹眼泪。 从前不爱备帕子的人,如今一只袖子塞一条,一条抹泪儿,一条擦鼻涕。完事还不爱洗,都丢给下面的小太监。 那埋汰物谁愿意洗,私底下也都没少曲曲他。不说他每月的俸禄,只陛下从前赏他的金银珠宝,他随便抠下一点金疙瘩,都够他买百十条帕子的,何必来来回回就那两条,夜里洗,白日用。 真真小家子气! 又听张德全缀泣道:“早知道她死的早,当初就该给她下春药,叫陛下把人睡了,多睡几次,睡够本。” 这话双喜听得耳朵长茧,小福子确是头一次听见,陛下想睡却没睡到的人,他知道的也就只有那一人。 可陛下去南麓山的时候,她不是在显应寺吗?又有那帮老臣跟着,陛下怎么把人带过去? 小福子缓缓抬头望着暗沉沉的天幕,他打心眼里不希望是盛妩。 内殿 花梨木茶案边,坐着一名白衣女子,薄绢遮面,瞧不清长相,只一双落在外面的杏眸似浸在两汪秋水里,浅看宁静柔和。 她挽起袖子,露出细嫩雪白的皓腕,沏一盏茶,缓缓送至茶案另一边,轻声:“陛下,江南的阳羡茶,入口留香回甘。” 司烨眼皮未抬,只盯着面前的棋局,指间夹着枚黑子:“朕不爱喝茶。”说罢,落下黑子,提起一枚白子。 女子目光定在那枚黑子上,神色微顿,好一招分化敌人,使其自相残杀。 片刻道:“义父说,他想要一人的命。” 司烨勾唇:“一个怎么够,他们都得死,一个都别想逃。” 女子抬眸看着司烨,这盘棋未免下的太大,稍有不慎,整块棋都将被提走。 这个男人真可怕,她不由的担心义父,入了他的棋局,将来吴家可否能全身而退。 来时义父说,只需在宫里呆两年,可那人死了,两年之期作废。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宫里呆几年。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也或许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一个时辰后,景仁宫的月英匆匆来到琼华宫,见到张德全就道:“张总管,麻烦您进去通禀一声,皇后娘娘方才吐血了。” 听到这话,张德全一愣,自打盛妩去了,皇后大病一场。回到京都,身子也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心病。 想想也是,盛妩死了,陛下将她的棺椁安置帝陵,皇后贤德,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定然是憋屈的! 而陛下这边,白日里上朝,批折子,接见文武大臣。除了不往后宫去,瞧着一切正常。 可只有近前侍候的人知道,他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一到夜里披头散发的坐在床头,双眼赤红。好不容睡着了,又突然坐起身,将他在北疆杀过无数人的那把刀翻出来,对着刀,自言自语。 张德全不敢靠太近,也没听全乎。 却知道,他想杀人,想杀很多人,那阴森森的模样,半夜里瞧着,比鬼还瘆人。 现下皇后娘娘吐血,这种时候他若不去,势必要传出帝后不和的消息。这可是大事,张德全不敢耽搁,走到内殿门外禀报。 等了片刻,门开了! 听到司烨说去景仁宫,张德全心下一松。 景仁宫 月英将覆金丝云凤纹的床帐掀开半帘,沈薇缓缓睁开眼,看到司烨的一瞬,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 “陛下,臣妾梦见阿妩了。” 原本平静的凤眸里,起了波澜,民间有百日回魂的说法,算起来今日是她走的第一百天。 她一次都没来过他梦里,这个心狠的女人! 又听沈薇低声哽咽:“梦里阿妩还为当年那件事怨臣妾,她指责臣妾抢走了你,臣妾追着她,要把皇后之位让给她,可她说,她不要皇后之位,她要臣妾把最初的你还给她·····” 说到这,沈薇泣不成声! 他紧抿着唇,面上未起一丝波澜,只垂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她是不是还给你说,让朕把她的棺椁移出?” 沈薇摇头:“梦里她说完那些,就一直哭。” 听了这话,司烨眸心微颤,随即又闪过一丝锐利,转瞬消匿无形。 只一动不动的盯着沈薇:“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是谁害的她?” 沈薇一怔,一双哭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四目相对。 “陛下,为什么这样问臣妾?难道你以为是臣妾害的她?” 雍王府失火,雍王妃被贼人趁乱掳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雍王密信里说,显应寺行刺一事暴露。 这一切都是司烨蓄意报复。 还说,南麓山的事和他没有关系,父亲也说不是沈家动的手。司烨疑心重,这段时日疏远自己。 他一定是怀疑这事和她有关系。 可这事真不是她做的。 沈薇望着司烨,胸口起伏颤动,哽咽着说道:“臣妾十三岁遇见阿妩,她待臣妾真心,那年她得知臣妾不小心打碎福玉的琉璃灯,主动替臣妾顶罪,跪在雪地里,膝盖落了病根,那时臣妾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会护着她。” “少时,臣妾也喜欢你,可得知阿妩喜欢你,臣妾便将一腔爱意埋在心里。那年臣妾约你见面,只是想将宫里的那件秘闻告诉你,不成想竟被高丞相算计,你我皆中了情药,那药烈性。臣妾也是实在忍不住才会主动靠近你。” “事后,臣妾满心愧对阿妩,可又忍不住总想见你。臣妾那会儿都恨透了自己,这么多年,阿妩不止是你心里的疤,更是臣妾的。” “你怀疑谁,都不能怀疑臣妾,那是诛臣妾的心啊!” 说完这话,司烨微垂眼睫,只看着他手上那只碧玉扳指,神色不辨。 见状,沈薇眼中水波微皱,接着道:“臣妾可以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对天起誓,阿妩的死和臣妾没有关系,也和沈家没有关系。” 良久静默! 司烨终于动了,他握了握她搭在床沿的手,声音低低道:“好好养身子,别胡思乱想。” 他这是信了? 第115章 她为什么不难过? 沈薇不敢掉以轻心,要让他彻底信,还得找一个替罪羊。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压住唇,咬破舌尖。又轻咳两声,落下时手背便染上一抹血红。 一旁的月英瞧见,忙转身去唤门外的崔提点。 沈薇眼睫轻颤,虚虚道:“先别唤人进来,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陛下说。” 她伸出那只带血的手,扯住司烨的袖子:“陛下,臣妾怀疑这事和薛婕妤有关。” 司烨眸色暗了暗。 又听沈微道:“阿妩刚进宫那会儿,薛婕妤故意羞辱阿妩,还让阿妩跪着给她行礼。” 猛一听这事,司烨眸底寒意凝聚。 又听沈薇道:“臣妾念着薛婕妤和陛下十几年的情份,只斥责了她,罚她跪了两个时辰,想着这事就算是了了。” “可后来,阿妩的女儿被丢进冷宫,还有掖庭的那些事,都和她有关。想必陛下也知道。” “由此可见,她是一心想害阿妩。” “还有她滑胎那次,臣妾不相信阿妩会做出那种事。只薛婕妤身边的太监一口咬定是阿妩推的。” “这事,陛下不若把那太监交给魏静贤,好好审问一番。” 说着,她又哽咽了:“便是阿妩不在了,也应该还她一个清白。” 司烨低头看她,那双深邃莫测的瞳眸,此刻,泛着些许柔意:“皇后有心了。” 良久,待他从景仁宫的主殿走出,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回眸间,眼底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回到乾清宫,司烨没有直接进寝殿,而是去了东暖阁。 屋里,魏静贤等候已久,见他来,上前行礼:“陛下万安!” 司烨落座在南窗的软榻上,右手的香几上,静置一方雕花盒子,透过半开的盖子,可见半边紫玉簪。 魏静贤瞥了一眼,垂在身侧的修长指节曲了曲,垂下眸子。 恭谨道:“陛下,盛太后将盛家二房庶女赐给了雍王。” 闻言,司烨挑了下左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朕不碰盛娇,母王八就把主意打到雍王身上,她想要身上留着皇家和盛家血脉的孩子做她的傀儡皇帝。” “痴人做梦!” 魏静贤听了,暗自思忖。 上次雍王府失火,是盛太后的人救下雍王。而今雍王府守卫森严,定西王更是派了死士,暗中保护他。 这两个老东西勾结在一起,陛下想动雍王,难! 却听司烨道:“去找一个和朕身量体型差不多的男人。” 魏静贤愣了下,目光对上司烨的眼,似是猜到了什么,唇角上翘。 ······· 此后半月,出了三件大事,一件是永昌侯唯一的嫡子被沈家二公子失手打死。 永昌侯跪到乾清门,求司烨下旨砍沈家二公子的脑袋。司烨以沈二公子失手之过,驳了永昌侯。 沈二公子从诏狱出来的第二日,被人打残了腿。沈家又告到司烨面前,说是永昌侯所为。 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第二件事,薛婕妤身边的太监在慎刑司交代,千秋宴上,是薛婕妤自己不小心滑倒,污蔑盛妩。 又说,薛婕妤买凶杀盛妩,不过,此事疑点重重,还在查,只将薛婕妤幽禁。 第三件,司烨吃醉酒,在雨花阁遇到盛娇,将人宠幸了!后面,一连三日都宿在盛娇那里,并封她为婕妤。 十月中旬,天朗气清,御花园里金桂盛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馥郁芳香。 园子里也热闹起来。 盛娇和司烨并肩行在金桂树下,不知司烨低头与她说了什么,盛娇脸颊染上绯红的红晕。 八角亭里,朝盈正在投壶,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嘴角刚绽开笑意,又瞥见他身边的人,一张小脸瞬间沉下来。 将手里的箭杆用力摔在地上,恨恨道:“不要脸的贱人。”骂完又扭头去看沈薇。 “母后,您就由着那贱人成日缠着父皇?” 沈薇从石桌上拿起一个蜜桔,剥开了递到朝盈手里:“她不过就是个替身,不值得母后为她费心。“ “可朝盈不喜欢她,凡是姓盛的,朝盈都不喜欢。” 沈薇将她揽进怀里,她不觉得朝盈性子刁蛮,反而觉得姑娘家身上就该带些刺。 就像福玉,先帝几位公主,谁也没她刁蛮,可她活的最久,也活的最舒坦。 这世上,性子好的人,大都无用,也活不久。 ········ 另一边,司烨同盛娇行到鹅卵石铺筑的曲径,她忽然脚下一滑,就往司烨怀里倒去。 一旁的张德全眼疾手快,一手护着司烨,一手扶住盛娇。皮笑肉不笑,捏着嗓子道:“娘娘,您悠着点。” “陛下昨夜要了几次水,您心里没数啊!这天不亮又起。批了大半日的折子,累着呢!您可别再往人身上撞了。” 这臊人的话,也就张德全敢说,且,他这嘴欠的毛病,有一半也是司烨惯出来的。 就像这会儿,他把人说红了脸,司烨跟没看见似的。 又听左前方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定睛望去,正是颜月和江如茵。 二人手里拿着刚从树上采摘的鲜梨,边吃边聊,也不知聊到什么,两个十五岁的姑娘,捧着肚子笑。 张德全:“颜嫔娘娘真是有福之人,打从南麓到京都就没瞧见她落一次泪,成日里欢声笑语,跟没事人似的,奴才瞅着她这些日子那小脸又圆润了一圈,真真应了那句心宽体胖。”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为什么不难过? 她不是最喜欢她的阿妩姐姐么!当年他和离,她哭着跑到王府,拽着他的胳膊,叫他去盛家把阿妩接回来。 他不去,九岁的她就坐在地上哭。 如今,她的阿妩姐姐死了!她怎么不哭,又为什么要笑? 司烨注视着颜月脸上的笑意,一息间,他眼底的震荡,肉眼可见的扩散到双眸,甚至有一霎那,狠狠拨动了他的心弦。 他扭头就走,越走越快,快到将盛娇和张德全远远甩在身后。 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照在他孤独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一口气冲到乾清宫东暖阁,喘息声在空旷的屋内回响,颤抖着手,从盒子里拿出那支紫玉簪。 他细细地摩挲着簪身,一滴泪,猝然无声地落在簪上,瞬间被温热的玉质吸收,余留一抹淡淡的水渍。 第116章 小月牙听不听表哥的话? 司烨想到那个可能,眼眸深处的情深与疯狂交织,翻涌不息。 良久。 “嘭——”重拳猛地砸向香几,木屑四溅,雕花木盒也随之震翻在地。 骗子! 张德全单手扶着三山帽,咯吱窝夹着拂尘,跑的满头大汗,刚到东厢阁门前,听得这一声巨响,吓得两脚急刹。 乖乖!大白日咋也犯了疯病。 他一点不敢往里进,躲在门边上,眯着眼打门缝里瞧,司烨一动不动的立在南窗下,垂在身侧的右手,血珠子都快滴成线了! 天老爷!这可是披红盖章执掌江山的御手。 心疼劲儿上来了,张德全忘了害怕,推开门几步冲上前,抽出袖里的帕子就包住那只大手。 司烨低头盯着那帕子,又抬眼看张德全,张德全一愣!慌乱的错开眼,故作镇定的看向别处。 他方才着急,现下也忘了这帕子究竟是擦泪的,还是擦鼻涕的。不过,他哭的时候都背着陛下。 陛下没看到,没看到······· 傍晚时,张德全一个人坐在乾清门的石阶上,门两旁值守的侍卫听他哭了半个时辰,各个紧抿着唇,一眼都不敢往他那处瞧。 方才偷瞧他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张德全连扇两个嘴巴子,到现在嘴还肿着。 正前方,魏静贤信步而来,宽肩窄腰,走起路来,紫金的袍角随风轻摆。 踏上石阶,余光瞥向张德全,戏谑的挑了挑眉:“这眼窝子咋又青了?” 张德全眼皮微垂,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明知故问,这宫里除了陛下,谁敢掏他眼窝子。 嘴上不饶人:“你也不是个好鸟。” 魏静贤歪头笑:“你有鸟啊!”说罢,迈起长腿就走。 张德全反应过来,蹭的站起身,追到他身后,伸着脖子嚷嚷:“咱家没鸟,你有鸟?你的鸟在哪,掏出来给咱家看看。” 一旁的白玉春听得皱眉,这都说得什么浑话,扭头往后看,见那几名侍卫各个憋笑。 张德全不要脸,干爹还要呢!脚步故意往他那处偏,想踩他脚后跟,这老小子瞅见地上的影子,扬起拂尘就往白玉春的脑袋敲。 缠不过魏静贤,就拿他儿子撒气。敲一下不解气,追着人继续敲。 瞧着他那凶狠的模样,恨不能把人脑袋敲个窟窿。 白玉春抱着闹太逃窜:“你疯啦?” “对,就是疯了,今儿陛下也疯了,攥着那个破簪子,又哭又笑,他疯,咱家也疯。” 听了这话,魏静贤突然停下脚步,黑沉的眼睛盯着张德全:“他笑什么?” 张德全没逮着白玉春,心里憋闷:“鬼知道,他瞧见人家颜嫔娘娘笑的开怀,大白日的就犯疯病。” 又挑着眉梢,斜睨魏静贤:“你倒是精,知道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见天的躲在司礼监,咱家想躲都没处躲去!” 张德全越说越委屈,丝毫没注意到魏静贤脸上的凝重。 魏静贤问:“陛下呢?” “去月华宫了,八成是去寻人麻烦了。” 话音未落,魏静贤扭头往回走。 ········· 月华宫 红墙一方院子秋意正浓,石榴树下,两个姑娘围在桌子前,吃一口肥美的蟹黄,再喝一口鱼辣汤,满口留香。 忽听一声:“陛下驾到。“ 江如茵拿了两只螃蟹,又拿两个酥油卷,想溜回屋里吃。自那回司烨发火,她就有些怕他。 只是这边刚转身,就与人碰个正着。一紧张,掉了只螃蟹。 司烨扫了她一眼:“朕又不吃人,你跑什么?”他声音低磁,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腔调。 江如茵抬头看他,恰好对上他微微上弯的嘴角。江如茵微愣,心间好似被轻羽拂过,酥麻麻的。 见她傻愣着,颜月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行礼。江如茵赶忙同颜月一起朝他福了福身子。 司烨目光落在桌上,嘴角含笑:“好吃吗?” “好吃。”江如茵应道,又捧着螃蟹给司烨:“陛下也尝尝。” 颜月叹息,表哥一个笑,就让她忘了从前,这姑娘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又见司烨接了螃蟹,和颜悦色:“朕空着肚子来,倒也赶巧。” 这话说完,雅琴赶忙备上碗筷。 二人随着司烨落座。 御前侍膳太监,用银勺将蟹肉与蟹肉分开,分双碟置于司烨身前,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这些日子,听说他宠幸盛娇,颜月初时有点替阿妩姐姐憋屈,可想想,阿妩姐姐拼命的逃离表哥,表哥跟谁,她自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过。 一方不爱了,另一方也该放下。表哥能走出来,是好事。 眼下,见司烨不再执着于过去,还能和江家姑娘和睦相处,这大抵是阿妩姐姐想看到的吧! 这般想着,她心里也敞快了! 今日的鱼辣汤十分合她口味,刚要喝汤,就被司烨拦下了:“汤就别喝了,朕今日特地给你带了番邦进贡的蒲桃酒。” 御前太监拿来了夜光杯,红色酒液注入夜光杯里,瞧着诱人极了! 颜月从前喝过荔枝酒、梅子酒。这蒲桃酒倒是第一次喝,小抿一口,似蜜渍般的绵柔甘美,当即喜欢上了。 又给江如茵倒一杯,小姑娘没喝过酒,瞧了眼司烨又看了眼颜月,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顿时面若桃花,半杯饮下,人醉了,被宫人搀扶回屋子。 一杯又一杯,颜月脸颊泛着两团红,扶额半睁着眼眸,拉了拉司烨的衣袖,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又挽上他的胳膊,似一只猫一样,直往他手臂上蹭。 “表哥,再叫我喝一杯吧!” 司烨盯着她,嗓音压低,带着引诱的意味:“小月牙听不听表哥的话。” “嗯!听话。” “那表哥问你一件事,你不可以撒谎。” “小···月牙,从来,不骗表哥。” “你的阿妩姐姐在哪?” “不······不能···说。” “小月牙不乖,表哥以后就不疼你,这酒也不给你喝了!” 颜月眼脸聋拉着,微嘟起唇。哼哼唧唧表达不满。 见此,司烨眼底闪现一抹狭光,又耐着性子诱哄:“王府的桃子熟了,你阿妩姐姐爱吃桃子,你喊她回家吃桃子,好不好?” 第117章 你且等着,等着朕把你抓回来! 颜月抬手分不清方向的乱指,最后指尖点在司烨高挺的鼻子上:“阿妩·····姐姐不爱吃你这个···大桃子,她换口味了。” 闻言,司烨眯起凤眸,压着心头那股怒意:“她爱吃,她只爱吃桃子。” “你告诉表哥,她在哪,咱们一起把她找回家。”” “跑了········跑的可快了···” “往哪跑了?” 颜月的手指滑到他鼻尖,又无力的垂落:“山下跑。” ······ 天际亮起第一道曙光,蜡烛燃尽。颜月睁开眼的一瞬就看见司烨。 她觉得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惺忪的眼,定睛再看,确定是他。 对而凝视,眼前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像是浸了墨,看不到底。颜月脑子里空白,却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又见他面容冷倦,眼底浮着些许血丝,似是一夜未睡。 颜月忐忑的起身:“陛下这个时辰怎么不上朝?”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朕。” 颜月愣了愣,微微撇开脸:“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心虚,声音也虚。 忽见他前倾身子,厉声道:“告诉朕,阿妩在哪?” 颜月身子猛地一怔,想起昨晚的酒,她满心懊恼,恨自己贪杯。这下表哥知道了,阿妩姐姐要恨死自己了! “你说不说?”司烨低吼。 颜月长这么大,从没被司烨吼过,眼眶一红,就想哭。又见司烨脸上满脸阴戾之色。 深知他一旦恼了,有一百种让她开口的办法。 只能含泪将那日看到的事交代了,但是她隐瞒了邓女官的事,邓女官冒着生命危险帮助阿妩姐姐,阿妩姐姐一定不想她出事。 “表哥,我只看见这么多,阿妩姐姐去哪,我真的不知道。” 说罢,又见司烨冷笑,白玉般的面容叫人觉得阴测测的。 “那你怎么确定死的不是阿妩?” 颜月微愣,她那日听见邓女官对阿妩姐姐说,猪肚装了鸡血,叫她一定拿好了。 当时她也不明白阿妩姐姐拿这东西做什么!直到看见山崖边的血,还有带血的衣角。 这才明白,阿妩姐姐这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这事还是毁在了她嘴里,她真希望那日自己没跟着下天台,也没看见那一幕。 颜月咬定,是自己看到阿妩袖子里藏着一个装血的猪肚,且那封口上有血迹。 天光大亮时,司烨从琼华宫走出来,他软禁了颜月。 回到乾清宫,他进了东暖阁二楼,唤来风隼,沉声:“查清江枕鸿说有对外的书信,命人盯着江府,有任何异常之处,素来报。” 风隼点头应是,江枕鸿碰了陛下的女人,这事换到他身上,势必也得把人杀了泄愤。 刚要离开,又听司烨道:“再去江府,把那孩子抓了。别往宫里带,朕不想看见她。” 这意思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把人关起来。 风隼领命。 司烨又下了一道旨意,命魏静贤去定远县赈灾。 这旨意下到魏静贤手里时,一切都在预料中,小小的定远县旱灾,还不值得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亲跑一趟。 陛下分明是起了疑,要把自己远远支开,好方便他行事。可这事自己昨晚就从颜嫔的贴身宫女那探听到了。 是以连夜见了江枕鸿,将此事告知他,只盼着江枕鸿那别露出马脚。 ······ 当日,风隼来报,没绑到那孩子。 不过,风隼假扮卖货郎从江府丫鬟嘴里探出,那孩子自打从宫里回来,日日吵着找娘,还生了场大病。江家老夫人心疼孩子,便带着她去梅城故居小住,至今未归。 又听风隼道:“京都驿站,近几个月没有江府的书信记录,从江府守门的小厮那打探到,一个月前有一封商人代递的书信,不过是远在梅城的江家老夫人寄回的家书,小得已命手下人连夜赶往梅城,探清虚实。” 司烨听了,挥手让人退下。 屋内寂静,只余更漏的滴水声。司烨沉在楠木圈椅上,微微仰起下巴,黑色的瞳眸如同一汪幽静的深潭。 片刻,他低低笑了起来,那声音回荡在屋里,格外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假死,好的很!真是好的很!”说着,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玉簪,修长的指甲狠狠刮过簪身,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阿妩!你且等着,等着朕把你抓回来。” ··· 傍晚,小福子又来请司烨翻牌子。 盛娇这些日子得宠,整日笑的跟朵花似的。司烨每宠幸她一回,小福子的腰包就鼓一次。 眼下,盛娇的绿头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等着司烨来翻了。 却见司烨抬手翻了最角落里的牌子,小福子微愣,竟是江才人。看来盛婕妤今晚的花瓣浴算是白泡了。 一个时辰后,江如茵被抬进燕禧堂,身子裹着红绸,躺在床上。 她刚进宫那会儿不知道男女之事,后来封了才人,专门有嬷嬷教她怎么伺候陛下,想到自己等会要跟陛下做那样的事,她脸颊都快红透了,一颗心砰砰直跳。 听到脚步声传来,她紧张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帐帘被掀开,一股好闻的沉水香涌进帐子里,那是他身上特有气息。 江如茵终是忍不住去看他。 此刻,他坐在床沿,穿着一袭玄金色的袍子,正微垂着眸子看她。烛火下,那一双天生贵气的凤眸,似有流光闪烁,潋滟魅惑。 令人痴迷! 江如茵蓦然红了耳根,长睫轻颤,不敢直视他。 耳边突然传来他低磁的声音:“朕听说,你进宫前,江棠儿哭着拦你,这事是不是真的?” 江如茵一愣! “陛下听谁说的,这话不实。臣妾进宫时,棠儿不在府里。” “哦?不在。” “嗯,她出宫那日就被春枝带走了!祖母为此哭了好几日呢!” 听了这话,司烨垂下头,良久,他低低笑了起来,连带着双肩都跟着颤动。 原来她一早就开始谋划了! 呵—— 这出戏,她演的可真好啊! 第118章 不急!他一个一个的收拾 他撕心裂肺,彻夜难眠的时候,她又在哪里逍遥? 说什么不爱江枕鸿,嫁他是无奈之举,全他娘的是骗人的。 她用假死来诛他的心! 司烨笑的双眼泛红。 一旁的江如茵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没由来的泛起一股酸楚。 “陛下,你怎么了?“ 司烨闭了闭眼,用力地攥手,压下心间的起伏。再睁眼,他看向江如茵,眸光深幽,隐含笑意。 不急!他一个一个的收拾。 唇角微勾:“朕想让江棠和她母亲团聚。” 江如茵听了司烨的话,以为他要把身在显应寺的盛妩,放归家。心下高兴,又听他轻声问:“就是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 “臣妾也不知道,春枝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家里人都不知道她把棠儿带去哪了。” 先前陛下降旨让棠儿进宫做伴读,她听颜嫔说过,朝盈刁蛮,一直欺负棠儿,婶婶把棠儿看的比命都重,定是怕陛下再次把人接进宫,才把棠儿藏起来。 可是,陛下一直打听棠儿做什么?他要真想让她们母女团聚,只需把婶婶从显应寺放出来,婶婶自会去找春枝和棠儿。 江如茵蹙眉,又抿了抿唇。 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尽数落在司烨眼底,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起身落了帘子,熄灭蜡烛。 漆黑中,高大的身影与一名和他身形相似的男人,错身而过。 只是,那男人刚抽掉腰带,就听门外传来魏静贤的声音:“陛下,微臣有急事启奏。” 蜡烛亮起的一瞬,屋内仅司烨一人,刚刚那人好似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来去,未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司烨一言未发,走到门外。 凉浸浸的目光沉在魏静贤脸上,阿妩逃走的事,除了江枕鸿也不排除有魏静贤暗中帮助。 沉声问:“何事?” 魏静贤回:“北疆密保。” 闻言,司烨抬脚就走,魏静贤随后跟上。 小福子从隔壁屋子出来,摇摇头:“密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这个点,江才人运气真不好。” ···· 东暖阁内,司烨手拿密报,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这老狗把手伸到北疆,不给他剁下来,他当朕吃素的。” 魏静贤敛眸,平西王可不是只狗,那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陛下想断他的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却听司烨沉声:”拟旨,命平西侯世子回京。” 魏静贤微诧的看向司烨:“只怕他不会乖乖的来。” 司烨咧开唇角,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坏笑:“他岳母死了,他要不要带夫人来奔丧?” 平西侯世子的岳母——安国公的夫人,她这会儿可好好活着呢! 想到司烨要做什么,魏静贤嘴角微勾,上次就是她带着一帮子命妇跪在殿外,一个劲儿的求陛下赐毒酒给阿妩。 这老妇属实该死! 夜幕低垂,魏静贤从东暖阁出来。 今日他帮江如茵一次,可陛下若执意糟蹋她,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也怪不了别人,当初她要是听阿妩的话,哪里有这些事。 明日他要去定远县,这一路陛下定会派暗探跟着他,陛下疑心重,只怕已经怀疑那女尸和自己有关系了! 好在此事他做的隐秘,未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至于江枕鸿那边,陛下明着不会动,暗地里可说不准。他那记仇的性子,但凡盯上谁,那是一定要见血的。 想到阿妩,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魏静贤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阿妩在哪,只盼着她能躲得远远的,千万别被发现。 ····· 一转半个月,风隼隐匿于暗处,日日紧盯着江枕鸿的一举一动,却一点线索都没发现。 他日夜蹲守,回宫还得挨骂,陛下急了还动手。 这江枕鸿倒是日子悠哉,上午在内阁,下午与翰林院那群酸儒围坐在一起,品茗论道。 下值,还要去长安街买一壶桂花酒,有时候是几两酱牛肉,有时候是一包炙烤羊肉。也不在人家店里吃,也不坐轿,就骑着马围着汴梁河绕圈。 待天黑了,他吃饱喝足,打道回府,自己两条腿都快累断了。 要不是江枕鸿是文人,未习过武,他都要怀疑,江枕鸿是发现了他,故意戏耍他。 这话风隼也不敢和陛下说,只能咬牙坚持。 江枕鸿在内阁处理公务时,风隼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东暖阁,不出意料,等会儿又得挨一脚。 见到司烨,他低声汇报:“江枕鸿那没异常,去梅城的人回来,也未发现她的踪影。”这已经是派去的第二拨人了。 说罢,见司烨久久端坐在椅子上未动。风隼不觉朝他多看两眼,见他眉头紧锁,整张脸都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 风隼也不知司烨在想什么,等了会,忽听他道:“江枕鸿那继续盯着,另外速加派人手,将京都内外的所有镖局,仔仔细细的盘查。” 风隼闻言,当即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他们先前也查过各个府城的通关记录,都没有江棠和那名丫鬟的信息。 可她们又的的确确出京了,只有一种可能,她们用了假路引。 京都鱼龙混杂,只要银子给够,想造个假身份,并不算特别难的事。而且,一名年轻婢女带着个孩子,若无人护送,定也不敢独自出京······ 此刻,风隼只想赶快把人找到,他实在不想继续盯着江枕鸿了! 待他离去后,司烨从袖子里拿出紫玉簪,对着窗外透来的浮光,轻笑。 “阿妩,若是再找不到你,朕就只能动江家了!” ········· 又过三天,风隼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司烨的耐心几乎被耗尽。今儿批完折子,就一个人坐在寝殿里。 张德全传了晚膳,他只吃一口,就皱着眉头放下。张德全瞧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觉又想起罪魁祸首,这死女人可真毒啊! 那日他虽没跟着去月华宫,但颜嫔因何被软禁,他都从双喜那知道了。 想想陛下为她遭的那些罪,张德全又把盛妩祖宗十八辈骂了一遍。 第119章 又不是皇帝来了? 又想到自己给那无名尸体买棺材的银子,亏死了! 更可恨的是陛下的帝陵,竟被无名女尸污了去。陛下早前让人把那棺椁抬走,扔到汴梁河里。 可那棺材是照着凤棺规格打造的,这得值不少银子,全白瞎了! 这个败家娘们,真真是要把人活活气死了! 他都气的难受,更别说陛下了。一天到晚憋着气,天不亮就起身,上朝应对文武大臣,下朝批改折子,饭不好好吃,天黑了还要被盛娇那个骚狐狸吸精气。 眼瞅着人憔悴了许多,也瘦了。 张德全心疼的同时,也纳闷,陛下好好的宠她做什么?哪天真把她肚子搞大,岂不是叫盛太后称心了。 正叹着气,忽然瞥见小福子又来了,张德全眉稍一拧,当即走出去,把人拦在门外。 “滚滚滚——” 小福子瞥他一眼,管东管西,还管陛下翻牌子,谁给他的脸。绕开张德全就硬往里面进。 见状,张德全更来气,抬手就扯住小福子的耳朵,使劲儿往下一拧,小福子疼的叫出声:“张德全,你过分了啊!咱家好歹是敬事房掌事,你再不撒手,咱家找陛下告状去。” 话音未落,张德全就朝他啐了一口:“呸!” “你个骚腥玩意儿,成日里引些骚狐狸来吸陛下的精气,你没瞅见陛下都瘦一圈了!就不能叫他消停几晚。” “这是规矩·····” 小福子话未说完,便被张德全打断:“狗屁规矩,今儿你要不把那破牌子端走,咱家就把你的狗耳朵拧断根儿。” 双喜在一旁看的咧嘴嘿嘿笑,大福子打小福子,这局干爹稳赢。 小福子瘦的像根麻杆,本也撕不过张德全。 乾清宫里撒泼,也就他张德全做的出,换做旁人谁敢啊!陛下一个眼神,都能要人命。 魏静贤不在,张德全成了太监头子,御前太监连带敬事房的太监,无一人敢上前制止他。 小福子见情况不妙,只能讨饶。 张德全松手,又双手掐腰,喘着粗气道:“滚犊子,五日内别叫咱家见着你。” 待小福子灰溜溜的走了,双喜上前:“干爹威武。” 张德全瞥他一眼:“下回见着白玉春,你就这么撕他,趁他干爹不在,把之前憋的气,全都撒出来。” “哎——儿子知道了。” 这边说着话,进到殿内,却发现司烨不在,问邓女官:“陛下呢?” 邓女官低头杵在那跟没听见似的,张德全刚打完小福子,又被双喜恭维几句,这会儿也是神气。 冲邓女官冷哼:“咱家问话,你敢不回?” 双喜知道邓女官不好惹,他扯了扯张德全的袖子:“干爹,咱问别人吧!” 只是这话刚说完,张德全就手贱朝邓女官脑门上弹了一指头。 邓女官当即抬起头,竟是哭了!此刻,一脸的泪珠子,红通通的眼睛直直盯着张德全。 张德全一怔! 低头瞧了眼手指头,没使多大劲儿啊!她咋还哭上了! 张德全不知,邓女官落泪并不是因为他那一指头,而是方才听到司烨和风隼的谈话。 第二日,皇帝未上早朝,听说得了风寒,要静养几日。只是这病养了半个月,也没见好。 皇后去乾清宫多次,均被张德全拒在门外。要不是每日递上来的折子都批了红,六部官员只怕也要坐不住! —— 西川蓉城。 赵濯倒完最后一桶水,缸里已是满了,盛妩将刚泡好的花茶端给他。 他接过,笑道:“谢谢夫人。” 盛妩和他说了很多次要他唤自己林姐姐,可他私底下还是唤她夫人。如今,盛妩用了母亲的本姓,梅花巷里的人都唤她林娘子。 这几个月,赵濯日复一日的来给她们挑水,还时常从街上买零嘴给棠儿。 初时,他因着那事好长时间不理春枝,后来春枝也不理他,没撑几日赵濯就主动跟春枝服了软。二人别别扭扭好些日子。 这段日子,盛妩发现赵濯每回给棠儿买零嘴时,总要给春枝带一份。 春枝今年二十有一了,这么多年她也想给春枝寻个好夫君,可春枝总也不愿意,说要一辈子跟着她。 昨晚她又问春枝可想嫁人,春枝嘴上说不愿意,脸却是红了!盛妩知道春枝大抵是喜欢赵濯的。 此刻,她问赵濯:“你觉得我家春枝怎么样?” 说罢,见赵濯红了脸。盛妩忽然想起江枕鸿,记忆中他上盛家求娶堂姐,那会儿她和堂姐躲在帘子后偷看。 他说到真心爱慕堂姐时,也如赵濯这般红了脸。不知怎地,又想起司烨,她从没见他红过脸,大抵是没有那么喜欢,又或者天生脸皮厚。 脸皮薄的人应该不会在外面勾搭姑娘!可婚姻大事,要慎重,她想再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待明年入春,若春枝愿意,她便给春枝备嫁妆,欢欢喜喜的将春枝嫁去隔壁赵家。 想到这,盛妩嘴角不觉翘起。 又听赵濯问:“春枝和棠儿呢?” 蓉城盛产蜜桔,现下正是成熟的季节,棠儿爱吃蜜桔,吃过午饭,春枝提着篮子,说要给她买满满一篮子,棠儿高兴的蹦起来,非要跟她一起去,这里民风淳朴,盛妩也是放心的。 赵濯得知后,说春枝牵着孩子,再提一篮子橘子怕是提不动,便去街上寻她们了。 —— 一队人纵马,快速驶入蓉城,其后跟着一辆四乘马车,城门官兵见了腰牌全都跪下。 百姓们见当官的都跪了,也都跟着跪下。 待马车行远,众人起身,又开始议论这是什么大官来了蓉城,却见城门守卫长飞一般的往官衙跑。 有人打趣:“多大的官叫他慌成这样,又不是皇帝来了!” “咱们蓉城来过最大的官就是五品京官,还是回乡省亲路过咱们这的。” 众人这边议论着,那边马车进了城,闹市拥挤,马车内的男人嫌速度慢,叫停马车。 普通百姓没见过四乘的马车,是以这车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车停,车内走出一名男子,一身锦贵华袍,腰间扎条金丝玉带,黑发束以鎏金冠,身形高大挺拔,生的龙章凤姿,浑身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让人看了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他快速跃上一匹黑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奔跑起来。一行十余人全都跟随其后。 马蹄所踏之处,百姓纷纷躲避。 第120章 她还真是能跑啊! 春枝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一篮蜜桔,花了六十文,这要在京都至少也得一两银子。 又听棠儿要吃糖人,春枝弯下腰,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宠溺道:“看把你急的,这就去给你买。” 棠儿开心,小嘴儿跟抹了蜜似得:“春枝真好,棠儿最喜欢春枝了。” 春枝笑了:“昨儿还说我嫁不出去,今儿又说最喜欢我,你就可劲儿诳我吧!” 说罢,带着着棠儿,走到对面摊子,放下篮子,拿起糖人,正数铜板,忽听震耳的马蹄声传来。 又一阵人群的惊呼。 春枝赶忙护着棠儿往边上靠,心说,这要在京都当街纵马,被官府抓住当场就得笞臀五十。 听这声音似一群,春枝蹙眉看过去,只一眼,三魂吓掉两魂,面颊和嘴唇因惊吓过度变得惨白。下一瞬,就拿袖子遮住棠儿的脸,快速背过身。 隆隆的马蹄声,震慑心脏,待声音疾驰而过,春枝拉起棠儿就跑。 “蜜桔!咱们的蜜桔。”棠儿边回头边提醒春枝蜜桔没拿。春枝魂都吓掉了,哪里还去管什么蜜桔。 那群人方才直奔的方向是庐山学府,从庐山学府到梅花巷,骑马只需半柱香的时辰。 春枝双眼通红,来不及了! 无论她怎么跑,这双脚也跑不过马蹄。 棠儿年纪小,跑一阵就跑不动了,她发现春枝哭了,印象中她只见春枝哭过一回,就是离宫时,她哭着找娘的时候。 那次分离,成了棠儿心里的阴影。当下不由的眼眶一红:“娘,我要找娘·····” 春枝蹲下身子,将棠儿紧紧抱进怀里,压着嗓子里的哽咽:“棠儿乖,不哭,不哭!你娘会来找我们的。” 这话上次离京时,春枝也是这般哄她的。棠儿不安极了!她怕像上次一样,一眨眼娘就不在了! 小手胡乱拍打着春枝的肩膀,哭喊声带着颤音:“我要娘,我要回家找娘!” 闻言,春枝心里绞的生疼,她咬着泛白的唇,望着梅花巷的方向,想到小姐曾交代她的话,狠狠擦了把眼泪,抱起棠儿就朝相反的方向跑。 棠儿:“娘——”小小的身躯在春枝怀里剧烈颤抖,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一般。 ····· 秋风凉爽,河水潺潺,盛妩坐在河边,低头揉搓着棠儿昨晚换下的衣物。察觉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扭头间,突然被人一把拽起。 盛妩惊了一下,随即看清是赵濯,心下稍缓,只是不等她问缘由,赵濯拉着她就跑。 赵濯的异常,让盛妩心中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又一股恐惧感蔓延开来。 她的预感很准,赵濯出梅花巷行到庐山学府前的路上,忽见一行十余人纵马而来,虽穿着常服,可腰间皆配带军刀。 还有为首那人,身躯凛凛,通身威仪,让人不敢直视。赵濯当即就生了戒心。 他刚要折返,那威仪男子突然勒紧缰绳,唤住他,沉声问:“梅花巷往哪走?” 这人是京都口音,又问梅花巷! 赵濯给那人指了相反的方向,待一行人纵马离去,他飞快的往回跑。 心中确定那些人是来抓夫人的。 二人急速奔跑中,忽听一阵马蹄隆隆声由远及近,赵濯脚步一顿。 不好!他们折返回来了,出梅花巷只这一条路。 紧急中,还是盛妩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路边宅院的大门,拉赵濯闪身躲进去。院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二人,满脸疑惑。盛妩连忙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子,放进老人手中,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蹄声近了,盛妩和赵濯躲在两扇木门后,透过门缝,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马蹄声震耳,如同震荡在盛妩心间。 恐惧感无限放大,她面颊因惊吓过度变得惨白一片。 怎么会?他怎么会寻过来········ 盛妩脑海中全是各种不好的猜想! 待马蹄声远了,盛妩快速往外跑。 ····· 自来安静的梅花巷,此刻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撕裂,家家户户的门扉打开,探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庞。 一行十余名健壮男子,全都翻身下马,移动间腰上军刀发出冷冽的响动声。 司烨立在人前,眼底闪过野兽捕食般的幽光,背在身后的手里还握着一条细长的铁链。 他用了足足半个月才入西川,她还真是能跑啊! 凤眸扫视着四周的房子以及四周的人,她竟住在这种破烂的地方。 又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躲自己,司烨攥着铁链的手,越攥越紧。 那一张冷峻的脸,阴鸷的眸子,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怯!有那胆小的妇人,当即抱起年幼的孩子进屋,将院门闩紧。 也有人见他生的容貌俊美,又一身尊贵之气,看痴了。 风隼开口问一名老妇:“梅花巷近半年可有新搬来的女子?” 老妇刚要说话,身旁的儿子就扯了她一把,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这些男人各个腰间别刀,面目瞧着也恶,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们寻美貌的林娘子,定然是没安好心。 却听人群中有人问:“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做什么?” 另一人打岔:“别乱说,咱这没有这样的人。” “对!没这号人,你们去别处寻吧!” 见此,风隼眸色微动,转而又是呵呵一笑:“大家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家大人和夫人吵了几句嘴,夫人气性大,离家出走小半年了。” “我家大人日日寻她,听人说她在这,风雨兼程,赶了千里路,走了大半个月,就是为了把她接回去。俗话说,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各位帮帮忙。” 闻言,众人都看向司烨,都听说过,林娘子的夫君被狐狸精勾搭走了,眼下瞧着司烨的五官,都暗道:先前觉得林娘子貌美,没想到她夫君竟也生的如此俊美。 这样长相的男子,最招姑娘家喜欢。定是他没经住外面的诱惑,被野狐狸勾了魂。 这种事,女人能共情,男人却不能。人群里有个年轻男子,抬手一指:“往前拐个弯,门口种紫藤花的那户就是。” 一听紫藤花,司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抬脚就走,却又被一名年纪稍长的妇人叫住,语重心长的劝他:“见了她好声哄着,总归是你在外面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主动服个软,便是她打你骂你,你也别与她恼。叫她把这口气出了,往后啊!也别搁外面胡来,野花再香也不抵夫妻少年情意重。” 第121章 大人来了! 又有一名妇人附和:“是啊!林娘子生的好,性子也好,你好生和她过日子,别欺负她。你是没瞧见她刚来的时候有多可怜。鞋子都走破了,衣服脏的不成样子,蓬头垢面的,怕是一路乞讨过来的。” “大男人能屈能伸,给自家女人服软不丢人。” 司烨先是愣了下,又在听到别人说她一路乞讨过来时,心口猝然生疼,像是有沙子在心中磨砺,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这种感觉在他看见那株紫藤时,瞬间溃散。 他脚步迈得飞快,猛地抬脚一踹。 “嘭——”一声巨响,随着门轴断裂声,木门倒地。一行人瞬间涌进不大的院子。 片刻,又都涌出来,动作敏捷地跃上马背,随着滚滚的马蹄声,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她跑不远,搜!” “是。” 另一边,一辆马车急速往城南的城隍庙行,盛妩掀开车帘,目光注视着前方。 立秋那日,她和春枝带着棠儿来城隍庙,上香的功夫棠儿跑没了影,庙里人多,她和春枝分开找。 找了一圈,回到庙前才发现棠儿正坐在庙前等她们。 那次她吓坏了,事后对春枝说,以后若是她们找不见彼此,就在城隍庙门前等着。 盛妩神经紧绷,春枝你一定要把棠儿带到城隍庙。 忽见前方跑来一队官差,盛妩赶忙放下车帘,马车停下的一刻,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随即听一人问赵濯:“赵捕快,你可见过画上之人?” 赵濯仔细的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你这车里坐的谁?” 赵濯:“我娘身子不舒服,带她去医馆瞧瞧。” 紧接着又问官差:“不过是抓两名弱女子和孩子,怎地惊动这么多人?” “城里来了大人物,郡守大人见了都要磕头,这人是那大人物要的,如今城门都封了。” “满城严查,这会儿人手不够,你忙完了,也赶紧回衙门。” 赵濯应了一声,马车继续行驶。 盛妩用力绞着双手,只有二爷知道她在蓉城,二爷绝不会告诉司烨,除非他出事了。想到此,盛妩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马车又行一会儿,远远看见城隍庙门前古树下坐着一大一小,盛妩眼眶微红。 还好,她们在。 棠儿满心的惶恐不安,在见到盛妩的一瞬,顷刻间泻出来,哭着扑进她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着盛妩的脖子。 双肩不断的抽动,在她肩上哭:“娘,你说过再也不骗棠儿的,你说话要算数。” “棠儿见不到爹爹,也见不到哥哥和祖母,棠儿只有娘。“”你不能再抛下我。” 盛妩听了这话,成串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此刻,她有多心疼棠儿,就有多恨司烨。 若不是他,棠儿不会进宫遭那些罪,她和二爷也不会和离,棠儿会在家人的疼爱下,无忧无虑的长大。 就因为他心里的那点不甘心,他便要毁了她和棠儿的安稳生活。 六年前是他亲手推开的她,凭什么他想回头,她就得回到原地,那她从前流的眼泪,受的伤害,算什么? 一个不懂珍惜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盛妩捧着棠儿的脸,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娘永远不会抛弃你。” 她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有多苦,小时候每每看着别人有娘疼,有娘抱,她都羡慕极了! 可她只能抱着母亲的灵牌哭,她也怨过母亲,明知父亲不爱她,为什么要嫁他? 明明不幸福,又为何不和离? 到死那天拉着她的手,一直落泪。又有什么用? 她这一生便是落入泥泞,也不会像母亲那般选择认命。 只要她活着,棠儿就不是没娘的孩子,她不会屈服命运,更不会屈服于什么人。 一辈子那么长,她总能争取到自己想要的。 暮色低垂,她们不敢留在城里,更不敢住客栈。马车载着她们往郊区行,落脚地是一处山脚下的破庙。 只一日功夫,城内到处张贴她们的画像,赵濯为免引起怀疑,白日正常当差,顺带打探消息,晚间来给她们送吃食。 棠儿问她,是不是以后都得躲在这地方生活? 盛妩朝她摇摇头,从京都到蓉城,便是日夜兼程的走,来回也得一个月。他是皇帝,不会一直呆在蓉城。 只是他什么时候走,亦或者什么时候找到她们,盛妩也不知道。 天黑时,破庙外传来马蹄声,赵濯来了,这破庙漏风,夜里凉,怕冻着棠儿,赵濯还带了一床厚被子。 春枝从他手里接过被子,赵濯将吃的隔着桌上,掏出一封信递给盛妩。 “大人来了!” 盛妩一怔,心潮起伏间,眼尾泛起了薄红。 又听赵濯道:“他叫我告诉你,等他两日,他定能想法子进来接你。” 盛妩鼻子一酸,蓄在眼底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的落在信纸上。二爷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得知他没事,她这几日的担心是消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慌,他不该来!若是被司烨发现,他疯起来会做什么!盛妩不敢想。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到她脸上:“娘,别哭!” 盛妩抬头看着给她擦泪的棠儿,极力压住那股泪意,嘴角绽开一丝暖笑,这模样落进春枝的眼里,眼眶酸涩,她缓缓别开脸去。 只这一眼,春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坠冰窖。就见敞开的门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排黑衣人。 待看清为首的人,她吓得叫出了声:“小姐,快跑。” 话音刚落,院中骤然亮起火把。 盛妩惊得的站起身,将棠儿死死护在身后。 高大的身影立在人前,冷峻的脸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红,一半被暗夜深埋着。一双深邃的凤眸死死盯着她。 晃动的火光下,他手上还握着一条银闪闪的链锁。 冷冷吐出三个字:“跑不了!” 第122章 凡是帮你躲避朕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听声音熟悉,棠儿从盛妩腰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司烨,当即红了眼圈:“娘!棠儿害怕!” “不怕,娘在这。”盛妩嘴上虽这般说着,可此刻被那双凤眸锁死,她也是怕的,怕的一整颗心脏都在哆嗦。 更是恼恨! 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逃走,行了千里路,才和棠儿过上几个月的安生日子,他就追来蓉城。 且,只用三日,就寻到她。 好似真应了他那句:天下莫非王土,你逃到哪,朕都能把你找抓回来。 她前些日子还憧憬的未来,都如泡沫般瞬间破碎。而这个击碎她所有憧憬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却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又见火光处,他挑眉轻笑,抬脚已是迈进门坎。 想到身后藏着的信,盛妩捏紧手指,决不能让他看到。旁边就是火烛,现在烧已是来不及了! 她倏尔转身,背对他,以极快的速度将信纸撕碎,又一把按进嘴里,使劲往嗓子里咽。 与此同时,身子猛地被他掰过去,一只大手擒住她的下颌。 “给朕吐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司烨食指往她嗓子眼里抠。 “你放开我家小姐!” 春枝红着眼冲过去,一把冷森森的刀猛然横过来,要不是赵濯反应迅速,将春枝拽入怀中,只怕她这会脖子已是撞到刀口上。 风隼收刀,刀身重重杵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空气震颤,那一副谁敢上前,就宰谁的狠辣模样,十分慑人。 司烨的食指在盛妩的嘴里搅动,她恶心的想吐,又极力压制着。水雾朦胧的眼里倒映着司烨的脸。 “你吃的什么,给朕吐出来。” 声音未落,又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不许你欺负我娘。” 谁都没注意到这么个小人儿,竟然抱起一根比她还高的棍子,使出吃奶劲儿,打在司烨的小腿上。 一下不行,还来第二下,第三下·····小人儿边哭边打。 “呜呜呜!大坏蛋——” 司烨低头睨着棠儿,他没觉得疼,但是心里恼火,想踹她。 风隼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司烨抬脚前,一把将棠儿提起来,又夹到胯骨肘子上,退后几步,板着脸训斥她:“大胆,放肆,皇帝你也敢打,不怕灭九族啊!” 好巧不巧,这话说完,天边响起一道惊雷。 司烨分神间,就觉手指头剧烈一疼。 “嘶——” 司烨拿出手指一看两个带血的牙印,凤眼瞪着盛妩,这么有劲儿,看来吃的不是毒药。 他看着她,似报复一般,很用力的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盛妩无法呼吸。 他个子高出她很多,此刻,将头低到不能再低,整张脸埋进她的颈间,贪婪的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里,深入肺腑,让他觉得安心,很安心! 近几个月的痛心、疯魔、疲惫、惶恐、不安、全都卸了干净。 他久久抱着她,看似视若珍宝,又像禁锢,让她动弹不得。 盛妩仰着脸,喘息间,眼角滑下的泪无声没入鬓边发丝里。与司烨相反,她一颗心波涛汹涌,动荡不安。 院中几棵珙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又被急来的雨打的枝叶乱颤。下一刻,铁链缠上来,从她的背缠到她的双臂,一圈又一圈,将她上半身捆住,最后锁死。 司烨勾起嘴角,笑的恶劣,让人浑身颤栗。 他指尖夹着钥匙,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从今往后,你哪都别想去,这辈子只能呆在朕的身边。” 大婚夜,她保证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要和他过到老,这话她说了,就要做到。 盛妩知道自己跑不了,她看向春枝的方向,又转过头盯着司烨:“我跟你走,你放无辜的人离开。” 司烨睨着她,嗤笑:“凡是帮你躲避朕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那句要一个一个的收拾,在看到她眼底的泪时,收住了!他想到春枝是陪她长大的丫鬟,二人感情深厚。 就像他对张德全,烦他的时候,骂来打去,可谁要敢伤张德全,他决不答应。 他不会让人伤春枝,但也不会放她走。还有这个小捕快,属实该死!那日骗自己走错路,还回去给她通风报信。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绕这么一大圈才找到她。 司烨沉声说了句:“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话音刚落,院里便有一名黑衣人抽出刀,对着赵濯而来。 春枝大哭:“不要杀他。” 赵濯不想连累她,更不想让春枝看见他死时的难看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金簪,牵起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这是我在城东金匠铺给你打的,等你嫁人时,记得戴上。” 眼泪即将落下时,赵濯一把将她推开,推的远远的。 “别看。” 说罢,抽出腰间的刀,大人说过,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能站着,绝不跪着。 他有刀,又怎能束手就擒等着别人来杀,好男儿,当死,也要拼尽最后的血性。 风隼看着赵濯,是条好汉,可惜了,他们这些跟随在陛下的死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功夫。 他一个小小捕快,怕是一个回合也撑不住。 见惯生死的人,难得叹了口气,又拿袖子遮住女娃娃的眼睛,这女娃娃奶香奶香的,瞧着不胖,抱到身上软软的,别说还怪讨喜。 等将来他娶了媳妇,也要多生几个这样可爱的女娃娃。 这般想着,听那丫鬟哭的厉害,下一瞬,又见被捆绑着上半身的盛妩,拼命往那处挣,链锁一端被陛下一只手勾着,任她怎么挣都进不了一步。 盛妩急的对陛下咬牙切齿:“他是春枝的心上人,你要杀他,便是杀春枝,我会恨你一辈子。” 司烨神色厌烦的拧了拧脖子,好似无动于衷。 第123章 胸口疼! 见状,风隼又忍不住摇头,徒手挖人坟,大雨里满身泥泞,疯魔的不成样子,整日拿着簪子,睹物思人,又夜夜坐在床头落泪。 好不容易把人找着了,非得让人恨他。 梅花巷那几个妇人说的话,很有道理,他都听进去了,陛下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女人都是吃软不吃硬,就说迎春楼的花魁娘子,大家伙出一样的银子,她每回都爱选那会甜言蜜语的男人。 陛下是皇帝,高高在上,这没错。可说到底这不是他喜欢人家么!都喜欢到夜里坐床头哭了,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说几句好听的,顺着她,夜里亲亲抱抱,被窝里翻红浪,多好的事,到了陛下怎么就不行呢? 方才要不是他机灵,陛下只怕要一脚把这女娃娃踹了! 想睡孩子的娘,还想踹孩子。不讲理啊!风隼没眼看,胳膊肘携着孩子,背过身去。 等了片刻,没听见刀剑碰撞声,风隼疑惑的回过头,就见盛妩埋头在陛下的胸膛,低低的哭泣。 而那小捕快怀里也抱着那名叫春枝的丫鬟,陛下最后关头收了手。这就对了! 如今人找到了,想到回京不用再盯着江枕鸿,风隼心下轻松。 风雨交加的秋夜,马车载着人而归。 车内,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小的一哭,大的也跟着哭。司烨沉着脸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越听越心烦。 他一记冷眼扫到棠儿脸上,眸子里是满是慑人的无声威吓。 棠儿眼睛一闭,哭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响了。 “吵死了!再哭就把你扔下去。”司烨烦躁道。 此话一出,哭声倒是止了,只一大一小,两双水杏眸子全都恨恨的盯着他。 司烨一怔! 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委屈来,那感觉来的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搅得他嗓子眼里发苦。 他撇开脸,掀开车帘,夜风裹挟着雨汽扑面而来,他深深吸气,好一阵才压住那股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孩子,可他就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看见她,心里就膈应。会不由自主联想到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会想到他们在一起缠绵的画面。 他一眼都不想看见她,等回了京,就把这孩子送回江家。 这般想着,目光又不觉落在盛妩的肚子上,太医说阿妩以后子嗣艰难,可也没说一定怀不上。寻遍名医,搜罗天下名方,他一定要让她怀孕。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蓉城府衙门前,雨停了,太守出来迎接。 蓉城官员自上而下,只有太守一人知道司烨的身份,皇帝出宫之事,并未对外声张。蓉城太守不敢对外透露半个字,只对外说他是大人物。 可太守每回见着他,膝盖都不由自己的打弯,此刻半压着膝盖,一下起一下落,那模样有些滑稽。 又见皇帝亲自从马车上抱下一名女子,接着又出来一名孩子。心道,这就是皇帝要寻的那位嫔妃,那这孩子定是公主。 赶忙上前行礼,离近才看清这位娘娘被链锁捆绑,而公主死死拽着娘娘的衣角,一抽一搭地哭着。 皇帝阴沉着脸。 这几日皇帝住在府衙内堂,伺候他的人,都说他脾气不好。是以太守一见司烨脸色不对,就赶忙后退几步。 忽听他道:“准备晚膳,再准备几件衣裙。” 太守赶忙领命,刚抬脚又被唤住:“再备两件孩子穿的。” 闻言,盛妩看了司烨一眼,破庙里,他放了春枝和赵濯,却执意不肯放棠儿。 她原本提防他,怕他对棠儿没安好心。 却见他转过脸看她:“怎么?你以为我会拿孩子撒气?” 不等她说话,他又道:“你且等着,看朕今晚怎么收拾你。” 恶狠狠的说罢,就扯着她身上的链子走,他走的快,棠儿人小腿短,一路上跟的费力。鞋子都被积水溅湿了,依旧紧紧攥着着盛妩的衣角,那唯恐跟不上母亲的模样,叫盛妩看红了眼眶。 青石板地湿滑,又怕棠儿摔倒,盛妩就顿住脚,可他头也不回,力气又大,竟把她扯的往前栽去。连带着棠儿也跟着栽去。 司烨及时回身,一把接住盛妩的身子,却见棠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棠儿!”盛妩惊出声。 棠儿趴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泥水,嘴角下撇,明明疼的想哭,却又瘪着嘴故作坚强。 盛妩的心狠狠一揪,她本能的就想伸手把棠儿抱进怀里,可她动不了,一下都动不了。 她心疼的连连哽咽,下一瞬就拿头撞司烨的胸口,哭着大喊:“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司烨一怔,又见她双肩不停的抽搐颤动,脸上晕开的湿润,一下下烫到他的心。 胸口疼! 又听那孩子哑着嗓子道:“娘!你别哭。” 小人儿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将染了污泥的手往身后干净的衣上擦了擦,又攥住盛妩衣角。 红着眼圈仰头对盛妩笑:“娘,棠儿不疼,一点都不疼。” 不知怎地,司烨心口突然疼了一下,嗓子眼里发苦。鬼使神差的竟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一双与她娘生的一模一样的杏眸,含着泪花,怯怯的望向他时。司烨平静的移开眼,看似漫不经心,可心底却是暗暗地揪成了一团。 这种感觉很奇怪,便是第一次见朝盈时,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盛妩,这一次走的很慢。 棠儿窝在他怀里不敢动,一双不安的眸子看着盛妩,仿佛只要看见母亲,就不会害怕。 盛妩亦看着棠儿,眼角悬着颗将落未落的泪。夜风吹在脸上,她视线上移,从他的下巴看到他的眉眼,不觉咬住下唇,快速移开眼,眼角那颗泪终是落了下来。 进到明亮的屋子里,盛妩的目光又沉在那束缚着她的铁链上,沉声:“你难道要一直绑着我吗?” 司烨不语,也不看她,拽着她往盥室里带,两名丫鬟侯在里面,浴桶里已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还浮着花瓣。 他把棠儿放下,板着脸解开她身上的铁链,又去扯她的衣领,盛妩惊了一下。 双手刚要去推他,就听棠儿冲他喊:“你脱我娘衣服做什么?” 第124章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司烨眉峰一凝,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好像方才那个把棠儿抱进怀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棠儿从生下来,就在二爷的关爱下长大,她没被人冷眼看过,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她见过最多的就是二爷温润的笑。 此刻,棠儿在司烨的冷视下,微微瑟缩双肩。 盛妩忍不住鼻子一酸,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被父亲冷眼看时,也如棠儿这般,那种感觉会让人刻骨铭心的记一辈子。 亲生父亲又如何,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好父亲,有些人根本不配父亲二字。 盛妩垂眼,压下一腔酸楚,这一路她都没抱过棠儿。 连她摔倒的时候,都没法扶起她,此刻双手没了束缚,她猛地用力推开司烨,转身将棠儿揽进怀里,感受到小小的身躯在她怀里颤动。 盛妩一下下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棠儿不怕,有娘在,没人能伤害你。” 余光中瞥见司烨朝她伸来手,盛妩猛地瞪向他。 司烨一愣! 她一双杏眸,天生水润多情,便是讨厌谁,也只是凉凉的瞥人一眼,不会再看第二眼。 这样冷厉的眼神,他只在六年见过,不是对他,是对高丞相的儿子,因为她对那人厌恶至极。 意识到这,司烨心脏蓦然一痛,连着眼里也闪着刺痛的光,喉结在颈项上下起落。 他转过身,第一次不想面对她,好似多看她一眼,他的心就会沁出血。 廊下,高大的背影静默站在那,风隼隐身在房顶,目光注视着他。 北疆五年,他经常看见司烨一个人站在高耸的城楼上,每一次都朝一个方向看。 让人觉得有一种落寞萧瑟之感,像一只落单的孤雁,无声悲鸣。 直到跟着司烨穿过那些连绵的山脉和望不尽的荒原,沿着他望的方向,他们到了梅城。风隼才知道司望的是谁。 女子坐在紫藤花下对另一个男人笑颜如花,司烨看红了眼,搭在刀柄的手,紧的青筋暴起。 那时,风隼真怕他在战场上厮杀的那股狠劲上来,把人一家老小屠了。 可奇怪的是,他从傍晚看到天黑,也没有拔刀,也没有离去。直到看到人家夫妻俩进了屋,熄了灯。 他转身就走,一路似风,风隼跟在他身后,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见他挺括的背隐隐颤动。 风隼觉得他哭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在战场上被刀砍得肋骨都露出来,也没见他掉一滴泪。 这点屁事不至于哭!这般想着,风隼就跑到梅城最出名的花楼,包了十来个最漂亮的姑娘,想要叫他泄泻火。 赶到客栈,他不在,风隼就扔下姑娘们,满大街找他。夜半三更,在空荡荡的街头,看见他推着一车火油,往那户人家去。 这是要一把火将人一家老小都烧死!风隼手上沾了多少人命自己也不记得了。却从来没有灭人满门过,且,也从来不杀小孩子。 风隼上前想说,他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进去把那男人杀了,再把那女子绑来给他。 他想怎么玩都行,灭门就别了。可一靠近才发现他眼眶通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真哭了! 能叫他落泪的事,定然是极委屈的。恨到这种地步,风隼心知即便自己去劝也无用。 他听不了孩子的惨叫声,就没跟着去,登上城内最高的楼宇,注视着那个方向。 等到天亮,也没见那处亮起火光,回到客栈见他跟死了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搭在床沿的手背上血迹凝固成暗红色,骨节间,细小的木屑倒刺顽强地扎着,格外刺眼。 风隼眼前仿佛浮现出他咬紧牙关,狠命用拳头往树干上砸去的画面。 当日他们离开梅城,出城门时,司烨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中的复杂之色,风隼看不懂。 却大抵知道司烨对那女子感情不一般。 回到北疆,偶然听张德全背地里哭着骂人,才知道那女子是谁。别人都说司烨睚眦必报,是个狠角色。 风隼却从这件事看出,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唯独对她不狠,一点都不狠。 风隼想,自己爱逛花楼找姑娘不假,可他将来要娶的姑娘必定要冰清玉洁,要是她跟了自己,再跟别人。 他一定当着她的面,把那男人剁了喂狗,也再不会要她。 那些酸腐文人说的什么一别分两宽,各自安好。在他这是不可能的。 然,司烨忍了六年,登基后朝堂一安稳就急的要她回来。 风隼看出盛妩对他极为重要,是以那次显应寺,他故意出手,也不全是帮她,有一半也是不想司烨难过。 此刻,看着司烨久久立在那,那背影和北疆时何其相似,只是现在人就他跟前,不用望着连绵的山脉和看不到头的荒原,也不用夜里坐在床头哽咽。 他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呢? 半个时辰后,母女俩沐浴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连脚袜鞋子都换上了新的。 盛妩将棠儿的头发擦干,拿玉石梳细细的将她的头发梳拢好,将海棠绢花簪戴在她发髻上。 出了盥洗室,外间的桌子上已是摆好晚膳,没有看见司烨,盛妩心下一松。棠儿这几日都没吃好,见了满桌子的菜,依着从前,定是要多吃的。 可这会儿却紧紧拉着她的手,依偎在盛妩身畔,便是丫鬟将菜夹到她碗里,她也不动。 盛妩端起一碗热粥,喂到她嘴边,她摇头:“娘,我不想吃他的东西。” 这话一出,盛妩眼底有些黯然,她微垂眼帘,在梅城时,得知他做了皇帝,她想着各自安好。 若是再见,都只是陌生人。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此刻,棠儿连他的一口东西都不肯吃,盛妩莫名觉得心酸。 想起她嫁给他的第一年,有一次早起吐了酸水。 他盯着她的肚子笑,又把她抱到腿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说他可能要做爹了! 第125章 阿妩,你不乖! 等到府医请了脉,说是受凉时,他脸色微沉,又说,她年纪小,生孩子危险,等她满了十八岁再给他生孩子。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叫他说准了,她就是十八岁那年生下的棠儿。只是她与他无缘,孩子也跟他无缘。 盛妩轻轻抚了抚棠儿的小脸,又将瓷勺放到她手里:”吃吧!娘回来给他银子,咱们不白吃他的。” 棠儿这才接过勺子吃了起来,想是饿了,一碗粥用完,又吃一个豆沙包,盛妩夹给她的菜也都吃完了。 ········ 深夜,盛妩合衣躺在床上,床前燃着一盏小灯,微弱的光线下,她深深注视着熟睡的棠儿。 轻柔握起她的小手,覆在她脸上,感受那股温热气息,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不想再和棠儿分离!那种日夜思念孩子的感觉,她受不了。 想起刚到蓉城时,棠儿抱着她的脖子委屈的大哭,以及今日棠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那副害怕与她分离的模样。盛妩的心似被无数蚂蚁啃食般,疼痛难忍。 突然,门响了,盛妩心间猛地一紧,听脚步声是他。 该来的还是来了! 盛妩坐起身,给棠儿盖好被子,掀开床帐,看见他就站在不远处,沉着脸,阴测测的盯着她。 她迎着他慑人的目光:“出去说,别吵着孩子。” 话音刚落,身体被束缚进有力的怀抱,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他扛在肩上。 出了厢房,进了另一间屋子,他将她摔在床上,不等她反应,身躯就压上来。 按住她的双肩,冰棱似的声音似压抑着什么,低低道:“不白吃朕的,拿银子还朕。” “这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盛妩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他竟然听见了!可她说那话的时候,屋里分明没有他的影子,门是敞开的,也没有他。 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的影卫,铁链捆绑,影卫监视,她逃不了了! 屋子里未点灯,只廊下几盏灯的余光从窗棂透进来,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他像是气极了,呼吸急喘,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动她的眼睫。 “说话啊!是不是现在连话都不想跟朕说,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叫你这么厌恶朕。” 厌恶吗?确实厌恶。可便是厌恶也不能说,她已经被他抓住了,再激怒他,无疑是蠢的。 “我没有厌恶你。” “还他娘的骗朕,你嘴里能不能吐出两句实话。” “朕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能正大光明的站在朕身边。可你假死骗朕,你之前所有的话,都是骗朕的。” 盛妩蹙眉,自己正大光明在他身边时,他和沈薇偷偷摸摸。如今他不用和沈薇偷偷摸摸了,又想要自己光明正大的和他在一起。 她望着他:“你娶了沈薇,你们有孩子,你觉得我们能回得去吗?” “你也和江枕鸿有了孩子,朕都接受了,你为何接受不了,又为何总是对过去耿耿于怀。” 盛妩无声苦笑,反问了他一句:“将心比心,你若处在我的位置,能否接受?” “叫你与沈薇和离,不和你们的孩子见面,往后身边只我一人,你能做到吗?” “·····················”他沉默。 “你瞧,你也做不到,可你逼我和离,还要我和女儿分开,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片刻静默,他突然把她拉起来,手臂紧紧抱住她:“朕可以饶恕帮你逃跑的人,也可以保证不伤江家人,你的女儿,朕允她随时进宫陪你。” “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朕。” 盛妩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进这间屋子前,她以为自己假死逃走,他一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想过他会强迫自己,甚至会向之前那样拿鞭子抽她,掐她的脖子。 最怕的还是他那句,凡是帮助她躲避他的人,没一人是无辜的。 二爷来了蓉城,证明他好好的。 司烨是怎么寻到这的,她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良久未语,又听他道:“阿妩,只要你答应,朕就把魏静贤和邓婉儿放了!” 他下巴贴着她的额头,低沉的嗓音里含了一丝柔情。好像过往他们恩爱缠绵时,他附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情话。 却震的盛妩心头一紧。 魏静贤和邓女官不知道她的位置,他在诈她。 盛妩从他怀里抬起头,抬高嗓音:“你冤枉他们了,我逃走的事和他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昏暗的屋子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司烨的呼吸在听见她这句话时,沉了几分。 沉默好一阵,他沉声:“魏静贤已经承认,尸体是他找来的。邓女官也认了,朕都说了可以放过他们,你可以撒谎的?” 盛妩心弦一颤,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指。 她想起司烨养过的那条黑犬,它吃了高丞相的鸡腿,朝高丞相露了肚皮,他认为那狗不忠,亲手宰杀了它。 那会儿,他还撒谎对自己说,狗跑丢了。这事还是她无意听到府里下人议论。 还有一年,府里有名小厮在司烨书房打扫,莫名其妙,就被他拖出去,吊着树上打的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把人打死了。 自己去劝他,他说书柜被这小厮翻过,自己问他可有少什么东西,他说没有,但他怀疑小厮是高丞相派来的细作。 他将人吊了一夜,第二日一卷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那时他说,宁可错杀,也不能留下任何一丝隐患。 司烨对背叛他的人,从来都是零容忍,他若真的发现什么,一定会做的不留余地,更不会和她吐露半个字。 他就是在诈自己。 意识到这点,盛妩沉声道:“他们为什么要承认没有做过的事?是不是你屈打成招?” 话音刚落,司烨喉间溢出低低的轻笑。 盛妩抿唇,暗夜里,总感觉他那双眼冒着幽光。 又听他压低嗓音问:“不是他们,那是江枕鸿?” 他果然再诈她。 盛妩撇开脸:“和他更没有关系·······” 这话未说完,便猛地被他扼住脖子,摁在床上,随即他长腿一抬,跨坐在她腰上。 阴沉的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还敢骗朕,江棠出宫那日,就离开了京都,江枕鸿却对外说她回了江府。你们演得一出好戏,将朕当猴耍。” “朕一再给你机会,你还是不肯说一句实话。” 说着,又凑近她的脸,灼热的呼吸以及他身上那股压迫性的气息,让盛妩呼吸一滞。 冷冷的声音,抵在她耳边,如毒蛇吐信。 “阿妩,你不乖!” 第126章 你想要的,朕早晚都会给你! 他的呼吸又沉又灼,烫的她浑身发颤,男人心里想对女人做什么,最明显的就是身体变化。 盛妩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与他做了两年夫妻,最知道他在床上疯起来是什么样。 和离那夜,他在她身上胡作非为,饶是她疼的大哭,他也无一丝怜意,反而变本加厉,那夜让她刻骨铭心。 眼下更是胆怯! 他五指锁在她脖颈上,微微收紧,低沉磁性的嗓音再次响起:“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 “是你自己脱,还是,朕来撕······” 盛妩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如雪似玉的脸上满是倔强,即便知道自己躲不过,逃不开,也不肯对他低头半分。 这大抵是她能守住的最后一丝尊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司烨轻笑,炙热的气息呵在她的眼睫上:“阿妩,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猛然扣住她的下巴,霸道的吻重重落下来,猛烈的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带着无法控制的疯狂,撕咬研磨! 喘息间,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偏执:“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男人滚烫的吻一路落下来,从细白的脖颈延进她的锁骨,伴随着他手下的一声“撕拉——” 进入那一片白雪之中。 又将她上半身托起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一只手急切扯掉她的上衣·········· 呼吸越来越急,动作越来越快。一把抽掉他自己的腰带,衣袍甩出去,昏暗中,宽厚的肩甲骨与精瘦的窄腰形成鲜明对比,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 他吻的凶狠,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按进他的身体里。 盛妩仰起脸,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到了最后一步,她终是忍不下去了。 拼命的挣扎,嘴里大喊:“不要····不要···你别碰我——” 二爷的脸、司烨和沈薇媾和的画面,反复交叉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哭的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拼命的打他,被按住双手,就拼命的踢他。那一刻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 她那一句“别碰我”语气里的厌恶,似长钉般牢牢定在司烨心口。 记忆中是她动情时攀住他的肩膀,迷离的眸子里含着春水,对他半是渴求半是哀求。 而眼前,是她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唯独不能厌恶他! 司烨眼底赤红,他会让她习惯他的触碰,习惯到从前。 猛地挺身而入! 恸哭声响起,支离破碎。 瑟瑟秋风,打着旋涌过来,将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裹挟着推向高处,又重重落下,片刻不得歇,风又卷土重来,再次将灯笼推向另一个方向,如此反反复复。 风隼侧身躺在屋顶,嘴里叼着根半黄的狗尾巴草,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头,随着打更声响起,他打了个激灵,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咂舌:陛下真持久! 他自己最多两小时,不是腰不行,是瘾头一过,就提不起兴趣了。 他将耳朵贴在瓦片缝隙处,往里探听。 男人的喘息,床榻的震颤,力道不减。只女子的恸哭声,越来越弱,如幼兽支离破碎的哀鸣,断断续续,嘶哑的声音都走调了! 又听男人喘息着低低道:“阿妩!说你爱我········”那声音里满是渴望,好似她说一声,男人就能到达巅峰。 良久,未等来回复,甚至连那细细的低吟,也止住了。 接着,床榻就剧烈的震颤起来,一声高过一声,男人的喘气声也越来越重,还伴随鼻息间的闷哼,似痛苦,又似极致的愉悦。 风隼撇嘴一笑,瘾真大,不知道还以为陛下是多年不碰女人的光棍汉。 ······· 青灰色的雾霭中,远山轮廓渐渐清晰,露珠在花心上颤动,风停了! 屋子里面弥漫着一种特殊气息,凌乱的床榻上,娇小身躯静静躺在最里侧,莹白的肩颈处布满红痕,到处残留着厮磨的痕迹,显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男人下床,微微仰起脖子,额角细汗汇聚,顺着棱角分明的脸,滑到下颌,落到凸起的喉结处。 他长长吸气,一夜贪欢释放,他身体得到了巨大满足。心,却空荡荡的,那股空虚感,让他觉得寂寥。 他披上外袍,将后背泛着血丝的抓痕遮了去。须臾,侧过上半身,目光望向床上的人。 青丝铺了满枕,些许凌乱散落在雪白的颈间,那副总让他把持不住的雪白身子蜷缩着,在空气里瑟瑟轻颤。 心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伸出结实的长臂将她勾过来,宽大手掌抚摸她的腰线,感觉那片肌肤颤栗了一下。又见她闭着眼,细长的睫上沾着颗泪珠,他手指忍不住抬起,想要为她擦拭,她却突然别开脸。 手指僵在空气中,司烨眉心皱的厉害,泛着红血丝的眼底波澜起伏,他一碰她的身子,就把持不住。昨晚又带了气······ 半晌,他叹了口气,罢了!总归是他昨晚用力了,抓起被子包裹住她的身体,又把她打横抱起。 走到净洗室,已是备好热水,司烨掀掉被子,将盛妩整个人轻放进浴桶里,接着,又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没入。 水花涌动间,他从身后将盛妩揽进怀里。一双紧实有力的长腿,半曲起将她的腰固定。 低下头,下巴搭在她莹白的肩上,目光望着半隐在水下的雪白处,眸底深了深。 她明明生过孩子,可与她交缠时的感觉,依如从前,让他频频失控。 刻意放低的清冽声质,带着些许沙哑:“阿妩,呆在朕身边,安分做朕的女人,你想要的,朕早晚都会给你。” 盛妩嘴角微扯,她想要的,和他这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 清晨,棠儿从床上睁开眼,她刚才梦见娘走了,现在看见母亲就躺在她身边,手还揽着她的腰,棠儿觉得安心极了,不觉往她怀里蹭了蹭。 抬眼间,突然发现她脖子上有一片红痕。棠儿又看了看母亲,见她闭着眼,像是一夜没睡似的,眼底浮出一片淡青色。 棠儿抬起手,轻轻掀开她衣领一点,发现更多的红痕。她突然想起,如茵姐姐说过,皇帝从前打过母亲。 第127章 抛开她是江枕鸿的种,是个乖孩子 棠儿眼圈红了红,又是拳头一攥,下了床,第一次自己穿衣服,穿的歪歪扭扭,裙带都没系,就轻步出了屋子。 见廊下立着一排黑衣人,棠儿记着呢!就是他们要杀春枝和赵家大哥哥。 她走过去,只停在风隼身边,仰起头看他:“皇帝呢?” 风隼早都注意到她,这会儿瞧见她只跟自己搭腔,心下有一点点欢喜。蹲下身子,往正前方指了下:“皇帝昨夜累极了,这会儿正睡觉呢!你离那间屋子远点,可千万别吵着他,他有起床气。” 说罢,又见她衣服穿的歪歪扭扭,风隼不由的蹙眉,伸手想给她整理好,却见她后退一步,表情认真:“我爹爹说了,除了他和哥哥,别的男子都不能碰我的身子。” 风隼愣了下,又觉好笑:“小毛丫头,我是好人,昨儿要不是我抱你一把,你可就挨身上了。” 棠儿小嘴微撅:“我娘说了,不能随便相信男人的话,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更不能信。” 风隼一听,笑了! 对一旁的人说:“听见没,女娃娃夸我好看。” 那人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他们这些人里,属风隼长得又矮又挫。他却总说,他爹身高九尺,比陛下还高半尺,奈何他随娘。 牛皮吹上天,也不怕炸了他自己,他从小在乞丐堆里讨食,就是个孤儿,哪里见过什么爹娘。 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那女娃娃,只那正前方的门,闪开半边。 风隼脸色大变:“完了!羊入虎口了。” 屋内,棠儿蹑手蹑脚走到床畔,盯着司烨,拳头捏的紧紧的。她见到他第一面就不喜他,打心里厌烦他。 他一瞪眼,她又怕的不行! 大坏蛋生小坏蛋,他和朝盈公主一样坏。 朝盈公主欺负她的时候,她一开始也想反抗,可朝盈公主说她是大晋的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孩子。 她要不听话,就打她娘。那次因为自己说错话,惹下大麻烦,娘为了护她流了好多血,她后悔极了! 为了不给娘惹麻烦,朝盈公主让她学狗,学马,她都照做。 想到在宫里那些日子,棠儿委屈的抬手擦眼泪。她再也不想进宫,也不想见到朝盈公主。 又想起爹爹说过,人活在世上,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只要做好自己,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 无所谓他们是不是喜欢自己,她有爹爹疼,有哥哥、祖母、还有伯父伯母,府里的哥哥姐姐都疼她。 可娘除了爹爹和自己,就没人疼了!祖母常说,娘小的时候很可怜。她没有娘家人依靠。 棠儿想快快长大,成为娘的依靠,她见不得别人欺负娘。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欺负娘的人。 旁边小几上有一盏熄灭的铜灯,她想拿起来狠狠砸他。最好把他的脸砸出血。 可他是皇帝,天下人见了他,都得磕头。 三字经里更是写了,子不教父之过。 她砸了皇帝,天下人都得指责爹爹,会给爹爹和娘惹麻烦。 所以她也就只能想想。 累了一夜的男人,疲倦极了!本想睡一个时辰就起来赶路。可一闭眼,就睡过了,再睁眼时,阳光已是照进窗棂。 浮光中,一张圆圆的小脸在他眼前放大。水杏眸,柳叶眉,让他恍惚了下。以为看到了儿时的阿妩。 清醒的一瞬,又想到这小东西说不想吃他的东西,司烨皱眉,坐起身,抬手捏着眉心,沉声问:“谁让你进来的?” 她也问:“你为什么打我娘?” 司烨手指一顿,瞥她一眼,就觉得这是个麻烦精,该是及早把她扔掉,这个念头起来的一瞬,又被他压下。把她扔了,阿妩只怕要哭死了! 冷声:“出去。” 却见小人儿撸起袖子,攥着拳头,司烨愣了下,小东西莫不是自不量力想打他。 正想着,一截白嫩如藕的小胳膊伸到他面前:“喏,给你打,打完了,就别欺负我娘。” 司烨不禁微微一怔,目光从白嫩嫩的手臂上,抬到她的脸上,细细打量她。大大的杏眼,懵懂中透着认真,仿佛在说:“只要你能不再欺负我娘,打我几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烨心中莫名一软!抛开她是江枕鸿的种,是个乖孩子!锐利的眼神略有缓和,转而又撇开脸:“朕没有打你娘。” “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见人不理她,弯腰穿上靴子要走,棠儿跟在他身后:“我娘到底怎么惹的你,你要一直欺负她?大丈夫不可以欺负女子,听说你老早之前就打过她·······” 话未说完,就见他突然沉脸:“放屁,这话谁说的?”他从前恨不能把天天的星星摘给她。 除了床笫间他力气大了些,下了床,哪次不是任她挠。 棠儿被他吼的一愣!长睫扑闪,水雾从眼底泛出来,好像下一瞬,就会哭出声。 那一副怯怯的模样,简直和阿妩一模一样,纵使司烨心里有万般火气,这会儿也是退了大半。 还莫名的想把她揽进怀里,他暗骂自己一声,扭头就走。 临到门口,那小人儿又跟过来,很突然,双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仰起小脸,眼圈红红的,连着鼻头都红红的,腮边还挂着两滴泪,端得惹人怜爱。 “我求你了,以后别欺负我娘,你要有气就朝我身上撒,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能不能对我娘好一点。” 这话入耳,司烨脚步一顿,莫名觉得心尖一刺。 他怔怔的盯着棠儿,明明他也有女儿,可有一瞬间,他特别羡慕江枕鸿。羡慕到嫉妒。 阿妩跟自己两年,他撒了那么多种子,一次都没中,怎么到了江枕鸿那一次就中了。 该死的!再可爱都跟自己没关系,也是个没福气的,她要是早早的来,做他的女儿,他能把她宠上天。 甩开她的手,冷声:“朕的女人,朕自己会疼,用不着你操心。没事更别往朕跟前凑,朕看见你就心烦。” 说完,拂袖出屋。身后隐隐传来一声抽搭声:“我娘才不是你的女人···” 走到廊下,见风隼站在那,身子立的板直,司烨忍着气,冷眸轻扫他:“连个小娃娃都能放进来,朕要你们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侍卫全都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司烨转动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这要是在宫里,定要挨个赏他们板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离京近一个月,张德全只怕已经撑不住了! 他抬起脚步想进盛妩的屋子,却突然见蓉城太守急匆匆的过来,到了跟前儿双膝跪下,扣头:“陛下,萧太师和内阁江学士寻来了,下官拦不住,他们正往您这边来了。” 第128章 她心里有江枕鸿! 司烨沉脸,依着行程算,自己前脚离京,江枕鸿后脚就跟来了。 目光看向盛妩所在的那间厢房,司烨敛眸,不叫自己碰她,骗自己,为的谁? 想到这,他咬紧后牙槽,额角隐隐浮现青筋。 司烨回头看了眼棠儿,见小人儿眼含泪花,好似听到那声“江学士”,便觉得是父亲来了,他心头莫名窜出一股邪火。 他两步上前,推开屋门。声音将盛妩惊醒,她睁开就看见司烨,身体本能的往后缩。 这副样子落进司烨眼里,脸色更沉。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她越挣扎,他抱得越紧,直到她不挣扎。 他把脸埋进她细白的脖子上,贪婪的吸着她身上散发的暖香。 目光扫到她脖颈上的大片红痕,不知这些欢爱的痕迹,被江枕鸿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屋外。 垂花门内一前一后走进两道身影,后面那人,长身玉立,皮肤雪白,又穿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宽边锦带,莹润玉冠将一头绸缎似的墨发束得一丝不落。清姿明秀,说不出的雍容雅致。 他面部线条干净利落,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点痣,星眸似含万千星辰,而此刻抿着唇,眼中的万千星辰皆隐在浓重的墨云中,整张脸看起来都是清冷漠然的样子,猛一看,叫人不敢靠近。 一声:“爹爹——” 他猛地转向那稚嫩声音处,眼中的墨云顿时破出一道光亮。 棠儿嘴里不断唤着爹爹,小腿急切的跑向他。江枕鸿越走越快,越过前方的人,月白的衣摆随风翻滚。 二人间似有一条紧密无形的线,互相牵引着,带着急不可耐,终于,他一把将棠儿抱起。 小小的身躯瞬间被温暖包围,棠儿紧紧贴在江枕鸿的胸膛,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几个月,积聚在心底里的委屈与害怕,一下涌出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再也忍不住,张嘴大哭起来。 棠儿自满三岁,就没这般啼哭过。 江枕鸿轻抚棠儿的背,隐忍的眸子里,泛出红意,亦闪出一道毅色。 屋内 盛妩忽听那一声爹爹,浑身一震,又听见棠儿的哭声,母女连心,她鼻子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司烨抬起脸,一双如幽潭般的凤眸微微眯起,嗓音低沉:“想见他,嗯?”气息冰冷。 又见盛妩眼底泛起水雾,司烨眼中倏尔透出一丝危险意味,心中更是涌出强烈的占有欲。 六年的恨意,从心底翻腾而起。满脑子都是江枕鸿脱她衣服,吻她,抚摸她身躯,与她亲密无间,身体交缠。 那画面好似要将他的心撕碎。 他蓦地抬手扣住盛妩后颈,侵略性十足地直接咬上来,汹涌的醋意和恨意,一齐从这个吻宣泄而出,舌尖撑开她的牙关,用力往里探,丝毫不给她退缩,将滚烫至极的气息,喂进她的嘴里。 盛妩蓦然攥紧手,心里似有一个小人在嘶吼,想冲出牢笼,片刻又畏缩。 门外是二爷! 她若咬他,反抗他,依他的劣根性,定会转头盯上二爷。 门外响起:“臣,江枕鸿求见陛下。”声音清透,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 司烨充耳不闻,吻的更加用力,且故意在她敏感的腰线上狠狠一捏。盛妩倔强的仰着秀容,一声不发。 可他就是故意,将盛妩按在床榻上,身子压上。俨然要再次强占她。 盛妩凝视着眼前晃动的脸庞,十三岁初见他时,他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如今,稍带圆润的轮廓变得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入目皆是凉薄,连着他的心肠也又冷又硬。 再不复从前半点相似。 她记忆中的阿烨早已经死在和离那年,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更是满腔不屈,狠狠咬腮,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瞬间溢散。 衣衫零落,司烨抵在她耳畔,嗓音阴沉:“给朕叫出声,让他听听,你与朕是如何抵死缠绵的。” 盛妩死死抿住双唇,连呼吸都屏住,任他如何在她身上为所欲为,一声不吭。 二爷风光霁月,她不会污他的耳。 她越这样,司烨心中越气恼。 她心里有江枕鸿! 那他这么多年的坚守算什么? 大手往里探,就要把那最后一层绫缎扯开。 忽然,他动作猛地一顿。 就见殷红的血从她樱唇间不断溢出,司烨心神俱震! “阿妩——”他双手倏地捧住她的脸,下一瞬大手按住她的下颌,双唇迫开的刹那间,蓄了满口的血涌出,溅在他的指间,亦染红她的下巴。 司烨眼神凝固,满目都是那片血红,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一股子难以遏制的窒息,霎时冲击而来。 “传医者,速传医者。” 闻声,风隼疾风般的冲出垂花门。 下一瞬,屋门猛地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快速奔进来,待看清床上的凌乱,江枕鸿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颤抖。 司烨快速拿被子遮住盛妩裸露在外的身体,又猛地盯向江枕鸿:“滚出去。” 然,江枕鸿寸步未挪,只望向床上。 盛妩缓缓侧过脸,血沿着她的嘴角滑到耳根,万般情绪翻涌而上,她最不想让他看到的一面,还是被他看到了。 她极力压抑喉间的哽咽,心中绝望且无助。 那一抹血红好似浸到了江枕鸿眼中,他眼底赤红,看向司烨:“你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 却在这时,萧太师快速进屋,抓住江枕鸿的臂膀,不由分说往外拽。 司烨脸色铁青,大手一挥,床帐轰然合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帘幕落下,室内光线骤暗。 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盛妩倔强的仰起秀容,唇边的血晕开:“你满意了?” 第129章 他不能做弑君的反臣!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他抱进怀里。 能说话,她没咬舌。 司烨重重卸下一口气。 ……. 名堂内,半白发的医者背着药箱过来回话:“伤者咬破口腔,已口含乌贼骨粉收敛止血。” 说话间,留意到一厅四人,太守却立在最下首,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其余三人皆是相貌尊贵之人。 尤其是那名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医者行医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未见过如此气度之人,他轻轻往人脸上扫一眼,就让人觉得通体生寒,又有一股膝盖挺不直的感觉。 见他挥手示意自己退下,老医者如释重负,只是临到门口,想起伤者嘴里的血肉模糊。 医者仁心,忍不住回头看向司烨:“大人,外伤好治,心伤难医。小人行医几十年,见过不少自残自伤之人,皆是由郁生疾,心结不解,病便难除。那女子眼中无光,神色空洞,怕是心中之苦,已非一日两日。医心才是最好的良药啊!不然,恐生自绝之心!” 言罢,老医者叹息着离去。 听到“自绝”二字,司烨心脏一悸,又不觉想起她的性子,搭在案几上的掌心微颤。 余光中瞥见江枕鸿站起身:“陛下,臣想单独和她聊一聊。” 气氛紧张。 萧太师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视一眼,最后定在司烨郁色沉沉的脸上,萧太师眉头紧锁。 从前,他心里也曾怀疑过,这女子是见司烨做了皇帝,心生攀附。 江枕鸿求他相助的时候,这话他也曾对江枕鸿说过,那时江枕鸿坚称她不是这样的人。 此时看来,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切都是陛下强人所难! 对于皇帝抢臣子之妻之事,他心里不耻。别人知道,心里也会不耻。 可皇帝若不怕后世史书笔伐,不要身后清名,执意要她,别人又能奈他何? 他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以国事为重,眼下却抛下群臣,置国事于不顾,千里寻她。 这已表明他的态度,非要她不可! 萧太师想,自己能明白的事,江枕鸿自然也看得明白,他方才冲动之下进屋,被自己制止。又与他劝说一番。 他那一颗七窍玲珑心,比谁都通透,定然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浅,他争不过皇帝,若偏要争,那便是死路一条,连带一家老小也活不了。 真如此,以这女子的烈性,只怕也不能独活。 若江枕鸿剑走偏锋做反臣,以他的能力,可搅动天下风云。真要这样,那死的可不止江家人! 朝堂一震,血雨腥风,战火一旦燃起,不只是众多将士,更有无辜百姓为此丢失性命,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为男女私情,置天下人于不顾。那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他信,他最优秀的学生,不会行错这一步。 萧太师起身,拱手朝司烨行礼:“陛下,此女烈性,这次咬了一嘴的血,下次要是咬断舌,神医难救。” “若江大人能解开她心中症结,也不失为良策,且叫他去吧!” 司烨端坐在椅子上,手指紧握,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的血肉里。想到麓山他在雨中拼命挖坟,那种痛断肝肠的感觉。 他怕了! 眼前又浮现刚刚阿妩满嘴是血的模样,司烨紧握的手终是松开。 默然应了。 待看到江枕鸿走进屋里,司烨的心又狠狠撕扯了一下,伴随着一股挫败感,他用力咬着后牙槽,仅这一次,他只给江枕鸿一次靠近她的机会。 盛妩背靠软枕,半仰着身子。听见推门声,她侧脸朝里,以为是司烨,她一眼都不愿看他。 却听一声:“阿妩!”声音温润,如清澈溪水柔柔地流淌进她心间,她蓦然转过头。 二爷! 倏地又低下头,咬着下唇,双手紧握身上的锦被,双目盯着被面上绣着的缠枝团花,眼睛酸疼酸疼的。 他走近,坐在床畔,身上的气息萦绕过来,让她有一种错觉,她还在梅城,一切都没发生。 “傻姑娘!” 这话一出,她鼻子酸涩得发疼,眼底的泪顿时落入团花里,而后又是一滴,接一滴,晕出星点水渍。 下一瞬,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像儿时那样,带着安抚的温柔,在她受了委屈时,轻轻抚了下,只是这一次停留的更久。 语气柔缓:“生棠儿的时候,那么凶险都挺过来了,如今又犯的什么傻?” 盛妩抬眼,她有多久没这么近距离看他了,此刻,眼底全是委屈:“二爷!”一声呼唤,声音里全是哽咽。 他的手落下来,轻轻碰上她的脸颊,大拇指抚过她眼帘下面,为她擦泪的动作看起来淡定从缓,可指节的轻颤还是泄露了他的慌措。 盛妩闪躲一下,不安的水眸一直看着门的方向。似怯,似畏。 那模样落在江枕鸿眼里,波眼底澜起伏,眉心皱的厉害,内心像是挣扎着什么一样。 又听她低声道:“你走,别被他看见······” 没等她说完,江枕鸿忍不住把她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抚她颤动的肩背。 温声说:“阿妩,不怕,无论你在哪,跟谁在一起,姐夫都会护着你的。” 这一次,这声姐夫,叫盛妩哽咽出声。 “好好活着,为棠儿,为我。”清润的声音从他胸腔里震出,不急不缓,温柔至极。 夫妻六年,二人第一次拥抱,却是在分别后,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愫,肆意涌出,盛妩再也忍不住回抱住他,双手环住他的腰身,闭上双眸,抱的很紧,很紧! 她将脸深深埋进江枕鸿的怀里,他身上那股温润的香气,像下过一场春雨,泥土露水,草本木叶散发的清新,她用力汲取那令人心安的气息。 泪水浸透衣衫,胸口传来的潮湿感,让江枕鸿身体一僵,又觉有什么烫到了心底。 他总是心疼她的。 从她嫁给自己,一路到梅城,她为司烨落了多少眼泪,他都看在心里。 他至今都记得,她嫁司烨那日,脸上洋溢的幸福。 也一直觉得,阿妩深爱司烨,就像他爱雪晴一样,便是她不在了,便是他心里潜移默化有了另一个人,他心里也有雪晴。 是以,他内心挣扎,想着再等等,总归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然,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司烨会做皇帝,且,卑劣至此。 他明白,司烨活一天,他便带不走阿妩。 家和国总有取舍,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官是为国为民,他不能做弑君的反臣。 可此刻,看着阿妩脖颈处的红痕,江枕鸿身体里燃起一股怒火,内心深处闪现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门外突然传来蓉城太守的声音:“江学士,陛下说,该启程了。” 江枕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还真是霸道,一刻都不让他们多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阿妩道:“答应我,好好活着。” 闻言,盛妩从江枕鸿怀里抬起头,朝他应了声。 有些话不用明说,有默契的人,能从对方眼中读懂一切。 ···· 二人从屋里走出。 棠儿跑过来,嘴里唤着:“爹爹!娘亲!” 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射过来,盛妩抬眸,一眼撞进司烨冷沉的眸子里。 第130章 一根麻绳吊死,也不嫁给你 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盛妩心弦不由得一颤,她侧过身,不拿正脸对他。 看到她这幅样子,司烨下颚咬的紧紧的,想到刚刚的一幕,心像是被密密麻麻地针戳上。 他拳头握得很紧,胸膛起伏间,极力隐忍。 却见那孩子一手拉着江枕鸿,一手拉着阿妩,这一幕简直要把司烨的眼刺瞎。 他三两步上前一把将盛妩拽到身边,一句话不说,又拽着她往外走。身后传来棠儿的哭声。 “娘,我要娘!” 盛妩听着棠儿的哭声,无声反抗他,指尖用力嵌在他尾指上,那力道将一腔恨意都倾注上。 他皱着眉头,一声不发,只把她的手紧紧握住,走的很快,秋日微风拂来,带着阵阵菊花雅香。 穿过垂花门,入目就是一园盛放的菊花,突然,司烨脚步一收,一个回身将盛妩堵在身后墙壁上,忽然,猛地扬起拳,盛妩当即闭上眼,本能缩起肩膀。 下一瞬,劲风从她耳边擦过,又听一声“嘭”,重重落在墙壁上。连着盛妩的心脏也跟着一颤。 他喘着粗气,那一双凤眼中翻滚着铺天盖地的浓烈情绪。 盛妩侧过脸,不愿看他,却看到墙上蜿蜒而下的血珠子,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的蜷缩了下,又快速把脸转向另一边。 见她一副厌恶自己的模样,司烨用力攥了攥手,一贯冰冷倨傲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你还敢说自己不喜欢他。” “你告诉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不是你大姐死之前,你们就勾搭在一块了?” 听他说前一句的时候,盛妩慌了一瞬,可听到最后一句,她又觉得他无耻极了! 这话他说了好多次了。 盛妩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与人勾搭成奸。” 这话捅到了他心坎里,她总拿软刀捅他。司烨脾气上来,没好气道:“你要是能像沈薇一样懂事,皇后之位也轮不到她来坐。” 话赶着话,盛妩也来了脾气:”她懂事,她万般好,你只守着她过日子就是,非得来找我做什么?” “当初是你自己主动跑到宫里跪着、求着、哭着要嫁朕·····” 司烨话未说完,便被盛妩打断:“是我瞎了眼,我要一早看出你一边接近我,一边还和沈薇眉来眼去,我一根麻绳吊死,也不嫁给你。” 盛妩气红了眼,过往每次吵架,他总说自己求的他,就该对他好。 是以他从来不认错,便是闹了别扭,他也只把她往床上拉,厮磨一番,就轻轻掀过去。 那时候自己满心都是他,也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包容,不能揪着一件小事没完没了。 可他越过她的底线,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说他没错。如今还要翻出旧事,他莫不是还嫌把她折辱的不够? 是以她也说了狠话,又见他眼眶似有红意浮现。 盛妩撇开脸,该委屈的人是她,便宜都让他占尽了,他还做出这副神态给她看。 惺惺作态! 下一瞬,司烨退开身子,转身往前走,走的很快,一眨眼就出了这方院子,盛妩想回去找棠儿,刚走进垂花门,就见两名黑衣人立在那,一高一矮,堵住她的路。 盛妩沉脸。 又听矮个子的男人对她说:“陛下千里遥远来寻你,为了赶时间路上都没怎么休息,你没瞧见他都瘦了吗?” 风隼见她不爱听,还背过身去,便往前挪半步,左右今儿这话他要替陛下说。 “不是我说你啊!你方才那话,真真是往人心里捅刀子,你假死也就罢了,还拿死尸骗他,大雨天他扑到坟上,徒手挖坟,十个手指头都挖出了血,打开棺材,那尸体都臭了,他疯魔了似的,要把那尸体往怀里抱,堂堂天子跪在泥水里,哭的没人腔,一个劲的唤你名字。” 司烨落泪是真,哭的没人腔,这话是风隼虚构了,他说罢,仔细观察盛妩的反应。 见她一脸平静,眼皮都不带眨的,风隼暗道不好,她这心里怕是半分都没陛下了。 不死心,又接着道:“他昏睡好几天,不吃不喝,梦里都在叫你的名字。” 再看,还是没反应。 莫不是个聋的,风隼不由的抬高嗓门:“陛下哭的枕头都能拧出水。” 这话说完,她不仅没反应,貌似还翻了个白眼。 风隼一噎,鼓了一肚子的气,又道:“他半夜坐床头,拿着你的簪子夜夜哭,又日日肿着眼去上朝······” 话还没说完呢!她转身就走。 风隼咂舌:“张德全说的没错,这娘们心狠。” 扭头对身边的高个子说:“可怜陛下还让人给她打凤棺,把那尸体以皇后规格葬在他的帝陵里,抱着棺材说,要把护国寺里所有的桃花树全砍了,还说什么,挂了最高的枝头,没有白头偕老,一点都不准。” 这话从身后传来,盛妩脚步微微一顿,风隼见状,视线定在她那处,却见她仰起头,几息间,又垂下头,加快脚步往另一处走。 风隼摸着下巴捉摸,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午时一过,四乘马车从蓉城官衙出发,车后还跟着一架两乘马车,一行十余人的侍卫护行,增加至二十人,前方有官差开路,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百姓纷纷让行。 车厢宽敞,盛妩坐在边角处,自垂花门之后,二人再没说过话。 此刻,司烨半阖着眼,倚坐在软垫上。 不被他那种野兽般的眼神盯着,盛妩倒也觉得自在。 又想起春枝,那日她和赵濯一起离开时,对自己恋恋不舍的模样,历历在目。 赵濯是二爷的人,瞧着也像好人,可她总觉得两人相处时间太短,心里总也不能放心。 眼下就要离开蓉城,盛妩撩起车帘,往人群里打量一圈,没发现春枝和赵濯的身影,想必是二爷怕引起司烨的注意,不叫二人现身。 她便往后看,其后跟着的马车里,坐着二爷和棠儿以及萧太师。 也是巧了,她伸头的一瞬,棠儿也探出了头,一看见她就大声喊娘。盛妩刚要回应,身子猛地被拉回。 第131章 棠儿只想爹和娘在一起 脸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嘴里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又一股沉水香萦绕在她鼻尖。 盛妩蹙眉,她一闻到这味道就会想起昨夜,当即屏住了呼吸,双手推他。 他身子顺着她的力道往后,整个人靠在软垫上,盛妩头一回觉得他这样好推。 视线相对的一瞬,二人又都同时别开脸。司烨望着车窗处,她那句“一根麻绳吊死,也不嫁给你“像魔音一样,反复回响在他耳边,一整个人都压抑的难受。 后车。 棠儿看不见母亲,失落极了,趴在江枕鸿怀里。 小声的问:“爹爹,娘为什么要和皇帝坐一辆马车,她怎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江枕鸿望着闪开半边的车帘,未语。 片刻,察觉怀里的小人儿抬头看他,江枕鸿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落寞。 又摸了摸她的发顶,缓缓道:“京都的家里,爹爹也种了紫藤,哥哥还亲手给你搭了秋千。前些日子给你做了一个纸鸢,上面画了蝴蝶还有海棠花。他说明年开春,带你去国子监后面的长安坡放风筝。” “你大伯母给你做了双鞋子,上面点缀了好些珍珠,还有银铃铛,你瞧见了一定喜欢。””大伯家的哥哥姐姐们,都念叨着你呢!你如玉姐姐还给你做了把团扇。” “祖母也日日念叨你,她说,等你回来日日给你做红糖糍粑,牛乳糕里你愿意加多少枣花蜜,都随你。” 闻言,棠儿在他怀里低低的哽咽起来。 “爹爹,棠儿可以不吃红糖糍粑,也可以不要枣花蜜,棠儿只想爹和娘在一起。” 棠儿闭着眼流泪,一脸哀伤的模样,撞入江枕鸿的心间,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从江枕鸿的心底,翻涌而上,冲到他的咽喉处。 他说不出话,轻抚着棠儿发红的眼角,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安抚。 阿妩不愿透露棠儿的身世,私心里他也不愿。 皇宫,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深渊,天家血脉固然贵重,能平安长大的也没有几人。 如今沈薇是皇后,沈家又如日中天。叫棠儿取代朝盈长公主的位置,是为下策。 他看着怀里的棠儿,又想起阿妩进宫后所要面对的一切。 只有沈家倒了,阿妩才安全。 ······· 出蓉城走水路,十余日到了三江口岸。 期间,司烨霸道,故意将两拨人分两层。他带着盛妩住在官船最上层,只每日允许棠儿上来呆一个时辰,其余人一概不许上来。 好在这些日子,他再没强迫她,白日里谁都不理谁,夜里熄了灯,他又非得抱着她睡。 便是盛妩怎么挣脱,他也不撒手,最痛苦的是,他每日都要给她嘴里上两遍药,那药苦极了,和蓉城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盛妩怀疑他往里面加了黄莲,趁着他不在把那药扔到江里。前面扔了,他后面还能拿出新的,扔了好几回,都是如此。 且最后一次,他报复似的一瓶药往她嘴里倒了三分之一。还扬言她再扔一次,就把一整瓶都倒进她嘴里,盛妩恨得牙痒痒,却也拿他没辙。 下了官船,盛妩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棠儿和二爷的身影,身边的人不悦,沉声:“别看了,人走了。” 司烨个子高,离近了,盛妩需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江风拂过,没有秋日的燥,反多了些潮气。 阳光照在她仰起的脸上,皮肤白得剔透,花瓣似的唇不点自朱,配上尖尖的下颌,落在司烨眼里,美得过火。 只那双大大的杏眸,浮出了水汽,眼尾处微微下挑,一副委屈的模样。 这一路他都在生气,每每一想起她那句锥心的话,心里就又闷又堵。饭都不想吃,她倒跟没事人一样。 白日里吃饱了就睡,夜里又使劲儿在他怀里闹腾,他一睡着,她就移到床的另一头,他一晚上至少起三回把她抱回来。 他越想越气,就把风隼买的那包黄莲粉,都掺进她的药里。该叫她受回苦,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再把自己咬的满嘴血。 可眼下,瞧见她这副模样,他又心软了!只是心软没多久,又听她冷声质问自己:“是你把他们赶走的?” 司烨皱眉来了脾气,语气阴沉:“是不是他们走路自个儿摔倒磕死了,你都得怪到我头上。” 盛妩面色一沉,他这是咒棠儿和二爷,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当即道:“你再瞪一个,我看看。”他五官生的偏凌厉,沉脸时,眉眼间的锋利感加了倍。 为掩人耳目,随行的侍卫都扮作路人模样,散落在附近,此刻,都同路过的行人一般,目光看向两人。 盛妩扭头就走,他又一把拽住人的胳膊:“我让你走了吗?” 二人的好容貌本就招眼,这会儿见男人拽住女人,都以为是夫妻俩吵,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男人身躯高大,女人娇小,怎么看都是男人欺负女人,又见男人衣着不凡,生的龙章凤姿。 大家不敢往跟前凑,却都小声议论。 一中年女子对身边的女儿道:“你瞧瞧,娘说的没错吧!找相公不能只看容貌,要看人品,这好看的男子最会气人,还是那老实巴交的男子更可靠些。” 这话隐隐传进司烨耳朵里,一记冷眼扫过去,把那对母女吓得连连后退。 盛妩面皮没他厚,这会儿被人看着极为不自在。小声道:“有什么到了车上再说。” 待上了车,盛妩还是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司烨冷着脸:“朕再跟你一遍,是他自己带着孩子先走,和朕没半点关系。你再敢有的没的都往朕身上赖,朕绝不轻饶你。” 说罢,见她久久不语,面上又神色淡淡,司烨有种一拳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气不过,长臂一伸,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扯,力道不算轻。 猝不及防地盛妩撞向他,司烨顺势往后一倒,让她趴在他身上。 这姿势暧昧极了! 属于他的那股气息袭来,盛妩本能的抗拒······ 第132章 自食苦果!! 此刻,两只手都被司烨抓着,见他眼中带着一些恶趣味,盛妩蹙眉,又是心下一动,手肘瞬时下弯,将上半身的重量沉在肘上,动作迅疾,压在司烨的软肋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他脸上的恶趣味瞬间被错愕取代,浑身肌肉紧绷。 盛妩记得棠儿三岁时趴在她身上玩,有一次就是这样不小心压到她。她疼了好久。 在司烨皱眉看过来的一瞬,盛妩眼珠微转,显得迟疑又无辜。 只是下一瞬,司烨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软垫上。 司烨心知她是故意的,表面瞧她是个绵软性子,其实她是绵里藏针。 从前在昭王府,闹别扭时,任谁看了都是自己欺负她,可哪回不是自己最难受。 新婚没几天,她招呼不打就跑到江家,自己追过去,她还不愿意回,说要在那小住几天。 谁家新媳妇被窝都没暖热,就往别家跑。自己这边气的吃不下饭,她转脸就跟没事人一样。 有一次被她气急了,自己跑去花楼,故意让管家把消息递给她,她不来。自己又让张德全回去给他拿换洗衣物,顺带刺激她两句。 她还是不来。 别人家的女人,听到夫君宿在烟花之地,当即就得派人过来请。更有那脾气大的,亲自来抓人,顺带还得把花楼砸了。 可他在花楼等了三日,她不闻不问。最后还是他自己撑不住,主动回去。 要说气人,谁也没她会气人。 本就一肚子气,眼下,她又突然就给他来这么一下子,且,那肋骨还是他从前受过伤的位置。疼的他想咬人。 恶狠狠的盯着她,可瞧着瞧着,心又软了。 瞳仁里映着她的秀容,眼睛、鼻子、小嘴儿、哪哪都长在了他心上,那夜开了荤,再让他吃素,真真难捱。 他试探着,凑近盛妩的唇,见她没有剧烈挣扎,司烨喉结轻滑了下,大手落在她温热的小腹上,沿着腰际摩挲。 脑子里全是那夜旖旎的画面,自己虽强迫她,可她咬住唇,也忍不住溢出的娇吟,怎能不算欢愉呢! 她身体远比她的嘴更诚实。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身体因惯性向上贴了他一下,人瞬间惊的樱唇微张,司烨趁虚而入。 唇齿相依的一瞬,他蹭的起身,“呸!” 一只手拿袖子不断的擦嘴,另一只手急忙去拿一旁香几上的茶壶,空的。 他脸色一白,神色中的苦意比黄莲都苦。 扭头就朝外怒吼:“都他娘的是死的,不知道往车上备水啊!” 马车骤然停下,司烨身形一晃,捂住唇发出“呕”的一声,手指紧抠着车壁,往车下跑。 侍卫们一脸惶恐,又见司烨蹲在路边,“呕——” “水······” 风隼见状,忙手忙脚乱的翻找水壶。 盛妩手指捏着车帘一角,将外面的慌乱尽收眼底,紧锁的眉头舒展几分。 司烨怕苦,连茶水里那点苦涩都嫌弃,更何况是那么苦的药。 她总怀疑那药里被他掺了黄莲,是以他每回给自己抹药,她都沾出一点抹到嘴唇上。 想着他要是兽性大发,就让他自食苦果。 他活该! 因着这事,耽搁了些时辰,天黑时才行到驿站。盛妩简单吃了一碗素面,司烨在楼上的客房里没出来。 盛妩不想和他独处,吃完了就去院子里。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瑟瑟之意,让她不觉紧了紧了衣衫。 仰头是一棵柿子树,成熟的柿子抬手可摘,她摘了颗,捂在手心里,事事如意,她何时能如意?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盛妩侧头看他,这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鬼似的。 风隼望着一树的果实,蹙眉:“你伤了嘴,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交代,不能放辣,少油少盐,还得好吃。你喝的那粥也都是他吹凉了,趁着温度正好,让人给你送过去。” “人不能只记着别人的坏,要多想想人家的好。” 说着,看向她,又往她手里硬塞了两个肉包子:“陛下还没吃饭,你把这包子拿给他。” 又道:“你跟了陛下,江大人那,你就别想了。他不会要你,毕竟他都看见你们那个了。” 这话说的委实挠心,盛妩沉脸,抬脚就走。到了二楼,又想到司烨对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越想越气,将包子扔到墙角。 刚要推开屋门,忽听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盛妩动作一顿。 “奴家会唱小曲,还会跳胡姬舞,爷喜欢什么,奴家都会。” 透过半掩的门,盛妩看见一名容貌妩媚的女子坐在司烨腿上,雪白的香肩半露,两只手臂勾缠着他的脖子。 而他双手抱着那女子的腰,嘴角挂着笑。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猛然交织在一起,盛妩站在门口,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刚要移开视线,突然,见那女子袖子里露出半截冷森的匕首。 盛妩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的想张口,脑子里又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刹那间堵住她的嗓子。 似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说:风流鬼,死了也是活该!是他咎由自取。 他死了,你就自由了!叫他死吧!别管他·········· 声音反复不停,一直在她耳边循环,盛妩两只手绞紧,指节泛白。 又见那女子柔软处贴在他胸膛蹭来蹭去,而那把泛着冷芒的匕首已然全部亮出,锋利处正对他后颈命脉。 盛妩心弦一颤,想要推门。 那声音又猛然在她耳边放大:让他死,他死了,就没人折磨你了····· 盛妩双手一僵。 目光盯着门缝内,却见司烨突然偏头,目光准确无误的锁定在她这处,盛妩心头一震。 他莫不是看到她了? 电光火石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红光一闪。 眨眼间,盛妩便看见鲜血从那女子的腰侧喷涌而出。 他手起刀落,没有停顿。 这一次正中女子心口,那握着短刃的大手,青筋凸起,还不罢休,抽出又是一刀,接着又似绞肉般转动一圈。 女子身体剧烈颤动,痛苦的连声音都发不出,随后从他怀里坠落,连同手中匕首一同砸向冰冷的地面,发出“哐当”一声。 他一身玄衣,便是被溅了一身血,也不明显。只那血红浸染进一双眸子里,异常狠戾吓人。 下一瞬他偏过头,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门缝,盛妩吓得捂住双唇,双脚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猛地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第133章 你对朕又何曾心软过 她慌乱的转身就往楼下狂奔,宛如身后有恶鬼追她,一口气冲到驿站门口,却被侍卫拦住。 盛妩只得退回去,惊颤的眸子不停往身后看。 他第一眼看过来时,她只是怀疑,第二眼看过来时,盛妩确定他发现自己,以及她的坏心思。 她出不了驿站,也不敢踏进那间屋子半步。脑子里全是他杀人时的画面,以及他那双看向自己猩红的眼。 夜色渐深,直到驿站厢房的灯都陆续熄灭,盛妩蹲在柿子树下。身后突然响起风隼的声音:“陛下让你进屋。” 盛妩蹲在原地不动,看上去镇定,实际上头皮麻了半边。 又听风隼道:“他说了,半刻内不回去,就亲自拿链锁来绑你。” ···· 盛妩进到屋里时,目光不由自主往那女子惨死的地方瞧,她记得那地上有一大滩血,此刻,却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屋子里也无一丝血腥气,只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床帐低垂,光影下,透过帘帐可窥见司烨半卧的欣长影子。 “上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股阴沉之气,让人不想靠近。 盛妩双脚似灌了铅般,沉的抬不起来。 “别让朕说第二遍。”含了怒的声音里,满是威慑。 那股凉薄之意,隔着帐帘,盛妩都能感受到,如同她第一次进东暖阁时一般。 近了床前,撩开床帐的一瞬,手臂被他抓住,用力一扯,她整个人就摔在床上。 高大的身躯如山一般压下来,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让她觉得疼。再看那双盯着她的凤眸,虽是褪去猩红,却无一丝温度。 “朕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被人看穿心思,她是心虚的。 沉默间,司烨望着她,眉宇间的阴鸷愈发强烈,额角隐现青筋,似压抑极了,低吼:“你不是最会骗人吗?继续骗啊!朕让你骗。” 司烨从没像现在这般希望她骗自己,哪怕她骗自己一两句也好过此刻的默认。 屋内寂静,只余彼此的喘息声。 良久,她才抬眼看他:“我们和离整整六年,早已破镜难圆,你实在没必要因为不甘心执着于过去。” 听了这话,司烨轻笑出声,可是眼底却漫上一层悲凉,嗓音沙哑:“你她娘的还真是狠心。” 刹那间,他眼中那股悲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狠执拗。 “朕就是不甘心,就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从今往后,朕再也不会对你心软,你更别妄想以死逃脱,你若死,朕就剥了江棠的皮,给你做寿衣。” 听到最后那一句话时,盛妩脸色惊白,他简直不是人,若不是手腕被他死死攥着,她会忍不住扬手打他。 又听他咬着牙道:“就算你想让朕死,日日诅咒朕,朕也不会死,朕的命硬,定能守着你到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通红,下一刻,又露出一个笑容,昏黄的灯晕下,眸光森寒刺骨,雪白利齿隐约可见,让盛妩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窗外,三更天的锣鼓敲响。 屋内,骤雨方歇,坚实的手臂扳过她的身子,待锣声响过,一方旖旎帐内,只余男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一双凤眸沉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凝滞了一瞬又撇开。 他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 三日后,马车进了京都。 京都的深秋已带些许寒意,清晨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盛妩靠在车窗前,神情厌厌。脖子上印着他昨晚吮吸过的痕迹。 察觉身旁的人动了一下,盛妩肩线明显绷直了一瞬。紧接着那股沉水香将她包裹其中。 硬是把她的脸按进他的胸膛里,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有点低哑:“你之前说,朕一边接近你,一边和沈薇眉来眼去,这话朕不认,朕没和她眉来眼去过。” “··········” 自驿站那晚后,盛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床事上,也是咬着唇,一声不发,跟死了一样。 司烨强压着那股冷躁,声音低哑却不坚硬:“进了宫,你不再是盛妩,和盛家没有一点关系,你是吴家嫡女,这是朕给你的新身份,往后朕和吴家就是你的靠山,无需畏惧任何人。” 闻言,盛妩猛地抬头看他。 给她一个新身份,却抹杀她从前的一切,她不是盛妩,那她的棠儿就再也不能人前喊她母亲。 这一刻,盛妩想争取,她不在冷脸对他,而是抓住他的手,哀求:“你要是觉得我改嫁让你失了颜面,我们可以取一个折中法子,你让我住在宫外,我哪都不跑了,你想来的时候就来。” 这几日,她已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要,给他就是。 女子容颜易逝,再过上几年,她容颜不复现在,他的后宫里也会不断涌进年轻有朝气的姑娘。 他总有腻她的时候。 身份是枷锁,一旦带上,她老死都不能出宫。 盛妩红着眼看他:“我求你了。” 见他脸色阴沉。 盛妩又道:“你可以派暗卫看着我,我一定不跑。” 看似妥协,实则是与他抗争过后的彻底无奈。她不想一辈子活在深宫,与他的女人们去争夺什么。 她就想和棠儿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只要能陪着棠儿平安长大,她愿意委屈求全,卑躬屈膝也无所谓。 司烨盯着她,眼里愠色渐浓,继而冷笑一声,大力掰开她的手,凉薄一句:“一个巴不得朕死的人,没资格跟朕提要求。” 又擒住她的下颌:“朕在哪,你就得在哪。你若识时务,朕可赐那孩子内廷金牌,允她随时进宫陪你。” 盛妩当即反驳:“可她以后不能喊我娘,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司烨低笑:“你对朕又何曾心软过。” 他眼里浮出薄薄的悲凉,落下手,把头转向一边,沉声:“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生下她。” 第134章 咱不能掉了身价! 盛妩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眉梢眼角,似落了霜一般,无半点温度。 光线折射进她的眼睛里,泛出浅浅的晶莹泪光,她不动声色地仰了仰脸,将眼底的酸意倒逼回去,别开脸。 低声道:“我从不后悔生下她,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会生下她。” 闻言,司烨双手蓦地紧握成拳,牙齿咬的紧紧的,几乎忍不住喉间的震动,一颗心酸楚的好似被掏出来,放在咸酸水里反复浸泡。 又听她道:“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你若伤她,我与你拼命。” “二爷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我出火海,你若害他我绝不独活,到了阎王殿我也要告你的状。” 她嗓音天生轻软,似江南最绵软的风,却说着最狠的话,如刀般扎进司烨的心口,疼的他胸口剧烈震颤一下。 连同她贴在他怀里的半边身子,都觉得带了刺,他用力推开她。 听得那一声嘭,他脸侧向一边,坚决一眼不看,下意识在心碎前,筑起心墙,将这颗心封死。 马车行过城南,风隼一早就得了司烨指令,去买城南的桂花糕,心说,陛下这回终于开窍,知道哄她了,这女人固然心狠,可陛下喜欢她,那就得慢慢暖着,哄着,早晚有暖化她的时候。 只是这边刚把桂花糕从车窗递进去,就是一声:“滚——” 接着一包桂花糕被重重摔出车窗,落在地上碎成了渣。风隼皱眉摸了摸下巴,不解。 车内,司烨唇线紧绷,扔完桂花糕的手,微微颤动。她都巴不得自己死了,他还在期待什么? 该死的桂花糕,她一辈子都休想再吃到。 ····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到神武门前,盛妩掀开车帘,探出头最后看了眼宫外。 宫门缓缓开启,又轰然闭上,九纵九横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在朱漆宫门上浮出暗红光泽,似将她这个人牢牢钉在上面。 清风拂过眼角,将她眼底些许湿润没入其中。 她轻轻放下车帘,目光转向身旁的男人。他端坐在那里,面容冷硬,轮廓分明,浑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与凉薄。 让她顶着吴家嫡女的身份进宫,可她这张脸,后宫前朝都是见过的。这是明着骗人。 盛妩不知道他和吴家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吴家人待母亲那样凉薄,又怎会好心来庇护她。 不过是另一个盛家罢了! ····· 张德全早早得了消息,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最近头发都愁白了,那群大臣烦死个人,三天两头来乾清门打探。 陛下不在宫里的事,只自己和干儿子知道,旁人连皇帝寝宫的门都进不来。 听说他们还去太医院打听,那崔提点可不敢透露给他们一点。 皇后前半个月日日来,见不到陛下就不走,还有朝盈公主,也跟着日日哭。他每日胆战心惊的陪笑脸,简直是煎熬。 后半个月,一直不往乾清宫来的太后突然来了,自己还没说两句话呢!那老毒妇就一耳光扇过来,指甲盖都把他脸刮了道血口子,扇完了还不罢休,还叫曹老狗把他拽到皇帝寝宫门前扇。 那曹老狗巴掌扇的又响又疼,多亏皇后匆匆赶来替他解围。他一感动差点把陛下的行程告诉她。 幸好嘴巴疼,慢了脑子半拍,没说出去,不然,陛下回来发起脾气,他可顶不住。 陛下也是魔怔,这么好的皇后他不好好守着,日日追着盛妩跑什么? 这次陛下私自去西川,那群大臣好几次成群结队的来闹,最后都是沈首府出面劝走他们。 若不是沈首府,凭他一个御前二总管,那群大臣他拦上一两次尚可,真闹起来,他定然顶不住。 皇后贤德,沈首府又鼎力替陛下维护前朝秩序。陛下就该把心收了,和皇后孕育子嗣,早日生下太子,与前朝后宫稳定。 也省得慈宁宫那个老毒妇总打东宫的主意。 张德全让双喜把脑门上的几根白发拔了,又叫双喜拿密梳沾上桂花油,沿着前额梳到脑后,将头发梳的油亮喷香。 换上青蓝色的太监服,抬起脚让双喜套上崭新的粉底皂靴时,靴筒里滑落几粒金豆子。 双喜赶忙弯腰去捡,一共五颗全都放在他手心里。看着他往腰里塞,双喜小声道:“干爹,往后别往鞋子里藏金子,您是御前总管,咱不能掉了身价。” 说着,把靴子给他套上,见张德全今儿心情好,又大着胆子道:“您也别总这么节省,有银子干嘛不花呀!那帕子又不值钱,你也多备些,还有你那亵裤,别总那么两三条的替换,叫下面人瞧见,背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您。” 闻言,张德全一瞪眼:“谁敢笑话,咱家把他的嘴撕烂······” 骂了两句,见双喜夹着脑袋不敢吭声,张德全不觉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默了默,叹声道:“我爹走的早,我打记事起就跟着娘在地里刨食,下面还有个妹妹,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我娘常说,等我长大了,她日子就好过了,谁成想我长到十三岁,眼看就能出去做工给她赚银子了。 她上山挖野菜,被毒蛇咬了,家里没银子给她买药,人就那么活活受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就拿草席一卷就给埋了。 偏逢屋漏连夜雨,那年大旱,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朝廷下拨银子赈灾,都被那贪官污吏层层剥削,分到百姓手里只有零星一点霉米,眼看活不下去,我就带着妹妹一路乞讨进京,想着京都繁华,怎地也饿不死人,可妹妹还没撑到京都,就饿死了!死前儿怀里还藏着半块舍不得吃的饼子。” 第135章 皇后请您过去晨省 说到这的时候,张德全抽出帕子擦泪,双喜瞧着也是红了眼,他觉得自己命不好,可跟张德全比,他还算好的,最起码家里人都在。 又听张德全道:“咱们陛下最是厌恶贪官,如今他设督察院严查贪官污吏,若是先帝那会儿像他似的,我妹妹就不会饿死,我也不会进宫做太监。 我存这些银子,也不是给自个儿的,我想着哪年万一再生了大旱大灾,就把这银子都给陛下,叫他拿去救济百姓,多救些像我妹妹那样可怜的孩子。” 双喜听了,双手握住张德全的手:“干爹大义,儿子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谁要再说您抠门,铁公鸡,儿子就跟他们干架。” 张德全闻言,帕子一甩,扯开嗓门厉声道:“哪个天杀的说咱家是铁公鸡,你告诉干爹都是谁说的,是不是白玉春,咱家这就去撕了他的嘴。” 说着,就起身快步出了屋子,双喜赶忙追过去:“干爹别激动,这会儿不是干架的时候,您不是说要去神武门迎接陛下吗?” 张德全神色一顿,当即压下脸上的怒气:“没错,咱家今儿得去接陛下,回头与人撕的一脑门汗,这桂花油就白抹了,回头再去收拾那小兔崽子。” 说罢,脚步一转,大步出乾清宫去。 他刚出月华门,就见一辆四乘马车从远处行过来,心下激动,迎着马车跑去。 边跑边喊:“陛下,陛下!” 双喜紧追他身后提醒:“干爹快别喊了,回头人家都该知道陛下不在寝宫了。” 张德全不理,依旧大声喊着,他都一个多月没见陛下,日夜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更怕他在外遇着贼人。 之前不朝外说,是怕消息传到那些想加害陛下的逆贼耳朵里,如今人回来,万事大吉。 出月华门沿着甬道往北,没多远向西一转,便是琼华宫巍峨的宫门,张德全见那马车忽然拐进琼华宫的方向。 张德全加快脚步,赶到门前,没见着马车影子,却见司烨从宫门内走出,张德全眸色一亮,满面红光。 “奴才张德全恭迎陛下圣安。”他双手叠放额前,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 张德全起身,本是满脸喜色的想往他跟前凑,望见他脸色阴沉,顿时不敢离得太近。 又朝琼华门看了眼,陛下这是把人寻回来还是没寻来? 忍不住问:“陛下,她人呢?” “死了!” 沉沉一句,让张德全原地愣了一下,又见司烨走过去,张德全赶忙跟上,细细打量着司烨。 这话铁定骗人的,真要死了,他眼皮子还不得哭肿喽! 又不觉往司烨腰上瞧,走路还挺有劲儿,只是可怜皇后娘娘独守几个月的空房。 他想着劝一劝:“陛下,您走这些日子,朝盈公主日日哭,皇后娘娘也落了好几回眼泪,您要不要去景仁宫一趟?” 司烨脚步微顿,转头看了眼张德全:“你又收了她多少银子?” 张德全当即低头缩着脑袋:“冤枉啊陛下,奴才自上回挨了大半月的巴掌,哪还敢收景仁宫的银子,就是硬往奴才手里塞,奴才也不敢要啊!” 他这边说着,忽听双喜道:“干爹快别说了,陛下都走了!” 张德全一抬眼,见司烨都快走到月华门了,赶紧追上去,一直追到军机处的方略馆。 司烨坐在案前,一一查看近一个月的录副奏折,从天亮看到傍晚,午膳端到跟前,他也只象征性的吃两口,就继续看折子。 一直到天黑,他才捏着眉心,问张德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末。” 司烨站起身:“摆驾景仁宫。” “奴才得令。”张德全一脸喜色,一面吩咐人备步撵,一面人着人去景仁宫通报。 ······ 琼华宫内殿。 盛妩坐在茶案一侧,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子脸上,只看眉眼与她极其相似,取下那层面纱,那一张脸又与她不像了。美得张扬,娇的不易接近,实是个少见的出色美人。 此时,女子也看着盛妩,弯弯的柳眉下,是一双明净清澈的水杏眸,白皙无暇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唇色不妆而赤。 婉约柔美的气质不似京都女子,倒像江南水乡养出的女儿。 吴云舒并不是真正的吴家嫡女,她八岁时流落街头,第一次见到义父,他盯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后来便把她带到吴家,府里的小姐都学琴棋书画,他却让她学骑射武艺,还要习吴家男儿必学的四术。 他说女子不必柔弱,要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有一次他喝醉了,盯着她的眉眼,唤她:“阿舒!” 义父只唤她小舒,她觉得这个阿舒不是自己,直到长大后看见义父私藏的那幅画。 她才知道义父嘴里的阿舒是他的妹妹吴静姝,那个早些年就病逝的永昌侯夫人。 义父喜欢妹妹,这个禁忌只有她知道。 此刻,她看着盛妩,这张脸和画上的人生的有八分像!若是笑起来唇边有梨涡,那就更像了! 难怪义父会在见了她一面之后,甘愿成为陛下手中的棋子。 如今盛妩回来了,义父叫自己护她两年,期满便来接自己回家。 吴云舒斟了一盏茶,端至盛妩面前,又朝她浅浅施了一礼:“从今往后,你就是吴容华,我是你身边的一等宫女小舒。” 盛妩看着面前的茶,没喝。让吴家嫡女做她的宫女,谋划的什么她虽不知,却也有自知之明。 吴家待母亲凉薄,又怎会真心来待她。盛妩起身进了寝室,将门关上的一瞬,满腔不甘委屈冲击而来。 她深知进了他的后宫要面临什么,便是她不争不抢也有人要她的命。她告诉自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往后就不许哭了。 她不能像母亲那样软弱,也绝不步她后尘。 ······ 翌日天亮,盛妩从寝殿走出来,殿内宫人看到她的一瞬都怔住了! 跟在她身边的小舒冷眼一扫:“放肆,见到容华娘娘为何不躬身行礼?” 一众侍女、太监闻言,皆是一惊,吴容华?可她明明那个被发配到显应寺的盛家女。 下一刻反应过来,又全都跪下身来,齐声:“奴婢拜见容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边刚行过礼,那边便听宫人来报:“容华娘娘,皇后请您过去晨省。” 第136章 杀人不如诛心 盛妩微微侧目,清澈的眸光中带了一点暗芒,自己不是吴容华时,沈薇从未让吴容华晨省。 自己进宫第二天,她就让自己给她晨省。看来她已知道。 又听小舒道:“娘娘只管放心去,您身后有陛下和吴家。” 盛妩沉下眉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她也曾傻傻的以为他会是自己的依靠,她全身心交付与他,可他狠狠往她心上刺了一刀又一刀。 他与沈薇背刺她的时候,他从未心疼过她一点。而今还嫌伤的不够,再补上两刀。 一个伤她至深的人怎么会是依靠! 至于吴家,连她亲生父亲都不认她,恨不能她去死,没有血缘关系的舅父,她母亲死的时候,都不来看一眼。 更不会是她的依靠。 这世上除了二爷,她身后从来无人可依。 走出琼华宫,盛妩缓缓回头看了眼身后巍峨的宫楼,晨光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二爷亲自督建,真是讽刺。 二爷若知道这座宫殿是为她造的牢笼,怕是宁愿丢官卸任,也不肯的。 盛妩抬起脚步,秋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衣角,背影纤弱又孤单。 吴云舒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头顶半黄的树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她注视着盛妩的背影,那满身的沉寂好似能和萧瑟的秋意融为一体。 莫名让人觉得心疼。 她为什么不快乐? 景仁宫 铜镜前,缠金丝楠木妆匣里头躺着今早司烨着人送来的累丝嵌宝金凤步摇,月英拈起青瓷瓶中的茉莉头油,细细揉开,涂抹在她的发间,香气怡人。 目光又瞥向沈薇脖颈处的红痕,月英嘴角上翘:“娘娘,陛下是瞧见您的好了!昨夜还特意赐您温情酒,可见这些日子,您和沈首府替他平衡朝堂后宫,他是感念着的。” 男女同房,饮温情酒,有益于尽快怀上子嗣。 沈薇一开始真的以为他病了,日日去乾清宫,张德全说他谁都不见,她便让朝盈在他寝室门外哭,他向来听不得朝盈哭,可几日下来,屋门紧闭,里面的人连句话都没有。 她便确定司烨不在乾清宫。 颜嫔这边刚被软禁,就传出他病了,这事还得从月华宫探查。 她一查才知道,阿妩没死,他出宫做什么,显而易见。 她恨,她怨,可他是自己的夫君,是和她牢牢绑在一起的人,她的容华尊贵,皆是他给的。 他若在宫外出了事,自己就会和盛清歌一样,从云端坠落。 宫里有太后,宫外又有平西王,是以她打碎牙往肚子咽,也要帮他隐瞒。 沈薇抬手轻抚脖间那片红痕,昨夜与他的房事,跟场梦似的,他从没那般要过自己。早上起来身子酸痛,像是被什么碾压了一样。 从前与他同房,早上起来她都没什么感觉。房事后的痕迹,她身上一丝都没有。她甚至都怀疑,他们没有肌肤相亲过。 可与他在一起的画面和感觉又那样真实。 沉思间,月英将司烨赏赐的金凤步摇插在她的发髻间,轻声道:“经了这回事,咱们以后行事得加倍小心,薛婕妤被幽禁,连颜嫔也被软禁,陛下更是三个月不进景仁宫,可见盛妩在他心里的位置,远比我们想的重。” 听了这话,沈薇又想起昨夜司烨的话,眸色沉了沉,他表面告知自己吴容华就是阿妩,实则是要自己帮他圆这个谎,还说,阿妩在后宫出了任何事,都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失责。 这分明是对她的警告。 显应寺刺杀,雍王已暴露,她最怕的还是司烨深究原因。这段日子他人虽不在京都,雍王府却在他的监视范围内,她不敢有丝毫动作。 月英见她沉默不语,眼中透着些许不安。不由的也蹙起眉心,“如今她回来,陛下对您的误解是消了,可留着她终究是个隐患,太医只说她不易有孕,这不易和不能可不一样,万一哪天真叫她怀了,再生个皇子出来,又有吴家给她做靠山,这将来东宫的位置,只怕·······” 后面的话,月英没说,沈薇却明白,保不住东宫位置的皇后,没几个是可以寿终正寝的。 她抬手将头上的步摇扶正,唇角倏尔勾起一抹冷笑:“那便让她彻底不能生。” 月英眼神看她:“娘娘,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沈薇笑了下,又示意月英附耳过来,低语几句,月英眼眸接连闪烁了一下,随之嘴角轻轻勾起,“杀人不如诛心,娘娘好谋略。” 门外响起宫人的声音:“皇后娘娘,人都来了。” 沈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道:“人要是不思进取,就会像她一样,从妻变成妾,六年前,本宫卑微屈膝,求她原谅。六年后,她要给本宫行妾礼,她心里怕是难过的紧呢!” 月英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没有本事,偏要清高,难过也是她自找的。” 闻言,沈薇轻轻一笑,缓缓起身,步伐不紧不慢的出了寝室,走过满绘龙凤的彩画屏风,坐于中央主位,下首两侧太师椅上依位份高低,坐了六名女子,这些都是今年刚进宫的世家贵女。 一进宫就被司烨封了才人美人。 如今都要坐在她的下首,朝她行叩拜之礼。 异口同声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薇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说“平身”,而是将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盛妩身上。 颜月被软禁,盛娇今日抱病未到,这里也就她的位份最高,是以她才站在最前的位置。 几个月不见,她还是这副表面淡漠的模样。 沈薇目光特意往盛妩的膝盖上看去,别人都是半屈,只她膝盖微屈。 沈薇勾起嘴角,含笑道:“难得吴昭容也来了!” 众人闻言一怔,从盛妩进来,这里的人就都看着她。 千秋宴上,大家都见过她,知她是陛下身边的侍女,也知她曾是陛下的发妻。 本该在显应寺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众人都疑惑不已。又都因为刚进宫,还未承宠,不敢多言。 这会儿猛一听皇后唤她吴容华,又都一脸错愕,紧挨着江如茵身旁的苏美人,忍不住拿胳膊肘戳了下她的腰,抬手遮着嘴小声问:“她不是你婶婶吗?” 第137章 自今日起降为美人 江如茵的视线怔怔的落在盛妩身上,听见别人问话,忽地想起盛妩从前的那句“以后莫唤我婶婶。” 江如茵咬着下唇,“不是,她不是我婶婶。” 下一刻,又听沈薇对众人道:“想必各位妹妹今儿也是第一次见吴容华,这一回生,二回熟,往后啊!日日都能见着,各位妹妹见习惯了,就不觉陌生了。” 说着,目光一一扫视众人,沈薇稍敛笑容:“今日诸位妹妹都来了,原是有些话不得不说了,陛下以国事为重,鲜少来后宫。你们同一日入宫,到如今只有吴容华一人承宠。 六宫和睦方是根本,若叫本宫知道有谁行妒忌之事,挑拨离间。”沈薇说到这的时候特意看了盛妩一眼,“又或者恃宠生骄,藐视宫规,本宫可是不会轻饶的。” 语气温和中又带着不可违抗的气息,众人都低着头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唯有盛妩紧抿着唇,膝盖保持着微曲,未向下一分。 沈薇坐在上首的位置,眸光从盛妩脸上慢慢扫过,闪过一丝锐利,转瞬消匿无形。 嫔妃们长时间深曲膝盖,这会儿已是吃不消,膝盖都开始打颤了。 沈薇唇角微微一翘,不紧不慢道:“本宫只顾着说话,倒是忘了让各位妹妹平身,快都起来吧!” 又吩咐一旁的侍茶嬷嬷:“把陛下才赏的江山绿牡丹新茶拿出来,也叫她们尝尝鲜。” 话音刚落,侍茶嬷嬷便捧出一个雕花白玉茶盘,其上置着几只精致的青花瓷茶盅,茶香袅袅。 将茶一一端至几位小主儿面前,临到最后一盅才端给盛妩,盛妩未动,小舒替盛妩接过来,轻放至右手边的楠木桌上。 转而对那嬷嬷盈盈一笑,“嬷嬷,您这奉茶的顺序,还是头一回见,倒是别出心裁。” 这暗讽的话,叫嬷嬷脸色僵了下,却也反驳不出什么理。 不远处的苏美人拈起茶盅,巧妙逢迎:“今儿是沾了皇后娘娘的福,叫我等也有幸尝一口这难得的茗茶。” 沈薇含笑看着苏美人:“妹妹喜欢,回去的时候也带些走。” 苏美人刚要开口道谢,忽听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闻言,几人全部站起身,待那一抹明黄近了,女子们都同时看去,早前就听说皇帝生的好,入宫几个月了,头一次见着皇帝本人。 恰到好处棱角分明的脸型,五官俊美,特别是那双微挑的凤眼,凌厉中带着贵气,往人堆里一站,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好看。 凛凛身躯长八尺有余,风神高迈,宽肩窄腰将一身龙袍穿得气势磅礴,金丝线在衣袍上绣出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随着他的步伐摇曳而来。 几位才人、美人皆是不由的看痴了! 司烨刚下朝,就往景仁宫赶,这些日子没审批好的各地奏报,堆了一桌子,今儿一整日,不吃不喝怕是都阅不完。 可一想到她,他又静不下心,总想过来看一眼。 一进殿就见几名脸生的女子,娇娇怯怯的朝他行礼,他脚步顿了下,具体谁是谁家的女儿,他分不清。 但能被他留下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 淡淡说了句:“平身。”无论何时何地,就算盛妩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他也总能第一眼看见她。 此刻,她坐在显眼的地方,在殿外时,他就一眼瞥见她了。见她同旁人一样站起身,但目光是一下也不往他这处看。 他一说平身,她第一个坐下,且还侧着身,他越往前走,她脸越往一边转,就是不给他看。 司烨心中顿时来了气,甚至有些后悔过来。偏他又是个天生反逆性子,越不叫瞧,他越要瞧。 只是刚到她跟前儿,沈薇迎过来,“陛下,吴妹妹这是害羞了,都不好意思看你了呢!” 说着又看着盛妩,柔声道:“吴妹妹,陛下还是第一次在晨省时过来,别的妹妹都望眼欲穿的盼着他来,可巧你今日第一次来,他就来了。真真是给各位妹妹带了福气,往后啊!你可得一次不落的过来。” 这话说完,盛妩侧眸,眼神看向沈薇,却见她脖子上有和自己一样的红痕。 盛妩目光短暂停留一下,瞥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厌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但凡是她厌恶的,她向来是神色漠然的直接无视。 然,她脸上的漠然落进司烨眼底,让他心里生了刺一般难忍。 司烨眯起黑眸,既然还没认清现实,那自己今日便教教她,什么叫夫为天。 “皇后与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他声音低沉有力,让人听了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而来,一时间殿内静的呼吸可闻,众人目光都投注到二人身上。 盛妩抬头,清凉的眸子对上司烨的眼,眼角眉梢似淬了一层冰。 日日来,日日给他的皇后屈膝行礼,当初他们做了什么,难道都不记得了? 抹杀她的身份,也抹杀不了他们行下的苟且。 盛妩两只手绞紧,倔强的不肯低头。 又听他冷冷道:“皇后的话你听不到,朕的话,你也装聋作哑。如此不敬,自今日起降为美人。” 话音刚落,盛妩站起身,目光沉在他脸上,一旁的小舒怕她说出什么不敬的话,忙从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却听她道:“陛下,何不撤了绿头牌,将我禁足?” 她没有自称臣妾,这两个字她说不出来。 他无缘无故刁难她,她大抵也猜得到,他是想让自己明白,她日子的好与坏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他想让自己跟他服软。 可她没有错,从始至终错的都不是她,无论是沈薇还是司烨,她未曾亏欠他们半分。 被伤害的人,凭什么要对施害者服软? 司烨盯着她,下颌线紧紧绷着,腮帮似有微动,阴沉的脸色风雨欲来。 在场人的人都不觉屏住呼吸,又见沈薇挽住司烨的臂弯:“陛下息怒,吴妹妹这是说气话呢!臣妾回头一定好好劝劝她。” 盛妩微微侧目看向沈薇,淡淡道:“不敢劳烦皇后娘娘来劝,我自个儿回去禁足就是。” 说罢,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身后猛地伸来一只大手,将她狠狠的拽过去。 第138章 你父亲一夜半白头,去见见他吧! 盛妩身形娇小,哪抵他这么用力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向他,额头猛地磕在司烨坚硬的胸口,她疼的闷哼一声,又一阵晕痛袭来,差点站不稳。 此刻,众人都看着他们,司烨虽满脸怒色,可一只手却紧紧圈着她的腰,与他的劲腰贴在一起,这般瞧着,竟是暧昧极了! 嫔妃们看的眼热,纷纷撇开眼,唯有苏美人盯着二人紧贴的腰看呆了,甚至在司烨劲腰往前贴近的一刹那,不觉吞咽了下嗓子。 这样子正好被张德全看到,狠狠朝苏美人翻去个白眼 小浪蹄子! 这样就咽口水了,要是陛下脱了衣服,露出虎豹之姿,她不得鼻血淌到肚脐眼。 又不觉往沈薇那瞄了瞄,见她垂着眸子,张德全暗道,皇后心里一定不好受。 昨夜陛下先给了皇后一个甜枣,冷不丁又给皇后敲一棍。 盛妩摇身一变成了吴容华,这事陛下怕是半年前就谋划了! 不是张家李家,偏偏是吴家,这是至少要给她贵妃之位,得亏她子嗣艰难,不然,以陛下使劲播种的劲头,能叫她生一窝,这将来的太子之位只怕也是她儿子的。 陛下这会儿又当着皇后的面,使劲把盛妩往怀里抱。这哪里是训斥人,说是打情骂俏还差不多。 又见盛妩还一脸的不乐意,张德全翻着白眼,把脸转向一边。 矫情! 这边,司烨见她挣扎,还恨恨的瞪自己,那眼神又让他想起驿站那晚,她在门外漠然看着别人杀他。 午夜梦回,那一双冷漠的水杏眼和记忆中满眼温柔缱绻的姑娘,重叠在一起,反复切割他的心。 这世上变心的女人有很多,唯她最是狠绝。 想到此,司烨猛地放手,盛妩身子失重撞向桌子,只听‘咣当’一声,她上半身摔到桌子上,右手刚好压到茶盅,瓷盏裂开,一股刺痛从掌心传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谁也没想到司烨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小舒离桌子最近,最先捕捉到盛妩掌心的血红,刚要出声,又见她突然将那一抹血红用力攥起,藏进袖子里。 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不愿在人前显露丝毫脆弱。 这女子怎么这样倔强,但凡她此刻,将伤口露出来,对着陛下掉几滴眼泪,陛下一心疼,就不会跟她计较了。 小舒不知道的是,倔强的人,大都不是天生如此。 刻在盛妩骨子里的记忆,是母亲丧礼上,她跪在棺椁前,哭的伤心、无助、害怕。 母亲死了,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想让父亲抱抱她,她主动靠近他,还没碰到他衣角,他扭头就走。 后来她看见盛清歌不小心摔倒,父亲把盛清歌抱在怀里,一边给她吹伤口,一边温声哄她。 她羡慕极了! 于是她故意在父亲面前摔倒,摔的比盛清歌还狠,把额头都摔破了!父亲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一下。 再后来继母进门,生了弟弟妹妹,总冷眼嘲讽她,她委屈的落泪,他们还笑话她。 她便不在他们面前哭了,受了委屈,只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待哭完了,再见他们就扬起头,对他们的冷言冷语,装作一点都不在意。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人越委屈,越倔强。 她将流血的手藏在袖子里,抬眼看向司烨的一瞬,尽数压下眼底的情绪,眼角眉梢疏冷的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淡淡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这副模样落进司烨眼中,情绪翻涌,“既然不愿坐着,那你就跪着。” 他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景仁宫的地硬。 盛妩问:“我若是不跪,你是不是又要拿他们威胁我?” 那一双冰冷的眼,以及嘴角勾起的无声冷笑,已给出了她回复。 盛妩垂眸:“你想让我跪谁?跪你还是她。”这个她不言而喻,沈薇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扯。 下一刻,又立即上前握住盛妩的手:“吴妹妹,快别说了!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说两句软话,他就气消了。” “陛下舍不得你跪,本宫也不会让你跪。” 这话一出,殿内嫔妃便都看向沈薇,吴容华是盛妩,皇后不会看不出。 世家贵女,自小耳濡目染,后宅争宠手段也不是没见过,这般倒是有意思了,就是不知道卑微的到底是哪一个? 又听盛妩对皇后道:“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吴妹妹吗?”她面无表情,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平静的过分。 话音未落,便见司烨一把擒住她的下巴,身上冷压慑人:“闭上你的嘴,再敢多说一句,朕保证你会后悔。” 迎上他阴鸷的眸子,盛妩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无一丝波澜,她越平静,他心中越是翻江倒海。 二人僵持间,御前太监快步来到门口,一脸喜色:“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盛婕妤有喜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 唯独盛妩面无表情,偏就这副模样,让司烨恨得咬牙切齿。 须臾,又自嘲,一个希望自己死的人,还奢望她能有什么反应。司烨沉下手,眼角余光往沈薇的方向瞥了眼,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 ····· 众人都跟随帝后去长春宫,唯盛妩被罚跪在廊下,江如茵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下。 还是忍不住小声唤了她一声:“婶婶!” 接着道:“别再顶撞陛下了!你过得不好,二叔知道了,会更难过的。” 一句话,让她伪装的强硬,破开一道缝隙,盛妩微微仰起头,秋日暖阳照在她脸上,一张脸越发苍白,却未让眼泪落下一颗。 跪满半个时辰,盛妩离开景仁宫,回琼华宫的路上,又遇曹公公,显然是刻意等她。 这一次不是太后要见他,而是永昌侯。 盛妩狠狠吸了一口气,回了句:“我不认识他。”就继续往前走,却被曹公公拦下。 “你弟弟被沈家二公子打死了,你父亲一夜半白头,去见见他吧!”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长命锁,递到盛妩面前。 掌心伤口被小舒用手绢包住,洇出血渍,她用这只手接过本该就属于她的东西。 乳媪被吕氏赶出侯府时,一再叮嘱叫她收好这枚长命锁,这是她一周岁时,母亲请江南技艺精湛的董师傅,专为她打造的。 其上刻了她的名字,名字下方錾“平安喜乐”四字,而如今她的名字被磨去,仅剩“平安喜乐” 第139章 你绝不可以认吴羡做父亲 盛妩低着头,指腹摩挲着锁下缀着的三枚金铃铛,摇动时清响不绝。 儿时,盛太后赏赐的东西大都进了盛清歌的屋里,盛清歌眼高于顶,自是瞧不上她的东西。 盛娇四岁那年,被她脖子的长命锁吸引,觉得稀奇,吵着要。父亲一把扯下来,给了盛娇。 自己哭着求他,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父亲不仅不还给她,还说要是再在他面前提母亲,就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时隔十四年,终是物归原主了!盛妩将长命锁用力握进手心里,抬脚就走。 身后又传来曹公公的声音:“你父亲见你,是想与你说一桩你母亲的旧事,当年,是你父亲主动登门求娶你母亲,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后来因何厌恶你母亲吗?” 闻言,盛妩脚步微顿,她从来不知母亲是父亲上门求娶的人,她儿时在府里听到最多的就是父亲与盛清歌母亲如何相爱,她一直都以为父亲是被迫娶的母亲。 她也想知道父亲为何如此薄待母亲,又为何如此待自己。 小舒跟在盛妩身后,进到慈宁宫后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永昌侯身上。 她好奇这个娶了吴静姝的男人,比义父好在哪里。 这人身着锦袍,身材略微发福,然,凭五官相貌依稀能窥见他年轻时的俊朗。 但是比着义父还是差些,气度就更比不上了!她若是吴静姝,这般鲜明的对比,她一定瞧不上永昌侯。 不由得又想到吴静姝和义父的兄妹关系,小舒浅浅叹气,她大抵是知道吴静姝为何嫁给永昌侯了! 嬷嬷欲引盛妩坐到永昌侯的身边,她却先一步坐到永昌侯的斜对面。 永昌侯:“阿妩,你当真不认父亲了吗?” “断亲书已按了血印,就是没了关系。”盛妩侧着脸没看他。 闻言,永昌侯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突然将手搭在她肩上,缓缓道:“阿妩,这么多年,是父亲薄待你了,父亲有亏于你。” 盛妩看着落在肩上的大手,第一次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眼底朦胧时,她仿佛看到儿时的自己。 那个抱着母亲灵位哭的小女孩,一遍遍的问,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仰起头,逼回泪意。这话要是在她和离归家那日听到,她一定会哭着扑进他怀里,不计过往,将所有委屈都哭给他听,如今,不需要了! 她看着他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和母亲?” 听到这话后,他的手依旧落在盛妩肩上,垂下眸子,沉沉叹声:“天下哪里有讨厌自己孩子的父亲,父亲只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父亲也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你和她生的太像了,父亲一看你就会想起她。” 说到这,永昌侯眼眶竟隐隐泛了红,盛妩没见过他哭的样子,便是母亲丧礼上,他也没掉一滴眼泪。 盛妩抬手将他的手从肩上抚落,又撇开脸。 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阿妩,我原是不打算告诉你,可你认吴羡做父,是对我的侮辱,我绝不答应。” 盛妩蹙眉,她只是顶替了吴容华的身份,认父?谁会认舅父做父亲。更不明他嘴里的侮辱是为何意? 又见永昌侯落座到她身旁,缓缓道:“吴羡是吴家嫡长子,身份贵重,当年他进京参加春试,世家子弟争相与他结交,为父贵为国舅,不屑与他结交。春试上他一举夺魁,琼林宴上,所有人都给他敬酒,唯我不敬。 他大抵是觉得我与众不同,主动结交我。他只在京中短短逗留一个月,就匆匆回了江南,没有两个月就迎娶汝阳周氏嫡女为妻,他大婚时,我从京都赶去江南赴他婚宴。 在那里遇见你母亲,只一眼,我就喜欢上了!离开江南那日,我问她愿不愿嫁给我,她说愿意。于是我回京后禀报你祖母,你祖母嫌弃她是吴家养女,我在你祖母门前跪求一夜,才让她答应。 我满心欢喜的把她娶进门,事事为她着想,什么都依着她。 她生你的时候,我抱着刚出生的你,比谁都高兴。你的百日宴,我广邀好友,那日吴羡也来了。 他喝醉酒去厢房小憩,然,没过多久下人来报他去了你母亲屋里,我赶到时,他们竟抱在一起。 你母亲解释说,他们只是兄妹久未相见。我竟傻傻信了! 后来,又从吴家人送来的贺礼中,发现很多拆过的旧书信,我一张一张的看,那里面写满了你母亲和吴羡的情话。 我那么真心待她,她却欺骗我,她嫁我只是因为吴羡娶了妻,吴羡也骗我,他们两个人合伙欺我,骗我。” 说到这的时候,永昌侯双拳紧握,双目充血。 得知母亲和名义上的长兄有情,盛妩是震惊的。她看着永昌侯,挚友和挚爱有染,这种感觉确实难受极了,她也经历过。 然,她只是恨司烨恨沈薇,对她和司烨的孩子,她满心都是爱。便是男子与女子不同,也不至于迁怒到希望亲生孩子去死。 这只能说明他凉薄,他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爱母亲。 盛妩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却被永昌侯叫住:“阿妩,你可以不认我这个父亲,但你绝不可以认吴羡做父亲。” 盛妩抿了抿唇:“我没有认他做父亲。” “既然如此,父亲明日就去朝堂上为你正名,你只需到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是我盛家的女儿,不是吴家女,陛下对你旧情难忘,再有侯府和你姑母的护持,夺回皇后之位,指日可待。” 盛妩苦笑,原来叫她来,是看她有重新利用的价值,想劝她成为盛家的棋子。 她虽然不想做吴容华,可这事她若真应了,先不说太后那边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只司烨这关她也过不了! 他今日的话,分明是警告她,要是她敢自报身份,就对江家下手。 盛妩转头看向永昌侯,将事情抛给他,“陛下的意思,我不敢违背,若盛家和太后能说动陛下允我做回盛妩,我自然也是高兴的。” 说罢便走,永昌侯反应过来还要再追上去,被小舒拦下,“侯爷,娘娘如今姓吴,和盛家没有关系,还请您注意身份。” 永昌侯正在气头上,又觉这个宫女对自己不敬,扬起手就要打她,却被身后一道冷沉的声音制止。 待小舒也离开后,永昌侯看向盛太后:“阿姐,这个蠢货根本不听劝。” 盛太后目光瞥他一眼:“你苛待她这么多年,想一次就让她回心转意,哪里有这样容易的事。” “可我看见她就烦,硬忍着给她说一回好话,已是难为人,总不能叫我这个做父亲的,给她跪下吧!” 盛太后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轻笑:“若能叫她答应,也不是不能给她跪下。” 永昌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又听盛太后道:“想扳倒沈家,替你儿子报仇,这委屈你就得受着。” “阿姐,如今娇娇怀了身孕,待她生下皇长子,盛家也并非只能指望那逆女。” 太后动作一顿,盯着他:“你怎么敢确定生下的就一定是女儿?” “若不是女儿,还可以·······” 话未说完,便听“啪”的一声响,盛太后将佛珠用力摔在身前的桌子上。 声色冷厉:“不想满门抄斩,就闭上你的嘴。” 第140章 昨夜里他又开始磨刀了 永昌侯身形一震,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说。 ···· 回到琼华宫,小舒唤人去请太医,转身进到内殿时,见盛妩坐在罗汉塌上,垂头看着手心,不知在想什么? 小舒斟了盏茶端至她身侧的香几上,往她手心看了一眼,这长命锁应该是吴静姝留给她的。 不由的又去打量盛妩的五官,和永昌侯一点都不像,细细的看,也看不出哪里像义父。 正想着,忽听宫人禀报,乾清宫的邓女官来了。话音刚落,就见盛妩倏地抬头,片刻,又微垂长睫,淡淡道:“她来做什么?” 宫人在门外回:“说是来传陛下口谕。” 闻言,盛妩皱了皱眉,将长命锁收进袖子里,转头对小舒道:“你去御膳房说一声,我这边的膳食,放不得一点辛辣之物。” 小舒点头,出寝室门与邓女官迎面,二人打了个招呼,待寝室门关上时,小舒微微蹙眉,她故意支开自己,她不信任自己。 这边,邓女官进了寝室。 小半年没见,二人俱是红了眼眶,盛妩起身迎向她,又怕隔窗有耳,拉上邓女官的手,往里间走,绕过玉屏,坐在床畔。 盛妩道:“陛下上回试探我,他怀疑你们,往后你和静贤尽量别上我这来,不然他瞧见咱们走的近,只怕是更要怀疑,我怕他对你们····” 邓女官轻轻拍了下她的手:“我知道,陛下一个月前把魏静贤支去定远县,我就揣摩这事不简单······” 又将司烨出宫前的异常,都说与盛妩,最后又问她:“你是不是在颜嫔那露出了什么马脚?” 盛妩摇头,麓山时颜月未看到她的脸,且她去西川,颜月也不知道。司烨是怎么找到她的,她也想不明白。 见她这般神态,邓女官叹了口气,兜兜转转,费了那么大力气,终究还是白费,这一遭回来,阿妩顶替吴容华的身份,这辈子怕是都出不去了。 目光落在盛妩的右手上,邓女官蹙眉,大抵知道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景仁宫的事,她已从双喜那知道了!之前看陛下为阿妩消沉成那样,她心里还有些不忍。 如今再看,活该他难受,人不在,他日日想,夜夜魔怔。把人抓回来,又开始折磨人,真真是自找的。 又想起陛下叫自己传的话,邓女官眉头愈发蹙紧,轻轻拉起她的手,温声劝道:“阿妩,我知道你不甘,也知道你心里苦,可他是皇帝,谁也不能反抗。” 见盛妩闷着头不吭声,邓女官继续道:“陛下那脾气,怒起来六亲不认,你与他硬碰,受伤的还是你自己,又是何苦来着。“ 这个道理,盛妩明白,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加之自驿站那夜过后,他总在床上变着法的折磨她,甚至在马车里也不放过她。 昨儿在马车上,他力气大的吓人,她那里到现在还疼着,羞于启齿,没法跟人说道。 他这般哪里是对自己有情意,不过是把她当个玩意任意作贱罢了! 又听邓女官小声道:“陛下说,每日辰时末,他下朝的时候,叫你去东暖阁罚跪。” 闻言,盛妩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邓女官:“我来时他正在乾清宫发作人呢!脸色沉得吓人,整个乾清宫的宫人,都提心吊胆,只怕明日也好不了,你去了千万别跟他顶撞,他要是把你欺负狠了,你就学从前,哭一哭,说了两句示弱的话,他准心软的。” 盛妩抿唇:“他不会心软了!” 她将驿站那晚的事说给邓女官。 邓女官听后,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假死逃走后,他白日瞧着正常,一到夜里,他寝宫里就传出奇怪的声音,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传出哽咽声。最可怕的是,三更半夜,他屋里有磨刀声。 含霜每次给他铺床,都吓得两腿打颤,说是他床下放了把三尺长刀,磨得锃亮,头发丝落上面当即断两截,昨夜里他又开始磨刀了。” 盛妩听了,面色一怔,又不觉想起他在驿站捅杀人的模样,心下三颤。他磨刀要杀谁? 见人脸色发白,邓女官赶忙安抚:“你别害怕,他磨刀不是对你,他要想害你,一开始就不会召你进宫,有的是法儿将你人不知鬼不觉害了!” “阿妩,他待你不算好,但他至少从未想过伤你性命,你冷眼旁观别人杀他,他心里定是难过的。” 盛妩垂下眸子,看着手心的伤口,满心酸胀。 没多久,门外传来小舒的声音,邓女官知小舒是陛下的人,见她进了寝室,邓女官站起身,依着规矩,朝盛妩行下一礼,退出屋子。 邓女官刚出琼华宫,迎面遇上张太医,见他手里提着药箱,想是来给阿妩看手伤的。 待回到乾清宫,又见白玉春立在东暖阁的抱厦下,半张脸都是肿的。 邓女官心下一紧,忙上前问:“陛下打你了?” 白玉春点头,愤愤道:“这事都怪张德全,是他挑唆的,只要干爹不在,他就想着法儿的整我。” “那你干爹什么时候回来?” 白玉春看了眼邓女官,这话她日日问,这一个月白玉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不过这一回他倒是能给她透个底了,左右看了眼,悄声:“干爹已经回来了!宫外干大事,估摸着就两日进宫。” 闻言,邓女官露出笑容,脚步轻快的进了东暖阁,司烨正在批折子,邓女官行礼,他眼皮未抬一眼。 只问:“她可有说什么?” 邓女官恭声回:“没再说什么,奴婢瞧见她手心不知被什么划了道口子,包扎的帕子上洇了一片血渍,想是口子不浅,问她,她也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儿的落泪。” 邓女官说罢,悄悄的打量司烨的神色,见司烨握笔的手顿了下,奏折上晕开一片朱红墨渍,握笔的手轻轻抬起,又继续批下一本。 心道,阿妩瞧见人要杀陛下,未出声提醒,陛下定是气极了!才会是这种反应。 阿妩以后的路只怕更难了! ······· 第141章 心中悸动 翌日清晨,盛妩到了东暖阁,邓女官立在廊下,一见她来,就迎了过去:“陛下还没回来,前面传来消息,说是在军机处召见平西王世子,想必还要等会儿。” 盛妩点头,抬眼间,忽见一抹熟悉身影往这边行来。来人穿着一袭深紫窄身锦衣,面白唇红,五官极其俊俏,刚二十岁的男子,身上还带着些许少年感。 想起上次告别的场景,远远的,她瞧见他抬袖擦了眼,如同六年前,她离开昭王府时,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府门前,通红的眼眶滚落泪珠,又侧过身拿袖子抹去。 跟着她走了一条街,她转过头,想叫他回去,却看见他同自己一样,落了一脸泪。 如今他长大了,人前是威风凛凛的司礼监掌印,待她之心,依如从前。 盛妩又瞥见邓女官迎向他。 秋高气爽的天儿,和风徐徐拂面,盛妩淡淡一笑,婉儿是个好姑娘,静贤能得她真心喜欢,是极好的。 魏静贤大步走来,眉间似萦绕一层郁色,在婉儿身前停留了一下,二人说了两句话,他就朝盛妩走来。 收到江枕鸿的信,他就料到阿妩逃不掉,终是百密一疏,露了破绽。更没想到司烨动作如此快。 从京都到蓉城,一个月的路程,他只用了半个月,这是昼夜不停的往那里赶。 此刻,双脚止在她身前三步外,魏静贤不敢再近一步,宫里头人多眼杂,他若与她过分亲近,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目光落到她手上,魏静贤眉头一压:“他弄的。” 盛妩轻抿了下唇,又将几缕被风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努力保持微笑:“自己不小心弄的。” 魏静贤在司烨手底下当差,说了也是给他平添心思,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不说。 又瞥见邓女官立在廊外,目光看着他们,盛妩对魏静贤轻声道:“婉儿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魏静贤听了,垂下眼帘,将眼底的心疼和落寞一并遮掩,静默片刻,抬眼盯着她的眼睛:“我与她不是你想得那样。” 盛妩以为他是害羞了,不觉唇边掀起笑来,露出浅浅梨涡。秋日晨光在她脸庞笼上一层温柔,清新甜美。 让人看了心中悸动。 忽听一声:“奴才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福金安。”声音是从廊下拐角处传来的。 三人都往那处看,就见那一抹明身影挺立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按说皇帝回宫,御前太监会提前报备,且,一进乾清门就得高声喊一嗓子:恭迎陛下回宫。 这般突然的出现,倒是头一回。 盛妩见司烨唇角轻勾,看似眉眼间没有波动,可那嘴角勾出的分明不是好笑。 她心下一紧,行礼间,他从她面前大步走过,衣摆带起的凉风拂了她一脸。 莫名叫人打了冷战。 他叫自己过来罚跪,本就是存心搓磨她,一会儿只怕又要无缘无故的发火。 果不其然,他这边刚进入,那边张德全转回头:“陛下叫你去东暖阁跪着。” 又瞅魏静贤:“你进来,陛下有话问你。” 魏静贤看了盛妩一眼,身侧的手卷缩了一下。 待他进了内殿,见司烨坐在御案前,身子靠在鎏金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樽纯金麒麟兽。 半晌,才微眯着眸子望过来,又是许久没说话,目光停留在魏静贤脸上,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魏静贤微微低垂着眸子,神色与平时无异,沉着的让张德全叹服,张德全想,要是陛下这么看他,他一定吓得膝盖骨打颤。 却听司烨沉声:“出去。” 张德全愣了下,把人喊进来,只盯着人看又不说话,如今又要人出去,这是为什么? 又见魏静贤朝他看来:“说你呢!出去。” 张德全又是一愣,陛下回来这两日待他可好了,还送了他两瓶上好的茉莉油,同皇后娘娘的一模一样。 陛下才不是叫他出去。 张德全白了魏静贤一眼,转过头,想朝司烨告状,却见人冷眼盯着他说:“出去。” 张德全心肝抖了抖,原来真是说他的。失落的走到殿门口,见邓女官也一脸失落。 想起方才魏静贤看盛妩的模样,嘴角又咧开笑:“咋地啦!还吃上醋了?” 邓女官没睬他。 张德全又凑近一步,小声道:“魏静贤那小子,打小就喜欢跟在盛妩屁股后头转,保不准他真喜欢她。” 邓女官闻言,身上一激灵,这话要传出去,陛下会要了魏静贤的命。 她一把扯住张德全的胳膊,压低声音,冷厉道:“这话你就此打住,若再敢乱说一句,我就告诉盛妩,叫她去陛下面前告你的黑状,且看你这张嘴能不能保得住。” 张德全闻言,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又往东暖阁瞧了眼,人这会儿虽跪着,保不齐哪天就又得宠了,他是该悠着点。 ······ 东暖阁 盛妩跪在地上,身边立着位嬷嬷,是司烨特意派来监督她的。 屋内静谧,只有更漏声嗒嗒响着。 天一冷,盛妩腿寒的毛病就容易犯,她昨晚特意缝制了两副棉垫子,此刻垫在膝盖上,别人发现不了,她膝盖也能好受些。 一炷香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盛妩知道是司烨来了,嬷嬷行礼退下,寂静的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自驿站后,盛妩就害怕与他独处,怕他突然如饿狼般扑过来,此刻,她低着头。 他竟没往她跟前来,而是坐在南窗的软榻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期间,有喝茶的声音,还有翻书页的声音。 盛妩跪的小腿酸疼,她微微抬起屁股,抬眼间发现他在看她,盛妩赶忙把脸转向一边。 接着,又听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又跪了一会儿,盛妩双腿都跪麻了,额头浮出一层冷汗。软榻上的男人从坐着改为躺着,这会儿却突然坐起。 盛妩瞳孔骤然一缩,又忽听门外传来魏静贤的声音:“陛下,江大人求见您。” 第142章 为那样的男人不要朕,你傻不傻? 司烨重重靠回软垫上,歪头盯着盛妩,嘴角弧度轻薄,吩咐魏静贤:“叫他过东暖阁来。” 闻言,盛妩心脏往下一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揪紧了布料。 低声道:“我去屏风后跪。” 说罢,也不管他应不应就起身,可膝盖长时间跪着,小腿酸麻,起得急了,双腿一颤,身子便不由自己的倒向一边。 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的置物架,其上的白玉如意,受力倾斜,盛妩手快又一把扶正。 一系列动作皆在一瞬间完成,她心脏砰砰跳,司烨眼光高,自来能入他眼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如今又做了皇帝,这屋里的东西,只怕随便一件到外面都能换半条街。 方才见他慌的站起身,双手伸着,似要冲过来,想来他宝贝这东西。 幸好自己反应快,真要给他摔了,他那张嘴比福玉还要毒,定要嚷嚷着让自己赔,她身无分文拿什么赔他?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她当即跑到屏风后,跪下身子。她不愿叫二爷瞧见她被罚跪,她一人受磋磨就够了!不想二爷跟着难受。 透过屏风,她看见朱漆浮雕金龙门开了一扇,熟悉的身影趋步入内,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威严沉稳。 走到司烨面前,他右膝触地,叩首,额头离地三寸,文人风骨,近一寸显谄媚,远一寸又显倨傲。 “臣,江枕鸿,恭请陛下圣安。” 声音落在地上,惊起一缕浮尘。 盛妩紧握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她打心底里觉得,司烨这种人当不起二爷一跪。 偏他身上穿着那身帝袍,又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盛妩心疼江枕鸿,又忽然瞥见司烨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隔着屏风望过来,盛妩一怔! 这道屏风从里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窥不见里面,若不是她亲见过,真要觉得司烨能看见她了! 然此刻,那双微挑的凤眼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诡异的竟像是生了透视眼,让盛妩不由心生骇意,连带着身子都往后缩了下。 司烨收回视线,暗暗咬牙,一丈内,他凭感觉都能嗅到她身上的味儿。 她心疼江枕鸿! 那就让她看看,皇权之下,她自以为江枕鸿对她的深情,有多不堪一击。 司烨盯着江枕鸿,未让他平身。 沉声问:“盛妩和盛雪晴,谁在你心中最重?” 江枕鸿抬起头,神情晦涩。须臾,嘴边掀起一丝苦笑:“雪晴是臣发妻,少年情意,深情不渝。若陛下非要问哪个重,自是雪晴重过阿妩。” 话语入耳钻心,盛妩跪在屏风后,睫毛如蝉翼般微颤,脑海中闪过大姐生前的模样。 她第一次对自己提起江枕鸿时,半掩在青丝的雪白耳根羞红一片。 阿妩!我今日在护国寺遇上一人,生的芝兰玉树,好多姑娘都看他,他却总往我这边看。 阿妩!我又遇见那个人了!他竟穿着国子监的襕衫爬树为我捡落在树梢的纸鸢,把衣服都刮破了,他夫子看到一定会说他有辱斯文。 阿妩!他说心悦我,等高中后就来盛家提亲············· 大姐每次提起他时,脸颊上都染着娇羞的粉色。 大姐那么喜欢他,他若说自己重过大姐,那他就不是自己心中所喜欢的模样了! 司烨这么问二爷,无非是想让她认清自己在二爷心中的位置,可他不知道,二爷心里三分之一的喜欢,也比他满心满嘴的喜欢贵重。 又见司烨目光忽然朝她这处看来,盛妩呼吸一滞。 仅一瞬,那双凤眸掠过,沉在江枕鸿身上:“人不能心里同时装着两个人,你心中亡妻至重,那阿妩在你心里算什么?” 屋内静寂良久。 江枕鸿喉结微滑,曲起手指,顿了顿,又悄然松开:“臣只把她看做雪晴的妹妹。” 司烨听了,朝屏风方向扫了眼,戏谑开口:“不是男女之情?” “不是。” “那是什么?” “同情。” “呵——”司烨嗤笑出声,肩膀轻颤间胸膛也随之起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收了笑,他肃声朝门外唤:“来人。” 魏静贤走进来,司烨沉声:“拟旨,内阁学士江枕鸿着即升任内阁次辅,官至从一品。” 魏静贤应声,转身时,狭长的眸子狠狠剜在江枕鸿身上。 片刻后,东暖阁重归寂静。 帝王的六合靴踩在地砖上,发出震响,绕过屏风,停在缩成一团的身形前。 此刻,盛妩低低闷着头,即便是司烨蹲下身子,从他的方向也看不到她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藏在角落里的长睫轻轻颤动。 司烨伸出手,轻轻地碰上她的脸颊,又用大拇指缓缓摩挲了下她的眼帘下面,湿的。 他靠近,鼻尖几乎触及她的耳垂,手指按在她的颈后,连同他袖间沉水香的气息一同压下来。 冰凉的唇,一字一顿道:“你给他生孩子,他心里还装着发妻,他不在乎你,一点都不喜欢你。” “为那样的男人不要朕,你傻不傻?” 他食指打着圈在她颈椎处摩挲,声音低回:“你若对朕笑一笑,哄哄朕,朕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盛妩低着头,柔弱的脊背弯下去,胸口上下起伏间,声音低哑:“我未曾亏欠你,为什么要你来原谅?” “从你和沈薇睡在一起时,你就欠了我一句道歉,你为什么不跟我道歉?” “别说什么你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这个借口最是让我厌恶,错了就是错了!你不说,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值得这句道歉。” “你怨我怪我,作贱我,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你从没问过一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你从未爱过我,从未?” 第143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叫他做了回好人 司烨凝视着她,无论她眼眶多红,眼角悬着的那颗泪,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那份深藏心底的心疼,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理智。 又听她道:“你还要把这世上最爱我的棠儿扒皮,你是有多残忍才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面对她的声讨,司烨别开脸,一句他从未爱过她,便让他如鲠在喉,心里揪成了一团,他竟是不想在与她说什么了!起身离开。 这边刚出去,邓女官就进来搀扶她:“陛下允你起来,你也是,早跟他示弱,何必须跪这么长时间,膝盖疼不疼?” 盛妩摇摇头,她疼的不是膝盖。 片刻,她走出乾清门,顿住脚,往东华门的方向望去,内阁大堂设在那,良久,终是转身离开。 ·· 东华门,角楼上。 秋雁斜飞长空,羽翼剪过碧蓝天幕,江枕鸿身姿端然,立于角楼一隅。 魏静贤盯着他,清亮的嗓音压抑着怒气:“你明知道她在东暖阁,为何还说那些话叫她难受?” “我若不那样说,她那性子怕是要跟陛下拧到底,对她没有好处。”江枕鸿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宇,沉凝在远处的琼华宫方向。 魏静贤哼笑一声:“把自己的孩子母亲,拱手让人,你还真是大方,换做你亡妻,你舍得吗?” 闻言,江枕鸿垂眸。 沉默半晌,又微微侧脸,目光落在魏静贤脸上:“你喜欢阿妩?” 魏静贤听了,嘴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来,“我是太监。”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她要是喜欢我,愿意跟着我,我拼了命也要带她远走高飞,离开晋国,去塞外,去漠北,天高任鸟飞,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听了这话,江枕鸿露出一抹浅笑,但那笑容背后却掩藏着说不出的哀愁,这哀愁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平静,只那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与你不一样。”说罢,缓缓转身,角楼下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起绯色衣摆,端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自那日从乾清宫回来,已有两日,盛妩没去乾清宫,那边也没人来唤她,罚跪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也没去景仁宫晨省,那边也没人过来传。听说这两日司烨都宿在景仁宫,他虽没来琼华宫,太医院的人却是日日来给她把脉。 早晚都要她喝药,她最怕喝药。可小舒总是盯着她喝完,问他们这是什么药,只说是调理气血。她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便是想查也查不出来。 昨儿司烨解了颜月的禁足,盛妩想过去瞧瞧她,顺便问问她,司烨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刚出寝室,就见一名宫人匆匆过来,福身行礼道:“娘娘,月华宫的小蝶姑娘来了,此刻正在前殿候着。” 踏入前殿,盛妩便见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姑娘笑靥如花,向她盈盈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小蝶见到她没有一丝意外,想来后宫都传开了。 不等盛妩开口,小蝶就迫不及待地凑近她:“娘娘,棠儿小姐进宫来看您了! 闻言,盛妩面色一白,她以为司烨故技重施 忙问:“她人在哪?” “娘娘放心,她这会儿人在月华宫,和江才人颜嫔娘娘在一起。” 盛妩抬脚快步走,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到月华宫。路上又听小蝶说:“陛下准棠儿小姐,往后每半个月进宫陪您一日,不过不能往你那去,只能去领到月华宫。”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叫他做了回好人。 说谁遇到谁,甬道里见前方行来帝王仪仗,一行十余名御前太监,还跟着十余名銮仪卫,外加四名御前侍卫。独那端坐在步撵上的明黄色身影,在秋光中最是璀璨夺目,。 盛妩暗暗捏了捏掌心,这会儿也不能掉头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随着步撵轻轻落下,司烨一只手轻轻搭在雕龙扶手上,端坐着未动。盛妩悄悄投去一眼,不料,被司烨捕捉。 他挑起一侧剑眉,其下那双凌厉的凤眼直勾勾看着她,怎么瞧都不像好人样。 盛妩眼睑颤了下,忽听他简明扼要地说道:“朕准许江棠每月进宫陪你两日,你怎么谢朕?” 闻言,盛妩愣了下,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用力揪着衣角。若不是他,自己日日都能见到棠儿! 一个月见两次,倒显得他开天恩了!不讲道理的人,大抵脸皮都比旁人厚。 见盛妩抿着唇不答,司烨沉了脸,旁边的张德全眉头跟着一皱,小蹄子!又气他。 眼珠子转了半圈,计上心头,悄摸绕到盛妩身后,小舒见他来,退开半步,张德全咧嘴一笑,抬起俩手,在盛妩背后猛地一推。 盛妩始料未及,身子猛地向前跌去,脚踝又绊到辇杠,整个人不由控制的朝司烨扑去。 刹那间,一股沉水香将她包围,唇瓣贴上温热的肌肤,有点硬,双眼瞪大,竟是司烨的喉结,那里正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滑动。 盛妩当即起身,然,腰上圈着铁臂,按着她的腰身,严丝合缝贴着他的。 再看他喉结,日光下,那里沾着些许水泽,盛妩用力抿唇。此刻,她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狠狠钻进去。 御前的人极有眼色,这会儿都默契地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秋风拂面,吹散司烨鼻间灼热的呼吸。 鼻尖轻轻触碰她的额际,司烨启唇,声音有些哑,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声,低低沉沉:“晚上去朕那儿,还是去你那儿。” 这话让盛妩浑身一颤,前些日子他作贱自己时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她害怕他的身体,更厌恶他那双不知从多少女人身上游走过的大手。 她厌恶至极! 只紧咬唇不说话,却听张德全声音响起:“去您那,您的床大,翻腾起来也方便,嘿嘿。”说罢,他还挤眉弄眼。 盛妩恨不能转过身扇他的嘴。 秋日暖阳像融化的琥珀,稠稠地挂在二人身上,盛妩耳边鬓角被阳光晒出毛茸茸的暖意。 让他有一股将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计较,就想汲取她身上的气息。 须臾,放开她。 看着她慌乱的脚步,司烨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再看张德全,怎么瞧怎么顺眼,取了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赏给他。 又道:“往后要都这般有眼色,还愁坐不上大总管的位置。” 张德全双手捧着扳指,感动的热泪盈眶,这扳指拿到宫外少说能换套宅子,还有他梦寐以求的大总管位置。 张德全下定决心,往后见了盛妩就把她往陛下怀里推,腿上推,床上推······ 这边,盛妩逃一般的出了甬道,一路上都在心里暗骂张德全。 没一会儿,到了月华宫,盛妩按捺不住急切的心,疾步穿过雕梁长廊,不等宫人禀报,就进了内殿。 却猛然听到茶盏碎裂的声响,接着又是一道稚嫩且冷厉的声音:“给本公主跪到上面去。” 第144章 娘什么都不怕,唯怕你受委屈 定睛看去,那道小身影曲下膝盖正往地上的碎瓷跪去。 “棠儿——” 因这一声,小人儿动作顿了下,身子瞬间被一股温暖包围。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棠儿转身扑进她怀里。 她不想进宫,可娘在这里,她很想娘。方才如茵姐姐和颜姨母要带她去御花园里摘柿子和石榴。 她们说,御花园里的柿子又大又圆,剥了皮的果肉,比蜜汁还甜,还有石榴,果大色艳。 棠儿也是想去的,可她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也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喜欢她。 回家那日,她偷听到祖母和爹爹的谈话,原来娘嫁爹爹前,是皇帝的妻子。祖母打了爹爹,她第一次见爹爹落了泪。 爹爹难过,娘难过,她也难过,就皇帝自个儿高兴。 她讨厌皇帝,讨厌朝盈公主,她怕遇见他们,也怕给娘惹麻烦,是以她哪都不敢去,就在这等着娘来。 如茵姐姐和颜姨母说去给她摘来,走的时候让她也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可她们前脚刚走,朝盈公主就来了! 棠儿将火辣辣的半边脸,深深埋进盛妩的怀里,她不想被娘看到,皇帝讨厌自己,朝盈公主又是皇帝唯一的孩子。 若是娘知道朝盈打了自己,娘会向着她,皇帝也一定会向着朝盈公主,他们两个一吵架。 皇帝就又要打娘了! 此时,盛妩抱着棠儿,目光从地上的碎瓷移至朝盈脸上,自来温顺的一双水杏眸,浮出厉色。 朝盈被那眼神看的一怔,她心底莫名怯了一瞬,也仅是一瞬。 她最近才知道江棠的娘竟是父皇的原配发妻,而母后只是父皇的续妻,如今,父皇还将琼华宫赐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琼华宫是离乾清宫最近的地方,父皇让人建造琼华宫时,月英姑姑还说,这是专为母后建的,现下被这女人占了去。 朝盈一想到父皇待这个女人比母后好,就心生恶气。 她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朝盈更气。 “本公主唤你一声姨母,都嫌恶心,你这下贱的女人,连我母后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你根本不配站在我父皇身边。” 闻言,埋脸在盛妩怀里的棠儿,气的小手攥成拳头,她骂自己是小贱种,她能忍,可忍不了一点别人骂母亲。 棠儿抬起脸,那双与盛妩如出一辙的水杏眼此刻蓄满泪水,又满是不屈,直视着朝盈:“不许你骂我娘!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比你好千倍万倍,也比你母后好!” 说完,忍了许久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盛妩的手背上,烫得盛妩心头一颤。 朝盈身后的大宫女,听到这话,却是脸一沉,上前厉声道:“放肆,敢对公主不敬,来人,掌嘴。” 话音未落,一道风扇来,宫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她错愣的看着盛妩。 这一巴掌盛妩打的又快又狠,让人措手不及。 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朝盈盯着盛妩,眸中跳动两簇怒火,父皇登基,她成了公主,没人敢对她不敬。 这贱人打自己的贴身宫女,她生的贱种又顶撞自己,还说什么她比母后好,真是反了天了! 朝盈双手叉腰,当即命令身旁的太监:“去给本公主打烂她们的脸。” 这话一出,立在门口的小舒眼中寒光一闪,小蝶想上前为盛妩求情,却被小舒一把拽住。 而那几名太监,无人敢上前,吴美人是嫔妃,除了帝后,谁也无权打她。公主是小孩子心性,胡闹惯了。 可他们不能跟着犯糊涂。 又见吴美人忽然盯着那孩子的脸,红了眼。 方才朝盈公主连着往人脸上甩了两巴掌,这会儿已是红肿了。 宫人心知吴美人就是盛妩,是这孩子的亲娘,可皇帝和皇后都称她是吴美人,满宫自是无人敢反驳。 做母亲的,万般委屈能咽,唯独见不得孩子委屈。 一腔愤恨从盛妩心间翻涌而起,她颤着手抚摸棠儿红肿的小脸。 棠儿却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细声道:“娘,你别哭,棠儿不疼。” 闻言,盛妩喉咙颤动:“是朝盈打的?” 棠儿先是看了朝盈一眼,随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是。” 她小手紧紧揪着衣角,这模样好似让盛妩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母亲去世后,没人关心她受了什么委屈。 她无人可依,只能生生受着。 可棠儿有她这个母亲在,谁也不能棠儿委屈受,不能! 盛妩半蹲着身子,握住棠儿的手,认真告诉她:“不用怕她,即便她是公主,你也不比她差哪里。” 一旁的宫人听了,都觉吴美人这话说的有点逾矩,她的女儿如何跟公主比。 且,朝盈还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却见棠儿摇头:“娘,她是天家嫡长公主,棠儿如何能跟她比?” 盛妩心中一恸! 论身份,棠儿才是嫡长公主,可她不能说,司烨不是好夫君,也不是好父亲。 棠儿只有在二爷的身边才能平安长大,真叫她认了司烨这种人做父亲,才是害她。 得了消息的颜月和如茵,果子都没拿,就急匆匆的跑回来。 这会儿进了殿,一眼望见棠儿红肿的脸,江如茵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与朝盈理论:“你打她做什么?棠儿这么乖,她从来不惹事生非,先前你欺负她,叫她跪下学狗,她都没朝家人说。” “这回来,她怕遇见你,都不敢出屋子,你还要追过来打她,你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钻进盛妩的耳朵里,如同吞针般,让她从嗓子眼里一路疼到心里。 棠儿竟受了这样的委屈,她这个做娘竟然不知道,竟然无能至此。 盛妩蹭的站起身,母女连心,身旁的棠儿似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双手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头抽噎:“娘,她是公主,皇帝会护着她,棠儿不要娘挨打。” 盛妩压住眼底翻涌的泪意:“棠儿,娘什么都不怕,唯怕你受委屈。”像她儿时那样受委屈。 她抚了抚棠儿的脸,将棠儿交到江如茵手里,接着走向朝盈,朝盈身旁的宫人见状,慌忙上前拦她。 盛妩眼神冷冽,步伐未停,宫人们面露难色,却不敢真的与她动手。 朝盈却不信盛妩真敢对自己怎么样。她一把推开身前的宫人,眼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高声道:“我是大晋的嫡长公主,你胆敢碰我一下,我父皇和母后都不会轻饶你。” 另一边,颜月见情况不妙,就要上前阻止,却也被小舒一把拽住。颜月挣脱不开,刚要呵斥她。 忽听,“啪!” 在场的人都惊了! 第145章 棠儿莫怕,皇帝顶多训斥娘几句 她竟然真的敢打朝盈公主! 又见盛妩一脸冷厉,问月华宫的小太监:“朝盈打了她几下?” 小太监吓的面色发白,不敢说,只束起两根手指头。 紧接又是一声:“啪!” 接连两巴掌,朝盈被打懵了,她长这么大,从未挨过打。 朝盈身边的宫人惊谔不已,公主被打,便是他们这些做奴婢的看护不利,皇后娘娘定会重重的罚他们,见盛妩竟还要再打,当即全都上前阻拦。 其中一名太监,更是抓住了盛妩扬起的手。 小舒见状,两步上前,猛地抓住那太监的肩膀,瞧着没用多大力气,那太监却疼的嗷嗷直叫。 与此同时,盛妩又是一巴掌扇到朝盈脸上。 这一巴掌比着前两次都要重,朝盈被打的踉跄摔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唇瓣颤抖。 方才那盛气凌人的气势已然不见一丝一毫。 宫人们全都惊慌了神,原以为盛妩只是打一巴掌,没想到她竟是接连掌掴了朝盈三次。 让人反应不及。 又见盛妩盯着朝盈,冷冷道:“前两个巴掌是还你的,这一巴掌是为之前你欺她辱她。今日你给我牢牢记住了,再敢欺负她,我就不只是甩你几个巴掌。” “还有,回去问问你的母后,她当年是怎么爬上你父皇床的。让她好好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贱人。” 盛妩的话让朝盈错愣,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皇帝曾经的发妻说皇后爬床。 宫人们不觉面面相窥,又都心照不宣的低下头。 盛妩说完,便牵着棠儿的手走出殿门,暖光浮照间,棠儿仰起头看她,娘打朝盈的时候,她瞧着别提多解气了! 可打完了,她又满心惶恐,打了皇帝的女儿,这可怎么办? 那皇帝不是个好东西,比着朝盈还坏,他一定会打娘的。 盛妩似乎察觉到棠儿的不安,她停下脚步,温柔的抚了抚棠儿的发顶。 又对棠儿柔柔一笑:“棠儿莫怕,皇帝顶多训斥娘几句,他不会打娘的。”这话是说给棠儿听的,其实她也不确定。 身后颜月和如茵追过来。 “阿妩姐姐!” 盛妩回头,见颜月红了眼眶,欲言又止。她知道颜月有话说,但这会儿可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把棠儿交到如茵手里,再三叮嘱:“把棠儿领到你屋子,关好门,别再让朝盈靠近她一步。” 又再次看向颜月:“你是一宫之主,别让景仁宫的人进来,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 颜月大抵知道盛妩要去哪,打了朝盈,这事与其等着沈薇先到表哥那告状,倒不如阿妩姐姐亲自去认错。 只是不知道表哥是否会原谅她,颜月有些担心,想跟着去帮她求情,也想告诉表哥朝盈被沈薇养的有多坏。 可阿妩不让,只说让她守好月华宫的大门,这是怕皇后娘娘派人把棠儿带走。 颜月想,若是一个时辰后,阿妩姐姐没回来,她就锁了月华宫的大门,去乾清宫找表哥理论去,大不了再被他禁足一个月。 盛妩转身的一刹那,棠儿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娘在蓉城时说过,再也不骗棠儿,这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 “那棠儿就在这等着你,你要保证回来身上没有伤。” 盛妩笑了笑:“娘答应你。” 听了这话,棠儿才松手。 离开月华宫,盛妩到了乾清宫。邓女官见到她来,有些意外。陛下允棠儿进宫,邓女官是知道的,这会儿阿妩不陪着女儿,过来乾清宫,又见她脸色不对,只怕是出了事。 忙迎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盛妩未答,只问:“陛下呢!” “早前儿福玉公主过来,在陛下跟前儿吵着要同驸马和离。陛下同她一起去慈宁宫了。” 闻言,盛妩抬脚就走,只是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眼神看着邓女官:“婉儿,我打了朝盈。” 邓女官一听,面露惊色。 又听盛妩道:“我去慈宁宫找陛下,若是我一个时辰没回来,你帮我去趟月华宫,将棠儿领到内阁大堂,交给二爷。” 她其实是怕司烨跟自己动手,他那人阴一阵晴一阵。她虽然答应了棠儿,可若是身上真带了伤,她是万般不愿被棠儿看到的。 见邓女官点了头,盛妩抬脚就走。 待盛妩身影消失在了乾清门,邓女官捏紧了手指,她信阿妩不会无缘无故的打朝盈。 可这事只怕是不能善了,先不说陛下会如何定夺,只皇后那里也是不肯罢休的,无论什么原因,做母亲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孩子受到伤害。 这事她既然知道了,若是不告诉魏静贤,万一阿妩真出了什么事,她心里难安。 ····· 慈宁宫。 盛妩刚进到外殿,就见曹公公脚步匆匆的出来,一见她来,迎头就是一句:“姑奶奶,你可闯大祸了!公主和皇后正在里面朝陛下哭呢!你下手也不轻点,把公主脸都打肿了,这事便是想赖也赖不掉,你叫太后怎么帮你?” 闻言,盛妩便知道,自己晚了她们一步。不过,她可没指望太后帮她,叫太后帮她,这代价她付不起。 刚到正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啜泣声。 “父皇,她还骂母后是贱人,说母后爬床。” “陛下,臣妾知道阿妩还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可她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她若有怨气,冲着臣妾来,臣妾半个字的怨言都不会说,可她打朝盈,臣妾是万万不能忍的。 臣妾生朝盈时你不在,她牙牙学语时,喊得第一句是爹爹,长到三岁,天天问臣妾,父王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回来?瞧见别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她就把脸埋到臣妾怀里,哭的着问,父王是不是不喜欢她?” “陛下,这么多年你不在,已经苦了朝盈,这一次你不能寒了她的心。” 盛妩在门外听到这些话,一只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迈向前。跨过门槛。 太后和福玉也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盛妩只看向司烨,他怀里正抱着哭泣的朝盈。 他撩起眼皮看过来时,看似平静,然,那平静下,隐着暗流漩涡。 第146章 求陛下为公主殿下做主 依着规矩,盛妩俯身行礼。 朝盈看见盛妩,似见到洪水猛兽般,呜咽一声,双手揪紧明黄衣袖,颤声:“父皇,朝盈害怕。”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了下她的背:“怕什么,她又不吃人。” 接着,居高临下的睨着盛妩,冷冷吐出四个字:“你可知错?” 盛妩直起腰,她没错,朝盈属实该打,小小年纪就这样坏,大抵是骨血里带的恶劣虚伪,随爹也随娘。 可她来就是认错的,即便心里不服,嘴上也得服软。 只是,她还未开口,就听沈薇冷声质问她:“你一个大人,怎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你的心未免太狠了。” 盛妩对上沈薇的眼,眸色沉了沉:“你也知道是孩子,那你为何不教好她,任由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别人。” 话音未落,沈薇肃声道:“教养嬷嬷何在?” “奴婢在。” “公主可有欺辱过别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公主偶有闹脾气的时候,但从未欺辱过人。” 沈薇转向司烨:“陛下,臣妾最是了解朝盈,她不是吴美人嘴里说的那样。””呵——”福玉突然笑了一声,她坐的位置离盛妩最近,盛妩就是吴美人,这事在外面需要瞒着,到了慈宁宫,没有隐瞒的必要。谁的眼睛也不瞎。 不过,听皇后一口一个吴美人喊着,福玉就想笑,上回千秋宴上,沈薇表面和善,句句都是向着盛妩,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定她的罪。 福玉瞧不上沈薇,也瞧不上个盛妩,可要在这两个人之间问她最讨厌谁,毋庸置疑那一定是沈薇。 当年那琉璃灯,本就是裂的,是自己和盛清歌故意算计沈薇,可盛妩这个蠢货,被沈薇三言两语哄得背了罪。 若不是皇兄替盛妩求情,她那会儿是真打算让盛妩跪死得了! 福玉扭头看着盛妩,轻笑:“天冷了,这膝盖疼的毛病是不是又要犯了?” 又道:“该!疼死你也是活该!” 盛妩听了,扯了抹笑,眼角微微泛红。 偏那一抹红入了司烨的眼里,心尖刺挠,想起初见她的情景,不觉凤眸微敛。 小舒上前一步,恭声道:“陛下,该命人把这教养嬷嬷乱棍打死。” 闻言,沈薇看向小舒,她先前没注意过这个宫女,如今细看,那双眼睛,竟和盛妩生的十分像。 稍稍一揣摩,便知道这宫女身份不简单,敢当众和自己作对,这背后的靠山只怕也不简单。 沈薇眼神锐利,轻轻一点,本就惶恐的教养嬷嬷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置于额前:“陛下明鉴,吴美人动手打伤公主在先,而后,污蔑公主清名,说公主行为不端。 其贴身宫女还要陛下打杀奴婢,此等行径,实乃颠倒黑白,嚣张跋扈,求陛下为公主殿下做主,还公主一个公道。” 小舒板了脸,沉声:“今日,公主无故掌掴朝廷一品大员女儿的脸,让其跪在碎瓷上,宫人都瞧见了,你这嬷嬷睁眼说瞎话,便是欺君罔上,乱棍打死你都是轻的,该是把你五马分尸。” “放肆!”沈薇怒道:“主子都没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宫女大放厥词?” 闻言,盛妩目光淡淡地掠过沈薇的脸:“皇后娘娘,朝盈公主说我是贱人,你是不是该给她解释一下,什么是贱人?” 这话一出,殿内静极了!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属司烨脸色最沉。 沈薇死死攥着袖中的手,似把一腔怒气都攥紧了,面上未显露分毫。 又听朝盈哭着说:“父皇,是她当众辱骂母后,说母后爬您的床,朝盈气不过才骂了她一句。” 司烨听到这句,目光凝着盛妩:“这话你说了?” “说了。”盛妩说罢,便垂下眸子。这话去月华宫一打听便知,没有撒谎的必要。 这边刚说完,就见他猛地抄起一旁几上的瓷盏砸向她,盛妩吓得双肩一颤,本能的闭上眼。 “嘭!”瓷盏应声碎在她脚边,巧合的竟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她抬眼看向司烨,见他胸口起伏,砸瓷盏的手又指着她骂:“混账东西,皇后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人,倒是朕是把你惯坏了!如今叫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盛妩抿唇不语。 沈薇却暗暗咬牙,司烨射术了得,手上砸人的功夫也不差,这是故意往空了砸。 更可恨的是他没有为自己正名。只用置喙二字,轻飘飘的掀过。 又突然听朝盈说:“父皇你告诉她,母后没有爬床,你和母后是真心相爱。” 这话是方才月英安慰朝盈时说的,没成想这孩子竟当众说出来,立在一旁的月英心头有些发紧,她怕陛下当众否认,这样的话,皇后颜面何存? 又见朝盈依偎在司烨怀里,月英想,陛下应该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否认,而且,这两日陛下日日宿在皇后那,夜夜都赐温情酒。 陛下心里若真没有娘娘,就不会想着和她要孩子。 此刻,所有人都等着司烨开口,他却一语不发。 盛妩不觉抬眼,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见他眼中毫无愧色,盛妩移开眼,却没发现他潋滟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然。 而后又听他沉声:“什么爱不爱的,女娃娃家都是从哪听来的这些话?” “来人,把这不合格的教养嬷嬷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 “父皇!” “陛下饶命!” 接连几声惊呼! 司烨一抬手,御前侍卫瞬间进殿,堵住那嬷嬷的嘴,拖拽出去。 一时间殿内气氛微妙,一直冷眼看戏的盛太后,端起香茗,眸子盯着沈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而后轻抿一口。 “皇帝,此事是不是有些委屈皇后了?” 司烨偏头看了眼盛太后,轻扯嘴角:“母后,朕的皇后最是贤德,不像皇嫂那般没容人之度,整日给后宫的女人灌红花汤,行尽恶毒之事。” 盛太后听了,握着茶盏的指节颤了颤,隐下眼底的寒芒,目光落到沈薇的脸上:“陛下夸你呢!想必皇后应该很欣慰。” 第147章 他就这么放过自己? 沈薇对太后的暗讽,咬牙不语,她知道司烨表面夸自己贤德,实际上是想让她息事宁人。 她眼神看向盛妩,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接着起身,看向司烨,压下心里的怒火,微哑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委屈:“陛下,吴美人的话,臣妾可以不计较,臣妾只希望陛下莫要寒了朝盈的心。” 司烨的眸光从沈薇脸上掠过,又落到坐在他腿上的朝盈脸上,手指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 温声:“朕唯一的孩子,朕自是不会寒她的心。” 问朝盈:“吴美人打了你,你想怎么罚她?” 闻言,沈薇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就听朝盈大声道:“朝盈想让父皇把她打入冷宫,朝盈不想再看见她。” 司烨勾唇一笑:“这话谁教你的?” 朝盈愣了下,她前两日听到月英和母后两个人说要让盛妩进冷宫。可这话她觉得不能说。 又见父皇看向母后,眼睛冷沉沉的,朝盈害怕他生气的样子。 小声问:“父皇,朝盈说错话了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肿着,眼眶还红红的,瞧着是让人心疼的模样。 沈薇见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感,司烨要是真的想给朝盈做主,就不会这样问朝盈。 自己身上还印着他昨夜留下的吻痕,而今却都像荆棘尖刺,刺的她浑身都疼。 这两日的温存,竟叫她天真的以为他至少会给朝盈做主,沈薇垂眸掩去眼底的自嘲和冰冷的讽刺。 阿妩!你打朝盈三个巴掌,便当是她替我还你债了。今日之后,我不会对你再心慈手软。 沈薇含泪看着他道:“陛下,难道以为是臣妾教的不成?”说着,身子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朝盈一见她哭,离开司烨的怀中,扑进沈薇的怀里:“母后,你别哭,你一哭,朝盈也想哭。” 司烨看着沈薇,她没有阿妩身上那种弱柳扶风之姿,这般哭起来,自己心里没一丝感觉,反而觉得厌烦。 目光又转向盛妩,不觉想起,在蓉城时,她和江棠抱在一起哭的情形,那会儿他心里就没这么平静。 为什么? 起心动念的一瞬,握在圈椅上的手,越攥越紧,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 半晌又突然松开,他觉得自己疯了!那孩子的出生日期他早都查过了,按照日子推算,就是江枕鸿的,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回京的路上,江枕鸿把那孩子看的比眼珠子都宝贝,走哪都牵着她的手,唯恐一个不留意,被自己丢到江里。 喝粥时,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她嘴里,给她梳头编辫子,还他娘的编的像模像样,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做这事。 没事时,一手抱着那孩子,一手拿着书,也不知道读的什么,叫那孩子听得入迷。 同为男人,便是对亲生的孩子,他也做不到江枕鸿那般。 若不是江枕鸿的种,他会待那孩子这样好吗?司烨认为根本不可能。 回过神,见沈薇母女还哭着,他面色冷了一半,沉声:“这么小的孩子,张口就是让朕把嫔妃打入冷宫,皇后是该好好管教了。” 说罢,又看向盛妩,面色彻底沉下来,厉声道:“来人啊!将吴美人绑到乾清宫,杖责五十。” 闻言,盛妩一怔!眼角余光注意到盛太后和福玉,她垂下脑袋,什么都未再说。 算上这次,她已经第二次被绑着回乾清宫了,路上遇到魏静贤,他走的极快,到了跟前儿,见她被绑着,他眼底闪过一抹阴翳之色。 盛妩微愣,再去看时,好似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绑着她的侍卫上前,附在魏静贤耳畔低语,盛妩侧头看过去,恰好对上他微微上弯的嘴角。 这就更印证了她方才的猜测。 盛妩仰头望着晴好的天,抿了抿唇,司烨这人最是护短,自己打了他和沈薇的孩子,他就这么放过自己,倒让她有些意外。 又想到他早上遇到自己说的那些话,盛妩不由的缩了缩指尖。他大抵是想在床上磋磨她。 一炷香后,盛妩坐在东暖阁内,殿外打板子的声音,以及女子的痛呼声,终于停了! 邓女官说,司烨要做戏给外人看,那就得做全套,挨打的宫女犯了错关在慎刑司,本要受百丈之刑,如今替她挨了五十板子,也算保住了性命。 她这会不能去月华宫,小舒去接棠儿过来。盛妩怕司烨突然回来,私心里不愿棠儿碰上他。 本想着去偏殿。 双喜却过来传消息,司烨午膳不回乾清宫用,让她午膳在东暖阁用…… 盛妩有点想不通,他什么意思? 桌上放了盘吃一半的糕点,盛妩捻起一个,邓女官赶忙给她夺了下来。 “这东西你不能吃。” 盛妩瞧了眼她:“这什么糕点?”盛妩就是好奇,司烨向来不吃糕点果子类的东西,这盘糕点明显是被他吃了一半。 邓女官将夺下来的糕点放进盘子里,“你真想知道?” 这话问的更让人好奇,盛妩淡淡笑了下:“能叫他吃掉一半的糕点,想必口味极佳。” 邓女官一听,又把那糕点捻起,放到她鼻子跟前,笑道:“你闻闻香吧?” 闻过后,盛妩皱眉,这糕点竟有一股药味,还有一股说不出奇怪味道,只闻味道就知道很难吃。 邓女官促狭的笑出了声:“陛下吃这糕点时,也和你的表情一样,可他一天还要吃一盘。” “我听张德全说,这是药膳房专门给陛下做的五子衍宗膏。” 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听说,景仁宫的月英到处嚷嚷,司烨日日给沈薇赐温情酒。 二人这是急着种子。 盛妩嫌弃的将那盘糕点推到桌角,再不去看一眼。 没过多久,听见门外传来棠儿和小舒的声音,盛妩忙起身迎过去。 “娘——”棠儿扑进她怀里,又将她打量了一遍,才露出笑脸。 盛妩抱着她坐在南窗下的软榻上,魏静贤立在窗外,透过半扇开窗,注视着盛妩的笑容,他嘴角也不觉跟着上扬,好看的笑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第148章 你瞧她长得像谁? 棠儿偏头一看,惊叹:“好漂亮的大哥哥。” 盛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魏静贤还像从前一般,总是安静站在她一转脸就能看见的地方。 阳光照在他的脸庞,星辉般的眼瞳里闪着点点的,碎碎的流光。 盛妩迎着他的目光,抿唇一笑,浅浅的梨涡,似沁满了春花般的清香。 许是阳光正好,许是和风徐徐,魏静贤的眼睑忽颤了下,落下长睫,掩饰心口的那一阵悸动。 “咦——大哥哥害羞了!”棠儿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小手还指着魏静贤,一脸天真。 隔着一扇窗,魏静贤听见了,脸颊不易察觉地泛起红晕,他眼睫轻颤,仿佛被春风不经意间吹皱了一池春水。 邓女官将魏静贤的神色尽收眼底,似灌了满心的浓稠酸水。 目光不觉看向盛妩,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杏眸让人生不起一丝恶念。 听她道:“婉儿,你瞧见没,静贤害羞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脸红,一定是因为你在这。” 闻言,邓女官嘴角勾出一抹极浅的笑,笑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 堂堂的司礼监掌印,二十四衙门最高宦官,宫里宫外谁不知道魏静贤的大名。 他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手上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人,从来不是她,而是少时给过他温暖的阿妩。只有面对阿妩时,他才会收起浑身的刺,满心纯粹,不掺杂一丝算计。 是以阿妩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少时。 邓女官的目光再次追逐窗外那抹身影时,发现已是人走空空。她压下心中失落,寻了个借口出去。 …… 棠儿第一次来乾清宫,看哪里都稀奇,她懂事乖巧,别人的东西,向来只看不摸。 盛妩便也不拘着她。 她跑到司烨常坐的书案前,有模有样的坐着,问盛妩:“娘,皇帝平时是不是这样坐的。” 小人儿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还故意学着司烨挑眉冷笑的样子,盛妩瞧了,噗嗤笑出声。 又道:“他可没我们棠儿好看。” 棠儿不喜他,瞧他哪都不顺眼,便说:“生的像头大妖怪,没爹爹好看,更没方才那个大哥哥好看。 房梁上的黑影子,听了这话撇嘴,心说,真真没眼光。 魏静贤生的太过俊秀,偏阴柔。 江枕鸿生的干净英俊,但满身书卷气,酸儒味太重。 抛开身份,单论相貌他们哪个都不如陛下,陛下不仅五官俊美,还满身武威之气,那身材更是好的叫男人瞧了,都嫉妒。 穿衣显瘦,脱衣健壮,宽肩窄腰大长腿。再论床上功夫,他敢说没几个男人能比过他。 苏美人昨儿巧遇陛下,那俩眼珠子都看直溜了!也就盛妩不把他当个宝,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午膳后,又过了一个两个时辰,到了母女分别的时候,盛妩搂着棠儿,满心不舍。 小人儿也不舍她,一直往她怀里蹭:“娘,棠儿过半个月再来,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家里人都对我很好的。” 盛妩点头,眼泪落在她的肩上,赶忙用手背抵着眼,又嘱咐她几句,才把她交到邓女官手里。 棠儿边走边落泪,直到走了很远,才回头往后看,她这是怕盛妩瞧见她落泪难过,那样子叫邓女官瞧了都心酸。 ······· 司烨面色阴沉,一路随行的太监也都提心吊胆,盛妩被绑走后,皇后没说什么。 倒是福玉公主突然和太后闹了起来,福玉执意和离,太后不答应,福玉公主竟说不能和离,那就休夫。 自来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便是身份尊贵的公主说出这话,也不能乱说这话。 皇帝问她原因,她竟当众说,看上江枕鸿,要他做驸马。 太后被气晕过去,慈宁宫上下慌乱,朝盈公主又突然昏厥。 从慈宁宫到景仁宫一路可把人折腾死了! 进了乾清门正好碰上邓女官牵着棠儿过来,那女娃娃一见皇帝,就往邓女官背后躲藏。 又探出半个脑袋怯怯的看他,司烨脚步一顿,目光定在她半张红肿的脸上,眉心蹙的更紧,瞧着抹过药了,可印子一点没消。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不知怎地,司烨心里又泛起那股怪异的感觉。 问张德全:“你瞧她长得像谁?” 张德全微愣,又两只眼睛呆愣愣的看着棠儿,得出结论:“不像她爹,像她娘。” “到底像谁?”司烨加重语气,声音里带着股烦躁。 见状,张德全干脆上了手,捧着棠儿的脸左右看,她的小嘴儿被挤成了一团。 张德全:“呀!这小嘴跟陛下小时候还挺像。” 话音刚落,司烨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将棠儿扯出来,把人都吓哭了!邓女官瞧着也是敢怒不敢言。 司烨盯着棠儿的唇,不像。 又见张德全上手,把棠儿的嘴挤成一团,看着司烨道:“陛下小时候,小嘴儿就是这样,粉嘟嘟的。” 司烨不悦瞪了张德全一眼,小孩的嘴挤成一团,不都是粉嘟嘟的么!害他白激动一场,当下松开棠儿。 见人还小声哭着,本是不愿搭理,可抬脚走了一步,也不知怎地,扭头又对张德全说:“把你袖子里藏着的柿子给她。” 张德全咽了咽嗓子,这柿子还是他从一个小宫女手里夺来的。陛下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怪舍不得的掏出来递给棠儿。 却见棠儿不伸手,张德全拧眉:“咋地,还怕咱家给你下毒啊!” 又见棠儿撇着嘴儿不吭声,张德全当下剥了块柿子皮,用两瓣嘴唇子嗦了两口。 “没毒,甜着呢!” 话音刚落,小手就伸过来,拿走柿子。 张德全切牙,她还真是这个意思啊! 盛妩和江枕鸿的孩子,陛下不喜,他也不喜,刚想训斥她两句。 女娃娃嗦了一口果子肉,朝他弯眉一笑:“谢谢公公,这果子真甜。” 张德全一怔! 女娃娃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藏着两个小包子,嘴唇沾着晶莹的果汁,粉嘟嘟,润嘟嘟。 这吃东西的样子,竟让张德全一下想起陛下小时候的模样。 第149章 阿妩,给朕生一个孩子 又想自己真是越老越憨了,这孩子要是陛下的种,盛妩不可能瞒着。做天家公主富贵荣华,再占个嫡长身份。直接压过朝盈,又哪里会被朝盈公主打脸学狗爬。 有福不享是傻蛋,这孩子指定不是陛下的种。 一行人快步跟着司烨穿过长廊,待司烨进了东暖阁,御前太监十余人立在门外,全都松了口气。 屋内 盛妩正坐在南窗软榻上抹泪,只闻开门声,没闻外头有人喊恭迎。她以为是小舒来了,是以头也没抬,只把脸转到一边。 忽听一声:“朕还没发作你,你还敢耍脾气。” 盛妩双肩一颤,转过脸已见司烨高大的身躯笼罩过来。又见他眉宇间满是阴鸷之气。 一时竟是忘记这是他的地盘,本能的起身就跑。 司烨站在南窗下,侧身阴沉沉的看着她,盛妩躲在屏风后。 在往西能顺着工字廊跑出东暖阁,可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又是何必,于是盛妩站在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和他商量。 “你别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不吵行不行?” “行,你过来。”司烨答应的干脆,倒叫盛妩犹豫了一下。 他向来爱关起门来收拾人,当年因着福玉的那颗夜明珠。他人前护她,回到王府门一关,把她骂的狗血喷头,那张嘴比福玉还毒。 如今,自己打了他的宝贝女儿,他一定憋着气。不过她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打。 见他忽然撩起衣摆坐在软榻上,还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笑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朝她勾了两下:“过来,朕和你好好聊聊。” 皮笑肉不笑,一看就不是好人样。 可他睚眦必报,自己打了他的女儿,要不让他解气,以他卑劣的性子,只怕下回棠儿进宫,他要报复回去。 盛妩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离他三步处,他猛地伸手把她扯过去,高大的身躯翻身将她压在下面。 帝王十三环金玉带紧紧硌着盛妩的小腹,她秀眉紧蹙,不及她喊疼,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擒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 一双凤眸,阴沉得可怕。 “盛妩!”司烨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你怎么敢……怎么敢怀着朕的孩子,嫁给别人?” 盛妩瞪大双眼,内心慌乱的瞬间,下颌的痛意让她大脑瞬间警醒。 一息间,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装作神色平静淡漠。 淡然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若是当年怀了你的孩子,我便是打碎了牙往肚子咽,也不会和离。” 司烨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急切的想从这里看出些什么,良久,轻轻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沉闷又戏谑。 “那还真是可惜了!” 说罢,司烨坐起身背对她。 盛妩看不到他眼底的神色,却庆幸自己方才反应快,司烨狡诈,但凡她有所迟疑,就会被他察觉到。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试探自己? 盛妩心中忐忑,这事她得赶紧想法子告诉二爷,司烨一旦对什么事起了疑,那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 经了蓉城的事,棠儿的身世更需谨慎,梅城那边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此刻,她抑制住心头的慌乱,司烨敏锐度极高,她怕司烨再揪着此事问,言多必失。 想到他叫自己来,还有朝盈的原因。 便故意岔开话题,将自己打朝盈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又刻意软着嗓音道:“打你们的女儿,是我不对。也请你体谅我为人母的心情,我宁愿自己挨打,也不愿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说罢,见司烨良久没有反应,盛妩坐起身,探头想去看他的神情,却见司烨突然回头,微红的眼底带着病态的偏执。 盛妩吓得一哆嗦,又被他摁倒。 “阿妩,给朕生一个孩子,朕保证不让他受一丁点的委屈。” ········ 景仁宫,皇后寝室。 “嘭——”一声碎响,床边绿植被狠狠拂落在地,绿叶与泥土四散,沈薇紧攥着拳,脸上满是怒意。 珠帘晃动间,带起一阵阵细碎的声响,月英疾步走来,抬手轻抚沈薇颤动的背,“娘娘息怒,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再气也没有用。” 沈薇闻言,脸色更是铁青:“他口口声声要本宫贤德,本宫贤德的连为女儿讨一个公道都不行,贤德的成了满宫嫔妃的笑话。他怎么不对阿妩说这话?” “娘娘!”月英劝慰:“您从前不是常说,情爱无用,贪求情爱的女人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只要让她生不了孩子,待您将来生下皇子,封为太子,往后您就是太后,她盛妩是死是活,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何苦跟她争陛下的宠爱,您又不是没人爱·····”这话月英说到一半就止住。 沈薇愣在原地,片刻,她身子一歪,倚在窗边,芊芊玉指随手捻下一瓣花,嚼了起来,浓秀的眉眼弯着,嘴角勾出讥讽的笑。 问月英:“那药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您发话了!” 沈薇眼神幽冷,华服金线在暖黄的光线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映不出她眼中丝毫暖意。 ····· 从东暖阁软榻到皇帝寝宫的龙榻上,龙纹锦缎被揉做一团,墨发如瀑布散开,明黄床帐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盛妩揪着被角,别过脸。 一只大手攀住她莹白的肩膀,另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腰,她仰着秀容,迷离朦胧的泪眼里,满是委屈。 “舒服吗?” 与之前不同,他温柔蛊惑引诱,熟悉她身体任何一处敏感的地方,一边问,一边紧紧勾缠。 无论他怎么问,盛妩都咬着唇,却还是有低低细细的娇声从唇间泄出来,肉体愉悦内心厌恶,这种感觉让她羞耻又痛恨极了! 寅时,传来打更声,张德全在门外唤皇帝起床。 司烨一夜酣畅淋漓,这会儿坐起身,健硕的腰背带起被单从她身上滑落,盛妩赶忙拉起,他垂眸看着盛妩,脸上充满玩味,手探进被子里,不等她惊呼,又低头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吻。 他记得阿妩说过喜欢自己这样吻她,可比起这,自己更喜欢与她唇齿相依的感觉。 隔着一道幔帐,宫人服侍他穿戴帝袍,又见他转头看着床上,“朕下朝回来前,老实在这呆着。” 闻言,盛妩握紧了泛白的指节。 原先不知自己每天喝的什么药,如今算是明白了!司烨是想用孩子将自己牢牢绑在他身边。 盛妩咬牙,自己绝不会给他生孩子。 天一亮,盛妩在小舒的盯视下,饮下和昨晚一样的苦药。 待小舒退下,盛妩赶忙去抠嗓子眼,邓女官见状,赶忙制止她:“阿妩,皇帝身边永远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可你总有容颜老去的一天,趁着他还对你有情意,你争取生个孩子,将来老了也能有个依仗。”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盛妩的手上,那里隐有淡淡青筋浮现。 见状,邓女官无奈叹息。 没一会儿,小舒又领着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请脉。 只是,这次把脉的时间格外长,反反复复像是要确认什么!脸上的喜色越发明显。 待到最后,蹭的站起身,拱手给她道喜:“恭喜吴美人,您怀上龙嗣了!” 闻言,盛妩和邓女官俱是一脸惊色。 邓女官看着盛妩,就差问她一句这孩子是谁的了? 从司烨离宫的日子算,便是最快半个月到蓉城,和阿妩在一起的时间,到今儿也不足一个月,这孩子根本不可能是陛下的。 怔愣间,张太医已快步出殿,给司烨报喜去了! 第150章 你跟朕说清白? 盛妩的脸失去了血色,与司烨最早那次是在她葵水结束后没多久,回宫三日,加上回来时用了二十日,便真是那次有了,至少也要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能号出脉。 透过窗隙她看见太监一路小跑,往太和门的方向去。廊下宫女太监皆一脸喜色,等着领喜钱儿。 盛妩的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紧紧揪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初听盛妩有喜,小舒是高兴的,她未通人事,进宫前被吴家家主单独养在别院,鲜少与后宅女子接触。她以为男女交合,就会怀孕,却不知问题的关键。 此刻,见盛妩和邓女官神色明显有异,才察觉出不对劲。 她将不相干的宫人请出屋子,问盛妩:“娘娘,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盛妩看向小舒,小舒是司烨的人,昨日她说乱棍打死那教养嬷嬷,司烨就真的打死了那人。 可见司烨对小舒是信任的。 盛妩将其中关键告诉她,小舒听了,当即呆愣原地。 又听盛妩咬着唇道:“除了陛下,没人碰过我,我不可能怀孕的。” 小舒回过神,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太和殿 朝会结束,司烨从正殿后门返回内廷。 刚出太和门,就见一名太监小跑着赶来,脸上洋溢着喜气,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吴美人有喜了!” 说完,他抬头望着司烨,等着陛下打赏喜钱儿,却见司烨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眼底竟是赤红一片,周身气场骇人。 再看陛下身边儿的魏掌印和张德全,脸上皆是一丝喜色都没有。特别是魏掌印,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更是晃出一道厉色。 晨光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一行人随着司烨的脚步,快速移动。每个人都有一种黑云压顶的不好预感。 帝王仪仗行至乾清门,小舒迎上前,还未开口,就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得亏她习过武,要换做普通女子,只怕要被这一掌拍飞了! 司烨大步行过去,那明黄衣摆被风扬的咧咧作响。小舒捂着疼痛的肩膀,眉头紧蹙,却见魏静贤驻足在她跟前儿。 幽冷的声线里,隐着一股急迫:“速去通知你义父。” 小舒心头一惊,自她取下面纱,便用义父给的特制药水掩盖真容。 她现在只是一个面黄不出彩的小宫女,除了陛下,更没人知道她和吴漾的关系。他是怎么知道的? 又听他压着嗓子道:“只有吴漾能救她,你迟一刻,她就要多受一刻的苦。” 闻言,小舒再不敢耽搁,义父给她的任务就是确保盛妩的安全。方才司烨的反应,让她都有种皇帝会一掌拍死盛妩的错觉。 小舒行到西北角楼下,与一名看守士兵耳语几句。 片刻后,角楼上落下一个馒头,恰巧被躺在宫墙外围的乞丐捡到,边吃边往远处走。 ······· 乾清宫 “嘭——” 偏殿屋门被猛地踹开,门页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怒气,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震颤声。 一股冷风夹杂着沉水香灌入,司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斜斜照入,他满脸阴霾。 六合靴踏在地砖上,咚咚作响,摄人心魄。 下一刻,铁臂伸来,盛妩被掐着脖子,猛地摁在紫檀雕缡纹罗汉榻上,身下猩红的红织锦毯子,与司烨眼中的猩红交相映射。 “说,孩子是谁的?” “陛下······”邓女官跪在地上,刚要开口替她求情,就见司烨猛地回头,冷眸如刀:“滚出去——” 那暴虐的眼神,好似她慢一步,司烨就会冲过来扭断她的脖子。下一瞬身子又被张德全拽起。 一边把她往外推搡,一边小声道:“活腻歪了你,这事可不是你能掺和的。” 待把邓女官推出去后,张德全把殿门重重关紧,转身之际,那双吊梢眼恶狠狠地扫视着一众宫人。 厉声:“都给咱家听好了,今日之事,谁要敢私下里说一个字,咱家定让他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也保准明年这个时候,叫他坟头草长得比人都高!”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中拂尘,那凌厉的声音,让宫人们吓得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 张德全又扭头盯着屋门,他记得陛下得知她怀孕的那天,北疆漫天大雪,陛下喝的酩酊大醉,摔倒在雪堆里,不叫人扶,就仰面看着天,红着眼一直重复:她竟真的和他睡了,她怎么敢···· 这绿头巾已经戴过一次,再戴一次,他哪能受得了! 这女人怎么就这样狠心呢! 屋内 猩红的眼,透出阴戾的红光。 “说,是不是江枕鸿?”他咆哮着,卡在盛妩脖子的手,隐隐颤抖。 “不是,除了你,没人碰过我的身子,我根本没有怀孕。” “没怀孕?那是张太医欺骗朕?”司烨盯着她:“谁敢跟朕开这种玩笑,朕诛他九族。” 说罢,又朝外吼:“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来。” 又低头看着盛妩,咬牙道:“若是有一人诊出你没有怀孕,朕就信你。否则····” 他手上力道加重,眼中翻滚着嗜血的冷意:“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那奸夫被剥皮拆骨。” 盛妩瞳孔骤然一缩,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狠狠颤动一下。 情绪上来了,她再也忍不住朝司烨喊道:“我哪来的奸夫,你是不是非得逼我以死来证清白?” “清白,你跟朕说清白,你要真是贞洁的女子,当年就不会把身子给江枕鸿。” 听了这话,盛妩双手倏然抓紧身下猩红织锦,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自己,他可以跟沈薇睡,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和二爷······ 这些年,但凡二爷想要她,她都会心甘情愿的给他。甚至在司烨强迫自己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二爷。 若司烨不是皇帝,她大抵会朝他喊:我就是想和二爷睡,夜夜都想和他睡。 可此情此景,万般不屈也得咬牙忍着。 张太医诊脉时,十分仔细谨慎,若没十足的把握,他定然不敢确定自己有孕,别的太医来,定然也是这个结论。 可她根本没有怀孕,问题出在哪?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知道这种时候就是她说一万遍没怀孕,别人也不会相信,就连邓女官听了她的话,也是不信的。 也问她是不是怀了江枕鸿的孩子。 二爷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她去了蓉城,可聪明如他,定然不会在那种时候来找自己。 这事稍微想想也知道,偏所有人都理所应该的以为是二爷。盛妩死死攥着手,拼命想要理清头绪,心里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未过多久,太医署的太医全都来了,每个人的结论都和张太医一样。 张德全领着太医署崔提点出去,又回身把偏殿的门再次关上,最后看盛妩的眼神,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偏殿里寂静极了! 第151章 我若死了,阿妩不会独活 阳光透过檀色的金边轩窗,筛进屋内,落了一地织碎。 司烨坐在猩红毯上,攥着双拳,手背,额角,青筋浮现。目光如薄刀般剐着跪在他面前的盛妩。 “我没有怀孕。”这话从她嘴里说了不下十遍,叫他听得恶心。 又听她说:“《博物志》里有说民间有假孕药,你从前的书房就有这本书,你可以去查的,一定是有人将这药带进宫里害我。” 司烨忍不住冷笑:“自你回宫,朕唯恐有人害你,你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专人验过,就是太医院的药也是命人仔仔细细的验过。便是真有假孕药这种东西,也绝进不了你的口。” “百密且有一疏,你怎么就能如此确定一定不会?” 盛妩话音刚落,衣襟便猛地被他抓住,连带着她的上半身一并被他提起。 “到了此刻你还想骗朕,你一次又一次往朕的心里捅刀,是吃准了朕会心软。” “你在朕面前演戏,朕不计较,你逃走,朕忍着,你心里有江枕鸿,朕也妥协了。甚至在知道你想让朕去死,朕都还想着和你的以后,朕处处包容你,你眼睛是瞎的吗——”他一字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最后的质问似压抑在心中良久的情绪咆哮而出。 他眼眶红了一圈:“盛妩,”他连名带姓的喊她:“你口口声声说朕负你,可这么多年,朕从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的,你扪心自问,你睡在江枕鸿怀里时,可有想过朕一次,你但凡有一次,都不舍得再来伤朕的心。” 漆黑的凤眸里,慢慢的,没过一层水泽,眼角若隐若现的发潮,不同于以往凌厉冷傲的模样。 盛妩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破碎,可一晃,那破碎之感又消失殆尽,恍惚是她看错了! 此刻,她的瞳孔里只印着司烨森然狠戾的脸,似深渊里爬出的恶鬼。 又见他咧开唇笑的肆意又疯魔。待收了笑,宁静的面庞下,蛰伏着噬人的阴毒。 他微仰起脸:“朕这次就让你看一看,你心中皎皎如月的男人,被剥了皮拆了骨,有多么的难看。” 盛妩呼吸一滞,心脏也在听到这两句话时,几乎停止跳动。她愕然失色的望着他。 “这事都和他没关系,你若伤他,我也不独活。” 司烨听了这话,额角青筋凸起,似忍到了极致,猛地用力将盛妩整个人提起来,任由她单薄的身子在自己手下摇摇欲坠。 盯着盛妩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幽幽道:“他死了,你若敢殉情,朕就把你们的女儿充为官妓,让她一生都活在屈辱与痛苦之中。”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偏殿内回荡,盛妩的手还停在半空,司烨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 殿外,听见那一声巴掌声,邓女官双肩一颤,张德全冷笑一声:“活该!不贞不洁的女人,就是欠揍。” 又回头看了眼邓女官:“咱家劝你,要想安安稳稳活出宫,就别管她的闲事,以后更要远离她,这女人有毒,谁沾着谁倒霉。” 可惜江大人了,那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啊!想到此,张德全又甩了下脑袋,他碰谁不好,非得碰陛下的女人,他自个儿愿意牡丹花下死,非得做那风流鬼,作死也是他自个儿的命···· —— 东华门,角楼上。 江枕鸿刚从楼梯上来,就被魏静贤一把揪住狠狠的打了一拳,不等他反应,又被魏静贤按在石壁上。 厉声问:“你为什么要碰她?” 江枕鸿抬手擦了下嘴角,手背上赫然浸染了一抹血渍。温润的面庞下渗出丝丝冷意。 他缓缓转向魏静贤:“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静贤听了,心中怒意翻涌:“阿妩都怀孕了,你还敢装?” 声音入耳的瞬间,江枕鸿脸色陡然一变。 又听魏静贤怒道:“从麓山回京后,你告病两个月,我以为你装病是为了避免陛下起疑,没成想你竟敢跑去西川,还和她·······” 当初,阿妩让自己把她假死的告诉江枕鸿,是舍不得江枕鸿难过。那时自己问江枕鸿知不知道阿妩去了哪里,他没说话,可从他的眼中,自己看到了答案。 江枕鸿知道阿妩去了哪里,且,能让阿妩心甘情愿把身心交付的,也只有江枕鸿一人。 江枕鸿猛地抓住魏静贤的手:“不是我。” 魏静贤见他还是不认,恨不能再给他一拳,“按照你告病归来的时间推算,至今两个月,时间对得上,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松手,我去与陛下说。” “你不用去,要不了一个时辰,也会有人来抓你。以陛下的性子,你这条命是保不住了!你死之前,该为阿妩考虑一下。 你去告诉陛下,是你强迫阿妩的,这样他就不会折辱阿妩了,六年夫妻之情,阿妩满心都是你,你总不希望你死之后,阿妩被他折磨的活不下去吧!” 魏静贤知道司烨不会杀阿妩,可他那样的人,忍得了一次,忍不了第二次,他自己不痛快,就会加倍折磨阿妩。 若江枕鸿认了强逼阿妩的罪,至少阿妩能活的轻松些,再等两年,就两年,待司烨清除了所有人,若他还是对阿妩不好,自己就送他下去陪景明帝,同归于尽而已。 他不怕。 这般想着,忽听江枕鸿道:“我若死了,阿妩不会独活。” 魏静贤咬牙:“少拿这话诳人,你自私自利,虚情假意,一边爱你的发妻,一边欺骗阿妩的感情,你就是怕死。我告诉你,若阿妩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都别想逃,死了我也不让你们安生。” 听了这话,自来温润的眼,露出如刀般的锋利,江枕鸿压着嗓子道:“我没碰过阿妩,六年来,我一次都没碰过她。” 魏静贤震惊的整个人都愣住了! 江枕鸿一把推开他,盯着魏静贤:“你不了解阿妩,也不懂她。我若死了,她一定会愧疚的活不下去。” 说罢,抬脚快速下楼。 绯色官袍在日光下,红的刺眼,魏静贤站在高处,望着他疾疾赶往乾清宫的背影,神色复杂。 不知道司烨知道阿妩给他生了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 偏殿 司烨生来尊贵,从未被人打过脸。此刻,胸膛里的怒火一直燃到了他的眼睛里,满是赤红。 愤懑的情绪如洪水般涌来,下一瞬他扬起手,朝着盛妩的脸掌掴而来,又在咫尺之间蓦地止住,紧握成拳,压下去。 然,盛妩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充为官妓······ 第152章 朕要滴血认亲 盛妩双唇颤抖着,“她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她犯了什么错,碍着你什么事了?让你这样痛恨她。” 二爷和棠儿没有血缘关系,却待棠儿如亲生骨肉,同样是人,她不求司烨能像二爷那般,哪怕是陌生人,哪怕是他不喜欢她,也不该这般卑劣的要把她送进妓坊。 如他所言,她眼睛是瞎了,不然,当初也不会看上这样的男人。 成串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这模样落进司烨眼里,似有一股蚀骨般的纠缠挣扎在心底凝结成暗流,拉着他往下沉溺。 他怎么就狠不下心? 为什么就忘不掉? 他痛恨盛妩,也痛恨放不下她的自己。 门外传来一声:“陛下,江大人求见。” 司烨唇边倏尔勾起一抹狠笑:“来的正好,早就该了结了。” 说罢,松开盛妩。 未走到门口,又被她横面拦住。 怒急冲动下,盛妩不计后果的打了他,此刻听到二爷来了,不禁想起司烨曾将户部尚书骗至宫中,当场斩杀的事。 她抓住司烨的手臂,眼底是藏不住的害怕:“你再等上几个月,到时候不需要太医号脉,只看肚子,就知道怀没怀······” 话未说完,司烨猛地一抬手臂,只听一声闷哼,人撞到金丝楠木高几上。又是“嘭”的一声,几上的玉壶春瓶碎了一地。 盛妩后腰硌在几角上,疼的倒吸气。 他看着盛妩,满脸冷漠,脸上第一次对她露出了厌恶之色。 冷嗤道:“等几个月,好让你悄悄把孩子弄掉,诓骗朕。或者是,让你再来一场假死逃走的戏码。” 司烨盯着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声音挟霜裹雪:“朕不会一忍再忍,朕会先杀江枕鸿,后堕你腹中孽种。” 盛妩面色惊白! 已然忘了腰上的疼,想去拽住他,想与他再次解释,他却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连一片衣角也不让她碰上。 他出门的一瞬,张德全把她拦在门内,接着又将门重重一关,而后就是落锁的声音。 盛妩僵在原地,单薄的背脊弯下去,弱柳扶风之姿好似冬日里被积雪压得不堪重负的花枝。 ······ 正殿明堂 司烨坐在鎏金龙纹方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短小的匕首,听到:“臣与阿妩成亲六年,未有夫妻之实。” 他手一抖,拇指不慎被刀刃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鲜红的血珠子蔓延开,汇聚在指尖又滴落在御案上的奏折上。 他抬起冷傲孤霜的眼眸,定定的看着江枕鸿。 思绪缱转百回,良久,“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阿妩没和你同房,江棠是朕的孩子。” “是。” 闻言,司烨蓦地咧开唇角低低笑了起来。 都当他好骗,都想骗他。 他若没去过梅城还真就信了!当年他亲眼目睹,菱花窗上映出两个人亲吻的影子。 “朕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替朕养了五年孩子?”司烨言语中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枕鸿看到他这幅表情,自来平静清冷的面容染上了怒意,难怪阿妩一直不让自己将棠儿的身世透露给司烨。 这样的人,刚愎自用,满心算计,不堪人夫,更不堪人父。他打心里不忍心棠儿进宫认了司烨。 可如今的情形,又逼的他不得不说。 刚欲开口,就听司烨道:“你倒是好算计。” 掌心的匕首在指尖灵活的转动,后又指着江枕鸿,眼里露出阴鸷的寒意:“朕要是信了,你不仅命保住了,你的女儿还能成为大晋嫡长公主,朕还得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替朕照顾了六年妻女。” 说罢,又是:“呵——”司烨嘴角带起一丝冷笑。 “既然你想欺君,那朕总得成全你。” 下令:“把江棠接进宫,朕要滴血认亲。” 张德全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愣都不打,两条短胖腿跑的比狗撵都快。 到了门口差点迎面撞上一人,要不是对方反应及时,只怕要双双撞翻了! 看清人,张德全半张着嘴:“天老爷,咱家都把你锁屋里了,你咋出来的?” 盛妩没告诉他自己是翻窗,那窗口小,以张德全这种体型,就是把身子折三段,也钻不出来。 打从她一出现,司烨的目光就扫到了她身上,那句“滴血认亲”,便是盯着她说的。 张德全撸起袖子,要把她拽回去。盛妩抬脚连着多日的气恼,狠狠往他脚上一踩,疼的张德全跳脚嗷嗷直叫。 无视他,盛妩快步进到殿里,江枕鸿回头,二人视线交织。 盛妩脚步顿了一下,长睫微颤,而后艰难的移开目光,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主动将棠儿身份告诉司烨,这事换做别人,她私心里难免会怀疑对方是怕牵连自身,急着撇清关系。 可对方是二爷,她便全心全意信任他。 司烨犀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盛妩的脸上,她看江枕鸿的眼神,让他心中妒火翻滚,搭在御案上的手倏尔收紧。 转而又盯着江枕鸿,沉声:“那孩子若与朕血不相融,你就犯了欺君之罪,朕要判你凌迟活剐三千刀。” 盛妩听了,心脏一悸,不由的看向四方龙纹椅上的男人,三千刀,他还真是毒啊! 不过,这三千刀注定剐不到二爷身上。一旦滴血认亲,棠儿的身份就瞒不住。 如今逼至这个局面,二爷想护她,她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心。 从皇宫至江府一来一回需用一个时辰,司烨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时不时的还要撩着眼皮盯着立在殿中的盛妩和江枕鸿,想着,要是他俩敢眉目传情,他手中这把匕首,一准能精准无误的射到江枕鸿身上。 随着时间流逝,司烨脸色越发阴沉,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他明明不信,心底却又期待,急切的想看到那个女娃娃来。 甚至一想到相溶的可能性,胸腔就会剧烈的震颤一下。 想到蓉城时,第一次抱那孩子,香香软软的。两个双丫髻总不经意的蹭在他脖子上…… 司烨闭了闭眼,极力摒弃繁杂的思绪。一双凤眸压抑越发沉冷,落在盛妩身上也越发慑人。 第153章 想把孩子抢过给陛下抱 又等了会儿,司烨忍着想站起身的冲动,目光紧紧盯着被张德全领进来的女娃娃。 进到殿里,她先是有模有样给他行了一个大礼:“臣女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洪福齐天。” “平身。”司烨压着嗓音道。 棠儿起身后,快速奔到江枕鸿身前,拉起他的手,下意识的又想去拉盛妩的手,圆溜溜的大眼睛瞥见司烨的一瞬,当即往江枕鸿身边贴紧。 只一双杏眼委屈巴巴的看着盛妩。 盛妩默默揪紧了心,今日之后她们母女大抵是不会分开了! 可二爷怎么办?他一个人回到芳庭院,守着空落落的院子,想起那场景,盛妩眼眶隐隐泛红,她压着泪意别开脸。 江枕鸿似是有所察觉,眼角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拢,眸中某些情绪翻腾,却终是闭了闭眼,再睁眼,又会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又低头看着依偎在身前的棠儿,温柔的目光里,闪过点点碎碎的流光,抬手轻抚她的发髻。 棠儿仰头看他:“爹爹,你别难过,娘不在,棠儿陪着你。” 江枕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不语,只弯腰将棠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又怕腰间玉带硌着她,特意将一只手垫在其上。 司烨眯起眼眸,扯开嘴角:“把东西端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御前太监双手托举着檀木盘走到御案前,白玉碗中清水澄澈。 司烨抬起方才不慎划伤的手指,刚要把血滴进去,忽然一顿,瞥了那太监一眼,毫无预兆的说了句:“把这水喝了。” 小太监闻言,当即端起白玉碗将整碗水喝了,又小心翼翼的轻搁檀木托盘里。 司烨唤张德全:“重新准备两个碗,你亲自盯着倒水。” 张德全连忙应声去了,到了茶水房,见双喜正跟一名新来的宫女聊的热火朝天,张德全狠狠剜了俩人一眼。 盯着那宫女:“小蹄子,浪的不轻,太监你都不放过。” 又瞅双喜:“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儿,早前儿还追着含霜屁股后头跑,趁她告病,你又勾搭新来的骚狐狸,可把你乐死了。” 双喜被张德全埋汰惯了,脸皮也比一般人厚,倒也没觉得难堪,倒是那名新来的宫女,臊的一脸通红,也不敢吭声。 只问张总管有何吩咐,张德全将托盘往桌子上一放,拿个干净的碗过来,那宫女转身从黄梨架上捧来两只白瓷碗。 张德全只接过来一个,那宫女道:“张总管这碗是一对,拿双的吉利。” 闻言,张德全略微一思索,皇家子嗣开不得一丝玩笑,慎重些好,便拿了两只碗, 倒水前,还特意尝了两口,确定没问题,才加满。 待进了正殿明堂,皂靴驻足在江枕鸿身前,又转头瞟了盛妩一眼,神色复杂。 若溶了,自己说什么也得给她赔个不是,不为别的,就为当年她怀着陛下的孩子离开,自己刁难她,这么多年,也没少咒骂她。属实对不起她。 若没溶,张德全看向江枕鸿,凌迟三千刀,那得把人骨头剐出来。目光又看向他怀里粉雕玉琢的孩子,比朝盈招人疼。 张德全打心里希望这孩子是陛下的,只看老天爷给不给她这享福的命了! 江枕鸿缓缓拿起檀木盘里的银针,一张干净英俊的脸,转向盛妩,唇畔抿起一丝微笑,似小时候安慰她时的眉眼柔缓。 她耳边好似回响起过少时那句:阿妩,不哭了!姐夫带你回家。 又如同在梅城时,他一手抱着牙牙学语的棠儿,一手牵着她。行过春日绽放的海棠花下,踏过热闹繁华的街市,一边逗棠儿笑,一边对她笑,温润得如沐春风,周身环绕着的,从来都是安静宁逸之气。 一股难言的酸楚在心头翻滚,盛妩眼底发烫,她试图隐藏内心的委屈与苦涩,却终是在那银针扎下,棠儿哭出声的刹那,记起那个雨夜,棠儿发出的第一声婴啼,如那时般,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二爷,阿妩此生欠你的,还不清了! 两碗落着血珠的清水,呈上御案,司烨盯着盛妩颊边的泪,微微眯眼,脸上似覆了层薄冰。 他重重将手中匕首按在御案上,一滴血自他指尖滴入其中一只碗里。他偏过脸,一眼也未往碗里看。 张德全却是眼睛眨不眨的紧紧盯着,碗内两滴血,先是凝成赤色珍珠,继而炸裂成丝状血线。 张德全大叫一声:“溶了,溶了·······” 司烨心口狠狠一颤,猛地站起身,伴随着四方椅子发出的刺耳震颤声,御案上的奏折,掉落一地。 司烨的指尖死死抵住碗沿,眼眸止不住的颤抖。 溶了! 他低着头,两眼发红。 半晌,他撩起眼皮看向盛妩的方向,又从她的脸上,转向棠儿身上,漆黑的瞳仁中翻滚着铺天盖地的浓烈情绪。 “陛下,那孩子是你的,你们的。”张德全激动的热泪盈眶。 瞧见孩子窝在江枕鸿怀里,张德全当即就有股冲动,把孩子抢过给陛下抱,叫他好好的抱一抱。 却见司烨紧绷着身子,盯着江枕鸿,双拳攥的发颤。 沉声:“将另一只碗端去他那处,叫他再滴血验一遍。” 闻言,张德全一怔! 后又想,确实是自己大意了!要确认棠儿是皇家血脉,需由宗人府核查血统,经太常寺验明正身,才能由礼部拟定封号。入宫流程严格,且,还占着一个嫡长公主的身份,这是慎之又慎的事情。 关乎皇家颜面的事,容不得一丝疏忽大意, 陛下让江枕鸿和那孩子滴血验亲,若是不溶,那才是万无一失,板上钉钉确认了! 这便端着碗过去,叫江枕鸿赶紧滴血。 盛妩站在一丈外,目光落在江枕鸿那处,收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棠儿和二爷没有血缘关系,便是滴血验亲,结果也是一样的。 第154章 全看陛下愿意相信哪一个? 盛妩一抬眼,恰好撞上司烨的视线,那神情,让盛妩微微愣了下。 委屈、哀怨、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便是当初自己哭着质问他为什么和沈薇在一起,他都理直气壮。 甚至在和离,他也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盛妩错开视线,腰后的疼意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多么恶劣的人。 他便是做了错事,也会把所有错都归咎到别人身上,他自己永远都是对的,别人伤他一分,他就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他对人的好,也是如此。 嫁给司烨后,他对她好一分,就要求她还十分,稍有疏忽他的地方,他就会使性子。 后来嫁给二爷,他从来不要求她什么,只一味的对她好,事事替她周全,顾及她的感受。 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 她对二爷,不同于对司烨的一见入心,炙热浓烈,这种感情来的很慢,很慢!一点一滴沁入她的心底,没有生根发芽,是慢慢融入。 思绪被一道声音强硬打断。 “天老爷!这咋也溶了——” 张德全嗓门大,殿内听,十分刺耳。 盛妩惊得浑身一颤,又快步走到张德全跟前儿,看到碗里两滴相溶的血,她心头掠起一阵巨浪。 下意识去看司烨,见他那只握着匕首的大手死死攥着。 一双幽幽的凤眸紧盯着江枕鸿和棠儿,眉眼间露出凶悍的神色,突然,那狠戾的眼神又落在她脸上。 盛妩呼吸一窒。 他本就对自己怀孕这事,对二爷起了杀心,此刻,定然又觉得被戏耍了! 想到他说的凌迟三千刀,盛妩当即道:“这水有问题。” 水是张德全亲自去准备的,当下反驳她:“这水咱家亲自尝过,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是碗有问题?”盛妩道。 闻言,张德全看向司烨,若碗有问题,就是他没办好差事。可与皇嗣相比,自己受些罚又算什么。 “陛下,两碗水绝不可能都溶,不若再重测一次。” 司烨未语。 张德全又不觉看向江枕鸿,这人瞧着倒是比陛下还沉得住气。 又听他沉声道:“陛下,两个碗里一个为真,一个为假,全看陛下愿意相信哪一个?” 司烨冷笑,随即挥袖将御案上那碗溶着他和棠儿血水,狠狠拂落。 皇帝动怒,殿内殿外的宫人瞬间跪成一片。 殿内气氛紧张。 司烨周身似萦绕着一层戾气,叫人看一眼就胆怯。 棠儿吓得躲进江枕鸿怀里。 “还真是骗朕骗上瘾了,当这乾清宫的正殿明堂是戏台子不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嘲讽的笑,眼睛却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手里的匕首。 接着又道:“来人,把江枕鸿押入大狱。” 话音刚落,御前带刀侍卫从殿外进来,却见盛妩拦在江枕鸿身前,目光直直瞪着司烨。 张德全刚想说大胆,就见魏静贤不知何时立在了殿门口,知道他俩关系好,张德全也是不敢吱声了! 又见两名嬷嬷进殿行礼,将盛妩带出了殿门。 那孩子更是哭的厉害,下一刻,也不知江枕鸿贴在那孩子耳旁说什么,那孩子竟是乖巧的止住了哭声。 张德全跪在地上,心想,这事不对,两碗水不可能都相溶,问题不是出在水里就是碗里,叫太医过来一探,便知道怎么回事。 可陛下为什么查也不查,就下了决断。 想起从前在北疆,陛下醉酒时,说过要活剐江枕鸿的话。陛下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借着由头要把人活剐三千刀。 张德全这般想着,又不觉看向江枕鸿,他未免也太镇定了。记得高丞相被摘掉官帽时,跪在陛下面前,头都磕破了,求陛下饶他一命。 这江枕鸿只做了一天一品内阁次辅,就被下了大狱,还被陛下判了是凌迟之刑,他就是再有文人风骨,也不该在此刻显得这般淡定从容。 江枕鸿被押走了,司烨清退所有人,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龙纹椅上,右手缓缓抚过御案上雕刻的栩栩龙腾上。 他第一次看见父皇坐在这,就想着早晚他也要坐在这。 母妃咽气前告诉他,要想保命就别争。他天生反骨,越不叫他争,他越要争。 他少时亲手溺死四弟时,听他求饶,唤自己三哥,他心里没有一丝动容,生在皇家,哪有什么手足之情。 能让他心软的人,唯有她,洞房花烛夜,他抱着她的身子,甚至想过,要不就做个闲散王爷,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由不得他不争,母妃的死,还有那个霸占着皇位的杂种,他怎么能不争。 他用了六年,抢回了这个本该就属于他的位置。 他不后悔六年前的选择,唯独后悔她走的时候,自己没追出去。 片刻,司烨身子重重往后一靠,目光阴沉沉的望着外面晴好的天,眼底一片凝重,能把手伸到乾清宫来,是自己低估了他们。 ……. 偏殿里,盛妩坐在窗前,将纸屑丢入博山香炉里,没一会就燃成了灰烬。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盛妩将香炉盖上。 小舒走进来,目光往香炉上扫了眼,又缓缓落在盛妩的脸上,轻声:“魏掌印送棠儿小姐回江家了,陛下暂时将江大人关在昭狱,并未真的下旨凌迟。” 说罢,见盛妩不语,小舒知道她不信任自己,抿了抿唇又道:“你听了永昌侯的话,定是以为义父觊觎你母亲,又凉薄弃了她,任她在侯府自生自灭。你心里埋怨义父,所以也不相信我。” 听了这话,盛妩望着窗外,从前她以为母亲总坐在窗下落泪,是因为父亲待她不好。 现在,她大抵懂了,母亲心里爱的那个人大抵是吴家家主。 她缓缓道:“母亲重病的时候,曾给吴家去过信,她病的下不来床,却日日问乳嬷,可有吴家的信。到死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直落泪,那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 小舒听了,沉默一下:“你若想知道原因,等义父来,可亲自问问他,当年是否收到过你母亲的书信。” 又道:“论势,吴家雄踞江南,族中为官的子弟遍布大晋南北,论富,江南本富庶,整个国库也不抵吴家世代积累的财富。世人常道,流水的帝王,铁打的吴家。吴家和盛家不同,义父让我进宫,仅仅是护你安全,与其说想从你这图什么,倒不如说他想弥补些什么!” 闻言,盛妩沉思着,未再说什么。 暮色降至,东暖阁内。 崔提点仔细查验白瓷碗,良久,放下碗,躬身道:“陛下,臣确定这碗里有白矾,白矾入水,就会呈现合血假象。” 第155章 她怎么心里没有他一点点 司烨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指节握出了响声。眼皮底下被人加了白矾,是该说张德全蠢,还是对方太过狡猾。 暗沉的目光盯着崔提点:“吴美人每日的喝的药,可查验了?” 崔提点俯首道:“臣,亲自查过药渣,药没问题,煎药时分煎两份,一份由张太医尝过、另一份由宫女试尝。俱是按照陛下交代的,慎之又慎。且,那试药的宫女,臣亲自把过脉,她脉象正常,可见不是药里被掺了假孕药。” 司烨蹙眉,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上,又问:“药没问题,盛药的碗呢!” 闻言,崔提点摇头:“陛下,宫女试药时,和吴美人用的同一药碗,也不可能是碗的问题。” 司烨高大的身躯沉在金丝楠木圈椅上,整个人仿佛被一股阴气笼罩,站在他五步开外,都能让人身子泛起寒意来。 去太医院取药的是小舒,她不会往里面加药,方才也问过她,途中药汤也没经过别人的手。 司烨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好似一尊石像。 良久,沉声:“备一碗滑胎汤。” 崔提点当即点头,吴美人就是盛妩,崔提点是知道的。也猜到她腹中孩子不是陛下的,陛下灌她一碗滑胎汤,没赐死,也没打入冷宫,已是格外开恩。 他退到门边,似是想到什么,脚步顿下:“陛下,她身子本不易有孕,这碗滑胎汤下去,以后就再难怀上了。” 说罢,等了良久,见司烨没说话,便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 夜色渐渐深了,盛妩坐在罗汉榻上,心神不宁。 二爷和棠儿没有血缘关系,血却溶了,证明那水被人动了手脚。 薛晚云被幽禁,盛太后巴不得自己得宠,除了沈薇,她想不到别人。自己被查出怀孕,定然也是她做的。 照这样看,她应该是早都知道棠儿身份?可这事江家人都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她被诊出滑脉,只有查清假孕一事,才能让司烨放了二爷。 至于司烨不信棠儿是他的骨肉,盛妩反倒觉得轻松。棠儿不进宫,就不会遇到危险。 正想着,突然听见门响。她下意识看去,一双水杏眸对上司烨漆黑的凤眸,盛妩微微蜷缩了下五指。 又瞥见他手里端着碗黑呼呼的药,白日里说要堕她腹中胎儿,天一黑这滑胎汤就端来了! 她没有怀孕,何惧这碗药。 司烨停在她面前,勾起她的下颚,语气轻缓又阴冷:“是自己喝,还是朕往你嘴里灌。” 盛妩长睫微垂,盯着他手里的那碗药,突然想,若她喝了药,流不出胎儿,那假孕的事,不就解决了。 这般想着,抬起右手,去拿他手里的药碗,眼瞅着就要碰到了,却见他忽然将药碗抬高一寸。 微眯起眼,眸光又锐利了几分:“这药喝了,你这辈子就再也怀不上孩子。” 盛妩望着司烨,他把药端来,证明他心里已经做出了抉择。还偏得在她面前说这么一句,大抵想将来他后悔时,又能把错都归咎到她身上吧! 自己不能生最好。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未显露丝毫,只轻轻扯了下嘴角:“我不喝,你也得灌我,再说,我生不了孩子,你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女子能生。” 说罢,就要去拿药,却见勾着她下颚的手,落在她肩上,抓着她的肩头,那力气让她感觉骨头都能随时碎了。 盛妩疼的蹙眉,又倔强抿着唇。 须臾,紧握她肩头的卸了力道。那端着药碗的手也落下来,停在她面前。 盛妩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将空碗放置一旁的香几上,抬头望着司烨,道:“药我喝了,若是我没流胎,证明我被人下了假孕药。” 司烨冷沉着一张脸,没说话,目光也没有看她,只看着香几上的空药碗。 盛妩想,只要能把二爷救出来,她顺着他,说几句违心的话,也没什么! 于是,她扯住他的衣角,语气柔和:“待我证了清白,你放了二爷,往后我安心做你的吴美人,也不远着你了,好不好?” 闻言,司烨冷冷的看向她,那眼神让盛妩心头一颤。 下一瞬,他手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 “你他娘的要真是这样想,这药你就不会喝。” 司烨盯着她,胸口越来越闷,闷到透不过气,他竭尽全力控制着身上这股暴虐之气,他那么努力,想摒弃过去,和她重新开始,想尽办法想和她生孩子。 她哪怕心里还有他一点点,这药她都不会喝的这样干脆。 这药本就试探她,她毫不犹豫的接药,证明她肚子里没怀江枕鸿的种。他是满意的。 第二句提醒她,喝了就不能和他有孩子,她若是有一丝的犹豫,就证明她心里还有他。 可她竟然喝的一滴不剩。 六年,又不是十年二十年,她怎么能心里没有他一点点。 他想大声质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她心里的人就是江枕鸿。 可此刻看着她这副畏惧的模样,司烨突然就觉得没必要问了! 他摔门而出。 到了东暖阁,风隼双手捧了套夜行衣给他。 屋里的对话,他都隐隐约约听见了!这会儿见他坐着不动,风隼小声道:“陛下,您也许就是喜欢她那种长相的女子,回头物色几个,也不是非她不可。” 见他不吭声,夜行衣也不接,风隼扭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问:“今晚,您还去不去江府了?” 第156章 他会不会起疑了? 司烨面容冷倦,淡淡的扫了风隼一眼,“滚出去。”三个字简短而有力,寒意慑人。 夜风凄凄,风隼坐在屋顶,仰头望着头顶高悬的明月,陛下原本打算今夜去江家和那孩子再比对一回。 不怪陛下突然改变主意,一碗药她喝的一滴不剩,宁愿此生不孕,也不想给陛下生孩子,这样绝情的女子,哪里会偷偷生下陛下的孩子。 当初就算怀了孕,她只怕也要偷偷落了去。 风隼有些想不通,照张德全的说法,陛下当初瞒着盛妩和沈薇睡了,除这事之外,再没别的对不起她的地方。 世家女子的夫君大都是三妻四妾,有那人品不好的,还押妓养外室。人家也没和离。 风隼总觉得为这点事,俩人不至于闹到和离。莫不是陛下还有什么特殊癖好,叫她受不了 又想到司烨夜里对盛妩做那事的凶猛,难道是因为她在床上受不了! 风隼咬了口烧鸡,他猜大抵就是这个原因,男人太持久,女人确实遭罪。刚想喝口清酒,忽见那道明黄身影出了东暖阁。 清冷的月辉,染了他的肩头后背,风吹在他身上,有股寂冷之感,风隼忽然觉得皇帝有些可怜。 再往偏殿方向看了眼,陛下气的睡不着,她倒好,早早熄了灯,那碗安神药,叫她喝的一滴不剩,真真是一夜好梦到天亮。 景仁宫 沈薇纤手执杯,斜倚在外间罗汉榻上,月灯从门外走来,缓缓朝她福了福身子,上前小声道:“娘娘,陛下去长春宫找薛晚云,他会不会起疑了?” 沈薇听了轻笑,手里的酒盏落在地上,些许酒洒在地毯上,月英不喜酒味,轻锁眉头。 又见沈薇含笑的眼底泛起一丝绯色,“起疑又能拿本宫怎么样?” “娘娘,他万一怀疑您····” 沈薇侧目看着月英:“就算薛晚云告诉他假孕药的事,又有谁能证明是本宫做的?” 月英抿了抿唇,是没人能证明,太后那没人起疑,薛晚云被幽禁着,能被怀疑的只有皇后。 皇帝虽然不会动沈家,但他若因此不来景仁宫,娘娘还怎么怀孩子。 月英忧心。 却见沈薇唇角一勾:“放心,本宫已经找好替罪羊。” 听了这话,月英凝思,片刻,了然一笑:“娘娘,您是想让长春宫那位当替罪羊。” 沈薇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传信给国舅让他亲自去趟梅城,查清江棠的出生在几月。” “娘娘,您费力气查她做什么?张德全说,滴血认亲是江枕鸿的不合,陛下的合。又当场查出江枕鸿十指浸过醋,血珠遇醋不溶,而陛下那碗被加了白矾。 江枕鸿欺君罔上,陛下大怒,这才把他打入诏狱。那孩子显然不是陛下的。” 月英认为是江枕鸿贪生怕死,故意以此欺骗陛下,也算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实在是没必要叫国舅爷亲自跑梅城去查。 沈薇目光落在窗外,明明漆黑一片,她却看的入迷,沉声:“张德全是陛下的人,他的话不能全信。” “娘娘多虑了。”月英说着,弯腰将地上的酒盏拾起来,又道:“他那人嘴大舌长,给点银子,喊他两声张大总管,人都飘了,御前太监各个是人精,属他最没心眼子,也就他的话最好套。” 沈薇目光转向月英,面色微沉:“陛下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他若真没心眼,活不到这个岁数。” ······· 翌日清晨, 从神武门侧门抬出两具尸体,一个是看守奉先殿的侍卫,昨夜暴毙而死,另一个是乾清宫茶水房新来的宫女。 这宫女今早悬梁而死,死之前留了血书,上面交代,她受盛婕妤指使给吴美人下假孕药。 一阵秋风打着旋刮过来,将白布掀开,一男一女两张煞白的脸露出来,那男子七窍流血,眼睛大睁着,那女子舌头伸老长。 抬尸体的几名太监,吓的一哆嗦,险些丢了担架,一旁的老太监见怪不怪,走上前抬手将布重新盖上。 又道:“做奴才的都是贱命一条,谁也不比谁强哪儿,你俩也别吓唬我们,回头把你俩埋一块儿,路上也算有个伴儿,来生脱胎个好人家,不与人为奴为婢,就是好命。” 待一行人离去,猫在墙角的太监,一溜烟跑回景仁宫。 “娘娘,您料事如神,那侍卫一死,宫女也跟着殉情,有血书为证,由不得陛下不信。” 沈薇轻抿一口茉莉香茶,对一旁的月英道:“这茉莉香茶最是适合秋日饮,回头包些给小桂子带着。” 太监一听,当即跪下磕头:“奴才谢娘娘恩赏。“ 一抬头,又见面前放了张宅契,月英笑道:“桂公公,还不快收着,长安街四进的宅子,那地界有银子都买不来。” 小桂子双手接过,对沈薇千恩万谢。 沈薇淡淡一笑:“你继续在长春宫盯着,另外多劝劝你哥哥,富贵险中求,不想一辈子在乾清宫做杂役太监,胆子就得大些。” ···· 待太监离开后,月英轻笑:“原来娘娘早都安排好了一切,得亏有小桂子,不然,也不知道那宫女是盛娇的人,不过您是怎么确定,那宫女得知侍卫死了,就一定会反咬盛娇?” 沈薇转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嘴角勾起淡淡嘲讽:“盛娇还是太嫩了,用那宫女的心上人威胁她做事,人死了,不管是不是盛娇动的手,宫女都认定是她,那宫女有多喜欢那侍卫,就有多恨盛娇,这便是人性。” ····· 乾清宫。 因那名宫女的血书,盛妩假孕一事,不攻自破。 太医院崔提点刚从偏殿离开,小舒又端了盆染血的水出来。 偏殿里,盛妩凝眉坐在窗下,她昨晚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身体没任何不适。小舒端得那盆血水,是她的洗脸水,那里头加了朱砂。 昨晚不知他为何生气,这会儿盛妩大抵是想明白了! 第157章 虚情假意 只是他越生气,二爷那边越危险。 昨日,魏静贤传信给自己,他说会想办法救二爷,盛妩觉得他是在宽自己的心。 司烨要想杀谁,明着不行,他总能来暗的。 想到这,盛妩心里越发不安,扭头往窗外看时,瞧见一道明黄身影,从廊下远远走过来,张德全跟在他身旁,也不知怎么惹的他,他回身就踹了张德全一脚。 御前十余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又见他大步往这边行,那张冷峻阴沉的脸,胜过阴沉沉的天。他生气时,没人不害怕。 盛妩不觉往一边缩了缩身子,双手用力绞着。又想到二爷,盛妩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想着和他好好谈一谈,抬眼间,发现那抹明黄身影,已是近了。 隔着明窗,四目相对,盛妩刚想唤他,却冷不丁的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盛妩瞬间捏紧了手指,好半天才把胸口那团恶气咽下去。 没一会儿,小舒过来说司烨让她回琼华宫,想到司烨方才的样子,她硬往上撞,怕是会适得其反。 回到琼华宫,又听小舒说,盛娇被司烨降为才人,薛晚云被解了禁。 “娘娘觉得是盛娇害你吗?” 盛妩轻轻摇头:“不是她。” 闻言,小舒松了口气,看来她不是笨,是不想争。 可有些话,她还是想劝一劝,“你不争,她也要害你,有刀在手,为何不用?” 盛妩眸色深了深,片刻,沉声:“要用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次日一早,盛妩亲自煮了一碗碧玉羹,去了乾清宫。 邓女官见她主动来,当下迎过来,“想通了?” “嗯。”她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她要救二爷,便得跟他低头。 她想不通,又有什么法呢! 邓女官从小舒接过食盒,又对盛妩轻声道:“陛下还在生气,我把这食盒先拿进去,你在门外侯会儿。” 邓女官说的委婉,没直接告诉她,昨日她走后,司烨发了脾气,说以后都不许她进乾清宫。 真要不想见她,乾清门的侍卫早得了令,又哪能放盛妩进来。 片刻,她出来,拉住盛妩的手叮嘱:“陛下还在气头上,他就是说几句难听话,你也忍耐一下。” 盛妩知道,今儿过来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能叫他消气,她都忍着。 进了屋,满室沉水香,她闻着极是压抑。檀木案上,放了一摞奏折,摆的整整齐齐,瞧着像是批过了。 听见玉屏后传来衣服摩挲的细微声,盛妩绕过屏风,见他斜倚在榻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小榻沾满,右手边的高几上,放着她带来的食盒。 此刻,人轻阖着眼,单手撑着额头,瞧着一副懒散的模样,可那眉宇间凝起的阴郁,让她隐隐感觉,只要她说错一句话,他当即能跳起来掐她的脖子。 开了两扇的后窗,被一阵秋风吹得发出颤音,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窗台被风卷落,恰好落在他的肩上。 盛妩轻步走过去,伸手到他肩上,刚捏起那片叶子,那双锐利的凤眼睁开,凉凉的看着她。 指尖的叶子轻颤,她抿了抿唇:“昨日想跟你道歉,还没喊出声,你就走过去了!” 他轻嗤:“别跟朕虚情假意。” 盛妩微落眉眼,没说话,转身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盅碧玉羹,一碟红豆酥,一碟糯米柿饼。 “知道你不爱吃甜,臣妾没往里面加糖。” 闻得那一声臣妾,司烨落在身侧的微微蜷缩了下,凤眸看向她,又见她双手捧起碧玉羹,微微俯低身,端给他:“汤里加了你喜欢的松仁,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她声线软糯,刻意放柔声音时,那语气的温柔,沁入心脾,司烨从前最喜欢她这般和自己说话。北疆时,他做梦都想听到这个声音。 碧玉羹香气溢开,还是从前那个味道,只是人变了。 这汤这糕点,都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江枕鸿,想到此,他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怒气,剧烈翻滚。 狠狠抬起手,将她手中的汤挥落。又将桌上的点心一并挥落。 低吼:“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枕鸿,若是他此刻没在大狱,朕怕是求着你做,你都不肯。” 盛妩垂眸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盏,默默蹲下身子,伸手去捡地上糕点。这糕点是她半夜起来做的,她垂着眉眼,在心中嘲讽自己,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不就是两盘糕点吗?他不吃拉倒,捡了喂狗就是。 “你给朕站起来,不许捡。” 说着,竟是拿脚将剩余的糕点踩烂,盛妩仰起秀容看他,她伤心的时候眼圈会红,气急了的时候眼圈也会红。 这般模样落进司烨眼底,无端的,让他眼中起了涟漪,踩在脚底的糕点,硌的他脚底板生疼,一瞬间收回脚。 又一把将她拽起来,粗鲁的推至榻上,长腿一跨,竟又是坐在她腰上,双手按住她的肩,冷冷道:“你喝药时但凡犹豫一下,朕都不一定会杀他。是你亲手将他推到绝路。也别跟朕说你要殉情的话,你这边一死,朕定然屠了江家满门。” 盛妩望着他,肩膀在他的手里轻颤,“你把他推到绝路,我们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司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的勾着唇:“还敢跟朕说以后,你为了不给朕生孩子,宁愿终身不孕,你心里没有朕一丝一毫,你根本没想过跟朕的以后。” “那药是你端给我的,你明知那药喝了,我以后都不能有孕,还端给我,我以为是你不想和我要孩子。但凡你说相信我,相信我被人下了假孕药,我也不会喝。” “············” “沈薇的话,薛晚云的话,你都信,你唯独不信我。这就是你嘴里说的以后,这次是我被下假孕药,下次若是再有人污蔑我,你也是相信的。” 盛妩气息低哑,窗外的光折射进她的眼睛里,泛出浅浅的晶莹泪光,那模样瞧着委屈极了! “你总介意我和二爷的过去,可我也介意你和沈薇。” 第158章 朕喜欢她,喜欢的要死 司烨闻言,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但看来看去,目光总被她眼角缀着的那颗泪珠吸引。 以至于错过她眼中快速一闪的厌悉。 “我和离后才和二爷走到一起,可你们老早之前就有了关系。” 司烨眸色一深:“什么老早之前就有,你又跟朕胡扯。” 她不去看司烨的脸色,目光只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低垂的眼睫轻颤:“和离前,她对我说,你们才是真心相爱,从一开始你喜欢的人就是她,是因为看我可怜,才将你让给了我。” “放她娘的屁,朕从没····”话到一半,司烨又顿住,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似在咽什么东西一般。 低低道:“你就是因为这些话,才狠心要走的?” 想起当初听到这话时的锥心之痛,沉在心底经年累月的沉疴,还是会莫名牵动心绪,盛妩倔强的把脸侧向一边。 按在她肩上的手,忽然抬起,霸道的掰过她的脸,非要她将脆弱的那一面露给他看。 “你当时为何不说?” 当年和离时司烨把话说的太绝,事做的太过。是以她信了沈薇那些话。昨夜她想了很多,有些怀疑了。 司烨方才说了粗话,明显是急了!由此可见,那些话是沈薇当初骗自己的,然,司烨说到一半又止住,应该是他心里有沈薇,说不出违心不爱她的话。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们做过的那些事,让她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又听司烨道:“你听清了,朕当年娶你,是心甘情愿,无关任何人,任何事。” “可你心里有她。”盛妩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声线,语气听着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声音未落,他当即道:“你满心都是江枕鸿,你还敢说朕。”他板着冷硬的脸,声音比她高了两倍。 有一刻盛妩都能听见他磨后牙槽的声音,再看他额角凸起的青筋,那样子好似随时能咬人一口。 她清楚自己来的目的。 眼见他变了脸,盛妩接着道:“我和二爷,跟你和沈薇不一样。他娶我是同情,我嫁他是想寻一个安身之处。这么多年,我始终是感激他的。” 司烨轻嗤,她这话骗鬼呢!不愿意和自己生孩子,巴不得自己去死,只有彻底变了心的女人才会这般狠毒。 他若不是皇帝,没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只怕她要联手江枕鸿杀了自己,自己死了,她比谁都高兴。 此刻,又见盛妩脸上浮出戚然之色,他无声拽紧了指尖,真假! 又不屑的冷笑:“朕和沈薇,确实跟你们不一样,朕喜欢她,喜欢的要死。” 若是从前听到他这样说,盛妩一定会难过的喘不过气来。可如今,她只是眼角落了泪,那颗对他死寂的心,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朕敢说,你敢吗?” 他突然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黑沉的眼睛,似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将那里看的明明白白。 那眼神太过锐利,让她不由的心慌气短,再次将脸侧向另一边,声音轻颤:“你提沈薇,我心里难受。我说二爷,你心里也不舒坦。你再娶,我另嫁,中间隔了六年,这都是事实。 我们回不到当初,可前路还要走,未来还有很多个六年,难道我们要一直置气吗?” “哼!朕不跟你置气的时候,你日日气朕。江枕鸿入狱,你急了,又来诓骗朕,说一套做一套,这些话你说给鬼,鬼都不信。” “那我以后做给你看,我好好喝药,给你生孩子。”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司烨更生气,“这边喝完药,那边抠嗓子眼,说人话不干人事。” 盛妩愣了愣,她抠嗓子眼,小舒没在跟前,邓女官也不会告密。司烨是如何知道的,突然想起显应寺的暗卫。 盛妩转过脸,看着他:“我就抠了一次,其他的药都喝了,说不定已经怀上了!” 话音刚落,她腰上一轻,还没喘口气,下一刻,那重量又沉在她的大腿上。 司烨听到这话的时候,着实紧张了一下,前些天,他可没少撒种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又听她道:“二爷若是死了,我余生都会愧疚,即便以后我们有很多孩子,我心里总会怪你,我不开心,孩子们也不开心。“ 司烨怔了下,从她嘴里听到”孩子们”三字时,苦涩的喉咙里竟是泛起丝丝甜意。 可他心里明白,她说的做的,全是为了江枕鸿。两股情绪剧烈碰撞,一股怒火迅速蹿起来,满心愤懑难平,又不断滋生出邪恶的想法。 但,心口不一,说出的话却是:“想让朕放了江枕鸿,要看你的表现。” 见她眼底亮了一瞬,司烨嘴角抽动,眯起眸子盯着她细白的脖子,真想掐死她。 然,指腹一触到那处柔软,又爱不释手,反复摩挲,好像怎么都摸不够。 盛妩却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 他眼睛里无一丝水光,却泛着红意。带着凉意的大手包裹着她的脖颈,不停上下摩挲。 须臾,他声音低哑:“朕要和你生儿子,还要生女儿,像江棠那样的,朕要两个。” 听到棠儿,盛妩心中紧了紧。 不及她多想,他的脸就逼至眼前,咫尺间,他呼吸灼热:“你生不生?” “生!” 这次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丝迟疑。 他听了,脸上没有露出满意之色,反而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旋即大手又滑落到她绣着缠枝花的领口,五指寻着温软往里探入,随着不断深入,愈发肆意,盛妩胸前起伏。 又见他突然单手解腰带,盛妩忍不住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见此,他挑眉,风雨欲来。 盛妩抿唇,贴在他手背的指尖发白,颤巍巍的开口:“那日你推我,撞到腰了,疼!”声音绵软,特别最后那声疼,从她嫣红的唇间吐出,尾音轻扬,带着股娇气,让他听得酥麻入骨。 竟有种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疼一疼的冲动。 第159章 盛家女子狐媚狠毒 司烨抿唇,刚要把她翻过去,就听门外传来张德全的声音:“陛下,雍王求见。” 闻言,司烨顿住手,目光不觉看向盛妩,显应寺刺杀,阿妩不知道是雍王下的黑手。 生在皇家他原本也没把手足之情看的有多重,得知雍王要杀阿妩,他恼怒之下,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雍王。 雍王没死,还被盛太后和平西王暗中保护,一个想借雍王的种,另一个唯恐天下不乱。 这几个月自己一直为阿妩伤神,没腾出手收拾雍王,这回他主动上门,大抵是因为盛娇怀孕,雍王在盛太后那失去了价值,怕自己找他秋后算账。 “宣!” 司烨起身,将半开的腰带重新扣好,目光瞥向盛妩,“老实在这呆着,哪都不许去。” 私心里他是不想让盛妩牵涉到这些纷争里,但皇宫不是昭王府,有些事还是该让她知道,以后多些防备心,也是好的。 片刻,雍王斜倚轮椅,身披玄色云锦斗篷,由两名太监推进东暖阁。他轻轻抬了下手,两名太监便退了出去。 待东暖阁的浮雕门关上,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檀木御案前。 皇家人最重颜面,雍王出行必坐轮椅,不是不能走,而是他那条瘸腿,走起路来缓慢踉跄,姿势极为不雅。 隔着一道屏风,盛妩看见雍王双膝跪地,朝司烨行了稽首礼。雍王是先帝发妻邓皇后所出,生下来就是嫡长子,被先帝寄予厚望。 他本是天之骄子,若不是坠马摔断了腿骨,便是盛宜芳后来者居上,皇位也轮不到景明帝,更轮不上司烨。 同姓王爷又占了嫡长身份,按说非盛大仪式典礼无需给司烨行跪拜之礼,他此番跪拜,定有内因。 盛妩蹙眉,不由的想到显应寺的杀手,这背后的黑手,除了沈薇就是雍王。 屏风另一面,司烨眼皮未抬,一言不发,就那么让人跪着。 寂静的屋内,好似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冷压。 “陛下,臣来向你请罪。”雍王先开口。 司烨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笑。 又听雍王接着道:“显应寺的杀手是臣派去的。” 话音落地,司烨歪头往屏风处瞟了眼,随即又落在雍王身上:“你为什么要杀她?” “臣,怕她为祸后宫。” “呵——”司烨冷笑:“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了!别说她没为祸,就是为祸了,朕愿意惯着,干你屁事。” “是臣逾矩。” “一句逾矩就算了?” “陛下,臣这条腿当年是怎么伤的,别人不知道,你应该清楚,臣恨盛家人,也怕她和盛太后一样,危害皇嗣。” 司烨靠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微眯着眼,锐利的眸光沉在雍王脸上,“别拿这个当借口,你断腿的时候,她还没断奶,半点也怪不到她身上。你害她,怕是还有别的原因。” 雍王当即道:“兄弟六人,如今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当年我们是怎么在盛太后手里活下来的,陛下都忘了吗?” 见司烨抿唇不语,雍王又道:“如今,盛太后一心想要身上流着盛家和天家血脉的皇子,她想做什么,你我皆知。 盛家女子狐媚狠毒,她又是被你逼进宫的,万一她因此生恨,与盛太后合谋害你,司家基业将毁于一旦,臣是你长兄,若是任由盛家女做大,就是愧对祖宗,死了也无颜面对父皇和死去的兄弟们。” 雍王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门口立着的张德全听得连连点头,唯司烨神色晦暗不明。 又听雍王道:“盛太后将盛家庶女赐给臣的当夜,就被臣暗中下了绝嗣药,你我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臣这颗心始终是向着陛下的,还请陛下莫要与臣生分,叫恶人钻了空子。” 说罢,又朝司烨叩首。 司烨倚在檀木案旁,指尖叩击桌面,垂落的睫毛在眼下透出阴影,隐匿的目光,难以窥探分毫。 片刻,他抬眼看了张德全一眼,张德全立即会意,上前将雍王扶回轮椅上。 刚一坐定,又道:“听说,她不能再孕,臣已是放心,只是盛娇肚里的孩子,陛下不能留。” 闻言,司烨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你还真是对朕的后宫格外关注啊!” 雍王垂眼:“司家的天下,都扛在你的身上,自来前朝后宫紧密相连,臣是担心你啊!” 司烨侧脸,目光往屏风处看,“朕的后宫用不着你操心,老实做你的闲散王爷,朕保你一世荣华,否则·······”剩下的话他没说,那突然射向他的幽幽冷眸,其意已明。 帝王家最是无情! 待雍王走后,司烨又坐回盛妩身边,低头睨着她,沉声:“盛家女子狐媚狠毒,朕瞧着,你两样都占了。” 听了这话,盛妩不觉捏紧了手指,“臣妾一样都没占。” 司烨盯着她,浓墨般的瞳仁里映着她的秀容,良久,忽而将盛妩摁在榻上,欺身逼近,他身上的沉水香扑了她一脸,呼吸间带着一丝危险气息:“你最好别盼着朕死,朕要是死了,就变成厉鬼夜夜压你的身,索你的命。” 他知她打小就怕鬼。 盛妩明显身子一颤,又见司烨的大手急切的来扯她腰带。 要做什么显而易见,他总是这样,便是她方才说了腰疼,他想要也不会忍着,从来不顾及她的身子。 眨眼间,外衫就被他褪去,身子又被翻过去,大手掀起她的裙子,这姿势显然是想从后面,盛妩趴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荐,咬着下唇,她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待他纾解了,兴许明日就把二爷放了! “啪——”一掌拍下来,盛妩双腿轻颤,又听他道:“屁股撅这么高做什么?”浪荡的语气里带着调侃。 盛妩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低点,朕给你腰上涂药。” 闻言,连带着她半掩在青丝下的雪白耳根也泛起了粉晕。 身后又传来男人的轻笑,“猴急什么!上完药,朕满足你就是。” 秋日暖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盛妩眉眼上,她脸颊烧的厉害。直到那冰凉的药膏在她腰后缓缓延展,那温度才降了些。 门外又传来张德全的声音:“陛下,福玉求见。” “不见。”司烨语气十分不耐烦。 这边刚说完,外边就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皇兄!你把我的心肝关进大狱,是想要我的命啊!我不管,你今个儿要不把江枕鸿放了,我就跪死在你门前。” 第160章 你难道想江大人一辈子不娶妻? 突然听到这话,盛妩脑子嗡的一声,下一瞬,后腰就传来一阵痛意,大手用力按在她的细腰上。 司烨俯下身,凉浸浸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福玉瞧上江枕鸿,你吃醋了?” 盛妩咬紧牙,攥着床荐的五指倏然收紧。 二爷如天上姣姣月,福玉那种女子,光是觊觎二爷就让她觉得胃里翻滚。 她给福玉做伴读时,福玉十二岁,枕头底下塞着春宫图,从前不知居于宫墙内的公主,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污人眼的东西。 直到嫁给司烨后,他也总把春宫图压在枕头下。 二人臭味相投,由此确定那东西,是司烨从宫外带给福玉的。 福玉的公主府里除了驸马,还养了很多面首,如今,竟还想把脏手伸到二爷身上,特别听到她那句心肝儿,盛妩更是怄的慌。 眼下,司烨问自己,便是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也得违心的说:“和离了,就没有关系,他喜欢谁,谁喜欢他,都和臣妾没有关系。” 药瓶搁在香几上,发出一声震响。 盛妩佯装镇定,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司烨的神色。 心道,二爷有功名在身,又有政绩。只要他不同意,单凭福玉拿他也没法子,怕就怕司烨下旨赐婚。 见司烨走出屏风,盛妩快速系好腰带,也跟了出去。 浮雕门打开,福玉几步小跑进来,看见盛妩跟在司烨身旁,她微愣了一下,缓缓朝司烨行礼。 起身后,又挑眉看了盛妩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不屑,又满是高傲,别说是盛妩,就是沈薇也入不了她的眼。 满京都能入她眼的女子,也就只有盛清歌了。 见司烨坐在南窗的软榻上,她上前两步,“皇兄——”拖着尾音,带着撒娇意味:“你就放了他吧!“ “听说早朝时,老臣们都为江枕鸿求情,就连平西王世子也来为他求情,你瞧他人缘多好,你要真把他杀了,可就失了人心了!” “皇兄,你把江枕鸿放出来,允我和离,再下旨赐婚,让他做我的驸马。” 说着,又刻意往盛妩的方向看了眼,对司烨道:“不用杀人,还能彻底断了某人的念想,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盛妩手指用力一绞,怕什么来什么!放了二爷再让二爷给福玉做驸马,等同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而以司烨的卑劣性子,只怕不会拒绝,他巴不得以此羞辱二爷。 盛妩目光紧紧注视着司烨,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盛妩觉得他笑的很阴险。 又见他抬眼,慢慢朝自己望过来,盛妩心底顿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压着嗓子,沉声问:“你觉得福玉和江枕鸿相配吗?” 盛妩的心瞬间拧成一团,连带着柔和的柳叶眉也拧了三分。自己若说配,他大抵会恶趣味的说:那朕就随了你的意。 可若说不配,他定又要说,自己心里有二爷,旧事重提,没完没了。他不高兴就不会放二爷出来。 福玉看出了盛妩的犹豫,又见司烨盯着盛妩,瞧着嘴上勾着笑,那搭在膝上的大手握成了拳头,青筋隐现。 福玉知道,司烨和自己是同一类人,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对方越反抗,越会激发他们的征服心。 前些日子,在萧府的赏菊宴上,自己买通萧府小厮往江枕鸿的酒水里下春药,待他被人扶进厢房,自己再进去,与他春风一度,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在乎什么名声,人活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要一想到那般芝兰玉树,,满身风华的高洁男子,与自己在床上翻滚,她就悸动难忍。 但,她刚进去,就被敲晕了! 醒来时,竟衣衫不整的和那小厮躺在一张床上,关键是那小厮一脸麻子,丑的狗都嫌,她气的差点吐血。 要不是她跑的快,就被萧家女眷撞个正着,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这男人竟敢算计自己,这彻底激发了她的征服欲。 江枕鸿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眼下,瞧皇兄的反应,自己再刺激盛妩几句,这事只怕就成了! 福玉挑眉看向盛妩:“吴美人,皇兄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你难道想江大人一辈子不娶妻?” 盛妩也注意到司烨握紧的拳头,她眼皮发紧,气氛变得越发压抑。 咬了咬牙:“公主身份贵重,江大人学识渊博,若是双方都愿意,也算相配。” 她想着先把二爷救出来,过后再对付福玉。 “皇兄,你瞧吴美人都说我和江大人般配,你就别犹豫了!把人放了,待他做了我的驸马,我把他管的严严的,大门都不让他出,绝不叫某人暗地里与他来往。” 福玉说罢,还朝盛妩扬了扬嘴角,盛妩垂下头,别在耳后的几缕碎发,滑下来轻扫她的鼻尖。 痒痒的,酸酸的,她压着心中愤怒,面上依旧淡淡的。 司烨却莫名冷笑,又是眸色一凛:“胡闹!” “福玉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 说着,冷眸又扫向福玉,“女子嫁了人,就该一心一意守着夫君过日子,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动不动就要和离,夫子教你的女范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盛妩皱眉,眉宇间隐着暗色,怄的心口闷疼。这话显然不是骂福玉一人的。 男人三妻四妾,还要要求女子一心一意,可笑! 与盛妩不同,福玉噎了一下,但她脸皮厚,“皇兄,我改过自新,往后不胡闹了,这辈子就守着江枕鸿过日子,行不行?” 福玉惯会撒娇,伸手刚碰到司烨的袖角,就被他冷冷拂开:“回去守着你的驸马好好过日子,当初是你一眼相中的他,半路上,想把人扔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再敢朝三暮四,朕赐驸马金鞭,叫他狠狠抽你。” 他语声严厉,让福玉瞬间凉了脸,被拂落的手紧握,这会儿也不装了,直接瞪着着盛妩道:“害人精,都是因为你。诏狱日日死人,有莫名被毒蝎毒蛇咬死的,还有莫名自缢的···············” 话未说完,司烨抄起茶盏,只听“嘭”的一声响,准确无误的砸到福玉脚上 痛的福玉都眼泪都出来了。 又是一声怒喝:“给朕滚出去。”司烨脸色冷沉,一双冷眸直直盯着福玉,满是威慑。 福玉整个人都愣了,她的三哥,从没这般凶过自己,更别提伤她了。 盛妩眸色在司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赶在张德全前,上前搀扶福玉,轻声道:“我扶公主出去。” 说罢,就将人扶到门外,福玉在司烨那受了气,就想撒在他女人身上,可还不等她发作,盛妩就松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浮光中那抹单薄的背影,走的极快。福玉一脸幽怨,回头间又见司烨立在窗边,那双深邃的凤眸,盯着盛妩的背影出神。 福玉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扭头就让宫女扶着她去慈宁宫。 这边,盛妩一口气出了乾清宫,停下脚,回头对小舒道:“我想自己走一走,你别跟着了!” 第161章 他从来不是恶人! 说罢,就独自往北边的御花园行去。拐过弯,见小舒没跟来,盛妩又换了条宫道折返,往文华殿东庑边的司礼监行去。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毒蝎毒蛇,心脏一阵阵紧缩,福玉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更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这个时候,她唯一信赖的人只有魏静贤。 行到半路,她又顿住脚,目光警惕的往身后宫道看,接着又往宫檐屋顶上看,期间反复几次。 还未行到司礼监,就遇见白玉春。从他口中得知魏静贤此刻在慎刑司,盛妩满心忐忑,等不及,便让白玉春带她过去。 为掩人耳目,白玉春带着盛妩绕到慎刑司后堂,又沿着仅容单人通行的狭窄夹道,进到一个暗室,四周昏暗,阴森森的。 推开暗室的门,是条暗道,走到深处隔着墙传来阵阵凄厉惨叫,盛妩听了头皮发麻。 出了暗道,前方渐有火光,一道修长的身影入了眼帘,隔着些距离,盛妩认出那是魏静贤,不由得加快脚步。 越走血腥气越浓烈,再走近些,盛妩忽然定住脚,似受到惊吓般,整个人愣在原地,双肩打颤。 前方,四面不见窗的刑房中,铁架上绑着一人,上身赤膊,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视线下移,地上是刚被削下的碎肉。 血红中泛着白。 盛妩胃部一阵翻涌,忍不住蹲下身子干呕。 听见声音,魏静贤缓缓转过头,本是冰冷无情的眸子,在看清盛妩的一瞬,迅速变得惊慌失措。 他向前几步,又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满手的血污,站在原地,双手蜷缩着,这是他最不想被阿妩看到的一面。 他希望自己在阿妩眼中,始终是那个干干净净的魏静贤。他不想她怕自己,更怕她嫌弃自己。 他喉结浅浅滑动,声音很轻:“你别怕。” 盛妩抬眼,隔着距离,看到他背脊微弯,修竹般的身影仿佛被阴云笼罩,周身黯然,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泛着红意。 突然就想起他刚进宫那会儿,半大的孩子经常被年长的太监任意打骂,总是一个人缩在墙角,咬着袖子哭。 被人抢了饭食,也不敢跟人争,夜里饿得打井水喝,自己给他一个面饼子,他红着眼睛对她说不饿,只是渴了。 那时自己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别人欺负她,她也总躲在一边哭,被人看到了,就说沙子迷了眼。 后来她总是照顾他,她虽不得盛家人重视,可顶着盛家这个姓氏,吓唬那些宫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总默默跟在她身后,和自己一样,都是别人嘴里的哭包,自己给他擦泪的帕子,他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第二日再还给自己。 有一回,那帕子被同屋的太监故意踩在脚下,他第一次跟人动手,他少时瘦小,比同龄人矮了一截,被人打的鼻青脸肿,好几日躲着不敢见自己。 可后来那太监被福玉打死了,他还偷偷塞银子给抬尸体的老太监,让人给买副棺材。 他从来不是恶人。 盛妩缓缓走到魏静贤面前,见他快速将染血的双手藏在身后,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重复那句:“你别怕。” 她看着他,心底蓦地泛起一丝心疼,什么都没说,只拽过他藏在背后的手,抽出帕子,从他手心到手背,再到指缝,她擦的仔细。 他手上的血太多,帕子浸满了血,那双手微微缩了下:“擦不干净了。”低沉的声音含着沙哑。 盛妩听了,扔了帕子,又执拗的拿自己的衣袖给他擦。 “脏。” “不脏。” 她低头擦得认真,待擦干净了,握着他的手给他看:“你看,干净了。” 这话说完,他微垂的长睫,泛起水泽。 盛妩手指忍不住抬起,想像少时那般给他擦泪,伸到一半又落下。他长大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半大孩子。 男女大防,不能再有逾矩之举。 白玉春唤人将那血淋漓的人拖下去。这会儿也是知道自己犯错了,怯怯的看了魏静贤一眼,又看向盛妩,抿了抿唇。 白玉春想说,那人该死,可干爹说过,不让自己将这事透露给盛妩。 却见盛妩看着魏静贤问:“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不许骗我。” 闻言,白玉春心里一咯噔,干爹不让说的事,难道盛妩怀疑了! 再看魏静贤,他抬起眼,眼尾还带着些许红意,眉宇间又添有一丝凝结。 “你想问江枕鸿?” 盛妩点头:“我想知道,有没有人在狱中害他。” “··········” 见魏静贤沉默。 盛妩心中的猜测及不安,愈发强烈。她直视着魏静贤的眼睛,“他是不是被毒蝎或者毒蛇咬了?” “谁告诉你的?”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魏静贤压着眉头,怕她难过,他原是想瞒着她的。 可眼下她这般问自己,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他缓缓道:“昨夜,江枕鸿的牢室里,出现了两条毒蛇,还有毒蝎。” 说罢,就见盛妩一张脸血色尽褪:“他,还在吗?” 第162章 陛下来了! 盛妩的声音颤抖着,她努力调整着气息,可是却无济于事。 魏静贤一见她这般模样,忙道:“他活着没死。” “他那人精着呢!自打入了狱,夜里装睡,白日补觉,那毒蛇一放进来,他就发现了。只是,不小心被毒蝎蛰了一下,吃了些苦头。 你方才看见的人,就是昨夜当值的狱卒,他骨头硬,你且等两日,我一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得知二爷还活着,盛妩提起来的心落了地。只是听到魏静贤要查背后之人时,她皱眉,低低道:“不用查了,这世上想他早死的人,除了司烨,也没旁人了。” “你也莫再插手此事,被他觉察,只怕又要针对你了。” 魏静贤如今的地位权势,皆是司烨给的,他能把人捧到云端,也能把人踩入尘埃,她已经害了二爷,不能再连累静贤了! “阿妩,不是······” 魏静贤的话未说完,便见一名司礼监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掌印,陛下来了。” 闻言,魏静贤面色一沉。 又见盛妩慌的要出刑室,魏静贤赶忙拉住她,“来不及了。” 司烨通常走暗道,这会出去一定会被他撞个正着,若叫阿妩走正门,被人看到,消息也会传到司烨的耳朵里。 目光扫了扫四面密不透风的刑室,只有一个铁柜子。 魏静贤快速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些刑具,剩余的空间有些狭窄,他看着盛妩,轻声道:“委屈你在里面呆一会儿。” 盛妩应声进到柜子里,柜门一关,里面漆黑不见五指。随之而来的就是六合靴踩在地砖上发出的闷响声,盛妩蜷缩着身体,心脏砰砰直跳。 隔着道柜门,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吗,最终停在铁柜前。 他身上那股沉水香,好似能透过铁门,钻进她的鼻子里,越发叫她惧怕。她紧张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会儿若被他发现自己在这里,指不定要怎么想。魏静贤的地位权势皆是他给的,他能把人捧到云端,也能把人踩入泥里。 忽听魏静贤道:“陛下,那人刚受完刑,拖下去了。是个硬骨头,打死不肯说。” 司烨:“骨头再硬,也没慎刑司的刑具硬,把人给朕提过来。”那熟悉的幽幽声,好似近在咫尺。 “是。” 接着就是离去的脚步声,一时间,铁柜外面静极了! 六合靴却未移动分毫,盛妩知道,司烨还站在铁柜前,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轻柔,生怕引起他的警觉。 她一下都不敢动,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小腿,她瞪大了眼睛,全身皮肤一阵发麻,又死死咬着唇强忍。 那东西沿着她的小腿还在往上爬,她惊恐的浑身颤抖。 那东西似乎感受到她的颤抖,突然松开爪子,又发出“吱”的一声。 突然,猛的一声,“嘭——”铁柜剧烈一震。 “陛下,您怎么好端端的踹这柜子呢?脚疼不疼?”张德全满脸心疼,那模样好似司烨的脚是他的一般。 “朕听见这柜子里有老鼠的叫声。” 张德全听了,当即撸起袖子:“这该死的老鼠,竟敢吓您,看奴才不把它抓出来,摔它个肝肠寸断。”说着,便要去开柜门。 盛妩双手死死捂住唇,方才司烨那一脚把那老鼠吓跑了,却差点也把她的七魂三魄吓没了。 这会儿又听张德全要开柜子,剧烈跳动的心脏,又是骤然一缩。 “这柜子里要是真有老鼠,经陛下这么一脚踹过去,也吓跑了,你想抓,除非你有钻地缝的本事。”魏静贤的声音适时响起。 接着又调侃张德全:“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呆会儿刑审犯人,再把你吓尿裤子,你那三两条亵裤,可不够换的,晚上还怎么当差啊。” “陛下,您瞧瞧他,当着您的面,他都敢这样戏谑奴才,您不在的时候,他扇过好几回奴才的脑袋,奴才跟您说,您还不信,您再惯着他,他往后只怕都敢骑奴才脑门上撒尿了。” “陛下,微臣就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他到处造谣说臣扇他脑袋,张总管这嘴上的毛病,总也不改,前日还和景仁宫的月英,在太液池假山旁,叽叽咕咕,也不知说的什么,那月英笑嘻嘻的走了!” 张德全一听,气的胸脯直颤:“你放屁,咱家就和她打了个照面,统共说了两句话,你个奸佞小人,见天的给陛下进谗言,今个儿,咱家豁出命,也得跟你拼上一回。” 说着,就张开十指,恶狠狠的朝魏静贤白净的脸上挠去。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在司烨面前推搡,司烨本就心烦,又见张德全没占着便宜,反倒被魏静贤挠破了脸,哼哧哼哧的乱叫。 “够了!”一声怒喝。 二人当即停手。 “再吵一句,朕就把你们也绑在这刑架上,挨个抽一顿。” 这话说完,屋里重归寂静。 盛妩缩在密闭的柜子里,稍稍松了一口气,魏静贤这么一搅合,张德全再想不起要开柜子的事。 片刻,伴随着铁链声,一名男子被扒了上衣锁在刑架上。 魏静贤手拿带刺鞭子,刚要上前,就听司烨道:“沾着辣椒水,打起来才过瘾。” 他说这话的时候,斜斜歪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搭在放刑具的桌子一角。嘴角还漾着一丝笑意。 即将受刑的人,瞧见那笑,便觉有股狰狞的恐怖,其实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怕死了,他只想死的痛快点。 低声道:“我认罪,那毒蛇是我放的。” 司烨冷笑着扫他一眼:“打。””啪······” 鞭子沾着辣椒水,狠狠抽在鲜血淋漓的胸口,那人身子剧烈抽搐,人疼的牙齿打颤。 司烨见打的差不多,又问:“你受谁指使?” 那人称自己和江枕鸿有仇。 鞭子就此停下,刑室中静了。 半晌,随着六合靴的走动声,那人突然发出惊恐至极的惨叫:“啊——不要,不要!” 铁柜中,盛妩捏紧了手,魏静贤说那人是硬骨头,折磨了那么久,他都不交代,可见司烨一定用了很恐怖的法子。 能这么折磨人,说明不是司烨指使的他。 正想着,外边突然传来一声:“我说,我都说……” “是沈首辅指使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无奈,他拿我儿子的性命来要挟我,我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我儿子必死无疑,求你让我死个痛快。” 盛妩听到这话,面色一凛。 第163章 你也想诋毁她? 她从前不争,只是不想为了司烨这样的男人去争。 可沈家要害二爷,沈薇要害自己。有一还有二,争与不争,真的由不得她自己了! ······ 片刻后,随着脚步的移动声,刑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须臾,柜门打开。 “出来吧!他走了。” 魏静贤抬手护在她的头顶,唯恐她出来时碰到头。盛妩出去后,一连拍了好几下被老鼠爬过的腿。 又听到一阵“嘶嘶”声,盛妩惊的后退,后背正好撞到魏静贤的胸膛。 她没注意到魏静贤脸上的异色。只往旁边躲开两步,带着些许惊恐的眸子盯着发出声音的竹筐,那里面还有活物爬行的声音。 见她害怕,魏静贤赶忙叫白玉春把拿筐子拿出去。 白玉春携起筐子,经过盛妩身旁时,朝盛妩笑了下:“瞧把你吓得,这蛇没毒。” 闻言,盛妩更是头皮发麻,她最怕蛇。 又想起方才,那人削肉之痛都受得,拿蛇咬他,他定然不会怕成这样。 除非,让活人吞蛇。想到此,盛妩寒毛耸立。 司烨的狠毒着实令人发指。 又听魏静贤的声音响起:“阿妩,他如今不是昭王,是大晋皇帝,帝王之术可杀人于无形。” 盛妩露出一丝苦笑,她懂魏静贤的意思,司烨的帝王术,就是让二爷坐上内阁次辅,让沈章替他除去二爷。 这次虽不是他,可他要杀二爷的心,未死。 她垂下眼帘,双肩沉着,还是婉约柔美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后,白玉春送盛妩出了夹道。临走时,他安慰盛妩:“江大人那边,干爹会让人严加看护,你别太担心。” 又道:“方才陛下拿着活蛇往人嗓子里塞的样子,你是没瞧见,我都吓得双腿打颤。连张德全都捂着眼睛不敢看,你往后可别惹他生气了!他心狠着呢!” 盛妩没说什么,只朝他点点头。 西华门上的重檐庑殿上,司烨身姿笔挺,一身玄衣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从夹道方向出来的那抹熟悉身影。 张德全捂着被魏静贤挠破的脸,恨恨道:“魏静贤敢骗您,这回您可得好好收拾他。” 见司烨不吭声,只盯着盛妩越行越远的背影。心说,陛下别是又心软了,手一拿开,那破了皮的脸被风吹的刺疼。 一团怨气在心里鼓噪着,好不容易揪着魏静贤的小辫子,不煽风点火,借机把他搞下台,就不是他张德全了。 “陛下,魏静贤打小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转,奴才瞧着他俩关系不一般。” 那抹倩影消失在视线里,司烨缓缓回过头,“有多不一般?” 张德全本想说魏静贤对盛妩有男女私情,可这会儿看着司烨漆黑的眼睛,他突然心慌。直觉告诉他这话不能说。 抿了抿唇,张德全小声道:“奴才就是觉得魏静贤对她太好了!” 司烨勾起一侧嘴角,笑的阴森,张德全心脏一缩,又突突直跳。 凉薄的唇轻启:“你也想诋毁她?” “奴才——”张德全惊愕的张口结舌,天老爷,这是戳到马蜂窝了呀!又恨自己气坏了脑子,竟忘了那女人是陛下的心头好。 他只说魏静贤欺骗陛下不就行了么,干嘛非把她牵扯进来。说她和太监关系不一般,这不是硬往陛下头上戴绿巾么。且,这绿巾还是不带把的,这不明着打陛下的脸吗? 他这张嘴,可真欠啊!张德全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当下跪地:“奴才该死!奴才嘴秃了皮,又说错了话,请陛下息怒。” “朕看你这张嘴,还是别要了!” ······· 慈宁宫 太医走后,福玉坐在太后的寝榻上,抱住太后的胳膊,嘤嘤哭泣。 “母后,皇兄他真变了,您没瞧见他那狠劲,恨不能把女儿的脚砸烂。” 盛太后在心里把司烨咒骂了无数遍,这小毒种,越发狠戾了。 好在这回交代福玉的事,叫她办成了!盛妩这会儿只怕已经信了,放毒蛇毒蝎害江枕鸿命的是沈家。 她心中有江枕鸿,定然会恨毒了沈家,可她不知道,沈章是个虚伪之人,与其说他想杀江枕鸿,不如说他更想毁江枕鸿的清名,江枕鸿倒了,他才可以自诩清流砥柱。 他在乎权利,也在乎天下文人对他的看法。一个这样的人,便是他想,也不会把手伸到诏狱。 她做这些,就是为了逼盛妩去和沈薇去争去斗。待把沈薇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以司烨对她的宠爱,皇后之后必然是她的。 到时候再把盛娇肚子里的孩子,抱给盛妩养。只要那孩子能记在她名下,便能坐上太子之位。 等孩子再大些,能跑能跳,能坐到皇椅上了,就送司烨一杯毒酒下去陪他的兄弟们。 盛太后这般想着,又忽听福玉哭道:“母后,儿臣这回可遭了罪了,您答应的事,可一定得算数。” “哀家既然已经答应了你,自然会帮你达成心愿。” 说着,盛太后又是眸色一凛:“不过,哀家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江枕鸿是盛妩的心头好,你切不可对他太过放肆,否则,盛妩那边前功尽弃,哀家定不饶你。” 福玉闻言,破涕为笑,拍着胸脯道:“母后放心吧,儿臣知道该怎么做的。” ······ 从慎刑司离开后,盛妩漫步无目的行到太液池,风扬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停下脚,坐在一棵老槐树下。 些许槐叶零落在她脚边,她仰头看着头顶的繁枝,稀稀疏疏的阳光撒在她白腻的脸庞。 这么多年一直是二爷为她遮风挡雨,也该换她为二爷做些什么了! 沉思间,察觉身后传来脚步声。 第164章 二姐,我知道错了! “二小姐,三小姐请您去她那坐一坐。” 盛妩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盛娇的贴身丫鬟萍儿,当年和离归家,盛娇不让她进门。 这丫头帮着盛娇推倒自己,春枝气不过和她打起来,府门外围了很多看笑话的人。 父亲不说盛娇反说自己丢人现眼,待进了门一个巴掌扇过来,连带着春枝也被打了十板子。 而这个推自己的丫鬟,一点事也没有。府里人都说她这个嫡女在侯爷眼里还不如一个丫鬟。 盛妩面无表情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二小姐。” 说罢,她站起身欲走。 萍儿却上前拦住盛妩的去路,又见盛妩沉了脸,她倏地跪下来。 “二小姐,奴婢从前对您多有得罪,奴婢给您磕头赔罪,也替三小姐给您赔罪。” 说着,连连磕头,又继续道:“求您念在和三小姐血脉相连的份上,还请你莫要和三小姐生分!” 盛妩看着萍儿,盛娇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便是如今,盛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太后在,盛娇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她疑惑一向心高气傲的盛娇为何突然对自己低头示好。 又听萍儿道:“您被下假孕药的事,和三小姐没有关系,她进宫时,侯爷和太后就交代过,叫她在宫里和您互相扶持。这事明显是奸人故意陷害栽赃,此计恶毒,一箭双雕,同时害你们姐妹二人。 如今小姐被降为美人,失了陛下的宠爱,那薛婕妤复宠,陛下的赏赐流水般的往她屋里进,叫她愈发恃宠而骄,日日在小姐门前指桑骂槐,太后命人提醒她多次,她嘴上答应着,背后依旧如此。” 不等她说完,盛妩便打断她,淡淡道:“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此事和她无关,不会跟她为敌,她在宫里的好坏,跟我也没有关系。” “二小姐,您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你不能有孕吗?” 盛妩嘴角轻扯,司烨演的那一场戏,让后宫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怀孕。 不过,连她都能看出来不是盛娇害自己,司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息事宁人。 又想起他说喜欢沈薇,喜欢的要死。 盛妩面容冷倦,随他喜欢谁去,她都不在乎。 她语声淡淡道:“我自是知道是谁,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盛娇叫丫鬟过来请自己,应是知道是沈薇嫁祸她,再加上沈家二公子杀了盛娇的亲弟弟,结了死仇。 她想拉拢自己对付沈薇,只是,与盛娇联手,便是和盛太后联手,等同与虎谋皮,弄不好要被这只猛虎拆吞入腹。 盛妩面无表情地绕开萍儿,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三小姐太承四年七月,葵水未来,晨起呕吐······”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盛妩心上。她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寒星般冷冷凝着萍儿。 萍儿愣了下,记忆中,盛妩是个绵软性子,她从没在盛妩脸上见过这般凌厉的神色。 心下微缩,仍强作镇定道:“二小姐,三小姐绝对没有害您的意思,她只是想请您去长春宫与她见一面。” 盛妩敛眸,怀棠儿时,盛娇十一岁,应该不会留意到这些事情。只有吕氏,她的院子里,一直都有吕氏安插的人。 那个时候怕吕氏发现,她连屋门都不敢出,孕吐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被院子里的仆人发现异常。 若是当初吕氏发现自己怀孕,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嫁给她娘家亲戚? 盛妩这些日子被司烨诈了几回,难免会想盛娇是不是也想以此诈自己,她去,便证明她心虚。 不去,万一盛娇真知道······· 犹豫间,忽听萍儿小声道:“二小姐,滴血认亲一事,是三小姐命茶水房的宫女,用浓缩了白矾水的湿帕擦碗,才让两碗水都融。” 闻言,盛妩瞬间捏紧了手指。 司烨为了给二爷定罪,对外的说法是,二爷那碗不溶,他自己的溶。原因是二爷手指浸醋,又往他那碗加白矾。 两碗都溶的事,后宫无人知晓。 看来,今日这长春宫她是不得不去了! ······· 长春宫,北为主殿,南为偏殿,中间就隔了一个转角廊。 是以盛妩一进来,明间槛窗前的薛晚云便看见了她,见她穿一袭月白色的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花,走起路来弱柳扶风,想到司烨最爱她这个骚模样。 薛晚云眉头一压,眼中闪过一道冷芒,盯着盛妩刚想骂几句,又想起司烨那晚交代自己的话,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而抿紧了双唇。 又扭头唤来一名太监,此人名叫小桂子,正是之前去沈薇宫里领过赏的那个。 小桂子快步走到薛晚云面前,躬身施礼道:“婕妤娘娘有何吩咐?” 薛晚云压低声音,吩咐小桂子:“你去南殿,绕到后墙的窗下,悄悄探听一下里面的动静,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她们发现了。” 小桂子连忙应道:“婕妤娘娘放心,奴才机灵着呢!定然将她们的谈话一字不落的听来。”说罢,他出了明间,转过廊庑,便蹑手蹑脚地朝着后墙走去。 这边,萍儿撩开门帘,盛妩进了寝室,就见盛娇迎过来。 盛妩凝着盛娇的脸,竟是出落的这般好看了,只是一想到她在燕禧堂没羞没臊的模样,盛妩蹙眉。 又见她亲昵的要拉自己的手,盛妩侧身躲开,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她怀了司烨的孩子,前有薛婕妤流产陷害,盛妩满心防备,不想和盛娇有肢体接触。 盛娇见盛妩神色疏冷,浅浅笑了下,她请盛妩去窗前的罗汉榻上落坐,又吩咐萍儿:“备些茶点过来。” 萍儿应声而去。 二人侧坐窗前,中间隔着红木香几。 窗外,略带寒意的秋风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盛妩不禁往窗外看了一眼,耳边传来盛娇的声音:“二姐,我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她小的时候,从没喊过自己姐姐,猛不丁的这般喊,倒叫人不适。 “你这声姐姐,我担不起。” 听此,盛娇抿了抿唇,“二姐,我知道错了!” 盛妩未语,只搭在一侧的手微微收紧,这时萍儿端着茶点走来,紫砂壶热气蒸腾。 萍儿分别给二人斟好茶,又退出寝室。 见盛妩手指即将触碰到茶盏,盛娇提醒了句:“二姐小心,茶烫。” 指腹碰到茶盏,确实烫,盛妩端起的一瞬,突然甩出去,连茶带盏扔到窗户外面。 第165章 姑母会帮你达成所愿? “哎呦!” 外窗下,当即传来一声痛呼,接着就见盛娇快速站起身,将一整壶茶都朝那个逃窜的背影扔去。 只听嘭的一声,又是一声惨叫,慌乱的脚步声渐远。 二人相视一眼。 “二姐,你扔的可真准,是跟陛下学的吗?” 盛妩看着她:“你让我来,就是说这些的?” “二姐别那么紧张,孩子的身份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母亲告诉你的。” 盛娇笑笑不语,算是默认了!盛妩面色微沉,看来,原来自己以为瞒的天衣无缝的事,一早就被吕氏发现了。 那么吕氏当初不告诉父亲,还要将自己远嫁给娘家亲戚,大抵是想让自己嫁过去,再揭露此事,让她娘家的亲戚将自己悄无声息的害了。 吕氏敢有恃无恐的害自己,是因为她清楚,父亲也巴不得自己死了干净。 盛妩望向窗外,微微仰起头,秋风拂过眼底的湿意,比起父亲不疼她,父亲想让她死,才是她心里愈合不了的疤。 自己嫁去江家,吕氏没同江家人提及自己有孕之事,大抵也是知道江家人良善。无论何种原因,江家人都不会害她。 从小到大,江家是她唯一觉得温暖的地方。所以她才想让棠儿做江家的女儿,希望她能平安快乐的长大。 风将眼底的湿意抹去,盛妩再次看向盛娇,神色冷毅。 “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二姐,我并没有以此要挟你的意思。” 盛娇神色坦诚,又道:“今日叫你来,就是想跟你坦白,滴血验亲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满宫里都知道陛下待你不一般,比起我,姑母更看重你。 我怕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姑母会把孩子抱给你养。所以才会用那个法子,想离间你和陛下。 想让你因为江枕鸿和陛下闹起来,让陛下彻底厌弃你,这样,姑母才会看重我,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才能不分离。二姐,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可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昨日,姑母找了我,我才知道姑母的打算。” 说到这,盛娇起身坐到盛妩身旁,俯身,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细微声音道:“姑母让我告诉你,她清楚,你是被陛下逼进宫的。若你真的想要彻底摆脱陛下,永远离开皇宫,就与我们联手。 将沈薇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来,并且全力助我的孩子登上太子之位。事成后,姑母会帮你达成所愿。” 盛娇说罢,却见盛妩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蹙起眉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到盛妩手中。 “姑母给你的,她不许我看,我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叫你拿到信就看,看完立即烧掉。” 盛妩低头凝视着手中的信,眼神忽明忽暗,指尖泛白,良久未动一下。 见状,盛娇催促她:“你快拆开看看啊!姑母说这次江枕鸿入狱是我的错,她狠狠骂了我,还说这里有救江枕鸿的法子。” 闻言,盛妩眸心微动。寒风再次从窗口涌进来,似若有若无的手拂过她的脊柱,她身躯微微颤动。 眼底光影浮动间,她撕开火漆密封,打开信纸,片刻后,她合上,撕得粉碎。 盛娇见状,蹙眉沉声:“你怕是不知道,沈国舅昨夜出京往梅城去了,沈薇已经对你女儿的身份起疑,若是查出什么,你说,她是会好心告诉陛下,还是暗地里把你女儿害了。” 听了这话,盛妩微垂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又听盛娇道:“你如今不能生孩子,都是她害的。以她的狠毒,她是要将你们母女俩赶尽杀绝的。” 盛妩沉默不语,只将手中碎纸丢进几上那盏燃烧着的鎏金铜灯里。看着碎纸烧成了灰烬。 她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冷冷。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猛地朝盛娇的脸扇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巴掌她用了十分力,盛娇娇嫩脸蛋儿上瞬间浮现五个清晰的指印。 盛娇一脸惊怒,又蹭的站起身,恶相毕露:“你敢打我?” 儿时她指着盛妩的鼻子骂,盛妩告到父亲那,父亲从来训斥自己,反而冷着脸训斥盛妩。 从来都是她欺负盛妩,而且,她长这么大,都没被人打过,盛妩怎么敢打自己的脸,她怎么敢? 盛娇怒火攻心,当即扬手要打回去,却被盛妩一把擒住手腕。 她沉声:“你姑母让我打你。” “你胡说八道!”盛娇气得浑身发抖,“我可是怀着身孕呢,姑母怎么可能会纵容你对我动手!” 盛妩冷冷地看着盛娇:“你姑母说了,打脸不会影响到你肚子里的孩子。她说你自作主张,实在是该打。你要是觉得委屈或者不服气,大可以自己去慈宁宫找她理论。” 盛娇听了这话,愈发不服气,她瞪着盛妩,咬牙道:“好啊,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慈宁宫,把这件事情告诉姑母,看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说罢,就往外快步走,盛妩不急不慢跟在她身后,刚出偏殿,便听一声:“圣驾已至,请薛婕妤接驾。” 又接连喊了二声,伴随三声清脆的板响,长春宫住着两位娘娘,这是明确指示司烨是来看薛婕妤的。 打从第一声响起,薛婕妤就欢喜的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快速涂上石榴红的口脂。 在第三声喊毕时,她含笑迈着莲步出了主殿明间,目光瞧见院中情景的一瞬,当即冷了脸。 就见盛娇扑进司烨的怀里,嘤嘤哭了两声,又抬起挂了泪的红肿脸蛋儿,瞧着真真是楚楚可怜,如花娇弱。 “陛下,臣妾没有害姐姐,那假孕药真的和臣妾没关系,今日叫姐姐来,原也是想和她解释来着,可她不相信,还打了臣妾。” 司烨站着微动,垂眸端详着她的脸,皱了皱眉,旋即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又看向盛妩的方向,板着脸问:“真是你打的?” 第166章 陛下一夜辗转两个女人的床 她去慎刑司,他后脚到。她来长春宫,他也后脚到。 这未免太过巧合。 浓重的疑云笼上心头,盛妩秀眉轻拧:“她害嫔妾,还不承认,不该打吗?” 这话说完,还不等司烨反应,盛娇就双手环住司烨的劲腰,将脸亲昵的贴在他胸膛,委屈道:“陛下,真的不是嫔妾啊!嫔妾都不知道那假孕药长什么样子?” 盛妩听了,别开脸,目光正好落在薛晚云那处,眸色微沉,千秋宴上,自己没推她,她自己摔掉孩子。 当时还疑惑,薛晚云拿腹中孩子的命陷害自己,得不偿失是为了什么? 现在看来,这假孕药长什么样,薛晚云应该清楚。 司烨知道宫中有假孕药这种东西,定然会怀薛晚云那次是不是真怀孕,若为真,也是她污蔑自己。若为假,她不仅污蔑自己还欺骗了司烨。 依着宫规,无论哪种原因,薛晚云都得继续受罚。可司烨突然解了薛晚云的幽禁,还流水般的赏赐往她屋里进。 盛妩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司烨在堵薛晚云的嘴,无疑是在维护沈薇。 他自己先变了心,还见天儿的指责她变心,无耻透了! 这般想着,盛妩脸上却未显露丝毫。 又忽听他冷声:“撒手。”口吻凌厉异常。 盛娇面色一怔,她有些想不明白,前些日子还与自己在床上痴缠,十分喜爱她身子的男人,怎么一下床,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不甘心! “陛下~”盛娇声音勾挠人心,不仅不撒手,还小猫似的往他胸口蹭了蹭。 另一边,薛晚云一腔醋意,再也忍不住了,她被幽静在后殿几个月,一出来就听说盛娇怀了陛下的孩子。 自己跟了司烨十几年都没怀孕,凭什么她盛娇一来就怀上。 她满心妒火,便在院子里骂盛娇。这贱人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无论自己怎么骂,都不出来。骂了两天,都是如此,还以为是盛娇怕了,没成想她私下里叫太后警告自己。 这会儿,御前太监明示叫自己接驾,这贱人又当着自己的面,抱着陛下不撒手,显然是在挑衅自己。 薛晚云眼神斜斜一扫,旁边站着的宫女心领神会,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见张德全跳出来。 一双不大的吊角眼,硬是叫他瞪成了铜铃,又撅着异常红肿的两片嘴唇,道:“撒手,你撒手。” 那模样滑稽又凶狠,见盛娇不仅不撒手,还将整个身子贴在司烨身上,蹭来蹭去。显然是想挑起男人的欲火。 张德全急的恨不能从盛娇手背上咬下一块肉,刁钻的去掰盛娇手指,每掰下一根就在盛娇手指上,狠狠拧一下皮肉,疼的盛娇眼泪都出来了,当即松开手。 她知道身后站着盛妩,就佯装往盛妩身上倒去,想着有个肉垫子在,伤不着自己,还能顺便政治一下张德全。 盛妩看出她的用意,完全可以避开,但盛妩站着没动,眼看她就要撞到自己,又一股大力将盛娇拽了回去。 “陛下,您抓疼人家那里了。”盛娇捂着胸脯,一双桃花眼含了水色,明明是矫揉造作,却因容貌过于出色,让人瞧了赏心悦目。 眼角余光又瞥见薛晚云往这边来,盛妩当即往后退了几步,朝司烨施了一礼:“嫔妾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离开。 一路上盛妩时不时的回头观望,在慎刑司的时候,她问魏静贤,暗卫白日可会出没。 魏静贤说,宫里头守卫森严,暗卫白日里只会藏身于隐蔽的角落里,不会乱走动。 司烨出现的这般巧合,盛妩有些怀疑是不是有宫人跟踪自己,这期间多次突然回头,身后都没人。 回到琼华宫,又听小舒道:“娘娘,义父已在来的路上,从江南到京都,水路交替,至少也得十日,你再耐心等等,他来了,一定能救出江大人。” 盛妩面色淡淡,心中却暗自焦灼。 司烨得知沈章害二爷,什么没说就走了,显然是不准备降罪。他应是巴不得二爷死了,二爷在诏狱呆一日,就多一分丧命的风险,她等不了十日。 此事从她身上起,便该由她来结束。 又听小舒道:“这次来,义父会在京中的吴府停留一年,盛家和沈家他会替你从中斡旋。 盛妩抿唇不语,她不信任吴家家主,他要是值得托付的人,母亲也不会在咽气前哭着说自己无人可依,苦了她。 ····· 晚膳后,前面传来消息,司烨今晚宿在薛晚云那儿,盛妩早早就寝。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瑟瑟风声,想到诏狱阴冷潮湿,眼前好似浮现二爷苍白的脸,不觉落了一枕泪。 夜色融融,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迷迷蒙蒙中,口鼻里都是沉水香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床上只有她自己,芙蓉帐里却满是司烨身上的味道,她掀开被子检查一番,衣服完好。 又撩开床帐,见窗外的天已是微微亮,她唤来小舒,问:“他夜里何时来的?” “三更天来的,在你屋里呆了两个时辰。”小舒说着,将两侧床帐撩开。 见盛妩下床,吩咐宫人:“备水,我要沐浴,另外,将床上的被褥全部换了。” 闻言,小舒动作一顿,陛下一夜辗转两个女人的床,唤她只怕也膈应着呢! 用过早膳,盛妩突然说要去御花园转转,小舒疑惑:“今儿怎么想起来要出去了?” 自打回了宫,非必要的事,盛妩是不会出去的。 盛妩浅浅一笑:“你也瞧见了,便是我整日躲在屋子里不出去,也有人要害我,既然如此,往后就不躲了!” 见她想开了,小舒是开心的。后宫纷争躲不开也避不掉,能主动走出去,说明她迈出了第一步。 ······ 阳光明媚,御花园秋意浓浓,尤其是那一树熟透的柿子,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 盛妩踮起脚尖从树上摘下一颗柿子,剥了皮,咬上一口,秀眉轻拧,一缕淡淡的惆怅爬上眉头。 “娘娘怎么了,不好吃?”小舒问。 盛妩摇头:“不是,很好吃。只是想到了棠儿,她上回来,没吃上这柿子,还被朝盈打了。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她。”语调有些拖长,似染了江南烟雨,轻轻柔柔的飘散开来。 说罢,一双水杏眸还泛起水雾,娇怜的很。 同为女子,小舒不觉看痴了!娇柔不娇媚,自然不造作,好似她骨子里生来就带着这种绵柔缱绻。 难怪她每次一哭,陛下就心软。 第167章 听说过换脸术吗? 片刻,到了太液池,盛妩说手上沾了果子汁,也不让小舒扶着,弯腰去池边洗手。 等起身时,袖子湿了半截。 小舒蹙眉:“娘娘,秋日寒凉,你袖子湿了,咱们回去吧!” 盛妩坐在湖畔:“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要不你回去帮我取件斗篷来。” 闻言,小舒眸色深了深,却也应声去了! 待小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盛妩起身沿着太液池往东走,到了凌波水上廊桥附近,被曹公公带着两名宫女拦住去路。 片刻后,盛妩到了廊桥上,朝盛太后福了福身子。 昨日信上说若自己想救二爷,就与巳时初来此见她。方才曹公公带人拦自己,只是掩人耳目的招数。 盛太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声:“麓山逃跑,用一副面目全非的尸体骗他,是你失败的根本原因。要想让他彻底相信你死了,就要让他亲眼看着你这个人被封进棺材里。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起疑。” 听了这话,盛妩轻扯嘴角:“难道这天地下还有假死药不成?” “有,但最多只能让人闭气三日,而嫔妃死后要停灵十日左右,这个方法不适合你。” “那什么法子适合我?” “听说过换脸术吗?” “在画本子上看过,不过,那都是骗人的,世上根本没有换脸术。” “你没亲眼看过,怎知是骗人的?” 盛妩凝着盛太后,眸色深了深。 又听盛太后道:“你想离开皇宫,彻底摆脱皇帝,只有哀家能帮你做到,当然,如果你不想离开皇帝,就当哀家没说过。” “你心动了,但是你又怕哀家骗你害你,对吗?” 盛妩心脏一紧,被人看穿,心里是有些慌张的,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 见此,盛太后继续道:“皇帝把江枕鸿推到高位,他稳坐高台操控臣子,让沈章去杀江枕鸿。一次杀不成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沈家不倒,江家难保。 沈薇害你不能有孕,只是一个开始,她之后还会害你。只有你死了,她才会觉得安心。 阿妩,你身上流着盛家人的血,你骨子里不是认命的人,若不想做人案板上的鱼肉,就要拿起刀反抗。和哀家联手杀沈薇,灭沈家,只有这样你和你在乎的人才能好好活着。” 说罢,见她还是没有点头,盛太后勾了勾唇,不疾不徐道:“你不信哀家也不信盛家,没关系,哀家会让你相信。 两日后,是皇帝生母的忌日,除去他在北疆的那几年,他每年都会在那一日,去护国寺亲自为他生母点一盏长明灯。 眼下你想救出江枕鸿,就照哀家说的做,哀家会安排好一切,你且看哀家是不是诓骗你。” 盛妩暗思,盛太后最终目的是想要盛娇的孩子坐上太子之位,可司烨不一定会让那孩子生出来。就算生下来,是男是女也另说。 还有盛太后说的换脸术,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脸皮互换,这样的邪术,她没亲眼看到,是不会相信的。 盛妩肃声道:“你帮我的等价交换,我大抵是知道的。我们互取所需。至于你说的联手,我不会事事都按照你说的来做。 我不认命,不做待宰的羔羊。但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及无辜,不择手段。 我知道在你眼中,我这样的人很蠢,但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立命的根本。我身上虽流了盛家的血,可我和你们终归不是一类人。” 盛太后听了,嘴角勾笑,她能看出自己的计中计,是个聪慧的。只是她没有选择,也由不得她来拒绝。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小舒的呼声。 “娘娘,你在哪?”盛妩一抬头,小舒也看见了她。 盛妩转向盛太后,眼神交汇的一瞬,盛妩低声道,“动手吧!” 接着,盛妩的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她捂着脸,当即跪在地上。 又听太后厉声道:“再敢对盛娇动手,哀家就不只是打你一巴掌这么简单。” 说着,唤来一名太监,交代他:“好好看着她,叫她跪足两个时辰再起。” 说罢,便拂袖离去。 盛妩跪在地上,朝小舒看去,却见她转身疾步而去,去找谁,不言而喻。 昨日打盛娇,今日她挨打,这场苦肉计都是演给司烨看的,那日雍王的话,司烨若不是听进去了,就不会对自己说,盛家女狐媚狠毒,她两样都占。 只有将这场前戏做足了,后面他才能不起疑。 盛妩在廊桥上,跪了一炷香的时辰,远远瞧见一行人往这处来,那道明黄色的高大身影来势汹汹,最是显眼。 片刻后,脚步声近了,沉水香被风卷着吹来。盛妩抬眼,便见司烨沉着脸站在她面前。 目光紧紧盯着她红肿的侧脸,以及带着血丝的嘴角。 忽然,他撩起衣袍,猛地抬脚揣向那名看守她罚跪的太监,只听“噗通”一声,竟是把人揣进了湖里,盛妩赶忙去看,见那人会游泳,心下才稍稍安心。 下一瞬,身子又突然被一股大力提起来,紧接着,被他打横抱进怀里,盛妩身子失去平衡,双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头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昨儿打了盛娇,今儿就遇见盛太后,倒是巧得很。” 那低沉的声音从盛妩的头顶传下来,又在他胸腔轰鸣了一圈。听在盛妩的耳朵里,格外震耳。 她声音微哑:“嫔妾一出门就倒霉,也不知道犯了哪道邪。” “还不是你蠢,见了她不扭头就跑,还等着人把你截了,憨货一个。” “··············” “哭了?” “没有。”语声里含了哽咽。 司烨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从太液池一路抱到东暖阁。 第168章朝司烨扑去 司烨扭头吩咐张德全去传太医,盛妩发现张德全的嘴比昨日还肿。 她轻声:“你又打他了?” “他嘴贱。” “他年纪大了,别总这样对他。” 张德全走到门口听到这话,眼眶一热,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替他说话的会是盛妩,他昨晚临睡前,还带着怨气骂她。方才瞧见她嘴被打出血,更是幸灾乐祸,暗道老天开了眼。 当下,心头泛起一股愧疚来,往太医院去时,脚步迈得飞快。 东暖阁,司烨侧着身子,阳光照进窗棂,在他眉骨投射出淡淡的阴影。那搭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 盛妩低垂眉眼,坐在他身旁,听着那声音,后背不觉有些发凉。 又听他问:“她打你只是因为你打了盛娇?” 盛妩紧了紧手指,司烨满心防备盛太后,要让司烨相信,自己和盛太后关系破裂,绝没有和她勾结的可能。之后的事情,才好进行。 她低声道:“父亲之前找过我,让我做回盛家女儿,我没答应。太后本就恼了我,方才太液池,我瞧见她,是想躲来着,可一想起每月初一十五,嫔妃都要去慈宁宫给她请安。左右也是躲不过,就跟曹公公上了廊桥,她开始还没发火。 问我是否真的不能有孕,我点头,她说宫里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老了会孤苦无依。要是我愿意做回盛家人,待盛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抱给我养,我没应,她就打了我,说我不识时务。还警告我以后不能动盛娇。” 司烨狡诈,只有真话假话掺着说,他才能信,且,自己都能看穿盛太后的心思,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碰盛娇的身子,大抵是见盛娇美貌,没把持住。不过,以他的狠毒,盛娇肚子里的孩子,他不会留。 盛太后提议让自己和她联手,将沈薇拉下皇后之位。其实太后不说,她也会想办法将沈薇拉下来。 但其他的她不会应,也不敢应。 司烨听了她的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没说话。看似平静,可心底,却暗暗揪成一团。 直到张太医过来,他依旧沉默的坐在盛妩身旁。 张太医先是观望了盛妩脸上的药,又隔着绢布为盛妩把脉,司烨的视线落在盛妩脸上,须臾问张太医:”她最快多久能怀孕?” 闻言,张太医露出为难的神情:“以娘娘现在脉象看,怀孕异常艰难。” 一听这话,司烨眉头一皱,沉声:“喝了这些日子的药,竟是一点作用不起,朕看你这太医,还是别当了。” 张太医当即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娘娘的药方,是崔提点和臣一同负责的,臣不敢有一丝懈怠啊!娘娘之前伤了身子,臣不敢欺瞒陛下,连着喝一年半载的药,这要孩子一事,也不一定能成·····”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说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这话说完,司烨猛地坐起,单手搭在膝上,上半身前倾,冷冷盯着张太医。 张太医被皇帝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只给你们一年时间,”司烨声音低沉,“若她的身子还是调理不好,就是你们无能,朕不留无能之人。” 待张太医提着药箱颤颤巍巍的离去后,司烨坐直身子,眼睫垂下,盯着盛妩的脸庞。 “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盛妩抬眼,便撞进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中,细碎的光折射进他眼里,眼神清明又认真。 她动了动唇:“要是命中注定没有呢!” 两两对望,他的脸靠近,气息微热,盛妩心下一紧,下意识往后避让,却被他按住后颈,被迫对上他清晰到能数清睫毛数量的眉眼。 “那朕就是你的依靠,二十年,三十年,到你老的走不动,朕也陪着你,不会让你孤苦无依。” 六年前,她信有他的地方就是家,坚信他是自己的依靠。那些信任依赖,都被他亲手毁了! 如今,她明明不相信他,却在听到这话时,鼻子有些发酸,大抵是那个十五岁的自己想哭吧!那时候的自己,唯一的愿望就是和司烨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冰凉的药膏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轻柔的涂在盛妩红肿的侧脸,又缓缓涂至嘴角,动作十分轻柔。 盛妩看着他,有一瞬好似看到了那个曾经总护着她,舍不得她受丁点伤的阿烨。 不知怎地,她眼眶酸疼。 他视线落在她湿润的眸子里,眼睛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倏地抬手遮住她的眉眼。 不看她的眼,也不叫她看见自己眼中的脆弱。 盛妩动了动嘴唇,她想再尝试一次,若司烨放了二爷,她就不骗他了!她刚要开口,却听司烨道:“别想用眼泪唬弄朕,也别在朕面前提江枕鸿。” 闻言,刚升起的那点希冀破灭,盛妩抿紧唇。 一旁的张德全望着司烨眼中突然泛起的红意,心尖拧成了一团,目光又看向盛妩,眉头微蹙。 昨夜陛下去她屋里,出来时神色落寞,问自己,能叫她把枕头哭湿的人,是不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德全怕说真话陛下难受,就说,枕头湿不一定是落了眼泪,也可能是睡觉磨牙流口水。 没成想这话说完,嘴上就挨了一巴掌。 他算是悟出来了,陛下和盛妩好的时候,他的日子就好过,他俩不好,小猫小狗从陛下身边经过都得挨上一脚。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携朝盈公主来了。” 司烨轻吐一口气,平复心绪后,垂下手,“你回吧!” 听此,盛妩起身,不走倒显得她多余了!她走了两步,身后响起:“宣。”张德全应声,就去迎接沈薇母女。 盛妩突然顿住脚,他把自己好好的家拆散,他们一家三口却圆圆满满。又想到沈薇对自己做的恶事,司烨存心包庇。 在张德全开门的一瞬,盛妩猛地回过身,两步并作一步,朝着刚站起身的司烨扑去。 司烨没防备,猛不丁的就被她扑倒在软榻上。粉嫩的樱唇裹着柿子的甜香,往他嘴唇上啃来,他没忍住闷哼一声,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收紧。 一进门,沈薇整个人都愣了!她身后的月英赶忙捂住朝盈的眼睛。 张德全察觉不对,回头看了眼,乖乖,这个画面,小孩可不宜看。当即高声提醒:“奴才张德全参见皇后娘娘,朝盈公主。娘娘公主,万福金安。” 盛妩离开司烨的唇,那精致的唇被她咬破了皮,正泛着血丝,盛妩心底有一种报复过的快感。 眼睛又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自己的敏感处,他知道,他的敏感处自己也知道。 蓉城时,他怎么恶心二爷,她就怎么恶心沈薇。 她眼中闪过一抹狭光,趴在他的脖颈上,一口咬上他凸起的喉结。 “嗯——”他忍不住闷哼。 第169章 出宫 察觉他的身体有了反应,盛妩还嫌不够,又伸出舌尖故意舔了下。抬起脸,四目相对,见男人凤眸灼热的发红,盛妩这才从他身上起来。 转过身依着宫规朝沈薇行礼,又见月英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捂住朝盈的眼睛。 她淡淡道:“皇后娘娘来晚了,陛下已经吃过了。”说罢,抬脚出了东暖阁。身后隐隐传来沈薇的缀泣声。 盛妩嘴角轻勾,抬手擦了擦嘴,走到廊庑下,与邓女官打了个照面。方才里面发生的什么,她都从窗户看到了。 她觉得阿妩变了!这种变化,她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却见盛妩主动牵起她的手。 片刻后,到了偏殿,盛妩附在她耳边低语一阵,邓女官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她看着盛妩:“你不会是还想跑吧?” 盛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跑到西川都能被他抓回来,如今,二爷身陷囹圄,我哪还有心思跑。” “那你去护国寺干什么?” “婉儿,别问了。这件事你不知道为好” 能这般说,证明这是危险的事,邓婉儿注视着她,“你不说,我便不问了,但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盛妩抿着唇,良久朝她点了点头。 片刻后,盛妩红着眼从偏殿出来,这个消息在沈薇走后不久传进司烨的耳朵里。 他听了,没说什么,只低头披着折子,张德全在一旁研磨。想着方才的事,这叫什么事。 盛妩起身走了,他可瞧的清楚呢!陛下那两腿间······哎!他都不好意思看,被皇后和公主瞧见,这事闹的多尴尬。 话说回来,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陛下两腿交叠,拿袖子往中间一遮,面对皇后那是脸不红心不跳。这可和当初被盛妩发现他和沈薇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又见司烨头也不抬的道:“去把邓女官唤来。” 张德全应声离去。 屋里寂静,司烨批完手中的折子,再去拿第二本时,突然放下朱笔,身子重重往身后软垫上一靠,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嘴唇,又从嘴唇延至喉结。 她故意当着沈薇的面,是和沈薇争风吃醋? 想到此,司烨挑了挑眼尾,嘴角随即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待到邓女官进来行礼,司烨收敛表情,沉声问:“她同你说了什么?为何是哭着走的。” 邓女官低垂着眉眼,心说,阿妩竟是猜准了,陛下一定会来找自己问话。 当即恭谨的回道:“回陛下,她问奴婢梦是不是都是反的,奴婢好奇她做了什么梦。她说梦见护国寺的千年桃树被陛下砍了。 奴婢想,陛下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砍护国寺,就说梦都是反了!她突然就哭了!奴婢问什么她也不说。” 说罢,邓女官悄摸的看了眼司烨,见他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只紫玉簪,看的出神,瞳眸里噙着些微的光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翌日早起,薄雾未散前,盛妩梳洗好,坐在正殿明间的槛窗前,手里捧着小舒刚沏好的香茗,目光时不时的往殿瞟一眼。 瞧着人淡如菊,其实揪着心呢!眼瞅着太阳出来了,她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 小舒出去了一趟,回来又去里间取了件斗篷,走过来搭在盛妩的肩上,一边系结,一边道:“陛下着人请你去月华门。” 闻言,盛妩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怕被小舒看出什么,面上显得淡淡。 出琼华宫没走多远,就到月华门。她今日穿着一件碧绿烟纱斗篷,下面穿着雪白色的百褶裙,身姿袅袅娜娜。 门前停着一辆四乘马车,黑甲骑兵列队在后。魏静贤也在其中,晨光中,他一身紫衣格外惹眼。 清风徐徐吹过,独属于她身上的淡香,飘散开来,魏静贤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克制的落下眉眼。 张德全穿着常服坐在车辕上,双手还抱着个筐子,上面盖着层布。这会儿就盯着魏静贤和盛妩瞧。直到盛妩上了马车他才收回视线。 深秋的早晨,空气是寒凉的,车门打开,冷气携着淡香涌进来,盛妩上车后,司烨撩起眼皮,朝她看了眼,见她鼻尖稍红。 他不觉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跪在雪地里,不仅是鼻尖,脸颊也都冻红了。 当下,掀开车帘,冷着脸,对外面的宫人沉声:“去内务府告诉他们,吴美人畏冷,早冬的衣服叫他们这两日就备好,若有迟缓,挨个去慎刑司受罚。” “是。” 随之马车也缓缓启动了,出了宫门,百姓见到四乘马车,又见黑甲兵随行,都纷纷避让。 盛妩掀开车帘,目光盯着车外,自由的风,将她鼻尖萦绕的沉水香,都拂了个干净。 从前在宫里给福玉作伴读,不过是熬两三年的光景。而如今,出宫已成为奢望。 她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就想多瞧几眼。 京中道路交织,马车拐一个弯,进了另一条街,盛妩竟发现这是江府所在的那条街。 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赤色的大门,门口有两座石狮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她真想冲下去,奔进院子里抱抱她的棠儿。 她见不到自己,也见不到爹爹,一定很伤心。 扶住车窗的手用力到泛白,马车快行到门口时,她忽然看到耳门内蹲着一个小人儿,旁边是许久未见的春枝。 在她们看过的一瞬,身后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拉了回去。 身子跌进司烨的怀里,那股沉水香,将她死死包围着。 司烨压着眉头,他一早起来就让张德全去摘柿子,摘了满满一筐,让马车经过江府,把柿子给那孩子送去,顺便也叫她看看孩子。 可这会儿,看见盛妩望着江府大门失神的模样,他又后悔了!不该来的。 第170章 朕跟你开玩笑呢!瞧把你吓的 马车渐缓就要停下时,忽听车内传来一声:“不许停。” 车夫当即扬起马鞭马,马儿跑起来,张德全急了,他抱着一筐柿子,扭头朝后望去,就见那小人儿哭着来追马车,“娘,娘·····” 张德全看的心里酸酸的,心里不觉有些埋怨陛下,他一大早叫自己摘柿子,又让自己给江家传信,通知这孩子辰时到府门等候。 临到跟前儿,他又不叫停车了!这不是诳小孩儿吗? 棠儿的哭声从马车后一声接一声传进马车,盛妩咬着下唇,心被撕扯着,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助感,痛恨感,交织在心头。 她红着眼道:“你带我出宫,就是为了折磨我和孩子? 司烨唇线紧绷,一言不发。 前两日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夜探江府,迷晕屋里的人,他将那孩子抱在怀里,多想孩子是自己的。可再次滴血认亲,不溶! 被人戏耍的感觉,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掐上那孩子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彻底让她消失。 可看着那张和阿妩相似的脸,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三更天,他回到宫里,满心愤怒去了琼华宫,本想质问她,可手一摸到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想到那眼泪是为江枕鸿流的,万般情绪在心里反复翻搅,他忍了又忍。 昨日听邓婉儿那样说,他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她那眼泪也许不是为江枕鸿流的。 他想让阿妩亲眼看看那棵桃树被自己保护的有多好,也说服自己让她看看女儿。 可她方才盯着江家大门时,那种渴望炙热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马车渐行渐远,哭声也远了,司烨松开她,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也不去看对方。 直到马车停在护国寺门口,司烨率先下了车,随行的人也都下了马。 护国寺向来香火鼎盛,今日却没有香客,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 盛妩控制好情绪,提起裙裾,踩着马杌下车,快步跟上去。 进了山门,寺庙护国寺方丈率领僧众在大殿前迎接,行合十礼。 “老僧拜见陛下,陛下圣安。”司烨微微抬手,示意方丈起身,接着进入大殿内上香三礼。 司烨生母的长明灯供奉在主殿后方的舍利塔中,从前做昭王妃时,盛妩跟着司烨来过。待司烨上完香,一行人穿过连廊处,下了步阶,右侧就是那棵千年桃树。 深秋时节,泛黄的树叶稀稀落落,满树的许愿红绸格外显眼。 一阵风吹过,盛妩眸心微动,她九年前同司烨一起挂的红绸竟然还在。只是与一树红绸相比,暗淡极了! 一旁的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满树的红绸皆是诚念所化,诚心可见,定能达成所愿。” 盛妩望着满树随风扬起的红绸,心道,愿望只能实现一半,不如不许。 只是来都来了,总得做做样子,她刚想走近些瞧瞧,就被司烨拉着往前走。 魏静贤跟在后面,往右边看了两眼,张德全也跟着他往那处看,轻叹:“你那会儿在定远县,想是不知道,这满树的红绸都是陛下亲手系上的。” 闻言,魏静贤眼底闪过一抹幽幽的复杂之色。 入舍利塔上了二层,司烨让随行的人留在此层,只带盛妩一人上去。 一尘不染的供案上,摆放着颜妃的灵牌,如今她已被司烨追封为帝太后。 司烨亲自将新油注入灯盏,点燃后,指尖轻触冰凉鎏金莲花纹,灯焰突然“噼啪”绽开。 猛然间楼下传来一声:“有刺客!” 接着就是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有惨叫声,有身体撞在墙壁上的闷响,还有桌椅迸裂的震响,盛妩跪在蒲团上,紧张的双手哆嗦。 而面前的男人,却稳稳站着,甚至连头都没回。 片刻后,外面的打斗声停了。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陛下,刺客已尽数剿灭。” 魏静贤玉白的脸上沾着鲜血,紫色的袍角上也有大片血渍。确认那血不是他的,盛妩收回视线。 司烨缓缓转过身来,“没留活口?” “陛下恕罪,两名活口咬毒自尽。”魏静贤拱手回道。 又见司烨抬手,示意魏静贤退下。 窗外风声瑟瑟,供案上的长明灯持续燃着,偶尔灯花爆出轻响。司烨俯身,目光幽幽的盯着盛妩。 “阿妩,你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她心下陡然一缩,连带着双肩也是一颤。 司烨忽然低低一笑,“朕跟你开玩笑呢!瞧把你吓的。” 说着,伸手将她从蒲团上慢慢拽起来,又凝着她的眉眼,忽然压低声线:“朕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盛妩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拴住,而这根弦的另一端,握在司烨手中。 他轻轻一动,这根弦就会或紧或松。 盛妩眼睫轻颤:“我没想让你死。” 他轻嗤:“在驿站时,你看着别人杀朕,那期待的眼神,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去,一袭黑红相间的衣袍,带起一阵凛风。让盛妩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注视着供案上的灵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朕让你做吴家女,就是让你和盛家撇清关系。 朕警告你,别和盛宜芳有任何勾连,不然,朕绝不饶你。” 闻言,盛妩心口重重一颤,有一刻甚至怀疑他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司烨冷硬的侧脸,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慌乱。 “你信雍王的话,认为我和盛太后合谋害你。” “·······” 见他沉默,盛妩又道:“你让我姓吴,又让满后宫都知道我不能有孩子,你还见天儿的不给我好脸。太后跟我合谋,她图什么?” 司烨侧过脸,凝着她的眉眼,还不等他开口,盛妩就接着道:“你这么忌惮盛家人,还让盛娇怀孕,你是瞧她长得好看,你把持不住。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来说我,多没道理。” 第171章 祈愿阿妩长命百岁 这话说下来,把司烨憋的一愣!特别是那句管不住自己,让他气的想骂娘。 盛妩说罢,转身就走,其实她是心里紧张,怕被司烨看出什么。太后让自己去护国寺,没说巨细。只说自己去了,二爷的事就会解决。 太后做事滴水不漏又很有目的,她应该防着自己和,怕自己提前知道她的计划向司烨告密,再摆她一道。 此刻,心里乱糟糟的,想到刚刚出现的刺客,她总感觉那不是太后派来的。盛娇的孩子还未生出来,太后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司烨。 她下了二层,尸体已被清理,但血腥气浓郁,盛妩捂住口鼻,到了一层看到魏静贤。 二人对视一眼,还未说上话,就听身后隐隐传来司烨的脚步声,盛妩抬脚就往外走,一直走到桃树下。 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间目光又是一怔,下一刻踮起脚,伸手扯住近处的枝桠。 指腹捏着红绸,看清上面的字,她又去看另一个,看了一圈,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每一根红绸上面都写着:祈愿阿妩长命百岁。 身后突然响起张德全的声音:“这些都是陛下亲手挂的,他什么都不求,就求你长命百岁,你说说你咋就这么心狠呢!” 张德全说着,走到盛妩跟前,偏头瞄了她一眼,竟见她眼角悬颗泪,张德全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前凑了两步,却见她背过身去。 张德全叹气,又仰头望着一树的红绸,“说你两句,还生气了,这六年你与江家二爷恩恩爱爱,陛下在北疆,刀尖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被北戎大将一刀砍的肋骨都露出来,差点没活过来。” 说到这,张德全吸了吸鼻子,又抽出帕子擦泪:“就那样他都没掉一滴泪,可你当年摔碎了紫玉簪,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蹲在地上哽咽了许久。 他从江南回来,得知你嫁了人,疯了般要去梅城寻你,是咱家拼了命才拦住他。” 说着,张德全就撕开衣领子,给她看肩膀上的伤疤,那是当年被司烨刺伤的地方。 “你瞅瞅,你倒是瞅瞅啊!都是因为你····” 司烨到了一层,问了魏静贤几句话,出了舍利塔,漫不经心的往桃树方向看了眼,这一眼,让他面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 就见张德全像个无赖一样,死死地扒着自己的衣服,露出光溜溜的肩膀头子,还硬往盛妩眼前凑! 桃树下,盛妩被张德全逼的连连后退。 “你快把衣服穿好,这般成何体统·····” “什么成何体统,咱家是太监,太监不是男人,这伤都是因为你才留下的····” 张德全话未说完,就被司烨掐着后脖子提起来,他阴着脸,道:“张德全,朕竟没发现,你还有这爱好。” “陛……陛下,您误会了,奴才就是想她看看······” “闭嘴。”司烨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将张德全扔到一旁,幽幽睨着他:“朕回宫再收拾你。” 说罢,转身看向盛妩:“杵那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盛妩微微皱起眉,轻步移向他。 秋风瑟瑟,将头顶的红绸吹得咧咧作响,张德全摊在地上,看着二人离去的二人,满眼哀怨。 又见一名僧人走到陛下面前,俯身不知道说的什么,张德全心里委屈的不行。抽了口气,把脸别开。 突然,一声惊呼,“阿妩——” 树上三两只鸦雀,被这声音吓得惊飞而起,张德全倏地望向声音处,就见方才那说话的僧人,被魏静贤死死摁在地上。 而陛下一脸惶恐的抱着盛妩,发疯似的往外跑。 慌乱中,有人喊:“不好,刀上有毒。” 张德全蹭的爬起身,一边拢着衣服,一边朝司烨追去。等他跑到门口,马车早已没了影子。 人都走了,就把他自己剩在这,张德全欲哭无泪,一屁股摊在地上,忽然又想起这护国寺的僧人包藏祸心,别回头再出来一个黑心肝的把他给害了。 当即爬起来就跑。 傍晚时,张德全坐着一辆牛车,到了神武门前,嗷的一嗓子就哭出声来,赶牛的壮汉见他哭着往宫门跑,忙追过去要车费。 “说好的给十文钱,这咋只给了三文。” 张德全一挥衣袖:“咱家兜里就三文。” “没钱你许俺干啥?” “咱家是乾清宫的总管,陛下眼前儿的红人,别说给你三文,就是一文都不给,你这牛车叫咱家坐了,都是沾了咱家的光。” 壮汉一听,火气上了头,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去你娘的,没钱还说大话,当俺好欺负。”打完了,驾着牛车就走。 张德全被打蒙了,反应过来,见那壮汉已驾着牛车走了!他当即去喊值守宫门的侍卫抓人。 宫门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打开,一队黑甲骑兵快速从里面驶出,百姓们纷纷避让。 值守侍卫扭头打量着张德全,瞧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呦!张总管您这是干什么去了,宫里好像出大事了!” 张德全:“你去把那赶牛车的汉子,给咱家抓住,把脸扇烂。” 说罢,头也不回,撒丫子就往宫里跑。 他一口气跑到乾清宫,双喜瞧见他,当即跑上前。 “干爹,你跑哪去了,儿子还以为你被贼人掳走了呢。” 张德全瞪眼:“小没良心的,陛下跑,你也跟着跑,把咱家一个人扔在那,这会儿又来说好话,晚了,咱家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说罢,再不管双喜,就去寻司烨。 ······ 偏殿里,太医进进出出,端出的血水乌红。 司烨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握着盛妩的手,一碗一碗的药喝下去,人始终没有苏醒,反而脸色越来越惨白。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盛妩,好似一眨眼,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太医院的崔提点疾步进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司烨面前,声音略带颤抖:“陛下,臣有解毒的方子,只是要凑齐这些药,还需要两日光景,可吴美人她……只怕是等不了啊!” 听到这话,司烨的额头青筋猛地凸起,双眼猩红得吓人,蹭的一下站起来。 第172章 太后晕倒了 “你的意思是救不了?” 帝王的威压让崔提点双肩不由自主的缩了下,忙回道:“能救,但需要保命丹护住心脉。” 保命丹,是藩国进贡给先帝的珍贵丹药,药效非凡,统共只有两颗,一颗在先帝病重时服用,还有一颗在盛太后那里。 司烨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死死攥紧拳头,抬脚就走。 出了偏殿,就遇上刚回宫的张德全。 “陛下····”张德全一见着司烨就委屈的想哭。 司烨脑子里都是盛妩樱唇发乌,眼睑下泛青的模样,这个时候他见不得别人哭,那让他觉得十分不吉利。 当即呵斥张德全:“把你那尿滴子憋回去。”说罢,多一眼都不看他,风一般的快速走过。 这话御前的人都听到了,张德全受了委屈,又失了颜面,憋得胸口直抽搐,这会儿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 刚走几步,就听偏殿里传来邓女官的哭声,心头一慌,莫不是盛妩救不活了? 这般想着,张德全快步进到殿里,探头往半开的门内望去,就见盛妩趴在床沿,不断往痰盂里呕吐,邓女官一边给她顺背,一边缀泣。 待吐完了,人又晕了过去,搭在床沿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洇透的血发黑。 张德全眉头不觉一皱,问边上的白玉春:“你干爹呢!” “奉旨缉拿要犯。” “查到凶手了?” “嗯,那僧人是北戎安插在京都的细作。” 一听北戎,张德全脸色大变,当年司烨在北疆杀了很多北戎人,连北戎大王子都被他杀了。 若是北戎人,那刀上定然抹了剧毒。张德全又往屋里看了眼,与生死相比,他自己这点委屈还真就算不上什么了。 —— 慈宁宫,太后靠着椅背,听完司烨的话,低头抿了一口茶,悠悠道:“当年你父皇病重,那药他吃了一颗,剩下一颗谁劝都不肯吃,非要留给哀家。保命丹不仅是哀家的保命药,还承载着你父皇对哀家的真情实意。 哀家若给了你,岂不是辜负了你父皇对哀家的心意。” 司烨临窗而立,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又慢慢归于平静。 “母后,朕不白拿你的药,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盛太后微微仰起头,轻轻叹息:“你母妃临终前,托哀家照顾你,哀家拿你当亲儿子待,景儿驾崩后,哀家扶持你登上皇位,可你做了皇帝,处处防着哀家,就连盛家你也不待见。 如今,哀家哪敢从你那要什么,能安安稳稳的活着,不碍你的眼,便已是万幸了。” 司烨垂眸,凌厉的凤眸闪过一抹幽光,老毒妇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她暗害母妃又嫁祸兰妃,这个仇他还没找她报呢!还说什么当亲儿子待,那些年他做小伏低,如同走在刀尖上,唯恐一个不慎被她害了。 今日这药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沈薇进来后,红着眼眶,先是看了司烨一眼,接着就重重跪在盛太后面前:“母后,阿妩身上到底也是流了盛家的血,求您看在姑侄的情分上,救她一命。” 太后淡淡睨了沈薇一眼,嘴角轻扯,句句都在提盛妩和自己的关系,分明是想让陛下对这事起疑。这些手段,都是她早些年玩剩下的。 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太后猛地一挥衣袖,将茶盏拂落,茶汤洒落间,溅了沈薇半身。 “别跟哀家说什么姑侄之情,那个白眼狼连她亲爹都不认,她弟弟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落。如今她自个儿不能有孕,还见不得亲妹妹怀孕,听信外人谗言,将生她养她的盛家看做豺狼虎豹。” 说着,又瞥了司烨一眼:“这么多年,便是养条狗,也知道感恩,这般没良心的人哪里配哀家搭上先帝留下的保命丹。” 沈薇:“母后,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阿妩为救陛下中毒,只有保命丹能救,除了您这里别的地方也寻不到,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权当是为陛下救她一命。您不是一直想让皇嫂回宫么,只要您肯舍药,陛下一定能应允此事。” 这话一出,不仅是太后的脸冷了,就是一旁站着的曹公公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盛太后冷冷一笑:“听你这般说,这药,哀家就更加不能给了,盛妩中毒,哀家这正好有药,且还能拿这药跟陛下交换条件,便宜都叫哀家占了。” 说着,目光沉在司烨脸上:“都说夫妻同心,陛下只怕也是这般想的吧。” 言罢,又缓缓站起身:“曹平。” “奴才在。”曹公公应声, 盛太后轻轻抬手,“扶哀家回屋,再把那药拿出来,哀家这就吃了它,省得一边被人惦记,一边还要被人怀疑。” 太后的反应让沈薇出乎意料,她以为心虚的人经不得试探,却不曾想到盛太后一点也不心虚。 沈薇站起来,无论这事真假,这药都不能叫盛太后吃了,不然,司烨就会怪到自己头上。 还不等她上前,就见司烨挡在盛太后的面前,似笑非笑的勾着唇:“福玉在城郊私养十八名面首,母后应该知道,这些面首大都是她抢来的,不仅如此,这些年,被她虐待至死的面首也不在少数。 近日御史台频频往朕这递折子,要朕治她死罪。母后你说朕要不要治她死罪?” 盛太后闻言,抬手指向他,一副怒极了的模样,突然一口气没上来,竟是踉跄的要倒下,曹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急唤:“太后晕倒了,快去请太医。” 片刻后,司烨拿着药从慈宁宫快步走出去,沈薇站在慈宁宫的大门前,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月英低头看着沈薇裙裾上的茶渍,皱起眉头,抽出帕子,蹲下身子,给她细细的擦着,“娘娘,咱们不仅白跑一趟,还叫您白白受了委屈。” “也不算白跑,至少没让太后拿药换盛清歌回宫。那个疯女人若是回了宫,以后的麻烦可就多了。” 第173章 这一刀总算没白挨 提起盛清歌,月英声音带着怒气道:“她当年那样欺负您,如今您已经贵为皇后了,怎么还让她躲在显应寺里享清福呢?您就应该让她回宫来,好好跟她清算一下当年的旧账。” 沈薇并没有回应月英的话,她目光望着远处凝重的墨云,眼底深处,暗芒涌动,若盛清歌只是盛家的女儿,自己保准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 夜幕降临,一名宫女披着长长的斗篷,身影隐在夜色中,疾步走到西华门,值守的侍卫快速打开门,那身影从角门里一闪而过。 出了西华门拐进右边的巷子里,那里早已等候着一辆马车。须臾,马车载着人往西郊驶去。 马车内,宫女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明媚的面容,不等对面的男人开口,便扑进他的怀里,急切的吻他。 二人吻得难舍难分,呼吸急喘间,男人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薇儿你胆子太大了,若是被他发现······” 沈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蜿蜒柔软的唇中央,娇娇笑着:“怎么,你就这么怕他。” 男人盯着她,深幽的凤眸里丝毫不掩炙热的欲捻。 声音微哑:“本王要是怕他,就不会赴你的约,本王是担心你和朝盈。” 沈薇仰起头,勾住他的脖子,拿唇去蹭他的下颌,忽然就是轻轻一咬,又舔了舔。 雍王浑身一颤,呼吸越发急促,又听她轻声道:“放心,他今夜会寸步不离的守着阿妩,没心思顾及到我。” “薇儿,你吃他的醋了?” “我是吃你的醋,听说你夜夜独宠盛家庶女,你们司家男人是不是一碰到盛家女人的身子就上瘾。” “混说,本王最厌恶盛家女,单单是闻着她们的骚皮子都作呕。” 这话沈薇爱听,外衫褪去,鹅黄色肚兜,随着罗红裙一同落在马车的角落里,她的腿缠绕在他的腰间,紧紧地不放。 她微张着唇,娇喘着:“王爷,再给我一个孩子。” ······ 乾清宫内,秋雨悄然落下,雨滴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红色的雕花门外,邓女官俯身贴着门缝往里瞧,被张德全从后一把扯开,“人家两个人睡觉,你往里头偷窥,叫陛下知道了,非得挖你的眼珠子。” 邓女官绞着手指头,又往门缝的方向看,忧心道:“阿妩吃了药,刚睁开眼,陛下抱着人就亲,眼瞅着快把人亲晕了,才松开。这会儿他又脱了衣服上床,那毒只是暂缓,阿妩身子弱,人又昏昏沉沉的。我真怕陛下忍不住再·······” 张德全听不下去,朝她摆手:“你想多了,陛下疼她的紧,才不会在这种时候,行那事,他上床就是纯睡觉。” “真的?” “真的。” 话音刚落,就听屋里面传来一声,“阿烨,你别这样,我疼。” 二人听了,均是神情一怔。张德全反应过来,忙拉着邓女官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屋内 司烨双手撑在盛妩身体两侧。一双眸子紧紧注视她,她身上的毒暂且控制住了,可人就算醒了,也是神智不清。 这会儿闭着眼睛,好似陷入了梦魇,嘴里说着胡话。 忽听她喊姐夫,司烨脸色一沉。 “姐夫,我活不成了,你帮我照顾好孩子······” 司烨神色一顿,那声音越来越小,他听不清楚,就把耳朵贴近了听,模糊的话变成了低低的缀泣,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的滑下来。 她哭的越来越委屈,突然抬手胡乱抓着什么,司烨当即握住她的手,她双手颤抖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姐夫,你带我回家,阿妩想回家·····”她哭的悲恸,司烨愤怒的瞪视着她,又一股难言的酸楚在心头翻滚,仿佛要窒息了般。 盛妩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到了儿时在侯府的生活,有活着的人,也有逝去的人。 还梦到了在梅城与二爷的点点滴滴,梦里的时光很漫长,一年四季交叠,让她不想醒过来。 可画面一转,她又梦见了司烨,不是二十六岁的帝王。而是那个十八岁满眼都是她的阿烨。 她不愿理他,可他哭了,抱着她哭的悲恸,问她为什么不要他。 他带她回到昭王府,那里还和从前一样,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在原地等着她。可她一转眼,就见沈薇挺着大肚子从他们大婚的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她惊醒了。 睁开眼,就望见一双猩红的眼睛,盛妩吓得倒抽一口气。 她脑子昏昏沉沉,揉了揉眼,再次看过去,眼前没有他,只望见邓女官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邓女官红着眼睛道:“阿妩,你昏睡了三日,总算醒过来了。” “方才的人是他吗?”盛妩一开口发觉声音嘶哑的厉害。 邓女官点点头:“是陛下,他守了你三日。” 说着,往身后的桌子上指了指,“六部的折子都送到了这来批,除了上朝的时间,他白日黑夜的守着你。” 盛妩听了,面上淡淡,她想坐起身,手一动,胳膊上的伤口刺痛了一下,邓女官赶忙按住她:“你伤口还没好,千万别乱动,这些日子都得精心养着。” 见她将药喝干净,邓女官往后看了眼,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陛下今早赦免了江大人的罪,你以后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江枕鸿三个字。” 邓女官没敢告诉她,她昏迷时,总唤江枕鸿的名字,陛下批折子时听到,硬生生掰断了好几根御笔。 盛妩得知司烨放了人,心下一松,又看了看胳膊上的伤,这一刀总算没白挨。 那日她看见僧人出刀,下意识的就去推司烨,胳膊伸出去的一刹那,就被划伤了。 接着就见魏静贤一刀贯穿了那人的手背,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又忽听一声:“娘!” 盛妩猛地抬眼看去,就见司烨牵着棠儿走过来。 第174章 棠儿恨他! 盛妩顾不得胳膊上的伤,挣扎着要坐起身,见状,邓女官就要扶她,指尖还未触碰到盛妩,便被一股大力扯了下, 没防备竟被扯得一屁股跌在地上,眼睛一闭一睁,就见陛下揽着盛妩,让人靠在他怀里。 棠儿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方才她瞧的清楚,就是皇帝把邓姑姑拽倒的。 这人一点也不像个皇帝,倒像爹爹嘴里说的那些泼皮无赖。 棠儿很想让娘抱抱自己,可皇帝抱着娘,娘再抱着她,不就是皇帝抱着她们两个人么。 她可不想让皇帝抱,就像方才,她明明不想让他牵着手,他非要牵,还说不给他牵,就把她送回家,往后再不许她进宫来看娘。 盛妩望着她:“棠儿,到娘怀里来。” 棠儿闻言,瞥了皇帝一眼,见他微微眯起眼,眸中暗含威慑。棠儿心中不耻他,却也不敢和他对着干。 她上前走了两步,干脆爬上床,把鞋子脱了,钻进被子里,从里面抱住盛妩的腰。 亲昵的往她腰腹上蹭,连声唤,“娘!” 盛妩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她揉着棠儿的小脑袋。 感受到母亲身上的温暖,棠儿又蹭到她的胸口,这会儿已经无视了司烨。 盛妩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蛋。 见那柔软的双唇反复亲在粉嫩嫩的脸蛋上,司烨蹙眉,有股想把那孩子扔出去的冲动,可想想,他把人接来,不就是想让她高兴的嘛! 他暗吐一息,让邓女官取来靠枕,垫在盛妩的腰后,接着他出了屋子,回到东暖阁,魏静贤等候在此多时。 司烨落座后,捏着眉心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回陛下,三名细作伏诛,还有一个跑了。” “京都出现细作,你这司礼监掌印失职。” 魏静贤跪地请罚:“是臣的疏忽,请陛下降罪。” “朕允你一个待罪立功的机会,去寻一个和盛雪晴相似的女子送到江枕鸿身边。” 说罢,捏着眉心的手落在书案上,目光锁定魏静贤的脸。 “记住谁是你的主子,你背后做了什么,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这事你办好了,一笔勾销。若办不好,自会有别人接替你来做。” “臣遵旨。” 魏静贤走出东暖阁,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 司烨去江府再次滴血认亲时,自己偷偷做了什么,他一定不知道,否则,自己定然不能平安无事的走出这个门。 不可否认,司烨爱阿妩,可爱人,和会爱人是两个概念。他至今都不懂阿妩为什么会离开他。 爱极必伤,阿妩是因为太爱他了,才会容不下一丝瑕疵。 如今,他强留阿妩的人,还想再次诛她的心,他的爱太狭隘。 …… 东暖阁内,司烨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不是没怀疑过阿妩和盛太后合伙做戏。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时,他就本能的压下去。比起她想让自己死,他宁愿相信她是出于本能救他。 她昏迷时总念叨着让江枕鸿带她回家,如果江枕鸿身边有了别人,江家有了别的女主人,她还会想回去吗? 这样想,他暂时不想杀江枕鸿了。与其让阿妩心里会永远记着江枕鸿,倒不如让她对江枕鸿彻底死心。 偏殿 棠儿从盛妩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胳膊:“娘,你的伤还疼吗?” “好了,已经不疼了。” “娘,棠儿知道那日你在马车里,春枝说,你不回应我,是皇帝把你的嘴堵住了,他这样坏,你干嘛给他挡刀?” 盛妩愣了一下,片刻,又将棠儿抱在怀里,低声:“这话别人能说,你不能说。” “可他抢走了娘,还把爹爹下了大狱,棠儿恨他!” 听到这话,盛妩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她微微低下头,轻抚着棠儿的头,声音微哑:“娘一个人恨他就好,你别恨他。” 棠儿闷声道:“棠儿想回梅城的家,想娘和爹爹在一起,可这一切都被他破坏了。” 盛妩将棠儿揽在怀里,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下一下轻抚着她。 午膳后,司烨再次来到偏殿,进了屋,看到床上的情景,不觉放轻了脚步,他缓缓坐在床沿,目光静静的注视着床上的一大一小。 这般看着,相似的柳叶眉,睡着时,舒展开,柔柔的,母女呼吸间的甜香,似乎要将这屋里的药味都冲淡了。 他不觉凑近,小丫头抱着阿妩的胳膊,睡得正酣,嘴唇微微张着,嘟着嘴,莫名可爱。 想到他的朝盈都没这么可爱,司烨轻蹙眉头,又见小娃娃突然抬起手,搂住盛妩的脖子。 那小手白白胖胖的,压着人定然不舒服,司烨伸手给她扒拉开,她又放上去。 司烨烦躁,再一次给她扒拉开,这一次力气大了些,直接将人弄醒了 “你扒拉我做什么?”小人儿没睡醒,说话语气带冲。 司烨压着声,没好气道:“回你家去。” 他这两日上午批折子,下午来偏殿,在她身边小憩会儿。这会儿地方被人占了,他本就不高兴,又见这小人儿跟自己这样说话,顿时没了好脸。 棠儿一听他撵自己,下回再见娘又是半个月后了,当即撇嘴要哭。 司烨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恐吓:“把你娘哭醒了,朕就揍你。” 那凌厉的模样,让棠儿吓得小脸一白,不敢哭,憋着眼泪下床穿鞋子,鞋子好脱不好穿,她穿不上,咬着下唇,又急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司烨看的蹙眉,从她手里夺过鞋子,他活了二十六年头一次给别人穿鞋子。 她还瘪着嘴,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司烨忍不住瞪她一眼,轻步出了屋子,将她交到张德全手里。 棠儿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仰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你能不能放我爹爹回家,我见不到娘也见不到爹,晚上都睡不着觉。” 司烨眉心狠狠皱了下,莫名觉得烦躁,撇开脸不看她,“你现在回家,就能见到你爹。” 这话说完,好半天没动静,转过脸一看,就见那小人儿已跑出去老远,张德全撒开脚丫子追着她。 司烨冷哼,没良心的小东西,有了爹就把娘抛到脑后。 等你后娘进了门,看你爹还疼不疼你。 第175章 表哥真偏心 睡意朦胧间,盛妩抬手搂住里侧的人,像从前一般,亲昵的把脸贴过去,又亲了一口,不是嫩呼呼的脸,也不是带着甜香的气息。 盛妩倏地睁开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睡前搂着孩子,醒来换成个不讨喜的男人,换谁都要吓一跳 她心脏乱了节拍,微微侧开脸:“棠儿呢?” “那小没良心的,一听说江枕鸿回家了,跑的比兔子都快。” 这话听得盛妩皱眉,转念又想,二爷回家了,棠儿高兴。压在她心里的大石,总算卸下了,至少她现在心里是松快的。 下巴忽然被他勾了起来,迫使她直面他,四目相对,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里面透出的光,让她捉摸不透,又觉不安。 “那日为什么要救朕?” 她眼神闪烁,捏着她下巴的手,伸展开包裹着她的脸颊。 “看着朕的眼睛回答。”与刚才说话时的神色不同,他突然严肃起来,那双墨色的眸子越发纯黑、沉静。 她看着他的眼睛:“当时,没想那么多,看见刀的一瞬,就想推开你。” 话音刚落,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掠夺她的呼吸,差点将她窒息的晕过去。 吻过之后,司烨仰面躺在她身侧,他不是没吻过别的女人,可是,只有她的嘴唇最甜。 唇舌相缠,他的嘴里也是甜的。连带着心里也没那么苦了!他选择性的遗忘驿站那一晚,他只记得护国寺一心护他的阿妩。 之后的几天,盛妩都在偏殿养伤,她想回琼华宫,她实在不想住在乾清宫。白天亲,晚上亲,逮着机会就亲。 她睁开眼嘴里是他的味道,闭上眼也是他的味道。 太医嘱咐,养伤期间不能有房事,可他那晚憋急了,让她用嘴,还说她要满足他,就封棠儿为县主。 她真的受够了,几次趁他不在,让小舒扶她回去,出了门就被张德全拦住。就连颜月和如茵来看她,张德全也把着门不让进。 他这几日不陪着司烨,就每日搬个小板凳,守在门前,无聊时就叫上几个小太监陪他闲谝。 他那张嘴基本上闲不下来,后宫的女子,除了沈薇,他不敢说,其余人都被他挨个嚼了个遍,就连颜月也没能幸免。 说颜月是死鱼,上了龙床,就挺尸,司烨都不稀罕她。 说如茵是花痴,一见司烨就迷的不知东南西北。 还说薛婕妤是望夫石,成日里蹲在门口,盼着陛下去,司烨眼都不睬她。 被他骂的最多最狠的就是盛娇和苏美人,说他俩是一个是浪蹄子,一个是骚蹄子,司烨见着她们都绕道走。 这逆天的话,依着宫规,那是要拔了舌头,乱棍打死的罪。可偏偏他说了就没事。 司烨还日日派人给他送茶水糕点,他守在偏殿这几日,眼瞅着肚子又大了一圈。 今日司烨批完折子,去军机处召见几位将军,到了傍晚还没回乾清宫,邓女官端了药进来。 盛妩嘴里含着一块蜜饯,正准备喝药,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张德全的笑声,心说他又开始败坏人了。 “咱家给你们讲啊,那苏美人早前儿来燕禧堂侍寝的时候,一见陛下脱了上衣,就像饿虎扑食一样,硬往上扑啊!陛下都吓了一跳,差点招架不住呢!” 听到这里,盛妩嘴角轻扯,苏美人出自将门,性子比旁的女子豪放,可司烨也不是个好东西,两个人碰上也算旗鼓相当。 “你们猜怎么着?”张德全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笑着说,“她一激动啊,竟然没夹住屁!那屁啊,就像打雷一样,‘嘭’的一声放出来!陛下当时衣服都没穿,熏得赶紧往外跑!” 盛妩听到这,没忍住,“噗”的一声,把刚喝进嘴里的药全都喷了出来。邓女官赶忙拿帕子给她。 外面响起一阵哈哈声,盛妩嘴角抽了抽。 又传来张德全夸张的声音:“咱家在门外都闻到了,那屁老臭了。” 邓女官往外瞥了眼,冲盛妩神秘一笑:“且叫他笑着,等会有他哭的。” 盛妩想,应该是张德全这几日得意忘了形,竟把司烨扯出来说,等司烨回来应是不能惯着他了。 待喝完了药,就听外面突然传来吵嚷声,邓女官往窗户那瞧了一眼,“来了。”说着,把盛妩扶起来,叫她往窗外看。 就见一行十余名女子,气势汹汹的过来,带头的是苏美人和薛婕妤。到了跟前扯着张德全就揍。 盛妩赶忙唤来小舒,匆匆披了件大氅,趁乱让小舒扶她回了琼华宫。过后才知道,是魏静贤将这事传到后宫,张德全可被打惨了,嘴被撕破了,脸也被挠了。 司烨回来后,发了脾气,凡是动手打他的,皆被罚了月俸。 自盛妩回了琼华宫,司烨就没来过,听说北疆起了战事,司烨早朝后就在军机处,与军机大臣及内阁官员商议军务。 夜间常有紧急军报,他没时间来后宫。 与此同时,太后卧床多日,消息传到宫外,都说太后被皇帝气的下不来床。大晋以孝治天下,皇帝作为天下表率,不敬嫡母,如何治理天下。 一时间魏静贤忙了起来,听小舒说,他这些日子抓了不少散播谣言的人。可消息已在市井传开,总不能把老百姓都抓了。 于是,司烨在太和殿特意为太后举办筵宴,向众人昭示皇帝的孝心。 盛妩的身子已经无碍,此次筵宴,她若不去,指定要被有心人拿来说事。 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冬装首饰,正好派上用场。小舒挑了件,盛妩觉得太招眼,想选件素淡的,可瞧了一圈,发现还是小舒手里拿的这件最低调。 梳妆后,出了寝室,颜月和如茵也来了,她回琼华宫这几日,她二人日日都来。这会儿一见盛妩身上的衣服。 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一撇:“表哥真偏心,我这衣服跟阿妩姐姐的一比,无论是料子,还是款式,都差了一大截。这领子上的珍珠,两个加一块都比不上阿妩姐姐的一颗大。” 说着,又揽上盛妩的胳膊,娇嗔道:“你下回再说表哥待你不好,我可就有话说了。” 盛妩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东西,可这话不能往外说,说了反倒显得她矫情。 注意到一旁如茵的衣服最是素淡。盛妩心里泛起些许酸楚,她从前在家里受宠,到了宫里,处处都难。若不是颜月护着她,只怕日子更难挨。 又想到今日老夫人和大夫人都会来,见到家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呢! 第176章 生不了孩子,享不了长久的福 盛妩心下叹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霜玉蜂儿,这是今早儿御膳房送来的,这糖果需要御膳房的老师傅以银簪蘸取糖浆在莲子上面做成蜂蛹。 稍有气息不匀,便会断裂,不仅费时费力,也积极考验技法,因此即便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也只在过节的时候能吃到。 她十三岁进宫,正是馋嘴的年纪,那会儿见福玉一口一个吃的十分香甜,她不觉咽了下口水。 正好被司烨瞧见了,他随手抓了一把给她,她不敢要,司烨就往她袖子里塞。 拉扯间,他的手碰到她的胸,她那会儿正发育,司烨的指节硬,碰上了自是十分的疼,她羞的满面通红,又怕被福玉发现,咬着唇不敢出声。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就是故意的。 此刻,盛妩抓了一把糖霜玉蜂儿,放到如茵手心里,她记得这丫头小时候一哭,拿糖准能哄好,就想着她见到家人,吃些糖果子,兴许就不那么难受了。 颜月见了稀罕,也伸着手要,盛妩自个儿都没舍得吃,一碟都包起来,打算让如茵拿给老夫人,叫她带回去给棠儿和桉儿尝尝。 又不好意思不给,就给了她三颗,为此,颜月抱怨了一路。 筵宴午正时才正式开始,沈薇让各宫嫔妃提前半个时辰到太和殿东边的体仁阁,三个人进去时,嫔妃们都到齐了,主位上,沈薇还未到。 却见薛晚云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她自认陪在司烨身边最久,是以总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其余人都得排在她后头。 颜月品级虽比她高,从前也都让她,不跟她争这个高低。可因着上回她陷害盛妩的事,颜月烦透了她,故意走到她面前,“麻烦让让,这是我的位置。” 当众被落了面子,薛晚云脸上挂不住,佯装不屑道:“一把椅子你还较真了。”说着,站起身。 这会儿又打量着盛妩的衣着,嘴角一扯:“瞧瞧这穿戴都快赶上皇后娘娘了!穿的这么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贵妃呢!” 盛妩见颜月要与薛婕妤理论,忙朝她摇摇头,自己和薛晚云之间的事,不想牵连颜月。 她扭头看向薛晚云,淡淡道:“一件衣服也能引得薛婕妤发牢骚,你要是看上了,等我回去脱了,命人送你宫里去就是。” 盛妩说着,就牵着如茵落了座。 “我可不敢要,回头你再去陛下那哭诉,陛下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薛晚云皮笑肉不笑,挑起眉头又道:“衣服首饰再好,生不了孩子,也享不了长久的福。”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盛娇,都知道盛妩不能怀孕,是因假孕药一事,这假孕药是盛娇指使人下的。 按说盛娇被禁足,不能出席宫宴,可筵宴是为太后举办的,太后指名叫她来,别人自是不能拦着。 盛娇见众人朝她看来,心里更觉冤枉。 当即将火撒到薛晚云身上,“你跟随陛下已有十几个年头,好不容易怀上龙嗣,却在千秋宴上突然落胎,还诬陷我二姐。 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真狠心舍得了自己的孩子,还是根本就未曾有孕在身?” 薛婕妤闻言,当即拍桌子瞪眼:“你敢污蔑我?”这一怒,倒也真有几分一宫之主的威势。 盛娇却是轻蔑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瞧瞧,除了会拍桌子、瞪眼,还会做什么?简直和那市井妇人一般无二。说到底,还是你的出身门第与我们不同。” 论起斗嘴,盛家女子除了盛妩,那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薛晚云最怕别人提及自己通房丫鬟的出身,这会儿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炸起来,指着盛娇,刚喊了一声,就听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都给本宫住嘴。” 月英扶着沈薇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屈膝,朝她行万福礼,齐声道:“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安康。” 沈薇一袭凤冠礼服,落座后,板着脸,沉声道:“平日里吵吵闹闹,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过去。 可今日是太后筵宴,陛下宴请百官,太和殿设了百十桌御席。本宫把丑话放在前头,谁要敢在筵宴上失了体统,叫陛下失了颜面,本宫必定会不留情面,依着宫规严厉惩治。” 沈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频频扫向盛妩,只要是眼睛不瞎,都知道她这话是对盛妩说的。 之前千秋宴闹的那一场,可不就是因盛妩而起,虽说后来查清,是薛婕妤自个儿摔倒的,可都知道母凭子贵的道理,谁会拿孩子的命陷害她。 盛娇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指薛婕妤假怀孕,可她要真是假怀孕,陛下不会把她放出来。 又因着陛下优待盛妩,内务府的各种好东西,都被优先送到琼华宫,其他宫的人看到,心中难免会不平衡。 盛妩得宠,连带着琼华宫的宫人走在宫道上,下巴都比别人扬的高,也是招人恨的。 而皇后平日里得了好东西,都会往后宫里分一分,嫔妃们自是更愿意站在皇后这一边。 这会儿都纷纷朝沈薇俯首恭敬道:“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沈薇面色稍缓,“各位妹妹都坐吧!” 说罢,目光缓缓落在盛妩身上,嘴角轻勾:“许久未见,吴美人光彩照人,想来是陛下这些日子对你宠爱有加,加上那补药不间断的往你屋里送,娇养的人是越发好看了。” 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呢,这后宫之中姐妹众多,总叫陛下陪着你一个人,也是不太妥当。陛下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至今膝下尚无皇子。而你如今又无法生育,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吴美也应该劝着陛下,让他多去其他姐妹屋里走动走动。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陛下雨露均沾,也能让其他姐妹有机会为陛下诞下龙嗣,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岂不是皆大欢喜。” 第177章 为什么?她求什么都求不来 这一番话说到后宫嫔妃的心坎里,特别是苏美人,一个劲的点头,她近一个月连司烨的影子都没见到。 正是思春的年纪,白日黑夜的想,半宿半宿的睡不着。 又听盛妩淡淡道:“我为陛下挡了刀,命悬一线,每日送到我屋里的都是救命药。皇后娘娘说是补药,这话也不知是哪个没心肝的说给你听的。” 站在沈薇身后的月英盯着盛妩,暗暗咬牙,她这是骂皇后娘娘没心肝。 盛妩继续道:“北疆生了战事,前线将士与敌军浴血奋战,陛下日日殚精竭虑,久不进后宫,自然也没去过我那儿,不知又是哪个瞎眼的往皇后娘娘那乱说。” 沈薇听了,面上浅笑:“本宫只是在提醒你,要让陛下雨露均沾。”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形势危急,娘娘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去劝说陛下去后宫,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理是这么个理,可当着众人的面,说皇后本末倒置,众人都觉得盛妩多少有些不敬皇后,即便她曾是陛明媒正娶的发妻,可那也是过去式了! 何况,她在皇后面前一直不自称嫔妾,都以我自称,皇后没跟她计较,已是大度了。 苏美人心思活,进宫前家里人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小心盛家女子,这种时候又是和皇后拉近关系的最佳时机。 她转头看着盛妩,为皇后帮腔:“吴美人,莫要曲解皇后娘娘的意思。姐妹们都听得清楚呢!皇后娘娘只是提点你一下,又没说让你现在就去劝说陛下。” 一旁的颜月听了,眉头拧起不悦,当即怼她:“苏美人自己的意思,别把姐妹们都牵扯进来。” 说着,又霍然站起身,走到苏美人面前:“咱俩换个位置,我那处离皇后娘娘最近,也方便你与皇后娘娘拉近关系。” 这话显然是带着嘲讽意味的,但苏美人竟然真的站起身来,与颜月交换了座位。 只是她刚坐下,左边紧挨着的薛晚云抽出帕子,遮住鼻子:“怎么一股屁味?” 这话一出,都想起前些日子张德全在乾清宫爆出的笑料,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饶是苏美人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也是难堪的红了脸色。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到!” 嫔妃们站起身,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为了能吸引司烨的注意,早几日她们就开始准备今日的着装,眼下个个都是精心打扮,一个比一个水灵。 明黄色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众人齐齐行礼。 司烨顿下脚步,视线略略一扫,精准无误的定在盛妩那处,停顿了片刻,才说:“免礼。” 众人闻声起身,目光都望向他。 “陛下,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沈薇上前挽起他的手,欲引着他上座。司烨脚步未动。 这些日子,夜夜都有紧急军报,北疆战况失利,他一心扑在国事上,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过来,就是为了看盛妩一眼。 眼下,独她一人低着头不往他这处看,司烨本就阴郁的眉宇间拧起一团。 又见苏美人往他身边来,司烨蹙眉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他避开苏美人的一瞬,忽然瞥见盛妩嘴角翘起,竟是笑了,那浮现在她嘴边的浅浅梨涡似沁着蜜,让人想上去舔一舔。 司烨看得心痒,又莫名起了股邪念,想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按在怀里,狠狠的欺负上一回。 耳边传来沈薇的声音:“陛下?” 司烨回神,压下腹中的燥热,看着沈薇,淡淡勾了下唇:“朕这些日子忙,许久不进后宫,抽空过来看看你们,方才听你们笑的开怀,什么事这么高兴?” 不待沈薇说话,苏美人就撇着嘴道:“陛下,她们笑话嫔妾。”说着,又往司烨身边靠过来,怕人再避开,扯住司烨袖子的一角。 接着道:“陛下,您给嫔妾评评理,这人无论男女或丑或美,是不是都避不开吃喝拉撒?换句话说,被窝里谁没放过屁,就是吴美人也避免不掉,她们一个个的都笑话我,这合乎情理吗?” 苏美人不拿别人举例,只说盛妩,是方才瞧见司烨一个劲儿的看盛妩。 这话说完,就见司烨似乎一愣,只一瞬,忽地敛颚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凤眸潋滟,眼尾会上勾,灼灼风流盖过眉眼中的凌厉,一众嫔妃皆看痴了! 特别是江如茵,眼睛都看直了! 此刻,盛妩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有她知道司烨为什么笑。 与他同床共枕过两年,放屁这事,她平时都很注意,只那会儿肚子受了凉,喝了府医的药,一个劲儿的排气,夜里让他去书房睡,他半夜又悄摸的跑过来。正好被他听见,那会儿就被他取笑了好几天。 司烨定是想起了那事,又取笑她。 盛妩捏紧了手指,脸憋得通红。 又听苏美人道:“陛下笑了,就证明嫔妾说的对。” 司烨收了笑,板着脸训斥她:“哪对了?大家都放屁,可人家都躲着人,偏你不知道收敛。” “陛下!”苏美人跺着脚,撒起娇来,扯在他袖子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摸到他的腰窝上。 盛娇和薛晚云见状,面色一沉,当即都奔着司烨去了,只是还没到跟前,就见司烨一巴掌打在苏美人的手背上。 那力道可不轻,苏美人疼的吸气,却不生气,反倒朝他笑。 躲在门边不敢进来的张德全,实在看不下去了,探出半个身子:“陛下,到时辰了,您该去慈宁宫迎太后了。” 人他瞧了,这会儿是该走了! 为昭示皇帝的孝心,今日帝后要一同去慈宁宫,亲迎太后。 看着司烨和沈薇相携而出的背影,盛妩神色淡淡,只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丝讽刺。 片刻后,她和如茵出了体仁阁,往南到了月台下,瞧见老夫人和大夫人立在不远处。 视线交汇,盛妩隔着距离,朝老夫人缓缓施了一礼,接着将包了糖霜玉峰儿的纸袋交给如茵,嘱咐几句,便转身沿着月台下的白玉石,往另一处走了。 二爷因她入狱,遭了那样的罪,盛妩心里有愧。江家待她不薄,她不知该怎样面对老夫人。 走出一段路,脚步渐缓,盛妩仰头望了望天,阳光有些刺眼,刺的她眼眶有些泛红。 从前,她渴求与司烨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求成,差点要了她一条命。 后来,她只求和二爷月月年年,慢熬风花,细炖雪月,相守到老。 可为什么,她求什么都求不来。 她漫无目的走着,早冬的风吹在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她脚步一顿,目光怔怔的望着月台上迎风站立的女子。 她穿着锦绣裙,上头一件窄肩绣莲紫衫,那颜色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透亮。 飒飒冷风吹过,撩起那女子额前的碎发,眉目似是用墨水画出来的一般干净,即使站在月台上不动,书卷气也从身上淡淡萦绕出来。 盛妩颤抖着唇,那句大姐姐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她的大姐姐死在了二十二岁那年,这女子再像也不是大姐姐。 她凝着那女子的容颜,十六七岁的年纪,青涩灵秀,透过这张相似的脸,她好像看到了十六岁的大姐姐。 看着,看着,盛妩甚至有种想过去抱抱她的冲动,哪怕知道那不是她的大姐姐。 女子似是察觉有人看她,目光看过来。 “嫣儿!” 女子听到声音,忙收回视线看向身后,柔柔唤了声:“二爷!” 一件月白色披风,披在她肩上,“外面风大,莫着了凉!”声线清润,不急不缓的语速,温柔至极。 第178章 伴君如伴虎 女子含羞带笑,抬手抚平他肩上的细微褶子,“二爷出来也该披件大氅。” 江枕鸿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星辉般的眼眸望着那名女子,温柔缱绻。 阳光洒在绯色的官袍上,折射进盛妩的眼底,蓦地染红了她的眼。好似有什么在她心上刺了一下,痛感蔓延开来,从头到脚都难过。 月台上,女子再次往下方看去,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在看什么?” “没什么!二爷,等回去的时候,能否骑马带我去汴梁河边转转?” 他轻笑,温润的声音里带着宠溺:“今日不行,风大,等天好的时候,我再带你去。” 二人的谈话声随着脚步声远了! 盛妩双手抓住衣角,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里的水汽越来越多,多到盛不住,哗的一下倾倒出来。 她不介意二爷心里有大姐姐,可要换了别人,她介意。可想想,她凭什么介意。 她有什么资格介意。 打从她在蓉城被司烨占了身子,她就配不上二爷了! “阿妩!”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盛妩赶忙背过身,慌乱的去擦眼泪。 老夫人看着她单薄的肩,瞧着比从前又瘦了些,她在宫里的遭遇,自己多多少少也是听说了! 可这一切都是命啊!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半点由不得人,江家弃她,也是被逼无奈。 想到当初自己让人送进宫的那封和离书,老夫人低叹:“阿妩,是我对不住你。” 盛妩用力摇头:“不是的,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二爷。” 二爷因她进了大狱,她以为老夫人会埋怨自己,她方才甚至不敢多往前多走一步。 对不住她的人有很多,唯江家未曾亏欠过她一丝一毫。 她打心底里感激他们。 老夫人见她伤心,也是悲从心来:“我知道你对枕鸿一片真心,可你们终究缘浅,你别怪我心狠,打从得知你前夫君登基为帝,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在宫里的事,我也都听说了,阿妩!人是争不过命的,认了吧!” 不!她不认。 一辈子都不会认。 她不愿意终此一生都被困在四方宫墙内,在他身边困一辈子,她受不了! 又听老夫人轻声道:“你方才看到的女子,是冀西县令之女,因长相和你大姐姐像了七分,如今已是他的贵妾。” 这话像是在盛妩心上重重划了一刀,她心头蓦地一痛,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老夫人瞧了心酸,可也深知她是个倔强性子,那人又是个心狠的,总这么死拧着,哪日他烦了,无论是她还是江家,都落不着好。 又是狠了狠心,道:“这么多年,枕鸿只在初一十五才进你的屋子,可见他心里一直装着雪晴,嫣儿和雪晴生的相似,性子也温顺,你大姐走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一个女人。 如今他有嫣儿相伴,你也进了宫,日子都得朝前过。况且,那人心狠,杀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似得,你千万莫在同他作对了,不然他急了,真能害了你。 为了棠儿,也为了枕鸿和你自个儿的安危,别再念着从前了,好生顺着他,这往后的日子,兴许也能熬出来。” 老夫人说着,拉起她的手,想着盛妩年幼丧母,幼时过得苦,长大了还是命苦,不由得眼眶泛红:“你不用担心棠儿,孩子养在我的院子里,绝不会叫她受一丝委屈,待她长大了,我会慎重的给她寻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她能嫁个人品贵重的如意郎君,顺遂平安的过好一生。” 盛妩听了,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 见状,老夫人也是落了泪,转身让身后的婆子拿来一个雕花盒子,递到盛妩手里。 “这是之前你给春枝的银票,她特意让我转交给你。她如今和赵家儿子定了亲,婚事定在来年二月,成亲后二人住在府里,替你看顾棠儿。” 听到这个消息,盛妩露出一丝笑来。但仍盖不住她眼底的苦涩。 盛妩打开盒子,取出当初老夫人给她的,还给老夫人。 老夫人不要,“阿妩,这银票你得拿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盛妩执拗,声音微哑:“你替我照看棠儿,我心中已是万分感激,这银子我不能再要。“ “说什么傻话,棠儿是我的嫡亲孙女,身为祖母,我照看她是应该的。”老夫人含泪推拒。 听了这话,盛妩拿着银票的手,不觉紧了紧,之后又咬了咬唇,硬是将银票塞进老夫人的手中,转身就走。 小舒远远的注视着盛妩,方才盛妩带着江如茵出去,叫自己在体仁阁等着,她不放心就偷偷跟着。 此刻,见盛妩边走边拿袖子拭泪,小舒缓缓叹息,刚要跟上去,又见魏静贤从廊下拐角走出来,不远不近的跟在盛妩身后。 小舒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盛妩走到僻静的廊庑尽头,坐在石台上,微微低着头。身后的人走上前,往她面前递了个方帕。 瞧见半截绛紫箭袖,上面绣着蟒纹图腾,宫里能穿这衣服的人,除了魏静贤也没别人了。 盛妩接过帕子,从前是她拿帕子给魏静贤,如今反过来了。 魏静贤见她接过帕子按在眼角,那帕子很快洇开一小片湿意。 站得笔挺的身姿,不觉弯下来,伸出手,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胛骨,只一瞬,又快速拿开,垂在身侧用力紧握,努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情愫。 他连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的资格都没有,把那女人送到江枕鸿身边,始作俑者是司烨,可自己是帮凶。 他垂下眼睫,嗓子干涩,有些说不出话来。 良久,待那帕子湿了一大片,见她站起身,忽然往自己怀里放了一个雕花盒子,魏静贤愣了下。 盛妩:“这些都是你当初给我的银票,我如今用不上,你拿回去。”她声音里带着些许鼻音,似染了江南的烟雨,让人听了心里起了湿意。 “我不缺银子使,这些你留着,宫里头有银子好办事,平日里也要内外打点。” 说罢,见盛妩还是不要,魏静贤低了低头:“阿妩,别把我当外人看。” 他心里愧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些红。 那样子落进盛妩眼中,不觉想起他少时的模样,那会儿他一难过,盛妩就会轻抚他的脑袋,温声安慰他。 如今他长大了,盛妩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只把那银子接过来。 想着先给他存着,等将来婉儿出宫,与他修成正果,再把银子交到婉儿手里。 虽说他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可伴君如伴虎,司烨惯不是个好东西,翻脸比翻书都快,难保哪天不会拉人下马。 多备些银子总没有坏处的。 到了时辰,该是要去正殿了,魏静贤突然唤了她一声:“阿妩!” 盛妩转头遇见他的目光,一双深邃的眼眸,泛着细碎的星光。 “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无论别人怎么变,我待你,始终如初。” 第179章 给陛下带绿头巾 听了这话,盛妩睫毛忽闪了两下,许是阳光刺眼,又许是风大,她一整个眼圈都红了,垂下眼帘,片刻抬起,方才站在那儿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 午正时分,礼乐声响起。太后、皇帝、皇后三人,从正门缓缓步入大殿。 亲贵宗室,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们也都身着朝服,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两侧,行三跪九叩大礼,场面肃穆。 礼毕,众人起身,由引礼女官引导有序入座,最上方是太后、皇帝、皇后的宝座。 嫔妃及命妇坐于皇后的下首,百官及其家眷的座位也井然有序。 盛妩静静的坐着,一双水洗过的杏眸,一看就知道哭过。司烨眸色微沉,转而又往江枕鸿的方向扫了眼。 她为什么哭,司烨心里最明白,视线落到女眷区域,魏静贤这差事办的不错,那女子和盛雪晴长得十分相似。 江枕鸿纳她做贵妾,司烨原本是高兴的,可看到盛妩哭红了眼,他又嫉妒的想发疯。 司烨克制住这种情绪,收回视线不去看她。 筵宴开始,先是进茶,司烨起身双手奉茶端至太后面前,太后欣然接过去,外人面前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从进茶到进酒,司烨伪装的很好,任谁也看不出这恭敬孝顺的背后,藏着颗要将人挫骨扬灰的心。 庆隆舞表演后,过了赞拜环节,席面同时呈上。 隔着些距离,盛妩看见了吴家家主,也看见了父亲。 不知是有意无意,二人的位置紧挨着。相比起吴漾的镇定自若,父亲不时地调整坐姿。 甚至在吴漾冷冷的看他时,他都不敢直视回去。 盛妩微微诧异,按照父亲的说法,该是吴漾面对他心虚才对。为何反了呢! 不经意间,目光又与雍王对上,那眼神让她倍感不适。 他莫不是还想杀自己? 若是因为盛家,盛娇如今怀了司烨的孩子,雍王不是应该把恶意放在盛娇身上吗? 他一眼不看盛娇,单单用这种不善的眼神看自己。 盛妩面色微沉,与雍王对视。对方突然朝她笑了笑,笑里藏着冷意。 盛妩便也回了他一笑,与之不同,盛妩笑的格外明媚,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漾着柔色。 司烨从以前就讨厌她对别的男人笑,她笑的越温柔,司烨越抓狂。见雍王往高位看了眼,面色一僵,垂下眉眼,再没朝她这处看一眼。 接着,盛妩又感觉司烨那慑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从落座开始,她就察觉司烨时不时的往她这处看。 司烨大概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偷看江枕鸿。 她不看,心中已是绞痛,又哪敢再去看他。 筵宴要延续好几个时辰,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时间。 盛妩瞧见福玉的贴身婢女,起身同监礼官嘀咕了几句,接着就见福玉起身离席。 她看了眼司烨的方向,见他正端着酒盏与几位老王爷客套。 她快速往江枕鸿的方向扫视了一眼,人不在了!想到福玉的德行,她心中那股不安顿时愈发强烈。 借着出恭的由头,她带着小舒从侧门退出去。 出了太和殿,行到甬道,远远看见福玉往西边快速行去,盛妩就要跟着去,小舒拦住她。 方才太后赐酒,江枕鸿不得不喝,小舒发现他喝过之后,脸色不太对。之后便见他被人扶着从后门出去。 他这边一走,福玉也离场,之前在东暖阁,听到福玉有意江枕鸿,这般一想,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今日她也看出盛妩对江枕的情意,二人间还有孩子牵绊着,这事换谁身上也不能无动于衷。 但是,盛妩不能直接露面,不然陛下那里又要多想了! 小舒看着盛妩:“娘娘先回去,这事交给我来办。” 见她犹豫,小舒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你以为我是陛下的人。 我跟你保证一定会让江大人安然无恙。也希望这次之后,你莫要再疑心我了,日日被你防着的感觉,可太难受了。” 盛妩深深看着小舒,心知这个时候自己确实不宜露面,被司烨知道了,他的阴招只怕比福玉还多。 又见小舒一脸坦诚,她点了点头。 看着小舒追随福玉而去的背影,盛妩眉头紧锁。 忽听,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刚回头,就被人蒙住口鼻,瞬间失去了知觉。 太和殿 司烨与几位老王爷客套几句,回头就发现盛妩不见了,下意识就去看江枕鸿的位置,也没了人影。 他当即咬着后牙槽,握着酒盏的手,青筋浮现。 上次千秋宴上二人就偷偷见面,自己没跟她计较,这次又这样,逮着机会就想红杏出墙。 司烨恨得牙痒痒。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抓他们个现行。 可这会儿又是万万不能走的,他若离席,那不敬嫡母,不孝的污名就算坐实了。 司烨放下酒盏,示意张德全附耳过来,张德全洗耳恭听。 沈薇微微侧目,听不清司烨对他说了什么,却见张德全脸色骤然一变,接着就捯饬着两条短腿,走的飞快。 沈薇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从侧门一闪而过。 张德全奉旨带一队禁军,也算威风了一回。 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张德全气的脸红脖子粗,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跟江枕鸿私会,给陛下带绿头巾,张德全气的肺都要炸了。 这些时日对她生出的好感,顿时全都没了,心里头贱人骚蹄子,把她骂了个遍。 想着他们会去哪里,又见前面行来一名小太监,当即把他叫过来问话:“可曾见过吴美人?” 小太监点头:“回张大总管,小的方才瞧见吴美人往太和殿后面的小花园去了。“ 张德全一听,小花园,那地儿僻静,还有一片树林子,可不就是幽会的好去处么。 当即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往那处去。 第180章 别让他们跑了 太和殿小花园的厢房里,浑身燥热难耐,盛妩喘着灼热的气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和二爷睡在同一张榻,衣衫不整。 且,二爷双颊通红,但人仍处在昏迷中。 盛妩深知这是被人算计了!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和二爷在一起。 然而,她浑身酸软的使不上力气,从前被高丞相的儿子下春药时,也没有这般强烈的感觉。 这药烈性。 从心到身满是强烈的欲念,她只看了二爷一眼,身体就不受控制的想亲近他。 盛妩倏地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她用痛意逼自己清醒,咬的满嘴都是血。 凭借仅存的一丝理智,她挣扎的滚下床,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站不起来,她便一点一点地朝着门口爬。 每一次控制不住欲念时,她便狠狠地咬自己的手背。 就这样艰难的往前爬,当她终于爬到门口时,手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门始终打不开,似乎是从外面被锁住,对方是要将她和二爷困在这里。 又一股热潮在体内肆虐,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拼命扯着她往二爷身边去。 她手指紧紧地扣住地砖,指甲深深地陷进去,痛苦极了! 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她又咬破舌尖,那股刺痛袭来,血沿着嘴角流下来,她又往窗户处挪动。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阿妩!”伴着喘息,那声音格外沙哑。 盛妩控制不住自己,缓缓转过头。 只一眼,江枕鸿双目赤红,视线定在她染了血的樱唇上,下巴上。 两个人望着彼此,灼热的欲念与眼泪混合,沁了满眼的碎光。 盛妩用力的闭上眼,身体渴求他的欲念十分强烈。 即将失控的刹那,她猛地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地咬住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逼着自己不去看他,将满嘴的鲜血用力咽下,强撑着迷离的双眼,艰难地将视线转向窗口的方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的挪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屋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冲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盛妩,他眸心骤然一颤,快速上前,解了身上的披风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进去,又打横抱起。 一眼未往床上看,只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却突然听见张德全高喊:“那边门是开的,快去,给咱家把他们抓住。” 盛妩紧紧抓住魏静贤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浑身颤抖。 眼下出去已是来不及了,魏静贤退后一步,若被张德全发现阿妩和江枕鸿在一间屋子里,这事就麻烦了。 司烨生性多疑,即便知道是两个人是被下了药,也会疑心他们两个有什么亲密举动。 魏静贤目光扫向窗户,刚往那边走了一步,忽听外面的张德全扯着嗓子喊道:“你,你,你,还有你,快绕到后面把窗户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这该死的张德全,平时蠢得要死,一到关键时候,脑子又灵光了,魏静贤后悔上次把他教训轻了,该把那火扇大些,让人把他打的半个月下不来床。 这会儿从窗子出去,一准会被他们看见,突然,后窗被人从外推开,魏静贤眸色一凛。 却见窗户外的人是白玉春,他把江枕鸿的贵妾带来了。 那女子从窗户爬进来,看了盛妩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快速奔向床榻。 白玉春与魏静贤对视一眼,接着快速离开。 门外,一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静贤抱着盛妩藏在六扇围屏后,又听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接着就是女子的娇喘。 床榻轻颤,那声音在盛妩的耳中不断放大,近乎将她的心撕成碎片,与六年前的画面蓦然撞击在一起。 她心中痛的喘不过气,死死抓住魏静贤的衣襟,好似那是她唯一的支撑,将脸深深埋进魏静贤胸口,用力咬住唇。 胸口的湿意,灼的魏静贤心脏一阵阵发疼,他双臂紧紧抱住盛妩,低下头,下巴轻触她的发顶。 无声道:阿妩!你有我,便是这世上的人都负你,弃你,你都还有我。 张德全带人冲进来的一瞬,就见那床榻晃了几下,又听床帐里传来靡靡之音,他一脸怒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箭步上前将床帐掀开,吓得女子惊呼。 看清面容,不是盛妩,张德全放下床帐,“叫什么叫?吓人一跳!” 这女子他方才在筵宴上见过,是江枕鸿的贵妾。 江枕鸿在这,盛妩呢?张德全的目光在屋里扫视。 “出去。” 床上传来江枕鸿低沉的声音。 张德全挑眉:“江大人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此行淫秽之事,你就不怕陛下治你的罪?” 哪怕是和他自己的女人,也不能在宫里行亲密之事,这违反宫规的事,够他再下回大狱的。 床帐里喘息声越来越大,还伴随着痛苦的压抑声,接着又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往官员酒水里下春药,明日早朝,我自会让文武百官都知道。” 张德全一听,愣了下,心说,江枕鸿被下春药,那指定是福玉干的。 帐子里响起一声低吼:“都给本官出去。” ······ 张德全出了门,走出一段路,脚步一顿,眉头拧成团,福玉下的春药,却不见福玉,福玉眼馋江枕鸿不是一两天,到嘴的肉,她不吃。 这事不对。 张德全在宫里呆了几十年,脏事没少见,敏锐的察觉到事情不寻常,当即折返回屋子,也不管床上的江枕鸿,只将屋里能藏人的地方,全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又快速出了屋子, 他交代领队,让禁军继续在附近搜查,自己则快速的跑回去禀报司烨。 第181章 介意就说明她心里有司烨 这边,魏静贤抱着盛妩快步走在甬道上,张德全一走,他们就出了屋子。 眼下,他用披风将盛妩罩住,甬道上偶尔遇上一两名宫人,见他抱个人,瞧不见脸,心中虽好奇,却畏于他的威名,一眼不敢多看。 感觉怀里的人在颤抖,时不时的把脸往他胸口蹭,又蓦地挪开,魏静贤不断加快脚步。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给她解了这春药之苦,私心里,他不想让司烨碰她。 也知道等筵宴结束,这事瞒不住司烨,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到了琼华宫,宫人一见盛妩的模样,都慌了一瞬,大家见是魏静贤将人抱回来的,不敢说什么。 片刻后,得了消息的张太医满头大汗的提着药箱赶来,前些日子盛妩中毒,司烨彻夜都守着她,那宝贝劲儿,太医院的人都知道。 这会儿瞧见人这样,不敢有一丝懈怠。 赶忙让人去打冰水,又去把脉,片刻后,忽地站起身,对魏静贤道:“这不是简单的春药,是情毒,不行鱼水之欢,解不了。” 闻言,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他看着床上痛苦缩成一团的盛妩,指节握的泛白。 如今北疆不平,司烨为太后举办筵宴,是为平内忧,他不会中途离场。 他问张太医:“用药能控制多久。” 张太医眉头紧锁:“她身子方愈,这毒来的汹涌,药不能用的太重,怕她撑不住。” 闻言,魏静贤紧抿双唇,阴鸷的暮色渗着寒意。 沈薇选择在这个时候算计阿妩,是吃准了司烨不会抛下文武百官过来,这是诛心伐身。 魏静贤沉眉间,忽听张太医惊呼:“娘娘,莫咬,莫再咬了!” 扭头看去,就见盛妩嘴角溢出了血,魏静贤心口一抽,躬身趴在床沿阿上。 “我求你了,别再咬自己。”说着,把手腕搁在她嘴边,“你难受就往这咬,怎么咬都行,就是别伤着你自个儿。” 盛妩颤抖着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没有咬,而是红着眼道:“我忍得住,你别叫他来,我不想让他碰我,不想!” 忍到猩红的眼睛里,唯一的清明,就是抵触司烨。 魏静贤凝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的命和他这个人,哪个重要?” 她有多抵触司烨的触碰,就有多介意当年的事,介意就说明她心里有司烨,哪怕一丝一毫,也是有的。 不然,谁会拿自己的命和不在乎的人怄气。 良久,没等来回复,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滚烫,潮红从脸上蔓延至脖颈。整个人痛苦的几乎抽搐。 那紧握自己腕间的手仍是死死不放,魏静贤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去。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不能由着她。 —— 小舒好不容易将禁军引到福玉进去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一地的碎瓷,屋里能被砸的东西,此刻都七零八落的摔在地上。 禁军都使快速走到床榻前,掀开帐子,又在里面翻了几把,脸色黑沉:“他奶奶个腿,咱们被那宫女耍了,这床上连根毛都没有,根本没有侍卫私通宫女。” 躲在墙角的小舒见状,眸色一凛,赶忙回大殿寻盛妩。 路上正巧遇见疾步而来的魏静贤,不待小舒开口,魏静贤上前将小舒拉到无人的宫檐下。 片刻后,魏静贤继续朝大殿去,而小舒快步往琼华宫去。 太和殿 月英从侧门走到沈薇身边,不动声色的先是看了司烨一眼,见他正举杯和大臣同饮。 月英弯腰附在沈薇耳边,低语几句,沈薇端着酒盏的指尖紧了紧,面上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笑。 待一饮结束后,沈薇放下酒盏,取下鎏金腰牌,悄悄递给月英,意味深长的看了月英一眼,月英当即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邻座的盛太后微不可察的扫了一眼月英,又将目光看向台下,福玉离开没多久,盛妩就跟出去了。 走了好一会儿,二人都没回来,盛太后心知事情有了变化,她侧目看了沈薇一眼,嘴角轻勾,那抹浅笑,耐人寻味。 这边,月英拿着皇后的腰牌,将魏静贤拦在大殿的入口。 “魏掌印,皇后有令,不许你入内。” 魏静贤向前一步,那一身乖戾之气,让月英心底莫名生出怯意,她握着腰牌的手颤了下,又立即抬高几分。 “见皇后令牌如见皇后本人,还不退下。“ 话音未落,魏静贤突然提起脚,将月英踹在地上。 一旁的宫人们错愣当场。 景仁宫的月英姑姑,谁人不知,谁人不敬着。魏掌印竟然打了她? 又见魏静贤面色冷然,弹了弹衣摆,继续朝里面走,月英知道盛妩被魏静贤救走了,也知晓他进去要做什么。 娘娘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眼瞅着就成功了,都被魏静贤毁了。 本就一腔愤恨,又被他踹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那就是拦住他。 盛妩中的情毒,是寻常人的两倍,只要拦住魏静贤,不叫陛下与她交欢,等到宴会结束,盛妩也是没命撑了。 这般想着,不管不顾的扑过去,一只胳膊死死抱住魏静贤的脚。 另一只手举着皇后的腰牌,对值守殿门的殿前司侍卫道:“皇后娘娘有令,禁止魏静贤入内,你们若放他进去,便是违抗皇后娘娘懿旨,和他同罪。” 御前司的都知魏静贤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方才见他和皇后身边的红人月英起冲突,都不是好缠的主儿。他们干脆装着看不见。 可这会儿被点了名,难装了。 魏静贤得罪皇后有陛下护着,他们得罪皇后可没人护着。 一行十余人,当即将魏静贤堵在门外。 魏静贤眯起眸子,冷睨着领头的侍卫。 那人皱着眉头,为难道:“魏掌印得罪了,有皇后令牌在,我们不得不听令行事。” 张德全火急火燎的进来,一见这情形,心中的憋火,消了一半,他回来的路上被推恭桶的陈老四,溅了一脚骚尿。气的他把人踹了十几脚都不解气,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这会儿见魏静贤被人围着,他幸灾乐祸,又见魏静贤喊他过去,说是有重要的事对他说。 张德全被魏静贤坑了好几次,理都不想理,抬脚就进了大殿。走到司烨身旁,把自己看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罢,见司烨脸色陡然变得阴沉,又见他手里的酒盏发出一道刺耳的裂响,接着酒液从裂开的缝隙里成串的漏出来。 第182章 帝王仪态,通通抛之脑后 眼见流出的酒,要顺着桌子落在龙袍上,侍膳太监赶忙抽出帕子,将桌上的酒擦干净。动作轻快,又为司烨换了新盏。 盛太后往司烨那处扫了眼,转头看向沈薇,轻笑:“今儿的天也不热啊!皇后的额头怎地冒汗了?” 这话一出,沈薇察觉端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目光幽幽的看过来,她心头一紧。 面上却端着笑:母后,儿臣头戴凤冠,时间久了,脖子酸痛,还望母后莫要见怪。” “哀家这般年纪戴着龙凤冠都没觉得脖子酸,皇后年纪轻轻就这般,想是身子虚。 正好哀家那里还有些补药,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过去,虽没那保命丹珍贵,也是一等一的补身之物。” 盛太后说话的语气十分耐人寻味。 沈薇笑道:“母后身体康健,儿臣和陛下心里甚安。母后的好意,儿臣心领了,儿臣脖子酸痛不是身子虚,是因为昨夜落枕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司烨,笑意温柔。 司烨看着她,微眯的凤眸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四目相对,沈薇却感觉心上轻轻划过一抹凉意。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司烨目光紧紧盯着殿角的铜壶滴漏,未见盛妩回来,也没收到禁军寻到人的信儿。 他双手握了松,松了握。给他敬酒的大臣,见他面色愈来愈阴沉,说话语气也越来越冷,已不敢再上前。 沈薇假装没看见他的异常,只温声与一旁的命妇们交谈。片刻后,见他突然起身,沈薇忙不迭用力拉住他。 压低声提醒:“陛下,百官都看着呢!”沈薇脸上就差写上“顾全大局”四个字了。 北疆不平,昨夜传来韶关失守的军报,平西王因儿子被扣在京中,没有动作,可也不得不防。 早前因为江枕鸿的事,引得朝中文官多有怨言,若再传出皇帝不尊孝道,当真是内忧外患了。 此刻,殿中百官及其家眷一见司烨突然站起身,也都跟着站起身。一时间殿内静极了! 站在一旁的张德全,深知一旦陛下离开,等同告诉众人他不敬嫡母。 张德全想了想,上前小声道:“陛下,您莫急。她兴许回琼华宫了,奴才这就让双喜去那瞧瞧,他腿脚快,半盏茶的功夫就能打来回,您先坐下,稍等片刻。” 司烨看向大殿内的文武百官,眸色晦暗,身子像被几根锁链束缚着,慢慢收力将他拉回龙椅上。 双喜快速跑琼华宫,得知实情后,脸色大变,赶忙往回跑,绕过中和殿,眼瞅着就要到太和殿了,却猛地被人从后敲晕了脑袋。 ····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双喜迟迟不来,司烨右手紧紧握着鎏金扶手,浑身肌肉绷的快要裂开。 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目光沉沉的扫向福玉,她回来半个时辰了,那阴郁的脸色,一看就是没得逞。 江枕鸿中了春药,和妾室翻云覆雨。 那阿妩去哪了? 是躲在角落里哭,还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他蹭的站起身,众臣又随他站起来,这一次沈薇也随他站起来,刚要开口。 就见魏静贤一脸急色,高举军报一路畅通无阻的进来:“陛下,北疆军报,十万火急,请您移步军机阁。”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高台,却见皇帝已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从魏静贤手中接过军报后,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盛太后面前,语气焦灼道:“母后,北疆传来紧急军情,情况十分危急,儿臣是否可以先行一步去处理此事?” 司烨神色焦急,可见事态严重。尽管如此,他对盛太后的态度依然恭敬有加,没有丝毫慢待之意。 这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将太后气到卧床不起的不孝子。 关告急是国家安危的大事,司烨这般问,盛太后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对司烨道:“军国重务,岂可轻忽,皇帝快快去吧!” “多谢母后体谅。”司烨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魏静贤紧随其后。 殿内,沈薇盯着司烨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依旧端着得体的笑,然,垂在桌子下的手,握的发颤。指尖陷进掌心中,几乎要把那一层皮肉戳出血。 “你这皇后当得可真是辛苦。”盛太后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沈薇看向她:“母后这是何意?儿臣并无辛苦之说。” 盛太后轻笑:“皇帝前脚刚走,你这手就握成这样,莫不是有什么不满?” “母后多虑了,儿臣只是想到北疆战事,忧心不已,一时没控制住。” “希望如此,这后宫,可都看着你呢。皇帝去处理军国大事,你也要把后宫管理好,若是出了事,可都得你自个儿担着。” 沈薇垂了垂眸:“是,母后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心里再恨,当着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面,她脸上都不能显露丝毫怨色。只要坐稳这个位置上,她就是大晋的皇后,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 司烨出了太和殿,銮仪已备好,他看都未看,越走越快,直至跑起来,将九五之尊,帝王仪态,通通抛之脑后。 明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束在腰间的十三环玉带,成了累赘,恨不能一把扯了。 御前十几人,除了张德全追不上,其他人都紧随其后。 甬道上宫人或禁军,一瞅见那抹明黄色,跪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他们何曾见过皇帝这般跑过。 魏静贤跟着司烨跑到月华门,便不再往前跟了。他站在原地,急促的呼吸声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一直到司烨消失在宫道尽头,魏静贤眼底闪出一抹厉色,接着,转身往司礼监去。 琼华宫 一阵阵压抑的缀泣声从正殿的寝室中传出,那声音听着越来越痛苦,宫人们都焦急的望着大门,魏掌印去了许久,方才双喜也来了,陛下应该收到消息了。他怎么还不来。 寝宫内,张太医立在屏风外,白着脸对小舒道:“这药伤身,至多喝两碗,再多真得要人命了!” 又沉声道:“情毒已到毒性最强的时刻,吴美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一个时辰内,陛下再不来,只怕人要七窍流血而亡。” 一听这话,小舒端药的手剧烈一颤。 第183章 你喜欢朕的阿妩? 小舒耳朵里反复回响“七窍流血”四个字,又见盛妩红着眼看过来,小舒安抚她:“陛下会来的。” 简短几字,小舒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消息传过去那么久,皇帝不来,便是他做出了选择。 江山社稷与女人,皇帝选前者为明君,选后者是昏君。司烨选择平衡朝堂,稳定社稷,没有对错之分。 只是可怜了盛妩,方才痛苦到全身抽搐时,甚至看着虚无处,哭着唤“二爷”,那落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 她没做错任何事情,没有要害任何人,却屡屡被人伤害,这些都是因为皇帝那看似没什么用的爱。 看着此刻衣衫凌乱,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不断发抖的女子,又想起义父对自己的嘱咐。 小舒搁下药碗,站起身,皇帝也是男人,没那么爱,干嘛把人留在这里活受罪。 这般想着,她一口气冲出屋子,她要去太和殿找义父,让义父出面。 走到院子里,忽见一道人影快速奔进来,小舒看见人的一瞬,凝重的脸色霎时明朗。 宫人们顿时跪了一地,司烨脚步未停,似一阵风般呼啸而过。 屋门被猛地推开,司烨边走边脱衣服,脱得快,走的也快,待他走到屏风后,看清阿妩此刻的模样。 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之眼底赤红一片。 “阿妩!” 他双手捧起她滚烫的脸,目光定在她带着血意的唇间,指尖轻挑她的唇,瞧见里面的伤口,他心疼的咬牙。 微凉的身体迅速贴上她炽热的肌肤,那一瞬的肌肤相贴,让她彻底沦为被欲望操控的傀儡。 她眼眶发热,迷离的眼眸里,水光粼粼,眉眼流转间柔媚勾人。 须臾,金丝芙蓉锦帐剧烈颤动,似一叶浮舟,于呼啸的风中,奔腾的水中,不得片刻停歇。 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似痛似愉悦。 “阿妩,抱紧些。” “阿妩,亲亲朕。” “嗯,朕就喜欢你这样·····别停······” 男人的手垂在床沿,蓦地又用力抓着床沿,筋脉清晰,低低的吟叫,又沉又磁。 盛妩仰着头,试图让泪水回流,可不争气的,一点都收不住。如同她的身体一般。 在欲海里痛彻心扉,又极尽愉悦,沉溺与他交欢,一再沉沦,她发出一声哀哀的低鸣。 皎皎月光沉潭底。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连那一丝仅存的光亮也不见了! 窗外夜色深沉,欢愉退潮后,司烨静静地望着昏睡的人,一双微挑的凤眸里缱绻着深情,还隐约闪烁着几许不易察觉的病态暗芒。 “阿妩,天上地下,朕与你最相配。这辈子你只能爱朕一个男人,除了朕你谁都不能爱。” 他轻轻攥住她的手,那被咬破的手背,即便被包扎了,也刺的他眼睛发酸,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嗓音低哑:“等我们有了自己孩子,你就不想离开了···” 片刻后,司烨披着玄黑锦织的宽大袍子,走出寝室,额前落了几缕发丝,凌乱中透出几分不羁。 他挥散闲杂人,慵懒的斜倚在外殿的圈椅上,如饱实后的豹子,浑身肌肉舒展。 寂静的外殿,只余他和魏静贤两个人。 魏静贤上前双膝跪下:“臣假传军报,臣有罪。” 司烨撩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良久,方道:“身为司礼监掌印,假传军报,按律当判什么罪?” 魏静贤低头道:“腰斩,死罪。” 司烨眉头轻佻:“原来你知道啊!” 他身子前倾,沉沉道:“命都舍得,你喜欢朕的阿妩?” 魏静贤缓缓抬起头,眼神看着司烨:“少时,臣承蒙她护佑,在臣心中,她就如亲人一般。没有她,臣入不了陛下的眼,别说做司礼监掌印,臣有没有命活都不一定。 她有难,臣做不到袖手旁观。臣也知道,陛下心系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公与私,臣豁出性命,也得救她。” 魏静贤说罢,见司烨眸色微凝,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久没说话,忽然,他站起身往外走。 魏静贤起身追上去,双手奉上按着血指印的认罪书:“陛下,景仁宫的太监亲口承认,是受皇后指使。” 司烨一眼未看,也未接,只大步往外走。魏静贤不甘心,“陛下,沈家不只有一个女儿。” 魏静贤知道司烨如今动不了沈家,可皇后不一定非得是沈薇。只要司烨想,沈薇便可成为沈家的弃子。 司烨微微偏过头:“朕提醒你,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抬脚出了殿门。 夜雾弥漫,将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一团阴沉里。 张德全跟在司烨身后,眼睛一直往他腰上瞄,方才那动静,张德全听得老脸通红。 从前司烨与盛妩在一起时,都是盛妩被他折磨的叫苦连天,今儿反过来了,陛下被她弄得喊了好几声疼。 这死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折腾陛下的,陛下平时走路腰上带劲儿,这会儿瞅着,就觉得那腰有些虚晃晃的。 又见司烨往景仁宫的方向去,张德全蹙眉,这都二更天了,景仁宫只怕已经落锁了。 凑上前提醒:“陛下,眼下景仁宫落锁了,咱回乾清宫吧!您养养精气神,五更天还得去上早朝呢!” 司烨嘴角勾出一丝冷笑:“落了锁,就砸开。” 听了这话,张德全心下一紧,又偷偷去看司烨的脸,只看了一眼,便抿紧唇,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到了景仁宫,宫门未落锁,内殿灯火通明。 司烨一进去,就见沈薇身着单薄的寝衣跪在地上。 “抬起头。”司烨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 沈薇抬头的瞬间,“啪——”猛地一个巴掌扇过来,那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打得摔倒在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空腔里血腥气弥漫。 月英见状,重重的跪在司烨面前,哀求道:“陛下,求您给皇后娘娘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184章 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司烨轻嗤:“解释什么?解释这一切不是她做的,是别人陷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月灯愣了一下,竟是叫他猜对了!接下来该怎么说?月英不由的看向沈薇。 沈薇被打懵了一瞬,此刻,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凌厉的五官,凉薄的眼。 她怎么就因为几碗温情酒,几夜缠绵恩爱,而忘了,这是个凉薄的人呢! 被掌掴的半张脸,迅速泛起惊人的红,若不是自己提前把宫人都清退了,被他这般打脸,她当真要无颜见人了。 又突然想起姨娘活着的时候,常说的话,姑娘家性子要柔,男人都爱柔情似水的女人。 她不屑,姨娘性子柔,还不是被嫡母活活打死了。父亲只当死了个阿猫阿狗,连一滴眼泪都没落。 可这会儿看着司烨眼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怒色,沈薇突然想起盛妩,司烨不就是喜欢那种柔弱的女人么。 她学着盛妩的模样,缓缓抬起挂泪的脸,盈盈水眸望着司烨,长睫微颤,和他解释:“臣妾跪在这里,是因为臣妾以为阿妩只是中了春药,想叫她忍忍,等筵宴结束再告知你。 臣妾若知道她中的是能要人命的情毒,说什么也会告诉你。你心中有气,打臣妾骂臣妾,臣妾都无话可说,可臣妾没做过的事,死也不会认。”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她单薄的衣襟,一把将她提起,又用力一推,重重按在墙壁上。 顷刻间,沈薇的脸白得不像样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疼的她连连吸气,身体微微颤抖。 嫁给他六年,实际相处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最多就是冷着脸不理她,从没骂过她,更没打过。 这一刻,心里的委屈不是做假,沈薇是真的委屈,她想把这六年的委屈都咆哮出来。 可说了,他会在乎吗? 沈薇红着眼睛看他,却见他凉薄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声:朕就算抓你个现行,你也能找到理由甩的一干二净。” 她从小就知道,做了错事,只要自己不认,别人就不能定她的罪,认了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会儿她看着司烨,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前些日子盛妩在护国寺为他挡刀,司烨直接将她带回乾清宫。 便是当年宠冠后宫的盛太后,也没有住过乾清宫。可盛妩却住了许多日子。 乾清宫都住得,那景仁宫只怕她想住也能住得,留着盛妩,沈薇夜不能安。 她原本想着,盛妩顶着吴家嫡女的身份,又不能生孩子,对于盛家来说已是一枚废子。 盛妩打了怀孕的盛娇,惹恼盛太后,此事可顺理成章的嫁祸给盛太后。 她想过司烨会半信半疑,毕竟他谁也不信,却没想过司烨会把矛头直接对准自己。 沈薇压下心头沸腾的慌乱,含泪软声道:“你在北疆五年,臣妾一边与你传递京中消息,一边还要提防太后,一个人照顾孩子,还要日日担忧你在北疆的安危。” “如今你做了皇帝,要迎回你的发妻,臣妾一句怨言也没有,当年亏欠她,便想着对她好点,她对臣妾态度冷淡,臣妾从不计较。 你要她做吴家女,臣妾在后宫帮她掩饰身份。若大的后宫,只她一人不用来景仁宫晨省,臣妾都听陛下的,由着她。 她打朝盈,臣妾也听了陛下的,含泪咽下这委屈。你总让臣妾贤德,可臣妾也是女人,是你的女人,臣妾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司烨冷睨她:“能说出口的委屈,不算委屈。” 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的酸楚,才是真的委屈。 冷冰冰的嗓音又压低几分:“朕一忍再忍,你却得寸进尺,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薇一怔! 一旁的月英见状,当即跪在司烨跟前儿磕头:“陛下息怒,这事真和娘娘没关系?” 闻言,司烨松开沈薇,低头盯上月英:“你不开口,朕都差点忘了,你拿着皇后令牌,不让魏静贤把消息告诉朕,想让人受折磨,让人活活等死。””不是的陛下,奴婢不敢有心思啊!奴婢·······” “来人。”司烨打断她,语气轻缓又阴冷:“给这贱人喂情毒,不让男人碰她,叫她也好好尝尝这种滋味。”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进殿。 月英惊恐的脸都白了。 “奴婢冤枉。”见那侍卫竟真的拿出情毒,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了的。 月英害怕,一下哭出声:“陛下饶命。” 沈薇见此,眸中一暗,接着扑通一声跪下在司烨面前,双手抓上他垂在身侧的手:“陛下——” 泪眼朦胧的哀求:“臣妾真的不知道她中的是情毒,臣妾可以对天起誓,这事和臣妾没有关系。臣妾叫月英拦着魏静贤,是以大局为重,求陛下饶了月英吧!” 司烨低低笑了声:“朕当年也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负她,可朕还是娶了你,朕没遭到报应,还做了皇帝,可见发誓一点用都没有。” 又道:“朕给你皇后之位,是因为你是朕的正妻。朕念着朝盈和六年夫妻情分上,再容忍你这最后一回,你若安分守己,无论朕怎么宠她,这皇后之位,都是你的。 可要是你再兴风作浪,就别怪朕心狠。你不贤,那就让你父亲送一个贤德的女儿进宫。” 说罢,司烨甩开她的手,沈薇无力的跌在地上。 侍卫掰开月英的嘴,将情毒强行让她服下。 司烨又让人把她拖到慎刑司关起来,严禁男人接近她。 他走的时候,未看沈薇一眼,张德全跟在他身后,一路上眉头就没舒展过,脑海里都是陛下离开时,皇后泪眼望他的凄楚模样。 陛下认定皇后害盛妩,全是因为听信了魏静贤的小人之言。魏静贤和盛妩好,他挑唆陛下和皇后的关系,若叫盛妩将来做了皇后,他往后不得更发达。 那认罪书,多半也是魏静贤硬逼着人写的。 张德全想,这情毒要么是太后下的,要么是盛妩自个儿吃的。她恨陛下当年的背叛,自然也更恨沈薇。就想联合魏静贤坑害皇后。 这般想着,不觉嘀咕了句:“哎!可怜呐!” 说完了,心下一紧,这没把门的嘴,又忙去看司烨,夜里风大,想是司烨没听清。张德全这才松了口气。 前面就是月华门了,却忽然见司烨拐弯往琼华宫的方向去。 第185章 你嫌弃朕? 张德全:“陛下这都三更天了,您也累了许久,该回去歇歇身子。” 司烨回头看他,那眼神看的张德全心肝一抖。 “朕看你最近好东西吃多了,满肚子肥油,该叫你练练肚皮。” 张德全讪讪扯笑:“不用练,早前儿张太医生给奴才开了些消脂茶,奴才日日喝着呢!” “那东西对你没用,你成日闲得扯蛋,朕给你派个好活,你不是瞧人可怜么,你去慎刑司,给你那可怜人纾解一番,明早起来保准肚子小一圈。” 张德全一听,吓得心肝乱颤,连连摇头:“奴才是阉人,可干不了那活。” “想干就能干,比你闲扯蛋有意思多了,来人,送张德全过去。“ “啊——不去,不去,咱家不去。”长长的甬道里,破了音的惨叫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宫阙上栖息的鸟儿,受不住惊吓,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 琼华宫 盛妩缓缓睁开眼,仰面看着床顶,窗外萧瑟的风,时不时的敲打着窗棂。 更显屋内寂静。 赤身躺在柔软的被衾里,露出的圆润肩头上布满吻痕,床帐里满是那股欢爱后的腥甜气息。 她用手撑着床,浑身酸痛,勉强坐起身。素白里衣被随意地扔到床角,颤抖地将手伸过去,穿上衣服,掩盖住那一身痕迹。 又掀开床帐,想要唤人准备浴汤,目光却定在床头小几上的一包糕点,入口是熟悉的味道。 城南的桂花糕味道从来没变过,又甜又香瞬间冲淡了口腔里的苦涩。 只是吃着,吃着,她就忍不住落了泪,沾了眼泪的桂花糕,也是甜的。 毫无预兆,床帐突然被掀开。 盛妩惊了一下,半含进嘴里的糕点,通红的星眸,两行清泪,就这样印在司烨的瞳孔里。 他怕吵醒她,不让人惊动她,轻手轻脚的进来。连推门都是小心翼翼。而她在做什么? 吃着桂花糕想着她孩子的爹。 桂花糕,这该死的桂花糕,不用想都知道,能把这玩意儿带进宫的只有魏静贤。 司烨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咬了半截的桂花糕,狠狠的扔在地上,又将一整包桂花糕都摔在地上,气急败坏的踩上去,踩得稀巴烂。 眼神再次看向她,却见她已背过身躺下了! 一拳打在软棉花上,心头怒气不减反增,司烨扑上去,高大的身躯将盛妩压在下面。 劈头盖脸的吼下来:“用完了朕,翻脸就不认人,把朕身上咬出了血,朕都舍不得骂你一句,你还哭上了,一包狗都不吃的烂糕点,你跟饿死鬼似的,直往嘴里捣,做那酸样给谁看。” 他气的不行,她装聋装瞎,这会儿还把眼睛闭上了。 司烨竖起手指戳她额头,戳一下,骂一句:“没良心,狼心狗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朕也是贱,偏偏瞧上你这种黑心烂肺的女人。” 盛妩的头本就昏昏沉沉,这会儿被他戳的头都晕了! 一时愤恨难忍,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恶狠狠的就往嘴里咬,那样子恨不能一口咬掉。 司烨眼睫轻颤,手指被那股湿热包裹的一瞬,呼吸慢下来,他眸色深了深:“咬啊!怎么不咬了!” 这话说完,就感觉她齿间用力,但那力道又明显收着。司烨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你想裹着玩儿,随你。朕方才小解,站着的,没净手。” 盛妩瞬间僵住,恶心感冲上脑门。立即将他的手推开。 身子被他压着动不了,就用袖子不断抹嘴。 司烨挑起一边眉毛,冷哼:“怎么,嫌弃朕了?你用的时候,可欢着呢!” 盛妩又羞又恼,他向来是这个臭德行,当了皇帝也不改。本想瞪他一眼,又想起那包桂花糕。 除了魏静贤,没人能把宫外的点心带进宫,盛妩担心他寻魏静贤的麻烦。便忍着怒气,细声道:“桂花糕是我之前托魏静贤买的。” “不用你说,朕也知道是他。”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桂花糕吗?” 司烨面色转阴,凉凉的看她:“怎么?想跟朕说你们曾经的故事,朕没兴趣。” “你误会了。” 盛妩眼圈微微泛红,接着道:“城南的桂花糕和我母亲做的味道一样,母亲去世后,吕氏进门,砍了院里的桂花树。好多年,我连桂花味都没闻过。 第一次吃到城南的桂花糕,是大姐姐买给我的,她说做这糕点的夫妻俩,和我母亲是同乡,做的味道也一样。 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大姐姐都会让小厮出府买给我。后来大姐姐嫁了人,每搁一段时间,就让人买了给我送来。 那时候我总舍不得吃,只有被父亲骂了,才会拿出来一块,吃的时候就觉得母亲在身边,嘴里是甜的,心里也就没那么苦了。” 说到从前,盛妩总是难过心酸的。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垂眸直勾勾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她眼泪落下来的一瞬,盛妩用手背遮住眼睛,一只手把她的手扯下来,又用指腹蹭着她发红的眼角,把她眼角的泪,一点点擦干净。 又突然抱住她,翻了个身,二人侧对着,一只手将她的头按进胸膛,一只手上下抚着她的背。 司烨知道她少时过得苦,但是从没听她亲口提起过。 又听她在自己怀里哽咽:“这一次命差点都没了,我心里难过,吃块糕点,你都不让,还骂我。”小猫似的声音,委屈的不行。 司烨抱着怀里娇娇软软的人,也是心软的不行。 哄孩子似的:“不哭了,朕赔你,朕这就让魏静贤给你买去。” “店铺都关了,买不到。” “朕说能买到,就一定能买到。” “·······”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魏静贤的声音:“陛下!出大事了,平西王世子跑了!” 闻言,司烨脸色一沉,当即坐起身,又似一阵风出了屋门。 次日一早,盛妩没见着桂花糕,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司烨昨夜亲率黑甲兵出宫了,今早都没上朝,至今未归。 第186章 沈薇你良心安吗? 得知司烨不在宫里,盛妩早上多吃了一碟虾饺。 中午听人说他还没回来,盛妩心里泛起隐秘的悸动,登上千秋阁,俯瞰整个皇宫,四面插的都是他司家皇旗。宫墙内外均有禁军值守。 她叹了口气,往回走。 小舒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未说话,却大抵知道她在想什么,从麓山假死逃跑,被皇帝抓回来。她这颗要离开的心,从未变过。 这会儿见皇帝不在,定是又起了逃跑的心思,那就让她自己看看,这铜墙铁壁有多牢固。 下了千秋台,盛妩站在寒风中,望着不远处的观鹤亭,十年了,它矗立在那丝毫没变,变得只有人。她闭了闭眼,不去想从前的事。 路过御花园,听见张德全的声音,她和小舒都不觉朝那方望去。见他坐在石凳子上,身边蹲着几名小太监。 张德全说的绘声绘色,时不时的还比划一下,那些太监听得津津有味。 “那月英是直往咱家身上扑啊!饿狼一样的,都把咱家的魂吓掉了!内务府才送的冬装袄子,咱家就穿了一日,你们瞅瞅,都给咱家撕烂了。“ “张总管,人家月英长得也不赖,年纪比你小一旬,一个袄子换个媳妇,值!这天儿也冷了,往后有人给你暖被窝,多好的事儿。” “呸,你个色胚子,早知昨晚上就让你去了。” “我倒是想去,就是没那福分,陛下眼里只有您,好事都紧着您。” “这福分咱家可不要,咱家去的时候,那月英正和一个太监抱一块,两个人脱得光溜溜的。牢头说,太监不是男人,不算违逆圣旨。 一开始咱家就当看戏,可看着看着不对劲,那太监手里没拿家伙什,月英还嗷嗷叫,咱家就凑近了看,乖乖,不得了哇!是个假太监。” 张德全说到这,双手一拍:“咱家当即唤人把那男人拖出去,那人两眼通红就跟那发情的野猪似的,更吓人的是月英,爬起来就往咱家身上扑啊!咱一个太监哪能满足她啊!咱家就跑啊,她就追啊! 那白花花的身子,咱家都不敢看呐。咱家跑不过她,被她按在地上。”说到这,张德全捂着脸:“羞死个人了。” “后来呢!” “张总管,你快说啊!她把你咋地啦!” 听到兴头上,他突然不说了,大家急着追问。 张德全露出一只眼睛来:“咱家为保清白,给了她一根黄瓜。” 噗嗤——小太监们笑的人仰马翻。 这边,小舒撇嘴:“陛下不在,张德全到处溜达,这话他从乾清宫说到御花园。估计到了傍晚,就都传遍了。月英就算昨晚没死,也是没脸活了。” 盛妩:“恶人还得恶人治。” 早起邓女官来琼华宫,将昨日月英拦魏静贤的事,告诉自己。她一点也不同情月英。 先是假孕药,后是情毒,自己被下了两次药,这些事都是沈薇做的。月英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都参与了。 司烨罚了月英,证明他什么都知道,却护着沈薇。他想左拥右抱,两头都好。 这会儿,又听张德全和人描述过程,盛妩自觉污了耳朵,转身就走。 她没有回琼华宫,而是去了景仁宫。 掌事嬷嬷一见她,忙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出来请她进去。走到明间,正好遇见朝盈,她小小年纪盯着盛妩,笑的阴邪。 “你不过就是我父皇养在身边的玩意儿,过上两年,他烦了你,一定会把你逐出宫去。” 盛妩知道沈薇在里面听着,她沉声:“借公主吉言,我巴不得被他逐出宫呢!” 朝盈憋的脸红,一把抓起果盘里的梨子,小舒见状,赶忙将盛妩护在身后,那梨子将要扔,就听里间传来一声轻咳:“朝盈不得无礼。” 闻言,朝盈只把那梨子往地上狠狠一扔,又瞪着盛妩:“你打本公主的那几巴掌,本公主记着呢!早晚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盛妩面色微沉,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讨厌,不是摔东西,就是拿东西砸人,和她老子一个德行。 她冷声道:“这话,还是你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这宫里长不大的孩子,可不在少数。 进里间的时候,那嬷嬷拦住小舒,说皇后只让盛妩自己进去。 进去之后,沈薇坐在罗汉榻上,瞧着妆容比平时要厚一层。想是昨日没得逞,夜里气的睡不着,气色不好。 此刻,沉着脸,幽幽的看着盛妩:“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何故说这恶毒的话,咒一个孩子。”显然,沈薇是听出了她的话意。 盛妩扯了笑:“我敢明着说,明着做,你敢吗?” 沈薇冷嗤:“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也是没装的必要了。 接着又道:“明着暗着,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陛下都知道,可他没有罚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倒是叫你失望了呢!” 盛妩神色淡淡:“我打朝盈的时候,他让人绑了我,可到了乾清宫,他就把我放了,也没同我说一句重话。” 目光对上,皆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厌恶。 盛妩沉笑:“我讨厌他的虚伪,也讨厌你,我根本不想呆在宫里面。” 听到这句实话,沈薇神色沉了沉。 又听盛妩道:“我从麓山逃到蓉城,走了千里路,扮作乞丐的模样,历尽千辛,我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被他找到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 我哭过,闹过,他就是不放过我。入宫的那一日,我也没有认命,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能再逃出去。 可为什么,你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你忘了,当年我跪在景明帝面前给你求情,被他指着鼻子骂。你也忘了,我跪在冰天雪地里,替你担罪时,留了病根。 那时候你说等你做了皇后,就会护着我,谁要欺负我,你第一个不答应。如今你做了皇后,我不求你护佑。可为了一个那样男人,要害我的命。沈薇你良心安吗? 第187章 本宫助你离开皇宫 沈薇撇开脸,低低笑了一声:“你为本宫求情,为本宫罚跪,是因为本宫在你面前摇尾乞怜,满足了你的圣母心,换做别人那么求你,你也会那么做。” 盛妩愣愣的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有些难受,为自己难受。 那年她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都快没了知觉,沈薇躲在屋檐下,望着她哭的双眼通红,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她垂了垂眸子,不想同她说以前了,只说现在:“我不想留在宫里,也没想同你争什么,可你总要害我,我总得活下去。 既然离不开,也躲不过,我整日自怨自艾也是没用。往后我就哄着他,顺着他。 他也说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就对我好。今儿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和你一个发妻,一个正妻。你既然容不下我,往后我也不会对你手软。” 说罢,盛妩转身就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顿:“我不是圣母心,当年之所以为你做那些事,是因为你待我好,我觉得你值得,换做旁人,我不会管。” 沈薇久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不知怎地,眼眶红了,大抵是想起,冬日最冷的时候,她们睡在一张床上,抱着互相取暖。 她觉得阿妩个子小,怕她长不高,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福玉赏的荔枝,她小心翼翼的收在袖兜里,等到晚上睡觉时,突然拿出来,哄阿妩开心。 不可否认,自己当年是因为阿妩是盛家人,才主动对她好。可这里面并不全是虚情假意。 同样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自己一身阴暗,阿妩一身美好。 美好的东西,谁不向往。 可人总是会变的,她从前向往那份美好,现在她只向往身下的宝座。 路要朝前走,总回头的人,轻则摔一跤,重则坠下悬崖。 …… 盛妩回到琼华宫,颜月和如茵来了,三个人说了会儿话,听颜月说,月英半死不活的被人从慎刑司抬出来,那个扮作太监的男人,被拉到净室房成了真太监。 一直聊到天黑,二人在琼华宫用过晚膳才走。 次日,盛妩天不亮就起身去了乾清宫,与邓女官聊了会,得知司烨出了京。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乾清宫也没收到消息。 从乾清宫出来后,正好到晨省的间,盛妩带着小舒往景仁宫去。 小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娘,皇后总想害你,如今陛下不在,景仁宫还是少去为好。” 盛妩:“他在的时候,皇后想害我,不也照样害么。” 小舒抿了抿唇,没说话。只看着盛妩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景仁宫 各宫嫔妃一见盛妩,都有些愣神。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盛妩上前行了万福礼,接着也不等沈薇叫起,就兀自站直了身子,坐到位子上。 沈薇端坐着,脸色略带倦色,看着盛妩,眸光微动。 盛妩同颜月如茵打了个招呼。 忽见苏美人凑上前来:“呀!吴美人你这脖子上的红痕,莫不是陛下弄的。” 众人听了,都去看她的脖子。 薛晚云醋味最大:“咱们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陛下,她倒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陛下时不时的去她那,乾清宫她更是想去就去,跟诳园子似的,一个人独占着陛下······” 没等她把话说完,盛妩就扭头对苏美人道:“苏妹妹得空了,多去我那玩儿,说不定就遇上陛下了呢!” 一听这话,苏美人眼睛放光,这会儿也不吴美人了。 端着碟果子送到盛妩跟前:“好姐姐,快尝尝这果子,御膳房今早刚出锅的,又酥又甜。” 在座的都是世家贵女,心里大都不耻苏美人的殷勤巴结,可想着要是能在琼华宫遇上陛下,面子不面子的好像也没这么重要。 薛晚云瞥了一眼:“好听话谁不会说,苏美人你要日日去,她保准把你往外撵,她这人最爱拈酸吃醋。” “够了,一来就斗嘴,没完没了。”沈薇突然冷了脸,众人噤声,又见她抬手撑着额角:“本宫疲乏了,今日就到这吧!” 说罢,便让嬷嬷扶着她往内殿去了。 嫔妃们三三两两出了景仁宫,颜月一回头,发现方才还在自己身后的盛妩不见了。 本想着中午喊她来月华宫用午膳,这会儿没瞧见人悻悻然的和如茵回去了。 皇后寝宫 沈薇让嬷嬷给盛妩看座,待她坐下后,又把嬷嬷清退。 二人面对面坐着,沈薇的视线落在窗台盛开的君子兰上,淡淡开口:“知道本宫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来吗?” 盛妩秀眉轻拧:“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薇回过头,美眸中漾起星点波澜,如黑色的云雾,沉沉的笼罩在盛妩身上:“阿妩别装了,你昨日过来同本宫说,你不愿意同本宫争,你不想在宫里,不就是想趁着陛下不在,让本宫助你离开皇宫吗?” 盛妩低头沉默了会儿:“你想多了,我就是要离开,也不会指望你帮我。”说着,盛妩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严肃:“你要杀我,我怎么敢信你。” “本宫一开始没想过害你,是陛下心里总想着你,事情就那么一件一件的堆上来,逼着本宫不得不狠下心来,逼着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本宫也是挣扎了许久。 你假死的时候,本宫站在崖边,并没有觉得开心,而是觉得难过,难过的忍不住落泪。夜里睡不着,满心都是对你的愧疚。 阿妩,你若是想走,并跟本宫保证永远不回头,本宫愿意冒着风险帮你一次。” 盛妩听了,眼神闪了闪。 又听她道:“机会只有一次,我也只心软帮你这一回,就当是本宫还你当年的情谊。 若是错过了,往后就莫要再提本宫亏欠你什么。你我在这深宫之中,只能斗的你死我活。” 说罢,见盛妩面无表情,起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沈薇凝着她的背影,又道:“本宫已收到消息,陛下三日后回宫,你考虑清楚,若要走,明晚三更天来雨花阁。” 盛妩脚步顿了下,未回头,直接出了门。 出了景仁宫,小舒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娘娘,无论她与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她只会害你。” 第188章 往后安心跟着陛下 盛妩脚步放缓,抬手捋了捋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是啊!她只会害我,我怎么能信她呢!” 回到琼华宫,小憩了会儿,竟是做了场荒诞的梦,醒来一头冷汗。梦里,司烨红着眼睛,拎着把三尺长刀追着她砍。嘴里一直叫嚣着要把她的腿砍断。 那样子比恶鬼还吓人,她甩了甩头,将那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偏过头,见窗外日头正盛,她起身推开窗,沾沾阳气。 又唤小舒:“端些饭食过来,我饿了。” 吃过饭,让小舒去库房挑匹柔软的布料,拿剪子裁好,坐在软榻上,穿针引线。 小舒见她低头缝制着一双男子足袜,眸色微亮:“给陛下做的。” “嗯。” 小舒的视线移到盛妩脸上,午后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她脸上笼上一层暖晕,柳叶眉水杏眸,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若是她温温婉婉的笑一下,便是人间春色,是三月姑苏染了茉莉花香的暖柔香风。 怎能不让人眷恋! 皇帝那样冷硬的心肠,遇上她这样的女子,贪恋实属正常。 眼下,看着盛妩给皇帝缝制足袜,小舒想,盛妩被皇后害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还会相信她呢!大抵是自己想多了! 又想,等皇帝回来看到盛妩亲手给他缝制的足袜,怕是嘴都要翘上天了,其实他二人站在一起,单凭外貌,极是相配。 男子高大英俊,女子娇小柔美。皇帝每每将她抱进怀里时,别管他嘴里说着什么戳人肺管子的话,那眼中的柔情蜜意,即便他再掩饰,也藏不住。 若是皇帝的脾气能改一改,嘴别那么硬,好好拢她的心,三年五年,等江枕鸿和贵妾生了孩子,盛妩的心也就回来了! 可偏偏皇帝嘴硬心软,对人三天好,一句恶言,能把人寒透心。 盛妩如今只怕也是暂时屈服他罢了! 一想到二人扯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小舒不觉摇头叹气。 傍晚,月华宫的小蝶请盛妩过去用膳,说如茵和颜月准备了羊肉暖锅,里头加了产自西川的藤椒,滋味甚美。 月华宫 桌子支在暖亭里,四面挂着暖融融的宫灯,暖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热气,颜月和如茵争着往盛妩碗里夹菜。 抬眼间盛妩瞧见小舒偷偷咽了下口水,不觉笑了下,平日装的再沉稳,到底也是十几岁的姑娘家。 她像小舒这么大的时候,瞧见好吃的也总是嘴馋。 那会儿她特别馋街边的猪骨汤馄饨,可司烨总不让她吃,说卖馄饨的老头手黑黢黢的。她换了一家,司烨又说那包馄饨的妇人用手擦过鼻涕。 扫兴而归,他让府里的厨子给她做了一大碗馄饨送来,她不想吃,司烨就发脾气。 他从来不懂,街边的馄饨吃的是人间烟火气,那味道是在府里吃不到的。 她和二爷在一起时,二爷哪怕穿着官袍,也会陪她坐在路边摊,要两碗馄饨,告诉她馄饨里面加少许辣椒油,再放些醋滋味更好。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看街边形形色色的人,有老来夫妻为了午饭煮什么吵得脸红脖子粗,有母亲拿着扫帚追着调皮的孩子跑了半条街,还有少男少女街边偶遇偷偷红了脸。 二爷懂她,知她小时候被亲人冷落,懂她为何贪恋闹市里的烟火气。他不会觉得坐在路边摊吃东西难为情,更不会觉得那是自降身份。 想到此,盛妩蓦地红了眼眶,颜月瞧见,问她怎么了。 盛妩揉了揉眼:“锅气熏了眼。” 说着,又道:“这里没别人,让小舒她们三个也坐下与我们一起热闹。” 盛妩发了话,颜月自是肯的,忙招呼雅琴和小蝶。期间颜月又让人取来酒,几人小酌一番,气氛惬意。 夹菜时,如茵见小舒往盛妩碗里夹芫荽,忙道:“我婶婶不吃芫荽,你别往她碗里夹。” 想是饮酒的缘故,如茵晕了头脑,这话说完,几人动作都是一顿,如茵恍然,面露尴尬:“我·····我喊错了。” 颜月慢悠悠抬起手点了点如茵的额头,稍带醉意的声音里含了六分严肃:“又胡乱说话,被我表哥听到,他定要狠狠收拾你的。“ 听此,如茵抿着唇,竟是委屈的红了眼眶。 盛妩觉得颜月说的对,这话若被司烨听到,遭罪的是如茵。 这会儿说她几句,叫她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待颜月说罢,盛妩又轻声道:“如茵,小月牙这么说,是为你好。如今,你二叔身边有了旁人,我也想通了,往后,安心跟着陛下,努力把日子过好,不拖累身边的人,从前的事不想再提了。” 如茵错愣的看着盛妩,却见颜月握住盛妩的手,欣慰道:“阿妩姐姐,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只要你的心回到表哥身上,他日后保准不会和你闹,只会加倍的对你好。” 盛妩笑笑没说话。 从月华宫出来,天色漆黑,穿过甬道,前面提灯的宫人脚步一顿,就见前面行来七八个人,中间还抬着一个担架,上面直挺挺躺着个人。 提灯的宫女往近处照了照,躺着的人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一张煞白毫无血色的脸,吓的盛妩不由倒退几步。 担架上的人,是月英,那模样显然是跳井寻了死,没蒙白布,也不知是死是活。 小舒轻声安抚盛妩:“娘娘莫怕,就是她死了跟你也没关系,都是张德全造的口业。” 回到琼华宫,躺在床上,盛妩辗转反侧,叫小舒进屋,陪了她半宿,才睡下。 次日,盛妩一整日心神不宁,连着胃口也不佳,小舒给她夹了一碗菜,硬是看着她吃完,才叫人撤下去。 夜深人静,窗外传来三更天的锣声,盛妩坐起身,将缝制好的足袜放在床头,叠得平整。 下床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穿上,动作轻快,走到后窗,小心翼翼的推开窗户,人从窗口爬出来。走到远离主殿的偏院,掏出事先准备的火折子,扔进杂物间里。 下一刻,刻意扯粗嗓音,大声喊:“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第189章 人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殿门外值守的宫人火速赶来,杂物间已是火红一片,慌乱中,谁也没注意到穿着宫女衣服的盛妩。 宫人们神色慌张,打开落锁的宫门,一边焦急唤人,一边提着水桶灭火。盛妩低着头匆匆走出宫门。 耳边风疾,她快速到了雨花阁,宫檐下挂着的宫灯,此刻无一盏是亮起的,四周一片漆黑。 盛妩怕黑,她紧紧地攥着双手,犹豫是否要后退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突然从她的背后传来,吓得她浑身一颤。 “娘娘,请跟奴才这边走。” 夜色里瞧不见他的真实长相,却凭借声音判断这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太监,盛妩定了定心神,跟在他身后沿着最偏僻的西侧深巷往西南角行。 快到西华门时,那太监突然拐进一处幽静的院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盛妩看到前方是一辆恭车。 太监指着车上一个木桶:“委屈娘娘了,这桶奴才刷了好几遍,虽有些味道,确是干净的。”他态度恭敬,和刚出现时的阴森模样不同。 什么困难,也拦不住她要出宫的心。 片刻后,太监推着恭车行到西华门,侍卫例行检查,捏着鼻子一个个掀开盖子往里看。 盛妩屏住呼吸,沈薇要送她出去,定是做好了充足准备,毕竟她也怕自己被侍卫发现,再牵扯出她,是以盛妩不担心。 果然,那例行检查的侍卫,每个都打开了,唯独漏掉盛妩这处。恭车出了西华门,走一段路才停下。 太监打开木盖子:“娘娘,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盛妩费力爬出来,那太监没伸手扶她一下。只指着不远处停靠的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低声道:“娘娘快去吧!那马车会把您平安的送出京都。” 见盛妩犹豫,太监轻推她:“快去啊!别辜负了皇后娘娘对您的一片好心。” 盛妩被推的往前一步,迟疑间,又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西华门的方向有人大喊:“琼华宫的吴美人不见了,快快封锁宫门,严查周围。” 那太监一听急了:“吴美人,奴才冒着生命危险帮您,您可别到了这会儿再反悔啊!” 盛妩看着他,沉声:“替我谢谢皇后娘娘。”完这句话后,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奔向马车。 就在她即将踏上马车的瞬间,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拖进车厢里。紧接着,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 倒恭桶的太监陈老四,望着远去的马车,咧开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 “自己蠢,也怪不了别人,您呐!黄泉路走好。” 陈老四轻声嘟囔着,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继续推着他的恭车迈着小步往前去。 半个时辰后,陈老四又回到了雨花阁,进了阁内,双膝跪地:“皇后娘娘,奴才来复命,事成了。” 沈薇眼角轻挑:“你亲眼瞧见她上车了吗?””回皇后娘娘,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她开始迟疑,后来听见禁军的脚步声,连愣都没打一下,径直朝马车奔去。奴才眼睛瞧的清清的。她跑到马车跟前儿,一下子就被人用力拖了上去。” 陈老四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抬起头,快速瞄了一眼坐在上方的沈薇。 像他这种下等人,平日里瞧见皇后,那都得跪地远远的,今儿还是头一遭离得如此之近,他就想看看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长什么模样。 云鬓如云,雪肤红唇,美目流转,真真跟那画上的人似的,又一袭华丽的凤袍,头戴璀璨珠翠,通身的贵气。 却见她突然看过来,陈老四慌忙垂下眼,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绣金牡丹的裙裾停在他的膝盖前。 陈老四不知怎地,头皮一阵阵发麻,大着胆子抬眼,白亮亮的匕首快速从他脖子上划过。 他一脸惊恐,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人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黑色马车停在一座恢弘气派的府宅后门。 车夫跳下马车,放置马杌,躬身道:“小姐请下车。” 夜色中,两盏灯笼挂在浮雕门两侧,仅是后门也如此气派,比之侯府不次,盛妩下了马车,步入门内。 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飘来,盛妩愣了下,她仰头看着头顶满树的桂花,这个时节竟然还有开花的桂树。 不由的想起母亲说过,江南的桂树四季开花,有吃不完的桂花糕。 江南的桂树终是开到了京都,可惜母亲再也看不到了! 她缓缓落眉,见前方桂树下立着一道身姿如松的人,盛妩朝他福了福身,轻唤:“舅父。” 他望过来的眼神,如同他第一次见盛妩时那样,好像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盛妩从前不知,现在大抵知道他是透过自己在看母亲。 她浅浅朝吴家家主笑了下,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一阵风过,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阿姝”,那是母亲的闺名。 盛妩看着他,这一刻她确定吴漾心中有母亲。 昨夜她把小舒叫到屋里,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小舒,因为这事需要吴家的帮忙。她深知自己一出宫,沈薇就会杀自己,永绝后患。 上那辆马车前,她犹豫过,因为她心里也不能完全相信吴漾。直到此刻她安然无恙的站在吴家府宅里,才彻底放下心来。 吴家可信。 而沈薇以为自己入了她的圈套,焉知她起恶念的那一瞬,就落进了自己编织的网里。 高高在上,占尽上风的人,终是自负过了头。 盛妩走到吴漾面前,轻声:“阿妩谢过舅父。” 听见她的声音,吴漾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哀思,静默许久,才淡淡道:“听小舒说,你也喜欢吃桂花糕。” 盛妩微微愣了下,随即点了头。吴漾低声:“跟我来。” 夜色里,吴宅灯火通明,绕过河池凉亭,踏上游木长廊,一路走来,目之所及庭院风景雅致。 须臾,进到一间书房,盛妩一眼就看见挂在墙上的画像,以及案几上放置的一碟桂花糕。 而她的目光,久久的定在那副画像上。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年纪小,好多年过去了,母亲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此刻,她看着画像,清晰的想起母亲活着时的音容笑貌,酸意几乎将她的眼眶填满。 第190章 速开城门, 圣驾来了! 一只白净的手端起那碟桂花糕,递到她面前:“正宗的江南桂花糕,你母亲少时最爱吃。” 盛妩缓缓接过来,桂花糕入口的一瞬,喉咙哽咽,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后肩上落下一只温暖厚重的手,“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盛妩垂眸,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少时父亲最讨厌她哭,总说她丢人现眼,成婚后,司烨也不喜欢她哭,时常把那句“上了床哭,下了床也哭,除了哭还是哭”挂在嘴边。 二爷瞧见她哭,也总说“阿妩,不哭” 从来没人同她讲过这句话,从没······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忍不住了!而那只大手始终落在她的后肩上,随着她颤抖的肩膀,微微轻颤。 这一刻桂花糕是甜的,心里是暖的。落在她肩上的手也暖暖的,好似母亲就在身旁,她哭着吃完一整碟桂花糕。 坐在案几旁,她凝视着母亲的画像,那么鲜活,连嘴角的梨涡都画的细致入微,脸颊上的淡粉也画的恰到好处。 一点也不似她冷冰冰躺在棺材里,脸色青白的模样。 盛妩动了动唇:“母亲临终前,给你写了信,你为什么不回?” 他心里揪得生疼,如今再次被盛妩问起,他低声道:“我没有收到信,你母亲死后一年,我才得知她不在了。” 吴漾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下巴,盛妩辨不明他脸上的神色,却从他的声音里隐约感知到苦涩。 他没收到信,甚至不知道母亲死讯,那便是父亲骗了自己。 想起母亲病重时,时常看着窗外发呆的模样,盛妩低声道:“母亲病重时,应该是想见你的,她清醒时,总会一遍又一遍的问乳嬷,江南来信了吗?” 吴漾的下巴垂的更低了,从盛妩的方向只能看见他凝起的两道剑眉。以及他搭在案几上的手背,突然多出的一滴水泽。 她缓缓转头望着母亲的画像,去世后的第十七年,吴漾为母亲落了泪,母亲若知道,死前没见到他的遗憾,会不会释怀? 盛妩想问他:她活着时,为什么不带她走? 可想想他们的兄妹关系,再想想吴漾的身份,她只能无奈的叹息。至于他是不是和母亲做了出格的事,盛妩觉得没有必要知道。 母亲短暂的一生,大概只有跟吴漾在一起时是快乐的,如今她人都不在了,还要论那些对错做什么! 沉默间,门外传来敲门声,吴漾调整情绪,抬眼时,深邃的眼如古井般幽然沉静,任谁也看不出他方才落过泪。 一名男子上前行礼:“家主,马车上两名男子身份已查清,二人均是曹县人,之前做过盗匪,都是亡命之徒。 具他俩交代,是受重金收买,对方只告诉他们,要杀的是一名普通宫女。且,那人带着面具瞧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男子。” 闻言,吴漾略微凝思,沉声:“解决掉!” “是。”那人转身离去。 帮沈薇买凶杀自己,盛妩大抵知道是谁,不是雍王就是国舅,眼下,吴漾杀他们,是怕他们落到司烨手里。 吴家帮助自己,等同欺君,这事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盛妩站起身:“舅父,我该走了。” “想好了吗?” “想好了。”盛妩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不争气的红了。 吴漾看出她的委屈,转身出屋子,装了一盒桂花糕递给她:“留着路上吃。” 她双手接过,对吴漾点头致谢,单薄的背影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走到桂花树下,仰头闻着桂花香。 身后再次传来吴漾的声音:“阿妩,以后你可以把这儿当成你的家。” 盛妩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生如浮萍,别人给的家,不如自己撑起的天地,来得踏实。” 瑟瑟凛风吹的桂枝沙沙作响,细小的花瓣零落在盛妩单薄的肩头,她走出吴宅,上了马车。 片刻后,马车停在江宅府门前,她撩起车帘,久久望着大门,看了良久。 她带走棠儿,司烨会认为她又逃了,以他的卑劣第一个就会拿江家开刀,逼自己现身。 将棠儿留在江家,司烨也许会真的相信自己死了。可往后十年,二十年,她都见不到棠儿,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眼下,沈薇又怀疑棠儿的身世,她连自己都容不下,又哪里能容下棠儿。 看似触手可得的自由,其实离得很远。 但是,她不会放弃离开的念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她总能等到机会。 五更天,天边露出鱼肚白,江家大门开了半扇,江枕鸿一袭绯色官袍走出,清冷的霜雾笼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满身高华。 良平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大氅,试图给他披上,“大人,天冷披上吧!” 自来温润的眉眼,带了些许清冷,推开良平手中的大氅,兀自下了府阶,视线扫了眼停在府门不远处的马车,接着,俯身上了轿子。 盛妩透过车窗的缝隙,凝望着他,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微微仰起秀容,二爷!我们俩有一个人过得好,那另一个人也算好。 只要你过得好,便好! 长睫落下,她吩咐车夫:“走吧!” 薄雾中,车轮滚滚,同那顶轿子背向而驰。 ····· 五更天未过,守门的城防兵,慢慢悠悠打着哈欠出来。 急等着出城的百姓,忍不住催促:“军爷,开城门的时间都过了,您倒是快些开呀!” 官兵一脸不耐烦:“催催催,家里死人啦!” “乌鸦嘴,大清早的就说晦气话。” “就是就是,我媳妇要生了,我急等着回家去,他张嘴就死人,不会说话就别说。” 官兵横眉一竖:“谁再嚷嚷,老子就把谁扣下来。” 排在人群最前方的是一辆押送女囚的囚车,负责押送的官差,看不惯他那嚣张劲,板着脸道:“耍什么威风,赶紧的开门,耽搁了时辰,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城防兵瞅了他一眼,见是个领头的,不服也得歇菜。又往那囚车扫了眼,里面关着五六名年轻女子,模样三六九等都有。 还有一名将头埋在膝盖上,瞧不清长相,不过那身段极好,还有露出的半截雪颈,白的晃眼,应该是个俏生生的美人。 可惜了,都要被送到城外军营充军妓。 这边转过身,磨磨蹭蹭的去开门,忽听城楼上的指挥使急声大喊:“速开城门,圣驾来了。 第191章 你把她藏哪儿了? 士兵一听,手上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把城门打开了。 远远瞧见玄龙吞日旗迎风招展,黑压压的一队人马,马蹄轰隆声震的脚下都颤,士兵当即急赤白脸的去疏散人群。 “快让开,圣驾来了。” 百姓们一听,都自觉把道路让出来。新帝登基后,减免赋税,建立督察院,监察百官贪腐。百姓是直接受益者,自然爱戴他。 无论男女老少纷纷跪在道路两侧,待那马蹄声近了,又都额头触地,连呼:“陛下万寿无疆。” 黑甲兵奔波了一夜,到了城门速度慢下来。 先行军开路,后面是一辆赤黑六乘马车,四周重兵护卫,司烨一身玄衣端坐车里,轻阖双眼,双手握一把三尺长刀,撑在双脚之间,刀身上残留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他脚边跪着平西王世子,那人似霜打的茄子,模样狼狈,脸上还清晰的印着巴掌印。 即使此刻司烨未睁眼,那一身冷压,及那把慑人心胆的锋利白刃刀,让他觉得胆寒。 马车行进城门,外面传来的一声声”陛下万寿无疆“,司烨缓缓睁开眼睛,看一眼脚边的男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又抬手撩开车帘,一双幽沉沉的凤眸扫视外面,百姓脸上满是尊崇之色。 司烨神色缓和几分,目光不经意扫到路边的囚车,一抹娇小的身影蜷缩在囚车里。 他挪开视线,问车窗外的魏静贤:“风隼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魏静贤:“回陛下,没有。” 司烨想和阿妩生孩子,太医的药迟迟不见效,他就把主意打到石疯子身上,让风隼去南越把石疯子绑进宫。 当年司烨在江南就是被他下的蛊毒,他下蛊毒的理由是司烨模样生的好看,他嫉妒。 那毒怪用药如神,但性子疯癫。风隼走时,含泪写了遗书。 眼下走了好些日子,音信全无,应该已经被那石疯子害了性命。再等一个月,人不回来,就按照风隼的遗书,取出他全部的银子,给迎春楼的花魁赎身。 正想着,又听司烨道:“去城南多买些桂花糕。” 魏静贤紧握马缰的手,紧了紧,点了下头。 一个时辰后,宫门打开,黑甲军列队护送马车缓缓行进皇宫。 乾清宫 张德全天不亮就收到司烨要回来的消息,这会儿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琼华宫偏院突然起火,盛妩失踪。 禁军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没寻到她,却发现推恭车陈老四的尸体。 死僵的手里,还攥着块带血的司礼监腰牌,那腰牌是白玉春的。此刻,人已经被关进慎刑司了。 他刚才去瞧过,白玉春被打的皮开肉绽,还是咬死口,这事和他无关,也和他干爹无关。 盛妩之前假死逃到蓉城,这女人就是一心想逃离陛下。白玉春是魏静贤的人,应是受魏静贤指派,趁陛下不在,助盛妩逃跑, 张德全简直不敢想司烨听到这个消息会多生气,皇帝震怒,那得死多少人啊! 忽见双喜急匆匆的跑过来,吁吁喘着气:“干爹,陛下回宫了。” 闻言,张德全赶忙出去迎接,却又听双喜道:“没回乾清宫,径直去了琼华宫。” “天老爷!”张德全惊呼一声,就慌忙往琼华宫跑。 自小看大的孩子,张德全最知道他暴怒时什么样子,急了那是能将琼华宫一宫人都屠了的,这可就真成暴君,载入史册了。 他绝不能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张德全双腿捯饬的飞快,待跑到琼华宫,忽听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张德全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满院子求饶声,哭声,还有鞭打的声音。 张德全倒吸一口冷气,迟疑片刻,硬着头皮往里冲,一进去,天老爷! 院里的树上,廊庑下,吊的全是人,殿前司的人正拿着鞭子,狠狠抽着。 张德全哆哆嗦嗦,往内殿走,越走越静,越静越吓人。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里面瞧,这一看心口突突直跳。 就见司烨坐在圈椅上,前倾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挑着魏静贤的下巴。 整个人沉在那,阴森森的。 “说,你又把她藏哪儿了?” 魏静贤跪在地上:“陛下,不是臣。” 话音刚落,就见司烨手里的匕首在魏静贤的下巴上一划,刀尖舔了鲜红的血。 张德全后脊背直蹿凉气,心说,魏静贤这是作死啊! 又听司烨狞声道:“麓山你助她逃跑,朕饶你一回,你竟然还敢。这一次,你要不把她交出来,朕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挂到城门上,让众人瞻仰。” 司烨咬着牙,想到盛妩,他想把魏静贤的脸皮剥下来。 体内血气翻涌,那股暴躁,愤怒,搅得他呼吸不畅,心口一阵阵紧缩。 一进宫,他拿着桂花糕,径直往她这处来,他满心都是她,甚至在踏进琼华宫的一刻,想着她见到自己会不会高兴。 他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又跑了! 该死的! 她就这么厌恶自己么? 司烨恨得咬牙切齿,想把这一宫的人都屠了! 都是饭桶,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门外,张德全听到司烨的话,想到麓山,想到自己白白舍了一袋银子,和那具进了帝陵的女尸,他心里也是气得不行,恨不能冲进去给魏静贤两个嘴巴子。 这缺德的玩意儿,正骂着,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张德全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一回头发现是小舒,不等他开口呵斥,就见小舒推门进屋。 “陛下,此事和魏掌印没有关系,奴婢怀疑是皇后娘娘。” 闻言,司烨眸色幽幽的看向小舒,刀尖依旧贴着魏静贤的细白的肌肤上。 “怀疑?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怀疑。” 小舒道:“自从您走后,娘娘神思不宁,奴婢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担心您的安危。 出事前一日,娘娘突然做了一个噩梦,醒来满头冷汗,奴婢问她,她说梦见您了,一早起来就去乾清宫,见您还没回来。她就去了景仁宫,原是想从皇后那打听您的情况。 可皇后把她单独叫到里间,不叫奴婢跟着。回来后她脸色很不好。奴婢担心,问了几句,她也不肯说。” 司烨:“仅凭这些,说明不了什么。” 小舒抿了抿唇:“陛下,除此之外,奴婢还可以证明,娘娘没有逃走的心。您不在的时候,她给您缝制足袜,说从前在昭王府,您的足袜都是她亲手做的。那足袜至今还放在床几上,陛下不信,可亲自去看。” 闻言,司烨眸光微动,起身就往里间去,目光触及床头叠放整齐的足袜,一把拿起来,摩挲在手心里,针脚细密平整,和六年前的一模一样。 心中翻滚的怒意,似有缓意, 又听小舒道:“陛下,娘娘前两日还和颜嫔娘娘说,往后跟您好好过日子·····” 也是巧了,话未说完,就见颜月突然奔进来,急的眼眶通红。 拉着司烨的手:“表哥,阿妩姐姐这一次绝对不是逃跑,她早前儿还跟我说,想通了,往后跟你好好过日子,她不可能逃,一定是有人害她,你快去找她啊!” 司烨敛眸,握着足袜的手轻颤几下,随即又狠狠的握紧,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到殿外,让人把魏静贤收监。 小舒看了魏静贤一眼,见他下巴上有一道血口子,那血从下巴滑到脖颈里,在洁白的领口洇了血渍。 他眉头微皱:“陛下,要绑要杀,臣都随您,只是,先让臣去寻她吧!” 司烨回头看他,那眼神锐利非常,魏静贤眼神未躲闪,迎着他慑人的目光再次道:“她若是逃走,一定会带走女儿,请陛下准臣去江家探个究竟。” 这话说完,就见禁军统领匆匆而来,行下一礼:“回禀陛下,江棠还在江府,臣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玩耍。” 闻言,司烨胸口像被重物狠狠一压,呼吸被扼制,下一瞬,猛地攥紧手中匕首,转身,行步如飞····· 第192章 司烨心中有多害怕····· 司烨满身阴戾之气,宫人们见了都害怕。张德全一路小跑跟在司烨身后,心下惴惴不安。 这么多年沈薇和沈家在京中为司烨做了多少事,张德全都看在眼里。 记得那一年,北戎王师来犯,司烨率领北疆将士出城迎战。捷报传到京中,反引起盛太后猜忌。 太后煽动景明帝,说司烨在北疆屯兵,欲让景明帝卸他兵权,是沈章在京中为他斡旋,并说动内阁官员,轮番给景明帝上折子。 那几年,若没有沈家的掩护,司烨难能安稳的在北疆韬光养晦。他做皇帝,沈家功不可没。 然而,陛下登基没几个月,就让盛妩进宫,这事沈家背地里,也是有怨言的。 这几个月,沈家和盛家闹的不可开交,陛下表面向着沈家,但实际上也没什么作为,还让盛娇怀孕了。 前几日,陛下因盛妩打了皇后一巴掌,这次要再对皇后做出些什么,传出帝后不和的消息,沈家会如何想。 而今,一个盛太后,一个平西王。前有虎,后有狼,陛下已经够难的了。 张德全跟在司烨身后,瞧见司烨走的方向不是景仁宫,心下才稍稍安些。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神武门驶出,随行十余名侍卫穿着常服。 出了宫,快速往顺天女牢去。 昏暗的地牢中,狱司见一群人闯进来,正纳闷是谁有这么大的脸。 直到看见魏静贤的脸,这尊煞神怎么来了。 又忽地瞥见走在魏静贤前头的玄衣男子,身躯高大,凤眼不威自怒,只往那一站,满身威压让人膝盖发软。 狱司当即跪地,他没见过皇帝,却知道能走在魏静贤前面的人,除了皇帝也没别人了。 还没等他三呼万岁,一把森冷的短刀就抵在他的脖子上,狱司瞪大眼,目光从执刀的魏静贤身上转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幽暗的灯光下,那双凤眸,很是慑人。 司烨沉声问:“今早出京都的女囚里,可有混入身份不明之人?” 狱司脸色一白,今早押送的女囚确有混入身份不明之人。 昨日,刑部尚书之女,也是国舅的正妻。找到自己,给了一千两银票,让他将国舅养在外面的女人混入女囚里,充入军妓。 他在刑部做了十几年狱司,后宅女人的阴私手段,也是见怪不怪,常有官家夫人和富商之妻往他这送银子,将男人养在外头的野女人偷偷送来,要么流放,要么充做军妓。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害了! 这些年,经他的手,办过不少例,从未出过什么事。 且,国舅夫人还应诺,这事办成,让她父亲将自己升至提牢主事一职。这升官发财的事,谁能拒绝得了。 可此刻,却是肠子都悔青了!能惊动皇帝和魏静贤的女人,那身份定然不简单,看来是沈家大夫人骗了自己。 司烨紧盯着狱司,将他神色中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股不安焦躁越发强烈。 城门前,囚车里蜷缩的那抹身影,他只看了一眼。他的阿妩在皇宫,怎么可能出现在囚车里,是以他根本就没多想,只当那是一个和阿妩体型相似的女囚。 然而此刻,心中的疑虑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盯着狱司,神色越发冷厉:“说与不说,你都得死,交代清楚,朕饶你家人性命,否则,诛灭你的九族。” 狱司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面色惨白,想起一家老小,还有那刚会喊爹的小儿子,颤声一五一十的交代。 又道:“陛下,那女子来的时候,昏迷不醒,想是被人迷晕了!小臣只当她是国舅爷的外室,若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万万不敢呐!” 话音刚落,魏静贤从怀里掏出画像,指着上面的女子,急声问他:“认清楚,是她吗?” 狱司看了一眼,当即点头:“是她。” “你把人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沈夫人,是她···她让小臣将人押送至城外柳营,充作军妓。” 一句军妓,司烨脑中嗡的一声,继而,双目充血,脸色异常狠戾吓人。 一行人迅速出了顺天女牢,翻身上马,直奔城外柳营。 正午阳光刺眼,柳营巡防的士兵,远远听见马蹄声,翘首望去,就见一行十余人,为首的是一玄一紫两道身影,其后十余人。 马蹄声急急而来,瞧这架势,是要闯营,士兵大惊,忙去唤人,人未唤到,他们便闯营而入。 司烨跃下马,从侍卫腰间猛地拔出刀,猩红着眼,随手扯过来一名士兵,刀架脖子上厉声问:“今日押送过来的女囚被关在何处?” “她们····都···在西边的地字棚里,最好看····的那一个,被杨校尉扛进了屋。” 士兵的声音有些颤抖,抬手指着前方那一排青砖房,“杨校尉残暴,被他折磨至死的营妓不在少数。刚才那女人反抗得很厉害,只怕……”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司烨如一阵疾风般冲了出去,身后还紧随着一道紫色身影。 司烨红着眼,跑到近处时,耳膜里忽然钻进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要——” 那熟悉的声音,让司烨脸上的表情几近疯魔,“他一脚踹开房门,眼前的画面,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一把将男人从盛妩身上拽下来,猛地一刀砍下来,那人,头身顷刻间分离,鲜血溅了他一脸,又是几刀下去,直将人被砍的惨不忍睹。 而此刻,魏静贤呆立在门口,目光望着盛妩,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他想上前,却忽听司烨朝他怒吼:“不许看。” 魏静贤努力克制着,闭上眼,不去看。又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快速将门关上,阿妩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看到。 屋内,司烨扔了刀,解下披风包裹住她的身子,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脖颈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妩,不怕,我来了。” 他再晚来一步,阿妩就被人糟蹋了! 此刻,司烨心中有多害怕,多惶恐,那股愤怒就有多强烈。 感受到她那单薄的肩膀不停的抽搐颤抖,颈间晕开的湿润一下下烫着他的心。 司烨闭了闭眼,把她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轻抚,咽喉处不由自己的哽了几下。 片刻,他抱着盛妩走到门外,转头盯着魏静贤,一字一顿:“把那畜生剁碎了喂狗。” 第193章 恭请皇后娘娘香汤净身 魏静贤低低的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 ······ 傍晚,盛妩回宫的消息,传到景仁宫,沈薇惊得手中茶盏落地。 坐在她身边的朝盈,见沈薇脸色不好,放下手中的果子,“母后,您不用怕她,您是大晋的皇后,是父皇明媒正娶的妻子,而她只是一个美人,一个妾。” 沈薇将轻颤的手指蜷进掌心,良久不语。 见此,朝盈又道:“我知道,她是父皇的发妻,可那又怎么样呢!她都嫁过人了,还跟别人生过孩子,书上说,好女不侍二夫,她哪里能比上您呢。” 这话说完,见沈薇突然沉了脸,朝盈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片刻,沈薇神色缓和了些,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幸好,母后还有你。” 琼华宫 净室里水汽弥漫,身子没入温热的水中,盛妩轻阖双眼,小舒拿巾帕沾着玫瑰胰子,缓缓为她擦洗身子,看到她圆润的肩头,落着些许吻痕。 小舒来了气,板起脸训斥她:“咱们之前说好的,无论你做什么,都得保证你自身的安全,你怎能拿自己的身子作赌注,万一陛下晚来一步,你岂不是要被那人·····” 话未说完,就见盛妩拿嘴往胳膊上用力吸了几口,胳膊上立即印了一片吻痕。 又举着胳膊给小舒看:“这些印子都是我自己弄得,舅父给我的药水,特别好用,往那人脸上一洒,他当即就浑身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他那衣服都是我给脱的。” 小舒闻言一怔。 “他真没碰你一下。” 盛妩轻笑:“真的没有。” 演戏总要演的真些,她了解司烨,他那人占有欲强,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肩上在落些红。 他情绪失控,定然要一刀把人砍了,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人的异常之处。 只有让司烨气急了,沈薇那里才能受到惩罚,不然又要像前几次一样轻轻揭过。 小舒知道盛妩的谋划,可事情总有万一不是,万一那男人没被药迷了,那后果小舒想想都害怕。 拿着帕子一边给她擦洗,一边道:“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方才见陛下怒气冲冲的出去,应是去景仁宫了,且看陛下会如何处置皇后。” 盛妩默然闭上眼,东西可以争,人的心争不来。 小时候,她和盛清歌、盛娇争过父亲的疼爱。 那时她单纯的想,都是父亲的女儿,自己和她们没什么不同,只要她听话乖巧,事事做的比别人好,父亲眼睛里终会看见她。 后来,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冷眼里,那些不公的待遇,让她清楚明白,注定不会爱自己的人,去争去抢,只会让他更讨厌。 而司烨两边讨好,想坐享齐人之福,更是可恶。 那个和大姐姐生的一般像的女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要说这事和司烨无关,她是不信的。 他拆散自己和二爷,还想和沈薇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他想得美! ······· 乾清宫 司烨从琼华宫回来,就闷在东暖阁,张德全贴着门缝听他嘴里嘀咕着骂人的话。 左一句贱人,右一句狗娘养的,骂的特别脏,有些连他都骂不出口,张德全觉得这么脏的话,应该不是骂皇后的,正常男人不会这么骂自己的正妻。 自己也没招惹他,张德全纳闷!他到底在骂谁。 晚膳呈上,司烨一口未动,张德全暗暗叹气,司烨打小就这毛病,一生气就不吃饭。 从前和盛妩在一起时,这毛病总犯,时不时被她气的吃不下饭,盛妩稍微一哄,立马又能多吃一碗饭。 这次虽不是她气的,却也是因为她。 张德全知道劝也没用,这口恶气要不叫他出了,不仅今日,明日,后日,肚子里窝着火,也吃不下饭。 他挥了挥手,叫人撤了饭菜。 没一会儿,小福子捧着绿头牌来了。 张德全瞥了一眼,盛妩的绿头牌被放在最前头,张德全瞪了小福子一眼,这狗东西倒是摸准了陛下的心思。 却见陛下绕开了盛妩的绿头牌,翻了皇后的牌子,对小福子道:“把皇后抬到燕禧堂。” 这话一出,几人都面露惊色,皇后来燕禧堂承宠,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自来都是皇帝去景仁宫。 燕禧堂是妃嫔来的地儿,让皇后过来,这是折辱皇后啊! 张德全看着司烨,见他嘴角勾着笑,这笑阴森森的,还带着股狠劲儿。张德全就觉后背直冒寒气。 景仁宫 沈薇端坐在明间,得知盛妩回到宫里,她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被盛妩算计了。 这次是她小看盛妩了,她身上和盛清歌流着相同的血,她骨子里也有盛家女子的恶毒。 很好!那就看看到底是盛家女子厉害,还是她这个后来者居上。 她也知道,司烨一定会过来兴师问罪。 可陈老四死了,死无对证。那两名杀盛妩的人,是雍王请的亡命之徒,他们不知道雍王的身份,更不会牵扯到自己。 等会儿司烨来了,她不会像上次那般等着他打自己,她会先发制人,不仅不会认,还会说成是盛妩故意污蔑自己。 他要是动粗,就让朝盈出来,看他这个皇帝如何能当着女儿的面,打自己。 沈薇连晚饭都没用,就这么坐等着。 整个景仁宫,气氛压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薇抬眼看去,见来人是敬事房掌事小福子,这个时间来,沈薇蹙眉。 小福子上前行礼:“恭请皇后娘娘香汤净身,移步燕禧堂。” 这话一出,景仁宫上下皆是一惊。 沈薇脸色唰的白了下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司烨这是明着打她的脸,羞辱她。 这燕禧堂她若去了,那真真是失了皇后的尊严。 正想着,如何拒绝,又听小福子道:“娘娘,快些准备吧!陛下体贴您,特意吩咐奴才们,抬着他的步撵来接您。” 沈薇听了,气的浑身发抖,这是一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她若不去,便是违抗圣意。 一个时辰后,沈薇屈辱的躺在燕禧堂的床上,鎏香炉飘出淡淡的香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司烨沉步走进来,脚步停在搁置鎏金香炉的香案前。指腹夹着一粒黄豆大的红色药丸,轻轻扔到香炉里。 片刻,脚步移动,撩开床帐一角,嘴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 第194章 陛下这是烦了她 沈薇闭眼躺在床上,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嘴里溢出细微的娇吟。 司烨冷冷看着她,若是他今日没留意到城门的囚车,阿妩会怎么样,他简直不敢想。 既然警告没用,那就换种方式。 一个时辰后,敬事房的小福子听着屋里的喘息娇吟声,又盯着燃尽的香,发了愁。 一旁的小太监皱着眉头问:“总管,时辰到了,也都提醒三回了,您看要不要进去抬人?” 小福子摇头:“抬人是不行的,她是皇后,与旁的嫔妃不一样儿,且等着吧!” 这话说完没多大会儿,里面的动静停了。 燕禧堂里间,人从床上下来,一阵悉悉索索,床头小几上的烛火再次亮了起来。 沈薇轻微喘着气,眸间有些混沌的迷离之色, 听见脚步离去声,她抬起胳膊带起身上的酸痛。浑身就像被重物碾压过一般。 沈薇强撑着身子,掀开床帐,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熟悉的背影,她渐渐捏紧手指,心中愤恨,司烨把自己当什么? 方才在床上,自己越喊疼他越用力,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碾碎了。好似自己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玩物。 比起身上的痛,她的心更痛。 之前,盛妩假死,司烨为她打造凤棺,葬入帝陵,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陵位。 她倒也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盛妩可怜,人活着时,没享受到皇后的尊荣,死了连个谥号都没有,无名无分占个墓穴,无用极了。 然而盛妩活着回来了,司烨嘴上说着,不会动她的皇后之位,可他让盛妩夜夜睡在乾清宫。 他俩恋情深,一个逃一个追,痴缠不休。把别人都当成了摆设,沈薇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就像个笑话一样。 如今,司烨用着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后宫那些女人,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自己。 沈薇压了压眉梢,明日她就装病,把这消息传回沈家。总要父亲给他施加些压力。 ···· 东暖阁。 司烨连夜审批前几日堆积的奏折,屋内静谧,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夹墙处传来三声敲击声,司烨眉头轻蹙,搁下朱笔,起身走过去,抬手拧动多宝阁上的机关。 夹墙缓缓移开一道门,一个和他身形相似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俯身跪在他脚边。 男子抬起泛红的眼眶,不会说话,只一顿瞎比划。 司烨烦了,一个闷掌拍在他脑袋上,“朕头上被你戴了一层又层的绿头巾,朕都不委屈,你还委屈上了。” 见状,男子夹着脑袋不敢吭声。 司烨又丢给他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拿着赶紧滚,朕瞧见你就烦。” 男子宝贝似的拿着盒子,笑着朝他磕三个头,赶忙离去。 没一会儿魏静贤又送来两封战报,司烨先是打开一封,那折子上还沾着血迹,他眼底起了怒色。 打开第二封时,忽然暴起撕碎,片刻,整个人又沉在椅子上,紧抿着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北疆失了韶关,连丢两城,西边的平西王上报西狄频频骚扰边境,管朝廷要军饷。 他这哪是要银子,分明是要儿子。若是不给,这骚扰就会变成大战。这老贼显然是在威胁自己。 魏静贤看着司烨,心下也是沉然。景明帝在时,沉迷享乐,后宫里的女人大肆铺张,外头贪官污吏横行。 到了司烨登基时,国库里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别说是现在有银子,就是有也不能给他。 自打元甄公主和亲西狄,两国之间未起过大战事,平西王那老贼每年拿着军饷,在西镜招兵买马,如今麾下已有二十万人马,司烨登基诏他进京朝贺,他都不来,可见他已有反心。 沉默了好一会,忽听司烨道:“传朕旨意,诏苏家父子即刻到军机处。” 魏静贤应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顺道去城南,买些桂花糕。” ········· 翌日清晨,盛妩一睁眼就瞧见枕头跟前,放着包桂花糕。 她撩开床帐问小舒:“这糕点谁送来的?” 小舒笑着走过来:“娘娘怕是睡迷糊了,除了陛下还能是谁。” 把床帐撩到两侧,又取了件锦缎兰袄子过来,轻声道:“陛下天不亮来的,放下桂花糕,看了您几眼,就去上朝了。 我瞧着他脸色疲倦,眼底还有血丝,听张德全说,他前半夜批折子,后半夜在军机处与苏将军商讨北疆战事,一宿未睡。” 盛妩听了,神色淡淡。 用过早膳,那包桂花糕,还搁在床几上,盛妩一口没吃,小舒就将桂花糕放进碟子里,又配了盏花茶,一并端到盛妩身边的香几上。 盛妩看了眼,只端起茶轻抿。他昨儿在柳营把人砍成几段,经他手的糕点,她总觉得带着股血腥气。 正想着,忽听门外宫人通禀:“娘娘,苏美人来了。” 小舒转身又去准备茶,等她再次进屋时,就见苏美人坐在香几的另一边,就这么会儿空,一碟桂花糕竟让她吃了半碟下去。 两口一块,照这个吃法,只怕一块也剩不下,小舒不觉蹙眉,把茶端给她,她抿了一口,咽下嘴里的糕点。 “吴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昨夜,陛下让人把皇后娘娘抬到燕禧堂侍寝。陛下这么做,是存心折辱皇后,今早晨省时,我们都没见着皇后,景仁宫的嬷嬷说皇后生病了。 我瞧着,陛下这是烦了她,就是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 小舒蹙眉,盛妩回宫当夜,沈薇被抬进燕禧堂,很明显这事和盛妩有关。苏美人这是明知故问。 却见盛妩眼眶突然红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眨眼就是一滴泪珠坠下来,一双柳叶眉似蹙非蹙,娇娇柔柔,哀哀凄凄。 苏美人看愣了,她头一次见人哭的这般······好看。 第195章 吴大人,那是你的女儿吗? 又见盛妩抬起一双泪的水杏眸望过来,苏美人又是一愣,这娇怜的模样,不说陛下,就她大哥那种铁石肺肝的男人瞧见了,只怕也要生出几分怜意。 苏美人不觉放下手里的糕点,拉起她的手,这绵绵软软的手感,让她忍不住捏了捏。 再看看自己的,苏美人聋拉了眉,难怪陛下不喜欢自己。 盛妩知道苏美人爱打听事,又是个嘴快的,是以含泪将皇后谋害自己的事告诉了苏美人,不过她没说自己去过柳营,只说囚车走到一半,司烨就赶来救她了。 苏美人听了啧啧道:”没想到,她的心肠竟这样歹毒。“ “我也没想到她这样歹毒,要不是陛下及时赶到,我定然咬舌自尽。” “天可怜见的吴姐姐!你受委屈了。皇后娘娘做出这种事,德行有亏,不配中宫之位。” 盛妩捏起帕子擦泪:“苏妹妹,你们瞧我受宠,可我不能生孩子,年轻时能得陛下垂怜三分,待容颜老去,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放过我。 她这般欺辱我,陛下让她去燕禧堂,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揭过去,往后,她只怕更要变本加厉,你日后也要多提防着她。” 苏美人听了,点头:“我晓得了,她是个笑面虎,背地里能吃人,回头我把这事也告诉其他姐妹,叫她们都小心着她。” 听了这话,一旁的小舒微微翘了下嘴角,这事告诉吴美人,等同让后宫所有人都知道,这果子也算她没白吃。 ······· 今日早朝,司烨命苏家父子率领苏家军及五万黑甲兵,赶赴北疆。又下旨任吴漾为户部尚书。 下朝后,又让张德全递话沈首辅到乾清宫。递完话,张德全瞥见魏静贤和江枕鸿站在一块, 魏静贤不知说的什么,一向儒雅的江枕鸿,竟是一脸怒容。 张德全想,一定是魏静贤把盛妩的事告诉了江枕鸿,这事陛下不让往外说。 魏静贤嘴上没把门,他这就回去把这事告诉陛下,叫陛下也抽他嘴巴子。 张德全加快脚步走到乾清宫明殿,刚要进去,就被一旁的邓女官拦住。 “陛下会见沈首辅和吴家家主,不让旁人进去。” 张德全看了她一眼:“你去忙,这有我。” 他支走邓女官,贴着门缝偷听。 昨儿陛下出宫,具体发生了什么,张德全并不知道,他也是好奇的很。 里面传来吴漾的声音:“皇后绑架宫妃,将人充入军妓,臣一定要为女儿讨个公道,请陛下将皇后打入冷宫,否则,臣就长跪不起。” “吴爱卿有话好说,这其中兴许是有误会。” “陛下,这怎么能是误会,刑部狱司认罪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是沈家大夫人将臣的女儿迷晕,又指使人将她送进柳营。这背后操控之人就是皇后。 证据确凿,陛下若非说这是误会,臣无话可说,这户部尚书一职,臣难以胜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 沈章来时并不知道这事,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又听吴漾一口一个女儿,沈章皱眉:“吴大人,那是你的女儿吗?” “她是我的女儿。” “她顶着吴家嫡女的身份进宫,这事无人不知,你若非说她是你的女儿,那吴静姝是你什么人?” 吴漾面色一沉:“盛家不认她,我是她舅父,占了一个父字,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吴家认她,谁敢说她不是,便是跟吴家为敌。 你揪着她的身份说,故意混淆是非,是想为你的女儿脱罪?” 吴漾说着,又是冷冷一笑:“堂堂内阁首辅,书香门第,竟教出这种败德的女儿,今日便是陛下不罚她,我也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叫天下文人都知道你沈章的女儿德行有亏,你沈家门风不正。” 这话戳到了沈章的心上,他这辈子最在乎声名。憋了半天,指着吴漾道:“你敢,你这是诋毁当朝皇后。” 吴漾沉声:“证据确凿,何来诋毁!” 司烨稳坐在高位,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见沈章望过来。 他转而看向吴漾,神色比之方才肃冷:“吴爱卿,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这户部尚书一职,你若推辞,就是抗旨不尊。” 片刻后,张德全见吴漾一脸怒气的从殿里走出来。 殿门关上,又听里面传来司烨的声音。 “爱卿,平西王管朕要军饷,国库空虚,朕拿不出来。如今北疆战事未平,若是平西王再生乱,如何是好。朕让吴漾做这个户部尚书,是想让他拿银子补缺口。” 沈章:“陛下难道是要听从他的意思,废后?” “朕记得沈家的好,也记得皇后那几年的不易,朕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她暂时搬出景仁宫,去静思殿反省。” 沈章惊道:“陛下,叫皇后去静思殿,这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北疆打仗要银子,平西王也要银子,她身为皇后不想着帮朕分忧,还在这种时候给朕找麻烦。 朕明明告诉过她,朕就是宠其他的女人,这皇后之位也是她的。可你看她都做了什么。朕叫她去静思殿,是为安抚吴家,过个一年半载,自会放她出来。” 殿内静默了好一会。 又响起沈章的声音:“此事,全凭陛下做主。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最小的女儿,到了适婚的年纪,臣想把她送进宫,和她姐姐做个伴儿。” “允了。” 脚步声传来,张德全赶忙直起腰,装作无事般站在门口。待沈章走远了,张德全捂住胸口。 天老爷!皇后竟然把盛妩送去柳营做军妓,难怪陛下昨晚骂的那么难听。 —— 晚间,盛妩正在用膳,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陛下驾到,请吴美人恭迎圣驾。” 盛妩蹙眉,装着没听见,继续喝汤。 接连又是两声,传她过去出去迎接。盛妩始终坐着不动,她费了那么的劲儿,罪证都摆到他面前了。他却只是让沈薇去燕禧堂承宠。 小舒看的着急,她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眼,又转身走回来:“陛下站在院里,等着你过去接呢!” 盛妩浅怒:“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媳妇,矫情的不行,非得让人去接·····” 这话说完,刚站起身,就见门边上倚着个高大的身影,一双凤眸看着她,凉凉的勾唇。 第196章跟朕睡一觉 司烨倚在门框,抱臂看她:“谁是小媳妇?” 盛妩原本也是不情愿起身的,是张德全扯着嗓子一直在院子里喊。 殿里殿外的宫人,都看着呢!宫里头规矩重,她坐着不动,倒显得她不懂规矩,有失体统。 此刻,见司烨这副质问人的模样,她身上那根反骨又不觉支楞起来。 别开脸,不想和他说话,更不想看见他那张虚伪的嘴脸。 六合靴带起沉沉的闷响声,一声比一声近,眼角余光看过去,就见他径直走到她身边,倏地坐下身,又一把将她抱到腿上。 双臂圈着她的腰,毫无顾忌,竟是把脸直接埋进她胸前的柔软处。 小舒站的近,看的清楚,司烨贴在那鼓鼓的胸脯上,深深吸气,像是吸人精气的山精鬼怪。 另一边的张德全,却觉得他像个找奶吃的孩子。 气氛暧昧升温! 盛妩憋得脸通红,腰被他死死圈着,动也不能动,这么多人看着,实在难为情。 小舒见状,转身带着宫人们往外走,走到门口,见张德全杵着不动,扯了他一把。 “哎!你个毛丫头,你掐咱家胳膊·····”话未说完,便被小舒用力拽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又闹什么脾气?”他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倦怠 他最讨厌她这幅不理人的模样,放在平时,他气不过,总要和她掰扯一番,论个对错。 可今晚他累了,倦极了。不想和她吵,不想和她闹,就想静静的抱着她。 盛妩垂眸看下来,他低垂的睫毛又浓又长,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人疲惫的时候,看起来却没什么攻击性。 只那高挺的鼻梁总在她胸口蹭来蹭去,让她觉得羞愤。 她微微仰起脸,不去看他:“你的皇后要杀我,你却偏袒她,纵容她。你既然如此喜欢她,那就和她好好过日子好了,何必非要把我牵扯进来。” 话音刚落,“嘶——”盛妩疼的一抽,他竟是张嘴咬她那里。 气头上,盛妩捏了拳头就砸他,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司烨后背被砸的一颤。 打完了,两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的张德全不由的问:“什么声?” 小舒道:“你耳鸣,听错了。” “放屁,咱家耳聪目明,一点也没听错,刚才那声就是捶人的。” 这声音张德全熟悉着呢!往年在昭王府,他不仅在门口听过,还亲眼见她捶过司烨。 八尺男儿被她捶完了,憋得脸通红。连着几日睡在书房,她一个人占着大床睡,也不去喊他。 张德全那会儿气不过,三更半夜,故意拿石头扔她的窗棂子,司烨睡不安稳,她也别想安眠。 她以为闹了鬼,披了衣服就往书房跑,一溜烟钻进司烨的被窝里。 眼下,司烨做了皇帝,她还敢这样。 这女人就是欠收拾,陛下就该狠狠地甩她大耳瓜子,一次把她打改了,叫她一辈子都不敢支楞。 张德全刚要贴着门缝听,就被小舒扯得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撞到旁边的柱子上。 他站定了,撸起袖子,咬牙切齿:“小毛丫头,看咱家不撕了你。” 手刚扬起,就被小舒攥住,那力道大的张德全嚎出了声,双喜一把捂住张德全的嘴。 一边对张德全说:“干爹,别吵着陛下。” 一边又扭头对小舒说好话:“好姑娘,快放了我干爹吧!他好歹是御前总管,这么多人瞧着呢,你给他留点面子。” 小舒早都看张德全不顺眼了,嘴巴不干不净,好几回都想收拾他,他自个儿送上门,不打白不打,抓住他的腕关节,用力那么一拧。 “唔——” “干爹别叫,吵着陛下,咱们都别想好。” 殿内 司烨压着嗓子威吓:“你再打朕一下试试。”那凶狠的模样好似盛妩动一下,他立即就会扑上来狠狠的咬她。 狗都不会乱咬人,盛妩真真觉得他不如狗。 心里气不过,“你上来就咬人,你怎么不去咬她?” 又跟倒豆子一般,说了他一脸:“她这次害不成我,定然还有下次。 你也别日日叫太医院给我送什么劳什子调理身子的药,喝了也白搭,不知哪会儿就被害了,还有那坐胎药,我往后一滴也不喝。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何必再生个小的跟着我遭罪,你干脆赐我根白绫,叫我吊死了也好哄你的皇后开心。” 司烨静静的听着,直到她说完,他扬起脖子,半张脸贴在她的脖颈,沉水香裹着他的呼吸缠上来:“你吃醋了?” 盛妩心中轻嗤,六年了,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一个负心人。她这颗不会为他悸动的心,又哪里会起半点醋意。 “你多给朕生几个小的,朕保证,一点罪不叫他们受。”说着,他又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去,温热中突然带上濡湿。 他舔她! 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盛妩咬唇,脸色涨红。 又听他低声道:“跟朕睡一觉。” 她想也不想:“我身子不舒服!” 司烨不搭理她,只抱着人径直去了寝室,又听盛妩道:“我还没有沐浴。” 各种各样的借口,就是为了不跟他睡,司烨半沉着脸。 从昨晚到现在,他眼睛未阖一下,上午掐着点把折子批完,用过午膳,片刻未歇,又去养心殿会见六部尚书,接着又去军机处,忙到这会,晚膳未用,就急着往她这处来。 她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他把她压在床上,她反抗的时候,他就吓唬她:“再动,就把你关到奉先殿。” 等人老实了。 他轻轻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声音疲惫:“别闹了,朕累了。” 片刻,察觉他睡着了,盛妩试图挣脱他,他却抱的更紧了。要不是他呼吸平缓,盛妩都要以为他装睡了。 五更天,窗外下起了雨,一声惊雷,雨势渐大。 张德全拿着九龙伞从廊下走来,外边雨轿銮仪已准备好,他想着这会儿,陛下该是穿戴整齐了。 进了内殿,见几名宫女立在门口,张德全问了句:“陛下呢!” 宫女道:“陛下还未起身。” 第197章 往后你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你 张德全蹙眉,转头对着屋里喊:“陛下,到时辰了,该起来上朝了。” 喊完了,门还是紧闭着,张德全就走到门边:“陛下!陛下!”正喊着,忽然察觉不对,仔细听,有床榻咯吱咯吱的响动声。 贴近了听,还有压抑的哭声。 张德全嘴角一抽,哪来这么大的上瘾。 等了会儿,眼见天色不早了,张德全急了,冲着门张了张嘴。想想还是算了!陛下不尽兴,出来准踹他。 屋里 盛妩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帐顶,眼前昏昏然乱转,他睡醒了就把她压在身下。 她苦苦哀求他,说自己在柳营差点被侵犯,心里有阴影,想着他能发些善心别碰她。 可他反而更加用力。 做到一半,又被他翻过身,后腰被他固定着,一阵疾风骤雨,几乎将她击碎。 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褥,她紧咬着下唇,低低的哽咽声从唇间泄出来。 昏昏沉沉中,他趴在她的背上,声音低沉:“阿妩,无论你怎么抵触,你的身子都拒绝不了朕。余生,你的身子,你的人,都只能是朕的。” 盛妩嘴角轻扯,余生那么长,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 也许,三年五年,他就腻了! ········· 司烨走后,小舒进到净室,盛妩刚从浴桶中走出来,肌肤赛雪,黑亮的长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身姿绰约,水汽朦朦胧胧,半边酥胸满吻痕,那盈盈一握的腰间还印着淡红色的指印。 那些男女欢爱的痕迹,小舒看得脸红,一边服侍她穿衣服,一边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她。 听到沈薇是因为被司烨罚去静思殿,她微微愣了下。 静思殿等同冷宫,太祖皇帝的发妻曾被囚禁在那,终此一生,也没出来。 就是不知道,沈薇能不能出来。 “娘娘,昨儿是你误会陛下了。” 盛妩拢了拢衣衫,一不留神,碰到了胸口,被他咬的那处,疼了下。 误会与否,他都不是个好东西。 这场雨下了一早上,到了午时才停下,窗外的天依旧阴沉沉的,入了冬,这天儿更冷了。 盛妩无精打采的靠在窗前,廊下响起宫女的议论声:“听说皇后今早病的都下不来床了,硬是被魏掌印带人抬到静思堂。朝盈公主哭晕了过去。” “也是可怜呐!” “她可怜?你不可怜,你个做奴才还可怜起主子来了!” “我就是觉得她这么小的年纪和亲娘分开,让人怪不忍心 又听宫女道:“亲娘走了,姨娘来了,你们还不知道吧!陛下封沈家五小姐为贤妃,明儿就进宫了。” “你听谁说的?” “昨晚上张二总管亲口说的,说是千秋宴上,陛下还赏了她一只玉如意,这未进宫就封为妃位,你们说,陛下是不是早就看上她了。” 盛妩没兴趣听,起身走到里间,闷闷的坐在床上,她想起蓉城时自己答应过棠儿,以后都不离开她,可如今她食言了。 上回棠儿来,趴在自己怀里,只说家里人待她很好,让自己不要担心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盛妩想棠儿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双喜的声音:“吴美人,陛下传你去乾清宫。” 盛妩厌烦的闭上眼,让小舒跟他说自己身子不舒服。 乾清宫 午膳呈上,满桌的菜,都是从前盛妩在昭王府爱吃的,司烨端坐在桌前,时不时的往外看。 没一会双喜回来了,一进屋就瞧见司烨脸色阴沉,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把盛妩请来。 这会儿也不敢往跟前凑,就站在门内,躬身道:“回禀陛下,吴美人身子抱恙,来不了。” 司烨沉着脸:“找太医瞧过了吗?哪不舒服?” 双喜犯难,他没问,也不知道。抬眼望向干爹。 张德全白了他一眼,小没良心的,平日干爹长干爹短,昨儿那小舒差点把自己的手脖子拧断。 他不帮自己,还捂自己的嘴。 提起来都一肚子气,这会儿巴不得他被陛下两脚踹南墙去。 见状,双喜干脆实话实说:“小舒姑娘说,娘娘身子不舒服,想睡觉。” 司烨瞪了他一眼:“白长一张嘴。”又喊:“张德全!” “奴才在。” “拉出去,掌嘴。” “是!” 门外响起巴掌声,殿里的宫人各个警醒,大气都不敢喘。 司烨越想越气,昨晚上她就不给自己好脸,今儿一早,他想要她,她还不愿意。 他觉得盛妩就是借着身子不适,故意避着自己。 让沈薇去静思殿,她不满意,可他如今动不了沈家,他已经尽全力去做了,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 司烨看着一桌子的菜,蹭的站起身,抬脚就往琼华宫去。 琼华宫 宫人一见皇帝过来,全都俯身行礼。 司烨径直走过去,进了内殿,一脚踹开寝室的门,目光一扫,见人睡在床上。 他一把将被子扯开,“你给朕起来说清楚,朕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厌烦的一眼都不愿看。” 见人不回答,司烨又一把掰过她的身子,待看清她的模样,瞬间慌了。 忙唤人去传太医。 小舒方才就发现盛妩不对劲,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司烨来之前,她就去请太医了。 路上正好碰见张德全,他一脸急色:“快些走,陛下正发火呢,晚了都得掉脑袋。” ········ 盛妩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睁开眼,就见司烨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盛妩下意识的别开脸,忽听他低声道:“早上是朕不好,你别生气了,往后你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你。” 他这人犯了错,从来不跟人道歉的,盛妩缓缓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通红。 心中正疑惑着,又见他端着药过来,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里头加了蜂糖,不苦的。” 盛妩愣了下,她想起嫁给他的第一年,自己生了病,他那时也像现在这般,温声哄着她喝药。 不知怎地,她眼眶莫名红了! 又垂下眉眼,不想被他看到。 第198章 你就当可怜可怜朕 那模样落进司烨的眼底,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在他心间翻滚。 想起她刚及笄就嫁给自己,那会儿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到了晚上搂在怀里更是稀罕的不行。 有一回她得了风寒,不告诉自己,只让厨房煮些葱白姜汤。睡到半夜,他就觉得怀里搂着个火球,浑身滚烫,怎么唤都唤不醒。 他吓坏了。 后来听她的丫鬟说,她小时候得了风寒,府里没人管,都是喝葱白姜汤,她习惯了,没当成大事。 他心疼极了! 一勺一勺的喂她喝药,告诉她以后身子不舒服要及时告诉自己,自己是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疼她的人。 她边喝药边落泪,最后趴在他怀里,哭出了声。说这辈子有了他,就什么都不求了! 想到那时,司烨眼睛酸涩。 她生病了,自己竟然没发现,早上还那样对她。走的时候带着气,一眼都没回头瞧,他怎么就不回头看她一眼呢! “听话,把药喝了。” 低低柔柔的嗓音,像哄孩子似得,盛妩低头绞着手指:”我是不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盛妩可没忘,自己刚进宫时,他让自己下跪,辱骂她,推她,还差点掐死她。 这突然的转性,让盛妩很不安,觉得是不是自己得了绝症,他这才良心发现。 可她不想死,死了,棠儿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会和自己一样,连个念想都没有。 她低着头,眼泪默默从下巴尖上滴落。 司烨放下勺子,伸手给她擦泪,指腹沿着下巴到她的脸颊,一路擦到眼角。 “说什么傻话,风寒死不了人。” “你没骗我?” 司烨认真道:“不骗你。” “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叫你转了性儿。” 司烨被这话噎了一下,抿了抿唇,耐着性儿,温声:“今儿是雨天,没出太阳。” 说着,又把药送到她嘴边:“先把药喝了。” 盛妩想接过去自己喝,他不让,非得喂她。 待到一碗药见了底儿,他脱鞋子上床,又往她被窝里挤。 盛妩皱眉:“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吗?” “又说傻话,朕就是单纯的搂你睡觉。” “你昨晚也是这样说的,睡醒你就·····” “朕方才说了,往后你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你。” “这话你自己信吗?” 司烨微微眯眼,威冷的长相,不笑的时候,十分唬人。 盛妩抬眼看他的一瞬,他又笑了下,长臂一伸将她包裹进怀里。 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懒:“放心,朕今晚只老老实实的搂你睡觉。” 他说的往后,原来仅是一晚,盛妩闭上眼。 他轻唤:“阿妩!”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很多事,朕也是身不由己,后宫是平衡朝堂的纽带,但,她们和你不一样。” 盛妩未给他一丝回应,但司烨知道她听到了。她与江枕鸿的六年,已成事实。 阿妩怨他,他也怨她,可怨来怨去,他还是爱她,舍不掉一点。即便心里再难受,也不得不接受。 而今,江枕鸿有了别的女人,阿妩的心迟早会回来。 太医说,她一连中毒两次,要好好将养身子,不然,伤了根本,别说要孩子,能不能活到老都是问题。 他想和阿妩生孩子,想和她白头到老。 他知道她能听见,继续道:“阿妩,朕知道你不喜欢宫里,可朕是皇帝,肩上扛着万民生计,朕大半人生都要锁在这里。 你就当可怜可怜朕,给朕生个儿子,等他长大了,朕把江山交给他,卸了这重任,咱们离开这儿,蓉城,西川,江南,你想去哪,朕都陪着你去。” “········”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应了。” 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屋里生了地龙,暖洋洋的,司烨搂着她,眉间舒展,呼吸渐沉。 盛妩缓缓睁开眼,凝着睡在枕侧的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峰,精致的唇不似眉眼间的冷峭,薄厚适中,柔软粉嫩,那是他脸上唯一柔和的一笔。 他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微翘。不似二十六岁的威严帝王,恍惚还是那个睡在她枕侧十八岁的少年郎。 可只要他睁开眼,那眼中的凌厉精光,会让人不觉的想避开。 人终究是不一样了! 未进京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和他同榻而眠。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和他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六年,不是六个月,她不爱他了! 十三岁遇见他,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他一笑,自己的心脏就砰砰乱跳。 可现在,躺在他怀里,她内心没一丝悸动。听他许诺未来,她觉得那像笑话一样。 她二十三岁了,不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阴云中的一束光,哪抵满室倾泄的日光。 —— 芳婷院,细雨如织,窗外才植的紫藤,挺过了这个冬天,来年应会开满紫花。 可惜!阿妩看不到。 江枕鸿饮完了壶中最后一口酒,靠在罗汉榻上,目光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床榻,纱帐轻垂。 模糊中,他好像看到床上躺了个人。 他轻唤:“阿妩!” 好像听见一声:“二爷。” 江枕鸿站起身,快步往那走,一把掀开纱帐,床铺整洁,和她走时一样,上面还铺着春季的薄被。 没有那个身影,空的!如同他心一般,空荡荡的。 他缓缓仰起头,长睫微颤,晶莹的泪滑入鬓间,喉咙里传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哽咽。 那声音像是被压抑的火山喷发,短暂有力,刺破了一室寂静,满是苦楚。 他娶她时,把她当妹妹,当亲人,他打心里怜惜她。可慢慢的,这种怜惜又多了另一种情感。 似窗外细雨,无声无息,润入心田。 她总在日暮时,牵着棠儿的手,静静的站在紫藤下等他下值。 刮风下雨时,她就站在廊下,看见自己来,浅浅的笑开。 第199章 再像,你也不是她 她笑起来很好看,无论自己在外面遇见多烦心的事,只要看见她的笑容,阴云便一扫而空。 她总觉的是自己在照顾她,焉知这六年她带给他的温暖,胜过他给她的。 雪晴走后,他守着桉儿,总想着和雪晴的过去,想一次痛一次,那种剜心之痛,挥之不去。 他习惯深夜里饮酒,醉了就什么都想不起,也能安眠。 阿妩刚嫁来时,也整日消沉,他比她大了六岁,总要振作起来照顾她。 后来她肚子渐渐大了,脸上的笑意也多了。 桉儿总说她怀的是妹妹,妹妹还没出生,就藏了一盒子的糖果,说是给妹妹的见面礼。 他和桉儿盼着孩子出生,日子有了期盼。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独自饮酒,遗憾未能实现的白头之约。 后来,阿妩知道了,偷偷把酒壶里的酒倒一碗出去,又往里面加一碗安眠的花茶,还贴心的配上一碟桂花糕。 一点点的往里面加,直到一整壶酒都被换成了安眠的花茶,这酒他不喝了,也能安眠。 她生棠儿时凶险,桉儿抱着自己哭,问自己,姨母是不是要死了 失去雪晴的恐惧,再次盈满心头,他不顾稳婆阻拦跑进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与她说城外的海棠花开了,许她最好吃的桂花糕。 说这烟火人间的美好,岁月柔软。 他觉得除了死,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那时的他哪里想过,多年后,司烨会半路折返回来。争她,抢她。 乾清宫里,司烨问自己,雪晴和阿妩谁在他心里最重,逝去的人和活着人,哪个重要?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他知道阿妩就在屏风后,只能说雪晴重过阿妩。 司烨又问,阿妩在他心里算什么? 他咬着牙说是妹妹,没有男女之情。他知道阿妩听到会哭。 哭一次,总比日日哭的好。 那样真心待人的女子,与其让她觉得自己愧对他,倒不如让她以为,是他不值得。 他希望她没有负担的往前走,这样才能少受些苦楚。 “阿妩,对不起!”他垂下头,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门吱呀一声开了:“爹爹!” 江枕鸿怔了下,一息间,袖子抬了又落。转过身,露出温温的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棠儿低着头,走到他面前,扯上他的袖子,忽觉那里湿了一片,棠儿抬头望他:“爹爹,你哭了!” 江枕鸿伸手摸摸她的发顶:“爹是大人,怎么会哭。””爹爹!你和娘一样,都爱骗小孩。” 来时春枝说,爹爹又喝酒了,让她来劝劝。 她傍晚睡醒,哭着找娘,祖母抱着她哭,正好被爹爹撞见了!春枝说,以后不能当着爹爹的面找娘,爹爹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喝酒。 喝酒伤身,这话是娘说过的。 想到娘,她总想哭,她忍着眼泪,却见爹爹红着眼眶,蹲下身子抱她,手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 棠儿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里带着鼻音,闷闷的,“爹爹,是棠儿让您和祖母伤心了!棠儿以后再不哭着找娘了。爹爹以后也莫喝酒了,喝酒伤身,棠儿想让爹爹身体康健,长长久久的陪着棠儿。” 江枕鸿费力扯出一个微笑,那笑的背后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极力压着喉咙里的颤动:“爹爹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春枝站在门外,忍不住抹泪,一旁的良平也是红了眼眶。 紫藤花廊下,嫣儿透过窗户,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这样俊雅的男子,谁能不动心。 宫里那位娘娘,把自己咬的满嘴是血,也不靠近大人半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上了大人的床,隐忍的眼里,满是泪水。 她那会儿应该很难过。 可她不知道,自己上了大人的床,他也没碰自己。 大人咬着牙从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将掌心咬的都是血。 直到太医过来解了他身上的春药,他被人扶上马车。也没看自己一眼。 自己和他的发妻明明很像,他若真像传闻中那般深爱发妻,怎么能忍住不碰自己呢? 嫣儿慢慢转过身,望见身后的人,神色一顿,少年个子比她都高。眉眼温润,随了他父亲。 江桉——江枕鸿发妻的儿子。 他对自己也极冷淡。 见他面无表情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嫣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你母亲生的相似,你为什么无视我?” 江桉定住脚步,未回头,少年声音清冷:“再像,你也不是她。” 说罢,未再停留。 嫣儿垂下眉眼,是啊!再像也不是她。所以她不是谁的替身,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 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清晨,天晴了。 慈宁宫,老槐树的残叶被雨浸过,多了一股韧劲。 盛太后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动着佛珠,听曹公公汇报完沈薇在静思殿的状况。 嘴角轻勾:“装病倒是装成真的了!” “可不是,消息传到陛下那,他一眼也没去瞧,静思殿偏僻,太医去了两回,见陛下态度如此,开了些药,也就走了。” 盛太后放下佛珠,笑了两声:“两边都病着,皇帝看都不看皇后一眼,只往琼华宫里钻,都说帝王无情,可你看,有情无情那都是分人的。” 曹公公点头:“太后娘娘说的是,听说陛下今早让人把六部的折子都送到了琼华宫,他这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人呢!真真是把三小姐疼到了心坎里。” “最看不上的女儿,如今是所有儿女里最有出息的一个。”盛太后不由的叹了声:“不知哀家这傻弟弟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又道:“这丫头从小闷头闷声,家里人都瞧不上她,以为她是最无用的那一个,焉知不叫的狗,咬起人来才最凶。 这一次皇后被她一口咬到脖子上,锁了喉,往后想翻身难喽!” 太后说罢,似想起什么,又缓缓蹙了下眉:“只是,哀家有点想不明白,阿妩如今还是个美人,那沈家五小姐人还没进宫,就封了四妃之一,不像安抚沈家,倒像是有什么把柄被沈家攥住了。” 曹公公笑笑:“娘娘多心了,皇帝就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攥住了,那也是别人怕皇帝灭口,哪有皇帝怕臣子的。” 听了这话,盛太后抿唇,眉间的凝思越发深沉。 第200章 我不喜欢她 琼华宫 小舒让宫人将床前的屏风移开,窗外的阳光正好能照在床上,又端了盘蜜桔过来。 剥开橘皮,甘香溢满了暖融融的屋子,冲淡了屋内的药味,盛妩吃了一瓣眉头舒展几分。 又听外间传来脚步声,盛妩以为是司烨,她佯装睡下,却听小舒唤了声:“魏掌印。” 她旋即坐起身,自从被司烨从柳营带回宫,她就没见过他,算起来也有好些日子了。 见他抱着一摞奏折进屋,身姿清隽,将折子整齐的摆放在书案,回身看她。 阳光融进窗里,将他一双狭长的眼眸染了层温柔的暖晕。 他轻声问:“身子好些了吗?” 盛妩笑着朝他点头。 魏静贤走近几步,小舒搬了春凳。他坐下身,静静的看着盛妩,其实这送折子的活,轮不到他这个掌印亲自来。 他过来,就是想看看她,见她低头剥橘子,又仔细摘去橘络,后将一整个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魏静贤伸手接过橘子握在手里,有点舍不得吃。这世上还记得他喜欢吃橘子的只有阿妩。 又见盛妩拿了两个橘子放进他袖兜里:“这两个拿回去给婉儿,姑娘家是要哄的,你别整日冷着脸,遇见一个真心待你的好姑娘不容易。” 魏静贤抬眼看她,“我不喜欢她。” 他不想阿妩总误会自己和邓婉儿:“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可我没有那个心思。” 听了这话,盛妩沉默了,婉儿是个好姑娘,她想着将来有婉儿陪着静贤,那往后的日子他就不那么孤单了! 可她忽略了静贤的意思,记得上回自己在他面前提起婉儿时,他就说过对婉儿没有那种心思,那会儿只当是他不好意思。 现下,他直接了当的说不喜欢,那应该就是真的不喜欢,两个人若有一方不愿意,那便是怨偶。对谁都不好。 只是一想到婉儿对他的情意,盛妩觉得可惜,也心疼婉儿。 这会儿又见魏静贤低着头,盛妩浅浅一叹,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看着魏静贤,想说不喜欢也别伤了人家的心,可想想,只他这句不喜欢,就已经伤了婉儿的心。 又听魏静贤闷声道:“柳营那次,你········” 他欲言又止。 盛妩想起在柳营,魏静贤站在门口,那会儿眼睛都红了。 她拉过魏静贤的手,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见他蹙眉,盛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 小声道:“事情来的突然,你也不在,我便是想提前和你打招呼,也见不着你。“ 魏静贤垂下头,即便得知实情,心里仍旧不好受。 前些日子,国舅去梅城探查江棠的身份,半路被他派去的人截住,这人他现在杀不了。 便让人佯装匪徒,将国舅卖进小倌堂子。 梅城他去不了,京都他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这中间的时间,留给江枕鸿安排,梅城那边,无论换谁去,都查不出棠儿的身份。 他明知沈薇要害她,却不能杀了沈薇。能做的也只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江枕鸿护不住她,自己也不护住,到了最后还得靠她自己。 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他觉得自己很无用。 又忽听外面传来张德全的声音:“陛下驾到。” 魏静贤皱眉,他来的时候听说司烨在军机处和兵部大臣商议北疆战事,想着能和阿妩多呆一会儿,没成想司烨竟是来的这样快。 他起身退了几步。 明黄色的高大身躯走进来,锐利的目光从魏静贤和盛妩脸上扫过,一个低头站着,一个把脸转向一边。 两个人都不往他这看,这是心虚?干了什么亏心事? 目光最后定在魏静贤的手上,眉头一压,挤出一抹精光,上去就把他手心里的橘子夺了。 “朕亲手种的橘子树统共就结了十颗,朕自己都没舍得吃,哪轮得到你吃。” 乾清宫暖室里种了棵橘子树,都是宫人照看。他说是他亲手种的,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魏静贤唇角抿成了直线,行礼退出去,走到殿外廊下,张德全翘着脚。 勾唇笑他:“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嘴馋的要死,这下好了,橘子没吃到,还惹陛下不高兴。” 魏静贤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橘子,当着张德全的面剥了,放进嘴里,斜眼睨着张德全:“这橘子酸死个人,一点都不好吃。” 张德全眼尖,瞧见他袖兜里还藏一个橘子:“你等着,咱家这就去告诉陛….” 话没说完,就被魏静贤摁了一嘴橘子皮。 张德全:“呸呸呸·····”待呸完了,那清隽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一旁的双喜小声道:“干爹,你这满嘴的橘子味,还是离陛下远点吧!别回头自个儿也说不清。” “这个天杀的,他在陛下那受了气,就朝咱家身上撒……” 殿外张德全嘟嘟囔囔骂个没完。 殿内,盛妩垂着眼睛,瞧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被子下的手,拧成了团。心里不耻他方才的行为。 而司烨则盯着手里的橘子,脸色阴沉,橘络被摘的很干净,一看就是她剥的。 从前在昭王府,就见她给魏静贤剥过橘子,那会魏静贤十二岁,毛都没长齐。 但现在魏静贤二十岁了,她还给他剥橘子,简直不像话。 盛妩原以为他要为这事作闹人,可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他说什么难听话。缓缓转过脸看他。 见他正坐在那批改奏折,时而蹙眉,悬腕停笔,时而眼中闪着睥睨万物的神采,神色专注认真。 盛妩不觉多看了两眼,他突然抬眼,视线相触,那不怒自威的凤眸竟浮动起柔和的波光,眼神闪烁间,仿佛涌出无数情丝,要把她绕进去。 她忙别开脸,不觉又想起昨夜,司烨抱了她一整夜,时不时的伸手摸她额头,唯恐她再发烧。 盛妩闭了闭眼,将那些从脑子里摒弃。 又过了好一会,听见他起身的动静,盛妩假装睡着了。 脚步走到床前,停了片刻,好似在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须臾又往外间去。 紧接着外间传来宫人的说话声:“陛下,贤妃进宫了,验过身子,是处子之身,已按照您的吩咐住进了咸福宫。” “把朝盈带去贤福宫,让她好好照看。” “是。” 又听外面传来张德全的声音:“陛下,不好了,长春宫闹起来了,薛婕妤和盛美人起了口角,拉扯中盛美人动了胎气。盛太后把薛婕妤绑到了慈宁宫。” 第201章 你不能生孩子,我能生 “摆驾慈宁宫。”声音冷沉。 接着就是脚步快速离去的声音,盛妩缓缓从床上坐起身,目光望着窗外,瞧见那一抹明黄背影,走的这般急,应是担心薛晚云。 当刚嫁给司烨那会儿,得知司烨在自己之前就和薛晚云睡了四年,比吞了一口苍蝇还难受。 特别是一想到未成婚前,他对自己好的同时,晚上回去又搂着别的女人做那种事。盛妩就难受的不行,难受的喘不过气。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哭。 想是那会儿刚成婚,他新鲜劲没过,自己说什么他都应,发誓以后不碰别的女人。 她信了! 如今回头看,她那会儿可真傻。 她不了解司烨和薛晚云的过去,只记得有一次偶然路过凉厦,听张德全和府里小厮闲扯。 他说司烨十三岁初通男女之事,横冲直撞,找不着门路,把薛晚云弄得直哭。 盛妩那时望着身后十二岁,还一脸懵懂的魏静贤,觉得张德全是在胡说八道。 现下想来,自己真是傻得没边儿,人和人哪能一样啊!他司家男子,往上数三代,那都是个顶个的风流。 他与自己大婚那夜,十分精通男女之事,花样百出,想来那都是和薛晚云一起睡出的经验。 眼下,盛娇动了胎气,司烨问都不问,直接去慈宁宫救薛晚云。可见他二人感情不一般。 他不在乎盛娇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贪图盛娇年轻的身子。 哪怕盛娇这次保住了孩子,大概率也生不下来。 ····· 司烨走后没多久,颜月和如茵过来看她。 午后,苏美人又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各宫的小主。瞥见她寝室里,放着未收的奏折,各宫小主,面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临走时,苏美人瞅着桌上的奏折,凑到盛妩耳边小声说:“吴姐姐,我明日还来,你不会撵我吧!” 这般大方的说出来,反倒叫人不好拒绝,“大门敞开了,你想来就来。” 闻言,苏美人拉着她的手,感激道:“吴姐姐,你真好,从前我信了皇后的话,误会了你。往后咱们好好处,你不能生孩子,我能生。 我多生几个,要是儿子多,给你一个养,谁养的跟谁亲。等你老了,他准孝顺你。” 说这话的时候,苏美人望着盛妩,见她脸上一丝细微变化也没有,好似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苏美人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心中存有疑虑,她是真的愿意自己过来,还是背后会算计自己。 进宫的时候她娘交代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想着,小心点总没错。 等苏美人都走了,盛妩卸去伪装,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神色恹恹。 小舒端来一盏玫瑰蜜茶,忍不住开口:“那苏美人装憨讹你,你怎么不怼回去?” 盛妩接过茶:“没必要,别说她舍不得,就是真舍得把孩子给我养,我也不要。我自己的孩子都没法养,给他们养什么孩子。” 她低着头,眼底雾气掠过,抬眼时又是一派清明。不仔细看,以为那只是茶盏升起的水雾氤氲。 小舒只以为盛妩是想孩子了。 正想着,张德全又来了,他将奏折拿走,出门时故意抬高嗓门,跟旁边的太监说:“贤妃娘娘生的跟朵花儿似的,笑起来柔柔的,冰清玉洁,陛下见了她,一准稀罕的不得了。 还没进宫就封了妃子,入宫第一天那流水的赏赐就送进了咸福宫。一宫上上下下全都得了赏。 你们也是可怜见的,瞧着风光,就是没得打赏。” 这话分明是暗讽人的,小舒就要出去收拾他,却被盛妩拉住:“嘴巴长他身上,且叫他说就是,指不定哪天又挨上了。” 说罢,又让小舒去打探长春宫的事。 小舒去了很久才回来。 “娘娘,薛婕妤被打的不轻,挨了二十板子,路都走不成,是被陛下抱回的长春宫。” 盛妩抿抿唇,二十板子算是轻的了,往年景明帝在时,后宫嫔妃惹了太后,都是直接拖到冷宫,让人求出无门。 又听小舒道:“盛娇动了胎气,见了少许红,孩子保住了,只是她醒来后嚷着要搬出长春宫。” 说到这,小舒顿了下,眉头轻锁:“她说,要搬来琼华宫和你同住。” 盛妩听了,面色微沉,抬眼问:“陛下那怎么说?” “陛下以她给你下过假孕药为由,拒绝了。听说她哭哭啼啼,被陛下瞪了一眼,当即就不敢吭声了。” 盛妩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司烨冷脸瞪人的模样,阴森森的,确实吓人。 到了晚间没来,听说是宿在薛晚云那。 他不来,盛妩夜里睡得踏实,早上起来精神明显好了。 用过早膳,盛娇的贴身丫鬟来了琼华宫,递了封信。盛妩看过后,当即就丢到香炉里烧了。 盛娇要搬来琼华宫,让她去和司烨说,还用棠儿的身世暗示她。 她略微沉思,依着目前的情况看,司烨没打算让盛娇生下孩子,盛娇住进来,要是在她这出了事,盛太后指定要怪到她头上。 简单梳妆后,换上小舒拿来的石榴红萍金丝云锦缎扣身袄裙,这衣服她不喜欢。 穿上太招摇。 可内务府送来的冬装全是这种,打开衣柜,桃红,粉红,大红,紫红,各种艳色儿。 司烨总按照他的喜好给她置办衣服,连她小衣穿什么款式的,他也要管着。前两日内务府送来的小衣,全是水红色儿,穿上半个胸脯都露出来。 这会儿都让小舒一盒装了,拿到长春宫。 宫人打开厚厚的帘子,盛妩进到西配殿的屋子。 盛娇依靠在床上,墨玉般的发丝垂在腰间如瀑,未施粉黛的脸掩饰不住眉眼间的精致。 瞧见她来,浓密卷曲的眼睫微微扇了扇,低低缀泣:“二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盛妩走到床前,落了座,隔着层薄被,见她肚子微微隆起,算算日子,也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挺着个肚子,也敢同她拉扯,叫我说你什么好!” “二姐姐,你不知道,是她欺人太盛。我知道宫里不比家里,她又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我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可她得寸进尺。 打从皇后去了静思殿,她听说陛下日日去你那,犯了醋劲儿,就把火气全往我身上撒。 说什么,一棵烂秧子,结了两颗烂瓜,一个没有籽,一个包坏籽。她这不就是骂我们姐妹俩吗? 第202章 叫陛下知道了,往后更疼我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贱籍出身的通房,往年就是给咱们提鞋都不配,我气不过就与她吵了几句,她上来就敢拿茶泼我,二姐姐,你是不知道她那股张狂劲,陛下还一心护着她。 我在这实在是住不下去了,这才想着去你那过几天安生日子,二姐姐,姑母说了,我这一胎生下来,就给你养。你就当可怜妹妹,让我同你住一块吧!往后,我日日能看见孩子,也就知足了。” 说罢,豆大的泪珠子砸下来。 那模样委屈极了! 盛妩望着盛娇,记得她周岁时第一次喊自己姐姐,她可开心了!可随着盛娇长大,她也像父亲一样冷眼看自己,挖苦自己,看不起自己。 心底仅存的那点亲情,也在和离归家那日,消磨没了。 她不会可怜盛娇,亦不会心疼她。当年他们逼着自己去死的时候,没有人心疼她一点。 是以盛娇这个烫手山芋,她不会接,只能往外推。 “不瞒妹妹说,昨日听闻你的事,我让人去寻陛下,原也是打算和他商量,让你住到我那边,可陛下没来,晚上去了薛晚云这。昨儿晚上我又深思熟虑,觉得我这个决定,实在不妥。” 盛娇听到这话,倏地抬起头,“二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要不顾姐妹之情,眼睁睁看着我被薛晚云欺负死不成?” 她神色虽哀戚,语气却已然冷了几分。 盛妩轻抚她的手,缓缓道:“妹妹,你误会了,方才你也说,自打皇后去了静思殿,陛下总上我那儿,这两日后宫的嫔妃,也都扎堆的往我那去。 她们打的什么主意,你这么聪明,定然也能猜到。表面和我交好,暗地里都各有各的心思。你如今怀着身孕,这孩子若是男孩,生下来就是皇长子。有多少人眼红,背地里就有多少双黑手。 她们总往我那去,我是害怕有人暗中害你,而且,咱们俩是亲姐妹,一个得圣眷,一个得皇子。咱们住在一起,陛下日日来,你说这得多招人嫉恨。” 盛娇神色微顿,像是听进去了,片刻,又突然一脸幽怨:“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你怕我把你女儿的身世说出来,就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诓骗我。” 一听这话,盛妩冷不丁松开她的手,面上露出不悦,见盛娇看过来,沉脸转过身去。 “你总拿这个威胁我,今儿我也跟你摊牌了,你要想说,只管去说,反正沈薇已经进了静思殿,她出不来,我也不担心她害我的棠儿。你且去说,叫陛下知道了,往后更疼我,我又没什么损失。” 盛娇眼神接连闪烁几下,这话倒是真的,今沈薇进了静思殿,失了圣恩,这辈子只怕出不来了。叫陛下知道那孩子是他的,指不定往后怎么宠她。 也正是这个原因,她之前才会让那小宫女往碗里抹白矾,她怕陛下知道,也怕姑母知道。 陛下越宠盛妩,那盛家的筹码就都会倾斜到盛妩这边,她不想给别人做嫁人,她想让别人给她做嫁衣。 她如今的隐忍都只是暂时的,等到她的儿子坐上太子,登了皇位,她作为生母,自然母凭子贵。 这会儿伸手轻轻扯了扯盛妩的衣袖:“二姐姐,我是真的不能在这住了。陛下偏心那贱人。 昨儿姑母叫人打了她一顿,陛下嘴上虽没说什么,可他脸色明显变了,看我的眼神冷森森的。那贱人仗着有陛下撑腰,往后不知道还要使什么坏。 姑母说,后宫嫔妃住哪里,这事她管不了,叫我找你商议,还说,你要不帮我,她就亲自来找你。” 盛妩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袖衣的手指上,眸色微凛,太后这是想拿护国寺的事威胁自己。 “你别拿太后说事,我帮你不是因为她。” 说着,抬眸看着盛娇,又轻叹:“你如今也大了,自己要有主心骨,遇事别总听别人的。 我今儿过来就是和你商量,与其和别人挤一块,倒不如自己住一个宫,如今永和宫空着,你若愿意,我去和陛下说。” 一听永和宫,盛娇眸色一亮,旋即又皱了眉头:“那是四妃才能住的宫殿,陛下只怕不能同意。” “正殿住不了,偏殿总住得,你只说愿不愿意。” 盛娇点头,那地儿比长春宫好,她自是愿意的。 见她答应,盛妩站起身:“那我便去与陛下说,不过,我也得跟你说清楚,如今我是吴家女,和你走的太近,我舅父那里只怕要误会,这次我帮了你,下次就帮不了了。 你若是再拿棠儿的事威胁我,我就自个儿把这事告诉陛下。左右就是对不起江枕鸿罢了。” 走到门口时,盛娇忽然唤住她:“二姐,谢谢你。” 盛妩没有回头,自己与盛娇没有姐妹情。帮她,只是为了稳住她。 出了屋子,行到廊下,忽听主殿明间传来薛晚云的骂声。 “不要脸的骚蹄子,以为挤走了正主,就能一人做大,呸!一个窟窿两边用,就是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烂货。” 盛妩捏紧了手指,身后的小舒转身就朝主殿去,门口的太监拦住她:哪来的滚哪去,不懂尊卑的东西,婕妤娘娘的正殿是你能闯的吗?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话音未落,小舒抬腿就是一脚,那太监“哎呦”一声,身体猛地撞到门扇上,一声“嘭”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薛晚云昨儿被打了二十板子,这会儿侧身卧在软榻上,没人扶着起身都费力。 她抬眼,见小舒抱着个盒子闯进来,薛晚云瞬间抬高了嗓门,“把这个没规矩的东西,给我打出去。” 宫人顿时上前,却见盛妩肃着脸从门口走进来······ 第203章 你想管朕要什么? 宫人一时都止了步,不敢上前。 司烨在琼华宫批折子的事在后宫传遍了!陛下心尖尖上的女子,谁也不敢得罪。 薛晚云看着盛妩,那眼神似淬了毒:“怎么?皇后不在,你就想在后宫称王称霸了?” 盛妩从小舒手里拿过盛满小衣的盒子,扬手就往薛晚云身上扔。 “啊——” 一声痛呼,盒子正中薛晚云的屁股上,水红色的肚兜散落下来。 宫人震惊。 仅一瞬,又上前查看薛晚云的状况。 薛晚云疼的咬牙切齿,眼下全是水红色儿,一看就不是好女人穿的,她刚要出声奚落。 盛妩冷声:“这小衣是陛下吩咐人特意定做的。” 一句陛下,谁还敢说什么! 又道:“材质、做工皆是上乘,世间罕有,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薛晚云胸膛急速起伏,怒火烧到嗓子眼,转而又是嗤笑一声:“你不用拿这东西羞辱我,我是通房出身不假,我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妾,我认。 可你呢!如今不也是妾吗?即便是顶了吴家嫡女的身份,他连个妃位也不给你,说白了,就是嫌弃你。 他从前是爱你,可六年了,他身边有这么多女子,他对你的心,早已不如当初那般炙热。他放不下现在的你,只是为了怀念过去的你。 等他怀念够了,厌了,一准把你这个人从心里清除的干干净净。“ 盛妩听了,却是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呵呵——”薛晚云忍不住笑:“你上回逃走的事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孩子,不想和孩子分开,可我告诉你,别异想天开。他是皇帝,帝王尊严不容践踏。 哪天他厌弃你,一定会将你从这世上抹杀,连带着你的孩子也一起杀了。” 说完这话,薛晚云终于看到盛妩那张平静的脸上起了波澜。 害怕,愤怒,不甘······· 这些都是薛晚云想看到的,她讨厌盛妩那副得了好还卖惨的模样。 她爱司烨,他的好他的坏,她都爱,爱到刻入骨髓,一生唯他一人。 比起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满心痴恋,盛妩有什么好可怜的,她凭什么装出一副全世界她最可怜的模样。 ······· 从长春宫回来,盛妩一个人坐软榻上,目光凝视窗外,似一只被圈禁的鸟儿,渴望自由,又无力抗衡,满目哀怨。 她知道薛晚云是故意拿话气自己,但那些话,也不全是不根之谈。 她又病了,病来如山倒。 等到司烨过来时,就见人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来前听宫人汇报说,她病体未愈跑去长春宫,回来后没多久,突然晕倒,他放下国事,立马就赶来琼华宫。 路上遇见张太医,他说阿妩只是身子虚,那意思就是无甚大碍。 这个时候晕倒,司烨难免以为她是为了盛娇的事,心里气她,盛家都这样对她了,她难道还割舍不下那虚伪的亲情吗? 他不会让盛娇搬到琼华宫,盛娇肚子里的孩子,以及她的命,自己都不会留。 这个计划不会因为盛妩有任何改变。 他本是带着怒气来的,可此刻瞧见她虚弱的躺在床上,他又心疼了。 撩起明黄色的袍子坐在床沿,缓了缓声:“阿妩,盛家人不值得你如此。你跟朕和离后,他们逼你嫁老男人,逼你去死,这些,你难道都忘了!” 床上的人,一言不发。 司烨用力攥了攥手指,若是一个盛娇,她都在意,那将来他杀盛家全族之时,她岂不是要和自己闹的没完没了。 又沉声:“盛家和你断了亲,那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的死活,他们不在乎,那他们的死活也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盛娇要搬来琼华宫,朕不会答应,你若是为了这事,想同江如茵那会儿一般,跟朕闹脾气,朕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这句话,司烨说的严肃。 盛妩轻咳,单薄的身子轻轻颤动,那一双杏眸望向他,泛起点点湿意,柔弱的,让他心尖一痛。 重话软说:“为了她,你跟朕哭,你真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盛妩听了,脸转向里侧不看他了,见状,司烨眼中愠怒渐起。 一旁的小舒忙开口:“陛下,你误会娘娘了,她没想让盛美人搬过来,今日盛美人递了信儿,求娘娘帮她,娘娘去长春宫,原也是要和她说清楚,往后不与她来往。 可谁知道这边落了盛美人的埋怨,那边出去,就被薛婕妤骂。” 司烨眸色微沉:“她骂什么?””陛下,那话太难听,奴婢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小舒低低道:“她骂娘娘,一个窟窿两边用······” 说罢,便觉得司烨身上散出一股寒气,搭在膝前的手倏地握紧,青筋凸起,连着手背上蜿蜒的疤痕,显得狰狞。 小舒抿了抿唇,“陛下,婕妤娘娘不仅当着满屋宫人的面说这话,还讥讽娘娘,说您只是表面对娘娘好,其实心里头嫌弃娘娘,把娘娘当玩意儿。等以后没兴趣了,就会把娘娘和江棠小姐当污点,一起杀了。” 说完,小舒稍稍抬眼看了司烨一眼,见他额角青筋颤动。小舒又看了看盛妩,不由的替她捏把汗。 总觉得这事难成。 司烨挥手示意小舒退下,屋门关上的一瞬,他俯身将盛妩抱进怀里,低声:“朕不想骗你,你跟江枕鸿生了孩子,朕很介意,介意的要死。 可朕没有嫌弃,一点也没有。那些混账话,你一句也别放心上,朕发了愿,要你长命百岁,那是真心的。朕还求了一个愿望。” 说到这,他用力握住盛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缓缓道:“朕要和你一起寿终正寝,朕不死,你就得活着。” 话音刚落,就听床上的人,哽咽起来。 司烨无奈将她抱的更紧:“往后,她再说这种话,你就抽她的嘴,狠狠的抽。” “那是你第一个女人,你们十几年的感情,哪是我能比的,我可不敢抽。” 闷闷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软软的,柔柔的。这酸话让司烨听了,心里泛起丝丝甜意。 他喜欢阿妩为她吃醋的模样,喜欢极了。 低头就要吻她,却见她侧开脸。 越不叫亲,他越亲,直接将人按在床上,径直敲开她的牙关,深入她的口腔,肆意扫荡。 他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强势,霸道。 将人吻得娇喘连连,他自己身体也起了燥热,几次要解自己的腰带,瞥见她带着病色的脸,又克制住。 忍得难受,只能离了她的唇瓣。 盛妩嫣红的唇被他亲的丰盈润泽,又眨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端得惹人怜爱。 声音轻柔:“你这会儿没厌弃我,不代表你以后不会。你得给我一个保障。” 这话说完,气氛微妙起来,司烨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半晌,低声问:“你想管朕要什么?” “免死诏书。” 司烨勾唇一笑,笑的别有意味:“给江家啊!” 第204章 这免死诏书,她非要不可 “是。”盛妩迎着他锐利的目光。 继续道:“你现在说不嫌弃我,可你喜怒无常,你之前还说过要把棠儿做人皮灯笼,还要把二爷扒皮抽筋。 若是你哪天彻底厌了我,难保你不会这么做。我就问你要这一样,若你给了,我便信你,往后再不胡思乱想,安心的跟你身边。” 司烨望着她,幽深的凤眸像点燃了两簇幽光:“那倘若朕就是不给呢!”本就冷沉的嗓音,像是裹了一层薄冰。 “不给就证明你想杀他们,与其等到那天,眼睁睁看着你杀他们,我还不如病死得了。” “朕说过,若你死,朕就诛江家满门。” “早死晚死都是死,死了干净,省得整日提心吊胆。”盛妩满脸哀怨,扭过头不看他。 下一刻,下巴又被他用力掰过来,“那你试试看,到底是你先死,还是江枕鸿父女先死。”阴冷的声音,似毒蛇盘旋在盛妩的脖颈, 阴鸷的神色与方才深情吻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盛妩眼睫轻颤:“上一刻还对我和颜悦色,眨眼间就变了样,薛晚云说的没错,你就是把我当个玩意儿·····” 话未说完,就听他低吼:“玩意儿?谁他娘的会把一个玩意儿,搁在心里六年。” “可这六年,你身边也没断过其他女人,不是吗?” 听她这般说,司烨眸底情绪翻涌,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委屈,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空气沉寂。 良久,他冷冷的笑:“盛妩,你他娘的,最是没心没肺。” 说罢,猛地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屋门猛地拉开,又“嘭”的一声关上。 人走了! 盛妩眼里的凄婉倏而不见了,快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眼中闪过少见的锐利之气。 他的反应说明,他心底里对二爷和棠儿的恶意一直都在。 片刻,小舒端着药进来:“娘娘,我早说陛下不会同意,你没瞧见他方才走的时候,满身戾气,门口几个小宫女都吓的双腿打颤,依我看,你以后还是莫要提这事了。” 盛妩没吭声,也没喝药。之后连着三日,不吃不喝。 身子没有好转,反而越发虚弱。 太医每日都来乾清宫禀明情况,司烨的脸一次比一次沉,乾清宫的宫人一见太医来,各个拉着个脸。 他一来,陛下心情就不好,御前服侍的人各个遭罪。张德全被踹了好几脚,连一向谨慎伺候的邓女官也被罚了跪,其他人自不必说。 这会儿太医前脚进去,里面就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太医跪在地上:“陛下息怒,微臣也是束手无策,今早的药,按照您的吩咐,叫人硬往她嘴里灌。娘娘哭的双眼通红,哭到最后,又一口全吐了出来。 还把碗摔碎了,拿着碎瓷就往腕上割,小舒姑娘守着她,片刻不敢离,唯恐她再做出什么傻事,陛下,医者不医心,她存心要死,微臣也是没法子啊!” 司烨食指用力捏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阴沉的可怕。对于江棠,念在她是阿妩十月怀胎所生,他可以不杀。 但江枕鸿碰了他的女人,杀他是早晚的事,否则这口恶气,他到死也咽不下。 司烨低头,目光定在手背上,这疤痕仿佛刻在了他的心里,似一道鸿沟。 他将沈薇发落到静思殿,以为能破除与她的这道鸿沟,这些日子也尽量收着性子,想与她温存。 可她没给过自己一个笑脸,他甚至求她可怜自己,她都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如今,为了免死诏书,她先是哭哭啼啼,后又用死要挟自己,她把江枕鸿看的比命都重,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心中愤怒的同时,又生出一道恶念。 不知道和孩子相比,哪个更重要? 抬眼看着跪在殿中的太医,司烨沉声:“药继续给她送,不用逼她喝。” 待太医退下,司烨又去看张德全,这狗东西,方才还站他跟前儿,眨眼的功夫,离他三丈远。 沉声吩咐:“去把江棠带来,关进偏殿。传消息给琼华宫,她不吃饭不喝药,那江棠就得饿着。” 张德全应声,走到殿外,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长叹:“才晴了没几日的天,又阴了。真真是上辈子的冤家。” 邓女官得了消息,赶在棠儿进宫前,就给盛妩递了信儿,出于私心她没告诉魏静贤,这几日,陛下总看魏静贤不顺眼。 昨儿太医来时,魏静贤正好在,他不过就劝了陛下一句,陛下拿起砚台就砸他,那砚台只差一点就砸到他额头。 听张德全说,是因为盛妩给他剥了个橘子,叫陛下记恨上了。 她觉得这个时候叫魏静贤来,不仅起不了作用,反而会让魏静贤受牵累。 ···· 琼华宫。 得了邓女官的信儿,盛妩躺在那,胸口上下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 小舒眉头紧锁,三日下来,盛妩人瘦了一圈,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小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劝说无果,也算领教了她的倔性。 “娘娘,你与其争这个,不如去争位份。” 盛妩轻嗤:“位份?那东西今天给了,明天就能收回去。全凭他高兴与否,我只想要切实的东西。” 他之前把二爷打入昭狱,如今又想把棠儿关进乾清宫,卑劣的连一个孩子都想刁难。 自己次次妥协,最终还是一次次落入这种被迫的境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这免死诏书,她非要不可。 午时。 张德全牵着棠儿的手走过乾清门。 小人儿蹙眉,脚步微顿:“张公公,你不是说带我来见娘么!这地儿是皇帝住的,我不去。他总板着脸,我怕他。我要去找我娘。” 第205章 他哪里比不上江枕鸿 “好乖乖,你娘就在里面呢!” “骗小孩可是要破财的。” “乌鸦嘴。” 张德全蹙眉瞅她,这话要换旁人同他讲,他指定要给人一嘴巴子,可对棠儿,他舍不得。 且,越瞅越觉得可爱,大大的眼睛,圆嘟嘟的脸蛋,还有那撅起来粉嘟嘟的小嘴儿。 陛下也是狠心,这般可爱的娃娃,他也下得去手。 走到月台下,张德全四处瞅瞅,见没人,赶忙从袖兜里掏出一个橘子,一把炒花生,还有半块胡麻饼,往棠儿的两只袖子里塞。 又叮嘱:“好乖乖,藏好了,留着饿的时候吃。” 棠儿低头看着半鼓的袖兜,眼珠微转,又去看张德全的神情,小人儿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到了偏殿,没有母亲的影子,身后的门一关,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整个屋子就她自己。 东暖阁 司烨批完折子,正在看北疆的战报,张德全进来回话:“陛下,江棠没哭,异常安静。 奴才趴门缝里瞧,她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闻。” 说到这,张德全嗓子不由得哽了哽,那枕头是盛妩之前枕过的,这孩子是想娘了。 这么欺负一个孩子,张德全于心不忍:“陛下,她和朝盈差不多大,皇后娘娘去了静思殿,朝盈公主日日哭。 可这孩子回回来看她娘,都是面带笑容,上回奴才还听见,她安慰她娘说,她在家过的好,让她娘别担心。 懂事的叫人心疼,要不您就别饿她了,奴才去琼华宫,就说江棠饿的哇哇大哭,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她听了自会跟您服软。” 说罢,张德全小心翼翼的去看司烨,见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张德全暗暗叹气,陛下心肠硬,多言无益。 原以为盛妩会妥协,谁知她知道了这事,依旧不喝药,不吃饭,司烨气的掀了桌子,乾清宫人人惶恐。 到了傍晚,小福子来请陛下翻牌子,还没进门又被一盏茶泼出去。 敬事房的太监们,这几日也是倒了霉,战战兢兢的来,灰溜溜的走。曾经人人羡慕的敬事房差事,如今倒贴银子都不愿来。 东暖阁内,司烨沉腰坐在圈椅上,手腕搭在膝盖,指节攥的咯咯作响。 她是硬气了,为了江枕鸿,连孩子都不顾了。 这免死诏书,为孩子求是次,归根结底是为江枕鸿。 满心妒火烧的司烨心口灼痛。 他就想不明白了! 他是皇帝,坐拥天下。他哪里比不上江枕鸿。 阿妩对自己这么心狠,对江枕鸿却那么包容。 江枕鸿也睡了别的女人,她心里还挂念他。到了自己这,她就揪着不放。 为什么? 司烨眼神望着窗外,神色越来越冷。 片刻,沉声下旨:“把江棠带出来,叫她跪在月台。” 张德全一听,脸皱成一团,阴沉沉的天,刮着西北风。 屋里不烧炭火都觉得冷,这么小不点点的孩子,跪在外头,哪能受得住啊! “陛下,孩子太小,真要出了什么事,她娘那边不得伤心死啊!” 张德全本意是劝劝他,却听他突然吼道:“她伤心个屁,她眼里只有那个男人。” 这话带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儿,声音传到殿外,邓女官紧蹙眉头。 又听他道:“去琼华宫告诉她,什么时候喝药,那孩子什么时候进屋。否则,冻死饿死,都是她自己作的。” 张德全出来时,瞥一眼邓女官,这缺德事他不想做,就使唤邓女官:“你去把江棠带出来。” 邓女官转身去了。 张德全站在檐下与一旁的双喜小声嘀咕:“多好的孩子,就是命不好,摊着这么一不省心的娘。” 说着,又往身后的东暖阁看了眼:“两个人闹别扭,咱们跟着受气也就算了,作贱个孩子,这算怎么个事。” “谁说不是呢!瞧着真可怜。” 双喜抬眼望向月台那方,隔着距离瞧,那孩子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下来。 张德全不忍心看,只把脸转一边儿,压着嗓子对双喜道:“这个时候魏静贤怎么不来?” “他昨儿被陛下骂过,就出宫去了,听白玉春说,人没回府宅,不知道去哪了。” 张德全:“别是想不开投河了。” 双喜看了他一眼,与魏静贤相比,他干爹差了一大截,就说昨儿挨骂,换做干爹指不定跑到一边抹眼泪。 可人家魏静贤出了殿门,嘴角还勾起笑呢!他看的真真的。 ··· 东华门,江枕鸿被魏静贤拦在宫门外。 眼看宫门就要落锁了,江枕鸿疾声厉色:“放手。” 魏静贤紧紧抓着江枕鸿的胳膊,眉峰轻蹙:“这事你别插手。” “我做不到。”他午间收到棠儿进宫的消息,下值的时候特意在东华门等了会儿。 没见着人,他以为棠儿提前回了家,赶到家棠儿也不在。这才发现事情不对。 魏静贤将他拉到马车后,盯着他,压低嗓子道:“他是皇帝,你去了又能怎么样,连着你一起罚,然后,再叫阿妩哭红眼,任他拿捏? 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什么性子,我比你了解,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现在不杀你,是要用你牵制沈章。 等他缓过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即便是他知道你替他养了六年孩子,没碰过阿妩的身子,他也一样会杀你,因为阿妩心中有你,他咽不下这口气。 为了帮江家求免死诏书,她三日不吃不喝,眼看到了关键时候,你若中间出了岔子,她之前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你回去,我保证阿妩不会有事,棠儿也不会有事。” ····· 棠儿罚跪月台,这事传到琼华宫,盛妩当即呕出一口血,张太医惊慌失色,诊过脉,神色稍安。 刚要说没事,又见盛妩猛地喷出一口血。 一旁的小舒哭着趴在床前:“娘娘,你别吓奴婢,奴婢的娘就是这般吐血没的。” 又道:“您要有个好歹,别说是太医,就是咱们这一宫的人,只怕也没命活了。” 早前盛妩失踪,满院子宫人被吊起来抽,这事各个谨记。 一宫的人顿时跟着哭起来,张太医扶了扶头上的官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瞧脉象是没事,可什么事都有个万一。 消息传回乾清宫,盛妩吐血,性命堪忧。 司烨蹭的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椅子都被震翻了。一个箭步冲到殿外,又猛然顿住脚步,转身回去。 房门一关。 月台上,棠儿抬头看着邓女官:“邓姑姑,你冷不冷?” “姑姑不冷。”邓女官站在风口,用身子替棠儿遮挡了寒风,脸都冻白了。 棠儿眼圈红了红,邓姑姑替她遮挡寒风,还往她袖子里偷偷塞了个手炉,张公公午间偷偷打开门,给她送了个羊肉馅的包子。 双喜公公,还给了她一把糖果。 乾清宫除了皇帝,大家都是好人。她讨厌皇帝,讨厌死了。 冬日天黑的快,跪了一柱香的时辰。棠儿膝盖疼,低着头落泪。邓女官瞧着,心里酸楚。 目光频频往东暖阁瞧,屋门紧闭。 忽然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廊庑下走来,邓女官眼睫轻颤,是魏静贤。 看见魏静贤进了东暖阁,邓女官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喜欢一个人便会时时留意。 她对魏静贤如此,魏静贤对阿妩也是如此,所以哪怕她想瞒着,也瞒不住他。 东暖阁内 魏静贤跪在地上,“陛下,您就应了她吧!若她真有个好歹,您能受得了吗?” 司烨斜靠软榻,凌厉逼人的脸,透露出一丝危险气息。 “戏演够了吗?” 第206章 您就当她一开始是奔您来的 魏静贤心头一震,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将他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窒息感强烈。 “陛下,臣不敢。“ 司烨冷嗤:“朕看你胆子大的很,帮着她逼朕下免死诏书。” 魏静贤俯身叩首:“陛下,臣是在帮你们。” “是帮他们吧?”司烨盯着他笑,然那眼底却是一片冷幽之色。 魏静贤不确定司烨知道什么,但他最擅长试探人心。是以魏静贤依旧面不改色的看着他。 “陛下,臣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呵——不明白······”司烨冷笑着站起身,六合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击着人心。 衣袍咧响,猛然间发力,魏静贤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司烨体魄高大,先帝几个皇子里,属他拳脚功夫最好。这一脚下去,将魏静贤踹的好半晌没喘过气。 又一把揪住人的衣襟,扯近了,声音低沉:“你和阿妩玩的什么把戏,朕一清二楚,说什么朕嫌弃她,把她当玩意儿,以后没兴趣了就会杀了她和孩子。 这话,是你指使宫女故意在薛晚云面前说的,让她把这话记住,阿妩再拿着朕给她的肚兜,故意刺激薛晚云说出那些话。然后,阿妩就有了和朕闹的理由。 你们联手演戏,是为了逼朕妥协,逼朕给江家免死诏书。” 魏静贤:“微臣冤枉,请陛下把那宫女唤来,臣要和她对峙。”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这话是自己想让那宫女说的,却不是自己指使她说的,这中间自是要多绕几个弯。 即便是陛下知道了,也查不到自己身上,他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怎么能坐稳这掌印之位。 司烨听了这话,幽幽的盯着他,高大身躯沉下的阴影如黑云般笼罩在魏静贤脸上。 他眼底的精光,似是能将魏静贤戳个对穿,“魏静贤,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一双凤眸直勾勾的看着魏静贤,继续道:“因为在这宫里,除了朕就只有你会护着她,朕不是神仙,也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朕留你的命,是让你看顾她,不是让你帮着她算计朕。” 说罢,他狠狠的甩开魏静贤,双手搭在腰间的十二环金玉带,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去琼华宫告诉她,她拿自个儿的身子不当回事,想诛朕的心,那朕就诛她的心,今日是她的女儿,明日就是江枕鸿。” 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陛下,臣斗胆问您一句,您把她留在身边是因为喜欢她,还是为了报复她当年跟您和离。” 司烨轻笑一声:“朕要报复她,根本不会叫她进宫,朕只需给江家按个莫须有的罪,男的流放,女的贬入贱籍。朕有一百种折磨她的法子。” “既然不是报复,说明陛下心里有她,想和她重归于好,她要免死诏书,不过就是求个心安,您给她就是···” “朕凭什么给?大晋建国百余年,只高祖打天下时给过功臣免死诏书,他江家何德何能,也配朕给他们免死诏书。” “可您不给,她就以为您早晚要动江家,她心里不安,如何能跟您把日子过好?” 司烨猛然一吼:“滚——” 他神色崩坏,“爱过不过,朕也是够了。” 接着又是一声“嘭——” 邓女官站在月台听得那一声怒吼,心下一紧,门打开,瞧见魏静贤从里面走出来,寒风吹动檐下一排宫灯,魏静贤额角一抹血红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邓女官眼眶瞬间红了,又闻身畔的孩子哭出声:“漂亮哥哥的头破了,呜呜呜·······” “棠儿别难过,他没事,没事的·······”邓女官蹲下身子,将棠儿抱进怀里,忍着泪意,安慰她。 隔着廊庑,魏静贤静静的望向她们这方,他站了很久,直到天上下起小雨,他抬脚快速往月台去。 与此同时,一把伞递到他面前。 张德全半拉着脸:“咱家也不是那烂心肠的人,你先给她撑着,咱家这就去求陛下,左右不过挨几下的事。” 说着,把伞塞进魏静贤手里,转身就往东暖阁去,进到屋里,双膝一跪:“陛下,外面下了雨,您给那孩子一条活路吧!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孩子真要有个好歹,她娘指定活不了。 您拿孩子跟她置气,不如直接甩她几个嘴巴子,女人打几顿就老实了。” 这话说完,就见那双猩红的凤眸狠狠的瞪过来。 张德全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反正今儿不挨打,明儿也得挨踢,左右他们一吵架,乾清宫的人都得挨揍。 “陛下,别让那孩子跪了,奴才一听她哭,心里就揪的难受,奴才总想,她兴许是老天爷赐给您的孩子,投胎路上来晚了,这才姓了江。 陛下啊!您就当她一开始是奔您来的,多少带点缘,别伤她,奴才求您了。” 张德全边说边磕头,等他再抬眼时,就见司烨垂头坐在那,瞧不清面上的神情,只一动不动。 裹挟着雨汽的寒风钻过半开的窗户,缓缓拂动明黄色的衣摆,那阴郁的模样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楚。 张德全不觉心疼的红了眼:“陛下,奴才知道您心里苦,打从你十六岁见到她,府里的通房您是一下也不碰,成日里打听她的动向,满心满眼都是她。 偏她不知足,还是个属驴的,那性子驴见了她都得绕道啊!您哪回和她硬碰,最后都是您服软。 当初闹和离,只那一回您不服软,她恼了,转脸就嫁了人。眼下您拿她的孩子跟她闹,回头再给她气死了!您这一辈子可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张德全苦口婆心劝着,免死诏书,他也觉得不能给,这不是儿戏,可孩子无辜,只想着先叫司烨把棠儿放了,盛妩爱咋咋地,自个儿作死,没人疼她。 窗外雨声和那孩子的哭声,交织着传进屋里。 张德全眼巴巴的望着司烨,半晌,见他依旧低着头,却是抬了抬衣袖,张德全连忙起身退出屋。 到了殿外,就朝月台喊:“陛下允了,快把孩子抱进屋。” 片刻后,棠儿坐在偏殿软榻上,张德全端着一碗羊汤烩面,温声道:“好乖乖,羊汤驱寒,喝了就暖和了。” 棠儿不吃,只红着眼圈看他:“张公公,你是好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她怎么了?” “你娘好着呢!” “你又骗我。”小人儿眼睛一眨,眼泪吧嗒落下来:“皇帝让我下跪,一定是因为他和娘吵架了,他把气都撒到我身上了,我娘那肯定不好受,他指定又打我娘了。” “胡说,早前没你的时候,你娘拿簪子戳他,他都舍不得打一下。”张德全捏着袖子给她擦泪。 棠儿问:”早前儿没我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第207章 盛妩,你最不是个东西 棠儿只知道,爹爹之前娶过妻子,大哥和她是同父异母。她不知道娘的过去。 张德全嘴巴快,见孩子问了,觉得也没瞒着的必要,她早晚都得知道。就一股脑儿的说出来。 待说完了,又道:“都怪你娘心狠,她当初要不和离,或者投胎路上你跑快点,皇帝就是你爹,你就是嫡长公主。 除了天上的月亮星星,皇帝摘不来,你要啥皇帝都得给你,那是把你捧手心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乖乖宝贝蛋儿的宠你。” 棠儿低垂着脑袋,她之前问过祖母,娘和皇帝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可祖母不告诉她。 现下明白了,原来娘十五岁就嫁了皇帝,棠儿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心里闷闷的,低声道:“那幸好我跑慢了,谁做他女儿,谁倒霉。” “你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德全听不得别人说司烨一句不是,刚板起脸又见孩子眼圈红了,当即又赔着笑:“好乖乖不哭,先吃饭。” 棠儿不怎么饿,可想着下雨天,张公公亲自给她端面来,不吃就辜负了他的心意。 见棠儿吃了,张德全又嘴闲的难受,碎嘴的毛病犯了,念叨着:“等过两年,你娘生个男娃娃,就皇帝对你娘那稀罕劲儿,肯定要立他为太子。 有个做弟弟的太子多风光啊!你多疼疼他,待你弟弟将来做了皇帝,一准封你做大长公主,有他做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等明个儿天亮,你也去劝劝你娘,叫她给你生弟弟,多生几个,大弟做太子,后面跟着三五个王爷弟弟。你将来的夫君要敢大声同你说一句话,咱都不能饶了他,一个弟弟打一拳,能把他打的满地找牙············” 唠唠叨叨,一低头,发现一碗面还剩了一半,小人儿窝在软榻上,睡着了。 半夜,雨停了! 偏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高大身影走到床前,一双泛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床上的小人儿。 张德全立在门边,双手捏的紧紧的,司烨饮了酒,他唯恐司烨发疯,把小人儿害了! 忽然,见司烨朝人伸出手,张德全脸色一白,抬脚就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猛地收住。 就见司烨将小人儿抱在怀里,张德全让开身子,看着他将人抱出屋子,赶忙跟上去。 御前十几人全都跟着,行过之处皆是灯火通明。 小人儿熟睡中往温暖坚硬的胸膛里蹭了蹭,嘤咛一声:“爹爹,别饮酒。” 司烨脚步猛地一顿,低下头,凝视着棠儿的脸,他十八岁与阿妩大婚,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阿妩在床上痴缠。怎么要都要不够。 也时常会想,阿妩给他生的孩子会长什么模样。 他觉得女儿要像她,男孩子随自己,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定生的很好看。 不觉间又想起张德全的话,这孩子一开始是奔他来的。 可这句“爹爹”不是喊他的,那股苦涩从胸膛里冲到喉咙里,似沙子在里面用力磨砺,疼的难受! 小人儿又往他怀里蹭:“娘说了,喝酒伤身。” 这句话似刀一般扎在司烨的心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痛意压下去。 须臾,到了琼华宫,宫门未落锁,他长驱直入。 值守的宫人一见他抱着孩子过来,俱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跪地行礼。里间传来轻磕声。 “快来人,娘娘又吐血了。”屋里传来小舒惊慌的声音。 那声音,将棠儿惊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皇帝的怀里,下意识撇嘴想哭。 头顶的皇帝,未看她一眼,一脚踹开门,那声音吓得她一哆嗦,眼泪掉下来,却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可进到屋里,一眼瞥见盛妩的模样,棠儿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你怎么了?” 听见哭声,盛妩条件反射,抬手就要擦唇边的血迹。手抬起的瞬间,却被司烨猛地一把抓住。 他紧紧地捏住盛妩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棠儿推到床前。 声音低沉:“好好看看你娘,你娘快死了,活不成了。” 这话在棠儿的耳边炸响,她猛地扑到盛妩身上。 “呜呜呜——棠儿不要变成没有娘的孩子,娘,你别死,你死了,棠儿怎么办?”棠儿一边哭着,一边紧紧地抱住盛妩的身体。 寂静的夜晚里,稚嫩的哭声,穿透人心。 司烨盯着盛妩眼角不断滑落的泪,心里有多心疼就有多生气,用力把她的嘴掰开。 果然,舌尖上有伤口。 他恨极了,冲她怒吼:“怎么不演了?继续啊!让江棠看看你是怎么吐血的,你继续吐啊!” 吼完了,那团怒气,也一点没消散,反在他胸口愈发烧的刺痛。 见她一言不发,甚至一眼都不看自己。司烨后退一步,一双凌厉的凤眸渐渐红了。 她不在乎他,一点都不在乎,所以才会这般肆无忌惮的来诛他的心。 “盛妩,你最不是个东西。” 说罢,从袖子里抽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接着,又用力摔在她的面前。 “你要,朕给你。” “最后一次,警告你,从今以后安安心心的呆在朕身边,给朕生儿育女,再敢耍花招,动别的心思,朕弄死你。” 说罢,快速转身离去。 出了殿,寒风吹过,他抬手抹了下眼角,又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廊檐,“这该死的瓦檐滴水,给朕拆了重建。” 张德全抬头,哪滴水了?建造宫殿的匠人,都是百里挑一的能匠,怎么可能滴水。 目光撇向司烨离去的背影,凝眉,哭就哭了呗!左右都当皇帝了,谁敢笑话。就是嘴硬,这打小就嘴硬的毛病到老也是没得治了。 ······ 静思殿,一室寂冷。 月英身子将好,比着从前人憔悴了许多。好在,她终是熬过来了!娘娘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难的日子她们都熬过来了,如今这些,又算什么! 此刻,她端着一碗黑呼呼的药,缓缓走到床边:“娘娘,喝药了。” 沈薇半依在床上,素白的寝衣将她的脸衬得愈显苍白,她摇头:“不喝了,太苦了。” “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 沈薇抬手抚了抚肚子:“喝药,对孩子不好。” 一听这话,月英原本萎靡的脸色,瞬间一亮,激动的手都颤了。 盯着沈薇的肚子,欣喜道:“娘娘,这是有身孕了?” 沈薇淡淡勾了下唇:“这个月的葵水未来,想来是有了。” 闻言,月英放下药碗,激动的站起身:“奴婢这就去喊门,让守门的侍卫将消息告诉陛下。” 第208章 你觉得他心里有本宫吗? “不急。”沈薇垂眸看着肚子,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盛妩中情毒那晚,自己和雍王有过一次,依着日子推算,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那晚怀上了! 可她和雍王还有一次,就是司烨带着盛妩去护国寺那日。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也不清楚。可不管是谁的,身上都留着司家的血脉,且,司烨是先帝的庶子,雍王是先帝的嫡长子。 若是雍王的,那这孩子的血脉只会更尊贵。 她想起刚嫁进王府时,司烨来自己房中的次数屈指可数,少的可怜那几次也是蜻蜓点水,应付了事。 和阿妩嘴里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前奏,甚至都没有亲过自己,潦草结束。 怀朝盈的那次,自己刻意点了催情香,想让他像对阿妩那样,在床上对自己炙热些。 谁知他从外面回来时喝醉了,伏在桌上一声声唤着阿妩,那落泪的模样,简直是对她尊严的践踏。 她气不过,脱了他的衣服,想着他不主动,那自己就主动一次。只是还未行事,雍王来了。 那会儿她吸了催情香,身体燥热,偏司烨又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她一气之下就让月英给雍王传信。 那夜,她从后院出了王府,上了雍王的马车,和他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那感觉让她记忆犹新。 原来被男人渴望时,做那种事,是那样的欢愉。 其实,她老早之前就发现雍王看自己的眼神不一般,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已经有正妃和孩子了。但她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他的腿,残了腿的王爷,便是皇帝死了,皇位也轮不到他,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所以她只能选司烨,而且司烨城府深,暗地里也一直觊觎皇位,他登基是早晚的事。 初时她也觉得对不起阿妩,可时间久了,人就变了,阿妩只做了两年昭王妃,而自己和司烨做了六年夫妻。 六年为什么抵不过两年,同为女人,相貌体型,她不觉得自己差阿妩哪里。她心里不服气。 也曾告诫自己,男人的爱不重要,她要的是权势,可每每看到司烨望向盛妩的眼神,她会吃醋,会有种想发疯的感觉。 可经了这一次,沈薇彻底醒悟! 男人的爱,是争不来的,就像雍王,他和发妻少时定亲,他腿残后,他发妻在他最难的那急年,矢志不渝的陪着他,照顾他。 可他不爱她,无论她付出多少,一辈子都不会爱。 司烨对自己也是如此 这一次,父亲见自己失势,立马就让五妹进宫,这是司烨安抚父亲的手段。 与司烨而言,她是个可有可无的女人,与家族而言,她若没有价值,随时会被丢弃。 想到这,沈薇也是难过的。她和盛妩都没有得到过家族的庇护,可盛妩得到了司烨的心。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 眼神看向月英:“小桂子近日可有传信过来。” 月英皱眉摇头:“那狗东西,最是眼头活,先前还送过几封信,眼见您生病,陛下不来。觉得您难再复宠,这些日子也是不来了。” 见沈薇沉默,月英又道:“娘娘,前些日子,雍王传信说要带宗族几位老王爷,替您求情,您为何不答应?” “显应寺刺杀,陛下已得知是他做的,再叫他替本宫求情,陛下定要怀疑本宫和他的关系。” 月英听了点头:“还是娘娘想得透彻。”稍稍一愣,又凝起眉头:“您如今怀孕了,咱们正好可以借此离开这个鬼地方,您为何不叫陛下知道?” “他把本宫罚到静思殿,又让五妹进了宫,你觉得他心里有本宫吗?” 月英抿了抿唇:“从前奴婢觉得他待您虽不是多亲热,但比着寻常夫妻,你们也算相敬如宾,总觉得他多少对您也有几分情意在,可经了这次,奴婢才看清。 翻脸时,他对您一分情意也不讲,忘了当初在北疆时,您在京中是如何替他周旋的,您冒着风险,从雍王和贵妃那探听宫中的消息。 将盛太后和景明帝的一举一动都传信给他,您为他做了这么多,竟抵不过盛妩的几滴眼泪。这种男人薄情寡义,根本没有心。” 沈薇垂眸,自嘲的笑了下:“是啊!他根本没有心,之前的温情酒,些许关怀,都是做戏。他心里只有盛妩,哪怕盛妩不能生孩子,他也打算将盛妩扶到后位,不然,他为什么给盛妩吴家嫡女的身份。” 说到这,沈薇眼底泛起红意,那种被人利用当垫脚石的愤恨,在心底里翻腾。 想把她当垫脚石,那自己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薇冷冷一笑:“本宫怀孕的事,先别透露。冬日袍子宽大,便是显了怀,也不容易被发现。 且,等着盛娇落胎的那日,给盛太后递个信儿,叫盛太后和司烨斗个你死我活,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月英听了心头一惊,目光盯着沈薇:“娘娘的意思是······” 沈薇冷笑不语。 —— 琼华宫 司烨走后,盛妩抱着棠儿,好一阵安抚,待到棠儿睡着了,盛妩将诏书展开,秀眉拧起。 往年,他总爱给她写小诗,是以她对司烨的字迹并不陌生,可这诏书上的字明显潦草,一看就是胡乱应付了事。 盛妩蹙着眉头,拿给小舒看。 “你瞅瞅,可有什么猫腻,我怕他诓我。” 小舒看了眼:“这诏书虽绕过内阁,可这上面有司礼监的印章,还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大印,算是皇帝的密诏,陛下没有诓你。” 说罢,将诏书还给盛妩,见她眉头舒展,小舒微微蹙了下眉。 “娘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江家生出不臣之心,陛下的这道免死诏书,就······” 话未说完就被盛妩打断:“不会的,二爷绝不会生出这种心思。” 小舒抿唇,人心瞬息万变,谁敢保证呢! ······ 第209章 她喜欢司烨! 次日天晴,太医来乾清宫回禀,“陛下,娘娘吃药了,饭也吃了。” 司烨批着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待太医离去后,司烨扔了笔,咬着牙又把盛妩骂了一顿。 片刻,张德全从东暖阁走出来,甩了甩拂尘,嘀咕道:“有本事去人面前骂去,叫个女人收拾的服服的,背后动嘴不动手,治标不治本,这回给了她免死诏书,下回又不知道用这招求什么了。” 说罢,便往琼华宫去,一路上把盛妩骂的畜生不如。待到了琼华宫,瞧见母女俩分离的情形。 又觉得可怜,母女生生分离,也是苦的。其实想想,陛下要是能放了她,也算皆大欢喜。 这女人变了心,又是个驴性,想让她回头,难! 皇后这次行事虽恶毒了,可说到底她给陛下生了孩子,又一心一意的对陛下,两相比较,他还是希望司烨能和皇后重归于好。 张德全牵着棠儿的手从琼华宫出来,一路上叮嘱她,“好乖乖,这诏书可得拿好了,回家交给你爹。往后啊!叫他别想你娘了!” 见小人儿听了,不高兴,张德全又道:“咱家这么说,也是为你们好。” 说着话的功夫到了延辉阁,刚进门一个没注意与阁内端茶水的宫女撞了个满怀,那茶水尽数撒到了棠儿身上。 张德全顾不得骂人,第一时间就是去查看棠儿,见那水是温的,没把人烫着,张德全长松一口气。 又是面色一沉,瞪着那跪在地上求饶的宫女,“小蹄子,你瞎呀!”说话时,那手已经伸到宫女的脸上,掐着人的腮帮子,使劲一拧。 宫女疼的眼泪打转,“张总管饶命,公主在御花园喂锦鲤,突然说口渴,奴婢急着给她送茶,转弯的空档没瞧见您,求您大人大量,饶奴婢一回吧。” “呸,贱人贱话,大冷的天儿,把孩子衣服都弄湿了,不先给孩子道歉,只对着咱家求饶,咱家看你就是欠揍。” 话未说完,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过去,手爪子极快,指甲盖把宫女的脸都刮破了。 那宫女捂着脸,赶忙对着棠儿磕头:“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棠儿心软,望着张德全:“公公,别打了,她已经道歉了。” 张德全低头对棠儿道:“这种贱人就得打。” 那茶水从棠儿的脖子上淋进衣领,胸前湿了一片,这会儿风一吹,冷的她牙齿打颤。 “公公,棠儿冷。” 一听这话,张德全心疼了,倒不是他舍不得脱自己的袄子,而是小姑娘家披着太监袍子不像话。 目光扫到宫女身上,“把你身上的小夹袄脱了。” 宫女听了,赶忙就脱。 张德全用袄子包裹住棠儿,又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临走前儿,又是一脚踹在宫女的胸口:“小贱蹄子,要把孩子冻病了,咱家定把你拖到慎刑司,剐你一层皮。” 待张德全走远了,宫女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惶恐之色,朝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老杂种,你且等着那孩子死了,自己进慎刑司吧!” 说罢,起身到了御花园的假山后,里面传来几声娇嗔,没一会儿,小桂子从假山后走出来,理了理衣衫,往长春宫去。 薛晚云一见他来,清退屋里的人,问他:“事情办妥了吗?” “娘娘放心,那掺了天花豆痂粉的茶水灌了她一脖子,不出十日必感染天花。” 薛晚云躺在床上,嘴角勾着笑,上次冷宫没把那孩子弄死,这一次定要送她下黄泉。 自己和沈薇求的不一样,沈薇怕盛妩抢走她的皇后之位,所以总想要盛妩的命,可自己只想要陛下的心。 那宫女是朝盈身边的人,这罪就叫朝盈顶了,没了孩子的母亲疯起来能咬人,盛妩定是要找朝盈报仇。 朝盈是陛下的亲生骨肉,陛下就是再生气,也不会把朝盈怎么样。盛妩和陛下的矛盾只会不断加深,再无和好的可能。 当年,自己把沈薇和陛下私会的消息,秘密传给她,她那个醋罐子一气之下就和陛下和离了。 如今再叫她闹一场,把陛下闹的烦烦的。待她寒透了陛下的心,陛下自会发现自己的好。 只是这事既然做了,就得做干净,万不能叫陛下知道,不然,陛下定不能饶了自己。 于是又对小桂子道:“那宫女不能留。” 小桂子有些舍不得,那宫女和自己相好了半年,也是有感情的。薛晚云看出他的犹豫,低声道:“要成大事,就不能心慈手软,这点你得多跟魏静贤学学。 不过一个宫女罢了,等你将来在宫里得了势,宫外置个大宅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小桂子略微沉思:“无毒不丈夫,娘娘放心,奴才今晚就把她结果了。” —— 一过七八日,盛妩的身子已经好多了,期间司烨一次也没来去过琼华宫。听说他连着三日宿在咸福宫,还让贤妃暂管后宫。 后宫的嫔妃每日都去她那晨省,后宫的风头一下又变了,各宫小主都去巴结贤妃。 昨儿颜月来了,说司烨去她那,喝醉了。晚上没走,占了她的床,半夜抱着她喊阿妩。 颜月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司烨没碰她的身子,怕她不信,还撸起袖子给她看手臂上的守宫砂。 盛妩将她的守宫砂盖上,告诉她,自己不会因为司烨碰她的身子生气。她进了宫,就是司烨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是,没有一辈子守活寡的道理。 盛妩想,司烨不碰颜月,可能是因为他还把颜月当成小孩子看,待过上两年,他总要给颜月一个孩子傍身。颜月听后,抱着她哭。 她说她不想进宫,可她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她喜欢司烨,全心依赖司烨,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男女之情。 盛妩抱着她叹气,身在后宫,谁又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呢! 今儿天好,吃过午饭,盛妩难得出来,坐在院里晒太阳。 小舒端来一碟桂花糕,放在她近处的石桌上,”娘娘,陛下这几日不来,应是生了您的气,眼下,外面都传您失宠了。 午间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菜色也明显差了许多,您当真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盛妩目光出神的望着檐上几只嬉戏的鸟儿,良久,淡淡道:“你去乾清宫递个信儿,就说我想他了,叫他晚上过来。” 第210章 陛下这辈子算是栽她手里了! 听到这话,小舒露出笑容,应声往外走。 乾清宫,司烨下朝就批折子,用过午膳,就去养心殿召见内阁大臣,之后又收到北疆捷报,苏家父子首战夺回韶关,本是高兴的事,司烨却依旧板着脸。 几位内阁大臣以为是军费粮草耗用的多,国库没银子,皇帝犯愁,是以都往吴漾那处瞅。 那意思就差明着说:你家有钱,再给点呗! 吴漾装着没看到,直到司烨下旨册封苏美人为嫔,吴漾轻咳了一嗓子,众人心中皆知这是啥意思。 苏家父子立了战功,女儿封嫔。吴家出了银子,啥也没捞着,心里不平衡,且,这吴漾是个老狐狸,讨不着好处,下次叫他掏银子,指定说没有。 此刻,几位内阁大臣都盯着司烨,司烨低头凝着手上扳指,时不时的转动一下,须臾,慢慢撩起眼皮,却不看吴漾,只目光凉凉的盯上江枕鸿。 见状,萧太师心下一紧,这些日子上朝,司烨总是这般盯着江枕鸿,都觉得他要寻人麻烦,可没一会儿又爱卿爱卿的唤。 旁人摸不透皇帝什么意思,萧太师却知道,皇帝打小跟着他读书,无缘无故欺负人的事,没少干。 只是如今做了皇帝,要顾及名声。可这盯人的眼神,分明不怀好意。 这几日早朝例行问话,皇帝总点江枕鸿上前,那话问的处处是坑,说错一句,就能给他理由把人拉到午门打顿板子。 奈何江枕鸿说话滴水不漏,脑子转的一点不比皇帝慢。 皇帝次次没得逞,今早还被江枕鸿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满朝文武能在皇帝嘴皮子底下占着便宜的,也就江枕鸿一人了。 眼下皇帝看江枕鸿的眼神,跟带着刀子似得,这还是在内阁大臣都在的情况下,若是不在,萧太师都觉得司烨能直接上手。 这时吴漾又咳了一声,司烨眉头一蹙,知道他什么意思,早前儿给平西侯的军饷就是吴漾给的。 不过,那军饷送到西境当日就被马贼抢了,如今那批银子又回到了国库里。 平西王那边丢了军饷,自己手书一封安慰他,那老贼只怕气的要怄血。 吴漾咳那两声的意思就是,要么还银子,要么给盛妩升位份。司烨偏就装着耳背。 他这会儿烦极了,越看江枕鸿那张脸越烦,一挥手:“散了。” 众人躬身,等着皇帝离开椅子进入后殿,却听张德全在后殿突然吼了一嗓子:“陛下,琼华宫来消息,吴美人说想您啦!” 司烨起身的动作一顿,转头往张德全的方向看,直到听到张德全又重复了一声,阴了几日的脸晴了。 又故意往江枕鸿的方向瞄了几眼,见他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司烨眉头轻佻,“告诉吴美人,朕一会儿就去,叫她把枕头换个软一点的,朕睡不习惯。” 这话是对张德全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叫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张德全顺着司烨的目光瞥了一眼江枕鸿,别的事不行,就这事精通:“哎,奴才这就去,顺便让她们把那被子也换个薄点的,也省得您夜里总热。” 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后殿走出去,几位内阁大臣缓缓退出养心殿。 沈章走在前头,回头瞥了眼江枕鸿,阳光下,他身子笔挺,绯衣墨发,气质斐然,那一副秋月尘埃不可犯的模样,好似把别人都衬成了俗物。 他脚步一停,故意扯着笑道:“江大人,这吴美人一日不见陛下就想的不行,都把话传到养心殿了,这逾矩的事,陛下不仅惯着,还声叫声到。这独一份的宠爱,当真羡煞旁人呐!” 江枕鸿听了,微微勾起薄唇:“皇后还在静思殿反省,你这做父亲的擅议后宫嫔妃,算不算是言传身教?” 见人面色一沉,他又笑的文雅:“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沈首辅当自省。” 沈章脸色黑沉,“江大人好雅量,本官佩服。” 说罢,转身要走。 “沈首辅且慢。”江枕鸿叫住他,温温笑道:“今日本官核查冬季赈灾银两的拨付,发现江北地区,有两处错漏,不知是沈首辅漏写了,还是下面的人搞错了。” 闻言,沈章眸色微闪,仅一瞬又恢复常色,盯着他,沉声道:“年底诸事繁杂,想是下面出了错,本官自会细细核查,就不劳江大人费心了。” 江枕鸿注视着沈章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润的眼底浮起寒霜之色—— 司烨离开养心殿,未回乾清宫,他去了浴德堂。泡了足足一个时辰香浴,出浴时,那宽肩窄腰大长腿,引得张德全连连赞叹。 用鎏金球熏香,将那如墨的长发烘烤干爽,金冠束发。又服侍司烨换了件金丝紫缎的袍子,披了件八团夔龙纹的大氅。 张德全跟在司烨身后,一路小跑着往琼华宫去,香风拂面,张德全深深吸了口气。 香! 记忆里,司烨这般打扮,还是初遇盛妩那会儿,成日里打扮的骚气十足,净往盛妩跟前凑。 张德全又不觉想起十三岁的盛妩,别看那会儿年纪小,也是个会勾人的,一见着司烨,就站那不动了。 娇娇柔柔的小模样,那水灵灵的杏眼眨巴两下,含羞欲放,再抬手撩一下耳边青丝,直把司烨看的五迷三道的,走路都打飘。 这一过许多年,爱起来要死要活,恨起来,拿刀剁的心思都有。 可你瞧,他绕十八个圈,还得回头找她。 昨儿晚上睡觉时还骂她,这人家勾勾手指头,他洗的香喷喷的送上门。 张德全暗暗叹气,一朵鲜花插在一坨又臭又硬的牛粪上。陛下这辈子算是栽她手里了! 冤孽! 一路快行,临到琼华宫门口,步子骤然慢了下来,张德全嘴角抽抽,装什么,想睡她的心思都写脸上了。 宫人们跪倒一片行礼,他一眼未看,进了殿,见盛妩出来行礼,从她住进琼华宫,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出来迎接圣驾。 第211章 给朕尝尝 司烨:“免礼。”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腔调,但那一双凤眼望向她时,丝丝缕缕的情愫,怎么也藏不住。 外间桌上摆放着几样小菜,正是御膳房刚送来的晚膳,司烨略略一扫,眸色一沉。 回头看了眼张德全,沉声:“把菜撤了,人也撤了。” 张德全立即会意,这御膳房的总管,算是做到头了,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御膳房。” 司烨又转头看向盛妩,上回见还是苍白带着病气的小脸,眼下白里透红,气色大好。 想来这段日子太医院的药,起了效果,心里想着回头得好好赏张太医,手已经不自觉得拉上她的手。 软绵绵的很好捏,不觉往手心里攥了攥,又见那柳叶眉轻轻蹙了下,松开一分,她眉头也松了一分。 司烨拉着她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旁边小几上吃了一半的杏仁乳酪。 低声问:“吃的什么?” 盛妩抿唇,这宫廷乳酪他从小吃到大,还能不认得。 然,今日请他来,是为了盛娇的事,这几日盛娇日日派人给她递信儿,催促她赶紧履行早前答应的事儿。 盛妩担心她急了,会真的把棠儿的身份说出来,前些日子惹恼了司烨。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会儿只能把人往好的哄,朝他露出一个笑来:“杏仁乳酪。” 那笑容落进司烨的眼里,他眼睫轻颤,眼眶也莫名有些发烫,六年,梦里面她都没对自己笑一下。 他垂了垂眼眸,待眼中的灼热平息,复又看向她,想着只要她能忘记过去,往后不与自己吵,不与自己闹,多对自己笑一笑,那免死诏书,也算给值了! 喉结滚动一下:“好吃吗?” 她温声应道:“好吃!” “给朕尝尝。” 盛妩抬手去拿乳酪,一只大手突然将她的纤腰揽过去,拉扯着贴进他的腹间。 香气扑面袭来,微冷的舌猝不及防的滑入口中,气息交融,带着淡淡的薄荷清甜。 外殿里站着十余名宫人,一见司烨抱着人亲,全都背过身去。那吮吸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殿里被放大。 小舒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也是好奇,偷偷抬眼,见皇帝双唇微张,在嫣红的唇上轻舔慢咬,细细研磨。 她不觉看呆了,又忽见那一双不威自怒的凤眸,冷冷扫过来,小舒心下一紧,当即埋下头,再不敢看。 片刻,那羞人的声音终于停了,又听一声:“真甜。”低沉的声音,又欲又撩,宫女们都不觉听红了脸。 盛妩捏在袖子的拳头,不觉又紧了紧,满屋的宫人都听见了,她有些臊的慌。 司烨以为她是害羞了! 揽着她的腰,一贯的霸道:“朕仪态好着呢!朕在自己的地盘,亲自己的女人,想怎么亲就怎么亲,谁敢说一个字,朕就割了她的舌头。” 这话一出,一屋的宫人俱是惶恐,那头一个比一个埋的深。 小舒微微抬眼,瞧见盛妩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害羞,又不像。见司烨一记冷眼扫过来。比之方才更邪气,小舒忙同别人一般背过身去。 待到张德全带着人,重新将晚膳摆上桌,盛妩被他摆弄的,耳垂都红了。 吃饭时,盛妩特意唤小舒拿来青梅酒,亲自给他倒了一盏,期间司烨不着声色的打量她。 盛妩端着酒,柔声:“这酒是舅父前两日命人送进宫的,陛下尝尝。” 司烨接到手里,轻抿一口,嘴角轻勾:“江南的青梅酒,着实不错。再倒一盏。” 待一壶酒喝尽,司烨眼中起了些许醉意。 盛妩看着他,从前他要是醉了,自己说什么他都答应,如今他是皇帝,金口玉言。 等到醒酒了,说过的话,也是不能反悔的。 朱唇轻启:“陛下,三妹这几日,总让人给我递信儿,还是为了搬来琼华宫的事,我不想让她来,可她总缠着我,说薛晚云针对她,是因为我的缘故。” 她说这话的时候,司烨面色平静,手肘抵在桌上,撑着额角,不吭声,微垂着眼。 盛妩看着他,继续道:“不若让她搬出长春宫,住到永和宫的偏殿,也省得她总来缠我。你说好不好?” 这话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答复,盛妩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抬起眼,触及他目光的一瞬,盛妩心头一紧。 方才还略带醉意的凤眸,此刻一丝醉意也无,清明锐利。 盛妩生了怯意。 又见他突然站起身,一把将盛妩抱起来,又是一脚踹开里面的房门。 盛妩双肩一颤,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丢在床上,她d下意的识往床角缩去。 又见他单手解开腰带,邪气的勾起唇角,“躲什么?不是说你想朕了么?” 腰带坠地,他上前双手猛地握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拉,高大的身躯覆上去。 淡淡的酒气,钻进她的鼻子里,司烨压低嗓音:“记得上回朕同你说过什么吗?” “·················” 大手锁住她细白的脖颈,“朕今晚弄死你。” 一直持续到深夜。娇吟声带着丝丝哽咽,以及一种说不出的柔媚,面红耳赤的声音,断断续续。 凌晨,天幕薄晓。 外头响起打更声,司烨抽身坐起。待穿好了衣服,又回身撩起床帐,见那娇小的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他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睁开眼,瞪了自己一眼。 司烨挑起眉毛,无赖的笑了下。 临到门口时,站定,侧头:“朕今晚还来。” 随着关门声,盛妩坐起身,拿起枕头用力往摔到地上,白白被他磋磨了一整晚,事情还没办成。 气的早膳都吃不下去,直到午间长春宫传来了消息,盛娇搬到了永和宫。 这口怨气才消了大半。 -- 江家,寿春院。 屋里传来老夫人的哭声:“我可怜的棠儿啊!老天爷你要收就收我的命,别带走我孙女的命!” 满院子的婆子丫鬟,全慌了。 春枝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泪痕。 第212章 她一个孩子,做错什么了 春枝快步追上大夫:“大夫你再回去瞧一眼,兴许是看错了。” 大夫摇头:“老夫行医十几年,不会看错,确定无疑是天花,小姐年幼,染了这病,怕是·····哎!” 春枝踉跄几步,身子被赶来的赵濯扶住,她满心自责,哭道:“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棠姐儿,我对不去小姐。” 棠儿就是小姐的命,若是棠儿出了意外,小姐定然活不下去。 “不怪你,你已经很尽心了,这不是你的错。”赵濯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 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 春枝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棠姐儿日日都跟大房几个孩子在一起,他们都好好的,唯独棠姐儿····· 又想到棠姐儿出宫门时披了件宫女的夹袄,里衣都是湿的。张德全说是朝盈公主身边的公主不小心洒上的。 她记得当年高家嫡女曾往小姐的茶水里掺过天花豆痂粉。 想到这儿,春枝心口蓦地一震,那茶有问题,是司烨和沈薇的奸生女使坏。 春枝瞬间捏紧了拳头,转身就往院门跑,赵濯追在她身后,“春枝,你去哪?” “我要去找二爷,让他给棠姐儿主持公道。” 这边刚离开,那边大夫人就领着人过来。 她站在屋外,执帕掩住口鼻,“快进去把老夫人扶出来,除了贴身伺候堂姐儿的丫鬟婆子,其余人全部隔离到后院。” 老夫人不愿意走,硬是两名婆子搀扶出来。 到了院中,大夫人握住她的手:“母亲,儿媳知道您疼孩子,可这天花凶险,您年纪又大了,儿媳不能让您以身犯险。 这院儿今日也得封了,府里还有别的孩子,儿媳必须这么做。” 老夫含泪道:“你封这院子,我没意见。可我不能走,她娘不在身边儿,我这做祖母的,万不能抛下她不管,便是死,我也陪着她去。” 一听这话,大夫人沉声,加重了语气:“母亲!这个时候您就别感情用事了!眼下二弟还不知道,等他下值回来,只怕也要不管不顾的跑过来,二房还有桉儿,这个时候您得撑住了!” 听了这话,老夫人捂住胸口:“我儿命苦,先是雪晴离他而去,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好不容易和阿妩过上几年安定日子,谁承想那人做了皇帝,眼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枕鸿看的比眼珠子都宝贝,若是出了事,可叫他怎么受得住啊!” 老夫人边说边落泪,惹得大夫人也跟着哭。 -- 春枝和赵濯到了东华门,赵濯给守门侍卫的袖子里塞了一袋银子,“侍卫大哥,麻烦您将这封家书送到内阁次辅江大人手里,他家里出了急事。” 侍卫拿了银子,又听是内阁次辅江大人,赶忙拿着信往内阁大堂去。 江枕鸿看到信,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堂内官员皆看向他。接着,就见他疾步出了内阁大堂。 沈章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江枕鸿一向行事从容有度,这般失态的模样鲜少见到。 一旁整理卷宗的太监凑过来小声问:“大人可要跟上去瞧瞧。” 沈章点了点头,那太监转身跟了出去。 乾清宫 司烨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放下御笔,挺了挺腰,活动筋骨,张德全见状,赶忙上前道:“陛下,可是腰疼?” 说着,撸起袖子,作势要给他捶腰。 司烨:“朕的腰,好着呢!“ 张德全暗暗撇了撇嘴,昨晚哐哐到半夜,天不亮又开始。 再好的腰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方才批折子的时候,明显腰不得劲。这会儿还嘴硬,年轻不知悠着点,老了有的罪受。 无奈退出东暖阁,唤来双喜,交代他去御膳房交代一声,晚膳备盅雀儿药粥。 这粥喝了壮阳益气,对肾虚腰膝酸软极有效,先帝在时每回宠幸完嫔妃都要喝上一盅。 这边说完了,就见御前司的人过来禀报:“张二总管,江大人在乾清门求见陛下。” 张德全蹙眉摆手:“叫他回去,陛下不乐意见他。” 御前司的侍卫凑近一步,“您还是进去通报一声吧!事关朝盈公主和江大人的女儿。” 张德全略微凝思,问:“啥意思,江棠怎么了?” “听说,江大人的女儿染了天花,这事好像和朝盈公主有关。” 一听这话,张德全两腿一软差点摊在地上,得亏被人扶了一把。 回了魂,转身就进了东暖阁:“陛下,陛下,不好了!江棠染了天花,要死了!” 司烨一动不动的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天花!得了这病便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王殿。 脑海里闪过那张和阿妩生的一般像的小脸,心里莫名有些慌。那孩子若是死了,阿妩会怎么样?他有些不敢想。 又见张德全慌慌张张道:“陛下,江枕鸿在门外求见。” “宣他进来。” 片刻后,江枕鸿进了东暖阁,自来温润的一双眼,此刻泛着血丝,他俯身行礼:“陛下,臣女的病来得蹊跷···········” 待他说完,司烨拍案而起,“放屁,朝盈不过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哪里有这样恶毒的心思去害人。” 江枕鸿看着司烨,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上次从宫中回来,棠儿的膝盖上有淤青,她说是不小心的磕的,可那分明是跪出来的。 她长到六岁,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是她的亲生父亲带给她的。 冷宫着火险些要了她的命,如今又染了天花,她一个孩子,做错什么了。 她不是公主都引来这么多恶意,若是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可想而知,这些明里暗里的黑手,会有多少。 江枕鸿:“朝盈公主没这种心思,那她身边的人呢?” 这话将司烨问沉默了。 张德全十多岁进宫,到如今二十多个年头,这种腌臜害人的事他可没少见,唯这次最让他气愤。 陛下说的话不无道理,朝盈公主尚且年幼,这么阴毒的法子她定然想不出来。 “陛下,把魏静贤诏进宫,这事让他去查,定能查的明明白白。” 张德全讨厌魏静贤,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自己强,手段也凌厉。魏静贤和盛妩好,他爱屋及乌,定能将害棠儿的真凶揪出来,扒皮抽筋。 又听江枕鸿道:“棠儿是阿妩的命,臣恳求陛下,派太医去救治她。” 张德全望着司烨,唯恐司烨不同意,当即跪在地上:“陛下,为了孩子的娘,这事您得答应啊。” 想睡孩子的娘,不救孩子,陛下要真干了这事,只怕盛妩能在床上咬死他。 第213章 他当年真的背叛你了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沉沉敲在金丝楠木的扶手上,司烨半歪着身子,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半晌开口:“朕会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御药房的药随她用,但朕有个要求,这事必须瞒着阿妩。” 江枕鸿蓦然抬眸,漆黑的眼眸对上司烨幽幽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 傍晚时,太医来琼华宫送补药,盛妩见来人不是张太医,随口一问:“张太医呢!” 太医笑笑:“他家里有事请病假了,往后几日就由微臣代替他为您诊治。” 听了这话,盛妩没说什么。 此刻,让她烦忧的是司烨,早上走时,他说他今晚还来。 一想到那话,盛妩秀眉拧起,满心烦躁。 他那张嘴,那副身子,每次靠过来,她都十分抵触,神情厌厌的坐在软榻上。 直到晚间,乾清宫过来传话,说他不来了,盛妩脸上的厌悉之色淡了。 小舒见状,忍不住问:“娘娘,您当真不喜欢陛下了吗?” 昨晚那动静,以及盛妩的哭声,她都听见了,盛妩越喊不要,那床上的动静越大。 比起陛下的欢愉,盛妩好像真的很痛苦,特别是每次房事后,盛妩沐浴时,总将身子搓的通红。 今早自己还瞧见盛妩偷偷落泪了! 盛妩微微低下头:“不喜欢了。” “为什么?” 盛妩抬头望着窗外,眼眸如同深秋中凋零的花朵,“你没被挚爱背叛过,不知那种感觉有多难受。” 小舒轻轻蹙眉,她和陛下往年的事,自己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只是还是想不通。 “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当初真的背叛了你,变了心。一定是一眼也不愿再见你。 可六年过去,他执意让你进宫,若说是霸占报复,他完全没必要给你位份。也不必给你吴家嫡女的身份。 娘娘,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为实。” 又道:“陛下生的模样俊美,后宫嫔妃见着他都走不动道,可你瞧,他对谁动过真心。免死诏书都能给你,他心里有你。只要心里有你,那就不算背叛。” 盛妩淡淡一笑,那笑里好似隐藏着无尽的痛苦和悲伤。”小舒,若是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就不会这样说了。” 说罢,盛妩缓缓起身,世上本就不存在感同身受。 夜色寂冷,月亮爬上枝桠,悬挂高空,天际亮起第一道曙光时,又缓缓沉下去。 盛妩睁开眼,一头冷汗,她心口跳的厉害,记不清具体做的什么梦,就是感觉很可怕。 梦里她似乎听见棠儿哭着在喊娘。 过了半上午,小舒见她总坐在窗边发呆,就提议去御花园。 一行人出了琼华宫,沿着太液池缓缓而行。 远远听见娇笑声,盛妩寻声望去,就见前方观鹤亭里,司烨揽着一名粉衣女子,二人说说笑笑,旁边还坐着朝盈。 御前十余人皆侯在亭子外,张德全眼尖一眼发现盛妩,心头一紧,乖乖!不得了! 这醋篓子,十天半月不出屋,咋就被她撞个正着,张德全有种被抓奸的感觉,又一想,被抓奸的又不是自己,他紧张什么。 张德全轻咳一声,见司烨看过来,他眼神示意司烨往身后看,司烨回头看了眼,原本搭在贤妃肩头的手,倏地落下来。 那一双含笑的凤眸,瞬间收敛笑意,眸光又是一深,他慌什么?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贤妃微微一笑:“陛下,那位姐姐,想必就是吴美人吧!臣妾进宫多日,还是第一次见她,不若将她喊来,一同品茶。” 话音刚落,朝盈撇嘴,将手里的鱼食,用力扬进池水里,板着脸道:“无聊死了。” 这话说完,见司烨沉了脸,贤妃赶忙温声道:“陛下,朝盈年纪小,想是陪着咱们在这无聊,不若让宫人带她四处转转。” “我不去,好不容易见到父皇,我就想陪着父皇。” 说罢,一把抱住司烨的胳膊,还挑衅似的看了眼贤妃。 贤妃假装没看到,目光转向盛妩那处,突然道:“呀!吴美人怎么走了?” 张德全小心打量着司烨眉间凝起的郁色:“吴美人莫不是吃醋了?” 闻言,司烨眉间的郁气仿佛被挥散开,吃醋?她为自己吃醋?那是不是说明她心里在乎自己。 须臾,又凝起眉头,她从前吃醋不是这样的,刚成婚时,自己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她立即就挡住他的视线,那吃醋的小模样,他一直都记着呢! 她要是真的吃醋,一定会走过来,眼下这般,只能说明她不在乎自己。 ········ 盛妩离开太液池,往御花园去,司烨和谁在一起,她不在乎,她只是不想看见他。 到了千秋亭,忽然听到两名宫女蹲在亭子后议论。 “我先前就觉得奇怪,红珠是朝盈公主身边得脸的宫女,再熬一年就到出宫的年纪,好好的投什么太液池,原来呀!是害了人,又被人灭了口。” “是呀!她定然不是自杀,是被灭口。今早魏掌印亲自带着人,在她屋里搜出一包天花豆痂,证据确凿。” “你说,这事是朝盈干的吗?” “公主刁蛮,又跟那孩子有仇,这事八九不离十。” “啧啧!到底是天家公主,做了这事,陛下一句指责都没有。” “就是可怜了江大人的女儿,被红珠泼了一身掺了天花豆痂粉的茶水,这么小的孩子,染了天花,怕是活不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闻言,盛妩将要离开的脚步,蓦地停下。 棠儿,天花,她颤抖着身子,脑子嗡嗡作响,确定自己没听错。一瞬间猛地转过身,疯了般往观鹤亭跑。 观鹤亭 自盛妩走后,司烨就心不在焉,之前还能装出几分假笑,眼下连装的心情都没有了。 沉着脸,跟人欠他一车银子似的。 张德全暗暗撇嘴,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比着盛妩也不差,偏他看不上。 一抬眼,突然发现盛妩折返回来,眉梢一扬:“陛下,您快瞧,吴美人又回来了。” 第214章 若我的棠儿活不了,你也别活了 听到张德全说她回来了,司烨心底里泛起一丝甜,却偏偏要侧过脸,假装不去看。 贤妃抬眼,看了眼盛妩的方向,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玩味。今早魏静贤带人在咸福宫的下房中,搜出那一包天花豆痂时,她吓了一跳。 派人去请魏静贤,想贿赂他些银子,问清缘由,可那位司礼监掌印,目中无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句没空,就把她的人打发了。 她又气又慌,还好父亲及时秘密传信给她,告知其中缘由。还叫她别担忧,真出了事,也有朝盈挡着,她是陛下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 再不然,还有姐姐。这事怎么也扯不到她身上。 她要做的事,就是不沾染是非,尽快怀孕,生下皇子。 这般想着,又把目光转向朝盈身上,她打心里讨厌这孩子,嚣张跋扈,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姨母放在眼里。 眼下她和陛下的前妻对上,斗得两败俱伤,她倒是乐于见到。 这边,张德全看清盛妩脸上的神色,心下一慌:“陛下,她···她哭着来的,奴才怎么瞧着,她像是知道了什么。” 闻言,司烨猛地转头看过去,就见她双眸泛着泪光,柔柔的柳叶眉,这会儿拧出几分凛意。 她极少露出这种神情,司烨面色一沉,“带公主回去。” “不嘛!朝盈想多陪陪父皇。”朝盈抱着司烨的胳膊撒娇。 “回去。”司烨抽出手,将朝盈推到一旁的教养嬷嬷怀里,冷声:“带走。” 隔着距离,盛妩见朝盈被宫人带走,瞳孔收缩,聚焦了全身的怒气。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见自己来,他立即让人把朝盈带离,这是唯恐自己对朝盈不利。 她冲到观鹤亭,猛地将石桌上的糕点茶具全部拂落,贤妃惊得站起身,四周的宫人也都是一脸惊愕。 更惊人的是,她竟敢拿手直指陛下。 盛妩胸膛急速起伏,怒火烧到了嗓子眼:“我的孩子染了天花,命悬一线,你瞒着我。你还和她们说说笑笑,你是怎么笑出来的,你就这么开心吗?” 声声质问伴随着苦涩的眼泪从脸颊滑落,盛妩神情近乎崩溃,“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在你眼中她的一条命就如此轻贱么!”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里夹杂着破碎的哭声。 司烨望着她,下颌线紧紧绷着,他没见过她如此崩溃的神情,即便是当初和离,她和自己吼,和他闹,也没见她这般失控。 御前侍卫见盛妩拿手指着皇帝的脸,震惊在原地,可她是陛下的女人,只要她不动手,他们这些侍卫就不能动一下。 唯张德全急得跳脚,他看着司烨,心说,你倒是动动嘴啊!平日里骂人的狠劲呢!倒是拿出来,治治她。 又听盛妩道:“你,朝盈,你们父女二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卑劣、阴险、不堪。” 司烨静静的看着那双让他爱极了的眼,那里,不复一丝当年的柔情缱绻,只剩厌恶,满是厌恶。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痛,从他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咽喉处,渐生窒息感。 他侧开脸:“骂够了吗?”低沉的声音隐含几分沙哑,“骂够了,就回琼华宫。” “我不回,我要出宫去陪棠儿。”盛妩语声坚决。 “不可能。”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司烨蹭的站起身,“你想都别想。” 他之所以瞒着她,就是怕她吵着要去江家陪孩子,那是致命的天花,会传染,他怎么能放心让她去。 当即就唤人:“都愣着做什么!把她带回琼华宫,没朕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话音未落,盛妩一把抓住司烨的龙袍,他是皇帝,没他的允许,她踏不出皇宫半步。 这一刻,万般愤怒不甘,咽不下也得咽。 她双手颤抖,“算我求你,让我出宫守着她。” 司烨垂眸凝着她泛红的双眼,心底也有不忍,可他是自私的,比起江棠的死活,自己只在乎她的安危。 嗓音冷硬:“带走。” 得了他的话,宫人瞬间上前,可盛妩就是死死攥着他的袍子不放。 “放肆!龙袍都要被被你撕烂了,撒手,快撒手。”张德看了半晌,瞧见陛下眼底泛起红意,只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疼死了。 偏这傻女人看不出来,陛下是担心她的安危。 这时,又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放开我父皇。” 朝盈去而复返,她方才没走多远,就听见瓷盏碎裂的声响,又见盛妩指着父皇的脸,这会儿还敢撕扯父皇的龙袍。 朝盈瞪着盛妩,朝她喊:“你女儿染了天花,那是她贱命该绝。你要敢把我父皇的龙袍撕破,她十条贱命也不够赔的。” 就在众人始料未及之时,朝盈又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踮起脚尖,扬手就朝盛妩的手刺去。 司烨眸色一沉,本能的伸手去挡,却见盛妩比朝盈动作更快,反手一个巴掌扇过去。 将朝盈狠狠扇倒在地。 众人大惊! 贤妃原本是看热闹的,可朝盈被打,她若还站着不动,总归说不过去,当即佯装心疼的模样,将朝盈抱在怀里。 白玉般的手指抹过朝盈半张红肿的脸,眼神看向盛妩,哀哀凄凄道:“吴美人,朝盈年幼无知,我这个姨母代她给你赔不是,还望你念在她是陛下长女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 高位的妃子向低位的美人卑微示弱,宫人们同情贤妃的同时,又都觉得盛妩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这个时候,盛妩管不得别人怎么想,她一腔愤恨,在听到“贱命”二字,如洪水激流,汹涌翻滚开。 她盯着朝盈:“若我的棠儿活不了,你也别活了。” “闭嘴。”司烨冷呵,眉间的怒气似在极力压制。 张德全见情况不妙,赶忙将四周的宫人清退。 这时候,朝盈又开始哭。一边哭还一边拾起地上的糕点往盛妩身上扔。 “你这个坏女人,狐狸精,你没进宫时,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都是你,你害我母后进了静思殿,现在又要来害我,父皇,她要害朝盈的命,您快些把她打入冷宫。” 二人间离得太近,小舒不好过去拦着,且,朝盈是公主,她也不能出声呵斥,只默默注视着司烨。 司烨见那些糕点时不时的砸向盛妩肩头,垂在身侧的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 冷沉的眸子晃出一抹狠色,扫向一旁的教养嬷嬷。 那嬷嬷被盯的浑身一颤,她方才是想上前阻拦的,可做宫人的最善察言观色,贤妃刚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显然是让她别插手。 眼下,见皇帝动怒,赶忙上前,只是刚靠近,司烨提脚就踹,满腔怒火都在这一脚上,将人直接踹飞出去。 只听“嘭”的一声,那教养嬷嬷后脑勺着地,鲜血迸溅,紧接着,御前司的侍卫快速把人拖走。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阳光明媚,贤妃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望着司烨凌厉的面庞,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是这么可怕。 连着她怀里的朝盈,也吓白了脸。 又听司烨沉声:“把朝盈带走。” 此话一出,贤妃身边的嬷嬷赶忙抱起朝盈,逃命似的出了观鹤亭,待到贤妃一行人离去,亭子里只剩盛妩和司烨。 司烨背过身,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幽然的凤眸沉在太液池平静的湖面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害江棠的人,不是朝盈。那天花豆痂,凭她一个五岁孩童,是没办法弄进宫里来的。朕已经命魏静贤去彻查此事,朕跟你保证,此事会给你一个交代。 朕也命张太医去江府救治江棠,御膳房的药仅着那孩子用。朕虽然不能爱屋及乌,可朕没有轻贱那孩子。 不让你去,是因为天花易传染,你怨朕,恨朕,皆由你。朕就是不能让你去涉险。” 说罢,命令御前侍卫:“将吴美人带回去。”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吴美人,请回!” 盛妩站着未动,目光注视着司烨的背影,寒风瑟瑟从明黄色的衣摆间吹过,莫名生出一种萧瑟之感。 她眼神有些复杂,她指责他时,他没像从前一般暴跳如雷,方才撕扯他的龙袍时,他也站着未动。 打朝盈的时候,原本也以为他会暴怒,可他没怪自己,反而一脚踹死了朝盈的教养嬷嬷。 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跟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第215章 不好了,娘娘投湖了! 盛妩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子,她方才冲动之下什么都不顾。 现下想来,朝盈虽刁蛮任性,可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想不到这个法子害人。 还有那包天花豆痂,一个小孩子,便是她吩咐宫人去做,只怕也没人敢去,更何况是事后杀宫女灭口。 她脑子里快速思索,贤妃,沈薇,薛晚云,这三个人都有嫌疑。 尤其是薛晚云,之前棠儿被关在冷宫,就是薛晚云干的。 可那一次司烨护着薛晚云,由着薛晚云将这事推给死了的宫女,比起司烨,盛妩更相信魏静贤,这事若是由魏静贤来查,那定能查的水落石出。 敢用这么恶毒的法子害棠儿,便是司烨到时候包庇,她暗地里也要收拾她。 又看向司烨挺括的背影,不觉捏紧了手指,说是好心不让她涉险,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失去棠儿,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盛妩抬手轻轻扯了下司烨的衣角,声线染上哽咽:“求你让我出宫陪女儿。”只要能出宫陪着棠儿,求求他又何妨! 司烨侧头,语气决然:“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这话说完,身后好一会儿没动静。司烨忍不住回过身,就见她站在原地,一张小脸满是泪水,那凄楚的模样,叫他心脏蓦地一疼。 他喉咙上下滚动两下,手指忍不住抬起,想给她擦泪,也想把她抱入怀中。 她却突然转身离开,那纤瘦的背影走在冷风中,孤寂又脆弱。 看得他胸口抽痛! 张德全温声安慰:“陛下,您也是为她好,如今张太医去了江家,今早您还让崔提点去了。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两位大人都在江家。 咱们等些时日,只要江棠好转,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安了心,就没这么难过了!” 司烨落下僵硬的手,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双染了落寞的眸子,若是那孩子救不回来,她得哭成什么样! 忽然,一声“噗通”声传过来,与此同时又响起一声,“不好了,娘娘投湖了!” 司烨心口一悸,当即疾风般的冲出观鹤亭,明黄色的身影奔到池边,又是”噗通”一声。 御前十余人,全都慌了。侍卫们直接跟着跳入池中,司烨却不允许他们靠近。 张德全扑到池边的大石上,连连哭喊:“苍天啊!陛下啊!你这是做什么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只花啊!” 他嚎了几嗓子,又见高大的身躯抱着娇小的人上了岸,二人浑身湿漉漉的。 张德全赶忙将司烨方才扔在岸边的披风捡起来,裹在司烨身上,御前太监快速将暖炉捧到司烨跟前。 冬日寒风吹过,司烨冻得浑身哆嗦,却将这些都给了盛妩,见她小脸冻的青白,又脚步不停,抱着她快速往最近的延辉阁去。 冰冷的湖水从他冷峻的脸上滑到盛妩的额头上,盛妩眼睫轻颤,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胸口。 声音虚弱:“没有棠儿,我活不了········”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他冻得牙齿打颤,还要吼她一脸。 一个时辰后,延辉阁的厢房里,四个炭盆同时烧着,司烨抱着她,坐在软榻上,一边给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 他心里憋着气,太医院日日用药温补她的身子,她这么一跳,这些日子的补药算是白喝了! 见她没反应,又吓唬她:“知道那池子里死过多少人吗?那水底下全是冤死鬼,青嘴獠牙,哪个要是看上你,夜夜来缠你。” “你别说了!” “那些冤死鬼,今儿晚上就爬上岸来找你。” “你闭嘴。” “朕就说······” “啪——” 张德全在门外听得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顿时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大。这回他可算听明白了,这被打的人是陛下。 气的咬牙切齿,横眉竖眼,“骚狐狸,浪蹄子,夜里叫老鼠啃你的手爪子······”他在外面小声骂着。 屋里,司烨正按着人亲,似惩罚般,亲的格外用力,一只手还用力掐着她的腰,那手背上赫然印着几个手指印。 待把人欺负哭了,他才松手。 可那哭声不绝,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你不让我出宫陪棠儿,我明儿还投湖,你要把我关起来,我就悬梁,咬舌,多得是法子自尽。”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凄苦。 司烨咬着后牙槽,冷冷瞪了她一眼:“见过人着急投胎的,没见过人着急去死的。” “左右见不着棠儿,我就不活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无赖样,让司烨恨得牙根痒痒,他就不该给江家免死诏书。 叫她占了便宜,往后屡试不爽。 ··········· 傍晚,一辆马车缓缓从神武门出了宫,司烨站在宫楼上,目光阴沉沉的盯着马车,直至看不见。 心里一万个不放心。 可拧了半天,终是拧不过她。 他只能答应,且,传令崔提点全程照顾盛妩,若她感染天花,崔提点的脑袋也保不住。 马车里,除了盛妩还坐着张德全,小舒原本要跟着一起来,盛妩没同意,天花易传染,她觉得没必要让小舒也跟着担这份风险。 路上,张德全嘟嘟囔囔,明里暗里的损她。 盛妩满心都是棠儿,也不搭理他。 待马车到了江府门,张德全又开始提醒她,“陛下叫咱家跟着来,就是为了看住你,咱家可告诉你,到了江家,你要敢和江枕鸿抛眉弄眼,咱家立时就把你带回宫里去。” 正说着,她就下了马车,张德全追在她身后跑,“你聋啊!咱家的话,你到底听到没?” 盛妩一句都不理他,到了江府门前,两名看门小厮见到她都愣了下,显然是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寿春院 屋内,高烧不退的孩子,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嘴里时不时的喊着娘。 江枕鸿坐在床畔,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布满血丝。 春枝端着药进来,“二爷,您熬了一天一夜,饭也不吃,这么熬下去,身子哪受得住。您回去歇会儿!奴婢在这守着。” 从春枝手里接过药,江枕鸿看着棠儿:“她娘不在身边,醒来再看不见爹爹,她心里要难过的。” 第216章 夫人回来了! 听了这话,春枝心中酸涩。 自从上回自己说了棠儿一次,这孩子就未在二爷面前哭过。 可春枝知道,那些都是棠儿假装出来的,她想娘的时候,总是偷偷跑到她娘住过的屋里,抱着枕头默默的闻。 上回红着眼睛问她:“春枝,这枕头被子上,怎么都没有娘身上的味道了?” 想到这,春枝眼里的泪便再也忍不住了,脸上蒙着的那层纱布,很快浸湿了一片。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人,小姐遇着二爷这样好的男人,眼见日子有了奔头,他又回头横插一脚,硬是将小姐抢了去。 害的小姐在宫里受苦不说,如今连着棠儿也跟着遭罪,老天爷若是长眼就该降下一道惊雷,活活劈死那黑心肝的负心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良平的声音:“二爷!夫人回来了!” 江枕鸿倏地转头看向门外,手里端着的那碗汤药,荡起一圈涟漪。 闻言,春枝快步出了屋门,一眼瞧见院中快速行来的熟悉身影,春枝眼眶一红,真的是小姐回来了! 她快步跑过去,待行到跟前儿,又突然跪下:“小姐,奴婢答应您的事没做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棠姐儿。” 话未说完,便被盛妩托住手肘扶起来,“这事不怪你,棠儿是在宫里染的病,是我没护好她。” 许久未见,春枝知道小姐担心棠姐儿,长话短叙,一边与盛妩说棠儿的状况,一边领着她往回走。 张德全跟在她们身后,得知棠儿昨夜高烧不退,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又开始自责,若是送她出宫那日,自己能谨慎些,那茶兴许淋不到她身上,也就不用受这罪了。 临到进屋时,崔提点又赶来仔仔细细交代她,面纱需半日一换,尤其强调不能和病人有肢体接触。 来前,司烨也这般叮嘱自己。 盛妩一一应着。 刚要去推门,就见门开了。 盛妩脚步一顿,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心跳漏了一拍,身后又猝不及防响起张德全的轻咳声。 一下让她想起司烨的警告,他说若是自己敢靠近江枕鸿,不仅会让人将自己绑回去,还会召回太医。 这时又听江枕鸿道:“娘娘万福。”他拱手执礼。 盛妩鼻子发酸,用力的攥了攥手:“江大人不必多礼。” 他直起腰,错开身子,盛妩从他身侧缓缓走过,江枕鸿神色平静,待到张德全板着脸,防贼似得将房门关上,里面又传来一阵低柔的啜泣声。 沙沙的风刮过近处一片绿竹,发出阵阵低鸣,廊外霎时下起了暮雨。 江枕鸿转过身,平静的眼底瞬间情绪翻腾,他嘴唇咬的发白,握紧了手,半晌又松开。推开良平撑开的青伞,走进朦胧的雨雾中,背影寂寥。 良平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眶发涩,自从夫人被逼入宫,二爷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见到孩子们,也只是总强颜欢笑。 良平每每看着,心里都跟着难过。 眼下,棠儿染了病,公子还不知道,府里人都瞒着他,唯恐他知道后,从书院跑回来,守着妹妹。 天空暗了下来,屋里传来棠儿委屈的哭声。 “呜呜——娘!我要娘。”棠儿紧闭的双眼满含泪水,两手在空气里乱抓,“娘,娘!你别走,别离开棠儿。” “娘在,棠儿你睁开眼看看娘。” 盛妩心如刀绞,刚伸出手,就被张德全按住,“不能碰啊!” 张德全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不忍。 这么小的孩子,病糊涂了,想让娘抱抱,也没错!可偏偏她娘是皇帝的宝贝疙瘩。皇帝不叫她们抱,自己能有啥法儿啊! 这差当的,真是造孽。 又见棠儿睁开眼,看清盛妩的一瞬,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娘,棠儿不是在做梦吧!” 万般苦涩化为心疼,从胸口泛到嗓子眼里,开口就是哽咽:“不是做梦,娘来陪你了。” 小人儿红着眼,朝她张开手:“娘,你可以抱抱棠儿吗?” 话音未落,张德全赶忙道:“好乖乖!你这病传染,你娘抱了你,也会得病。” 棠儿闻言,当即放下手。 见她如此听话,张德全心里反而难受的不行,捏着袖子擦泪:“好孩子,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你娘才能抱你。” 听了这话,棠儿轻轻点头。 盛妩看着棠儿的模样,心头翻江倒海的疼,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棠儿突然懂事了,懂事的这般让她心疼。 未进京前,棠儿还总窝在自己的怀里撒娇,不高兴时还会撅着嘴,不理人。可是现在······ 盛妩一把推开张德全,扑到床上,紧紧将棠儿抱在怀里,棠儿在她怀里挣扎。 “娘,会传染的。” “不怕,娘身体好,得不了病。”她哽咽道。 她不怕自己染天花,只怕她的棠儿撑不下来。若是棠儿不在了,她该怎么活? 一旁的张德全惊掉了魂,她要是染了天花,自己肩上这颗脑袋只怕也保不住了! 刚要去把人分开,又见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张德全伸到半截的手,突然就僵住了! 当娘的疼孩子,是人之本能,陛下不让母女俩肢体接触,这属实说不过去。他皱着眉,想了许久。 罢了!就她那死性子,孩子保不住,她指定也不能活。 防患于未然,得赶紧让张太医给她多备些防疫症的汤药,哪怕一个时辰喝一碗也行,只要别让她染上天花,他们的命也就保住了!—— 盛妩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房,眼下老夫人也住在大房的院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皆是愁眉不展。 沉默半晌,老夫人沉声交代大儿子:“皇帝把张二总管都派来咱们家,就是来盯着枕鸿的。你派人跟着枕鸿,千万莫叫他再去寿春院,这些日子一定得避着。” 江淮阳听了,重重叹气,“母亲,孩子正病着,他那性子,只怕是不能听啊!” 第217章 他身边不差棠儿一个女儿 “不听就动用家法。” “母亲,二弟如今已是内阁从一品大员,您对他动用家法,这事传出去,叫他如何人前立威?” “没法立威更好,什么劳什子一品官,叫我说都不如不做,皇帝叫他做内阁次辅,那是拿他当活靶子,什么得罪人的事都给他做,不高兴了,就寻个由头,把他关进诏狱。” 江淮阳未曾反驳,但他并不完全赞同母亲的话,为人臣子,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大夫人,缓缓开口:“依儿媳看,即便是母亲动用家法,也是无用,昨儿大家都拦着他,可他听谁的了,还不是一头扎进寿春院,守了一整夜。 棠儿那孩子病的这样重,别说是他这个父亲,就是咱们也是寝食难安啊!” 听到这,老夫人又抹起眼泪。 大夫人连连安慰一番,又道:“儿媳觉得既然拦不住,就让他去,不过得让他带着嫣姨娘一同去。如此,皇帝身边的张公公也说不出什么,也不会引起误会。” 老夫人低头擦了擦眼泪,问大儿子:“你觉得如何?” “儿子觉得可行,一味的躲着,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就大大方方的见,二弟是有分寸的人,且,又有嫣姨娘跟着,出不了事。” 闻言,老夫人只能无奈的点头,似想起什么,又是眉头一皱:“门上可都交代了,往后公主府送来的东西一律拒之门外。” 早些时候福玉以驸马的名义,往江家送东西,当时还觉得奇怪,他们和驸马也没什么交情,直到太后筵宴出了那档子事。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叮嘱过了!要搁往年,她看上二弟,这事麻烦。可如今,太后失势,皇帝又压着不叫福玉和离,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她上回给二弟下春药,这事闹的朝堂上上下下都知道,她都快成过街老鼠了。只怕以后也不敢再乱生心思。” 话虽是这般说,老夫人总觉的不放心,看着大儿子道:“淮阳,长兄为父,他最听你的话,你多劝劝他,让他早日将嫣姨娘扶正,也省得日后再生变化。” “儿子省得。” 是夜,棠儿又起了热,两位太医尽心尽力,每搁两个时辰送来一碗药,直到四更天,棠儿退了烧,他们才离去。 窗外,雨声又起,淅淅沥沥打在窗棂。 盛妩红着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棠儿,她脸上起了两三颗豆疹,脖子下起的最多。 棠儿痒的难受,她和春枝就一遍又一遍的用药膏给她涂抹身子。 此刻,棠儿睡着了,手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盛妩知道,棠儿是怕一觉醒来,自己走了。 春枝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紧握的手,眼睛酸疼,“小姐,与其和棠姐儿分离,何不告诉他实情。” 棠儿生病,春枝原本有些怀疑这事和皇帝有关,昨夜听了小姐的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春枝心里是恨皇帝的,他害苦了小姐和棠儿,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如今,小姐一遇上他,就有流不完的眼泪。 可眼下的情况,只有告诉他棠儿的身份,才能避免别人再害棠儿。 见盛妩蹙眉,春枝又道:“奴婢知道这样,对二爷不公平,也知您的担忧,可即便您瞒着棠儿的身份,后宫那些女人也想着法儿的害棠儿。不若就叫她们知道棠儿是皇帝的孩子,有皇帝护着,她们兴许就不敢了。 宫里的朝盈公主,她那般刁蛮,皇帝不也把她护的好好的。” 盛妩听了春枝的话,不置可否,她不告诉司烨棠儿的身份,有着多方的考虑。 可时至今日,她看着棠儿憔悴的小脸,扪心自问,这其中也掺杂着她的私心报复,她恨司烨当年的背叛,恨透了! 她生棠儿的时候,他娶了沈薇。 他不配做棠儿的父亲,不配! 因为这些私心,午夜梦回,也会对棠儿生出愧疚。特别是将免死诏书塞进棠儿袖子的那一刻,看着她懵懂的眼睛,想起她被亲生父亲罚跪在月台,她满心都是愧疚。 但她始终觉得将棠儿留在二爷身边,被一家人疼着,宠着,比跟着司烨那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父亲好过很多。 司烨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他身边不差棠儿一个女儿。 她不想棠儿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甚至卑微的去渴望关爱。 而且,她也没有放弃出宫的念头······ ········· 天逐渐亮了。 六部折子呈到乾清宫,皇帝却无心看,一双凤眸沉沉的盯着窗外,拇指搓着食指反复不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昨晚梦见盛妩和江枕鸿抱着孩子跑了!他到处找,怎么都找不到。 早起,神思恍惚,直到在大殿见到江枕鸿,脑子才清醒些。 外边的天气沉沉的,如同他此刻满是阴霾的脸,他特意交代张德全,每日都要将她在江家的一举一动,传信回来。 张德全那个狗东西怎么还不送信来? 乾清门,双喜拿着干爹的信,快速行过,临到月台下,被人一把扯住后衣领,勒的他呼吸不畅。 回头一看是魏静贤和白玉春,当即挤着笑脸道:“魏掌印,您找小的有何贵干?” “信呢?”魏静贤挑眉看他。 双喜想装傻充楞,但魏静贤那双狭长的眼,太过锐利,像是什么都瞒不住他,如今干爹不在,惹了他只怕要被拖到慎刑司打一顿。 无奈把信掏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未装信封,也未封印泥,魏静贤展开,歪歪扭扭的字,看的他皱眉。 斜眼瞪了双喜一眼,那眼神狠戾,叫双喜不敢直视。目光闪躲的空隙,魏静贤快速将那信替换。 双喜没发现,双手恭敬的从魏静贤手里接过信。 又听魏静贤冷冷道:“别告诉陛下本司看过这信,否则·····” 话未说完,双喜便点头哈腰的说:“掌印放心,小的不说,绝对不说。” “去吧!” 待双喜离开,魏静贤将藏在袖子里的原信揉碎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交给白玉春,面无表情道:“偷偷去趟江府,神不知鬼不觉给张德全吃了。” 白玉春咽了咽嗓子:“干爹,你想毒死他?” 第218章 他待你好吗? “死不了。”魏静贤看了他一眼:“能叫他拉的没力气提笔。” 闻言,白玉春笑起来:“这法子好,儿子这就去办。” 待白玉春走后,魏静贤低头看了眼袖口的一点血渍,眸色沉了沉,一转身又发现邓婉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视线交织,魏静贤避开她炙热的眼神,率先抬步离去。 邓婉儿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抹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 在他心里,唯阿妩至重。即便他知道阿妩心里没他,他也心甘情愿为她一次次涉险。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实在太苦了! 他要是能回头看看自己,那该有多好! ······· 时至傍晚,司烨忙完了!大刀阔斧的坐在东暖阁软榻上,手里捏着张德全的信,看了又看。 张德全的字写得跟狗爬似得,泥腿子出身,进了宫就在南三所刷恭桶。 后面跟了司烨才半道学识字。 张德全字写的没正形,可他喜欢跩文,爱用一些之乎所以的酸词。 这字迹没错,用词也没错。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听御前太监在门外请示:“陛下,魏静贤求见。” 司烨把信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墙角。 沉声:“宣。” 须臾,魏静贤进屋俯身行礼,起身的瞬间,目光迅速地扫过地上的纸团,神色镇定,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陛下,江棠一事,臣已查出真凶。” 司烨低头看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嘴角弯了弯,“哦?只用了一日就查清了,事关阿妩的事,你还真是上心的很呐!” 这话外之音,魏静贤自然听得出来。他连忙躬身,态度谦恭地回答道:“陛下,凡是您交代给微臣的事情,微臣都会尽心尽力去办,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司烨撩起眼皮,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说吧!谁干的。” “臣查出那包天花豆痂出自城外避豆坊,根据坊主交代,臣顺藤摸瓜,查出是长春宫的小桂子,将天花豆痂夹私带进宫中。” 说完,魏静贤抬眸看了看司烨,小桂子是薛晚云的人,毫无疑问,这事离不开薛晚云的暗箱操作。 北疆五年,薛晚云一直陪着司烨,说起来薛晚云是跟司烨最久的女人,又救过他的命。 司烨会怎么做?魏静贤心里也没底。 良久,司烨沉声:“此事拖着,先别告诉她。” 魏静贤暗暗咬牙,应了声,刚要退出去,又被司烨叫住:“传朕口谕,拟道圣旨,封薛晚云为德妃,入住咸福宫。” 魏静贤眸色微转,嘴角微不可察勾出一丝讥笑,“德妃”还真是讽刺啊! 待魏静贤离去,小福子又来了,如今学精了,不往跟前凑,就站在门边上,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陛下,您今儿还翻牌子吗?” “滚——” “哎!奴才这就滚。”说罢,夹着脑袋退出去。 东暖阁寂静,只余铜壶滴漏的滴答声。司烨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轻瞥墙角那团信纸,眼底逐渐阴郁。 江府 张德全双手捂着屁股来来回回奔命,春枝站在窗户前,“该!叫他嘴馋,二爷让人送来的桂花糕,他一盘都给端了。 晚膳足足扒了两碗饭,还说这道不好吃,那道不精细,嘴巴又贱又馋,该叫他把肠子蹿出来。” 盛妩这会儿没心思听张德全的事,她看着棠儿,布着血丝的眼底透着不安,棠儿喝了很多药,始终没有起色。比起昨日,精神气反而更差了! 太医说,出疹要持续十日,这十日最是危险。 “娘!” 盛妩握着她的小手:“娘在呢!” 小人儿睁开眼望着她,“棠儿刚刚做梦,皇帝变成一只大老虎,把你叼走了。娘,他会来把你抓走么?” 棠儿眼圈红红的,苍白的小脸,脆弱的让人心疼。 盛妩抬起一只手轻抚她额角柔软的发丝,将所有心酸苦楚藏在心底,冲她盈盈一笑,“棠儿放心,他不会来的。” 至少这两日他不会来。 又轻声问她:“告诉娘,你想吃什么,娘亲自给你做。” 棠儿想了想,“想喝碧玉羹。” “好,娘去给你煮。”盛妩温声应着,心里却堵的厉害。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棠儿生的不像司烨,性子也不像,可口味却出奇的相似,都喜欢喝碧玉汤,也都一点苦沾不得。 这两日的汤药,要不是张太医往里面加了甜菊叶,她一点也喝不下去。 出了抱厦,两旁的石灯笼亮起朦胧的光晕,盛妩沿着碎石铺就的竹林小径前行,走到尽头,脚步一顿。 只见朦胧的光晕下,江枕鸿一袭墨绿色云绣锦袍,身姿一贯的挺拔,不同的是他身畔跟着另一名女子。 彼此对视之际,都怔愣了一下。 各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相似的情绪波动,盛妩的心猝不及防的抽动,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压在心上,让她不堪重负,压抑到眼底发烫。 她不敢再向前走,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唯恐再听见他那声“娘娘万福”。 风声卷过,入了夜的空气越发寒冷,当盛妩再次鼓起勇气抬眼看去时,前方空空荡荡,如同她的心一般。 盛妩微微垂下头,湿润的睫毛轻颤,喉间哽咽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那种深不见底的哀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竹林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玄衣劲装,如鬼魅般无声无息,一双幽冷的凤眸死死盯着她。 从这里一直盯到她进了寿春院的厨房,眼下已过饭点,厨房空无一人,食材也算丰富。 灶底还有余火,盛妩弯腰加了几根木柴,起身又开始准备食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春枝放心不下自己跟了过来,没有回头,只道:“帮我寻一些白川过来。” 接着,身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翻找声,盛妩扭过身看了身后一眼,原是想问她寻到否,却在看清对方的一刹那,身体一僵。 又恰逢他看过来,四目相对,一双氤氲缱绻的眼,泛起水光。 盛妩低下头,“二爷!怎么来了?” 江枕鸿抿唇不语,知道自己不该过来,可看过棠儿之后,脑海里反复出现她的模样。怕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双脚不听使唤,就这么过来了! 此刻,静静凝视着她那双泛红的眸子,想起那日她趴在地上,将自己咬的满嘴是血,那股心疼,再次在心底翻涌。 终是开口问了她一句:“他待你好吗?” 仅一句,让盛妩心中那块一直强撑的坚强不觉塌了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她下意识用手背抵住眼下。 江枕鸿看着她,满心的挣扎,顷刻间溃败一地。不觉伸出手,轻轻地碰上她的脸颊,大拇指缓缓摩挲,擦去遗漏在她嘴角的那滴泪珠。 片刻,他的手,又停在盛妩的发顶,静静的放,没有动。她小时候受了委屈,自己总能安慰她。 可这一刻,他喉咙酸胀,一切安慰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终是自己护不住她! 窗外,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眸,紧紧盯着他们,夜色中,那双眼亮的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疯火。 第219章 只怕是救不活了! 江枕鸿落在盛妩头顶的手,以及盛妩望向江枕鸿含泪的眸子,都让司烨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样。 那股疯火烧到了心里,失望,愤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司烨眼底迸出杀意来,右手缓缓拔出短刃。 又听见盛妩说:“你不用担心,他待我很好。” 司烨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凝着盛妩的脸,似是要从她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她要真觉得自己对她好,为什么要哭,哭了就代表委屈。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灶内干柴燃了起来,发出细碎的炸响声,盛妩缩进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抓紧。只有让二爷知道自己过得好,他才能放心。 江枕鸿听了这话,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微微张开唇,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二爷!嫣姨娘寻您。” 盛妩听出是良平的声音,她回过身,继续切着菜。 须臾,脚步声伴随着门扉响动了一声,她回头呆呆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鼻子酸涩的发疼,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下落。 那难过的模样,俱是落进司烨的眼中,一股怒气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眼尾浮出丝丝猩红。 灶台的火继续燃着,盛妩搅动着锅里的汤,约莫感觉有一道视线,她随意一扫,看到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 盛妩心下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如见了鬼一般,“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二爷在的时候,他是不是都看见了? 司烨笑了笑:“刚来。” 盛妩心下狐疑,没看见,怎么会出现的如此巧合,可要是看见了,以他的脾气只怕早就冲进来发火了。 又见他走过来,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吐息落在她耳畔:“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醇厚的声线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盛妩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紧绷的心,慢慢松弛。她搅动着动锅里的汤,柔声问:“棠儿吃不下饭,我煮了碧玉羹,你想喝点吗?” “想。” 盛妩拿起旁边的碗,就要给他盛,他却脚步一转,将她反摁在旁边的桌子上,随即身子压下来, “朕,想要你。” 后腰被他固定着,即便隔着衣服,盛妩也能清晰感受到他那蓬勃的身体。 他竟然想在这里······ 盛妩咬着下唇,声音颤抖:“别在这里。” 他低笑:“不想在这里啊!”裹着沉水香的吐息落在她耳畔,故意拖长的语调像沾满罂粟的长钩。 “要不然,朕带你回宫,咱们回宫做!” “不···我不回去,棠儿还病着。””那就只能在这了!” 他声音低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然而,在盛妩看不见的背面,他满脸邪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暗芒。 顷刻间,狂野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在她的颈间,豆蔻色的裙摆被推上去············ 男人喘息间,逼着她,“说你爱我······” 盛妩死死咬着唇,狂风骤雨,猛然发力,她被欺负的已近崩溃。 破碎的哽咽声,桌脚的剧烈晃动声,一下一下从窗缝,门扉间泄到外面。 江枕鸿呆愣愣的站在门外,他折返回来是忘了将新买的桂花糕给她,此刻,十指用力到扭曲,一包桂花糕被捏变了形。 自来温润的眼,逐渐变红,撕下温润的皮相,那里戾气翻滚。 他脚步踉跄的奔出寿春院,奔出府门,走在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上,夜风刮在他的身上,似刀一般,一寸寸凌迟着他。 情绪崩塌的一瞬,他脱力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与其在这哭,不如和世子联手。” 江枕鸿冷冷看向那人,接着站起身,“我不做乱臣贼子。” 那人听了,低低一笑:“那你就受着,哪日受不住了,可以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 ······· 司烨回到乾清宫,一番纵欲,他心情没有好起来,反而空落落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她红着眼睛瞪自己的模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他心里憋着气,一直熬到天亮,又起身处理国事。 待到傍晚,坐在窗边发呆,御前太监轻步进来:“陛下,崔提点来了。” “宣他进来。” 一进屋,崔提点便跪在地上,“陛下,那孩子今日凌晨起了高热,昏厥多次,臣和张太医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还是没有一丝起色。 这天花来势凶险,只怕是救不活了。” 听到这话,司烨站起身,随即又坐了下去。又不是他的孩子,他急什么。 “吴美人怎么样了?” “臣过来,就是为了吴美人的事,她抱着孩子不撒手,那样子臣瞧着,怕是要出事。” 一听盛妩抱着她,司烨拍案而起,怒声:“那孩子得了天花,朕特意交代,不让她触碰那孩子,你们一个个都耳聋了不成。 她若出了事,你这颗人头也保不住。“ 崔提点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拦了,拦不住,她又拿着钗子抵住脖子,臣等不敢近身啊!” 闻言,司烨起身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一辆四乘马车停在江府门口,门口小厮不知他是谁,但在京中能坐四乘马车,身份定然不简单。是以未敢阻拦。 司烨带着十余名侍卫进了江家,一进寿春院,就听见一阵哭声。 他心头一沉,难不成孩子死了,不由的加快脚步。 第220章 他不是人,是畜生 江府大房 一家老小俱是坐在外厅,各个眼含泪光,连着几个孩子眼睛都哭红了! 里间的门缓缓打开,大夫径直走到江淮阳面前,轻声道:“江大人,老夫人已经醒了,她年纪大了,不能再受刺激,寿春院的事,能瞒就瞒着吧!” 江淮阳听了,眉头皱的愈发紧。 老夫人早上得了消息,全然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要去寿春院,到了那,一时悲伤过度,昏厥过去,被人抬回来,到这会儿才醒。 他倒是想瞒着,只是母亲那样睿智的人,他如何瞒的住! 满心无力间,又见向来沉稳的管家,急色匆匆的跑来,江淮阳心头突地一跳,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的以为是棠儿的噩耗。 管家一只脚刚踏进门,就急着道:“大人,皇帝来了,这会儿往寿春院去了。” 门口新换的小厮没见过新帝,管家却是见过的,司烨一进门,他就认出来,这是好多年前追媳妇追到江家的昭王。 江淮阳一听这话,慌忙站起身,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皇帝这会儿来,定是因为知道了情况。 张德全昨儿拉肚子虚脱,今儿一整日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而更让他担忧的是,中午他去探望时,竟看到阿妩靠在二弟的肩膀上哭泣。 这一幕若是被皇帝撞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三十好几岁的人,走惯了沉稳的官步,此刻顾不得其他,迈开大步,奔出屋子。 大房的妾室见他慌成这样,脸都吓白了,搂着孩子看向大夫人:“主母,你说二弟会不会失了分寸,若是惹恼了皇帝,他会不会把咱们都杀了?” 孩子们一听这话,都呜呜的哭出声。 大夫人捏着眉心:“都别哭了,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 寿春院 司烨进了抱厦,瞧见几名丫鬟婆子跪在地上哭的伤心,他心脏不由得揪成一团。 昨晚,她背着自己和江枕鸿私会,自己睡她,是让她认清谁是她的男人,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错。 来的路上,他想着到了江家,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回去,可眼下,他又动摇了! 且,迟迟未能推门。 直到屋里响起支离破碎的恸哭声,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就像是苦涩的胆汁涌入喉咙,瞬间破裂开来,苦的难以忍受。 他想抱抱她,哪怕自己不会哄人,想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哭。 然,推开门的一瞬,眼前的画面,让他刚软下的心肠,一下又变冷硬了。 他最不想看见的男人,正搂着他的女人,一个敢搂,一个敢靠。 又想起昨晚,她站着不动让江枕鸿摸脸又摸头。 鬼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还做过什么? 司烨恨不能一刀砍了江枕鸿。 怒气翻滚间,不等江枕鸿行君臣之礼。 司烨一把推开他,咬着后牙槽看着盛妩:“是自己走,还是让朕绑你。”声音震颤空气,那一张凌厉逼人的脸,凉薄到无一丝怜悯。 盛妩抬起脸看他,泛红的眼眶噙着水雾,眸底像一潭死水,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看见她这副模样,司烨愣了下,他心肠一贯冷硬,这么多年,唯一能让他心软的人,始终只有她一人。 即便知道她变了心,即便满心烧起的怒火还未熄灭,却还是对她泛起一股心疼来。 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怀里的孩子,那双和阿妩生的一般像的水杏眸,痛苦到扭曲的柳叶眉,毫无血色的小脸。 这一刻,丝丝络络的疼意交缠在心里,司烨讨厌这样的自己。他自动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归类为,这孩子生的像她。 他想,这孩子要是生的像江枕鸿,别说心疼了,他定是一眼都不愿看的。 又见盛妩另一只手,握着孩子半截露在外面的手臂,那上面遍布痘疹。 司烨心下一紧,他曾有个早夭的亲妹妹,三岁得了天花,不治身亡。 是以当年得知高家嫡女故意往她茶水里搀天花痘痂。他差点失控,当场杀了人。 他是真的害怕! 立即上前,去掰她的手,力气很大。 一旁的江枕鸿见状,双目充血,本能想护她,刚迈出一步,就被赶来的江淮阳带人拦下。 与此同时,江淮阳快步走到司烨面前,双膝跪地,毕恭毕敬道:“臣,吏部员外郎江淮阳,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司烨头也未回,只一根一根将盛妩的手指从棠儿的手腕上掰离。 盛妩咬着唇,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滚烫的滴在司烨的手背上,宛如破碎的珍珠,越落越多。 他手指轻颤,不觉放缓了语气,“松手,我们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这话如密密麻麻的针,一齐狠狠戳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一腔愤恨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司烨的手背上。 她眼底一片血红,痛恨的全身发抖。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从梅城到蓉城,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只想要和孩子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可他就是不肯放过她们。 如今,她的孩子都要死了,他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他不是人,是畜生。 一腔痛恨好似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她咬的很用力。 御前司的侍卫见状,当即上前阻止,却在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被司烨一个眼神制止。 她的眼泪混着血水从那带着疤痕的手背上流下来,司烨皱着眉头,一声未发。 比起手上的疼,心里的疼才是真的难忍。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样,难受又刺痛,咽不下,吐不出。 十六岁初见她,爱了整整十载,她竟是这般的恨自己。他望着窗外,唇边轻笑,眼底漫上一层悲凉。 张德全得了消息,拖着虚弱的身子,进到屋里一看,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随即扑过去,跌坐在床畔,目光盯着盛妩,抖着身子开始哭,“别咬了,咱家求你别咬了啊!” “六年前你诛他的心,你只说你难过,他又何尝好过了!” “天老爷啊!再咬肉就咬掉了。” 张德全的哭声大,春枝端着汤药,隔着老远听见,当即加快脚步。 抱厦前, 差点撞上一人,定睛一看,是魏静贤,又见他身后跟着一名怪人,白衣银发,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第221章 这孩子的亲爹是谁? 撇开一头奇异的银发,他五官长得很一般,是那种扔到人堆都认不出的普通面貌。 瞧见春枝打量他,他朝人翻去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男人。”语气很冲。 春枝被噎的一愣,又见魏静贤催促他:“快些吧,那孩子快撑不住了。” 银发男子皱眉,没好气道:“皇帝不急,急死你个死太监。” 又抱怨:“太医院的太医都是饭桶不成,一个天花就束手无策了。”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就进了里面。 听这人的口气,好似能治好堂姐儿,春枝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忙不迭的跟过去。 一进屋,眼前的画面让春枝倒抽一口冷气,就见小姐抱着棠姐儿,嘴角带血,正仰头瞪着司烨。春枝下意识以为是司烨打了小姐。 第二眼看去,才瞧清是司烨的手在滴血,显然是小姐咬了他。 小姐不会无缘无故咬他,定是他把小姐欺负急了!心里这般想着,又瞅见司烨身后的侍卫,各个手攥着腰间的刀柄,全都黑着脸,那眼神恨不能把小姐就地正法。 春枝心头一紧! 这边,张德全颤颤巍巍的捧着司烨的手,两行清泪滑下来,抬头望着司烨的眼睛,见那眼角微微氤出一点红色。 这神情和六年前,盛妩拿簪子划伤他手时,一模一样。 张德全心疼的心口直抽抽:“陛下,这样冷心绝情的女子,您别要她了,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您要是不喜欢,奴才往宫外给您物色去。” 司烨嘴角轻扯,没说什么,只轻轻扬起下巴,眼底的悲凉褪去,那一双凤眸盯着盛妩,好似再无一丝情意。 对上那双凉薄的眼睛,盛妩眼睫轻颤,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怀里的孩子,再不救可就一命呜呼了。” 盛妩倏地看向说话的银发男子。 “你能救她?” “那当然,太医院那群饭桶,哪里比得上我的医术。” 听到这话,一颗死寂的心,重燃希望。 盛妩这会儿一心救孩子,赶忙把棠儿平放在床上,请男子诊脉。 那人却不动,目光转向司烨,挑眉笑道:“天可怜见的,看来做皇帝日子也不好过呀!” 司烨一记冷眼扫过去,换别人早都吓得跪下了,偏他又往前凑了几分,撩了撩额前那缕发丝,“被女人咬成这样,白长一张俊脸。” 这不敬的话,要换了别人说,张德全指定一拂尘抽过去,可面对这人,张德全不敢,且,都不敢往他跟前站。 此人就是风隼寻了许久的石疯子。 石疯子说完,又饶有兴趣的盯着盛妩:“这孩子的亲爹是谁?” 盛妩心里咯噔一下,“治病问这个做什么?” 石疯子盯着她歪头笑。 在南越时,那个矮个子暗卫,上来就用麻袋套住自己,最后被自己关进笼子里,做了一个月的药人,药劲上来时,把事情都交代了! 说是因为六年前,自己给司烨下蛊,耽搁他回京的行程,叫他的女人改嫁了旁人。 又说这女人移情别恋,一门心思要跑,还说司烨誓要这女人给他生一窝孩子,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他听了觉得好生有意思,闲的无聊,就想过来凑个热闹。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司烨时,那张俊美的脸,让他狠狠嫉妒了。 想都没想就给司烨下了蛊毒,想着把人毒死,再把他的脸皮揭了,兴许能移花接木到自己脸上。 谁知道,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竟是南越人,懂得引蛊之术。人没死,司烨又找到自己,这个睚眦必报的货,狠狠的磋磨自己一番。 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么多年,也一直联系着,他从自己这买了不少药,还时常帮自己摆平江湖上的麻烦事。 他是真的很好奇,长成这般模样的男人,如今又做了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从他手里抢走女人。 目光落在盛妩脸上,见她紧抿着唇,石疯子眼神轻轻一凝,带着若有所思的探究。 沉声:“要救你的女儿,需要用亲爹的心头血。”他说这话的时候,仔细打量,见盛妩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石疯子唇角微扬,继而又转向司烨:“还需要天下至尊的心头血。” 一听这话,屋里的人皆是一惊。天下至尊就是皇帝! 张德全扯着嗓子道:“胡说八道,咱家从没听过治疗天花要用人的心头血。况且,陛下乃万金之躯,要他的心头血,你疯了不成。” 石疯子笑了笑:“我这人不寻常,治病的法子也不寻常。但我可以保证此法一定能救这孩子的命。” 又道:“少一样,都救不活。治与不治,你们自己看着办。” 盛妩布满血丝的眼睛,红的厉害。她目光定定的看着棠儿苍白的小脸。身为人母,她可以承受一切,唯独承受不住失去孩子的撕心之痛。 太医诊断棠儿活不过今晚,好不容易有人说能救,无论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 她亦明白,这心头血不是普通的血,要想让司烨给,只能告诉他,棠儿是他的孩子。 她目光看向江枕鸿,发现他也望着自己,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他点头的瞬间,盛妩落下泪来,梅城时的点点滴滴,瞬间涌入心扉,情绪翻涌间。 又见司烨突然转身走了! 一旁的春枝急红了眼,她不懂医术,只知道棠儿要是挺不过来,小姐也活不成了。 她转身就去追司烨,追到院子里,拦在司烨面前。 “你不能不管棠儿。” 张德全上前一把推开她,要不是这会儿身子虚,他当真要一巴掌扇晕她。 大声呵斥春枝:“取心头血不是儿戏,那是要往人心口扎刀子的。 陛下是大晋的皇帝,身上担着江山社稷,万千民生。岂能因为一个疯子的话,就自伤龙体。” 说罢,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张德全又暗骂石疯子,这个挨千刀的疯货,就是嫉妒陛下生的好,说什么皇帝的心头血能救命,自己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见这样逆天的混账话。 这人分明是没安好心,见盛妩把陛下的手咬伤,他还得窜出来补上一刀,真是坏种儿。 从前,张德全总觉得司烨走的快,这会儿他恨不能司烨生了翅膀直接飞出江家。 回头看去,果然,见盛妩追了出来。 他赶忙对司烨道:“陛下,您对她再好,她转脸就忘,用您的时候,对您小意温柔,用不着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您瞅瞅,她都把您的手咬成什么样了,左右她心里是没您半分了。您也再别对她心软,她就是给你跪着磕头,这心头血也不能给她。” 司烨未说话,只大步朝前走。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棠儿是你骨肉········” 第222章 明早派人来收尸 司烨脚步猛地一顿,张德全没刹住脚,一头撞在他挺括的后背,整个人都麻了。 又回过头,震惊的看着盛妩,张德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问:“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盛妩看着司烨,她知道司烨听清了! 时隔六年,她以为自己能平静,然而,话说出口的一瞬,心中的委屈,酸楚,呼啸而来。 好像回到了当年,她怀着孩子坐着花轿路过昭王府,忍不住掀开轿帘,看见沈薇从王府大门走出,那一刻,似有万根针扎在心口。 如同此刻一般。 她咬住唇,双肩颤动,“你是她的亲生父亲,你得救她?” 闻言,张德全激动道:“陛下,你听见吗?江棠是你的孩子······” 司烨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上一次江枕鸿为了帮她,说孩子是自己的。这一次,她又为了自己的心头血,说孩子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伤口,那里血肉模糊,她咬的时候没有一丝心软。 司烨觉得浑身都很痛,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叫嚣。情绪绷到极点,他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不想看到她对自己撒谎,抬脚就走。 他的反应让盛妩愣了一下,她没有时间多想,抬脚追上去,刚触碰他的衣角,他猛地回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一双凤眸含着泪,恶狠狠的盯着她:“你她娘的,为了救孩子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事也敢骗朕?” 春枝见状,慌忙跪在地上:“那孩子真是你的,小姐没骗你。” 话音未落,司烨抬脚就踹。 盛妩看着倒在地上的春枝,她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铿锵。 “你今日便是杀了我,棠儿都是你的孩子,我死没关系,你得救孩子。” 司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掐着她脖子的手,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斩断自己和她的一切。 可他下不了手,无论他说多狠的话,都下不了手,连他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时,魏静贤追过来,一见盛妩被他掐着,当即跪在地上求情:“陛下息怒!吴美人一晚上没阖眼,又一日水米未进,她身子本就弱,经不得您这般掐啊。臣恳求陛下,先放了她,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朕跟一个骗子无话可说。” 说罢,丢开她,一眼都不去看,转身大步离去。 魏静贤忙起身扶住盛妩,却见盛妩红着眼去扶春枝。 春枝捂住胸口,眼眶通红,哭道:“小姐,他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啊?” 听到这话,魏静贤垂了垂眼,他知道,司烨为什么不相信。他回头望着身后,方才江枕鸿要追来,被江淮阳命人拦住,这会儿只怕已是被绑了回去。 江枕鸿身后有一大家子人,而他不一样,他这条命可以为了阿妩,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他目光深深看了眼盛妩,眼中带着孤注一掷,“你回去歇着,我保证今晚把他的心头血拿来。” ····· 魏静贤走后不久,春枝被赵濯扶回去治伤,盛妩失魂落魄的坐在院中,那银发男人在屋里鼓捣着药,他说他的药只能维持一晚。 盛妩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寒风吹来,刮的她眼角生疼,静下来想一想,司烨不相信,大抵是因为上次滴血验亲的事。 她站起身,那就再让他验一次。 这般想着,快步往外走,出了寿春院,迎面遇见大夫人,她突然朝盛妩跪下来。 盛妩惊了一下,又当即伸手去扶她,她却不肯起,含泪看着盛妩:“阿妩,今晚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在江家咬伤了皇帝,这事,皇帝拿你没法子,指定要把这事怪罪在江家头上。” 盛妩为江家求了免死诏书,这事大夫人之前听夫君说了,可免死诏书,只能免死刑,免不了流放牢狱之刑。 眼下,二弟被夫君关在祠堂,他们兄弟感情深厚,若不是二弟失了理智,夫君定然不会这么做。 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考虑,大夫人狠了狠心,“阿妩,我娘家哥哥在城西有一套私宅,你今晚就带着孩子过去住吧!”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来,“棠儿生死不明,这个时候让你们走,属实没人情味,可我真的没法子,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也是害怕的。 阿妩!为了江家和枕鸿,你们今晚就离开吧。” 大夫人知道这种时候让盛妩走,她定然不肯,所以让她带着棠儿走。至于枕鸿和婆母那里,她自会去请罪。 盛妩不知这是大夫人自个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 可无论是谁的,她都说不出半分他们的不是。 棠儿不是江家的孩子,却在江家享受了六年的亲情,怎么说,都是她们母女欠了江家的。 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帝王,江家有自己的考虑,她也不能怪他们。 苍白的唇颤抖几瞬后,终是朝大夫人轻点了下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私宅我就不去了,我有地方去。” 说罢,盛妩转身回去,柔弱的背影在萧瑟的夜风中,无端显得孤寂。 进到屋里,盛妩红着眼睛抱起棠儿,用棉披风将孩子裹的严严实实,温声道:“棠儿不怕,娘带你回去。” 又看了眼石疯子,他不怕司烨,也不给他行礼,盛妩知道二人的关系不简单。 她对石疯子道:“麻烦你帮我告诉皇帝,我带孩子回昭王府了,他今晚若不来送心头血,明早就派个人来替我们母女收尸。” 说罢,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江家。 石疯子跟到江府门前,见她不坐江家的马车,执意走着去昭王府,石疯子觉得这女人有病。 且,病的不轻。 又不放心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在街上,就一直跟在她身后,他瞧着那抹柔瘦的背影,孤零零的抱着孩子,进了空荡荡的昭王府。 莫名觉得心酸! 第223章 都要死了,亲爹还不认 自司烨登基后,昭王府就遣散了一批奴仆,留在府里的都是一些老人。 盛妩抱着棠儿跨过高高的门槛,看门人一眼认出她来,神情错愕在原地,却未作阻拦。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小径,六年,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然,表象下的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夜色茫茫中,寒风拂面而来,清冽的梅香钻入呼吸里,似冬夜呵出的白雾裹着蜜糖。 王府的腊梅开了,记忆里的画面涌来,盛妩仿佛看见了那些淡黄色,粉红色的花瓣,以及花下的高大身影,缓缓朝自己张开双臂····· 她闭了闭眼,画面一转又是护国寺他与沈薇苟且的画面。 盛妩仰头,秋水般的眸子,似有明光一点,如长夜的星光余烬,飞快的消失。 她与他之间的裂痕,这一生也难以修复了! 前面是她曾经居住的地方,也是王府主母的院子。 她走后,沈薇嫁进来,那院子估计被沈薇住过了,盛妩顿下脚步。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王妃,是您回来了吗?” 盛妩一愣,转过身,身后的人提着灯笼,正往她的方向照着,是府里的刘嬷嬷。 她曾是司烨生母的贴身女婢,司烨封王搬进王府时,将她带了出来。 后来一直在盛妩身边服侍。 一晃好多年,她鬓角生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从前多了几道。 旧人再见,难免热泪盈眶。 刘嬷嬷上前两步,细细的打量她:“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 又听她道:“进去看看吧!这么多年,陛下一直命奴婢打理这处院子,您走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说罢,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盛妩改嫁生下孩子的事,王府的老人都知道。 刘嬷嬷微微抬起手里的灯笼,照了照,孩子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显然病的不轻。 刘嬷嬷蓦地抬眼看向盛妩,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这孩子是陛下的吗?” 她伺候盛妩整整两年,也算了解盛妩。以她的性子,如果这个孩子不是陛下的,她绝对不可能会抱着孩子来到王府。 盛妩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像一阵微风,“嗯”。 简短一个字,却像承载了千言万语,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委屈。 听到这个回答,刘嬷嬷整个人都愣住了! 回过神来,眼底起了水雾,“你怎么这么傻呀!怀了孩子为什么不回来呢?” 为什么?这个问题,她说了,别人也不会理解,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她矫情,她傻。 小时候看到父亲不爱母亲,忽略母亲。母亲走后,她面对凉薄的父亲,凉薄的家,总想逃离。 稍稍大些时,遇见司烨,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救赎,当救赎变成灾难,拉着她又往那深坑坠时,她只想要逃离。 久未住人的屋子打开,淡淡的雨檐香飘过来,盛妩微愣!这是自己少时最爱熏的一款香。 待刘嬷嬷将屋里的灯全部点亮,盛妩看着屋内的样子,眼睫一颤。 青白色玉瓷面的茶几上,还摆放着她最喜欢的那套莲花状茶具,有一盏单独放在几角,位置和她走时一样。 不远处的梳妆台上,妆匣首饰规整的放着,台面上放着她六年前未绣完的兰花草。 迈步转过东侧的八扇绘朱雀云屏后,一张紫檀木大床,悬着层层叠叠的烟粉色纱帐,帐前垂着如意纹镂空银球。 她抱着棠儿走到床前,被褥摸着干爽,轻轻将棠儿放在床榻上,盖上棉被。 刘嬷嬷轻声对她说:“您走后,陛下就命奴婢看守在这里,即便是后来新王妃进门,也不许她靠近这里。 他出发去北疆的那天,特意叮嘱奴婢,每日都要打扫屋子,不能有一丝灰尘。屋里的摆件,不准移动分毫。 那时奴婢不懂,还问过他,他说,您早晚会回来的。奴婢就在这等着,一等六年,终是把您盼来了。” 盛妩沉默,扬手取下那枚如意纹镂空银球,她记得自己在里面装了腊梅花瓣,打开后,干枯的花瓣落在手心里,指尖轻轻一颤。 这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好似她没有一走六年,而是出了一趟门,回来时,她还是那个满心都是他的阿妩。 可现实不是,旧物旧家,抵不过人事变迁。 须臾,她五指张开,干枯的花瓣从指缝漏下来。 六年前,他背叛自己,那时她以为他不爱自己,如今再看,就像他说的一样,他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但他依旧爱她。 以爱的名义,剜她的心,伤她的身,这就是他给自己的爱,她不要这样的爱!不要········ 乾清宫 东暖阁的灯一直亮着,司烨静静的坐在紫檀案前。博山香炉散尽了最后一缕香烟。 他低头盯着手背,六年前的旧疤上,又添了两排深入骨肉的牙印。心头一阵阵钝痛。 酸痛的眼睛渐渐没过一层水泽,司烨闭上眼,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再次盈满心头,双拳紧握到发颤。 恨到无力时,甚至想,要是时间能倒退,他不会在大雪那日进宫,这样就不会遇见她,不会一眼入心,也不会难受这么多年。 他不断的问自己是否能割舍掉这段感情,可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能。 闭上眼,脑海里总浮现她抱着孩子的柔弱模样,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画面怎么都摒弃不掉。 她都这样对自己了,自己怎么就狠不下心呢! 司烨恨的一拳砸在书案上,博山香炉被震得摇晃起来,炉中的香灰纷纷扬扬地洒落。 声音迅速传到门外,张德全心头猛地一紧。 他担心司烨手背上的伤口,皇帝的手那可是要提御笔指点江山、执掌社稷的手。 可他赌气似的不让太医包扎,也不肯涂抹药膏。 张德全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小板凳,悄悄地将脸贴在门缝上,想要看看里面的情况。然,东暖阁的门缝紧闭,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沉沉的呼吸声。 一旁的双喜忍不住道:“干爹,您虚脱的都站不住了,回去歇着吧!这儿有儿子替您守着,您放一百个心。” 张德全摇摇头,他不放心。 今儿盛妩亲口说棠儿是陛下的骨肉,他初听激动的不行,看到陛下的反应,他才想起来,上回滴血验亲的事。 那回被人做了手脚,显示两碗水都溶了,回去的路上,他提议让陛下再滴血验一次,可陛下突然大发雷霆,要把他扔出马车。 张德全实在想不通!他大费周章让风隼去寻石疯子,就是为了让盛妩给他生孩子,这有个现成的,陛下应该高兴的哭才对。 想起棠儿来,张德全眼眶红了,抽出帕子捂住脸,闷闷的哭道:“天可怜见的,多好的孩子,都要死了,亲爹还不认。” 他觉得盛妩虽然可恨,可那是个犟驴,要说她是为了陛下的心头血撒谎,张德全也是不信的。 陛下嘴硬心软,盛妩只要拿刀子往脖子上一放,划出两滴血,哭两嗓子,嚎两句:你不给,我就去死。 陛下一准拿她没辙,所以在江家时,他才想让陛下赶紧走,唯恐盛妩来这一招。 张德全觉得盛妩没有撒谎,且,他现在一回想棠儿吃东西时的模样,跟陛下小时候简直太像了! 想到这,张德全忍不住哭起来。 “可怜的孩子,都要死了,还不知道亲爹是谁,她这混账娘,真不是个玩意儿。” 这边骂着,那边就见魏静贤从廊下走来。 张德全一怔,魏静贤和盛妩关系好,他这会儿来定是劝陛下给心头血的。张德全扶着门站起来。 还不待自己说话,魏静贤就直直跪在门口,“陛下,臣来请罪。” 第224章 亲生的,这可真有意思... 夜风打着旋从他的膝盖处卷过,魏静贤垂眸盯着冰凉的地面。 他帮阿妩瞒住棠儿的身份,是想等一切结束后,带阿妩离开皇宫。要是让司烨知道实情,阿妩想离开皇宫就难了! 可如今,事情有了变化,棠儿命在旦夕,急需司烨的心头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妩失去孩子。 主动请罪,以司烨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逃不过一死。他不怕死,可家人的大仇还未报。 屋内迟迟未传来声音,魏静贤等了片刻,欲要再开口时,见御前司的人领着石疯子过来。 他走的没正形,时不时还要撩一下额前的头发。 魏静贤微微眯起眼,他走时给了石疯子五百两银票,让其留在江府保棠儿一晚性命。 拿了他的银子竟敢不办事? 这边,张德全“呸”了一声,咬牙骂了起来:“这挨千刀的疯货,嚯嚯盛妩管陛下要心头血,这会儿还有脸进宫来。” 又转头看魏静贤:“魏大总管,你最能耐,你把他拖慎刑司去,绑起来,嘴给他撕到耳门子,他保准还能说出治疗棠儿的其他法子。” 张德全始终觉得石疯子要司烨的心头血,是故意刁难人。 魏静贤轻蔑的睨他一眼,撇开脸,只当他放了个屁。 见他不上当,张德全还要再说,石疯子已经近到跟前儿,他赶忙抿紧了嘴。 坐在小凳子上,抬眼打量,这疯货也不知吃的什么仙药,六年前见他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如今瞧着还是这岁数。 察觉张德全打量他,石疯子歪着脑袋,瞪他:“王八羔子,睁俩绿豆眼,瞅我做什么?” 张德全憋得脸红脖子粗,愣是没敢吭声。 又听魏静贤问石疯子:“你自己来了,她们母女二人呢?” 石疯子皱起眉头:“走了,被江家人赶出府了。”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抬高了嗓门,唯恐屋里人听不见。 魏静贤听得脸色骤然一变:“大晚上的她去哪了?” “抱着孩子,一路走回了昭王府。”石疯子说着,又冲门里喊:“皇帝,您的女人让我给您传个话,今晚您要不去,明早就派个人给她们母女俩收尸。” 东暖阁内,司烨双手紧扣案角,烛火映射在他的眼中,染出一片红意。 —— 昭王府。 外面寒风萧瑟,吹得树枝唰唰作响。天儿冷她没让刘嬷嬷守在这。 刘嬷嬷离开前,往宽敞的屋里添了一个炭盆,稍稍驱散寒气。 盛妩合衣躺在床上,她不敢睡,唯恐闭上眼,她的棠儿不见了。 小人儿两道柳叶眉拧在一起,即便是昏睡中,神情也是痛苦的,盛妩的心紧紧揪成了一团。 已经三更天了,她目光沉沉的看向窗外,一颗心备受煎熬,如热锅上的蚂蚁,忧心如焚。 这时,一声虚弱的“娘”响起,盛妩蓦地的红了眼眶。 她握住棠儿的小手,连声,“娘在······” 棠儿闭着眼睛,似梦魇般,眼角一直落泪,即便是自己此刻紧紧抓着她的手,她也一直唤娘。 “娘,你别走,别丢下棠儿·········” 听到这话,盛妩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淌,隔着被子,她把棠儿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般,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轻拍。 “娘不走,娘在,娘再也不离开你。” 窗外漆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外间的门打开。 稳健的脚步从云屏前绕过来,一身紫色蟒袍,冬夜里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后头还跟着白衣银发的石疯子。 魏静贤两步到了床头,摊开手心,露出一个白玉瓷瓶。像是走的急了,气息稍带不稳:“心头血拿来了。” 眼神落在瓷瓶上,盛妩眼圈红了,他终是愿意相信了! 这边,石疯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鼓捣了一番。 片刻,就见白玉碗底沉着一层褐色蠕动的虫卵,又见他划破棠儿的手指,不多不少正好滴了十滴血。 又把心头血倒进去,两种血混在一起,皆被虫卵吸食,由褐色转为白色,期间还蠕动了一下。 看的盛妩头皮发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石疯子抬头朝盛妩咧嘴一笑,虫卵转白证明是亲生的,这可真有意思。 他除了钻研医术,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爱看画本子。尤其是那些痴男怨女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他最是爱看。 听说司烨爱而不得,石疯子觉得好生有意思,高兴得一整夜都没睡着。 天不亮就出发往京都方向跑,一来是为了看笑话凑热闹。 二来,也想顺道拐司烨些钱财,毕竟谁也不嫌银子多烫手。 他之前是故意问盛妩孩子的亲爹是谁,这种桥段他曾在画本里看过。 见盛妩神色迟疑一下,石疯子就起了疑。 眼下证实心中猜测,又想起司烨取心头血的可怜样,石疯子高兴的嘴角合不拢。 哼起了小曲,“啷哩个啷啷·······”一边哼,一边让魏静贤掰开棠儿的嘴,要将白色的虫卵倒进棠儿的嘴里。 盛妩大惊!要阻止的一刹那,忽然想起这里掺了司烨的心头血,他就是再没正形,也不敢拿皇帝的心头血唬弄人。 犹豫的瞬间,石疯子已经拿着空碗直起腰:“行了!”他语气轻松随意,又对盛妩道:“往床头放一个痰盂,今晚吐完,明早这病就好了。” 盛妩眸光凝重,天花最为难治,他这般随意治病的法子,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她不禁将目光投向魏静贤,见他朝自己微微点了下头,盛妩虽还是心中疑惑,却未再说什么。 魏静贤看着盛妩,想起司烨拿刀尖刺破心口的情景,只怕他今早上不了朝了。 石疯子要求这心头血必须深达一寸,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血流不止,张德全当场吓得晕厥。 九五至尊的皇帝为救一人取心头血,这事要是被朝臣知道,前朝后宫怕是要闹翻了! 不仅会诛杀石疯子,阿妩也会受到牵连。 是以他们未敢惊动太医院。 第225章 她们为什么唤我公主? 石疯子忙活了好一番,才将血止住。 期间,司烨仰面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尾红了一片,那模样和他在北疆受重伤时很像。 那时,他嘴里喃喃唤着阿妩的名字,但这一次,他紧抿着唇,望着帐顶久久出神。 他那人自来扛痛,不到痛的受不了,绝不会落泪。临出门时,魏静贤回头看了眼,他眼角有泪滑下来。 自己还未告诉他实情,他就同意给心头血。 魏静贤想,他大抵是心里委屈的吧!心里认为孩子不是他的,却不得不对阿妩妥协。 想到他在江家掐阿妩脖子的狠样,也该叫他难过一阵。 自己虽没告诉他实情,可遗落在外的皇嗣认祖归宗,要经礼部和内务府核查出生年月,还要重新滴血验亲。 到时,司烨自会知道真相! 他错失了棠儿六年,未见过她出生时的模样,未抱过婴孩时的她。不知他这个亲生父亲,可会后悔当年的选择。 魏静贤从屋里出来时,阿妩追出来,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目光水盈盈地望着他:“静贤,谢谢你。” 魏静贤回过身,静静看着她,幽深的眸底藏着繁复细微的情丝,让人难窥分毫。 他不想瞒她,嗓音低低道:“我也没做什么,是他听说你回了昭王府,自愿给的心头血。” 盛妩微微愣了一下,又听魏静贤道:“别想太多,终归是他欠你们母女的。过几日,他伤好了,就会来接你们。 我知道你忧心孩子,可也要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总不吃饭可不行,来的时候,给你带了盅燕窝,估摸着厨房也快热好了。 你喝过,去睡会儿,院里的仆人都是从前伺候过你的老人,别怕麻烦人,有什么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盛妩心里一暖,朝他点了点头:“知道了,外面冷,你也早些回去。” “嗯。”魏静贤应了一声。 盛妩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脑海里闪过他从前总跟在身后的样子,以及他方才说话时,温柔的语气,心头滑过一丝微妙,她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穿过树枝,落在窗子上。 丫鬟端着痰盂从屋里走出来,痰盂里面漂了一层黑色虫子。 两名婆子端着早膳从旁边经过,目光轻轻一扫,不禁头皮发麻。 进到屋里,瞧见床上坐着个女娃娃,脸色略带苍白,生了一副柳叶眉,下面是一对儿乌溜溜的大眼睛,这会儿正看着她们。 两名婆子心下欢喜,当即上前行礼,“奴婢,恭请公主殿下金安。” 棠儿一听,瞪大了眼睛,抬起酸软无力的手,“你们喊错人了,我不是公主,我是江家的小姐。” 两名婆子对视一眼,想来是孩子还不知道实情。 这时又见盛妩拿着衣服从外间走进来,她们赶忙屈膝行礼。 方才在外间,盛妩都听见了,眼神看着面前两名婆子:“你们先退下吧!” 走到床前,弯腰坐在床畔,眼神温温的看着棠儿,她无比庆幸棠儿渡过了此劫。可眼下面临的事,她想想都犯难。 棠儿懵懂的看着她:“娘,她们为什么唤我公主?”又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这又是哪里?我想回家。” 听她这样问,盛妩脸色一顿,继而眉眼间浮上愁绪。棠儿和二爷感情深厚,现在突然告诉她,她能否接受? 盛妩伸手将棠儿揽进怀里,试探着问:“若是以后皇帝不凶你,像对朝盈那样对你,你还讨厌他吗?” “讨厌。”棠儿想都没想就这般回答,小手攥成拳头,又道,“他拆散咱们一家人,抢走你,还欺负爹爹,棠儿恨他。” 盛妩面色一顿,用力抿了抿唇瓣,孩子这般,她要如何说? 沉默片刻,心说,罢了!棠儿身子还没养好,还是先别刺激她了,等等再说。 这一等就过了半个月。 期间,司烨一次没来过,倒是魏静贤时常过来,每次来都给棠儿带些稀罕的小玩意。 棠儿身子养好了,刘嬷嬷日日变着法的让厨房给她鼓捣吃的,眼下脸又圆了一圈。 盛妩坐在明窗前,将前两日绣好的兰花草软缎,缝制成香包,又把烘干的腊梅花瓣放进去,站起身,走到屋外,见棠儿坐在廊下的栏椅上。 仰头看着头顶的桃花树,问刘嬷嬷:“嬷嬷,这桃树长的又粗又高,夏天的时候是不是会结很多桃子,甜不甜?” 刘嬷嬷叹了一息:“这树是你出生前一年,你爹亲手种的,府里人精心照看着,浇水,松土,施肥,一次也没落下,这么多年,却只开花不结果。” “我爹?嬷嬷记错了吧!我爹没事干跑别人家种什么树?” 这些日子盛妩吩咐下去,不让人唤她公主,也不准将这事告诉她。 是以,刘嬷嬷听到这话,笑笑没说话。 棠儿晃动着小脚,不再看桃树,只盯着脚上的珍珠穗子,低声:“只开花,不结果子,证明这树不想长在这里。” 刘嬷嬷听了神色微愣! 第226章 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 棠儿的话,让刘嬷嬷觉得她好像知道亲爹是谁了! 又忽见棠儿咯咯笑了两声,“嬷嬷,这树若是换个地方,来年兴许就能结满一树的桃子。”她说着,张开双臂夸张的比划一下。 这天真无邪的小模样,又让刘嬷嬷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盛妩默然转身回到屋里,肩膀靠在里间的门框边,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 难怪这么些日子,棠儿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爹爹”二字,她这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司烨是她的亲生父亲,却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棠儿不愿认他。 盛妩垂下头,鼻子酸涩的发疼。 “娘!”屋门突然推开,仓皇之中盛妩背过身,将眼底的泪意逼回眼底,才敢稍稍回过身。 棠儿脸上的笑意淡了,“娘,你眼睛怎么红了?” 盛妩扯了抹笑:“做了一早上香包,眼睛酸疼。” 说罢,她将香包放到棠儿的手心里,“喜欢吗?” 棠儿低头闻了下,又扬起下巴弯眉笑起来:“娘做的,棠儿都喜欢。” 那笑落在盛妩眼里,心里没由来的苦涩,她蹲下身子,将她揽至怀里。 半个月了,司烨一次都没来过,看来他根本就没相信棠儿是他的亲骨肉。 只需重新滴血验亲,就能明白的事,他不来,说明他不在乎。 如今棠儿的身份,只怕老夫人也知道了。 回不去的江家,不认的亲爹,事情走到这一步,最难受的就是棠儿。 她轻抚棠儿的后背,柔声道:“无论以后日子好坏,娘都把你带在身边。” 听到这句话,棠儿眼圈红了,她将脸埋在盛妩的怀里,咬紧唇,唯恐娘听见自己的哽咽。 她什么都知道,比起自己的难过,她知道娘更难过,也知道娘的为难,所以她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刘嬷嬷推门进来,面上带着喜色:“娘娘,您看谁来了。” 盛妩扭头往刘嬷嬷的身后看,眸色一亮:“春枝!”她起身将春枝打量一番。 “身上的伤可全好了?” 司烨脚劲儿大,狠起来能一脚把人踹死,这些日子她总担心春枝身上的伤。 春枝看着母女俩,眼眶微微泛红。 那一脚踹的着实厉害,她那会儿觉得五脏六腑都疼,被扶回去没多久,就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次日。 得知小姐被大夫人请出江府,她当即就想去寻小姐,赵濯将小姐回昭王府的事告诉了她。 还说,二爷昨夜砸了祠堂的窗户,跑出去,半路又被大爷带人绑了回来。 那夜江家乱成一团,事情被老夫人知道,她让人把桉哥儿从书院接回来,让桉哥儿抱着雪晴小姐的灵牌,跪在二爷面前。 不得不说,老夫人是最懂拿捏人心的,二爷最终没有踏出府门一步。 他们都不管小姐和棠儿,自己不能不管,她让赵濯背着她去昭王府。 出江府门时,遇见魏静贤,从他嘴里得知棠儿和小姐安然无恙。 又说她这病怏怏的模样,被小姐看到,要伤心的,让她养好身子再去王府看小姐。 眼下看着她们,一颗心才算放下来。 三人进到里间,刘嬷嬷端着茶点进来,六年未见,她见着春枝格外亲切。 听说春枝开春二月要嫁人,刘嬷嬷很高兴,取下手腕上的镯子执意送给春枝。 “我一生未嫁人,无儿无女,到老了才知孤单,你能遇见良人,我打心里为你高兴。” 春枝接过镯子,朝刘嬷嬷道谢,目光又看向棠儿和小姐,春枝忍不住落了泪。 赵濯待她好,她往后余生有了托付,可小姐和棠儿呢!她们以后该怎么办。 进了宫,日子好与坏都凭那人的心意。 他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那日他掐着小姐的凶狠模样,春枝觉得他是想把小姐掐死的。 他这样的男人,小姐跟着他,往后得遭多少罪啊! 又想到等她们母女入宫,自己想见她们一面都难。春枝心中苦涩不已。 盛妩见春枝落泪,心头酸涩,不由得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傻姑娘,你六岁来到我身边,同我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多亏你陪着我。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自己的人生,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嫁得良人,欢欢喜喜的过一生。” “小姐!”春枝扑进她怀里,哽咽的双肩直颤:“小姐,我放心不下你们。” 盛妩抱着她,想起那些互相取暖慰藉的日子,眼中含了泪花:“不用担心我,我和棠儿会把日子过好的。你也要好好的。遇着难处就写信送到魏静贤的府邸,他会转交给我。 你大婚时,我大抵去不了,可你的嫁妆我都给你备好了,到了那日,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跟赵濯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争取来年抱个大胖小子,我等着你来报喜。” 春枝哽咽应声,刘嬷嬷在一旁看的心酸,便牵着棠儿的手,出了屋子。 之后,二人又聊了许久,眼见日头不早了,春枝起身告辞。 “小姐,如今你和棠儿都不在江家,我也不回去了,赵濯在京郊买了户庄子,往后我与他还有公婆,就在那里生活。” 盛妩拉着她的手,“好,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 依依不舍将她送出院门,见春枝频频回头,盛妩心里酸酸的。 她朝春枝挥手,“去吧!不用担心我,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春枝站在远处,哭着朝她点头。 待春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盛妩转过身,擦干了眼泪,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方才春枝把江家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自己,她问自己怪二爷吗? 她怎么会怪他呢!若没有他,她和棠儿活不到现在。他的为难,他的不得已,自己都知道。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终此一生也没机会说出这句喜欢了。 回到屋里没多久,外间突然探进来个脑袋,“啧啧!怎么哭上了?” 白衣银发,不是石疯子还能是谁。 石疯子早几日就离开王府,走时说去魏静贤的府邸玩玩,下回见面,就是给她调理身子,保证她来年抱俩儿子。 她当时听到这话,脸都吓白了!石疯子却笑的直拍大腿。 是以这会儿一见石疯子来,盛妩面色沉郁。 第227章 他不要你了 他大模大样的走进来,这会儿坐在对面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咬了半截的糖葫芦。 翘着二郎腿,一边吃一边晃。 盛妩蹙眉,门外值守的丫鬟最守规矩,按说该通禀一声。 疑惑间,他解惑道:“那俩丫鬟正做美梦呢。” 说罢,又盯着她笑:“皇帝让我进京给你治疗不孕,可他如今都不搭理我,看样子是不打算让你给他生孩子了。 我是无所谓,倒是你,往后可怜了,他不要你了。 他昨儿带着朝盈公主和贤妃去盛京围场,一家人玩的不亦乐乎,他还猎了只稀罕的白狐,让人给贤妃做围脖。 估摸着没三五日回不来,魏静贤也去了,我闲的无聊,才来你这转转。” 说着,站起身,“一来就看见你哭,也怪无聊的,我走了。” 门扇轻响,窗外,石疯子的背影逐渐远去。 盛妩唇角轻扯,司烨爱谁宠谁,自己都不在乎。 脏了就是脏了,一次和百次有什么区别。 她倒是觉得石疯子像是专门过来告诉自己司烨不在京中,他是好心还是坏心? 盛妩凝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个所以然来—— 这边,石疯子离开王府,上了辆黑色马车,一屁股歪在车座上,朝人耸耸肩,“她好着呢!我去的时候,人家一边吃着蜜饯,一边看着画本子,时不时的还笑两声,一点都没想你。” 司烨眼神一暗,凤眸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体。 “我还跟她说,你猎了个白狐,问她想不想要毛领子,她说不要,叫你送给小姨子。” 话音刚落,“砰。” 司烨气的一拳砸在侧壁上,张德全心疼的想上去给他吹吹。 他瞪了眼石疯子,对司烨道:“陛下,他嘴里惯没实话,你别信他的。” 石疯子又来了句:“句句属实,谁要说谎烂舌头。” “回宫。”司烨咬着牙,一声令下,马车驶离。 ···· 次日,用过早膳,盛妩给棠儿穿上厚厚的斗篷。 “娘,咱们去哪?” 盛妩淡淡笑道:“天冷了,去成衣坊给你置办几身新衣服。” 立在一旁的刘嬷嬷听了,微微蹙眉,按说主子置办衣物,无需出门,都是成衣坊送上门,供着挑选。 可这会儿见棠儿一听能去街上,极为高兴的模样。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心说,罢了!反正京城中最繁华的街道就紧挨着王府,多派两个小厮紧紧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没过多久,盛妩便牵着棠儿的小手,走出王府大门。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当真是久违的自由。 置办了几件衣物,盛妩又买了些糕点果子,在街边租了辆马车。 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厮忙上前询问:“您这是要去哪?” 盛妩不搭理他们,只让车夫驾马快走。 “娘,咱们是要跑吗?”棠儿激动的问她。 盛妩揉了揉棠儿的脑袋,眼底藏着心事,司烨不相信棠儿是他的女儿,他认为自己骗他。 棠儿也不愿意做他的女儿。 昨儿她想到半夜,司烨要真像石疯子说的那样,不要自己了,她谢天谢地。 但是,他都能从京都千里追到蓉城,岂是那么容易就放手的。 是不是真的放手,总要试探一番,若他真的无所谓了,趁他未后悔,她自然是要带着棠儿赶紧跑路。 马车一路出了京都往郊区行,一个时辰后到了城外的九公山,这里是盛家的祖坟。 盛妩付了车费后,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盒糕点和一篮子新鲜的果子,转身对车夫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车夫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牵着棠儿的小手,朝着西北方向走去。棠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娘,这是哪里呀?” “娘带你来拜祭外祖母。” 盛家的祖坟修建得格外庄重肃穆,只一座单独的坟茔上满是干枯的荒草,与这里格格不入。 盛妩抽出帕子擦去石案上的浮尘,摆上鲜果糕点。 带着棠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母亲,阿妩带孩子来看你了。”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身旁的棠儿看见她眼角落了泪,抬手去擦:“娘,祖母总说你小时候没人疼,你别哭,往后,棠儿疼你。” 盛妩伸手将棠儿揽进怀里,爱上司烨,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可生下棠儿又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种感觉很矛盾。 清风徐徐从她脸上拂过,她望着坟茔,想起母亲咽气时,望着她落泪,又看向窗外,至死没闭上的眼。 盛妩低声:“母亲,吴漾书房里,有你的画像,他当年没有收到你的信,他至今都是爱你的。”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吹过,扬起盛妩鬓角的发丝,也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母亲应是听见了! 须臾,她擦干眼泪,徒手去拔坟上的荒草。 小时候每次清明拜祭时,她总会独自将母亲坟上的草,拔的干干净净。 记得上次来,还是六年前未和离时,那一次是司烨拔的草。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冬日寒风凛冽,草茎干枯,一不小心就被尖锐的草茎划破手心。 盛妩用力捏了捏伤口,继续拔着草。棠儿见状,心疼不已,想要上前帮忙。盛妩示意她不要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震颤的马蹄声突然传入耳中。 母女俩同时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队黑甲骑兵朝着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骑在最前方的人,金冠束发,华贵紫金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身姿魁岸,满身贵气,远远瞧着风姿出尘,逼人的耀眼。 待他再近些,一双天生凌厉的凤眸含着煞气。 盛妩蹙着眉头,撇开脸,心中不禁冷笑,来的还真快。 第228章 叫她往后对朕好点 棠儿看清来人,秀眉拧紧,转到盛妩身后。 但见那最前方的黑色骏马奔至跟前,缰绳骤然勒紧,马儿长嘶一声,蓦然仰蹄,几乎要直立起来,将棠儿吓得一哆嗦。盛妩眼睫轻颤,揽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上头的人却坐的极稳,面沉似水,刀削般的五官,愈发显得凌厉,冷眼盯着她。 半个月未见,还是那般不讨喜,盛妩把脸撇向一边。 这模样落在司烨眼中,心头火烧的更旺。他划破心口救她的孩子,她不仅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甚至一眼都不愿瞧他了。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般没心没肺? 她以前不这样,那个时候自己对她好一分,她都会加倍回应给他。 他就是走路不小心踢了颗石头,她都要问自己疼不疼?可现在呢!他心口流了那么血,她一眼都不看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让她像换了一个人,这般落差,让他难以接受。 而眼下,她用完了自己,竟然还要带着孩子跑,一团怒火烧在心中,灼的他眼底赤红。 斜身一跨从马上一跃而下,紫金大氅被风掀开,露出腰间的龙纹刀鞘。 盛妩眼底暗了暗,揽着孩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他却两步并作一步,长腿迈到她的绣花鞋前,猛地扬手,手里的马鞭落下来。 盛妩忽地扬起下巴,目光直直看着他,那马鞭蓦地一收,手仍是落下来,换成指腹用力戳上她的额头。 将她整个脑袋戳的向后一仰:“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没跑。”盛妩瞪着他,伸手指着石案上的糕点果子:“我出城是带孩子来拜祭母亲的。” 话音未落,司烨张嘴就骂她:“放你娘的屁。”一眼未看她指的地方,伸手就往她胸口摸。 他身后一大群黑甲骑兵,都往这处看,盛妩又惊又怒。 只觉衣襟里探进来一只凉凉的大手,接着紧贴在胸口的一沓银票,全都被他掏出来。 转瞬就被他攥变了形,咬着牙道:“谁他娘的上坟拜祭,往身上藏五千两银票,朕看你这两条腿是不想要了,哪天惹急了朕,给你打残了,看你还如何跑?” 劈头盖脸的一顿恐吓,一直躲在盛妩身后的棠儿,突然站出来,红着眼瞪他:“好汉不打妻,亏你还是个皇帝呢!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就你不知道。” 一听这话,司烨怒火上撞,就是他没做皇帝时,也没人敢同他这般讲话。 当即一抖手中的鞭子,“死丫头,朕看你也是欠揍。”说着,就往她跟前去,小人儿聪明又麻利,抬脚就跑。 蹿到三丈外,见人没追来,棠儿回身瞪他,一双红通通的杏仁眸,倔强时,和盛妩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司烨磨着后牙槽,攥着鞭子,“小没良心的,跟你娘一样都是白眼狼,没有老子的心头血,你早就凉透了。” 棠儿小嘴儿紧抿着,这事娘和她说了,但一码归一码,若是将来他要自己的心头血救命,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给他。 可他要打断娘的腿,棠儿听不得这话。 又见娘要过来,皇帝一把抓住娘的手臂往怀里扯。娘挣扎了几下,他都不松手。 棠儿从前听府里丫鬟骂脸皮厚的小厮是登徒子,她以前不明白什么是登徒子。 这一刻具象化了,她鼓着腮帮子,这就是登徒子。 又听他喊:“免死诏书,心头血,你要的朕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说,你她娘的一次都说出来,朕都应了你。” 见盛妩要开口,他又挑眉威吓:“你要敢说半个字要离开的话,朕就撕你的嘴。” 盛妩沉脸,这话问的,和没问有什么区别。 免死诏书是自己绝食和棠儿罚跪换来的,心头血是,春枝挨了一脚,自己被他锁喉,用死逼迫他给的。 她管他要的东西,他没一次是痛痛快快给的。 盛妩低头,目光定在他手里攥变形的银票上,眉头紧蹙。 自己原想着,落日之前,他没追来,就证明石疯子的话是真的。 那她当然要连夜带着棠儿远离京都,跑的远远的。 可现如今,自己一出城,他就兴师动众的跑来,还来的这样快,可见他人在宫里,却一直暗中派人盯着自己。 左右意图都被他发现了,银子总该拿回来,“把银子还我。” 这银子本是她的体己钱,六年前和离时,被张德全扣下,他说自己在王府山珍海味吃了两年,合该补偿回去。 她那会儿以为是司烨让他这么做的,年轻气盛不知银子好,一赌气,就当真就给他了。 后来的很多年,她都后悔不该把那银子留下。 前些日子她无意打开梳妆台的小屉,发现银票完好如初的放在里面。这才揣了出来。 却见司烨恶劣的勾勾唇,忽然抬起手,将一沓银票对折,“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这还不算完,竟毫无廉耻地拿着撕碎的银票,再次伸进盛妩的衣领里,放回原处。临了还不忘在那柔软处摸上一把。 他力气大,根本不由盛妩反抗,盛妩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怒火,走到棠儿身边,拉起棠儿的手,转身就走。 司烨盯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扭头命令黑甲兵跟上去。 又回头看了眼坟茔拔了一半的荒草,默默弯下腰。 喉结浅浅滑动,声音很轻:“你要是地下有灵,就给你那不懂事的闺女托个梦,告诉她,像朕这样真心对她的男人,她挑着灯笼都难找。”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树梢,发出唰唰的声响,司烨动作顿了一下,继而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江枕鸿好,江枕鸿给你拔过坟头草吗?” 说罢,又接着拔草,嘴里嘀咕:“长得没朕高,生的没朕好看,也没朕年轻,除了好嘴会哄女人,他哪里能比过朕,傻女人,缺心眼,分不清好坏······” 司烨越说越气,薅草时越发使劲,似发泄一般。没一会儿就将荒草薅的一根不剩。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了,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半晌没动。 片刻后,低低道:“罢了,不过一个女娃娃,认下就是,封个公主,养在宫里,也省得她总惦记着江家。” 说罢,缓缓起身,又盯着坟头道:“你给她托梦,叫她往后对朕好点。 她要是听话,朕就把你的坟迁出这里,等吴漾百年之后,将你俩葬在一起,她若是不听,就把你和永昌侯合葬一块儿。” ····· 午时阳光正盛,母女俩走在官道上,她们出了盛家祖陵,发现来时坐的马车不见了,想来是被司烨赶走了。 这会儿气鼓鼓的走着,身后跟着一大群黑甲兵,棠儿不时地回头张望,远远地看到司烨纵马疾驰而来。 “娘,他追来了。”棠儿神情紧张。 “别理他。”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跟在她们身后,盛妩始终没回头。 突然间,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速度极快,棠儿还没反应过来,小身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起,然后稳稳地落到高头大马上。 “喊声爹爹听听。”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轻佻。 盛妩瞬间愣在原地! 第229章 恭迎公主凤驾回宫 她看着棠儿紧闭的小嘴,和司烨嘴角那抹轻佻,心里明白,司烨不相信棠儿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棠儿也不愿承认他这个父亲。 见棠儿沉默,司烨嘴边的轻笑变成冷笑,目光转向盛妩:“当着她的面,把你那晚的话再重复一遍。” 盛妩心头一紧。 这么多年,二爷一直瞒着老夫人,所有人都相信棠儿是江家的孩子。 然,自己在江家说棠儿是司烨的孩子,府里的丫鬟听到,定会把这话过给老夫人。 再加上自己抱着孩子去了王府,老夫人那般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 自她迈进王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棠儿再也回不去江家了! 目光看向棠儿,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试图开口,却见棠儿突然抬头看向她:“娘,你不用说,棠儿都知道,也知道你的难处,棠儿不怪你。” 闻言,盛妩眼里涌上热意,红了一片。 司烨平静的看了一眼,心底却暗暗揪成了一团。他昂首,深深吸了一息。 那晚得知她被赶出江家,眼前都是她抱着孩子,走在冷风里的模样,那画面刺到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盯着被她咬破的手,压着内心深处的苦涩,不断的说服自己,不管怎样,她都主动回了王府····· 给心头血的第二日,他强撑着身子去上朝,放不下国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怕引起他人的怀疑。 一旦被宗族知道,不是一个谴责就能揭过去的事。 这些日子,他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她能来看自己一眼,哪怕是让魏静贤给自己捎句关心的话也好。 他坐在马上俯视着她,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所有傲骨都被她折了一遍。 原本想把孩子给她抱走,叫她追着自己身后跑一圈。 好歹挽回点面子。 可现在,司烨看着她,那些坏心思,完全使不出来。 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弯下腰,朝她伸出手,“上马,朕带你们回家。” 这便是认下了! 一阵风吹过,盛妩眼尾起了涟漪。看着他的眼神忽明忽暗。 想起八年前,他娶自己那日,说他的家就是自己的家。 也想起和离那日,他冷着脸站在门口:踏出这个门,将来就是你跪着求本王,本王都不屑看你一眼。 心绪繁复错综间,身子被他一把拽过去。 ····· 黑甲奇兵紧紧跟在身后,马蹄震颤,一路上,凡是见到的路人,都纷纷避让。 到了城门处,换乘马车,车内铺着柔软脚垫,燃着暖炉,一进去,便觉得暖融融的。 马车行到繁华的街道,盛妩掀开车帘,百人队的黑甲兵,不知何时不见了,只余十名护卫,跟在马车旁。 街道两旁,有卖馄饨的摊子,紧挨着是卖羊肉酥饼的摊子。 盛妩从袖子里摸出些碎银子,递给随行的护卫:“去买两碗馄饨,五个羊肉酥饼。” 须臾,马车停下,护卫从车窗递进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还有一包刚出锅的羊肉酥饼。 盛妩一一接过放在中间的紫檀香案上,示意棠儿趁热吃,进了宫,再想吃这些,怕是难了。 “咕噜·······” 母女俩同时看向声音处,方才靠在软垫上小憩的司烨,此刻,直起上半身,大刀阔斧的坐在那。正目光幽幽的看着她们。 盛妩觉得像他这样脸皮厚的人,真的不多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难为情的样子。 这会儿听他肚子叫了,又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 盛妩将一包羊肉酥饼推到他那边,“吃不吃?” 他竟是瞪了她一眼,“三个人,只要两碗馄饨,你都没给朕买,还好意思问朕吃不吃。” “你以前不是嫌弃路边摊吗?”她要两碗馄饨,是因为知道司烨不吃路边的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问都不问一句,就只要两碗馄饨,朕在你心里,合着连一碗馄饨都不值。” 盛妩凝眉,把自己这碗馄饨给他,“这碗给你。” “现在是吃馄饨的事吗?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朕。” 盛妩淡淡瞥了他一眼,看来他是肚子饿了,人不饿,把馄饨端回来。 侧过身,不想理他。 气氛凝结,一路上,各自生着闷气,谁也没理谁。 马车进了神武门,停在天一门,张德全和小舒早早等候在此。 司烨率先下了马车,张德全激动的跑上前,朝司烨行完礼,又朝他身后看。 见盛妩牵着棠儿下来,张德全喜极而涕,老天保佑,孩子活下来了。 他上前朝棠儿拜下身,“奴才张德全,恭迎公主凤驾回宫。” 棠儿年纪小,不懂宫里的规矩,忙去扶张德全:“张公公,快请起。” 张德全直起腰,该说不说,盛妩不讨喜,生的孩子,哪哪都讨喜。 待礼部核查一番,便可给棠儿上了玉牒,只是一想到公主玉牒必须记载生母姓氏及身份,盛妩如今的身份该如何写,陛下又该如何对外说。 张德全心下犯愁。 这边又见司烨冷着脸走了,御前侍卫也全都跟了去,张德全忙从袖子里抓了一把橘子糖放到棠儿手里。 “奴才,先去当值了,得空了,就来看公主。” 棠儿点了点头。 这边小舒上前来,“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盛妩对她笑了笑,“这些日子,叫你担心了。” “是挺担心的,陛下对外说您病了,命人将琼华宫上了锁,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我是一点您的消息都收不到,今儿还是张德全把门打开,让我出来接你。见到你们母女平安,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盛妩牵着棠儿,与小舒一边走一边倾诉这几日发生的事。 身后不远处,一名宫女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就往贤福宫跑。 薛晚云正坐在暖室里,端详着内务府送来的首饰,十余日了,还沉浸在封妃的喜悦中。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娘娘,不好了!” 她板着脸训斥:“大呼小叫什么,吓本宫一跳。” 宫女神色慌张:“娘娘,那染了天花的江棠进宫了。” 薛晚云眸色一暗:“她没死?” 宫女气喘吁吁道:“不仅没死,还被陛下亲自带回宫了,奴婢方才看见张二总管给她跪下磕头,唤她公主。”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薛晚云愕然失色,片刻,眼眸中依旧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那孩子姓江。” ”奴婢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 第230章 娘娘这胎指定是儿子 薛晚云听了,握着金步摇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 这么多年,她做梦都想和司烨有个孩子,可惜一次也没怀上。 她原以为盛妩被江枕鸿搞坏了肚子,这一辈子都不能生,心里还能稍稍平衡些。 却不想盛妩早就偷偷生下了孩子,一想到那是她和司烨相爱的结晶,薛晚云嫉妒的想发疯。 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盛妩,是盛妩抢走司烨对自己所有的宠爱。 十四岁那年,自己同十名宫女一起到了司烨面前,他一眼就看中了自己。 抬手指着自己,说他只要自己,当年他分明是喜欢自己的。同他在一起的最初两年,他与她在床上颠鸾倒凤,偶尔还会赏自己姑娘家喜欢的珠宝首饰。 之后突然有一夜,他拿出一个绣着兰花草的帕子,蒙在她的脸上,脱光了她的衣服,做到一半,不知怎地,忽然收了势,把她赶出去,从那开始他就不碰自己了。 有一次,她偷偷看见司烨拿着一个绣着兰花草的帕子,在书房做那种事,他宁愿自己解决身体需求都不碰自己。 她难过极了,也无法理解。 直到盛妩进门,她无意发现盛妩的帕子上绣着兰花草。她才知道,司烨心中一直垫记的人是她,她一人独占了司烨一整颗心。 所以,她恨盛妩! 若世上没有她,至少司烨的心能分出些许给自己。 随侍在一旁的小桂子,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皇后倒台,他一心投靠薛晚云,薛晚云指使自己害江棠的时候,小桂子没觉得害怕,因为他知道那孩子是盛妩和别的男人生的,对于皇帝来说,那个孩子无异于眼中钉肉中刺。 可若那孩子不姓江,姓了司,小桂子害怕起来,这事陛下一定会追查到底。 小桂子想起被灭口的红珠,又想起早前服侍过薛晚云的两名宫女。 都是替她办事,东窗事发,被她害死顶罪,她惯会杀人灭口。 小桂子暗暗看了眼薛晚云,心跳如牛皮大鼓被敲得咚咚响颤。 又见一直出神的薛晚云突然转头看向他,“你去趟敬思殿,将这件事告诉皇后。” 小桂子很快明白,江棠进宫,朝盈嫡长公主的身份就被取代。薛晚云这是想用嫡长公主身份,让沈家出面。 疑惑道:“娘娘,告诉皇后不如告诉贤妃,皇后娘娘人都出不用来,给她说了也没用啊!” “你且告诉她,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说罢,薛晚云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后宫里的人都以为皇后失势,她却不这么认为,皇后在宗族中声望极高,她要想出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皇后为什么迟迟没动静,薛晚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这一次,她要是再不想办法,叫盛妩的女儿占了嫡长女的身份,那她这个皇后做的可就太丢人了。 至于贤妃,不是自己小看她,而是她还另有用处。 ······· 小桂子出了咸福宫,不巧在甬道上遇见魏静贤,心弦一颤,强撑着笑脸,躬身行礼:“小的给掌印大人请安。” 魏静贤一袭金边紫衣蟒袍,身姿挺拔,冬日里,那张俊美的容颜似春晓之花,狭长的桃花眼,稍稍一瞥,引得路过的两名宫女看红了脸。 小桂子却无心欣赏,魏静贤就是个玉面修罗,撕下他那张好皮子,内里全是毒水。 宫里没哪个太监不怕他。 陛下命魏静贤彻查江棠一事,半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可查到了什么。 魏静贤从他身边走过,斜眼睨了他一下,偏就那一眼,叫小桂子头皮发麻。 片刻后,他到敬思殿的门口,给了守门侍卫一包银子,瞬带递上一个纸条。 得了银子的侍卫将纸条塞进门缝里,敲了三声响。月英听得响声,出了屋子,将纸条捡去。 转身回到屋里,见沈薇又捂着唇干呕,月英赶忙从矮柜里取出一碟新鲜山楂,送到沈薇面前,又转身倒了杯茶端给她。 沈薇稍稍漱口,一连吃了好几颗山楂,才压下胃里的翻滚。 “酸儿辣女,娘娘这胎指定是儿子。”月英笑道。 沈薇抬起下巴,脸色憔悴,眼睛却格外有神,她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三个月了,这胎像算是稳了。 只要生下儿子,沈家,雍王,皆会全力扶持他坐上太子之位。” 月英闻言,笑着点头,“是啊!至于盛妩那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算得到陛下的爱又能如何?” 想到司烨对娘娘的无情无义,以及他给自己灌情毒,月英恨毒了他。 不觉对沈薇道:“娘娘,您以后也别总把他这种人放在心上,他比着雍王差远了!” 听到司烨,沈薇神色微顿,目光看着桌上的山楂,爱和不爱到底是不一样的。 雍王得知自己孕吐,偷偷让人给自己送山楂,她需要什么,无需多言,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能送到她手里。 和雍王为数不多的几次情事上,他也让她体会到了极致欢愉。 按说她的心,应该是更偏向雍王的,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渴望司烨像雍王那样对自己。 甚至上次和雍王偷情时,她闭着眼,脑子里都想象着在她身上驰骋的男人是司烨,那种感觉加倍的欲生欲死。 当真是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 愣神间,又见月英递给她一张折叠的纸条,“这信应该是小桂子送来的,娘娘打开看看。” 沈薇打开看了两眼,眼神一下子变得森寒幽深…… 见此,月英疑惑,歪头往纸条上瞄了几眼,脸色骤然一变。 “娘娘,您该出手了!不然,这嫡长公主的身份被盛妩的女儿占了,您这正儿八紧的皇后岂不是成了笑话。” 沈薇将纸条死死的攥进手心里,好一阵沉默,片刻,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难怪国舅去了那么久都没消息,原来她早就防着了,若不是孩子得了天花,只怕她要瞒一辈子的。” 说着,沈薇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机会来了,是该叫他们闹上一闹了!” 第231章 她不生,坚决不生 司礼监内堂,魏静贤慵懒的靠着椅背,指骨一下一下十分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就那么安静的等待着。 没过多久,小桂子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迈进门槛。他给皇后递完信,往回走了一条巷道,就被白玉春带人拦住。 美名其曰,掌印大人请他去司礼监喝茶,小桂子觉得头顶的天塌了,仿佛随时要把他的脑袋压碎。 颤颤巍巍的进了内堂,身后的四扇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关上。 大冷的天,小桂子额头惊出了冷汗。舌头打颤:“掌印····大人,喝茶,关门做什么?” 魏静贤展齿一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簪花的精巧匕首,森寒的冷光射进他的眼底,又往小桂子身上一扫。 冷厉的视线比刀光还凛冽。 “要么做本司的人,要么去地下陪你的相好红珠,两条路,选一个。” 小桂子双腿一软,当即朝魏静贤跪下了。 知道他和红珠的关系,那便是什么都知道了,小桂子脑子快速运转,没把他绑慎刑司去,一定是他还有用处。 一条必死的路,和一条尚有希望存活的路,该怎么选,毋庸置疑。 “小的听从大人差遣。”说罢,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 待人离去后,魏静贤起身去乾清宫复命。 到了东暖阁,司烨正斜靠在软榻上,身上还穿着出宫时的金边紫色衣袍,猛地一看,和魏静贤身上的衣袍很像。 一双大长腿交叠着,手里拿着咬了半块的金黄酥饼。不像御膳房做的,倒像街边摊子上买来的民间小食。 虽是一副闲散的模样,但当他撩起眼皮,淡淡的看人时,偏就有种逼人的威压感。 以为他要问什么,开口却是:“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 司烨随手从身旁的油纸包里,取出一个递给他。 见魏静贤咬了一口,他又问:“好吃吗?” 魏静贤咽了咽,点头道好吃。 “阿妩给朕买的。”司烨凝着魏静贤姣好的容颜,这紫衣穿在他身上,耀眼俊秀。 司烨皮笑肉不笑:“能吃上这饼,你也是沾了朕的光。” 魏静贤听了这话,嘴角僵硬。 君臣各自吃着手里的饼,气氛怪异。 一旁的张德全暗暗撇嘴,魏静贤这是睁眼说瞎话,凉了的羊肉馅饼,一股子膻味儿,他站老远都能闻见。 方才自己要拿去热一下,陛下还瞪他,嫌他手不干净。 这会儿见俩人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张德全扣着手指头,心里头直犯恶心。 片刻后,被司烨赶到外面,张德全不满的撅起嘴,每次说悄悄话都把他赶出来。 东暖阁关起门来,隔音极好,即便是张德全想听,也听不到里面说的什么。 琼华宫 棠儿累了大半日,沾了枕头就睡着了,盛妩侧身躺在棠儿的身畔。 心绪复杂。 司烨看棠儿的眼神同他看朝盈的不一样,他不相信棠儿是他的孩子,却依旧带棠儿回宫。 大抵是知道棠儿是自己的命,把她的命拴住,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想想都觉得讽刺。 逃来逃去,反被他栓的更紧。 好似一切都应了当初老夫人的话,万般皆是命,可这命她就是不想认。 爱的时候把她捧到手心里,不爱的时候踩在脚下,恨不能碾死。 他凭什么说爱她。 当年若不是二爷,她和棠儿的坟头草,只怕都有一人高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谈爱! 他剜心头血给棠儿,自己不感激他,抛开他是棠儿的生父,若不是他把她们好好的家,搅散了。 她和棠儿也不会搅入宫中的这些是是非非。 棠儿更不会经历这些,她们还和二爷在梅城过着安定祥和的日子。她的棠儿会每天开开心心的,无忧无虑。 归根结底,造成她们苦难的都是他。 片刻,盛妩起身,轻步出了屋子,小舒刚从外面回来,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打听了来。 说到薛晚云封德妃,盛妩心下一凛,上次自己问魏静贤,害棠儿的人,可有查出,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快找到证据了。 她当时没有追问,心里却大概知道是谁。 沈薇不会傻到用朝盈身边的宫女去害棠儿,贤妃也不会,朝盈住在她宫里,没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 薛晚云的嫌疑最大。 这个时候她被封妃,还住进了贤妃的咸福宫,盛妩捏紧了手指。 又听小舒道:“陛下命人重新修缮长春宫,咸福宫和长春宫连墙,搬过去方便,陛下这才叫德妃暂住那里。等长春宫修缮好再让她回去。 不过,一宫只有一个主殿,高位居主,薛晚云如今住偏殿。 贤妃暂管后宫,嫔妃们每日都要去她那儿请安,同等位份的薛晚云日日看着,定要心生不满。娘娘,陛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细想想。” 盛妩敛眸:“他的心思,我猜不透,也不想猜,我只知道薛晚云害了棠儿不止一次,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她这个人不能留。” 这时,一名宫人进来通传,“娘娘,太医来给您请脉了。” 盛妩示意人进来,待看清来人,眉头一蹙。 宫人嘴里的太医竟是石疯子,他头戴官帽,身着太医院的交领官袍,有模有样的走进到她跟前,拱手行礼,动作浮夸的好似台上的戏子。 “娘娘,臣奉陛下旨意,来为您请脉。” 盛妩心中蓦然一紧,石疯子医术确实了得。 诊脉时,她内心不安,小声问:“能怀孕吗?” 石疯子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能,能生一窝。“ 说罢,见盛妩又像上次一样白了脸,他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完了又起身:“陛下那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先走了,晚些时候派人来给你送药。” 午后阳光斑驳的洒进屋子里,盛妩看着他的背影,视线慢慢收回,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她不生,坚决不生。 傍晚药送来的时候,盛妩正坐在外间听棠儿背三字经。她让人把药放下。 待人退下,她站起身端起药碗,绕到屏风后侧,推开半扇窗户,一碗药尽数倒了去。 转过身,手一颤,差点没拿住碗。 司烨面含怒气,阴沉沉地站在屏风旁,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她。 盛妩心口连着颤动几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一点都发觉。 她眨了眨眼,宛如受惊的小鹿,声音娇娇糯糯:“太苦了,我喝不下去···有没有不苦的药。” 一丝阴冷的笑从他的嘴角闪过:“演够了吗?” 第232章 全力带她飞出这方牢笼 他两步上前,盛妩下意识闭眼,以为他又要掐自己。 等了会儿,事情没有如她所料,又一股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盛妩睁开眼睛,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只药碗。 低头含了一大口药,大手伸过来,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一口药带着他的气息,尽数喂进盛妩的嘴里。 重复至一碗药见了底,他才松开她。 扔了碗,又将她逼至墙角,身体紧贴过来,霸道的圈着她的身子。 压着一腔怒气,咬牙道:“当初你求朕放江枕鸿出狱,答应要给朕生孩子,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非得让朕再把江枕鸿关回去,你才肯乖乖听话。” 满嘴的苦涩味道,顶的盛妩心口难受:“生孩子,生孩子,你就知道生孩子,棠儿你都护不住,再生一个出来,叫他再被人害了。“ 提及江棠,司烨心中冷笑,江棠如何能跟他的亲骨肉相比。不过,自己已打算认了她,以后自会护着她。 如今,她说的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她就是不想给自己生孩子。 “生不生由不得你。”说着,就把她往床上扯。 “你别这样,棠儿还在外间。” 司烨嗓音低沉,“放心,张德全早把她带出去了。” 说着,将她按在床上,含着怒气的凤眸染了情欲,眼梢潋滟着薄红,那样子让盛妩觉得害怕。 石疯子只用一碗药就治好了太医院束手无策的天花,自己刚喝了他一碗药,会不会怀上孩子。 她害怕,她不愿意。拼命的反抗。 司烨急了,扯下腰带将她的手绑在床头,盛妩哭求:“你之前说过再也不会强迫我,你是皇帝,金口玉言,不能不算数。” 他脱下衣袍扔到床下,身子压上来:“朕上了床是你的男人,下了床才是皇帝。” “再说,是你先答应给朕生孩子,往后跟朕好好过日子,你自己说话都不算数,还有脸说朕。” 他说的理所当然,做的也相当卖力。 怕人听见,盛妩死死咬住唇,泪珠子都浸了出来,期间听到棠儿敲门,又听到张德全把她诓骗走了。 月上枝头,骤雨方歇。 盛妩的长发凌乱散在他的臂弯里,唇红如血,眼尾泛着淡粉色,杏眸里水雾弥漫,有种别样的风情。 让司烨舍不得移开眼,她这般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怀里,好像回到了当初在昭王府的日子。 冬日里,屋里炭火明明烧的很暖,她还是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那个时候他嘴上抱怨她是粘人精,其实心里高兴着呢! 半夜她翻个身,自己都要转回去将她搂在怀里,习惯闻着她身上的暖香入睡,以至于在她走后的很多年,他都失眠。 现在人就在自己怀里,她的孩子也进了宫,她还能往哪里逃? 她逃不掉。 “阿妩。”他轻唤,低磁的嗓音里,含着少见的温柔缱绻。 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醇厚的声线像是喃喃低吻:“往后余生,朕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本是温情的话,落入盛妩的耳中,却如同魔咒一般,想到此生都要同他绑在一起,困死在这深宫里,盛妩遍体生寒。 良久,身旁的人呼吸平缓,盛妩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眼里含着幽怨,不经意扫到他胸口的红色伤疤,眼睫又是一颤。 盛妩侧过脸,不愿再看,又向外侧了侧身,他突然搂的更紧。 紧闭着双眼,似梦语呢喃:“阿妩,别离开我。” 上一刻还逼迫她行欢的人,下一刻突然温柔起来,盛妩别开脸,她已不是当初年少懵懂的小姑娘。 年少浅薄,以为他这样就是爱。 同二爷在一起后,她才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那种事事有回应,事事有着落,被人时时刻刻照顾情绪的感觉,远比她跟司烨在一起时的小心翼翼要强过太多。 次日天未亮,司烨起了身,他动作很轻,走到屏风外,御前太监双手捧着龙袍从外间走进来。 他穿戴整齐,走出屋门,张德全奉上鎏金手炉,抬头看天,“陛下,今儿的天格外阴沉,怕是要下雪了。” 司烨微微仰头,“今冬的第一场雪,是该落了。” 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压抑的冰冷气息,张德全不觉多看了司烨几眼,按说昨晚他欢愉了,今儿不该是这般神色。 又想到棠儿的事,张德全觉得陛下应该是为棠儿的事苦恼,皇帝认女儿,只要过了滴血验亲这一关,旁人就说不得什么。 难就难在这生母身份该如何写。 ······ 阴沉沉的天,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落在琼华宫的檐角庭院。 紧挨着正殿连着一道廊庑,穿过就到了偏殿,屋里摆着小孩子喜欢的木偶人,纸鸢,彩灯,拨浪鼓······· 这些都是江枕鸿托魏静贤拿来的。 棠儿垂头看着手里的纸鸢,眼泪落在纸鸢上,洇湿一小片。 低低道:“娘,爹爹是不是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不要我了,所以才让魏叔叔将我的东西都送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窗外白茫茫一片,一滴泪顺着盛妩的脸庞滑落。 她好像看到了那道挺拔的背影,独自一人,落寞的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她将棠儿抱进怀里,压着嗓子里的酸胀,缓缓道:“娘原本想着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这些事,可如今,事情到了跟前,娘便不瞒你了。 你是否还记得娘跟你说过,这世上除了娘,最疼你的人就是你爹爹。” 棠儿在她怀里闷闷的点头,“记得,可棠儿不是爹爹亲生的。” 小人儿说这话的时候,委屈的肩膀直颤。 盛妩温温道:“娘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他就知道娘怀了你。” 听了这话,小人儿从她怀里抬起头。 盛妩又将拨浪鼓拿到棠儿面前:“你看,这是你未出生前,你爹爹给你买的,还有那个人偶,是你满周岁时,你爹爹亲手雕刻的。 他那双拿书执笔的手,第一次为你拿起了刻刀。手上磨了茧子不说,还划破了手指。 你出生后,第一个抱你的人是他,你会说的第一个字就是爹,他教你走路,读书识字,明事理,这么多年将你视若己出。 这样的父亲,便是没有那一层血缘,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伸手擦去棠儿眼角不断落下的泪:“娘小时候没有得到的疼爱,你都得到过。有疼你的爹爹,祖母,哥哥,这些都是娘小时候渴望而没有的。 眼下这些东西,都是爹爹和哥哥过往送你的礼物。 他们送这些来,不是不要你,是想告诉,即便现在你不能够在他们身边,他们也一样疼爱你。” 棠儿听懂了,泪珠子依旧止不住的掉,她想爹爹,想大哥和祖母。 想到以后要和他们分离,棠儿紧紧咬着下唇。 盛妩将她再次抱进怀里,感受她小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抖,心越发的疼。 “想哭就哭,在娘面前不用故作坚强。” 棠儿听了,重重的哽咽几声,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苦楚,如潮水般汹涌至喉咙口。 “呜呜呜·······棠儿想让娘和爹爹在一起,想回梅城。” 盛妩仰起湿漉漉的面庞,瓷白的肌肤映衬着窗外漫天的大雪,美得出尘,也让人心疼。 深墙庭院一角,魏静贤身着一袭紫色直襟朝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姿笔挺。 视线穿过茫茫大雪,静静的望着她,被折翼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怎么会快乐呢! 风雪帽上的银狐毛,落了一层雪,若是有可能,他愿意做她的翅膀,全力带她飞出这方牢笼。 第233章 亲爹在这呢! 魏静贤悄然离开后,张德全又来了。 进屋就对盛妩说,江枕鸿和礼部内务府,及宗族的王爷们都等在乾清宫。 因着接生棠儿的产婆已故,无法查实棠儿的出生时间,几位老王爷要求滴血验亲。 盛妩不放心,要跟着去,张德全苦着脸说:“姑奶奶,你消停会儿吧,江枕鸿在殿里呢! 你去了,陛下指定以为你是想见前头的男人,他吃了飞醋没地儿撒,乾清宫上上下下的奴才都得遭灾。 你就发发慈悲,安心守在你的琼华宫,一个时辰后,我保证把棠儿给你送过来,少一个头发丝,我把头割了赔你。” 说罢,便急色匆匆的抱着棠儿出了屋子。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人影没在其中,模糊不清,滴血验亲不是坏事。 棠儿既然进了宫,那就少不得司烨的护持,只有让他相信棠儿是他的孩子,他才能真心待棠儿。 哪怕他不会像二爷那般爱护棠儿,但最起码不会允许别人伤害棠儿。 盛妩坐在织锦缎的撒花软垫上,屋内暖融融的,她望着窗外的风雪,心中却极为忐忑,手心里渐渐攥出一层黏腻的湿汗。 她怕再像上次一般,被人在水里或者碗里动手脚。眼下宗族的人都在,还有礼部的官员,若是出了纰漏,那二爷岂不是又要像上回那般落个欺君之罪,被关进诏狱。 她起身往门外踱步,好几次想出去,每一次,脑子都想起司烨发狠时的神情。 张德全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上回在江家,她伤心过度,由着自己的心意靠在二爷的肩上,正好被司烨撞见。 他当时的眼神,现在想想还觉得慑人。 那会儿他没发作,可盛妩知道这事他都记在心里,不知哪会儿就会寻个由头发泄出来,他睚眦必报,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自己现在过去,以他的小心眼,定以为自己是想见二爷,朝宫人撒气不说,只怕还会在朝堂上给二爷穿小鞋。 换做旁人,要是知道别人替自己养了六年孩子,至少会有感激,可司烨不会。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指定要把一切都怪罪到二爷头上,埋怨二爷明知道棠儿是他的孩子,还敢瞒着不说。 他就是那样卑劣的性子,反正面都是他的理。 踌躇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说话的声音是小舒,方才自己叫她去了颜月那里,按说她带棠儿回宫的消息,后宫都传遍了,依着颜月和如茵的性子,应是早早就来琼华宫了。 没听着她们的信,盛妩不放心,才让小舒过去看看。 这会儿满心都是滴血验亲的事,打开门,外面的冷气瞬间涌进屋子,未等小舒开口,她便拉着小舒往乾清宫去。 身后两名宫人跟着执伞,到了月华门,盛妩停下脚步,解了腰牌,递到小舒手里,乾清宫除了自己,旁人未得司烨允许,是不允许踏进半步的。 眼神望着小舒:“你拿着我的腰牌,门口的侍卫不会拦你,我在这等着你,结果一出来,立马来报我。“ 小舒知道盛妩为何担忧,当即便应声而去。穿过月华门,拿着盛妩的腰牌,在乾清宫畅通无阻。 大雪朦胧,待近了才看清大殿两侧站着两排执刀侍卫,一副等闲人不得靠近的肃穆模样。 小舒当即绕至后殿,拐过廊角,瞧见两名太监守在那,小舒上前,亮出盛妩的腰牌。 如今,乾清宫人人都知道,琼华宫的吴美人,是陛下的宝贝疙瘩。 虽然现在位份低,但都觉得她将来至少也要被封为皇贵妃。 这会儿得了机会,太监自然愿意卖个好。叮嘱小舒千万别被发现,就放小舒进了工字廊。 透过幕帘的缝隙,小舒看见司烨坐在鎏金圈椅上,侧脸绷着,轮廓冷峻。 右下方站着几位华服锦袍的王爷,左侧站着江枕鸿及礼部几位大臣。 大殿中央摆着方桌,太医院的崔提点及太医立在桌子两旁。 张德全牵着棠儿的手站在最前方,视线里棠儿眼眶红红的,频频往江枕鸿那边看,瞧着可怜极了! 再看江枕鸿,他身姿端直,静静注视着棠儿。 “溶了,溶了!”崔提点大喜道,接着躬身朝司烨道喜:“恭贺陛下认回公主。” 旁边的太医跟着附和,只石疯子立在一旁,歪着脑袋朝司烨笑。 礼部的官员,也跟着起身道喜。偏就那几位老王爷看着没什么反应。 张德全激动的跪在地上,朝棠儿行大礼,抬眼见她看着江枕鸿,立马替司烨吃起味来,拉着她欲往司烨那边儿去。 可棠儿站着不动,目光看着江枕鸿,眼泪吧嗒吧嗒的直掉。 那模样落进江枕鸿的眸子里,心脏蓦地一痛,他以为自己能承受的住,直至此刻,看着棠儿满是泪水的眼睛,江枕鸿的心像被生生撕扯掉一块。 疼的他眼眶泛红。 张德全一见这场景,眸色一沉,这不是明晃晃打陛下的脸吗? 在看宗族的几位老王爷,有瞧笑话的,有拧着眉头想生事的。 张德全当即抱起棠儿,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往司烨跟前跑。 嘴里还哄着:“好乖乖,亲爹在这呢!快叫亲爹抱抱你,往后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到了司烨跟前,一着急也是不过脑子,直接把棠儿抱到司烨的腿上,就想着谁的孩子跟谁近。 退开两步,见大殿里的人都看他,张德全纳闷,转而看了眼龙椅的方向。 当即跪下了。 司烨坐在雕刻了十三条龙的鎏金龙椅上,棠儿坐在他腿上,岂不是同坐龙椅。 别说是公主了,就是历代太子,他老子活着时,也不敢靠近这龙椅。 张德全欲哭无泪,他这进水的脑袋,今儿怕是保不住了! 第234章 该从他身上收回些利息了 此时的雍王端坐在轮椅上,看着龙椅上的父女二人,暗暗攥紧了手指。 面上却露出一抹笑来:“这女娃娃倒是有几分福气,想当年本王还是皇长子的时候,别说是坐这龙椅了,就算只是摸上一把,那也是万万不敢的!” 王爷们听了这话,又见司烨一直抱着棠儿不松手,各个心里鼓着气。 他们都是从皇子过来的,心底里,哪个又能没做过皇帝梦,谁不眼馋那把龙椅。 皇子都没摸过的龙椅,叫个黄毛丫头坐了,抛开祖宗礼法不容,他们这口气也咽不下。 齐安王把矛头对准张德全,怒喝:“简直是没规矩,来人,把这狗奴才拉出去,拿狗头铡剁了。” 张德全一听,吓得浑身直哆嗦,来的时候,跟盛妩保证孩子要是少一根头发丝,就把脑袋割了。 他的嘴怎么就这么欠呢!谁一天还不得掉几根头发,好好的他咒自己做什么! 当即伏地磕头:“陛下饶命,奴才···奴才·该打。” 张德全想着,他宁愿受一丈红,也不愿做个无头鬼,死了到地下,都找不到投生的门。 他一边求饶,一边扇自己的嘴巴子,棠儿见不得他这般,倏地从司烨腿上跳下来,两只手抱住张德全的胳膊。 本就委屈着,这会儿直接哭出了声:“公公别打自己,棠儿看了心疼。” 张公公待她好,给她吃柿子,给她糖果,他袖子里总有掏不完的零嘴儿。 她不要张公公死,回过身,求司烨:“你别杀张公公,他是好人,好人应该长命百岁。” 张德全一愣,他十几岁入宫,从没有人说他是好人,他嘴毒,爱骂人,还爱记仇,背后没少算计人。 背后咒他死的人,很多,很多! 这辈子除去生他的娘和妹妹,就只有幼时的陛下说过要他长命百岁的话。 如今又有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张德全胸腔深处不由的哽出一声呜咽,眼泪哗哗直流。 司烨原本就不会杀张德全,只当那齐安王在放屁。 他方才抱着棠儿,算起来,这是自己第二次抱她。 抱的时候觉得香香软软的,他想小孩子大概都如此吧! 自己抱朝盈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可刚才她突然从自己腿上跳下去,他莫名觉得心里一空,这种感觉,除了盛妩,他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 就是朝盈这个亲生女儿,赖在他的怀里超过一刻,他也会烦。 司烨嘴角闪过一丝苦笑,一年前,他还满心恶意诅咒他们的孩子,如今竟是爱屋及乌了!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锐利的眸光瞥向江枕鸿,见江枕鸿望着孩子的眼里氤氲着水泽,满是不舍。 司烨暗中冷笑,为了要自己的心头血救孩子,默认阿妩说孩子是自己的,如今孩子救活了,又露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虚伪! 恶心! 他占了阿妩六年,自己也痛苦了整整六年,现在该从他身上收回些利息了。 司烨轻挑下眉,视线移到棠儿的脸上,嘴角漾起弧度:“喊声爹爹,朕就饶了他。” 余音回荡在大殿上,众人神色一怔,皇帝乃天子,天下之主宰,皇权至上,先君父后父子。 是以皇子公主,不能像寻常人一般唤他为爹爹。 要尊称父皇。 雍王眸色微沉,握在轮椅扶手的五指用力紧了紧。 司烨让这孩子像寻常儿女般唤他爹爹,这就意味着他把这孩子看的比朝盈重。 宗族及几位大臣,大都和雍王看法一致,只有江枕鸿不这么认为,他看着棠儿颤抖的唇,心拧成了一团。 司烨让棠儿当着自己的面唤他爹爹,是他见不得孩子跟自己感情深厚。 可他这样做,无疑是在为难棠儿,最难受的莫过于棠儿。 棠儿天性善良,张德全对她好,她自是记在心里的,可她骨子里也有阿妩的倔强。 江枕鸿望着司烨,想到上一次,也是在这大殿之上,司烨逼着阿妩对自己说绝情的话,那时阿妩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红。 他对阿妩如此,对孩子亦如此。他不是个好丈夫,亦不是个好父亲。 可他偏偏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纵使自己心中万般不舍与担忧,也是空无奈, 想带走她们母女,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少时读书,夫子讲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考功名,登龙门,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 也记得太师常说的话:生不求功盖千秋,但求国益民康,谨守天朝基业。 这些话就像一把重锤,不断地敲打在他的心头 只要司烨做一天的明君,自己就不能生出半分不忠之心。 正殿六扇门外,魏静贤的视线从江枕鸿的脸上收回,转而望着廊外。 初雪如撕碎的云絮,斜斜的切过层层叠叠的宫墙,白与红之间相互映衬,模棱不清。 他嘴角轻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不过是弱者安慰自己所制定的规则。 文人风骨? 可笑! 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谈何守护万民? 殿内 棠儿紧咬着下唇,柳眉拧成了结。 倔强时看人的眼神跟她娘一样,一样的扎人眼,灼人心。 司烨敛沉着嘴角,“来人,将张德全拖下去。” 话音刚落,御前司的侍卫便进了殿,张德全的脸瞬间煞白。 陛下要杀他? 真的要杀他? 他张了张唇,除了短促的喘息,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侍卫近到跟前,架起他的两只胳膊,张德全一嗓子嚎了出来。 “陛下啊!看在奴才跟了你二十几年的份上,别剁奴才的脑袋,奴才身子残缺,再缺了头,到了地下,真真是要被鬼笑话了。” 他扭着脖子,冲司烨哭的涕泪横流,司烨仿佛没听见似得,只目光盯着棠儿。 棠儿看着张德全,小手握了松,松了握,终于还是唤了一声:“爹爹。” “朕没听清,大点声。” 第235章 硬生生凌迟她的心 棠儿抬起红通通的眼眸,仰视着坐在高位的他,吸了口气,“爹爹!” 似出生落地的啼哭,带着哭腔的声音格外嘹亮,穿破司烨的耳膜,直达心间。 莫名袭来一股心酸,从心口一路哽到嗓子眼里,吐不出咽不下,闷疼闷疼的。 若不是自己之前去过江家,亲自和这孩子比对了一次,他简直都要相信,心口这莫名的闷疼,是血缘感应。 司烨目光深沉的注视着棠儿,这个孩子一直都是他心里的疤。 从知道阿妩怀上她的那刻开始,他心里就生了一个疮,暗暗的溃烂流血。 他以为自己释怀了,原来这疮一直都在,好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 棠儿喊完这一句,就紧紧握住手,垂下脑袋,谁都不去看。 须臾,听得龙椅上的人,沉沉的叹了一息。 “把张德全拖到午门御道,杖则十板,以儆效尤。” 这话自然要引得几位老王爷不满,他们都是司烨的叔伯父。 司烨未登基前,见着他们那也是皇叔,皇伯父喊得亲切。可自从他登基后,就端了架子。 不说他像从前一般礼待他们,最起码也要像景明帝和先帝在时那般顾着自己人。 可他倒好,建立督查司,查处贪官,连着自家人也查。一点情面都不讲。 早前福王占了西山百亩良田,硬是叫他逼着吐了出来。 还有齐安王,他上回被司烨当众揭短,成为高门贵族背后的谈资,一直记着仇呢! 现在又被当众驳了颜面,齐安王横跨一步,立在殿中:“陛下,不知这玉蝶如何上? 按说他是你的嫡长女,可和离后生的,按照民间的说法,连外室子都不如。 您今儿要是给了她嫡长女的身份,将正宫皇后所出的朝盈公主比下去,恐有失正统啊!” 正统? 司烨微眯了眼冷笑,一群尸位素餐的老东西,祖宗的基业差点都被人偷了,还他娘的说什么正统。 他们对着景明帝行三叩九拜之礼时,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一群蠢货。 齐安王这边刚说完,福王又上前,“陛下,除去这个问题,生母该如何写?难不成真要写您的和离发妻盛妩?” 这话问到了司烨的逆鳞上,凤眸流转暗芒涌动。 面上却绽开一抹笑,缓缓开口问:“那依皇伯的意思,该如何写呢?” 福王看了看一同的几位王爷,目光在雍王的脸上稍稍停顿,来之前雍王就跟他们这些叔伯商量好了。 这孩子身上留着皇室的血脉,定是要认回的。 想不叫这孩子记做嫡出,依着司烨对前妻的热乎劲儿,只怕不能答应,几人便想出一个招。 反正司烨已经让盛妩顶替了吴家嫡女的身份,就算大家都知道她是永昌侯的女儿,她也是吴家嫡女。 做了吴家嫡女就不能做这孩子的娘! 福王笑了下:“陛下既是问了,想来也是苦恼此事,那臣,斗胆说上几句。 方才齐安王说的,虽有些道理,可您如今是皇帝,自是不用按着寻常规矩来。孩子认回来,当然要给其应有的身份。 虽是和离后出生,论到底也是和离前就怀上的,要是不给嫡女的身份,倒也委屈了孩子。” 说到这,福王又皱眉,做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难就难在,孩子生母的身份。 写了盛氏,孩子放吴美人那里养着,史官笔下该怎么写啊!要上玉蝶生母就得注明,这左右都不好写,又不能空着。 为了陛下的后世清名着想,臣斟酌再三,觉得把这孩子记到皇后名下,最为妥当。 一则给了孩子嫡女身份,二则也合礼制。” 这一番话,表面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合理的地方,却不经推敲,合了祖宗礼制却不合人情。 此刻,所有人都注视着司烨。 这当中面色最凝重的当属江枕鸿,他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玉蝶录入阿妩的名字,孩子就不能放在琼华宫养,不然,无异于捅开了那层掩饰的薄纱。 且盛太后和永昌侯对阿妩存着什么样的心思,自己明白,司烨亦懂。 无论从什么地方考虑,司烨都不会让阿妩重新做回盛妩。 可棠儿也不是非得要那嫡长公主的虚名,比起把棠儿记在沈薇名下,不如退一步,将棠儿生母记做无名已逝的侍妾。 虽是委屈了她们母女,那也好过把棠儿记在沈薇的名下。 阿妩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记在和司烨偷情的沈薇身上,这不仅是羞辱她,更是硬生生在凌迟她的心。 江枕鸿目光紧紧注视着司烨,等着他的抉择。 而此刻的司烨,已从方才端坐的姿势改为斜倾着身子,单手撑着下颚,目光望着以宗族为代表的几位王爷,唇角轻勾。 眉眼间似是带着宽和的笑,多看两眼,又似乎凉薄的一丝温度也无,隐匿戾气。 雍王垂下眸子,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四爪蟒纹,暗思,皇帝若是不答应,宗族也有后招。 前些日子,齐安王在醉仙楼偶遇喝的酩酊大醉的永昌侯,听了他一句醉话,不过这醉话编成段子,流传到市井中,能引起轩然大波。 正想着,一抬眼,见司烨挑眉笑着鼓掌:“好!皇伯这个提议简直好极了!” 第236章 得了嫡长女的大便宜,你高兴吗? 说罢,唤魏静贤进殿拟旨。 江枕鸿抬步走到殿中,沉声道:“臣请陛下再斟酌一二,此事不急于一时。” 他希望司烨顾忌一下阿妩的感受。 司烨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面上继而浮出一抹毅色。 接着肃声对魏静道:“记,皇女江棠,乃朕之骨血,天家之至宝,记皇后嫡出,特封为嫡长公主,封号康宁,赐金册金宝,食邑二千户,冠服仪仗视同东宫,位居公主之首,以彰显嫡长之尊。” “陛下。”江枕鸿还要再说,被石疯子扯了一把,“天大的喜事,二千户食邑,多大的富贵啊!高兴点。” 说着,又凑近了,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皇帝金口玉言,你有几个脑袋让他收回成命,一家老小的命不顾了。” ····· 大雪下了一个时辰,地上已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盛妩焦灼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乾清宫的方向,雪中逐渐现出模糊不清的人影,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不觉绞在一起。 以为那是小舒,刚往前迈了两步,眼睫一颤,又退了回来,一整个身子都隐在月华门里。双手用力攥着衣角。 皑皑的天,白茫茫连成一片,在乾清宫的广场铺开点点冷寂的银,官靴踏过,发出咯吱的声响。 手中的青伞移开些许,漫天大雪映在江枕鸿的眼眸中,似蒙了一层霜雪,带着沉沉的冷意。 又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熟悉的节拍,让他心口蓦地的一疼。 他回过身,像过往无数次拥抱她一样,弯下直挺的腰背,朝她张开双臂。 小人儿见状,毫不犹豫地飞奔过来,一下扑进他宽阔的胸膛中。 “爹———” 一声呼喊,饱含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如泣如诉。 伴随着哽咽声,眼泪倾泻而出,隔着一层夹棉的锦衣,他依然觉得棠儿的泪滚烫的灼在心上,疼的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紧紧地抱住棠儿颤动的身躯,他眼眶泛红,忍着喉咙里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润:“棠儿不难过,爹爹在这儿呢……” 棠儿在他怀里摇头,哑着嗓子道:“最难过的是爹爹,娘离开了,如今棠儿也离开了你。 哥哥在国子监读书,一个月只能回来一次,你回到院子里冷冷清清,往后没人在院门口等你下值,棠儿舍不得爹爹一个人孤单,心疼爹爹。” 江枕鸿强忍在眼底的泪水,终是因为这一句心疼,溃散的落下来。 风裹着雪片呼啸而来,一把青伞倾斜,将风雨挡在小人儿身后。 新雪落在肩上,一只白嫩小手轻柔的将其拂落,又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爹爹,你要答应棠儿,保重身子,莫要喝酒。 三餐要按时吃,天冷了记得加衣,等着棠儿长大,离开皇宫,到时候就可以日日去陪你。” 江枕鸿听了,眼底滚烫,将她微凉的小手慢慢包裹进手心里,温润的嗓音带着些许低哑:“爹爹答应你,你也要答应爹爹·········” 他凑近棠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棠儿红着眼,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点了头。 魏静贤站在不远处,手里的伞微抬着,目光越过父女二人,穿过漫天的大雪,望着月华门,模糊中辨出半抹绿萼梅撒花披风,他知道阿妩在那。 她怕是又要落泪了! 察觉身后有人来了,魏静贤上前牵起棠儿的手,温声道:“公主,该回去了!” 江枕鸿抚了抚棠儿的头,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脑勺,落在她的肩上,声音清润:“去吧!记住爹爹的话。” 小人儿红着眼睛,跟着魏静贤往月华门走,期间,一步三回头,直到江枕鸿转过身,萧瑟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她低下头,哽咽的双肩不停颤动。 临到月华门,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本想忍住不哭的,可那声娘唤出口,已是不由她自己的泣不成声。 盛妩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小舒站在旁边为母女俩撑着伞,她方才已经将结果告诉了盛妩。 但司烨将棠儿记在皇后名下的事,她没敢说。 魏静贤看着盛妩,怔愣间,白玉春远远跑来,人未到声先至,扯着嗓子:“干爹,您府里的管家来报,有个无赖闯进您的府上,到处翻找银子。 个子不高,打人可狠,府里一群护院联手都打不过他,管家要您快点回去,他们都顶不住了。” 一听这话,魏静贤就知道是风隼活着回来了。 石疯子之前说,把风隼关在笼子里,走时忘记把他放了,是死是活,他也不清楚。 眼神看向盛妩,魏静贤轻声:“风雪大,快些带孩子回去吧!” 盛妩抱起棠儿,朝他点头,待她们转过身,魏静贤才急匆匆的离去。 一行人走出去没多远,忽听前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盛妩抬眼,面色一凛,是雍王。 错身而过的一瞬,车轮停滞,忽听他笑道:“吴美人!孩子记在皇后名下,得了嫡长女的大便宜,是不是很满意?” 闻得这句话,盛妩猛地顿住脚,白皙的皮肤在皑皑落雪中,几近透明。眼神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雍王勾着唇,从胸腔里震出一声笑来:“陛下没跟你说吗?这倒是奇怪了,陛下这么在意你,本王还以为你事先就知道。 你的女儿,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康宁嫡长公主,记在皇后名下,食邑二千户。朝盈不过才一千,可见陛下对她的疼爱远超朝盈。 你这个亲生母亲,当是心满意足了吧!” 雾沉沉的天,渲染上盛妩的眼底,沉得未起丝毫波澜,平静的过分。 雍王心中讥讽,表面装在的再平静,也掩饰不了滴血的心。她势必要找自己的好弟弟去闹,闹的越大越好。 算着日子,皇后也快该回景仁宫了! 雍王的视线又从盛妩脸上扫到她怀里的孩子,眼底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暗芒,占了朝盈嫡长公主的身份,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这般想着,雍王嘴角轻扬,令侍卫推他离开。 车轮压过积雪,滚动半圈,身后传来盛妩清冷的声音:“比起陛下对我的在意,我倒觉得雍王对中宫之事,更为在意。” 第237章 皇帝的小心肝 那声音如同寒风吹过湖面,平静中带着不寒而栗的寒意。 雍王的身体微微一震,侧过脸,那双与司烨如出一辙的凤眸,冷冷地盯着盛妩,目光幽深,阴鸷。 那眼神让小舒察觉到,他是个危险的人。 下一刻,又见他淡淡一笑:“与你相比,本王及宗族自然是对皇后更为在意。” 话音刚落,脚步轻响,盛妩将棠儿抱给小舒,绣着绿萼梅的撒花衣摆移动到雍王的轮椅前。 淡淡的暖香,与凛冽的风雪混在一起,盛妩朝他微微倾下腰,目光直视着他。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听得很清楚:“你说,宗族的人要是知道,他们嘴里的好皇后,九年前曾爬过景明皇帝的床,他们还会承认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对雍王的神色,观察入微。目光落在雍王蜷缩的手,心中那个猜测好似得到了印证。 又见雍王沉脸,压着嗓子道:“你可知污蔑皇后是什么罪?” 盛妩直起腰,端得身姿纤直如兰,“我既然敢说,自不是污蔑,雍王若要代表宗族求证,我乐意帮你证实。” “证实?靠你一张嘴吗?” “自然不是。”盛妩轻笑。 雍王的反应,说明他和沈薇的关系不一般。雍王对自己莫名的恶意,也能解释通了。 车轮滚在积雪上,发出持续的咯吱声,雍王被人推着离去,盛妩的眼眸一寸寸的凉下去。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她用力攥了攥手,压着那股汹涌的情绪,转过身,朝棠儿浅浅一笑,“咱们也回吧!” 一路上盛妩好像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脸上越平静,小舒越觉得心中不安。 陛下同意把孩子记到皇后名下,这事做的着实过了!皇后虽然现在静思殿反省,可谁也不能保证她哪天不会出来。 万一她出来,棠儿何去何从? 回到琼华宫,棠儿未将大殿上的事告诉盛妩,只安安静静的趴在盛妩的怀里。 午饭后,盛妩又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哄棠儿入睡。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着,不过与之前的鹅毛大雪相比,现在的雪势已经有所减弱,变成了细细的雪花。 待到怀里的孩子睡着了,盛妩轻步出了屋子,小舒迎到跟前,看清她的表情,劝阻的话,咽回嗓子眼里。 她见过盛妩落泪,难过,悲伤的模样,唯独没见过她红着眼,眼中却无泪,满是恨的模样。 小舒没阻拦她,拿起伞跟在她的身后,总要叫她问个明白。 乾清宫 司烨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望着窗外,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石疯子坐在一旁的半月桌上,大口吃着烫嘴的羊肉热锅子,上好的羊腿肉,久涮不柴,再配一口鲜香的菌菇,他的嘴和筷子都停不住。 这是司烨的午膳,他一口没吃,尽数便宜了石疯子。 吃正香的石疯子,突然瞥见司烨转过头来,问了句:“血不溶,有没有可能也是亲生的?” 石疯子动作一顿,下一瞬,摇头:“没听过,没见过,不知道。” 说罢,见司烨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石疯子不觉多看了两眼,难得能从这狠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石疯子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让自己在众人面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脚,让那血溶在一起。 想到这,石疯子差点憋不住笑,用力拧了下大腿,才忍住。 自己什么都没做,那血就融到一起了,皇帝蒙在鼓里,还赏自己银子。 皇帝这么个人精,偏就在这件事上,犯了傻。这可比看画本子有趣多了! 想当年,他诓骗自己,那计谋层出不穷,自己在深山老林躲了半个月,还是被他来了个瓮中捉鳖,差点被他活埋。 眼下,看他精过了头,把自己算进去了,石疯子高兴的将一整碟羊肉都倒进锅里。 锅气蒸腾,筷子还没捞两下,忽见司烨蹭的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屋门。 石疯子困惑,伸着脖子往窗外看了眼,就见茫茫雪地上摔倒个人。 仔细一瞧,石疯子勾起唇,原来是皇帝的小心肝,难怪跑的这么快。 再看那在风雪中翻飞的明黄色衣袍,石疯子想,要是把他俩写成画本子,兴许自己还能大赚一笔。 将熟透的羊肉全部夹进碗里,起身倚在窗户边,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趣的盯着外面的人。 风雪未停,宫人还未开始打扫积雪,小舒分了神,等反应过来时,盛妩已经滑倒在积雪里。 小舒忙伸手去扶,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当即收回手。 脚腕处的刺痛传到心口,盛妩咬唇,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下一刻,她被拥进宽厚的怀抱。 熟悉的男人气息,掺杂着淡淡的沉水香。 第238章 有能耐,就给朕生儿子 御前太监拿着伞追过来,司烨冷喝:“都退下。”宫人闻言,立即退后,连头都不敢抬。 司烨低垂着眸子,目光落在那只紧紧揪住他衣襟的手。 “为什么非得把我的孩子,写到皇后名下。”声音冷得仿佛能把空气冻住。 她知道司烨不会让自己做回盛妩,也不可能把棠儿生母写她现在的身份。 可司烨明明还有别的选择,不是非得记在沈薇名下。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今日滴血验亲,棠儿是他的女儿,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便是再怨自己当初改嫁了二爷,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折磨她。 目光交织在一起,司烨眼底深沉如墨,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今日滴血验亲,所用的碗、水、包括刺破手指的针,一应用具,自己皆交给魏静贤准备。 以魏静贤护她的心,自会想法子让这不溶的血溶一块儿! 临到跟前,他怕出纰漏,还特意让石疯子动手脚。 自己为什么要陪她演这出戏? 是想安她的心,让她相信,她生的孩子,他一定会视若珍宝。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给自己生孩子,只要他们之间有了孩子,她的心就会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上。 孩子是羁绊,可以将她和自己牢牢的绑在一起,让她余生都不会再生出要离开自己的心思。 司烨抬起手,五指包裹住攥住他衣襟的手,触感微凉绵软。 缓缓启唇:“你与朕的孩子,朕自然是要给她最好的,不记在皇后名下,如何给她嫡长公主的身份?” 盛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化成水滴。 她眼眶通红:“你和沈薇,都曾是我最亲近的人。却在我觉得自己最幸福的时候,你们用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这里。” 盛妩捂着胸口,“如今,你还要把孩子记在沈薇名下,这是你对我最大的折辱。” “你的最好,我们母女不稀罕。”每个字都像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似烧红的烙铁一般正中司烨的心口。 疼的他喘不过气。 又听她道:“你若从前真心爱过我,就实事求是的写,孩子的生母,是你的发妻盛妩。” 司烨低头凝着她的脸庞,自己爱她何止从前,何止········ 又见那嫣红的唇间吐出一句:“亡于天庆元年。” 司烨身躯狠狠一颤,当即道:“不可能!”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少拿死吓唬朕,朕不吃你这一套,什么死了,亡了,再他娘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朕就狠狠地抽你一顿!” 咆哮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仿佛能震落树枝上的积雪。 司烨一通暴躁的发泄后,又猛地伸出手臂,直直伸向盛妩的大腿底下,欲将她打横抱起来 突然,一股凉意袭来,司烨脸上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站在不远处的小舒,惊的眼睫连连颤动,她站的最近,是以看的真真的。 盛妩抓了一大把湿雪,又快又狠,皇帝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糊了一脸。 中间搁了一把雪,听不见响声,可皇帝确实挨了一下。 这可是皇帝的脸啊!小舒吓得脸都白了! 廊下,张德全两条粗腿捯饬的飞快,一点也不像刚挨过板子的模样。 跟在后头的双喜,好心提醒:“干爹,您慢些,地上湿滑,别再摔着您。” 张德全全然听不见,越跑越快,眼睛里只有雪地里那道明黄色身影。 死女人,竟敢打陛下? 反了天了! 张德全一口气奔过去,双膝一跪,掏出帕子,刚要替他擦去眼窝鼻子上的残雪。 就见司烨猛地伸出双臂,掐着盛妩的腰,一下子将人扛在肩上。 大步流星的往寝宫走,她每挣扎一下,司烨就抬手往她屁股上打一下。 “该打!” 张德全切着牙嘀咕,跟在司烨身后,两只手痒的攥来攥去,恨不能薅盛妩一把头发,替司烨出恶气。 石疯子激动地跑出来看热闹,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筷子,嘴都快咧到耳门子了! 这般没规矩的模样,按宫规应拉到慎刑司乱棍打死。奈何他是皇帝的贵客。 御前司的侍卫,只能眼睁睁看着石疯子,这般没规矩的在乾清宫乱窜。 寝宫门”嘭“的一声关上,邓女官和小舒站在外殿,连着张德全也被司烨喝令不许上前。 偏就石疯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窜进了内殿,蹲在门槛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寝殿里 司烨黑着脸,满心怒火,发不出来,憋的心口发疼。磨着后牙槽,绕过屏风,一把将盛妩丢到龙榻上,人跌在柔软的被褥上,能听见响儿,却没有多疼。 盛妩趴在床上,这一路挨了不下十几下,屁股火辣辣的疼。 她气的浑身发抖,手脚发麻。 转过脸,狠狠的瞪着司烨:“你休想让我的女儿,认沈薇做母亲,我就是死,也不会叫你们这般作贱。” 司烨半眯的眸子睁开,晃出一抹坚决:“没出息的货,就会拿死威胁人,朕告诉你没用,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改变主意。” 他只要一想起那句“生母盛妩,亡于天庆元年”,心口就像被点燃了一团火,熊熊燃烧,怎么也灭不下去。 见她忽然拔下头上的发簪,司烨闪电一般快速从她手上夺了去。 单手将她两只手按在头顶上方,又一只手指着她秀气的鼻子尖。 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把孩子记在皇后名下,又没说记在沈薇名下,你他娘的要真有能耐,就给朕生儿子,孩子一降生,朕封你做皇后!” 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盛妩一怔,表情愣愣的。 第239章 她这是心动了? 那几乎戳到她鼻子上的手指依旧停在那。 彼此对视之际,盛妩觉得他那双凤眸里好似有一个漩涡,要拉着她往里面堕。 不由的问他:“你爱过沈薇吗?” 指在她鼻尖的手指落下来,点在她的樱唇上,缓缓勾勒,司烨眸光渐黯。 “没爱过。”冰棱似的声线仿佛被蒙了一层雾气,低低沉沉的。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盛妩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不爱?那你当年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这句为什么,六年前,她哭着问过,也曾歇斯底里问过,她记不清自己问过司烨几次,他未曾解释过一句。 沈薇爬过景明帝的床,那会儿她想,是不是沈薇也这么勾引他了。 可景明帝能把沈薇踹下床,司烨为什么不能? 见他还是和从前一般抿唇不语,盛妩嘴角轻扯,这也是盛妩最不耻他的地方。 却听他突然说:“当年,朕和她都被人下了春药。” 这是司烨第一次解释六年前的事,当初,她迫切的想知道而未得一句解释的事,如今再听,她心绪很平:“你当初为何不说?” 这话问完,他又沉默了。 盛妩看着他,平静道:“你那会儿不解释,是打定了主意,要纳她进门做妾。 你说你不爱她,这话我不反驳,但至少那个时候你需要她,无论你有什么难言的苦楚,你都要了她。 你觉得自己身份高贵,纳一个妾,我没资格不同意。只是你没想到,我一个身后无人可依的人,敢走,且走的那么决绝。” “这六年,你忘不掉我,是因为在你彻底厌弃我之前,我先走了,你不甘心。” 眼见司烨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越来越黑。 盛妩知道他这个人嘴上功夫厉害,可爱与不爱不是靠嘴说的。 “我住过的院子,六年间保持着我走时的样子,要说你不爱,也不尽然,你只是爱的不够深而已。 你选择背叛我们感情的那一刻,你心里就已经有了取舍。而我就是你舍去的,那一个看似重要,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人。” 静静的听她说完,司烨压着嗓子道:“说完了吗?” 接着又道:“你说的这些话,这些年,朕无数次拿来劝解自己,朕在心里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你没那么重要。可是没用,朕劝不住自己,还是想你,还是放不下。” 龙袍加身的那一天,他脑子只有两个想法,一是坐稳这个皇位,二是把她抢回来。 招江枕鸿回京的时候,他想得最多的是要好好奚落她一番,让她跪在自己脚边,说她后悔了! 可再次见面,她望向自己的眼神疏离淡漠,还有戒备,唯独没有一丝丝情意。 比着和离时决绝的样子还无情。 他回头望着她逃离的背影,哪有什么不甘心,全是刺心的痛,是恨,那恨里掺杂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喜欢她这种人。 司烨深深凝着那双总让他看不够的水杏眸:“朕大抵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命,这辈子才会对你处处妥协,狠不下一点心,你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么对朕。 朕给了江家免死诏书,孩子也进了宫。朕已经在尽力对你好了,你的眼睛能不能别总看着江枕鸿,若他处在朕的位置上,他不一定有朕做的好。 朕对内要护住祖宗基业,对外要守住国土,护万民。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你就别再折磨朕了行不行?你每日好好喝药,等明年你生完孩子,朕就封你做皇后,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 盛妩凝着他那张精致的唇瓣,一箩筐的话倒下来,全是他的理儿,好似自己反驳一句,就是她不懂事,她作闹人。 一笔勾销?那自己之前受过的苦楚算什么? 司烨一句爱她,她就得回头,那二爷这么多年对她们母女的付出又算什么? 她想堂堂正正做自己孩子的娘,还必须先为他生下儿子,这简直就是他的强盗逻辑。 况且,这还只是他的空口白话。 废后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无论是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着诸多的规矩和限制。 沈薇前脚罚去敬思殿,沈家五小姐后脚就封妃,显然是在安抚沈家。 司烨对盛太后的恶意,未和离时,她就知道。张德全说过,司烨小时候常常被盛太后罚跪。 一跪一整夜,膝盖经常青紫一片。可他从来没朝先帝说过半个字,有一次先帝发现他腿上的伤,问及此事。 从小照顾他的乳媪心疼他,忍不住将实情告诉了先帝。 司烨却跪在先帝面前,说他的膝盖是不小心磕的,和盛太后没有关系。 最后那乳媪被乱棍打死,张德全说的时候,眼睛含着泪,说那会儿司烨抱着乳媪的尸体,跪坐了一夜。 他知道先帝宠爱盛太后,就算先帝知道,也不过是嘴上训斥几句,但事后可能会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还有盛太后曾因为高丞相的谗言,撺掇景明帝要将他终身幽禁,这无异于宣判他的死刑。 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必不会容盛太后。而盛太后也在窥伺暗中筹谋,等着盛娇生下皇子,再将司烨拉下皇位。 这场冲突一定会在未来某一天爆发,司烨拉拢沈家是为了对付盛太后和盛家。也包括吴家,他应该早都发现了吴漾对母亲的情意,要用自己拉拢吴漾。 盛妩不是傻,她只是不想掺进这些争斗中,不想介入他的人生。 更想着,等这场冲突发生时,她求助舅父,趁机带着棠儿远走高飞。 是以,这孩子她不会生,这个皇后之位她也不要。她不想和一个背叛过自己,满心算计的男人过一生。 说她作闹也罢,不争气,没心没肺也罢!她就想做自己,不想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中。 凭心而活,有什么错! 她看着司烨,“你说这些都是诓骗人的。” 见她态度有所缓和,眼中的倔强也淡了些,司烨认真道:“肺腑之言,无一句假话。” “那为什么非得是在生下儿子后,我若是怀不上孩子,或者怀了,生下的都是女儿,那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能堂堂正正做棠儿的娘了。” 司烨听到这话,心脏欢快的跳动几下,她这是心动了? 第240章 学学你的姑母 目光深凝着盛妩,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被他弄的有些凌乱。几根发丝散在她的脸颊两边,嫣红的樱唇,吐息如兰,再配上尖尖的下颌,湿漉漉的杏眸。 美得过火! 他爱她的气息,爱她的脸。 从前在王府,张德全惹了她,被罚去刷恭桶,背后发泄不满,说自己闻她放的屁都是香的。老实说她放屁,自己还真不嫌弃。 “只要你喝了石疯子的药,就一定能怀上,无论儿子女儿,生下来,朕就让你做皇后,朕绝不骗你。” 司烨看着她,声线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俨然忘了自己被她当众糊了一脸雪的事。 门外的石疯子捂着嘴,差点笑喷了! 又听里面传来娇糯糯的声音:“那你写个保证,保证在我生下孩子之前,别放沈薇出静思殿。” “行。” “还要加上,若是你违背,就放我们母女离开。” “朕看你就是欠收拾。” “·········” “自己脱,还是朕给你撕。” “你混蛋····” “赶紧的,朕还有折子没批呢!完事了,朕给你写保证。” “噗——” “谁在外面?” 石疯子端着饭碗,一溜烟狂奔殿外,笑的前仰后合。 “死疯子,等把盛妩的身子调理好了,陛下一准收拾他。”张德全恨恨道。 傍晚时,敬事房主管小福子,又捧着绿头牌来了。进了乾清宫大门,一眼瞧见帝王的步舆,刚要行礼,仔细一瞧,那步舆上坐得人竟是盛妩。 小福子顿时目瞪口呆,不得了哇! 便是当年宠冠后宫的盛太后,也没坐过皇帝的步舆。 先前,他奉旨将皇后抬到燕禧堂,就察觉皇后要失宠了!如今这么一看,这后宫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个大腿得赶紧抱,小福子领着四五名跟班,快步上前,也不弓腰了,直接行了个跪拜大礼:“奴才小福子,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他身后的太监一见,也跟着跪地叩拜。 盛妩单手托腮,淡淡道:“公公不必行此大礼。” 这僭越的事,她本是要拒绝的。 司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学学你的姑母,她仗着帝王的宠爱,在后宫张牙舞爪几十年,谁都不敢招惹她,她生的孩子也没人敢碰一下。 朕给你这个殊荣,你就要好好用,让后宫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背后有朕,有脑子的自是不敢随意欺负你。 这话要是在棠儿未进宫前,她兴许不会听。可如今棠儿进了宫,她多次被人谋害。 既然一味躲避,换不来安宁,那便不能再忍了! 她看着小福子道:“我来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扭伤了脚,陛下这才特许我坐他的步舆。” 小福子脑子机灵,当即笑着点头:“娘娘伤了脚,陛下让您乘坐步撵,这是特殊情况特殊照顾,便是传到朝堂,那些大臣也说不出什么,算不得逾矩。” 盛妩笑笑:“还是公公会说话,我方才还满心忐忑,听你这么说,安心多了。” “娘娘只管安心坐,老话说的好,花开富贵命,根深自有时,命里自带的福气,躲都躲不掉。” 小舒抿唇一笑,入宫这些日子,终是遇见个会说话的人,吴家最不缺银子,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送进小福子手里。 “娘娘一点心意,公公且收着。” 小福子恭敬接着,朝盛妩道谢。 待步舆离去,小福子打开钱袋子,瞳孔里照进金光,当即捂紧了,不给旁人看。 乐滋滋的到了东暖阁,也不往里头进,他做敬事房总管好些日子了,女子承宠后什么模样,他一眼便知。 方才盛妩和自己说话时,眼中含着湿气,脸颊潮红未褪,一看就是刚被陛下滋润过。 这会儿他就站在门口,想着陛下刚幸完,今晚儿指定不翻牌子了,随意应付两句。 没成想,听得里面传来一声,“狗东西,你不进来朕怎么翻牌子。” 须臾,小福子端着绿头牌从东暖阁走出来,邓女官瞟了眼,见那被翻过来倒放着的牌子上,写着德妃,邓女官眸色微沉······ —— 琼华宫。 棠儿醒了好一会儿,坐在明窗前,眼巴巴望着院门的方向,看不见娘,心里不安。 怕娘在外面受欺负,也怕有人趁着娘不在,突然闯进来把自己抱去景仁宫。 她之前听府里的姐姐说,名字记在主母名下,就要跟着主母生活,要认别人做娘。 她方才做梦,皇后把她抢到景仁宫,朝盈说自己占了她的嫡长公主身份,梦里,她又被丢进冷宫里,好多疯子追她,她吓醒了! 视线中,看见娘被小舒扶着,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棠儿心下一紧,当即跑出去。 抱住盛妩的胳膊,眼圈通红:“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她们又欺负你了?” 盛妩垂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仰起的小脸儿,满是担忧的神色里还带着不安,这样子让盛妩心疼,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这个做娘的,没能给孩子安全感。 盛妩拉住棠儿的手,“娘没事,别担心,只是不小心歪了脚。” 她望着棠儿依旧不安的眼神,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人伤着棠儿一分。 进到屋里,盛妩从袖子里掏出用黄纸书写的保证,字迹和他批折子时的字迹一样工整,上面盖着他的个人闲章。 虽然没写最后那一句,也能约束他。 刚收进梳妆台下的雕花匣子里,就听闻石疯子来送药了,她出了外间,看到桌上的药碗,又见石疯子勾着唇,笑眯眯道:“娘娘,男女事后喝药,药效双倍啊!快别愣着了,赶紧喝啊!” 话说的不要脸,还俨然一副监督她喝药的样子。 盛妩看了一眼小舒,小舒眉头蹙了下,将屋里的宫人支走,自己也转身出了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盛妩开门见山,将之前魏静贤之前给她的银票,尽数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药碗旁边。 魏静贤曾在她跟前提过一嘴,石疯子爱财。 盛妩看着他:“我也不与你兜圈子,把能让人怀孕的药,换成普通的补药,这银子就都是你的。” 说罢,她看着石疯子,原本想着他怎么也得犹豫一下,谁知他愣都不打,就把银子揣进了袖兜里,又冲她嘿嘿一笑,“还是你大方,皇帝抠抠搜搜的,答应给我的银子,还没你这一半多。” 说着,直接端起那一碗药,倒进旁边的花瓶里。 “从明天起,我就把药换了,不过,这些银子,只能管三个月。到了时间还要续费的,我这个人不诓不骗,很实在的。 你那男人是个什么德行,你自己也晓得,那可是个狠人,我拿命跟你做买卖,要你这些银子不多的。” 半晌后,石疯子哼着小曲出了琼华宫,走到无人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手指沾着吐沫,越数越开心。 须臾,皱起眉头,望着天,“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缺德了。”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个铜板,双手合十:“天灵灵地灵灵,四方财神来指路,正面生,背面不生。” 抛出铜板落在地上,他伸着脑袋赶忙去看······ 第241章 她这胎怀的是皇子 石疯子咋舌,摇了两下头,又凝眉往身后琼华宫的方向看了眼,“财神爷发话了,这也怪不了我。” ······· 咸福宫。 寒风吹过,庭院深处的梧桐树,落下些许积雪,晚云倚在明窗前,心情闷闷的,封妃的喜悦,被“康宁嫡长公主”这几个字,尽数冲了干净。 听说,陛下昨夜宿在琼华宫,一夜叫了三回水。 这种感觉好似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听到最多的就是主院今晚又叫了几次水,王爷有多宠爱王妃。 所有人都欢欢喜喜的拿着赏银,只有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哭泣,连远远看一眼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以为好不容易熬走了盛妩,竟没想到她又回来了,还带着她和司烨的女儿。 想到此,薛晚云捏紧了手指,只差一点,就能叫盛妩失去孩子,那孩子怎么就没死呢! 她要是死了该多好,那样的话,她就会和司烨无休止的争吵,他们就再也不会和好。 那么小的孩子染了天花竟然还能活,老天爷对她还真是格外眷顾啊! 小桂子撩开外檐隔扇门帘,进到屋里,朝薛晚云躬身行礼:“主子,奴才打听过了,是太医院新进的石太医治好了康宁公主的天花,听说他是南越人,医术了得。” 说罢,见薛晚云脸色阴沉,小桂子低下头,抿唇:“还有一件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薛晚云沉声:“说。” “奴才午间遇见盛美人身边儿的贴身丫鬟,她见了奴才下巴扬的老高,还瞪了奴才一眼,奴才觉得奇怪,之前在长春宫她可不敢这样,奴才就找相熟的人,去永和宫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石太医生给盛美人诊脉,说她这胎怀的是皇子。” 小桂子说完,悄摸打量薛晚云的神色,见她眼中露出幽怨之色。小桂子接着道:“奴才方才还在宫道上听人议论,说吴美人坐着陛下的步舆从乾清宫出来·······” 话到一半,薛晚云倏地扬手砸碎了身旁的玉壶春瓶,胸前似鼓着一团压不住的怒火,上下起伏着。 发怒的女人是老虎,小桂子不由的想退后两步,又想起魏静贤交代的任务,硬着头皮没挪脚。 “主子,您别气,气坏了身子,自个儿受罪不是,咱们得想法子啊!吴美人不能有孕,她亲妹妹肚子里怀了皇子。万一孩子生下来,陛下把孩子抱给吴美人养。 这儿女双全再有陛下的宠爱,只怕陛下就要立她为后了。” “不可能。”薛晚云猛然厉声道:“皇后身后有沈家,岂是说废就废的,况且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 “主子!您怎么就糊涂了,皇后身后有沈家,吴美人身后不仅有吴家还有盛家。都说盛太后对盛娇更看重。 可您别忘了,她刚从梅城到京都的第一天,是被太后诏进宫的。无论她姓什么,她身上流着盛家人的血,那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依奴才看,太后看重的仅是盛美人肚子里的皇子,等这孩子生下来,一准抱给吴美人养。 沈家对上盛家和吴家,您说谁的势力更大。” 薛晚云听了一脸铁青,手都在微微发抖,凭什么叫她做皇后?即便她为陛下生了女儿,她也跟别的男人睡了六年。 这个皇后谁都能做,唯独不能让盛妩做。 她不配! 又听小桂子低声道:“主子,要不,您将之前从江才人那弄来的红罗炭还回去吧!您早前打了她几巴掌,主动给她赔个不是。 不然,她回头告诉吴美人,这仇上加仇,等将来吴美人做了皇后,第一个就得收拾您。” 这话彻底刺激到薛晚云,她一个巴掌抽在小桂子的脸上,“啪!” 小桂子捂着脸当即跪在地上:“主子息怒,奴才也是为您好啊!” “为本宫好?”薛晚云将这个“好”字咬的格外重:“你叫本宫去给一个小小的才人赔不是?本宫看你是活腻了!” 小桂子抬起头:“主子,这一宫的人,只有奴才是一心为您着想啊!今儿就是被您打死了,奴才也得说。 您跟了陛下十几年,从微末时到如今封妃,这些年为陛下付出最多的就是您,奴才知道您心里委屈。 可您要不低头,只怕往后保不住命啊,盛家女子得势后在后宫毒害人的手段,您从前在宫里也是见识过的。 那一冷宫的妃嫔,哪个从前不是容华显贵的人物,就说那沈贵妃,最得景明帝宠爱,不也被盛皇后害成了失心疯,在冷宫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苟延残喘。” 薛晚云听了,依旧咬着牙道:“本宫从前给她低头,那么求她,她转脸就让陛下将我许给城外庄户的泥腿子做妻。 本宫那时就发誓,此生与她势不两立,更不会再跟她低头。” 小桂子目光变得尖锐:“主子若执意不低头,就只剩一个法子。“ 见薛晚云看过来,小桂子站起身,凑近些小声道:“不能让盛娇的孩子生下来。” 薛晚云听后,眸色一暗,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声音:“娘娘,敬事房来传信了,今晚儿陛下翻了您的牌子。” 一听这话,薛晚云一双郁沉的眸子里瞬间涌进喜悦。 “来人,快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熏香,重新梳妆。” 小桂子看了,暗暗摇头,跟了陛下十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白搭一个人。 暮色将至,宫廊下点起了灯,薛晚云身着石榴红萍金丝云锦扣身袄裙,外搭一件雪絮绛纱披风,妆点精致。 站在梧桐树下,目光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但见那明黄身影一至,她笑意泛至眉梢。 暮霭沉沉中,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朝她走来,姿容俊美,威仪尊贵,承载了她全部的眷念,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一出现,自己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半分。 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再到第一次上了他的床,被他压在身下,做着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那时彼此年少,虽都看过春宫图,可真到了那一刻,又慌的什么都忘了! 第242章 一眼挑中她,是有几分喜欢 他那会儿摸不到门路,横冲直撞,把自己弄哭了。事后赏了自己一个金镯子。 薛晚云摸着右手上的金镯子,她一戴十几年,从未取下过,她记得他们的点点滴滴,更记得那些在床榻间耳鬓厮磨的日子。 那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等着了?” 低沉醇厚的声音,依旧带着年少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薛晚云痴痴望着他,“你好些日子不来,妾想你了。” 自打她封妃后,司烨只来看过她一次。她心里着实想他的紧。 坚实的臂弯的揽上她的腰,薛晚云的脸颊瞬间浮上红晕,顺势往他肩上一靠,只是这一靠近,脸上一僵。 他身上的沉水香沾染了淡淡的暖香,这香气她在盛妩身上闻到过。 又想到小桂子说,盛妩乘坐着司烨的步舆从乾清宫离开,脑海中蓦地蹦出他们勾缠在一起的画面。 薛晚云的心好似裂开了般生疼。 又见司烨轻扯了唇道:“你这是怪朕了?” 薛晚云抬眼望见那双好看的凤眼凝着她,越挑越翘,像是故意戏弄她。暗淡的神色倏尔又亮起来:“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声音娇媚动听。 又不觉凑近他,“臣妾,让小厨房准备了您喜欢的小菜。” 司烨淡淡笑了下:“你有心了!”漆黑的眸子潋滟生辉,薛晚云只看了一眼,心就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他有多久没这般看过自己了,久到薛晚云自己都记不清了! 目光直勾勾的凝着他,眼底浓重的情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如海水般波涛汹涌,又微微泛出湿润的光泽。 不由的伸手抱住司烨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陛下,晚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一直伴你身侧,不求你眼里只有我,也不求你能像我一般,全心全意的爱你。 晚云对你的喜欢没有一丝保留,只想你能多看看我,哪怕心里有芝麻点的地方有我这个人,我这辈子也是满足的!” 说到最后她几近哽咽。 司烨未看怀里的人,只微微仰头看着树梢的积雪,一阵风吹过,细细碎碎的雪飘飘扬扬的洒下来,浅浅声如同他的呼吸一般,只是稍稍一停顿,就归了平静。 他不是愿意将就的人,十四岁从十余名宫女中,一眼挑中她,是有几分喜欢的。 可这喜欢不同于对阿妩的心动,只是浅浅的一层,如同喜欢一件物品,来兴趣时,拿来把玩。 未遇到阿妩之前,他觉得女人都一样,再好看的女人,脱了衣服也就那点事。 他想,将来娶了正妻,念在她是自己第一个女人,给个妾室的身份,生个孩子,已是对她天大的恩赏。 他那会儿根本不知什么是爱,也觉得自己这样满心阴暗的人,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是需求那方面的事。 第一次见到阿妩,他也是冲动的想把她据为己有,那欲念催生了很多肮脏的想法,想急了的时候。 他甚至想过,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找机会拉到没人的地方,亵玩一番,她也不敢说什么。 第二次见她,她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风吹过,那花瓣落在她肩上,小姑娘一双水眸弯成了月牙,略带婴儿肥的脸颊陷出浅浅的梨涡,模样清纯又好看。 福玉故意朝她脖子里扔雪球,她夹着脑袋也不躲,大大的眼睛泛起水雾,樱桃小嘴委屈的撅着。 他想都没想,捏了雪球就砸福玉,福玉气哭了,又怕她去盛太后跟前告状,自己就一边去哄福玉。一边留意着阿妩,瞧见她躲在树后偷笑。 他心跳紊乱 每看一眼,都有种心被占领的感觉,还越看越想看。 于是他故意接近阿妩,她一见自己就脸红,她一脸红,他的心就砰砰直跳,占有欲越来越强,却没了那些肮脏想法。 每次见她被福玉欺负到眼眶通红,他的心就难受。 因此,他送福玉春宫图,偷偷带她去宫外,安排小倌诱惑她,让她小小年纪就被市井那些出身低贱的男子诱哄了身子。 凡是欺负阿妩的人,都被他使了手段报复回去。他把她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能剥离。 而对其他人,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司烨的手轻轻搭上薛晚云的肩膀,“你对朕的心意,朕都明白,朕来看你,也是心里有你的。” 薛晚云从他怀里抬起脸,一双含情的眸子望着他,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 一旁的小桂子小声提醒道:“娘娘,您让小厨房为陛下准备的晚膳,都已备好了,可以用膳了。” 二人进了屋,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张德全在门外禀报:“陛下,永和宫的盛美人说心慌,请您过去!” 司烨蹙了蹙眉,目光看向薛晚云,“看来,朕今晚不能陪你了!” “陛下!心慌又不是什么大病,寻个太医过去看看就是,何必叫您跑一趟。” 薛晚云拧着帕子,脸上露出不悦,又道:“您忙了一日,晚膳都没用,臣妾瞧她就是故意的,您不能这么惯着她。” “这盛娇是任性了些。”司烨面色微沉,“可她怀的是皇子,这胎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丝闪失。”说罢,站起身。 薛晚云等了好久才等来司烨,她也想怀上孩子,可自从盛妩进宫他就没碰过自己。 难得今晚他对自己露出温情,她想和司烨云雨一番,哪舍得让他离开。 双手扯住司烨的衣袖,眼神凄凄的望着他:“陛下,今晚就不能留在臣妾这里吗?” “晚云,朕在乎的不是盛娇,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也知道,阿妩不能有孕。她肚子的孩子,朕要抱给阿妩养。” 拂去她的手,神色又严肃了几分:“那孩子生下来就是朕的长子,朕将孩子抱给阿妩抚养,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朕不得不提醒你几句,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便是她寻你麻烦你也得忍着。” 说完,抬脚就走。 薛晚云追到廊下,望着司烨远去的背影,恨从心起。 “娘娘,陛下方才的意思,您可听明白了,他是真的要把孩子抱给吴美人养,那孩子归了她,就相当于有了盛家和吴家的支持,这是要稳坐东宫之主啊!” “·············” “娘娘,别犹豫了,要么现在给吴美人低头,要不弄死盛娇肚子里的孩子。” 薛晚云沉着脸:“你说的容易,陛下那么重视这个孩子,一旦出了事,查到本宫的头上,本宫怎么善了。” 小桂子凑上前,低声道:“娘娘,有现成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 第243章 朝盈的眼睛更像谁? 薛晚云神色一顿,又听小桂子道:“那贤妃阳奉阴违,表面答应的好,说什么都是姐妹,你同她作伴,她高兴着呢! 可这么冷的天,主殿地龙烧的火热,晚上盖薄被,您这边的地龙温温凉凉,烧了跟没烧似得,找她说道,她说是火道的事,叫您凑合一阵。 奴才都听说了,是她故意叫人动了手脚,若非如此,您也不会拿江才人的红罗炭。” 闻言,薛晚云看了主殿一眼,缓缓捏紧了手指。 ···· 小舒把江如茵的事告诉了盛妩。 琼华宫地龙烧的暖,不用另生炭盆,而如茵位份低,每日只能分三斤红罗碳,那点子份额,到了夜里就烧没了。 盛妩知道挨冻的滋味,便将自己份额内的所有红罗炭,让内务府都送去如茵那儿。 回想往昔,大姐嫁去江家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吕氏不仅克扣她屋里的炭火,还在她的棉衣上做手脚。 短一截的棉衣,外面罩着合体的锦缎衣裳,任谁都看不出她在挨冻,别人瞧见她身上的名贵锦缎,还要夸吕氏贤德。 二爷第一次来侯府接她,她至今都记得,那日他穿着翰林院学士的绯色罗袍,外面套着白貂皮大氅。 马车上,她拘谨的坐在二爷对面。他拿香几上的果子给她吃,他的手干净好看,指甲饱满莹润。 而她的手满是冻疮,她难为情的把手缩进袖子里,朝他摇头说不吃。 到了江家,她的冻伤还是被大姐发现了,外衫脱下来,瞧见她冻红的手腕及手上的冻疮,一屋子的人都红了眼。 大姐给她涂抹冻伤膏,老夫人给她拿来合体的棉衣,大夫人当日就给她赶制了一副皮手套。 江家人的好,她始终都记得,那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地方。她无以为报,只能力所能及的照顾如茵。 此时,听到如茵不仅被薛晚云抢了炭火,还被她打了巴掌。盛妩心生怒火。 又听小舒道:“因着薛晚云现在位份高,颜嫔也拿她没办法。江才人受了委屈,哭了一通,次日想不开就·····~” 她说到这停顿了下,盛妩心下骤然一颤。 “娘娘,别紧张,人虽悬了梁,但宫人救下了,这几日颜嫔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听到这,盛妩心里像被浇了一瓢油,怒火蹭的燃起来。棠儿染天花的事,她问过魏静贤两次,他都说正在查。 这让盛妩更确定是薛晚云做的。 当初棠儿被绑去冷宫,魏静贤曾说过,就算她知道是谁干的,也无济于事。 后来,得知是薛晚云指使宫人做的,司烨当真轻轻掀过去。 这一次,魏静贤刻意不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司烨,可他已知道棠儿是他的孩子,也答应过自己不会放过害棠儿的人。 盛妩垂下眸子,想到多年前他为了薛晚云欺骗自己,如今再欺骗好像也有理由,薛晚云是他第一个女人,陪伴他最久,听说还多次救过他的命。 可这一次,无论司烨如何护她,自己都不会放过她。 ··· 夜里雪停,翌日的天依旧阴沉沉的。盛妩刚用过早膳,石疯子送来了药。 盛妩喝了一口,神色顿了顿,狐疑的看向石疯子:“这药的味道怎么没变?” “嘘!”石疯子忙做了禁声的动作,又压着嗓子道:“你小声点,被人听到,你男人非得把我脑袋拧了。” 说着,来到她跟前,悄声细语:“我跟你说,你那男人鬼精鬼精的,我每回拿药煎药,他都让人在旁边盯着,药煮好,还要让人试药,这药从太医院端出来,再到送到你面前,那人都一路跟着。 如今就在门外,说不定正贴着门缝偷听呢!改变药效,不变气味颜色,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你只管放心喝,怀不上的。” 想到司烨的多疑狡猾,这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盛妩未在多犹豫喝了个干净。 待石疯子离去后,她带着棠儿出了琼华宫。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全都躬身唤她康宁长公主,棠儿不太适应。 盛妩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你是他的长女,宫人们给你下跪,你担得起。” 见棠儿乖巧的点头,盛妩又道:“明日开始不仅要跟着教养嬷嬷学宫规,还要去尚书房读书。” 棠儿一听,皱起眉头,那地方她之前作伴读时,跟朝盈去过,盛妩看出她的顾虑,顿住脚,眼神温柔的看着她:“棠儿,无论你记在谁的名下,你都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是大晋的嫡长公主,无论将来这宫里有多少皇子公主,他们都要唤你一声长姐。 你无需害怕任何人,你的身后有娘,还有····皇帝, 他之前对你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他的孩子,如今知道了,他会待你好的。” 棠儿抿了抿唇,她没说皇帝逼她喊爹爹的事,她不喜欢皇帝,不想做他的女儿。 可爹爹说了,在宫里要听娘的话,见到皇帝要唤父皇,对他要恭敬。 她答应了爹爹,这会儿也朝盛妩乖巧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月华宫去,途径御花园,不巧遇见朝盈,伺候她的宫人一见盛妩,赶忙要带朝盈绕道而行。 朝盈被棠儿夺了长公主的身份,本就心生怨气,这会儿见了棠儿和盛妩,分外眼红。 故意怒斥宫人,声音震耳:“贱人,你这卑微的蝼蚁,竟敢挡住本公主的去路!难道你以为我母后进了静思殿,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了吗? 告诉你,凤凰即便落下梧桐树,也依然是凤凰,山鸡就算跃上枝头,也永远成不了凤凰,更不可能尊贵起来!” 这指桑骂槐的话,让在场的宫人们都吓得脸色苍白。 又听朝盈道:“你们这些低贱之人,等我母后出来,一定会严惩你们,将你们全都打死。” 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扫了棠儿和盛妩一眼。 棠儿小脸皱了皱,仰头看着盛妩,问:“娘,高贵之人是不是都不会说低贱的话呀?” 盛妩笑了笑:“是啊,身为大晋公主,应当以身作则,言行举止都要符合皇家风范。像这样满嘴污言秽语,实在是有失身份。” “你们敢骂我。”朝盈瞪着眼,就要上前,却被一旁的教养嬷嬷,一把抱了去。 公主犯错,皇帝舍不得打亲闺女,就得拿下边人问罪,再有前面死了的两名教养嬷嬷做镜子,现在的教养嬷嬷,不顾朝盈挣扎,抱起她就走。 盛妩望着朝盈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转过头,问身旁的小舒,“你看朝盈的眼睛更像谁?” 小舒一愣,接着目光一凝,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没说话,却有什么浮出心头。 月华宫 宫人挑起厚厚的毡帘,三人进了屋子,颜月从里间迎出来,一见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十五六岁的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哪里见过什么生死,若不是如茵的贴身婢女发现不对劲,撞开了屋子,就没如茵这个人了。 可人救回来,却一直病着。 盛妩随同颜月进了里间,望见如茵的一瞬,心蓦地一疼,从前那么鲜活的一个姑娘,如今,闭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脸庞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似一朵还未绽放就要枯萎的花儿! 盛妩坐在床沿,眼神深深的望着她,轻唤:“如茵!” 听见熟悉的声音,如茵慢慢睁开眼,看清盛妩的脸,也看到趴在她床头的棠儿。 如茵苍白的薄唇颤抖几瞬后,终是忍不住恸哭起来。 “如茵姐姐!”棠儿见她哭,也跟着哭起来,拉住她的手问,“你为什么想不开啊!” 为什么? 如茵看着盛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44章 嫔妾不打扰你们 她喜欢陛下,很喜欢!几乎是一眼就入了心。 可他不喜欢自己。不被回应的爱,郁结在心底,苦涩极了! 每次听别人说陛下如何喜欢婶婶,如何在乎婶婶,她心里都拧着难受。 此刻,望着棠儿,她疼爱的妹妹是她喜欢男人的骨肉,这种感觉更是五味杂陈。 她能怪谁呢!只能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凭着自己的心意选择这条看不见未来的路? 一个错误的开始,误了终生。 以至于被人冷落,被人扔在角落,被人任意作贱! “如茵姐姐,你是不是想家了?” 一个“家”,催人泪如雨下。 棠儿慌的抬起袖子去给她擦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棠儿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怀念从前在府里同如茵姐姐抢果子糕点的日子,那时候如茵姐姐的脸上总洋溢着笑容。 她也想回家,可那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盛妩别开脸,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要落下来。 “娘娘。”如茵的贴身的婢女,突然跪在盛妩面前,她是从小跟着如茵的江家丫鬟香儿。 “求娘娘救小姐一命吧!继续留在宫里,她会死的,奴婢求求您,再帮小姐一次吧!” 香儿跪在地上,连连的朝盛妩磕头。 颜月看不下去,皱眉道:“你嘴皮子一动说的简单,这不是为难人吗?这宫里想离开的人多了,就是阿妩姐姐她自己也想离开。可谁又能走的了呢!” 听了这话,香儿垂下头,“奴婢····奴婢想着陛下宠爱娘娘,娘娘兴许能想到办法的。” 盛妩看向如茵,视线交汇,盛妩从如茵的眼里读到一丝哀求。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当初说过,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后宫里的女子,只有横着抬出去的,没有活着走出去的。” 那一双噙着泪的眼睛,在听到盛妩答复时,眸底瞬间暗淡,如同深秋的花朵,曾经的光彩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迷茫。 看到她这副模样,盛妩又加重语气道:“你从小在家人的疼爱中长大,可有想过你死了,家里人的感受。 且不说你母亲和祖母会如何伤心,只说这自戕之罪,传出去就要累及家族,你父亲要因此被朝廷降罪。” 如茵听了,咬着颤抖的唇,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一个时辰后,盛妩从月华宫出来,路上让小舒带棠儿先回去。 小舒以为盛妩要为了如茵的事去求司烨:”娘娘,您总是为了江家的事,去求他,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会厌烦的。 他爱你的时候尚且能忍,若干年后,他想起来会怎么样?” 是啊! 年华易逝,容颜易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皇帝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盛妩嘴角淡淡扯了一丝笑:“以他的性子,求了只怕适得其反。我不会为了这事去求他。” 说罢,转头看了眼咸福宫的方向,眸色微沉,“琼华宫的红罗炭不能便宜她。” 小舒渐渐明白她的意思,便带着棠儿先行回去,期间棠儿频频回头。 盛妩笑着朝棠儿挥手:“别担心,娘过一会儿就回去。” 片刻,她进了乾清门,走了没多远,瞧见婉儿坐在不远处的廊庑下。 盛妩脚步微微一顿,这个时辰正是当差的时间,她怎么有空闲在这儿。 轻步上前,“婉儿!”盛妩唤了一声,她倏地的抬眼,脸上还带着未及掩盖的苦楚。 盛妩神色顿了顿,心里猜测大抵是因为魏静贤。 劝解的话语在舌尖上打转,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道理谁都懂,只是都看不开,要不怎么说,不撞南墙不回头。 又听婉儿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陛下正在东暖阁和大臣议事,估摸着还得好些时候。天冷儿,你就别等了。” 盛妩往东暖阁的方向看了眼,婉儿不让她等,她想着兴许是二爷和内阁官员在东暖阁? 若是这样,那她确实该避嫌。 刚要走,忽见石疯子晃着脑袋走来,嘿嘿笑道:“你来晚了,皇帝正跟德妃在屋里卿卿我我呢!” 盛妩愣了下,随即看向邓婉儿:“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是因为德妃。” 他从前脱了衣服和沈薇在一起的样子,她都见过。和薛晚云之前也睡了那么多年,这卿卿我我想想也正常,他本来就是风流的人。 只是,她这次来就是为了薛晚云的事,抬起脚步往东暖阁去。 疯子饶有兴趣的要跟上去瞧热闹。却被邓婉儿从后扯住衣袖拽的一个踉跄。 “你这人可真坏,煽风点火搅弄事,看别人难受,你就高兴,你比张德全还缺德。” 石疯子最烦别人扯他袖子,当即撸起袖子。 以为他要打人你,却不想,那露出的手脖子上盘着一条筷子粗通体发红的蛇。 这会儿伸出头,“嘶嘶”的朝邓婉儿吐芯子了。 姑娘家最是怕蛇,打从那蛇探出脑袋,邓婉儿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石疯子怒视着她:“惊了老子袖子里的宝贝儿,咬死你都是活该。” 说罢,将蛇重新缠在手腕上,一眼看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一个红色手镯。 邓婉儿望着石疯子离去的背影,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这会儿总算明白,张德全为何一遇上他,就溜着墙边走。 东暖阁 御前伺候的人都被打发到门外,各个站的板直,唯独张德全靠在廊柱上,无聊的甩着手里的拂尘。 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只瞧那脸上的神情也不像说人好话。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的抬眼,瞧见是盛妩,眉头一皱,上前两步:“陛下这会儿正睡觉呢!不见人。” 这话说完,屋里隐约传来一声:“陛下,舒服吗?” “疼!” “嗯,晚云轻点。” 张德全用力皱了下眉头,又看了眼盛妩,故意抬高嗓门:“吴美人先回吧!陛下这会儿不得闲。” 这话看似是说给盛妩的,其实是告诉屋里的人。 说罢,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叫她进来。” 张德全面色一怔,不觉想起之前在燕禧堂,陛下宠幸盛娇,将盛妩留在屋里的那档子事。 难不成又犯病了,心下正犯着嘀咕,却见盛妩真就推开屋门进去了。 张德全面露吃惊,一扭头又见咯吱窝地下蹲着个人,看清那一头银发,张德全如避瘟神一般,连连退后。 这边,盛妩进到屋里,微微愣了下。 司烨轻阖着眼睛靠在金丝楠椅子上,薛晚云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一下一下捏着。 这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又见司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这会儿正凝着自己,扬起眉梢:“看清了吗?” 这语气,好似她是来抓奸的。而他像是在自证清白。 盛妩能听出这层意思,薛晚云自然也能听懂,她不由得想起八年前盛妩嫁进王府的前夕。 司烨勒令全府不许在新王妃面前提及他有通房的事,自始至终只要一遇上盛妩,自己就成了多余的那一个,她怎么能不恨盛妩。 她眼中的怨毒,盛妩都看在眼里。轻轻朝司烨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刚才的话。 又道:“嫔妾今日来,是想问问陛下,半个多月了,可有查出害棠儿的凶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绞着薛晚云,眼神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神情。 司烨看了盛妩一眼,慢慢转动着指间的血玉扳指,声音沉淀:“此事还在查,不用你操心,朕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听了这话,盛妩的目光在司烨和薛晚云之间来回看了眼,瞧见薛晚云嘴角勾起的笑,盛妩原本想要薛晚云还炭的心思歇了。 既然他要护,那这炭她不仅不要了,还要再送薛晚云一个大礼。 她扯了一抹笑,朝司烨浅浅施了一礼:“如此,嫔妾便不打扰你们了。” 转过身要走之际,身后传来司烨冷躁的声音:回来。 第245章 从身到心,叠加捆绑 盛妩想装着听不见,可那声音太大,她要非装着听不见,依着他的性子指定要冲过来骂人。 她站在那,微微侧过身,对上那双黑沉不见底的眼睛。 “陛下,还有什么事?” “朕渴了,给朕沏壶茶来。” 盛妩轻轻的应了一声,接着便转身出了东暖阁,往茶水房去,石疯子靠在门边,没看到想看的,有点失望。 待盛妩端着茶重新回到东暖阁时,屋里没了薛晚云的身影,只剩司烨自己。 他端坐在紫檀案前,左手翻着奏本,右手捏着朱砂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手腕稳如磐石, 这般瞧着,颇有帝王之姿。 盛妩取出茶盏斟了一盏,轻轻搁在檀木案的一角。目光随意往奏本上一瞥,一眼便认出这是二爷的字迹。 “好看吗?” 声音,如同寒冬里的一阵风,裹挟着丝丝寒气,钻进盛妩的耳朵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司烨微眯的一双凤眸。 盛妩想了想,指着他的手:“好看。” 他听了一愣,旋即眼皮微垂,目光落在手背上,从鼻腔生出一声轻哼,“睁眼说瞎话。” 撂下御笔,往后一靠,拍了下他的大腿:“过来。”那姿态分明是让她坐上去。 盛妩蹙眉,迟疑间,他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从桌侧,拉到他身前,两只大手分别握住她两侧的腰窝,将她摁在大腿上。 隔着衣物,盛妩感觉到屁股下坚实的大腿,全身肌肉紧绷,一动不敢动。 司烨垂眸盯着她,玩味的勾了勾唇,拿起桌上奏折,摊到她面前:“不是想看吗?朕让你看。”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双眼更是复杂的叫人辨不清深浅。 大手贴在她腹部,另一只手指着奏折,“好好看看,这是江枕鸿弹劾沈章的折子。 这些日子,他弹劾沈章的奏折,可不止这一本。” 盛妩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司烨:“陛下给嫔妾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勾了勾,“朕的意思是告诉你,要乖乖听话,早日给朕生下儿子。 不然,江枕鸿扳不倒沈章,反会被沈章咬住不丢,真要咬出事,可就麻烦了。” 呼吸一滞,又听他低低一笑:“不过,他有免死诏书,死不了,最多被沈章拉下台,判个流放。” 盛妩望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了解他。 他的城府太深了,深到不知哪一步就落进了他的陷阱。 先是让二爷进内阁,再用二爷牵制沈章,如今又用二爷和沈章之争,逼她生儿子,推着她往皇后那个位置去。 这些好像都是他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 无形的囚笼从身到心,一层一层的叠加捆绑,让她陷入无望之中。 盛妩长睫微垂,眼下浅浅落了一层阴翳:“朝堂之事,嫔妾不懂,陛下要是没什么事,嫔妾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察觉他的呼吸靠近,接着吻上来。 盛妩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只是一动不动,由着他浅浅的,轻轻的反复吻着她的唇瓣,然后,更深入的探索。 大手扣着她的纤腰,似要将她揉进怀里,渐渐的,不再只满足于这样。呼吸加重,开始吻她的下巴,她的脖颈,她的锁骨。 盛妩微微仰起脸庞,窒息的闭上眼。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魏静贤的声音,“陛下,臣有事觐见。” 司烨停下动作,将脸埋在盛妩的颈间,一连的深呼吸,平息身上的欲火。 片刻,盛妩走出东暖阁,寒风挟着湿气,迎面吹来,盛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魏静贤一袭蟒袍站在廊下,四目相对时,他瞧见盛妩脖间的吻痕,垂在身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魏静贤缓缓朝盛妩行了个礼:“恭送娘娘慢走。” 盛妩朝他略微点了下头,沿着廊庑离去。 昏沉的天,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柔弱的好似一阵风能吹散似的。 司烨静立窗前,一双凤眸深深的凝着盛妩离去的方向,眼底闪烁着偏执的占有。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要将这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 一辈子! ····· 冬日暮色早至,棠儿穿着厚厚的斗篷,戴着棉手套,提着七彩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照照门前的石影壁,一会儿照照院中的石榴树。 跟在她身边的太监,是张德全新认得干儿子来宝,今年十四岁,笑起来月牙眼,还有两颗小虎牙。生的十分讨喜。 听说为了选这个干儿子,张德全将一宫适龄的小太监都唤到跟前。 不仅要人聪明伶俐,还要生的俊,声音还得好听,千余人里选出这么一个。 自是样样出众。 有他跟着棠儿,明日去尚书房读书,盛妩也能放心些。 殿内 盛妩附在小舒耳边低语几句,小舒当即点头出了屋门。从后院出了琼华宫,一路往慈宁宫花园去。 这边,司烨一进琼花宫的大门,就与棠儿迎了个正面,张德全眼珠子一转,当即笑着对司烨道:“陛下,您瞧康宁公主多懂事,知道您要来,一早就在门口迎您。” 司烨垂眸,见她抿着唇不喊人,面色微沉。来宝见状,赶忙从身后轻轻扯了下棠儿的衣角。 棠儿想起爹爹的交代,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灯笼,轻声唤他一声:“父皇。” 闻得这一声父皇,司烨深幽的眼底,浮动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和波光。 第246章 事情查到了谁身上? 又见她圆圆的脸颊,红扑扑的,有些可爱,不觉伸出手摸了摸,小人儿缩了下脖子,湿漉漉的杏眼眨巴眨巴的,这模样让司烨想起阿妩小时候。 他幼时见到盛妩,第一个想法就是把人抱在怀里,眼下看着棠儿,心念一起,当即伸手将小人抱进怀里。 软软的香香的,跟她娘一样好闻。 瞧见这情景,张德全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他想到北疆时,司烨得知盛妩平安生下孩子的那天。 一个人上了城楼,从正午坐到日落,那寂寥的背影,张德全每每想起来都心酸。 若是他那会儿就知道孩子是自己的,该有多好,父女二人也不用错过这么多年! 一想到这就忍不住骂盛妩。 内殿里间,盛妩坐在软榻上,手里缝制着虎头帽,听见脚步声,抬眼一愣! 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司烨抱着棠儿坐在她身侧,棠儿撅着小嘴儿从他怀里抬起小脸,瞧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这会儿挣扎着要往盛妩怀里爬,偏司烨就抱着不撒手。 “娘!”棠儿伸手让盛妩抱,盛妩赶忙放下虎头帽,伸手去抱棠儿。 可孩子没抱着,自己也被他锁进怀里。 “别动,叫朕抱会儿。” 司烨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想这样抱着她们。 门外,突然传来宫人疾疾的禀报声:“陛下,不好了,盛美人染了天花。” 司烨却像没事人一样,淡声道:“将人送至西华门外的福佑寺隔离。”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打发一只小狗小猫一般。 待人离去,又一阵脚步声传来:“陛下,太后娘娘让您即刻过去。” 司烨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接着低下头,唇擦在盛妩耳边,声音又低又轻:“这几日,宫里不太平,没事别乱走动。” 说罢,他便松开手。 盛妩看着窗外,廊下宫灯清晰照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盛妩一早就知道,司烨不会让盛娇生下孩子。 只是,为何偏偏是染了天花呢! “娘!娘!” 棠儿一连唤了好几声,盛妩才回过神。 “娘,你怎么了?” 盛妩看着棠儿,笑了笑:“娘没事。” 想到棠儿染天花时的凶险,盛妩将棠儿揽进怀里,柔美的杏眸里,泛起丝丝幽色。 夜渐渐深了,棠儿睡下后,盛妩披了件厚氅去到后院,等到一更天,才见小舒从后门进了院子。 小舒从袖子掏出一包植物根茎,“按你说的,在慈宁宫花园西北角的灌木下面,挖到这些,我仔细辨认过,干枯的叶片呈五角形,你瞧瞧可有挖错?” 盛妩将手里的灯笼,搁在地上,拿起褐色根茎掰下一角,瞧见里面是白色的,朝小舒点了点头:“没挖错。” “这到底是什么?”小舒说着,也拿起一块,刚放到鼻子下面,就被盛妩一把打落。 “这是乌头,有剧毒不能闻。” 小舒一惊:“谁会在宫里种植这些东西?” 说起这茬,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她进宫作伴读前,永昌侯给她一小包种子,让她进宫交给盛清歌。 盛清歌见到她,没接种子,把她领到慈宁宫花园,西北角隐蔽的灌木丛,让她把种子撒在那。 之后,还命她每日浇水,她那会年纪小,见自己亲手照料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了蓝紫色的花。心下还高兴着。 直到发现盛清歌用这植物的根茎,神不知鬼不觉,害死了景明帝的妃子。 她才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去照料过这些植物。 这么年过去了,这东西还在,也算派上了用场。 二人去了杂物间,用木槌小心将这些根茎在木盆里砸出汁水,又打开一袋红罗炭,将汁水淋到最上层的炭上。 接着,主仆俩又把工具烧了,才回去休息。 ···· 次日一早,来宝带着棠儿去尚书房读书。 小舒从外面进到里屋,神色凝重:“娘娘,盛娇流产了,孩子引下来是个男胎。”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盛妩放下手中的茶,自盛娇怀孕后,太后派了身边嬷嬷去照顾她,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十分仔细。 后宫无人不知太后对盛娇肚里孩子的重视,她仿佛看到了太后震怒的模样。 眼神看向小舒:“事情查到了谁身上?” “贤妃。”小舒皱着眉头:“盛娇在贤妃吃过一块芙蓉糕,没两日就发起高烧,身上长了痘。 之前棠儿染天花时,魏掌印曾在咸福宫里搜出一包天花痘痂。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贤妃做的,陛下今早下旨幽禁贤妃。太后要求赐死贤妃,这事传到朝堂。 以沈首辅为首的朝臣请求陛下细查此事,还贤妃公道。”说到这,小舒停顿,瞧了眼盛妩。 声音低下来:“以·····江次辅为首的清流,这次竟然站太后这边。” 听到这,盛妩眼睫接连颤动了几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揪紧了布料。 第247章 你怀孕了? 司烨一边利用沈家对付盛家,一边用二爷掣肘沈家,驾驭人性,平衡权利,在他的帝王术里,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二爷那般通透的人,怎么会看不明白,即便知道司烨对他满心恶念,也甘愿成为司烨手中的棋子。 他以为沈家倒了,沈薇失势,自己和棠儿在宫里的日子就能好过。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她的眼里,映出清淡的忧伤。她想起那日大雪,二爷松开棠儿的手,一个人孤孤单单离去的背影。 一股难言的悲伤萦绕在心间,连空气都充斥着一股苦涩。 盛妩不禁想,若是当初没有嫁给二爷,他就不会为自己负重前行。 她垂下眼,沉默了好半晌。 再次抬起头,自来柔和的一双眼眸,凛冽如雪,“红罗炭该派上用场了。” ······ 慈宁宫 永昌侯胸口怒颤:“阿姐,我唯一的嫡子被沈家二郎打死,我忍着,就指着娇娇肚子里的孩子逆风翻盘。 可如今,孩子没了,娇娇也快活不成,沈家彻底断了盛家的路,再忍下去,盛家只怕也要没了。” 这话如警钟一般重重的敲响在盛太后的头顶。 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珠子散落一地。 曹公公瞳孔骤然一缩。 这佛珠上一次断的时候,是景明帝薨逝前夕。 此乃大凶之兆! 盛太后缓缓紧握空无一物的手,那双状若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毒芒。 又听永昌侯咬着牙道:“阿姐,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容沈家。” “蠢货!”盛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不是沈家要绝我们的路,是皇帝。” 永昌侯怔怔的看着盛太后,想起今日朝堂上,司烨一心护着沈家的态度,神色一顿:“难道他知道颜妃当年的死因?” 闻言,盛太后冷笑,“挺不住的,都死不足惜。”一双眼睛幽幽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佛珠,漆黑的眸底仿佛藏着无数幽魂, 永昌侯:“皇帝要绝我们的路,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想到昨晚皇帝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敷衍,以及前段时间,他请自己出席筵宴,允诺让清歌回宫,却迟迟不应诺。 贤妃敢谋害盛娇肚子里的孩子,说到底都是他纵容的。他分明是不打算让盛家女儿生下皇嗣。 狼崽子长大了,想吃人! 盛太后面上现出一丝阴狠:“退无可退,忍无可忍,无需再退。” “阿姐的意思是·····” 盛太后嘴角敛沉,让曹公公去趟雍王府,把雍王的小儿子接进宫—— 静思殿 沈薇穿着一袭松霜绿鼠灰袄,宽大的袄子将她的身形罩在里面,原本明艳的面容,清减后带着些许羸弱之气。 人站在雕花的漆红木门前,仰头望着院中的银杏树,残留的枯黄树叶上被未融的积雪覆盖,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又洒进她的眼里。 月英提着一个锦缎布包,从屋里走出来,“娘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奴婢这就将您怀孕的消息,告诉守门的侍卫,不消片刻,咱们就能回景仁宫了。” “朝盈公主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司烨封江棠为长公主的那日,朝盈在静思殿门外哭着喊娘,隔着一道门,娘娘红着眼训斥她,待她一走,娘娘心疼的直掉眼泪。 今儿出去了,这个仇,这口气,一定要找那对母女清算。 这般想着,月英脚步轻快的往院门走。 未到门口,院门却忽然开了,看见来人,月英一愣,“五小姐。” 贤妃失魂落魄的走进来,身后的院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震的贤妃身躯一颤,倏地转过身,“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 葱白似的玉手,不断拍打大门,好似不觉疼一般,声音嘶哑,“不是我,我没有害盛娇,她染天花跟我没有关系,我冤枉啊!” 无论她怎么喊,怎么拍门,外面也无一丝响应,贤妃无力的靠在门上,双肩颤抖着慢慢跌坐在地上。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娘娘,陛下定然知道您的委屈,他原本只是将您禁足在咸福宫,是那帮朝臣执意要陛下赐死您。 陛下叫您来静思殿,是为了护住您,这些只是暂时的,等事情查清楚就会放您出去。” 贤妃苦笑:“护我?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谈何相护,更何况盛娇流下的是男胎,那些朝臣,还有太后,都认定是我,他们都要我死啊!” 听到这话,月英神色震惊,不由的回头去看沈薇,见她神色凝重护着自己的肚子。 贤妃正巧也回头瞧见沈薇,她瞳孔一缩。 当年沈薇怀朝盈的时候,自己跟着母亲去王府探望她,当时自己还问母亲,三姐为什么总摸肚子,母亲说,她肚子里揣了金疙瘩。 贤妃似想到了什么,蹭的站起身,踉跄的奔向她,见沈薇进到屋子里,她追进去,“你怀孕了?” 说着,还要去摸沈薇的肚子,被沈薇躲开,可贤妃看清楚了,她扭身的一刹那,肚子微微鼓着。 贤妃猛然抬高了嗓门:“是你害的盛娇?”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贤妃的脸,被沈薇打的偏向一边。 捂着火辣辣的脸,贤妃瞪着沈薇,恨恨道:“盛娇流产,你若生下皇子,便是陛下的嫡长子,依着大晋立嫡立长的规矩,这孩子将来就能稳坐太子之位。 你恨我进宫抢了你的男人,所以你害盛娇的同时,还要害我,一箭双雕,是不是?” 沈薇挑眉,像看傻子一样的看她:“本宫在静思殿,如何能把手伸进你的咸福宫害人。 再说,我就是想害她,也不会嫁祸到你身上,你我同姓沈,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本宫可不会做。” 沈家姐妹众多,向来都是面和心不合。即便是沈薇这般说,贤妃也没有打消心中的疑虑。 未发现沈薇怀孕之前,她怀疑是薛晚云,因为薛晚云和盛娇自来不和。 可现在知道沈薇怀孕,盛娇肚子的男胎没了,本着谁最受益,谁就是凶手的原则,贤妃想当然以为是沈薇。 目光又扫到月英手里的包裹,贤妃暗暗咬牙,自己刚进来,她就要出静思殿,还说不是她。 拿自己当替罪羊,竟还理直气壮的打自己,贤妃不由的捏紧拳头。 猛地扬起手,要打回来,月英眼疾手快,抬手一挡。 沈薇见状,面色一沉:“反了你,没有本宫,你小娘焉能被父亲扶正,你一个庶女又如何进宫就封妃,现下竟是敢本宫动手了。月英,给本宫狠狠抽她。” 第248章 她救过朕的命 贤妃被月英按着打,贤妃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替主子求情。 沈薇面色冷沉,大晋立嫡立长,连她自己的妹妹都怀疑是她,别人会怎么想? 掌心贴在腹部,她眉头紧锁,盛娇流掉的若是女儿还好,偏偏是个男胎。 自己怀着孕出去,盛太后一定会把矛头对准自己,那个毒妇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为了腹中孩子安全着想,她现在不能出去,要等这件事平息。 只是一想到朝盈,她心里难受的紧。 ······· 乾清宫,东暖阁。 司烨盯着跪在他面前的沈章,“朕让盛娇怀孕是为了稳住盛太后,否则,你儿子打死永昌侯嫡子,这事岂会那么容易掀过去。 朕虽厌恶盛家,可孩子到底是朕的骨肉,就这么没了,朕心痛的一夜没睡着。 今早你也看见了,盛太后联合朝中一半大臣要朕赐死贤妃,朕心痛之余,念在沈家从前对朕的帮扶,力排众议硬是保住了贤妃的性命,朕已经够关照沈家了。” 这番话,让沈章心脏一沉:“陛下,臣拿向上人头担保,天花一事和贤妃娘娘没有一点关系。她和盛美人无冤无仇,绝不会害她。” 司烨压着嘴角,沉默地向后仰了仰,一双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无形的冷压沉在沈章的头顶,让他的脖子不由的后缩。 用人头担保,沈章这是话里有话,变相提醒司烨景明帝的死因。 可这话说完,瞧见此刻,司烨的表情,他又后怕了,司烨不是景明帝,他骨子里嗜血,惹急眼了,什么事都做的出。 当即伏在地上:“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皇后娘娘德行有亏,是臣教女不严,您将她罚入静思殿,臣一句怨言也没有。 可贤妃娘娘真的是冤枉的啊!” 司烨睨着沈章,不动声色的压着嘴角:“你口口声声说冤枉,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魏掌印已经在查此事了,臣请求陛下,先别急着废黜贤妃娘娘,再等几日看看。” “你说的容易,一日不降罪,朝堂就一日不得安宁,下了朝,还得应付太后。”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传来张德全的声音:“陛下,魏静贤求见。” “宣。” 魏静贤进到屋里,先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沈章,又朝司烨拱手道:“陛下,天花一事,臣查出眉目了。” “说。”司烨板着脸。 “陛下,臣查到城外避痘所,得知天花痘痂是御膳房采办太监夹带进宫。那太监,前两日突发急症死了。” “嘭!”司烨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怒起,指着魏静贤:“查了大半个月,你就查到这些,没用的东西,朕看你这个司礼监掌是不想做了。” 魏静贤闻言,当即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那太监死了,可臣查出,他的干妹妹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此番来,就是请示陛下,可要继续查。” 不等司烨说话,沈章便高声道:“陛下,德妃与盛美人自来不和,加之她也住在咸福宫,此事定是她所为,请陛下严查此事,还贤妃娘娘公道。” 说罢,连磕三头。 司烨沉沉的坐在椅子上,单手扶额,静坐须臾,一挥手:“去查。” “是。”魏静贤领命退下。 片刻后,沈章从东暖阁出来,来时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他走后,魏静贤从另一侧折返回来,怀里还抱着个锦匣。 张德全倚在门边,瞧见他好奇,“嘿~!你不是走了吗?鬼头日脑的又从哪蹿出来的。” 斜斜瞥了他一眼,魏静贤没搭理,再次进入东暖阁,将匣子放在司烨身前的紫檀案上,打开盖子,里面俱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 “沈章给了臣统共十万两的银票,都在这了。” 司烨用眼尾扫了下,嘴角漾起浅浅的弧度,嗓音低沉:“正一品年俸禄为一百八十两加一百八十斛米。 十万两!这是吸了多少民脂民膏,朕原以为沈章只是沽名钓誉之人,没成想还是个巨贪。” 拿银子消灾,这是官场不公开的手段。 司烨用计,和魏静贤唱双簧。不仅一箭双雕,还将沈章贪污的银子,尽数骗了来。 魏静贤微垂着眸子,若论拿捏人心,司烨是其中翘楚。 “陛下,德妃娘娘那里,该如何处置?” 司烨挑眉看他一眼,反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臣听从陛下的旨意。” 司烨心机深沉,魏静贤在他面前,自是要谨小慎微,处处小心。 耳边传来他指尖轻敲桌沿的声响,魏静贤微微抬眼,见司烨凝着他忽而嗤了声:“朕要是放了薛晚云,你是不是要悄悄的告诉阿妩?” 魏静贤心头一紧,躬身道:“臣不敢,陛下之前不叫臣告诉娘娘,臣一个字也未在娘娘面前透露。 臣知道德妃对您有救命之恩,然,她此次谋害康宁公主,又一心敌对娘娘,你虽不会杀她,想必也不会将她留在宫里。 当然,无论陛下做什么样的抉择,臣都会为陛下保密。” 若司烨执意护薛晚云,他将实情告诉阿妩,也是给她徒增烦恼,还不如不说。 只要薛晚云这个人不在皇宫,他只当睁一眼闭一眼,可若陛下将人留在宫里,那他就另想他法,替阿妩除了这个隐患。 耳边传来一声低叹:“是啊!她救过朕的命,朕总不好杀她。 不过,她对阿妩不利,还差点害了棠儿,朕自然不会留她在宫里。” 魏静贤闻言,目光看向司烨,他猜,司烨明日会在朝堂上下旨,赐死薛晚云,不过——是假死! 第249章 只要阿妩能自由 之后,会将她远远的打发了! 眼下,薛晚云的事解决了,便是盛太后了! 又听司烨沉声:“鱼上钩了吗?” 魏静家回:“一切尽在陛下的掌控中,盛太后已召雍王的小儿子入宫。” “好的很!”司烨冷笑:“再给她添把火,叫她疯一回。” 魏静贤缓缓垂下头,应声出了东暖阁,站在白玉月台之上,狭长的眸子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冷冽。 九年了!他马上就可以为爹娘还有姐姐们报仇了! 待报完了大仇,他拼死也要送阿妩离开这里,若他能活着,便陪着阿妩,以朋友亲人的身份,守她一辈子。 若是他死了,这深宫埋葬他一人即可,只要阿妩能自由。 远处,邓婉儿痴痴的望着他,她爱他,如同他爱阿妩一般。 风起了,这条腥风血雨的路,无论多坎坷,她都陪着他走。 哪怕是最后不得善终。 ····· 午后,来宝牵着棠儿的手,从尚书房的大门走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笑起来格外好看,棠儿性子好,琼华宫的娘娘性子也温和,从不打骂宫人,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来宝觉得自己走了大运。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只小手朝棠儿头上的虎头帽抓来,来宝眼疾手快,一把将棠儿护在身前。 朝盈的手抓了空,气的跺脚。 她瞧上棠儿头上的虎头帽了,那帽子边角缝了一圈白兔毛,正面嵌着白莹莹的东珠,帽子后沿还缀一排金银小铃铛,穿成流苏状,走起路来,乱颤还叮铃作响。 又好看,又好玩,她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帽子。 原想趁她不注意,一把抢过来。没成想被这个奴才挡下了。 心里怄着火,冲着来宝喊:“狗东西,你碰着本公主的手了。” 来宝弯着眼笑:“哎呦,奴才没瞧见,要不奴才给您揉一揉。” “一个低贱的太监,还想碰本公主的手,给你脸了!来人给本公主打他。” “谁都不许碰他。”棠儿往前一站,朝盈身边儿的宫人便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朝盈忽地揉着眼睛大哭。 接着身后又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宫人循声一望,顿时跪在地上:“陛下万福。” 见司烨走过来,朝盈睁开眼:“父皇,朝盈喜欢皇姐的帽子,为什么内务府只给她,不给我。” 司烨目光落在棠儿的头上,这帽子昨晚瞧着就觉得喜庆,眼下,戴在小娃娃头上,衬着一张小圆脸格外可爱。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棠儿的脸蛋,见她皱起两道弯弯那得柳叶眉,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把将那帽子摘了。 戴在朝盈的头上,朝盈当即笑了:“父皇真好。”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晃着脑袋问人:“好看吗?”‘ 司烨勾着嘴角又去看棠儿,就见小人儿,撅着嘴,长长卷卷的睫毛一扑扇,圆溜溜的杏仁眼就落下大颗的泪珠子。 司烨心头没由来的一颤,人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倒把张德全心疼坏了。 手爪子也是快,眨眼的功夫就把虎头帽从朝盈的头上摘了过来,倏地戴在棠儿头上。 “公主不哭,你父皇跟你闹着玩的,这帽子还是你戴适中,朝盈公主脑袋瓜子大,戴着不好看。” 一句脑袋瓜子大,气哭了朝盈,逗笑了棠儿。 阳光照应在棠儿的脸上,甜甜的,暖暖的,连着两道柳叶眉也泛起柔柔的涟漪。 看的人移不开眼,司烨棱角分明的脸霎时变得柔和,不觉又伸出手,指腹轻轻从她脸颊抹去泪痕,嘴角模糊的笑意里面,有着宠溺的味道。 张德全一见,灵机一动,棠儿生的像她娘,陛下小时候见了她娘,就走不动道。 知道陛下想什么,张德全当即抱起棠儿往司烨怀里送。 那软软香香的一小团挨了他的身,司烨抱上了,就不想放下,又听得一声啼哭,低头就见朝盈哭了起来。 他蹙眉,自己这是怎么了,亲生的不想抱,就爱抱别人的。想到这孩子是江枕鸿的,司烨当即就把棠儿放在地上,弯腰抱起了朝盈。 “朝盈不哭,父皇回头命内务府,也给你做一个这样的帽子。” 朝盈这才止了哭,趴在司烨怀里,哼哼撒娇。 司烨下意识的去看棠儿,却见小人儿牵着太监的手,已经走出十步开外了。 他不觉皱眉,盯着那牵在一起的手,沉声对张德全道:“给你那干儿子说一声,敢再牵着公主的手,朕就把他的手剁了喂狗。” “唉——奴才明白了。”—— 棠儿回了琼华宫,鼓着腮帮子把司烨抢她帽子的事,说给了盛妩。 盛妩听了,心里暗骂司烨不是个玩意儿!又不觉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盛娇抢平安锁时的委屈。 揽着棠儿柔声安慰。 棠儿把帽子宝贝的抱在怀里,嘟着粉嫩嫩的小嘴道:“娘,赶明儿这帽子我就不戴了,别回头真被他抢了。 这时,小舒从外面进来,附在盛妩耳边低语了几句。 盛妩当即面色一沉,让来宝儿带棠儿去外间玩儿。 眼神看着小舒:“消息确切吗?” 小舒点头:“薛晚云的大宫女被魏掌印抓去了慎刑司,这事满宫都传遍了,这么看,咱们的计划倒是多余了。” 目光微垂,盯着脚下斑驳的光影,盛妩轻轻一笑:“这话现在说早了,且等明日早朝听信吧!” 第250章 赐毒酒一杯 八年前,他动说要把薛晚云嫁人,结果扭头就把人养在府外。 这么多年,二人一直在一起,十几年的情分,算起来,薛晚云才是陪司烨最久的人。 她假孕陷害自己,想让安禄糟蹋自己,最让盛妩痛恨的是她把黑手伸到棠儿身上。 她是有多恶毒才会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下毒手。 只要一想到棠儿因她两次差点丢掉性命,盛妩满心的愤恨压都压不住。 ····· 咸福宫 暮色沉落,窗外灰蒙蒙一片,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薛晚云静静坐在窗前。 无论是在长春宫还是贤福宫,每日黄昏,她都会坐在正好可以看见院门的那扇窗前。 直到夜色浓了!等不来那个人,失落凝固在眼底,又在下一个日出之时重新亮起晶彩,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自魏静贤将她身边的大宫女带走,整个咸福宫似被一片乌云笼罩。 小桂子守在门口,时不时的瞧她一眼,他帮魏静贤给德妃挖这么大一个坑,这几日睡觉都不踏实。 奴才的命,生来低贱,可再低贱也想活着不是。 自己也是倒了大霉,跟着谁,谁倒台。这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啊! 正想着,忽见薛晚云蹭的站起身,平时她但凡这种反应,不用看都知道,是陛下来了。 小桂子往窗外看了眼,待看清明黄色的身影,被人簇拥着过来,心口一缩,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再看薛晚云,站起身后,没有像从前一般奔出房门,而是神色复杂的站在原地。 司烨沉步迈进屋里,命人将屋门关上。 隔着一道木门,也不知里面说的什么。 张德全这一次没偷听,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拂尘上的雪貂毛。眉宇间爬上一丝淡淡的神伤。 若论对陛下的长情,盛妩比着薛晚云差远了。 十几年了,无论陛下怎么待她,薛晚云都痴心不改的爱着陛下。 当年,陛下和盛妩定下婚事,这女人在屋里没少哭。有一回张德全瞧见她在园子里采摘桂花。 好奇问了她几句,她回,要做个桂花芯子的枕头,送给新王妃。讨她欢心,唯一的心愿就是留在司烨身边。 她十几岁时,也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抵是陛下把她嫁给别人的时候,那时她眼睛都哭肿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可陛下对此无动于衷。 她离开王府的那日,天上下着濛濛细雨,她站在王府的白玉阶下,湿漉漉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是泪,泛红的眸子里一丝光彩也没有。 看的人心里发紧,也是可怜的。 说起她的身世,也是让人唏嘘。 她母亲是南越人,跟着行商的父亲来了大晋,原本爹疼娘爱,不愁吃,不缺穿。 奈何她父亲贩卖的药材,掺了假,出了人命官司。爹娘斩首,她被充入内廷为奴。 张德全那会儿觉得她无亲无故,离了陛下,可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寻死。 他还劝过陛下,可陛下一句都不听,执意要她走。 哎!张德全低低一叹,又想起陛下去北疆时,她背着个小包,跟在陛下的马车后面跑,陛下不想带着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偏偏就不知难而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晚上陛下住在驿站,她就蜷缩在马厩里,啃着冷硬的馒头。 十余日,人就憔悴的不像样子,脚底磨的都是血泡,还是不放弃,也是感人的。 后来发了烧,路上昏过去,陛下瞧不下去,将她送到医馆,留下银子,就走了。 以为就此甩下她,可到了北疆,没一个月,她又寻来,那会儿蓬头垢面,见了陛下就哭。 后来,北戎细作刺杀陛下,她义无反顾用身体挡在陛下身前,那一刀贯穿她的右肩。 算起来,她总共救了陛下两次。这份誓死追随的情意,换谁能不动容。 要说陛下对她有什么情,张德全还真没看出来。男人总有需求,身边有女人哪有不睡的道理。 可那五年,陛下愣是没进过她的屋。张德全也是纳闷了,一度怀疑司烨是不是被盛妩气的,那方面出了问题。 张德全正想着,门开了,司烨从里面大步走出来,衣角未带停留。 张德全看了眼屋里,见薛晚云跪在地上,双手掩面,恸哭声从颤抖的指缝间传过来,断断续续。 张德全摇摇头,何必那么贪心呢! 往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在陛下身边儿,历经千辛万苦,差点搭了性命,终于实现了! 又不满足,贪求别的。 终是害人害己啊! 从咸福宫出来,御前十余人,追随着司烨的脚步,到了琼华门前。 魁岸的身躯,迟迟没有进去。 众人都随他站在冷风中,须臾,又跟着他转身离去。 ······· 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进屋里,小舒走过来:“娘娘!今日魏掌印当朝宣读了圣旨,薛晚云谋害康宁长公主及盛美人,罪不容恕,赐毒酒一杯,以绝后患。” 说罢,见盛妩定定的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反应,小舒疑惑:“娘娘不开心吗?” 小舒不了解司烨和薛晚云的过去,对此没有任何怀疑,以为赐死便是真死了。 盛妩低头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进里间,又走出来。 “跟我去一趟咸福宫。” 大约半柱香后,主仆二人进了咸福宫门,穿过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游廊,周围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即便是冬日里,也景色宜人。 行到偏殿,异常安静,连一个值守的宫人都看不到。看上去有些冷清。 朱红门扉半掩,盛妩推开门,窗下的檀木雕鹤罗汉榻上铺着猩红的红织锦毡。 薛晚云穿着一袭大红底子金牡丹刺绣缎面交领长袄,双手拢在身前,端坐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瞧见盛妩的一瞬,布满红血丝的眼,红意涌动。 第251章 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来看我笑话吗?”声音里满是恨意。 若是眼神能杀人,那薛晚云此刻看着盛妩的眼神,当真是要把盛妩凌迟至死。 小舒紧紧跟在盛妩身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神留意着薛晚云。 盛妩则一言不发地走到罗汉榻前,隔着一方精致的香几,缓缓坐在她右侧。 似笑非笑:“是啊,我就是来看你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在薛晚云的心间激起一层巨浪。 她死死握紧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眼中明明有怒火,却转而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像是对盛妩的一种嘲讽。 盛妩凝视着她的脸,扯了下嘴角,将脸瞥向一边,冬日的暖阳洒在她脸上,依旧溶不化那浮于脸上的冷霜。 能这么笑,可见薛晚云知道自己不会死。 又听薛晚云讥笑道:“你得意什么?他的心是你的,身子却是众多女人的,你才是最可悲的那一个。“ “你大抵不知道,你们成亲前一晚,他还在与我在缠绵。” 这话说完,瞧见盛妩眼睫接连颤动了几下,薛晚云心下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继续道:“你们成婚没几日,他就来找我,压着我做那事时,还说你年纪小,太青涩,满足不了他的需求。只有我才能满足他。 他在你眼皮底下与我偷情,每一次都很兴奋。 你逼他把我赶出府,他却把我安置在府外,每搁几日就过来寻我,我们做尽了男女间最亲密的事。” 说着,薛晚云撸起袖子,露出腕间的缠花金镯给盛妩看,“你看,这是他十五岁那年,送我的定情之物。 他与我缠绵时,也曾许我一生一世。所以你在他心里,从来不是唯一的,他说爱你的时候,你也别当真。” 薛晚云盯着盛妩,即便她此刻装的再平静,也粉饰不了她内心深处的翻滚。 当年,盛妩执意和离,就是因为司烨睡了她的好友么! 她越在乎什么,自己就越说什么,她不是清高吗?那自己用这些谎言,把她的清高踩在脚底,让她恶心一辈子。 “说完了吗?”盛妩抬起微垂的眸子,微微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一个女子被人当成玩物,却还要把这当成炫耀的资本,当真可悲。” 薛晚云听了,一股子怒火夹杂着心痛腾的窜出来。 玩物? 在司烨眼里,自己连玩物都算不上。 可怜那点自尊,依旧强撑着,嘴硬道:“你又比人高贵在哪里?他在床上,翻烂了春宫图,把你弄到哭,不也是把你当成玩物吗? 你这种人,表面瞧着清高,实则满心贪婪。既要还要,得不到,就假装洒脱的转身离去。以此,让司烨对你上瘾。 你这种把戏,年轻时用用也就罢了,到了人老珠黄时,你且等着他厌弃你,到时候,你的下场一定不如我。” 盛妩凝着她,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皆从对方眼底看到厌恶与憎恨。 “我诅咒你这种人,孤独到老,死了都没人葬。也诅咒你的女儿,活不到成年,即使活到成年,也遇人不淑,被人作贱至死。” 薛晚云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恶意。 这些话,如一把带刺的木棍狠狠敲在盛妩的头顶,她蓦地咬紧牙关,眼神很冷,很冷! 一旁的小舒怒瞪薛晚云,无比庆幸司烨赐死她这种恶毒的女人。 半掩的门推开,魏静贤带着一行太监走进屋。似是知道盛妩在这里,他眼中没有意外。 只是这会儿神色很冷,乍一看,和盛妩眼中的冷色一般无二。 目光盯着薛晚云,犀利如刀,几乎要将对方生生刨开:“德妃,该上路了。” 他身边的小太监双手稳托银盘,上面放着一杯毒酒。 盛妩站起身,走到那小太监身旁,伸手端起毒酒的一瞬,目光与魏静贤对视一眼,淡声道:“我来送她上路。” 转身之际,指尖轻叩杯沿,一步一步走向薛晚云。 将毒酒送到薛晚云面前:“我什么下场,你此生也看不到。而你的下场,我今日就可见。” 闻言,薛晚云扬起嘴角,喉咙里发出一阵笑声,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缓缓地接过毒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饮下。 紧接着,猛地扬起手,将那只空酒盏狠狠地砸向盛妩的脚边,酒盏应声而碎。 一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盛妩:“我会无时无刻地盯着你,看着你被他丢进冷宫里,看着你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孤独终老,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薛晚云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突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捂住胸口,颤抖着身子。 在她即将倒地的一瞬间,盛妩转过身,目光与魏静贤对上,她未作停留,径直出了屋子。 冷风拂面,她抬手想压下被风撩起的碎发,手抬到一半,目光定在指缝里残存的一点粉末,又倏尔落了下来。 小舒跟在身后,安慰道:“娘娘,那疯女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像她那种恶毒的人,死了也要下地狱,求出无门的只会是她。” 盛妩朝她笑笑,继而,又仰头看着树梢的鸟儿,两年后,小舒就会离开皇宫,那她呢!希望那个时候,自己也离开了。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偏殿,走到廊庑拐角处,迎面遇上刚被放出静思殿的贤妃。 她半张脸肿着,脸颊上还留着昨日被掌掴的指印,看到盛妩的一瞬,下意识捂住脸。 盛妩没有多看她,只是依着宫规朝她浅浅福了福身子,抬脚就走。 “等等。”贤妃叫住她,出静思殿的时候,沈薇警告她,不许将她怀孕的事情说出去。 昨日,被沈薇那般羞辱,贤妃心里恨透了她。也知道沈薇怀孕,意味着什么,只要她生下皇子,父亲的重心就会偏向她。 想到将来,她只能在沈薇脚下卑躬屈膝的活着,都是庶出的女儿,凭什么她就得比自己高一截,贤妃不甘心。 她走到盛妩面前,“吴美人,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252章 家族利益,不是每个人都在乎 “皇后怀孕了。” 闻言,盛妩心脏猛然往下一沉,又沉沉跳动起来。 怀孕了! 盛妩眼神失焦的扫视着眼前的人和景。这消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按下心口的翻滚,面上假装镇定道:“怀孕是喜事。” “你真的觉得,这是喜事?”贤妃看着盛妩,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据本宫所知,康宁长公主记在皇后的名下,皇后若是回了景仁宫,依着规矩,公主要过景仁宫,由皇后抚养,你真的愿意让你的孩子,唤她母亲?” 盛妩自然不愿意,她看着贤妃的脸,刚出静思殿,谁打的,不言而喻。 少时在宫里,常听沈薇说起她那糟心的一群姐妹,一个姐妹一个娘,皆是沈章风流的产物。 私下里勾心斗角,为一支钗子,能在腊月的天推妹妹落水,也能为一匹好料子,往姐姐的屋里放毒蝎子。 所以,贤妃跟自己说这些话,是嫉恨沈薇,想借自己的手害了沈薇肚子里的孩子,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盛妩半带轻笑:“自是不愿意,这事,多谢妹妹提醒!”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贤妃脸上的伤,同情道:“妹妹这脸,是皇后打的吧!她下手可真狠。 你如今是四妃之一,不比在家里,哪能这样打你,陛下命你暂管后宫,被嫔妃们看到,背后不知道要怎么说。她也太过分了。” 贤妃听了,面上难堪,心里气愤。 “本宫虽姓沈,但对你没有敌意。今儿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防着她,昨儿她打本宫的时候,还在屋里咒骂你,她那人心毒,对本宫这个亲妹妹都能下此狠手。 康宁长公主若落到她手里,背地里只怕要受她磋磨啊!你可得早作打算。” 闻言,盛妩轻咬红唇,眉间拧出不安的神色:“是啊!要早作打算,只是···”说到这,盛妩停顿了下,“她是何时怀孕的?” “不知道,瞧着肚子估摸着有三个月了,她拖到现在,就是想把胎坐稳了。” 盛妩听了,脸上露出些许哀思:“皇后怀孕,陛下应该很开心,只可怜盛美人,怀了五个多月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还是个男胎。 太后为此动了大怒,不知太后知道皇后怀孕的消息,会不会高兴些?” 说着,看了贤妃一眼,“太后之前误会你,眼下真凶查出来,明儿又是初一,你去慈宁宫请安,想必太后也不会为难你。 顺道也叫太后瞧瞧你脸上的伤,皇后这般行事,太后自会敲打她的。” 贤妃好心提醒她,盛妩自然也要还一份“好心”给她。 出了咸福宫,盛妩深吸了一口气。 自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薛晚云,可只要她留在宫里,将来就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薛晚云。 盛妩抬起手,阳光穿过五指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透过缝隙窥见远方,这种感觉好憋闷。 小舒跟在她身边,视线落在她的侧脸,微微垂着的眼尾,看上一眼,便可感知到她落寞的情绪。 其实,盛妩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小舒都明白,不知是不是和她一起久了,慢慢的,从最初的不理解,变成理解。 人活着,不能按照自己意愿来,怎么能快乐呢! 眼下的难题是沈薇怀孕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这个消息一旦爆出来,司烨势必要将沈薇放出来。 那他对盛妩许下的承诺,就都变的没有意义了! “娘娘,贤妃姓沈,我觉得她不会为了姐妹之争,与整个家族为敌。” 满京都都知道盛家和沈家打擂台,沈家会如何,小舒不知道。但她知道盛家一定会亡,这也是当初义父同意入局的原因。 永昌侯负了吴静姝,义父要他的命。 盛妩落下手,目光缓缓落在小舒身上,“她能把沈薇怀孕的事告诉我,就证明她心里没有家族利益。”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你自小在舅父的关照下长大,不知道生在一个冰冷的家,有一个冷漠的父亲,是什么多么寒心的一件事。 所以,你不懂在冷漠中长大的孩子,有多痛恨生在这样的家里。家族利益不是每个人都在乎的。” 沈章薄情,当年的沈贵妃——沈家嫡女,被盛清歌一步步逼成了疯子。 如今还被关在冷宫里,也没见沈章关心一二。 贤妃原本是庶出女儿,她小娘之所以被扶正,是因为沈薇做了皇后,那打死沈薇小娘的沈家主母没命活。叫她们捡了漏。 失去价值,沈章会怎么对她,想必贤妃心中很明白。 —— 午后,乾清宫。 司烨昨晚没休息好,上午早早的看完折子,就回寝宫午休。 门外,风隼坐在张德全常坐的小板凳上,一一例数石疯子对他的恶行,听得张德全义愤填膺。 “畜生!竟往人的裤裆里放那玩意儿,风隼啊!你还能人道不?” 风隼道:“当然能,要不然这辈子就完犊子了。” 张德全一噎,“呔!咋说话呢?” 连着一旁的双喜也跟着瞪了眼:“咋地!不能人道,就不能活了呗!我们这些人就该完犊?” “咳咳······”风隼轻咳两声:“误会!误会了!” 他反指自己道:“我和你们不同,我这成日提刀拿剑,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要是没了阳刚之气,容易被阴兵鬼差勾了魂。” 张德全父子一听,好像也在理。 又听风隼诉苦:“德全啊!不怪你从前总说魏静贤缺德,我走前把全部家当给他,嘱咐他,要是我回不来,就把银子拿去赎迎春楼的花魁。 我这么相信他,可你猜怎么着,我还活着呢!他拿我的银子,赎了花魁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勾搭的花魁娘子,那娘们现在非他不嫁。 我管魏静贤要银子,他一个铜板都不还我,你就说他缺不缺德吧?” “挖人墙角还用人家的铲子,缺德,太缺德了。”张德全拍着风隼的肩膀,往站在不远处的邓女官努了努嘴:“他挖你墙角,你也挖他的,你瞧邓婉儿好看不?” 风隼看了看邓女官,半捂嘴,凑近张德全,小声道:“还行,可我喜欢那种会撒娇,会喊哥哥的,她这种端的太严肃了,我怕驾驭不了。” “你见天儿听陛下的屋檐角,怎地就没习的一二分,就琼华宫的那个,驴一样的性子,到了床上还不是被陛下调教的服服帖帖。” 两个人嘀嘀咕咕,邓女官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原也没当回事,可那脸生的男人,频频往她这处看。 邓女官不高兴,狠狠剜了他一眼,别开脸,发现魏静贤带着一行人,远远的来了。 瞧他脸色,邓女官心头莫名一紧。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他就大步从她跟前走过去。 视线扫到他袖角一抹血渍,邓婉儿顿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253章 薛晚云死了,你心疼了? 琼华宫 小炉上煮着茶,隔板上还烤着三两个蜜桔,茶香混着果子的清香萦绕在暖阁里,盛妩凭窗而望。 远远的,瞧见来宝牵着刚下学的棠儿进了院子,身后追来个和棠儿差不多大的男娃娃。 嘴里唤着:“皇姐!” 隔着距离,盛妩瞧见棠儿和他说话。 问一旁年长的嬷嬷,“这是谁家的孩子?” 嬷嬷看了眼窗外道:“是雍王的小儿子。” 一听是雍王的儿子,盛妩面色微冷。 嬷嬷见状,轻声道:“娘娘放心,这孩子老实,上回宴筵,奴婢瞧见朝盈公主欺负他,他都不敢吭声。” 盛妩听了这话,沉默一下,又问:“他怎么会在宫里?” “陛下至今膝下无子,太后娘娘说养子得子,把小王爷接进宫里,养个一年半载,叫宫里的娘娘们沾沾喜儿,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子。” 嬷嬷说罢,又瞧窗外两个娃娃有说有笑,不觉也露出笑容:“公主和小王爷相处的好,想必这喜是叫咱们琼华宫沾了,您好好调养身子,兴许明年这个时候,您怀里就抱上皇子了。” 这讨喜的话,要是对别的小主儿说,一准高兴打赏,可盛妩听了,眉头一皱,脸色很不好。 薛晚云虽死了,可她的话,反复回绕在盛妩的脑子里。 倒不是她多相信薛晚云的话,而是在她心里,司烨就是那样的人。 真要再给他生个孩子出来,对盛妩说那简直是灾难。 视线落在锦衣华服的男娃娃身上,盛妩眸色深深。 盛娇的孩子没了,盛太后那样聪明的人,应该是想到了司烨不会让盛家女子生下孩子。 太后这个时候把雍王的孩子接进宫,野心已经暴露出来。下一步就是······· 沉思间,男娃娃走了,棠儿进到暖阁。 盛妩看着棠儿白里透红的小脸,眉宇间阴霾拂去,将烤好的蜜桔拿给棠儿,又给了来宝一个。 想去握棠儿的手,却听棠儿道:“娘,今日少傅留了功课,我先去背书,过会儿再来陪你。” 说罢,带着来宝儿,脚步轻快的出了暖阁。 盛妩笑笑,收回手,端起香几上的茶,又见小舒疾步进来,“娘娘,邓女官递信了。” 唇角的笑意冷下来,盛妩放下茶盏,站起身。 去乾清宫的路上,盛妩的步伐比平时快,小舒好奇的问:“娘娘,你怎么知道邓女官会来递信儿,又怎么知道陛下会发作魏掌印?” 盛妩目视前方,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冷:“他舍不得杀薛晚云,假毒酒,被我变成了真毒酒。” 闻言,小舒脚步一顿,脸上先是震惊,又在顷刻间变得愤怒。 薛晚云的那些话,她原先不信,觉得那就是薛晚云故意说来气盛妩的。 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人不信了,想到皇帝在义父面前自诩对盛妩的深情,小舒心中不耻。 盛妩快步进了月华门,将乌头汁掺入红罗炭时,她做了两手准备。 事情总有万一,她想着若是没有机会用红罗炭,就用乌头研磨烘干的毒粉。 在咸福宫遇到魏静贤,她就预料到,若司烨打算留薛晚云的命,人死了。首当其冲受罚的就是魏静贤。 她让小舒去月华门守着的时候,其实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侥幸。 若是魏静贤没有受罚,就证明毒酒是真的,是自己误会了司烨。 反之,就是司烨再次欺骗了自己。 盛妩刚一迈进外殿的门槛,就听见鞭打的声音,她心头蓦地一颤。 殿门口,御前太监成排的站着,俱是低着头,屏声敛气。只有张德全和风隼一左一右扒着门缝偷听。 邓女官双手绞在一起,屋里每响起一声抽打声,她的肩膀就哆嗦一下。 看到盛妩来,仿佛看到了救星,快步迎过来,红着眼道,“你快去求求陛下吧!” 邓女官虽不知司烨震怒的原因,却知能让陛下对魏静贤动手,一定事关盛妩。 凌厉的鞭声,一声接一声,盛妩一把推开张德全和风隼,撞开屋门。 眼前的情景,让她的心重重一颤。 魏静贤跪在司烨面前,地上是摔碎的瓷盏,刺眼的红从他的额头延至下巴,还在滴着血。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纯白里衣,一道道血痕印在上面。 眼神转向司烨,嘶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打他?” 那恨恨的眼神落进司烨的眼里,握住鞭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双眼幽幽的在她和魏静贤之间扫视,透着一股子凛冽的狠劲儿。 “你应该问问,他做了什么?” “薛晚云死了,你心疼了?可毒酒是你下旨赐的!喝了毒酒哪有活的道理。” 她看着司烨,在她承认自己下毒前,她要他亲口说,他是个骗子。 骗子不该这么理直气壮! 司烨听了,确是忽地咧唇笑了。 接着,又俯身平直盯着她,声音冷锐,强压着一股冷躁:“他都告诉你了?” 不等盛妩开口,执鞭的手倏地指向魏静贤:“认不清主子的东西,就该打!” 说着,忽然扬起手里的鞭子,盛妩当即两手去抓他的手腕,高声道:“他什么都没说,有什么你冲我来。” 司烨力气很大,盛妩的小身板,被他带的一踉跄,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丢。 魏静贤一着急,一声“阿妩”脱口而出。 就是这一声,将司烨的怒火激到了顶点,“你喊她什么?” “阿妩?”司烨从胸腔深处震出一声冷笑,倏地鞭子一丢,转身大步进了里间。 等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把锋利的三尺长刀,脸上的神情比狼还要凶悍…… 盛妩瞳孔震颤,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上前拦着司烨。 “这事和他没关系,是我,是我把假毒酒变成了真毒酒,你要杀人泄愤,就冲我来。” 闻言,司烨额头青筋跳动,一把将盛妩拽到他身前:“你听清楚了,朕给她的根本不是假毒酒,是鸩酒。” 第254章 朕是她男人! 他没打算放过薛晚云,死是薛晚云必然的结局。 她救过自己两次命,自己也容忍了她两次。 第一次,她意欲让安禄糟蹋阿妩。 第二次,她假孕当众陷害阿妩。 两次,自己都没杀她,给了她两次活的机会,算是还了她的救命之情。 解她禁足那天,自己清楚告诉过她,只要她不对阿妩再生恶念,保她荣华富贵的过一生。 自己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可她不知悔改,她害江棠的命,就等于要阿妩的命。 无视自己的警告,一再触碰自己的逆鳞,昨日见薛晚云是为了叫她死个明白。 他从来不是善人,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软的人,只有阿妩。 可她知道了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后,竟没有一句怨言。只红着眼诉说十几年来对他的情意。 问自己,能不能允她穿一身正红色的衣裳,葬进他的帝陵里,给一个边角的位置就好。 他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一路走到琼华宫,他脑子里始终都在想着那个没给的答复。 他爱阿妩,爱到骨子里,活着时想睡一张床,死了想躺一个棺材。 阿妩呢? 十年后,二十年后,她会不会像自己对薛晚云那样绝情的对自己。 他在琼花门站了良久,竟有些情怯。 盛妩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想得,此刻,眼睫微垂,盯着司烨手中的长刀,心中冷笑:”不是假毒酒,你生什么气,拿什么刀?” 盛妩觉得,他就是因为薛晚云死了,怀疑是魏静贤,要杀魏静贤为薛晚云报仇。 被自己拆穿后,又反口不承认,反正人已死,死无对证。 除了这个原因,盛妩暂时想不出别的。 她眼中快速一闪而过的厌悉之色,被司烨敏锐捕捉,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视线从盛妩的脸上落到魏静贤身上,凤眸微眯,压出一抹狠色。 他故意在魏静贤面前说会饶薛晚云的命,纯粹是为了试探魏静贤。 麓山,魏静贤帮阿妩逃跑,他没有降罪,可这事却跟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前两日,做了一个梦,梦里阿妩被魏静贤拐走了,他到处找,找不着,哪儿都没有她的影子。 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没多久风隼回来了。 他哭着跟自己告状,说魏静贤挖他墙角,偷他的女人。 司烨一直觉得魏静贤就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长得再俊也算不上男人。 直到听见风隼说,魏静贤招女人喜欢,不管他能不能人道,女人都愿意跟着他。 司烨想到那个梦,心里头不平静。 且,他这辈子最讨厌挖人墙角的男人,比如江枕鸿,那个他万万没想到,挖了自己墙角的人。 又想起魏静贤少时总跟在盛妩屁股后头转的模样,司烨心里就像硌着一个石头。 他用薛晚云的事,试探魏静贤。 魏静贤跑来说薛晚云死了,自己不意外。可他说,人是自尽的。司烨气得牙根痒痒。 咸福宫的事,早有宫人向自己汇报过。 在他的允许范围内,他可以容忍魏静贤犯一两次的错,但这不代表魏静贤可以屡次蒙骗算计自己。 胆子养肥了,将来若得了机会,只怕真会拐走阿妩,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现下,阿妩又说,毒是她下的。两个人抢着维护对方,合着他俩关系近,自己成了外人! 并且,她不相信自己,以为自己骗她。 司烨心中搅起一团怒火。 “魏静贤告诉你毒药是假的,你想也不想就信了。你信魏静贤,不信朕。就凭这点,他就该死。” 说罢,狠狠看着魏静贤,杀意在黑沉沉的瞳底翻腾。 “让开。”低沉的声音从牙缝咬出,抬手拂开盛妩。 这蛮横的样子,将盛妩气的胸口一滞,他总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就能气人一整日。 盛妩再次抱住他的胳膊。 “魏静贤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给薛晚云下毒,是因为六年前,你在薛晚云的事情上,骗了我。 你说要把她嫁人,结果把她养在府外,这一次·······”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冷冷的打断:“你哪只眼睛看见朕将她养在外头了,听风就是雨,无凭无据的污蔑朕。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故意气朕?” 论嘴上功夫,盛妩向来不如他,他这人就是不占理,也能理直气壮的说出一堆他的理儿。 他现在这幅样子,让盛妩一时有些词穷。。 跪在一旁的魏静贤微垂着眸子,自司烨动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被他骗了! 这种时候,他只能实话实说:“陛下的话臣谨记在心,臣确实什么都没有告诉娘娘。 臣去的时候,娘娘就在咸福宫,毒酒是娘娘端给她的,人死了!怕你为此怪罪娘娘,臣才谎称是她自尽。想着陛下要罚就罚臣一人。” 司烨听了,冷冷一哼:“朕是她男人,整个大晋都是朕的,她便是把天捅破了也有朕替她担着,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你替她担事?” “娘娘少时对臣有恩,臣只当是还恩。”魏静贤低垂着眸子,语气里辨不出情绪。 “去你娘的,又拿这话搪塞朕。”说话的功夫就上脚,被盛妩推搡了一下,没踹着。 司烨咬牙:“这就护上了是吧?” “他头上流着血,被你打成这样,你骂也骂了,还要怎么样? 你如今都做皇帝了,过了年也二十有七了,怎能还像年轻时那般由着性子欺负人。” 一听这话,司烨脑门顶火,右手上的长刀,”镗------”的一声,重重杵在地上,左手扣在腰间的十二环玉带上,扭动着脖子,“朕不年轻,他年轻,他细皮嫩肉,打两下,你就心疼了?” 第255章 今晚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他犯了欺君之罪,朕打他两下,你就说朕欺负他,行啊,那朕就不欺负他。 依着大晋律法,欺君之罪,轻则入狱,重则当众杖毙,来人,把魏静贤绑到午门,杖责百棍。” 盛妩面色骤然一变,魏静贤是司礼监掌印,拖到午门当众行刑,是对他的羞辱。 且,这一百棍挨完,哪还有命活啊! 她望着司烨,这会儿大抵看出来,他因何动怒,他在吃醋,吃的哪门子飞醋。 见殿门推开,风隼狞笑着走进来,盛妩张开双臂拦着不叫他靠近。 司烨猛地瞪向她:“怎么?魏静贤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你胡说什么?我待他和亲人一般····” 司烨垂眼,视线落在魏静贤隐隐颤动的手上,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听见了吗?她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收起你那不干净的心思。” 听此,盛妩愣愣的看向魏静贤。 恰逢魏静贤抬眼看过来,二人视线对上,他的眸光潋滟如晴水,澄净的一点清尘都没有。 盛妩转向司烨:“他少时就把我当姐姐,如今也是,你不要误会。 你说那毒酒是真的,我信你。可你今儿要把魏静贤害了,你还让我怎么信你。” 甭管司烨给的是真假毒酒,反正薛晚云死了,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盛妩又看了眼魏静贤,抿唇,朝司烨走近两步,伸出双手握住他攥着刀柄的大手,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一点也掰不动,无奈又凑近了一些,昂起头看他:“我可以拿性命起誓,魏静贤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是恨极了她伤害棠儿,又怕你顾念着与她十几年的情分。我若知道你不会姑息她,一定不会多此一举。” 说着,见他还是冷着脸,不为所动,盛妩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司烨低头对上她水盈盈的一双杏子眼,长睫扑闪了下,越发惹人怜爱。 “我误会你,你又误会魏静贤,惹得你不高兴,还让魏静贤受了伤,都怪我。”刻意放柔的声音,轻轻软软的,似轻羽撩过人的心尖。 司烨定定瞧着她,心里明白她是装的,可偏偏,自己就吃她这个样儿,喉结轻滑一下。 朝魏静贤一挥手:“回去反省,无召不得进宫。” 盛妩缓缓吐出一息,瞧见魏静贤费力的起身,她捏紧了手指,想去却又不敢去扶他。 还好,邓婉儿适时进殿,扶他出了殿门。 风隼跟在邓婉儿的屁股后头,临到门口,回头瞄了眼,视线与司烨对上,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接着,贴心的将殿门关上。 盛妩面色微沉,不动声色的移开几步:“我也该回去了!棠儿见不着我,要哭鼻子的。” 低垂着眸子,边说边往后退,即便不看,也能感知到那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脚步又轻又快,手指摸到门的一瞬,盛妩紧绷的心脏,才稍稍舒缓,下一刻,彻底沉了脸。 门拉不动,像是从外面闩住了。 盛妩连拍两下,外面也没人应。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朕把细皮嫩肉的魏静贤放了,你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毛病又犯了,是吧?” 这话酸的倒牙! 盛妩慢慢回过身,见他不知何时将刀扛在肩头,那样子很怪异,不像个皇帝,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 在盛妩的记忆里,司家前两任皇帝,没一个是这样的,她想这应该是他在北疆五年习得的粗蛮,也或许他骨子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过来。”他站在那,深幽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她,丝毫不掩其中的炙热的欲念,那眼神让盛妩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她双手捏着衣角,一百个不愿意,“大白日的,这样,不好。” 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不死心的去开门,依旧开不了。 隔着一道门板,盛妩突然听到两道嗤笑声,她眉头紧蹙,胸腔里升起一股子厌恶。 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出这里。 见她不过去,司烨皱眉,本就冷傲的容颜,给人的感觉更加冰冷。 他抬脚走过来,盛妩侧脸之际,整个人就被他一只手捞进怀里。 那锋利的刀就在她眼前晃,她稍稍挣扎都有可能撞上,她记得邓女官说过,这刀锋利,发丝落上面就断。 是以盛妩被他搂在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转而到了里间寝室,司烨把她按到床上,又弯腰,把刀放回去。 接着整个人压过来,冷冽的沉水香将她卷进去,盛妩身子不由的哆嗦一下。 他浑然不觉,贪婪的落在她耳畔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神色越发暗沉:“今晚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盛妩自是不愿意,不提薛晚云的事,只他刚打完魏静贤,盛妩心里厌他。 低声道:“我没心情。” 这话说完,一股无形的冷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叫人脊椎发凉。 她又道:“今日发生了很多事,我心里很乱,想静一静。” “你怕了?” “嗯,害怕。” 怎么能不怕呢! 若说方才,她还对毒酒持怀疑的态度,现在她可以确定司烨对薛晚云的死不在乎。 虽说薛晚云罪有应得,可平心而论,她陪了司烨十几年,她死了!司烨一丁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心情和自己睡觉。 这样的男人,心狠啊! 她不免想到薛晚云临死对自己的诅咒,若是将来,司烨彻底厌恶了自己,那等待自己的结局,还真有可能像她说的那样。 一声浅叹!那股子冷压收了。 司烨翻身,侧卧她身旁,把她往怀里按了按,额头贴着她身体,鼻尖溢出的低磁嗓音,透着几分宠溺的柔意:“阿妩!别怕。” “朕对谁都能狠下心。唯独对你,朕狠不下一点心。”大手握住她落在腰间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司烨望着她:“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儿孙满堂,共赴白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闻言,盛妩朝他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江南缠绵的春雨,落在他心上,痒痒的,柔柔的。 司烨不觉抬手抚摸她的脸颊,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她这般对自己笑了。 盛妩由着他抚摸,一双水杏眸平静的望着他,暗暗道,一定要离开他,逃到天涯海角,此生与他不复相见。 精致的唇瓣缓缓落下来,从唇齿挪到耳畔,轻舔慢咬,拿捏着分寸往下吻到软乎乎的耳垂,司烨紧紧拥着她······ 第256章 一个念头从心里慢慢浮出来 盛妩侧过脸,一整个脖颈都被他的气息占有,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被他滚烫的掌心烫的轻轻颤动。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你始终都要回到朕的身边,你我的缘分最深,无论你去哪,朕都能找到你。 所以,别想着离开朕,老老实实呆在朕的身边,朕才是你的最终归宿。” 冰棱似的声音蒙着一层雾气,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声,低低沉沉的缠上来。 柔软的唇覆上她的,亲吻时,长睫低垂,自来不怒而威的一双凤眸,沉寂而温柔。 整张脸的神情都是柔软的。 察觉他一只手顺着她的腰际往下滑,盛妩身体轻颤,睫毛不自觉的潮湿······· “可不可以等下次?” 男人呼吸凌乱,声音低磁,诱哄她:“乖,朕快点,就一个时辰。” 门外,石疯子慌慌张张的走到殿里,跟个瞅地鸡似的,俩眼盯着地上,到处寻觅…… 张德全小声道:“你找什么?陛下睡觉呢!吵着他,有你好受的。” 石疯子好似没听到张德全的话,犄角格拉都不放过。 连着外厅里摆放的碧玉万年青都叫他拔出来,伸着手在盆里扒拉。 这可气坏了张德全,“知道这万年青价值多少银子吗?还有这宝石盆,磕坏了,你·····” 张德全本想说,石疯子十条命都赔不起,话到嘴边想起他满身藏着的毒物,随手放出一只虫,只怕都能让他短寿十年,抿了下唇,没敢说。 可这人得罪进尺,外殿翻腾了一圈,又要进内殿,瞧见上面悬着的锁,一把拽了去。 张德全一边往边上躲,一边道:“风隼,你是陛下的护卫,赶紧的,把他弄走!” 没人应他,张德全一回头,方才还站他身边儿的风隼,眨眼的功夫,没了影。 这鳖孙儿,见着石疯子跟老鼠见猫似的,跑的贼快。 张德全只能咬着牙道:“你放肆,陛下这会儿正睡觉呢!你要扰了他的兴致,小心他拿刀剁你。” “剁你娘,老子现在就想送你上西天。”石疯子烦躁的吼出来,御前司十余名护卫,瞬间涌进来。 原本想着张德全和陛下的贴身侍卫能拦住人,可那侍卫跑了,眼见张德全拦不住。 真要叫石疯子闯进寝殿,陛下动怒,那他们这些侍卫安有命活! 此刻,各个手握刀柄,只等他一推门,这刀就能架到他脖子上。私闯皇帝寝室,依律当场斩杀。 饶是他满身都是毒,也难敌这么多把刀。 石疯子丢了宝贝儿,急的火窜脑门子,哪管什么刀,冲过去:“我的小红不见了,你们看见了吗?” 说着,给众人比划:“这么长,这么细,一条红色的小蛇。” 众人疑惑:“什么红色的蛇,这世上有红色的蛇吗?” 别人不知道,张德全却知道这个玩意儿,得知那玩意丢了,且丢在宫里头,张德全惊得脸色煞白。 颤着声问:“你搁哪丢的啊!” 石疯子:“我早上去琼华宫送药回来时,还好好的攀我手腕上,来乾清宫溜了一圈,就没了。” 一听这话,张德全惊叫出声:“我的老天爷啊!要血命了!” 当即冲着门喊:“陛下,陛下,石疯子的蛇丢乾清宫了。” 声音传进里面,司烨刚解开腰带,动作一顿,眉头狠狠一皱。 满眼的情欲,转瞬被一抹阴沉取代,他松开盛妩,坐起身:“朕让人送你回去,路上要是看见红色会动的活物,千万别靠近。” 说话的功夫将衣服整理好,又回头看盛妩:“那不是一般的蛇,是蛇蛊,蛊毒之首,在石疯子没找到它之前,你就呆在屋里,别乱跑。” 盛妩怔了怔,她不知道什么是蛊,可能叫司烨都害怕的东西,一定很毒,很可怕。当即朝他点了点头。 片刻后,盛妩回到琼华宫,让小舒去内务府要些雄黄粉,又让她顺道给月华宫也送些去。 好一会儿没见着棠儿,盛妩着人去唤她,嬷嬷回来说,她还在背书。 盛妩便没去打扰她,等到小舒回来时,已到了傍晚,宫人们将雄黄粉洒在墙边院角。 小舒则将月华宫的事,朝盛妩说了一遍,听到如茵身子还没好,盛妩眉头轻锁。 低头凝思间,又听小舒道:“我来的时候,瞧见禁军全都出动了,连着满宫的宫女太监,都在寻。 石太医放出话,悬赏万两白银寻蛇,这蛇宝贝着呢!要是叫我找着,翻三倍银子才给他。” 盛妩听了,只当小舒在开玩笑,一条蛇价值一万两,已是顶天的价了。 石疯子的一万两银子,估摸着还是她上回给他的。她给的时候,心疼的跟什么似得。 这次不知道要便宜谁了。 又想着这蛇有毒,上书房离乾清宫近,棠儿每日都得去,她得好好叮嘱孩子。 这便起了身,往后殿去,积雪化成水珠子,沿着屋檐滴滴答答的打下来。 来宝瞧见她来,赶忙撑开伞,掩着盛妩进了廊下。 盛妩问他:“怎么不在屋里守着?” “公主背书不叫人打扰。” 闻言,盛妩微微诧异,棠儿从前背书很快的,读上两遍,就可以背下来。 是以二爷从前总说她有状元之资,可惜是女娃娃不能参加科举。 盛妩觉得奇怪,越过来宝儿,推开房门,外间的书案没有坐人,上面也没有书。 “棠儿!”盛妩唤了一声,里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妩快步进了里间,就见棠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盛妩,唤了声娘。 盛妩笑着上前,又将满宫都在寻蛇的事告诉她,还叮嘱她,那蛇有剧毒,很危险,叫她小心着些。 “娘····我······”棠儿欲言又止,她想把自己捡了条小蛇的事,告诉娘。可娘怕蛇,又说这蛇危险,若叫娘知道,指定叫她把蛇还给石太医。 可小红蛇好可爱,她有点舍不得。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等盛妩走后,棠儿撸起袖子,白嫩嫩的腕间缠绕着一条红蛇,棠儿闷闷道:“原来你是有主人的,你主人在找你,你要不要回去?” 那小蛇似是能听懂人话,在棠儿的腕间盘的更紧了,像是不愿意回去。 次日,清晨。 每逢初一、十五后宫的嫔妃需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盛妩之前没去过,太后也默认了。今儿却是一大早就派曹公公来琼华宫请她。 盛娇那边出了事,太后如今正在气头上,她若是不去,只怕太后要因此寻麻烦。 且,盛妩也想与她一次说明白,盛家的浑水,自己是不会淌的 跟着曹公公进了慈宁宫,远远瞧见槐树下站着一对儿母子,待走近了,才看清是雍王妃和她的小儿子。 她从前未和离时,和雍王妃见过很多次,她和自己一样,性子腼腆,不爱说话。是以每回见了,二人都只是含蓄的打一下招呼。 算不得熟络。 眼下,见雍王妃一边搂着孩子,一边落泪。 男娃娃红着眼道:‘母妃,你别哭,孩儿在宫里也是好的,康宁皇姐很照顾孩儿,她还给孩儿糖吃。二皇姐也不怎么欺负我了,你放心回去吧! 往后别来了,父王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好孩子,是娘没用,娘没用啊!” 雍王妃捏着帕子擦拭眼泪,一抬眼,瞧见盛妩走到她跟前,当即弯腰要朝她行礼。 盛妩一把托起她的手肘,“我如今只是美人,可担不起王妃的礼。” 若论品级,雍王妃是正一品,见着婕妤都无需行礼,更是无需跟她行礼。 雍王妃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又男娃娃拉到盛妩的面前,“娘娘,我有不情之请,可否请您在宫里,多照看这孩子一二。” 不待盛妩出声,一旁的曹公公清了清嗓子:“王妃,您这话说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薄待了小王爷呢!” 雍王妃抿了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您心里清楚,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管不着您,只是这话传到太后那儿,她一准不高兴。 奴才也是好心提醒您,到了外头别乱说话。”说罢,又是一甩拂尘,半沉着脸道:“行了!您也来了好一会儿了,孩子也看过了,回吧!” 曹公公说话的时候,盛妩视线落在男娃娃的眼睛上,不觉就把这双眼和朝盈的眼睛做比较。 脑海里又闪过雍王那双和司烨极像的凤眼,一个念头从心里慢慢浮出来。 压下心里的丝丝异样,唇角微勾:“做母亲的担心孩子,这份心情,曹公公是不会懂的。雍王妃好不容易来了,就叫他们母子多呆会儿吧!” 说着,又转向雍王妃:“这孩子眼睛生的好,和朝盈一样,都随父亲。” 第257章 不能生,也不想生! 雍王妃眼神微微一顿,继而轻垂眼帘:“多谢吴美人体谅,陛下几个兄弟里,属我家王爷和陛下的眼睛像。所以瞧着,朝盈和宸儿的眼睛有几分神似。” 盛妩轻轻颔首,淡淡道:“是呀!确实很神似,想必陛下瞧见这个侄儿也欢喜吧!” 说罢,不再停留。 阳光从槐树干枯的树梢洒下来,盛妩想起当年求和离时,就跪在这一排槐树下。 那日,暴雨如注,她浑身都湿透了!滚烫的泪,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视线模糊里,她发现司烨站在廊下。 她假装没有看到,可她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其实,有那么一刻,她是心软了的。 若是他那会儿过来抱抱她,跟她说句对不起,保证以后不和沈薇来往了。 她说不定,就不求了。 可他没有。 她晕倒,从厢房里醒来,太后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又将和离书用力甩到她脸上。 说了句:要死就死远点,别污了盛家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可真绝望啊! 没有退路,前方也看不见路。她失魂落魄的走到汴梁河畔,想着,要不就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春枝抱着她哭,说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窗外也下着雨,她那么想留下她,最后,她还是死了! 死前对自己对不起。 所以,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要那句对不起做什么! 想到自己曾经那么执着与司烨的那句对不起,盛妩心里苦笑,即便他现在回头跟自己说,也难以弥补那些伤害。 他当年亲手将自己推开,如今,朝盈若不是他的孩子,那才是个笑话。 她不确定雍王妃是否知道这个事,可知道与否,盛妩想,雍王妃都不会往外说。 私通皇后,给皇帝戴绿巾,这事一旦捅出来,死的可不止雍王一人,以司烨的暴虐,整个雍王府,怕是要被他夷平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盛妩本要进到内殿,曹公公却拦住她:“娘娘,太后让您去后院的小佛堂等她。” 盛妩微微凝眉,这意思就是要单独见她,也好!有些话确实需要私下聊。 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太后被两位嬷嬷扶进了小佛堂。 盛妩起身,朝她盈盈一拜:“给太后娘娘请安。” 盛太后从盛妩身边走过,缓缓坐在金丝楠木椅子上,端起茶轻抿。 又不紧不慢的将茶盏放置身侧的案几上,才撩起眼皮瞥了盛妩一眼,“坐吧!” 盛妩直起酸软的膝盖,缓缓落座。 “听说,陛下找了一名南越医师,专为你调理不孕。” 这是把主意又打回了自己身上,盛妩点了下头:“是,不过他是白费心思,太医都调理不好,南越医师也别无他法。” “你是不想生,还是不能生。” 盛妩抬眸,对上盛太后的眼神,只觉那是一片看不见的深渊,掉下去会粉身碎骨。 “两样都是,不能生,也不想生。” “呵——”盛太后冷冷地嗤笑。 “所以,即便盛娇生下孩子,你也不会养?” “是。” 盛太后嘴角的笑容隐没下来,眼神看向她。 “你想离开,可皇帝偏不放你,他是天子,你想逃,除非他死了。” 盛妩微垂眉眼,心里冷笑,见生孩子这条路走不通,太后又打起别的主意。 之前两句只是试探她,看她对司烨是否还有情意。这最后一句才是盛太后的真实意思。 司烨具体对盛家做了什么,盛妩不知道,但此刻却明白,盛太后对司烨起了杀心。 司烨膝下无子,他若死了,这皇位想当然,就会落入雍王的儿子身上,那孩子年纪小,性子软,是做傀儡帝王的不二人选。 淡淡抬眼看向太后:“我想让他活着。” 他虽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好皇帝,登基一年,内修政理,轻徭薄赋。 整肃吏治以清朝纲,外治武备,晋国需要他这样的皇帝。 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会为了个人私情小爱,置万民于水火中。 盛太后听了这话,神色彻底冷了,转动的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用力转动起来,闷沉的响声,从她指尖传过来:“你记性倒是差的很。 护国寺,哀家帮你做了那场戏,让你有机会救下皇帝,以此解了江枕鸿之困。 这么快就忘了!” 盛妩抿唇轻笑:“你让我将陛下引到护国寺,说是为了帮我,可若我那会儿没有替他挡刀,他会怎么样!这种后果,您应该想到了! 您又怎么能说都是做戏,帮我呢!” 盛太后眸色一凛,幽幽的黑瞳盯着面前婉柔的女人,她一直都知道,盛妩没有表面看的那般木讷老实。 但她没料到,盛妩竟从那时就猜到了自己藏在心底的想法。 从司烨停了永昌侯的职,不批准侯府册封世子开始,她心里就隐隐不安。 司烨这么做,是不想要侯府延续下去,而那个时候盛娇已经怀孕,她也担心,司烨不会让盛娇生下孩子。 是以,那一次,自己就是奔着要他命的。 他若死了,自己监国,若是宗族大臣不同意,就诏平西王进京,有他在,朝中谁也不敢跟自己唱反调。 待到盛娇生下皇子,就让那孩子登基为帝,自己垂帘听政,等到襁褓中的小娃娃长大,自己也老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惜派去两拨杀手都没能得手。 这几个月,盛娇那边安然无恙,眼看怀孕快六个月了,她以为司烨不会动盛娇肚子里的孩子。 可她还是大意了! 薛晚云一个没有根基的通房,突然从婕妤晋升为四妃之一。司烨这是给她底气,叫她欺负盛娇。 自己这边刚打了薛晚云,他那边就跑过来,当众护着薛晚云,将人从慈宁宫一路抱回长春宫。 他故意纵容,壮薛晚云的胆子。 最后,敢在糕点里,掺天花豆痂粉,这一切都是司烨在背后精心算计,推波助澜。 虎毒尚不食子,这狼崽子却是故意等着盛娇月份大再动手,想一尸两命。 第258章 明年这个时候,指定能抱上娃娃 司烨想亡盛家,自己焉能坐以待毙。 此刻,盛太后看着盛妩:“你这般说,看来是无所顾忌,想与哀家和盛家撇开关系?” 盛妩来就是为此:“太后娘娘,永昌侯已与我断亲,他不再是我父亲,我和盛家也已无关系。” 话音刚落,永昌侯突然推门而入,一双冷厉的眸子,直盯着盛妩,眼中似燃了两簇幽火,“逆女——” “你想与盛家撇清关系,先把你这条命还回来半条。” 盛妩看着他:“若是有选择,我不想生在你家,也不想做你的女儿。” “混账东西。”永昌侯气冲冲的上前,怒指着盛妩的鼻子:“盛家再不好,也养你十五年,你和离归家,盛家也收留你,若是没有盛家,哪有你如今的好日子?” 听到这,盛妩直接站起身,“好日子?即便这是你嘴里的好日子,也不是借着你的光。 从小到大,你没有把我当女儿待过,甚至,你看府里丫鬟的眼神,都比看我柔和。 和离那年,你不仅打了我,你还让我去投汴梁河,去外面寻棵树吊死。 我若不是怀了孩子,当真就寻了自尽,我能活到现在,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盛妩胸口起伏,这是她第一次和永昌侯这般说话,从前她都是低头挨训,可哪怕她再乖巧,在他嘴里自己也是逆女,讨他厌的逆女。 今日就和他们说明白,说彻底。 “你厌恶母亲,厌恶我,母亲死了。我如今也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断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 亲缘已尽,莫再相认,勿扰门楣。 这是你当初亲笔写下的,望永昌侯谨记。” 永昌侯气得浑身发抖,双眼瞪得浑圆,突然,他猛地扬起手,朝盛妩的脸颊扇去。 盛太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在盛妩脸上的一刹那,一只纤细的手如同闪电般伸出,稳稳地抓住永昌侯的手腕。 小舒道:“侯爷,娘娘可是陛下的女人,您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的可不仅仅是娘娘的脸,更是陛下的脸啊!您真的确定要打吗?” 永昌侯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了。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司烨那张冷峻的面庞,以及他端坐在金銮殿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这一巴掌他若打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永昌侯不由得看向太后。 这个姐姐生气发狠时,是什么模样,永昌侯最清楚。见她微眯起眼,神色幽冷的瞪着盛妩,永昌侯好似得了胆子。 皇帝厉害又怎么样,凡是得罪他阿姐的人,就没有能活下来的。 司烨!他的命也快到头了! 这一巴掌,永昌侯终是没有打下去。 他等着看日后司烨身死之后,这个不孝女会如何带着孩子,跪在盛家门前苦苦哀求庇护。 到时候定要她还来半条命! 他的手刚刚放下,盛太后却突然站起身来。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盛妩的脸颊之上。 见盛妩看过来,盛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永昌侯固然不敢对你动手,可哀家是大晋的太后,皇帝的嫡母,难道还没有资格打你这个背弃家族的不孝女吗?” 盛妩站在那,白皙的脸上快速浮起五根手指印,耳边几缕碎发,凌乱的贴在脸上。 大晋的太后,确实有资格打自己。 打完了这一下,便和盛家撕破脸,往后也不用表面装和睦。 “你是太后,是皇帝的嫡母,便是皇帝也不敢违背孝道,对您不敬。您打我,我受着。不过,这打人的理由,你得换换。” 盛妩咬字清晰:“我不是盛家人,我跟你们没有关系,更不是你们嘴里的不孝女。” 说罢,抬起脚就走。小舒跟在她身后,瞧着她脸上的红肿,想到义父对她的嘱托,小舒很自责。 “娘娘,咱们就不该来的。” 盛妩停下脚步,“你不了解太后的手段,我不来,她定要给我按个不敬长辈的罪名,怎么着都得受罚。” “可以告诉陛下啊!” “大晋以孝治国,早前传出皇帝跟太后不和的消息,皇帝立马就为太后举办筵宴,如今北边战事未停,就是告诉他,他又能怎么样呢? 真要叫他因为我和太后闹出不愉快,被有心人传出去,只怕我要落个祸国妖妃的名号。” 目光穿过宫墙楼宇,盛妩望着静思殿的方向,那位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呢! 以自己对盛太后的了解,她若知道沈薇怀孕,定不会叫那孩子出生。 且,叫太后和她先斗上。 出了慈宁门,正好瞧见贤妃从对面的慈宁花园走出来。 “姐姐。”贤妃叫住她,看到她的脸,“你的脸?” 盛妩瞧着贤妃脸上未消的淤青,又抬手抚住自己红肿的脸,嘴角扯开一抹苦笑:“咱俩也算同病相连了。” 听了这话,贤妃往对面慈宁宫的方向看了眼,想来打她的是太后娘娘。 外面传的没错,盛妩果然和盛太后关系不好。 不由得哀哀一叹:“这般瞧着,好像咱俩同病相怜,可你有陛下的宠爱,我什么都没有。我才是真的可怜。” 盛妩轻声:“这宫里,最不能当真的就是皇帝的宠爱。浮云泡沫,不知哪会儿就散了。唯有生下皇子,才是一辈子的依仗。” 这话贤妃是认可的,她小娘常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女人要是信了男人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又见盛妩朝她缓缓施了一礼:“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了,贤妃娘娘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我那坐坐。” 贤妃看着盛妩离去的背影,眸色复杂。 出了慈宁巷,往北没有多远就是隆宗门,盛妩站在门外,仰头望着天,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半张肿胀的脸在日光中,越发显眼。 片刻,小舒从慈宁巷的拐角跑来,一到她身边就道:“娘娘,贤妃进慈宁宫了。我听见门口值守的太监议论,她一早进了慈宁门两回,想必是听了您的话,决定将沈薇的事告诉太后。” 盛妩垂眸,朝小舒点了点头,接着,进了隆宗门,绕个远道,想着经过尚书房,正好看看棠儿。 穿过面阔五间的隆宗门,盛妩脚步一顿,视线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与她隔着廊道对望。 心里蓦地泛起一股酸涩,所有的逞强,伪装,在看见他的时候,都不攻而破。 江枕鸿亦看着她,六年,他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愿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在这里受苦,无能为力。 那红肿的指印,刺的他眼帘轻颤,垂落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 眼梢之下,一抹浅浅的红,暗藏着凛冬的霜寒。 片刻,见她退回去,江枕鸿眼中某些情绪翻腾,却终是闭了闭眼。 那夜,叫她独自抱着孩子,离开江府,她是怨自己了吧! 冬日的凛风吹过,他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冷,就像被几条锁链束缚住,甚至,连远远看她片刻,都已是难得的奢望。 他看着盛妩离去的方向,六年朝夕相伴,错过的这般干脆,他满心都是遗憾。 不远处的军机处二楼阁台,司烨斜坐在高椅上,两腿交叠,单手慵懒的撑着下颚,望着底下的人,唇角轻勾,眉间似乎带着笑,又似乎一片凉薄。 傍晚,盛妩神色恹恹的靠在软垫上,黄昏的浅蕴,柔柔的洒在她脸上。 听到石疯子送药来了,坐在她身旁的棠儿,直接站起身,“娘,我回屋看会儿书。” 盛妩点头,她刚出了屋子,石疯子就进了屋,人瞧着蔫蔫的,将药放到桌子上。 又朝屋里的宫女太监比划:“你们可有见过我的小红?这么长,这么粗,通体发红的一条小蛇。” 这两日他每次过来都要这般问上一遍,宫人们都能把他这话倒背入流了! 没等他说完,都纷纷摇头。 石疯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魔怔的念叨:“我的小红,我的红红······” 这般瞧着,当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待盛妩喝完药,他抬起脑袋,瞅着盛妩:“都怪你,你要是能生孩子,你男人也不会寻我进宫,我不进宫,我的红红就不会丢。 你知道吗?红红是我师傅的师傅传给我师傅的,我师傅又传给我,它一百多岁了,是万蛊之王,是南越至宝!这下丢了,我还怎么回去啊!” “啊——呜呜——烦死了,我犯哪门子贱,非得跑来看你们······哎哎哎,倒霉死了。” 他一会哭一会叹气,将一头银色的头发,揪成了鸡窝。 一屋的宫人都觉得他不正常,盛妩看了眼空了的药碗,有种想抠嗓子眼的冲动。 石疯子疯了,他的药不会也不正常吧? 待石疯子失魂落魄的走后,盛妩赶紧让小舒找个痰盂过来,正扣着嗓子眼呕吐,就听见殿外张德全的声音。 “都仔细点,摔了碰了,就把你们脑袋拧了扔猪圈里。” 御前的人,有的捧着文房四宝,有的抱着雕花木箱,盛妩直起腰看着他们将东西搬进她的寝殿。 小舒站在门口,疑惑的问:“张二总管,这些是什么?” “陛下的生活用品,那石疯子的蛇有剧毒,咬人一口,神仙难救,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陛下要暂时住在琼华宫。” 张德全说着,往屋里瞟了眼,故意捏着嗓子道,“你家娘娘有福气喽!后宫里的女人,干巴巴的守活寡,这天子雨露,全都落在了琼华宫,明年这个时候,指定能抱上奶娃娃。” 盛妩在屋里听着,差点绞碎了手里的帕子。 也不知是抠的很了,还是真恶心,胃里翻腾的厉害,一口将刚喝下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第259章 她生来就该是自己的女人! 这一幕刚好被张德全看到,当下就不乐意了。 “这一碗药,值三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家,一年嚼用。你就这么给吐了,糟践银子不说,还辜负陛下的心意,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陛下。“ 扭过头,就往回走,却被迎面跑来的棠儿抱住胳膊,“张公公,你别告诉父皇,我娘每日都喝药,真的,我都瞧见了!她就这一回吐了,想必是那药太苦了。” 棠儿仰着圆圆的小脸,小嘴儿粉嘟嘟的,那一双和盛妩生的一模一样的水杏眸子,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张德全捧着她的小脸,嘴角不住的上翘:“好好好,奴才不说,不说。” “公公你又自称奴才,棠儿不喜欢你这样称呼自己,你在棠儿心中,是威风八面的乾清宫总管。” 张德全听了,心花乱放,心里的甜水直往嗓子眼里冒,咧着嘴唇合不拢。 又往袖子里掏:“哎呦,早前儿才在御膳房装的雪衣豆沙包怎么没了?” “公公忘了,你中午时,就拿给我吃了。” 这几日,张德全得了空就往尚书房跑,果子糕点换着花样的给她送,怕她学到半截肚子饿。也怕朝盈欺负她。 棠儿看着他,弯弯的柳叶眉配上笑弯了的眼。 这模样落进张德全眼里,刹那间就想起司烨小时候,他也总喜欢这样抱着自己的胳膊,成日唤:德全公公,德全公公,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后来,越长大性子越歪,长到十岁时,颜妃娘娘不在了,他性情大变。 有几次,张德全偷偷瞧见他抓来青蛙,拿着刻刀把那青蛙脑袋戳的稀巴烂。 那会儿可把人吓坏了,眼下,张德全看着棠儿:“公主长大了,可不能也学坏哦!” 棠儿朝他用力的点头:“棠儿不会学坏的,棠儿要像公公一样,做一个有爱心的好人。” 廊下的宫人,看着张德全笑歪的嘴,都不由的撇开脸,这宫里觉得张德全好的人,也只有康宁公主一人了。 掌灯十分,夜色暗了。 用过晚膳,棠儿回了后院的殿里。 这两日棠儿都早早的回屋,她有些不适应,第一次有种孩子大了不贴娘的失落感。 净洗室备好了热水,司沐宫女上前恭请:“娘娘请移步沐浴。” 闻言,盛妩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款款起身:“不洗了。” 司沐宫女神色一顿,盛妩有每日沐浴的习惯,且,琼华宫上下都知道,陛下这些日子宿在娘娘的寝宫里。 娘娘得宠,大家伙都高兴。 这,怎么能不洗澡呢! 宫女轻声道:“娘娘,陛下让造办处单独给您制作的玫瑰香胰子,今儿送来了,香气怡人,您要不要试试。” 盛妩蹙眉:“说了不洗就不洗。” 说罢,转身进了寝室,将门关上。 小舒杵在门边,憋不住笑了声,司沐宫女苦着脸:“这可如何是好,娘娘不洗澡,陛下发现了,指定得罚我们。“ “放心吧!”小舒笑道:“娘娘就是十天不洗澡,陛下也不嫌弃!” 这话刚说完,就见司沐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请陛下圣安。” 小舒心下一颤,自己进宫几个月,头一回说玩笑话,竟是被皇帝逮了个正常。 不用想,这会儿皇帝一定黑着脸,小舒低头回过身,朝司烨躬身行礼。 心说,皇帝每回来,都悄摸的,也不叫太监通禀。 得亏宫里没男人,不然都觉得他是来抓奸的。 六合靴走来,又蓦地停在小舒身边儿,那股冷冽的气息,让小舒觉得后脊背直冒寒气。 却听他轻哼一声:“你倒是嘴贫,连朕都敢打趣。” 冷压慑人,小舒闷着脑袋,“奴婢知错,下回不敢了。” “都滚出去。”他声线一向偏冷,这般沉着嗓子说话,没由来的让人打了个哆嗦。 小舒及几名宫人当即出了殿门。 站在廊下,小舒长舒一口气,从前自己代替盛妩住在琼华宫,他每次来,也是这般冷冷的模样。 那双眼天生冷漠,只有在看盛妩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不一样的神色来。 小舒望着低沉的夜幕,可惜,盛妩已经不喜欢他了! 皇帝不会放手,苦的也不止是盛妩一人。 若是真有一天盛妩离开他,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雕花门“吱呀”一声开了,盛妩侧卧在床上,方才司烨训斥人的声音,饶是房门隔音好,她也隐隐约约听见了。 特别是他的脚步声,盛妩最为熟悉。 六年前,她每每听见这脚步声,都心生喜悦,而如今,却觉得满心烦躁。 床一沉,他坐上床榻,“你以为不洗澡,朕就不碰你了?”清冷冷的声音,如山泉流动。 “·········” “别装,朕知道你没睡。”说着,一把掰过她的肩,视线落在她脸上的一刻,神色一顿。 随即,眼底闪过一抹阴翳冷戾之色。 他知道盛妩被太后叫去慈宁宫,他是故意坐在军机处二楼,等着她出来的。 那时只瞧见她一个侧面,根本没发现另一边红肿的脸。 此刻看着这几道指印,从指印可窥到这落在她脸上的巴掌有多重。 司烨用力攥紧群头,指节咯咯作响。 老毒妇!敢动他的女人!她莫不是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她手心里做小伏低的昭王!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上盛妩的面颊,见人瞬间往后缩了一下,像个受惊的兔子。 司烨眉心皱的更厉害,用力抿了下唇,没说话,只微微倾下身,将她抱进怀里。 低下头,静静看着她巴掌大小的脸。五官柔和到毫无瑕疵,这么乖巧的长相,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 她十三岁时,眼睛水汪汪的,个子不高,青涩可爱,像秋雨中的一朵小花。 现在长大了,没了从前的青涩,倒多出些婉柔的韵味,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还是那样勾他的心。 若是当年,她不那么闹,该多好!那自己就不会错过她的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还好,他终于把她夺回来了!她生来就该是自己的女人。 动他的女人,就得付出代价。 这一次,新仇救恨,势必要跟那老毒妇清算个干净。 司烨微垂着邪佞的眼,瞧见盛妩睁开半阖的眼眸,他快速将眼底的狠色收了。 “今儿叫你受委屈了,过几日,朕就收拾她。” 第260章 冬夜寒风刺骨 盛妩眼神微微一凝,收拾谁? 太后么! “还是别了!你是皇帝没人敢置喙,可朝臣们会把错,怪罪到我一个女子身上,回头再说我祸国,背上一个妖妃的污名,在学着前朝的宋娘娘,一跟白绫送我归了西·····” 话没说完,就被他伸手捏住了脸颊,拇指稍稍一用力,将她的嘴角扯变了形。 “怪漂亮一张小嘴,就不说人话,哪句话戳人心窝子,你说那句。见天儿的往朕心上扎刀子。 什么前朝的宋娘娘,那前朝的楚天子,是亡国之君,你瞧朕是吗?朕若是连你的命都护不住,又哪里能护住这万里江山。” 他说的句句有理,扯着她嘴角的手,也一点力道都不松。盛妩顿觉心里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司烨忙松了手:“朕没使劲儿。” 盛妩用力推他,可她那点力气在他身上就向挠痒痒一样。 他加重力道,把她抱进怀里,轻抚她发红的眼角,语气认真:“若是真像你说的,有那么一天。朕便是被后世骂做昏君,也不会赐你白绫。” 盛妩望着他,神色顿了顿,倏尔别开脸。 他却突然把她打横抱起来,勾起一侧嘴角:“小舒说的没错,便是你十天不洗澡,朕也不嫌弃你。可朕这会儿就想跟你一起泡澡。” “你混蛋·······” “荤话等会儿到了床上,朕慢慢跟你说,今晚,说什么也得把昨儿的一起补回来。” 进了净洗室,将人按在榻上,外衫、小袄,素白里衣,一件接一件的被扔在地上,最后一件小衣被他拿在手里把玩。 灼热的视线落在那纤细柔软的腰肢,伸出手,盈盈一握,柔的好似一碰就会折断。 那雪白的肌肤,夺人心目,司烨看的舌干口燥。 盛妩咬着下唇,微红的眸子裹着潮气,反抗不了,挣脱不掉,累的气喘,又被他趁虚而入。 从榻上到浴盆中,纤白的手紧紧抓着盆沿,水花四溅,一下又一下的从指缝间没过,滴滴答答的落在剧烈晃动的盆底。 三寸月光萦绕在窗台,低低细细的缀泣,从窗棂的缝隙不断泄了出来。 雍王府 夜色深深,一室冷寂。 香几上燃着一盏小灯,雍王妃独自坐在床沿,指腹缓缓抚过玉枕。 自从王府失火,王爷就搬来书房住,期间未再进过她的屋子。 大火那日自己被贼人掳走,扔进了汴梁河,也是她命大,抱住了一根浮木,随着浮木飘到下游。 她那时候,就一个心念,两个孩子还没长大,她不能死,好不容易回到王府,王爷却质疑她的清白。 因着他对自己的态度,府里下人背地里,对自己这个王妃多有议论。 她与雍王幼时定下婚约,又十几年夫妻情分,他这么做,是想逼自己去死啊! 他们也曾相爱过,当年他摔断腿,自己未嫌弃他,嫁给他之后,照顾他,事事为他尽心。 情意浓时,他说此生绝不负自己。 可他还是变心了,他心里有谁,自己知道,朝夕相伴十几年,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 昭王在北疆时,沈薇常来王府和自己套近乎,自己不喜欢她。她曾是盛妩最好的朋友。 却在盛妩和昭王和离半年后,嫁给了昭王。 外人都说和离是盛妩作闹,自己虽未同盛妩深交过,却也清楚她不是作闹的人。 是以,不想和沈薇走得近,后来,沈薇再来,自己就以身子不适不见她,想着几次下来,她就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的是,沈薇依旧隔三差五的来,而且每次都是借着关心自己身体的名头去见王爷。 自己那个时候也是傻,竟觉得沈薇一个有身孕的女子,总不能去勾搭王爷。 恰逢自己那时候怀着宸儿,还要管着王府中馈,实在没精力顾忌那么多。 直到自己生宸儿的那天,沈薇也生孩子,王爷抛下自己,跑去了昭王府。 那时,他对自己的说法是,昭王在北疆回不来。他是长兄,理应替昭王照顾这个弟妹。 妻子和弟媳同时生产,哪有丢下自己的妻子,去陪弟媳生产的男人。 那时,她就认定二人关系不一般。为此,她不知道暗地里流了多少次泪。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踉跄的身影,坡着脚进了屋里。 她起身低低唤了声:“王爷。” 雍王看见她,眉头一蹙:“你怎么来了?” 她刚一开口,便又听雍王沉声道:“若是为了宸儿的事,本王劝你别开口。”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什么?宸儿是你亲骨肉,宫里有多危险,你最清楚不过,你就不能去求求陛下吗?” “太后执意要宸儿进宫,求他也没用,他改变不了太后的决定。”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你个妇人懂什么?你只需管好府里的中馈,宫里头的事,不用你操心,本王自有定夺。” 她望着雍王冷漠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痛。他说自己不懂,可自己都明白,宫里的盛美人刚流产,太后就召宸儿进宫。 说是给各宫娘娘沾喜,纯粹是借口,太后打的什么算盘,就差写脸上了。 昭王从前就不是个好性儿,如今做了皇帝,又在北疆带了五年兵,心只会更狠。 他岂会容宸儿在宫里碍眼。 王爷一直不喜欢宸儿,嫌他性格懦弱。 可那到底是他亲生骨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雍王妃想不通,却隐隐感觉这事和沈薇脱不了关系! 她眼睑垂下一片深思,却听雍王不耐烦道:“本王要休息,你回去吧!” 那冷漠的模样,以及那冰冷不含半点温度的声音,仿佛将她的心脏踩在脚下,无情的践踏蹂躏。 她的手愈攥愈紧,闭了闭眼,压下剧烈翻腾的情绪,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屋子。 冬夜寒风刺骨,将她脸上的温度全部带走。 雍王妃冷冷的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眸底似染了夜的黑,带着孤注一掷的幽深—— 天光还没大亮,雾气茫茫,庭院里的树丛乌乌一片,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琼华宫的正殿门缓缓打开,张德全笑着将手炉捧到司烨手中。 “陛下今日精神抖擞,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呢!这琼华宫风水好,养人。” 司烨睨了他一眼:“嘴贫。”又道:“回头去内务府领百两银。” “哎!奴才谢陛下恩赏。”张德全低头哈腰,笑的满脸褶子。 又听司烨吩咐:“早膳让御膳房给她备些补身子的药膳,她这小身子骨,太弱了。” 张德全连连应声点头,一大早得了赏银,当起差来,精神百倍。 须臾,一行御前太监,紧随一道高大的身影离去。 屋内,盛妩仰面躺着,眼眶泛红,发丝微微凌乱,莹白的肩颈处布满红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片刻后,用被子蒙着头,些许哽咽声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小舒站在门外,昨晚她在耳房都听着呢!那羞人的声音持续到大半夜,期间还夹杂着盛妩低低细细的轻泣声。 想来昨夜没怎么睡,将宫人都撤走,让她在补个回笼觉。 这一觉,盛妩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太阳高高升起,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桌膳食,只稍稍用了几口,就让宫人撤下去分食。 人闷闷地坐在屋子里,一动也不动,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禀报声:“娘娘,雍王妃递了牌子进宫求见您,是否要见呢?” 听到这个消息,盛妩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亮了一下。 第261章 求娘娘,救我儿一命 “你去景运门,传人进来。” 太监应声而去。 半柱香后,宫女挑起厚厚的门帘,雍王妃迈过门槛,进到内殿,瞧见盛妩坐在明窗下的黄花梨美人榻上。 她上前行万福礼。盛妩起身回以颔首礼:“王妃请坐。” 雍王妃抬眼,盛妩朝她温温婉婉的笑了下,一转六年,她还和从前一样,娴静美好。 自己虽同她相交甚少,却是一点也不讨厌她,她和自己一样不善言谈,往年宫里宴会,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不主动与人交谈,可若有人跟她说话,她总会先对人露出笑容,这样的女子,不谄媚,不虚伪,真诚待人,心肠坏不到哪里去。 落座后,宫女端来茶点果子。 雍王妃未动,盛妩让小舒清退屋里的宫人。 接着,看向她:“王妃将今日来,是为了小王爷的事,还是为了皇后的事?” 雍王妃神色一顿,须臾,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两者都有。” 昨日在慈宁宫,她突然和自己说朝盈和宸儿神似,自己就知道盛妩必是怀疑了。 她这么问自己,是试探。 可自己怎么会说呢! 这事被捅破,整个王府都将覆灭,她自己活成了笑话,已无所谓生或死,可孩子们怎么办? 她忍了这么多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为了两个孩子。 如今,王爷狠心至此,她若再忍下去,她的宸儿就没命活了!是以她只能来求助盛妩。 此刻,她看着盛妩,捏紧了手指:“娘娘,王爷和皇后确有不正当的关系···········” 待雍王妃讲这么年的苦楚说出来之后,屋内静默良久。 淡淡的悲伤萦绕在空气里,被挚爱背叛,这种感觉,如同拿刀在心口搅动。 痛到极致,盛妩选择一刀斩断,而雍王妃生生忍了下来,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被人扼住喉咙,疼的无法言喻,更让人心疼。 雍王妃:“这么多年,我假装风平浪静,对着他,连一句质问都不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你一点也不懦弱,这么多年,为了孩子,独自咽下苦楚,用柔弱的肩膀,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地,你是世上最坚强的女子。” 雍王妃凝望着盛妩,本以为像盛妩这样敢和离的女子,会瞧不上她这样懦弱的人。 却不曾想她会这样说,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酸说出来,又得到盛妩的安慰,难免触动情绪,雍王妃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见此,盛妩握住她的手:“我当年若和他生下孩子,也不会和离。做母亲的如何能把孩子丢下呢!” 寻常百姓家和离,女子都带不走孩子,更何况是皇家。 又想到,若是自己当年没和离,现在大抵也是和雍王妃一样的处境,易变心的男人,六年相处下来,情意只会变得更淡。 她心疼雍王妃,也心疼自己,好不容易和离,又因着司烨的不甘心,被迫留在他身边,成了他床上的玩物。 眼下,最重要的还有另一件事,“沈薇怀孕三个月了。” 闻言,雍王妃神色一怔,瞬间脸上又失去血色, 沈薇怀孕,一切就说的通了。 王爷将宸儿至于权利的漩涡中,是想给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做挡箭牌。 无论谁赢,最终的受益者都会是沈薇肚子里的孩子。 雍王妃倏地站起身,又朝盛妩跪了下来,“求娘娘,救我儿一命。” 盛妩去扶她,她却不起。 “娘娘,朝盈不是陛下的孩子,皇后肚子里怀的那个只怕也·······” 盛妩闻言,神色微愣。 根据雍王妃所说,朝盈十有八九不是司烨的孩子。 可若说沈薇肚子里这个不是司烨的,又有点说不通。雍王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进不来后宫。 宫中守卫森严,后宫的女人,进得来出不去,沈薇出宫与他私通,也不太可能。 想到这,盛妩眸色一深,之前沈薇将自己送出宫的那次,可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办成了。 再加上,雍王不顾亲儿子的性命,眼睁睁看着亲儿子成为司烨和太后间博弈的棋子,让沈薇坐享渔翁之利。 这么看,沈薇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雍王的种。 又见雍王妃道:“娘娘,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对他已然心死,也不在乎他这个人的死活。 我愿意助娘娘一臂之力,只求娘娘,能保下我的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卷入这场风波里。” 盛妩抿了抿唇,祸不及稚子,且,这种丑事,司烨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外传,只会背地里杀人泄愤。 早前儿,棠儿说司烨抢了她的帽子给朝盈戴,可见比起棠儿,司烨更疼爱朝盈。 若叫他知道朝盈不是他的孩子,他暴怒之下,只怕什么恶事都干的出来。 眼神看着雍王妃,盛妩沉声:“没有把握的事,我不敢应你。但,都是做母亲的人,我知道失去孩子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我会竭尽全力替你周全孩子。” 盛妩没有直接答应,雍王妃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这事不是那么好办的。 若是她一口答应,反而显得应付了事,让人生疑。 又见盛妩将她扶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说当年,陛下在北疆时,雍王就和沈薇有了首尾,这事,王府里就没人发现吗?” 雍王妃浅浅一叹:“他们的事,我原本是想忍一辈子的,是以从不刻意去打探,若想查到确切的证据,须得从昭王府查起。” 待雍王妃离开后,盛妩沉眉深思,雍王妃只说朝盈不是司烨的孩子,却没有证据,这事,自己不能莽撞,须得找到证据。 午后,棠儿从上书房回来,来正殿待了没一会儿,就说要回去背书,不等盛妩应答,就匆匆出了屋门。 盛妩柳眉轻蹙,转头问小舒:“上书房的功课有这么多吗?怎么每日都要背书?” 第262章 这蛇确实不一般 小舒也疑惑:“我去把来宝唤来,娘娘问问他。” “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盛妩站起身,往外走。棠儿从前最粘自己,可这几日总不往她这来,就是自己让人把她唤来,她坐不了一会儿,也要回去。 更奇怪的是,不叫自己拉她的小手,盛妩总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儿。 到了后院,见来宝站在廊下,盛妩问:“她这些日子温书,都不叫你陪着吗?” 来宝儿躬身行礼道:“公主说,她背书的时候,不习惯身边有人。” 她什么时候有这习惯了! 盛妩推开房门,进了屋,瞧见书案上搁着三两本书,外间没人,听见里间传来棠儿的笑声。盛妩不觉放轻了脚步,往里间去。 撩开珍珠帘子的一瞬,瞧见棠儿坐在床沿,往袖子里快速藏着什么东西。 盛妩以为她在藏张德全给的糖果子,小娃娃吃太多糖会坏牙。想是自己昨儿说了她,她便不敢把糖露出来了。 又瞧她那副藏东西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盛妩只当看不见,想着回头提醒张德全,从来源上掐断这些糖果子。 走过去缓缓坐在她身旁:“你要是不想背书,娘不会生气,可你假借背书之名骗娘,就不乖了。” 闻言,棠儿抿唇,悄悄的去看盛妩,见她眉头蹙着,娘不会高兴了! 棠儿答应爹爹了,要听娘的话,不能惹她生气。 此刻,她心里再次纠结起来。 又忽听盛妩道:“棠儿,你是不是不喜欢娘了?” 棠儿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往她肩上亲昵的蹭了蹭,“娘别生气,棠儿最喜欢你了。骗人不对,棠儿以后不骗你了。” “好孩子。”盛妩笑道:“那你告诉你这几日都在屋里鼓捣什么呢?” 棠儿抬起小脑袋望着她,“棠儿想跟你说件事,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棠儿,不能生气,还得答应棠儿,要由着棠儿自己做主。” 小人儿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神色认真。 盛妩宠溺的在她鼻头轻点了下,“刚读了两日书,就知道要自己做主了。”小孩子能有什么重要事,盛妩笑笑:“你说,娘应你。” 得了这话,棠儿往后退开些距离,怕吓着她。 撸起袖子,“娘,你看········” 话没说完,盛妩惊叫出声,慌乱中抱住床柱。 那蛇盘在棠儿的腕间,嘶嘶吐着信子。 “小红蛇,这是我娘,不可以吓她哦!” 红蛇似通人性,缩回身子,不再吐信子。 门外的小舒听见盛妩发出的那声惊呼,推门进来,就见盛妩一张脸煞白。 而一旁的棠儿将手藏在身后。 快步上前问:“怎么了?” 盛妩颤抖着唇,方才那一眼,她心脏都快吓停了,她日日听石疯子描述他的小红蛇,十分确定,那就是石疯子嘴里的万蛊之王。 连司烨都谈之变色的剧毒之蛇,竟缠在棠儿手腕间。 盛妩捂着心口,气息慌乱,对小舒道:“快,你快去通知石疯子,他的蛇在棠儿手上盘着,赶紧叫他来弄走。” 不待小舒反应,棠儿便红着眼,大声道:“不要!娘答应我了,大人不能骗小孩儿。” 盛妩扭头看她,神色很严肃:“这蛇有剧毒,被它咬上一口,神仙难救。” “娘放心,它不会咬我的,它喜欢我。” 盛妩一句都不听,那蛇只要在棠儿手上一刻,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里。 见小舒站着不动,盛妩急道:“你快去啊!” “娘娘,稍安勿躁,那蛇要想咬人,早就咬了,更别说盘在人的手上了。” 盛妩神色微愣,又见棠儿护着衣袖,泪花在眼里打转:“这蛇陪了我好几日,我睡觉都搂着它,它根本不咬人。” 一听这话,盛妩脸色煞白。好几日?难道说,石疯子丢蛇的第一日,这蛇就跟着棠儿了! 又见小舒走到床前,“公主莫哭,你先撸起袖子叫我瞧瞧。” 待到棠儿撸起袖子时,小舒定定看了两眼。 嘴里唏嘘道:“通体鲜红,鳞片油亮,百年长成筷子粗,果真和古书上写的一样。” 这几日总听石疯子念叨这蛇多宝贝,她特意去御书房查看古籍。想着这蛇要是能被自己捡到就好了,可书上说,这蛇认主。 寻常人想抓它,除非是不想活了。 又将棠儿上下打量了一遍,“公主,这可是南越人人都想要的万蛊之王,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棠儿一听,眼睛亮晶晶的,转瞬又聋拉着眉眼,“娘要送它走,怎么办?” 小舒看向盛妩:“娘娘,这蛇百年通灵,它能盘在公主手上,证明它认主了,不仅不会伤害公主,还能时刻护着公主。 棠儿这是捡着宝贝了,书上说了,这蛇的血能解所有蛊毒。” “娘,你听听,养它的好处这么多,你就让棠儿养了吧!” 小人儿说着,想去抱盛妩的胳膊撒娇,又想到盛妩怕蛇,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大大的眼睛看着盛妩,一眨一眨闪动着。 “现在没咬人,不代表以后不咬人。哪有姑娘家养毒蛇的,你还搂它睡觉,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虎?若真有个闪失,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盛妩一手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一手捏着帕子按在眼角,肩膀轻颤。 “娘——”棠儿嘴唇轻轻颤抖着。 “棠儿,听话,送它回该去的地方。” 见盛妩态度坚决,棠儿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从袖子里拿出小蛇,“小红蛇,我舍不得你,也不想惹娘落泪,我····呜呜·····” 小人儿说着泣不成声,那模样落进盛妩的眼里,心头抽疼。竟是不忍心了。 又见那蛇突然翘起脑袋,吐出信子,盛妩心脏骤然一缩,可下一刻,就愣住了。 就见那蛇吐出芯子舔棠儿脸颊的眼泪,接着又将头贴在棠儿的眉心,这一举动让盛妩震惊了许久。 小舒激动道:“娘娘,你看,这蛇果真有灵性,而且,书上也写的,这蛇一旦重新认主,就不会再回旧主那里。你就让公主养着吧! 这蛇护主,养了它,棠儿在宫里就又多了一份保障。” 盛妩神色略有松动,这蛇确实不是一般的蛇。 她犹豫了良久,最终决定让小舒把那本记录蛊蛇的书拿来。她要亲自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第263章 谁家的娘们,这么不要脸 今儿一整日司烨都在养心殿处理国事,傍晚时,才得了喘息的空,人其实是有些疲倦的。 可回了琼华宫的路上,又突然来了精神,走起路来,步伐迈得极快。 御前十余人紧跟他的步伐,唯张德全一路小跑。 进了琼华宫,依旧没让人喊她出来迎驾,走到门口,值守的宫人刚要挑起帘子,就见帘子从里面撩开。 想了一日的人,俏生生的站在门内,穿着一袭浅粉缎子小袄,下身配着玉色堆花折子裙,这窈窕身段穿什么都勾人眼球。 盛妩朝他福了福身子,声音细软:“陛下万福金安。” 这乖巧的模样,让司烨愣了一下,昨晚睡了她好几回,早上走时,她还拿眼瞪自己。 原以为她又闹性子了,这般温顺,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进了屋。 她又来皆他身上的大氅,因他个子高,她踮起脚尖,瞧着有些费力。 司烨当即朝她倾下身子,呼吸拂在她的长睫上,“朕让人给你送的药膏,涂了吗?”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暧昧的气音。 盛妩没忍住,挑起秀气的眉目瞪了他一眼。 司烨嘴角上扬:“想瞪就瞪,何必憋着,你就是瞪朕,朕也不会治你的罪。可要换了别人,朕一准挖了他的眼睛。” 这话说的倒像是在示好,可盛妩并不领情,她神色淡淡,转身将他肩上取下的大氅取,递给小舒挂在雕花衣架上。 又让门口的太监去后殿,带棠儿来用晚膳。 棠儿被宫人领进屋时,桌上已摆好了晚膳。 按规定皇帝的晚膳二十余品类,但司烨登基后减至一半,如今北疆战事未平,国库吃紧,司烨又减至每顿六品。 这一点,算是盛妩对他唯一改观的地方,他以前也是个骄奢之人,想来在北疆五年,他应是看到百姓疾苦,如今做了皇帝,肩上有了责任,才会有这种转变。 棠儿从教养嬷嬷那习得宫中礼仪,此刻,动作标准的朝司烨行了一礼,又唤了声父皇。 司烨的视线落在她圆圆的脸蛋上,瞧着怪可爱,却跟她娘一样的性子。 因着自己上回逗弄她,摘了她的虎头帽,这几日,她只要一瞧见自己,就远远躲开。 这会儿她虽朝自己行礼唤父皇,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还绕着桌子往她娘那里去。 显然是不想靠近自己,小小年纪就这性子,长大了只怕比她娘还轴。 张德全一见棠儿就欢喜,这会儿更是在司烨面前夸赞她:”陛下,康宁公主常得少傅大人夸赞。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点还真是随您。” 这话说完,却见司烨冷眼剜他,张德全吓得眼皮直跳,又纳闷!孩子随爹不好吗? 盛妩则低头看着安静坐在她身旁的棠儿,心下微叹,要说司烨对棠儿不好,有失公平。 棠儿的吃穿用度,皆是顶顶好的,司烨还命造办处,特意给棠儿打造了一副金镯子,上面还篆刻了棠儿的名字,做工十分精细。 御膳房的果子糕点,也是每日捡着精细的往棠儿屋里送。 司烨还让人将他小时候学过的四书送来,那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注释。也算是用心。 可盛妩总觉得,他待棠儿少了些亲近之感。而棠儿也是真的不喜欢他,瞧见他总躲着。 一顿饭吃完,棠儿一刻都不愿多呆,行过礼,就带着来宝儿回去了。 盛妩看着棠儿的背影出神。 “想什么呢!”一手伸到她的腰肢上,轻轻那么一勾,就把她圈进怀里。 她微垂着下巴:“今儿雍王妃来了。”即便自己不说,司烨也会知道。 “是为了她小儿子的事。” 司烨眉头压出些许凌厉:“这事该叫她男人来找朕。” “她男人靠不住。” 闻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细说说。” 盛妩抬起一双水盈盈的杏仁眼,望着司烨,似说悄悄话一般,小声道:“她说,雍王被一个有夫之妇,勾掉了魂。””哦?”司烨勾唇,来了兴趣:“谁家的娘们,这么不要脸。” 盛妩一听,差点笑出来,强行将上翘的嘴角拉下来:“雍王妃不敢讲,说是那女人的夫君脾气不好,她怕传出去,那人闹起来,祸及王府。” “能祸及王府,看来那被绿的王八,不是普通出身。”转而又别有意味的看了眼盛妩,接着道:“不过,雍王妃还挺懂事。这点,你就不如她。“ 这话若是平时听了,盛妩指定生闷气,可这会儿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嘴角有些绷不住。 从他怀里坐起身,盛妩端起一旁香几上的茶盏,一连抿了两口,压了压嘴角,道:“雍王妃这么做,可不是为了顾及雍王,她是为了两个儿子着想。 她这次来,是想让我帮她想法子,让孩子出宫。” 司烨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答应了?” “我没这个本事,所以我没应。”抬眼看他:“棠儿和那孩子关系好,早前儿还把他带来琼华宫,我瞧着也喜欢,是个讨喜的孩子。 你总念叨着叫我给你生儿子,要不,你行行好,就当给咱们的孩子积福报了。” 司烨抿唇,深潭般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 ···· 漆黑的夜色,如浓墨般缓缓漫上冰梅纹路窗,室内地龙烧的极暖,司烨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从净洗室出来。 未系腰带,精壮有力的胸膛露在空气中,发梢末尾的水珠滴在肌肤上,慢慢淌到紧致分明的腹沟。 盛妩盘腿坐在床间,隔着烟帐望着他缓缓走来,方才求他的事,他装聋作哑。 这会儿见他撩起帐子,一整个高大的身躯压下来。 随着灯火摇曳,绣着并蒂莲的寝衣滑落。 他按着她的腰肢:“朕这次听你的,给咱们的孩子积德。”刻意压低的嗓音,在静夜里听起来,分外撩人。 第264章 就地斩杀 翌日清晨,盛妩从床上坐起身,唇瓣轻微红肿,垂下的脖颈耳后是密密麻麻吻痕,伸出纤白的手虚虚撩起烟帐。 窗外天光大亮,她轻步下床,走到屏风后的衣柜前,取出干净衣物,小舒从外面进来,她已然穿戴好。 陛下连住两晚,盛妩就连着两日精神恹恹,像被妖怪吸了精气神似的。 倒是陛下一日比一日瞧着容光焕发。 “手里拿的什么?” 经盛妩这么一问,小舒才想起来,将手里的书递给盛妩:“这是娘娘昨日要的古书,关于红蛇的记录,都在上面了,你快些看,看守御书房的小太监,叫我一个时辰内必须还回去。” 盛妩打开书,片刻后,将书合上。 小舒轻声:“娘娘,根据书上记载,红蛇原是黑麟蛇蛊,幼时吞噬上百种蛊虫,每十年一蜕变,过了百年通了灵性,可蜕变成红色。 以书上来看,这蛇认主后,十分护主。 眼下慈宁宫的那位要生事,皇后怀孕也不知何时会出来,让公主养着它,以防万一也是好的。” 盛妩叹了一息,罢了!先叫她养着吧! 御书房离月华宫很近,盛妩备了一些补品,又把御膳房给棠儿送来的果子糕点,放进食盒里,叫小舒还书的时候,顺道给如茵送去。 她心里时常惦记如茵,不是不想去看她,是怕见到她,心里难受。 她自己都走不了,如何能帮如茵。 ····· 养心殿 风隼自打从南越回来,整日在司烨跟前念叨委屈,也许是被他念叨烦了,也许是弥补他。让他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封为正四品御前侍卫,还赐了他府邸。 此刻,他穿着一袭秀云雷纹武官服,腰銙犀角带。站在门口,斜着眼偷瞄邓婉儿,从前没注意到这女人,自打张德全提了嘴,他越看越觉得邓婉儿顺眼。 一众御前太监都站着,只有张德全照旧坐在他的小板凳上,倚着门边,双喜端着果子盘,比伺候亲爹都殷勤:“干爹,御膳房早上刚做好的蜜角酥,可甜了。” 他捏起一放进嘴里砸吧两下:“嗯,真甜。” 风隼凑过来,伸手去抓,张德全护食,去打他的手,没打着,果子还被他抓走半碟。 这果子好吃,张德全原本想叫双喜给棠儿送去,这会儿瞪视风隼:“你从前做贼的,手抓子这样快。” 刚说完,就见风隼将抢来的果子,送到邓婉儿面前,张德全乐了! 嘿!魏静贤不在,风隼要挖他墙角了。 却见邓婉儿把脸转到一边,“不要。” “不要不行。”风隼凶起来也是吓人的,不管人要不要就硬往人的手里塞。 当值的宫人,都朝他们这处看。 张德全突然说了句:“魏静贤来了!” 他向来嘴贫,风隼只当他是故意咋呼。直到听见旁人唤“魏掌印。”风隼才回过头。 瞧见人真来了,风隼面不改色,“来就来呗!什么稀罕的。” 魏静贤从二人身边经过,一眼都没往邓婉儿身上看,倒是邓婉儿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魏静贤。 几日修养,身上的伤都好了,唯独额角还留有一道红痕。 他穿过正殿,到了后殿的三希堂,“臣,魏静贤奉旨进宫。” 殿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 推开门,阳光斜射进殿内,地面泛起一层暖光,魏静贤脚步停在紫檀案前,躬身行礼。 司烨放下手中朱笔,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知道朕为什么传你进宫吗?” 魏静贤回:“这两日京中酒楼茶肆,都在议论吴家家主和永昌侯亡故发妻的风流韵事,且,将娘娘的身份也扯了出来。” 司烨低低一笑:“不仅是市井,今日这事闹到了朝堂。”说着,拿起手边的一摞折子,“还有这些,全是御史台递来的折子。” 他们怒斥吴漾品行不端,让他将其革职,更有甚者,竟敢指出阿妩是吴漾和妹妹乱伦的奸生女。 这些人的名字,司烨都拿朱笔圈了出来。 魏静贤上前接过折子,看到上面圈着的人名,问:“这些人要收拾吗?” “圈都圈了,自然是要收拾的,只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司烨从紫檀案的抽屉里,取出一道密旨,“拿上它,连夜去平洲军营,命黑甲军五日内挺进京都二十里待命,拖延或违令者,杀无赦。” 双手接过圣旨,魏静贤退后一步:“臣遵旨。” 待魏静贤离去后,风隼进来。 司烨靠在紫檀椅背上,邪魅深寒的眸子凝着殿门方向:“暗地里跟上他,他若再敢生出异心,就地斩杀。” “是。”风隼应声离去—— 是夜,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吴府门前,车上下来一男人,身形高大威武,穿一袭暗紫锦袍,披玄色大氅,走动间,腰间銙着的暗红刀鞘,若隐若现。 吴府正门敞开,任他畅通无阻。 一行十余人穿过满院的桂花树,吴漾站在厅前,俯身行礼,臣拜见陛下,未能接驾,望陛下恕罪。” 司烨抬手,虚托一下:“无碍。” 进了厅,一眼望见墙壁上挂着的女子画像,司烨脚步微顿,和阿妩的模样很像。 待二人落了座,司烨端起桌上茶盏,手执着盏盖,轻轻拨开茶沫,抿了一口。 目光又往画上扫了一眼,放下茶盏,淡淡道:“你老实告诉朕,你和吴静姝之间,可做过逾矩的事?” “陛下,这个逾矩指的什么?”吴漾垂下眼帘,“她少时,臣抱过她,她及笄那年,臣吻过她。若这是逾矩,那臣确实逾矩了。” 司烨定定的看着吴漾,肃声:“朕问的是,阿妩有没有可能,是你和吴静姝的孩子?” 第265章 皇帝翻墙了! 听此,吴漾摇头:“绝无可能,臣与阿姝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被亲情捆绑的枷锁。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得了肯定的答复,司烨暂且放下心来,又想起永昌侯,额角青筋隐现:“这个狗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骂的时候,想起之前阿妩哭着说,她和离后没有活路。 司烨低下头,天生泪少的人,竟是眼角隐隐泛红,至少此刻,比起恨江枕鸿,他更恨自己。 和离前,阿妩从未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他只知道她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但那时觉得,即便不受宠,也是家里的嫡女,不至于过得太差。 甚至阿妩说,她当初和离再嫁是因为永昌侯逼她去死,他心底里还保留着几分不信。 总觉得她回家,顶多受些冷言冷语,被继母苛待,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如今,亲眼看到永昌侯待她之狠,司烨才知她离开自己,日子竟是那么难。 他甚至不敢想,那么柔弱的人,在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司烨眼尾的红意,暗藏嗜血戾气,这一次,非得弄死他个老东西,替阿妩出了这口恶气。 这时,吴漾抬起头,沉默望着画像上女子,阿姝,兄长很快就带你回江南。 画中的女子在笑,唇边的梨涡画的栩栩如生,可只要他对上那双杏眸,便觉得她在哭! 阿姝第一次来吴家时,刚满八岁,怯生生跟在她母亲身边,府里的姐妹背地里,都骂她是拖油瓶,她哭着说自己不是。 自己瞧见了,随手给她一块桂花糕,她当即就不哭了。 多好哄的姑娘啊! 见到自己,总是乖巧的唤“长兄。” 待到及笄那年,自己忍不住吻了她,她回应了自己,打那之后,便再没唤过他长兄。 他娶周氏的前一夜,阿姝哭着问自己,能不能不娶那人,能不能带她走? 他是吴家嫡长子,生来就身负家族荣耀,在家族和阿姝之间,自己选择了家族。 大婚那日,他牵着新妇的手,从阿姝身边走过,她的眼睛很红,很红。 他心里也不好受。 成婚第二日,他去找阿姝,问她愿意同自己在一起吗?若是愿意,他就想法子把她安置在外面,虽然委屈她,可那是他唯一能想到和她在一起的法子。 阿姝打了他一巴掌,转身跑了。 没过一个月,盛凌来家中求娶她,她母亲一听,如此名门望族,当即就应了。 他知道后,不同意。 可没用,没人听他的,包括阿姝,她执意要嫁。 他质问阿姝,为什么? 她说:注定不能在一起,就各自安好。 她成婚那日,姑苏城十里红妆,盛凌牵着她的手,从自己身边走过,他才知道,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成婚,是多么的痛。 若是重来一次,在阿姝第一次说,要他带她走时,他一定答应。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的阿姝再也回不来了。 吴漾握紧手,压下眼底的痛意,看向司烨:“希望陛下,好好待阿妩。别像臣一样,等到彻底失去,后悔莫及。” 这话落进司烨的心里,他不觉望向挂在墙上的画中女子,他的阿妩,不会是这样的结局,无论是抢还是夺,阿妩都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松开的手,他们一定可以共赴白首,一定可以! 寒风吹过院中的桂花树,江南的桂花在京都的花期过了,只剩叶子在枝桠上,发出瑟瑟声。 夜深了,一行人从吴府大门出来,十余人骑着骏马在寂静中的街道奔行,马蹄声轰隆。 停在城南卖桂花糕铺子,“砰砰砰”的砸门声,把睡熟中的夫妻惊醒。 妇人搂着吓哭的孩子,一边安抚,一边对身边的男人说:“当家的,是不是那个天杀的又来了?” 男人披上衣服,两道眉毛拧成一团,气的咬牙:“除了那个天杀的,还能是谁?咱们在这开了十几年的桂花糕,从没遇到过如此蛮横之人。” 说话间,砸门声不断,女人急道:“你赶紧给他们开门,别回头把咱家门砸坏了。”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又是一声震响。 一家人皆是吓白了脸,男人往窗边瞅了一眼,为首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他家的门板进来。 男子大惊:“坏了,瞧这体型不是上回那人,身上还别着刀呢!是强盗。” 慌乱中,男子到处寻摸凶器,摸到一把剪子,紧紧握在胸前:“孩儿他娘,你们赶紧从后门逃走,我来拦住他们。” 身后没有动静,男人回头:“快··········”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早没了女人和孩子的影子,后窗开着,显然早跑了。 男人愣在原地,“天杀的女人········”这边骂完,又见为首的高大男人进了屋。 足足比他高了两个头,气势威猛。男人把剪刀一扔,当即跪了。 “好汉,饶命!”两手合十,拜神一般,“我家银子都在床头,我这就给你拿,你别杀我。” 说着,爬起身就往床头的小柜去,到了跟前,傻眼了,柜门开着,装钱的匣子没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万念俱灰,哭骂:“遭雷劈的黑心婆娘,枉我真心待你十几年啊!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啊!” 司烨皱眉,侍卫当即会意,上前把那男人揪起来,“闭嘴,赶紧做桂花糕去。” “········” 一个时辰后,司烨提着两包刚出锅的桂花糕,走出铺子,呼啸的北风吹过,他将油纸包紧紧揣在怀里,指尖捂得发暖。 进了宫门,已是二更天,琼华宫宫门也已落了锁,侍卫上前询问他:“陛下,可要砸门。” 司烨皱了皱眉,沉声,“全都背过身去。” 待人都背过了身,司烨抬脚踩上琼华门影壁上的浮雕,用力一攀,又是一跃,动作敏捷利落。 御前侍卫都是练家子,听声就知道皇帝翻墙了。 一人道:“这琼华宫的娘娘,是不是给陛下灌了迷魂汤?六宫小主个顶个的漂亮,陛下怎么专往她这拱?” 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一巴掌,领队低声训斥:“非议陛下,你不想活了!” 又扫了其余人一眼,压低声:“今儿这事,谁都不准透露半个字,否则,就是抹黑陛下威武高大的形象,一律拖到东市剁脑袋。” ······· 寝宫内,盛妩忐忑的等到宫门落锁时辰,没见着人来,长长松了口气。 第266章 眼睛怎么红了? 这个点不来,便是不来了。 她侧身朝外躺着,新换的锦被没有那股冷冽的沉水香,盛妩觉得格外温软。 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一想到,他明儿兴许还来,盛妩又紧蹙眉头。 若是告诉他蛇在棠儿这,他应该就会回乾清宫住了!心里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他,忽听门响。 睫毛微微一颤,接着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盛妩眉眼一皱,当即将被子拉过头顶,一动不动。 司烨掀开烟帐一看,当即将她蒙在头顶的被子掀了。 “好好地,又拿被子蒙头,早些年就跟你说过,只有死人才平躺着蒙头,这样不吉利,偏你就听不懂人话 赶明儿,朕让内务府把你的被子截半截,叫你蒙了头就露脚,非把你这毛病治改。” “········” “朕知道你没睡。” “··········” “朕数三声,要不睁开眼,朕就把春宫图拿来,一个一个给你展示。” 盛妩暗骂他不要脸!睁眼的一瞬,表情一愣。 只见他手里托着一包桂花糕,嘴角轻扬,典型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上勾,张扬耀眼,是那种姑娘家看了都会脸红的笑容。 透过这一张脸,盛妩恍惚看到曾经的那个他。 司烨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眼睛怎么红了?” 又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喜欢吃,朕往后多给你买。”声音低柔,拿了块糕点,放在她唇边。 “热乎的,快吃。”他说:“朕放在胸口捂了一路。” 盛妩抬眼看他,从城南桂花糕铺子到皇宫,骑马得大半个时辰。 不觉想到从前吵架的时候,但凡司烨这般温柔的说几句好听话,她什么气都消了。 她微垂眉眼,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便是他将从前的好,全都在做一片,也不一样的,他们之间隔着锥心的背叛,隔着六年的物是人非。 这桂花糕再香甜,她吃了也觉得苦涩。 眼神看着司烨,有一刻想求他,放了自己。可想想,这话要说了,依着他的阴晴不定,下一刻就能蹦起来骂人。 低下头小口抿着桂花糕,其实她吃不下,可想到他说,这是他揣在胸口一路带回来的。 怎么着也得吃上几口,不然,他指定找自己麻烦。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块,司烨又给她拿一块,盛妩轻声:“不吃了。” 这话说完,见他眸色微凝,盛妩改口:“留着明日再吃,棠儿也喜欢桂花糕。” “朕买了两包,一包给你,一包给孩子。”司烨又拿起一块递给盛妩。 “这糕点趁热吃才好,过了夜,味道就没这么好了。”他揣心口一路,就是想让她多吃几块。 盛妩接到手里,默默咬了一口,不知怎地,吃他买的桂花糕,莫名觉得嘴里发苦。 她实在不想吃,又瞧见司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旋即就将手里咬了一口的糕点,送到他嘴边,“你也吃,别都留给我。” 司烨愣了下,桂花糕的香甜漫进鼻腔,混着心头涌上来的热意,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 他从来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只有她是特例。 司烨吃着她咬过的桂花糕,格外香甜。他们绝不会像吴漾和吴静姝那般。 他的阿妩就在眼前,对他的态度已经慢慢改变了,他在努力点,等她怀上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和孩子,到那时心里就不会再想江枕鸿。 想到石疯子拍胸脯保证,明年就让自己抱上儿子,司烨连呼吸都裹着甜。 夜深,司烨搂着盛妩,今晚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抱着她,睡了这几年最安稳的一觉。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盛妩揉着惺忪睡眼醒来,身侧的被褥已凉透,外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收拾声响。 盛妩坐起身,小舒端着温水上前,将烟帐撩至两侧固定,从一旁宫女的手中接过叠得整齐的衣裳,“早上内务府才送来两套素雅衣裙,娘娘今儿穿这身月白绣樱袄裙可好?” 盛妩点头,抬手,伸臂,配合的穿好衣服,小舒替她系好腰带,理平裙裾,为她梳一个低垂的流云鬓,取过玉簪轻轻插入她鬓间。 末了往铜镜里看了眼,小舒又取来一串珍珠耳坠,替她戴上后,满意的笑了笑:“温婉雅致,娘娘穿素雅的衣裳,真真好看。” 一旁的嬷嬷也跟着笑道:“娘娘天生丽质,不管什么色儿的衣服穿到身上都好看。” 这时,一名小太监站在外殿躬身道:“娘娘,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盛妩心头微凝,这个时辰司烨应该在批折子,唤自己去做什么,难不成又要自己给他研磨端茶递水,盛妩猜测大抵是这样。 想到昨晚司烨应允自己,让刘嬷嬷来琼华宫。盛妩浅浅吐出一息,起身随他前去。 刚出琼华宫,迎面遇上来宝,他跑的气喘吁吁,差点撞到盛妩,赶忙跪地:“娘娘,公主脖子上的平安锁不见了,这会儿急哭了,奴才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现下回琼华宫,看看是不是掉屋里了。” 盛妩闻言,柳叶紧蹙,那平安锁是她出生时,母亲寻江南名匠,专门为她打制的。时隔多年才重回她手中,她亲手戴到棠儿的脖子上,当时还嘱咐她一定不能弄丢了! 这会儿不见了,不只棠儿着急,盛妩扭头对小舒道:“你跟来宝一起去寻,务必要找到。” 小舒之前见过那枚平安锁,知道那是盛妩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当即就同来宝去寻。 二人一路急行到棠儿的寝室,桌上地下,床的四周,仔仔细细的找。 “找到了。“小舒惊喜道,从枕头旁拿起那枚金锁,项圈断了,想来是宫人大意,棠儿睡觉时忘给她取了,这才压断了。 “好在虚惊一场,万幸没丢。”来宝说:“姑姑好生帮公主守着,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公主,省得她着急。” 说罢,急匆匆的跑了。 小舒走到多宝柜前,本想将平安锁放进去,只是手一滑,东西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低头一看,平安锁摔成了两半,小舒僵在原地,一边怪自己,一边想这可怎么好? 弯腰捡起来,倏尔见金锁内壁里有字,小舒疑惑,当走到明亮窗前,对着光线看。 第267章 不知羞耻···· 看清那里的字后,小舒脸色骤然一变。 当即把金锁藏进袖子里,这个惊天的消息,让小舒心脏砰砰直跳。 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义父的人生就完了。 去养心殿的路上,小舒满怀心事。 ····· 养心殿外寒气浸人,太监掀开明黄帘幕,盛妩刚迈进慢看,便见两侧立满身着朝服的大臣。 永昌侯的石青色蟒袍与吴漾的朱色官袍最为扎眼,。 打她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盛妩心头咯噔一下,福身行礼。 御座上,司烨端坐在那,脸上不辨喜怒,那样子让盛妩越发摸不透头绪。 永昌侯朝司烨拱手,高声道:“陛下,坊间传闻是真是假,只要让她和吴漾滴血验亲,便可得知真相。” 司烨抬眼,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玉扳指,声音冷淡:“市井传闻,永昌侯非得闹到朝堂,既如此,那就依你的验吧!” 听此,永昌侯沉沉看向吴漾,他怀疑这个不孝女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已不是两三天了。她身上,无一处像自己的地方。 这事他原本只是怀疑,直到前两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说,吴静姝早在嫁给自己之前就把身子给了吴漾。 又联想到大婚时,自己喝多了酒,很多事都记得很模糊。 再加上这不孝女当初早产一个月,永昌侯由此确定,自己替吴漾养了孩子。 且,这孩子对养育了她十五年的盛家及自己,一丝感念都没有,还和吴漾相认了,这事比让他吞了一百只苍蝇还恶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 是以故意把这惊天丑闻,散布到市井中,兄妹私通生下奸生女,足以让盛名的吴家家主,被世人唾骂。 也能让这个奸生女背负一生污名,他的亲女儿都快活不成了,吴漾和吴静姝的女儿,凭什么活得好。 永昌侯看向盛妩,眸底又沉又冷,裹着蚀骨的厌憎与怨毒。 司烨端坐龙椅,见状骤然抬眼,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女人,找死! “来人!给吴漾和吴美人滴血验亲。” 小舒刚到养心殿外,就听到这一声,脸色瞬间惊白! 盛妩不是永昌侯之女,是吴静姝和义父的女儿,虽然不明白义父为什么不曾怀疑盛妩是他的骨肉,但吴静姝能把这个秘密藏在平安锁内,说明她没有撒谎。 滴血验亲,那结果必然是溶的。满朝大臣都在,这兄妹背德乱伦的污名坐实,义父根本没法洗脱,他会被世人唾弃,家族所不容。 他这一辈子对家族的奉献都将化为泡沫。 小舒当即就要进去阻止,养心殿外的侍卫将她拦住,并喝令:“无召擅闯养心殿乃死罪,你一个小宫女还不快快退回去。” 知道进不去,小舒冲殿内大喊:“娘娘!不可······”话未喊完,就被御前侍卫捂住嘴拖走。 殿内,吴漾刺破指腹,往清水中滴了一滴血,接着,就是盛妩。 盛妩来前不知是何事,眼下俱是已经听明白了!永昌侯怀疑自己不是他亲生的。 自她有记忆以来,他这个父亲就没对她笑过。 她少时跪在母亲的灵位前,一遍又一遍哭着问,父亲为什么不疼她?为什么这么对她? 她从小喊到大的父亲,竟一直怀疑她不是他的孩子,这样想,那些年,甚至现在也藏在她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下就明了了! 盛妩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她看向吴漾,心被悬在半空,眼中有询问,有不安。 若她真的不是盛家的女儿,吴漾会怎么样? 盛妩脸上的惶惑不安,皆落在司烨的眼里,一股心疼漫过心尖,恨不能即刻下阶将她护在怀里,却碍于帝王威仪,只能将眼底的怜惜藏着。 “愣着做什么,就差你的了。”永昌侯冷眼睨着盛妩,沉声道。 盛妩看了眼永昌侯,见他眼中含着些许似有似无的得意,她又看向吴漾。 吴漾朝她笑了下,那副坦然的神情,应是确定自己不是他的女儿。 于是,盛妩缓缓接过太监手中的针,刺破手指。血滴没入碗中的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碗里。 血珠边缘缓缓化开,晕浅浅红雾,似有无形牵引,一丝一缕相互缠绕,渗透,交融在一起,汇作一团艳色。 不知谁喊了一声“溶了!” 盛妩僵在原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吴漾死死盯着那凝于碗底的血雾,浑身发颤,目光转向盛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里满是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 “吴漾!”永昌侯抬手指着他:“你这个道德沦丧与妹妹乱伦的畜生。本侯竟被你们蒙骗至今,竟让一个奸生女做了盛家十五年的嫡女。” 说罢,怒火攻心,永昌侯身子虚虚晃了一下,不远处的内侍忙上前扶住他。 众人都震惊的看着吴漾。 这事,前两日在市井传的沸沸扬扬,他们这些人,大都是不信的。 吴家——乃世族中的勋贵,从小被家族重点培养的吴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 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人不信了! 官员们唏嘘摇头,堂堂的吴家家主,竟做出如此败德之事,吴家这是要衰败了啊! 又见永昌侯缓了一口气,猛地甩开内侍的搀扶,上前,再次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吴漾和盛妩。 人瞧着像受了打击,有些虚弱,可一开口,却是中气十足,:“好你个奸贼!好你个孽种!” 吐沫星子随怒吼飞溅:“你们父女俩,合伙戏耍本侯。” 手指移向盛妩,几乎戳在她的鼻子上,“你这个孽种,假借吴家嫡女的身份,再次入宫,你定是早就知道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枉本侯养你十五年,你竟如此羞辱本侯,你这孽种和你娘一样,不知羞耻······” 第268章 谁是孽种? 盛妩一动不动,眼前是永昌侯骂她的模样,脑海里如潮水般涌出过往一幕幕,被他冷眼扫视,被他推倒,被他扇脸,被他冷嘲热讽,甚至说,她就不该出生,不配做盛家人。 她胸腔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 耳边响起母亲临终前重复说着的话:娘对不住你,对不住········· 原来这就是她嘴里的对不住,明知道永昌侯不是自己的父亲,明知道盛家不是她的家,明知道这个家里没人在乎她。 却仍旧在临终时,守住这个秘密,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盛家,受尽不公与白眼。 她看着眼前曾被她当成父亲的人。 对她恶言相向,满目憎恨。 她却反驳不出一句话,该能怪谁,恨谁? 恨母亲么?可她死了! “拿开你的脏手。”吴漾猛地扬手打落永昌侯的手,跨步站在盛妩身前,冷厉的对永昌侯道:“别碰我的女儿。” 这句话一说出来,朝臣们面面相窥,吴漾当众承认盛妩是他的女儿,也就坐实了,他和自己的继妹乱伦。 盛妩看着吴漾,她知他认下自己的后果,就连母亲当年也是选择瞒下此事。 她以为吴漾会矢口否认,也想着便是要认,也不会在人前。唯独没想过吴漾会认得这般干脆。 盛妩站在吴漾身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被父亲护着是什么感觉,轻颤的眼睫下,划过一行清泪。 司烨紧攥着龙袍下手指,浓黑的瞳孔印着盛妩湿润的脸庞,心口泛起一股疼意。 目光沉沉落在吴漾的身上。都说吴漾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怎么会连自己睡没睡女人都不知道。 昨夜,自己特意去找吴漾确认这件事,防的就是这事。他要早知道吴漾这么不靠谱,根本就不会同意阿妩滴血认亲。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司烨转而盯上永昌侯,用力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里瞧着风平浪静,实则,心里的算盘正快速拨动。 永昌侯看着吴漾,心中讥笑。拱手朝司烨,道:陛下,吴漾已然亲口承认兄妹之间逆天乱伦,实乃禽兽之行径!臣恳请陛下,诛杀吴漾,以正国法!” 诛杀? 盛妩心头一缩,寻常百姓若犯了此罪,依照晋国律法是要被处死的。 她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司烨,睫羽轻颤。 司烨斜倚鎏金椅背,手肘支着扶柄,指节轻叩。唇角噙笑:“你方才说谁是孽种、奸生女?” 永昌侯神色微敛,他就知道司烨会包庇这个孽种,可滴血验亲朝中大臣都看见了,且,吴漾也亲口承认了。 皇帝又怎样,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睁眼说瞎话,把黑的说成白的。 永昌侯抬手指向阿妩:“她是吴漾和吴静姝的女儿,就是奸生女,孽种。” “好!”司烨冷笑,继而沉声:“永昌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辱骂朕的女人,朕看你是皮痒痒了。” 永昌侯:“陛下,臣句句说的都是实话,何来辱骂一说,这大殿之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吴漾他自己都认了。” “他的女儿,他自然要认。” 殿内大臣一听,顿时明白陛下是要包庇。想想也是,早前御史台那父子就是因为惹了她,被活活打断脊柱。还有那几位宗族王爷,也是因为她被陛下挨个扒了老底。 现在包庇她,也就不足为奇。 可吴漾他却是没法包庇的,事实证据都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若执意包庇,如何服众? 又听永昌侯道:“陛下说的是,他的女儿,他要认,旁人懒得管。可他犯了逆天乱伦之罪,还欺骗臣为他们白白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此等禽兽,论罪当诛。” “永昌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上下嘴唇子一动,污蔑人的张口就来,朕要不治你的罪,吴爱卿只怕也是不服。”司烨不急不慢道: 这无赖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惊讶! 司烨冷眸扫了眼,大殿内的官员,肃声:“吴美人乃吴家嫡女,自然是吴漾的女儿,不然,吴家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再者,朕的吴美人,来自江南吴家,与你非亲非故,何时让你养了?” 底下人一听,都愣了,这不讲道理的话,愣是叫皇帝说成了正理儿。 正大光明的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永昌侯听了,气的脸色涨紫,说话时呼吸都不畅:“在场的大臣,都知道此女不是吴家女,她从小长在盛家,是您当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从盛家娶走的盛妩。” “众爱卿真的知道吗?”司烨端正了身姿:“有知道的,想指认,尽管站出来。”他皮笑肉不笑,不怒自威的凤眸从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众人皆不敢吭声。 见此,永昌侯胸膛剧烈起伏,他这分明是耍无赖,拿皇权压自己,喉间滚动着怨气,自己确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们不敢指认,哀家就来指认。”一道冷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接着就见盛太后扶着宫人的手踏入养心殿。 眼神径直看向盛妩:”满朝文武忌惮皇权,不敢指认她的身份,哀家却无半分顾忌!” 朝臣见状,都默不作声。 盛妩心中已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冲她来的,因为自己不愿成为盛家的棋子,盛太后恼了,便想毁掉她,以及她背后的吴漾。 这也是自己为什么不愿和太后牵扯太多的原因,她这人心肠毒辣,一旦沾了,将来只会更麻烦。 司烨凤眸微眯:“母后,可要仔细斟酌的说,莫错认了人?” “错认?哀家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哀家还没说呢,皇帝就这般质疑哀家,看来是不把哀家这个母后放在眼里了。” 司烨勾起唇笑了一声:“母后多心了!大晋以孝治国,朕是天子,万民表率,怎能不敬嫡母呢! 朕念着母后的好,对永昌侯犯下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永昌侯不知好歹,非得来朕跟前闹。 如今竟是去您那煽动是非,叫母后对朕也生了芥蒂。他这般行事,朕都不想管他了。” 永昌侯不知司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说自己行下恶行,着实令人心里咯噔一下。 又听司烨道:“吴爱卿,永昌侯这般不识趣,朕也不好再拦着你。 正好趁着朝臣和太后都在,你便把吴静姝的死因说出来吧!” 一听这话,永昌侯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就去看盛太后,盛太后淡淡瞥他一眼。眼神示意他别自乱阵脚。 却见吴漾冷冷的盯着永昌侯:“此人,于十七年前,谋杀发妻。” “胡说。”不等吴漾说完,永昌侯梗着脖子:“休得污蔑本侯,吴静姝是病死的,她缠连病榻一年,这事京中很多人都知道。” 吴漾:“那是因为你给她下了慢性毒药,伪装成病入膏肓,以此掩盖你杀妻的罪行。” 此言一出,最震惊的当属盛妩,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又听永昌侯反驳:“你和吴静姝私通,生下孽种,倒敢反过来咬我了?” “放肆!”司烨勃然拍案,怒喝:“永昌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在朕的面前左一句右一句的辱骂朕的女人?” 龙颜震怒,众臣慌忙跪地:“陛下息怒。” 永昌侯虽心中不服,可谁让司烨现在是皇帝呢!他只能跟着众臣跪下。 又听司烨厉声:“来人,永昌侯辱骂嫔妃,拖出去,午门杖责一百。” 第269章 来日定要他的命! 御前侍卫应声上前,在永昌侯还未反应过来时,拧住他双臂拖拽,永昌侯这才知道害怕。 当即向太后求救:“阿姐救我。” 一百板子打下来,这是要他的命啊! 盛太后怒视司烨:“皇帝,你这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司烨起身,走到御座下,端得恭敬:“母后息怒,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辱骂朕的女人,是藐视皇权,是为大不敬,朕若不打他,皇威何在?那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来骂朕的女人。” “他没有辱骂你的女人。”盛太后目光幽幽的从盛妩脸上扫过,眼下,这事牵扯出吴静姝的死,加之这个愚蠢的弟弟,说错了话,再争下去,司烨只怕真会将他打死。 盛太后暗暗捏紧了手指:“他骂的是盛家阿妩,不是吴美人。” 一句盛家阿妩,司烨扯了抹笑,那笑却让人觉得凉嗖嗖的。 一旁的张德全一瞧司烨那表情,就知道司烨憋着坏,果不其然就见他走到盛妩身旁,牵住她的手,走到永昌侯面前,问:“仔细看清楚,这是你口中的孽种,还是朕的吴美人。” 永昌侯本以为有太后在,司烨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没成想,他是真的敢当着太后的面,要自己的命,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好不容易等到诛杀吴漾的机会,可眼下,为了保命,他只能咬着牙道:“是·····陛下的吴美人。” 司烨勾唇一笑:“那你口中的孽种是谁?” 永昌侯蓦地抬眸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自己已经退让了,他还步步紧逼的做什么。 又听盛太后沉声:“皇帝,哀家已经已经说了,他骂的是盛家阿妩,你难道没听清吗?” 盛太后这话实际是在提醒永昌侯,将这事往她身上推。 可司烨一声冷哼:“朕就想听永昌侯自己说。” 冷厉的口吻,让本就惶恐的永昌侯,当即顺着盛太后的话说了句:“臣,骂的是盛家阿妩。” 司烨眸色一凛:“盛家阿妩,是朕发妻,是朕孩子的生母,你骂她是孽种,那朕的康宁公主是什么?” 永昌侯头顶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这会儿总算开窍了,这是一步步诱着他往坑里掉。 一旁的张德全,瞅着永昌侯那吃瘪的表情,再看看盛太后藏着怒火的眸子,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陈年怒火,好似找到了泻火口。 想想陛下当年在她手里吃的苦,老毒妇,今儿就先从永昌侯这先讨回几分利息。 “张德全!”司烨一唤,张德全立马应声:“奴才在。” “拖出去掌嘴五十。” “奴才得令。”张德全激动的手痒,捏着嗓子道:“侯爷放心,奴才本就力气小,今儿还没吃早饭,打不疼的。” “赶紧的啊!将侯爷请出来。” 被一个阉人掌掴,这对于自来高高在上的永昌侯,甚至整个盛家来说都是耻辱。 永昌侯望着盛太后,见她板着脸,一言不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拖走,永昌侯只能忍着。 盛太后拢着手,指尖掐进帕子里,目光转而瞥向司烨,她已经主动做出了让步,他还步步紧逼,这打的不是永昌侯的脸,分明是自己的脸。 表面还偏要端得一副孝子模样,盛太后心里烧着一团火。 面上不动声色:“皇帝好威风啊!” 司烨闻言,面上笑意漾开,温和得无半分棱角。 当着众臣的面,他侧身对着太后,语调恭顺:“母后谬赞,儿臣理政全凭祖制章法,何来威风?” 当真是一副孺慕孝子模样,既圆了场面,又没落人口实。 盛太后轻轻一笑,入宫二十多年,她经历的事多了! 今儿忍下这一口气,来日定要他的命! 盛太后扶着宫人的手,转身离开。 “众爱卿,都起来吧!” 见皇帝脸上的怒意消了,众人纷纷站起身。 又听司烨吩咐大理寺卿:“关于永昌侯谋害发妻之事,朕交由你来查。” 大理寺卿应声点头。 “今儿就到这了,你们也都回吧!” 众臣有序的从养心殿退出。 沈章出了殿门,往右前方看去,见侍卫按住挣扎的永昌侯,张德全操起浸了盐水的竹板,手腕翻飞,没几下就把人的脸颊抽出血印子。 沈章又不动声色往身后看了眼,看来陛下这是等不极了啊!只是,盛太后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万一,他赢不了怎么办? ········ 从前殿到三希堂小室。司烨始终牵着盛妩的手,二人坐在软榻上,司烨看着她问:“吓着了吧!” 她轻点了下头,低垂着眉眼,柳叶眉紧蹙。 司烨想,一下让她得知这些事,她心里应该很乱。 其实他今日的计划,是将永昌侯直接下大狱,但计划出了变化。 阿妩是吴漾的女儿,说明吴漾和吴静姝睡过。 可昨晚他怎么说没睡过? 吴漾能主动认下阿妩,司烨心里还算欣慰。 她是自己发妻的身份,不能公开。若是认个亲爹,也得偷偷摸摸的,岂不是太委屈了。 什么兄妹乱伦,他是皇帝,他说没有,就没有。谁敢跟他唱反调,就是逆贼,砍了就是。 左右得让她正大光明的认了这个爹,往后多个人疼她,很好! 至于江南吴家族长,自己也有法子,让他们闭嘴。 因着这事,吴静姝的死因,只能暂且压下。想必吴漾心里也清楚。 这会儿司烨看着她:“你的身世,朕之前并不知道。吴漾就在外面,你若是愿意,朕让他进来,若是今日不想见,等等也无妨。” 她的手被司烨的大手包裹着,温热感从掌心传到手背,盛妩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若是没看错,滴血验亲时,他坦然的样子,分明是确定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她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 司烨看出她心中所想,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屋子,片刻,脚步声传来。 “阿妩!”一声轻唤,盛妩抬眼,见吴漾站在不远处。 他望着自己的眼睛泛着点点泪光,盛妩忽然鼻子一酸,想起他方才在大殿上,挡在她身边护着自己的模样。 还有他明知认下自己是什么后果,还是毅然决然的认下自己。 她蓦地低下头,眼泪无声落在手背上,吴漾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身子,眸光深深的望着她,这是阿姝和自己的孩子,他竟然不知道。 吴漾声音微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两滴血相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狠狠回忆,终于想到了那一次。 大婚前夕,他心里愧对小舒,饮了酒宿醉在书房,做了一场春梦,梦里与阿姝······ 梦醒了身边没有阿姝,那梦有些真实,他将被褥床单全都检查了一遍,上面没有落红。 他还特意去寻问小厮,有没有替他换过被褥,阿姝有没有来过。 小厮全都摇头,他便当做是场春梦。 次日,阿姝约他去西苑的竹林,也就是那一次,阿姝问自己,能不能不娶别人,她想让自己带她远走高飞。 自己拒绝了! 又与她说,将她安排在外面, 她打了自己,吴漾狠狠的握紧手,他确实该打。 他为什么就没问问她,也许问了,她就会告诉自己那晚的事。 现在想来,床单上没有落红,一定是被人偷偷换了。 吴漾看着盛妩,心里酸楚极了!今日,永昌侯那般辱骂她,她从小到大,是不是常常被人这样骂? 他眼眶泛红,低声问她:“你母亲走后,你都是怎么过的?” 盛妩低垂着头,眼泪从眼眶中不断的滴落。 那眼泪如同砸在吴漾心口,一股说不出心疼沿着胸口溢散开来。 盛妩抬眼看他:“母亲走后,我一个人住在偏院,府里没人待见我,幼时总也想不通,常常跪在母亲的灵位前问她,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明明很听话,从不给人添麻烦,我一次又一次的问,后来长大了,便以为,父亲不爱母亲,所以连着我也讨厌。 再长大些,我就想逃离那个家,因为没人对我好,稍稍有人对我好一点,我就想使劲的抓住。 以至于信错了人,被人辜负真心,我常常想,若是我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有一个幸福的家,我就不会在年少时识人不清。” 司烨立在门外,将那些话全都听了去········ 第270章 娘娘咱们不能在这坐以待毙 司烨站在那,阳光从外殿门照进来,八宝地砖反射出金色的光,折进他的眼眸,刺痛良久。 识人不清,识人不清····· 这略带哽咽的四个字,反复在他耳边响起。若论字面意思,那她确实“识人不清” 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把真实的自己暴露给她看,那些阴暗,算计,若是被她看到,一定会吓跑她。 可若论心,这世上谁也没有自己爱她,她嘴里的“识人不清”——对他不公平。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对她的爱都没有一丝算计、掺假。 缓缓转过身,脚步轻抬,踏过八宝地砖。 冬日的风浮动明黄色的袍踞,金丝勾勒的大片龙纹在日光中耀眼夺目。 孤挺如松的背影,染着一股难言的萧索。 屋内,吴漾望着眼前酷似阿姝的面容,二十三载的愧疚化作滚烫的泪。 吴漾一把将她揽入怀,泪水落在她瘦弱的肩上,“是父亲来晚了!” 阿妩第一次知道被父亲抱着是什么感觉。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模糊的泪眼,好似穿过岁月的长河,望见六岁的自己,跪在灵堂中,小心翼翼扯住永昌侯的衣角,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些渴求而求不到的,时至此刻,才得以释怀。 窗外,斜阳照进来,一室暖融。 吴漾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阿妩······· “当年你母亲的信,我没有收到,应该是被永昌侯暗中截了去。” 盛妩听了,摇头:“不一定是他。” “永昌侯曾告诉我,在我的百日宴上,吴家给的贺礼中,夹藏着母亲未嫁时写给你的信。 也正是因为这些信,他才会厌弃母亲。” 吴漾听了,神色一顿,继而眸色幽深。搭在膝上的手渐渐收紧。 那年,书房起火,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屋里大部分东西都被烧没了。 他以为被烧没的书信,夹在礼品里出现在盛家,事情的脉络慢慢清晰起来。 阿妩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了。 能有本事,将书信夹藏在贺礼中,这人的身份,其实并不难猜。 吴漾是自己的父亲,他爱母亲,无可厚非,可他也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 母亲到死没能等来他,走的时候眼睛没有闭,是自己将她的眼睛合上。 想到那个时候,她更多的是心疼母亲。 母亲应是想在最后的时间,告诉吴漾真相,她知道盛家不会善待自己,所以她给吴漾写信,想让他来接自己。 阿妩不禁想,就算当初吴漾收到了信,带自己回了江南。 只怕她也进不了吴家大门,因为她和母亲生的太像了。 想到这,她终于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嫁去盛家。 就像她当年选择嫁给二爷一样,想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身份,一个温暖的家。 只是世间像二爷这样好的男子,太难得了。母亲是所托非人,才落得那般下场。 永昌侯是凉薄之人,他毒害母亲,应是急于让母亲给吕氏腾位置。 她曾听府里的下人议论过,母亲还未过世的时候,永昌侯就跟她好上了。 说到底,母亲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爱上吴漾。 既然不能给她以后,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大殿上,吴漾当众认下自己,这份真情,阿妩是动容的。 作为父亲,他从前不知有她的存在,阿妩不怪他。 可想到母亲至死都没能闭上的眼,这声“父亲”阿妩喊不出来。 再多的深情厚爱,不还是娶了别人,负了母亲的真心。 这样的爱,最是无用,也最是伤人。 正午过后,太阳缓缓向西移动,吴漾走出养心殿,阿妩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垂眸间,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小舒,她望着吴漾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阿妩神情微动! 回去的路上,阿妩问小舒:“吴家主母是什么样的人?” “待人和善,从不苛待下人。开设学堂,对贫苦人家的孩子免收束脩。 冬日里给街头的乞丐分发棉衣,遇到灾年开设粥棚,亲自施粥。姑苏城人人都说,吴家主母是活菩萨。” 阿妩望着面容和母亲有七分像的小舒,“那你觉得她是活菩萨吗?” “不是。”小舒说:“我自小流落街头,问别人讨东西吃的时候,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睛,有没有恶意,我总能一眼就感觉出来。 第一次见周氏的时候,她对我笑,可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讨厌我。 所以我在吴家的时候,总躲着她。” 看来周氏知道吴漾和母亲的关系,所以她看到小舒,才会讨厌。 又听小舒道:“义父不怎么往她的院子去。” 阿妩看了一眼小舒,“去与不去,那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见小舒眉头轻锁,阿妩又有意无意的说了句:“适合远比喜欢更重要。” 小舒脚步微顿,拢在身前的手绞在一起,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静思殿 月英端着晚膳从院里走到屋里,自打来了静思殿,这伙食就一天不如一天。 从六菜一汤,到两碟应付人的素炒。实难让人下咽。 偶尔会有一盘荤腥,也是雍王暗地里委托人送来的。 月英将一荤一素端到桌子上,摆好筷子,笑着请沈薇用膳。 “娘娘,今儿送来了冬笋炒肉,一定是王爷知道您喜欢吃这个时节的冬笋,特意费心给您准备的。您可得多吃些。” 说罢,见沈薇坐着不动,月英便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沈薇迟迟不接筷子,视线盯着菜。 “娘娘怎么了?”月英声音发沉,似乎察觉些许异样。 沈薇看了她一眼,将这肉挑出几片,放在北墙的石台上。 月英瞬间明白沈薇的意思,但她觉得娘娘多心了。 那日五小姐虽被她们打惨了,可她离开静思殿的时候,娘娘特意将她拉到屋里,严厉警告她不许将怀孕之事告诉任何人。 五小姐从小就怕娘娘,她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会往外说吗? 月英又看了眼沈薇的肚子,眼见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谨慎点也没什么不好。 盘子里统共就那么几片肉,月英没舍得多夹,只夹了一片,按照沈薇说的,放到外面的石台上。 静思殿偏僻,紧挨着西华门,常有野猫出入。 这些猫鼻子灵的很,但凡哪里有肉味,一会儿就寻来了。 月英躲在粗壮的树干后,等了片刻,就见墙头跃下一只橘猫。 那猫叼起肉,吃香了嘴儿,又在院子里四处寻觅。 忽然浑身抽搐,毛发倒竖。凄厉的叫了两声,瘫倒在地,嘴边淌下暗红的血沫,身子只抖动两下,就没了动静。 月英吓得双手捂住嘴,快速跑进屋里,拿起那盘菜,用力摔出屋子。 刺耳的碎裂回荡在心间,月英胸口起伏,扭头抱着沈薇就哭。 “娘娘,幸亏你没吃,不然·····不然······咱们今儿就交代在这了。” 沈薇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眼中划过一抹厉芒。 又听月英恨恨道:“一定是五小姐把您怀孕的事告诉了盛妩,她想借盛妩的手害死您。” 沈薇沉声:“不是她,她没这个本事。” “小姐,您是怎么进来的,难道都忘了吗?她本事大着呢!身后还有魏静贤,想要往您的饭食里下毒药,不是难事啊! 这次害不成,指定还有下次,娘娘咱们不能在这坐以待毙。 第271章 各自的谋算 沈薇望向窗外,眼神冷冽。 得知薛晚云死了,她原本也是要出去的,可雍王秘密传信,说太后叫他的小儿子进了宫。 他说现在未到出去的时候。 她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盛娇肚子里的孩子是盛太后的王牌,如今这王牌没了。 盛太后盯上雍王的小儿子,那孩子是先皇的嫡子嫡孙,且,年纪小,性子软,是做傀儡皇帝的不二人选。 但以司烨的性子定要把那孩子除了,以此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警告那些妄图和盛太后勾结的宗族子弟。 雍王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便说明,他舍了那个儿子,也要保住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她从司烨那得不到的偏爱。 那孩子一死,势必会彻底激怒盛太后。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 看似太后现在被架空了权利,可她叱咤后宫几十年,从一个末流才人爬到皇后的位置,让盛家从一个五品官之家,一跃成为一品公侯之家。 要说她没有底牌,沈薇还真不信。这底牌是什么? 沈薇暂时不知道。 但雍王不让自己出去,意图很明显,就是想用那孩子的死,让司烨和太后爆发冲突。 若是司烨赢,待自己生下皇子,再有父亲的加持,司烨为了稳定朝局,会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而太后要是赢了,那司烨的命指定保不住。到时候就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司烨一直在找寻一个人,一个可以证明景明帝不是皇家血脉的证人。 他要杀盛太后,还要将景明帝的棺椁从帝陵里清除,更要从史书上抹杀关于景明帝的一切。 因为这对天家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司烨寻不到那人,因为那人被父亲藏了起来。 那是沈家最后的底牌。 眼下,月英说这毒是盛妩下的,她之所以不信,是因为她太了解盛妩了。 即便她想害自己,也不会亲自动手,她骨子里清高,她怕脏手,所以她会把自己怀孕的事,想法子告诉盛太后。 盛太后既然把那孩子接进宫,就不会允许自己生下孩子。 这无色无味能要人命的毒一定是盛太后下的。 沈薇微眯起眼,用力绞着手中帕子。 她若这个时候出去,司烨就有理由送那孩子出宫。 这样他与太后就起不了冲突,不经历动荡,没有前朝的压力,就算自己生下皇子,他只怕也会顾及盛妩的感受,迟迟不立太子。 而且,盛太后也会时时盯着自己的孩子,她曾在后宫害了那么多皇子。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天长日久,总有疏懈的时候。 沈薇希望盛太后和司烨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无论结局如何,自己都是受益者。 眼下,她需要想一个既能不出去,还能让盛太后不杀自己的周全法子。 ----- 琼华宫 阿妩回来,见小舒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便让她回屋歇着。 这姑娘对吴漾的心思都写在眼里了。 小舒幼时无依无靠,流落街头,比自己还惨。 突然有一个人带她回家,叫她吃饱穿暖,让她读书识字。 且,自己这个父亲容貌生的好,四十岁的年纪,瞧着像三十岁出头的男子。 小舒生出别的心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养女爱上义父和继兄妹相爱,本质上都是乱伦,不被世人接受的。 阿妩坐在暖阁,望着院门的方向,司烨说今日会叫刘嬷嬷进宫,可看这天色,宫门都要闭了。 难道是司烨说过就忘了? 又等了片刻,就在阿妩觉得刘嬷嬷不会来了的时候,双喜领着刘嬷嬷进了二道门。 待进了屋。 “奴婢拜见娘娘。”刘嬷嬷上前跪下行礼。 阿妩忙起身,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将人扶起来,温声:“嬷嬷快起身,你是宫里的老人,往后不必给我行如此大礼。” 她是司烨生母的贴身丫鬟,颜妃薨世后,她一直服侍司烨,等到司烨成年封王,又跟着司烨去了王府。 司烨待她与一般宫人不同,将她留在王府,应该是想让她在王府过几年安生日子。 “规矩不能乱,礼数不能废,娘娘万莫推辞,否则奴婢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刘嬷嬷脸上带着谦和恭敬的笑。 有老宫人的沉稳分寸,又有旧人相见的温厚。 阿妩脸上漾起温婉的笑,“嬷嬷坐下说话。” 待人坐下,阿妩示意一旁的金嬷嬷将她刚泡好的红枣茶端给刘嬷嬷。 紧接着又屏退宫人。 刘嬷嬷对司烨忠心耿耿,阿妩想她定是不知道沈薇和雍王的事,不然,一早就告诉司烨了。 刘嬷嬷从开府就跟着司烨,对王府的下人最熟识。 从她这打听,最为妥帖。 是以不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嬷嬷,沈薇生朝盈的时候,雍王是否到过王府?” 视线盯着盛妩,刘嬷嬷察觉出一丝异样,放下手中的茶:“娘娘,为何突然这般问?” 见刘嬷嬷露出不解的神情,阿妩觉得此事应该告诉她,这样事情查起来才更快。 “前几日,雍王妃来我这,告诉我一件秘事,她说,她同沈薇同一日生孩子,雍王扔下她不管,去昭王府守着沈薇。” 听到这,刘嬷嬷神色错愣,旋即又紧绷了脸。 “不可能,她生产那夜,院中连男仆都不许停留,更别说是外男了。 奴婢当时就在院子里,就算是雍王易容,他那瘸腿,奴婢也能一眼认出来。” 闻言,阿妩低眉凝思,这种事,雍王妃不会乱说。 似想到什么,微一抬眼,问:“你只守在正门,后门呢!” 刘嬷嬷闻言,神色一愣,后门一般由打更的田老三守着。 她那会儿确实只守在前院,后院有没有人进来,还真不知道。 雍王放着自己的妻子不管,来看弟媳生孩子。 此事若得到证实! 那雍王和沈薇的关系必不简单,特别一想到朝盈有可能不是陛下的孩子,刘嬷嬷的心蓦地紧缩。 第272章 她死不足惜! 眼神看向阿妩,自己伺候她两年,对她的为人是清楚的。 她不会污蔑沈薇。 要说雍王妃骗她,也不可能。此事非同小可,谁敢轻易往外说。 思虑间,又听阿妩道:“嬷嬷,今儿叫你来,就是想请你回王府暗中调查此事,事关陛下,不能有一丝疏忽。 若是那日雍王当真来了昭王府,这事,该让陛下知道。” 嬷嬷起身,屈膝应下:“娘娘放心,奴婢定隐秘查探,不叫人察觉,若真有此事,奴婢立马就将此事告诉陛下。” 听闻这话,阿妩心头虽仍有隐忧萦绕,但至少有了方向。 因着天晚,阿妩便让刘嬷嬷明日再回去。 晚间双喜过来传话,说司烨今晚宿在养心殿,不回来了。 “养心殿”三个字,双喜咬的极重,好似怕她听不清似的。 引得刘嬷嬷笑道:“陛下,主动让人过来交代行程,是在安娘娘的心。” 说着,将手里剥好的橘子瓣放进棠儿嘴里,她一口含了进去,吃东西的模样十分讨喜。 刘嬷嬷唇边的笑意更甚,瞧见阿妩低着头不语,嬷嬷神色微顿,示意小舒,先将棠儿领到外间玩会儿。 有些话,她不吐不快,浅浅叹息:“娘娘,您是陛下的发妻,眼下叫您做美人,着实是委屈你了。 您且再等等,奴婢敢拿自己的命担保,陛下早晚会把身边那个位置给您。 当年的事,奴婢知您心里苦。 您难受的时候,还能哭两声,可他难受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打小就要强,事事都想争人一头,少时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样样都要争第一。 颜妃娘娘因着这事,没少念叨,总跟他说别争,别抢。平庸才能保住命。 他就是不听,后来颜妃娘娘死了,他不吃不喝,也不哭,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出殡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他从皇陵回来晕倒了。 发了高烧,眼泪直流,嘴里喊着他错了,错了,往后再也不争了。可娘娘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刘嬷嬷落了泪,阿妩忙拿帕子给她擦泪。 她忽然握住阿妩的手,“娘娘,颜妃娘娘不是被兰妃娘娘下毒害的,是太后。 她嫉恨时年还是三皇子的陛下,样样都比她的儿子优秀。 那碗带毒的奶子茶,原本是给陛下的。 陛下嫌烫不愿意喝,颜妃娘娘就帮着吹了几下,又尝了一口试温。结果,当场七窍流血。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看见亲娘死在面前,这事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啊!” 阿妩神色怔愣! 她所知的是,兰妃恃宠而骄,一直打压同等位份的颜妃,颜妃中毒前,还被她打了一巴掌。 之后这事,自然就查到兰妃身上,兰妃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吞金自尽。 又过半年,兰妃生的四皇子,失足落入太液池淹死。 当时陛下震怒,将服侍四皇子的宫人全部处死。” 现下,听到刘嬷嬷说出真相,她心中震惊,若是害颜妃的是太后,那司烨当初为何会娶自己。 她那时姓盛,他不是应该讨厌自己吗? 刘嬷嬷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会娶您,全是因为喜欢。 你们成亲前,他去护国寺,跪在颜妃娘娘的长明灯前。说他喜欢你,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人。 你虽姓盛,但盛太后做的孽,跟你没一点关系,他求颜妃娘娘认下你这个儿媳,保佑他和你好好的,长长久久走下去。” 阿妩听了这番话,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又听刘嬷嬷含着眼泪,语气加重:“娘娘,十几年了,陛下隐忍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全是为了给惨死的母亲报仇。 可这份隐忍里,唯独对您的情意是真的,没有半分算计,没有一丝利用。” 闻言,阿妩大抵知道司烨当初为何同沈薇在一起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压下一层阴影。缓缓启唇,声音发沉:“嬷嬷,那个真心待我的阿烨,我始终记得。” 记住一个人的好很容易,忘掉一个人的坏,太难了! 刘嬷嬷看着阿妩,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跟阿妩说这些话,是希望阿妩知道陛下的不易,能包容陛下曾犯下的错。 可眼下,看着阿妩的反应,刘嬷嬷想,这破镜就算圆了,裂痕也刻在了她心里。 难圆啊! ······ 次日一早,慈宁宫。 盛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听闻沈薇没死,鬓边珠钗因隐忍的紧绷微微颤动。 咬着牙,低低道:“一次杀不成就杀第二次,还没有哀家想杀,杀不了的人。” 先杀沈薇,让司烨和沈章产生隔阂,自己就会少一个阻力。 之后,就送那个白眼狼下去陪她娘,当年之所以要吴静姝死,是因为她发现了清歌的真实身份。 如今再看,她死不足惜! 若是当年就知道她生下的白眼狼,不是盛家的孩子,一定早结果了她。 曹公公立在殿中,看着盛太后眼中藏不住的杀气。 沉步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呈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这是静思殿送餐太监,一早交给奴才的书信,说是皇后给您的。” 太后接过信,挑眉冷笑,这信,是求饶,还是求救? 拆开信纸扫了几行,眼神落在皇后那句:臣妾已写十封遗书,揭露您毒杀臣妾之事,贴在静思殿最显眼的地方,若臣妾死,您杀害臣妾的事,将众所周知。 盛太后瞳孔骤缩,胸口怒火,翻滚,猛地扬手将信纸狠狠摔在案几上。 “贱人竟敢威胁哀家。” 见此,曹公公忙拿起那封信,看到最后一行,神色凝了凝,又暗自思忖。 片刻,斟酌道:“太后娘娘,是威胁或合作,端看您怎么想了?” 太后幽深的眸子一动,继而靠在鎏金凤椅上,呼吸匀长却带着算计的沉凝。 就在这时,门外快速跑来一名嬷嬷,颤声:“太后娘娘,不好了,刚得的信儿,督察司今儿一早带着官兵闯进侯府,将侯爷连同府中男丁全都抓进了诏狱。” 盛太后猛地站起身,凤钗撞得脆响,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敢? 就连曹公公也一脸震惊,皇帝登基一年,根基还不稳,就算他想动盛家,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就见盛太后,咬着牙,周身寒气萦绕:“哀家让了他几回,给了他几回好脸,他倒是蹬鼻子上脸,真当哀家是吃素的了?” ······ 司烨斜倚在养心殿的龙椅上,听见宫人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凤眸微挑,一张俊美的脸,不见半分慌张,反倒漾着得意的邪笑。 第273章 你是想逼死哀家? 站在一旁的张德全见状,上前弯下腰:“陛下,奴才出去拦住她。” “就你?”司烨瞥他一眼,那不加掩饰的轻视,让张德全一噎,暗暗道,要是对着魏静贤,陛下一准不这么说。 心下不服气,那股子冲劲儿上来了,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行个给人看看。 退出大殿,抬手一甩,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劲风。 “嘶---!”双喜捂住脸,幽怨的看着他:“干爹,您打儿子脸上了。” “没看见。”应付一句,张德全目视前方,待看清盛太后那张冷幽幽望过来的眼睛,张德全强压双腿的发软,狠狠吸足了一口气,上前恭声:“太后娘娘,陛下正在处理北疆来的紧急要务,奴才斗胆悬请娘娘回·····” 话未说完,“啪-------” 声音响亮,听声就知道有多疼,双喜双手紧握,替干爹暗暗捏汗。 张德全被抽的嘴角发麻,一双三角眼看着盛太后,火辣辣的脸,气鼓鼓的肚子,直抽抽。 挨了打,就得把人拦住,不然,里子面子都没有了!在陛下心里,他就永远也比不上魏静贤。 当即扯开嗓门重复:“陛下正在处理北疆的紧急要务,军情紧急,国事当前,请娘娘回去。” “啪啪--------” 门前一行御前太监,听着那声音,各个捏着心。 盛太后似是怒极了,高高扬起手,连抽了张德全两个巴掌:“滚开,不然,哀家要你的狗命。” 这话要放从前,还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现在张德全的身价随着主子涨了,御前总管可不是太后想杀就能杀的, 却见太后说罢,抬脚就往里面走,张德全直接跪下,双手张开拦住她的去路。 见状,太后身侧的曹公公张德全:“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敢拦太后的驾?太后娘娘要见皇上,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碍眼?” 说着上前一步,抬手推搡:“赶紧滚开,再敢阻拦,仔细你的皮!耽误了太后的事,就是株连九族的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张德全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一家子都死了,哪来的九族。就是不让。 “太后娘娘,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您要执意进去,就从奴才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御前十余人站在廊下,头一次见张德全这么有骨气,往时他见了太后都是夹着尾巴走道,今儿倒是奇了怪。 盛太后见此,心中怒火烧的更旺,如今倒是连他身边的狗也敢跟自己叫板了。 提起裙摆,一脚狠狠踹在张德全的胸口,怒火难消,又怒指:“狗奴才--------” 话还没说一句,就见张德全躺在地上,浑身抽搐,闭着眼,胖脑袋乱晃,手脚乱颤。 双喜嗷的一嗓子扑在地上,哭丧似的:“苦命的干爹哟!您睁开眼看看儿子啊!” 曹公公见状,心下一紧,虽然方才嘴上对这狗东西喊打喊杀,可人要死了,还真就棘手了。 张德全是御前总管,属于皇帝亲信,若真死了,便是挑战皇权,即便皇帝不能把太后怎么着。祖宗礼法压下来,朝中大臣也会拟旨申饬。 面色凝重的看了眼太后,却见她像看死人一样的看张德全,曹公公便知道,太后这是心中有了计谋。 只见她越过张德全,径直进了养心殿。 司烨坐在龙椅上,瞧见她来,起身相迎:“母后脸色怎么了?,可是奴才不懂事惹您生气了?” “皇帝,这会儿没别人,不用假惺惺的在哀家面前装孝子。” “母后说这话,可真叫人寒心。” 盛太后冷冷瞪着他:“寒心,这话该是哀家来说才对,你十岁死了生母,哀家将你记在名下抚养,让你从庶出变成了嫡出。 到你十五岁封王,哀家养了你五年,不求记着这份恩情,你却恩将仇报,做了皇帝,扭头就抓了哀家的娘家人,你是想逼死哀家不成?” 司烨立在殿中,唇角轻扯。 恩情? 她还真有脸说。自己是该提醒一下她了。 司烨似笑非笑的看着盛太后:“前些日子,朕又梦见母妃了,她七窍流血,朕拼命拿袖子擦那些血,却怎么都擦不完。 那发黑的血越流越多,把朕整个人都淹没了,朕惊醒之后,就在想,朕怎么总做这么恐怖的梦,母妃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盛太后的眼睛,却见她脸上无一丝异色,反倒轻轻一笑:“她儿子出息,叫她死后得了太后谥号,你父皇的嫔妃里,早死的亦或者没死的,属她最有福气。 倒是皇帝,将盛家男丁下狱,又在哀家面说这番话,难道皇帝觉得是哀家害了你母妃?” 听她这般反问,司烨忽地敛颚笑了,喉咙里溢出一阵闷闷的笑声。 继而又是意味不明的语调:“母后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养心殿外。 抽搐不停的张德全,直接两腿一蹬,没了动静。 双喜这边嚎的没人腔,那边御前十余人,面上佯作伤心模样,心里却想着,张德全死了,这二总管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各个雀跃。 就在这时,忽听养心殿内传来曹公公惊恐的声音:“快来人啊!太后娘娘晕了过去。” 闻言,一群太监呼啦啦的涌进去。 ····· 消息传到琼华宫,已是午时后。 阿妩倚在软榻上,小舒说:“督查司罗列永昌侯近几十年,大到收受地方官员巨额贿赂,强占百姓良田千亩,小到酒楼调戏唱曲的姑娘。大大小小罪名上百个。 盛家三房男丁,共计二十余人全被下了大狱。” 阿妩听完这些,眉头轻锁。她一早知道这场冲突避免不了,但她以为这事要等北疆战事平息后。 司烨之前为太后大摆筵宴,营造的孝子形象,就是为了安稳朝内局面。 可眼下,战事不平,西边还有个平西王,他就不怕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引起朝堂动荡。 第274章 她心里想着谁,念着谁··· 又想起盛家那些熟悉的面孔,阿妩紧抿着唇,记忆里那些人对她总是冷漠的,那些叔伯家的孩子,除了大姐姐,每个都欺负过她。 而那些长辈们,即便是看见了,也会漠视的把脸转向一边儿。 阿妩从前恨过他们,可如今想到自己不是盛家的孩子,就像永昌侯说的,自己白吃了他们家十几年的饭。 也就恨不起来了! 好像那些,都成了她该受的。 怪不了早死的母亲,也怪不了不知情的亲生父亲,她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眼下,盛太后被人从养心殿抬出去,明日只怕要生乱了。 朝中老臣们,虽不会站队盛太后,可宗族们一定会闹起来,盛太后从前给他们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相比司烨的处处打压,那些宗族子弟们更希望过回从前的日子。 阿妩觉得,即便司烨将盛家人都抓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将人杀了。 这事定还有的闹腾。 正想着,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一声:“司礼监奉旨宣诏,请吴美人移步接旨——” 阿妩扭头往窗外瞥了眼,见一名脸生的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神色肃穆。 “请吴美人移步接旨——”太监再次高声道。 阿妩起身出了殿门,依礼双膝跪地,听得圣旨展开时簌簌的声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美人,温良端慧,淑慎有仪,性秉柔嘉,行符礼度。朕心嘉悦,特册封为昭妃,钦赐金册、金宝,仪仗加等。望尔早日为朕开枝散叶,不负朕望。钦此。” 宣诏完毕,太监将圣旨递到她面前,脸上堆满笑意:“昭妃娘娘,接旨吧。” 见人怔愣着不动,太监不觉又加大了声:“昭妃娘娘,快接旨啊!” 琼华宫的宫人跟着跪了一地,这会儿都等着她接旨。 一旁的小舒小声提醒:“娘娘,几位公公还要回去给陛下复命,快些接旨吧!” 阿妩缓缓抬起手,双手接过圣旨,明黄的绸缎触手微凉。 她叩首谢恩,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意:“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她起身后,那太监已躬身行礼:“奴才恭喜昭妃娘娘,贺喜娘娘。” 小舒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送到太监手里:“劳烦公公跑一趟,这是娘娘赏给各位的喜钱。” 太监含笑拿了银子,客套几句,就带着两名太监出了琼华宫。 年纪稍小的太监,跟在后头,好奇道:“公公,后宫小主儿封妃,都高兴的恨不能蹦起来,这位娘娘,从美人一跃封妃,她怎么还一脸的不高兴?” ”她高兴个屁,从妻到妾,换你也高兴不起来。” 领头的太监说着,又掂量着银袋子,得了喜钱不能独吞,这是规矩。 他随手扯开,往里抹出两块正要分给两名太监,定睛一看,娘哟~竟是黄金,当即捂紧了。 旁边的太监眼尖瞧见了,“金子,竟然是金子,这吴家还真是有钱啊!” 又见他捂紧了,不往外掏,那小太监板了脸:“常公公,今儿你要私吞了,等掌印回来,我们一准告诉掌印,保管你这一袋金子,一块也落不到手里。” 三个人因为一袋金子,一路吵到养心殿门。 待进了殿才消停。 躬身立在殿中,双手交叠于身前,那领头的太监声音恭谨:“回禀陛下,圣旨已送到琼华宫,娘娘按仪制接旨了。” 御座上的男人抬眸,指尖轻叩玉案,漫声道:“她接旨时,是何反应?可曾显露喜色?” 太监闻言一顿,方才领了琼华宫这么多谢银,本想顺着陛下心意说句“娘娘喜不自胜”。 可转念一想,欺君之罪他也担不起,当即敛了杂念,如实回奏:“回陛下,娘娘虽依礼接旨,但接的有些慢,且……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不见喜色! 司烨骤然沉了脸,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指尖也猛地攥紧。 他许她的已是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宠,她倒还不满? 昨儿她说“识人不清”,他心里堵的难受,强忍着没去找她,他反省这段时间哪里对她不好,吃穿用度,皆让内务府给她最好的。 唯独亏她的就是一个位份,可现在局势未定,皇后之位现在还不能给,怕她委屈,他已经在加紧速度清除眼前的障碍了! 想了一夜,决定先封她为妃,赐号“昭“字,那是自己原本的封号。 原先她是昭王妃,现在是昭妃,自己就是想告诉她,这正妻之位,自己迟早都会给她。 可她竟然不高兴,她就这么不想做他的女人吗? 她心里想着谁,念着谁········· 想到这,司烨猛地站起身,沉声:“摆驾琼华宫!” 他倒要亲自去问问,她究竟有何不满! ······· 殿外的暮色愈发浓重,廊下已点起宫灯,阿妩临窗坐着,指尖捻着半盏微凉的清茶,目光沉沉落在案几上的那道明黄圣旨。 屋内静谧。 一道声音,忽然穿透窗子直入屋内:“陛下驾到——请昭妃娘娘接驾!” 阿妩指尖一颤······· 第275章 朕从来没负过你 ? 司烨每次都不声不响的来,现下这般,他难不成想让自己对他三叩九拜,感恩戴德? 凭什么! 她原本在梅城,有一个温暖的家,婆母良善,夫君温润。日子安稳静好。 可这些都被他毁了,成日担惊受怕,怕他作闹自己,怕他的女人们害她和孩子。 在她看来,如今的妃位不是荣宠,是枷锁,又一道将她困在深宫的枷锁。 怔愣间,外面又喊了一声。 阿妩只得站起身,出了屋子,莲步移至阶下,双手交叠于腰侧,眼睫随着膝盖,轻轻落下:“臣妾恭迎陛下驾临,陛下圣安。” 风卷着梅香掠过,她鬓边玉簪缀着的珍珠微微颤动,这般低眉顺眼,反倒衬得神色愈发恭谨温婉。 司烨垂眸盯着她,视线从那颤动的珍珠上,缓缓落在她圆润小巧的鼻尖。 方才的烦躁,以及路上想的一堆质问她的话,全都抿于唇间。 大手一伸,扣住她的腰窝,把人往怀里一扯,顺带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裹住她的身子,这般瞧着,十分亲密。 跪在院中的宫人见皇帝脸色变得和缓,不觉都是心下一松。 又见司烨冷冷瞪了眼旁边的金嬷嬷:“这么冷的天,你自己穿的跟个棉包子似的,却不知给她披件大氅,属实该罚。” 嬷嬷一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恕罪!是老奴疏忽,一时忘了给娘娘取披风,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从前,自己只要惹他不高兴,他最先发落的就是她身边伺候的人。 而她大都会为了无辜的人,与他说软话,求他别罚人。 眼下,他应该是因为自己接驾晚了,心里不满又说不出口,就故技重施。 阿妩其实最讨厌他这副欺压人的模样,可又不忍心叫宫人因此受罚,是以不得不低头。 目光掠过跪地的金嬷嬷,阿妩轻声:“陛下,嬷嬷素来细心周到,不过是她方才不在屋里,臣妾出来的急····” “急?”司烨打断她,声音低沉:“朕一点没看出你急。” 阿妩抬眸正好撞进他那双凉浸浸的眼睛,距离挨的近,他的下颌便在她的头顶。 一股沉香混着雪松的冷冽气息,从头顶落下来,直往她鼻子里钻,让阿妩一下联想到,前几晚被他强力索吻的窒息感。 当下侧脸避开。 随即,便闻头顶落下一声冷哼。 他没有继续罚金嬷嬷,却拽着她的手,大步往屋里走,待进了屋,又猛地将屋门关上。 一众宫人站在院子里,都不明所以,今儿封了妃,陛下过来,本是桩喜事,怎么陛下和娘娘脸上都不带喜色呢! 屋内,珠帘颤动,司烨回身,单手扣住阿妩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另一只手垫在她后脑,霸道的将她圈在臂弯与雕花门框之间。 “你躲什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阿妩的颈侧,“嫌弃朕?” “没。” “把脸转过来,看着朕说。” 阿妩低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地面,“你能不能别闹?” “到底谁在闹?”司烨瞥了眼旁边案几上的明黄圣旨。 “换做旁人,定会把圣旨好生收进锦盒里,而你就这么随意的丢在这儿。这就是你对朕的态度。” “朕把心喂给你,你都嫌腥,你凭什么嫌弃朕?” 这满含怨气质问的语气,好似错的都是她一样。 “你说话啊,哑巴了?” 下巴被他捏住,被迫面对他逼人的压迫感。 在这件事上,她但凡说一句真心话,司烨都会暴跳如雷。 也知道该说违心的话,可面对司烨威逼的脸,又感到不情愿。 无声的沉默,在司烨看来就是默认,是疏离淡漠的态度,心口如灌了凉气,又在转瞬间腾起一股火。 猛地低下头,吻得又凶又急,一边贪婪的吸取她的气息,一边霸道的将自己的气息输给她。 直到人在怀里发出呜咽声,微凉的泪珠子没入他的唇角,那股苦涩感,让他瞬间松开。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司烨压抑的声音发颤:“六年间,你和江枕鸿相亲相爱。” 司烨指着心口,“朕心里在流血,朕的痛是你的三倍,十倍。”说到这,他胸口剧烈颤动:“朕从来没负过你。” 到如今他还要这般说,阿妩看着他,淡淡道:“对,你没错,我不与你争。” “朕不喜欢沈薇,可你喜欢江枕鸿,说到底都是你负朕。” 阿妩本想忍着,可他这话说的不要脸,阿妩忍无可忍,推开他,走到案几旁,一把抓起明黄圣旨,举到他面前:“我负你,我对不起你。我这样的人不配做你的妃子。” 司烨目光沉在被她捏的发皱的圣旨上,眼底翻涌着雷霆。 抬脚朝她迈进,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又攥住她握着圣旨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不愿做朕的昭妃?” 低沉的嗓音裹着冰碴,却忽然勾起一抹邪佞的笑,“可你没有选的余地?” 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肌肤,笑意愈浓:“这辈子,就算是绑,朕也得把你绑在身边。” “过两日,朕还要举办宫宴,把江家人都叫来。让他们恭贺你封妃。" 那笑里带着不怀好意,还有几分嘲弄,好像是对她自不量力的讥讽。 僵持间,屋门被推开,棠儿冲进来,小小的身子带着风,扑到司烨跟前,双手攥住明黄袖角。 “你松开我娘!快松开她!” 她仰头瞪着司烨,梗着脖子:“你弄疼她了!没看见我娘眼睛都红了吗?不许你欺负她!” 司烨骤然绷紧脸:“谁让你进来的?” 小舒站在珠帘外,浑身一颤,她刚才带着棠儿去银作局修复平安锁,刚回到院里,金嬷嬷迎过来,说陛下在屋里朝娘娘发火。 等她反应过来时,棠儿已跑到门口,阻拦已是来不及了。私心里,她希望司烨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为难阿妩。 这会儿见司烨脸色不对,怕他迁怒到棠儿身上,小舒撩开珠帘,躬身上前,“陛下息怒,是奴婢没看住公主,奴婢这就带公主下去。” 说罢,就去拉棠儿的手,棠儿却不走,倔强的瞪着司烨。 第276章 他再不好,也是你亲爹 司烨是个什么脾气,阿妩是知道的。他这人怒起来,小孩子也是打的。 早年间,雍王的大儿子才满四岁,那孩子调皮,从他跟前走过,也不知怎地,就朝他鞋子上吐了口口水,他抬脚就把那孩子踹地上,嘴皮子都摔破了。 这事也就是他,换个人都做不出,阿妩觉得棠儿若惹了他,他兴许也会打棠儿。 再者,大人的事不该让孩子涉入其中,温声对棠儿道:“娘跟你父皇闹着玩的,没有吵架。你先跟小舒出去玩儿,娘跟你父皇说几句话,就来找你。” 说罢,又望向司烨,眼神示意他先松松手。 司烨盯着她眼中的软意,倏然松开了手。 却见小人儿仰起脑袋:”娘!你不用骗棠儿,他有没有欺负你,棠儿看的清清楚楚。 他每次从你屋里离开,你脖子上都有伤,嬷嬷说这是因为他喜欢你。可棠儿一点没看出来,他哪里喜欢你。” 说着,目光转向司烨:“我娘在江家的时候,我从来没见她哭过,爹爹从不让娘受委屈。 他也从来不朝我娘发脾气,无论他在外面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回到家,他都对我们笑。 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爹爹都知道,可你呢!嘴上说着喜欢我娘,却让我娘什么都顺着你,一点不如意,就朝她发脾气,这叫什么喜欢。” 阿妩一听这孩子提及二爷,又见司烨黑了脸,赶忙制止棠儿,可这孩子倔脾气上来了,即便是阿妩去捂她的嘴,她也避开,执意要说。 “您后宫里那么多女人,多我娘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您就不能发发善心,放我娘出宫,叫她去过安稳日子吗?”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阿妩忙将棠儿揽至身后:“你别凶她,她胆子小。” 一双凌厉的凤眼,掠过阿妩看向棠儿,见这孩子身子挺得笔直,还瞪着他,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司烨冷哼:“她若胆子真小,就不敢这么同朕说话。” 左一句自己不如她爹,右一句自己不喜欢她娘。还叫自己放她娘出宫。 小东西,反了天了! “谁是你爹,到朕跟前儿,再说一遍。”他板起脸训孩子,气势强横逼人。 阿妩眼神幽怨的望着他,连同她身后的棠儿也用这般眼神看他。 这苦大仇深的模样,看得司烨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骂声,带着几分无奈的咬牙切齿。 他怕自己再继续呆在这,要收不住脾气了,转身大步往外走。 棠儿爬上软榻,透过雕花窗子,注视着司烨离去背影,“呸!” 阿妩和小舒俱是一愣,二人异口同声:“跟谁学的?” 棠儿转过头,眨巴两下眼:“德全公公就这么呸人的。” “娘娘!”小舒蹙眉对阿妩道:“我就说不能叫公主跟张德全走太近,今儿跟他学了个呸,明儿不知又跟他学什么。 御前几个老太监都说,陛下爱骂人就是打小跟张德全学的。往后您可得叫公主离他远点。” 阿妩轻叹:“主子奴才,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怪哪一个带坏的。” 伸手揽过棠儿的肩膀,“你往后可不能跟他们学,特别是你方才那声呸!不能对着他。 他再不好,也是你亲爹,不兴你这么对他,这是不孝。” 棠儿摸了摸袖子,撅着嘴答应:“知道了娘,棠儿以后不这样了。” 心里却想着,要不是念着他是自己亲爹,方才都想放蛇咬他了。 但这话她可不敢当着娘的面说,且,自己也不会这么做。因为爹爹教过她,生而为人,孝字当先。 他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的亲爹,哪怕自己从未在心底里承认过他。 ······ 暮色如墨晕染宫道,明黄色衣袍沾着暮色的凉,司烨步履从快到沉缓。 心绪静下来,想到那孩子的话,司烨竟有一种颓丧感,他狠狠拧眉,人活着,谁还能没点委屈。 小孩子懂个屁! 回家笑一笑,就是好丈夫,好爹爹? 胡扯! 到了养心殿,正好遇见小福子捧着绿头牌往回走,他刚听邓女官说,陛下去了琼华宫,正要派底下人过去记档。 这会儿见着司烨,赶忙躬身行礼,“陛下,今晚可要翻绿头牌。” 司烨斜斜一扫,正好扫到颜嫔的牌子,想着自己好久不去看她,随手就翻了她的牌子。 片刻后,到了月华宫,她已早早的站在那迎他。 自从麓山一事,自己将她禁足,好几月都没搭理她。 这会儿见她仰起脸,好似对他没有一丝埋怨,朝他甜甜的笑,“表哥!” 司烨望着她,眼前好似浮现十五岁的阿妩。软糯的唤他:阿烨! 声音回荡在耳朵最深处,心尖刺痛了一下,司烨嘴角却扯出笑,狭长的凤眸里冷冽与温柔并存。 如茵的贴身丫鬟香儿,立在石榴树旁,看着二人的背影,眉头轻锁。 待进了屋,见如茵倚靠在床间,青丝如瀑,从前圆润的鹅蛋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虽然薛晚云死了,可她给小姐带来的阴影却是不可磨灭的。 香儿心疼的望着她,这样纯良的姑娘,怎么就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垂眸轻叹:“若是当初二爷没娶那位,小姐也不会被纳进宫。“ 如茵缓缓睁开眼,看着她:“香儿,不怪婶婶,是我自己的错。” “小姐,您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你真心待人,可不是每个人都真心待你。 自打您病了,她就来了一次,之后就再不管您,好似您的死活都和她没关系。她这人也是心狠的。””你别这样说,婶婶还是很照顾我的。”如茵似说的急了,捂住唇轻咳两声。 香儿忙起身,伸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轻拍。 “好点了吗?” 如茵闻言点头,又道:“这个冬日要没有婶婶,屋里哪有烧不完的红罗炭。” 说着,又看向对面高几上,放着的补品,轻声:“还有那些,都是婶婶让小舒送来的,她心里关心我呢! 只是离宫这条路,她自己的都没得走,又怎么帮我!” 香儿沉默一下,“小姐,往后莫要唤她婶婶了,她现在是深受陛下宠爱的昭妃娘娘。” 闻言,如茵稍稍愣了下,默默垂下眼帘,又听香儿道:“奴婢方才瞧见陛下去了颜嫔娘娘那。” “打从您生病,颜嫔就不让把这事告诉陛下。您啊!也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好,这后宫里的女子,哪个没有私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被角掖严实,接着起身,夹起几块红罗炭丢进炭盆里。 盯着炭盆中,偶尔迸出的火星,香儿低声:“一辈子长着呢!总不能这样过一生,您得振作起来。” 床上传来细碎的窸窣,香儿抬眼,见如茵侧身躺下,背对着自己。 她摇头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 翌日,晨光透过窗纱,洒下细碎的金芒。 阿妩坐在明窗前,指尖拈着彩线,右手捏着银针,顺着虎头鞋的轮廓,绣出翘挺的虎鼻。 她闲着无事,做双虎头鞋,等两个月,春枝成亲,把这鞋子放到自己给她的嫁妆里。 祈盼春枝来年抱个大胖小子,想到这,阿妩眼中漾起温软的笑意。 小舒送走张太医,返身回屋,这些日子,石疯子找不见蛇,都快魔怔了,这每日送药的活就指派给了张太医。 眼下,小舒看了看完成一半的虎头靴,“娘娘,孩子还没怀上,这会儿做,早了些吧!” “早早的准备好,比到了跟前手忙脚乱的强。” 说话间,殿门轻启,寒风裹着金嬷嬷的话音飘入暖阁。 “娘娘,门上来报,贤妃娘娘带着各宫小主来了,说是来给您道封妃之喜的。” 第277章 出大事了 听到贤妃,阿妩微愣,从她去慈宁宫,这已过去好几日子,一直没听见静思殿的消息。 原本贤妃不来,自己也要寻个时间探探,若她没把沈薇怀孕的事告诉太后,那自己就得另寻他法了。 这会儿听见她带领嫔妃们过来,阿妩放下手里的虎头靴,”请她们进暖阁来。” 又扭头吩咐小舒:“去备些果子茶点。” 不消片刻,屋门打开,各宫小主儿款步跨进暖阁门槛,脂粉香混着暖阁内的熏香,满室馥郁。 打头的是贤妃,她今儿穿了一袭桃粉袄裙,外搭云丝披风,愈发娇俏,手里捧着锦盒。 进屋便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意:“妹妹给昭妃娘娘道喜!” 阿妩回了她一礼。 其后是苏美人,如今的苏嫔。着一袭鹅黄色绣折枝莲花的宫装,将她青春年少的面容,衬如花娇。 她身后还跟着一行小主,皆是带了礼物来。 此刻,一同向阿妩行礼道喜。 阿妩眼神示意小舒奉茶,柔声:“诸位妹妹有心了,快请平身。” 众人落座,都不觉打量屋里的环境。 一名穿粉色宫装的小主笑道:“都说琼华宫规制不凡,今日一见,竟是这般气派,怕是景仁宫也比不过呢!” 她身旁的女子仰头望着头顶悬着的鲛绡宫灯,感叹:“若能住这样的宫殿,便是叫我少活几年也愿意。” 苏嫔侧头瞥了她一眼:“颜嫔和江才人,同昭妃娘娘关系最近,她俩都住不进来,你就更别想了。” “说起颜嫔娘娘,她今儿怎么没来?”粉衣小主问。 贤妃轻笑:“昨儿陛下翻了她的牌子,怕是起晚了。” 话音刚落,苏嫔扯着帕子,拧眉道:“陛下偏心,前些日子,陛下都住在昭妃娘娘这,空出一日又去颜嫔娘娘那,倒把我们这些新进宫的姐妹,丢着不管不问。”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阿妩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看向苏嫔,见她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昭妃姐姐,嫔妾这人向来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陛下一心扑在国事上,往日里极少踏足后宫,我们这些姐妹虽有孤寂,却也都明白陛下的难处,从不敢有半句怨言。 可陛下不来后宫,却独独只来您这,甚至前些日子还搬到姐姐宫里,日日与姐姐相伴。 姐姐居于盛宠之中,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冷落的姐妹,心里是何等滋味?” 说到最后,苏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的委屈再也藏不住,眼眶一红,竟是落了泪。 苏嫔父兄领兵出征北疆,她被封嫔,在一众新进小主里位份最高,加之她八面玲珑,会来事,人缘好。 几位小主都去劝她,可劝着劝着,又都想起自己的处境,也都跟着落了泪。 贤妃放下手中茶盏,清了清嗓子:“好了,都别哭了。想想同你们一起进宫的江才人,如今病了十余日,陛下都不曾去她床前坐一坐。 再想想失去孩子被送到福佑寺生死未知的盛美人。 比着她们的苦,你们还有什么好哭的,且,您们央着本宫过来,说是来道喜的,到了这又都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让昭妃娘娘怎么想?早知道本宫就不同你们一起过来了。” 说罢,又看向阿妩,“吴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好久见不到陛下,发发牢骚,倒也不是针对你。” 阿妩抬眸看着贤妃:“妹妹把我想的也太小肚鸡肠了。” “不瞒各位妹妹,近来陛下总来我这,别处极少踏足,我心里也不安。 忧心妹妹们私下抱怨,说我独占圣宠。我也想陛下雨露均沾,让后宫和睦,这于我、于整个后宫,都是好事。” 苏嫔捏着帕子按在眼角,低低道:“陛下对姐姐的话向来听得进。若姐姐在陛下面前多提几嘴,陛下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苏妹妹放心,你们的心思,我懂。有机会我便替妹妹们提几句。只是陛下心意难测,成与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闻言,几位小主顿时站起身,朝阿妩齐齐福身:“多谢昭妃娘娘!体谅我等之苦。” “各位妹妹快请坐,都是宫中姐妹,不必如此多礼。” 一旁的小舒,默默注视着众人的神色,今儿她们一起过来,背地里只怕都是商量好的,贺喜为假,真实目的是来给阿妩施压的。 阿妩不想惹麻烦,且也是真的不想给皇帝侍寝,借着这个由头推辞陛下,倒也说的过去。 但是,陛下能答应吗? 正想着,忽听一声碎响,就见苏嫔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人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娘娘,你怎么了?”她的贴身宫女惊慌失措。 阿妩见状,蹭的站起身,又见苏嫔四肢无力到虚脱。 她惊呼:“快去请太医。” 话音刚落,就见嫔妃们皆同苏嫔一般症状。 琼华宫上上下下慌成一片。 宫人的哭声从暖阁内传出,惊的树上鸟雀四飞。 ······· 养心殿 司烨坐在书案前批折子,张德全从后门,蹑手蹑脚的进来。 轻唤:“陛下。” 司烨未抬头,听声就知道是张德全。 “不是叫你躺着吗?” 今儿宗族以皇帝气晕了盛太后为由闹上大殿,内阁大臣又以太后无故将御前总管踹的人事,申饬太后。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这事多亏张德全灵机一动,躺地上装死。为此司烨赏了他一袋金豆子,张德全搂着金子,激动的一夜没睡。 他自来嘴贫惯了,又喜热闹,一连在屋里躺了两日,浑身不得劲儿。 偷偷从后殿跑出来,这会儿上前躬身道:“陛下,奴才一日见不着您,心里就想的慌。” 司烨翻着桌上的奏折,未抬头,只不咸不淡扯开嘴角:“赶明朕给你寻个相好,让你被窝里浪个够,省得你见谁都骚话连篇。” 这话把张德全臊的老脸通红,摆着手道:“陛下,奴才不要,奴才是太监,没那祸害人的家伙什。” 见司烨凉凉的斜眼扫他,张德全当即重重的扬起手,轻轻落在自己嘴上。 “奴才嘴欠,说话不过脑子,陛下权当奴才放了个屁。” 说罢,偷偷去看司烨,见他眉眼舒展,似心情不错,张德全心里也跟着舒坦,想着,应是今日早朝,陛下占着便宜了。 就在这时, “陛下,不好了。”双喜连滚带爬地闯进来,颤声道:“出大事了。” 张德全竖起眼,低声呵斥:“陛下面前慌慌张张,没点子沉稳劲儿,成何体统。” “干爹,不是儿子无状!是真的出大事了。“双喜满头冷汗,目光望着司烨:“陛下,六宫几位小主,去·····去琼华宫···恭贺娘娘封妃,被毒倒了一片,如今生死不知啊!” “噌”的一声,司烨猛地起身,龙椅震颤。 “阿妩可有中毒?快说?” 第278章 做吴家女的滋味如何? “中毒的不是她,是贤妃及苏嫔一众小主儿,她们喝了琼华宫的茶水,全倒了。” 双喜话音未落,张德全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娘哟!她没中毒,她把六宫的小主都给放倒了,这可把天捅破了啊。” 话音刚落,嘴上就挨了一巴掌,张德全双手捂嘴,被司烨狠狠了一眼,缩着脑袋,动也不敢动。 待司烨出了殿门,张德全蓦地放声大哭:“有气舍不得朝自个儿女人身上撒,就知道拿咱家当出气桶。” 又梗着脖子,朝外面喊:“这回把你能上天,也保不住她。” 六宫小主皆是朝中重臣家的小姐,叫她一次性全毒了。 司烨要护她,就是和满朝文武大臣作对,加之太后煽动宗族闹事。 想护都护不了! 又想到棠儿,张德全脸皱成一团,她娘要出了事,这孩子可不得哭惨了! 这可咋整? 张德全拍着大腿:“这才消停几天,造孽哟!” 琼华宫。 院中的青砖地浸着寒气,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各个垂首屏息,慎刑司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配铁链,将他们团团围住。 其中一名跪着的小太监,扯了扯旁边的金嬷嬷:“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赚些好体面,咱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这回小命也保不住了。” 金嬷嬷低声道,“眼下,八位娘娘都被抬到偏殿厢房,太医们正全力救治。娘娘们要是救不回来,别说是咱们的命,家里亲人也得连坐。” 太监听罢,几乎哭出声:“咱们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了这样的主子。自建朝以来,就没听过哪宫的娘娘,敢把六宫小主一锅端了的。” 正说着,头顶上方突然降下一道厉喝:“闭嘴,再交头接耳,抽拦你们的嘴。” 院中瞬间死寂一片。 殿内,阿妩端坐椅子上,指尖死死攥着椅柄,指节泛白。 方才太医查验桌上的茶水糕点,问题出在茶水里,茶水是小舒准备的,事发后,她就被慎刑司的人带走。 那茶自己喝了没事,别人却都中了毒,这是要构陷她。且,要她的命。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勒得她心口发紧,指尖力道加重。 殿外偶尔传来宫人压抑的啜泣,以及慎刑司的呵斥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阿妩紧绷的心上。 忽听外面传来石疯子不耐烦的声音:“烦死了,我还要找红红呢!一个乌头之毒你们都解不了,还做什么太医。” “大人!情况紧急,八位娘娘,中毒较深,要是有什么闪失,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受罚啊!您是神医,快进去替咱们想想法子。” 石疯子嘟嘟囔囔的行过院中。 听到乌头,阿妩心脏骤然一缩,就在这时,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曹公公手拿太后懿旨,冷厉的视线落在阿妩身上,“现已查实,琼华宫后院,发现掺有乌头的红罗炭。 太后有令,吴氏用乌头毒害六宫嫔妃,罪证确凿,此罪当诛!先将这毒妇押入慎刑司,候着发落。” 话音未落,他身后便涌出四五名膀大腰圆的嬷嬷,上前擒住阿妩的双臂,把她往外拖。 阿妩冷声:“放开我,我自己走。” 可那几名嬷嬷不仅不松,还故意加重力气,将阿妩手骨捏的生疼,更有一人,猛地往阿妩后背狠狠一推。 娇小的身子受力,猛地向前跌去,两只胳膊又被死死束缚。 只听“咔嚓”一声,阿妩右臂剧烈一痛,生生被扯脱臼,她疼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推她的嬷嬷讥笑,凑近几分,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做吴家女的滋味如何?失去盛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也别妄想陛下会护你。 历代历朝的皇帝,在江山与美人之间,都会选择江山。要不怎么说都帝王无情呢!” 阿妩冷冷盯着她嘴边那抹笑意,和她猜测的一样,是太后要害自己。 这乌头种子当年是永昌侯带进宫的,盛太后必然知道,不然盛清歌也不会让自己种在慈宁宫花园的西北角。 她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之事,只怕一早就在盛太后的监视下了! 且,之前那袋掺了乌头的红罗炭,自己前些日子就已让小舒处理干净! 证据确凿? 阿妩目光扫向跪在院中的宫人,这些人中一定有盛太后的人。所谓的罪证,都是背地里构陷好的。 不用这嬷嬷提醒,阿妩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司烨把盛家男丁全部抓进诏狱,是清算盛家,更是向盛太后报杀母之仇。 两方对立之时,太后构陷自己毒害六宫嫔妃,这些女子又都是大臣家的女儿,更有苏嫔,她父兄如今在北疆奋血浴战。 这种情况下,司烨若护自己,文武大臣定会站队太后。这是盛太后乐于见到的。 司烨是君王,江山和自己,孰轻孰重,她有自知之明,被舍弃的一定是她。 就像当年,司烨许诺自己一生一世,转脸就和沈薇勾搭在一起,全是因为他需要沈家。 一句解释都没有,在权势和自己之前,他义无反顾的舍弃了自己。 能舍弃一次,就有第二次,无数次······· 此刻,那嬷嬷故意用力抓住阿妩脱臼的手臂,见她疼的额头凝起冷汗。 嬷嬷轻笑:“明光大道你不走,非走阴间小道,自个儿作死,怨得了谁。” 这话刚说完,就听一声:“陛下驾到。”几位嬷嬷当即松手,退到一边。 方才凶神恶煞的人,这会儿竟是屈膝对阿妩恭声道,“奴婢们奉太后懿旨行事,还望娘娘体谅,跟咱们走一遭慎刑司。” 阿妩面沉如水,到底是盛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这给人上眼药的功力不减当年。 司烨走的极快,抬眼间,人就到了跟前,阿妩刚要开口和他说明情况,忽见张太医疾步过来,接着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低垂着脑袋,颤声道:“陛下,苏嫔殁了。” 第279章 谁敢触他逆鳞 ······ 阿妩身子一颤,殁了? 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整个人就被司烨猛地拦腰扛在肩上。 龙袍裹挟着凛冽寒气,一路行到里间,突然将她狠狠摔在床榻,撞到脱臼的手臂。阿妩疼的几乎窒息。 司烨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字字如刀:“朕昨儿才说,要让江家人进宫恭贺你封妃,你不想当朕的妃子,不愿留在这宫里,便要拿六宫嫔妃的性命逼朕。” 说着,他俯身逼近,沉水香混着戾气笼罩在阿妩头顶:“为了脱身,你故技重施,想利用朝中大臣,逼朕放你离开皇宫,是不是?” 最后四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阿妩耳膜嗡嗡作响。 她倏地抬起泛红的眼,“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司烨定定的看着她,从显应寺到麓山,她想尽办法要逃离自己。 偏偏又是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了这事。司烨难免不会怀疑,她是想让自己迫于局势压力,放她出宫。 “那你告诉朕,为何今儿所有人都来了,偏颜月和江如茵没来,难道不是你提前计划好,让她们避开的?” “如茵和颜月没来,只是凑巧。” “这般凑巧,你唬弄谁呢!” 阿妩听了,心中烧起一团怒火。 他总习惯性的把所有错,倒推到别人身上。就像之前,他先背叛自己,却又卑劣的说自己早和二爷有染。 “怎么不说话?被朕猜中心思,无言以对是吧!”司烨猩红着眼质问她。 阿妩嘴唇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为你的江山舍弃我,但你不能倒打一耙污蔑我。” 听到这话,司烨双手紧握,“是,朕舍弃你,朕不要你,朕看见你就烦,烦的透透的······” 说罢,司烨站起身,沉声:“来人。”那几名嬷嬷,瞬间进屋,司烨扫了她们一眼,凤眸微眯。 冷声:“回去转告太后,昭妃之事,朕自有主张,无需她费心插手。” 嬷嬷们脸色齐齐一变,推阿妩的那名嬷嬷望向站在门边的曹公公。 曹公公上前半步:“陛下,太后懿旨,让人将娘娘送到慎刑司。” “慎刑司?”司烨嗤笑一声:“太后的懿旨,管到朕的人头上了?” 一句话,配上寒彻骨髓的眼神,曹公公垂眸,不送更好,叫那群大臣闹个天昏地暗。 这正是太后娘娘想看到的。 曹公公行下一礼,当即回转身子,几位嬷嬷见状,也跟着往外走。 司烨盯着几人的背影,目光阴鸷。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倏地又回身看阿妩,见她蜷缩在床上,左手抱住右胳膊。 “胳膊怎么了?”低沉的声音里含着未消的怒意。 未等阿妩开口。 窗扇突然被人从外推开,石疯子探进脑袋,“断了,被那几个老婆子生生扯的·····” 话未说完,就见司烨一个箭步冲出屋门。 石疯子双臂环在胸前,斜斜倚在雕花木窗上。唇角勾着一抹歪笑,等着看戏。 就见司烨冲出屋子,行步如风,从慎刑司太监的腰间,抽走铁链。 怒吼,“给朕拦住他们。” 未走多远的曹公公及几位嬷嬷,瞬间被御前司的人拦住去路。几人回身一看,顿时三魂吓走气魄。 司烨眸中赤红,骤然扬臂,铁链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落下。 “砰!”铁链正中最末位嬷嬷的后脑,她惨叫一声直挺挺跪倒,鲜血喷溅间,其余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司烨满眼戾气,步步紧逼,铁链狠狠扬起,重重砸下,专朝着嬷嬷们的头顶、后背招呼,沉闷的击打声混着凄厉的哭喊,在院中回荡。 满院宫人,俱是惊白了脸。 曹公公更是吓到跪地,磕头求饶,却被司烨一脚踹翻,铁链擦着他的耳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一群贱奴!敢扯断她的胳膊?朕把你们挫骨扬灰!” 骨头碎裂的声响伴着哭嚎,待声音停了,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气。 几名婆子被砸成了血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曹公公被溅了一脸红白之物,呆呆望着眼前的帝王,骤然惊觉,他不是性子温和的景明帝,也不是原先隐忍的昭王。 他身上的狠戾,是北疆五年,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杀气。是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的帝王,谁敢触他逆鳞,便是死路一条。 而这逆鳞,就是殿内那个女人。 又见司烨喘着粗气,攥着滴血的铁链指向他,曹公公惊恐。 “回去如实告诉你的主子,朕的女人,要打要骂,皆由朕,谁要敢碰她一下,朕追到天涯海角,也把她挫骨扬灰。” 曹公公点头,接着爬起来就跑,似怕慢一步,就被他打杀了。 一阵寒风吹过,铁链重重掷在血泊里,染了鲜血的明黄色袍踞,映入众人眼底,震慑人心。 司烨冷眸一扫,众人全部低头,无一人敢直视他。 双喜双手捧着一方雪色锦帕,躬身上前:“陛下,净手。” 他抬手接过,擦拭掌心,动作矜贵,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 擦完后,随手一扔。 眼皮微垂,“把这些东西,拖出去烧了,连灰都不许留。” 慎刑司的人连忙应声,拖起地上的人匆匆退下。 目光一转,司烨盯着跪在院中的一众宫人,眼底隐含戾气:“把他们全部带进慎刑司。” 语气凌厉,“一一盘查拷问,但凡有知情不报者,夷平三族!” 御前侍卫躬身应喏。 空气冷得刺骨,宫人皆被皇帝嗜血的模样吓到,连一个求饶的都没有,唯恐哪一句触怒他,成为下一个脑袋开花的。 宫人们脚步颤颤,排着队被押出宫门。 阿妩呆立窗前,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脸色愈发苍白。 石疯子扭头瞅她:“今晚想不想吃白嫩嫩的豆花?再泼层红红的的辣椒油,能把人香迷糊。” 话音刚落,阿妩胃部翻滚,弯下腰呕吐。 石疯子咧嘴一笑,半截身子又探进窗子,“这就受不了了,我再跟你说个事,你男人三年前,被北戎大军围困泯山一个月,粮食只够吃十日,你猜他最后吃啥活下来的?” 第280章 想杀哀家,他还不够资格 “呕——!” 石疯子压着嘴角,拌出苦相,“你那男人给我起外号,唤我石疯子,他身边那群狗腿子,也跟着喊我石疯子。其实,他疯起来,疯狗见了都得夹起尾巴跑。 所以啊!我赚你这俩银子,真不多。若是被他发现,指定也把我挫成灰儿。” 说着,伸着手,掌心朝上,“那个,我最近缺银子,能不能把后三月的银子,提前给我。” 阿妩蹙眉,“没有。” “没有!管你男人要啊!你别瞅他一顿只吃四个菜,那都是之前行军打仗时,饿怕了。其实他私库里银子多着呢!” 阿妩背过身去,一万两银子说好了管三个月,还未到半个月,他就管自己要银子。 且,她现在身处危局,小舒和满宫的人都被带进慎刑司,她哪有心情跟他闲扯。 又听石疯子继续道:“他跟谁都小气,唯独对你舍得,你信我的,你管他要,他指定给你。” 正说着,身后突然伸来一只大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石疯子面色一僵。 回头:“啊哈哈,误会!” 司烨阴恻恻的盯着他,“误会?朕都听见了,你还敢说误会。” 听到这话,石疯子心头一颤,他方才只顾着诓眼前这小娘们的银子,没注意身后。 他真的听到了? 不对,这人爱使诈,他要是听到,自己早挨身上了。 石疯子眼珠子一转,“皇帝啊,你真误会了,我就想给她把胳膊接回去,她怕疼,不让我碰。 你没瞧见我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么!” 司烨微眯凤眸,他方才只听见一句“你管他要,他指定给你” 他不知石疯子要阿妩管谁要?要什么? 眼下,没诈出来,目光看向阿妩,见她纤细的背脊弯成脆弱的弧度。 司烨沉着脸松开石疯子,恐吓他:“剩下七人,死一个,朕就剁你一根手指。” 石疯子一听,当下就跳脚,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又触及司烨那双蕴着血色的眸子,心说,等寻到他的红红,他打地洞,也得逃了。 须臾,阿妩捂着疼痛的右臂,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一股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阿妩强忍着恶心,往旁边躲了躲。 司烨冷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拇指按在她肩膀关节凹陷处,“胳膊不想要,你就只管躲。”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蹙的柳叶眉下,一双杏仁眼里裹着潮气,樱唇微颤,好似下一刻就能呜咽出声。 司烨声音沉的像浸了夜露:“别怕,就一下。” 左手托住她的小臂,右手拇指突然发力按压,同时手腕微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阿妩闷哼一声,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 “试着动一动。”司烨道。 她抬了抬胳膊,虽还有些酸麻,却已能活动,抬头时正好撞见他眼底未散的紧张。 阿妩微怔,又迅速移开视线,耳边又传来他一声冷哼,接着又是一声关门声。 等她再抬眼时,司烨已出了屋子。 那句:朕舍弃你,朕不要你,朕看见你就烦。 与方才那个紧张的眼神,在阿妩的脑海中碰撞了一下,她微微的,偏了偏头,往窗外看了眼。 高大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 慈宁宫 曹公公惊魂未定,一张脸煞白,颤声将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给盛太后。 那几名嬷嬷都是跟了盛太后二十多年的老宫人。 虽说打狗看主人,可司烨连她娘家人都要杀,又何惧杀她身边的奴婢。 又听曹公公道:“太后娘娘,您是没瞧见他杀人时的样子,比吃人的狼都毒。 简嬷嬷等人,死的那叫一个惨啊!脑子都被砸出来了!死后还要被他挫骨扬灰。 除去太祖皇帝,司家这几位皇帝里,就没出过他这样的狠人,奴才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先是拿盛家开刀,后是您身边的嬷嬷,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下一次就真的冲您来了。” 盛太后神色一凛,“想杀哀家,他还不够资格。” “娘娘,他遗传了太祖皇帝好杀的性子,不仅心狠手辣,早前更是在您眼皮子底下装孝子,连您都骗过去了,可见城府之深。咱们不可轻敌啊!” 盛太后身子往后一靠,常被她握在手心的那串佛珠从手心掉落到黄檀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哀家这辈子仅被他一人骗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宰了他。 眼下,六宫小主全倒了,尤其是苏嫔,北疆局势全靠她父兄撑着,她死了。那狼崽子还护着那奸生女,苏家父子还会甘心给他拼命吗? 文武官员同时闹起来,看他拿什么跟哀家斗。 他要是识趣放了盛家人,哀家兴许还能叫他多活两天,否则·······” 呼吸沉入胸腔,盛太后眼中凝出一抹杀意。 曹公公不由的想起皇帝护那女人时的模样,太后今日派他们将那女人带去慎刑司,本意为试探皇帝的态度 这天底下真有不要江山要美人的皇帝么? 曹公公小声问:“那万一,奴才是说万一,他把那奸生女杀了,回头再来找您寻仇,这事该怎么办?” 闻言,太后轻轻抬眸,目光穿过窗棂,看向外面的几棵老槐树。 “无论是看着多么无懈可击的人,他只要是肉体凡胎,就一定有弱点,而那狼崽子唯一的弱点,就是那女人。” “若他真的狠下心杀她,哀家便只能用最后一个法子了。” ······· 午后,来宝儿牵着棠儿回到琼华宫,刚至宫门便察觉不对,两名带刀侍卫守在门前。 绕过影壁,从前热闹的院子,冷冷清清,一个宫人都没有。远远的还闻见一股药味。 忽地又听见哭声:“娘娘!你死的冤啊!” 循声望去,就见四名太监,抬着担架偏院的入口走出来,瞧见那上面蒙着白布,来宝赶忙捂住棠儿的眼睛,抱起她,就往正殿去。 一进屋,棠儿就问:“娘,发生什么事了?院里的宫人怎么都不见了······” 话问到一半,又顿住。 就见阿妩坐在窗前软榻上,眼角缀着泪珠。 棠儿赶忙上前,“娘,你怎么哭了?” 说罢,又在屋里寻了眼,小舒也不在。 阿妩将棠儿抱进怀里,目光望着窗外,刚抬出去的是苏嫔。 从前总是吴姐姐!吴姐姐的唤她,虽有些小性子,却也是个率性活泼的姑娘。 若不进宫,寻个世家公子嫁了,她至少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阿妩擦去眼角的泪,想到被带去慎刑司的小舒,她心里没有一刻是安稳的。 司烨下令,不许她踏出琼华宫半步,也不许外人进来。 现下能出去的只有来宝,阿妩看着来宝:“我如今出不了院子,你找机会出去一趟。“ 说着,松开棠儿,起身去到床头的小柜里取出一包银子,递到来宝儿手中。”你去慎刑司,用这些银子打点一下狱司,问一下小舒的情况。” 来宝闻言,接过银子,“娘娘别急,来宝现在就去。” 说罢,便出了屋子。 又听棠儿追问,阿妩想了想,便将事情告诉她,眼下,盛太后能把毒手伸到琼华宫,难保她不会对棠儿做什么! 阿妩叮嘱她,往后只要是在宫里行走,就要多谨慎些。 “娘,棠儿知道了。” 说着,又掀起袖子露出那条盘在她手上的小红蛇,“娘不用太担心,棠儿还有小红,若是有人要害我,我就让小红咬她。” 阿妩点头,庆幸当初听了小舒的话,没把这蛇还回去。有这条小蛇在,至少棠儿不会像之前一般,被人绑到冷宫去。 就在此时,窗户猛地被推开,石疯子的脸映入眼帘,棠儿反应快,几乎在窗户打开的一瞬,她就把手藏进背后。 石疯子盯着棠儿,沉沉道:“把袖子撸起来······” 第281章 假死? 一大一小怔愣的望着石疯子。 “赶紧的。”石疯子眸光锐利。 阿妩抿唇,小蛇虽认了主,可到底是石疯子养的。 不如告诉他!省得棠儿见他总躲,自己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回头再和他商量一下,给他些银子,叫这蛇多陪棠儿一阵儿。 只是不等阿妩开口,棠儿倏地把左右两边袖子撸起来:“你叫我撸袖子做什么?” 白嫩嫩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石疯子的目光移到棠儿脸上:“想看看我的蛇是不是爬到你袖子里了?” 突然间又咧嘴一笑:“哈——!瞧把你吓得,我跟你开玩笑呢!” 这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过来,对石疯子道:“石太医!崔提点让你赶紧去偏院,两名小主气息微弱,眼瞅着要不行了。” 石疯子一听,急忙去了。 “娘。“棠儿抬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把小红的事,告诉他啊!” 抬手轻轻抚上棠儿的头:“要是你的东西丢了,找不见是不是心里也很难受?” 棠儿低下头:“可小红不想跟着他,方才一听见他的声音,小红立马就藏起来了。” 又道:“娘,小红虽然是条蛇,可我觉得它有选择的权利,若是它哪天不想跟着我,我也一定不会勉强它。” 在这一点上,棠儿不像司烨,阿妩很欣慰,掌心落在小人儿的肩上,“棠儿是好孩子,也许石太医同你一般想法呢。” 棠儿仰头,“若真是那样,小红为什么每次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藏起来?” 阿妩被问愣了。 “娘,我们从前同爹爹在一起,很快乐。就因为您是皇帝的发妻,我是他的女儿。我们就得同他在一起。” 棠儿说到伤心处,眼眶蓦然一红,小手抓着衣角:“棠儿觉得,小红跟咱们一样,它有血有肉,为什么不能选择和谁在一起?” 阿妩久久注视着小人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 静思殿,值守大门的两名侍卫,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琼华宫的事。 这些话俱是被月英听了去,当下,也顾不得晾晒衣服,扭头就往屋里去。 将听来的事,告诉沈薇。 又道:“听外头人说,这次六宫小主去她那,是想请她劝陛下雨露均沾,没成想她这醋劲上来,竟是一把将人都给毒了。 先不说这话的真假,眼下,苏嫔死了,六宫小主也昏迷不醒,她们皆是朝中重臣的女儿。 这回大臣们指定不能叫皇帝像上回那般,轻轻松松的把人送去显应寺。” 沈薇听了,垂眸盯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她知道这毒不是盛妩下的。 想到盛太后,沈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盛妩引司烨和朝臣对立,太后这步棋走的又准又狠。 大晋以孝治国,便是司烨知道是盛太后做的,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去查盛太后。 而且,以盛太后的手段,既然要污蔑盛妩,定会把她这罪坐实了。 是以在这场博弈中,哪怕不是盛妩做的,被牺牲的也一定是盛妩。 不过,以司烨的狡诈,大概会让盛妩假死,暂时离开皇宫。 想来也是可悲,不能做盛妩,如今也不能做吴家嫡女,一辈子见不得光,往后,连亲生女儿,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唤她一声娘。 想到这,沈薇嘴角微扬! 命中无福之人,即便自己不对她做什么,也担不了天大的福泽。 ······ 来宝儿回到琼华宫,脸色凝重。 “娘娘,奴才没有打听到小舒的具体消息,只听说,她被单独关在一间牢室里,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提审她。” 闻言,阿妩神色微愣,眼神看着来宝,见他神情中似有隐瞒,“把你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既是这般说了,来宝就不好再瞒着,“娘娘,被抓的宫人里有人检举,常在正殿伺候的夏秋,前两日半夜鬼鬼祟祟去后院。” 阿妩眸色一深,宫女夏秋,她有印象,今早跟着小舒一同端茶的就是这名叫夏秋的宫女。 且,前两日自己曾叫小舒夜里偷偷处理掉掺了乌头的红罗炭,这么看,内奸是她,那茶也是她做的手脚。 来宝皱眉道:“那夏秋平日瞧着老实,没成想竟生了一颗黑心肝,她承认毒害六宫小主的事,却说这事是您指使她,还说那乌头是您让她藏在红罗炭中的。” 阿妩捏紧手指,“她说谎。” “奴才信娘娘。”来宝儿望着阿妩,“但是他们都不信您,因为夏秋说完,就咬舌自戕了,她这是硬将脏水往您身上泼。” 脏水硬泼,力求死无对证。 如何破这局面? 阿妩眉头几乎拧成了团,心中也愈发不安,从司烨将她禁足在琼华宫,这股不安就充斥在她心间。 他不让自己去慎刑司,却把琼华宫内的所有宫人抓进慎刑司,阿妩眼皮子倏然一跳,陡然联想到一种猜测。 忙吩咐来宝,“你现在就以找你干爹为由,去趟养心殿,打听下陛下午后都见了谁。顺便套套你干爹的话,他兴许知道陛下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来宝没有多想,听了阿妩的话,就快速往养心殿去。 守门的侍卫,都知道来宝是琼华宫的人,又是张德全新收的干儿子。 叮嘱两句,便放了行。 来宝进了养心殿的抱厦,一眼看见邓女官,便上前请安。邓女官一见他,就知道是阿妩派他来的,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 “你家娘娘怎么样了?”她心里着急,可这正当着差,她离不开,且她是御前女官,不能明着和后妃走的太近,否则要落人口实。 刚才见着双喜,想打听来着,那狗东西嘴比张德全严实,一问就是陛下不让私下议论此事,将话堵死了。 此刻,来宝儿将他知道的事,都说给了邓婉儿,又四下里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才敢小声问:“姑姑,陛下从琼华宫回来,可有召见哪位大人?” “先是见了江大人,这会儿正在三希堂和吴尚书密谈,一干宫人都不许靠近。” 又道:“回去知会你家娘娘,魏静贤这两日就回来了。” 来宝听了,朝邓婉儿点头,“谢姑姑告知实情,您的话我一定带给娘娘,我还要去拜见干爹,就不逗留了。“ 邓婉儿站在原地,直到来宝走远,她才收回视线,目光看向琼华宫的方向,又想起江枕鸿方才从养心殿出来时的模样,浅浅叹了一息。 人人都夸内阁江大人,温润端方。可最近邓婉儿见他,端方是真,眼里的凛意,便是他生了一张温润的面孔,也掩饰不住。 ··· 三希堂,屋门紧闭,张德全猫着身子,耳朵贴在门缝上,里面响起司烨的声音:“眼下的局势,要救阿妩,只能让小舒认下此罪。” “陛下······” “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知会你。” “小舒无辜,臣可否求陛下,让小舒假死逃出生天。” “假死?”司烨冷笑:“那毒妇就等着朕用假死蒙骗众臣,好让她一举揭发,到时事情只会发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小舒必须死。” 第282章 娘要去哪? 张德全听了皱眉,仔细回想小舒的脸。 蜡黄还有雀斑,就那长相卖窑子里都没人要,也就身材还能看。 身材? 张德全一怔!那身材和之前在琼华宫看的吴家嫡女很像。 又仔细回想小舒那双眼睛,终是迷雾中窥见光亮,难怪陛下让一个宫女顶罪,还要知会吴漾。 这小舒才是之前进宫选秀的吴家嫡女。 正想着,门突然从里打开,张德全因惯性一头栽进去,侧脸摔在地上,疼的”哎呦“一声。 绯色官袍从他眼前拂过,未做停留,随后察觉一道冷厉视线落在他身上,偷听被抓现行,张德全心虚又胆颤。 下一瞬,就被司烨拧着耳朵从地上提起来。拎到门外,又是一脚踹在屁股上:“滚回去躺着,三天内别让朕看见你。” 张德全捂着屁股,连跑带蹦,一连跑到三希堂十丈余外,遇上来宝才刹住脚。 “干爹,你怎么了?” 张德全掸了掸衣裳,佯装没事,“你爹我好着呢!” 待平息了一下,看向来宝,“这个时候你不守着公主,来咱家这干啥?” “您受伤了,儿子不放心想来看看您。” 张德全听了,觉得这个儿子还不错,不像双喜那个小没良心的。 自己这两日装病不能出养心殿,陛下走哪都带着双喜,他倒是能上天了,动不动就是陛下说,陛下说,从早到晚的把陛下挂在嘴边。 早晚把他嘴扇烂。 此刻,张德全拍了拍来宝,“干爹身子好了,你不用担心。” 来宝乖巧的应了一声,“知道干爹身子无碍,儿子就放心了,回去了也能告诉公主,她这两日总问儿子,干爹怎么不来看她,儿子没敢告诉他实情,怕她担心您。” 听了这话,张德全眼眶一红,幸好还有棠儿念着他,想着他。 “你回去告诉公主,咱家也想她的紧,过两日,咱家就去寻她。” 来宝点头,轻声道:“干爹还是别等两日了,琼华宫出事,娘娘吓得哭,公主也跟着哭,干爹早些抽空去安慰公主,也叫她少掉些眼泪。” 闻言,张德全心疼起棠儿,又骂阿妩:“死女人,打小就爱哭,长大了又领着孩子哭,白瞎娘们儿,有啥用。” 来宝抿唇,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康宁公主,私下里就没张德全不骂的人。 “这两日,陛下不叫咱家出养心殿。”张德全面上作难,又左右瞥了瞥殿外往来的宫人,见无人留意这边,便凑到来宝耳边。 “回去给公主捎个信,她娘不会有事,明日会有人担下这罪责。” 说罢,示意来宝快些回去。 回到琼华宫,来宝一字不落将邓女官和张德全的话,说给阿妩。 听到吴漾去了养心殿,阿妩便已经察觉出不对,到最后,阿妩跌坐在软榻上。 将近的暮色侵染窗扇,她独自坐在窗前,久久不动,满身沉寂与窗外的空寂融成一片。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上枝头,久到天边亮起第一道曙光,棠儿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床上醒来。 瞧见坐在床沿的人,神色一顿:“娘,你为什么穿着来宝的衣裳?” 阿妩拿起粉色的小袄披在她肩上,柔声:“等会儿,娘送你去上书房。” “之后呢!娘要去哪?”棠儿定定的看着她。 母女俩彼此望着对方,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阿妩抬手轻轻落在棠儿的肩上。 “娘可能要暂时离开你一段时间了。” 小人儿当即红了眼睛,肩上的小袄抖落在床上,扑进阿妩温暖的怀里,抖着身子哽咽:“娘,你是不是又要像在蓉城时那般,丢下棠儿不管了。” 阿妩压着嗓子里的苦涩,“娘即便是离开,也是暂时的。” 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安稳,阿妩做不到。 小舒进宫是因为自己,若是叫她含冤而死,这辈子都难安。 阿妩望着怀里落泪的棠儿,心揪扯的生疼,“棠儿,娘和你分离一段时间,换小舒的命,你愿不愿意?” 棠儿双手紧紧抓着她腰侧的衣料,哽咽了两声,“棠儿不想和娘分开,可若是必须在分离和小舒的性命之间做选择,棠儿只能和娘分开。 爹爹说过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普通百姓的命,都弥足珍贵。这世上最不能轻视的就是人命。” 提及二爷,阿妩压着心头的酸涩,“棠儿是乖孩子,娘不在的时候,要听小舒的话,去哪都带要着小红和来宝。 慈宁宫和太液池这两地方,要远着不可靠近········”阿妩细细交代着她。 棠儿在她怀里,闷闷的应着。 天微微亮,琼花门的铜环还浸在晨雾里, 阿妩领着棠儿从影壁后方走出,她刻意将头上三山帽压低,将半张脸缩进绒紵围脖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又特意学着来宝走路时的样子,使得那两名侍卫没发现异常,出来的很顺利。 青石路面上凝着夜露,远处宫墙传来几声稀疏的梆子响,尚书房门口,棠儿攥着阿妩的衣角。 似有什么吹进眼底,阿妩眼中起了一层薄雾,指尖轻轻抚过棠儿的眉眼,语声低柔:“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晨雾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带着几分肃穆与寒凉。 小人儿边走边回头,每一次回头娘都站在原地,棠儿强压自己那股想哭的冲动。 逼自己不再回头,娘要救小舒,她不能拦着。 她只是····只是···恨自己没能力保护娘。 ····· 冬日天冷,每日朝参改在养心殿,一行太监行走在宫道上,手捧紫檀木托盘,其上覆着明黄色锦缎,锦缎下是叠得齐整的明黄色衣袍。 太监依次捧着衬袍、玉带、皂靴,最末尾的个子身姿娇小,不同于其他人,她手里捧着一个香包。 广储司每日这个点来送皇帝的换洗衣物,值守养心殿的侍卫习以为常,待到最后一个经过时,侍卫往她手捧的木托里瞧了眼。 当即叫住她:“等等。”人走近几步,伸出手去扯遮住她半张脸的绒紵围脖。 指尖未触碰,手背上就突然挨了一下,“作死啊你,昨儿相公馆没玩够,内务府的太监你也敢碰。” 第283章 你给我闭嘴! “不是,我·····” 说话的空档,人进了养心门。 那侍卫想把人追回来,又被身边的侍卫抓住,“这宫里甭管太监宫女,那都是陛下的人,别把你那不干净的心思带进宫里!” “说什么呢,我是瞧着那太监不对劲儿,她手里捧着香包,你什么时候见陛下身上佩戴过香包。” 对方反应过来,人已跑没了影。 阿妩避开人,行到西配殿后,从夹道里绕到养心殿后门,行过穿堂,又从小二门进到养心殿。 指尖刚触到明黄色的帘帐,殿内便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震的她心头一紧。 “朕说了,此事和昭妃无关,下毒之人是她身边的宫女小舒。 随即响起大臣的声音:“一个贴身宫女毒害六宫小主,此事不在情理之中。” “是啊!”齐安王站出来,睨着跪在地上的小舒,“她一个小丫鬟哪有胆子毒害六宫小主,本王以为,她是受人指使。” 这挑拨人心的话一出口,七八位大臣齐刷刷跪伏身子,为首的武安君,年过六旬,满头白发。 “陛下!”声音里带着悲愤,“苏家世代忠良,自太祖开国便镇守国境,臣兄战死韶关,臣侄捐躯河西岸,苏家满门上下,无一不是为保大晋河山,抛头颅、洒热血,从未有过半点异心!” 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可如今……苏家女儿,却落得个无辜惨死的下场!” “求陛下能彻查此事,还苏家女儿一个公道啊!” 话音未落,右侧的兵部侍郎,含泪道:“臣女进宫后恪守本分,与人为善,得知吴美人封妃,还让她兄弟从宫外物色上好的和田玉,当做贺礼。 如今她昏迷不醒,能否挺过这关还未知。若不揪出真凶,何以正宫闱纲纪?何以安天下民心?” “臣等附议!” 殿内,数十位大臣齐齐叩首,声震寰宇,“若不能严惩恶人,还六宫娘娘公道,臣等便长跪不起,以死相谏!” 司烨坐于龙椅之上,手指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臣之首的沈章,暗暗瞥了眼刑部尚书,接着就见刑部尚书拱手上前。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六宫人心惶惶,朝堂人心愤愤,若不查明真相,恐生祸端啊!” 小舒抬起头,目光从一众大臣身上扫过,没有看到义父的身影,她心里苦涩。 可想想,这本就是一道难选题,阿妩是他与吴静姝的孩子,他那么爱吴静姝,定然也十分爱他们的女儿。 别说是自己这条命了,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阿妩的命,他也是肯的。是以,昨晚义父来,她没等义父开口,便主动提出要认下这罪。 她这条命,本就义父给的,这般还了,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小舒抬手将眼底的泪抹去,肃声道:“却如齐安王所言,奴婢毒害六宫小主,是受人指使。” 齐安王一听,当即挑眉笑了:“丫鬟听命于主子,而且,之前已有宫女指认昭妃。” 旁边的雍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目光看向坐在高位的司烨,见那张冷峻的脸上未起一丝波澜,雍王敏锐的察觉到什么…… 又听小舒高声道:“此事与昭妃娘娘无关,是太后指使奴婢做的。” “不是她。”阿妩突然从后殿走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 司烨猛地站起身,沉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急促:“来人,把这胆大妄为的小太监拖出去。” 殿外侍卫快速上前,齐安王离得近,早就认出她来,原本想着阻拦一二,却见她自己摘了头上的太监帽,散出一头青丝。 养心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十几位大臣,围上前,七嘴八舌的质问阿妩。 “不是她,是谁?” “是你吗?” “你为何要毒害她们?” 情绪最激动的莫过于武安君,他是苏嫔的祖父,这会儿手都快戳到阿妩脸上了。 司夜眸色一沉,不及多想便迈下龙椅,满心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却终是慢了一步。 江枕鸿将阿妩牢牢护在身后。又转过身,对着围上来的大臣拱手作揖:“诸位大人请息怒,此事尚有内情,切勿仅凭揣测便对昭妃娘娘苛责逼迫。” 武安君:“揣测?” “我孙女尸骨未寒,老夫揣测她什么了?此女心肠歹毒,分明就是害死我孙女的杀人凶手!你身为内阁学士,却不分轻重的护着她,你这是要与满朝文武为敌啊!” 在场的各位,心里都明白,什么吴美人昭妃,她就是陛下的和离发妻,也是他江枕鸿的续弦。 两个男人都护着这个女人,把别人当傻子。 他们这些人憋了一肚子的火,这话虽是冲着江枕鸿,却是说给皇帝听的。 阿妩见众人将指向自己的手,指向江枕鸿,又扫见殿前,那身穿龙袍的人,满眼阴鸷的扫视他俩。 她当即从江枕鸿的背后走到人前,迎上群臣的目光,沉声:“下毒之人并非是我的宫女,此事与她毫无干系!” 话音未落,一道冷厉的呵斥骤然炸响:“你给我闭嘴!” 明黄龙袍裹挟着凛冽的怒意,几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攥着她的手腕,便往殿外走。 “陛下!” 几位大臣与宗族王爷们见状,齐齐跪倒在地,为首的武安君,痛心疾首的质问:“您这般护着她,置后宫娘娘们于何地?又置我等臣子于何地?您这是要寒了众人的心呐!” 司烨脚步顿住,他缓缓侧过脸,目光扫视跪拜的众人,一字一句道:“朕的人,朕护着,朕说了不是她,就不是她,朕跟你们保证,一定会揪出真凶,还众嫔妃公道。 此事,谁敢再多言,朕定不饶他!” 说罢,拽着阿妩要走,阿妩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下毒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宫女。她是为了护我,才把莫须有的罪担在身上。” 阿妩目光落在众人愤怒的脸上,“你们只一味的指责我,埋怨陛下。你们可有想过,事情的蹊跷处。 我为何要毒杀六宫小主啊!我与她们无冤无仇,我何至于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你们再仔细想想,最近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毒害六宫小主,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说罢,阿妩又望向武安君,“大人想揪出真凶,还苏嫔公道,可若是找错了人,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苏嫔九泉之下,焉能瞑目?” 一句话掷地有声,跪拜的群臣纷纷看向阿妩,脸上浮现思索之色。 齐安王突然轻笑一声:“巧言令色!你这番话,不过是为自己脱罪的说辞罢了,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司烨猛地看向齐安王,这老东西今日三番两次的和自己作对,一定是盛太后许诺了他什么? 刚要出声威吓他,又见阿妩突然朝自己跪下,“陛下,臣妾未做之事,死也不会认,也不愿让无辜之人枉死。 是以,在真凶未查出前,臣妾自请入冷宫,以待您查出真相,还六宫小主公道。” 目光又看向众人,“也请各位大人,莫再为难陛下。” 第284章 谁在污蔑? ?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会因为阿妩几句话就愿意相信此事与她无关。 眼下,琼华宫有两名宫女承认下毒,一人说受昭妃指使,一人说受太后指使。 事情变复杂了,可在场的人也都是人精,难免不会怀疑,是皇帝为护昭妃,故意让她身边的宫女顶罪。 几人又不由的都去看司烨,见其眉宇间满是阴戾,凤眸扫人时,那股子慑人的威压,让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脊背直冒寒气。 与文官不同,戎马一生的武安君性子耿直。 他率先起身道:“我等并非为难陛下,只是想为家中的孩子,求个公道,既然娘娘愿意去冷宫以证清白。 我等老臣信你一次,若是陛下查出凶手另有他人,便是我等臣子,冤枉了娘娘。自当亲自向您请罪。” 另几位大臣跟着附议,要是查不出,一年,两年,三年,甚至十年,她也别想出来! 沈章端立在大殿中,视线斜斜从阿妩的脸上扫过,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为救一个丫鬟的性命自请去冷宫,是该夸她心善,还是说她缺心眼。 这些大臣原本以为司烨与景明帝不同,才争着抢着把女儿送进后宫,入了宫才知,司烨一心只在他这位发妻身上。 都是名门世家,谁又想让女儿一辈子做陪衬呢! 除去死了孙女的武安君,其他人,比起揪出真凶,更想就此除去盛妩。 沈章突然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感觉就像被毒蛇盯上,冷飕飕的。让他后脊背瘆出一股寒意。 他回头看向江枕鸿,见他眼睑下垂,眼波定在那女人身上,一眼都没往自己这处看。 沈章感觉敏锐,他觉得江枕鸿就蛰伏在自己背后的毒蛇。 自己与他明争暗斗这么久,一点便宜也没讨到,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和他斗个平手。 不过,他想杀自己是不可能的,皇帝不会轻易动自己的,沈章看向司烨,见他目光冷冽的盯着跪在面前的女人,额头青筋凸起。 本来谋算好的,用丫鬟顶罪,顺便把盛太后拖下水,眼下,全被她打乱了,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皇帝能不恼么! 又听她道:“陛下,还请您放了无辜之人。” 话音未落,齐安王便大喊:“陛下。”三两步走近,拱手道:“依昭妃所言,这丫鬟算是撒了谎,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她还当着众臣的面,说这毒是太后指使她下的,论罪当五马分尸。” 司烨缓缓扭过头,倏尔扯开唇,“她在请示朕,朕没开口,你就抢先回答,要不这皇帝给你做?” 闻言,齐安王跪地,嘴上喊着:“陛下息怒,这个宫女胆大妄为,污蔑太后,若不严惩,岂不是让人误会陛下与太后不睦,大晋以孝治国,臣是一心为您着想啊。” 此话一出,宗族几位王爷,也跟着点头。 雍王看向司烨,“陛下,皇叔所言,也不无道理,太后因永昌侯府之事,与您生了嫌隙,这宫女又在此时无凭无据的污蔑太后,传出去,难免让人恶意揣度,还请陛下惩处此女,以正纲常。” 阿妩暗暗捏紧手指,她原想将慈宁宫花园生有乌头一事说出来,可依着盛太后的手段,那乌头只怕早被清理干净了。 抬眸望向司烨,发现他正幽幽的盯着自己,那含着怒气的眼神,让阿妩心下一颤,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掐住自己的脖,骂自己不识好歹······ 阿妩垂下眸子,避开他犀利的视线,又想到他之前算计自己和二爷的那股坏劲儿,他叫小舒指认太后,便是没证据,也会伪造证据。 “奴婢没有污蔑。”小舒的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她,又听她道:“奴婢贸然认下此事,也是被逼无奈。” “我家娘娘封妃后,太后曾找过奴婢,她让奴婢给六宫小主下毒,再嫁祸给娘娘。奴婢若不从,她就要杀了奴婢在宫外的家人。 可她不知道奴婢是顶替别人进的宫,在册记录的家人原也是奴婢的亲生父母。 娘娘对奴婢好,奴婢就是死也不会做出伤害娘娘的事。 但奴婢不敢当面拒绝太后,只能表面应了,只是奴婢万万没想到,太后不只找了奴婢,还找了同在琼华宫当差的宫女夏秋。奴婢不忍娘娘被人诬陷。 在慎刑司一直替娘娘喊冤,可没人信奴婢,奴婢没办法,便只能含泪认下此事。” 小舒言辞凿凿,有根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又听她哭着道:“奴婢句句属实,太后给的那包毒药,被奴婢悄悄埋在雨花阁后面的榕树下。” 话音刚落,就见殿前司指挥使宋焕进殿,朝司烨躬身行礼,“陛下,臣方才带人,确实在这宫女所交代的地方挖到了一包毒药,经太医院查证,是乌头粉,六宫娘娘们中的便是此毒。” 众臣闻言,神色各异。几位老臣神色凝重,目光望向司烨,似在权衡利弊,亦有年轻官员面露惶然,不知此事会掀起何等风浪。 “荒谬!“齐安王见形势不妙,高声道:“皇兄活着的时候,满宫的娘娘竞相争宠,太后娘娘也没做出毒杀的六宫小主的事。 如今,更没有理由毒害儿子的妃子。这宫女在撒谎,依本王看根本就是她和昭妃合谋,污蔑太后娘娘。” 这话一出,众人抿唇不语,只江枕鸿目光沉在齐安王脸上,“下到县衙,上至刑部大理寺,判案皆以证据为先,王爷一口咬定昭妃娘娘害人,可有切实的证据。” “若没有,”江枕鸿眸色一凛,“依着大晋律法,诬告他人需承担被诬告者应受刑罚。”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首页 记录 书架 第285章 朕才没有误会你 ? 齐安王闻言大怒,抬手指向江枕鸿:“放肆,本王是太祖皇帝之孙,隆帝之胞弟,岂容你来定罪。” 又是重重一哼,“你处处护着昭妃,当别人都不知道你俩什么关系么?” 这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众人都揣明白装糊涂的事,偏叫齐安王说了。 众臣的目光在皇帝与江枕鸿之间,来回扫视。 却见司烨脸上不见半分怒意,盯着齐安王,凤眼含笑:“皇叔,你方才说什么,朕没听清,你近前说话。” 说都说了,齐安王倒也不怕,想当年,隆帝活着时,自己也当朝和他顶过,隆帝也不过是当着臣子们的面,斥责他这个亲弟弟几句。 自己是司烨的嫡亲叔父,量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齐安王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欲言之际,司烨骤然扬起右拳,带着雷霆之势,重重砸在齐安王的左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力道之沉,让齐安王整个人仰翻在地,唇角瞬间溢出鲜血。 满殿皆惊,官员们无不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九五之尊竟会在朝堂之上,直接对嫡亲叔父施暴! 司烨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的齐安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齐安王捂着肿痛的脸颊,死死咬着牙。 养心殿内,无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接着又见司烨大步走回御案前,撩起明黄色龙袍稳稳坐于鎏金龙椅上,一双带着戾气的凤眸扫过底下一干大臣,如寒风过境。 “齐安王以下犯上,污蔑后妃,即刻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此话一出,宗族哗然。 雍王刚要开口,便被司烨一记冷眼扫过去,好似他敢多说一句,下一个就是他。 之前闹起来,司烨不过是把人训斥几句,揭人几句短,说得人抬不起头,可这回,竟是真的动了杀心。 眼下,宗族几位老王爷,皆是敢怒不敢言。 齐安王见司烨要治罪于他,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皇兄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好儿子!” 他捶打地面,声音嘶哑:“他为了一个女人,不仅要杀臣弟,还要逼死太后娘娘!我司家祖宗基业,怎能交到他这种人的手里呀!” 这番话,引得众臣无不心惊肉跳。 司烨盯着殿中撒泼哭闹的齐安王,眼冷得淬毒:“来人!给朕把他拖下去!” 殿前司侍卫瞬间上前,扣住齐安王的臂膀。 齐安王嘶吼,“皇帝昏聩,”刚一喊出口,就被侍卫堵住嘴,拖拽出去。 众臣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御座上盛怒的帝王。 那模样,就连阿妩也垂着头不敢看他。 头顶又传来司烨冷肃的声音:“苏嫔薨逝,朕心甚痛!特追封其为淑妃,赐谥‘惠敏’,葬入皇陵,配享太庙香火!” 又道:“淑妃之父苏承晋封一等公,其兄苏明擢升为平戎将军,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苏家子弟凡成年者,皆授六品闲职,享皇家俸禄。” 每一项封赏都厚重得惊人,此乃天子对苏家人的恩宠。 武安君当即上前叩首,“臣,谢主隆恩。” 众人心中皆明白,此事牵扯太后,大晋以孝治国,孝道压制下,除非太后造反谋逆,否则,皇帝是不能降罪与太后的。 又听司烨道:“其余被下毒的嫔妃虽侥幸未死,却也饱受苦楚。” 他顿了顿:“传朕旨意,六宫嫔妃皆晋升一级,各赐珍宝若干,着太医院悉心照料,务必使其康复如初。” 众臣闻言,纷纷叩首谢恩。 … 此事传到慈宁宫。 “逆子!真是个逆子!”盛太后猛地拍案而起,又一把狠狠掀翻了身前的红木茶几。 曹公公将一众宫人,全部清出暖阁,接着跪在盛太后身前,“太后娘娘,皇帝当朝殴打齐安王,俨然是不把宗族放在眼里,咱们可趁此,让宗族闹起来。” “闹?”盛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皇帝拿齐安王杀鸡儆猴,他们岂敢再闹。” 气氛凝滞间,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锦靴踏碎了殿内的死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娘娘!不好了!方才养心殿传来消息,陛下下旨,五日后,将盛家男丁全部拉去菜市口斩首!” 盛太后浑身一震,一双愤恨的眼射出毒芒,“好得很!好得很!“ 她直起腰,目光望着窗外突然阴翳的天,想灭我盛家,哀家就先灭了他。” 养心殿。 大臣有序的走出殿门,江枕鸿立在殿前,明黄色的身影裹挟着一道瘦弱的身形,往西边行去。 萧太师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今日陛下如此护她,你也该放下心了,往后莫要想她,人这辈子长着呢!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你那妾室与你发妻生的极像。 性子温婉,待桉哥儿也好,不若就扶为正妻,也能让陛下趁早对你放下戒备。“ 视线中那抹娇小的人影不见了,江枕鸿垂下眸子,落寞的眼底晕出一抹浅红。。 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以后如何? 他等着她······· 晴好的天,突然间阴了,天边滚来乌云,寒风刮在脸上,肌肤刺痛。 司烨紧紧握着阿妩的手,从养心殿后门走到甬道,拉着她一路急行。 “你抓疼我了。” “···········“ 他一言不发,到最后阿妩走不动,他又将她扛在肩上。 阿妩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捶打他的背:“你到底要做什么?” 寒风不抵他声音中的冷冽:”你不是想去冷宫吗?朕亲自送你去。” 阿妩心头一紧,他走的急,将她颠的难受。 “我说去冷宫,是怕那些大臣为难你。” “少他娘的拿这些话,诓骗朕。朕还没窝囊到要女人护的地步。你去冷宫,是不想同朕在一起,想趁机离开朕。 你怕是又想在冷宫放把火,然后再跟朕玩那套假死的把戏。” “不是的,你误会我了,棠儿在宫里,我能往哪里跑。” “误会?朕才没有误会你,你胆子大着呢。” 司烨的肺都要气炸了,这女人不知好歹,今晚要不把她收拾服帖,他就跟她姓。 第286章 她怎么不问自己哪里疼? 阿妩从后殿跑出来的时候,他唯恐她说这毒是她下的,这样自己就会迫于朝臣压力,暂时把她放出宫去。 他想,她要敢这般说,自己一定拿江家开刀。 好在她没说,可司烨还是觉得很生气,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她却自请去冷宫。 他把自己当什么? 宁愿去冷宫也不想同自己在一起? 这些日子自己每次要她的时候,都刻意压制着,尽量缩短时间,怎么温柔怎么来,她还是不满意。 自己一脱衣服,她就吓得往后缩。 要她的时候,她也总把脸转向一边,多一眼都不看自己,自己的热情在她的冷淡前,变得极其可笑。 怒气沉在脚底,发泄似的猛地踹开冷宫大门,入目荒凉,大火烧塌的梁木还在,存活下来的废妃如今住在不远处的北殿。 歪脖子老梨树上挂着几颗发黑的梨子,树梢蹲着几只寒鸦,被踹门声惊飞。 扑腾着翅膀,又落到屋檐,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院中的人,不满的啼叫两声。 蜷缩在殿内三五名女人,倏地听见声响,纷纷跑出屋门。 瞧清明黄色龙袍的一瞬,全都哭着蜂拥而上,”陛下,陛下,你是来接臣妾的吗?“ “你看,我们的皇儿被臣妾养的白白胖胖。” 阿妩半截身子挂在司烨后背,瞧不见那些女人的模样,却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了熟悉感。 这是,沈贵妃的声音。 不待阿妩多想,就察觉司烨猛地抬起脚踹了出去,“滚开。” 随即而来的,就是一声痛呼。 这一脚瞬间将其他废妃吓的不敢上前,司烨抬脚越过沈贵妃。 这时,阿妩才看清那女子的容颜,心口猛地一颤,女子半边脸被烧的面目全非,却依稀能从残颜上,认出这是当初被景明帝放在心坎上的沈贵妃。 仅是六年没见,昔日的沈家姐姐就变得面目全非。 她与大姐姐是手帕之交,少时常来盛家寻大姐姐,是以阿妩对她不算陌生。 当年自己在宫里时,别的嫔妃都因为她姓盛,暗地里针对她。 只有沈贵妃不曾用那种敌意的眼神看她,那时她对自己说过,不要和沈薇走的太近,她那时年纪小,不懂她的话,直到多年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又忽然见她站起身,疯了般朝司烨嘶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凄厉的吼声,如同阿妩当年质问司烨的歇斯底里。司烨脚步一顿。 又听她咆哮:“司景明,你骗我,你说此生只爱我一人。我不要皇后之位,只要你心里有我。 明明是你变了心,你凭什么污蔑我和侍卫私通。” “私通···私通···“她神志不清了,“我的孩子。”到处找孩子,嘴里喃喃:”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一脚踩在她方才抱着的软枕上,低头看了眼,突然扯着嗓子尖叫,继而目光又看向司烨的方向。 “我的孩子死了,死了,被你摔死了,是你和盛清歌,亲手把我的孩子摔死了,是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我孩子——” 沈贵妃眼睛突然猩红,疯了般冲过来,察觉司烨肌肉紧绷,依着他的脾气,人指定碰不着他的身,就会被他一脚踹开。 阿妩不想她再受伤,在司烨转过来的一瞬,像从前一般,唤了她一声:沈姐姐。” 声音出口,带着一丝哽咽,“我是阿妩!我不是盛清歌。” 沈贵妃猛地顿住脚,歪着脑袋看她,“你是谁?” “阿妩,盛家的阿妩,从前跟在你和大姐姐身后的阿妩。” 她试探的伸出手,“沈姐姐,你别怕,他不是景明帝,他是昭王。“ “昭王?” 沈贵妃好奇的打量着司烨,“你是那个不要阿妩的昭王啊?” “疯妇。”被人提及过往的事,司烨不高兴,且在他心里,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沈贵妃踉跄的靠近两步,指着司烨笑:“我没疯,你才疯了,放着阿妩不要,去娶那个爬床的贱人。” 又见沈贵妃歪头看着阿妩,“她爬陛下床的时候,你跪着给她求情,那时侯你一定没想到,三年后,她会爬你夫君的床吧!” 司烨神色一动,聪明如他,当下便听明白了。他目光倏地转向阿妩,这些他不知道的事,她一早就知道。 “哈哈哈哈,盛家女人总是抢别人的男人,唯有你,被人抢了男人,可悲啊!” 阿妩紧紧咬着唇,哪有被抢走的男人,不过,是女人对负心薄情的男人找的借口。 又忽见沈贵妃盯着司烨衣上的刺绣五爪金龙,“不对,你穿着龙袍,你不是昭王,你是皇帝,你就是那个负心人。” 说着,整个人就扑上前。 司烨抬起脚的一瞬,阿妩大喊:“不要。” 因着这一句,司烨收了些力气,却依旧是将人踹倒在地。 厉声,“看清了,大晋的皇帝是朕,踹你的也是朕,你那死鬼男人,早死了,尸体都化成白骨了。” 人不知是被踹的,还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死了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妩在司烨肩上挣扎:“左右不过躲一下的事,作何又要踹她,你放我下来。” 司烨眉头一蹙,自己这股气还没消,她还跟自己闹脾气,她想留在这,就让她留吧!看她能撑到几时。 司烨放下她,扭头就走,步伐急快,临到冷宫门前,忽地一阵寒风灌进脖子里,他双脚似灌了铅般。 傻女人,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喊自己? 可想想,她不就这种人么,她膝盖不好,冬日里受寒会疼。 司烨双脚定在地上,只转过头,“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朕认个错,朕就带你回去。”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可她理都不理。 司烨胸膛上下起伏,又见她把那疯子起来,关心的问:“哪里疼?” 她怎么不问自己哪里疼? 他心里这会儿难受的不得了! 第287章 阿妩,逃吧!逃得远远的 视线中,她扶着那个疯女人,一眼都不看自己,自己说的那么大声,她不会听不见,分明是把他当空气。 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都不在意自己,自己干嘛心疼她,这该死脾气上来,司烨扭头就走。 两名值守冷宫的禁军,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帝王六合靴从眼前走过,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怪禁军害怕,只因皇帝上次来,冷宫失火,两名值守的禁军,被他下旨砍了脑袋。 正要起身时,一股冷风带着沉水香从面门掀过,接着就听一道冷厉的声音,朝里面吼,“夜里这片全是鬼,吊死的,烧死的,淹死的,各种死鬼,有本事你就别出来。” 说完了,又是一股冷风掀过,直到重重的脚步声远去,两名禁军才敢抬起头,大冷的天,额头都冒了冷汗。 又都不觉朝里面看了眼,“头一回见被皇帝扛在肩上送到冷宫的嫔妃,这位娘娘,什么来头?” “这满宫里能被陛下扛在肩头的女人,只有那一位。” “哪个?“ “就那个之前被陛下提着剑满宫追的女人。“ “哦哦,我晓得了,听说她之前还被陛下从掖庭扛回乾清宫。” “哎!你说她又犯啥事了,被陛下扔在这。” 禁军摇头,“鬼知道。”转过脸,道:“咱俩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陛下撑不过一日,就来把她扛走。” “·······” “若是陛下明日不来,算我输,老弟这个月的月银都给你,要是陛下过了明日不来,你把你的月银给我。”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捶,“去你娘的,拿俺当傻子坑,谁不知道,她是陛下的心头好,别说明日了,陛下今晚就得来扛人。” 冷宫大门嘭的一声关上。 歪脖子梨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更显院中萧瑟。 阿妩触碰到她的肩,才知人有多瘦,又瞧见她身上两个大脚印,暗骂司烨不是东西,沈姐姐与他无冤无仇,往时见了他也都是和颜悦色。 他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弱女子怎能如此狠。 此刻,见沈贵妃一张脸煞白无一丝血色,若不是她的眼睛在流泪,阿妩都要怀疑她被司烨踹死了。 扶着她往屋里走,屋内陈设简陋残破,案几积满厚尘,唯一的被褥单薄破旧,散发着霉味。 阿妩略微看了一眼,就知道沈家对落难的女儿,没有丝毫照顾。 冷宫里的宫人对待废妃,都是拿银子办事,谁家里送银子,就给些照顾,不给银子的,都是任其自生自灭。 她原以为沈薇是皇后,怎么着要对她照顾一二,却没想到是这种境况。 沈姐姐的娘虽打死了沈薇的小娘,但沈姐姐对沈薇还是不错的,之前沈薇被盛清歌推入湖中,沈姐姐当时在场,待她被人救起,想也没想,就把身上的披风解了围在她身上。 便是再不喜,念着那些好,也不该让她过成这样。 瘦骨嶙峋的手,突然抓住阿妩的胳膊,半张狰狞的脸上,泪痕斑驳,“阿妩妹妹。” 不似方才疯癫的模样,她眼中清明,颤抖着唇问,“他,真的死了吗?” 阿妩望着她,昔日花一般的容颜,凋零枯萎不见昔日半分明艳,只余灰暗。 把她变成这样的是盛清歌吗? 阿妩觉得不全是。 就像自己当初怨沈薇,但从心底里,她最怨的是司烨。是他给了别人横插在他们之间的机会。 哪怕没有沈薇,也会有别人。 所以她有些看不明白,摔死沈姐姐孩子的景明帝死了,沈姐姐为何还要为他落泪。 若是司烨害了棠儿,她定要与他同归于尽的。 躺在发霉被褥间的女子,直直望着阿妩,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妩轻声:“他死了,年前暴毙而亡。” 说罢,便见沈姐姐眼底惨红一片,嘴唇翕动良久,蓦地闭上眼,整个人好似被抽走了力气。 “沈姐姐!”阿妩轻唤她一声。 她扯唇笑了:“死的好,死的好啊!” 这时,门外走进一人,躬身行到床前:“娘娘,奴婢是冷宫管事,这里条件有限,奴婢把南边朝阳的屋子,给您收拾出来了,您过去瞧瞧,若是还缺些什么,您只管说,奴婢想尽一切办法也给您办好喽。” 侧脸看了这嬷嬷一眼,阿妩心若明镜,若她是被人押着丢进来的,这宫人一定不会这般礼待她。 无非是听说,自己是被皇帝亲自扛来的。 这些人平日里惯会仗势欺人,从失宠的妃子手里搜刮银钱,她即是想巴结自己,自己不给她这个机会,倒也说不过去。 沉声吩咐她,“你把这发霉的被子换床新的来,屋子里打扫干净,再添置两盆炭火,备些热水来。” 嬷嬷点头应是。 暮色将近时,天边乌云压下来,下起绵绵细雨。 打扫后的屋子,少了些许霉味。 屋子里残存着些许水汽,简陋的桌上燃了一盏小灯,洗完澡的沈云晚静静坐在床前。 阿妩擦干她的湿发,又从嬷嬷那要来半瓶桂花油,细细的涂抹在她干枯如草的头丝上。 右手拿着木梳,细细的将打结的地方梳开,她记得沈姐姐从前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景明帝爱她的时候,常为她挽发。引得大姐姐私下里羡慕,后来自己将这事说给二爷,二爷特意找了梳头娘子学挽发。 可他没为大姐挽上几回,大姐就不在了,再后来,他这梳头的手法,就用到了棠儿的头上。 想到棠儿两岁时,二爷第一次给她梳双角。 阿妩不觉眼眶泛红,从前觉得寻常的事,现下想起来,都是弥足珍贵的美好。 “阿妩。”一直沉默的沈云晚,突然轻唤她,“你从前那么爱昭王,他娶了沈薇,你恨他吗?” 阿妩声音淡淡:“恨过。” 那些失眠的夜里,一边恨着他,一边想着从前的美好,痛彻心扉。 而现在,她低低道:”都过去了,不爱了,连恨都觉得多余。” 沈云晚微微偏过头,不知是听雨,还是看什么,“不爱了,真好!帝王爱,薄如蝉翼,暖时可融冰雪,冷时便如寒刃,刀刀剜心。” “阿妩,逃吧!逃得远远的········” 握着木梳的手,蓦地一顿,须臾,又紧了紧,“嗯!会离开的,一定会。” ····· 屋外,寒风裹着雨丝落,吹打着窗棂。 司烨烦躁的推开窗户,雨雾中的皇宫,朦朦胧胧。 “她怎么样了?” “陛下莫担心,她好着呢!晚膳吃了半只烧鸡,还喝一碗鸡丝粥。” 窗外寒风卷着潮气袭来,大手用力扣在冷硬的紫檀木窗框上,青筋隐现。 一声低笑猝然从喉咙里溢出,眼梢覆了层寒霜,“冷宫里吃烧鸡,谁允许的。吩咐下去,别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第288章 陛下舍不得打她 双喜应声,转身出屋,经过邓女官身旁时,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倒是比他干爹硬气,没喊疼,只爬起身,掸了掸衣裳,扭头凑到邓女官身前,“都是当差的,何必为难我?” 他既说了明话,邓女官也不跟他玩暗的,“不能瞧见人过得好,你这坏胚子,也别想好,你且等着看魏静贤明儿进宫怎么收拾你。” 一听这话,双喜脸色一变,“掌印,明儿回来?” 邓女官冷哼,“这会儿知道怕了,晚了。” “好姐姐。”双喜搓着手,讨好道,“你可别告诉掌印,我也是没法,你知道的,陛下叫我去打探,我若说假话,陛下知道能将我踹出屎来。 干爹跟他二十几年,一点子不如意都被打的满地爬,何况是我。好姐姐,你行行好。“ 魏静贤背地里害人的法子阴毒,双喜害怕。 却见邓女官侧过身不搭理他,双喜又去求旁边的含霜,“霜儿,你帮我跟婉儿姐姐求个情吧!” 含霜瞪他一眼:“该!让你心眼子不好,昭妃娘娘从前在乾清宫,哪里得罪你了?她吃半个烧鸡,你也得跑陛下跟前告状,碎嘴子,等着魏掌印明儿来,把你嘴抽烂。” “哎呦喂!要血命了,我冤不冤啊!”双喜苦着脸道。 二人异口同声:“不冤。” ··· 双喜垂头耷脑的出了养心殿,寒风卷着冷雨带着刺骨的湿寒,他缩着脖子,紧了紧身上的灰蓝棉袍。 灰蒙蒙的雨雾漫过朱红宫墙,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宫道上几名宫人冒雨抬着一人,走进了才瞧清是琼华宫的小舒,双喜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小舒虽是护主,但她当着朝臣的面,先说是她自己下的毒,后说是太后,即便后面的解释合理。 也是欺君,不罚难服人心,陛下避重就轻,治她不敬之罪,打了五十板子。 眼下瞧着人被抬着送往琼华宫,双喜唏嘘,好歹是保住了命。 又想到太后那边,到现在没动静,不知道是真害怕了,还是憋着坏招。 不过,这都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该想的。眼下,他得想法儿怎么跟冷宫嬷嬷说。 想到这,双喜眉头紧皱,既要人在冷宫吃苦, 还要魏静贤不找麻烦,双喜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干爹的苦。 没走几步,又遇见棠儿。 小人儿带着虎头帽,圆圆的包子脸巴掌大,小鹿般的眼睛泛着晶莹,撅着小嘴儿。 “他凭什么把我娘关进冷宫!”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 来宝撑着油纸伞紧紧跟随,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连声劝道:“公主三思!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这时候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小人儿不听劝,小腿迈得极快。 眼瞅到了跟前,双喜赶忙行礼,“奴才拜见康宁公主。” 棠儿瞥他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只留双喜僵在原地,陛下正在气头上,她这会儿过去,只怕没好果子吃。 双喜当下快步往冷宫去,通知完,得赶紧回去告诉干爹,康宁公主是他的心头宝,这个时候也只有干爹能劝住她了。 养心殿。 御前太监请示了三遍,“陛下膳齐了。” 司烨一记冷眼扫过去,太监夹着脑袋退下,出了东梢间,邓女官迎上前问:“陛下还不用膳吗?” 太监皱眉小声道,“邓姑姑,你说陛下这是何必呢!将人送去冷宫,人家开开心心吃半个鸡,他自个儿怄气,一粒米都不进,这脾气闹的莫名其妙。” 邓女官摇摇头,“谁说不是呢!事情都解决了,把人好好的送回琼华宫,再说几句暖心窝子的话,昭妃娘娘还能记着他的好。 非得把人送进冷宫去,闹来闹去,把人心都闹寒了。” 刚说完,就见棠儿从廊下走来,殿前司侍卫拱手,”公主稍等片刻,容小的入内通禀。” 话音未落,棠儿如猫似的从他身侧倏地闪过。 任谁阻拦都无果,推开房门就道:“你把我娘放出来。” 司烨坐在软榻上,双腿叠放,闻得这一声,抬起霜眸,冷冷地射她一眼,“滚出去。” 他那双凤眼本就生的凌厉,平日里凉凉的看人时,那些个大臣见了都胆颤。 小人儿却直愣愣的迎上前,“就不滚。” 邓女官连同几名御前太监听得一怔,又都不觉替她捏把汗,前朝后宫都没人敢这般顶撞皇帝。 就见司烨听了这话,高大的身躯蹭的站起来,门外几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老子一天天受你娘的气,就够心烦了,连你也敢朕顶嘴。”司烨阴着脸,边说边朝棠儿那边去。 小人儿见他伸手来抓自己,撒丫子就跑。 司烨抬手指她:“有种你过来。” “就不过去。”小人儿梗着脖子,朝他翻白眼。 司烨一怔,下一瞬,又去撵她:“臭丫头,还敢瞪朕!” 见状,来宝在门外急的跺脚,“这可怎么办?”看向邓婉儿,“邓姑姑你想想法子,公主这么小,可经不得陛下的拳脚啊!” 邓婉儿看着屋内的一大一小,突然嘴角上翘,接着把门关上,转过身,对来宝道:“放心吧,陛下舍不得打她。” 见他神色不解,邓婉儿笑说:“你家娘娘刚进宫那会儿,陛下也在屋里这般撵过她。撵了半柱香也没把人撵上。” “陛下要真想动手,这会儿公主早都哭上了。” 几人听着里面的脚步声,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小人儿哭,这才放下心来。 屋内,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心口直喘。 抬眼望见皇帝气息平缓,还慢悠悠地朝她走来。棠儿干脆往地上一坐,两只胳膊抱住檀木桌腿。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头顶,轻哼:“怎地,跑不过,还想讹人。” 棠儿闭上双眼,小身子绷得笔直:“你打吧!” 第289章 难不成要朕把这条命给太后 她攥紧小拳头,又道:“你不放我娘出来,我就赖你这,一辈子都不走!” 司烨压着嘴角,“没个猫大,还一辈子。” 须臾,见她还坐那不动。 司烨用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脚:“起来。” 小人儿就撅着嘴不动弹。 “行!”司烨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愿意坐地上,你就坐着,别指望老子来抱你。”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过去,窗外漆黑一片。 棠儿小小的身子蜷在地上,双臂依旧抱着冰凉的檀木桌腿,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只泄了气的小团子。 司烨从净室出来,湿发还滴着水珠,瞥见这一幕不由蹙眉。 沉声道:“起来。” 棠儿抬起头,睫毛上不知何时挂了泪珠,瞅他一眼,又赌气似的扭过脸,依旧赖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不放我娘,我就不起来。” 司烨敛眉,唇间溢出一声冷嗤:“犟种,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罢,不再看她,阔步走向龙榻,重重坐下。抬眸望向那抹小小的身影,自己被她娘拿捏的心里烦烦的,岂会再容一个小娃娃拿捏? 再说,她又不是自己的种。 她愿意在地上坐着,就让她坐着,反正这屋里地龙烧的暖,冻不死她。 司烨掀起被子,躺下身,又瞥她一眼,厌烦的闭上眼,翻了个身,侧身朝里。 博山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窗外雨声渐大。 司烨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下,只见那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早已松开了环抱桌腿的胳膊,沉沉睡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眸中戾气渐消,起身走到桌子旁,俯身将棠儿轻轻抱起,走到龙榻边,取下她的虎头帽,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其上。 目光停留在她的小脸上,好似缩小版的阿妩,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你也是沾了你娘的光,不然,朕的龙床,你摸都别想摸一下。” 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想起自己小时候,做梦都想睡父皇的龙床。 又是一声轻哼:“投胎到她的肚子里,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小年纪睡龙床,朕将来的儿子,只怕也没你这福气。” 看着看着,不觉抬手,指腹点了点她的额头,小人儿睡得沉,一点反应也无。 “跟你娘一样,睡熟了跟死猪似的。” ···· 四更天,司烨睁眼,坐起身,熟悉的沉水香里混着女娃娃特有的软糯气息,萦绕在他的鼻间,转头望着榻上熟睡的棠儿。 天生冷的轮廓,自带帝王威压。抬手掖她身侧的锦被时,眼底漫出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细碎柔色。 片刻,司烨身着明黄龙袍,十二章纹熠熠生辉。发丝梳得一丝不苟,金冠束发,更显帝王威仪。 他走到西稍间落座,内侍刚布上早膳,忽闻细碎脚步声,抬眸望去,棠儿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一开口就是,“把我娘放了,不然,你走哪我跟哪儿!” 司烨沉脸,方才还觉得可爱的孩子,这会儿一点都不讨喜了,懒得搭腔。 兀自用膳。 张德全昨晚得了消息赶过来,听邓女官说,父女俩同处一屋,他着实惊了下。 七岁不同堂,棠儿虽然还没到七岁,可这年纪也不能跟父亲睡一张床上。 本想提醒来着,可想想,陛下也怪可怜的!那死女人当年揣着他的孩子跑了,还认别人做爹。 孩子出生时,奶娃娃时,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这些,陛下都错过了。 打小没抱过她,眼下六岁了,叫他这个父亲搂一夜,也不为过。 昨儿夜里,张德全就把御前太监一个个的唤来,严厉警告,谁要敢把这事往外说,拔舌割脑袋,一顿恐吓,这事也是传不出去。 这会儿听棠儿说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陛下板了脸,张德全赶忙上前抱起棠儿,唤来邓女官,给棠儿洗漱。 待棠儿洗漱好,又跑到司烨面前,侍膳太监为她添置碗筷,她坐下后,刚夹起一块水晶虾饺。 司烨睨她一眼:“死皮赖脸。” 话音未落,棠儿接了一嘴:“随爹。” 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就连侍膳太监自来夹菜极稳的手,也不觉颤了下。 张德全撮住衣袖,从背后轻轻戳了棠儿一下,一边打量司烨的脸色,一边对棠儿道:“虾饺好吃,多吃。” 司烨冷冷瞥了张德全一眼,“朕不聋!” 说罢,又盯着棠儿,嘴角勾起一丝坏笑,“随你爹爹,厚颜无耻。” 棠儿抬起小脑袋,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状,唇角一扬,露出两排白白亮亮的小乳牙,似清晨初绽的桃花,清甜又明媚,瞬间冲淡了殿中的紧张气氛。 接着就听她声音软糯道:“嗯!也是没法子的事,都随亲爹了。” 张德全听了,当即就想捂她的嘴儿。目光看向司烨,见他整张脸比外头的天都阴。 就在这时,棠儿突然说要喝放在桌子中央的肉糜粥。 侍膳太监笑着端起另一碗牛乳羹,”公主,喝这碗!这里面加了蜜。” “不,我就要喝那碗。” 司烨目光轻轻一扫,带着些许凌厉的寒光,侍膳太监当即低下头,不敢吭声。 张德全见状,心下倒是一松,陛下就是再生气,这心里还是疼棠儿的。 当下就要去端那碗肉糜给棠儿,手还没碰到碗,就听司烨冷声:“碰一下,朕剁了你的手。” 张德全一听,哪还敢动啊,跐溜一下,就把手缩回去。 双喜眼珠子一转,摸准了陛下的心思,当即把粥端到司烨面前,“陛下请用粥。” 当着棠儿的面,司烨将那粥喝了。接着漱口起身,去大殿上朝。 棠儿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就跟着他。 “公主,陛下去上朝,你可不能跟着。”张德全好声劝着。 棠儿执拗,依旧跟着他。 养心殿外,晨雾未散,众臣身着朝服肃立大殿两侧,此刻,都目不转睛的看着龙椅下蹲着的小娃娃。 小娃娃却只望着殿中穿绯色官袍的温润男子,一双眼红彤彤的,鼻尖微微抽动,那委屈的模样看得江枕鸿心头发酸。 又察觉御座上的帝王,目光沉凝的扫过来,江枕鸿垂眸掩去眼底的心疼。 就在这时,沈章出列,躬身俯首:“陛下,盛家一案在京中流言四起,百姓私下竟非议陛下……不孝。” 闻言,司烨猛地拍案而起,额上青筋隐现,“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她盛家擅权谋私,贪赃枉法,朕是一国之君,难道杀不得吗? 拿孝道压制朕,朕的后宫差点被太后毒杀殆尽,朕生生忍着,连句斥责的话都不能对太后说。 这天下人还要朕如何孝顺,难不成要朕把这条命给了太后,才能全了这个孝字吗?” 众臣目光齐聚御座之上,见司烨盛怒,都不觉低下头来。 就在这时,忽听张德全尖着嗓子喊了声,“陛下-------” 众臣抬眸,就见司烨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撑着御案,眉宇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您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口猩红鲜血从司烨嘴里喷涌而出········ 第290章 可朕舍不得你怎么办? 魁伟的身躯在众人视线中骤然倒下来。 张德全全力奔向他,惊呼:”陛下——” 扔了拂尘,接住司烨的身子,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张德全的眼泪落下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啊!”张德全喊破了音,一边大叫,一边拿袖子擦拭他嘴角的鲜血。 原本肃穆的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蹲在龙椅旁的小人儿,睁大眼睛看着司烨。血沿着他的下颌落在地上,他微一张开唇,嘴里又呕出一口鲜血,染在明黄衣襟上。亦染红了棠儿的眼睛。 殿前司指挥使,太医,六部大臣,全部涌上前,棠儿颤抖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无措的缩在角落里。 熟悉的气息袭来,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进进怀里,棠儿抬头望着江枕鸿,心口抽动,那句爹爹卡在嗓子眼里。 直到温暖的大手,轻拍她的后背。“棠儿不怕,爹爹在。” 棠儿瞬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 皇帝要是死了,娘就自由了,她们就可以和爹爹回梅城,过从前的日子了。 她心里是这般想的,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小手用力攥着绯色官袍的衣角,众人的哭声钻进耳朵里,她眼泪越流越多。 司烨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的锁定站在人群外的父女。 他胸口如烈火灼烧般的痛,狠狠闭上眼,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种,他在期待什么。 这孩子巴不得自己死了,好让她娘和她爹在一起,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阿妩是他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自己只是稍稍松了下手,就被人抢走了。 他死死的抓住张德全的手,无声吐出两个字:“阿妩!” 张德全流了满脸泪,都到这个时候,还想着她,念着她,这该死的月老,到底牵了根多结实的红线,怎就这般难断。 当下哭着冲司烨点头,“奴才听到了,陛下坚持住,奴才这让人去寻她。” ······ 冷宫 阿妩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她做了噩梦,光洁的额头浸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抬手压住动荡不安的心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放了一封信。 上面用血写着“阿妩亲启”四个字。 阿妩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倏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没穿,就匆忙拉开屋门,昨夜冷雨在地面凝结成冰。 她一个不慎差点滑倒,堪堪扶住廊柱才站稳,踉跄着推开隔壁的屋门。 冷风裹挟着寒意从她背后卷进屋里,抬眸望去,房梁上悬着一根白绫,沈云晚一袭素衣垂在空中,早已没了气息。 阿妩跌坐在地上,一声哽咽的“沈姐姐”破碎在寒风中,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充斥着悲恸。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 阿妩垂下眼,两行泪落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她好似看见少时,大姐姐和沈姐姐在园子里抓蝴蝶的情景,十四五岁的少女,明艳动人。 那时的笑声仿佛回响在耳中······ 大姐姐不在了,如今沈姐姐也走了! 灰白的脸和记忆里笑颜灿烂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阿妩蓦地闭上眼,不忍再看。 冷宫嬷嬷赶到,习以为常的道了句,“活着也是受罪,去了也好。” 看着宫人将她放下来,蒙上白布,阿妩失魂落魄的走出屋门。仰头望着沉沉的云天。 哪怕被伤的遍体鳞伤,仍旧至死爱着一人。 沈姐姐好傻,比自己还傻。 也许只有死,才能彻底解脱! 若真有漫天神佛,她祈愿世上所有的好姑娘都不被挚爱之人相负,也祈愿沈姐姐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景明帝。 “娘娘!” 双喜从院中急色匆匆的跑来,瞧见她此刻的模样,皱眉:“娘娘,大冷的天你怎么穿着单衣光脚站在外面?” 他知道这进了冷宫的女人,最后都变疯了。 可她只来一天,不能疯这么快吧? 眼神一瞥,又见她身后的屋子里,抬出一具尸体,双喜瞬间往后退了一步。 那嫌弃的表情,让阿妩心中越发悲凉。 又听双喜道:“娘娘,您快些收拾,跟奴才去养心殿。” 阿妩看了他一眼,司烨让她进冷宫,无疑是想让自己主动服软求他。 没达到目的就放自己出去,倒不像他的性子。 迟疑间,又听双喜催促:“娘娘,您快些啊!陛下中毒了,吐了一身血,若是去晚了·······” 这话立时将阿妩震在原地,“你说什么?” 骤然失了血色的嘴唇,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了,颤抖着。 双喜重复,“陛下中毒了,昏迷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中毒,昏迷,吐血,这些字反复充斥在阿妩的脑海里。从冷宫到养心殿,一行人脚步匆匆。 阿妩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着,她没有细琢这种感觉的由来,她只知道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皇宫就会被太后掌控,到时候自己和棠儿一定没命活。 养心殿 六部大臣,全部守在外殿。 阿妩来的急,头发未梳,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原本白皙的肌肤被寒风吹得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 模样略带狼狈,从一干人面前走过,目光对上一双星眸,那里星光点点,如往时一般温润。 又察觉大臣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阿妩压下心中的起伏,别开目光。 人进到内殿,一眼便瞧见被来宝儿牵着的棠儿。 “娘。”小人儿颤抖的唤她,那一双不安的眼眸里含着泪光。 阿妩心里泛起丝丝络络的疼意,上前将她抱进怀里。 小人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娘,他突然吐了好多血。” 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 他一定死不了。 这般想着,又见张德全从屋里出来,泪眼婆娑的望着她。 “无论你心里有什么怨,念着他从前对你的好,你哄哄他,千万别再说诛他心的话。” 阿妩抿唇,又见邓女官从里间捧着一件带血的锦衣走出来。 目光定在那刺目的血红上,阿妩抱着棠儿的手,微微紧了紧。 邓女官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未松懈半分:“陛下这会儿刚醒,你进去吧!” 阿妩觉得,醒了,就代表人没事。想了想,放下棠儿,独自进了东梢间。 屋内点了沉水香,阿妩还是从空气里闻到一丝淡淡的夹着药味的血腥气。 崔提点及几名太医立在龙榻前,各个神色凝重。 阿妩缓步上前,恰见龙床上伸出一只大手,手背上的那道旧疤格外显目,食指虚虚抬了下。 几位太医躬身行礼,敛声屏气的倒退而出。 只石疯子朝她看了两眼,转而蹲在一旁,手里摆弄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 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阿妩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司烨苍白的脸上,眼睫轻颤。 他的唇,现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一双凤眸半睁半阖,不见往日的凌厉,周身萦绕着病弱之气。 阿妩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即便是当年在皇家猎场,他不小心坠入陷坑,也是生龙活虎的扯着嗓子骂挖坑之人。 半夜,那骂声回荡在林子里,她老远都能听到,便是寻着那骂声,才找见他。 突然,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下一瞬,一抹刺目的殷红从他唇间溢出,滴落在玄色寝衣上,触目惊心。 阿妩俯身,捏着帕子给他擦唇间的血,指尖颤抖间,被他的大手包裹住。 不同以往的力道,现下只要她稍稍一挣扎,就可摆脱他的桎梏。 “朕死了,你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开不开心?” 眼底映着那抹血红,阿妩垂眸,“你死不了。” 话音刚落,蹲在一旁的石疯子接话:“那可不一定,他这毒我到现在也没配出解药。” 这话入耳,阿妩抿唇不语,只低着头。 司烨凝着她垂落的眉眼:“你不说,朕也知道,你巴不得朕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阿妩的手,微微颤动,心里更是绞的生疼。 喉结浅浅滑动,声音很轻:“抬起头来。” 依他之言,阿妩抬起头。 司烨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等了良久,也未见那双杏眸里出现一丝丝的泪意。 像是被她坦率的模样刺激到,司烨眼眶透红。 原来真的盼着他死啊! 一股痛意猝然在胸腔内肆虐奔走。 他红着眼,抬手撩开她耳边散下来的碎发,“可朕舍不得你怎么办?” 阿妩微怔。 视线交织,司烨声线暗哑:“你我大婚时,你说过,只要朕不放开你的手,你就不会离开朕,说了就要做到,朕要是死了,你也得陪着。” 阿妩望着他,蓦地笑了,笑的眼底起了泪意。 死了也要拉她下黄泉? 这就是她曾经拿命去爱的男人。 第291章 变心之人,才是背叛之人! 阿妩望着他:“这话你放在心里就好,实在没必要非得说给我听。你说这些,让我觉得曾经的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从前我求你看在我救过你命的份上,放我出宫,你说你也救过我。 可是,我们的本质不同,你救我命的时候,你有能力保全自己。 而我救你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想着以命换命,换你活着。” 司烨听着,眼底突然泛起泪光。阿妩看着,却觉得凉薄之人,眼泪也是凉薄的。 从前觉得他不爱自己,后来觉得他不是不爱,只是爱的不深。 而此刻,她觉得天生凉薄的人,根本不懂爱,也一辈子都学不会如何去爱人。 视线落在他枕间那抹血红,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那冷漠的眼神,落进司烨眼里,似一根冰锥直直扎在他的心底。 六年前,她为救自己,跪在乾清宫的白玉阶下,差一点自刎。 他被放出来时,看见她脖子上留下的血迹,比起感动,他更多的是害怕。 也清楚认识到,没有权势,他连自己都保全不了,谈何护住她? 人可以为了活命低一次头,可要卑躬屈膝的低一辈子头,即便是换来苟延残喘的日子,也日日不得安稳。 他发誓,要登到最高的位置上,坐在那人人都敬畏的龙椅上。 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择手段,做过很多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事。但爱她的十年,他一颗心从未装过别人。 她呢!身子给了别人,心也给了别人。 变心之人,才是背叛之人! 此刻,他胸口疼,浑身都疼,脸转向里侧,一滴泪顺着眼角,悄然落在枕间。 而那只抓着阿妩的手,却一直未松。 石疯子的视线从司烨的后脑勺收回,嘴角微撇,人家什么都没说,他就觉得人家想让他死。 怪哉! 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对着这个女人,就剩死心眼了。 倒腾了一会儿,石疯子拿着一瓶药,递给阿妩,“给他喂下去,这药能保证他活过今晚。” 阿妩接过药,“那明天怎么办?” “不是跟你说了么!这解药我还没配出来,能保住他今晚的命都不错了,换做那帮太医,他今晚就得见阎王。” 说着话的功夫石疯子将药箱盖上,又瞥了眼阿妩,“知道你不想给皇帝殉葬,可我又不是活神仙,没那吹口仙气就让人恢复的神功。 这毒能不能解,我自己也没把握。” 说罢,转身就走。 阿妩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蹙。 她觉得石疯子想讹自己银子,可自己没银子。 目光看向司烨,“他给你看病,你给他银子了吗?”床上的人,不说话。 阿妩动了动手,他又用力握了握,从他刚才要自己殉葬,以及现在这般不要脸的样子看,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石疯子出了养心殿,同几位太医去了前殿,将司烨的情况告知焦急等待的六部大臣。 只说人今晚没事,明日什么情况,尚未可知。 慈宁宫 小佛堂内,檀香袅袅,盛太后将修剪后的腊梅枝插入玉壶春瓶,亲手供于香案上。 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三下。 “娘娘。”曹公公进殿,“皇帝没死,被太医院新来的南越人救了。” 闻言,太后眉眼间浮起一片阴翳,又听曹公公道:“六部大臣刚出了养心殿,据太医们说皇帝只能撑过今日,明儿什么情况未知。 那南越医者是个坏事的,不若奴才偷偷将人·····”曹公公手指在脖间比划了下。 按照计划,这毒的计量,皇帝毒发撑不过半个时辰,而那南越医者竟能延缓毒性。 这人终是变数,万一他把皇帝救回来,他们就功亏一篑。 曹公公等着太后示下,却见太后摇头,“这会儿要是把南越医者害了,那几个想要挑事的大臣就要生事了。 此番他们虽怀疑哀家,可没证据,也只能干看着。” 说到这,又问:“那侍膳太监可处理干净了。” 曹公公躬身,“人到了慎刑司就毒发身亡了。” 做这种事自然要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太监给皇帝下毒的前一晚就已被下了毒,撑不过一日。 盛太后又问:“尸体你可亲眼看了?” ”娘娘放心,奴才亲眼瞧着尸体从小门抬出来。” 说着,想到静思殿那位,曹公公接着道:“娘娘,皇后那边不能留了。“ 太后:“不急,她那肚子一时半会儿还生不出来,只要他死了,哀家扶持雍王的小儿子登基,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自有人收拾。” “娘娘的意思是?” 盛太后示意他上前,接着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曹公公眼神坚定的朝盛太后点点头。 ····· 得知司烨中毒,颜月赶到养心殿,就连病中的江如茵也被人搀扶着来了。 她们到时,朝盈正在门外哭。 “父皇,父皇,我要见父皇,呜呜呜·····” 张德全从屋里出来,“公主,各位小主,你们请回吧!陛下这会儿谁都不见。” “你说谎,那个女人在屋里,凭什么她能进,我们不能进?” 这话一出,几人面色各异。 张德全板着脸,“昭妃娘娘是陛下亲自要的人,奴才也是听旨行事,公主就别为难奴才了。” 从前张德全对朝盈虽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烦她。毕竟她是陛下的孩子。 可自从上回听棠儿抹着眼泪说朝盈是如何欺负她的,张德全是哪只眼看朝盈,都烦烦的。 见此,朝盈上去就给了张德全一脚,“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狗奴才,还给本公主摆起脸来了。” 张德全气的胸口凝噎,又不能打回去,当即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把脑袋伸到朝盈面前:“给你打,给你打,陛下受苦,奴才心疼的都不想活了,正好借着公主的手,把奴才打死……” 一边说一边往前拱,大脑袋把朝盈顶的连连后退,偏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瞧着恶心不说,还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第292章 给朕笑一个吧!朕死了也能瞑目 朝盈身旁的嬷嬷见状,赶忙把朝盈护在怀里,要搁从前指定要和张德全掰扯几句。 可眼下皇后娘娘被关在静思殿,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没了依仗,只能夹着脑袋行事。 恰逢颜月上前,将张德全扶起来,“公公快别哭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张德全抽抽搭搭的直起腰,“颜嫔娘娘人美心善,回头奴才定把两位娘娘的心意转达给陛下。 只是,陛下这会儿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太医也说陛下要静养。烦请两位娘娘回去候着。” 有阿妩姐姐陪着表哥,颜月也是放心的,她转过身,却见如茵痴痴望着屋门的方向,眼睛里漫了水雾。 颜月无奈的叹气,这姑娘嘴上说着想离开,其实满心满眼都是表哥。 来的路上就偷偷落泪,这会到了跟前,见不着人,心下指定酸楚。 当即挽起她的手腕,”如茵妹妹,咱们回吧!等陛下精神好些,咱们再过来。” 二人出了殿门,如茵闷声道,“月牙姐姐,陛下除了婶婶,眼里谁都看不见,你难不难过?” “那要看你求什么?” 颜月凝着如茵,“求心,自然要难过。守住本心,不贪求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日子便会安稳。 比起轰轰烈烈的爱情,求一隅安然的立足之地,才能少受些罪。” 这事别人开导不了,她希望如茵能自己想明白。帝王的爱,人贪求不了。 就像薛晚云,她当初要是安分守己,不贪求陛下的心,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到老。 还有沈薇,她如愿做了皇后又如何,偷来的抢来的长久不了。 ····· 殿内,眼看两位娘娘走远了,张德全撒泼耍赖,就是不肯让公主进去。 嬷嬷抱起朝盈要走,临到门口,朝盈突然抬手指着张德全,“你且等我母后出来,活剥了你的皮。” 张德全甩着拂尘,”哎呦呦,咱家怕死了呢!” 他心里门清,打从陛下把皇后关进去时,就没打算放她出来。这皇后之位,早晚是要腾出来给盛妩的。 况且,皇后除了针对盛妩,对他们这些宫人都好着呢!平日里的贤德也都是有目共睹。 他是一点没把朝盈这死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一想到司烨躺在床上的模样,张德全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陛下命苦啊! 北疆五年,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做了皇帝,以为往后的日子好起来了。 却不成想太后这个老毒妇,竟敢暗中毒害陛下。 太医验出陛下早上喝的那碗肉糜粥有毒,侍膳太监前脚绑去慎刑司,后脚人就死了,这宫里能有这个本事的,除了太后没旁人。 他一个太监都能看出来的事,六部大臣定也知道,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一人敢站出来指认太后。 吴漾今日称病没上朝也就算了,连沈章也缄默不语。 想到这,张德全暗骂,什么饱学之士,国之脊梁,全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玩意,平日里大谈忠君爱国,到了关键时刻,都隔岸观火,等着局势明朗才敢站队。 若是陛下明日有个好歹,这局势只怕········· 正想着,见邓婉儿端着膳食从廊下走来,张德全想起双喜昨儿说,魏静贤今日回来。 当即上前问:“魏静贤怎么还不来,他到底干啥去了,咋去了那么久?” 邓女官只知道,他前些日子连夜带着白玉春出了京都,具体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扭头看了下外面的天色,日头都要落了,没见着魏静贤,她也是心内焦灼。 唯恐他在外面有什么意外。 这会儿回张德全:“我昨儿去司礼监打听,常公公说,他今儿能回来,可这消息是否确切,我也不清楚!” 如今这局面正是需要魏静贤的时候,若是他不及时回来。只怕到了明日,宫里就要乱起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邓婉儿将托盘里的膳食放在圆桌上,轻步走到龙榻前。 见皇帝闭着眼,瞧着像昏睡的模样,可那手依旧抓着阿妩的手不松。 阿妩眼帘微垂,几个时辰的久坐,脊背微僵,换谁这般坐着也是难受的。 可陛下就是不松手,这可如何是好。 邓婉儿想了想:“娘娘,您先去用碗粥,陛下这里奴婢守着。” “我不饿,端下去吧!” “您一整日水米未进,这么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邓女官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眼睫动了下,接着就见他松开了手。 “娘娘,你瞧,陛下人虽昏迷着,可心里到底疼您呢!奴婢一说您没吃饭,他就松开您的手,想必也是叫您去用膳呢!您趁热吃些,今儿晚上还要守一夜呢!” 阿妩抬起右手揉着被他攥得酸麻的左手,她心里不安,属实没什么胃口在,起身简单吃了两口。 身子疲乏,就去旁边的软榻上躺一会儿,这一躺就到了天亮。 她是被张德全的哭声惊醒的,睁开眼,就见司烨伏在床沿,接连吐出几口黑血。 张德全瘫跪在地,哭的撕心裂肺,连呼:“陛下!” 她心头一颤,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三两步冲到床前,捧起他脸的一瞬,往日俊美的脸,带着一层青灰色。 阿妩瞳孔震颤,她记得母亲咽气时,脸色就是这般。 喉咙里发出颤音,“你别死。”像当初她挽留母亲那般,死死抓住司烨的手,眼泪不由自己的落下来。 司烨望着她脸上的泪,喉间发出血液翻滚的咕噜声,他痛苦的咽了咽,“朕……昨儿说的是气话。” 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朕一个人死就好,你……好好活着,朕的愿望就是你能长命百岁。只是……别忘了朕。” 这话让阿妩的心狠狠一抽,“不···”她摇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他死了,她们娘俩也活不成。 明明昨晚还抓着自己不丢的人,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她紧紧抓着司烨的手,又见他喉间喷出一口鲜血,嘴角下巴脖子上,全是血。 阿妩慌乱的拿袖子去擦。 司烨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泛红的凤眸凝起水雾,嘴角艰难牵起一抹笑, “阿妩!和离后,你再未对朕笑过,给·····朕笑一个吧!朕死了也能瞑目···” 第293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笑不出来,眼泪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已分不清是谁的泪。 那些被她刻意选择遗忘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七年前的雪夜,自己把他从捕兽坑里救上来,他一边戳她的额头一边气急败坏的骂:“你脑子有坑啊!林子里有狼你知不知道?我是男人,就是在这躺一夜也死不了。 你要是被狼叼走,我上哪寻你去,你还不如直接拿刀捅了我·······” 还有那年,他被景明帝从宫里放出来,一见到她也是劈头盖脸的骂。 骂她蠢,骂她长了猪脑子······把她骂哭了,还不罢休。扯着嗓子说,她要是前脚死,他后脚就娶新妇。 她气的转身就走,司烨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说像她这样娇娇软软的小娘子,在路上逛两圈就会被人打晕,装进麻袋里,卖到乡下,给泥腿子老光棍做媳妇。 要不就是卖给有钱的老员外做十八房小妾。 自己不服气,就回了他一嘴,“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只要到了街上,多得是俊俏的小郎君,想把我捡回家。” 他一听,暴跳如雷,硬是扯着她去了街头,满街寻找俊俏的小郎君,寻见一个就拦着问人家要不要把她捡回家。 那些男子见他衣着不凡,又生了一副凌厉面孔,都摆着手说不要。 她那会儿羞的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问到最后一名男子,是个外乡人,也是满身锦衣华服,看到她就眼睛冒光,当即伸手说要。 结果可想而知,被司烨揍的爬不起来,自己越拉他,他越来劲儿,言说自己和那男子瞧对了眼。 其实仔细想下来,他蛮横也罢,强势跋扈也罢,唯有一点,便是他在陷入危险境地的时候,总想让她独善其身。 可她········· 想起驿站那次,被他逼急了,欺负急了,想着要是世上没有他,自己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她不该盼着一个希望她长命百岁的人去死的。 哪怕是不爱了,哪怕是心底里怨恨他,也不该的。 视线落在他眉眼间,往日那双自带锋芒的眼眸,被一层水雾模糊了所有锐度。 记忆中他唯一一次落泪,是和离时自己拿簪子刺他。 此刻,又见那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一股无名的苦涩将她的心淹没其中,阿妩试图扯动嘴角,可就是笑不出来。 见他抬起颤抖的手,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染血的唇角缓缓绽开,如同他十六岁时倚在太液池边,朝她绽开的笑一般。 那时的年少美好,和眼前满是鲜血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阿妩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直至闭上。 她握住他的手,一声重重哽咽从喉间溢出,“阿烨!”万千苦涩哀怨皆化作这一声悲恸,伏在他枕边,低低缀泣。 张德全直愣愣的看着,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内殿传到外殿。 石疯子跟着太医院一行人未进屋,就听见一阵哭声,他加快脚步,赶在太医前一步,率先给司烨把脉。 “还有一口气在。” 闻言,阿妩死寂的眼中迅速燃起一抹光亮,扯住石疯子的袖子,“你救救他,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石疯子看她一眼,“这不是银子的事,是我没这么大的本事。” 这话无疑是给了人希望,又将人置于谷底。 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养心殿上空,连天光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一声尖利的声音,破开空气,“太后娘娘驾到。” 屋门打开,太后被宫人虚扶着行到龙榻前,她身后还跟着宗族几位王爷,同行的曹公公一把将床前的阿妩扯开。 接着便见太后扑在床头,“我的儿啊!呜呜·······” 盛太后看着司烨灰白的脸,面上哭着,心中冷笑,一次毒不死,就毒两次。眼神瞥了眼一旁的崔提点。 崔提点当即上前,搭上司烨的脉搏,片刻,朝太后跪下双膝,哀声道:“太后娘娘!陛下……陛下是中了奇毒,臣无能,无力回天了!” 又叩首:“臣罪该万死!求太后娘娘降罪!只是陛下……陛下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还请太后娘娘早做打算!” 太后听了,面露悲戚,“诸位王爷,北疆战火未平,西狄蠢蠢欲动,此乃多事之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龙驭上宾在即,国不可一日无君!然,陛下无子,若等他大行之后再议储君,恐生祸乱! 哀家身为大晋太后,今日便依祖制立雍王之子司宸为帝!他乃隆帝嫡曾孙,望诸位同心辅佐,共扶新君,以安天下!” 阿妩死死盯着盛太后,盛娇的孩子没了,盛家男丁入狱,盛太后急了,所以她要毒害司烨,夺权保盛家。 又见为首的福王率先躬身:“太后圣明!国难当头,稳定为要,立雍王之子为帝,既合祖制,又安民心,臣等无异议!” 另几位王爷也相继躬身颔首。 此种情形,宫人们自是不敢多言。 只阿妩站出来,冷冷道:“皇帝未驾崩,你们便要另立新帝,这不合礼制的事,依的哪门子祖制,你们分明是废立无道,是篡位僭越。” “放肆!”太后猛地看向她,接着又怒指她:“哀家还没治你的罪,你还敢口出狂言。 昨夜皇帝还好好的,叫你守了一晚,人就成了这样。你就是毒害皇帝的凶手,来人!把这贱人拖出去,立即绞死。” 话音刚落,慈宁宫的宫人瞬间上前,张德全扬起手中拂尘猛砸,两下就把人砸的脑袋出血。 他死死握着拂尘,怒瞪着他们:“陛下说了,要叫她长命百岁,今儿你们谁要敢动她,咱家跟你们拼命。” 他一个阉人,左右不了朝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就是护下司烨想护的人。 阿妩没想到,第一个护她的会是张德全。 又听太后怒斥,“大胆张德全。护此女者,皆以同罪论处。” 张德全恨得咬牙,“贼喊抓贼,你害了颜妃,又来害陛下,你·····” “住嘴,给哀家将他的嘴堵上,拉到午门外,乱棍打死。” 此话一出,门外涌进十余名禁军,原想出言维护的人,顿时半句也不敢言,就连双喜也是跪在一旁夹起脑袋。 就在禁军上前时,张德全扬起手,“咱家和你们拼了。“ 阿妩猛地拽住他的手,这个时候不能硬碰。 “我怀了陛下的孩子。”阿妩一声高呼。 禁军动作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张德全听了,激动的眼睛通红,扑跪在龙榻前,“陛下啊!你做梦都想她给你生儿子,如今怀上了,你快睁开眼看看啊!” 盛太后的目光从阿妩肚子上移到她脸上,冷笑:“满宫都知道你不能怀孕,你却在这个时候说你怀孕了。 哀家劝你想明白了再说话,若是没怀孕,哀家会把你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阿妩直视她眼中的杀意,“陛下被人毒害,太后娘娘想也不想就往我身上推,这般着急,是想掩盖什么真相?” ”大胆······”太后怒喝。 “陛下就躺在那,谁要敢伤我腹中龙胎。便是下毒害陛下之人,谋逆之人,天下人共诛之。” 她声音冷沉,眸中是少见的锐利之色。 雍王微眯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笑,“昭妃娘娘是否真的怀孕,需太医号脉后才可确定。” 又听太后沉声:“是否怀孕,让太医瞧瞧便知,若是没有,”太后神色陡然一凛,“哀家就将你五马分尸。” 第294章 助你离开司烨 阿妩看向石疯子,“石太医,请你为本宫把脉。” 方才那一句,是她紧急之下喊出来的。石疯子是司烨的人,她只能在他身上赌一把。 石疯子不情不愿的走出来,手指搭上阿妩手腕的一瞬间,阿妩伸出两根手指,“万望石太医仔仔细细的诊脉。” 一个“万”字加两根手指,便是两万两,石疯子面上端着平静,心底里乐开了花。 须臾,站起身,朝盛妩拱手,“恭喜娘娘,您确实有喜了。” 又转向太后,“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让几位太医再次诊脉。” 崔提点原想上前,却见张太医上前一步:“太后娘娘,诸位大人,石太医乃我太医院翘楚,素来断脉精准无误。我等便不必再上前重复诊脉了。” 其他太医极是默契的点头。 见他们都如此,崔提点看了盛太后一眼,这会儿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上前了! 自从石疯子进太医院,太医院的人纷纷被他的医术折服,不仅对他马首是瞻,更是抢着要拜他为师。 石疯子既然说有喜,便是没有怀孕,也难保其他太医不会一头朝石疯子倒。 又听雍王道:“各位叔伯,皇帝尚存生机,后宫中又有嫔妃有孕,这改立新帝一事,似乎有些不合理啊!” 盛太后挑眉,扫了眼其他几位王爷,“你们是怎么想的?”‘ 她敢这样问,是因为之前许了他们好处,几位王爷纷纷表态,“臣遵太后懿旨,国不可一日无君。” 有雍王的子嗣在前,这皇位怎么都轮不到他们的儿孙身上,他们关心的只有自身利益,还有就是把司烨从他们手里抢走的田产铺子要回来。 福王望着雍王,扯出一抹笑:“皇侄啊!太后娘娘要扶你儿子做皇位,这天大的福气,我等求都求不来,你怎么还拒绝上了?” 瑞老王爷也跟着道:“知道你与皇帝兄弟情深,可眼下皇帝就剩一口气了,连太医院提点都说撑不过今日了,就算昭妃怀孕又如何? 总不能叫满朝文武等上一年半载,封个奶娃娃做皇帝吧!再说还不知道生男生女呢!” 几位老王爷跟着附议。 阿妩看着雍王,她不认为雍王此番言行,是和司烨兄弟情深。 又见雍王突然看过来,朝她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阿妩心里咯噔一下。 接着听他道:“此事,是否还需征得六部大臣的意见。”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进来禀报,“太后娘娘,六部大臣已到大殿内。” 太后沉声:“叫禁军统领去和六部大臣说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安宗庙、固邦本,哀家与宗族决意册立雍王次子为新君。 着礼部即刻筹备,明日辰时于太和殿举行册立大典。命禁军统领率部严守宫禁,六部大臣须恪尽职守,同心辅政,若有抗旨不遵,以谋逆论处!” 闻言,阿妩的心瞬间沉到底,她方才还在想,盛太后哪来的底气,在皇帝未驾崩时,就敢册立新君。 原来禁军统领是她的人,这人藏的可真深。不知道这宫里宫外还有多少太后的人。 宫中有禁军三万人,殿前司侍卫只有五百人,根本无法抗衡。 眼下自己虽用怀孕挡过一劫,可过上一段时日,太后一定会暗中要自己的命。 目光看向司烨,她走过去,抽出帕子轻轻擦着他唇边、下巴的血。 凝着他紧闭的眉眼。“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装死,依着他的脾气,但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即便不睁眼,眼睫也会动一下。 可现在人没有半点反应。 一双杏眸氤出红色,她不死心,继续道:“你死了,我就解脱了,我高兴着呢!” 还是一丝反应都没有。 眼泪一滴一滴砸落下来,在他枕间晕开一片深色,她俯下身:“你死了,我就不能长命百岁了,所以,求你,别死。” 身后突然响盛起太后冷沉的声音:“昭妃虽怀有身孕,但昨晚守在这屋里的只有她,皇帝突然变成这样,和她脱不了关系。 将她绑入冷宫。待生下孩子,再行绞杀。” 屋内的禁军再次上前,张德全当即起身要拦,阿妩直起腰,朝他摇头,示意别轻举妄动。 自己谎称有孕,暂时不会被处死,可若张德全再闹,只怕真要被拉去午门杖毙了。 阿妩沉声:“不用你们绑,我自己走。” 临到门口,阿妩转过身,最后看一眼龙榻,爱一个人,从满心欢喜到满心绝望,她这辈子怎么也是忘不掉的。 走出东梢间,见邓婉儿及一干御前宫人,跪在廊下,他们的面前还站着一排身着甲服的禁军。 视线交汇,阿妩在邓婉儿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担忧,身后的禁军催促,“别磨磨唧唧的,快走。” 阿妩从邓婉儿身边走过,行到养心门,她又回头看了眼大殿,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瞧见两道绯色的身影,一前一后从殿内走出,又被禁军执刀挡回去。 阿妩知道那是二爷和吴漾。 于此同时,禁军又推的她踉跄一步,阿妩只得往前走。 到了冷宫,她独自坐在床前,拿起沈姐姐留给她的那封信,拆开信封,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乾清宫,龙床右侧祥云浮雕的龙眼,轻旋,内置暗格,里面的东西,可助你离开司烨。 阿妩垂下手,若是在今日之前看到,她定是激动的,可现在,大抵是用不上了。 因为他就要死了! ····· 第295章 公主,师傅不能乱认! 阿妩再次被关进冷宫的消息,张德全特意派人通知来宝,要瞒着棠儿,不能让棠儿出琼华宫半步。 来宝告诉棠儿,昭妃娘娘在养心殿照顾皇帝,等到皇帝康复了,就回来了。 昨儿小舒回来,发起了高烧,午膳前,来宝给小舒喂了药。出来寻棠儿,听人说,她去了偏院。 他便寻了过去,到那时,棠儿正蹲在熬药的太监身边,指着药炉说,“龙骨和赭石要提前熬半个时辰才可放入其他的药,你怎么一股脑的都倒进去了。 还有你方才配药的时候,甘草放多了。” 太监瞅她一眼,心说,小不点点的孩子,瞎指挥什么!又因着她是公主,只能低头应是,“奴才下次一定注意。” 这时,石疯子从身后走过来,他捧着一包药材,指给棠儿认。棠儿全部叫出了名字。 石疯子盯着棠儿,眼睛冒光,"你是怎么知道的?“ 棠儿仰起小脑袋瓜指着旁边的太监道:“他上回煮药时,一边念药名,一边往药罐里加药,我就在旁边瞧着呢!” “你看一次,就记住了?”石疯子问。 “嗯!”棠儿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石疯子也学着棠儿的样子蹲在地上,眼睛直溜溜的盯着棠儿,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得。 棠儿下意识的撮住袖子,往旁边挪了挪脚。石疯子又往她跟前凑近几分。 棠儿直接站起身,“你····你别挨我这么近,我爹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嘿!“石疯子咧嘴一笑,"你说的是哪个爹爹,是快死的皇帝爹爹,还是内阁的书生爹。” 棠儿听了,落下眉眼,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这个亲爹是娘帮我选的,娘从前喜欢她,大抵是因为他生的好看。 其实他要不那么凶,多对人笑笑,像爹爹那样,也没那么讨厌的。 他对我不好,对娘也不算好,可我想了想,还是不希望他死。” 小人儿说着抬起头,柳叶眉凝着哀愁,“石太医,是不是因为你没找到小红蛇,才解不了他的毒?” 石疯子眼神飞快往她袖子一瞥,随即又瞥开视线,嘴角压着笑。 “跟那没关系,有小红蛇也没用。” 这话说完,见小人嘴角一撇,眼泪落下来。 石疯子忙抬手给她擦眼泪,他不会哄孩子,动作略显笨拙。 小人儿一动不敢动,只因小红从她袖子里藏到了她的腰窝。小红紧张,她也紧张。 又听石疯子道:“你喊我声师傅,我就把他救活。” 小人儿吸了口气,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真的?” 来宝皱了皱眉,这石疯子平时爱拿别人开玩笑也就罢了,叫公主唤他师傅,他倒是会占便宜。 小声提醒,“公主,师傅不能乱认!” 小人儿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冲着石疯子大声唤道:“师傅。” “哎!乖徒儿!” 石疯子双臂一展,将棠儿搂进怀里。笑的眼睛眯成缝。 爹爹说····”棠儿刚一开口,石疯子当即松开,“知道了,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 说罢,直起腰,y撩了撩额前碎发,步态散漫的走开了,行到没人的僻静地,忽然扑地朝南边的天跪下来. “师傅,你总说徒儿笨,徒儿这回给您寻个天资聪颖的,您再等等,徒儿一定将人拐回咱们南越。” 上回让棠儿掀起袖子时,他身上子蛊明显异动,那会儿就知道小红在她身上。 当年师傅让小红认自己为主,小红不情不愿,师傅说,小红嫌他笨,他之前还不服气,现下由不得他不服气。 他小时候认了两天才认清的草药,她看一遍就记住了。灵蛇自愿认得主人,果然不同凡响,她就是南越下一任灵主。 想到未来灵主是他徒弟,嘿!这回可算能扬眉吐气了。 他起身倚在廊柱上,随手扯一根草茎叼嘴里,高兴归高兴,只是一想到这小娃的身份,石疯子又犯愁了。 她娘是个哭包,她爹是个狠人。 她娘一哭,她爹一准杀到南越把人抢回来,怎么才能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弄走呢! 想来想去,石疯子觉得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她娘多生,生一窝。孩子多了,丢一个也不打紧。 ··· 暮色将近,阿妩立在廊下,看着几个废妃在院子里游荡,时而笑时而大哭。 冷宫嬷嬷从宫门处走来,将手中的提梁盒,往院中一放,盖子掀开,里面全是残羹剩饭。 废妃们一拥而上,嬷嬷看着她们抢食,戏谑的露出笑容。阿妩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嬷嬷端着晚膳进来,一盘八宝鸭,一碟酱牛肉,一小碟红枣花卷,摆上桌。 她回身笑着请阿妩用膳。 阿妩淡淡道,“放那吧!我现在不饿。” “娘娘,天儿冷,等一会儿菜就凉了。”她说着,亲自剥下一只鸭子腿,放到碗里,端到阿妩面前。 “咱们这热菜可是不方便的,您还是趁热吃些吧!” 阿妩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对比她方才看着其他人的戏谑,阿妩轻扯唇角。 “嬷嬷好心,只是陛下生死不知,我这会儿真的吃不下。” 她抬手将碗推回,嬷嬷又将碗推回来:“就算陛下今晚驾崩了,您肚子里怀着龙嗣,也比外头那些疯女人尊贵,只要您能生下皇子,以后就能母凭子贵。” 阿妩接过碗,手指一滑,碗碎在地上,鸭腿滚落在嬷嬷脚下。 叹声,“倒是辜负嬷嬷的好意了。” 嬷嬷轻轻一笑,弯腰去拾鸭腿,抬起头的一瞬,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猛地将阿妩按在椅背上,另一只拿着鸭腿的手,用力往阿妩的嘴里塞去。 狞声:“你不吃老娘怎么跟王爷交差,你给我吃,吃!” 阿妩双手抓着嬷嬷的手,“是雍王叫你害我的?” “呵·····”嬷嬷冷笑:“算你聪明,不过,今儿你死定了,要怪就怪你肚子里的孩子,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道。” 那嬷嬷力气极大,死死钳住阿妩的下颌,油腻的毒鸭腿硬往她嘴里塞。阿妩用脚踢她,都被她灵活躲过去。 “就你这小鸡仔的力气,还敢跟老娘掰扯,要不是上头叫我给你留个齐全尸体,老娘捶爆你的头。” 挣扎间阿妩力气不支,情急之下大喊:“魏敬贤,快救我!” 第296章 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 嬷嬷闻声下意识回首,破绽骤露。阿妩眸色一厉,瞬间抽出袖中钗子,用力朝她脖子上刺去。 鲜血浸透指尖,那嬷嬷捂住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 未等她倒地,阿妩猛地拔出银钗,又是狠厉一刺。 从这嬷嬷对其他人的态度,阿妩就知道她不是好人,之前给她送烧鸡,是因为司烨。 哪怕是昨日双喜告知她,司烨叫她一视同仁,她也不敢轻慢自己。 就是怕哪日自己出去报复她。 眼下满宫都知道司烨不行了,太后明日就要册立新君,在这种情况下,她还给自己送来丰盛的晚膳。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以她一早就将钗子藏在袖子里。 她不敢把自己的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就如她当年和离归家时一样,孤立无援,被逼到绝路。 那时是江家将她救出火坑,可这种幸运,不是每次都有。 她不会在这里等死,她要活着,带着棠儿好好的活,绝不要像母亲那样,把自己的一生活成悲剧。 阿妩快速拔出钗子,脱下嬷嬷的衣裳,换到自己身上,将头发盘成嬷嬷的发式,又扯掉嬷嬷的腰牌系在腰上。 天黑时,她走出屋门,经过那棵歪脖子老梨树,树上的黑乌鸦朝她叫了两声,阿妩拾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过去。 头顶没了乌鸦的叫声,阿妩抬脚继续往前走。 敲开冷宫大门,值守侍卫同往常一般随意扫了一眼:“嬷嬷,这会儿要去哪儿?马上就要宫禁了。” 阿妩略微垂着下巴,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冷宫嬷嬷平日里高兴了还跟人聊几句,不高兴了就不搭理人,侍卫倒也没多想,就放她过去了。 阿妩两步并作三步,恨不能跑起来。 一名侍卫蹙眉,看着她的背影,眸色突然一凝,“站住。” 阿妩撒腿就跑,见状,那人抬脚就追,另一名见情况不妙,快速将宫门锁上,接着追来。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为防止碰到宫中巡视的禁军,阿妩只敢往僻静地跑。 途径掖庭,这里的路她还算熟悉,藏身与宫墙的夹道中,瞧见那两名侍卫跑过去。 须臾,她探头见那两名侍卫跑远了,扭头往回跑,入了宫道,她放缓步态。 一路行来碰到不少巡逻的禁军,明日新帝登基,今晚巡防格外严密。 她贴着宫墙,走的心惊胆战,好在她穿着嬷嬷的宫装,又梳着嬷嬷的发髻,夜色中,无人留意她。 行到琼华宫后门,因着宫人都还关在慎刑司,这里没有太监值守,倒叫她钻了空子。 整个琼华宫静悄悄的,来宝守在棠儿的屋门前,远远瞧见一名嬷嬷走过来。 多事之秋,他当即生了警惕,待那人近了,来宝才认出她来。来不及想她是如何出来的,就要上前行礼。 “不用多礼。”说着,阿妩快速进屋,把棠儿唤醒。 “娘!”棠儿睁开眼看到她,当即就没了睡意,往她怀里钻。 片刻后,来宝被绑在椅子上,堵着嘴。 阿妩牵着棠儿的手,对来宝道:“雍王和太后要杀我,我必须带着棠儿离开,为免你受到牵连,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来宝点头,如今宫里什么形势,他都知道,他是心甘情愿被绑的。 只是,想到以后见不到公主,来宝眼眶不由的红了,棠儿搂住他的脖子。 “来宝,你别难过,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 来宝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陛下快不行了,这宫里再没人能护住她们。 公主说有缘再见,来宝不希望再见,他希望公主能同娘娘平安顺遂的离开皇宫。 千万别被人抓回来。 ···· 夜风中,魏静贤一身暗纹蟒袍,步履急促,他一进宫,就收到邓婉儿的消息。 行到冷宫,推开屋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看清嬷嬷被剥了外衫,躺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息。 他心头一沉,顾不得多想,转身便疾步冲出屋门。 养心殿 张德全蹲成一团,呆愣愣的望着半个时辰前还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司烨,这会儿身披玄金铠甲,虎头肩甲狰狞霸气。 张德全觉得自己跟做了场梦似得,上一刻还为陛下哭的死去活来,下一刻,陛下跟没事人一样。生龙活虎的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三尺长刀,嚯嚯磨刀。 那刀被他磨的锃亮,刀光映在他逼人俊美的脸上,他勾了下唇,桀骜邪魅。 好看的张德全都不舍的眨眼。 又忽见梁上跃下一个黑影,吓得张德全一屁股坐在地上,定睛一看不是风隼还是谁,也就他不走正道。 司烨撩起眼皮,“朕的阿妩呢?” “魏静贤去接她了。” 司烨一听,蹭的站起身,抬脚就把风隼踹的一个踉跄,“你娘的,朕让你去,你让他去,万一他趁乱把人拐跑了怎么办?” 风隼揉着大腿根,倒抽冷气,好险,差点就被陛下踹到子孙袋了。 来不及叫疼,赶忙解释,“陛下放心,小的另派一名暗卫跟着呢!” 张德全这些日子和风隼处的不错,上前帮他说话:“陛下,你放一万个心,她肚子里又怀了您的孩子,您躺着时,她哭的老惨了!” 这话从司烨醒来,张德全说了不下十遍,每说一遍,司烨的嘴角都抑制不住的上扬。 现下听了,一张坏坏的脸,泛起笑意,连两道剑眉也泛起柔柔的涟漪。 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又叫张德全看迷了眼。 见他腰身一挺,魁岸身姿如劲松拔起,扬起长刀,有种震慑四方的铁血威仪。 推开门,寒风涌入。司烨扬唇:“皇儿,父皇这就为你扫清四方障碍。待你降生,必让你坐拥万里河山。” 第297章 朕送你的惊喜,喜欢吗? 养心殿内外,皆被禁军严密看守。 廊下宫灯被夜风卷得明灭不定,将司烨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映衬的熠熠生辉,惊心动魄。 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不似隆帝和景明帝的雍容端和,那股悍然的杀伐之气震的禁军将士面色一僵。 些许禁军本是被迫,此时见皇帝好好的站在这,当即丢了兵器,跪在地上高呼:“陛下万岁!”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禁军一刀砍下头颅,长刀指向司烨,厉喝:“此乃假帝,勿被蒙骗。” 司烨勾唇狞笑,“找死。” 一道啸鸣声刺破苍穹,天边骤然燃起猩红烟芒,宫墙内外风声鹤唳。 阿妩牵着棠儿的手,出了琼华宫,避着人走,她寻着上次那陈老四带她走过的路线,从慈宁宫后面的甬道绕到夹道处。 娘俩躲在夹道边上,听见恭车的车轮子声,阿妩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必经道上,散落着几块碎银子,那是阿妩故意放的。 想着等人经过捡银子时,趁其不备,打晕他,再换上他的衣服。佯装运送恭车从西华门离开。 棠儿左手搭在右手上,悄声:“娘,小红想帮忙。” 这蛇是毒性大,阿妩不想伤人性命,对棠儿摇摇头。又目光死死盯着夹道口。 “轱辘,轱辘。”车轮子碾过地面的摩擦声,越来越近,母女俩都紧张的心脏砰砰直跳。 却在此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猩红烟芒,继而又是一声啸鸣,这声音阿妩很熟悉,显应寺逃跑时,她就曾听过这声音。 这是暗卫的信号声。 不待阿妩细想,厮杀声从四面八方响彻云霄。 娘俩吓白了脸。 推恭车的太监,更是吓掉了魂,眼见黑甲军如潮水般涌来。 太监丢了恭车,四处逃窜,大喊:“杀人了,黑甲军杀人了!” 听到黑甲军,阿妩心绪一动。 夹道外,禁军仓促迎战,一名禁军被黑甲军的长刀划破胸膛。另一名黑甲兵反手拧断了禁军的脖颈。 阿妩当即捂住棠儿的眼睛,一大一小身子发颤,她们何曾见过这般厮杀的场景。 目光死死盯着巷口的厮杀,看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鲜血顺着宫道的石板漫到夹道边缘,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恍如人间地狱。 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宫墙,阿妩抱着棠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些杀红眼的士兵,会扫向她们藏身之地。 突然,一道高大身影破开厮杀的烟尘,玄金铠甲在暗夜里泛着幽幽冷芒。 他手持三尺长刀,刀刃带风,肩甲上的兽纹被飞溅的血珠染得十分狰狞。 所过之处,倒下一片,长刀破开空气,一只断臂飞到夹道口, 阿妩瞳孔震颤,目光钉在那道身影上,待他侧身避开一柄刺来的长剑,月光恰好映亮他的脸,剑眉入鬓,凤眼阴邪。 她震惊的望着司烨的脸。 原来,他之前快死的模样,全是装的! 三尺长刀每一次起落都伴着惨叫与鲜血,那张她曾熟悉的脸,此刻在血色映衬下,像头嗜血的凶兽,陌生得令人胆寒。 她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棠儿也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很快,刀剑声消弭,脚步声渐渐退去。厮杀声又从慈宁宫的方向响起。 阿妩抱起棠儿出了夹道,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面色煞白,“棠儿闭上眼。”她忍着胃里翻滚道。 他没死,自己离开,便再没一丝一点的负担。 鞋子踩在湿泞的血里,阿妩强撑打颤的双腿,鼻尖充斥的血腥气依然萦绕,快速行过此处。 她放下棠儿,干呕几声。 呼啸的寒风从宫道的尽头吹来,夹杂着血腥气,棠儿盯着漆黑的尽头。, 好似那里随时都能冲出一只杀人妖怪,棠儿缩着身子,“娘,棠儿害怕,咱们快逃吧!” 阿妩牵起棠儿的手,快速朝西华门去,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出这里。 ···· 慈宁宫 小佛堂灯火通明,盛太后跪坐在蒲团上。 黑甲军突然涌进皇城,固然加强城防,但黑甲军战力太强,人数又是禁军的近两倍。 兵败已是事实。 原想抓住盛妩威胁司烨,但当她的人去时,那贱人已经跑了,不知所踪,看来也是早有准备。 盛太后猩红着眼望着面前金塑的佛身,攥着佛珠的手,青筋隐现,猛地一扯,伴着清脆的断裂声,佛珠四散开来。 两次竟是都没毒到他,且黑甲军出现的这般极时,到了此时此刻,盛太后已知自己是一早就落入司烨的圈套。 他先用永昌侯试探自己,又用盛家男丁激怒自己,一步步引自己往他布好的暗网里走。 他等的就是自己主动杀他。 盛太后发出一声冷幽笑来,她一生谋算,不成想最后竟被他算计了。 究竟是她大意了,还是对方太狡诈? 无论哪种,这一局,她输了。 盛太后微微扬起下巴,眸色暗沉,“颜妃啊颜妃,你什么都不如哀家,没成想老天爷竟叫你这个蠢人,生出这样的儿子。比他老子聪明,更比他老子狠。” 曹公公望着盛太后,“娘娘,现在逃兴许还来得及。” “逃?”盛太后眼神看向他,“往西边逃i么?“ 说罢,又眼睫轻垂,幽幽道:“可哀家若逃了,便是彻底输了,此生将再无翻身之日。”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宫人的惊呼。 ”嘭!”屋门被踹开。 司烨挺立在门前,淬了寒的眸光直直落在盛太后脸上。神色中带着三分桀骜,七分狠绝。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唇间勾起一抹邪佞的笑,手腕轻扬,那颗头颅便重重砸在盛太后身前的蒲团上。 一声闷响,还未凉透的鲜血,溅在她明黄凤袍的边角。 “朕送你的惊喜,喜欢吗?” 盛太后视线落在狰狞的头颅,认出这是禁军统领的人头。 对上司烨似笑非笑的眼,盛太后身形纹丝不动,沉声:“你杀不了哀家。” 杀了自己,史书上便会载上,他是弑母的皇帝,即便他不在乎,天下人也会议论他。 司烨邪笑:“朕不杀你,朕要让你在痛苦不堪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太后闻言,死死盯着司烨眼底那淬了毒的邪笑,指尖用力攥着蒲团边缘,方才强撑的镇定似有瓦解。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附在司烨耳边低语几句,司烨神色一凛,命人将盛太后押去瀛台,转身大步出了慈宁宫。 ····· 这边,阿妩穿过一道宫门,前方就是西华门,从她的方向看去,原本的守军都被杀了。 正是离开的好时机,阿妩牵着棠儿的手,快速避开这些尸体,刚出西华门。 ”站住。” 阿妩脚步一顿,就见前方夜色中立着一排黑甲军。她心头一紧,当即带着棠儿往回跑。 黑甲军原以为是宫人想趁乱逃跑,可看她手里还牵着个小孩儿,几人皆警觉。 这宫里的小孩儿,自然是皇帝的孩子,当即提刀就追。刚追进西华门,没看见那一大一小身影。 却正遇逃窜的残存禁军,为首的人穿着中军都尉的甲衣,两队人马当即缠斗在一起。 混战中,一大一小的身影,从西华门的影壁后跑出来。直直跑出西华门。 魏静贤立在暗处,一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阿妩逃吧!逃得远远的。 他从冷宫出来后,最先去的就是琼华宫,从来宝嘴里得知情况,他快速奔出琼华宫。 换上普通太监的衣裳,甩掉跟着他的暗卫,奔走在宫道上。 他少时最爱跟在阿妩身后,最熟悉的就是她的背影,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看着她牵着孩子往西华门去,他没有叫住她。 阿妩那么想逃,他怎么忍心叫住她。他想着,只要阿妩过得好,哪怕一辈子见不到她,他也愿意。 宫中再乱,宫门也会有人把守,他扒下一名死尸的甲衣,扮作禁军的模样,将这一队禁军引到此处,只为助她离开。 她出了宫,自有人未雨绸缪,接应她。 待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寒风刮在他脸上,凉意中带着一抹刺痛。 须臾,禁军突围,仅存一名带伤的黑甲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进宫,看样子是要将此事上报。 魏静贤从暗处走出来,此时他已经脱下禁军甲服,再次换上紫衣蟒袍。 那人看见魏静贤,刚要开口,就被魏静贤一刀捅入心脏。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夜幕下,魏静贤拔出匕首,一一检查地上的黑甲军,确定没有活口,他再次扬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肩膀猛地刺下去。 指尖沾了点新鲜血珠,慢悠悠往颊边抹去,硬生生在一片冷白里劈出几分妖异,衬得唇色更艳。 ···· 片刻后,司烨提着三尺长刀,身后跟着一群黑甲兵,宫城各处早已被黑甲兵搜遍,都没有她的身影,母女俩都不见了。 司烨眼底翻涌的狂躁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魏静贤捂着流血的肩膀,跌跌撞撞的冲出来。 第298章 柳府 “陛下,微臣去到冷宫时,里面只有冷宫嬷嬷的尸体,臣又赶去琼华宫,见来宝被绑着。 他告诉臣,昭妃娘娘回来过,亲口说雍王和太后的人要杀她。后来又来几名宫人劫走了公主和昭妃娘娘。 微臣出了琼华宫,路上被叛军捅伤,微臣办事不利,罪该万死。” 司烨看着他,阴冷的眼神中没有审视,只有杀意。 暗卫回禀,跟丢了魏静贤。 他的暗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英,若不是魏静贤存心想把人甩掉,暗卫怎能跟丢。 司烨提着三尺长刀,缓缓走到魏静贤面前,“麓山那次,你把朕骗的团团转,朕没杀你,你倒是骗上隐了。” 刀尖挑起魏静贤的下巴,声音幽幽,“朕没时间听你废话,告诉朕,阿妩在哪?” “陛下应该去问雍王,他买通冷宫嬷嬷要杀娘娘,微臣和您一样都担心娘娘和公主,当务之急是确定那一伙劫走娘娘的人到底是谁的人。 若是太后的人,她一定会拿娘娘的命威胁您,若不是,那便是雍王。” 魏静贤陡然跪在地上,“陛下,臣一条命死不足惜,只恳请陛下救回娘娘。” 宫道上的风带着血腥气,司烨死死盯着魏静贤,他脸上的焦灼看不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司烨天生多疑,特别是对骗过他的人,他更不会信。 但是他说雍王,司烨想起显应寺的刺杀,心头不觉一凛,身上的戾气几乎凝成实体。 “传朕旨意!包围雍王府。”话音刚落,黑甲兵轰然应诺。 魏静贤暗暗收紧手指,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雍王,眼下司烨包围雍王府。 一来,大火烧到他家门口,雍王自顾不得,应是不会这个关口,再对阿妩不利。 二来,可以转移司烨的注意力,给阿妩争取逃跑的时间。 又听司烨厉声道:“风隼人呢?” 旁边的黑衣人道:“回禀陛下,他不见好一会儿了。” 司烨面色一沉,“找到他,无需回禀,直接拉到慎刑司,先抽一百鞭子再说。” 目光一转,再次盯着魏静贤,“还有你,朕若找不见她们母子,就活剥了你。” 魏静贤一怔,何来母子一说。 ····· 这边,风隼一得知盛妩丢了,魂都要吓掉了。 司烨让他把人护好,他想着盛太后的目标是司烨,将一干暗卫全部部署在养心殿附近。 只嘱咐看守冷宫的两名侍卫好好守着门,又递消息给魏静贤,想让他去把人接出来。 这会儿人丢了,算上肚子里那个,一下丢三个,他要不把人寻回来。 司烨能把自己撕碎了。 此刻风隼,站在城楼上,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手心里还攥着几块带血的碎银子,这是他在宫道上捡的,而那宫道通往的方向是西华门。 他之所以起疑,是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恭车。 要是他记得没错的话,上一次,盛妩被皇后送到柳营,最开始就是被恭车运送出宫。 且,皇宫四个门他都侦查过,只西华门有漏缺。 他料定这女人定然是从这个门逃跑的,风隼望着西华门前的几条通向不同方向的道路。 想着她会选择哪条路? 不会走大路,会走小路,且,是最快通向京都城门的小道。风隼快速锁定一条路,身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追踪而去。 ····· 阿妩带着棠儿穿梭在寂静的街头,寒风从耳边吹过,除了风声,就是急促的呼吸声。 棠儿年纪小,没跑多远就气喘虚虚,但她一句不喊累,强撑着跟着阿妩跑。 小人儿心中就一个信念,那就是跟着娘跑出去,跑的远远的,离那人越远越好。 她不能成为娘的负担,哪怕快撑不下去,她也要咬牙坚持住。 母女连心,阿妩好似能感受到棠儿的难受,她停下脚步,弯下腰,让棠儿趴在她背上。 棠儿摇头,在梅城故居时,她喜欢娘背着她在紫藤花树下走来走去,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紫藤花,花瓣放进嘴里甜甜的。 她特别喜欢。 后来爹爹告诉她,娘生她时遭了罪,身子亏损。不能总让背着她。 打那以后她就不让娘背了,但爹爹每次下值,都会背着她在紫藤花树下,走来走去。 上次在雪中,爹爹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他不在的时候,让她保护娘。 那些话她都记着呢! “娘,我不要你背,我可以的。” 小人儿抓住阿妩的手,继续朝前跑。 阿妩眼睛蓦地红了,她的棠儿总是这样贴心,一点都不像那人。 这更坚定了她要逃走的想法,留在皇宫,留在他身边,她的心不得片刻安宁。 他的善变,他的狠辣,以及后宫无休止的纷争,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这不是她要过的日子。 她从前渴求二爷的温暖,如今,没了二爷,她要护着棠儿,成为发光的太阳,哪怕不能照亮自己,也要照亮棠儿的前路。 街道寂静,忽闻一阵马蹄声,母女俩同时往后看去,黑漆漆的身后,马蹄声震耳,犹如一只咆哮的凶兽,随时都会从那黑幕中冲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伸向她,条件反射,阿妩扬起手中钗子刺过去。 “夫人,是我。” 熟悉的声音的传入耳中,阿妩动作猛地一顿。 “赵濯!”阿妩看着眼前乔装成更夫模样的男子,要不是这声音她还真认不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快跟我走。” 他抱起棠儿,从西边岔路口,一路西行,转过几个弯,马蹄声渐远。 赵濯带着她们来到一处被封的府邸,借着微弱月光,隐约可见斑驳的门匾上,写着柳府。 第299章 朕数三声,自己走过来 柳家,这是原丞相柳元的府邸,此人十六年前勾结西狄,将燕西三关布防图泄露,导致燕西三关被西狄攻破。 后,西狄大军长刀直入京畿,那时的平西王还是禁军左卫将军,此战中他力挽狂澜,仅率三万禁军,夜袭西狄王师,生擒西狄大将军,之后,又一举收回燕西三关。 隆帝大悦,夸其,有安邦定国之智,封其为平西王,征收西疆,震慑蛮夷。 与此同时,柳元被抄家灭族。 落败的府邸,不见昔日丞相府的繁荣,几人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寒风呼啸,似鬼嚎一般。 片刻后,他们进到一处满是落叶的院子,一棵参天松柏直立院中,阿妩仰头望去,明月高悬在参天的树冠。 任凭寒风掠过,不见半分弯折,硬生生撑破了周遭的荒芜。 听说,柳家四位小姐在抄家当日,为保贞节齐齐悬梁自尽。能养出这样女儿的人家,阿妩觉得至少是有几分气节在的。 只是,阿妩不明白,赵濯为什么引她来这里? 路上赵濯是二爷让他来接应自己的,自己要出宫的事,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二爷怎么会知道? 赵濯引她进到一间屋子,屋内蛛网结满梁木,他放下棠儿,在屋里四处寻觅。 透过他手中火折子的亮光,阿妩看见屋内堆着红木家具,主人故去十几年,上面也覆满灰尘,却依旧保留了当年的模样,未曾腐朽。 地上沉着碎瓷,窗户纸破了大半,寒风穿隙而过 棠儿靠在阿妩身旁,视线打量间,不经意发现窗台下一方矮案上摆着一排木雕玩具。 “娘,这里以前一定住着一位小哥哥。” 棠儿的视线黏在窗台,阿无顺着望去,只见积灰的窗沿上卧着个小小竹节人。 阿妩面色微愣,随即走过去拿起来,手指拂去上面的灰尘,上面刻着“清砚”三字。 她眼睫一颤,她十五岁生辰,魏静贤送她的及笄礼,就是一个竹节人,上面也刻着“清砚”二字。 那时自己问他,为何刻这两个字,他笑着说,随手刻的。后来那竹节人被盛娇拿走了。 等自己找她要,那竹节人被她摔烂了,自己难过了很久,后来魏静贤知道,还安慰她,说要再给她做一个。 没多久,她就和司烨定下婚事,魏静贤也似乎忘了竹节人的事。 阿妩默默收进袖子里,又见赵濯打开一面靠墙的柜子,里面别有洞天。 “夫人,江府被人暗地盯着,二爷出不来,他让我带您从这处密道离开。” 要离开京都走城门是异常危险的,且,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 赵濯从身上拿出一沓银票,递给阿妩,“这是二爷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此生对不住您。” 垂眸望着那银票,阿妩眼眶泛红,对不住她的从来不是二爷,这么多年他为她们娘俩撑起一片天,该说对不住的是自己。 是自己连累他,害他进诏狱,差点殒命,更让他处于两难境地,连累了江家。 阿妩接过银票,声音略带哽咽:“你告诉他,我从未怪过他。他对我和棠儿的恩情,我此生难忘。若有下辈子,换我寻他、护他,以一生安稳,还他此生庇护之德。” 赵濯点头,“夫人的话,赵濯定然带到。时间仓促,咱们快些走,顺着这密道可通往城外,那里已备好马车,此行,我和春枝陪着您,咱们去南越。” 听到春枝,阿妩望向他:”你们不能和我一起走,万一,我是说万一,被那人发现,我怕他····“ ”夫人放心,这处密道没人知道,您同春枝情同姐妹,她此生所愿,便是陪着您,平安到老,听说要与您重聚,她欢喜的一夜没睡。” 听到春枝在外面等着她们,棠儿抓着她的手,“娘,咱们快走吧!别让春枝久等。” 自进宫棠儿就没见过春枝,棠儿很想念春枝。 几人进了密道,沿着昏暗的狭道走了近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出洞口,赵濯在前面带路,挥刀劈开芦苇丛,母女俩跟在他身后。 天黑看不清附近的环境,只能通过附近的碎石辨认这是一处靠近山坡的地方。 出了芦苇丛,就见前方小道上停着辆马车,两匹枣红不安的刨着蹄子。 车前立着的女子身影一晃,正是春枝,她看清阿妩牵着棠儿,立即提裙狂奔而来。 边跑边道:”小姐!小姐!” 突然,“嗖——”的一声锐啸划破夜色,利箭带着破风之势钉在阿妩与春枝中间的泥地里。 箭羽兀自震颤,离春枝的裙边不过三寸。 春枝惊得浑身一僵,恰在此时,后方半山坡骤然亮起成片火把。半边火光照出几人惊慌的身影。 火光中,司烨坐于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他左手执弓,右手再次搭箭,跳跃的火苗,将他冷硬的眉眼衬得愈发凌厉,目光如箭,死死锁着阿妩。 对上那凌厉的目光,她感觉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锁在一团黑影中,这团黑影可以随意扩张,如影随形,怎么逃都逃不开。 好似应了那句,天下莫非王土,无论她逃去哪,都是他的地盘,最终的宿命都是被他找到。 这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 冰冷的声音,随着凛冽的寒风袭来,“朕数三声,给朕走过来,不然,朕射穿他们的脑袋。” 他手中的箭芒对准了春枝。 “一” “二” 不等他喊第三声,阿妩冲到春枝面前:“你放下箭,我跟你走,跟你走还不行么!”焦急的声音里含着破碎的哽咽。 而那执弓的手没有一丝收势,倏地转向赵濯,冰冷的吐出:“三” “不要。”春枝惊呼。 弓弦嗡鸣的瞬间,棠儿扑出去,挡在赵濯身前。双臂张开:“不许你杀春枝的心上人!” 可箭已离弦,寒光划破空气。 “棠儿!”阿妩的嘶吼声撕裂长空,踉跄着往前扑,却根本赶不上箭矢的速度。 棠儿只觉劲风扑面,千钧一发之际,那箭竟诡异地偏了一分,擦着她的肩头飞过。 “笃”地一声,钉进她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 棠儿僵在原地,下一瞬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哭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司烨的箭从不会偏,他十二岁就能在百米外射穿飘落的树叶,原本就是吓吓她。 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再跑! 可方才她那撕裂般的哭声,好似刺穿了他的心脏,令他呼吸变得有些艰难。 又见她于寒风中,猛地转过身,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眸盯着他,锐利如针,像要剐开他的皮肉。 司烨握着弓的手猛地一紧,他见惯了怨毒的眼神,但那些目光再狠厉,也在他心里激不起半分波澜。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一寸寸剐着他,好像自己不是她的男人,不是她孩子的爹,是毁了她所有的刽子手。 司烨的心被刺得紧缩。 可自己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自己待她始终如一,她却一次又一次的抛下自己,他就是气不过吓吓她,又没真的要怎么样! 又见她大步朝自己走来,一副要朝他讨血债的样子。司烨喉结滚动了一下,本该趾高气扬的他,竟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第300章 想离开,这辈子都不可能 脚步声近了,他又忍不住去看她,再次对上那剐人皮肉的眼神,司烨觉得眼睛好像被人拿针刺了一下,锋利的剑眉拧起。 将手里弓箭扬出去,旁边风隼赶忙去接,上好的筋角弓,要是摔到地上,可是暴殄天物。 瞅了司烨一眼,又去看来势汹汹的女人,风隼抿唇,陛下莫不是怕这女人? 又见他翻身下马,高大的身形立于寒风中,双手搭于腰间的狮虎兽头上,那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风隼目光转向阿妩,小娘们不知好歹,算上这次都跑三回了。 每回都折腾他们这些暗卫,这回若不是他机灵,寻见她的踪迹,不死也得残。 是该叫陛下好好收拾她一顿,叫她知道何为夫,何为天? 正这般想着,却见那女人高高的扬起手,风隼瞪大了眼,倒灌一口冷气。 众人看着那巴掌朝皇帝的脸落去,皆同风隼一般表情。直到大手猛地擒住她的手腕,众人提起的心,才稍稍松懈半分。 又见那生的婉约柔美的女子,扯着嗓子道:“畜生尚知护犊,你却朝自己的骨肉射箭,你不是人-------” 这话她能骂,众人却是不敢听,风隼率先背过身,双手捂住耳朵。半山坡的人也跟着背过去。 山风从二人间呼啸而过,司烨盯着她,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 ”朕不是人?朕遇见危险的时候绝不会丢下你,你呢?狠心绝情。” “八年前你跪在慈宁宫,口口声声说心悦朕,除了朕谁都不嫁,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这话是她说的,可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啊!她要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上山做姑子也不嫁他。 又听他咆哮:“骗了朕的心,转脸就嫁人,生死之际,又扔下朕就跑,朕一口气追到这,你上来还想打朕,谁给你的脸?可知天为何物?” 他咄咄逼人,逼的阿妩步步后退,“你无耻。” “你不无耻,你揣着朕的孩子到处跑?你扪心自问,要是江枕鸿处在朕的位置,你会跑吗?你他娘的怕不是会哭晕过去。” 司烨忍了又忍,还是把这卡在喉咙里如刺般的话吼了出来,见她不反驳。 心脏如被万根针同时扎中,疼的他呼吸打颤,“被朕戳中心思了?是不是?回答朕?” 论吵架阿妩总是吵不赢的,深究原因,不仅是他嗓门大,还是他从来不讲道理,歪理一大堆,她但凡脑子慢点,就会被他绕进去,觉得真是自己的错。 可这次不一样,他朝棠儿射箭,他怎么能朝亲骨肉射箭? 司烨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等她开口,抬手指向棠儿的方向,“朕的骨肉,对!她是朕的骨肉。” 这绿头王八,他认,还得高高兴兴的认。 他自愿的,他活该,谁叫他谁都不爱,偏喜欢她。 “朕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她,你朝朕吼什么,发什么脾气?” 阿妩气噎,“明明错的是你,你朝她放箭,她才六岁,便是你没射着她,她也要被你吓坏了。” “吓坏了,哪里吓坏了,她胆子大着呢!你自己瞅,她那双眼滴溜溜的乱转,精着呢!哪有半分吓坏的模样。” 说着,拉着阿妩往棠儿身边走,棠儿见他过来,下意识的就往一边躲。 阿妩刚想说,孩子都被他吓着了,他却抢先一步道:“你自己看,这反应比兔子都灵敏,哪里吓坏了,分明是个鬼灵精。” 跟她亲爹一样,又精又滑头。 棠儿眼睛一眨,就要哭。司烨一声,“憋住,哭一下,你试试。” 话音刚落,阿妩再也忍不住了,右手被他拽着,便扬起左手,只是下一瞬,又被他擒住,她便抬起脚,狠狠的踹过去。 不知是没料到,还是故意慢半拍,司烨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上。 人站着没动,只一双凌厉的眼盯着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突然,长臂一拽,将她束缚进怀里,“朕要不是看你怀孕,非揍你一顿。” “你揍我娘,我就·······”小人儿攥着拳头,话到一半,被司烨一记凛冽的眼神瞪过去。 这凶狠的模样让棠儿一下想起他杀人时的狠样,到底也是害怕的。 司烨:“没良心的小崽子,你娘要跑,你不劝着,还跟着她跑,老子回头再收拾你。” 臂弯将阿妩的身子束缚的更紧,声音里强压着一股冷躁:“想离开朕,这辈子都不可能。” “无论你跑多少次,朕都会找到你。” 阿妩望着那双眼眸,那里满是执拗,就如自己坚定要逃一样,他的眼里也满是坚决的不放手。 跑了三次,每次都跑不掉。好像再来第四次五次·····都如他所说一般。 阿妩仰头望着天,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她的心却很碎,很暗。 难道真的要等上十年二十年,等他彻底玩够了,厌恶自己,自己才能离开吗? 不远处的赵濯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的行踪是怎么被皇帝发现的。 二爷分明说过,这地方皇帝不会知道。 春枝看着阿妩,原想着离开大晋去南越,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又见司烨的视线冷冷扫过来,春枝心下一颤,赵濯忙将春枝护在身后。 司烨眯起眸子,他可不信,一个小人物能知道柳府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见他目光不善的落在春枝二人身上,阿妩心头骤然一缩。她深知现在不能硬碰。 转瞬,杏眸漫上水雾,“一见面你就质问我,说我跑,我倒要问问你,身中剧毒的人,为什么好好的站在这?” “他们都说救不活你,我在你床前一直唤你,你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中毒是装的,可我却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她用一双蒙着水光,几乎要碎掉的眸子望着他:“太后要绞死我,雍王买通冷宫嬷嬷给我的膳食里下毒。 我不吃,那嬷嬷掐着我的脖子,强迫我吃,你知道我那会儿有多害怕吗? 我从那嬷嬷手底下死里逃生,跑回琼华宫,刚找到棠儿,又被两个蒙面宫人打晕,醒来就发现到了宫外。 他们说我们母女挡了别人的道,要杀我们,若不是赵濯及时赶到,你怕是连我们的尸首都见不到。 可你问都不问,上来就拿箭射棠儿,骂我不说,还要对春枝他们不利。” 委屈的眼泪从眼眶跌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司烨的心神瞬间失去了平静。 第301章 一枝红杏出墙头 得知她不见的那刻,司烨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又跑了。心里像被灌满了冷水,想着一个人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来抓她的路上,司烨想着,一定要狠狠吓唬她。 可真吓唬了,她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 方才故意让她踹一脚,就是看她情绪激动,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脚要不叫她踹,依着她的驴性,定还要再来踹。 万一闪着腰,他还不得悔死。 被她踹一脚,他没觉得疼,就觉得委屈。 可此刻听她声声控诉,气息低哑,几根发丝飘在她的脸颊两边,配上湿漉漉的双眸,那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 又见她抖着身子哭,连带着一旁的孩子,也跟着哭,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从他心底翻滚开来。 身上的戾气一瞬间散了个干净,本能的将她抱进怀里,大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别哭了。”天生声线冷的人,软下声哄人时,清冷的底色裹着细碎的温柔。 “朕信你。” 麻痹自己也好,至少没那么痛。 棠儿仰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抱着娘的时候,很温柔。那双杀人的手抚着娘单薄的背,每一下都很轻柔,像哄孩子一般。 可当他的眼睛扫向赵濯时,那股凌厉之势,让棠儿眼睫一颤。他是大坏蛋,他才不温柔。 又见那目光看向自己,竟是剜了她一眼,棠儿小脸一僵,继而鼓起腮帮子,爹爹说过,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小人也。 当下便朝他翻去个白眼。 换做别人这么瞪他,司烨最轻也是一嘴巴子扇过去,可这会儿看着棠儿。 想到他和阿妩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这般撅嘴瞪他,司烨忽然勾起唇角,凌厉的眼角不觉柔了几分。 原本苦涩的心,一下泛起甜意。 风隼看的蹙眉,三两句话,再嘤嘤哭两声,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又见他将人打横抱起,朝马车走去,风隼几个跳跃,跟上去,小声问:“陛下,那俩人要怎么处理?” 这话刚说完,就见母女俩都直直朝自己看来,风隼喉结滑动一下。 他说错什么了? 这男人在蓉城时就帮她们母女逃跑,这会儿再次帮着逃,就这么放过去,天威何在? 却见司烨偏过头,道:“先将你自己绑了,去慎刑司挨一百鞭子。” “陛下!”风隼不服。 司烨沉声:”朕让你将她们母女护好,你却让她险些被奸人害了,抽你一百鞭都是少的。” 待马车走远,半山坡的人举着火把护送而去。 风隼越想越来气,陛下为了哄女人,情愿被蒙骗,可这窝囊气,他咽不下,想寻春枝和赵濯的麻烦,一转身,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娘的,跑的倒是快。” ····· 马车进了宫,宫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宫人提着水桶冲洗着地上的污血。 棠儿跟阿妩跑了许久的路,这会儿累的在她怀里睡着了,司烨伸出手就从她手里去抱孩子。 阿妩不愿让他碰棠儿,侧了下身子,“你身上血腥气太重,小孩子闻了要做噩梦的。” 司烨当即解了身上的铠甲,露出里面玄色的锦袍。不由分说,将棠儿抱进怀里。 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睡熟的孩子,忽然呢喃了声:“爹爹。” 阿妩心下一紧,棠儿从来不唤司烨爹爹,下意识去看司烨,微弱的烛光印在他半张脸上,轮廓冷硬。 难得,没有发火。 又见他撩起眼皮,无声的看过来,阿妩快速垂下眼睫。 骗人到底是心虚的。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要不那么说,司烨指定不会放过赵濯和春枝。 深究下来,又要连累二爷。 她只是没想到,司烨会这么容易就信了。不由得又想到一见面他就说自己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应该是张德全告诉他的。 阿妩觉得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她不应该再骗他。 “我没有怀孕,那会儿太后要绞杀我,我没办法才谎称自己怀孕。” 这话说完,她没去看他。 空气凝滞了良久。 直到马车到了琼花门前,司烨抱起棠儿率先下了马车,阿妩跟出去。 那抹高大的身影已是抱着孩子径直进了院子,阿妩想,他应该是失望了。 但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再给他生孩子,此生与他的牵绊有棠儿一个就够了。 下了马车,张德全又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夜色里压着嗓子问她:“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被人绑走的,还是自己跑掉的?” 阿妩不想和张德全谈论这个问题。 抬脚想走,却被张德全拦住去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魏静贤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他说你是被人绑走的。我一听这话,就是骗人的。” 阿妩一愣,看来自己走后,魏静贤来过琼华宫,她离开之前,特意交代来宝对外这样说。 雍王要害她,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反击他的机会。 又听张德全道:“你前脚假模假样哭完陛下,后脚就和魏静贤勾结,让他帮你逃跑,事后魏静贤再捅自己一刀,你俩一唱一和用苦肉计欺骗陛下。” 听到魏静贤受伤,阿妩心口起伏:“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魏静贤,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她话是这般说,心下却想着那队突然出现的禁军,如此巧合,让她不由怀疑,自己顺利逃出宫,也许真是魏静贤背后帮了自己。 张德全凝着阿妩,一双三角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光,“陛下被你骗的团团转,咱家可不上档,六年前,你揣着陛下的娃跑。 现如今,你肚子里揣一个,手里牵一个,俩娃你是一个都不给他留,你可真毒啊!” 一想到她领着棠儿跑,张德全就恨得牙根痒痒。 六年才叫孩子认了亲爹,没两天就又带着孩子跑,真叫她跑了,陛下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不守妇道的骚女人!见天的就想跑。 话匣子一打开,张德全说话也没了顾忌,“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挂个江枕鸿,墙内挂个魏静贤,可把你美死了!” 第302章 他们的孩子终于来了 阿妩被这话憋的脸红:“你浑说什么?” “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张德全斜眼瞅她:“他要不是太监,你怕是要跟他跑的。” 阿妩狠狠瞪他一眼,司烨嘴贱的毛病,一半是胎带的,一半就是被他教坏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他又跟在背后说:“江枕鸿顾着一家老小,不敢搭理你。你就盯着魏静贤,那魏静贤打小跟在你屁股后头,你放个屁,他闻着都香。 你叫他朝东,他绝对不敢朝西,这回就是你俩勾搭成双,合着伙的诓骗陛下。” 阿妩脚步一顿,气急了,不觉抬高声音:“你嘴巴没毛,满嘴放屁。” “哎呦喂,你嘴上不也没毛吗?” 张德全掐着腰,死女人!亏得自己还为她跟人拼命,一想到她领着棠儿跑路,他都想上去薅她几把。 只是这话刚说完,就见司烨披着厚氅立在廊下,张德全想也没想,脚底抹油,撒丫子就跑。 阿妩望向廊下的人,不知张德全的话他听进去多少,可想想,张德全都起疑的事,他定也是怀疑的。 他会不会背地里寻魏静贤的麻烦? 夜色中那抹高大身影,阴沉沉的站在那,阿妩每每看着都倍感压力。 六年前,这道身影只要出现在人群里,她仅一眼就能认出来,像有一根线将他们紧紧牵引在一起,她总想靠近他。 是他一刀断了这线,从喜欢到逃离,中间隔着无法越过的背叛。 要说对他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彻底变了,应该是从他把自己逼到宫里,用各种手段威逼恐吓。 让她单单只是看他一眼,都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司烨未提魏静贤的事,压着嗓子,放缓语气,“朕回头扇他嘴,给你出气。” 阿妩微微一愣,他之前没发火,以为是他听说自己怀孕之事,但方才自己都告诉他实情了,他还这般和颜悦色,倒让阿妩有些不适应,毕竟他这人和气的时候可不多。” 又见他牵起自己的手,掌心温热,“孩子安顿好了,朕让人准备了热水,咱们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想起他上次在浴桶里对自己做的事,阿妩微微缩了下身子,“你先洗,我去看看小舒。” “三更半夜,你看她做什么?” 司烨轻拽她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膀,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 “今晚就是你想,朕也没力气了。”松松懒懒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低低沉沉的,听起来有些撩拨人。 揽着她的腰进了屋,门外站着几个熟悉面孔,皆是从前在琼华宫当值的宫人,看来司烨是将人放了。 到了净室,阿妩站着不动。见此,司烨唤人给她宽衣,他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小榻上,眼睛不眨,直勾勾的看着她。 衣衫一件件脱下,他眼神灼热。直到阿妩缩着身子进了浴桶,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又见他忽然站起身,阿妩的双肩,明显一颤。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出去。 廊下宫灯驱散不了夜雾,司烨立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石疯子被御前太监领着过来。 一见司烨就道:“大晚上,黑白无常满宫里到处收魂,晦气死了,你非把我唤来做什么?” 司烨撩起眼皮,阴沉沉的看着他,那目光比冬夜冷风吹在身上还冷。 ”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石疯子一听,脑子瞬间醒透了!自己给她调理一个月身子,就是怀孕这会儿也瞧不出来。 那女人指名叫自己把脉的时候,他那会儿想着要不就实话实说。顺势叫太后把她处死。 娘死了,爹又不信孩子是亲骨肉,自己偷偷把孩子拐走,皇帝也不会到处寻。 可这念头在脑子转了半圈,就被他掐灭了,这狠人醒过来,发现女人没了,甭管是不是自己害的,都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又恰逢她许诺自己两万两银子,有银子不赚是傻蛋儿。也就跟着撒谎说她怀孕了。 眼下看着司烨,进宫时,他许诺自己,只要叫那女人怀孕,就给自己一万两。 别看他是皇帝,想从他手里赚银子,比登天都难。这些年他从自己手里买药,次次压价。 他能开口给一万,已是难得的大方了。 石疯子想,要是这会儿说她怀孕,一万两银票立时就能到手,两边骗一骗,那可就是三万两银子啊! 石疯子眼里冒了金光,朝司烨点头,“怀了,而且是男娃。” 这话说完,见司烨阴沉的眼眸骤然潋滟生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勾,整个人说不出的风流。 看的石疯子暗暗磨牙,每回见他笑的这样好看,他就嫉妒的想发疯。 都是男人,凭啥他身材好,脸蛋也好,随随便便笑一下,大姑娘小媳妇都看迷眼。 石疯子阴暗的心里扭曲一下,凑上前,“陛下,你可别高兴太早,她不想给你生孩子。” 这话一出,司烨上翘的嘴角瞬间垮下来。 石疯子又刺激他:“她要是知道自己真怀孕了,偷偷要把孩子弄掉的哦!” 见司烨脸色越来越难看,石疯子心里偷笑,这狠人一遇上那女人,立马从恶狼变成大傻狗。 石疯子憋着笑,面上端着一本正经,“陛下,她怀孕的事,咱们都得装着不知道。 等到孩子月份大了,坐稳了胎,到时就算她知道了,孩子都能在肚子里伸胳膊蹬腿了。当娘的自然舍不得割舍。” ···· 片刻后,阿妩洗完澡,换上寝衣,进了里间,躺在床上,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外间传来动静。 宫变刚结束,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应是走了,她整个人舒缓下来。 临睡前,阿妩想到沈姐姐自缢前写给她的信,信被她烧了,但信上写的内容,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耳边反复响起司烨的那句: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她逃了这么多次,终是明白一个道理,司烨不放手,她就永远逃脱不了。 她要想法子去乾清宫,找到沈姐姐说的东西,也许那东西真能让司烨主动放自己离开。 夜深人静,司烨轻步进了屋子,高大的影子投在床畔,洗尽血腥的男人,褪去满身凛冽,垂眸凝视着熟睡的她,眼神描绘着她的眉眼、鼻尖,樱唇。 司烨眼尾不自觉地放软。 可这份温柔里,藏着偏执,还有不择手段也要将人留住的疯魔。两种情绪在他眸底深处剧烈冲撞。 司烨眼底凝着近乎灼人的光。 有迹可循的欺骗,他不想去探寻,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他们已经错过六年了,他再也不想错过她。 目光落在她盖着薄被的平旦小腹,司烨眼底泛起涟漪。他爱她的第十年,他们的孩子终于来了。 他要这个孩子平安降世,要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至他们的孩子的面前,这是他爱阿妩的凭证。 第303章 骗他,好的很 指腹轻轻落在她发丝间,缓缓摩挲,目光始终胶着她恬静的睡眼。 星光隐退,晨雾渐浓,他才缓缓从床畔站起身,高大的背影迎着晨雾离去。 ··· 阿妩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睁开眼,就见床前立着两名宫人。 其中一人,让阿妩恍惚了下,她揉了揉眼,“阿玉。” 显应寺那个泼辣姑娘----阿玉。 阿玉上前朝她行礼,“娘娘,托您的福,奴婢才能从显应寺出来,陛下给奴婢改名叫吉祥,往后奴婢就是您身边的大宫女。” 另一名宫女也笑着上前:“奴婢如意拜见娘娘,陛往后您的起居饮食,皆由奴婢负责。” 阿妩一头雾水被二人服侍起身,出了里间,发现琼华宫的宫人,换了很多新面孔。 一见她皆恭敬行礼。 待到棠儿被来宝牵着进屋,吉祥如意二人将早膳摆上桌,如意拿出银针仔仔细细将菜一一试过,连漱口水都要用银针试,确定没问题,才给母女俩布菜。 又听吉祥说:“娘娘,陛下特意在琼华宫设了小厨房,往后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用过早膳,棠儿在阿妩怀里蹭了蹭,才跟着来宝去上书房。 阿妩欲起身,吉祥和如意赶忙来扶她。 ”不用你们扶。”阿妩身上没有那种起身都要人扶的娇惯劲儿 吉祥说话时嗓门亮堂,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说了,叫我们好好伺候娘娘,娘娘就是多掉根头发丝,我们都是要受罚的。” 又扫了眼旁边的宫人:“你们也都听好了,但凡有那觉得娘娘脾气好,就偷奸耍滑,干活不仔细的,只要叫我瞧见,一律拉出去挨板子。 还有那些意欲背主,勾结外人害主子的小贱蹄子,但凡叫我瞧出些苗头,无需证据,直接把你们拖到柴房,咯吱窝里扎针,活活给你们攮死。” 她语气又急又利,却满是护住的热乎劲儿。 这姑娘身上带着刺,生就一副不好相与相貌,挑起眼尾训人时,颇为凌厉。 阿妩第一次见她时,凭着相貌就觉得她不是好人,可相处下来,她人却是不坏的。 还有这名叫如意的宫女,仅是用早膳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阿妩就看出这姑娘是个做事十分仔细的人。 因着六宫小主在琼华宫中毒的事,加之小舒又受了伤,没半个月下不了床,她身边确实缺两名这样的人。 阿妩起身,本要去后面的院子去看小舒,又见石疯子哼着小曲进来,手里还提着药。 阿妩示意吉祥如意二人先出去,二人点头,临走前,如意用银针试了药,确定没问题才退下。 待屋里只剩下她和石疯子,阿妩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是不是骗我?” 昨儿她告诉司烨自己没有怀孕,可看今儿的情形,换宫人也就罢了,还给设了小厨房,她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石疯子闻言,微微一笑,面上一丝心虚也无,反而眉梢轻挑,“骗你?娘娘怎会觉得我在骗你?”语气十分坦荡。 “我还等着收你后续的银子,我骗你,岂不是自断财路。再说了,我这人最是诚实,做不出骗人的事。” 阿妩没立刻言语,只审视着他,眼神慢而沉,“那陛下为何突然给我院里设小厨房,一应入嘴的东西,都要人仔仔细细的查验。” “咳!早前六宫小主在你这中毒,再加上昨儿你差点被冷宫嬷嬷毒害,陛下害怕了呗!你可是他的心头宝。” 又转移话题:“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呢!说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 因为你,连夜包围了雍王府,更把雍王抓进了大狱。昨夜陛下血洗三万禁军,宗族们是敢怒不敢言呐!” 听了这话,阿妩微微凝思,目光又看向石疯子,“你要是敢骗我银子,我可不轻饶你。” 石疯子摆手,”你放一万个心,我不会骗你的。“ 说着,将药碗端给她,“赶紧喝吧!昨儿陛下都要起疑了,问我你迟迟不怀孕,是不是你偷偷把药倒了。 你这里如今换了好些新人,都是陛下的眼线,你少喝一口,陛下都得怀疑我,我这可是拿命跟你做买卖!” 见阿妩接过药乖乖喝了,石疯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这药他加了计量,得赶紧让她怀孕。 最好一胎怀俩,这样自己不仅能赚银子,还能及早把他的好徒儿带回南越。 待到阿妩喝完药,石疯子接过碗,放进提盒里。 又搓着手,往前一凑,带笑的嘴角咧到耳根:“先前许我的两万两银子,赶紧的拿来吧!” 石疯子看着阿妩,满眼都是银子在闪。 “什么银子?我什么时候许你两万两银子了,咱们不是说好的,一万两管仨月,这才过了一个月,早呢!到了跟前我自给你。” 石疯子搓手的动作一顿,“你耍我?”笑意僵在脸上,急道:“当着太后和宗族人的面,我给你把脉,你朝我伸出两根手指头,还说了个万字。 不就是让我说你怀孕,你给我两万两银子谢礼吗?” 阿妩微微侧开脸,那会儿情急之下,没法子,才故意引他这般说。 他以为,和她亲口说,可是完全两个说法。 阿妩眨了眨眼,“石太医曲解我的意思了。” 闻言,石疯子算是明白自己被这小娘们耍了,他打量着面前看似柔弱的小白花。 跟那黑心狼睡一个被窝,就是再白,也得被熏黑。 骗他,好得很,这样自己叫她怀孕,也就不会觉得愧疚,回头把那药量再加大。 叫她生一窝。 石疯子提起药箱就走,临到门口,又是猛地一回头,“忘了告诉你,今早皇后挺着大肚子回景仁宫了,我给把过脉了,生下必是男胎。” 第304章 吃醋 阿妩面上未起波澜,从薛晚云到沈薇,他骗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难相信了,打从知道沈薇怀孕,司烨的保证就已经失效了。 这一次,太后夺权宫变,是因为司烨膝下无子。 眼下,他确实急需一个皇子,平息宫变余波,稳定朝局。 石疯子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补了句,“你不想给他生孩子,多的是人想给他生。” 她没搭理石疯子,而是转身回到里屋,从小柜里翻出那张保证书。 捏的指尖泛白,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不会放沈薇出冷宫,事情虽是在她预料之中,可此刻看着这些字,她还是觉得讽刺。 司烨想要孩子,这个孩子只要不是出自盛家女子的肚子,他都是欢迎的。 又想到刘嬷嬷,自上次走后,便一直没有消息,想是陈年旧事,查起来费劲儿,阿妩将这张纸收进袖子里,出了琼华宫。 天空湛蓝,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反复冲刷的不见半分血迹,仿佛昨日的厮杀从没发生过。 几名宫人跟在她身后,没多久就到了养心殿,值守养心门的侍卫和乾清门的是一批人。 任她畅通无阻的进去。 张德全远远瞧见阿妩的身影,本就低着的脑袋垂得更厉害了,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活像只受了惊又挨了打的小兽。 等阿妩走近,他抬起头,嘴唇嗫嚅着,一副想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早上一睁眼,就见陛下坐在他床头,认认真真的穿针引线,说要把他的嘴缝上。 他边跑边求饶,陛下一句都不听,就说自己欺负他的女人。 把他逮住,嘴唇子都扎出血了,幸亏宫人禀报皇后怀孕,陛下晃神,才松开自己。 张德全嘴唇到现在还疼的钻心,可比起皮肉之疼,他的心哇凉哇凉的。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这模样,落进阿妩眸里,属实觉得他埋汰,又想到他豁出命救自己。 阿妩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吧!好歹是御前总管,被人瞧了,要笑话的。” “猫哭耗子假慈悲。”张德全没好气说着,手却接了帕子,擦了把鼻涕,帕子又香又软,当即塞进袖子里。 倒也不是贪她的东西,是想回头把这帕子拿给陛下看,就说他女人原谅自己了。省得他回头再抽疯。 见阿妩走到门口,抬手推门,张德全刚要开口制止,门却突然开了。 阿妩推空,身子直直往前倾,眼看就要撞上那道绯色身影,吉祥如意二人大惊,千钧一发之际,还得是张德全,他从后面拽了阿妩一把,才没叫两人撞上。 好险! 张德全目光落在江枕鸿身上,余惊未散,这要撞上了,陛下醋缸子都得打飞喽! 这般想着,又去看门内,司烨端坐案前,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幕。那眼神像淬了冰,又像燃着无名的火。 张德全瞅了一眼,后脊梁骨快速蹿起一股寒意,转念一想,他怕啥,摊上事的又不是他。 悄摸的去看当事人,这俩倒是聪明,当着陛下的面,一人后退一步。 江枕鸿姿态恭谨:“臣,拜见昭妃娘娘。”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双手交叠于身前,标准的臣子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 阿妩望着他,心尖像是被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泛着阵阵酸楚。又瞥见那一抹明黄,她倏然垂下眸子。 不知道司烨召见二爷可是为了昨日的事? “江大人,不用如此多礼。” 说罢,侧过身,请他先过。绯色官袍的衣角擦着她的裙摆而过,淡淡的松木冷香呼入肺腑。 阿妩捏紧了手指,从前总萦绕在她身边宁和的气息,现在连多闻一下都是奢侈。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过来。” 阿妩握着袖中的纸张,走到司烨身旁。 “臣妾,拜········”她刚弯下膝盖,就被他突然伸来的长臂卷入怀中。 大手按着她的腰,坐在他腿上。 那股霸道的气息笼罩在阿妩的头顶,“他好看,还是朕好看?” 阿妩眉头微不可察地凝了下,依他的性子,自己便是说他好看,他也不会罢休。 可他凭什么这么质问自己? 做错事的是他,一次又一次食言的也是他。 阿妩抬眼,正撞上那一双滚黑的凤眼,对着二爷离去的方向迸发恶意。 她心下一紧,又轻笑启唇:“那是我好看,还是沈薇好看。” 司烨的视线瞬间落在她脸上,深似幽潭的凤眸,清晰地映出阿妩的面容,带着执拗的认真。 “在朕的心里,任何女人都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这话落进阿妩的耳朵里,心中未起一丝涟漪,反而多了些嘲讽。 阿妩微微落下眼眸,面上露出一抹哀怨,“你心中有我,为什么给她赐温情酒?你和她睡觉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让她怀上孩子,那会儿你心里可没我。” 蕴着江南女子的轻柔声音,轻轻的飘散开来,却似软刀子般正中司烨的心口。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能用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的刺到他胸口发疼。 不给他喘息的空,又道:“她怀了你的孩子,你把她放出来,我怎么办?棠儿怎么办?我们算什么?” 这话说完,酝酿了许久的眼泪从眼眶中滴落,好巧不巧落在他的手背上。 司烨心中一颤,久久注视着这滴泪。 他之前装死的时候,阿妩为他流泪,他也跟着落泪,那是六年与她分离的心酸。 现下看着这滴泪,他倏地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比冬日里的阳光还温柔。 接着更多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将她眼角的湿润吻进唇间。 阿妩侧开脸,实在不想被他亲。也搞不懂他上来就亲自己什么意思? 正常人被拆穿的反应,他是一点也没有,还好意思亲自己,当真是脸皮厚。 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连着两道柔柔的柳叶眉也蹙着。 司烨却盯着她,视线舍不得移开半分。 往年带她去赴宴,但凡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她吃起醋来,就是这般模样。 自己其实每次看别的女人,都是故意引她为自己吃醋,他喜欢看她在意自己的模样。 她会吃醋,说明她心里有自己,这些日子被凉透的心,瞬间涌进一股暖流。 忘了方才她差点撞进江枕鸿怀里的事,只盯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这副吃醋的模样,心下欢喜。 还想看看她有多在乎自己,故意道:“她怀孕了,你想朕怎么办?” 阿妩瞥他一眼,“我想什么重要么?左右你也不会听。”说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他当初写给自己的保证书。 “你保证过不让她出静思殿,我不想她出来,可你已经把人放了,但你万万不能让她夺走棠儿。” “就这些,没别的?” 司烨看着她,想听她说“不要沈薇生下孩子,她给自己生” 他就想听这句,只要她说,他立马就应。 却见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急需一个孩子巩固皇权,沈薇怀孕,你欢喜。 但皇后要杀我,她的孩子将来只怕也会对我有敌意,我实在是不喜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烨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双自来了冷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唇,期待她的下一句。 樱唇再次启开,“我自己不能生,自然也不能妨碍你和别人生,只是,你想绵延子嗣,也要挑挑人。 老话说的好,娘坏坏一窝,你孩子的娘,你得仔细甄选。” 他自己就够坏的,再和心底恶毒的人生孩子,这爹坏娘也坏,两颗黑芯子歪树,能结出什么好果子。 往远的想,将来万一继承大统,岂不是祸害天下百姓。 阿妩没看司烨,是以不知道他现在的脸有多黑。 继续道:“颜月和如茵都是好女子,人美心善,生出的孩子,指定也是乖巧可人的,你往后也多翻翻她们的牌子。” 说罢,不见司烨回应。 阿妩抬眼望去,只见司烨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眉眼,此刻像淬了冰的刃,定在她的脸上。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阿妩甚至能隐隐听见他咬牙的咯吱声。 “呵-----”司烨扯动嘴角,“你想让朕和别人儿孙满堂?” “············” 他冷冽的表情,让阿妩心脏发紧,不觉又升起一股憋闷。 他之前赐温情酒给沈薇,不就是想和她生儿育女么,还有之前薛晚云假孕的时候,他警告自己不许伤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些,都说明他想要孩子。是他自己这么做了,怎么又说是自己想让他和别人儿孙满堂? 阿妩心口憋闷。 她虽怀疑沈薇怀的不是司烨的孩子,可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不是司烨的孩子。 他迟迟不碰颜月,大抵是颜月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他一时下不了手。 还有如茵,司烨是因为自己嫁了二爷的缘故才把人冷在那。 可她们都进了宫,都是他的女人,倒也不是她多管闲事,左右司烨是闲不住的。 与其让沈薇生下孩子,她更愿意颜月和如茵生下孩子。 后宫女子的命运,前半生系在皇帝身上,后半生系在子女身上。 自己成全他的风流,他恼什么? 下一刻,下巴猛地被他擒住,那一双凤眼陡然凌厉,一字一顿道:“朕在你心里,是和谁都可以生孩子的人,是么?” 第305章 她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我不能生,你也不能一辈子没孩子,我······” 阿妩话未说完,他腿一抬,又一把将她提起来。 高大的身躯只将她逼至桌沿,双臂圈在她腰的两侧,将她禁锢在怀中。 盯着她,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借口,这些都是你的借口。” 剧烈起伏的胸口抵在她胸前,隔着棉衣,阿妩感受到他胸腔内的震颤,又见他抬手戳着她的心口,“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朕对你的情意你一点都看不到。 朕要是能和别人生孩子,朕何至于二十六岁,还膝下无子。” 阿妩来是和他解决问题的,不是和他吵架的。可见他这般理直气壮的说这话,阿妩有些忍不了。 六年前,他和沈薇私通,自己指责他,他说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一副是她不懂事,不大度的模样。 现在,自己叫他去和别人生孩子,他又觉得自己不在乎他了。 一身毛病,当真难伺候。 又念着过来的目的,她忍气吞声:“你不高兴,这话我往后不说了就是。” “只是,沈薇怀孕,你把她放出来,棠儿记在她名下,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突然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门口,稳稳推到吉祥的怀里,抬手指她:“给朕滚!没事别来气朕。” 那满是怒气的声音,震的门口宫人都是一愣,接着就见他抓着两边门框“嘭”的一声,猛地将门关上。 张德全挨的近,差点被门夹到鼻子,这会儿目瞪口呆的看向阿妩。 这是怎么了? 他平日里见着这女人,面上装淡定,暗地里花孔雀开屏,浪着呢! 头一回见他把人往外赶。 不由的凑上去问:“你干啥了,把陛下气成这样?” “谁气他了。”阿妩满肚子气,“他闲来抽疯,和我有什么关系。”说罢,转身就走。 张德全拧眉:“咱家就问一声,朝咱家发什么脾气,咱家又不是你俩出气筒。” 这话传进阿妩耳朵里,她没回头,倒是吉祥猛地一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嘿!这是哪来的死丫头,敢跟咱家瞪眼。“ 旁边的双喜扯了扯他的袖子,”干爹,您小声点,回头陛下听到,再想起缝嘴的茬子。”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屋内骤然炸响一声轰鸣,像是紫檀木案被狠狠踹翻的动静! 接着又是啪啦瓷器碎裂的脆响,混着木料撞地的钝响,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 隐约还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混着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的声音,让屋外的双喜和张德全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 阿妩从养心殿回来后,生了一肚子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自己滚,好像是自己粘着他一样。 昨儿要不是他追来,她们娘来已经跟着春枝二人跑远了。想到春枝,不知道二人怎么样了? 还有二爷和魏静贤,张德全都怀疑的事,司烨应该也是怀疑的。 自己方才不敢跟他大声嚷,一方面是为棠儿,另一方面也是怕司烨怒起来,背着她无声无息的害人。 平息一下情绪,阿妩又去后殿看小舒。小舒睡眠浅,睁开眼,看到床畔坐着的人是阿妩。 当即唤了声,“娘娘!” 阿妩低头看她后腰上的青紫,抿了抿,再次看向小舒,眼神里流露出愧疚。 ”让你受苦了。”若不是自己,小舒不用进宫。 见小舒笑了笑,没说话。 阿妩又道:“等你伤好,我送你出宫。” 她看着小舒蜡黄的容颜,十六岁的姑娘正是爱美时,即便是病时,小舒也不敢露出真颜。 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糟了,不该拖着小舒一起。 送小舒离开,不是一时的决定,从吴漾答应让小舒给自己替罪时,她就想,等这次救下小舒。 就做主,让她离开这个是非地。 小舒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跪在大殿那日,她没有看见义父,那种被人抛弃无助的感觉,就像她年幼时,裹着破棉絮缩在墙角,看着别的孩子被爹娘抱在怀里。 她除了无助,还有羡慕。但她不怪义父,她知道义父的难处。 唯独阿妩的出现,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阿妩只需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由自己为她顶罪,她就可以高枕无忧。 可阿妩没有,她没有选择放弃自己。经了这次,小舒对阿妩与从前不同了。 她握了握阿妩的手,笑了下,“现在还不能离开,你过的不好,我放心不下。” 人和人的牵绊一旦产生,便难以切断,小舒想回江南,可回去了,会日日夜夜担心阿妩。 早上听送药的宫人说,皇后回了景仁宫。 小舒问:“刘嬷嬷那,你派人去催一催,若是这条路不成,咱们再另想他法。” 阿妩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这么多年,因着沈薇,她都不敢交朋友,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可现在,她看着小舒,伤成这样了,还一心为她着想,阿妩心里暖暖的。 不由得想到,她十三岁时跪在大雪中,明明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还担心着沈薇。 小舒对自己的这份心意,如同当年她对沈薇。 她记在心里了! 为小舒掖好被角,“你安心养伤,院里设了小厨房,想吃什么,就吩咐人和他们说一声。” 小舒蹙眉,“娘娘,我在和你说皇后的事,你怎么扯到吃的上面了。” “知道了。”阿妩浅笑,“嬷嬷那里,我回头就派人去催。” 从小舒屋里出来,阳光照拂在她脸上,却拂不散眼底的那一丝阴霾。 雍王买通冷宫嬷嬷杀自己,说她挡了别人的路,这个“别人”是沈薇。 沈薇! 阿妩无声念着这个名字,少时她说将来做了皇后护着爱她,不让人欺负她。 如今,自己成了她皇后宝座下的一根针,她无时无刻都想除去自己,她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第306章 陛下怀疑了吗? 景仁宫里,沈薇再次换上凤袍坐于正殿的首座,宫人们跪在殿中,朝她行礼。“恭贺娘娘,重回景仁宫。” “都起来吧!本宫不在的时候,多亏你们照看公主。” 沈薇轻轻一抬手,众人起身。 “娘娘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奴婢们见着琼华宫的宫人都夹着脑袋走路,见了那昭妃娘娘,更是大气不敢喘,如今您回来,奴婢们有了主心骨,心里也是踏实了。” 掌事嬷嬷说的哽咽。 沈薇垂着眼睫,手心贴在凸起的小腹上,“这段时间,叫你们受苦了。” 说罢,瞥了一眼月英,月英挺直了腰背站在人前,“皇后娘娘,怜惜你们,往后,景仁宫的宫人,每人加一两月俸,这银子从娘娘私库里出。” 宫人们齐齐俯身,“谢皇后娘娘厚爱。” 沈薇视线一扫,在人群里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伺候薛晚云的小桂子。 抬手示意他上前。 一双美眸凉凉的凝着他:“你不是咸福宫伺候么,怎么来景仁宫了?” 小桂子听了,登时跪在地上,膝行爬到沈薇的脚边,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娘娘,求您收了奴才吧!德妃娘娘去了,奴才在咸福宫的日子,如过街老鼠一般。 都嫌奴才晦气,随便什么人,都能踹奴才一脚,这日子奴才实在过不下去了。 求娘娘看在奴才往日一心一意伺候您的份上,留奴才在景仁宫吧!奴才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沈薇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月英指着他骂:“你这墙头草,娘娘进冷宫那会儿,你像避瘟神一样躲着,这会儿见娘娘出来了,你又像狗似的粘上来。 滚!景仁宫不欢迎你这样的人,往后也别往娘娘跟前凑。” 月英说着,就去拽他,试图将他赶出去,小桂子抬起头,半张脸青紫,人也瘦了不少。可见在咸福宫的日子着实过得不好。 “娘娘,奴才对不住您,可奴才也是有苦衷的,奴才去静思殿的时候,被司礼监的人撞见,捅到魏掌印那。 他把奴才一顿好打,还说再给您传消息,就把奴才拉到慎刑司,沸水灌嗓子眼。 奴才胆小儿,便再不敢上您那儿去,您今儿打奴才骂奴才都成,就是别把奴才往外赶,求您给奴才一个效忠的机会。” 沈薇凝思几瞬,这小桂子做事比一般人机灵,聪明人自然识时务。 墙头草用好了,也是能办大事的。 轻轻一笑,朝月英挥了挥手,“罢了,怪可怜见的,留下他吧!” 小桂子一听,感恩戴德,连表忠心,“娘娘慈悲,往后奴才的心思全在娘娘身上,眼里只看得见娘娘的安危,耳朵里只听得进娘娘的吩咐。 奴才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 谁敢觊觎娘娘的中宫之位、敢给娘娘使绊子,奴才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沈薇勾了勾唇,“你既是这般说,本宫便再信你一回。往后你就是景仁宫的首领太监。” “奴才谢娘娘。”小桂子匍匐在地。 “行了,本宫刚回来,也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宫人下去,月英蹙眉看向沈薇:“娘娘,这种墙头草不能信!” 沈薇端起茶盏轻抿,看着小桂子离去的方向,“留他有大用。” 片刻,放下茶盏,“准备些补品送到六宫小主那。” “娘娘,您受难时,她们没一个关心您,您又何必对她们上心呢!” “本宫不是对她们上心,是对她们背后的家族上心,本宫出来大半日了,那石太医说本宫怀的是男胎,皇帝也未曾来看一眼。 他眼里心里只有盛妩,这事不满的可不止本宫自己,眼下,雍王被关进大狱,全是因为她一句话,这事总要有人闹上一闹,” 月英听了,脑子转过弯来,当即点头去了。 ····· 汴梁河畔。 冬日河水冷寂,一人,一壶酒,席地而坐。烈酒灼喉,风吹过江枕鸿的眉眼,隐隐泛红。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白玉春扶着魏静贤从马车上下来,面露担忧,“干爹,您身上带着伤,儿子把江大人唤来就是,何须您亲自过去。” “无碍,我这伤不打紧。” 片刻,脚步停在江枕鸿身旁,“陛下怀疑了吗?” 江枕鸿未回头,只仰头灌了一口酒:“他不是怀疑,是十分确定。他知道你的身份。” 魏静贤目光沉沉落在江枕鸿身上,将柳家密道事透露江枕鸿,是因为他一直都知道阿妩未放弃出宫的念头。 以江枕鸿的聪明,知道这事,猜到自己身份并不难。但是,司烨绝对不可能知道,除非是江枕鸿将事情都告诉了他。 魏静贤沉声:“你出卖我?” “皇帝远比你想得聪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司烨已经猜到了。 继续道:“此番他对付盛太后的手段,你已是见识过了,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拿着兵符去调动黑甲军的时候,但凡有一丝拖延。你的尸骨已经凉了。” 魏静贤听了,冷哼:“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怕他。” “确实怕!”握着酒壶的指节微微泛白,“满门性命,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又怎能不怕呢!” 阿妩是怎么为他求来那一纸免死诏书,江枕鸿心中清楚。她想让江家满门安然无虞。 同样,江家要出了事,她那样的心性,怕是要愧疚死的。 想起养心殿里司烨说的话,江枕鸿转头看向魏静贤,“这一次他不追究,不是因为他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内阁次辅以及你的司礼监掌印,多得是人挤破脑袋想取而代之。他之所以选择息事宁人,全是因为阿妩,他不想为了我们和阿妩产生隔阂。” 魏静贤:“他要是真心对阿妩,就该放手。” “皇帝是不会放手的。”江枕鸿盯着魏静贤,“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后那里,后宫有她在,阿妩难安。 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皇帝为什么不敢动沈家?” 江枕鸿用了“不敢’二字,视线对上他深沉的眸子,魏静贤想到这段时间江枕鸿递上去的折子。 那些揭露沈家的罪证,足以让沈家像盛家那般抄家灭族。 司烨迟迟不动,江枕鸿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魏静贤看着江枕鸿,在阿妩的事上,他们虽有分歧,但有一样,他们都想护着阿妩。 都想除去沈家。 ····· 暮色染透晚霞,江枕鸿回到江府,脑子里反复想着魏静贤的话,神色凝重。 刚走过二道门,管家迎上前,”二爷,老夫人请您过去。” 江枕鸿神色一顿,自从母亲知道棠儿不是他的骨肉,就一直生他的气。 这些日子,他日日去寿春院,母亲都不见他。现在主动要他过去,江枕鸿反而不想去了。 到了寿春院主屋,见嫣儿立在母亲身边,江枕鸿微微蹙眉,上前拱手,“儿子见过母亲。” 江老夫人望着这个儿子,多日不见,又憔悴了。 气他,也心疼他。 “鸿儿。”她唤他的乳名。 “你老实告诉母亲,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未与阿妩同过房?“问这话的时候她眼中含了泪。 第307章 娘不会怀孕的 江枕鸿沉默了片刻,“是!” 见他承认,老夫人的泪落下来。 “既然没碰过,你当时在诏狱,为什么不告诉陛下,若是说了,你不必受那样的苦,咱们江家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见他不吭声。 老夫人重重叹气,从前觉得雪晴害苦了儿子,现在觉得真正害苦他的是阿妩。 她此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为儿子做主定下这门亲事。 想到棠儿,老夫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六年,自己真真是把她疼到了心坎里。 她不是江家的孩子,老夫人心里总是难过的,。 可这难过里又掺杂着庆幸,皇帝十岁亲手弑弟,他是眼里可容不得沙子的人。 棠儿不是江家的孩子,与她与江家都是庆幸的。 此刻,老夫人看着江枕鸿,自己生养他,比谁都了解他,六年未碰阿妩的事,他应该是没告诉陛下。 此事,她要找机会亲自告诉皇帝,只有这样,江家儿孙的登高梯才能继续往上。 她抬眼看了眼身旁的嫣儿,又转向儿子:“六年,你未碰阿妩,替人养了六年女儿,此事可以揭过,但是你不能再冷落嫣儿。” 说着,她起身握住嫣儿的手,“今日你必须和嫣儿圆房。” “母亲。”江枕鸿皱眉:“求您别逼儿子了。” “逼你,是你逼我们啊!当年你为雪晴辞去内阁一职,我未曾说过你一句。 可你同阿妩之间算什么,白白替人养了六年孩子,还要被人拿刀抵在脖子上。 这叫什么事啊!因着你们,如茵进了宫,早前你大嫂哭着与我说,如茵这孩子想不开差点走了绝路。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为你和阿妩,若是你们一开始就将实情告诉皇帝,皇帝也不至于非得让如茵进宫,咱们江家更不会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给我听清了,阿妩是皇帝的女人,棠儿是皇帝的孩子,她们同你没半分关系。 你不甘心也没用,你这辈子只能和她们陌路。” 句句如刀,扎在江枕鸿的心口,疼的他几乎窒息。 老夫人说这些就是让他痛醒。 “你心中要是还念着桉儿和雪晴,就该彻底忘了阿妩,和嫣儿早日孕育儿女,让皇帝早日放下芥蒂,不再针对江家。 否则你就是江家的罪人,你愧对雪晴,愧对桉儿,更愧对江家列祖列宗。” “母亲说完了吗?”江枕鸿红着眼一字一顿道。 屋内空气冷凝。 嫣儿见状,屈膝一跪,“老夫人,嫣儿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可二爷不愿,嫣儿不想他为难。” 话音刚落,江枕鸿拱手,“儿子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眼神自始至终没在嫣儿身上多停留一下。 老夫人指着他离去的方向,悲愤交加,“痴儿,痴儿啊!” 嫣儿起身将老夫人扶坐在椅子上,“老夫人,二爷和她六年都未曾同房,我才进府多久,且,二爷性子执拗,这事急不得。” “怎能不急啊!” 老夫人想起上次在太后筵宴上,阿妩看儿子的眼神,那眼中分明是有情意的。 两个人都念着彼此,皇帝夹在中间,哪日爆发出来,焉能不对儿子下毒手。 嫣儿安抚完老夫人,回了芳婷院,主屋房门紧闭,只透过窗子隐约可见模糊的身影。 良平站在门口,低声道:“天冷,姨娘请回吧!二爷说了不见你。” 嫣儿脚步未动,对屋里的人道:“二爷,嫣儿知道你为难,但老夫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我们便是装,也得在外人面前装的恩爱,这对你和江家都好。” 嫣儿想,只要他让自己进了屋门,往后日子长着呢!她一定也能像那个女人一样,慢慢住进二爷的心里。 她等了许久,而这扇门却始终未曾打开。 ····· 琼华宫。 傍晚,棠儿做完功课,来了阿妩屋里,拿着阿妩刚做好的虎头鞋,左看右看:“娘,这鞋子做的真好看,给谁做的?” 阿妩点了点她的鼻尖,盈盈一笑:“你猜?” 小人儿眼珠子微转,小手突然摸上阿妩的肚子,“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吗?” “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阿妩嗔她,“娘不会怀孕的。” 棠儿听了,小嘴抿了抿,“宸儿弟弟今儿跟他娘回家了,棠儿还挺舍不得他的。” 要是娘能给她生个像宸儿那般乖巧的弟弟,她指定欢喜极了。 这般想着又叹气:“今日朝盈朝我炫耀,说她娘肚子里有弟弟,还说等她弟弟长大了,要做储君。 再等以后做了皇帝,就把咱们赶出皇宫。” 阿妩闻言,面色沉了沉。 又见棠儿托着下巴继续道:“德全公公总说,让棠儿管你要弟弟。叫娘多生几个,等长大了都像皇帝那般威武,能保护棠儿。” 说到这,小人儿皱眉,“可娘生棠儿的时候遭了罪,要是多生几个弟弟,娘又得多遭几回罪。 又一想,若生的弟弟都像皇帝那般,说一句,他们顶十句,个顶个的不讲理,小嘴巴巴的成日跟咱们犟嘴,想想都气人,倒也不是什么好事了。” 一旁的吉祥听了,噗嗤一下笑出声:“公主这话可真逗,不过,你可想偏了,做弟弟的都是跟在姐姐身后黏着,听姐姐的话,您说东他不往西,还会把好吃的都塞给您呢!” 听吉祥这般说,棠儿想到了宸儿,也是心动的,可想一想,还是摇头,“算了吧!就朝盈那样的,可见皇帝生不出什么好孩子。” 这话说完,想到了自己,赶忙加了句,“我是特例,我生的像娘,性子也像娘。” 阿妩本是心情沉重,听了这话,也是不觉露出笑容。 暂且将烦忧放下,搂着棠儿,柔声道:“娘这辈子有你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这时,如意进来禀报,“娘娘,敬事房的总管福公公来了。” 阿妩正想找他,当即便让人进来。 小福子一进屋就朝阿妩行礼:“奴才拜见昭妃娘娘。” “免礼。” 小福子起身道:娘娘,陛下让奴才来和您说一声,今晚别等他,他听您的话,去颜嫔娘娘那儿了。” 第308章 昭妃娘娘这般问,是吃醋了 阿妩听了这话,淡淡一笑:“知道了。” “该听话的时候装聋作哑,不该听话的时候,耳朵倒是灵。”棠儿撅着嘴道。 可不是么!皇帝跟抽疯似的,非要自己来传话,小福子尴尬的看了眼阿妩,“话带到了,奴才回去了。” 刚要转身,阿妩叫住他,又让吉祥带棠儿出去玩儿。 屋里就剩二人,阿妩启唇,“福公公,我想朝你打听个事。” 说这话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递给他,小福子推辞,“娘娘有话只管问,奴才定知无不答。” 他能做稳敬事房总管,全是背靠魏静贤,有这层关系在,他也算是昭妃娘娘这边的人。 阿妩却执意把银袋子塞进他手里,“公公不用跟我见外。” 待他收了银子,阿妩才问话:“敬事房的档册记着陛下每一次召幸的年月日。我想劳烦你私下查一查,皇后娘娘这龙胎对应的受幸时日。” 小福子抬头道:“巧了,陛下早上刚让奴才查过,依着日子推算,受孕时间应是在十月,也就是是圣母太后忌辰前几日。” 前几日,那可不就是司烨给沈薇赐温情酒的时候,这般推算下来,沈薇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有可能是司烨的了。 阿妩没再继续问下去。 小福子从琼华宫出来,没往敬事房的方向拐,反倒径直抄近道往养心殿去。 进了东稍间,上午被司烨砸得狼藉的桌椅不见踪影,换了套全新的金丝楠木陈设。 屋里氤氲着楠木特有的清雅幽香,司烨斜倚软榻,身姿半歪,肩头松垮地搭着一件墨色常服。 他右腿曲起,左腿随意地搭在榻边矮几上,右手肘支着榻沿,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只紫玉簪。 即便是这般随意的姿态,周身也散发着帝王的威压,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惊扰。 小福子停在十步开外,俯身行礼,“陛下,奴才把话传给昭妃娘娘了。”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凌厉的眼尾挑起,“说仔细。” 仔细? 每次对上陛下,小福子都觉得脑子不够用的,不知他要多仔细,便将昭妃娘娘的神情举止,细细的描述一遍。 “她笑了?” “是,笑了。”小福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就没有一丁点不开心?” 小福子想了想,“是!” 话音刚落,“咚——” 帝王的拳头按在案几上,小福子登时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唯恐那砸在案几上的力道,下一刻砸到他身上。 门外御前小太监皱眉,“崭新的金丝楠木,再砸坏了,真真心疼呦!” 张德全睨他一眼,“心疼傻呀!又不花咱陛下自己的银子,砸坏了,再换新的!” 陛下上午刚砸完,张德全就跑到户部大堂寻吴漾,他亲闺女作的恶,就该他赔。 要说这吴漾也是疼闺女,没到中午就送来全新的一套金丝楠木陈设,那做工木质比着之前的紫檀木还好。 还给自己送了包金豆子,叫自己在陛下面前多为昭妃美言。 张德全扬起嘴角,往后,这女人只要惹陛下生气,他就找她亲爹赔银子。 想到那源源不断流进袖兜里的金豆子,被扎的嘴唇子也不疼了,心情倍好。 养心殿的龙床好像也旧了,回头得寻个法子,叫她老子换个新的来。 正这般想着,又听里面传来小福子的声音:“陛下息怒,也不是都笑,康宁公主就不高兴的撅了嘴。” “她说什么了?” “说·····说······” “快说。” “说····陛下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话,倒是听了。”小福子可不敢把原话搬出来。 却见司烨听了这话,指节攥的咯吱作响,“臭丫头,她算个什么,轮得到她来说老子!” 小福子脸都吓白了不敢吱声。 又听司烨问:“昭妃只说这一句,其他再没说吗?” 小福子就是再蠢,这会儿也是摸清了皇帝的心思,知道他想听什么,当即回道:“娘娘朝奴才打听皇后娘娘怀孕对应的承宠时间,奴才觉得,昭妃娘娘这般问,是吃醋了。 奴才没敢多说,只说您就宠幸了皇后娘娘一回。” “去你娘的!” 这话说完,司烨从软榻上站起身,几个快步冲到小福子面前,一脚就把人踹的人仰马翻。 “朕什么时候宠幸她了?” 小福子趴在地上不敢动,心说你没宠幸,皇后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他一个敬事房总管,事关龙嗣,他一句瞎话也不敢胡诌。 “滚出去。” 这话如同赦令,小福子连滚带爬的起身,袖兜里的钱袋子却突然落在地上,正是阿妩方才给他的,他赶忙弯腰捡起来。 一只大手倏地伸来:“拿来。” 小福子当即双手奉上,悄摸的抬眼看皇帝,正对一双凌厉的眸子。 司烨指尖搓着银袋子上的兰花草,“管她拿好处,手爪子挺长啊!朕看你这双手别要了!” 小福子再次跪在地上,恨不能把脑袋磕破了。 “陛下明鉴,是昭妃娘娘硬塞给奴才的,奴才说了不要不要,娘娘非得给奴才。” ···· 片刻后,小福子撮着空空的袖兜从东梢间出来,这叫什么事啊!当差,当差,把自己的月俸都当没了。 愣是被陛下把身上那点银子搜刮一空,做皇帝的跟个土匪似得,往后,他要再装一个铜板来养心殿,他就不是人。 正想着,冷不丁的头上又挨了一巴掌,三山帽都被拍飞了,还没缓过神,就被张德全薅住头发。 “王八羔子,敢在陛下面前告公主的黑状,看咱家不撕了你。” 转眼就被薅下一把头发,又一把掌扇过来,把人鼻子呼淌血,此情此境,泥捏的也要狠出三分血性。 小福子反手就厮打张德全,两个人抱着头从廊下撕缠到廊外,你来我往,撞得石台哐当作响。 第309章 陛下!饶命! 咒骂声更是不堪入耳。 两人都是有权有势的总管,太监们都不敢上前,万一拉偏了,岂不是得罪人。 又听“嗤啦”一声,张德全藏在宽袖中的锦袋被小福子扯破。紧接着,圆滚滚的金豆子滚落出来。 那金光晃得人眼晕,原本袖手旁观的御前太监们瞬间破了功。 蜂拥而上,有人直接扑在地上,双手在砖缝里胡乱摸索,有人弯腰弓背,死死攥着到手的金豆,指缝间还漏着两三粒。 张德全一愣,小福子瞬间推开他,扑上去与众人哄抢。 弯腰拾豆的身影在廊外挤作一片,乱得不成体统。 张德全心疼的脸色发青,扯着嗓子大吼:“我的,我的···啊····还给我·····” 声音传进东梢间,要搁平时,司烨指定要给他出头,可这会儿他心里烦烦的。 一手攥着紫玉簪,一手捏着绣着兰花草的银袋子,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缓。 她这是在意自己,还只是单纯的怀疑什么? 想到沈薇肚子里的孩子,司烨阴郁的眉眼间,又浮出一丝阴狠。 自己只让替身碰过她一次,按照时间推算那孩子不是替身的。当然也不可能是自己的。 除去朝盈那一次,他根本没碰过她。 孩子是谁的? 司烨捏着兰花草的钱袋子的手,置于鼻尖,闻着其上淡淡的暖香,司烨微微眯起眼。 这么想生,就让她生个怪胎出来,借此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待他与阿妩的孩子生下来,将是名至实归的东宫太子。 这般想着,司烨站起身,走出屋门,入目就是张德全一手抡着拂尘,一手拿着半袋金豆子,跺着脚嚷嚷,”少了,少了,原先是满满一袋,这才只有半袋。 还有谁吞了咱家的金豆子,今儿你们要是不给咱家吐出来,咱家揍死你们。” 众人瞧见陛下出来,全都跪下来,“小的不敢拿公公的财物,方才咱们都是好心帮您捡,您可不能这么讹人。” “天杀的,谁讹谁?”张德全恨不能蹦起来骂,”无耻,下贱,不要脸····” 拂尘一一指过去,指到司烨身上,一哆嗦,扔了拂尘,跪在地上,哭道:“陛下,奴才是骂那些贪心的东西!他们讹诈奴才的金豆子,陛下可得为奴才做主啊!” 司烨冷脸走到他跟前,“多大的人了,还覥着脸哭。” 一把拽过他手里仅剩的金豆子,倒进掌心里,随手塞进自己宽大的衣袖里。 又从袖子里掏出方才从小福子那搜刮来的银子,倒进张德全的银袋子里,装得满满的。 接着丢回张德全手里,“满了,别哭了。” 做完这一切,司烨转身就走。廊下的一众御前太监见状,纷纷紧随其后。 只留下张德全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廊下,两行清泪落下来,一袋银子换他半袋金子,当他傻啊!这不是明抢吗? 司烨出了养心殿,直奔诏狱。 一身玄衣穿过幽道,黑衣卫紧随其后,两侧牢房时不时传来含冤声。 忽听一声惨叫,那声音很是熟悉,司烨循着声音往更暗的拐角走去。 拐角后的囚室逼仄阴暗,拇指粗的铁链缠满囚架,缚在架上的人,疼的身子佝偻,此人正是永昌侯。 “啪!”一记鞭响破空,抽在永昌侯的肩头,带出一片血肉模糊,他疼得浑身抽搐。 永昌侯想不明白,明明今日之前,他还在牢里过着有酒有肉的日子,即便是皇帝下旨要砍他们的脑袋,狱典也对他们毕恭毕敬。 昨日,那狱典还说,今早他们就能回家了。 为何一夜之间,全变了? 就在这时,他在污秽的牢房中嗅到一丝清冽的沉水香,侧过头,眼底映出高大的玄衣身影,心下一颤。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不等他开口,司烨从酷吏手中接过长鞭,玄色衣袖随之一振,鞭身带着冷冽的风,“啪”地一声重重抽在永昌侯身上。 永昌侯身体剧烈抽搐,惨叫冲破喉咙:“陛下!饶命——!臣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啊!” 司烨好似没听见,手腕翻转,“啪!啪!啪!”鞭声沉闷而狠厉。 “陛下……臣不敢了……饶命……”本能的求饶,再不见半分昔日的傲气。 想当年,他贵为国舅,仗着做皇后的姐姐作威作福,便是遇上司烨,也是满脸不屑。 根本不把皇子放在眼里。 可眼下,他像条狗一般哀鸣,尊严被碾得粉碎。 司烨一下又一下的抽他,老东西,欺负他的阿妩,骂他的阿妩是孽种。 待发泄完了,人也晕了,又命一旁的酷吏,用冷水将他泼醒。 永昌侯睁开惊恐的眸子,颤着声喊:“阿姐救我,阿姐·····” 司烨冷冷一笑,挥退闲杂人等,走到他面前,压低嗓子,一字一句砸进他耳中:“你的好姐姐如今被关在瀛台,她自身难保,救不了你,盛家要亡了。” 这话无疑是掐断永昌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张脸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你想怎么死?是要朕将你活活片成白骨,还是给你个痛快?” 左右都逃不过一死,永昌侯抬起一双猩红的眼,恨不能生吞了司烨,”早知道,当初就该让阿姐弄死你。” 司烨勾唇,“你们倒是想弄死朕,可惜,朕命硬。” 当年父皇驾崩,永昌侯和太后撺掇刚登基的景明帝,要将自己打发到平西王的地界。 那无疑是让平西王悄无声息的杀了自己。 那年自己刚满十五岁,跪在景明帝脚下,一口一个皇兄,卑微的求他。 他从乾清宫出来时,永昌侯像看蝼蚁一般,轻蔑的睨他,那眼神他从未忘记过。 那会儿就发誓早晚宰了他。 眼下看着永昌侯,司烨轻笑:“把他的外室子带上来。” 话音未落,永昌侯瞳孔骤缩。 那被他养在外面七年的外室子,是唯一可以延续盛家血脉的孩子。 这事连吕氏都不知道,只见一个七岁的男娃娃哭哭啼啼的被带到司烨面前。 一眼看见浑身是血的永昌侯,哭着跑上前,“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永昌侯凝着七岁的幺儿,最后的傲骨也没了,哭着求司烨,“求陛下别杀他,就当是你看在阿妩的面上,我养阿妩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歹你曾经也唤我一声岳父,我求你了,饶这孩子一命。 第310章 朕也没你想得那么烂 司烨垂下眼帘,眼底戾气翻滚,他还好意思提阿妩,若不是他当年逼她,只要两个月,就两个月,自己就回来了。 他和阿妩不会错过六年,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夜夜想着她睡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他咬了一嘴的血,半宿半宿的睡不着。 压在内心深处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的要爆发出来。又在他抬眼的瞬间,尽数压下。 “好啊!不过,朕有个条件。” 他盯着永昌侯,皮笑肉不笑,“朕问你,司景明是谁的野种?” 此话一出,永昌侯身子剧烈一颤,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望着司烨。 他怎么知道的?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惶恐间,又见他盯着自己的孩子邪笑:“现在是你求朕,如果你说不知道,朕就当着你的面,活剥了他。” 恶魔!他简直是恶魔! 永昌侯呼吸沉重,脑子里反复拉扯,阿姐败了,没人能救他们了!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着也要给盛家留一个血脉。 此刻,看着司烨,他既然知道景明不是先帝的孩子,那一定也知道清歌的身份。 司烨问自己景明的生父是谁,自己说了,也不算完,他定是要自己亲手写下认罪书。 此事一旦揭露,阿姐必死,连带着景明的尸骨也会从帝陵里挖出来,从史书中抹去。 他们盛家会成为乱臣贼子,会被后世唾弃。 可不说,他们盛家也会被诛灭九族,他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男娃娃仰着脸,哽咽的唤着父亲。 想到司烨对高家人的残暴,永昌侯蓦地攥紧手,“求陛下让臣见阿妩一面,之后臣会把这件事,写成罪状。” 他风光了一辈子,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这步田地,更没想到,此时此刻,唯一能指望的,竟是那个他最厌恶的女儿。 他不信司烨,只能在阿妩身上堵一把。 司烨沉声:“朕要是不答应呢!” “那陛下现在就动手吧!” 他不答应,便是没打算放过自己的孩子,既然都是死,他又何必告诉他。 ····· 夜深人静,琼华宫落了锁,除了夜间值守的几名宫人,都歇下了。院子静悄悄的。 墙头上安静卧着一只野猫,忽然弓起身子,尾巴炸的粗硬,一只大手攀至墙头。 野猫瞬间弹跳下墙,于此同时,一道玄色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 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凌厉的凤眼。 主殿寝室,吉祥立在门口,困了就抬手掐腮帮子,再不济就将放在袖子里的番椒拿出来咬一口。 辣的眼泪直流,便也不困了。这法子还是从前给李太妃守夜时,跟老宫人学的。 李太妃待底下人苛刻,发现守夜人打哈欠,一律用竹板子抽嘴。 她跟了李太妃那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刁难人的法子,学了遍。 在显应寺遇见阿妩时,不知她的身份,又见她生的柔弱,便抢她的饭,欺负她,她却在关键时候,不计前嫌的救自己。 那会儿便认定她是好人,是以无论景明皇后怎么恐吓自己,她都不去伤害阿妩。 甚至想着,被打死就打死吧!与其一辈子在显应寺受苦,还不如死了一了白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离开显应寺那个活死人墓,重回皇宫,成了一等大宫女。 这些都是托了阿妩的福,这辈子她认定这个主子,此生都要跟着她,她安好,自己也就安好…… 阿妩临睡前,让她守到二更天,便去隔壁耳房睡觉,吉祥没听。 一来,不能开了这个先河,不然,往后值夜的宫人,各个都要懈怠了。 二来,她进宫后,听了阿妩回宫后的遭遇,这宫人这么多人想害阿妩。 她自当谨慎小心,防着那些奸坏贼人。 寂夜里,脚步声无形被放大,吉祥顿生警觉,琼花门早就落锁了,是谁? 她不由想起前日阿妩被人绑出宫的事,抄起旁边高几上的剪子,猫腰躲在门后。 门从外推开,是个男人。 吉祥扬起手就要刺,黑影转过身一瞪,剪子瞬间从手中脱落,吉祥当即跪在地上,开口求饶之际,又被他示意别出声。 她抿唇,看着皇帝轻步轻脚的推开寝室的门,她不明白去了月华宫的皇帝,三更半夜怎么又跑来了。 又想,宫门紧锁,也没听见砸门声,皇帝是从哪冒出来的。 屋内,黄梨木架子床上挂着软烟罗纱帐,鱼嘴铜炉中散发着袅袅甜香。 脖子痒痒的,阿妩翻了个身,又一种濡湿感,从脖颈滑到胸口,阿妩猛地睁开眼,瞬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人。 他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不是说不来了么? 不是让自己滚么? 这会儿又不要脸的翻墙进来做什么? 阿妩刚要开口,唇便被他堵住,这吻带着几分急切与霸道,将她的呼吸尽数索取。 待人被他吻得的喘不上气时,他终于退开些许,“朕没去别人那。” 嗓音低哑磁性,带着未散的情欲,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唇瓣,“朕也没你想得那么烂。” “不管你信不信,朕谁都不想要,也不想碰。就想要你一人。别把朕推给别人。” 说罢,把她搂在怀里,灼热的身躯密密的贴着她。温热气息洒在眉心,淡淡扫过,似有似无的痒,如同轻若无物的羽毛在心头一下下挠过。\" 第311章 他会比江枕鸿更疼孩子 阿妩微微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如同穿过岁月的长河,看到了十七岁的阿烨。 她爱十七岁的阿烨,恨二十岁的司烨。 阿妩想,这突然的无措,应该是那些爱他的记忆在作祟。 当背叛和美好碰撞。她眼角湿润,深知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终不似年少时···· 他也再不是那个她爱的少年郎。 这一夜,他温顺的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没有强迫她,半夜她翻身背对他,他仍旧贴过来,一只手始终贴在她的肚子上。 扒拉下去,他又缠上来,反复几次,阿妩累了,便由着他。 天光悄无声息的漫进屋子,透过薄纱,在被褥上投下一片柔色,阿妩睁开眼,视线里是司烨一张放大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缓。 手仍贴在她肚子上,这是摸着她的肚子睡了一夜。 阿妩蹙眉,指尖捏住他的袖角,轻轻提起,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哼唧,随即眉头一皱,那股凌厉感又爬上眉梢。 阿妩示意他看天色,“今儿不用上朝吗!” 他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贴上他脖颈,“年底了,朕今儿给自己放一天假,陪朕再躺会儿。”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棠儿的声音,“娘!娘!“ 小人儿跑进里屋又一把掀起床帐,看着司烨的一瞬,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咦!你怎么来了?昨夜不是说去月牙姨姨屋里睡吗?怎么又爬我娘床上来了?” 吉祥一个没看住就叫公主跑进来,这会儿听见公主说皇帝爬娘娘的床,心下一颤。 三两步上前,也不敢往床上看,抱起棠儿就走。 小娃娃到了外间,还给旁人说道,“皇帝昨晚应是爬墙头进来的。” “公主快别说了。” 小人儿晃着毛绒绒的脑袋,当即转了话头:“昨夜我听见墙头的野猫吱哇乱叫,应是被他吓得。“ 这话一出,里间传来一声咆哮:“小东西!给老子滚进来。” 吉祥和几名宫人吓得跪了一地,来宝见情况不妙,忙去院子里喊张德全。 张德全天不亮就来了,在小厨房吃了碗油果子茶,这会儿正蹲在门口与双喜诉苦。 一听来宝的话,抬起屁股就往主殿跑,等他赶到时,就听里面传来棠儿的抱怨声。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谁戴这么艳的大红花,丑死了。” “朕说好看,就好看,不许取。” 张德全扒着门缝往里瞧,就见棠儿头上扎着两个双丫髻,与平时不同,歪歪扭扭的。 一边别一朵大红牡丹绢花,又见司烨穿着寝衣,右手还攥着一截象牙梳子。 张德全一双眼睛唰地亮成灯笼,陛下给人梳头,甭管好看不好看,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当即推门进屋,凑到棠儿跟前,眼皮子还往司烨那撩一眼:“哎哟喂!这是哪路仙童下凡啦?奴才瞧瞧,这俩小羊角挽得,比御花园的花骨朵还周正!” 又托起棠儿的小脸蛋,语气夸张得都能拧出蜜来:“再看这红花!奴才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清,竟没一样能比得过公主这两朵吉祥花。” 说着他又转向司烨,躬身笑道:“陛下圣手!也就您能把公主打扮得这般妙不可言! 奴才敢说,就是月宫的玉兔娘娘见了,都得羡慕公主的好模样,琢磨着也扎两朵红花呢!” 这话说完,见棠儿还撅着嘴,赶紧牵起棠儿的手,把人往外哄,唯恐她再说什么。 阿妩坐在床上,盯着司烨。 他方才蹭的坐起身,自己还以为他要打棠儿,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毕竟他这人混账起来,再小的孩子,也是下得去手打的。 却不成想,他只是把棠儿扯到梳妆台前坐着,硬是给棠儿梳起头。 让她想起二爷给棠儿梳头的模样,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只一瞬间,眼睛莫名发涩。 这会儿又见他突然看过来,阿妩睫羽轻颤,撇开视线。 司烨看着阿妩,他方才是真想揍那孩子一顿,早前就阴阳他,一大早又来阴阳他。 聪明孩子,根本没有童言无忌那一说,死丫头就是故意的。可眼角余光瞥见阿妩紧张的神色。 他要是当着她的面揍孩子,阿妩定要跟自己生气,觉得他不疼孩子。 她怀孕的事,自己能瞒一时,等肚子大了,想瞒也瞒不住。 他要争取在这段时间,表现的像个好父亲。江枕鸿能给孩子扎小辫,他也能。 要让阿妩相信,自己会比江枕鸿更疼孩子。 他给那孩子梳头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到,阿妩一直在看自己,看的专注,司烨确定,她是有动容的。 他们的日子还长,司烨坚信,他能让阿妩爱上自己一次,就能让她再次爱上过自己。 这么一闹,二人都没了睡意。 唤人进来伺候更衣洗漱,待用了早膳,石疯子又拎着药来了。 收了司烨一万两银子,石疯子话说的相当漂亮,拍着胸脯保证,阿妩每日喝他两碗安胎药,生下的孩子,比小牛犊都壮实。 因着这句话,在钱财上多一毛也不拔的司烨,破例多赏了他一包金叶子。 石疯子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这女人赶紧怀上个孩子,不然,哪天露馅了,这狠人指定剥下自己一层皮。 待阿妩喝完药,石疯子拎着药箱出门,没走多远,被司烨唤住,拉到无人的墙角。 石疯子做贼从不心虚,唯独对司烨他是打心底里又怯又恨。 这会儿眨巴着眼望着他,“陛下,把我拉到这犄角旮旯做什么?” 司烨眉梢微挑,一侧嘴角上勾,石疯子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他但凡要干坏事,就是这副要笑不笑的阴阳脸。 脑子一转,他大抵也是知道司烨要干啥? 第312章 谁也不能代替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那独家制作的红药丸就是自己卖给司烨的,他拿那些药丸唬弄后宫的女人。石疯子倒也不奇怪。 要是他同司烨生的一般好看,他也不想今儿跟这个睡,明儿跟那个睡,一天天跟个陪睡似的,随便叫那些女人占便宜。 司烨先是悄无声息的给人下如梦蛊,需要时便燃红药丸催动蛊虫,那些女人就会身临其境的与他这样那样。 这后宫里唯一没中如梦蛊只怕也就那日日都想跑的女人了。 眼下,皇后怀孕。绝不可能是司烨的种,因为他六年前从江南回来时,就从自己那买了如梦蛊。 之后没几个月就娶了现在的皇后,期间又从自己这购买了第一批红药丸,可见那蛊虫早就种在了皇后身上。 在他眼皮子底下坑他,这狠人只怕是要叫人不得好死的。 他们灵医道,主学制毒下蛊,这救死扶伤不过是为抵因果报应。 况且,还是个不守妇道的骚娘们,死了也算除害。 不等司烨开口,当下就问:“你想买什么毒?” 司烨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能让怀孕的女子生出怪胎的毒。” “好勒!定制款,五千两银子,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咋样?” “没问题,不过这银子只能先付你一半,剩下的·······” 石疯子挑眉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等人生出怪胎,确定我没坑你,再付剩下的银子。” 自己都被他这么坑了好多回了,等到付尾款的时候,他就开始鸡蛋里挑骨头,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拖着。跟下不来奶的母牛似的,挤一点,给一点。 谁有那劳什子功夫追着他这转世的算盘精一点一点的要银子,这回石疯子学精了,多要了一倍银子。 他打定主意要把棠儿拐到南越,得多给这宝贝徒儿多存点银子。 那绫罗绸缎,锦衣玉食,自是不能亏待她一点。 待石疯子离去后,司烨又带着阿妩出了宫,马车行在闹市,阿妩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要带我去哪?” “先去昭王府。” 回昭王府,就可以见到刘嬷嬷,那之前让她帮着查探的事,兴许今日能有个结果。 阿妩看着他,不知道他听到朝盈不是亲生孩子时,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她不爱瞧人笑话的,可唯独对这事,她就坏心眼想瞧司烨的笑话。 两个人分开,便是恨着怨着,也不至于非要看人笑话,可谁叫他把自己好好的家拆散。 当然这其中也有另一种情绪在。他当年背叛自己,合该也叫他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马车绕了一大圈,先是停在城南的桂花糕铺子,她本来是不愿意下车的。 可司烨执意带她下车,好多年没来了,铺子外的那棵槐树比之从前粗壮了许多。 卖桂花糕的夫妻俩在摊子前忙碌着,女人一眼瞥见司烨,当即用胳膊肘捣了男人一下。 男人目光瞥见司烨,神色一顿,待司烨上前,他赶忙包了桂花糕递到他手里。 瞧着十分怕他。 司烨掏出些许碎银子放在摊子上,见那女人一直盯着自己,眼梢稍稍一挑,身上的那股威压吓得女人顿时低下头。 他又看向男人道:“危难关头,这女人卷了银子就跑,你怎么还要她?” 男人听了,抿唇:“我俩十六岁成亲,她跟着我从江南一路来到京都讨生活,这么多年,也是遭了罪。便是卷了银子跑,也没把孩子扔了。” 说着,男人望向身旁埋下头的女人,笑了笑:“这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磕磕绊绊,吵架急眼的时候,我背地里还咒过她早死呢! 生死面前,她虽丢下我跑了,可事后,还想着回来给我收尸,只这一点,我就不能跟她计较,夫妻俩不能总记着另一方的坏,也要想着对方的好。” 男人说完这番话,女人抬眼泪汪汪,“孩儿他爹,往后我再不丢下你了。””好好的哭什么?”男人赶忙擦了手,又拿着棉帕给女人擦泪。 司烨望着他们,过往与阿妩少年相伴的片段如潮水涌来,那些吵吵闹闹里藏着的温热、未曾言说的牵挂,都被卖桂花糕点男人的话轻轻勾起。 原是记着对方的好,便能熬过所有风雨。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竟有些发紧。 这么多年,恨也恨了,怨也怨了,却也谁也不能代替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司烨扭头看向阿妩,“听到了么,夫妻俩过日子,不能总记着另一方的坏,也要想着对方的好。” 微风轻轻拂过眉眼,阿妩垂下眉眼,刀没扎在他身上,他自是不觉得疼。 若是当初,是自己背着他同别人在一起,他一定不能这般潇洒的说出这话。 卖桂花糕的男人顺着司烨的目光看向阿妩,好看的人,总能让人一眼记住。 “姑娘,我记得你,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么高。”男人抬手在胸口比划着。 阿妩好多年没来,没想到店家还记得他,朝他礼貌笑了下,司烨微微侧头,瞧见她笑,当即冷了脸。 老早之前就跟她说过不许对别的男人笑,挑起眉梢冷冷地射想男店家。 男人像是没看见,这会儿目光只看着阿妩,“你从前总爱跟你姐姐一起来,好多年不见她了,不知她几个孩子了? 前两个月倒是常见你姐夫过来,只是瞧着人没从前那么爱笑了。” 这话刚说完,就见阿妩突然红了眼,旁边的女人忙用胳膊肘捣自己男人,男人回过神,发现司烨正用慑人的眼神盯着他。 就连他身后跟随的几名彪形大汉,也皆是一脸要揍人的凶狠模样。 男人顿时夹着脑袋不吭声。 待一群人离去后,男人看着远去的马车,摇头叹息:”可惜,多好的姑娘,咋就寻了这么个浑玩意儿,瞧着都不像会疼人的。” ····· 车内,司烨勾起阿妩的下颚,“往后凡是公的,都不许你对着笑。” 第313章 朕的银子随你花 阿妩眼角红意未褪,又见他无理取闹,一改来时的温顺:“包括你吗?” 话落,司烨俯身朝她唇瓣上咬一下,“朕是你男人,外面的都是公狗。” 阿妩忍不住白他一眼,乌鸦站在煤窝里,瞧不见自己的黑。 “你还敢瞪朕?” 阿妩不想听他说话,捏了块桂花糕塞过去,还真就堵住了他的嘴。 到了昭王府,司烨率先下车,阿妩跟随其后,绣花鞋刚踩在车踏板上,大手突然伸过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鼻尖瞬间撞上他衣襟。 抬头时,又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阿妩错开眼,目光落在王府上方的墨色匾额,“昭王府”三个大字映入眼底。 司烨牵起她的手,上了府门前的石阶。她慢他一步,想起十五岁嫁他那日,他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 心绪搅动的一瞬,又想起和离那日,她揣着一颗破碎的心从这里走出来。 他居高临下站在阶上,对着阶下她说便是将来她后悔了,跪着给他磕破头,他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恰缝此时司烨回头看来,阿妩垂下睫羽,压住眼底的情绪,待上到石阶最高处。 守门的小厮全都跪在地上,朝他磕头。 他却盯着阿妩,声音很低,却足以让她听到:“朕收回从前的气话。” 风轻轻拂过眉眼,他道:“全天下的男人死绝了,你也不会回头看朕一眼,这话你也得收回。朕便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阿妩的心湖被忽起的风吹皱了。 默然垂下眼,她跟跟在他身侧,长睫下隐着倔强,事情发生了,不是一句收回,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六年后,再来说这句话。 迟了! 二人行过之处,王府仆人纷纷跪地,不再像从前那般唤他王爷,而是三呼万岁。 亭台阁楼、飞檐青瓦依如从前,看似什么都没变,却在她走后,换了另一个女主人。 日光穿透云雾落在两人身上,两道身影泛着朦胧的光晕,行过腊梅园时,司烨抬手折了一枝开的最盛的梅枝,像从前一般,递到她手里。 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的牵着她的手,往他们从前住过的院子走。 进了垂花门,过了影壁,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六年种下的桃树。 小树苗变成了大树,静静的立在那,好似在等着旧人归。司烨脚步停在那,仰头望了眼六年未结果的桃树。 司烨嘴里嘀咕了一句,阿妩没听清,却确定那不是好话。 一路走来都没看见刘嬷嬷,阿妩问一旁的丫鬟,“刘嬷嬷呢?” 丫鬟屈膝道:“回禀娘娘,刘嬷嬷前些日子回老家探望家中姐妹,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回老家? 阿妩看了丫鬟一眼,随即拿着腊梅花进了屋,那丫鬟跟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呈递给她。 “娘娘,嬷嬷临走时说,要是娘娘寻她,就让奴婢把此信转交给您,您看了就明白了。” 阿妩打开信,刘嬷嬷心中说,那看后门的老奴,说沈薇生朝盈那日,他喝醉酒,在耳房睡着了,并不知道是否有人来过。 信上还说,当年接生朝盈的稳婆,在朝盈出生后没多久就落水淹死了。 嬷嬷对此事甚是怀疑,又查到当年沈贵妃曾派一名医婆陪产,而那名医婆于三年前放出宫。 刘嬷嬷此行就是去平洲寻那名医婆。 阿妩收起信,接生朝盈的产婆落水而亡,这般巧合,定不是意外,她确信朝盈不是司烨的骨肉。 此番只要刘嬷嬷寻来那名医婆,事情就会真相大白,到时候,雍王和沈薇一个都跑不了。 从屋里出来,瞧见司烨手里拿着铁铲,正亲自给桃树施肥。待做完了,又仰头盯着桃树。 冷声:“开春再结不出果子,朕就劈了你当柴烧。” 扭头看见阿妩,眼中暗藏执念,“明年,这树一定能结果子。” 阿妩没说话,长了六年,都结不出果子,往后也结不了。 他带自己回王府,好像就只是为了给这树施肥,临走时,还折了一大捧腊梅花。 梅香盈满车厢,司烨半歪着身子,静静的盯着她,看的人心头发麻。 又听他忽然开口道:“朕缺个香包。” 阿妩瞬间明白他折这些腊梅的用意,从前,每到腊梅开的时候,自己就会采摘腊梅花瓣,烘干了。装进为他缝制的香包里。 他总是挂在腰上,随身带着。 阿妩淡淡点了下头,不过一个香包,他要,自己给他就是,省得他再作闹人。 见她点头,司烨眉头一松,方才有一刻,他是怕她拒绝的,现下,伸手将她勾进怀里。 “等你给朕缝好了,朕就把私库的钥匙交给你。” 他的私库! 阿妩怔愣的望着他,她记得大婚那夜,他没完没了的缠着自己做那事,见自己哭的厉害,他就把私库的钥匙拿给她。 条件是让他再要一次。她听了,狠挠了他一把,想着他把自己当什么了!是拿银子就能任意摆弄的女人么! 眼下,她的银子都给了石疯子,快到年关了,宫人们也需打赏,她手里着实不宽裕。 又想到他之前撕碎了自己存下的五千两银票。 阿妩想着等拿了钥匙,也不多要他的,她就去内务府取五千两银子,算他赔给自己的。 又听司烨道:“朕的银子随你花,不过,你要敢拿银子跑路,朕可不轻饶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挑起,语气满是警告。 阿妩再次点头,跑了也会被抓回去,她不跑了,待刘嬷嬷从平洲回来,她就着手去乾清宫找沈姐姐说的东西。 掀开车帘,发现马车不是朝宫里行驶的,这路她有些熟悉,像是去诏狱的路。 身后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永昌侯要见你。” 阿妩微微一愣。 “他有个私生子,应是想托你护下那孩子性命。你只管应他,剩下的朕来解决。” 阿妩秀眉轻拧,永昌侯毒害了母亲,她心里是恨他的。可她终究吃了盛家十五年的粮食。 第314章 给朕孕育子嗣? 听了这话,阿妩心中生出起伏。透过司烨眼底的凉意,她大抵能猜到他的解决是何意。 无非是不给盛家留活口。 她微微垂眸,想起幼时在盛家的日子,无疑是苦涩的。暗地里不知道落了多少眼泪。也曾怨怼永昌侯。 可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便再也怨不起来了,对母亲她也同样怨不起来。 人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路可走的时候,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她也经历过。 和母亲不同,她迷途知返,而母亲至死都爱着吴漾。作为女儿,她不能评判母亲的对错。 永昌侯毒害母亲,她心里也是恨的。 十五年养恩,虽是叫她吃尽了苦头,可他毕竟也养了她十五年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养了她十五年。 她便是恨,也恨的没有底气。 盛家被判满门斩首,按说事情已经结束,司烨不会关注盛家。 且,依着司烨的性子,便是永昌侯要见自己,他也不会答应。 司烨用永昌侯的私生子作为要挟,如此反常的举动,定是要从人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阿妩想不通司烨还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诏狱。 地牢幽暗,牢房内时不时传来喊冤声。只是随着深入,两侧越来越安静,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铁链碰撞的声音。 最里面关的都是死囚犯,便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放他们出来。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除了认命,别无它法,是以越往里走,越有种死沉的静寂。 途径一处牢房,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扑上来,“阿妩!我知道错了。”往时保养得当的双手,现下沾着污垢死死抓住冰凉的木柱,是吕氏。 她身体趴在木栏上,曾经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乱如枯草,那双总轻视她的眼,如今含着哀求。 “我不求你原谅我,求你在我死后,念在盛家养你一场的份上,救救娇儿吧!” 盛家败了,身为侯府主母,吕氏自知没命活。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盛娇,哪怕有一丝希望,做娘的也想让女儿活。 “收起你那恶心人的眼泪。”司烨冷眸射过去。 吕氏当即朝他跪下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陛下看在娇儿为你孕育六个月胎儿的情分上,给她留条活路。” “呵------”司烨冷笑:“给朕孕育子嗣,她配么!” 吕氏面色一白。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烨目光落在阿妩脸上,”朕从未碰过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朕的。” 没碰过,那孩子是谁的?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司烨轻声:“你若想知道那孩子的亲爹是谁,朕回头带来给你看。” 这话钻进吕氏耳中,是震惊,是愤怒。后宫里除了皇帝,女子接触不到别的男人。 孩子不是皇帝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吕氏蓦地攥手,他竟这样糟蹋自己的女儿。 畜生! 又见司烨看过来,眉眼间尽是冰冷:“朕会从盛娇身上,将你曾经对阿妩做的一切,加倍讨回来。” 阿妩怕黑,他从前只当是姑娘家胆小,直到前段时间,他让人调查阿妩在盛家的过往,才知她怕黑的原因。 盛家对她的坏,她从不往外说,当真傻的让人心疼。想起之前在奉先殿故意吓她,司烨很是后悔。 如今,他就是要这吕氏尝尝女儿被人作贱的滋味。 吕氏见此,万念俱灰,又一股滔天的恨意从胸腔内翻涌而出,”你如此糟蹋我的娇儿,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放肆!”侍卫抽刀冷喝,这大不敬之罪,别说当场斩杀她,就是夷了她娘老子的坟,也没人敢说什么。 司烨却抬手制止,他不想吕氏的血脏了阿妩的眼。 只漫不经心的捋了下袖角:“诅咒朕的人多了,要是有用,朕早都死八百回了。” 说罢,牵起阿妩的手继续朝前走,没走几步,身后再次传来吕氏的声音。 “你们害我的娇儿,迟早要遭天谴。我诅咒你二人,生不能在一起,死不能葬一处,终其一生都不得所爱,孤独终老。” 司烨脚步猛地顿住,颈侧青筋突突暴起。下一瞬松开阿妩的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带阿妩继续往前走。 见人走远了,司烨猛地转身,狠戾的目光死死盯着吕氏,恨不能撕碎了她。 命令一旁的狱典:“打开牢门。” 早在吕氏诅咒皇帝不得好死的时候,狱典就吓出一身冷汗。 这会儿手忙脚乱的去开锁,铁链打开的一瞬,司烨撩起衣袍猛地踹开牢门。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手起刀落,一根血淋淋的舌头落在地上。 阿妩站在通道的拐角处,闻得那一声惨叫,惊得浑身一颤。脑海里不由想起司烨在掖庭杀安禄时的模样,脊背直冒寒气。 吕氏一而再的诅咒司烨,虽料到吕氏的结局,但亲耳听见她的惨叫,阿妩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着。 片刻后,幽深的通道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目光看去,宽肩窄腰的高大轮廓,从暗影深处逐渐清晰,他靠近的一瞬,阿妩便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又格外热衷牵她的手,被一只刚杀过人的大手握着,这感觉很不好。 到了刑房,周围宽敞。 墙角长条桌子上摆满了刑具,永昌侯坐在刑房中央,带着枷锁。 相对于吕氏,永昌侯身上囚服干净的异常,像是刻意被换过,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目光望向阿妩,“阿妩,父亲终于等到你了。” 第315章 稚童无辜! 这般神情与大殿指着她鼻子羞辱,骂她奸生女,孽种的人,俨然不像一个人。 阿妩看着他,内心没有滔天恨意,也无半分怜悯。幼时的冷遇、苛待,早在得知他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那刻,搁浅了。 “父亲对不住你。” 阿妩站在原地,未向他走近一步。这话曾在慈宁宫听他说过一回,如今再听,心中异常平静。 又听他道:“我养你十五年,这十五年,纵有万般不是,终是养大了你。” 阿妩看着他,淡淡道:“十五年养恩,只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吴漾的女儿,你若知道,当年,毒害的就不只是母亲一人。” 这话说完,便见永昌侯落下两行清泪,阿妩记得,母亲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也未流。 永昌侯:“我待你母亲一心一意,是她负我!得知她和吴漾有染,我有多爱她,就有多恨。” “你爱她?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别拿她爱吴漾的理由遮掩你的狠毒。 你当年可以休妻,可以赶我们走,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你却选择要她的命。 真爱一个人,哪怕他犯了滔天大罪,被天下人所诛,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 阿妩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冷漠。司烨侧目看她,心脏一阵紧缩,这话反过来的意思就是,不爱,才会想让对方死。 他不由的又想起驿站时她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他,紧缩的心脏,蓦地狠狠一抽。 握着她的大手紧了紧,司烨刻意压下那段回忆,极力让自己回想护国寺她为自己挡刀的画面。 又听永昌侯解释:“那毒不是我下的,我便是恨极了她,也没想让她死。” “是······”永昌侯说着,看了司烨一眼,他既然知道景明不是天家子嗣,那清歌的身份,他定然猜到了。 再次看向阿妩:“那毒不是我下的,是太后。” 阿妩神色一沉,“你不用辩解。”盛太后便是对这事不满,也不屑于把手伸到侯府后宅。 “不是辩解。是你母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太后要灭口·····” 当年,自己把清歌交给吴静姝抚养,太后每搁一段时间就要她带清歌进宫。 有一次,她慌慌张张的从宫中回来,没过多久,人就病了。阿姐也再没召她进宫。 他以为她是对吴漾思念成疾。 直到她主动求到自己面前,说她是无意中听到盛太后和曹公公的对话,知道清歌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她说不会告诉任何人,求他放过她,她会带着阿妩离开,永不再踏足京都。 比起让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倒不如让她死了干净。 而眼下,永昌侯自不会这样说,他把一切错怪在盛太后身上。 听到盛清歌是太后的亲生女儿,阿妩神色错愕,盛清歌是太后的女儿,却嫁给了景明帝。 证明他二人不是兄妹关系,那景明帝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又听永昌侯道:“我从未想过要你母亲的命,只是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你母亲已经病入膏肓。 这一切都是太后做的,她暗地里,让你堂伯父指使厨娘,日日往你母亲的吃食里下毒。我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啊!” 说着,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身上的鞭痕因着起身的动作,挣出血丝。很快在干净的囚服上渗出血印。 他痛苦的皱着眉头,“阿妩啊!生恩大不过养恩。你念在这十五年养恩的情分上,替父亲保下唯一的血脉吧!” “父亲求你了。”他倏然朝阿妩跪了下来。 阿妩后退几步,而司烨这会儿正翘着腿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见阿妩后退,长臂一伸将人揽在身前。 盯着永昌侯,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冷笑。 “人让你见了,话你也说了,现在告诉朕,景明帝是谁的野种?” 永昌侯:“阿妩不答应,我便不说。” 司烨微眯了眸子,打了个响指,狱卒牵着男童进来。 “父亲!”孩子哭着跑上前,握住永昌侯的手,“我害怕,我想回家。” 阿妩望着他们,年过四旬的永昌侯,回握着孩子的手,眼眶湿润,”幺儿,跪下给你阿姐磕头,求她救你一命。“ 男童当即起身,跪在阿妩身前:“阿姐,求你救救我,救救父亲。” 边说边磕头,面对无辜的孩子,人总会心软。 又听永昌侯道:“阿妩,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只有你,算父亲求你了。” 她的目光从永昌侯身上落到男童身上,这孩子瞧着比棠儿大不了多少。 稚童无辜! 终是心软,看向司烨:”不过是个外室子,陛下饶他一命吧!“ 司烨凤眸微敛,带她来之前就想过,若是她心软,他就饶这孩子一命。就当是给他们未出生的孩子,积攒福报。 朝她点了下头,接着眸色幽幽的看向永昌侯,“朕饶这孩子一命,你还不如实交代?” “请陛下让人取下罪臣的枷锁,容罪臣把太后当年和平西王的事,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听到平西王,司烨阴恻恻的笑了,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若没有强大的依仗,盛太后定然不敢。 桌案上,一张素白的宣纸铺展着,永昌侯拿起笔,目光深深的看了眼那孩子,眼眶通红。 提笔落下三个字“认罪书”。 就在这时,“咳——!” 男童弓着身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接着,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这突然的一幕,让人措手不及。 “我的儿——!” 永昌侯扑过去,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男娃娃痛苦的张开唇,似是要唤父亲,然,到死也没能喊出声,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就彻底不动了。 与此同时,袖子里突然落下一把匕首。 ”小心。” 一声疾呼炸响。 就见永昌侯拿起刀刺向阿妩心口。 刀猛地没入胸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妩听不见永昌侯对她的咒骂,也看不见侍卫抽刀将永昌侯捅了个对穿。 只看着司烨的身体在她面前,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316集 重归旧好? 阿妩心脏狠狠一悸,好似魂魄都在颤抖。 ”阿烨!”她俯下身,泪花沾染在睫毛,像扑簌簌的融雪。 从前她只要唤他一声阿烨,他都是应的,便是吵架生气的时候,也会有回应。 可现在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刻,她特别希望司烨同上次那般装死,可她亲眼看着那把刀捅入了他的心脏。 她用力拽他,试图将他翻过身,可她拽不动,怎么都拽不动,她无助的哭泣。 “陛下!”侍卫们从两侧涌来。 大呼:快,回养心殿,传太医。“侍卫长嘶吼着,弯腰背起司烨就往外冲。 阿妩追在身后,却哪里赶的上那群侍卫的脚程。等她提着裙摆追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马车一抹残影。 余下的两名侍卫等在门外,阿妩从一人手里牵过马儿,纵马疾驰。 两名侍卫同乘一马追在她身后。瞧她是往宫门方向去的,坐在后面的侍卫凑到前面人的耳旁:“这大好的机会,娘娘怎么不逃跑了?” “陛下为她挡刀,娘娘感动坏了,往后只怕都不跑了。” 方才,谁也没有料到那孩子袖子里会掉出刀。永昌侯拿刀刺过来,也只是眨眼的瞬间。 侍卫们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皇帝,只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皇帝会为一个女人挡刀。 按说,他们比谁都害怕皇帝受伤。但是,永昌侯刺得是胸口。 陛下自北疆战场被北戎人砍过一刀,就花重金打造了黄金软甲,穿上后,前胸后背刀枪不入。 北疆时都那般惜命,做了皇帝,更是惜命。他每回出宫,都要穿上黄金软甲。 这事外人不知道,也就他们这些从北疆跟过来的护卫知晓内幕。 别看那刀插在他胸口,其实一点都没伤着,刀尖卡在软甲上,加之冬日隔着层棉衣,才会让人觉得刀仞没入其中。 至于那血,得亏侍卫长有眼力劲,捅杀行刺的永昌侯,血流到陛下身下,瞧着可不就是一片血糊。 两名侍卫不近不远的跟着阿妩,一路上呲着大牙八卦此事,待灌了一肚子冷风,也进了宫门。 阿妩来到养心殿时,张德全正嚎的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啊!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只花儿。” 还是朵带刺的花,谁摸扎谁手,张德全斜瞥她一眼,又哭:“您要有个好歹,奴才还怎么活啊!” 阿妩被风吹了一路,鬓发凌乱,鼻尖脸蛋都被吹红了,一双生的楚楚可怜的杏仁眼,噙着泪水。 让一众御前宫人看的,都心生怜意。 邓女官迎上前,“你别着急,石太医正在救治陛下,有他在,陛下不会有事。” 她盯着阿妩潮红的眼眸,见那里不断的落出泪珠子,邓婉儿神色微愣。 她见过阿妩被司烨逼迫的种种,见惯了阿妩对皇帝的抵触、怨怼、憎恶。 可此刻看着阿妩,才晃觉,他们是少年夫妻! 在最美好的年纪相遇相爱,那般飞蛾扑火,轰轰烈烈的爱过,便是在背叛中熄灭了。 心里也会残存余烬。 当余烬遇热,是否会死灰复燃? 屋内。 司烨赤膊上身,胸口上连点红痕都没有。 皱眉催促石疯子:“你快点,阿妩都哭了。“ 石疯子用毛笔沾着鸡血往雪白的纱布上不断涂抹,听到这话,暗翻白眼,既要人担心他,还怕人哭。 合着啥好事都摊在他身上,他想咋地就咋地,能上天呢! 心里不屑,面上却得装着恭敬,拿着染透的纱布,往他干净的胸口上缠。 “英雄救美,陛下这场苦肉计演的当真高。”这话实则是暗讽他的。 司烨双手撑在身后,配合石疯子的动作,眼神看着落在一旁的黄金软甲,“朕不是演的,就算今日没有穿护甲,朕也会挡在她身前。” 看见永昌侯拿起刀的那一瞬间,他想都没想,护她是本能。 本能之后,才是他的心机。 阿妩从前爱看画本子,那上面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故事,公子用生命保护小姐,小姐从此爱上公子,对公子死心塌地。 亦或者是小姑娘爱上下凡渡劫的神君,牺牲性命助神君渡劫成功。 从此,神君低下高傲的头颅,与凡女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还一胎生五个娃娃。 他第一次翻开那些画本子,笑的肚子疼。 事后还拿这事戏谑她,叫她也一胎给自己生五个娃娃,她羞的脸色涨红。 从此就把那些画本子锁在柜子里,摸都不叫自己摸一下。 想起过去的时光,司烨眼中在短短的几息内,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他也能舍命救她,盼她能与自己重归旧好。 包扎好伤口,石疯子把半碗血水倒进水盆里,待他将血水端出东梢间时。 阿妩视线落在水盆里,睫毛颤了颤。 诺诺地开口问:“陛下的伤,严重吗?” “严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少说减十年寿命。” 第317集 你把他当什么? 张德全一听,扯着嗓子哭,“陛下啊陛下,奴才就说不能在寺庙乱许愿,可您就是不听。” 扭头瞪向阿妩:“当年,得知你怀孕,他倒在雪地里,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算着日子,等到你快生的时候,又跑到寺庙,说什么女子生产危险,愿以十年寿命换你平安生下孩子。” 说到这张德全捏着袖角擦泪,“他那会儿都不知道你怀的是他的孩子,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见天的跑,见天的不给他好脸,说他对不住你,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咱家瞧着,就是你欺负他,你对不住他,你移情别恋,你不是个好鸟。” 张德全伸着脑袋,那护犊子的模样,把阿妩逼的连连后退。 邓女官看不下去:“张二总管,你莫不是还想被陛下缝嘴。” “陛下要是这会儿能健健康康的站在这,我甘愿叫他缝嘴。” 眼神盯着那半盆血水,张德全眼圈红的厉害,“可你们看,陛下流了这么多血,只怕是连拿绣花针的力气都没了。” 他替司烨抱屈,却见阿妩始终不搭理,还进了东梢间,张德全气不过,还要跟进去数落。 却被石疯子一把扯到廊下,邓婉儿侧头看去,不知石疯子对张德全说的什么 张德全一溜烟跑的没影,她又狐疑地往东梢间看去。 ···· 明黄色纱帐下,阿妩望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人,指尖悬在缠满纱布的胸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只眼睛被纱布上的血刺得酸疼。 此刻,她的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想起当初他和沈薇的背叛。想起决裂时说的再也不见。 喉间堵得发疼。 甚至会在两股拉扯间,突然冒出“这是他欠我的”刻薄念头,好似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被他伤害的自尊。 可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至少他是真的希望自己长命百岁,而自己曾有一刻,是真实希望这世上没他这个人。 那些怨怼,在“他以命救她”的事实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了。 张德全说,他在自己生棠儿的时候,求佛拜神希望自己平安。 那是她从没想到的,她生棠儿的时候早产,归咎原因是听到他娶沈薇的消息。 从京都到梅城,消息传来已过三个月,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他娶了沈薇。 那感觉就像拿刀在她心口绞,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的天昏地暗。 哭的厉害了,肚子就开始疼。 那个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甚至想着要不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熬过了至暗的时刻,现在回头告诉她这些,那之前算什么?她真真切切受过的苦,就这么算了,她会觉得自己像笑话一样。 阿妩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红,看到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她可以释怀,也可以和从前和解,却独独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做不到······· 手指捏着背角,轻轻将棉被提到他脖子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沈薇的声音,“陛下受伤了,本宫是皇后,是他的妻,有权探望,谁敢拦本宫,便是以下犯上。” 一句“以下犯上”便是掉脑袋的罪,皇帝又昏迷着,是以御前宫人也是不敢拦了。 房门打开,沈薇挺着肚子走进来。 阿妩抬起头,目光对上,皆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一抹强烈的憎恨之色。 “见到皇后娘娘为何不行礼?”跟在沈薇身后的月英沉声。 阿妩看了司烨一眼,“出去。” 这话是对月英说的,皇帝即便是受伤昏迷不醒,他的寝宫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踏足的。 月英站在原地未动,用恨恨的眼神盯着她,皇帝让人羞辱自己,说到底都是因为她。 心里恨毒了她,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自己是皇后的人,才不要听她的。 却见沈薇扫了床上的人一眼,侧脸对月英道:“你去外边等着。” 闻言,月英退下。 沈薇走到床前,目光深深的看着司烨的面庞,缓缓伸出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又在即将碰到时,收了回去。 视线落在阿妩脸上,“陛下为你,连命都能舍得,你对的起他么?” 阿妩冷冷的看向她,目光从她的肚子上移到她的脸上:“这话谁都能对我说,唯独你不能,你没有资格。” 沈薇听了,面上平静,“没资格”这三个字,似乎引不起她情绪的任何波动。 只一双眼沉沉的盯着阿妩:“他舍命救你是真,而你舍命救他,是为另一个男人。 从护国寺你为挡刀开始,你就在欺骗他,你听从盛太后的话,将他引到护国寺。 你设计他被人刺杀,再假意救他。让他一边感恩一边愧疚,最后放了你心爱的男人,你把他当什么?” 第318章 二爷,你喊的可真亲热 阿妩眸色一沉,“我是什么人,无需你来定义,我与他的事,也轮不到你插手。“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我才是他的正妻。” 沈薇看着她:“我的丈夫司烨,为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却说轮不到我插手你们的事,你凭什么?凭你是他的发妻么? 可你不要他,你爱上江枕鸿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的男人的女子,却霸占我丈夫的心,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他。 还要反过来指责深爱他的我,陷害我,污蔑我,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阿妩盯着眼前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那个曾经说要同她做一辈子好姐妹的人。 “霸占你的丈夫?”阿妩加重语气:“你从我这夺走的丈夫?”比起委屈、愤怒,这一刻她最多的是恶心。 恶心沈薇的虚伪,更恶心沈薇将自己的卑劣包装成“受害者”的嘴脸。 “当年,你用最肮脏的方式,亲手撕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谊。你知道我当初有多爱他,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他啊!可你干了什么! 你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如今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阿妩反问她。 沈薇短暂的怔了怔! 她这个人没良心,唯独对阿妩,她最初心里还是留有一丝善念的。 当年用计抢走司烨,她对阿妩是愧疚的,后来阿妩嫁给江枕鸿,她想着那是个好人,阿妩跟着他,倒也不错。 生的好,学问好,性格也好。阿妩从前就是这般夸他的,沈薇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江枕鸿时,他穿着内阁学士的绯色官袍。 一众官员里,他站在那,就能把人比下去。阿妩指着他告诉自己,那是她姐夫,十七岁就被陛下亲点为探花郎,说起他时,阿妩满眼都是崇拜。 他姐夫会在宫宴结束后,给她一包桂花糕,还会给她塞一把糖果。 两个人说说笑笑,那时自己就躲在一旁偷看,她怀疑阿妩暗恋江枕鸿。 是以,在得知她和离后嫁给了江枕鸿,沈薇心里的愧疚慢慢消散了。 而现在,经历了这些,沈薇心里对当年之事,更没有愧疚。 她目光落在床上,今日发生的一切,皆自出自父亲之手,父亲知道永昌侯有私生子,终是晚了司烨一步。 料到司烨会用这个孩子威逼永昌侯供出景明帝的身份,沈家是绝对不会让司烨拿到永昌侯的供词。 不然,没了把柄作废,沈家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盛家。 她让父亲安排人,给那孩子一把刀,其实也只是碰碰运气,永昌侯会不会发现刀,且拿刀刺人,刺向谁,她也无法确定。 但是只要有一分刺中盛妩的可能,她都想赌一把。没成想那一刀竟被司烨挡住了。 这比狐狸都精的男人,只要出门必穿金丝软甲,别说是匕首,就是用刀砍,也伤不到他。 想起这事沈薇就恨得咬牙,当年打造金丝软甲的黄金,还是他从沈家拿的。 这么多年,他的钱财从不给自己保管,还反过来想着法儿的管沈家拿银子。 自己跟他之前,阿妩在昭王府的吃穿用戴,比着福玉公主也不差。 她觉得司烨对女人大方,自己嫁过去这华服珠宝,也是少不了的。 可这么多年下来,他就没往自己身上花过银子,就是今年的千秋宴,也是礼部和户部出的银子。 他送自己的那串璎珞宝石项圈,原本也是给阿妩准备的。 她怎能不恨不怨? 沈薇知道,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是清醒的,自己就要他清清楚楚的听到,他爱的女人,有多不爱他。 “你总是揪着旧事不放,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跪着求你,求你原谅。” 沈薇话未说完,阿妩沉声打断她:“你求我,我就得原谅你吗?你哪来的脸?” 对于一个要害自己性命的人,阿妩对她已无半分容忍。 沈薇:“你不原谅,你恨我,恨陛下,所以你在欺骗陛下之后,又来欺骗我。 你说你想离开陛下,我便帮你离开,我是真的想让你过自由的生活。 可你呢!你反手就陷害我,污蔑我。你冒充我阿弟的外室,再让人通知我弟媳,让她派人暗地里将你关进大狱,送进城外柳营。 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爱陛下,你就是纯纯的要报复。 因为陛下拆散了你和江枕鸿,你心里气不过。就想看我和陛下互生怨怼,看我们决裂,你就有种报复过的爽感。” 阿妩嫌恶地拧起秀眉,那句“你分明找了两个亡命之徒要杀我”在即将说出口时,及时咽下去,换成:“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陛下派人去吴家一查就知道,凭你自己做不成这事。 一切都是吴漾在帮你,可陛下满心都是你,他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连命都为你舍得,你却心心念念想着你姐夫,你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姐姐,你在认识陛下之前,就喜欢你姐夫。” ”你胡说八道,和离之前,我与二爷清清白白。” “二爷,你喊的可真亲热,你这句清白,诓骗别人也罢了,我可清清楚楚记得,你少时亲口跟我说过,你喜欢你姐夫,很喜欢,很喜欢。 因为他是姐夫,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你还朝我哭诉了呢!” 听到这话,阿妩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她想上去撕碎她那张恶毒的嘴。 她今日算是彻底领略到沈薇的无耻,她从未对沈薇说过这样的话。 记忆里,沈薇曾开玩笑说自己喜欢姐夫,她当时很严肃的告诉沈薇,那是她姐夫,是亲人,她从未对其有过男女之情。 因着这话,她好几日没理沈薇,后来还是沈薇和自己道歉,自己才原谅她。 此刻,阿妩目光死死地盯着沈薇隆起的肚子,她与雍王有染这事,自己是一定要拆穿的,却不能在这时。 刘嬷嬷去了平洲,以沈薇的敏锐,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事情不成,还有可能会害了刘嬷嬷。 第319章 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沈薇的视线往司烨那方短暂停留了一下,阿妩眉心微蹙,又在沈薇看过来的一瞬,快速迎上她的眸子。 眼神尽是冰冷:“别用你那龌龊的嘴,编造这些污秽不堪的谎言! 我与司烨成亲前坦坦荡荡,从未暗恋过任何人,你这般恶意中伤,到底是嫉恨我,还是另有图谋?”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将自己,沈薇暗暗攥紧手指,原本想激怒她,让她说出陷害自己的事实。 那个时候,自己只是让人杀她,根本没安排人将她送进柳营。 见她不上当,异常警觉,便故意谎称她从前暗恋江枕鸿。 司烨最介意的就是这件事,他性子本就多疑,只要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种子早晚都会生根发芽。 她过来的目的就是如此。话说完了,也该走了。 待到沈薇离去,阿妩心绪难平,第一次知道人竟然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谎话信手拈来。 可她说这些话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目光微微偏转,落到司烨身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对外界的一切喧嚣和污蔑都无动于衷。 他听不到……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么? 阿妩俯身凝视他,看的十分仔细,慢慢靠近,待他那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阿妩伸手触碰他的睫毛。 要是装的,触碰睫毛,人的眼皮会条件反射的动一下。 一连碰两下,也没反应,阿妩蹙眉在床前看了他良久,最后假装走到门口打开门。再悄悄退回来,躲在屏风处偷偷观察他。 人就躺在那,一下都没动。看来不是装的,阿妩觉得沈薇大抵就是故意来恶心她的。 她缓缓走到床前,视线落在未被棉被覆盖的半截手背上。 眸色深了深,不觉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在那道旧疤上,眼角渐渐漫上红。 “感情的事,不是你用命换,我就会回头的。伤痕刻下了,便会伴随终生。 从你把她搂在怀里,从你用皇权撕碎我原本的人生,我就不爱了,我恨你,恨你你毁了我所有念想,可你偏偏要为我挡这一刀······” 阿妩喉咙发紧,”我竟恨不起来了,只剩下累,累你的偏执强求,累我自己被你所困。 我们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若是当初他就和自己说清楚,那她至少会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可他不仅没说,还用那样的话诛她的心,她走投无路嫁入江家,那六年,是二爷一点点修补她破碎的心。 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人。 何况她与司烨本也不是同一类人。 ···· 午后阳光慢慢的撤出窗棂,龙榻前的铜雀灯燃起明烛,屋门打开又关上。 她走了。 司烨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赤红,他坐起身,那只带着旧疤的手久久停留在她坐过的地方,好似这样就能留住那一丝余温。 一双凤眸燃烧着炙热的火焰,慢慢的,又漫上一层水雾,泪光闪烁间浮出病态的暗芒与疯魔。 不爱了! 这话如魔咒一般在他颅腔里反复冲撞,震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似有撕裂般的痛楚。 “不是你用命换,我就会回头。”他唇间重复阿妩的这句话,声音沙哑。 喉间哽咽一下。 他倏地握紧拳头,手背上那道旧疤被拉扯得扭曲狰狞。 他偏要她回头,偏要将她重新锁在身边,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最终只换来两败俱伤。 苦果亦是果,是她与自己的果! 屋门再次打开,殿前司宋指挥使走到龙榻前,俯身行礼:“陛下,臣查出男童的吃食中被下了毒,送饭的狱卒说和盛家有仇。” 司烨偏头,眸底晃出一抹阴狠,“荒谬。” “是!微臣也不信,有仇为何不直接毒杀永昌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黑手伸到诏狱,只怕来头不小。” 宋指挥使说罢,小心翼翼的看了司烨一眼,诏狱隶属刑部,刑部尚书是国丈的亲家。 这一层层的关系剥下来,就看陛下的意思了,他若下旨,自己现在就去抓人。 司烨咬了咬后牙槽。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章,为了阻止自己找寻当年的证据,他还是煞费苦心,以为这样自己就没有办法了? 司烨捏紧垂在身侧的手,眼底凝住杀意。 ····· 之后,阿妩每日都会去养心殿,从喂药到喂饭,再到帮他擦身,照顾的细致入微。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他从躺着不能动,到能去上朝。已过半月。 应他的要求,阿妩今日炖了乌鸡汤,加了点枸杞和山药,补气血又不油腻。 按说他都能握笔批折子了,自己喝汤也是没问题的,可他总说批折子胳膊活动久了,胸口就疼。 明窗软榻上,阿妩端着鸡汤,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他嘴边。 他这人毛病多,凉了热了都不行。因着自己照顾的细致,他倒也没发什么脾气。 就是偶尔会冷不丁的突然盯着她,那眼神阴沉沉的,让人有些害怕,待阿妩正眼看过去时,他又突然变得平和。 开始阿妩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看错。 就比如现在,自己舀汤的时候,眼角余光就瞥见司烨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抬眼看过去时,剑眉凤目又一副平和之色。 阿妩柳眉微蹙,“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别总背地里阴森森的瞅我。” 司烨就着她的手,将勺子的汤含进嘴里,不紧不慢道:“朕那么深情的看你,你却说阴森,你那眼珠子莫不是长歪了!” 听了这话,阿妩抿唇,将不满压下,继续喂他喝汤,一碗汤见了底,她转身将碗放进食盒里。 漫不经心的开口:“明儿我就不来了。” 话音未落,他道:“不行。” 阿妩转头看他:“最近总照顾你,都没时间陪棠儿了。” “朕不是让你把她带来么!” 早前是带来几次,可棠儿每次来了都鼓着一肚子回去,说瞧不惯大男人娇里娇气。 特别是一见自己喂他吃东西时,棠儿就把头扭到一边。 眼下说不通,便作罢。 起身要走,司烨又叫住她,从香几上,取来一本画本子,让她读给他听。 半个月了,每次喂他用过膳,他总拉着自己给他读画本子。 这些画本子都是从前她在昭王府常看的,也不知他从哪翻出来的。 年少时她爱看,可人一旦有了阅历,再去看这些小姑娘家爱看的画本子。 有些看不下去。 读的时候,也有些难为情。 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轻声读着。司烨靠在榻上,闭着眼听着。 一旦阿妩读快了,他就打断她,说没听清,让她倒回去读。 便是阿妩这般性柔的人,也被他磨的烦烦的。 傍晚时,她读的口干舌燥,总算读完了,从东梢间出来时,整个人跟受过刑似的。 出了养心殿,阿妩往乾清宫去,前些日子,她去过一回,守门的侍卫不叫她进。 她打听过了,这个时辰正是换职的时候,瞅准时机,兴许能从后门混进去。 第320章 你在干什么? 乾清宫西侧是彩凤门,宫人们常从这处进出。 她事先支走了吉祥和如意,悄摸的进到彩凤门夹道,等到换职的时候,两拨人要去班房短暂的记录交接。 阿妩正好趁此混进去。 算准了时间,等到他们一进班房,阿妩立刻闪身进入,这一次很是顺利。 她之前在乾清宫做过司烨的侍茶宫女,对这里的道路摸得很清楚。 西侧弘德殿,有个独立小院,内部有通道连接乾清宫,阿妩从这里直通主殿。 司烨搬去养心殿好些日子了。 屋里还满是他的气息,霸道的沉水香钻进阿妩的鼻子,越发让她觉得慌张。 她深吸一口气,平缓剧烈跳动的心脏,依照沈姐姐说的,“乾清宫,龙床右侧祥云浮雕的龙眼,轻旋,内置暗格。” 阿妩快速摸到明黄龙榻,已近暮色,屋里光线昏暗,看不太清,她双手齐用,凭触感摸到右侧祥云,摸到凸起的龙眼,往右旋转,转不动分毫。 她用力皱了下眉,又往左转动。 动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龙床内侧的床板应声弹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个木锦盒。 阿妩眼神一亮,迅速取出锦盒,打开,最上面是一块明黄色襁褓碎片。 指尖摩挲在碎片边缘,即便光线暗,阿妩还是发现那里,绣着一个“顾”字,和一个“景”字。 阿妩心头一震,平西王的姓氏便是“顾”,翻过来,更让他心惊的是,背面绣着雄鹰展翅图,这是平西王家族的族徽。 她快速将襁褓碎片收进袖兜里,木盒里还有一支银簪,一封拆开过的信笺,阿妩拿到手里,发现簪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鹰头,平西王家族的族徽,天下独一份,无人能仿。 转动簪子,阿妩突然发现簪身是中空的,她拔掉簪头,里面竟藏着一张纸条。 阿妩起身走到窗边,借着廊下照进来的光,瞧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永安十一年,冬月初八,子时。 这是……景明帝的生辰! 她之所以记的这样清楚,是因为盛清歌每年都会在这一日进宫,为司景明庆生。 盛家也会为其备上昂贵的生辰礼。 又打开那封泛黄的信:永安十一年冬,吾奉平西王之命入景仁宫,送顾家男婴至殿内,吾亲眼所见,盛皇后命曹公公将刚产下的女婴交给永昌侯,再将吾抱来的男婴裹上皇家明黄襁褓,对外宣称皇子降生。 吾深知此事关乎天下安危,也怕平西王与盛皇后事后杀吾灭口,便留此凭证。 阿妩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这三样东西,足以证明景明帝是平西王之子。 这是司烨最想得到的证据,用他最想要的东西换取自由,这便是沈姐姐临死前,留给自己的馈赠。 想到沈姐姐,阿妩总是心疼的,这东西藏在龙床下,信封明显拆开过,可见景明帝死前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东西也是景明帝藏在此处的。 阿妩不知沈姐姐是如何得知此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沈姐姐当真爱极了司景明。 司景明那样绝情,她也没把这秘密抖露出来。 有些人可以爱,有些人爱了便是自伤。眼下,她有了此物,便可彻底离开司烨。 她绝不要像母亲那样将将自己困死在一方天地,也不要像沈姐姐那般以痴情为刃,以真心为祭,一步步走向深渊。 阿妩迅速将三样东西收到袖子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六合靴踏在地砖,像惊雷滚过宫殿。 她快速将木盒放进暗格里,推动暗格,想要恢复原状,却怎么也推不动。 沉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震的阿妩心头发紧。 司烨推开门,凤眸直直盯向站在床前的人影,下巴微抬,“你在干什么?” 上回她想进乾清宫的事,侍卫就来禀报过,他特意交代,下次她要是再去,就放她进去。 自己倒要看看,她进乾清宫,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我······“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好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过来!”司烨看着她,从自己进来,她就在站着动也不动。这话说完,她还是不动一下,好像是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司烨打开火折子,点燃旁边的铜雀灯,烛光明亮,染了一室暖光。 他突然欺身上前,阿妩被逼得背贴上床柱,眼神相擒。 司烨眼神暧昧,语气却十分清明,“藏得什么?拿出来。” 她怯怯的从袖子里抽出两枚香包,上面绣着兰花草,“我做了两个香包,一个给你,一个想挂在这,听说你开春就搬过来住,想让你一回来就能闻见腊梅香。” 她说这话的时候,白皙无暇的皮肤透出淡淡粉色,樱唇不妆而赤,娇嫩欲滴。 加之声音轻柔婉转,盈盈一握的纤腰之上是呼之欲出的酥胸,让人看一眼就容易血脉喷张。 司烨眼睛像生了粘丝般移不开。 却见她低下头,指尖捏着香包,系到他腰间,浓密卷翘的睫羽,扑闪扑闪。 一下下勾挠他的心,有一刻他竟想不起自己过来的目的。 大手猛地握住她的腰肢,脚步一旋,将她带到床上,在她愣神之际,他迅速引她的手臂环绕自己的脖颈,将双唇覆上她的。 巧妙开启她的牙关,粗野而霸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唇齿间还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吞咽声。 她是他的,就算不爱了,他们也要在一起,就算她厌恶他,他也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他就是要和她绑在一起,他吻的热烈,吻得深情,直到她难受的落了泪。 司烨停下,将她从床上半抱起,死死禁锢在怀里,一双凌厉的凤眸直直扫向她方才站的位置,那里没什么异常。 可人不正常,她这闷性子,从来不会为一件事和自己主动解释这么多。 凝眉间,忽听怀里的人抽抽搭搭道:“香包给你做了,还一下做了两个,你私库的钥匙何时给我?” 司烨愣了一下,旋即起身。 阿妩后背冷汗未消,门打开前的一瞬,她反方向旋动龙眼,那暗格自动收回。 差一点就被司烨发现,还好她反应及时。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又见司烨弯腰往右侧床下探手,刚舒缓片刻的心,又猛地提起,只见他的大手从浮雕龙眼上扫过,触摸到方才暗格打开的地方。 阿妩瞳孔一阵阵紧缩。 第321章 柳清砚! 直到那只大手落到床底,从里面抽出一个锦盒,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他什么时候喜欢在床底下藏东西了? 阿妩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阿妩,凤眸微不可察的敛了下。 接着背对阿妩,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钥匙,假装是从盒子里取出,再递给阿妩。 压低嗓音:“你想来乾清宫,为什么不告诉朕?朕带你来不是更好么,何必偷偷摸摸的。” 阿妩拿过钥匙揣进袖子里,迎着他的视线:“你伤还未好全,我不想你来回奔走。也想给你个惊喜。” 她呼吸略低,声音轻轻柔柔的十分好听。 司烨望着她,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傻一点,不那么敏锐,看不穿她的伪装。 这样心里就不会难受! 他侧过脸,阿妩则用力捏紧袖角。 沉默间,司烨低头,肩膀微不可见的抖了两下,低声的笑意如羽毛般轻轻扫过,让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阿妩下意识侧头看她,恰好对上他微微上弯的嘴角,不知他为何笑? 他是信还是不信? 阿妩心里乱糟糟的,他却突然倚在她肩上,“看来朕这一刀挨的很值,小没良心的竟知道心疼朕了。” 他说着,把玩着她的手指,“朕明日想吃你煮的碧玉羹。” ”好。” ········ 片刻后,司烨坐在步撵上,目送阿妩进了琼花门。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吩咐一旁人:“回乾清宫。” 而阿妩这边进了主殿,就把屋门关上。吉祥和如意将晚膳准备好,请她出来用膳,她说不饿。 小舒这些日子身子已经大好,她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先伺候公主用膳,我进去瞧瞧。” 进到里间寝室,见阿妩从柜子后面走出来,小舒微微疑惑:“娘娘做什么呢?” 阿妩抿唇,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把这事告诉小舒,眼下沈薇重回景仁宫,刘嬷嬷那还没音信。 她要先解决沈薇和沈家,再来想之后离开的事。 轻声对小舒道:“没事,想找些料子给棠儿缝制香包。” “昨儿不是才缝制两个吗?” 小舒记得她那会儿说,一个给陛下,一个给棠儿。 “两个都给他了。” 听此,小舒蹙眉,自己进宫也有些时日了,皇帝的性子,她也算稍有了解。 定不是阿妩给他的,应是他看见阿妩拿了两个,霸道的都给收了。 屋里的东西,都是她收拾的,当下就去一旁的高柜里,找出之前用剩下的布料,又配了一块鹅黄色的浮光锦。 放到软榻香几上,眼神看着阿妩,柔声:“已近岁末,过两日,陛下去皇陵祭祀,今儿内务府报了信,后日就要动身了。后宫嫔以上的娘娘皆要同往。” 早前中毒的几位小主如今也都恢复健康,出了贤妃,各个都升了位份。 司礼监以贤妃进宫不足一年,未有子嗣为由,将内阁拟定的封贵妃诏书压下来,不与批红。 司烨以养伤为由避着,沈家及贤妃也是没辙。 下毒一事虽已查清是盛太后做的,可六宫娘娘再也不敢踏足琼华宫,倒是听说景仁宫热闹的很。 娘娘们日日与皇后品茶赏花,听说昨儿皇后还请了民间的戏班子,在戏台表演。 小舒看着阿妩道:“江才人昨儿去戏台听戏,皇后娘娘还赏了她一套翡翠头饰。” 闻言,阿妩捏着布料的手微微一顿,“颜嫔可去了?” “去了,她们都是被皇后娘娘邀请去的,不过,颜嫔到那没多久就说身子不舒服回去了,倒是江才人从头看到尾。 她明知你和皇后的关系,还收皇后的东西,可见是个心思多的。” 阿妩吩咐小舒:“你去库房里,将内务府前几日送来的整套金嵌花卉头饰找出来。” “娘娘,你三日前刚让奴婢给她送去一对儿珍珠步摇,她可不缺头饰。” 小舒的意思,阿妩很明白。 后宫是一个大染缸,无论从前多么单纯的姑娘,若是坚守不住本心,都会被沁染。 二爷和沈章在内阁明争暗斗,江沈两家已是失和,这个时候沈薇拉拢如茵。 万一她背后给如茵下套,这就不是如茵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江家的事,不得不防。 如茵年纪小,便是想差了,行错了,自己曾是她的长辈总要将这其中的深浅告知她。 她若执意要和沈薇走的近,那这件事,她也要提前知会江家。 次日一早,阿妩起了个大早,如意厨艺好,她便把碧玉羹的做法,告诉如意。 等她从月华宫回来时,估摸着这碧玉羹也就熬好了。正好能在午时前送到养心殿,两不耽误。 行到御花园,远远的听见戏台那方传来乐音,又瞧见前方走来一群熟悉的面孔。 阿妩的眼神却只落在夹在人中的如茵,瞧着她和众多小主相谈甚欢。 依着路线原本是要遇上的,可那几位小主刻意避着阿妩,另辟蹊径走了另一条曲径小道。 阿妩便让小舒去将如茵唤来,没过多久,小舒自己回来了。 朝阿妩摇头,“她说这会儿走不开。” 说罢,目光落在吉祥捧着的雕花盒子上,口吻偏冷:“还是别送了,各有各的缘法,脚长在她的腿上,路要怎么走,咱们可管不住。” 是啊!就像当初自己废了那么大的劲儿,连累的魏静贤被打成那样,如茵却突然不愿意走。 但是,这一次,她同样要把话跟如茵说清楚,她示意小舒附耳,低语了片刻。 “你将这些话复述给她。”说罢,又让吉祥跟着去将东西交给如茵。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走远,阿妩轻轻一叹。 不远处传来宫人的请安声:“小的拜见掌印大人。” 阿妩倏地转过身,是魏静贤。 也许应该唤他------柳清砚。 半月未见,他已伤愈,一身紫色蟒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昔。 第322章 她是司烨挟持二爷的棋子 他朝阿妩走过来,拱手行礼:“微臣拜见娘娘,娘娘最近可好。” “我一切安好,你身子怎么样了?” 他站在阿妩的正对面,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笑比清河:“一点小伤不打紧。” 若是有宫人看到他这笑,一定会吃惊。向来不苟言笑,以狠辣著称的十二监之首司礼监掌印魏静贤,竟会对人露出这般温柔无害的笑。 阿妩静静望着他,在柳家发现那截竹节人,她就猜到魏静贤的真实身份了,也知道那次能顺利出西华门,是他暗中相助。 他的伤大概率也是因为自己伤的。 微风从二人间拂过,阿妩静静看着他,少时听闻,柳丞相与夫人生有四个女儿,年过三十岁才生下唯一的儿子,将其视若珍宝。 若不是柳家出事,身为柳家独子,他会在家人的关爱中长大,他该是多么耀眼的世家公子。 他原本心善,却成为司烨手中的刀,这期间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当年他已隐姓埋名逃离京都,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执意进宫做太监。 除非,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想到柳家四位悬梁的小姐,能养出这样有气节姑娘的世家,怎会勾结西狄,行下叛国祸民的事。 柳家有冤! “是不是他又欺负你?”魏静贤上前一步,突然见她眼角泛红,他心里慌了一下。 司烨总说她眼泪不值钱,可她也只有在司烨面前,眼泪才会特别多。 无论是少时,还是现在她都极少在自己面前哭。 却听阿妩道:“没事,沙子迷眼了。” 这话魏静贤是不信的,她不愿意说,自己就不问,费些心思也能查到。 突然,一阵丝竹管弦声裹着戏腔,从西边戏台方向飘来。 “昔日里青梅绕竹马,赌书泼茶笑谈霞,今时新燕啄春芽,儿女绕膝乐开花。” 魏静贤听了,脸色瞬间一沉,这唱词里的“青梅竹马”分明是指阿妩与司烨的少年情意。 而“新燕儿女绕膝”,是说如今的沈薇,马上就要诞下皇子,坐稳司烨身边最风光的位置。 唱腔还在继续,“旧人空守故园花,新人笑纳帝王家。少年情谊皆空话,不如膝下有娇娃。” 这句嘲讽意味十足。 魏静贤握紧手指,视线落在阿妩脸上,见她面上神色淡淡,好似无风的静湖,未起一丝波澜。 记得在昭王府时,阿妩每回同司烨闹别扭。 瞧着司烨是最生气的那个,而她面上总是淡淡的。 可司烨不知道,她转身的时候会蓦然红了眼,只有站在她背后的自己能看到。 那些年她将司烨看的那样重,重过她的命。 那些她曾视若珍宝的少年情意,眼下变成沈薇的儿女绕膝,怎么会一点波动都没有呢? 魏静贤看着阿妩垂下的眉眼,轻声道:“若是嫌吵,我陪你去别处走走?” 二人走到东北角竹林旁的凉亭,坐下歇脚。 阿妩问他:“听说太后疯了,是真的吗?” 司烨受伤的第二日,盛家满门皆被斩首,司烨让人收了盛家男丁的脑袋,足足装了两麻袋,拿到瀛台给盛太后一一展览。 人看了当场就晕过去,醒来就神志不清了。陛下认为她装疯,因为他没从她嘴里套到话。” 对于盛太后,阿妩觉得那都是她的报应,她毒害母亲和司烨的生母,她那双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盛家为虎作伥,也不无辜,一切皆是他们罪有应得。 只是,阿妩微微蹙眉,司烨已经做了皇帝,这件东西真的对司烨这么重要么。 重要到他一定会放自己离开,阿妩要先确定此事。 眼神看向魏静贤,“你可知道景明帝的真实身份?” 他自是知道,司烨一直让他暗中寻找当年的知情人。 魏静贤点头。 司景明在位多年,这是天家的耻辱,揭露景明帝的真实身份,弊大于利。 “他为什么非得执着于拿到司景明不是天家血脉的证据?阿妩继续问。 魏静贤眸色深了深。 当年,太后让景明帝将司烨召回京都,是要逼他交出黑甲军兵符。 景明帝薨逝的那晚,司烨带着人马在距离京都百里的凤阳县驿站。 那晚张德全守着门,以司烨得了风寒为由,不让任何人进门。 但是那晚司烨并不在驿站,因为魏静贤在后窗听到半夜,十分肯定屋里没人。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景明帝的死和陛下有关。” 阿妩猛地抬眸,瞳孔震颤,“这事沈家也知道是么?” “是。” 如此,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算是有了答案, 阿妩回想沈薇前脚进敬思殿,司烨后脚封沈家五姑娘为妃,当时她还以为司烨安抚沈家,是指望沈章牵制宗族。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她发现司烨根本没把宗族放在眼里,也根本用不到沈章牵制什么。 他一个人演了一场戏,就把所有人都算计了。 扳倒盛太后,诛杀三万禁军后,震慑朝堂,还借此揪出所有投靠太后的人。早前的崔提点就被他砍了头。 他有这般雷霆手段,何须借助沈章替他稳固朝堂。 阿妩猜测,沈家手里应是有司烨当初杀景明帝的证据。 若不能证明景明帝不是天家骨血,司烨就受限于沈家。 否则,弑兄夺位的事一旦爆出,他会被天下人讨伐。他那张龙椅也坐不稳。 阿妩又想到刘嬷嬷,即便她从平洲寻来医婆,司烨也不一定会杀沈薇,因为他要顾及沈家。 还有二爷,无论他查出多少沈章触犯国法的事,都是徒劳。 司烨步步为营,把所有人都置于他的棋盘中,也包括她,她是司烨挟持二爷的棋子。 至少在司烨找到证据前,他要用二爷掣肘沈章,分其权柄,防其独大。 阿妩心口抑制不住的起伏,时至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有多重要。 第323章 皇陵行 “娘娘!” 不远处忽然小舒和吉祥焦急的声音。 阿妩当即从石凳上站起身,拢了拢衣袖,朝对面的魏静贤浅颔首:“我该走了。” 闻言,魏静贤起身拱手作礼:“娘娘慢走。” 目送阿妩离去的姣好背影,他眼底藏着的那些繁复细微,让人难窥分毫的情丝,在幽深的眼眸中翻滚。 直至阿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魏静贤转头看向戏台的方向。 盛家亡了,下一个就是沈家。什么儿女绕膝,不过是沈薇的黄粱一梦。 从御花园离开后,魏静贤回到司礼监,坐在案前翻看祭祀的礼仪册子。 后日便是祭陵大典,皇后这几日不安分,他总觉得不安。 “干爹,小桂子来了。”白玉春进来通报。 魏静贤合起册子,端起一旁的才沏的新茶,指尖捻着茶盖,悠悠的刮去上层漂浮的茶叶。 “唤他进来。” “是。” 白玉春领着小桂子行过司礼监大堂,进到后侧的堂屋,小桂子恭敬的行礼。 “小的给掌印大人请安。” 要说小桂子放着皇后不攀,全因魏静贤背后是皇帝,给魏静贤办事,便是给陛下办事。 这皇宫里,甭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把皇帝哄开心了,自是富贵荣华少不了。 可谁要和皇帝对着干,那就是嫌脑袋碍事,不想要了。 魏静贤抿一口茶:“何事?” “事关……事关祭陵大典。” 听到这话,魏静贤倏地抬眸,眸光锐利。 又见小桂子反手关上门,快步走上前,“掌印大人,皇后娘娘要在祭陵那天害昭妃娘娘!” “说清楚,怎么害?” “皇后娘娘让人做了一块刻着厌胜符咒的木牌,缝在了昭妃娘娘祭祀要穿的礼服夹层里,” 小禄子声音发颤,“还让宫女在祭祀的时候,故意刮破昭妃娘娘的衣服,让木牌掉出来,叫皇帝和大臣都看到,昭妃娘娘诅咒天家和皇帝。” 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此事当真?”魏静贤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小桂子连连磕头,“皇后娘娘还说,要让陛下彻底厌弃昭妃娘娘!” 魏静贤沉声道:“此事记你大功,下去吧。” 待小桂子离开后,他一拳砸在案上,茶水溅了一地。 刚放出来半个月就敢作妖,魏静贤起身就往养心殿去。 ···· 养心殿。 魏静贤求见司烨。 东稍间的门打开,张德全昂首挺胸从屋内走出来,眼睛往魏静贤脸上瞥一下,养了半个月的伤回来。 这脸又白又嫩,比着后宫娘娘们还水嫩,再摸摸自己的,香膏子早中晚一天三回的擦,也赶不上他一半。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陛下正在批折子,你进去伺候着吧!” 说着走到门外,靠着廊柱,歪头瞅了眼,立在廊下的邓女官,魏静贤一来,她恨不能俩眼珠子粘魏静贤身上。 长叹一声:“婉儿啊!找男人不能光看长相,再好看的人,老了也都不好看了,这过日子讲究实用。” 你别看人风隼个子小,身强力壮,单手拎起八尺大汉,那都不成问题。过日子这种最实用。 床上床下,那都是一把过日子好手···” 话未说完,便被邓婉儿狠狠剜了一声,“公公嘴唇上的针眼长好没几日,怎地又不长记性了?” 说罢,不理他,转过身换了个地方站着。 张德全斜她一眼,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油盐不进,你早晚折他手里。” 屋内 魏静贤如实上报此事。 听此,司烨没说话,低头批折子的时候,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叫人摸不透心思。 魏静贤站在原地,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待他批好折子,从位子上站起身,走到魏静贤面前。他生的高大,这般站在人面前,比人高出一个头。 加之身上那股气势,常常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但魏静贤不会,他腰背挺直,“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 司烨低低一笑:“朕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把阿妩带走了,朕到处都找不到。” “陛下,只是梦而已。” “是啊!若不是梦,朕怎么会找不到你们,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朕也一定能找到你们,然后······” 他抿唇笑起来,滚黑的眸子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 让人不寒而栗。 这不是梦的警告,是司烨的恐吓,司烨什么都知道,或者说,早已将自己的心思看穿。 魏静贤垂下眸子,将所有的情绪藏于眼底,声音沉稳:“陛下您多虑了,没人能将娘娘从您身边带走。” “但愿是朕多虑了。”司烨嘴角勾出一抹冰冷弧度。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魏静贤从养心殿离开。 司烨沉沉的靠在软榻上,头向后微微仰着,下颌线冷硬。昨晚他在乾清宫寻摸了许久。 特别是那张龙榻,可什么都没发现。 阿妩来乾清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琼华宫。 从御花园回来后,吉祥抱怨了几句。 “娘娘,江才人身边那个叫香儿的宫女不是好东西,那套头饰价值不菲,她竟说不比皇后给的大气。” “要不是小舒揽着,奴婢高低得说上她们几句,肉包子打狗,狗都得笑纳,咱们笑脸上去给她们送礼,她还摆上脸了。” 阿妩听了,眉头轻锁,转头问小舒:“可将我的话,都转告她了。” “说了。”小舒点头道:“瞧着她像是听进去了。可皇后身边的月英一唤她,她就又去了。我瞧着效果不大。” 小舒一边说,一边将内务府才送来的祭祀礼服拿出来。 “娘娘,她的事,您就别管了,别是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到最后再把自己气着。” 说着,便把礼服展开,“娘娘,您瞧这织金褘衣,广袖博带,领口、袖口、下摆均镶有三层异色锦边,末端还悬挂着小巧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阿妩未看,只起身走到外间,写了一封信,交给小舒,让她悄悄的把信交给魏静贤。 再让他转交给江老夫人,她是个聪明人,看到自己的信,知道该怎么做。 ······ 祭礼前三日,内务府便已牵头清道、设障,城西通往皇陵的官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出行当日,两侧每隔三丈便站着一名披甲执戟的禁军。 天刚蒙蒙亮,宫门缓缓开启。最前方是开道仪仗。 仪仗队两侧,是两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军,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龙辇之后,是随行的官员与嫔妃。 整个出行队伍绵延数里,明黄、朱红、青色的服饰与马车交织在一起,配上整齐的马蹄声、鼓声与锣声,所过之处百姓皆跪地齐呼万岁。 棠儿掀起车帘往外看时,突然惊呼一声:“娘,是哥哥,你快看是哥哥。”她指着外面,红着眼睛喊。 阿妩寻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只一眼阿妩认出桉哥。 自打她进宫,就没见过他了,他跪在人群最前排,红着眼睛望向他们这处。 嘴唇动了动,无声唤着:母亲,妹妹。 阿妩的眼泪倏地落下来,她含泪朝他笑,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得他一声母亲。 她心里知足了! 马车慢慢行驶,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即便是棠儿将头伸出车窗,也是看不见了。 棠儿放下车帘,终是忍不住,扑进阿妩的怀里,闷声哭起来。 “娘,你看见没,哥哥落泪了,他也想娘,他腰上还系着上年你给他做的香包。只是·····只是····今年没人给他做了。” “呜呜呜····娘,要是我们不来京都该多好,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还在一起,哥哥放学会带着我读书,爹爹下值会给我推秋千······” 小人边说边流泪,看的一旁小舒也忍不住落了泪。她拿着帕子,坐过来给棠儿擦泪,“公主快别哭了,你难受,你娘更难受。” 听到这话,棠儿抬起头,望见阿妩下巴上挂着泪珠子,忙抬手为她擦去。 “棠儿不哭了,娘也不哭,等棠儿长大了,就把你接出来,再把哥哥招为驸马,这样咱们又能是一家人了。” 这话让阿妩哭笑不得,搂着她:“傻孩子,驸马要跟你过一生的人,是你爱慕的人,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棠儿懵懂的眨了眨眼:“若是爱慕就是想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那棠儿就是爱慕哥哥,棠儿想和哥哥一辈子不分离。” “傻孩子。”阿妩只当这是孩子的玩笑话。 小舒看了看棠儿,又看了看阿妩,她想,这话要让皇帝听到,只怕会高兴呢! 公主若是和江枕鸿的儿子在一起,那娘娘和江枕鸿这辈子老死也是不能再有什么了! 从皇宫到皇陵要走两个小时的官道,快到了地方,母女俩眼睛还是红的。 小舒用纱帕包着泡过的茶叶,往她俩微肿的眼皮上来回敷。 待马车停了,外面的太监请她们下车。 小舒收起帕子,先是抱着棠儿下车,待到阿妩出来时,魏静贤站在马车旁,弯下腰,将手轴递给她,阿妩扶着下了马车。 一抬眼,就望见远处高台上的司烨。 第324章 大逆不道 他身着一袭明黄缂丝龙袍,腰间系一条明黄玉带,头戴明黄十二旒冕冠,玉珠垂下来,阿妩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却十分确定他正往自己这边看着。 知道他的德行,阿妩不敢和魏静贤靠的太近。 魏静贤见此,便主动退开,自从上次司烨当着阿妩的面朝自己甩鞭子,阿妩便不敢和自己走得近。 他知道阿妩是怕司烨对自己不利。 自从阿妩回宫,司烨比之从前的占有欲更甚,与阿妩和离的六年里,他日日泡在醋罐子里。 整个人都腌出酸味了。 可阿妩是人,不是随他霸占没有感情的物件。 “魏叔叔。”一旁的小人儿唤他。 魏静贤垂眸,宠溺的朝她笑:“公主有何吩咐?” 棠儿往他手里塞了一两块糖:“张公公给我的,橘子味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魏静贤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小人儿弯着嘴角笑,忽地看向前方祭台,嘴角微撇:“魏叔叔,我怎么瞧着皇帝在瞪咱们?” “···········” 魏静贤不往司烨那处瞅,只牵起棠儿的手,“魏叔叔带你上去。” 小人儿当即点头跟着去了。 见棠儿跟着魏静贤走了,小舒轻笑:“娘娘,你瞧,咱们公主打小就喜欢跟着长得俊的,这以后长大了寻驸马定是要京中最俊俏的儿郎才能入了她的眼。” “比起长相,性格合得来才是最重要的。” 小舒原是不懂这话的意思,想着只要二人彼此喜欢,那就一定能包容彼此的缺点。 可想到皇帝,他也是真的喜欢阿妩,可他还不是我行我素,但凡阿妩有哪点不衬他心意,他翻脸就不认人。 就像昨日,他喝出那汤不是阿妩煮的,抬手就给摔了。 一个大男人像被怨妇附了体似的,便是阿妩说晚上亲自给他煮,他也喋喋不休。 小舒想,要叫她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她也是不愿意的。 正想着,一抬头发现阿妩已走出去一段距离,赶忙追上去。 此次出行,嫔以上的嫔妃,除了阿妩还有贤妃,阿妩提起裙摆上台阶时,贤妃从侧面走来,与阿妩齐肩并行。 小声提醒了句:“小心皇后。”说罢,就快步从她身旁走过。 这话如同搅乱阿妩心湖的一阵旋风。 作为随行妃嫔,阿妩被引到祭祀台东侧。棠儿和朝盈则站在西侧,同宗族一起。 雍王还被关在诏狱,此次他虽不在,可阿妩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来前,特意叮嘱来宝一定要看好棠儿,眼下,来宝就站在棠儿身后,眼睛紧紧盯着棠儿。 帝后并肩立在祭台上方,文武大臣们则站立在祭祀台的下方两侧。 文官在东,武将在西,皆身着朝服,按品级高低从前往后排列。 整个祭祀场地鸦雀无声,只等吉时行祭祀大礼。 阿妩看了眼站在自己不远处的贤妃,不动声色往她那挪了挪,可贤妃拢着双手,见她靠近,忙往一边躲。 见此,阿妩目光转向大臣那处,见沈章正往她们这处看着。 阿妩当即明白贤妃为何不敢同自己说话了,她是沈家的女儿,便是和沈薇不和,也不敢当着沈章的面,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她往那方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二爷,视线交织的一瞬,阿妩轻垂眼帘。盯着自己绣着淡粉花卉的鞋尖,指尖揉着衣袍下摆,将那片锦缎揉得发皱。 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她多看一眼,都会被有心人最文章。 忽的,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高呼:“这是什么?” 声音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揪了过去。 就见朝盈怒指着棠儿:“祭祀如此肃穆的场合,你就竟敢带布偶入内。” 棠儿脸色涨红,这小狗玩偶,是如茵姐姐昨儿给她的,从前在府里,她最喜欢祖母给她做的小狗玩偶。 如茵姐姐给她的这只,巴掌大小,做的栩栩如生,她喜欢极了,便揣在袖子里,想着路上无聊时,拿出来玩儿。 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原本是不会被人看见的,可朝盈方才突然去扯她的袖子。 拉扯间,袖子里的小狗就掉了出来。 现下被众多带着指责的目光扫视,棠儿有些无措。 阿妩抬脚就往那处走,却被身后的小舒扯了下:“娘娘,这里是祭台,不可随意走动,不过是个玩偶,公主年纪小,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这话的时候,又见来宝迅速弯腰将暴露在人前的玩偶拾起,朝盈的嬷嬷突然上前争夺。 拉扯间,只听“嗤啦”一声,布偶瞬间被撕成两半,里面掉出个东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掉落的物件上。 那是一个用黄纸剪成的小人,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皇帝司烨的名字,小人的身上被密密麻麻地插着几根短小细针。 心口的位置还画着一把狰狞的刀,刀身染着暗红的朱砂,像是淋漓的鲜血,赫然是诅咒之人早死的恶符。 “啊——!”嬷嬷惊呼一声。 人群中又相继爆发出几声惊呼。 宗族中的长辈,指着棠儿,怒喝:“大胆!你竟敢在皇陵,诅咒自己的生身父亲!简直是大逆不道!” 皇室宗亲,最看重的便是尊卑有序、孝道为先。 用这般恶毒的东西诅咒生父,不仅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更是违背了人伦道德,让他们无法容忍。 江枕鸿看着棠儿被宗族指责,他极力隐忍,,深知这是有人做局,自己若过去,就是给背后之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视线转向沈章,见他微扬下巴,视线对上自己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江枕鸿额角青筋跳动,沈章拿自己没办法,就把矛头对准棠儿。 他隐隐不安,他觉得这布偶好似在哪里见过,忽然眸色一沉,似是想起了什么。 垂在身侧的,蓦地攥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又听见阿妩的声音。 “这玩偶不是她的。” 阿妩冲过去把棠儿护在怀里,迎着宗族愤恨的眼神。肃声道:“事情未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任何人都不能往她身上泼脏水。” 第325章 论罪? 要搁从前,宗族几位老王爷定要指着阿妩鼻子骂,可那次宫变,阿妩一句话,便让皇帝将雍王关进诏狱。 皇帝宠爱此女,若是招惹,回头她再给皇帝吹枕边风,保不齐下一个被抓进诏狱的就是他们。 见宗族暂时不言语,阿妩安抚孩子:“棠儿别怕,娘知道不是你,是有人陷害你。” 一旁的朝盈听了,“笑话,谁敢拿这事陷害你们。分明是你们想害我父皇。” “你不喜欢我父皇,成日里就想往宫外跑,定是你将这种害人的玩意放于她的布偶中!你们用此恶毒之法诅咒我父皇,就是想咒死他,你们好离开皇宫,是与不是?” 说罢,捡起地上的纸人,就跑到祭台上,“父皇您看,这上面还写着您的名字呢!” 沈薇半沉着脸,上前打落朝盈手里的纸人,“这脏东西不能乱碰。” 说罢,便让月英领着朝盈去净手。 转过头又去看司烨,他目光始终落在盛妩那处,便是朝盈将那纸人拿给他看时,他也未看一眼。 沈薇屈膝:“陛下,公主虽在江家出生,可身上到底流着您的血,她怎么可能会用厌胜之术来诅咒自己的亲生父亲?” 顿了顿:“而且公主今年才六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她连宫廷的险恶都还未曾完全见识,又怎么可能懂得如此阴毒的邪术?更别说去实施了。还请陛下明察!” 阿妩盯着沈薇,先是朝盈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诅咒司烨,接着沈薇又说这话。 母女俩一唱一和,当真是演的一场好戏。 又听张德全急道:“皇后说的是,公主还是个孩子,她哪里懂得害人之术,定是有奸人陷害她。 公主你快说,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棠儿闻言,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东西是如茵姐姐给的,她想不通如茵姐姐为何要给自己这样的东西。 棠儿在尚书房读书不久,却知道用无蛊之术诅咒皇帝,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要是说出如茵姐姐,势必会牵连江家,那爹爹,祖母和哥哥,还有江家人,都活不成了! 棠儿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那模样落进阿妩眼里,心脏紧的发疼。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问:“告诉娘,是谁给你的这东西?” 棠儿贴在她耳边,小声道:“是如茵姐姐。” 听到这话,阿妩的心猛地一颤,难怪····难怪棠儿怎么也不肯说。 手指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棠儿不怕,你父皇会相信你的。” 棠儿看向高台上的人,哽咽:“可他自始至终也没为我们说一句话。” 小人儿说的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明明她不喜欢这个亲爹。 阿妩看向高台上的男人。不能供如茵,这是牵连家族的重罪。 江家有免死诏书,可免死诏书只能免死,免不了流放下狱。 沈薇正是利用这一点,陷害棠儿。叫她们有冤喊不出。 此刻,阿妩看着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他能相信自己和孩子,希望他能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一次。 所有人都等着她们说出这东西的出处,等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江枕鸿要上前,却被萧太师死死抓住,他朝江枕鸿摇头,又去看旁边的沈章。 他若替她们说话,便是正中沈章下怀。 萧太师先他一步上前:“陛下,祭祀时间到了,此事可待祭祀结束后,再行论罪。” 话音刚落,“将康宁公主关进偏殿,待祭祀结束,再行论罪。”声音裹着帝王独有的肃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冰上,没有半分暖意,也没有半分可商榷的余地。 论罪? 那点微弱的希望,被他这冰冷的两个字彻底碾碎。 阿妩看着他,这个她曾深爱过,也憎恨过的男人。此刻,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在,又猛地撕开。 待侍卫上前领人时,阿妩沉声:“陛下,要关就把我也一并关了吧!” 司烨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薄怒:“公主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想着驿站中,她看着别人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 也想着,那日在盛太后那确认过,护国寺她救自己,是她事前与太后密谋。 她明知道盛太后是真的想要他的命,还拿他的命冒险,只为救江枕鸿。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这一次,他还是愿意相信她,他也希望她能像自己这般,不问缘由的相信自己一回。 哪怕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自己也会剜心头血救她,会认她做嫡长女,他做这些,是想离她的心再近些。 他明白伤这孩子,就是伤阿妩的心。 阿妩难过,他也难过。 所以即便这诅咒真和这孩子有关,他也不会做什么! 他说“论罪”二字,是给宗族和大臣们听的,待祭祀结束,他有法子回旋。 这边,棠儿见娘拉着她的手不松,怕皇帝生气,她抹去眼泪,佯装坚强:“娘,偏殿就在后面,等祭祀结束,你就来寻棠儿,棠儿等着你。” 上方传来礼官的声音:”祭祀时间已到,请娘娘归位。” 小舒上前扯了扯阿妩的袖子,小声道:“娘娘不必担心,公主有小红,若有歹人也近不了她的身。” 听到这话,阿妩握着棠儿的手慢慢松开,“你乖乖呆在那,娘过一会就去接你。” “嗯”棠儿点头,“棠儿乖乖等着娘。” 说罢,便跟着侍卫往偏殿去。 祭祀大殿开始,阿妩已归位,视线里棠儿的背影已是看不见了,她目光又瞥向一旁的贤妃。 贤妃事先提醒自己,一定知道此事,只是,现在贸然让她说出实情,她指定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可若她知道,沈家很可能是第二个盛家,她自会为寻求出路倒戈。 告祖仪式行至“奠玉帛”环节。 皇后身着绣着翟鸟纹的祭服,外罩一件素白薄棉披风。随着礼官的唱喏,她缓缓向前迈步,身旁捧着布帛的宫人亦步亦趋。 司烨侧眸,与站在不远处的魏静贤视线对上,后者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就在沈薇即将走到石案前时,身侧那名宫人突然脚下一“绊”,猛地向她撞来!手忙脚乱间,手肘狠狠蹭过沈薇的披风。 “嗤啦——” 薄棉披风的衣襟撕开一道口子。 沈薇惊呼一声,下意识按住衣襟,却已来不及,一块桃木牌从衣缝中滑落,“嗒”地一声掉在地上。 第326章 朕去救她 祭祀被打断,那宫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魏静贤率先捡起地上的木牌,看清上面的内容,眼神一凛,倏地射向台下的小桂子。 方才那小狗里掉出诅咒纸人,小桂子就心里咯噔一下,又见本该出现在昭妃娘娘身上的诅咒之物,出现在皇后身上,他心下还庆幸了一瞬。 可这会儿魏静贤用这般眼神看自己,小桂子整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魏静贤用力握着桃木牌,指尖按在“平安”二字上,微微泛白。 那张刻着诅咒的桃木牌,是自己从阿妩的礼服中取出,又亲自藏进皇后的披风中。 为什么掉落出来的会是祈福牌,他视线缓缓扫向沈薇,见她脸上带着未褪的惊色。 然,那眼神中一点微妙神色,还是被魏静贤捕捉到,看来他们被她戏耍了。 沈薇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薛晚云死后,她身边两名贴身宫女,齐齐被发落到掖庭,唯独小桂子继续留在咸福宫。 是以她一早就料到小桂子投靠了魏静贤,且,薛晚云的死,只怕也和魏静贤有关。 她故意让小桂子偷听到她和月英的谈话,就是借这根墙头草两边倒风。 魏静贤少时就喜欢阿妩,也就阿妩木头脑袋,一直感觉不到。 她料到,一向狠毒的魏静贤听到自己要害盛妩,会将木牌换到自己的衣服上。 祭祀时,若是从自己身上掉下诅咒皇帝的牌子,即便她怀孕,也会再被送回静思殿。 这么好的机会魏静贤怎么会不好好利用呢! 岂知这是为自己做了嫁衣! 此刻,沈薇冲魏静贤淡淡一笑,“魏掌印,多谢你为本宫捡起来。” 说着朝他伸出手,魏静贤暗暗咬牙,将木牌放到她手中。 沈薇转向司烨,“陛下这些日子,先是中毒,后是被刺,臣妾便去护国寺为您求了平安符,方丈说,夫妻本一体。 将臣妾与陛下的生辰八字刻在这张木牌上,日日戴在身上,便可将臣妾的福气过给陛下,为陛下挡灾去煞。。” 司烨闻之,眸底渗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极少有人能算计到他。 又听台下以沈章为核心的臣子,纷纷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心系陛下,此举真是感天动地!有如此贤后,实乃陛下之幸,社稷之幸啊!” “是啊,娘娘对陛下如此深情。臣等深感敬佩,也为陛下能得此佳偶而欣慰。” 司烨淡淡瞥过去,将这两名大臣的脸记住,特别是刑部尚书。心里盘算着回去了,就找机会掌掴他们的脸。 “贤良淑德?”司烨皮笑肉不笑道:“看来皇后在静思殿,当真静心思过了。” 这话分明是提醒别人,她是因何进静思殿的。 魏静贤适时接了一句:“皇后娘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微臣只盼娘娘往后能时时谨记上次教训,凡事多思慎行,莫要再因一时糊涂,惹陛下动怒伤神。 毕竟陛下圣体安康,才是娘娘之福,更是这后宫、这社稷之福。” 众臣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纷纷敛了神色,不敢再轻易附和夸赞,只默默垂首而立。 阿妩看着祭台,神色复杂,打从沈薇身上落下木牌,她的目光就落在那处。 此刻,见沈薇突然看过来,竟是朝她笑了一下,那笑莫名让阿妩眼皮跳了下。 这一幕落进司烨的眼底,顿觉得哪里不对,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什么! 张德全站在一旁心不在焉,他方才瞧见朝盈净手后,偷偷往偏殿去了。 来宝被侍卫压着跪在原地,棠儿身边没人,而朝盈身边有个嬷嬷跟着,万一两人打起来。 那嬷嬷拉偏架,棠儿岂不是要吃亏。 他心里不安,便时不时踮起脚往偏殿那处看去,却因着树影挡着,只能瞧见飞檐屋角。 焦急之际,却见江枕鸿突然上前,神色焦灼,似要说什么,只是还没等他开口。 张德全瞳孔震颤,指着偏殿方向,扯着嗓子大喊:“起火了!” 声音震的林间鸟儿四处飞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偏殿方向,浓烟升起。 棠儿! 阿妩脸色惊白,拔腿就朝着偏殿的方向狂奔,裙裾在风中翻飞。 “阿妩!”几乎是同一时间,司烨从祭台上冲下来,不顾一切地去追她。 “快!救火!” “偏殿还有公主殿下!快派人去救!” 平日里威严的大臣们此刻也顾不上体面,纷纷朝着偏殿方向涌去,口中不停呼喊着,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公主,公主!”张德全眼看着那黑烟越来越浓,拼命往偏殿跑,奈何体肥腿短,怎么也追不上众人,急的眼泪直掉。 待众人赶到时,门外,两名看守侍卫直挺挺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显然是猝不及防间遭了毒手。 火焰正从门缝里疯狂窜出,舔舐着屋檐下的匾额,烧的噼啪作响。 浓烈的热浪裹挟着焦糊味,呛得阿妩撕心裂肺,“棠儿!棠儿---!” 她疯了一般就要往火海里冲,指尖刚触到滚烫的门板,手腕被死死攥住。 “不准去!”司烨狠狠一拽,双臂死死圈住她颤抖的身体,“火太大了!进去就是送死!” 阿妩拼命挣扎,泪水混着烟灰滑落,声音嘶哑,“我的孩子在里面!她在里面啊!我不能丢下她!你让我进去!” 她嘶吼着、挣扎着。 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偏殿一侧已经塌陷,司烨望着漫天大火,孩子只怕····· 他死死按住她,任由她的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背:“传朕旨意!所有人全力救火!救出公主。” 侍卫们应声,刚要冲进去,一道稚嫩的哭声穿透浓烟传来,“父皇!” 司烨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那片火海。 “棠儿!棠儿!”阿妩听见那声呼唤,挣扎着要进去。 司烨拦住她,“朕去救她。”说着狠狠一推,将她推给刚赶到的魏静贤怀里:“看好她!别让她靠近半步!” 说罢,想也没想从宫人手中夺过水桶,从头淋下来。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啊!” “快拦住陛下!” 群臣们惊恐万状,纷纷上前想要阻拦,却已是迟了。 望着那道义无反顾冲入火海的明黄色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27章 没有身孕? 接着,又见一道绯色身影冲进去。 “二爷!”阿妩惊呼。 魏静贤低头,“别怕……棠儿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陛下和江枕鸿一定会把人救出来……” 一双杏眸印着烈火,猩红无比。 她抬头望着苍天,只要棠儿没事,司烨和二爷无事,她愿意用这条命来换。 时间仿佛凝固,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被烧得焦黑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道高大身影抱着昏迷的孩子,从浓烟和火光中冲出来。 明黄衣袍被大火燎得焦黑,司烨脸上亦被熏黑了,只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阿妩猛地推开魏静贤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司烨和孩子奔去。 待她从司烨怀里接过孩子的一瞬,蓦地松开。 她红着眼猛地瞪向司烨,“你骗我。” 说罢,便往火海里冲。 ”拦住她。“司烨大吼。 看到魏静贤将她拦住,他喘着粗气,低头凝望怀里的孩子,神情陡然一变。 竟是朝盈。 方才屋里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人,他只寻着声音,将人救出。 朝盈怎么会在屋里? 那个孩子呢? 随即又想到江枕鸿还没出来,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定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把人救出来的。 火越烧越大,他隐隐听见房梁即将坍塌的震颤,将朝盈递给一旁的大臣。 一个箭步冲到阿妩面前,拉着她往后退。 “不要,棠儿!二爷-----”她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似刀一般扎在司烨心口。 同样也扎在魏静贤心上。 孩子和江枕鸿对阿妩有多重要,没人比魏静贤更清楚,若是两人都····· 那阿妩也活不成的。 魏静贤望了眼在司烨怀里绝望大哭的女子,扭头冲进火海。 外面,阿妩被司烨死死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看着魏静贤也消失在浓烟中,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司烨怀里剧烈地挣扎、咆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司烨无视她的挣扎,只用更大的力气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声音低沉:“别闹!危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声。 众人抬头望去,几块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瓦片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火星。 “不好!房梁要塌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阿妩惊恐地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恐惧不断放大。 就在屋顶即将轰塌的一刻,魏静贤搀扶着受伤的江枕鸿,从浓烟中踉跄地奔出来。 与此同时,“轰隆-------!” 声音震耳,屋顶的横梁带着燃烧木屑和瓦片,倾泻而下,整座大殿瞬间坍塌,激起的浓烟热浪将周围的侍卫和大臣逼得连连后退。 “不--------------!” 阿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她呆呆的望着那处,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司烨抱着她,心狠狠一抽,他从前不知何为感同身受,可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感觉如同他失去母亲时那般,心痛却无力挽回。 他只紧紧抱着阿妩,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人,唯一的······ 她却疯了般要挣脱司烨的钳制,口中只有一个名字:“棠儿!棠儿!” “阿妩!”司烨如她一般,眼圈通红,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你看看朕,看看朕,你还有朕,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阿妩看着他,咬着唇,口腔里溢满腥甜之味,那杏眸盯着他,涌起恨意,恨得眼底赤红:“是你。” 她颤抖着胸腔大吼:“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只救朝盈不救棠儿,为什么?” 阿妩疯狂地捶打他。 是他将棠儿关在这里。 是他逼自己留在宫里。 是他在朝盈和棠儿之间,遗弃棠儿。 是他,都是他,一切都是他。 ”阿妩----------” ···········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三岁的小人儿顶着两个凌乱的小辫,坐在八角亭下的石阶上,一双刚睡醒的眸子,带着惺忪的睡意,却痴痴望着院门的方向。 春枝拿着梳子,凑上前:“棠姐儿乖,咱们先梳头,你爹爹一会儿就下值了。” “不嘛!”小人儿挪动着屁股,“棠儿要爹爹梳小辫。” “你爹爹和我梳的都一样。” “不,我爹爹梳得更好。” “小姐,您看她,三岁大的毛孩子,倒是会挑奴婢的刺了。” 阿妩站在紫藤花下,数不尽的泪水从眼里落下来。 她知道这是梦,是她回不去的梅城故居,是她再也看不到的棠儿,她不想醒过来,就想这样睡一辈子。 但是耳边却一直有人唤她,“阿妩!阿妩!” 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可她听了,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她捂住耳朵,不想听,不愿听。 她恨他,恨他! 琼华宫的正殿。 司烨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眼睛却闭的紧紧的,羸弱的面孔上,细腻如玉的肌肤没有任何红润。 就连那平日里不点自朱的嘴唇上也没多少血色。 他抬起左手轻轻划过她的发间,“她都昏睡两日了,怎么还不醒?” 张太医跪在地上,膝盖颤抖:“陛下,臣····臣尽力了,是娘娘自己不愿意醒。” 听到这话,司烨如墨的瞳孔骤然紧缩,“废物,全是废物,她若醒不了,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太医们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石疯子呢?” 风隼刚至殿门,听见这一声咆哮,脚步猛地一顿,打从祭祀那日,石疯子跟着出去,就没回来。 稍一愣,风隼哆嗦着心脏,进了屋,俯首:“陛下,小的带人将整个京都都翻遍了,暂时还未发现石疯子的踪迹。” 紧接着又道:“眼下,魏静贤带人出京寻去了。” 这两日,不仅是魏静贤,就是黑甲军也出动了,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一点音信也没有。 他也是倒霉了,上回因这娘们被抽的皮开肉绽,这伤还没好,就被揪起来到处寻人。 就像现在,司烨一脚踹过来,仅仅两日他就被踹了不下十回。 也就是他抗揍,换做旁人,不死也得残。 话说张德全也跟得了失心疯似得,夜夜挑着灯,站在神武门的角楼上。 一直喊着康宁公主的名字,宫里人都说他是给康宁长公主招魂。只张德全一听这话就急眼,坚称长公主没死,他就是唤她回家呢! 祭祀第二日,官兵便在废墟中寻到公主被烧焦的尸体,那尸体至今还停在吉安所。 这都明摆着的事,偏张德全就跟魔怔了似的,死活不信。 风隼同几位太医一起跪在地上,他算是明白了,这女人不醒,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又见司烨发泄完了,转身回到床前,伸手落在她的小腹上,身上的戾气一下散了,低低道:“阿妩,你不只是那孩子一个人的娘。 这里孕育着我们俩的孩子,是你和朕的。你睁开眼看看,别不要他。” 风隼一怔,这女人怀孕了? 他怎么不知道? 转头去看身旁的张太医,见他也同自己一般满眼困惑。 风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啥时候怀孕的?” 张太医捏着袖角连擦冷汗,昭妃娘娘根本没怀孕。 他原想着那次石太医诊出喜脉,是故意欺瞒盛太后,保昭妃娘娘的性命。 毕竟那时情况危急,也是能想通的。 可陛下怎么也认为她怀孕了?难道石太医没把事情告诉陛下么? 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他这会儿要是不说,回头,这罪名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 张太医磕磕巴巴道:“陛···陛下啊!娘娘她,没有身孕。” 原本摩挲在阿妩腹部的大手,猛地一僵。 没有身孕? 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太医。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令人窒息的阴鸷,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张太医颤声,“陛下,之前都是石太医为娘娘把脉,臣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可臣这两日把脉,娘娘她确实未曾有身孕啊!” 未曾!未曾! 司烨唇间反复呢喃,须臾,倏地看向床上的人,渐渐发红的眼里是病态的偏执,低下头,微凉的唇抵在她耳畔:“你若不醒,朕就杀江家满门,朕说到做到。” 薄冷的声音,低沉沙哑,瞬间割破阿妩梦中的世界。 棠儿不见了,紫藤花干枯了,榱栋崩折,画面崩塌,她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她听到一声刺穿她心脏的呼喊:“娘,救我。” “娘,棠儿好疼。” 她猛地睁开眼,通红的眼里翻涌出泪水。 司烨凝视着她,胸腔颤动,果然·····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她。 ”啪------!” 清脆的巴掌声重重落在司烨的脸上,跪在屋里的人皆是神色一惊。 第328章 你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 司烨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五个通红指印快速印在上面,可见是用了十分力。 风隼惊了! 她敢打天子的脸,他们却是不敢看的。 这些人里属张太医年纪最大,盐吃的多,心眼子也多。颤抖着胡子手脚并用往外爬。 另外几名太医瞧了,也都悄摸的跟着往外爬。 唯恐皇帝怒了,拿他们撒气,他那拳脚没轻没重,太医们一把老骨头可不像风隼那么扛揍。 小舒几人站在门外,这两日她们都没少落泪,特别是小舒眼睛都哭肿了。 那日,阿妩吐血昏迷,皇帝抱着她,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两日昏迷不醒,皇帝除了上朝的时候,都守着她,就连批折子也是坐在她床头。 只是这么在乎,为什么在朝盈和棠儿之间选择了朝盈? 正想着,门缓缓开了,几人低下头看着太医们从里面爬出来,直到最后风隼出来。 “这是怎么了?”吉祥忍不住问。 风隼做了个扇脸的动作,“你家娘娘打皇帝,你们做好卷铺盖滚蛋的准备吧!” 吉祥听了,脸色煞白。她好不容易从显应寺那种地方出来,她可不想回去。 却听小舒道:“巴不得他撵我们走,好叫干爹带娘娘回江南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小舒深知二人的缘分尽了,若是皇帝再继续强留,阿妩怕是真的要被逼死了。 屋内。 司烨倏地攥紧拳头,又在看到她的泪水时,蓦地松开手。所有的骄傲和权力在她的一巴掌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曾几何时,他日日诅咒那孩子去死,孩子的存在就是她江枕鸿的牵绊,他爱到骨子里的女人怎能和别人有牵绊。 在北疆时,他不只一次想过待他登临大位,亲手杀了那孩子,踩碎她的骨头,以解他心头之恨。 可当他第一次看见那孩子时,她站在朝盈身后,怯怯的抬起眉眼,大大的杏眼,像晕了一汪桃花池水,那模样竟和阿妩那样的像。 莫名就触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过,不断告诉自己,杀她,阿妩会难过。 杀她,自己和阿妩就再也回不去了。 容她活吧! 此刻,他望着阿妩,被打过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她眼里刺向自己的冰冷和恨意,好似刀子般凌迟他的心。 “烟雾太大了,朕当时没看清,真的是没有看清。”司烨盯着她的眼睛,那里恨意未减去一分。 他的心蓦地一痛,她终究是不信自己。 “借口,这些都是你的借口。”她红着眼声声控诉他:你口口声声说想与我生孩子,可你是怎么对我们的孩子的,你不配做她的父亲,你对不起她,你欠她的。” 司烨眸色沉了沉,紧握的手指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做娘的不是更清楚么! 他剜心头血救她,在不知道朝盈在里面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场救她,他哪里对不起她,又哪里欠她的了? 他明明已经尽力救她了,江枕鸿也没把人救出来,她怎么不怪江枕鸿? 但这些司烨硬忍着没说,他知道,若说了,她定然以为自己是故意不救那孩子,那他们之间的误会会更大。 想到她失去孩子痛苦,司烨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端起旁边的药,缓声:“先把身子养好,孩子的事,朕会给你个交代。” “嘭。”药碗被她一把掀翻,碎在地上。 她红着眼,恨恨的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孩子没了,我活一天便要和她分离一天,这骨肉分离之苦,这剜心割肉之痛,凭你一句交代就没事了么?“ 司烨用力抿唇,目光从地上的碎瓷上,再次落到她脸上,心口堵得难受:“朕冲进去救人时,你也看见了,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朝盈也在里面。朕已经尽力了!” “你的尽力,就是救出朝盈,舍了我的棠儿?” “朕没有舍弃她,是她命该如此,江枕鸿和魏静贤也进去了,你便是信不过朕,还信不过他们吗?他们不也没把人救出来么?” “他们跟你不一样!她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啊!” 司烨怔愣的看着她,亲生女儿? 他指节攥的咯吱作响! 时至此刻,还要提这欺骗人的谎言,若是没有江府的那一次滴血验亲,他就真信了! 且会为此痛苦一生。 他忍了又忍,喉咙滚动,终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压着嗓子道:“阿妩,朕尽力了。人死虽不能复生,但佛经上说,魂魄是能转生的。朕把天下术士全部找来,做法让她重新投到你的肚子里,咱们再生一个女儿,行不行?” 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能想到唯一安慰她的话,就是这些了。 她听了,身体顿了顿,继而看向他的那双眼眸渐渐赤红,“谁要给你生孩子,你配么? 你不配为人父,也不配为人夫,你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司烨看着她,眼睫微颤,他想到那年,她亲手挂在许愿树上的红绸,她祈愿要和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那话他刻在心上,然,这一句“孤独终老”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司烨痛的喘不过气,痛的嗓子里像有砂砾在用力摩擦。他盯着她的眼睛,平日冰冷倨傲的声音,变得沙哑:“江枕鸿纳了小妾,你心里依然有他。 他没救出孩子,你心里有怨,就朝朕身上撒。朕是什么?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这般理所应当的指责朕,你长人心了吗?你扪心自问,这孩子,她到底是谁的?” 阿妩愣愣的望着他:“你问我是谁的?” 他轻笑出声,眼底漫着一层哀怨,“第一次滴血验亲之后,朕深夜去了江家,与江棠又重新滴血验了一回。血不相溶。你为了让朕救孩子,撒谎说孩子是朕的。” 第329章 皇帝亲率黑甲军包围了江府 司烨指着自己的心口,“朕认了,朕明知道你欺骗朕,朕还是把心头血给她了,其实你根本没必要骗朕。 你只需要说,没有孩子,你活不了,只这一句,朕就会把心头血给她。朕舍不得你难过! 朕认她,让她顶了朝盈的嫡长公主的身份,在礼部验血之时,让石疯子在水里动手脚,让血相溶,让众人都以为她是朕的孩子。 朕做这些,全是因为朕想与你好好的在一起,想你能安心留在朕的身边。” 司烨擒住她突然扬起的手,咬着牙道:“怎么?被朕拆穿了,你还想打朕?” “阿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劣了!你明知道孩子不是朕的,却还要这般苛刻的对朕。 朕比她的亲生父亲还早一步冲进火场,你眼睛瞎了么,你看不见朕是真的要去救她么? 你没有心,你这个人没有心。” 他咆哮着,满心失望。 却见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哽咽起来,哽咽声似被撕裂的布帛般,刺耳又抓心。 “你对她不冷不热,我原以为是因为分离六年,你需要时间与她相处,却原来,你从来就没相信她是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阿妩哭着喊出来,“所以你在棠儿和朝盈之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朝盈。” 说这话的一瞬,她猛地拿起枕前的紫玉簪,刺向他擒住她的手。 司烨能躲开,可他没躲,他就想看看,她是否真的能下去手。紫玉簪深深刺进他的手背上,正中当年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巨大的痛苦在他眼中蔓延开,比她当年刺向他的那一下还狠。 司烨蓦地红了眼,用一双蒙着水光,几乎要碎掉的眸子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为什么·····要这样待朕?” “这话该是我问你,我想与你白头偕老的时候,你往我心上捅刀子。 六年,我把自己的心,一次又一次刨开,把你从我心里拿出来,我终于忘了你,我想重新开始的时候,你却把我所有的美好全都打碎。 我那么求你,我不想进宫,你一句也不听。 我把孩子身份告诉你,你也不信。你以为你救的是你的亲生骨肉?” 阿妩抬手指着他:“我告诉你,朝盈是沈薇和雍王的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舍弃的棠儿,才是你的亲生骨肉,是我恨透了你,也要拼死生下的------你的骨血。“ 空气仿佛凝固。 司烨僵在那,血从指尖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神死死锁住她。良久,良久。 他转过脸,望着窗外,“不可能。” “你这般说,只是因为你觉得朕不想救她,你想让朕痛苦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着轻笑,只那垂在身侧流血的手,攥的很紧,紧到微微发颤。 “所以,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孩子,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你这样的人不配儿孙满堂,你就该孤独终老。”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那枚紫玉簪狠狠摔了出去。 清脆的响声,如同当年一般。 司烨望着碎裂的紫玉簪,勾唇惨然一笑。却依如当年一般,走过去蹲下身子,一点一点捡起来,眼泪无声滴在沾着血的碎玉上。 “朕才不相信你的话。” “还有,这簪子无论你摔多少回,朕都能拼好,拼回原样。” 说完这话,他将碎玉握进手心里,未回头看她,出了屋子。 御前宫人见他手受伤,全都慌了,站在门外的张太医取出纱布就要给他止血。 他将人推开,抬脚走到了廊下,寒风吹在脸上,他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有种孤家寡人的感觉。 看着看着,他眼角快速落下一滴泪,又快速被他抹去,快的谁都没有看见。 皇帝该是无坚不摧的,不能落泪。 出了琼华宫,他往养心殿去,御前十余名宫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还在流血的手,想上前,又怕被他一脚踹开。 好不容易到了养心门,宫人们想着进殿,就去把张二总管喊过来。 他这两日,整夜在角楼上唤公主回家,白日里躺在床上,听双喜说,饭都不吃了。 就是把他平日里最爱的红烧肘子端过去,他也是一眼不看。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张二总管心里,陛下排第一,康宁公主排第二。 只要告诉他,陛下受伤,他便是爬也会爬过来,给陛下处理伤口。只是,刚进养心门,陛下不知怎么了,扭头就往相反方向跑。 片刻后,一队人马疾驰出了神武门。 江府。 寿春院里,大夫人捏着帕子给老夫人擦泪,“母亲,人死不能复生,您哭也是没用的。” 老夫人红着眼哽咽:“造孽啊!若不是皇帝非把人接进宫,她们娘俩便是离了江家,凭咱们给的银子,也能在外头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大夫人叹气:“命啊!都是命!” 话音未落,便见管家慌慌张张的冲进来,一下子扑在老夫人的脚下:“老夫人,出大事了,皇帝亲率黑甲军包围了江府。” “什么····” 老夫人蹭的站起身。 又听管家道:”他拿着刀,往二爷的院子里去了。” 闻言,老夫人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得亏大夫人扶了一把。 待站稳了,她呼吸急促:“快,快扶我过去。” ····· 玄色龙纹常服裹挟着凛冽寒气,黑甲军踏碎江府的静谧。 府中下人惊得魂飞魄散,有的逃,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司烨目不斜视地穿过混乱的庭院,行至正房门前,猛地一脚踹出。 “砰!” 雕花木门应声而开,木屑飞溅。 屋内,暖炉燃着银丝炭,空气飘着苦涩的药味。江枕鸿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十二岁的桉哥儿正端着药碗,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手一抖,猛地回过头,目光望着门口气势逼人的男人。 这个男人他小时候见过,是姨母的前夫君,他曾经也唤过他一声姨夫。 可现在,他是自己的仇人,是伤害姨母,害了妹妹的罪魁祸首。 司烨的目光死死钉在江枕鸿脸上,待走近了,忽然扬起刀,寒光一闪,直指桉儿咽喉。 “告诉朕,棠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但凡你有一句假话,朕立即就割下你儿子的脑袋。” 第330章 司棠 看着抵在桉儿脖子上的锋利刀刃,江枕鸿声音又哑又沉:“你竟然不信棠儿是你的孩子?”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星眸,直直望着司烨,有惊愕,有愤懑,还有一丝怜悯。 偏就是那一丝怜悯,让司烨心口猝然发紧,刀刃又近一分。桉儿疼的倒吸气,几滴血珠顺着刀刃滴在雪白的领口。 “说----!孩子是谁的?” 江枕鸿跌跌撞撞的下床。 “父亲!”桉儿眼圈通红,父亲救妹妹那日,被掉落的瓦片砸中后背,受了内伤。 这会儿见他挪步到书案旁,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枚荷花香包。 那上面赫然用粉线绣着“司棠”二字,那式样瞧着有些年头了。 “棠儿满月的时候,阿妩偷偷绣了这个香包,绣完了,又哭着扔掉。我知道她心里有你,便把这香包捡了回来。 想着等棠儿长大了,便把你是他亲生父亲的事情告诉她,认与不认皆与她自己定夺。 我原以为你把她接进宫,会好好待她,却没想到,你自始至终都没相信她是你的孩子。” 沉重的呼吸,压抑着怒气。江枕鸿盯着司烨:“你当真爱过阿妩么,你若爱过,怎会不了解她?” “司棠”二字,映入司烨眼底,令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老夫人夺门而入,瞧见司烨的刀抵在桉儿的脖子上,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仪,扑到司烨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您不能伤害桉哥!” 她仰着脸,死死盯着司烨手中的刀。 “我们江家替您养了六年的女儿,把她成自家孩子一样疼爱!六年的养育,不求陛下感恩,可至少您不能把刀架在江家孩子的脖子上啊!” “不······不可能,你们骗朕。”司烨倏地猩红着眼大吼:“你们骗朕。” 那眼神中的戾气让老夫人陡然想起他十岁弑弟时的狠辣模样,又见孙儿颤抖着眼睫,那刺目的鲜血渐渐染红了衣领。 老夫人瞪大眼,猛然看向江枕鸿:“孽障!你再瞒下去,桉儿的命就没了!桉儿要有个好歹,我看你百年之后如何跟雪晴交代!” 替别人养孩子也就罢了,还养出了仇,叫亲生父亲提刀寻上门,要斩杀自家的孩子,试问天底下可有如此荒唐事。 这当真是要冤死人啊! 闻言,江枕鸿蓦地攥紧手,“棠儿是你的孩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司烨的头顶!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声音刺激着司烨的耳膜,他似想到了什么,忽然上前,撕开江枕鸿的衣襟。 光滑的胸口,没有同自己一般剜心头血留下的疤痕。 没有····没有·····心颤抖,手也颤抖。 又听老夫人道:“不只如此,六年来,我儿都未与阿妩圆房,他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啊! 在这件事上,江家未曾亏待她们母女,更不曾亏欠陛下啊!” 他怔愣! “她……六年都未与你圆房?” 司烨看着江枕鸿,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六年!整整六年!他一直以为,她早已是江家的人,早已与眼前这个男人琴瑟和鸣。 他心中的怨恨、嫉妒、不甘,全都建立在这个“事实”之上。可现在,告诉他,她六年都未与江枕鸿圆房? 从江枕鸿的眼中,他看到了答案。 司烨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股难以言喻情绪,如同毒蛇钻进他的心脏,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司烨胸口剧烈起伏,“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朕?” 说这话的瞬间,他耳边回响起六年前她离去时,决绝的话:便是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回头······ 不回头········不回头······· 司烨抓起桌上的荷包,转身冲出去,风从他耳边刮过,他脑子里都是棠儿最初唤他的那声委屈不已的爹爹。 眼角湿凉。 似逃一般从江家奔出,翻身上马,疾驰到了京外的庄子,闯进去,惊了正在院中劈柴的男人。 赵濯回身看见他,惊得心口直跳,正不明所以时,春枝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跑出来。瞧见司烨的一瞬,心里咯噔一下。 却见司烨拿出那枚香包,问:“认识这个香包吗?” 春枝一愣,继而目光又落在”司棠”二字上。 “这是小姐生完棠儿,月子里绣的。府里办满月酒时,小姐听到梅城的官夫人们谈起你与新王妃琴瑟和鸣。 她便将这荷包扔到园子里,到了夜里,她又挑灯出来寻,却怎么都寻不到了,小姐那会儿那还哭了呢!” 说起从前,春枝还是替小姐委屈,又问:“只是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说完,才发现司烨神情不对,那一双凌厉的眸子竟是含了泪,春枝心头一颤。 在她的印象中,这人铁石心肠,也就只有小姐拿簪子刺伤他时,他落过泪。 其余时候,他有一分不开心,就作闹的别人十分不开心,他是那种委屈别人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 春枝看着他,又见庄子内外立着黑压压一片士兵,她顿生不好的预感,急问:“我家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司烨红着眼眶,声线暗哑:“朕再问你,六年来你家小姐可曾与江枕鸿圆房?” 说起这事,春枝眉头微皱,那一晚若不是司烨突然将二爷诏进宫,小姐和二爷就成了。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司烨安排好的,从他诏二爷回京,就打算要逼小姐进宫了。 他左一个右一个的睡,凭啥要小姐给他守节。 可想想,便是心里不忿,小姐和棠儿已然被他抢进宫,告诉他这件事,对小姐也是好的。 春枝低了低头:“小姐成亲那日,就告诉二爷她怀了你的孩子。二爷知道小姐的难处,未指责她一句。 这六年,二爷日日宿在书房,只初一十五去小姐的屋子。每次来,都睡在窗下的软榻上,二人看似是夫妻,实则倒像是兄长照顾妹妹。 其实你该感谢二爷的,若没有二爷,小姐和棠儿只怕早都没了。 小姐生棠儿时难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春枝说到从前,难过的红了眼,“她怀孕的时候,日日以泪洗面,饭也吃不下,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人瘦的皮包骨头。二爷想尽一切办法给她补身子。 好不容易身子将将养好,待到怀孕九个月的时候,你娶沈薇的消息又传到梅城,她受了刺激,当夜便早产。 那血一盆一盆的往外端,产婆都说人不行了,要府里准备后事。 是二爷一遍又一遍的唤小姐的名字,小姐能挺过来,都是二爷的功劳······” 黑压压一片黑甲军,来时匆匆,走时也匆匆。 春枝不知司烨听进去几句,只是见他眼睛红的厉害,她总觉得心头不安,当即让赵濯去江家打听小姐儿和棠姐儿在宫里的消息。 ····· 皇宫 双喜急色匆匆的推开张德全的屋门,“干爹干爹,您别睡了,你快去劝劝陛下吧!” 张德全侧歪在床上,头也不回,“劝什么劝,他心狠着呢!孩子没了,他一滴子眼泪也不掉,一顿还吃一碗米,他心大着呢!谁都不用劝。” “干爹啊!你不知道,昭妃娘娘把他手刺得血肉模糊,他也不叫太医包扎。” 话音未落,张德全蹭的坐起身,“拿啥刺的?” “簪子。” 闻言,张德全又一下倒回床上,“孩子没了不伤心,女人哭了,他急翻天,刺他,他愿意挨着,咱家有啥法儿!” “干爹你别跟陛下赌气了,陛下受伤后出了宫,这会儿回来了,也不知怎么了,眼睛红的厉害,往吉安所去了。” 张德全猛地坐起身,想起颜妃娘娘薨逝时,他那会儿也是一滴子眼泪都没有,事后疯了般冲出去,又大病一场。 双喜又道:“干爹,吉安所停着公主烧焦的尸首,听人说,公主死前整个身子都蜷缩着,像是死前疼的厉害,这要是被陛下亲眼看到了,儿子怕他受不了啊!” 闻言,张德全鞋子都没穿,边哭边往外跑。 第331章 是谁敢拦他认回孩子? 吉安所在皇宫西北角,按说未成年的公主早夭后,遗体要暂时停放在寿安宫。 可那处离琼华宫不远,司烨怕阿妩醒来跑去,再受刺激。是以命人人将遗体停在偏僻的吉安所。‘ 双喜提着鞋子追在张德全身后,“干爹,大冷的天,您先把鞋子穿上。” 张德全头也不回,就披着件大氅,头发也没梳,他这人长得很一般,却是十分爱美的。 往日里总说陛下生的俊美不凡,他成日跟在陛下身旁,不能丢了陛下的脸面。 每日早起,必是要用香喷喷的桂花油,把头发梳得一根不落,脸上也是一日三回的涂香膏子。 内务府都知道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娘娘们用什么,就给他用什么。 不说那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就是脚丫子他也是日日用上好的白芷羊乳膏涂着。 这会儿却是直接踩在冰冷冷的地砖上,脚面冻的通红,也不嫌硌脚,跑的贼溜。 待到吉安所门前,宫人们跪了一地,进了院子,御前太监围上来,“二总管,您快去瞧瞧吧!陛下他·····” 张德全推开众人,三两步冲上台阶,望着半掩的门扉,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他怕! 怕看到棠儿的遗体。这些日子,他夜夜站角楼喊公主回家,蒙蔽自己也好,他就想给自己留一丝念想。 只要他瞧不见尸首,那就证明人活着,他总想着,说不定哪一日,公主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的唤他一声,“张公公,棠儿回来了。” 可现下,他若进去了,瞧见那烧的黑黢黢的小娃儿,他所有的念想,就破灭了。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脚趾头扣着冰冷的地砖,那股凉意直渗心间,忽地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哽咽。 张德全的心蓦地一痛,慢慢的,慢慢的抬眼往里看去。 就一眼,他倏地背过身,眼泪哗哗直下。 从前张德全挨了罚,总爱搬个板凳坐在陛下屋门前,时不时扯着嗓子嚎一声。 背地里,太监们凑在廊下,常说他活脱脱是一个唱戏的,可惜唱的是独角戏,陛下连窗户都懒得开。 可这会儿,没人取笑他了。做奴才的,各个都觉得命苦,更没谁会同情主子的遭遇。 主子便是过得再不好,也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命好。 但此刻,他们透过半开的门扉,望着里面的情形,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真的觉得皇帝作为一个父亲,是悲哀的。 他坐得稳龙椅,握得住皇权,却留不住女儿的命。 高大的身躯跪坐在地上,将烧成一团,认不出面目的小小身躯抱在怀里。 宽阔的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怀里那团小小的、冰冷的身躯,也跟着微微颤动。 那张曾经粉嫩的小脸,如今只剩一片焦黑,那双乌溜溜的杏仁眼,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 司烨将脸深深埋进那片焦黑之中,想像着棠儿身上淡淡的暖香,可鼻尖萦绕的,只有呛人的烟火气和心口的巨疼。 北疆五年,他但凡想起来,就诅咒她早夭。 他骂她是孽种,诅咒她去死,想把她做成人皮灯笼,想把她送进妓坊。 想起那些,司烨牙齿紧紧咬着,咬的口腔里都是血。几乎忍不住喉间哽咽的震动,眼泪一滴一滴砸落下来。 “棠儿!棠儿·········”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好似想将错失六年,未曾唤过的名字,唤上千万遍。 这是他与阿妩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孩子,除了自己他不知道该怪谁。 怨阿妩怀孕却不告诉自己么? 若是不知道这六年的真相,他会狠狠怨她,可现在,他怨不起来。 他为什么要和她置气? 为什么要说那样狠心的话? 为什么不能放低姿态好好和她解释? 哪怕是她要离开自己,他也该好好挽留她的,为什么非要和她赌气? 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 想怨江枕鸿六年前不告诉自己实情? 可想想,好像也怨不起来。 六年前,他来找过自己,耳边再次回响起那句:她爱嫁谁就嫁谁,和本王没关系。 司烨狠狠咬上血肉模糊的手背,用力的咬,恨不能将那块皮肉咬下来。 他恨自己说那句绝情的话! 要是不说,至少·····至少自己不会错过孩子的出生。 除了怨自己,他不知道该怨谁? 该怨谁? 棠儿分明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他去江府的那次,血不相溶。 从江枕鸿的反应看,不是江家阻挠。 是谁? 司夜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瞳如淬了血。 是谁敢拦他认回孩子? 又是谁放的火? 司烨嘴角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蚀骨的狠戾在眼中翻滚着。 “风隼!” 蹲在门口的风隼,倏地上前,“卑职在。” “去查,朕夜探那晚,沈家,雍王的动向。” “是。” “等等。”司烨叫住他,咬牙切齿:“还有一个魏静贤。” 风隼稍一愣神,俯首:“遵旨。”快速退下。 ····· 景仁宫。 沈薇抚摸着朝盈的额头,烧退了。目光又落在朝盈被火烧伤的掌心,这里要永远留下疤痕了。 她微微垂眼,眼底是藏不住心疼。 月英望了望朝盈紧闭的双眼,打从那日回来,朝盈便受了惊吓,连着两日发起高烧。 人也是昏睡不醒。 这会儿人虽然还昏睡着,好在退烧了。 目光又落在沈薇脸上,月英轻轻一叹:“娘娘,您那日实不该拿公主冒险,左右都是烧死那孩子,又何必将朝盈公主置于危险中,万一陛下救错了,那公主岂不是·····” 剩下的话,月英没说,沈薇也明白。朝盈手上被烧了一块疤痕,她心疼到落泪,即便是当时做了万全的准备,她也是后怕的。 偏殿燃了大量迷香,只要那孩子进去,吸一口即刻就昏迷。 又提前在朝盈身上带了醒神香,保证朝盈能在第一时间求救,让司烨发现。 第332章 婶婶,如茵对不起你! 男人偏爱谁,就偏爱谁生的孩子,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若是司烨同时看到朝盈和那孩子,司烨一定会选择救那孩子。 记得六年前,阿妩呕吐,司烨以为她怀孕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将阿妩抱在怀里,左亲右亲。 八字没一撇,就单膝跪在地上,贴着阿妩的肚子听,那会儿自己就站在窗外。 看着这个步步为营,满心算计,骨子里都带着锋利的男人,在阿妩面前,收起尖利的爪牙,敛去锋芒与算计。满眼都是宠溺。 老实讲,那一刻她是羡慕的。 她甚至后悔当初,应该在阿妩之前,就捕获这个男人的心,这样自己既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阿妩也不必为此受伤,她们依旧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然,时光不能倒流,从她知道景明帝的身份,从她知道司烨的野心,她与阿妩就注定要反目成仇。 她只是没想到,这反目成仇,最后会变成你死我活。但这些,怪不了她,要怪就怪司烨对阿妩太痴了。 若是司烨不那么爱阿妩,那她们之间也不必非得走到这步,她也不必非得烧死那孩子,以达到让他们彻底决裂的目的。 她清楚的知道,光那孩子死了没用,她要让阿妩亲眼看见,司烨在朝盈和那个孩子之间,选择了朝盈。 让阿妩觉得,孩子的死是司烨一手造成的。 只有这样阿妩才会恨透了司烨,至死也不会留在司烨身边。若是阿妩死了,大家也就都解脱了。 想到阿妩昏迷两日,若是彻底不醒,那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就在这时,景仁宫的掌事嬷嬷快步进了屋,瞧见朝盈昏睡着,便小声道:“娘娘,琼华宫的那位醒了。” 沈薇微一凝神,又伸手轻抚朝盈的脸庞:“失去孩子,如剜心割肉,那么痛苦,还不如不醒。” “娘娘。”嬷嬷抿了抿唇:“颜嫔和江才人去琼华宫了,万一她咬出咱们···” 月英嗤笑一声,“嬷嬷多虑了,布偶是她做的,也是她亲自交到那孩子手上的,跟咱们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经了上回昭妃算计娘娘的那档子事,咱们提前多防备,也是没错的。”嬷嬷担忧道。 沈薇沉眉,是啊!不能轻视。 所以她让朝盈也身陷火场,除了让他们决裂,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洗脱自己的嫌疑。 葱白的十指轻轻覆上隆起的肚子,沈薇垂了垂眸子,只要她平安生下皇长子,一切就没那么难了。 ···· 琼华宫 颜月冷着脸,一路拽着江如茵到了琼华门前。 自打得知棠儿没了,江如茵便像失了魂似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颜月也是哭了好几场。, 她听宫人说了江如茵的状况,想着如茵与棠儿感情深,又想如茵之前才大病一场,好了也没几日,怕她再因此病倒了。 原想着过去安慰一番,却没成想在屋外听到主仆俩的对话,得知那布偶是江如茵给的。 颜月当即冲进门,硬是拽着她,往琼华宫来。 路上江如茵哭哭啼啼,颜月一言不发,只一双眼睛格外的阴沉,待到了琼华宫,江如茵身边的丫鬟香儿,直接跪在地上。 “颜嫔娘娘,我家小主也是被蒙骗了,求您看在我家小主同您相交甚好的情分上,就别为难她了。” 话音刚落,颜月猛地一脚踹在香儿的胸口。 “情分?你们若是顾着半分情分,就不会背地里干出这等阴毒之事!今儿你们敢害阿妩姐姐,明日就敢转头来害我!我真是瞎了眼,才没看出你们这副蛇蝎心肠!” 江如茵听着颜月字字诛心的责骂,脸色惨白如纸。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被人诓骗了,我也是肠子都悔青了,你就别说这话诛我的心了,你这是……你这是逼我去死啊!” “死?”颜月冷笑,“你欠的人命早晚是要偿的!在这之前,你必须跟阿妩姐姐认罪!”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江如茵的手腕,拖着她就往里面走。 香儿原本躺在地上呻吟,见状,坐起身,双手绞着帕子,踌躇片刻,最后也没往里头进,反往景仁宫的方向去了。 正殿里,吉祥端着药碗刚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哭声。 又见屋门推开,颜嫔扯着江才人进来,屋内几名宫人,当即行了礼。 颜嫔未看众人,只冷着脸,把人推搡进屋,这般模样不禁让吉祥多想。 她本来要跟进来,却见颜嫔身边的宫女,将屋门关上,温声:“好姐姐,咱们在门口等着吧!有需要,娘娘会叫咱们的。” 见此,如意将吉祥拉到一边,“知道你关心娘娘,可娘娘们的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 吉祥闻言,眉头皱成一团,她隐隐觉得公主的事和江才人脱不了关系。 屋内。 阿妩身着素白的里衣,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从侧面看,瓷白的肌肤几乎透明。 她静静的坐在那,微微低着头,像深秋中正凋零的花。 江如茵见她这般模样,倏地跪在她面前,“婶婶,如茵对不起你!” “我不是你婶婶,也不要你的对不起。” 阿妩抬起泛红的眸子,那里噙着水雾,像一潭死水,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比嚎啕大哭看着更让人窒息。 颜月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般神色,她不忍看,眼神落在江如茵身上,“都是因为你,若你不往布偶里放诅咒之物,表哥就不会让棠儿去偏殿。 你说,你为什么要陷害棠儿?” 江如茵咬着下唇,“我不知道。”她声音哽咽,双手死死抓着裙摆:“我是真的不知那里面有这等阴毒之物。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我一套翡翠头饰。她说,公主最近吵着要布偶,问我可会做。 之前,我见过祖母给棠儿缝制小狗布偶,想着没什么难得,便应下了。等做好了就让香儿送去景仁宫。 可香儿又把那布偶拿回来,说朝盈公主的生肖和狗犯冲,我便把那布偶给了棠儿。” 江如茵哭着给阿妩解释:“婶婶,我也是被她们骗了啊!” “骗?”阿妩望着她,眼中再无过去的柔色,冷声道:“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和皇后走得近,我是不是也让人给你传话,皇后一直对我和棠儿图谋不轨,这些我都让人告诉你了。 她因何进敬思殿,她有多恶毒,这些事,你都知道。可你还要跟她走的近。 江如茵!你不无辜。” 第333章 等娘给你报了仇,就来寻你 看着阿妩冰冷的眼神,江如茵喉咙干涩,随即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能把棠儿的命哭回来么?” 小舒冷冷看着她:“那日我一字一句将其中利害关系转告给你,可你还是同皇后走得近,这事,你不用找任何借口。 更不用在这哭哭啼啼,你没资格在这里哭。” 二人的指责声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江如茵的心上,她声音嘶哑破碎:“是!我不该同皇后走得近,我对不起棠儿!我·····我这就下去给她赔罪。”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直直地朝着一旁的书桌角撞去。 小舒反应快,及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阿妩的目光落在窗外沉寂的枯木,整个人好似融入那孤寂中,便是江如茵撞桌角时,她也未将目光投去一眼。 “命是你自己的,要死要活都随你,只是,别死在琼华宫。” 江如茵红着眼睛看她,一股委屈从胸腔内漫出来。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我进宫是因为你,陛下厌恶我也是因为你,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笑的那样好看,还特意吩咐储秀宫的嬷嬷好好照顾我。 可自他知道我是江家姑娘,便像换了一个人,看我的眼里都是厌恶。 他专宠你一人,后宫小主们各个嫉妒。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便把怒气朝我身上撒。 我不像颜月有陛下护着,也位份最低,但凡我出了月华宫,她们便对我冷嘲热讽,就是稍稍得点势的宫人,也能对我指手画脚。 我在宫里活不好,就连死,你也说会牵连家族。可我也是个人啊!你们的人生被珍视,难道我的人生就不值得吗? 皇后拉拢我,只要我同皇后走得近,她们便不再针对我。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没想害谁,就想有一片立身之地。” 略显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泪痕,江如茵死死的拧着衣角,胸口上下起伏:“我没想害棠儿·······” 阿妩缓缓看向她:“你进宫是因为我,但在这件事上,我不欠什么。 你说皇帝因为你是江家姑娘才不喜欢你,他那人从不委屈自己,他要是喜欢谁,甭管你是谁家的姑娘,他都会要了你。 你说你没想害谁,这话本就是矛盾的,皇后为什么拉拢你,你心知肚明。 你有苦衷,可苦衷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就像当初江家得知司烨登基,老夫人连夜让她离开江家,她知道老夫人的苦衷,是以从未埋怨过老夫人。 她像当初江家照顾她那般,照顾如茵,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东西,她都是让人减去一部份送到如茵那里。 得到那三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她甚至还想着,把如茵也一并带出皇宫。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闭了闭眼,吩咐小舒:“将她赶出琼华宫,往后守好宫门,不准她踏进来半步。” 那决绝的声音,让江如茵呆愣在原地。下一瞬,又被小舒拽出屋子。 颜月:“阿妩姐姐,依江如茵所说,那布偶送去过景仁宫。 诅咒之物定是被沈薇放进去的,偏殿突然起火,定也是沈薇做的。 我现在就去告诉表哥,他一定会废了沈薇,给棠儿报仇。” 颜月说着抬脚就要去,却被阿妩一把抓住手腕,“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废了沈薇。” “不可能,表哥那么喜欢你,你们的孩子没了,他比谁都难过,这件事,他决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阿妩朝她摇头,他都不相信棠儿是他的孩子,又怎么会难过呢! 又听颜月道:“你是怕表哥知道了,清算的不只是沈薇,还有江如茵,以及她身后的江家全族。” 阿妩脑海里闪过棠儿被人诬陷时的无助。即便是面对宗族指责,棠儿也咬着唇,不肯把江如茵供出来,她每每想起来,心都如刀割一般。 棠儿心里记挂着祖母,爹爹,还有哥哥,所以她隐忍着不说。 耳边回响起她离去的话:娘,棠儿乖乖在偏殿等你,等祭祀结束,你就来寻棠儿。 阿妩用力攥着手指,棠儿!你再等等,等娘给你报了仇,就来寻你。 她垂下眸子,沉声:”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表哥就算知道,也不会动沈微,他只会把江家当做替罪羊。“ “你怎么知道表哥会这样做?你就不能相信他一次吗?” “你总说你表哥喜欢我,那要是在皇位和我之间选一样,你觉得他会如何抉择?” 这话把颜月问愣了! 又听阿妩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喜欢沈薇,才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 后来才知道,他之所以选择沈薇,是因为沈家可助他登临大位。 他说过,从不后悔当年和沈薇在一起,若是再来一次,他还会那样做。 在皇位面前,我始终是可以被随意割舍的那一个。” “动沈薇会牵连沈家,你表哥不会动沈家。我不想你牵涉其中,也不想连累江家,这仇我自己来报。” 从琼华宫出来,寒风吹散了颜月脑中的迷雾,一切都清晰了起来,她想到进宫前父亲一再交代她,别得罪沈薇。 又想到,上次阿妩姐姐被沈薇送去柳营,她以为表哥一定会废了沈薇。 可表哥没有,只把她关进敬思堂,扭头又封了沈家五姑娘为妃。 第334章 乖乖跟师傅回南越 表哥到底怕沈家什么?他已经是皇帝了啊!还有什么好怕的。 ······· 暮色染霜,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快速行驶。车内坐着刘嬷嬷,及一名同她差不多的妇人。 随着马车距离京都越来越近,女子神情有些忐忑,“嬷嬷,此行真的是陛下让您来的么?”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人都是怕事儿的,特别是这种牵扯皇族秘辛的事。 若是实话告诉她,她不仅说不知道,只怕扭头就得卷铺盖跑了,到时她上哪寻人去。 是以到了平洲,她没有直接登门,而是打听到她有一个吃喝嫖赌的儿子,暗中使银子,做了局,把她儿子关进大牢,判个年后斩首。 医婆救儿心切,自己这个时候登门,告诉她,陛下命自己寻她上京。 她要救儿子,就得跟自己进宫。 一路上医婆总问这话,刘嬷嬷总是回:“你也算宫里的老人,陛下同我的关系,你也知道,我只为陛下办事。待进了宫,你只需将那日所见所听,原原本本的告诉陛下。 赦免你儿子的罪,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医婆听了,像是吃了定心丸。刚放下车帘,指尖还未收回,马车便骤然一顿。 刘嬷嬷二人身子猛地一晃,双双撞在车壁上,疼的闷哼。又手忙脚乱地扶住车座。 嬷嬷急问:“外边发生了何事?” “突然窜出个小乞丐,险些撞到马前。” 车夫回罢,又去骂外面的人:“瞎眼的玩意儿,乱跑什么,吓死人了。” 刘嬷嬷探出头,目光扫过一大一小两个蜷缩在路边的身影。二人衣衫褴褛。满脸沾满泥污,瞧不清模样,看着像是父子俩。 刘嬷嬷眉头微蹙,“别骂了,也是可怜人。”说着,随即转身从车内拎出个油纸包,里面放着几个肉包子,又往里塞了几块碎银子。 随手扔了过去:“拿着包子快些躲开,别叫孩子在官道上乱跑,实在养不起,把孩子送到有钱人家,为奴为婢,也比饿死的强。” 马车缓缓转动车轮,继续朝前行驶。 路边的小乞丐看清车里坐着刘嬷嬷时,眼睛猛地一亮,张口就要喊出“嬷嬷”二字。 可不等声音出口,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待马车走远了,大乞丐抱着小乞丐钻进路边的林子里。 “徒儿啊!你能不能别发疯了,乖乖跟师傅回南越·····” “我不要,我要回去找娘,我娘找不到我会哭的,你放我回去,我不要做什么南越灵女,我就想跟娘在一起。” 棠儿扯着嗓子大哭,方才只差一点点,就能被刘嬷嬷发现了。 石疯子耐着性子,哄了她好几日,她就是要找娘,要找娘。跟念经似得,睁开眼就念叨。他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方才,他就撒了泡尿的功夫,她撒丫子就跑,差点被马车撞了,真真是要把他的三魂六魄吓出来了。 寒风乍起,吹得头顶树枝唰唰作响,裤裆湿凉,激的石疯子打了个寒颤。 他苦着脸,拐个徒弟咋就这么不容易呢! 祭祀那日,他察觉袖子里子蛊异常暴动,只有蛇蛊躁动,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意识到棠儿有危险,率先冲下山,他到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把人从屋里救出来,远远瞧见皇帝赶来,他转身就蹿进林子里。 躲到天黑,又跑到城外乱葬岗,整整寻了大半夜,才寻得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死孩子。 他深知司烨多疑,就把死孩子僵硬的尸体掰成被烧死的形态,又放火烧的面目全非,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的拖到火场废墟里。 做完这些,他背着昏睡的棠儿出城,谁知道,前脚出城,后脚魏静贤那狗贼,就寻了来。 得亏自己跑的快,不然就被发现了。 现下,四周城镇,皆被设了防。 他只能和孩子佯装成乞丐模样,早知道,魏静贤是个坏事的,走前,就把他毒杀了。 这会儿看着棠儿的模样,石疯子蹲在地上,苦口婆心的劝她:“好徒儿,师傅带你出来,是为你好啊! 你就说,你那黑心肝的爹,他也不疼你,还有你那爱哭的娘,她跟着你爹,妻不是妻,妾不是妾,时不时还要被人暗算一下。 就说你这回,要不是我,你是不是就被烧死了,还有上回得天花,不也是我救的你。 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想呆在宫里,你要回去只是舍不得你娘。可你现在回去了,指不定哪回又被人害了。 与其等着别人来害你,你同师傅回南越,跟着你师祖学两年本领,就两年,师傅保证带你回来,到时候你就狠狠惩治那些想害你和你娘的坏人。 就是你那黑心爹,你也轻轻松松,放倒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不知道,我是我娘拿命换来的,我娘要是寻不见我,她会难过死的。” 石疯子看着簌簌落泪的孩子,抿了抿唇,“那回头师傅偷偷给你娘递个信儿,叫她知道你活着,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说完,见棠儿神情,松动了几分。石疯子心中窃喜。 ····· 另一边,马车继续行驶,距离京都一个时辰,刘嬷嬷闭目养神。 忽然,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刘嬷嬷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刚想掀开车帘问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车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335章 她爱我,舍不得恨我 “完了,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一定是皇后,是皇后不叫咱们进宫!”医婆扯住刘嬷嬷的胳膊,“这下全完了,不仅救不回我儿子,连我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刘嬷嬷瞥她一眼,“我刚同你说过,我是为陛下办事。” 话落,外面突然响起兵器相撞的声音,又是几声惨叫,医婆吓得抱头缩成一团。 反倒是刘嬷嬷一脸的波澜不惊! 片刻后,除了风声,四周一片死寂。 察觉有人上了马车,医婆惊恐的看着车门。 “嬷嬷,小的奉陛下旨意护送您进宫。” 接着,便听见马鞭抽响的声音,马车继续朝前行驶,刘嬷嬷轻轻拍了拍医婆的手,“放心,陛下一路上都派人护着咱们呢!” 马车行到城门,已是闭了城门,驾车的男子,掏出腰牌,城墙上的城防兵诚惶诚恐的亲自下来打开城门。 马车进城向东,一路畅通无阻的从东华门进了宫。 张德全早早得了消息,等在东华门,这会儿见到人下了马车,他喉结滚了滚,“刘姐姐!” 这一声唤,带着说不出的沙哑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刘嬷嬷心头一揪。她和张德全打了几十年交道,从青涩的小太监到如今宫里有头有脸的老人,见过他得意,见过他隐忍,见过他八面玲珑,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刘嬷嬷快步上前问。 “棠儿·····没了。” 刘嬷嬷身形一晃!没了! 陛下二十六岁了,膝下就这一个亲生的孩子。 这是他与阿妩唯一的牵绊,刘嬷嬷觉得天都要塌了,怎么就没了呢!明明她走时还好好的。 “是谁?是谁害的她?” 张德全抬起头,恨得嘴唇直哆嗦,没说话,只目光朝景仁宫的方向看。 养心殿,三希堂。 医婆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一眼御案后那个端坐的身影。 只按照刘嬷嬷交代的那样,将那日在昭王府所闻所见,原原本本说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雍王伸手抱孩子时,动手很轻,盯着孩子的脸看了良久,嘴里喃喃着孩子眼睛生得好····那模样····不像是看侄女,倒像是看自己的亲生骨肉。” 司烨垂着眼,没有怒不可遏的戾气,反倒像一块堵在心头多年的钝石落了地。 可这份释然又被尖锐的疼意包裹着,像有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心口。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 刘嬷嬷眼神示意张德全将医婆带下去。 殿内静悄悄的,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也吹得他肩头微微发颤。 刘嬷嬷缓缓走到御案前,抬起手轻轻抚在他肩头。这些年他有多不容易,别人不知道,她可都知道呢! 他打小就争强好胜,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样样都要比人强,为此颜妃娘娘,没少说他,偏他打小嘴皮子就溜,颜妃说一句,他顶十句。 颜妃气急了,就打他。 他又是个不能吃气的性子,这边挨完打,那边就把颜妃娘娘喜欢的胭脂水粉,全都摔了。 这不算完,还得故意寻个由头拿其他皇子出气,有一回他惹了那时还是二皇子的景明帝。 按说司景明比他大五岁,二人就是打起来,也是司烨吃亏,可他愣是沾了便宜,把司景明的鼻子打出了血。 颜妃娘娘吓坏了,唯恐盛皇后暗害了司烨,连夜跑去景仁宫,跪在盛皇后门前,整整跪了一夜。 年仅十岁的司烨,第一次知道心疼母亲了,可就是心疼,他也不低头,他矢志不渝的就是要做皇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他以为这样就能做皇帝,做了皇帝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直到娘娘死了,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了! 打那开始,学会了隐忍,表面不争不抢,那么好强的一个人俯小坐低。 盛皇后以教养之名,打他,骂他,他都受着。一个全身都是刺的人,亲手拔掉身上的刺,无疑是疼的,可他忍着,忍着一切,等着再次长出新刺的那天,为颜妃娘娘报仇。 他十六岁时,遇见阿妩,他明知道那是盛家姑娘,还是娶了她。 那时,他跪在颜妃娘娘的灵位前,说,盛家的事,和她无关,他喜欢她,这辈子只要她,要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谁拦他,他杀谁。 自己问过他。“你可会为了她,放过盛家?” 他说不会。 自己又问,“那等到将来,她要因此与你反目成仇怎么办?” 他那时沉默良久,最后说:“她不会,她爱我,舍不得恨我。” 六年前和离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书房,彻夜不眠,第二日红着眼,依旧说,她爱我,她舍不得我,她只是在闹脾气,三两个月,她就回来了。 直到他从江南回来,给阿妩带了满满一箱礼物。换上阿妩最喜欢的紫衣,要去盛家把人接回来。 府里人都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想起那时候,刘嬷嬷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336章 当真是怨偶啊! 得知阿妩嫁人,他疯了般提着刀,要冲去江家,张德全被他捅了一刀,浑身都是血,仍旧死死张抱住他的腿不丢。 阿妩走了!跟着新夫君去梅城了!他便是闯进江家,也改变不了阿妩已是他人妻的事实。 他把自己关在阿妩的屋子里,守着阿妩的旧物,不吃不喝。他幼时跟他娘生气,总爱摔他娘的东西,可那时的他,恨得咬出一嘴血。 那屋里的东西,他一样也没舍得摔。 他去北疆时,吩咐自己打理好她的房间,那屋里的一针一线都不许挪动分毫。 他说人早晚会回来的,走前他还亲自给屋前的那颗桃树施了肥。 那时,刘嬷嬷以为这只是男人的不甘心,过上几年,待他真的大权得握,对阿妩的感情也就淡了。 可每年的除夕夜,自己都会收到他从北疆寄来的信,问阿妩可有回来?问屋前的桃树可有结果子? 直到那夜看到阿妩抱着孩子回来,刘嬷嬷这颗心才算落了地,不管她是否真心愿意回来,只要回来就好!回来了,陛下就不难过了。 而现在,他们的孩子没了!来养心殿的路上,张德全将那日的事情都告诉了自己。 陛下没有救出亲生的孩子,却把那奸生女救了出来。 窗外,冷月如霜,照下一片寂冷。 “嬷嬷,朕对不住她,对不住·····” 这情形让她恍惚想起颜妃娘娘下葬的那天,漫天大雪中,他身着单衣,也是这样悲伤。 刘嬷嬷同那时一样,一下一下轻抚他颤抖的肩, “不怪你,这一次真的不怪你!你尽力了!” “朕这一生,就想做两件事,一件是做皇帝,一件是和她儿孙满堂,白头到老。 可是···可是···怎么就这么难呐!” 刘嬷嬷轻声叹息:“十事九难全啊!” 要做皇帝就要接受沈家伸来的橄榄枝,势必要伤阿妩的心。不做皇帝,他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如何跟她白头到老呢! 命都保不住谈何相守到老,他做了正确的选择,过程坎坷,可最终做了皇帝。 原想着哪怕阿妩心里还埋怨陛下,到底人回来了,往后的岁月还那么长,陛下总能慢慢把人的心暖回来。 可现在,他们的孩子竟以这种方式惨死。 陛下虽是尽了力,但以阿妩的性子,只怕是再也不愿同陛下在一起了! 目光落在司烨搭在案几上的手背上,当年的那道疤痕再添新伤,已是血肉模糊。 想起张德全说过的,阿妩进宫后与陛下的纠葛。 当真是怨偶啊! 刘嬷嬷眼睛酸疼:“陛下,手掌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心不在这宫里,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强留着,不过是两个人都痛苦,不如就此放手吧。” 司烨缓缓抬眼,“放手?”他眼尾染着病态的红,“嬷嬷是看着朕长大的,怎么反倒不懂朕的心了?” “老奴懂,可老奴更不想看着陛下被执念困住,眼下,她怨您,您又不能动沈家,她今儿刺你的手,哪日逼急了,难保不会朝你胸口刺啊。” 司烨猛地笑了,笑声低沉,他缓缓起身,眼底翻涌着猩红的偏执:“她便是再恨朕,也不会朝朕心口刺. 她舍不得的,哪怕她嘴上说的再无情,整整六年她都没让江枕鸿碰,她心里有朕,她绝不会要朕的命。” 说着眼神又倏尔一冷,“嬷嬷,莫再提‘放手’二字,朕死都不会放她离开。”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殿内只剩下容嬷嬷瘫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痛惜。 张德全立在窗外,将屋里的话,都听清了,这会儿见司烨往琼华宫的方向去。 眉头紧锁,陛下那话也是自欺欺人,六年没叫江枕鸿碰,也不一定是守节情不移。 谁不知道那江枕鸿深爱亡妻,说不定是江枕鸿为亡妻守着,不愿碰她。 她要真是心中有陛下,抛开当年另嫁不谈,就回宫后,要死要活的往外跑,闹了一出又一出,又是为啥? 身为局外人,张德全看的清楚,她就是移情别恋了,老话怎么说来着,越得不到的越骚动。 她就是睡不到江枕鸿,内心骚动呢! 想着刘嬷嬷的话,张德全心下也是担忧着,没了棠儿,大家伙都难过,可要说最难过的,当属做娘的。 陛下这会儿去琼华宫,保不齐她枕头底下就藏着把刀,要把陛下捅了。 ······ 夜色深沉,阿妩侧身蜷缩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棠儿戴过的虎头帽。 她低着头,纤细的背脊弯成脆弱弧度,那里凝聚着棠儿身上的气息。 她问琼华宫的每一个人,棠儿在哪? 她们都说不知道。 可阿妩想,棠儿一定被烧的面目全非了,她们是怕她看了难过,才不告诉她的。 湿的睫毛伴随着呼吸轻颤,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要不了多久,她就下去陪棠儿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露裹挟着淡淡的沉水香,弥漫在空气中。 司烨看见阿妩的一瞬,心狠狠一抽。 第337章 我要沈薇跪在棠儿的灵前,磕断头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 屋内地龙烧的很暖,即便是身着单衣也不会冷,可司烨看着这样的她,就觉得她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虎头帽,那是棠儿最爱的一顶。 司烨突然觉得害怕,怕她所有的生机与暖意,会随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一同逝去。 密密麻麻的疼意从心口蔓延开来,让他有种窒息的痛。 窗外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寂夜孤寒。 他挪动脚步,走到软榻旁,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喉结滚动了几下:“阿妩……” “········”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时,她猛地抬眼,“别碰我!” 手僵在空气里,那双曾经他最爱的杏眸,此刻满是怨恨。 她恨他! 想到自己对她做的一切,想到她难产是因为自己,司烨心脏疼的抽搐。 “对不起!” 听到这一句时,阿妩愣了一下。 相识十年,她第一次在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这一句,是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她总想,他伤了自己一颗真心。 自己怎么就不配得他一句对不起? 现在他终于说了,可她听了,却觉得十分刺耳! 刚去梅城时,她做梦都想他像现在这样,弯下挺直的腰,低下高傲的头颅,流着悔恨的泪,对自己说他错了。 醒来后,满室空寂,她渐渐认清他永远不会给她低头,她也永远不会往回走。 但其实,心底里总觉得他欠自己一句对不起,虽然知道这句对不起没什么用。 可她就是执着这句。 现在他说了,且是以她最想看到的卑微方式,她没有快感,整个人都被悲伤包围着,心痛的喘不上气。 这眼泪,这句对不起,是用棠儿的命换来的,她不想要,不想听。 她只想要棠儿活过来。 可她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要想再见到她的棠儿,只有她死了!死了才能再见她的孩子。 “你刚进宫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朕?” 司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要是她告诉自己她从未叫江枕鸿碰过她。 告诉他,她给自己生了孩子,他不会那样对她,更不会那样对棠儿。 他一切的怨恨皆是以为她抛弃了自己,和别人生了孩子。 阿妩望着他,嘴角带着讽刺的笑,“一早告诉你,和后来告诉你,有区别么! 你因沈薇一句话,张口就说我与二爷早有苟且,你说我大姐是被我们气死的。 你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可有信过我分毫? 我分明说了,棠儿是你的孩子,你信了么?你不信啊!所以你才把她留在火场里。” “怎么?得知朝盈不是你的孩子,你后悔了?那有什么用呢!我的棠儿活不过来了。” 绝望的控诉,让司烨心口的疼意愈发剧烈,他这人一向善辩,便是没理也能辨出三分理。 他心底里不认同阿妩的话,他之所以认为棠儿不是自己的骨肉,皆是因为夜探江家,被人坑了。 可现在他没法反驳。 她这么痛苦,而这痛苦,他终是难辞其咎的。 想到她曾经说,没有棠儿她活不了! 司烨害怕!他已经永远失去棠儿,不能再失去她。 “棠儿走了,朕和你一样难过……朕只有你了,你也只有朕,我们还有彼此,。” 阿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愧疚,牵起嘴角苦笑:“你坐拥天下,你拥有很多很多·····将来,你也会有很多孩子,但你的很多里面,一定没有我。” “不是的。”司烨双手捧住她的脸,“你好好看看朕,朕是你的阿烨,是你说要同白首,与之儿孙满堂的人。 十年,聚少离多,但朕始终记得你这句话,北疆五年,每当陷入绝境时,朕就想着这句话,朕要活着,活着同你白首到老。 你嫁人的第二年除夕,朕忍不住去梅城寻你,你与他手牵手,同进一屋,朕隔着窗子,看着你们······ 朕动过杀念,想杀他全家把你抢回来,可朕怕你怨恨朕。朕富有四海,权倾天下,但,朕最想要的还是你啊!” 阿妩直视他的眼,“可我不想要你。” “别说气话了,整整六年,你都没叫江枕鸿碰你,你心里还是想着朕的。” 似要证明什么,司烨语气急切:“阿妩,朕以后也不碰别人,一辈子都不碰了。” “我与你没有以后,而且,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 阿妩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红:”六年,不是我不叫他碰,是他不愿意碰我,因为他心里有大姐姐,这也是我最敬重他的地方。 实话告诉你,与他新婚的第一夜,我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身份,我引诱了他,是他不为所动。但凡他要我,我都会给。” 像是被她坦率的模样刺激到,司烨眼眶透红,“你骗人!” “句句为真。”阿妩声音清脆,极有力地,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司烨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黑眸里的光点稀疏破碎。 又听她字字诛心道:“我不爱你,至死也不会再爱你。” 这话将他骨子里生来的骄傲一寸又一寸的浇灭,不知是从哪传来水滴的声响。 吧嗒一声,像是眼泪坠下的声音。 而她只是冷冷望着他沉沦在汹涌的情绪中,再不肯施以援手。 “偏殿为什么会起火,朝盈为什么恰巧在里面,我不信你猜不到。” “你迟迟不动作,是因为惧怕沈家,沈家手里握着你杀景明帝的证据。” ”你一直在找的,能够证明司景明是平西王儿子的东西,在我手里,想要么?” 还没从心痛中抽离的司烨,猛地听到这句,悲伤的眸子里,迅速浮起一层薄冰。 “你想要什么?” 阿妩冷冷看着他,这便是帝王。 哪怕他嘴上说着爱,只要是涉及他身下龙椅的事,他立刻就能抽身清醒。 “我要沈薇跪在我孩子的灵前,磕断头!要沈家陪葬。你帮我,这份证据就是你的,你若敷衍,你就永远是弑兄的暴君,是皇侄非龙种,都不敢承认的懦夫。” 第338章 公主这是怎么了? 司烨看着她眼中的恨意,身形微顿,良久,“即便你不说!朕也会诛杀沈氏一族,让沈薇给棠儿陪葬。” 说罢,似害怕再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刺心的话,起身就要离去。 “等等。”阿妩叫住他。 他脚步一沉,没有回头,只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还有一个条件。” 司烨猛地回头,一双眼猩红,低吼:“朕不想听。”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妩再次坐在窗下看着夜色中,他离去的高大背影,怀里依旧抱着棠儿的帽子。 她牙关咬的发紧,忍了许久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氤氲在帽檐上。 “娘娘!”小舒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揪,放下汤碗,缓缓坐在她身边。 小舒知道,阿妩的另一个条件是带着棠儿的尸首离开皇宫,她伸出手,将阿妩瘦弱的肩膀揽进怀里,“别硬撑了,哭出来吧····”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紧紧抓住小舒的衣袖,将脸埋在她肩上,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冲破喉咙,在寂夜里听着格外凄苦。 ······· 这边,张德全提着灯,一路跟着司烨。 他方才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他之前还想着陛下一开始不难过,为什么突然转变了。 原来是陛下一开始就没相信棠儿是亲骨肉,这叫什么事啊! 不过,这女人真狠啊!先伤陛下的身,后伤他的心,哪疼,她往哪戳。 这会儿到了乾清宫,张德全立在乾清宫内殿的门前,不住的捏着袖角抹眼泪。 忽地听见一声震响,寂夜里,那斧头砍木头的声音格外刺耳。 张德全扒着门缝,往里面瞧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又一把推开门。 急的跺脚,“陛下,陛下!您就是再难过,也不能劈龙床啊!这可不吉利啊!” 司烨猛地扬起胳膊,把张德全甩的一个踉跄,接连又是几斧头下去,右侧浮雕尽数被劈烂,藏于内里的暗格露出来。 一个雕花木盒随即出现在眼底。 司烨拿着空无一物的木盒,踉跄着出了屋门,任由凛冽的寒风拂过潮湿的眼角。 一旁的张德全,目光盯着司烨手上的东西,大抵猜到这里面原先装着什么! 真他奶奶的气人! 陛下想要的东西,竟一直藏在陛下的床底下。 这一整日,陛下又悲又气的,张德全担心他的身子。“陛下,冬夜寒凉,咱们回养心殿吧! 司烨不语,只望着天边的残月,眼底时而幽沉,时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见他这般模样,张德全心下也跟着犯愁,低低道:“陛下,变了心的女人,心肠狠着呢!甭管她从前对您怎么样,现今,不一样了。 奴才担心,您这边动了沈家,回头事情闹大了,她再不把那东西拿出来,那您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剩下的话,张德全瞅着他的脸色,没敢继续说。 棠儿没了,这女人与陛下最后一丝牵绊也没了。她恨陛下逼她进宫,叫她睡不着江枕鸿。 真到最后一步,谁也不能保证她就没有害陛下的心,陛下要是不在了,就没人能阻挠她跟江枕鸿在一起了。 张德全抬头往景仁宫的方向看去,三角眼里满是怨毒,这毒妇该死啊! 亏他从前还夸她贤惠,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又不能登基做皇帝,碍着她什么事了。 她竟是这般狠毒,把棠儿活活烧死,还有她那野种,张德全恨不能将她们千刀万剐。 可恨归恨,阿妩这边,他也不敢放松警惕,陛下这一路走的有多坎坷,张德全最明白。他绝不允许到了最后关口,再出什么意外。 抿了抿唇,张德全小声提醒了句:“陛下,昭妃娘娘手中那东西一日不拿到,终究是个隐患,动手之前,还是得想个法子先攥到自己手里才保险啊。” 司烨没有回头,依旧仰头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幕。 墨色的云絮厚重地压着,只在云层边缘,勉强透出一抹残月的清辉,那点光亮微弱得可怜,却固执地在寒夜里亮着,像极了某人眼底藏不住的执拗。 他张了张嘴,冷冽的夜风灌进喉咙,声音低沉,“她不会害朕。 她舍不得朕死。无论她说多么狠的话,做多么绝的事,骨子里,都舍不得朕死。” 这话在张德全听来,就像是自虐。 人家都把话说那么明白了,不是不跟江枕鸿睡,是江枕鸿不愿意睡,陛下还这么拎不清。 张德全无奈叹息。 ······ 这一夜,难熬的不只是司烨,还有沈薇。 她在王府近六年,暗中也是培养了几名忠仆,刘嬷嬷暗查她的事,她从静思殿出来的第二日便知道了。 只是那时刘嬷嬷已经出府好些日子了,一时没查到她的踪迹,便让国舅在进京的路上,布下杀手,只要她一出现,立即斩杀。 没成想,晚上接到密报,竟是叫她进了宫。 正是惶恐时,又听照看朝盈的嬷嬷,慌慌张张的进来,扑到她脚边就哭:“娘娘!不好了。” 这话激的沈薇心脏一紧,“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嬷嬷哆哆嗦嗦道:“公主醒了,可是人···人好像傻了,谁都不认识了。” 沈薇全身一震,要不是月英扶着,险些站不住。 当即便往朝盈的住处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朝盈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神空洞,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与娇俏。 “朝盈!”沈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张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后娘娘……臣……臣罪该万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沈薇盯着张太医,厉声问:“你说!公主这是怎么了?” 张太医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娘娘……公、公主她…醒来就痴傻了……臣……臣无能!臣同太医院众位太医一同会诊,也没查出公主因何来的这病症?” 沈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前阵阵发黑。 第339章 陛下吐血了 天旋地转间,月英扶住沈薇,“娘娘,”她红着眼:“您肚子还怀着龙嗣,当以凤体为重!” 她们做了这么多,都是为还未出生的皇长子铺路。若是悲极伤连腹中孩子,那她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这话是现今唯一能安慰沈薇的话,沈薇抬手覆在肚子上,这是自己的希望,亦是她们母女将来的依仗。 沈薇一步一顿的走到床前,一双泛红蓄满泪水的美眸望着床上痴傻模样的朝盈,缓缓朝她伸出手。 “朝盈,我是母后啊!你还认不认识母后?” 朝盈呆呆的望着她,那模样显然是痴傻到连亲生母亲都认不得了。 沈薇的眼泪落下来,为了得到皇后之位,她背弃了阿妩。又为了坐稳这个皇后之位,亲手将女儿推向危险之境。 她心痛! 但要问她后悔么,她不悔! 她生来就是庶女,自小活在嫡出姐妹的光环下,吃的用的皆是捡姐妹们剩下的,不要的。 阿妩不同,她生下来便是盛家嫡女,哪怕她不被家人疼爱,哪怕永昌侯要把她嫁给高家的纨绔,那也是嫡子的正头娘子。 不像她,她若不争不抢,只能沦为家族交换利益的棋子,为妾,被人作贱至死。 当年进宫做伴读,阿妩十分不愿。可这个机会,却是她在众姐妹中挣破头,才得到的。 她什么苦都能吃,唯独不能被人踩在脚底活一辈子。 她从一名庶女,到如今的凤袍加身,母仪天下,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她能生出皇长子,沈家就会倾尽全族之力,力保她的儿子登上皇位。 那她就会成为后宫乃至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百年后,她的名字会载入史册。 像历代皇帝的生母一般,接受后世的香火与朝拜,成为母仪天下的典范。 沈薇轻轻的抬起手,伸向朝盈稚嫩的脸庞,“母后会补偿你的,就是傻了痴了,你也是大晋的嫡长公主,将来长大了,天下的好男儿任你挑选。” 说这话的时候,沈薇眼中满是心疼,又在转瞬间,眼底浮出一抹狠绝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请张提点速去养心殿,陛下吐血了。” 一听这话,张太医猛地站起身,提着药箱就往外跑。 屋里的人见状神色各异,又见朝盈突然哭起来,“父皇,父皇!” 不认母后,却在听见父皇吐血时大哭,沈薇的心拧成一团,说起来,司烨对阿妩之外的人都是冷情的,唯独对朝盈,他还是留有三分真情的。 他要是知道朝盈不是他的孩子,以他的狠辣绝不会给朝盈留活路。 沈薇命人去太医院打听司烨的情况。 没一会儿,打探的人回来,“娘娘,陛下从琼华宫回来没多久,就突然吐了血。” 沈薇闻言,指尖攥得发白,“现在情形如何?” 宫人垂着头,声音低若蚊蚋:“回娘娘,太医说,陛下是痛极攻心,悲恸过度,才呕出的血,人虽昏迷着,但与性命无碍。” 待宫人退下,月英上前:“果然一切都像娘娘想得那样,那个贱人和陛下闹起来了。能把皇帝气吐血,那贱人还真是有本事。” 说着,月英嘴角又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且,等着吧!就她那驴脾气定然没完没了的作闹,时间久了,男人都会烦的。” 沈薇垂着眸子,她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刘嬷嬷带了一人进宫,那人是谁,无人知道。 刘嬷嬷的目的只为查清自己生朝盈时,雍王是否陪产。 当年的产婆已被自己暗中弄死,唯有一人,那是她嫡姐身边的医婆。 待她出了月子,想要动手时,听说那医婆离宫了。 她惶惶不安,进宫朝嫡姐打听,嫡姐暗指那医婆被处理了,还警告自己,别污了沈家女的名声。 这么多年,沈薇一直以为那人死了。若是那人没死,那刘嬷嬷带进宫的极有可能是她。 自己和雍王妃同一日生产,若是证实雍王那日抛下王妃,陪着自己,那朝盈的身份,只怕是瞒不住了。 想到司烨平日里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以及他的狠辣手段,沈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眼下,司烨被盛妩气到吐血,想是还没知道真相,不然,以他的性子,第一件事就是来杀朝盈。 沈薇看着床上哭泣的朝盈,捏紧了手指。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司烨知道真相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沈薇攥着手指,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杀了刘嬷嬷和那人是最保险的。 可她不知道那两人现在在何处,她暗中让人打探,得到的消息都是二人进了宫,就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二人藏在何处。 她又不能正大光明的派人去各个宫殿搜查。 且,时间不等人,若是等到司烨醒来,得知这事,一切都晚了。 沈薇看了眼朝盈,似是下了什么决定,转身出了屋子。 目光扫视着跪在外面的宫人,语气冷冽:“你们都给本宫听着,往后你们伺候公主,须得十二分小心。” “她要吃什么,要玩什么,只要不伤身,都顺着她。若是有人敢怠慢、欺辱,或是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未尽的话里,满是威慑,宫人们吓得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们一定尽心伺候公主殿下!” 沈薇走出院所,一路行到景仁宫,她望着庭院里成片的梨树,光秃秃的树枝,过了冬就会花满枝头。 盛清歌握不住的东西,她沈薇一定会握住。 进了屋,沈薇屏退下人,打开柜子的最下层。 月英跟在她身后,眼底透着不安,“娘娘,你要做什么去?” 沈薇手上的动作略显慌乱,但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守好景仁宫,别让人发现本宫不在。” 一个时辰后,一道婀娜身影头戴斗篷,瞧不清真实模样,从西华门出了皇宫。 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取下斗篷,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车内坐着一名男子,此人是沈薇一母同胞的哥哥----沈国舅。 “你急匆匆传信叫我出来,是为何事?” “去诏狱。” 国舅盯着她的肚子,想到雍王被司烨关在诏狱,他眉头紧锁:“这种时候你该与他断了。” “这次去,就是了断的。” 国舅听了,目光看进沈薇幽幽的眸子里,他心头轻颤,又想到那已进宫的刘嬷嬷。国舅沉着脸,吩咐车夫往诏狱去。 早前他被送进相公堂子,足足受了一个月的折磨,得救后,他一把火烧了相公堂子。 第340章 毒死司烨 然,这阴影却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 他对女人硬不起来,对成年男人深恶痛绝。午夜梦回,全是他被那些肥腻男人压在身下折磨的画面。 渐渐的,他竟对娈童起了兴趣,只有在那些未长成的男童身上发泄,才能纾解他的压抑。 这一切都是魏静贤害的,他回京第二日,魏静贤就让人给他送了整整一木箱痔疮膏。 他进相公堂子的事,对谁都没说过,魏静贤送他这个,可见当初暗害自己的人是他。 这个阉狗,自己想暗中找他麻烦,他竟明着扬言恐吓自己,要把这事编成书,传于大街小巷。 让他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他恨极了魏静贤,发誓,早晚要把他压在身下,叫他好好尝尝自己当初受的苦楚。 这会儿看着沈薇凸起的肚子,只要妹妹生下皇长子,这天下迟早是他亲外甥的。 到时候,办一个魏静贤,还不是手到擒拿的事。 他要帮助妹妹巩固地位。 片刻后,马车停在诏狱。 刑部尚书是沈国舅的岳丈,他也在大理寺挂了闲职,事先打点好一切。 护送着沈薇从侧门进了诏狱最底层。 临到关押雍王的牢房,沈薇顿下脚步:“稳妥起见,以防万一,你去入口守着,有什么情况,提前通知我。” 沈国舅盯着沈薇的肚子,他不放心。 “放心。”沈薇看出他的担忧,轻声,“我谨慎着呢!” 沈国舅蹙了蹙眉心,为防不测,从袖子里掏出匕首递到她手里,“防身用。” 见沈薇接过朝前走,沈国舅才转身往回走。 诏狱的最下层是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阴暗潮湿,两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不足以照见脚下的路。 沈薇一手提着灯,一手紧紧攥着钥匙走到通道后排的牢房,隔着手臂粗细的生铁条。 提灯的手,稍稍往前一照,粗糙大石砌成的墙下,是一张木床。 那侧卧的背影,虽显狼狈,沈薇还是一眼确定那是雍王。 开动锁链的声音,惊动了睡着的人,雍王缓缓转过头,待看清来人,猛地坐起身。 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薇薇!”他深情的低唤她的名字。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沈薇浑身一僵。 他被关了一个月,未曾洗过一次澡,身上满是浑浊气息。 沈薇偏过头,避开雍王过于炽热的呼吸,任由雍王抱着。 然,过于紧绷的姿态,还是被雍王察觉到了。 抱她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低沉而沙哑:“薇薇嫌弃本王了。” 沈薇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是我此生最爱的男人啊!” 话音刚落,便察觉他身体轻颤,发出低低的笑声,沈薇抬起头,目光定在他唇边的梨涡,继续往上,对上他的眉眼。 那一双同司烨生的一模一样的眉眼,每次对自己笑时都含着宠溺。 那是她在司烨身上从没感受到的,她抬手轻抚他的眉眼,没人知道,她常常透过这双眼幻想另一个人。 甚至在两人缠绵时,她也只盯着他这双眼,将他当成司烨,那情潮不断攀升带来的快感,总能把她推向浪尖。 此刻,沈薇望着他,眼眶红了。 牢房内一盏小灯照着,火线虽暗,但雍王还是看清了她眼底快速泛起的泪意。 他眉心猛地蹙起来,“怎么了?可是皇帝欺负你了?” 见沈薇不说话,雍王又道:“你不说本王也知道,定是他又为了那个贱人,给你气受了。” 沈薇眼睫轻颤,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雍王慌了,他极少见她在自己面前哭。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薇薇不哭。”他望着她,眼神专注,“本王是他的长兄,他便是再信那贱人的话,也不会杀本王。 你等本王出去了,一定给你出气。” 沈薇看着他,轻声哽咽:“王爷,我害怕。” 闻言,雍王一愣。 又听沈薇道:“当年的医婆没死,眼下已经进宫了,司烨很快就会知道朝盈是你的孩子。” 雍王的表情从惊愕到神定仅是须臾,他眼底掠过一抹狠毒之色:“既是这般,那便毒死他。” 他目光落在沈薇的肚子上,“他死了,待你生下孩子,本王会联合宗族,拥护咱们的孩子坐上皇位,到时候你就是太后,本王是摄政王,咱们可以日日在一起。” 沈薇面上流露出害怕的神情。见此雍王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薇薇别怕,司烨死了,你还有本王,本王会永远护着你。” 沈薇趴在他的胸前,眼底暗芒涌动,杀司烨风险太大了,先不说自己能不能杀得了。 万一自己生下的不是儿子,她要效仿盛太后都不可能,因为雍王绝不会允许。 他和发妻还生有两个儿子,真到了那时,皇位就会落入雍王儿子手中。 沈家没有牵制雍王的东西,相反,雍王有自己毒杀亲夫的证据 她不信男人的说辞,她只信人性,人性皆贪婪。 就像司烨,他那么爱阿妩,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皇权。 她又怎么敢赌? 两相比较,她趋利避害。 雍王死了,自己才能安全。 沈薇放下手里的灯,朝雍王点头,柔声:“王爷,薇薇把一生都倾注在你身上,你莫要负我。” “绝不相负。” 听此,沈薇缓缓解开腰带,衣衫一件一件的脱落,玉白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爷,薇薇想要你。” 男女交缠的喘息靡靡之音,在潮湿的地牢里反复回荡。 气氛黏腻火热。 在隔壁的牢室中,气氛却冷的让人牙齿打颤。 “啪”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点燃,骤然亮起的光芒被两人夹在中间,泾渭分明。 一半的光,落在司烨脸上。他的面冷硬如刀削。眉峰微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另一半的光,则照亮了沈章的脸。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不断收缩的瞳孔,盯着司烨······· 第341章 不悔 沈章全身发寒。眼前的男人不是寻常人,是帝王啊! 他沈家的女儿竟给皇帝戴了绿头巾,偷的还是大伯哥,沈章只觉脑门嗡嗡的。 触及司烨那双威冷的凤眸,沈章膝盖下意识的发软,又在弯下的一瞬间,再次听见一墙之隔的媾和之声。 顿觉整张脸皮都被扒了下来,羞的无地自容的沈章倏地攥紧拳头。 六年运筹帷幄,倾尽全族之力,距离东宫太子之位只差一步,全被这妾生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毁了。 又在此时,司烨打了一个响指,身后暗卫燃起火把,火光大亮的一瞬,媾和之音骤然停下。 玄铁牢门被侍卫猛地推开,牢内暧昧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司烨一身玄色龙袍立于门口,目光所及,床上两人衣衫不整,特别是光溜溜的腿,画面不堪入目。 宛如被一道雷劈到了头顶,二人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因情欲潮红的面孔刷地雪白。 在沈薇失声尖叫的一瞬,司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妖冶邪佞的凤眼,眼错不眨的看着他们。 倒是一旁气成猪肝脸的张德全猛地蹿过去,“好淫妇!你偷汉子,偷到大伯哥身上了,还要毒死自个男人!淫妇王八一条藤儿,腥骚货。” 张德全天生嗓门大,这一嗓子牟足了力气,尖利的声音,简直要把沈薇的耳膜刺穿。 她下意识的就要把褪到肩下的衣服拉上,张德全一把将挂在她腰上的肚兜扯过去,狠狠一呸! “咱家的屁股蛋子都比你那俩肉疙瘩干净。”他扬着手里的肚兜,见仓惶中的雍王还要拿外衫将沈薇的身子裹住。 张德全屁股一撅,手爪子向前一捞,将他挂在大腿根下的底裤一把扒了去。 一手拿底裤,一手拿肚兜,破口大骂:“贼厮鸟,专挑弟媳淫荡,猪狗不如,生下个野种!还想瞒天过海,霸占嫡公主身份。” “还有你肚里的这个。”张德全盯着沈薇的肚皮,肺都要气炸了,他原以为朝盈不是陛下的种,已经够糟心了,万万没想到连肚子的这个也不是陛下的种。 “臭鸟蛋里结出的小尾巴蛇还想冒充龙子,我呸!”张德全吐沫横飞。 沈薇突遭雷劈,脑子空白嗡嗡的,惊恐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炸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门口,距她不过三两步,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娼妇!”低沉的声音带着冷冰冰暴戾,震的沈薇整个人一哆嗦。 “朕被你坑害的好苦。”她抬眼看向司烨,单听语气他是暴怒且满含怨气的。 可要看他的脸,他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如同捕食者抓到猎物时虐杀前的玩弄。 沈薇霎那间明白,自己被司烨算计了。 他应是一早就知道朝盈的身份,假装吐血昏迷,又放出刘嬷嬷带人进宫的消息,引自己出宫,就是要抓自己现行。 指甲紧紧嵌进皮肉里,羞耻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 十年,她努力了十年,才爬到这个位置,她不能输。 脑子里反复回响小娘临死前的话,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你是皇后命。 她压制着颤抖的手,用力攥着袖子,那里藏着兄长给她的匕首。扭头看向身旁的雍王,男人煞白着脸,缠绵时说着会保护自己,这会儿面对司烨,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沈薇脸上流露出失望,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就在这时,张德全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沈大人!沈首辅!天下学子尊崇的文臣领袖,你养出如此淫娃荡妇,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沈章躲在门边上,方才那一声声娼妇,淫妇已是将他的老脸骂没了。 这又一声文臣领袖,合着淫娃荡妇,让他一世汲汲营营垒就的文臣领袖清名,轰然崩塌,半点不剩。 心中腾的烧滔天怒火。 “孽障!”沈章冲进来,一腔羞愤全部倾在一双大手上,对着沈薇的脸发泄出来。 “啪!啪······” 两个耳光下去,沈薇从床上跌落在地上,被打的嘴角流血,耳朵嗡鸣。 沈章恨不能现在就杀了她,又见她护着肚子,沈章怒火更甚,沈氏一族,将全部希望都倾注在她的肚子里,竟没想到是偷情来的冒牌货。 要说这肚子的种,也是天家骨血,可她无用到竟让司烨发现了。 一个偷情被当场抓住的荡妇,还意欲毒杀皇帝,司烨便是再忌惮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是不能容得了她。 自己要敢拦着,便等同于和司烨撕破脸。 他沈家握着的东西,是要和司烨换太子之位,保未来储君出自沈家女。 真要撕破脸,对沈家可没一点好处。 这个女儿废了,彻底废了。 这孽种,自己便亲自踢死了,算是沈家给皇帝的交代了。 沈章抬脚狠狠朝着沈薇的肚子踹去,沈薇惊恐:“不要。” 只这一脚并未踹到她,而是被雍王挡下了。 “沈大人,要打要骂皆冲本王来,是本王强迫引诱她,一切罪责本王担着。” 沈章怒目:“你?你拿什么担着?” “本王可以以死谢罪。”雍王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倚在门口的司烨,“陛下,用我的命,换她活着可好?” 司烨冷笑,目光幽幽的看向斜对面漆黑的牢房,除了他没人知道,雍王妃此刻正在那里看着。 回过目光,又去看沈薇,见其呆呆的看着雍王。 司烨暗自讥笑。 “陛下,”雍王跪在司烨脚下,“求你念在一脉相传的血亲上,放过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颤抖。成王败寇,自来如此,终是自己慢了一步。 司烨看了眼沈薇的方向,“他要用命换你活着,你愿意么?” 沈薇愣在原地,雍王的话,让她意外,她以为自己和雍王在一起是各取所需。 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自己跟他不是夫妻。 她从小到大遇见的男人,都是利己为先。 司烨如此,司景明也如此。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也会在她毫无用处时,将她推出去受死。 就是母子间也是一样的,当初小娘被嫡母打死时,自己和兄长就站在主母身旁,冷眼旁观小娘的身子被打烂。 他们自始至终不敢说一句,甚至在母亲断气时,嫡母问,她该死么? 她和哥哥俱是点了头。 人生下来,就得努力活着。 且要活成人上人。 可现在有个男人说要用他的命换自己的命,沈薇看着卑微跪在司烨脚下的雍王。 她双肩颤抖,眼泪不由自己的落下来,他要是知道,自己在身上涂抹了毒药,他一定会后悔,会恨自己,骂自己。 像小娘临死时,看着她的眼神一样,满是幽怨。 她挪动膝盖,爬到雍王跟前,“你会后悔的。” 雍王望着她,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花,“我不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溢出鲜血,但他仍对她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原想着只要你愿意,我就休妻娶你。 可后来,我得知你想做皇后,这是我一辈子也给不了你的东西。” 五脏六腑疼的几乎稳不住身形,他靠在沈薇的肩上,绝口不提她给自己下毒的事,只深情的望着她:“薇薇,不爱你的人,总有万般理由指责你,但爱你的人,你的好与坏,都会欣然接受。 我不怪你的,也不后悔。” 他的手落在沈薇的肚子上,气息低哑,“终是我没能护住你,是我无用。”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来,在她的胸口,手背上,凝成血花。有人感动的落泪。 有人心碎了满地。 雍王妃立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无声的笑,无声的落泪。 第342章 吾之皇后,唯发妻阿妩! 打她记事起,父亲就告诉她,天家的大皇子是她未来的夫君。 他这人性子冷,想是身为皇长子,规矩多,打小就比别的孩子稳重。 偏她自己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没话找话说。 他虽不怎么接自己的话,可他会将她说过的话记在心上。 比如,她喜欢吃御花园东北角那棵柿子树结的果子,每年秋季,他就会让人摘上一筐,送到府上。 她十岁跟随母亲学做女工,缝了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他的生肖。 送去给他时,他蹙着眉头说老虎绣成了猫。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当着她的面系在了身上。 后来的每一个元宵节,她都会给他送一只香囊,她别的绣不好,唯老虎绣的栩栩如生,便是府里最好的绣娘瞧了,也自愧不如。 十三岁情窦初开,方懂男女之事,母亲说等上两三年自己就要嫁过去了。 是以总把她关在家里学规矩,而那时他也跟着太师学治国之策,一年里也就年底的元宵宫宴能见上一面。 记得那一年的元宵宫宴,自己跟着母亲进宫,隔着人群,一年未见他,他长高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离近的时候听,低低沙哑的声音,像是有根羽毛往她耳朵上挠,痒痒的。 她心脏跳的极快,紧张的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别提主动跟他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拿出新缝的香囊送给他,还未开口,那香囊就被时年六岁的司烨一把抢走了。 小孩子喜欢上面的老虎刺绣,说什么都不愿还回来。司琰是长子,又得先皇看重,皇子们自来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唯独司烨从不怕他,抢了香囊,还摸着脸,笑话她,小媳妇羞羞羞! 司琰几步追上他,提着他的后脖领子,不仅将香囊抢了回来,还扬手要教训他。 自己上前劝和,可司烨嘴欠。 他在司琰手里没占着便宜,转头就来骂她,说她生的丑,连他将来媳妇的脚丫子都比不上,还说把她迷晕了送给人牙子,都卖不出去。 司琰恼了,朝他屁股踹了一脚,他揉着屁股没吭声,本以为,他知道怕了。 没想成他趁人不备,猛地抢过香囊扔到湖里,那一刻司琰想也没想就跳下水去捡。 那么冷的天,为一个香囊,浑身都湿透了。 连她的东西都珍视,那对她这个人定然也是十分珍视的。她认定,若是自己遇到危险,他会以无反顾的救自己。 自此之后,她把他放在心里珍视。 即便是后来,他背弃了自己,她还是愿意等一等,守着一棵枯木,一等再等,希望某年某月,他能再次像少时枝繁茂盛。 可现在,这个人抛下自己和孩子,心甘情愿为另一个女人赴死。 那个当年说,此生娶她乃一生之幸的男人,对另一个人说,初见喜欢,可休妻再娶。 她哽咽的抬不起头。 人对重要的事物不会随意对待,绝大多数,能感受的冷漠,忽视,不在意,都并非错觉。 枯木终是枯木,她,不等了,不将就了! 一名暗卫出现在雍王妃身旁:“陛下说,人可救,王妃可要救?” 雍王妃缓缓闭上眼,眼泪滴落,竹篮打碎月,终不是她的人间月。 苍白的唇颤抖一瞬后,”我的夫君已于六年前亡故,停灵六载,该下葬了。” 暗卫悄无声息的退下,又悄然到了司烨身后。 一丝阴冷的笑在司烨嘴角一闪而逝,司烨缓缓走到二人身前,俯下身。 那冰冷的气息,叫沈薇身子顿了顿。 司烨凉浸浸的目光却只盯着雍王,“你的发妻,为你备好了棺材。” 这话叫方才还痴情的人,神色一变。 雍王虚弱的往老外看,隔着一扇铁窗,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他的目光停留在雍王妃所在的位置。 低低道:“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雍王妃捏着手指发疼,又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泄了力气。 又见他收回视线,虚弱的偏头看着沈薇,凤眼里缱绻着无尽的温柔,“薇薇,下辈子我不娶别人,你也别嫁别人,可好?” 沈薇感动的落泪,却不敢当着司烨的面应他。 “呵!”司烨嗤笑,“犯下此等大罪,累及整个雍王府,不管儿子发妻的死活,却在这对着一个要杀你的毒妇说情话,司琰,你当真是个笑话。” “爱上了就无法自拔,陛下应当····能体会,求·····陛下······饶了她·····” 司烨挺直腰背,偏头看向沈章,“你觉得朕该饶过她么?” 这样的事,就是发生在寻常百姓家,丈夫无需上报官府,即可当场打杀了奸夫淫妇。 发生在帝王家,那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啊! 沈章庆幸自己手里攥着那件事的证据,这个孽女自作死,已是保不住了。 明智之举,当是丢卒保车。 沈章躬身,“陛下!皇后不知廉耻,与人私通,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玷污皇家颜面的混账事!若饶了她,陛下的颜面何存?沈家的清誉何存?此女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赐她白绫三尺。” 字字句句,皆是催命刀,直往沈薇心口扎去。从这个亲生父亲的眼里,她没有看到半分对自己的怜惜。 却见雍王红着眼摇头,试图抬起虚弱的手,去攀扯司烨的袍角。 司烨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雍王,“你这种不忠不义之人,没资格求朕。”接着又肃声:“来人,将雍王抬走,装棺入殓。” “不要-------!”沈薇终是忍不住哭出声。 “他还没死,还有得救的。” 决定给雍王下毒时,她就知道雍王身份不同,他若死了,宗族会闹起来,司烨必会深究死因。 是以她往身上涂的毒药,十二个时辰内,毒性才会入腑,仵作若不剖出脏腑查验,只会断为急病暴毙。 可现在,司烨要把他活活装进棺材里,纵是她铁石心肠,也做不到让他这般死去。 “陛下,此毒能解,你救救他,皇后之位我还给阿妩,我不要了。” 司烨忽略她前半句话,只沉声道:“还这个字,你用错了。” 他俯身靠近她,用极低的声音告诉她:“你以为你是谁,在朕眼里,你不过是个小丑。 朕会把关于你的一切彻彻底底抹去,史书上不会出现关于你的一笔。 朕生前死后,凡朕名字出现的记载里,皆会刻上,吾之皇后,唯发妻阿妩! 第343章 是蛰伏,是蓄势,是磨刀 沈薇脸色刷白,又在此时,暗卫进来将雍王从沈薇身旁拖出。 她这一生什么都没抓住,唯一得到的,也被自己亲手毁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雍王被人强行拖走,耳边持续回响着那声薇薇。 直到他彻底从她的视线里消失,沈薇猩红着眼,感受着指尖残存的余温。 眼底闪过一抹暗芒,继而又起身,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陛下,我错了!” 然而这声错了,还未说完,她便猛地拔出匕首,扬手朝着司烨脖子刺去,速度极快。 张德全张大嘴惊叫,司烨侧身一闪,只见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把锋利匕首下刺上挑。 “啊------”一声痛呼,伴随着匕首落地声响。 接着又见司烨手起刀落,沈薇又是一声痛呼,仅是一息间,沈薇蜷缩在地上,手筋尽断。 司烨猛地转身瞪向沈章,厉喝:“沈章,养出如此败坏之女,你可知罪?” “臣,知罪。”沈章脸都吓白了,这一刻他的腰都要折在地上了。 这孽女私通雍王,打的不仅是沈家的脸,更是将皇帝的脸也打了,抛开自己手握证据的事不说。 但凡是个男人,也不会满世界说自己的妻子跟人睡觉,还替奸夫养了几年孩子。 皇帝是天子,受万民敬仰,这种事情,要是透露出去,那皇帝会成为天下男人的笑柄,更会被后世人耻笑。 是以,沈章冷静下来,想到自己的声名和皇帝是连在一起的,倒也没那么担心了。 可这会儿,这孽障竟敢行刺皇帝。 当真是愚蠢不自知啊! 司烨七岁习武,别说是时年那几位皇子,就是京中几位将门之子单拎出来,也在他手里占不着便宜。 更何况,他在北疆历练多年,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小小女子,竟敢拿刀跟他碰。 他看着手筋尽断的女儿,看着那皓腕间流出的血,恨不能再补一刀。 若说私通之事,司烨不得不咽下去,这行刺之事,正给了他收拾人的借口。 “陛下,此女今日之后,与沈氏再无一丝干系。” 司烨盯着沈章,后牙槽磨得暗暗作响,老东西,一句断绝关系,这事就完了么。他的棠儿死的那么惨。 他要沈家全族的血。 “把人带上来。”低沉有力的声音,无形的压在沈章头顶,让他心脏紧了又紧。 “父亲,救我。” 沈章猛地抬眼,竟是他的儿子。 眼下,浑身是血,一看就是受了刑,被人拖着像狗一样,扔到沈章脚下。 沈国舅伸手抓住沈章的脚,连连唤着父亲。他目送沈薇离去,回走没几步,就被人打晕了。 醒来被绑在刑架上,看到殿前司宋指挥使,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会儿他一眼也没去看沈薇,他知道这个妹妹废了,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是父亲。 他像当初抛弃小娘一样,抱住沈章的脚,“父亲,一切都是妹妹逼我做的,我也不愿的。” 闻言,沈薇颤抖的抬起被血泪污了的面庞,目光从一双残手上,看向他的父亲、兄长脸上,嘴角扯出冷笑。 他们以为把所有罪都归到她身上,他们就能活吗? 沈薇转动眼珠,盯着司烨那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眸,那里像是有一个极深的漩涡。 深的能把所有人都绞进去。 她不该用妇人的手段去谋定他。 她该想到的,一个能忍杀母之仇十数年的人,绝不是表面看到一点就炸的烈脾气。 他给所有人营造一种假象,让她这么警醒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迷失。 能忍杀母之仇,能忍阿妩嫁他人为妇,三年又三年,他这样的人,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退让。 是蛰伏,是蓄势,是磨刀。 看似自己是今晚被他算计,可只一晚的时间,就能安排这一切么? 雍王妃连棺材都备好了,他是什么时候就和雍王妃勾连上的。是一个月前雍王被关进诏狱。 还是雍王小儿子进宫时,他就知道了朝盈不是他的孩子。 这边,沈章看到儿子,知道谋害康宁公主的事瞒不住了。 他庆幸自己没有经手此事,但他还是害怕,明明知道自己握着那份保命的证据,他还是觉得害怕。 他佯装糊涂,问司烨:“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这孽障也行下了什么混账事?” 司烨转动拇指间的白玉扳指,一半的脸被火把映的猩红,一半则暗夜里深埋着。 而那被火光映照的半面,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覆下一片阴影,越是瞧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沈章越是心里紧张。 “陛下?”他试探着再次开口。 司烨忽地抬腿,狠戾的一脚踏在沈国舅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鞋面上。 又是狠狠一脚·········沈章跌跪在地上,他不知道司烨具体踹了多少下。 只知道他的儿子死了,活活被踹死在他眼前,那一双惊恐的眼至死还看着自己这处。 玄色龙袍转过来,那狰狞的龙爪正对他,沈章紧紧握紧手,跪的纹丝不动。 “沈章!”极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你的儿子放火烧了朕的女儿,朕杀他,你有意见否?” “臣不敢。”沈章咬着后牙槽道:“臣教子无方,养出此等大逆不道的儿子,该杀!” 最后二字,咬的极重! 又倏尔抬起头,“只求陛下,看在臣尽心辅国的份上,给沈家留一条生路。”‘ 司烨伸手托起他的手肘。 “对外就说你儿子暴毙。” 这话沈章听的呕血,但也明白,暴毙比拖去午门斩首的好。 沈章叩首:“臣谢主隆恩。” 又听司烨道:“朕给你儿子留了体面,你女儿·······” 司烨顿了顿,眼神沉沉的看向沈章,他当即明白什么意思,“此等恶女,随陛下处置,只是,在这之前,恳请陛下下旨断绝此女与沈氏所有关系。” “允了!” “呵呵呵呵·····”沈薇惨笑出声。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只是父亲可有可无的棋子,他们身上流着一样凉薄的血,若处境对调,她也会像沈章一样,毫不犹豫的舍弃他。 只是,她不甘! 不甘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红着眼睛看着司烨,“你以为没有我,阿妩就会回心转意吗?她心里没有你,只有江枕鸿。 祭祀时,那孩子手里的布偶是江如茵给的,这件事阿妩知道,但她没告诉你。 你们的孩子死了,她看似哭的要死要活,可她还是护着江家。 这说明,你和那孩子,在她心里都比不过一个江枕鸿。” 第344章 她嫌弃你脏 沈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司烨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颓败。 哪怕是一丝丝也好。 夫妻近六载,她尽心为他谋划,他竟没有把她当成妻子过。 他把唯一爱她的人活活封入棺中,把她当成个小丑,要抹杀她存在过的一切。 让她连给他做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沈薇好恨!恨得喉头沁血。 她见不得他得意,见不得········ 可在他的脸上,除了得意,她看不见别的一丝情绪。 又见他邪魅一笑,语气轻缓又阴冷的说道:“你这么清楚,看来那诅咒朕的厌胜之术是你做的。 私通,谋逆,诅咒,戕害公主,这四宗罪,每一宗都是祸连家族的大罪。” 沈章正为儿子的死难过,一听到这话,扬手狠狠的打在沈薇脸上。 “孽障,临死还要攀咬别人,我沈家怎地就养出你这等毒妇来。” 她可以死,沈家有的是女儿,可她临死还要牵扯出此事,这是要让皇帝往后彻底对沈家女生厌啊! 沈薇手筋断了,只能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吐出嘴里的血沫,鄙夷的望着他,“父亲,这不正是你教女儿的么!我学会的第一件恶事就是看着小娘在眼前被活活打死 还要对着你和嫡母说,打得好,她该死!” 沈薇红着眼盯着地上死透的兄长,继续道:“就如同父亲方才对兄长一般,我们皆是随了你啊。” “混账!”沈章脸色气的铁青,唯恐她再说出什么,扭头朝司烨拜下身:“陛下,此女疯了。她之所言所行,皆与沈家无关。” 司烨转动指间的扳指,好一句无关,这出戏演的也差不多了。 他转身看着沈章。 恰逢沈章向他看来,都说帝王心,海底针,这句话在司烨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总能轻易拿捏人的心思,却叫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就在沈章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时,他沉声:“回去等旨吧!” 这话模棱两可,叫沈章心下忐忑。 可想着他手里握着的证据,沈章暗暗攥了攥手,比起司景明,司烨更难拿捏。 原本嫡长女得宠,沈家也没打算往司烨这边靠,是司景明太无用,被盛太后拿捏得死死的。 自打嫡女进了冷宫,自己在朝中被孤立,处处被盛家打压,险些要被挤出内阁。 他不甘心如此,才生了异心,转投司烨。 他知道司烨是个危险的人,手握这份证据,便是防着他过河拆桥。 眼下,做错事的是他沈家女,如此境地,司烨要废后,沈家说不出半个字。 这没用的女儿,皆凭司烨发落,沈家不干涉。可司烨要是动沈家,那自己势必也要跟他鱼死网破。 临走时,沈章一眼未看沈薇,只让人将沈国舅的尸体背走。 阴森森的地牢,沈薇低低的笑了几声,司烨蹲下身子,一把匕首玩转在指尖,刀尖一顿停在沈薇的下巴上,稍稍那么一抬,就将她的下巴抬起。 “笑什么?” 沈薇:“笑你。\" 她鼻间轻嗤,“瞧着你很得意,实际上,你心里很难过,你还不如我呢! 我就是坏事做尽,还有人至死不渝的爱我,可你呢!那个说要与你白头偕老的人,如今还爱你么? 你把她的名字篆刻在你名字旁边,那才真真是个笑话,后人会说,瞧啊!他的皇后不爱他,他的皇后至死也不爱他。” 沈薇说这话的时候,终于在司烨的脸上看到一丝崩坏的痕迹,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能让他显露在脸上的情绪,在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了。 她继续道:“护国寺的那一晚,我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你我颠鸾倒凤。那一双眼睛红透了,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故意喊疼,你不知道,她那会儿听了,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那样子简直要碎掉了。” 他的冷静自持,在听到这一句时出现崩塌。 沈薇感到一丝畅快,又继续:“那一晚的前一天,她还对我炫耀,她的夫君有多好。 她看着屋前你亲手为她栽的桃树,说等这颗树长得比屋子还高时,你们定是儿女双全了。 她一边为你缝制新衣,一边畅想着你们的未来。” “呵呵----!”沈薇嗤笑:“可那会儿,看着我们在一起,她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她那个人,你大抵是不了解的,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爱你如此,不爱你亦如此。” “你每次在她那里过夜,她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身子都搓红了。 她嫌弃你脏,她恶心你!” “闭嘴。”司烨咬牙低吼,那一双猩红的凤眸,盯着她,有种要将她活剐的狠戾。 沈薇扯唇笑了,她就想看到他这副模样,爱而不得,越疯癫越好。 守在门外的张德全听了,张嘴就骂,“放你娘的臭屁。陛下琼枝玉树般的人物,大姑娘小媳妇见了都想生扑。” 又说:“陛下,您别与她废话,这等骚浪蹄子,您把她交给奴才,奴才把她提腿扔茅坑里淹死。” 沈薇扬起脖子:“事到如今,我也是知道自己活不成。” 她看着司烨手里的刀,“杀了我吧!我死了也算是解脱,到了地下还能与阿琰哥哥再续前缘。” 司烨抬起匕首,深邃的眸底涡着一团墨色,“这般死,岂不是便宜你了。” 又狞笑,“护国寺那一次,朕没同你做到最后一步,朕万幸朝盈是你与雍王的,这样,朕和你就从来没有过········” 司烨越说越小声, 饶是张德全伸着脑袋也没听清,却见沈薇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声声嘶吼,几近崩溃。 而司烨笑的煞是好看。 张德全心气稍顺,他见不得司烨憋屈,也见不得司烨吃亏。 又听司烨唤人:“将她拖出去,今夜让她守着雍王的棺材,叫她听听雍王在棺材里是怎么痛苦哀嚎的。” 张德全看到沈薇面色惨白,不觉在心里给司烨竖起大拇指,这招够狠。 回来的路上,主仆二人坐在马车里,车壁上挂着青铜灯,明明灭灭。 高大的身姿,倚在软垫上,半阖眼,没了方才的锋利,只剩倦怠。 张德全看着他,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心疼棠儿,心疼陛下。 他眼眶一红,微微侧过脸,须臾转过头,又见司烨不知何时,手里攥着一个香包,那上面赫然绣着司棠二字。 张德全心头一抽,眼泪便落下来。 想开口宽慰他几句,发现自己都宽慰不了自己,又如何宽慰他啊! 已至深夜,司烨没回养心殿,屏退众人,独自去了琼华宫。 张德全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擦泪,又仰望着天,”棠儿,你要是有灵,就给你爹托个梦,叫他少落些泪。 也给你娘托个梦,告诉她别那么倔了,你爹爹这一路走来受过的苦楚,是没法给人讲的。 还有啊!也给公公我托个梦,我想你了!” 说到最后,张德全哽咽的不成声。 琼华宫。 冬夜的空气里漫着一层薄雾,将人的眉眼都染上水渍,他撩起帘子进了屋。 吉祥困得眼皮打架,冷风吹进来的一瞬,浑身打了个激灵,又一眼看见司烨,当即跪身行礼。 他挥了挥手,声音倦怠,“退下!” 吉祥点头应是,走到外间,将外间的门关好,行到廊下,往轩窗里看了看,忽明忽暗的烛火,照着一抹剪影。 第345章 他成全不了 一抹剪影,一抹凄楚。 吉祥轻叹! 这么深的夜,娘娘睡不着,陛下也睡不着。一个满心怨怼,一个满心自责。 谁又能比谁好受得了呢! 雕花门外,司烨的手落在门扉,却迟迟没推开。 他从没有觉得一扇门竟是这么难推,沈薇的话刺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愿相信。 可阿妩对他的抗拒是那么明显,明显到连他想骗自己,都不行! 指尖摩挲着“司棠”二字,司烨站了许久,最终推开屋门。 床边的帘帐放下了,但他知道她没睡,来的时候,他往窗子看了眼。 大手撩开床帐,瞧见她侧身朝里躺着,二十三岁的她和十七岁离开的她,在他脑海里来回闪现。 他没亲眼看见她在护国寺哭红眼的模样。 可他能想像的到······ 司烨喉咙一哽,倏地伸出双臂,强行把她按在怀里,力道霸道,她挣扎时,他不松。 直到她发出一声哽咽,司烨慢慢放松了力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低声:“不管你信不信,六年前护国寺,朕没同她做到最后一步。娶她进门的当夜,朕给她下了幻情蛊,她以为的宠幸皆是幻情蛊的作用。 她怀朝盈的那一次,朕喝醉了,朕以为同她有了事实,但现在看来是她算计了朕,朝盈是雍王的。六年,朕都未与她有夫妻之实。” 阿妩迷茫的看着他,未碰沈薇一次? 他抬手轻抚着她脸庞,“等朕抓到石疯子,他可以给朕作证。” ”朕从前不知你在护国寺看到的事,后来,朕又嫉恨你给江枕鸿生了孩子,满心怨怼,不愿给你解释。 薛晚云死前的话,你一句也别信,朕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碰过她,就是北疆五年,朕也从来没进过她的屋子。“ 司烨盯着她,”这六年,我们的误会太多了,你想知道什么,朕都可以慢慢给你解释,就是········别觉得朕脏,朕过了年就是二十七了,朕除了棠儿,再没有别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声音哑了哑,阿妩仰头望着他,他的喉结微微颤动,“朕不脏,不脏的。” 这一双看人自带凌厉的眼眸,惯常是强势的,阿妩在这双眼里看到了太多凉薄,却极少在这双眼里看见过服软的神色。 满心的怨,满心的恨,忽然凌乱开来,她垂下眉眼,试图让眼泪回流,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的话似是将她这么多年坚持的一切,尽数粉碎。 曾经,她最想要的对不起,听到了。 她执着的解释,他也给了。 可她的心空了。 寂静的夜里,哽咽声苦的人咽不下去。 六年,从相爱到互相埋怨,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那个人是对方。 之前,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到他身上,可这一刻,她反思自己,她也有错。 错在不该明知他占有欲强,明知他恨自己和二爷的六年,她都不解释自己和二爷没有夫妻之实。 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说了司烨也不会信,但,归根原因,是她藏在心底里的那丝报复心。 凭什么和离后,他左拥右抱,自己却要守着身子。虽然守身不是她本意。 然,就是那一丝不平的报复心,害了她的棠儿啊! 又听他哑着嗓子道:“朕亏欠你,朕认,可在江如茵的事上,你不该瞒着朕,更不该拿咱们孩子的仇去填你对他的心思?” 阿妩一怔,“你想做什么?” 这担心的语气,一下激起司烨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他咬牙:“当年江家周全你们母女,朕不为难江家,可朕要为孩子讨回公道,不能让她死了还要背负污名,谁伤了她,朕都要双倍讨回来。” 他说完,察觉怀里的人身躯颤动,又道:“你的那句”只要他要,你就给。“别让朕听见第二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你恨朕,怨朕,都没关系。朕可以等,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一辈子,你都不原谅朕,朕都不怪你。 可你要朕成全你与他人,朕,做不到。 朕是你的夫,爱你至深,绝不容你墙外开花,谁敢攀朕的墙头窃香,朕就折他的手,断他的命,朕不动你,只动,动你的人。 这是朕的底线,谁碰皆是死。” 阿妩仰起湿漉漉的脸庞,望着他湿润的眼睫,“阿烨,别执着了,便是误会,也已初心不复,我们回不去了。 你若真的怜我,爱我,重我,就成全我,莫强迫我。” 若是拿花拟人,那她这朵花,已是开败了。 听到这句话,司烨颤抖着唇,眼角薄红一片。 他是天子,坐拥四海,权倾天下,这天下,他能成全很多人,很多事。 唯阿妩,他成全不了。 “成全是不够爱的托词,是弱者怕被伤害,逃避的借口。朕不怕,哪怕你把朕的心捅成筛子,朕也要把你绑在身边。” 手臂用力将她禁锢在怀里,那霸道冷冽的气息,让阿妩的心脏沉到了底。 从他不愿听自己第二个条件时,阿妩大抵就猜到,他不一定要自己手里的证据。 又听他沉声:“你也莫想用死来逃脱朕,你要死了,朕会疯,疯了,就会伤及无辜。” 说他卑劣也罢,自私也罢,哪怕是破镜不能重圆,他也要把这破裂的碎片揣进怀里,哪怕是割的心口血肉模糊,他也不放。 这般,她竟是连死都不能了。 孤月垂西,余晖浅浅映着朱窗,檐角铜铃轻响,夜色褪去,满院晨光熹微。 阿妩缓缓从床上坐起,垂首,身侧床单微有折痕,是他躺过的痕迹。 昨夜他抱着自己,不肯离去。 她伸手抚了抚那些折痕,昨晚他说棠儿走了,他只有自己了,他求自己别推开他。 他强硬时,自己还可以反抗他,唾弃他,可当他示弱时,她竟有种无助的彷徨。 心绪复杂间,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床帐撩开,是小舒。 她身上染着些许寒露,上前握住阿妩的手,“陛下废后了。” 闻得这句,阿妩微愣。 又听小舒道:“早朝时,陛下降了两道旨意,先是沈家和沈薇断绝关系,后是揭露沈薇用巫蛊之术诅咒陛下,借江才人之手嫁祸给棠儿。 她戕害棠儿证据确凿,现已被废,发配去吉安所。需日日对着公主的棺椁磕头,直至生产后再行赐死。” 见阿妩低着头不说话,小舒以为她是担心江家,接着道:“江才人被打入冷宫,但这事,未牵涉江家。” 这话说完,外面又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娘娘,邓女官求见。” 第346章 爱恨分不清了 得知邓女官来,阿妩方才有了些反应,她让小舒服侍她穿衣,期间小舒看了她好几眼。 那日阿妩刺伤陛下,这事大家都知道,私下里宫人们都忐忑,以为阿妩要失宠了。 却没成想陛下对外瞒着这事,一分责怪没有,听说他去吉安所抱着棠儿的尸首,久久不丢,但凡看见的人都跟着落泪。 这事吉祥告诉了阿妩,阿妩当时的表情是极为冷淡的。 今早起来,吉祥将昨晚的事告诉了自己,陛下从主殿屋里出来,宫人们也都看见了。 谁也不知道昨夜两个人谈了什么,可阿妩能让陛下留宿,证明两人的关系,有了缓和。 今早废后的消息一传来,后宫人人都在传,昭妃马上就要封后了,琼华宫的人,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只要走出来,别人都道一句喜,想着法的巴结。 但现在看阿妩对司烨废后的态度,小舒越发看不懂了。 这边穿戴好,方要让人唤邓女官进来,吉祥回禀,“娘娘,邓女官被双喜公公叫走了,说是陛下那边寻她。” 阿妩没说什么,静静坐窗边。 如意端着药进来,药味飘来,阿妩看了一眼,眉头倏然发紧,“倒了。” “娘娘,这陛下特意交代太医院给你准备的补身汤药。” 小舒见如意为难,便从她手里接过,转身出了屋,随手倒进门口的茉莉花盆里。 负责送药的太监瞬间变了脸色:“哎呦,我的姑奶奶呦!这可是陛下赐的补身子药,叮嘱要哄着娘娘服下。你就这么倒了,回头我怎么交差?” 小舒将空碗重重放在太监是手提的盒子里:“补身子药?当娘娘是三岁小孩呢! 连着两个月日日喝石太医送的助孕汤药,娘娘闻一下,就知道这是什么药。她刚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利索,眼底的青黑就没褪过。 这时候送来助孕药,是催着娘娘再怀,还是压根没把娘娘的伤痛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凌厉:“娘娘看见这药,只会想起失去的孩子,真要是逼她喝,别说再孕,能不能养好身子都两说。没的还得让人心寒。” 太监看着花盆里的药渍,语气弱了大半:“可……可这是陛下的旨意,我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你只管将我这些话,实话告诉陛下。” 太监拧眉看她一眼,心说,如今的琼华宫可是不得了,连个宫女都敢跟他们御前的人嘚瑟了。 又一想,算了,谁叫人家主人是陛下的心尖尖,他回去了照实说就是。 太监刚一转身撩门帘,与刘嬷嬷迎了个正面,赶忙问安。刘嬷嬷微一颔首,就看向里屋,问小舒,“娘娘可起身了?” 小舒目光落在刘嬷嬷手里提着的食盒上,“刚梳洗完,只是瞧着精神还是不大好。” “你进去禀一声,就说我煮了她从前最爱喝的核桃白茭米粥。” 须臾,刘嬷嬷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轻轻放在阿妩身旁的小几上。 “趁热喝吧!” 阿妩:“劳嬷嬷费心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是老奴的本分。” 刘嬷嬷望着她,比上次见着时又显单薄了。记得她刚嫁进王府时那会儿,娇娇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姑娘家的稚嫩。 十七岁的陛下,气血方刚,在房事上不节制,常把她闹的苦不堪言。 刚及第的姑娘,花一般的娇嫩,若有爹娘疼爱,哪里舍得让女儿这么早就嫁人。 自己虽与陛下亲近,可到底也是下人,有些话说不得,便在吃食上,多为她费心。 她第一次喝这粥的时候,落了泪,说小时候生病时,她母亲也为她煮过这粥。 陛下偷偷站在窗外,看着她一边喝粥一边落泪,眼圈红了。 打那之后,在男女床事上,也知道压制着些,这世上能让他软下性子的人,也只有阿妩。 想到陛下与她的十年,刘嬷嬷心下酸涩。“味道是否和从前一样?” 阿妩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粥,默了半晌,“粥没变,只是喝粥的人变了,再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刘嬷嬷在沈薇被废的第一日出现,阿妩大抵能猜到,她见过司烨了。 她早起司烨命人给自己送助孕汤,桀纣刘嬷嬷又来送粥,这其中的深意阿妩懂的。 而自己这话的意思,想必刘嬷嬷会如实告诉司烨。 十三岁时,司烨的出现就像暗夜里忽然绽放的绚烂烟火,照亮了她晦暗的人生,她被晃了眼。 十五岁嫁他,认定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白首,儿孙满堂,就该是他们的果。 十七岁和离,天地骤然黑了。方知,太过绚烂的东西,无法长久,几近毁了她所有的光与热。 到如今她二十三岁了,十年,离了六年,对他已是爱恨分不清了。 但那些他带给自己的苦楚,却是真真切切的。 回头看她走过的路,那么多的荆棘,刺得满身是伤,她不愿往回看了。 她能抓到的仅是那么一点光,而这光没了,一切就都没意义了。 刘嬷嬷轻轻叹了一声,陛下让她来劝阿妩,她就想过是这种结果。 他们和离时,自己就曾口苦婆心劝过阿妩,她若是听劝的人,当年也就不会和离了。 离开琼华宫,刘嬷嬷回养心殿,刚至养心门,便见一名御前侍卫扛着一个麻袋。 待进了,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声,刘嬷嬷顿下脚步,确定里面装着人,且被堵住了嘴,再一细看,那麻袋上还洇出些许血渍。 第347章 他已在京外布下天罗地网 刘嬷嬷瞳孔一缩,陛下跟前伺候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伶俐人,便是不小心犯了错,也都是些小错,挨顿板子也就罢了。 可这用麻袋将人堵着嘴扛出去的倒是从没见过。 这人是谁?又是怎么得罪的陛下,刘嬷嬷快步到了三希堂,见张德全立在外殿,脸色青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忙问他:“陛下方才发落谁了?” 张德全抿了抿唇,“好姐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咱们管的,也别管,陛下这会儿心情不好,您进去了说话可得悠着点。” 待刘嬷嬷进去,张德全望着滚在天边阴沉沉的云,想着方才的事,绞在袖中的手捏出了汗。 陛下一开始不相信棠儿是他的骨肉,竟然都是魏静贤从中作梗,他想不明白,以魏静贤对阿妩的心思,应是什么事都帮着她的,为何在棠儿的事,他竟这般混账。 张德全绞尽脑汁也没想个所以然来,但他知道魏静贤在劫难逃。 陛下是天子,人前是威严的帝王,只当没人的时候,攥着那枚绣着司棠的香包,好几回他都从门缝里瞧见陛下将那香包捂在胸口无声落泪。 今早下朝,他去了冷宫,当着江才人的面,将她的丫鬟活活打死。 那一双猩红的眼,狠狠盯着江才人,攥的指节咯咯作响,要不是因为她姓江,陛下定也要将她活活打死的。 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与他生生天人永隔,阿妩责怪他,可他的心比任何人都疼,自责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更是自责没能救出棠儿。 而这一切都是魏静贤背后搞的鬼。 在这件事上,陛下是绝对不会放过魏静贤的,他已在京外布了天罗地网,只等魏静贤来。 瞧这架势,怕是要亲自将人凌迟的,想起从前在北疆时,他凌迟细作的血腥场面,张德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般俊秀的人要被活活片成骨头架子,只是想一想,张德安都觉得惨不忍睹。 又想起邓女官。 张德全重重一叹,早都给她说了,漂亮的男人看看也就罢了,不能走心。 偏她跟着了魔似得,这下只怕被他说准了,真要折魏静贤手里了。 也怪风隼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夯货,没事跑她跟前瞎嘚瑟。邓婉儿人精似得,只一句话,就猜到陛下要对魏静贤不利。当下就去琼华宫求助阿妩。 陛下在京外布下天罗地网,就是怕阿妩知道了阻拦。他是铁了心要暗中把人害了的。 这事他做的相当周密,一点风都不往露,自然也是防着邓女官。 方才让双喜把人叫回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鞭子,抽的皮开肉绽啊! 又把人装进麻袋里,关进慎刑司,对外说她家中有事,特赦她出宫。 想起这一年同婉儿的相处,虽是吵吵闹闹的,也是处出些情谊的,他是真的不忍心啊! ````` 天儿阴了一整日,第二日又下了一场雪。 寒风卷着鹅毛大雪砸在窗棂上,簌簌落了廊下满阶。 昨日刘嬷嬷走后,颜月也来了。今早,刚死了夫君的雍王妃也来了,无疑都是司烨叫来劝阿妩的。 雍王妃坐在阿妩的对面,身着一身素衣,头上未带朱钗,倒是映了窗外一片素白。 说起那日在诏狱的事,她很平静,只在说到沈薇同雍王的棺材关了一夜时,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但那笑意,叫人看了,心中揪疼。 之后,大多又都是劝阿妩同司烨重归旧好的话。 阿妩握着冷透的茶盏,问她:“假设雍王在最后关头后悔了,要与你重归于好,你还要他么?” 闻言,雍王妃垂下眸子,“你与我不同,你的夫君始终爱你,而我的夫君,已经彻底变了心。” 阿妩侧头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想起第一次见司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抬手为她遮去落在头顶的雪花。 自从母亲去了,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视,又是那样一个俊美的男子,她无疑是心动的。 而今再看,她依旧怀念。 但,少年的时光,回不去了。 阿妩淡淡道:“我少时爱看画本子,羡慕那些一辈子守着一个人至死不渝的感情。想着将来也要遇上那么一个人。 我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能像画本子里的一样,突破万难。现下想来当真是懵懂无知。 画本子里的人不会变,可世间人会变。 我从不觉得他待我之心始终未变,饶是他说的再好,他也在权利和我之间,做了抉择。 既做了选择,被舍弃的那一方,又为何一定要在原地等他?” 雍王妃静静看着她,自己等了雍王六年,那六年,她只觉得苦,苦不堪言。 那么苦的日子,若是再叫她等一次,她也是不愿了。 又听阿妩道:“我已经没有当初爱他的勇气了。” 片刻后,雍王妃走出屋子,廊外风雪未歇,寒气浸骨,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廊柱旁,像是将她们的谈话都听了去。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衬出几许落寞,他就那样静静立着,周身的寒气比廊外的风雪更甚。 第348章 失忆的男人 雍王妃缓缓上前屈膝行礼,未及开口,司烨转身走了,挺拔的身影没入雪中,张德全高举着伞追在他身后。 雍王妃回头看了眼雕花窗子,一抹浅蓝静静的停在那,原来阿妩知道他在。 那这些话,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么! 雍王妃望着漫天的大雪,先皇几个皇子里面,司烨的性子最不好相与。 嘴毒心也狠,打小就是如此,好似骨子里带着的不服软。从不知服软的人,让她们来劝阿妩,其实也算服软了。 不可否认,他爱阿妩,爱的有始有终,这是他几个兄弟都没有做到的。 但,就像阿妩说的那样,谁也不愿做别人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只是,帝王的爱,哪里又是能由得人拒绝的呢! 旁边的侍女将暖好的手炉放进她的手里,“王妃,咱们回吧!算着时间,世子应是回来了。” 一粒霜雪落在雍王妃的眼梢,些许凉意带着眼睫轻颤,与次子相比,司琰甚是喜欢长子,父子感情极好。 她已是想好了说辞,只是这孩子的性子····· 想到这雍王妃眉头微蹙,抬脚下了步阶,身影逐渐隐在风雪中。 ······ 长乐宫的庭院里积着薄雪,一株老梅静静立着,雪落满枝,倒衬得盛开的梅蕊愈发清绝。 司烨顿下步子,漫天风雪簌簌落在龙袍上,像覆了一层霜。 张德全拿着伞,几次想上前为他遮去风雪,都被司烨制止,便只能捧着伞躬身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司烨驻足的位置,心疼的连连抽气。 司烨垂着眸子,望着脚下的位置,忽然抬起手,像当年那般掌心向下。 好似穿过岁月的流河看见了十三岁的阿妩,大大的杏眼,懵懵懂懂的看向他,像匍出生的小狗一般怯怯的。 浓卷的睫毛往上翘,在看到自己伸手为她遮雪的一瞬,眼底陡升雾气,那模样晃得他心头一颤。 而今,雪花落在他眼底,融成细碎的水光,混着心口的疼意漫上来。 他喉结滚动,只能靠一遍遍回忆当年的心动,感受掌心那曾有过的暖意,以此来回避那些决绝寒凉的话。 魁岸的身形好似要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张德全终究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劝道:“陛下,风雪太大了,仔细冻着龙体,奴才给您撑伞吧?” 司烨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上,声音沙哑得像被风雪磨过:“不必。” 仰面任由雪花染白他的鬓角,半晌,伸手折了两枝开的最盛的红梅。 雪从白日下到寂夜。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摸到慎刑司牢房,瞧见那一抹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风隼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要不是他嘴欠,也没这档子事。 他快步上前,又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婉儿别怕,是我。我来给你上药。” 大手扶起她,摸到她后背的一瞬,婉儿惊得一颤,“男女有别,我自己来。” “别说傻话了,后背的伤,你够不着?” 司烨手重,他从前也是领略过的,加之孩子没了,更是满身戾气,下手只能更狠。 这么重的伤,若不及时上药,在慎刑司这种脏污的环境,一旦感染,起了热。她一个柔弱的姑娘家,难能挺住。 见人虚弱的说话都没有力气,却紧紧揪着衣领子,风隼急声:“命都快没了,就别计较什么男女大防了。” 说罢,手微一用力,就将她身上的袄子扒了下来,见人还要闪躲,风隼压低了声音,“别动,我这会儿是救你的命,不是占你便宜。我瞒着陛下过来,倘若被发现了,我也难逃责罚。” 这话说完,邓婉儿身躯顿了顿,也就这一愣神的空隙,风隼掀起她的里衣。 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将邓婉儿交错纵横鞭痕的后背,映得一清二楚。 裂开的皮肉外翻着,透着刺目的惨状,风隼眸色沉了沉,心脏也一阵发紧。 按说他铁汉一条,见惯了血腥,早都麻木了,可现下他有点不敢看。 每看一眼,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他一开始接近邓婉儿纯粹是报复魏静贤,可越接触越发现,这是个好女子。 就想着娶回家,生一窝好孩子。 自他查出魏静贤开始,就知道魏静贤完蛋了。 便是从前因着昭妃的关系,陛下对魏静贤多有纵容,但在这件事上,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陛下对女儿有多愧疚,对魏静贤就有多恨。 且,自己跟了司烨这么久,最是明白,他认定要杀的人,转一百个圈子,也要杀。 从无例外。 魏静贤死了,邓婉儿没了念头,就会改投自己怀抱。又恰逢那日听双喜说,婉儿给魏静贤缝了一双鞋子。 他便在婉儿跟前,酸溜溜的说了句:婉儿真是手巧,这般好的鞋送给太监头子穿,下地狱都能比旁人抢先一步。 谁知道她是这般通透的人,竟能听出他的话音。 风隼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药膏轻轻抹在她后背的伤痕上,她疼的微微颤抖。 他亦觉得疼。 喉结滚了滚,“婉儿,魏静贤的事,非同一般。陛下杀他之心,谁都左右不了,你便是告到昭妃那里,也无用。 昭妃一直埋怨陛下没有救出康宁公主,她要是知道陛下不相信康宁公主是亲生骨肉,是魏静贤搞的鬼,她焉能不怪魏静贤。” 邓婉儿咬着泛白的唇,没有应答。 待上完药,风隼将袄子披在她的肩上,她却突然拉住风隼的手,“你帮帮我吧!” “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康宁公主是昭妃和陛下共同的孩子。你当她又能不怨魏静贤吗?” “你不了解她,她就是埋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魏静贤去死的,只要你将这事,告诉她,魏静贤就死不了。” “········” “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应你。” “为了他,你连自己都能出卖么?” 邓婉儿知道风隼对自己的心思,只要魏静贤能活,他要自己的身子,她也给。 见她点头。 风隼倏地握紧拳头,将手从她的手里抽离,“我风隼光明磊落,喜欢你是真,却没一丝龌龊心思。更不屑用这种手段得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语气坚决,又道:“便是你掏心掏肺说一句真心爱慕我,我也绝不会为你动半分背叛陛下的念头。 我这一生,忠字为先,若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枉负陛下多年栽培信任。” 说罢,站起身,“我不会让你死,你也莫要再提这般话,我既已效忠于陛下,便此生不渝,断不会因自己的私情折了风骨,毁了忠节。” 眼见他要走,邓婉儿心头一慌,眼下能帮自己救魏静贤的只有风隼。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魏静贤死,她扯住风隼的衣摆,“不是叫你背叛陛下,陛下一心要和昭妃重归旧好,她若知道陛下背着她杀了魏静贤,你觉得她会不会恨陛下?” 又接着道:“在棠儿的事上,江才人比魏静贤的罪过更大,她都没忍心要江才人的命。魏静贤曾豁出性命的帮她,她又怎么会要魏静贤的命。 陛下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万一她将来知道了,她只会更加埋怨陛下,她又是那样的性子,怕是一辈子不会原谅陛下。” 她凝望着风隼的面容,瞧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犹豫,邓婉儿继续道:“你成日跟着陛下,不会不知道,陛下最在意的人是谁?” —— 晓色破窗,清光漫过床榻,阿妩睁眼,鼻尖嗅到一缕冷香,她撩开床帐,瞧见床头小几的汝窑白瓶中,斜斜簪着一枝红梅。 她愣愣看了许久,掀被坐起,长发垂落肩头,唤来小舒,让她将梅花拿出去。 小舒看了眼梅花,又看了眼阿妩,想起昨夜她睡后,司烨一身酒气,拿着梅花过来。 和平时的威仪模样不同,他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眼睛红红的,瞧着像是哭过的模样。 又一身酒气,小舒原本还怕他强迫娘娘来着,跟到门口,却见他只是坐在床边,将梅花插进瓷瓶里。 久久凝视着熟睡中的人,手抬了又落,反复几次,还是没触碰她。 那模样不像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像是满心求而不得的寻常男人。 此刻,小舒看着手中的红梅,想说什么,又终是抿唇,捧着花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阿妩眼睫微垂,目光无意间扫过枕旁,眉头一蹙,见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她拿起打开,寥寥数字,却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邓婉儿有难。 第349章 他休想! 阿妩指尖用力捏着素笺,再次唤来小舒,问:“昨夜除了他,还有谁来过?” 自打棠儿没了,阿妩吃不下饭,夜里也睡不着,眼瞅着人憔悴的不行。 昨夜,小舒便点了安神香,原以为她睡得沉,不知道陛下来过。 可方才瞧她看到梅花的样子,便已是猜到她知道了。 现下听她这般问,小舒摇头,“昨晚您睡下后,除了陛下,再没人进过您的屋子。” 又敏锐察觉她的不对劲,“您怎会这般问?可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话音刚落,阿妩便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小舒,除了司烨,能悄无声息的进到她屋子的人,除了风隼,阿妩想不到第二人。 又想起那日婉儿来找自己,被双喜唤走,之后再没来过,阿妩心下不安。 小舒看过后,眉头紧锁,自木架上取下一件月白素绸袄子,轻轻抖开,侧身套上阿妩的手臂,牵过衣襟,忽听阿妩低低咳了起来。 她自醒来那日便时不时的轻喘,张太医说这是悲极伤肺,这两日也用着药,今日竟是咳了起来,可见这悲病是又重了。 小舒望着阿妩日渐消瘦的面庞,面露担忧,“外头的雪还未停,这天寒地冻的,您还病着,不宜见寒气。 容我先去养心殿探探情况,若真有此事,咱们再想法子。” 阿妩摇头:“等不及了,自她那日过来,中间已是隔了两晚,这般秘密传信,定是出了大事。” 她深知婉儿行事稳重,平日里在司烨身边当差也极为谨慎,按说不会触怒司烨,除非是为了魏静贤。 想到这些日子都没见着魏静贤,她心下更为慌张。 ···· 吉安所,名不副实,被视为不吉利之地,除了高位上的主子,其他人死国基本都在再次躺上一遭。 里头宫人不多,外边的也少有人靠近。 往年落雪的时候,那积雪三五日没人打扫也是常有的,而现在宫人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扫一遍落雪。 灵堂寂静,一口乌木棺材横在屋内,四周素白,只摆在棺材前的长方形供桌上,插着一枝红梅。 红梅下,摆着红糖糍粑,桂花糕,蜜渍海棠,御膳房的霜糖玉蜂儿,还有加了很多枣花蜜的牛乳糕······ 旁边还堆着各式各样女孩子喜欢的玩物。 司烨贴棺身而坐,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窄袖武袍,外罩银灰裘皮大氅。 微微侧脸,眼底浮出温色,将往日里慑人的锋芒尽数敛了去。 “棠儿!”指尖轻抵棺沿,“爹爹昨日做了个梦,梦中没有同你娘和离,你娘牵着你站在屋前开满花的桃树下。 你张着手朝爹爹跑来,我一手抱着你,一手牵着你娘,你娘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笑,我们一家人很幸福·····” “你回来,再给爹爹一次机会好不好·····爹爹保证会做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寒风从门外卷进来,忽地将两旁银灯熄灭了。 像骤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微光,司烨的大手用力抓住棺沿,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别……别灭,爹爹真的知道错了……” 心被搅动间,忽地听见锁链声,他侧目,入目是一双带着锁链的脚,精致的凤纹鞋,沾满血污,已不复从前半分颜色。 身上只裹着一件最粗陋的灰布短袄,边角还沾着泥污与雪水,满身狼狈。 最扎眼的是她的额头,刺目的红痕破了皮,一眼便知这几日是磕了无数个头,才磕出这般惨烈的模样。 司烨眯起凤眸,宫人见此,不敢有半分迟疑,将沈薇按在冰冷的地上。 “咚、咚、咚” 额上的血痕被反复磕碰,新的血珠不断渗出,她却仿佛全然不觉疼,动作依旧僵硬而机械。 司烨坐在棺旁,冷眸沉沉地盯着她。眼前女人的狼狈与鲜血,半点都抵消不了他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要让她生不如死,要让她像自己一样,看着骨肉一个个惨死在眼前。 还有沈家全族,一个都逃不了······ 自从那夜之后,沈薇整个人都是麻木空洞的。不少宫人都说,她像盛太后一样,受了刺激,人傻了。 司烨唇角勾起一丝笑,雪白利齿隐约可见,“你那痴傻的孩儿,如今被独自扔在偏殿里。 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让她独自跑出去,掉进结冰的湖里,你说她会不会哭着喊娘?” 麻木的人在听到这话时,身子僵了下。 又听司烨道:“不过,朕不会让她死。”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朕会让她在冰冷水里挣扎,冻得手脚僵硬,等到快要咽气的时候,再把她捞上来,吊着半条命。” “等她长成懂了些人事,朕便把她扔去城外最乱的乞丐窝,你说,你那痴傻的孩儿,落在那群人手里,会遭遇什么?” 沈薇咬几乎沁出血的唇,比起死,做母亲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孩子被糟践。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心肠比石头都硬,即便是自己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求他,也换不来他丝毫心软。 他一边折磨自己,一边又让太医院日日给自己灌安胎药,他是想要让她将孩子生下来。 让她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折磨,受遍世间苦楚再凄惨死去。让她日日承受恐惧,剜心之痛。 如同她看着司琰被活活封进棺材里那般。 他休想! 休想! 第350章 你快去救他? 殿外雪势更急,寒风裹着雪粒卷进殿内,风隼从门外走来:“陛下,魏静贤出现了。” 司烨倏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未看沈薇一眼,大步出了屋子。 宫人押着沈薇继续磕头。 “咚咚···”沈薇每次抬起头,淬毒的眼都狠狠盯着灵牌上镌刻着的字:皇长女康宁公主之灵。 眼底没有愧疚,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照样会取司棠的性命。 她只后悔低估了司烨的狠绝,后悔一时大意,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 她会活着,拼尽全力活着,哪怕受尽千般折磨、万般苦楚,也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毁了司烨在意的一切,让他众叛亲离、生不如死,要让他像今日的自己一般跪着忏悔。 重重磕了一个头,不是赔罪,是立誓,这屈辱,这苦楚,来日,定让司烨百倍千倍奉还! ····· 茫茫大雪中,一人跪在养心殿的庭院里,阿妩行至跟前,才瞧清这跪着的人是福玉。 如同她当年一般,福玉跪在雪地里,被淋成了雪人,瑟瑟发抖的望着驻足在她身前的阿妩,脸上已无从前半分不可一世的倨傲。 “阿妩,你帮帮我。”她伸出几近冻僵的双手,急切的抓住阿妩素白的裙角。 “母后做的事,同我无关,你帮我和皇兄说说,让他别迁怒我,还有当年罚你跪雪地,那时我年少无知,你原谅我好不好?” 阿妩低头看着她,想起那年福玉当着众人的面,奚落自己碰了她的夜明珠。 还拿自己从前被她被罚跪雪地的事与众人嬉笑,言说,自己和司烨的缘分,是那日大雪中跪出来的。 司烨从男宾席走出来,当场掀了桌子。 有一回他喝醉酒,提起这件事,拉着她的手说,早晚有一天会让福玉跪在雪地里向她求饶。 阿妩只当他是醉话,从未当真,因为那会儿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做皇帝的野心。 此刻,看着福玉,那一张被冻红的脸上,还落着巴掌印。 阿妩从她冻红的手中抽回衣角,“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比起你当年羞辱我,你更该反省这些年被你无故打死的宫人,还有那些被你抢走夫君的可怜女子,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同你一样,会疼。” 说罢,便不再看她,转身要进殿。 背后却传来福玉的叫喊,“你又是什么好东西,盛家养你一场,你连尸首都不肯为舅父收,江家替你白养六年女儿,你任由江家女儿在宫里被作贱。 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给我说教,我今日求你,你不帮,焉知日后,你没有求到我的时候。” “你舅父毒杀我母亲,我没杀他,已是全了十五年养恩。再者,若是当初宫变你母后得逞,盛家可会给我留全尸?” 阿妩冷冷盯着福玉,“最后一句话留给你自己,往后欺负人的时候,多想一想日后可会跪到人面前求饶。” 殿内,地龙烧的极暖,张德全靠在椅背上,他老远就看见阿妩的身影。 看见阿妩没饶福玉,张德全稍稍松了口气,又忽地瞥见福玉骂了句贱人,他蹭的站起身,冲到廊下,“给咱家掌嘴。” “你敢,我是公主,要打也是皇兄来动手,你们不配。” 张德全一听,撸起袖子照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咱家就是奉了陛下的口谕,专门来管教你这小毒妇的。” 福玉被打的一愣怔,又被宫人押着,动也不能动。似是不能相信,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看着周围冷漠的宫人,连自己的侍女都冷眼旁观,一时间孤立无援,竟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这边,阿妩满心担忧邓婉儿和魏静贤,不愿搭理福玉,遂将张德全拉到一旁,直接问:“陛下呢?” 张德全闻言,愣了下,“陛下不在。” “那婉儿呢?” 这个时候找陛下,又问邓婉儿,难道她是知道了什么? 张德全面上平静,依着司烨的交代,回道:“出宫了,陛下特赦的。” 阿妩心脏随着这话往下一沉,若来的时候还抱着一分侥幸,现在已是一丝都没有了。 她十分确定,婉儿出事了。目光看着张德全,经了这几回事,阿妩对他也稍有改观,他这人心肠没那么坏。 婉儿同他一起当差,怎么说,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张公公,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婉儿没有出宫,她出事了。你那会儿被陛下掌掴时,我原本生你的气,不愿帮你去陛下面前求情,是婉儿,她一再为你说好话。 如今她有难,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不管吗?” “··········” 这件事已是困扰张德全好几日了,人被打成那样关在慎刑司,陛下分明是要人自生自灭。 他本就不忍心,又听到阿妩的话,死死攥着袖子,也是不忍心的。 但皇命难违,他摇头,“没有的事,她真的出宫了。” 偏就这个“真”字,咬的格外牵强。 阿妩眸色一暗,转头就投身雪中,小舒打着伞跟在她身后,“娘娘去哪?” “慎刑司。” 人不在养心殿,很大可能在慎刑司。 她没走慎刑司大门,而是绕到慎刑司后面,拐进狭窄的胡同里,寻着上次白玉春带自己走过的密道,进到里头。 慎刑司牢房很多,寻找起来自然会惊动里面看守的太监。 但他们一见是琼华宫的昭妃,谁也不敢上前将她撵出去。 最近宫里到处传,昭妃年后就会封后。为难准皇后,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沿着幽深的通道,阿妩同小舒从两侧关押的人里面,挨个找寻邓婉儿的身影。 “婉儿!婉儿!” 听见熟悉的呼唤声,邓婉儿暗淡的眼底猛地一亮,像溺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踉跄着扑到牢门,“我在这,我在这····” 看见阿妩寻来,她顾不得自己,扒着狱栅的双手伸出去,直到攥住阿妩微热的手。 她声音嘶哑得发颤:“你快救救魏敬贤!陛下要在京外截杀他,现在只有你能救他,阿妩,我求求你救救他。” 手被她攥得生疼,阿妩没挣开,只沉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陛下好好的为什么要杀他?” 邓婉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不知道……” 她不能说,她怕阿妩稍有迟疑,延误救魏静贤。 “阿妩,你快去救他?答应我,一定要救下他。”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出事。”阿妩反手按住邓婉儿的手,“你在这儿撑住,我这就去想办法!” 魏静贤事事为自己周全。几次三番救自己于水火,阿妩自然不能让司烨杀魏静贤。 事态紧急,她已是没时间纠结司烨为何杀魏静贤了,只松开邓婉儿的手,转身快步向外走。 第351章 咱们逃吧? 出了慎刑司往养心殿去,风雪急,阿妩脚步更急,小舒一手撑着伞,一手虚扶在她腰后,“娘娘,您慢些,地上湿滑。” 她未听,脚步急行。 到了养心门,她喘的厉害,又捏着帕子一阵急咳,双肩震的晃动。 “天大的事,也没你的身子要紧,明知自己气虚畏寒,还跑这么急,呛着风咳成这样,是要把自己折腾垮才好受?”小舒微嗔。 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下顺着,又缓声道:“缓过来没?要是难受的紧,你在这等着,我去把人唤来。” 阿妩摇头,又忍不住闷咳两三声,才道:“没事。” 她强撑着直起肩背,眼神看向值守的侍卫。 侍卫当即朝她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阿妩问:“陛下可是出宫了?” 这么一会儿,侍卫就瞧着昭妃急匆匆的来回两次,想来也是奇怪了,她之前基本不往这处来。 侍卫不明白她这么急着找陛下做什么,却知道这位昭妃,明面是吴氏嫡女,实际身份是陛下发妻。 宫里人私下里议论,用一个女儿扳倒皇后,让陛下满心愧疚,又日日吊着陛下的胃口,不叫陛下近身。 陛下越得不到越魔怔,这手段比着盛太后年轻那会儿还要高明。皇后之位已是她囊中之物。 眼下,谁不巴结着。 上面虽交代了,不可将陛下出宫的消息说出去,可昭妃娘娘不同于别人,他也想趁此机会在昭妃跟前卖个好。 当即回:“禀娘娘,陛下出宫去了。” 阿妩捏紧手指,抬眼望着漫天的风雪,若不是大事,他必定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出宫。 又想到婉儿说,他要在宫外截杀魏静贤,她心脏陡然一缩,抬脚就往养心殿跑。 小舒忙跟上她:“您慢些,急坏了身子,反倒误了事。” 行到廊下,迎面遇上张德全。 打从阿妩离开后,张德全就心神不安,既想让她救出邓婉儿,又怕她知道魏静贤的事。 张德全只要一想到魏静贤那厮对陛下的欺骗,就对魏静贤恨得咬牙切齿。 原想着今儿同陛下一起去的,可风隼不叫他去,说他胆小胃浅,见不了凌迟的血腥场面,他这才作罢。 这会儿一瞧阿妩这般急色,他就知道这是寻见了邓婉儿,张德全掉头就要溜,却没跑过小舒,被一把揪了回来。 阿妩气息急促:“带我去见陛下。” “我···我一个奴才哪知道陛下去了哪?” 一边说一边挣脱,奈何小舒力气大,他挣脱不开分毫,便苦着脸道:“姑奶奶呦!你就别跟着为难咱家了!” 又看向阿妩:“你天不怕地不怕,惹得陛下动了怒,你没事,我们这些伺候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啊!” 阿妩知道这事是为难张德全,但,这事换一个人,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唯张德全,打也好,骂也罢,司烨不会动真格杀他。 她也知道张德全素来同魏静贤不对付,这厢他有难,张德全于公与私都不愿相帮。 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拔掉头上的钗子,抵在脖子上,“你要不带我去找陛下,我就死在这。” 四周宫人一见她这般,全都跪了下来磕头,“娘娘,莫冲动啊!您要在养心殿出了事,等陛下回来,奴才们一个都活不了。” 阿妩不想害他们,只是这会儿没法儿,身为嫔妃,若没张德全带路,她连宫门都出不去,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司烨在哪里截杀魏静贤,就只能用此法逼张德全带她去找司烨。 他日日跟着司烨,司烨的行踪,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张德全却梗着脖子,“少拿这吓唬人,你爱死不死·······” 只是这话没说完,就见她忽地用力将脖子戳出了血珠。 众人惶恐,异口同声惊呼。 张德全狠狠一闭眼,“咱家带你去。” 他也就是嘴硬,心里知道这刚失了孩子的女人,成日里都是死死活活的,万一真有个好歹,陛下能把他恨死。 张德全咯吱窝里夹着拂尘,气得边走边跺脚,“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早知道不听风隼的话,跟着陛下出宫,也不用摊上这要血命的罪过。” ····· 京外二十里的官道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裹挟着雪粒往人领口袖缝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魏静贤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蹄踏在积雪里,溅起雪浪,却丝毫没放慢速度,反倒随着他双腿一夹马腹,愈发疾行如飞。 身后一队人马紧随其后,皆是劲装束身。 白玉春骑马与他并行,担忧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及发乌的嘴唇,那不是冻的,是中了石疯子的毒。 那日在汝城渡口,发现一大一小两个乞丐混在人群里,他们一干人原也没当回事,毕竟像这种渡口,常有乞丐朝路过的商人富户要银子。 可那俩乞丐只顾赶路,便是有人朝他们脚边扔铜板,也不捡。 干爹觉出异常,跟了上去,他们紧随其后,忽然,人群躁动,有人大喊:蛇!有蛇! 这大冬天的蛇都冬眠了,哪来的蛇。 也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便在人群中寻不见干爹和那两名乞丐的影子了。 他们到处找,又听见落水的声音,到了跟前一瞧,这落水的人正是干爹。 把人救上来后,发现他整张脸乌黑,一看就是中了毒,得亏他出来时,身上带了颗天香豆蔻丸,服下后护住心脉,又往医馆救治。 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拦住那船。 可渡口那么多船,且他醒来已是次日,那些船早都开走了。自然寻不见了。 他身子未恢复就要立即回京,一路上不坐马车,非要骑马,说骑马快。 白玉春不知他为何这般急,却在行了一日后,突然收到一封密信,上头说陛下要杀他,叫他莫归京。 此刻,白玉春眼眶急红了,“干爹,您明知回去就是个死,干嘛非得回去,咱们逃吧!天大地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第352章 你们两个,一个都活不成 寒风掠过耳畔,雪粒灌进眼里,融出水雾,魏静贤紧抿唇,他孑然一身,除了复仇,这天地间,唯有一处是他的心安地。 他要将东西亲自交到她手上,亲口告诉她,孩子还活着,这样她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便是死,他也要护她最后一程。 挺拔的身姿劈开漫天风雪,带着奔赴的急切,纵马朝着京中方向疾驰。 距离京都五里,箭矢破空,积雪被箭簇钉得簌簌飞溅。马儿中箭轰然倒地, 魏静贤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锦袍沾满泥泞与冰碴,身子不受控制地翻滚数圈才停下。 “干爹!”白玉春惊声破音。 他不顾飞溅的箭羽纵身跃下,踉跄着扑向魏静贤,刚触及他的衣袖,便见他猛地呛咳起来。 乌沉沉的唇角沁出一丝暗红,滚烫的落在白雪上,本就中毒未愈的身子遭此一摔,气息紊乱,却仍挣扎着抬起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死死凝望前方。 两侧的密林深处,黑甲兵齐齐涌出,长刀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队列正中,司烨傲然立在漫天风雪里,宽肩上的银裘大氅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 一双凤眸死死锁在魏静贤身上,眼底翻涌着戾气。 玄色靴子踩着积雪逼近。 “陛下!” “········” 司烨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刃身映着雪光,狠戾直下,“噗嗤——” 刀刃穿透皮肉扎进魏静贤手背,钉在雪中,魏敬贤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陛下!”白玉春见状,蓦地跪下来朝司烨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求您饶了掌印!掌印他对您忠心耿耿。” 司烨冷笑一声,“忠心?”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凌厉的圈,魏静贤疼的浑身颤抖。 又听他沉着嗓子,咬字极重:“他哪里来的忠心?” 凌厉的凤眸盯着魏静贤,“你骗朕多少事,朕都可以看在阿妩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干了什么?你不让朕和女儿相认!” 魏静贤浑身一僵,雪花落在俊美的脸上,脑海中瞬间闪过深夜潜入江家的画面。 原来因为这事! 他喉结滚动,血迹斑斑的手被钉在地上,用另一只强撑起身子,“是,臣瞒了陛下,可陛下后来不是已经认回女儿了吗?” 司烨闻言,眼底的怒气骤然焚成狰狞戾气,他猛地拔出匕首,又俯身,左手死死攥住魏静贤未受伤的那只手腕,将其狠狠按在冰冷的雪地上。 右手中匕首还沾着前一刻的血珠,下一刻又带着雷霆之势,“噗嗤——”狠狠扎进去。 魏静贤痛呼。 司烨犹不解恨,手腕微微用力,将匕首又往下压了压,刃身搅动着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他盯着魏敬贤痛苦到扭曲的脸,“就因为你,朕一直不相信,朕以为棠儿和朕毫无关系。 朕连最后一点做父亲的义务都没尽到,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魏静贤疼的浑身痉挛,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此刻,司烨的话,更让他如遭雷击。 他艰难的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看着司烨。 怎么会? 雪花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失神不过转瞬之间,双眼骤然聚焦,“这……这一切都是石疯子搞的鬼!” “臣以为最后一次滴血验亲后您已信了!是石疯子!定是他从中作梗。” 司烨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冰凉的指尖捏住魏静贤的下巴,“朕自然不会放过他。” 说罢,又猛地松开手,魏静贤下巴重重磕在雪地上。 司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切,皆因你而起!你们两个,一个都活不成。朕要把你们,通通杀了!” “臣有罪。”魏静贤嗓音嘶哑:“但求陛下让臣死前见阿妩一面。” 话音刚落,玄色靴尖狠狠碾过他手背上的刀柄,司烨看着魏静贤痛到浑身蜷缩,“你算个什么东西,朕的女人,凭什么给你见。” 风雪更急,卷着血沫在两人之间飞舞。 他沉声:“来人,将他脱去上衣,绑在树上。” 白玉春早在听到滴血验亲时,就悄悄爬走了,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杀魏静贤。 能从陛下手里救人的只有昭妃。他窜进林子里,飞快往城门的方向跑。 而另一边,张德全带着主仆二人出了宫,一路往南边行,半路上马车轮子陷阱雪坑里出不来。 阿妩下车,解开马儿,顶着风雪前行。 小舒知她担心魏静贤,劝不住,索性不劝,骑马带着张德全追在她身后。 张德全小心翼翼扶着小舒的腰,一张开灌了一口雪粒子,“咱家是太监,这年纪也能做你爹,你可别觉得咱家这是占你便宜。” 见人不搭理,又见阿妩骑马跑在前头,马鞭抽的极快,张德全拧紧眉头:“她这骑术还是陛下手把手教的呢。 要是陛下能提前预知,她会骑马去救小白脸,一定不教会她。” 小舒:“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陛下教娘娘骑马这事,我也是听说过得。 那会儿娘娘刚满十四岁,懵懂无知,陛下借着教人骑马,没少摸她腰。” “你放屁,是你家娘娘装憨卖傻,硬往陛下大腿根坐。” “你再多一句,我就把你摔雪窝里。” “嗨呀!用完了人,就要翻脸啊!” 两个人正吵着,忽见阿妩勒紧马缰,马儿停下,又瞧见前方风雪里奔来一人。 定睛一看,竟是白玉春。 他大呼:“娘娘,快·····快···救救我干爹吧!陛下要杀他。” 阿妩急白了脸,“他们在何处?” 白玉春指着身后,带着哭声道:“就在不远处。” 话音未落,阿妩纵马疾驰,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她剧烈的心跳声,她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行过一里路程,风雪中忽然隐现一队黑甲士兵,阿妩使劲眨了眨被风雪迷住的眼。 待看清前方时,她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而上。 第353章 原来不是她求来的 “住手-----” 风雪灌进嘴里,阿妩嗓子撕扯的发疼。 所有人都循声望向她,只那道高大身影未回头,急不可耐的将手中利刃重重刺向魏静贤胸口。 好似怕再晚一步,就杀不了。 阿妩惊叫:“不要-----” 声音穿透风声,余音颤的几近破碎。 魏静贤赤着上身,白玉般的肌肤,被划开几道血口子,每一道都缺了块血肉。 鲜血自胸膛流淌而下,连裤脚上都淋了血,叫人看了毛孔悚然。 而此刻,风隼死死握着半截刀刃,血从他指缝间溢出。 “你敢拦朕?” “陛下,魏静贤死不足惜,可要为他伤了您和娘娘的感情,不值得。” 司烨缓缓侧过头,瞳孔里映出阿妩下马急奔而来的踉跄身影。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凸起。 为别的男人着急····· 目光落回魏静贤脸上,又见方才还疼到扭曲的眉眼,这会儿望眼欲穿的望着阿妩那处。 司烨眸色一沉,连着刀尖也往下沉了半分。 ”住手·····” 阿妩扑上前,两手并用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她的眼已是被魏静贤身上的血染红。 未等来司烨的松手,她猛一低头,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他明明听见了,却还要扬刀朝魏静贤的心脏刺。 多大的恨,多大的怨,要他下手这般狠毒? 她怒极了,用力咬,而那攥着刀的手却是一丝都不松。 凤眸垂下凝着她被雪染湿的一双素履,胸腔颤动,“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比朕好,是不是?” 寒风吹过,她双肩颤抖:“不顾我的感受,伤害我身边的人,倘若这是你的好,我不稀罕。”她嘶哑着嗓子朝他喊。 司烨像被抽去了力气,骤然垂下握刀的手。 又见阿妩转向魏静贤,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魏静贤:“别····别看····” 一个心疼的无措落泪,一个满眼怜惜。 司烨恶狠狠的抬眼,牙齿咬着咯吱作响。 这装货,方才还望眼欲穿盼阿妩来,这会儿又可怜兮兮的说这话。 又听阿妩喊:“松绑,快给他松绑。” 众人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没有司烨的命令,就是她哭破喉咙,也没人敢动。 见此,阿妩便自己去解绳子,待看到魏静贤被绑在身后鲜血淋漓的双手时,她倒抽一口冷气,胸腔里的火气“轰”地一下窜上头顶。 她猛地回头:“你简直不是人! “不是人?”司烨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你问都不问就怪罪朕,你怎么不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做什么都不至于让你用这般酷刑折辱他。” 司烨的目光在二人间扫视,握着刀柄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折辱也是他该受的,他活该!他罪有应得,朕就是要杀他······” “啪----!”巴掌声狠狠落下。 众人大惊,又在顷刻间垂下头颅。 躲在一旁心虚不敢上前的张德全一见阿妩打司烨,气的弯腰揉了个雪蛋子。 刚一抬手,就被小舒夺了去,张德全又气又急,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低哀嚎,”不是人的玩意儿,陛下的脸也敢打,给她脸了,也就陛下这会儿稀罕她,等哪天陛下烦了她,厌了她,我非得把她脸撕烂不可。” 他自骂着,小舒只担心看着阿妩。 这边,司烨抬手缓缓抚上被打的侧脸,眼底的红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阿妩冲动之下打了他,却忘了他已不是从前的昭王。 有一刻望着他眼底的寒意,她是害怕的,可想想,她这条命都不想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又听他沉沉道:“在你眼里,他们什么都好,什么都对!朕呢?朕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那你当初为何上赶着嫁我,你招惹我做什么?” “我当初心悦的,是那个明朗澄澈的昭王,不是如今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你!” “明朗澄澈?”司烨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钻进阿妩的耳朵里,竟是觉得莫名苦涩。 他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生在皇家,你同我讲明朗澄澈。我若是明朗澄澈,不说能不能活到成年,我拿什么娶你? 我若不用手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高丞相的混账儿子。 你以为那个毒妇当初答应让你嫁给我,是你跪在慈宁宫求来的么!” 阿妩闻言心尖一颤,难道不是么? 却听他一字一顿道:“那是我跪在景明帝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磕头磕来的。” 这么多年,每次同她吵架,他都说是她主动求的他,与其说是提醒她,不如说,是他的自我安慰。 司烨盯着她:“你凭心而论,我当初收拾高家兄妹的时候,你没看出我是什么人吗? 你跟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能护住你,我要是个软蛋,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你。” 阿妩愣愣看着他,原来不是她求来的,是他····· 脑海里好似闪现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跪在景明帝脚下,卑微至极的模样。 心绪波动,又在看到脚下带着血的一小块皮肉时,骤然消失。 她撇开脸,解下身上的斗篷围在魏静贤的身上,鲜红的血染在雪白的毛圈上。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朕夜探江家,是魏静贤搞得鬼,是他让朕认为棠儿不是自己的骨肉,这是朕要杀他的理由。”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妩明显身形一顿。 司烨盯着她,“你,还要护他吗?” 阿妩背对他,视线对上魏静贤,他眼神里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愫。 她想起少时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一次又一次不顾自身安危,替自己挡过的风雨,转瞬,又想起司烨的话,想起棠儿。 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凝在她微微发颤的眼尾,化作一片湿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她回头,迎上司烨冷沉的凤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护,要杀他,就先杀我。” 第354章 孩子没死···· 漫天大雪一点一点砸在他身上,将他骨子里生来的骄傲一寸又一寸的浇灭。 脚步虚退,司烨觉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像个笑话,像个可怜的、卑微的人。 这么多年,恨她,怨她,误她,无论何种境地,他都未放弃过她。 而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他。 先是江枕鸿,后是魏静贤。她记得他们所有的好,却唯独只记得自己的坏。 在棠儿的事上,魏静贤无需解释一句,只一个眼神,她就无条件相信他。 而他呢!任他解释千万句,她也不信分毫。 棠儿没了,是他没护好,他愧疚,自责,难过,却只能看着孩子冰冷冷的躺在棺材里,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份愧疚里,魏静贤罪不可恕。 可她还要向着魏静贤,甚至在自己面前愿用命去护。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她为什么? 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实是没尊严了。 且,那答案,饶是他再自欺欺人,也从她冷漠的眼底看到了。 他仰起头,深呼吸,将寒冷凉薄的空气吸入灼疼的肺腑,那疼意未得半分缓解,反倒从心底里抽出丝丝络络的疼意。 又被一层又一层的蚕茧包裹着,将所有的疼意闷在里面,抒发不出,窒息般的疼。 心里头有个声音:算了吧!就此放手吧!一个太监都比你重要,这么多年的坚持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体谅江枕鸿,心疼魏静贤,却单单看不见你的难。你便是在她面前卑微到泥里,也换不来她一丝心软。 又是何必呢! 这声音反复回绕在心间,她一眼不往自己这边看,好似他是洪水猛兽。 好似他是招人厌恶的恶棍。 司烨转过身,高大的背影迎着风雪,背脊微弯,跟他平时不可一世的模样完全不同。 张德全看的眼睛发涩,再也忍不住,指着阿妩,“你这黑心肝的女人!” “从前咱家只当你是心肠冷硬,如今才算看明白了,你哪里是硬,你是只对着陛下一个人这般硬!” 他越说越生气,便将心底里藏着掖着的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睡不着江枕鸿你怨陛下,如今连太监头子,你也是瞧上了。 早前为了公主,你伤陛下,陛下不跟你计较,你个臭女人还愈发来劲儿。 咬陛下,刺陛下,还敢当众扇陛下的脸,你个作死的鬼!等陛下哪日脑子转过弯了·····” 正说着,忽闻马蹄声,张德全一回头,眼瞅着司烨骑马走了,黑甲军也跟着离去。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袍角就去追。 “等等我。”,还不忘回头啐道:这回陛下不要你了,彻底不要你了,江枕鸿也不要你,你且跟着没根的小白脸跑吧!跑的远远的,有能耐一辈子别往陛下跟前凑·····” 京都魏府。 丫鬟端着热水进去,等到出来时,那清澈的水又被血染红,伤口包扎好了,只内毒未清。 人发起了烧。 主屋里架着三个炭盆,烧的极暖,魏静贤还是冷得身子直哆嗦。 望着魏静贤发乌的唇,阿妩问一旁府医,“这毒到底要怎么解?” 府医沉声,“掌印中的是南疆蛊毒,这毒霸道,不是出自寻常蛊师,一般汤药根本压制不住,得亏掌印服用过天香豆蔻丸,不然,早已断了心脉。” “眼下掌印身上的皮外伤看着骇人,实则没伤及要害,养些时日便能好转。 只是这蛊毒太过棘手,要彻底解毒,需寻到下蛊之人,除此别无他法!” 阿妩神色凝重,回来的路上,听白玉春说,魏静贤是奉旨出京寻找逃跑的石疯子,这蛊毒自然是石疯子下的。 只是,现下没人知道石疯子的踪迹,去哪寻人啊! 她看着魏静贤,眼中酸涩,司烨那边是绝无可能伸出援手的,她能想到的只有吴家了。 刚站起身,衣袖被扯住,“别走。” 闻得这一声,阿妩俯下身,“你坚持住,我想法子救你。” 魏静贤摇摇头,方才府医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原以为服用天香豆蔻丸,就可解毒。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这天底下能叫石疯子惧怕的人,也只有司烨了。 石疯子绑走棠儿,定然不敢叫司烨知道这事,不然,下一个被凌迟的人就是他。 是以,他给自己下的蛊毒,一定是剧毒的。 还好,他活着见到阿妩了。 他盯着她,在接触阿妩看过的视线时,一贯隐藏在眼底的柔情涌出来,浓的好似要把她绕进眼底深处。 阿妩一怔,她不是小姑娘,这眼神······ 她从未想过,他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少时他又瘦又小,被人欺负了总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落泪。 她总能从他身上看见幼时的自己。 他喜欢跟着自己,她幼时也喜欢跟着大姐姐,因为大姐姐总护着她。跟着大姐姐会觉得心安,温暖。 是以从来没有多想过。 当年和离的时候,他跟在自己身后,红了眼眶,她也没有多想,那时他十四岁,瞧着却像个刚满十二岁的男孩子,在她的心里,一直把他当小孩子。 便是进宫与他重逢时,他长成独挡一面的司礼监掌印,她也只觉得欣慰,就像是自家弟弟长成了的欣慰。 即便是后来司烨和张德全说魏静贤喜欢自己。她也当是司烨和张德全心思不纯,胡说八道。 直到今日在京外救下他,他看自己眼神中的情愫,已是让她隐隐觉出些什么了。 魏静贤扯着阿妩的衣角不松,“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府医和丫鬟见状当即退了出去。 又见他因着用力,才包扎好的手背,渗出血水,阿妩眼睫颤了颤,错开视线:“棠儿的事,你是要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 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府医的话,你便是听到,也不用灰心,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能想到法子救你的。” 她说着,伸出双手想把他扯住自己的手拿下来,却在接触的一瞬间,他手心落下一枚平安锁。 阿妩猝然红了眼圈,平安锁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给了棠儿。 这东西会在魏静贤手里,阿妩想,大抵是那日魏静贤在火场里拾到的。 这么久,她一次也不敢去吉安所,她怕······怕看到那副被烧焦的小身躯,不去看,记忆里便都是棠儿鲜活的模样。 她用力握着平安锁,肩头微微发颤,耳畔却猝然响起一句,“孩子没死。” 阿妩整个人一怔,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眨眼,“你……你说什么?” “棠儿没死,我见到她了。” 第355章 只想她过得好,过得顺遂 一息间,心脏擂鼓似的跳动,一下一下,震得她肋骨发疼,指尖摩挲着平安锁上篆刻的”平安“二字,眼泪蓦地砸下来。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呜咽出声,把平安锁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模样落进魏静贤眼中,烫的眼角潮湿。 片刻,又将汝城渡口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妩蹙眉看着他,“城外他伤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 若是说了,便是司烨执意处罚他,也不会下此狠手。 她不敢想,若自己迟了一步,魏静贤会被司烨折磨成什么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气息很弱的问,“你还爱不爱司烨,还想不想同他在一起?” 阿妩一愣。 只这两句话,她瞬间就懂了。 从麓山,到他为自己救如茵受一丈红,在到宫变那日他暗中助自己逃走。 他做的一切,皆是为她。 怕她不快乐,怕她被困深宫,哪怕一辈子不相见,哪怕知道司烨对背叛之人从不手软,他舍了命,也要让她过得好。 视线定定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那双眸子里清晰印着她。 刨开那么多年深藏的情愫,无尽温柔与眷恋流淌出来,却依如往昔一般纯粹。 阿妩心头翻涌出酸涩,即便是她刻意忍着,那眼泪还是一滴滴落下来,她何德何能,让他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能不能离开那座宫城,和你的命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你是他的臣子,荣华富贵权势皆是他赋予的,他能捧起你,也能让你重重的摔下来。“ 之前故意不与他走的近,就是怕司烨寻他麻烦。 阿妩含泪望着他,“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实是不用为我负重前行,也不用背负我的因果,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温热的泪落在魏静贤的掌心,他鼓起勇气,试着抬手去擦去她脸颊的泪。 这么多年,他终于触碰到梦中都不敢触碰的容颜。 眼中漫起一层水雾,“你的好,就是我……最大的好。” 听到这话,阿妩喉咙里重重哽了下,司烨为皇位放弃过她,她恨过,释怀过。 从京都到梅城,这些年,是二爷为她撑起一片天地,他身后有家人,她知道他的难,她体谅,也从不敢奢求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当和责任。那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在苦衷面前,她怨不了。 也渐渐开始明白,一个人不能总是外求,没有谁应该是谁的救赎,自己的命运该是自己担起的。 可现在,有个人把她当成全部,滚烫的心似有大石压着,重的她透不过气。 这样重的情意·····她没办法,也不知该拿什么去回应。 但对与魏静贤来说,爱她,他甘之如饴。 他只是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 朝廷抄家的那日,他推开门,看着疼爱他的姐姐们全部吊死在梁上。 母亲饮毒,无论他怎么呼唤,也没睁开眼看看他。 父亲让家中老奴带着他逃命。 临别前,父亲抱着他说,好好活着,别想复仇的事。 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年幼的他总觉得是做了场噩梦,梦醒了,爹娘和姐姐们就回来了。 他重复做着这个噩梦,直到十一岁,发现这个梦再也醒不了。 他的世界只有恨! 顶替别人的身份偷偷入宫,是他当时觉得最正确最勇敢的事。 可现在,成为太监,是他最后悔的事。 他若不是太监,阿妩要一世一双人,他能给。她所憧憬的画本子里一心一意,他都能给。 可他是太监,残了的身躯,连说一句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他便只想她过得好,过得顺遂。 而此刻,看着那双水盈盈的杏眸,透过这双眼,他好似看进她的心里,微凉的指腹蹭了蹭她还发着红的眼角:“我对你的好,是我的一厢情愿,同你没关系,不用觉得有负担。”低低的嗓音里搀着些沙哑。 听了这话,她该松口气的,毕竟他这话算是替她解了围,可心口偏偏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酸意混着涩意一股脑往上涌,眼眶一阵阵发热。 ······· 雪停了,阿妩出了魏府走在街头,寒风往她泛红的眼眶和鼻尖上扑,那点红便愈发显眼。 小舒将暖炉放进她手里:“娘娘,天这么冷,怎么不坐马车去?这雪地里走着多磨人。” 她要去的是吴家,早前听小舒江南吴家在南越开辟了商路,她知道要寻到石疯子和棠儿,只能靠司烨。 但现在她急需药去救魏静贤,府医说,天香豆蔻丸可缓解蛊毒发作。 这药一般地方买不到,她要寻求吴漾帮助。 去吴家的路不算近,可她偏要徒步走过去。 她对小舒说:“我想多呼吸自由的空气,多看看这难得的市井烟火。” 小舒侧目凝着她,“是啊!难得的自由时光····” 皇帝一气之下扔下她走了。 以皇帝那执拗的性子,不会轻易放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派人把她接进宫。 这进了宫,只怕又有的闹。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飘得老远,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孩童,举着糖葫芦追着跑,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笑声欢快,到处都是鲜活的景象。 小舒快步挤到街边的糖炒栗子摊前,买了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纸包,顾不得烫手,径直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香甜可口。 十六岁的姑娘眉眼扬起,将板栗揣进怀里,转身朝等在对面走去。 却见一辆马车突然驶过,骤然停在阿妩所在的位置,将她视线尽数遮挡住。 小舒顿生警觉,快步奔过去。 第356章 你怪我吗? 到了跟前一看,小舒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江次辅这个时候出现,若是被正在气头上的皇帝知道,只怕闹的更凶。 江枕鸿不同于魏静贤,一个是太监,且阿妩对他也没有男女之情,但江枕鸿不同。 二人曾拜过天地,六年朝夕相伴,阿妩对他有情,这些都是皇帝最忌讳的。 皇帝能放心把阿妩丢给魏静贤,却不允许阿妩多看江枕鸿一眼。 想到这,小舒下意识的探寻四周,天知道这熙熙攘攘的街头有没有皇帝的眼线。 江枕鸿的出现是阿妩未曾料到的,她僵在原地,看着车窗露出的那张温润面庞。 “上车。”这是他说的第二声。 良平已将车凳放下,打开车门,只等她上马车。 她垂了垂眼睫,再次抬眼时,朝他略略一点头,如画般的眉眼,疏离有礼,“多谢江大人好意,我与您不同路,先行一步了。” “阿妩!” 她脚步一顿。 “便是不同路,也可送你一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其沉淀,除了略微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阿妩捏紧手指,二爷为救棠儿受了伤,不知他伤的怎么样,他那么疼爱棠儿,棠儿还活着的事,她想第一时间告诉二爷。 可她也想起司烨的话,“谁敢攀枝窃香,朕就折他的手,断他的命。” 魏静贤手上的血窟窿,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可以靠近······ 她轻声,“不劳江大人费心。”说罢要走。 良平拦住她道,“夫人放心,四周没有探子。” 恰在此时,车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良平又道:“二爷上次受了内伤,现下还没好,听到您出宫的消息,当即就出来寻您,他有很重要的话对您说,还请夫人别拒绝他。” 片刻后,马车载着人往吴府去。阿妩坐在江枕鸿的右下方,良平说,二爷有话对她说,可她上车好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 车内很静。 她动了动唇,想问问他的身子,抬眼便撞进一双黑白分明如水的眼眸里。 细碎的光漫过车帘折射进他的眼中,竟比往日深沉了些许,“你怪我吗?” 阿妩摇头。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目光轻抬,落在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阿妩眼睫轻颤,竟少见的在他眉宇间看到了一抹深戾,硬生生将温润的轮廓磨出了些许冷硬棱角。 他该是风光霁月的。 他该踏着青云路,做万民称颂的好官,守着和睦安稳,把日子过的清明和煦。 阿妩淡淡道:“二爷,我从未怪过你,嫁你六年,你和江家都未曾薄待过我们母女半分,我在江家感受到家的温暖。 每个人对我都和善,便是老夫人给我和离书时,也给了我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你得知我进宫,快马加鞭从雅安县回来,熬的眼睛通红,求到宫里要带我回家,我知道你尽力了。 至于如茵,她做的事,和你无关,也和江家无关。” 她不怪他们,只怪司烨逼人太甚,然,这一切又都是她自己的因果,是她不认命的因果。 若是她欣然接受司烨,安安心心的留在司烨身边,谁都不用受伤。 可这苦果她咽不下,也安心不了。他带给她的那些伤痛,真真切切刻在她心上,不是一句误会,一句爱她,就能抵消的。 但这些,都是她和司烨的事,她不想再把任何人拉进这深渊中。 她自己的因,自己来解。 她望着江枕鸿蓦然红了的眼,再开口时声音也不觉带了些许沙哑,“你已经护过我一程了,往后的路,我自己能走。我想你做回那个心怀天下的江大人,去管你的民生,护你的百姓,守你的家人。 别为我,困住自己,也别为我,弄丢了原本的你。我的沉重,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该,也不必扛。” 话音落时,江枕鸿眉间攒着的沉重,像是被骤雨打湿了,垂眸看着她:“我守我的家族,担我的责任,可护你,也不在‘不该’之列。” 话落时,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舒坐在车门的位置,这会儿听了这些话,偷偷抬眼,用余光瞥了瞥车厢里的两人。 一个娴静,一个温润,便是这般坐着,都透着一股子和谐。 虽不知他们在梅城的六年是如何渡过的,可这般看着,好似都能想像的到。 那应当是一个煮茶,一个看书,便是偶有烦闷,也是两三句话熨帖人心。 柴米油盐的琐碎,到了他们这里,好似都能化作细水长流的暖意,比那些轰轰烈烈,更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再反观皇帝那样的性子,阿妩同他在一起,避免不了的磕磕绊绊。 所求的朝朝暮暮,皆是心安,在后宫这个染缸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小舒轻轻叹气,难免有些惋惜。 马车前行,距离吴家愈来愈近,二人几乎同时开口,“棠儿她····” 阿妩抿下唇,“你先说。” “那日在偏殿里,烟雾虽大,可每个角落我都找过,没有棠儿。后来黑甲军清理废墟,寻到尸首……我私下打探过,他们说那尸首蜷缩成一团,烧得辨认不出模样。” 江枕鸿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若那尸首真是她,她该是在我进去之前,就被垮塌的另一半屋顶砸中,可若是真被重物砸中,尸首怎会是蜷缩的姿态?断骨碎骸的痕迹,总该有才是……” 他凝着阿妩的眉眼,神色认真,“我总觉棠儿没死。” “棠儿她····确实还活着。” 阿妩将石疯子带走棠儿的事告诉他。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江枕鸿嘴角抑制不住勾笑,然,眼底又突然浮出泪意。 他侧过脸,那一副悲喜交加的模样,看的阿妩眼眶发涩,她下意识伸出手,在即将触及他的一刻,又猛地收回。 指尖捏着衣角,“魏静贤说,石疯子朝他扔毒物时,棠儿扇了石疯子一巴掌,石疯子不仅没发火,还一口一个乖徒儿的哄她。” 说到这,她又把之前小红蛇认棠儿为主的事情告诉江枕鸿。 又道:“现在看来,石疯子从火场救出棠儿,又做假尸首,掩人耳目。 这般周密的安排,小红蛇认主的事,他应是老早就知道了。也一直预谋着要带走棠儿给他做徒弟。 只是他神出鬼没,药炉也是经常换地方,要找寻棠儿,怕是要费些功夫的。” 第357章 屋里藏娇了? 片刻沉默。 江枕鸿回过头,“陛下知道这事吗?” 阿妩摇头。 他又问,“你打算告诉他吗?“ 魏静贤被司烨折磨成这样,都没告诉他,为的是不想自己被困深宫。 但这事她不打算瞒着司烨,凭她自己,是寻不到棠儿的。 却听江枕鸿道:“沈薇未死,沈家未灭,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现在把棠儿接回来,不是上策。” “可我担心棠儿,他们都说石疯子脑子不太正常,我怕棠儿跟着他·····“ 话未说完,江枕鸿就打断她:”石疯子不会伤害棠儿的。”他说的十分肯定。 阿妩不解,又听到他道:“我从前跟老师出使过南越,南越王庭与境内蛊祀宗共生,他们不涉朝政,却掌南越命脉。 蛊祀宗由灵女执掌,南越王掌生杀大权,也需对灵女以礼相待。” 阿妩眼神困惑,不明白二爷为何与她说这些,灵女和她寻棠儿有什么关系? 而他似乎看出了阿妩的疑惑,继续道:“这一代灵女是南越国的公主,她之所以能成为灵女,全因万蛊之王选择了她。 每一代灵女的接任,皆由蛊王认主开始。” 阿妩一愣,古书上记载红蛇是万蛊之王。 若是像二爷说的这般,那棠儿······她不敢置信,就连一旁的小舒也一脸震惊。 她从前只听闻南越国百姓疯迷蛊王,却不知南越王庭与蛊祀宗的事。 又听江枕鸿道:“石疯子带棠儿回南越,是因为红蛇认主。棠儿在蛊祀宗,比宫里安全,且,还能学得一身本事。” 太祖时期,兵马强盛,曾觊觎南越疆土,亲率兵马攻打南越,仅三个月,折损十万人马,皆是中了蛊祀宗的蛊毒。 自此百年,大晋再未犯过南越。 他看着阿妩,“陛下是棠儿的亲生父亲,理应告诉他,只是现在告诉他,不是最佳时机。” 江枕鸿觉得棠儿在蛊祀宗,也许是个契机。 也许···有一天,不是阿妩去找棠儿,是棠儿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带走阿妩。 马车停在吴家门前,阿妩下了马车,江枕鸿探出身子,一双星眸注视着她的背影,似飘荡着层层烟雨,显得一片朦胧。 却在她回头看过来的瞬间,浮动起明澈的柔光。 小舒在一旁看着,多好的男人,可惜了! 二人进了吴家大门,管家认得阿妩,恭敬的将人迎至正厅。 又道:“大人还未下值,大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吩咐人去请。” 说罢,退了出去。 回了吴家,小舒显得自在多了。 她吩咐上茶的丫鬟:“去准备一桌江南的菜肴,再让厨子做些桂花糕。” “是。”丫鬟恭声退下。 小舒端起茶盏轻抿,又转头看阿妩端着身子。 轻声道:“这里不同于盛家,在自己家不用拘着,你是义父的长女,在这里谁也不敢轻视你。” 话音未落,原本静寂的院落,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 小舒倏地抬眼,往门外看,只见庭院门口正走进来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锦缎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女子挽着精致的发髻,一身华服衬得身姿婀娜。 小舒原本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斜倾的杯盏险些洒出茶水。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也沉了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男子同吴漾像了三分。他们身后跟着几名小厮,皆手里抬着箱子,像是刚进京的模样。 女子踩着薄雪走到桂树旁,抬手从桂树枝上捧了一手雪,转过身,眉眼弯成了月牙,冲着身旁的男子扬了扬手:“阿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雪呢!” 她颠了颠掌心的雪,眼底闪着雀跃的光:“京中的文人雅士总爱雪天烹雪煮茶,说这样煮出来的茶格外清冽,咱们也学一学,再取些今年的雨前茶,煮上一壶,赏着雪喝,岂不是风雅得很?” 男子相对沉稳,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方才匆匆出去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跟在二人身后,脸上堆着拘谨的笑,“公子和小姐何时来的?怎的不提前通知一声?” 男子闻言骤然停下脚步,语气不悦:“怎么,我与妹妹前来,还得经过你的允许不成?” 管家摆手陪笑:“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是想着这大雪天,京中道路湿滑难行,若提前知会,小的定要亲自去接你们的。” 男子却懒得与他闲话,冷哼一声,牵起身旁女子的手,抬脚便往正厅走。 管家心头咯噔一下,想起屋内还坐着的两个人,又想到大公子的脾性,若是此刻撞上,怕是要生出事端,当即快步拦在二人身前。 躬着身道:“家主现下不在府中,不如小的先带二位回院子稍作整顿,等家主回来,小的立刻派人通报,如何?” 男子循着正厅的方向瞥去,恰好瞥见门帘后一抹素白衣角,眼神倏尔一冷。 二话不说,猛地推开拦路的管家,语气带着几分狠戾:“怎么?屋里藏娇了,连我们都不能进了?” 说罢,不顾管家阻拦,就往屋内闯去。 第358章 她算谁家的大小姐 这边,小舒看到他进来,站起身,下意识挡在阿妩身前。 吴时深的性子,小舒最清楚,她刚进吴家时,就被他推到湖里。 这些年虽性子沉稳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吴时深见到小舒的第一眼,只当是个丑丫头,沉声呵斥,“让开。” 小舒站着没动,沉声:“大公子一来就黑着脸,说什么屋里藏娇,是不把家主放在眼里吗?” 闻声,他神色一顿,又眯起眼打量小舒的眉眼,“是你。” 将人认出来,吴时深的脸更沉。 从前母亲一见到小舒就心情不好,少时他们不懂,只单纯的以为母亲不喜欢小舒。 直到前段时间,父亲彻底与母亲决裂,他们才知缘由。 父亲收养小舒是因为她生的像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是父亲的继妹,死了十七年,却始终占据父亲的心,让母亲二十多年活成了一个笑话。 而小舒进宫是为谁,他也从舅父口中得知。 小舒在这里,那她身后的女子是······ 吴时深眯起眸子,皇帝的发妻。 他倒是十分好奇,迷惑皇帝,臭名都传到江南的妖妃,生的是何许模样。 他错开小舒,横跨一步,撩起衣袍,沉下身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稍稍偏头就看见了阿妩。 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标准的江南女子相貌。好看是好看的。 可还够不上他想像中的天仙绝世容颜,皇帝后宫什么美人没有,何至于要她这和离后改嫁他人的女子。 又见她转过脸,吴见深的视线一下就落在那一双水杏眸上,若说这张美人脸,与旁的美人有什么不同,当是这双撼人心魄的眼了。 便是这般冷冷的看人时,也是明净清澈的。 若不是这层关系,吴时深想,他是不会对这般姣丽女子生出恶意的。 想到母亲的痛楚,他浓眉一敛,指尖敲打在茶几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人。 这个时候不在宫中来吴家做什么? 且,瞧这寒酸样,连个仪仗队都没有,不像是出宫省亲,倒像是被赶出宫的。 传言这个冒充盛家嫡女的私生女,曾改嫁他人,还几次三番的触怒皇帝, 这般,倒真的像是皇帝不要她了。 若是皇帝不要她,母亲二十多年受的指摘和委屈,当是让她替她母亲还上几分。 他勾起一侧嘴角,“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阿妩看着男子,离近了看,与吴漾像了不止三分,剩下的应是像了他母亲。 母亲的死,看似是因为无意得知景明帝身份,但,深究背后原因,少不了周氏的推波助澜。 那些书信是谁夹入贺礼中,不用猜很明了。 母亲嫁盛家,已是主动退出,非要把人赶尽杀绝,周氏是恶毒的。 眼前的人既认得小舒,自知道自己是谁,问这话,无非是想让她无地自容。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锋芒,不疾不徐道:“我是谁,你若真的不知,可去你父亲面前问一问,他会给你说的明明白白。” 这话叫刻意刁难的吴时深变了脸。 阿妩一眼没往他脸上看,只扫向挂在正厅前的一副上山虎轴图,语气淡漠疏离:“至于来做什么,无需向旁人报备。” 一句“旁人”便清晰明了的表示自己同他没关系。 吴时深却偏要问:“你这话是指同我没关系,还是说,同吴家没关系。若是没关系,请你出去。” 一旁的小舒,当即道:“你放肆。” “我在我自己家放肆,碍着旁人什么事了,来人,将此二人给我赶出去。” 若不是为了魏静贤,阿妩在看见吴时深的一刻,已是不会多留了。 管家立在一旁不动,管家不动,这府里的下人自然不敢动。 倒也不是轻视自家公子,只是都知道阿妩的身份,也知家主书房挂的那副画像,更知前阵子盛家抄家时,家主从盛家抱回一个灵牌,置于那画像前。 吴时深怒视一屋子的下人,“怎么?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管家上前劝解,“公子,家主吩咐过,无论何时,吴家的大门永远为大小姐敞开。小的们不敢违抗家主之意,还请公子·······” 话未说完,便见吴时深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茶汤溅到阿妩鞋面。 他怒声:“她算谁家的大小姐。” “阿兄,”吴知鸢惶惶的扯住兄长衣袖,“快别说了,父亲知道会生气的。” 二人是龙凤胎,自小感情深厚,吴知鸢的话,他向来也是能听上几句的,可这会儿仍是气焰高涨。 “吴家小姐只有我小妹一人。”目光从小舒脸上扫过,又落在阿妩脸上,“管她是谁顶替谁,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休想顶着吴家嫡女的头衔在外面充当门脸。” 阿妩低头看着被茶渍染湿的鞋面,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有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盛家。 那些奚落,责骂,冷脸,白眼,她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反抗。 她忍了那么多年,已是不愿再忍了。 她抬眼看向吴时深,语气冷硬:“我从没想过要什么嫡女头衔,也不屑顶着吴家的名头招摇。” 起身往前半步,目光冷冷地盯着对方,又一字一顿道:“我的名字前面不冠吴姓,你,没有资格骂我见不得光,更没资格说我是私生女。” 无论吴漾在自己面表现的多愧疚,她也没唤过他一声父亲。她知道自己什么身份,知道吴漾有正头娘子生的一双儿女。 母亲将她生在盛家,她没得选。可她长大了,她是谁,要走什么样的路,她自己能选择。 她说完这话,抬脚便要出门。 小舒跟在她身后,“娘娘,旁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阿妩脚步一顿,是啊!不过是个旁人,她又不欠他什么。 箭步一转,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朝吴时深的脚边摔去,像他摔自己一般摔的碎片飞溅,惊得兄妹身形一颤。 第359章 找到石疯子了? 冷眸盯着他:“再敢嚼舌根,说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我即刻便撕破这脸面,叫你那披着贵女皮囊的母亲,好好露一露她的真面目。 叫天下人都看看,汝南周家的嫡女,当年做了何等腌臜事?” 说罢,阿妩再未停留。 寒风从外面吹进来,吴时深才反应过来,他母亲做了什么,他母亲才是受害者。 又想,他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女子当众恐吓,气的攥紧拳头就要追出去。 ”阿兄!”吴知鸢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她是皇帝的女人,你就是再为母亲不平,也不能明着和她起冲突。” 吴时深:“你还看不出来,她这副行头,是被撵出宫的么?” 女子摇头,“别忘了临行前母亲的交代。” 闻言,吴时深咬牙咽下这口气。 这边,阿妩出了吴家大门,立在府阶下,顿下脚步,手炉冷了,她便拢紧衣袖。 京都的冬季是极冷的,特别是雪天后,小舒低头看着雪地里的素履,掏出袖子里的帕子,蹲下身子,想去擦她鞋面上的湿痕。 还未触及,便被阿妩拽起来。 “结霜了,不用擦。” 说着,又把小舒冰凉的手,捂在手心里,如画的眉眼柔柔看着她,“这么多年,你因生的像我母亲,在吴家也是受委屈了!” 寒风吹进眼底,小舒莫名觉得眼睛酸涩,“义父对我有恩,比起在街边乞讨的日子,不算委屈。” 又道:“你与我不同,你是义父的亲生女儿,万莫因为吴时深几句话,就远着义父。” 阿妩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街角。 半柱香后,一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在阿妩面前,吴漾身着官服从马车上下来。 “义父”小舒上前行礼,他微微颔首。 目光越过她看向阿妩,见她鼻尖冻的通红,当即解了身上的裘皮大氅披在她肩上。 眼中是藏不住的关怀,自打棠儿没了,吴漾几乎每日都往宫中送桂花糕。 虽然她吃不下,但那些心意她能感受到。 ”怎么在这站着?”吴漾温声问。 阿妩抢在小舒前,道:“屋里闷,想出来透透气。” 小舒蹙眉,她不明白,为何不说出方才的事,说了,义父定然会严惩吴时深。 阿妩却认为吴漾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到底父女缘浅,实是没必要让他夹在一双儿女中间为难。 “今日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不要你,你就回家来,父亲照顾你。” 说罢,要将人带进府门,阿妩定住步子,不愿同他走。 “我就不进去了,这次来寻您,是为魏静贤的事,他中了蛊毒,大夫说,要找到下蛊之人才能解毒,寻人要费些时日。 这期间需用天香豆蔻丸延缓蛊毒发作,一颗能护心脉十日·····”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吴漾点头,“这药府里暂时没有,三日内,我必定寻到。” 听了这话,阿妩朝他欠身道谢,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无半分疏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又道:“解药的事劳您费心了。” 天香豆蔻丸价格不菲,需用的银两,过些时日,她会让人送过来。 吴漾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发顶,察觉她肩膀轻颤了下,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又见她告辞要走,吴漾:“既然来了,用过饭再走。” 这话说完,见她抬起头,眼底有拒绝之意。 吴漾再次开口,“便是不想吃,也该进去给你母亲上柱香。” 阿妩一愣。 他道:“盛家抄家那日,我把你母亲的灵位抱回来了。过两日是她的祭日,你去看看她,就当是你提前来拜祭她了。” 想起母亲,阿妩眼中酸涩,眼圈红起的一瞬,低下头。 小舒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吴漾那处,瞧见他鬓角,不知何时多了两根白发,她心脏没预期的疼了一下。 转向阿妩:“从前因着宫规,义父见你一面十分难,现下好不容易见了,你便同他进去吧!” “不了,母亲祭日时,我会去城外祭拜。” 说罢,阿妩再不停留。走了好远,小舒才追上来,原本是劝解一二句的,可到了跟前,瞧见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小舒抿唇,将想说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吴时深一句私生女,将她和已故的吴静姝都骂了去。 她这人看着柔弱,实则生就一副不屈的傲骨,不认吴家,便不用承那一句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到了魏府,刚进内院,就见白玉春一脸喜色的迎过来。 “娘娘,干爹有救了·····有救了。” 阿妩脚步一顿,暗淡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光亮,“找到石疯子了?” “没有。”白玉春摇头,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娘娘看了就明白了。” 阿妩展开信纸,先撞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娘,棠儿安好,勿忧。 那稚拙的笔画分明是棠儿亲笔,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砸落在纸上。 她忙拭去眼泪,继续往下看,下方的字迹骤然变得周正沉稳,是石疯子的手笔:不用担心你的女儿,我已收她为徒,带她回南越。我会将棠儿养得白白胖胖,比她亲爹待她好十倍,待她满十五岁,便送回你身边。 一行行字看下去,她的心又忽而揪紧:勿将棠儿之事告知皇帝。你若说了,另一半解药之事作罢。我还会将棠儿藏起,藏到一个你再也寻不到的地方。 末尾还有一句:若你有本事逃离大晋,欢迎来南越做客,我定以上宾相待。 阿妩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心里又是疼又是松,还有几分愤懑,棠儿平安是幸,可这被要挟的滋味······ ---- 大晋疆土的最南边,一大一小先后下了船。 大的要去牵小的手,小的不让。 “别碰我。” “小丫头片子哪这么大脾气,信给你娘送去了,药也给你的魏叔叔捎去了。你还见天的不给我好脸········” “你骗人,那药你只给了一半。” “胡说,我给了一整颗。” “小红都告诉我了,你就给了半颗,张公公说,骗人烂嘴巴子。” 石疯子抬手抹着嘴角的水泡,原以为是赶路上火,狐疑的看向她:“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棠儿别开脸,“我连字都认不全,你给的那医书,我···我看不懂。” 从渡口坐马车出大晋边境,好几日,二人都在围绕下毒没下毒争辩。 石疯子争的舌干口燥,“小嘴巴巴的,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倒是随根啊!” “我随娘。” “你娘那闷瓜,跺一脚只会嘤嘤嘤抹眼泪,你除了长得像她,哪哪都不像,随爹,就随爹。” 二人争的面红脖子粗。 马车拐过刻着南越境的石碑,骤然停下来,石疯子护着棠儿,自己则撞在车壁上。 脸色一沉,伸手一把撩开车帘,入目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手持弯刀长矛,密密麻麻堵在路中央。 换做旁人都要吓白脸。 偏他张口就骂:“王八羔子,吓老子一跳。”话未说完,一个男童从士兵后走出来。 “老王八,你骂谁是王八羔子?” 第360章 我帮你 “小崽子,半年没见,越发嚣张,吃我一蛊。” 男童半点惧色都无,反倒梗着脖子晃悠悠踱到马车旁:“老不死的,有种你扔一个试试!” 石疯子当即朝他伸出手, “住手。” 循声望去,士兵队列后方缓缓走出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一身白衣。 石疯子看清来人,神色一亮,刚跳下车,又想起什么,转身折回马车,弯腰将棠儿拦腰一夹,又往胳肢窝下一锢。 献宝的似得来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师傅,你看!这是我收的徒儿!” 说着,不由分说撩起棠儿的衣袖,露出她腕间静静趴着的小红蛇,“你瞧,小红在她手上趴得多老实!” 石疯子的师傅正是蛊祀宗灵女,她细细打量棠儿,那男童也歪着脑袋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姑母,这女娃娃生的真好看,给我当媳妇吧!” 石疯子闻言一愣。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石疯子垂眼盯着棠儿,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原本打算来个假死瞒天过海,可人算不如天算,临了被魏静贤发现了,想来个杀人灭口,小丫头死活不答应。 如今,棠儿在南越的事,她娘和魏静贤都知道,自己虽然威胁她不许告诉司烨,但这事还是让他忐忑。 且,这孩子到底是大晋公主,她祖宗开国时,就想吞并南越,她那爹又是个有野心的,这会儿刚登基不足一年,内忧未平。 难保将来不会腾出手,因这夺女私仇攻打南越。 若是棠儿嫁入南越皇室,那司烨就是再恨,最后也不得不认下这门亲。 毕竟,孩子一哭,孩子娘就哭,孩子娘一哭,那黑心肝的男人就肝肠疼。 这个法子好,好极了! 棠儿虽小,却知道这句媳妇什么意思,当即道:“我不给你当媳妇。” 这话让男童瞬间黑脸。 又听石疯子道:“没错,你这小崽子嘴贱,性子也不讨喜,谁家闺女跟了你,都得受气,我徒儿才不要你。” 这孩子是南越王最小的儿子,棠儿瞧不上他,南越王还有八个儿子,石疯子觉得总有一个能让棠儿看上的。 男童被拒,噎的脸红,又转向南越灵女:“姑母,我奉王父之命,好心来接他,他张口就骂我,如此出言不逊,您这徒弟没有规矩,您可得好好管一管。” 南越灵女听了,又好似没听到,只将目光放在棠的身上,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棠儿腕上红蛇的脑袋,“喜欢她吗?” 小红蛇伸头吐了吐芯子,南越灵女眼底漾开温软笑意,目光落在棠儿身上,“好孩子,”又朝棠儿伸出手,“可愿跟师祖学习这世间最好的医术。” 棠儿仰头望她,那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慈和,竟让她莫名涌起一阵亲近。 她迟疑片刻,不由自主地将小手放进了灵女掌心······ 晋国,魏宅。 一晃几日过去,魏静贤嘴唇的乌黑退了,身上的伤口结了疤,已是能坐起身倚在软垫上。 抬眼望着阿妩,这几日就像做梦一样,睁开眼就可以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待喝完最后一勺药,阿妩将药碗放在桌几上,“大夫说你右手养上几个月便可恢复到从前,只这左手往后怕是····拿不了重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眼底带着一丝愧疚。 魏静贤先是怔了怔,随即扯出一抹笑意,”不过是左手拿不了重物罢了,多大点事。“ 瞧着她依旧低落的模样,故意皱眉,“药苦的很,给我拿颗蜜饯。” 阿妩便将一整碟蜜饯都端到他面前,瞧见他两只手缠满纱布,包的像粽子似的,便捻起一颗,径直递到他唇边。 他喉结轻滚,缓缓张开唇,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触感细腻又温热,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魏静贤的脸颊悄悄泛红。 阿妩坐在床边,微微垂着下巴叮嘱:“你的伤还没好透,这手万万不能乱动,更别想着提重物握东西,仔细别碰凉水,别沾脏东西,免得感染了。” 她顿了顿,又拿起一旁的毛毯替他盖好:“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嘴里的甜意好似一下淡了,魏静贤目光紧盯着她,“你要去哪?” “该回宫了。”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她昨日去城外祭拜母亲,一出城身后就跟来两名陌生男子,待她回城,那两个人就不见了。 可见,她还是司烨的笼中鸟。 目光落在魏静贤缠满纱布的手上,自己总躲在旁人身后,任由别人替她遮风挡雨,可风雨不会因为有人遮挡就永远消失。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忍让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愿回首,那便该走出来,学着挺直脊背,亲手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清砚!” 这名字好多年没人唤了,魏静贤心口发涩,又听她问:“你的仇人是盛太后和平西王对么?” 他闷声:“是。” 盛太后疯了,盛家男丁的头颅,是他亲自监斩,现在只剩一个平西王。 “我帮你。” 闻言,魏静贤一愣。 ······· 小舒去吴家送银子,虽是得了解药,可那解药只有一半,这天香豆蔻丸备着总归保险。 阿妩执意让她把银子送过去,要问银子是哪来的,还是早前阿妩给春枝备下的一部分嫁妆钱。 说是先挪用,回头再补上。 到吴家时,听管家说,周家来人了,她便没进屋,只将银子交给管家代传。 这会儿乘着马车到了魏府门前,见阿妩立在那。 她迎上前,“东西送到了,可以出发了。” 片刻后,马车载着人往神武门去。 皇宫之中,张德全眉头不展,这些日子他带着小太监们将琼华宫,上上下下翻了几遍。 第361章 正主回来了 始终没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来宝儿垂着脑袋从吉安所回来,一进门见他们将正殿里翻腾地乱七八糟。 旁的宫人都畏惧张德全的威势,杵着不敢吭声,来宝儿一开始也是忍着,可这会儿见他们愈发没规矩,将娘娘最喜欢的那盆茉莉拔出来,随意扔在地上,还把土撒的到处都是。 连吉祥早上才铺好的床铺,都被他们抖落在地上。 就要找他们理论,吉祥拉住他,示意他往庭院里看,“你瞅你干爹那怨妇似的脸,这会儿正憋着气了,因着公主,他也是怪罪你的,这时候你就别往枪口撞了。 左右等他们走了,咱们再收拾就是。” 来宝撇着嘴角,脸上透着一股子憋闷,“天知道他们要找什么,整个琼华宫都被他们翻遍了,就是墙边的老鼠洞,也得拿棍子戳上几下,我看,干脆叫他们把琼华宫拆了得了。” 一旁正在柜子里翻找的太监,回过头来,“你当我们愿意来翻似的,还不是张总管叫我们来的,魏掌印被卸了职,现在满宫里的太监属他最大,谁敢不听他的话。 你有能耐,去他跟前说道去,冲我们嚷嚷什么?” 来宝一听,挣脱吉祥,“我这就去问问干爹,这到底是寻什么,又要寻到什么时候?” 未出廊庑,便见双喜急匆匆赶来,“干爹干爹,快别翻了,正主回来了。” 张德全一听,瞬间炸了毛,扯着破锣嗓子吼道:“臭不要脸的!孩子尸骨未寒就跟小白脸跑了,把自家男人气病了,这会还有脸回来?看咱家不撕了她的脸皮!” 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往院门冲,琼华宫紧挨着养心殿,没跑多远,就瞧见一道素白的身影。 早前养心门值守的侍卫,见着阿妩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拦,这几日司烨病着,张德全那大嘴巴到处巴巴。 说昭妃失宠了,陛下把她扔宫外不要她了,再加上前些日子,陛下杖杀了一名守门侍卫。 张德全吓唬他们,以后谁再敢让昭妃进养心殿,都得被杖杀,是以,他们这会儿也是不敢随意让她进去,只让双喜去喊张德全来。 这会儿就见张德全到了跟前,袖子撸老高,嘴唇抿了又抿,想骂人来着。 忽听小舒道:“说话前,仔细你的嘴,更别忘了早前因为什么挨扇的。” 张德全当然记得,上回带她们出宫原以为陛下也会扇他,可回来后,陛下什么都没说。’ 只一个人静静坐在屋里发呆。 越是这样,张德全心里越难受,还不如被他打一顿来的舒服。 临到傍晚,陛下就病了,发了一夜高烧,醒来又说心口疼,太医们轮番把脉,俱是没法子缓解。 张太医说是心病,这心病的解药就是阿妩,可张德全觉得她心不在陛下身上,叫回来也是无用。 搞不好还得抱着陛下的手咬。 这该死的····狠心女人。 他是真想撕了她的脸皮,可想到昨日陛下拖着病体出宫,蹲在她娘坟头落泪的模样,张德全疼断肠。 他是真想胖揍这女人一顿,把她脑袋砸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怎地就一根筋,这般认死理。 这会儿是真的想把她赶出去,可路上双喜说,颜嫔娘娘在养心殿。 这些日子都是颜嫔照顾陛下,变着法儿的哄陛下开心。 张德全蹙眉打量着阿妩,老实说,他是万万没想到,她会主动回来的。 又见她容颜憔悴了些许,难道是后悔了,发现陛下的好了? 陛下追她,她想逃,这陛下冷了她几日,她竟巴巴的回来了。 也是贱皮子! 张德全睨着她:“这会子晓得陛下的好了?哼---!” 他冷嗤一声:“你既这般想见,那进去便是。” 话锋陡然一转,又沉脸警告:“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去之后,不许骂陛下,更不许像从前那般咬陛下!若再让我知晓你伤了陛下的身子,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撕了你的皮!” 侍卫们见张德全发话,便不再拦着,左右出了事,怪不着他们。 瞧见她们进去。 张德全附在双喜耳边交代几句,双喜小声嘀咕,“这能行么!别回头陛下怪罪下来。” “天塌了,有咱家顶着,你们怕什么。” 闻言,双喜一溜烟去了。 待到阿妩行至东稍间外,竟不见半个值守的宫人,心头略微划过一丝诧异。 又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撞进耳中,脆生生的,透着亲昵,“表哥,你尝尝这梅糕,还有那琥珀莲子,这可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平日紧闭的屋门,这会儿半掩着,司烨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件暗紫纹便衣,慵懒地倚在明黄软榻上。 颜月挨在他身侧,小几上错落摆着各色精致点心,她拈起梅糕,笑吟吟地递到他唇边。 他咬了一口,嘴角上扬,竟是笑了,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一时间恍若看到了那个曾经的他。 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这般瞧着甚是相配。 小舒站在她身后,自然也将那屋内的光景看了去,皇帝英俊,颜嫔娇俏可爱,猛地看去,竟比皇帝同阿妩站在一起还相配。 又想到那日,江次辅同阿妩坐在一起的模样,那也是顶顶配的。 若是能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不强求,守着适合的人过日子,当是最好的。 张德全同双喜猫在不远处,双双盯着阿妩,张德全故意让双喜将人都唤走。 不禀报,不惊动陛下。 是想叫这狠心的女人瞧瞧人家颜嫔是怎么照顾陛下的,也叫她看看,陛下有多招人稀罕。她不想要陛下,有人要,且抢着要。 东西要抢着吃才香,男人要有人惦着,有人争着,才显得金贵。 却见她看了几眼,突然脚步后退一步,似要转身离开。 张德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扬起手中拂尘,将旁边高几上放着的果盘挥落。 屋内的说话声骤然停歇。 声音不仅惊动了屋里的人,更让阿妩僵立在原地。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明显怔了一下,继而眼底笑意敛去,目光沉沉的将她牢牢锁住。 第362章 你我自此两清 那眼神猛一看是强势的,可看着看着,又是他率先错开眼,阿妩垂了垂眸子,原本是想退出去,不去打扰。 眼角余光扫到猫在高几后的深蓝色衣角,知道是张德全捣乱,但,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 她这颗冷却的心,再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半掩的门从里打开,颜月走出来拉上她的手,特意牵着她走到无人的廊外。 指尖轻轻绞着帕子,声音低低道:“阿妩姐姐,你与表哥之间的纠葛,我本不该置喙。但你这次着实狠心了,他纵有千般不是,对你的心意却从未掺假。” 她看着阿妩紧绷的侧脸,又想起司烨手背的伤口及手腕上的牙印子,眼神里透出恳求:“别再伤他了,好吗?” “···············” “我盼着他好,也盼着你好,不忍见你俩互相折磨,真的就不能再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吗?” 阿妩望着颜月的眼睛,这世间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扪心自问,她这辈子也做不到颜月这样大度。 追求不同,是以在这事上无法共鸣,她不怪颜月,也承她好意。 轻声:“我会好,你们也会好。” 颜月一愣,“阿妩姐姐······” 又想到她们的立场,颜月欲言又止。 她进宫之前,表哥身边就有别的女人,是以她一早就明白,自己是表哥众多女人里的一个。 她能接受和阿妩姐姐共事一夫。 可阿妩姐姐不同,她初识表哥的时候,不知道表哥府里有通房,且,她嫁表哥的时候,表哥应了她一世一双人。 现在叫她接受自己能接受的一切,大抵是强人所难了! 可表哥放不下阿妩姐姐。 她目光沉在阿妩脸上,鼓起勇气问:“若是表哥为你空置后宫,你愿意给他机会吗?” 这话让阿妩指尖微微一颤,继而看着颜月,看了良久,眼中不觉泛起点点疼惜,又起几丝释然的清明。 ”我与他虽有发妻之名,却终究缘浅,我们骨子里所求的从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要的是江山万里、后宫安稳,我要的是寻常烟火。你也不必惦念我的存在,只管守着自己的心意,护着自己的日子便好。” 说罢,她抬脚,又听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哽咽。 阿妩不由的顿下脚,“月牙,你是个通透的好姑娘,比起我的执拗,你更适合他。我想自己好,也盼着你们好,这话是真心的。” 她说完,便再次进了殿内,径直入了东梢间,脚步停在软榻前。 司烨坐在那,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透着紧绷,侧着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绪,更猜不透他此刻所思所想。 视线移到他身侧的小几上,被咬去一角的梅糕静静躺在那,唯有搭在香几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死死攥着,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阿妩朝他缓缓施了一礼。 他未抬眼,屋里很静,静的空气仿佛都凝滞。 “这几日我想了许多,当年的事,你有苦衷,那会儿你没告诉我,大抵是觉得我这人只顾眼前小情小爱,便是你说了,我也接受不了。 你要守祖宗江山,便要有所取舍,皆是两难的。我不怪你了。“ 她说完这句的时候,他下巴猝然落下一滴水珠,他把脸偏的更靠里,似是怕被她看到。 却被她看的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波澜不起的心底扯起经年的沉疴,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用力绞紧,低低道:“护国寺的那棵桃树,承载的是真心,你我皆付出了真心,当初希望彼此安好的心意,不该被辜负。 误会也好,怨恨也罢,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太短,总耗在痴缠里,互相怪罪,彼此埋怨,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有什么意思?我们都该往前走,别让过去的事,绊着往后的路。” 他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她,眼底红的厉害:“往前走?说的可真轻巧。” 要不是她曾拿命护过朕,司烨甚至怀疑她从未真心爱过他,这些天,他盼着她来。 想着只要她主动回来,她要护魏静贤,护江枕鸿,他咬碎了牙也往肚子咽。 她方才说不怪了的时候,他难过的落泪,不是委屈自己,是觉得这些年,错怪了她,对不起她,更是委屈了她。 可现在她竟是这般释然的说,过去了! 怎么就能过去了呢? 那些日日夜夜的恩爱缠绵,那些数不清的夜里,蚀骨思念,他过不去······更忘不了那个他从来没认真抱过的孩子。 又听她道:“放下过去,对你我都好。“ 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由执生怨,可看到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时,气势却弱了下去,终究是没能再吼出声。 只将怒火化作冷笑:“放下?你教我怎么放下!” 阿妩迎着他的目光:“朝堂清则天下稳,天下稳方能海晏河清,这是万民之福,也是你身为帝王的本分。你我之间的儿女情长,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过是尘埃罢了。” “我将那份证据给你,你借此洗脱杀兄的污名,彻底挣脱沈家掣肘,诛杀平西王。” “只求陛下,待事成之后,放我离开,你我自此两清,你守你的万里江山,我归我的人间烟火。”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个我守江山你归自在……”他起身,一步步逼近她,“朕的江山,难道就容不下一个你?你非要这般一刀两断,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灼热的呼吸自上而下洒在阿妩轻颤的眼睫上,她低声,“不是你的江山容不下我,是我的心里容不下你。” 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手攥住阿妩的手腕,低吼着,“容不下也得容,“声音里带着失控的颤抖。 那一双凤眸满是偏执的红意,“证据你可以不给,奸佞朕自己除,但你,必须留在朕身边。” 阿妩抬眼,迎着他锐利的眸子,她眼中亦坚决,“进宫前,我给沈家递了信,这证据已不是你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接下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我,若我死,证据便会随我一起消失,你将永远被沈家拿捏。” 话落,他猛地抬手掌心狠狠砸在身侧的案几上,青瓷茶盏震碎,五指用力按在碎瓷上,一丝血红从他掌心溢出来,他好似不觉疼般。 “你竟拿自己的性命赌?” 他回过头,死死凝着那双他最爱的水杏眸,那里不复从前的情意绵绵,不复从前的温软,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将那双眼深深望进心底,肩膀瞬间重重垮下,“原来这些天,你都在盘算怎么离开朕·······” 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了全身的力气,身子重重跌坐在软榻上,日光倾泄满室,而他满身寒凉,连落在他肩头的阳光,都变得黯淡。 ····· 阿妩从东梢间出来,脚步越走越快,那些纠缠许久的怨怼、挣扎,都在踏出那扇门的瞬间,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身轻。 小舒不远不近的跟着,眼睛始终落在她略带凌乱的步伐上,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进了琼华宫,宫人们全部俯身行礼,阿妩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庭院一方小池稍一停顿。 又唤吉祥:“去把来宝儿叫来。” 第363章 江山和她···· 吉祥见她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活就去了。 另一边如意催促宫人尽快收拾屋子,又端着茶点过来,关心道:“娘娘,这几日憔悴了,该是好好补一补,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吩咐小厨房去做。” 阿妩轻轻摇头,垂着下巴叫人看不起眼底的情绪,如意看向一旁,小舒也朝她摇头。 待如意退下,小舒缓缓坐在阿妩身旁,抬手轻落在她的肩头,“你真觉得陛下最后会放手吗?” “一定会。”阿妩道。 所谓帝王,每一步抉择都要以江山社稷为秤。在大事上,他不会意气用事。 眼下,年岁将至,各地藩王皆派使者送来岁贡,平西王不仅上供,还三番五次,以西戎骚扰为由,管朝廷要军饷。 此举已不是故意刁难,很明显是想反。 司烨迟迟不动,除去北疆战事未平,国库空虚,更主要的原因是被沈家掣肘。 平西王狼子野心,若真刀真枪对上,胜负尚在两可之间,沈家向来会审时度势。 他们能背叛景明帝,亦能背叛司烨。 一旦战火燃起,难保风吹草动时,他们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被平西王暗中拉拢,将司烨弑兄之事公之于众 届时,平西王便能打着“诛弑君之贼,复位正统”的旗号,振臂一呼,各地藩王只怕会群起响应。 宗室倒戈,天下人唾骂,层层叠叠压下来,他这个皇位,便成了风中飘萍。 沈家一日不除,这根掣肘便一日难解,司烨只能暗中隐忍,是以她手上的东西,是司烨稳固江山的必备底牌。 江山和她,六年前,司烨就做了取舍,再一次选择,依然不会变。 没过多久,来宝儿进屋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阿妩看了小舒一眼,小舒当即出了屋子,将屋门守好。 这边,来宝儿也是机灵的,不等阿妩问,就回禀:“娘娘不在的这几日,奴才都按照您的吩咐,照常守在吉安所。 废后每日被人按着磕头,干爹日日站在门口骂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些人都说她失了神智,前两日,她听到朝盈公主落水,嚷着要见陛下。” “可陛下从宫外回来就病了,前两日都是卧床的·····”说到这,见阿妩垂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仅是一下,又自然垂放。 来宝稍一停顿,接着道:“干爹说,便是陛下没病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阿妩问:“这几日沈薇可有见什么人?” “除了守在灵堂的宫人,她只在昨日见过盛美人一回。” 盛娇得了天花没死,只是脸上留了些许印子,依着宫规,痊愈后需隔离一季才可迁回原住所。 但她流产后,被太医诊断往后不能有孕,加之盛家倒了,她终此一生也是难迁回原处了。 是以一直被滞留在吉安所。 又听来宝儿道:“奴才瞧见二人搭了几句话,具体说的什么,声音小,没听清。” 阿妩沉声:“你这几日盯紧盛娇。” “是。”来宝应声,方要离去,阿妩又交代他:“傍晚让小厨房煨个冰糖肘子,仔细着些火候。明早你亲自拿去孝敬你干爹,顺带打听打听,早朝可有什么动静,回来一一回我。” 来宝儿躬身应是,掀帘而出,屋里静谧。 阿妩抬眼,望了望摆在窗边花几上的茉莉,盆中的土明显被翻过。 又看向窗外,庭院内廊外辟有一方月牙形小池塘,池尾立着一尊螭首石雕,高处的水从张开的兽嘴中源源不断涌出。 她将东西藏在青布油囊里,又在外缠了两层防水藤纸,最后塞进一截中空的老竹管里,竹管两端用蜡封实。 最后将竹管卡在兽嘴深处,任谁也猜不到,那么重要的东西会泡于水中。 ····· 翌日清晨,阿妩手肘支在冰凉的窗沿上,掌心托着腮,目光落在庭院里覆盖着薄霜的青石地。 门帘从外撩开,吉祥端着描金漆盘进来,先是取出安神香放进香炉里。 又道:“娘娘昨夜又没歇好,这眼底青黑又重了,我一早去太医院取了茯苓珍珠膏,您敷上半个时辰,青黑便能淡些。” 回过身,继续道:“我早上还埋怨如意姐姐,说她没收好香,过了潮气,才失了助眠效果。 方才去太医院的时候遇着双喜,他说陛下昨晚心口疼,点了一夜安神香也是不能入睡。看来不只是咱们屋里的安神香有问题,是太医院的人懈怠!” 吉祥并未察觉阿妩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依旧自顾自的絮叨:“听说后半夜,陛下疼得厉害时,张提点还进了安神止痛的汤药,又取了罂粟膏调在蜜水里让陛下服下,只是那东西药性烈,不敢多用。 好不容易睡了半个时辰,天不亮又起来上朝。” 说这话时,吉祥依旧垂着眉眼,鼓捣着手里的茯苓珍珠膏,半点没瞧见阿妩听见“罂粟膏”三字时,目光倏然沉了。 就在这时,瞥见院中来宝急行而来的身影,小舒从吉祥手里接过珍珠膏,“我来吧!你去灶上,备些豌豆黄酥,娘娘早膳没怎么用。” 吉祥这边刚走,来宝便进来,气息微喘,“娘娘,奴才打听到今日早朝,刑部尚书重提了十五年前柳丞相勾结西戎叛国的旧案!” “刑部尚书说此案疑点重重,柳丞相恐是蒙冤,还当堂递了一沓旧证,说是从当年经手案牍的老吏家中寻来的密信与供词抄本,直指当年之事是平西王构陷。” 事情终是朝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又听来宝道:“陛下听后脸色很沉,后来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暴怒,当场砸碎了砚台,大臣们全都跪在地上,没人敢出声。” 阿妩指尖微缩,刚要问这事最后可有结论,屋外突然传来请安的声音。 转头隔着窗子,便见一抹明黄闯进眼底······ 第364章 你以为江枕鸿还敢要你? 廊柱投下的暗影掠过他阴鸷的眉眼,周遭的宫人纷纷跪在一旁避让。 来者不善,阿妩扭头对来宝儿道:“你先下去!” 屋门关上,不过几息,又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沉水香灌进来。 司烨身着龙袍立在门口,金冠束发却掩不住鬓边的微乱。 一双凌厉的凤眸,死死定在阿妩身上,愠怒里还有一丝被算计后的狼狈。 脚步逼近,直至将她逼得后背贴上墙,他凑近,眼神相擒:“好!好得很,朕倒不知你有这般本事。” 呼吸拂在阿妩脸上,冷冰冰的。 她想,司烨之所以这样生气,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笼中鸟,却不曾想,她已为自己备好了破笼的刀。 她让沈章知道是沈姐姐给了她景明帝不是天家血脉的证据,以此让沈章相信证据的真实性。 又用此胁迫沈章替柳家平反,不然就把证据交给司烨。 前路不明,沈章这个墙头草定然不会轻易得罪平西王,只会将此事交给唯他马首是瞻的刑部尚书去做。 奸佞之人骨血里透着权衡与猜忌,沈章会以为人人都和他沈家女儿一样想做皇后。 是以他会以己度人的揣测,比起将证据直接呈给司烨,她用此拿捏沈家,从他沈璋这里榨取最大的利益,才合乎常理。 沈章应下帮柳家平反,不过是为了先稳住她,之后,会用尽手段将她除去,以绝后患。 这正是她给沈家抛的毒饵。 此刻,她望着司烨:“留我是祸,放我,才能解眼下困局,于你、于大晋,都是最好的选择。” “选择?明明是你在逼朕?” 从知晓那物件落在她手中,从她问自己想不想要那东西的时候,他便猜透了她的意图。 他装聋作哑,只要不听、不回应,就能自欺欺人地认定,她心里终究是有自己的。 哪怕被沈家掣肘,哪怕要背负弑兄篡位的污名,他总觉得,只要她还在身边,再多的桎梏、再大的非议,都不过是暂时的。 再给他些时日,他总能找到破局之法,挣脱这些牵绊,护着她,也守着这江山。 可她偏要步步紧逼,将柳家旧事翻上台面,引得朝臣哗然,又让平西王叛国通敌,污蔑大臣的罪证被摆到明面,硬生生将他架在火上烤。 立国之本在于法度,掌权者守的是天下秩序。若连触犯国法的逆臣都无法处置,便是坐实了君主无能。 朝臣会如何看他?百姓会如何议他?他们会觉得他这个皇帝软弱可欺,届时朝堂乱了纲纪,政令不行,人心涣散。 这一步步,都是在逼着他做抉择。让他与平西王彻底撕破脸,又不得不为了摆脱沈家掣肘,放她走。 怨她的决绝,怨她的步步狠心,可偏偏又一句狠话都对她说不出来。 又听她道:”我昨日同你说的很明白,你放下过去,心无旁骛做你的好皇帝,摆脱那些掣肘,我也只想抛开前尘,做个寻常人。 不怨,不恨,不执,各自安好。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声音也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冷静对比司烨心中的恐慌,像是一把刀,直往他心口剜。 “什么各自安好,不过是你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走,想去哪,又能去哪?” “你以为江枕鸿还敢要你?” 阿妩听了,嘴角掀起淡淡的苦笑,“前夫君做了皇帝,这天下哪里还有男人敢要我,我没想同谁在一起,只想守着自己一方净土,安安稳稳的过一世。 你也去做个好皇帝,守着你的万民,成就一番功业。” “我不要-----!”长时间积聚的情绪,不堪重负,化作这一声咆哮。 又在这一声之后,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肩,早已泛红的眼底滚出泪珠,顺着他冰冷的面容砸下,落在她的眼角眉梢。 胸口压抑的颤动,“说好了,一起白首偕老,说好了,要同我儿孙满堂·····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 阿妩怔愣的看着他,又在那眼泪落下来的一瞬,狠狠闭上眼。 她曾将真心全然交付,可从他为了皇权选择背叛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信任便已碎成齑粉。 哪怕他悔恨万分,哪怕他有万般苦楚,那些背叛带来的伤害都让她刻骨铭心。 摔碎的瓷器,再怎么拼凑也会留着裂痕。 她不愿为了一段死去的感情,再回头纠缠。 不愿再把自己置于可能被再次舍弃的境地。 她也不愿勉强自己去迎合他的帝王之路,他也做不到长久契合她的人生。 不适合的人彻底了断,痛苦一时,远比一辈子痛苦的好。 再睁开眼时,眼底是冰封般的冷然,她说:“你就当是我食言了。” 望着她眼底的决绝,司烨眼底血丝疯长,阴疯的本性险些压不住。 握住她肩头的五指攥的指节泛白,那力道让阿妩疼的蹙眉,却咬着唇强撑,半点不肯示弱。 他最终松了手,缓缓直起腰,再没有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出了门,身后随行的御前太监脚步整齐的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行至养心殿,御案上摆着才呈递的六部奏本。 随手打开一本,是江枕鸿请求为柳家平反的折子,猛地扬手摔在地上。 张德全正在研磨,惊得手一颤,差点将墨汁打翻。 又弯下腰捡起奏本,瞧见上面的内容及落笔处的名字,眉峰紧拧。 该死的江枕鸿,这个时候又来凑什么热闹。 难不成以为那狠心女人离开皇宫,他江枕鸿就能捡漏,同她再续前缘。 真要那样的话,陛下能一刀捅了他。 正这般想着,忽见司烨捂着胸口,疼得弓下身子,一只手用力按在御案边缘:“拿·····拿罂粟膏来……” 张德全见状,眉头拧成一团,:“陛下!使不得啊!那东西伤身,万万不能再用了!” 可他疼得浑身发颤,哪里听得进劝,一把推开张德全,跌跌撞撞地朝着内殿去,见他从小柜上拿出那罂粟膏。 张德全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了去,狠狠掷碎,又是双膝跪地,抱住他的腿,哽咽的哭道:“陛下,别折磨自己了!您这样,奴才的心都要疼死了啊! 留不住的人,就别强留了,这天底下有这么多女子,你要非爱她那一款,奴才去给您寻,咱们寻个同她长相相似,性子好的,成不成?” 第365章 躲不开的宿命 司烨痛苦的闭上眼,便是一模一样的轮廓,也终究不是她。 只要一想到这辈子要和她错过,要各自老去,心口的绞痛,就愈发难忍。 高大的身形慢慢沉下去,直至蜷缩,那痛苦的模样,一下一下撞在张德全心上。 不由的想起司烨小时候,但凡受伤了,就扑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袖稚声稚气喊:“德全公公,给我吹吹就不痛了。” 记忆中稚嫩的脸庞,与眼前痛苦的面庞重叠,软糯孩童变成了背负天下的帝王,连哭都要藏着掖着,连疼都不能喊出声。 一股汹涌的酸楚摧得张德全眼泪翻涌而下。 摧心剖肝间,尊卑礼数被抛到脑后。他张开双臂,抱住司烨。 小殿下长成了八尺男儿,自己的双臂揽不过来,胸膛也显得不那么厚实了。 担不了他的风雨,暖不了,也慰藉不了,更不是吹吹,他就能不疼的。 从前总以为,陛下生在皇家,在盛太后手底下讨生活,步步谨微,已是劫难,却万万没想到,他真正的劫难是这磨人的情劫。 回想二十年头,陛下五六岁,初见阿妩,魔怔似得非要抱她,她就不给他抱。 张着大嘴哇哇哭,挣扎间司烨没抱住,叫她摔在地上,偏陛下嘴硬,非说是她把鼻涕抹在他身上。 陛下因此被罚跪,那么小的一团人,跪了一个小时,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肯低头,晚间给他洗脚时,撸起裤脚,膝盖都跪青了。 那会儿他红着眼睛,攥着自己的衣袖委屈问:“德全公公,那女娃娃为什么不让我抱?我明明喜欢她的,她怎么连让我抱一下都不肯?” 小孩子委屈不解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当时只当是小孩子玩闹,如今想来,一切都是定数,是躲不开的宿命。 殿外,风隼立在门口,透过半掩的门扉,看着里面的人,心口发涩,又发现双喜坐在张德全常坐的那张小板凳上,咯嘣咯嘣磕着瓜子。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照着双喜脑门就是一巴掌,双喜被打的眼冒金星,从板凳上跌下来。 还没缓口气,又听风隼粗声骂:“*你奶奶的,陛下和你干爹难过成那样,你个鳖孙倒是有闲情嗑瓜子,咋不卡死你。” 双喜仰着脖子望他:“风侍卫,你着实管得太宽了!我干爹是什么性子,谁不知道?向来是这边打完雷下了雨,转脸就能啃一整个肘子的人,哪次真往心里去了?” 见风隼黑着脸,还要发作,他梗着脖子,继续犟嘴:“再说陛下,后宫还有那么多娘娘,今儿为昭妃难过一阵子,指不定哪天就忘了,你忘了早前在麓山她假死那回?陛下当时哭得昏天地暗,又挖坟又抱腐尸的。 我干爹都吓得连夜跪在外头祈福,我们底下人更是提心吊胆,生怕陛下一蹶不振。 结果呢?不过个把月,陛下照样上朝理事,照样逛园子,去后宫,半点事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不过是嗑几颗瓜子解闷,又碍着谁了?倒要你在这里动手打人。” “你个缺心眼子,滚一边去,再敢叭叭,老子把你拖慎刑司去。” 双喜起身,拍一拍屁股,临到门口,又不服气的转过头小声嘟囔,“把我拖慎刑司是借口,看你的小情人才是真。” 干爹昨儿还贴他耳朵根儿说,风隼夜夜去慎刑司给邓婉儿送药送吃的,借涂药为由看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身子,怪不得叫风隼,他损着呢! 见风隼伸手要来抓他,双喜撒丫子就跑。 风隼则立在原地眉头紧蹙,昭妃离宫的次日,让白玉春来寻他,托他照看婉儿,其实她不交代,自己也会把人照看好。 远远的又见御前太监提着药箱同张提点匆匆过来。 ······ 司烨从床上睁开眼,他用了张提点的药,这会儿醒来,心口闷闷的,像塞了团棉花。 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掌灯的宫人蹑手蹑脚进来添烛。 他缓缓偏过头望向窗棂,天色早已沉了,坐起身,那份空寂感,铺天盖地几近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听到声响,张德全和风隼同时进来。 “陛下,还疼么?”张德全哭肿了眼泡。 “好多了。” 说着下床,张德全见此,连忙道:“陛下,再睡会儿吧!未批的奏折明儿批也不晚,先帝在位时,奏折积压三日未批也是常有的。” 他清楚司烨的规矩,当日奏折当日批,再忙再累也绝不延误。 可今儿,张德全就想让司烨多休息会儿,想叫他偷回懒儿。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哑,“经朕批阅的奏折,要经内阁核对草拟、六科核校盖章,再传到地方,每一步都要耗时间。若在朕这压着,底下也跟着效仿,便是政令延误。” 见劝不住,张德全便去外间吩咐掌灯宫人送盏明灯,等到他端着热茶进屋,风隼正立在书案前研墨。 他放下茶,又见司烨抬眼看过来,“这儿不用你伺候,早些回去歇着。” 陛下不睡,张德全也睡不着,但,陛下的话他不能不听。 桌上堆着的折子逐渐减少,夜也越来越深。 待朱笔落下最后一个字,笔杆放在砚台边缘,司烨抬起头,眼神凝着风隼。 “你想同朕说什么?” 风隼蓦地跪在地上,“小的不忠,罔顾陛下的栽培重用。”这些日子风隼都觉得愧对司烨。 他低着头,主动将那日的事交代了。 屋里好一阵静默。 风隼重重磕头:“求陛下责罚。”他只说了自己做了什么,却没为自己找借口为什么这么做。 但即便如此,司烨大抵也是能猜到的。 那日从城外回来,没有罚张德全,因为知道是阿妩拿簪子抵着脖子逼迫张德全。 她可以拿命威胁自己,为江枕鸿,为魏静贤。每一次他都会心软。身边的这些人亦知她是自己的软肋。 论罚,该罚谁? 他扬起脖子,喉结轻滚,唇间溢出一声轻叹,“罚你一年俸禄。” 第366章 恨极了司烨! “求陛下再抽小的一百鞭子,这样,小的心里能好受些。” 司烨沉默了一下:“这鞭子先记着。” 视线落在风隼身上,又道:“你喜欢邓婉儿?” 风隼愣了愣,实打实的认了,“喜欢,可她不喜欢小的。” “没关系,朕把她赏给你,御赐的她有九个脑袋也不敢拒绝。” 风隼抿唇,又犹豫片刻:“陛下,她不心肯,便是把她要到身边,也是徒增怨怼,两个人不同心,她过不好,小的也不安生。 小的想好了,给她两年考虑时间,要是她还想着魏静贤,小的就放手,另寻他人。” 说完这话,屋里又静了下来,风隼抬眼看去,见司烨低垂着眸子,侧脸弧线冷硬,即便此刻脸上满是倦色,也难掩容颜俊美。 加之陛下身形欣长高大,随随便便往哪一站都是鹤立鸡群般的醒目,只是眉宇间天生带着股凌厉的冷傲之气,让人看了不敢直视。 但这种长相的男子最是招姑娘家喜欢,听张德全说,陛下打从十五岁起,无论是宫宴,还是大臣家的赏花宴,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引得周围贵女面红耳赤。 风隼不明白,昭妃到底瞧不上陛下哪里,但陛下从不缺女人喜欢。 若是陛下肯放下她,也算全了自己。 “陛下,”风隼抿了抿唇:“麓山那次,您冒雨奔到乱葬岗,徒手挖坟,指尖都被碎石划出了口子。 您好似不觉疼一样,那个时候您是不是只想让她活着?“ 司烨听了,微微仰起脸,目光定在窗外如墨的夜色中,眸色很沉。 也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半晌,沉声:“听说人死后,会在三七那天回来看望亲人·····” 风隼跪在地上,明日是康宁公主的三七之期,陛下命礼部设超度法坛,灵堂里摆满公主喜爱的玩物,衣饰。 公主若魂归,看到陛下为她准备的东西,该是能明白陛下疼爱她的心,想必也不会那么怨他了。 ······ 吉安所最西边的低矮坯房前,夜雾朦胧,一道身影悄摸的推开木门。 屋内未点灯,只能借着窗外的冷月光,依稀看见窗边坐着个模糊人影。 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盛娇立在几步开外,“你那日同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薇伸手朝她勾了勾,压低声:“靠近点,我小声告诉你。” 想到睡在隔壁间的嬷嬷,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半夜与废后会面,定要惹人生疑。 盛娇走到距离沈薇一步外停下脚步,“我不明白,你为何跟我说那般话,这宫里但凡怀孕,不都是陛下的么?” 沈薇:“你能深夜到此,便是察觉出了异常,不是么?” 低低沉沉的声音,在寂夜听着格外冷。 盛娇缄默须臾,又盯着沈薇隆起的肚子,“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曾是陛下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与你们不同。” 沈薇抚摸着肚子,“我这肚子里的,自然是陛下的骨血。” 说着,她凑近几分,“这宫里陛下真正碰过的人,除了盛妩也就只有我了。”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把皇后偷人的事,嚷的天下皆知。 更何况,沈家还握着司烨的把柄。 盛娇:”你骗人。“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又道:“陛下废了我的后位,却每日让人给我送安胎药,他厌恶我,却要我生下孩子来,仅这点就能证明,我没有骗你。” “那你又拿什么证明我怀的就不是陛下的孩子。” “你好好想一想,陛下每晚让你侍寝时,是不是都熄了灯,摸黑同你做男女之事。” “···········” “你从没在床上真真切切瞧见过陛下的脸吧?” 盛娇怔愣在当场,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半张惨白。 见此,沈薇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司烨说成亲当晚,便给自己下了幻情蛊,他从没碰过自己,那些她以为的情爱都是假的。 又想到燕禧堂那次,司烨让男人糟蹋她,沈薇眼底是蚀骨的恨意。 这么长时间,只盛娇一个人怀孕,说明司烨不只是给她一人下了幻情蛊,薛晚云死的早,不然告诉她这事,她怕是要由爱生恨了。 也由此,她怀疑盛娇当初怀的不是司烨的种,极有可能是那个糟蹋她的畜生的种。 这些原本是她的猜测,那日言语不过是试探盛娇,若是盛娇来找自己,那便是做实了自己的猜测。 此刻,看着僵在面前的盛娇:“你仔细想一想,那些夜里同你床上滚红浪的人,是不是和白日里的陛下很不一样呢! 你在仔细思量一下,陛下正值盛年,薛晚云跟了他那么久都没怀孕,还有同你一起进宫的女子,没有一个怀孕的,这些说明什么?” “替身····”盛娇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颤的厉害。 “没错。” 盛娇踉跄的后退两步,眼底惊起狂风骤雨,那些夜晚将她翻来覆去,在她身上为所欲为的男人,从来不是陛下。 心口向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用力咬着牙,硬生生咽下去。 这是没把她当人看。 诛父杀母之仇,灭族之恨,她好恨,恨极了司烨。 又听沈薇道:“其实这事不只我知道,你二姐姐也知道。” “她不是我姐姐。”盛家亡了,姑母疯了,她失去所有依仗,孤零零的在这里等死,她托人去琼华宫递信。 想求她念着盛家养她一场,念着从前姐妹一场帮帮自己,袖手旁观,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求助,置之不理。 盛娇咬牙切齿,“她就是浪荡货与人私通生下的贱人。” “浪荡货生的贱人,却成了赢家。”沈薇偏头望着窗外的孤冷寂月,“她稳坐高台,你我皆只是她的陪衬,这一辈子都要交代在这了。” 盛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际,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第367章 想撕碎这场荒唐的丧事 盛娇的丫鬟小环藏在屋前的老树后,视线巡视四周,只要发现人,立即就通知屋里的人。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她猛地回身,就见夜色中亮起一双蓝幽幽的眼珠子,她吓得差点跌倒在地,待看清是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虚惊一场! 但五脏六腑的寒意依旧未散去半分,安吉所比冷宫的阴气都重,这处就是宫里的鬼门。 须臾,见盛娇轻步出了那间屋子,小环如释重负,捏紧的手指松开,恨不能立即挽着盛娇的胳膊回住处。 “方才外面可有异常?” 小环下意识摇头,后又想起那野猫来,吉安所是宫中野猫的老窝,撞见一只,倒也不算异常。 ···· 次日,天刚蒙蒙亮,双喜就去琼华宫传陛下旨意,出琼华门时,正好遇见来宝儿。 双喜脚步一顿,“呦~大冬日的跑的满头汗,这是干啥去了?”因张德全总念叨来宝儿好,双喜见着来宝儿贯是没好话。 而来宝又因着双喜是御前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甭管他说话怎么夹枪带棒,来宝儿都笑脸迎着,“同乡叫我过去帮些小忙。” “什么同乡,我看是相好的吧!”这话说完不等来宝儿反驳,又道:“干爹说了,太监就得有太监样,别断了根还想着男女之事。 你这两日总往安吉所跑,干爹总夸你对公主忠谨,可我知道你去那是会你那女同乡。 吉安所的宫人,私下都传,那宫女搭上你,要不了多久,就能调离吉安所了,我可告诉你,干爹最讨厌底下人借他的势,在宫里给人行方便,这两样皆是犯了干爹的大忌······” 听他越说越离谱,来宝儿直接打断他,”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你若想朝干爹告状,只管去,左右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说罢,抬脚进了琼花门,身后传来双喜的声音,“行,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干爹去。” 来宝儿头也不回,径直往正殿去。 屋内,阿妩穿着素色袄子坐在梳妆台前,未施粉黛的脸有些苍白。 小舒为她挽了发,又拿玉梳沾着桂花油,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梳到后面,用簪子固定。 做完这些,垂眼看着阿妩,“娘娘,你确定不在今日将事情告诉陛下吗?” 闻言,阿妩紧蹙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打从双喜来传旨,她心绪不宁。 半晌才开口,“瞒着他不对,可要是告诉他,我便要和棠儿分离。” 小舒抿了抿唇,其实她也猜到了。 阿妩瞒着此事,不仅是因为魏静贤,也不是因为江枕鸿的话。 最大的原因在于若是叫皇帝知道棠儿活着,他一定会去寻回棠儿,可寻回来之后呢! 谁能保证他不会把棠儿留在宫里,用母女分离之苦逼阿妩就范继续留在宫里。 照眼下的局势发展,阿妩离开皇宫指日可待,这是她唯一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知道她要摆脱一切,去南越寻棠儿,小舒看着阿妩,“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等会儿去吉安所,万莫叫陛下瞧出异常。” 阿妩点头,之前逃到蓉城,本是已经了断,若不是颜月的异常被司烨察觉,她和棠儿就不会回京。 若是不回宫,棠儿小小年纪,也不会两次走鬼门关。 “娘娘,来宝儿求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舒放下玉梳,转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来宝儿疾步匆匆的进来,躬身低语······ 听罢,阿妩眸色一黯。 “娘娘,盛美人把丫鬟留在门外守着,我那同乡不能靠近,未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盛美人出来时,脸色很差。” 阿妩凝眉沉思,沈薇一日不死,她一日不敢松懈,是以让来宝儿日日去吉安所,是看守灵堂,也是盯着沈薇。 司烨是因为沈薇拉拢的沈家,那沈家手里攥着司烨把柄的事,沈薇定然知道。 又想起雍王妃,依照她所说,沈薇肚子里的孩子是雍王的,而司烨也一早就知道。 他那人一向狠,能把雍王活封棺材,为什么要一直留着沈薇肚子里的孩子。 又想到沈薇最擅长利用人心,这会儿找上盛娇,想让盛娇替她做什么,且对她最有利····· ——— 一个时辰后,阿妩到了吉安所,还未进院门,便听见僧人们念诵超生咒。 进了院门,里头白幡扬起,六宫小主竟是都来了,平日见着棠儿也没见多亲热,这会儿却都捏着帕子抹泪。 前方灵堂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她们哭给谁看,不言而喻。 贤妃率先迎上前,红着眼道:“姐姐受苦了,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伤了自己。” 阿妩未说话,只目光从盛娇脸上掠过,她进院门的时候,最先留意的就是被嫔妃们挤在最边缘的盛娇。 抬脚往前走,越往里走,诵经声越清晰,混着焚着的檀香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烨今日未着龙袍,一身墨色织金暗纹长袍,外罩着一件同色大氅。 颜月立在门口,视线从司烨身上移到阿妩身上。 “阿妩姐姐!”她鼻音浓重,“节哀!”短短两字,重重压在阿妩心上。 她藏在广袖里的手越捏越紧, 就在这时,司夜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的红血丝,哀恸的眼神,直击她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那模样落进司烨眼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些盘踞在心底关于她一定要离开自己的怨气,尽数消去,眼里只剩她强撑着却摇摇欲坠的模样。 失去孩子,他心头固然剜心般的疼,可他知道,十月怀胎,拼死生下孩子··是她·······最疼的人该是她。 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伸手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手臂收得死紧。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沉水香,阿妩稍稍侧头,目光越过他的手臂,落在灵堂中央那具棺木前。 那里竟摆着满满当当的物件,油纸包着的城南桂花糕,竹编的小木马,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衣裳,最上面的还绣着软乎乎的海棠花。 还有绒花、点翠步摇,都是小姑娘家最爱的款式,细心地搁在描金托盘里········ 阿妩看着看着,泪珠子落下来,有一刻她想撕碎这场荒唐的丧事,话到嘴边,又被哽咽堵住了喉咙。 第368章 快传太医!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有很多女人,将来会有很多孩子·······而自己只有棠儿。 亦告诉自己,既是要断,便该和他断的干净,离开这些纷纷扰扰,去南越寻棠儿,守着孩子安稳度日。 这般想着,她用力去推他。 力道抵在他胸口,司烨后退一步,她怨自己没有护好棠儿,没有救出棠儿。 他又何尝不怨自己。 红意揉碎在眼底,他别开脸,喉间满是涩意,“在棠儿的事上,朕同你一样难过,至少在今日,该让棠儿在魂归时,看到爹娘对她满心思念,而不是互相怨怼。” 话落,又倔强的背过身,不愿被她窥见眼中的脆弱。 时辰到了,双喜小心翼翼捧着香盘递到二人前,“陛下,娘娘,请拈香。” 他与她并肩而立,衣摆堪堪相触,那抹素白,轻轻的划开。 只香雾袅袅缠绕。 司烨低垂的视线先是凝在她身侧的手上,那手半蜷着,白得好似没有血色,却又克制不住的轻颤。 视线缓缓抬起,瞬间定在她的下巴上,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下巴坠落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的晕开。 他攥着香的手猛地收紧,香灰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生疼却浑然不觉。 想起六年前她离开时,也是这般强撑,明明落了泪,却死死咬着唇,半分软意也不肯露。 喉间涩意翻涌,呼吸间都是窒息般的疼,他想抬手替她擦去泪,告诉她还有自己,指尖都已微微抬起,却又僵住。 他的阿妩不要他了! 将手死死钉在原处,最终,他只眼睁睁看着她落泪,心口疼意不断加重,连带着身躯,都开始微微发颤···· 待拈香礼毕,僧人敲钟诵经,张德全捧着一卷抄录的往生经文进来,一张张的放进火盆里,“公主啊!这些都陛下为你抄录的,别怨你父皇,要怪·····” 张德全顿住,抹了把眼泪,又歪头去看阿妩,那意思显然是怪阿妩的。 但她纵有万般不好,也是棠儿的亲娘,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又见她低着头,泪打衣襟,可怜又可恨。 “都怪那些奸人,是他们蒙蔽陛下,故意不叫陛下认下你。” “你走了,你父皇心疼啊!若是你回来了,就去他梦里走一遭,叫他再看你一眼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司烨的手按在乌沉沉的棺首,自来挺直的肩背像是被什么压着似得,竟是佝偻了许多。 张德全瞧了,又是重重的哽咽一声,“老天爷啊!你可真狠心,陛下过了年就二十七了,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也给他收走了····呜呜·····” 见他哭的失态,双喜赶忙上前将他搀扶出灵堂。 接着便是六宫嫔妃依着位份一一入内上香,盛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视线稍抬,瞥见灵堂四角立着带刀侍卫,驻足在棺材右侧的司烨,身侧也站着两名侍卫,自己怕是连司烨三尺内都靠近不了。 目光又快速往阿妩那处扫了一眼,心里恨意翻滚,杀不了他,便杀了他心尖上的人,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她不动声色,接过太监递来的香,上香时故意将香灰扫落在香炉外,又在伸手去擦时碰翻烛台,火烛落在叠放整齐的衣裳上,瞬间起火。 又趁众人慌乱灭火时,猛地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快速扑向站在灵案另一侧,且离她最近的阿妩,刀刃直指她的咽喉。 小舒惊呼,“小心。” 来前,阿妩将心中的担忧告诉小舒,虽不知道昨晚沈薇同盛娇说了什么,但阿妩认为,沈薇利字当先。 司烨没有对外公开沈薇和雍王的丑闻,只要司烨死了,沈薇便可母凭子贵。 是以阿妩觉得比起杀她,沈薇现下更想杀的人是司烨。 而昨夜见盛娇,应是要利用司烨亡了盛家全族,并且,还会利用盛娇之前肚子里的孩子,大作文章,让盛娇恨毒了司烨,好撺掇盛娇去杀司烨。 所以来吉安所的路上,她就叮嘱小舒,若遇盛娇,时刻留意她,并且要防着盛娇行刺司烨,是以在盛娇进来的时候,小舒就不动声色移步到司烨附近。 这会儿见盛娇不是冲司烨来的,而是突然举刀对着阿妩。 小舒惊得瞳孔骤缩,扑身向前。 疾风破影,一道玄色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足尖点地的瞬间便已到阿妩身前,宽袖翻卷间,大手又快又准的扣住盛娇握刀的腕骨。 “咔嚓”一声轻响,短刀脱手落地。 小舒扑到一半的身形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间,又听盛娇崩溃的大吼,“狗皇帝,你用替身·········” 话未说完,司烨左手倏地蒙住阿妩的眼,右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反手一划,将盛娇即将出口的话,尽数切断于咽喉。 血顺着脖颈流出来,盛娇双手抱住脖子,直直往后栽去。 “拖出去。”声音冰冷无情。 侍卫将死不瞑目的盛娇从庭堂内拖出去,拖出长长的血痕。 候在殿外的六宫小主们,俱是惊白了脸,甚至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具尸身上瞟。 她们与盛娇一同入宫,都是陛下的女人,且,盛娇腹中还曾为陛下孕育过六个月的骨血。 可陛下竟是眼都不眨,直接将人一刀封喉。 从前她们都觉得陛下神武不凡,样貌更是顶顶好,想为自己和家族博前程是真,心动喜欢也是真。 大都是盼着能被他翻牌子,与之共度春宵,盛娇得宠怀孕那会儿,她们无一不是嫉妒羡慕的。 可现在看着那地上的血痕,心里头都浸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特别是贤妃,握着暖炉的手越攥越紧,紧到指尖泛白 冷风卷着庭前的冥纸,正巧落在她绣着祥云纹的鞋面上,她怔愣的看着,又想到父亲信中交代的事,倏地抬脚用力甩落冥纸。 这一刻,她无比清醒,若听从父亲的话,盛娇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 可要不听从父亲的话,依着她对父亲的了解,不只是失去家族依仗这么简单。 少时,四姐顶撞父亲,当夜就被父亲送到乡下庄子,半年后传来她亡故的消息。 父亲十两银子打发庄头给她买副薄棺,随意葬在了乡间。 自此,家中姐妹十余人,无人敢不服从父亲。 父亲对她们这些女儿向来是狠的,在他眼里,儿子是家族的传承,而她们这些女儿都只是他用来谋利的棋子。 她不敢杀盛妩,也害怕父亲,这死局该怎么破?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司烨抱着阿妩直冲出来。 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人,脸色煞白,嘴角还凝着一缕未干的猩红。 而司烨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满是惶恐。 “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369章 他再也不敢赌了 司烨身上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嫔妃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 原来,帝王不是无情。 可谁又甘心一辈子去做别人的陪衬呢! ····· 一个时辰后,琼华宫正殿,几名太医立在外间,司烨坐在雕花楠木椅子上,指尖撵着一根半截发黑的银针,身前的方桌上还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燕窝粥。 他一脸阴沉,微挑的眼梢之下,还泛着未褪的残红。 张提点抬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缓缓俯身上前:“陛下,这断肠草是夺命的剧毒,好在娘娘胃口不佳,只少量食了一口,不然这么一碗下去,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眼下娘娘无性命之忧了,只需静养些许日子,便可恢复如初。” “你自去内务府领赏。” 张提点听罢,暗暗松了一口气,想到方才陛下疯魔的样子。 他敢说,要是救不回昭妃娘娘,陛下能立即拔刀削了他的脑袋。 今儿他也算在鬼门关绕了一圈。 朝司烨道了谢,便领着两名太医出门熬药去了,途径院子,一名宫女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死相狰狞。 风隼一抬手,两名侍卫便将尸体抬走。 扭头,风隼又进了正殿,躬身沉声,“陛下,下毒的是宫女已经服毒自尽了。” 司烨眸色一凛,”继续追查,凡是和凶手有牵连的人,全都给朕仔仔细细的审查。” “是。”风隼领命退下。 张德全蹙着眉头一直盯着司烨手中的银针,唯恐他一不小心,戳到手指。 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展开了,小心翼翼道:“陛下,这银针上有毒,奴才拿去处理了。” 将银针包在棉帕里,交给双喜,又返身回来,心里把盛妩骂了不下百遍。 死女人!惹事精!她要不把手握证据的事情告诉沈家,何至与被人害。 这会儿望着司烨,低声:“陛下,这毒和沈家有关,可您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眼神怨怨的往里屋方向看了眼,“您不答应放她走,她就不给您东西····她就是用自个的安危逼您呢!” 司烨低着头,长睫在他眼睑下落了一片阴影,张德全虽瞧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却知他心里不好受。 也知道这女人死犟死犟的,不然,也不会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陛下又不愿放手,这么下去前朝动荡,后宫不宁,可如何是好? “陛下,”张德全凑上前:“奴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女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账。” 见对方没吭声,又壮着胆子往下说:“奴才小时候在乡下,娘们只要不听话,男人两个大嘴巴子抽下去,管保老实。若是还不服气,就多打上几回,准能把她揍改了。” 这话刚落,就见司烨倏地撩起眼皮。 张德全只瞅一眼,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但凡司烨露出这种眼神,那就是要打人的预兆。 “噔噔噔”脚底板像装了弹簧,一脸往后跳了好几步,不等司烨发作又是噗通一跪。 “陛下恕罪!”他声音发颤,却还硬着头皮辩解,“奴才这是话糙理不糙!也是一心为您着想啊!” “您要是觉得这招不行,那咱就换个法儿,她六年前是仗着江家,才敢犟着不回来,可现在不同了,您做了皇帝,只要您暗中发话,没人敢帮她。” “她要走,索性把她放出去,叫她尝尝外面世道的险恶,一个女子独身在外谋生有多不易。 等她吃够了苦,无人可依,自然就知道您的好了,到时候,您再把她接回来,她还能不乖乖留在您身边吗?” 张德全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好,甚至都为司烨想好了制裁她的路子,“陛下把魏静贤关起来,再把江枕鸿远远的支走,吴漾那边不好撵,就暗中让他的夫人进京。 没人帮,没地方去,就她那弱不禁风的,到了外头,指定受欺负。 到时候您再从天而降,来一出英雄救美,她自巴巴的跟着您,往后再不生要走的心思。” 说到最后,张德全声音极小,无他,全因察觉到司烨浑身散发着的阴冷气息更重了。 可开了头,不说完,他这嘴又停不下来,强撑着惧意说完,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了。 “这话,别再让朕从你的嘴里听到第二次。”司烨声音极冷,“否则,别怪朕翻脸无情。” 张德全心脏猛地一颤,这么多年,司烨威吓他的话没少说,可语气从未这般重过。 出了屋,双喜瞧见张德全一脸委屈的模样,上前关心道:“干爹您怎么了?” 张德全抖了抖唇,一腔的委屈说不出来,回头望了屋子一眼,又是重重一叹。 “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得。” 张德全这边一走,吉祥轻步走到司烨身边,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话音未落,司烨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手筋暴起,根根分明,似要挣破皮肤一般。 片刻后,里屋的门从外缓缓推开,守在屋里的小舒见着司烨进来,忙起身轻声道:“陛下,娘娘还昏睡着。” 他微微抬手示意小舒退下。 小舒慢慢退到门后,忍不住看了眼,见司烨坐在床沿,十分专注的凝望着阿妩。 她抿了抿唇,将房门关上。 屋子里很静,静的好似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司烨俯身凑近,目光深深勾勒着阿妩的容颜。 从前的美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现,有她低眉唤自己时的软语,有她被自己气哭时带着鼻音的控诉,还有她最后转身时双肩轻颤的模样。 六年前的狂妄与自负,终是化作最锋利的刀,捅在了他的心上。 他曾以为,没了他这座靠山,她尝尽世间冷暖,便会明白,唯有自己能给她遮风挡雨。 就是这份该死的自大。 叫他生生错过她六年。 叫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披上嫁衣,嫁给了别人。 叫她独自承受十月怀胎的苦楚,独自面对生产时的九死一生。 这些藏在心底的苦,哪里是一个“苦”字能道尽的! 没有她的那几年,他亦苦,每每在街上看见与她相似的身影时,他都会奔上前,看到不是她时,那种失望空落落的感觉无以言说。 当年恨极了江枕鸿,可如今细想,若没有江家的庇护,没有江枕鸿的照拂,他与她的错过,大抵不是六年,而是一辈子。 他再也不敢赌了。 “阿妩!”伸手轻触她的脸颊,“比起你不爱我,我更难过的是,你这样对我,我还是放不下,还爱你····” 第370章 哀家的儿···· 他以为她将消息透露给沈家,已是够狠了,没想到,她不只是对他狠,对她自己更狠。 司烨凝视着她,情深与病态的暗芒在他的眼眸深处中汹涌交织······ 午后的阳光,悄无声息的从雕花窗棂间退去,只余窗外一抹沉色。 太医说昭妃午后便能醒,眼见天都要黑了,人不仅没醒的预兆,还闭着眼一个劲儿的流泪。 小舒轻唤:“娘娘,快醒醒,快醒醒。” 见唤不醒,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人睁开眼,小舒提起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方才可是做噩梦了?” 阿妩稍带恍惚的神色,微微一顿,“不是噩梦。” 是梦到了与司烨大婚时,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小舒原本还要再问,见她脸色不太对,且不愿多言的样子,便抿了唇。 起身按照太医的叮嘱,将暖炉上温着的汤药端过来,舀了一勺味喂到她嘴边,待一碗药用尽了。 又端来蜜饯,阿妩未接。 她这人怕苦,之前喝完药要吃一整碟蜜饯,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愿用甜来压苦。 “娘娘,”小舒敛眉沉声:“那燕窝粥有毒,您一早就知道吧!” 平日里阿妩吃不下的东西,吉祥都端出去分给下面的宫女太监,可今早剩的燕窝粥,阿妩不让人动。 当时小舒还诧异,阿妩对待宫人向来宽和,吉祥每日将剩下的吃食分给宫人,也一直都是她默许的。突然这般,有些让人想不明白。 现下想来,她定是知晓燕窝粥有毒。 又想起那名自尽的宫女,那人之前负责院内洒扫,前日阿妩突然让她进屋里伺候。 今早如意端来燕窝粥,凡是入阿妩口的吃食都要经过她的仔细查验,若是有问题根本不会端到阿妩面前。 当时阿妩嫌粥热,让如意先放在外间凉一凉,又叫如意进里间帮她找东西。 这般前后一思量,她这是一早就发现那名宫女有歹意。 小舒垂眸望着阿妩苍白的脸庞,既后怕又气恼:“以身犯险,你连半句商量都不肯与我说,万一有个差错,你要我如何同义父交代?” “司烨不主动放手,无论我逃几次,都会像之前一样被他抓回来,这一次,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那被她藏于水池的证据,与她和司烨都至关重要,白日里她都坐在窗下,隔着雕花窗子望着水池方向,也观察着院中的宫人。 那日她发现洒扫的宫女,总是在院中寻觅,便是扫完了地,也在院里走来走去。 当夜她把东西从石首嘴里取出来,又往空的竹管里随便塞了张纸,再放回原处,白日里她故意当着那宫女的面,总留意石兽那处。 等到了次日,便发现她那竹管不见了,又从白玉春嘴里得知,那宫女后来见了宫中采买,白玉春暗中盯梢,采买出宫后,又见了沈家家奴。 由此确定,那宫女是沈家的人。 沈章得了一张废纸,势必恼羞成怒,继而来暗杀她。 她顺水推舟,是叫司烨知道沈家已经动手,逼他答应自己的条件。 此刻,阿妩回望着小舒,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你和他们一样,大抵都觉得我执意离开,多少有些不知足,亦或者是矫情。 可你们若是经历过我当初的那些绝望,那些绞心之痛,就会明白,我有多害怕再落入那样的境地。” 小舒望着她这副孱弱模样,这些日子,她所经历的苦楚,自己看的最清楚,不管旁人怎么想,她懂她,也心疼她。 又见她垂下眉眼,低低道:“我幼时最深的记忆就是母亲临死时,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后来被苛待时,我常常想到她那句没什么用的对不住,越想越难过,是以我讨厌别人说对不住。 可六年前和司烨分开的时候,我竟是连他一句对不住都没得到,他亲手摧毁了我的希望,却连一句对不住都不肯说。 我总是执着这一句,其实并非是要一个道歉,而是他说了,就能证明曾经的相爱,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幻想,亦能证明,我至少值得被认真对待。 前些日子,他终是说了这一句,前提是我在和离后生下他的孩子,前提是六年未同二爷有过夫妻之实,我想,若没有这些前提,我还是等不来他这句话的。 我曾以为,只有得到他的道歉,就能彻底放下过去。 可真当这一刻到来时,我才发现这句对不住,不是给过去自己的救赎,而是给那段逝去的感情画上句点。” 小舒静静聆听,方才的情绪,不知何时都淡去了。 她看着阿妩,觉得心酸,又欣慰于阿妩能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握住阿妩的手,“觉得累,觉得害怕,那确实该结束的,人活着,总不能一直委屈自个儿。” 这话说完,又道:“不过,以后遇着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解决的法儿,不是非得去伤自己的身子。” ······ 咸福宫 贤妃独自坐在屋里,指腹用力捏着一封信,从吉安所回来已是半日过去了,心口震荡未平。 她不想步盛娇的后尘,又惧怕父亲的威势,鬼使神差去见了沈薇。 竟是得知一个天大的秘密。 想到这,贤妃手指发颤,这几个月,皇帝基本不进后宫,但她依旧存着些许希望。 日日喝那苦涩,能怀男胎的汤药,想着哪日陛下翻了她的牌子,好一举怀上龙嗣。 却原来······司烨根本没有碰过她。 不管她是否听从父亲的话,她最终都会和两个姐姐一般不得善终。 她不想呆在宫里了,也不想落得她们那样的下场,垂眸盯着手中的信笺,手指紧了紧。 沈薇说,只要自己把这封信送去瀛台给盛太后,就可解了这困境。 她问沈薇缘由,她说知道这事对自己没好处,要是聪明就别打听。 老实说她不是十分信任沈薇,但比起去害盛妩,给太后送信风险最小。 害盛妩,那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必输的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犹豫,将密信塞进袖中,左右都是在刀尖上行走,选一条刀刃最钝的路,总好过直接往锋利处撞。 辰时,天光乍现,瀛台的冷风灌进破败的窗棂。 门外的嬷嬷打着哈欠,往屋里瞧了眼,“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瞧瞧,就这么些时日,头发全白了。” 一旁的宫人道:“活该,都是她应得的报应,她从前得势的时候害了多少人。” “是啊!还有那盛家,叫我说死了都是活该。” “她把别人的孩子害死,老天爷便降下报应,收走她的儿子。” “可不是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都当她疯了,就是不疯,如今落到这种田地,宫人们也是不把她放眼底的。 负责送饭的小太监端着一碗冷粥,从二人跟前走过。 “啧啧,吃的还不如狗,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声音传进屋里,盛太后披头散发的坐着,好似没听到般,脸上未起一丝波澜,只曹公公满脸怒色。 他跟随太后二十余载,何曾看她受过这般折辱,狗皇帝将盛家男丁的头颅装了整整三麻袋,压着太后的头一个一个的看。 这么残忍的事,要换做寻常人,指定要疯,可太后不是寻常人,她从才人做到太后,经过腥风血雨,熬过丧子之痛,骨子里就不是认输的人。 她只是表面装疯,迷惑他们放松警惕,实则暗地里给平西王传信,誓要联合平西王,将狗皇帝推下龙椅。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小太监进来将冷粥重重放在桌上,继而转身离开。 盛太后空洞的眼,落在那碗上,突然站起身,伸手端起那碗粥,碗底赫然压着一张折方的信纸。 见她展开信,曹公公凑上前:“娘娘是平西王给您的回信么?” 问这话的时候,视线扫到信纸上,猛地一顿。 同盛太后一般,他的神色从震惊到震怒,最后死死盯着“景明帝死于司烨之手。”这几个字上。 “司烨——”盛太后一字一顿的咬着这个名字,似是要在齿间咬出血,“哀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接着双手撑在桌沿,双肩控制不住的颤动,“哀家的儿·····”低喃间,她眼底漫上血色···· —— 瀛台四面环水,到了夜晚时,没有灯火,像死寂的黑渊,最偏僻的北岸水弯处,有一处仅容一人停靠的石埠,是早年先帝特意开辟的渔获通道,专供盛太后喜食的活鱼运送,外人不知。 自打先帝薨逝,这通道就已废弃,仅留下老舟子这一旧人,借着往瀛台送食材,在石埠下藏了一只竹笼,笼中既有信鸽,也有供鸽食用的黍米。 曹公公打开火折子,那信鸽竟是全身赤黑,猛一看似黑乌鸦。 宫里为防内外勾结,宫墙八方高台,专门有侍卫负责监管飞禽的进入,一旦发现信鸽,立即射下来。 是以这鸽子才被染成黑色,以确保夜间飞出去,不被高台上的侍卫发现。 曹公公将密信在信鸽腿上绑了三圈,打了死结,确认密信绑牢,压低声音咕哝两声:“去吧,莫要误了大事。” 说罢,抬手一扬,那信鸽像道黑色的箭影,疾飞而去。 沈家 管家进到书房,朝沈章躬身,“老爷,府外有一名女子要见您。” 沈章轻嗤,“我沈家的门庭岂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寻个由头打出去。” 他只当这是外面的风流债寻上门,并未当回事。 却见管家呈上一枚玉佩,沈章只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 第371章 她该是满意了 沈章眉头一蹙,又看向管家:“你仔仔细细描述一下那女子?” 管家想了想道:“浓郁眉眼,生的妩媚多姿,长得不像京都人,但说话是京都口音。” 沈章听了眉头蹙的更紧,目光盯着躺在案几一角的玉佩,这上面刻有顾家族徽。 可听管家描述又不似平西王的女儿,往年平西王带家眷进京朝拜,顾家那几个女儿,生的顶多算是清秀。 又听管家道:“她穿着十分贵气,且身后还跟着几名佩刀男子,小的见她来头不小,才来禀报老爷,这人您若不见,小的就去回绝了。” 沈章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从案前踱到窗边,又从窗边踱回案前,心头千回百转。 最终脚步停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摆动的竹影上。 人说世事无常,留一线余地,好为日后留条退路,免得到了山穷水尽时,连个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让她进来。” “是。” 片刻后,管家引着一行人踏入院中,沈章静立窗前,目光锁在为首的女子身上,眉峰微挑,眼神中满是探究的意味。 待人进了书房,方才立在窗前的人已端坐在书案之后,静等来人见礼。 却不料,那女子竟径直走到书案对面的梨花木椅前,裙摆微旋,从容落座。 眼帘半掀,淡淡的扫过案前的沈章,既无丝毫局促,也无半分敬畏。 “沈大人!”她轻唤。 沈章眸色一沉,这声音好似在哪听过,但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名女子。 “你是谁?” 女子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我是来助沈家,更上一层楼的人。” 沈章听了,淡笑不语,官场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帮,所有相助,本质都是利字当头的交易,既说要助沈家,必然有所求。 他垂眸,端起案上茶盏,轻抿了一口,没有表现出半分急切,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他在等,等对方抛饵。 女子见状,忽然发出一声低笑,“沈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大人心里清楚,当今圣上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沈章端着茶的手一颤。 又听对方一字一顿道:“弑兄夺位。”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沈章耳边,顾家是怎么知道的?是谁走漏了风声?无数个疑问在沈章脑海中炸开。 可女子却没有给他时间去思考,沉声:交出李奉安。” 听到李奉安的名字,沈章面上的镇定瞬间瓦解。 李奉安是先帝御前总管,从小伺候先帝,先帝驾崩后,李奉安以落叶归根,请旨归乡养老。 自此这人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直到一年前,司烨重创北戎大军,景明帝下旨召司烨进京领赏,本意是要他交出黑甲军兵符。 沈章去信让他称病推辞,他却执意要进京,一个月的路程,司烨足足走了两个月,沈章暗中探查,得知司烨离开北疆先去了梅州,未作停留又去了睦州。 他在睦州寻到了李奉安,待他走后,沈章派人抓了李奉安,得知真相。 当年盛太后残害皇子,李奉安侧面告诉先帝,先帝不相信,也因此得罪盛太后,在先帝驾崩后,他为自保自请归乡。 是以,他得知景明帝不是天家子嗣,没有怀疑,更在司烨问及宫中密道时,全盘拖出。 据说这条密道是太祖皇帝修建的,太祖当年攻进京都,屠尽前朝皇族,他怕历史重现,为后人修建一条逃生通道。 密道完成后,为保密,参与修建的工匠尽数被杀,这条密道直通乾清宫,只有司家历代皇帝知道。 先帝十六岁登基,少年人心性贪玩,每到上元节都会从这条密道出宫去看花灯展,而每次出行都会带着李奉安。 司烨从李奉安那得知密道具体位置,神不知鬼不觉进到乾清宫要了景明帝的命。 沈章知道司烨手段狠辣,且他不似景明帝的好性子,将李奉安藏匿起来,为了就是留住这一条铁证,以为将来留个后手。 如今,连李奉安的事被平西王知晓,沈章目光看向那名女子,“陛下登基后,派人去杀李奉安,我暗中把人救下,只可惜他伤得太重,一路呕血,没挨过当晚,便咽了气。” 这话既认了司烨杀害景明帝的事实,又借着人已死彻,两边留退路。 女子听后冷笑:“你不用敷衍,我今儿来,是替平西王带句话,大人若是交出李奉安,便是弃暗投明,沈家亦可荣耀百年。” 声音顿了顿,陡然沉冷,“若是大人不把人交出来,待平西王麾下三十万大军,挥师进京,届时,皇帝弑兄夺位的事实一样也要大白于天下。 大人身为内阁首辅,替他藏匿人证,便是同党,平西王清的是弑君篡位的逆贼,杀的,自然还有逆贼的帮凶。” “是继续位极人臣,还是满门覆灭,大人仔细斟酌吧!” 女子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一抿,又是随手扔回桌上,“茶不错,就是泡茶人的功夫不到位。” 说罢起身,“我住在云岚客栈,只给大人一天的考虑时间,过期不侯。” 沈章暗暗捏紧茶盏,直到女子走出屋子,白玉茶盏,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原想做壁上观,等胜败现出些苗头,他再携满门荣辱押上注。 可眼前的女子偏生不给他这个余地,这是逼着他必须把脚跨进某一条船里。 又想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一想就想到沈薇身上,自己曾在她面前有意无意透露过李奉安的事。 她为自救竟是要联合平西王诛杀司烨,又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司烨为了皇家的颜面,不会把这丑闻公开出来。 但外界会认为孩子是司烨的,想到此,沈章幽深的眼底突然浮起一抹算计。 又拿起桌角的一张纸条,上面空无一字,这纸条是那已死的宫女送来的。 盛妩中毒,说明她并不知道那宫女是自己安插的人,那这竹节里的空白纸张是什么意思? 人一旦起了疑就会往深的想,盛妩说证据是沈贵妃给她的,沈贵妃当年被景明帝打入冷宫,受尽磋磨,若真有那般足以撼动朝局的证据,怎会对他这个父亲缄口不言? 若是拿那证据来与他交易,求沈家出手相救,他纵使百般权衡,也会为了那证据为她谋划一番。 可她当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又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一个外人。 又想到今日刚得到的消息,魏静贤是柳丞相之子。 沈章将纸条狠狠掷在案上,盛妩根本没有证据,她只是借着这个幌子,想让自己帮柳家平反。 一转五日过去,太医们使尽浑身解数,终是将阿妩体内余毒清除。 这会儿见人脸色红润,忙去养心殿汇报。 得知她身子大好,司烨眉宇间的沉郁散开几分,目光扫到窗外又是一沉。 张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暗骂江枕鸿,这厮日日上折子,力求还柳家公道,内阁学士也跟着起哄,今儿竟是带着一行内阁官员齐齐跪到养心殿门口。 他这是巴不得陛下和平西王打起来,万一陛下兵败,他就能领着盛妩回家过日子。 这死男人,瞧着光风霁月,实则蔫坏蔫坏的,不是个好东西。 又听双喜在门外禀报:“陛下,沈首辅求见。” 司烨听了脸色更沉,身子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她该是满意了。” 第372章 诱君入瓮 张德全抿唇站在一边,那日从琼华宫离开后,陛下心绞痛又发作,疼到半夜睡不着,苦苦挨了两夜,到了第三日,张德全实在看不下去,半夜把司烨架到琼华宫。 真是应了那句心病还需心药医,那晚一觉睡到天明,张德全都没忍心叫醒他。 正想着,沈章敛着朝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踏入暖阁,行礼后,道:“陛下,臣有一策,既可还柳家公道,也能解平西王这心腹大患。” 司烨抬眸看他,他便趁热打铁,膝行两步凑近御案:“距离陛下万寿节,不足一个月,臣请陛下下旨,令宗室诸王、各地就藩藩王尽数入京贺寿,尤其是平西王。” 见司烨眉头皱起,又忙补充道,“臣知陛下忧心平西王不会来,但臣有一计,此乃先稳后治之法。 平西王镇守边疆数十载,陛下可借万寿节之机,下旨晋封他为平西亲王,再将其世子晋为平西郡王,将他诱入京都瓮中。” “他离了那三十万大军,便如虎离山,届时宗室及各地藩王齐聚太和殿。 陛下可当着满朝文武,天下藩王的面,将平西王勾结外邦的罪证公之于众,彼时再将平西王就地正法,名正言顺,无人敢有异议。” 又道:“那三十万大军虽悍,但只要没了平西王,群龙无首,军心自乱。 陛下只需派一名心腹大将前往接管,再许以厚赏,晓以大义,这三十万大军非但不会哗变,反而会成为陛下镇守边疆的利刃,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除了这心腹大患,还能彰显陛下圣明。” 天生凌厉的眸子盯着沈章,眼底暗匿阴狠的光,却又在沈章抬眼看来的一瞬间,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后又微微颔首:“先稳后治,恩威并济,既除心腹大患,又避内战之祸,沈大人真乃国之栋梁。” “只是,”司烨起身端起手边茶盏,缓缓走到沈章面前。 “平西王狡诈多端,柳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保没有风声传进他耳中。”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沈章能听清,“为免他生疑,需要爱卿同朕配合一二。” 话音刚落,司烨手中的茶盏竟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沈章的额头上。 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鲜血当即顺着沈章的额角淌下。 不等沈章痛呼出声,司烨又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将人揣的踉跄数步,又重重撞在身后的朱红柱上。 沈章捂着胸口,只觉喉咙里泛出腥甜,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混账东西!”司烨陡然怒喝,声音如同惊雷,从殿里震到殿外。 “平西王镇守边疆十数载,为大晋鞠躬尽瘁,忠心耿耿,连父皇都赞赏他,偏你们这些文臣,整日在朝堂之上煽风点火,弄权构陷,逼着朕对忠君爱国的能将降罪,你们其心可诛。” 他越喊越厉,廊下侍立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在地,不远处的内阁大臣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个个面色凝重。 又听皇帝在里面喊:“没有武将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大晋疆土,你们这些文臣焉能安坐朝堂。” “朕不仅不给他降罪,朕还要给他封王,朕要封他为平西亲王,封他的儿子为平西郡王!谁若再敢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朕就砍了谁的脑袋。” 司烨喊完这些话,又往沈章跟前走,沈章佝偻着身子,见他过来,下意识闪躲。 司烨撩起明黄衣摆,蹲在沈章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极轻:“爱卿这顿打,挨得值。” “为诱平西王进京,这戏啊,就得做足做深。” 殿外,内阁学士都看向江枕鸿,“江大人,陛下这般,我们该当如何?” 江枕鸿:“各位同僚莫急,等沈首辅出来,再行商议。” 话音刚落,殿门内人影晃动,视线看过去,沈章被人从内殿抬出,半张脸似血糊的一般。 众人大惊。 江枕鸿上前,“沈大人,您这是在殿内与陛下说了些什么?竟惹得陛下如此震怒,不仅半点没提处罚平西王的事,反倒当众下旨,要封他为平西亲王,连他的儿子都要晋为郡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几分,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章身上。 沈章本就被打得有气无力,胸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听见江枕鸿的话,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然,这会儿又是真的没力气反驳,只勉强睁开眼,狠狠的瞪了江枕鸿一眼。 待太监抬着沈章走过,江枕鸿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身对着众位大学士拱手作揖:“诸位同僚,今日陡生变故,陛下盛怒未消,我等不如先各自回去,待陛下气消了,咱们再寻个合适的机会面见陛下。” 待内阁官员离去后,张德全出了殿门,朝人离去的方向连“呸!”了好几声,扭头往琼华宫去,又被风隼扯到无人的僻静拐角。 “你拽咱家干什么?” “我知道你心疼陛下,可陛下不叫底下人掺和。” 张德全盯着风隼眼底下的黑眼圈,“陛下总当我傻,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傻到都看不出现在的局势。 你这几晚熬的眼窝黢黑,昨儿一早,身上还沾着芦苇毛子,我大抵也能猜到陛下派你去干啥了。 那沈章为啥挨打,我也能猜到,这次万寿节,搞不好能要了陛下的命。”说到这,张德全忍不住哽咽。 “这女人狠起来心是刀子做的,我反正是信不过她的,这几日我成宿成宿的做恶梦。” 张德全抹了把泪,又是一甩袖子,“今儿说什么我都要去找她要那东西,你要是真心为陛下好,就别拦着我。” 片刻后,张德全到了琼华宫外殿,立在阿妩面前,“娘娘,往后不用费心叫来宝儿套咱家的话。” 屏退宫人后,他主动将养心殿发生的是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又板着脸道:“把陛下逼到此番境况,叫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你的心可真狠。” 阿妩垂着眸子,只道:“你是来拿那证据的吗?” 第373章报应? 瞧瞧,什么都叫她算准了,张德全盯着她:““陛下眼下的处境,要是没有那东西,那是要被人从云霄拽到地狱去的。 阿妩抬起清清明明的眸子,迎着张德全的视线,“那就请你回去告诉他,用他想要的东西,换我后半辈子的清净。 我要他亲手写的诏书,诏书上必须明明白白写着,允阿妩离宫,永不召回,此生此世,天各一方,再无任何纠葛。” “且,诏书需以国玺为印,他若不给,我也不给。” 最后四个字,她咬的极重。 张德全捏着拂尘的手猛地攥紧:“你这是要剜陛下的心窝子,因为你他患上心绞痛,你不仅不心疼半分,往他伤口上撒盐。“ 又道:“当年是你说要和他白首到老,不能白首也罢了,你这么作下去,是想把他的命作没了啊!是不是非得他死了,你才肯原谅他?” 小舒守在外门听着里面的话,全身紧绷。 谁能想到,张德全前脚进去,陛下后脚来了,这会儿同自己一般站在门口,不让人通报。 司烨侧脸冷硬,听到阿妩说那句“永不召回”时,眼眸却明显一颤,泛起一抹异常的红。 又听屋里传来一道轻软的声音,“他的病,他的痛,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小舒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姿突然踉跄的后退一步。 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连枯叶都找不见一片,只余树枝空颤。 小舒凝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沉沉一叹,刚一转身,张德全猛地拉开房门,铁青着脸,冲到院落中央。 又是猛地踮脚蹦起,扯着嗓子,朝着紧闭的窗棂大喊:“负心负心,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负心人。” 冷风卷着张德全的怒骂,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又见他喘着粗气,再次蹦起来:“陛下一定会龙体康泰,坐拥万里江山,十年二十年,他总能忘了你,到时候孩子一窝一窝的生。 我张德全就等着看你潦倒无依,等着看你遭千根针扎心的报应。” 他喊得声嘶力竭,险些岔气。 阿妩自嘲的摇摇头,要不了十年二十年,他会忘了自己,这既定的命运,她早就看透了。 可她的结局绝不是潦倒无依,她会过的逍遥自在,与他相忘于江湖。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过了元旦,就到了万寿节前夕,这期间司烨再没来过,只颜月隔三差五的过来,与她说话逗闷子。 小姑娘叽叽喳喳,抛开司烨不谈,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说给阿妩听。 偶尔见阿妩露出淡淡的笑,她会突然红了眼,佯装看别处,待平复好,又对阿妩笑。 邓婉儿也在前些日子放了出来,不过不再是御前女官,而是被调到御书房。 阿妩去看过她,谈及魏静贤,她总露出落寞的神情,却也总说,喜欢一个人,就想让对方好, 又在说完这句话时,拉着阿妩的手说,不用顾及她,也不用觉得魏静贤的喜欢是负担,希望阿妩像从前那般待他。 每每她这般,阿妩都愈发心疼这个好姑娘。 喜欢一个人,就想让对方好!婉儿如此,魏静贤亦如此。 无论能不能被回应,这份真心都值得被尊重。 随着万寿节越来越近,魏静贤递了信儿说,各地藩王已陆续进京,暂住十王府,平西王也来了,只是未进京。 他以沿途匪患猖獗为由,带两万精锐随行,顺道剿匪,行至京城百里外时,又借口兵马疲惫,不宜惊扰圣驾,就地驻扎。 然,这只是明面的。 魏静贤打探到,平西王出疆时,统共带了六万人马,另有一大股部队,分成千人小队,分批抵达京都百里外的多个隐秘据点,分散驻扎掩人耳目,又可在战时,迅速集结。 阿妩坐在窗边,眼神凝在虚空地上,眼底的墨色与窗外照进来的碎光,凝的沉甸甸的。 司烨至今没把出宫诏书送来。 明日的万寿节定然是要出大事,她告诉自己,江山和自己,司烨六年前就做出了选择,这一次,依旧不会改变。 只要自己坚持不给,他定会在最后关头,拿出宫诏书来换自己手中的证据。 这般坐到傍晚,她的心和外面天色一样愈来愈沉,吉祥走过来,“娘娘,可要传晚膳?” 阿妩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静会儿。” 娘娘平日最听小舒的劝,吉祥想让小舒去劝几句,这几日她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吃的也很少。 人单薄的好似一阵风能吹走似的。 小舒却对吉祥道:“天不早了,你且去用些饭食,娘娘这有我,回头她饿了,我自去厨房准备些。” 吉祥闻言,无奈地离去。 庭院外掌了灯,通明一片,阿妩的目光始终望着院门方向,手里捏着一方素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都被绞得变了形。 小舒知道她在等什么,明日就是皇帝的万寿节盛宴,届时群臣藩王聚齐,平西王敢来,定是捏着足以颠覆朝堂的筹码,想将皇帝逼入绝境。 ”娘娘,万一陛下就是不要你手中的东西····” 话未说完,就被阿妩打断:“他需要这个东西,他最终会妥协。” 这话听着坚定,但小舒留意到阿妩眼底流出的情绪是隐隐不安的。 这份不安包含什么? 凝思间,忽见阿妩站起身,院外又传来吉祥的声音,”陛下万安。“ 接着,屋门从外推开,寒风裹挟着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融。 司烨阔步走到阿妩身前,明黄袍角还沾着夜露的寒气,一双盯着她的猩红凤眸,似积了数夜的怨怼。 第374章 原来你真的不希望我长命百岁 小舒站在一旁,被他这模样骇得心头一跳,又听他厉声道:“出去!” 圣意不可违,便是小舒再不放心,也不敢逗留。 殿内只剩下两人,阿妩刻意忽略他眼底的红血丝,也忽略他幽怨的眼神,冷淡道:“诏书呢?” 这话一出,他眼底红意更盛,继而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突然猛地攥住阿妩的手腕,将人从软榻上扯进怀里。 香烛泪滴在妆匣上,她被按在梳妆台前,雕花金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她抓着桌沿,被滚烫狠狠碾着的唇齿,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腰往他身上托,另一只手动作粗鲁地解她的腰带,灼热的呼吸,烫的阿妩眼睫连连颤动,她踢着悬空的脚抗议。 他却未收敛半分,反而越发肆意。 阿妩被他摁倒在床榻上,发丝散乱,“你说过不勉强我的。” 司烨先是扯去她的腰带,又扯去自己的,旋即压下来,喘着粗气:“一切都如你所意了,你总要让朕也如意一次。” 灯火摇曳的帐幔下,绣榻上的合欢被揉作一团,阿妩抓着被角别开脸。 锁骨处那点朱砂痣,被她用簪子刺去,却又不知在何时长了出来,他低头辗转流连那处。 又在喉间溢出呜咽的瞬间被他用吻堵住,从浅到深,从粗鲁到轻柔,汲取着。 他知晓她身体的每一处弱点,任她高墙筑的再坚硬,逐一击破,一点点的占领。 饶是她咬着下唇,饶是她忍着眼泪,最后也半是渴望半是哀求,柔媚如水,声音都走了调。 迷离间,任他攻城掠地。 这一夜是漫长的,漫长到天边亮起鱼肚白,她紧捏着背角,蜷着腰往床角躲,又被一双大手拖回来。 腰肢一下下的轻颤,她仰面,哭着求饶,有种要被他揉碎在血肉里的错觉。 帐幔将旖旎掩得密不透风,空气里还漫着未散的热意,又交织一股特殊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停了动作,侧身躺在她身侧,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彼此呼吸凌乱。 良久,低磁的声音带着些哑:“给我煮碗长寿面。” 阿妩一顿,上一次给司烨煮面,是他二十岁生辰的时候。 她缓缓侧目,那双总是盛着凌厉与偏执的眼,此刻看着她,像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昨夜的蚀骨滋味还刻在骨子里,他的蛮横,他的寸步不让,他极尽缠绵时,眼角落下滚烫,竟是化作细密的疼,在她心口刺了一下。 阿妩忽地错开眼,咬了咬唇,没说话,却也点了头。 得到回应,他没再出声。 起身时,锦被从肩头滑落,莹白的肌肤上落着大片吻痕,她拿起外衫拢上肩头,大半青丝落在衣领里。 司烨缓缓抬手,熟练的探进她的衣领,轻轻一捻,细软的发丝顺着他指尖的动作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晨光里,素衣乌发,脸颊泛着房事后的动人粉晕,让他看的移不开眼。 曾几何时,他睁开眼就触手可及的温柔,在过去的六年间每每想起都蚀心腐骨,到如今竟是成了奢望。 他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想将这晨光,连同她,一并藏起来,藏到无人能及的地方。 她逃不出,别人也找不到,只属于他一个人······· 阿妩步子虚浮地走进内室净房,片刻后出来,司烨坐在床畔,不言不语,只是她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追逐到哪。 宫人们进屋,服侍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眼尾泛着淡粉色,唇瓣微肿,双颊还浮着粉晕,娇艳的模样,叫未经过人事的小舒有些不好意思看。 皇帝每次宠幸阿妩,阿妩都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但柔弱里,又浸着蚀骨的娇艳。 就像现在唇瓣被吮得红肿水润,但一开口说话,溢出的气息又带着甜软。 那双水杏眸子缓缓看人时,柔弱到了极致,反倒催生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让人瞧了,既想将她护在掌心,又忍不住想要再折上一折。 待收拾妥当,阿妩出了屋门,不被那道炙热的视线紧随,她长舒一口气。 绕过抄手游廊,便是琼华宫的灶房。 有小舒帮忙,一碗面倒也不费时间。 “娘娘,方才张德全端着御膳房的长寿面,陛下一眼不看,只等着吃你这碗,这面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阿妩微垂下眼睫,“母亲还在时,每次到了我生辰,都会都给我下一碗长寿面,上面放两个荷包蛋,她说,吃了就能长命百岁。” “她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没过过生辰,十五岁及笄的时候,那会儿刚和司烨定下亲事,他问她我想要什么生辰礼,我说想吃长寿面,要加两个荷包蛋。” 他好奇问我,为什么只要一碗长寿面,我便母亲给我准备长寿面的事告诉了他。“ “他说他同我母亲一般,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长命百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生辰,我都吃到了放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说到这,她声音顿了顿,“今年也吃到了。” 小舒听了,提着食盒的手不觉紧了紧,脚步进了外间,司烨端坐在桌后。 今日是万寿节,他身着明黄龙袍,九条五爪金龙盘旋于襟袖之间,龙首怒张,金冠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凌厉的眉峰。 他坐在那,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压得殿内侍奉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阿妩从小舒手中接过食盒,走到桌前,将食盒打开,一碗面端出来,置于他面前。 司烨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搭在桌沿的手倏然一紧,手背青筋狰狞。 双喜小心翼翼得递上筷子,司烨没接,只缓缓抬眼,望着她,浸了冰的声音带着昨夜未散的暗哑,一字一句,“原来,你真的不希望朕长命百岁。” 说罢,他猛地起身,明黄的龙袍带起一阵猎风,擦着阿妩的肩膀而过,雷霆隐于其中。 御前太监连忙躬身跟上,只张德全在她身边停了下,红着眼瞪她:“打从你和离走了,他就没过过生辰,今儿他就想吃你煮的长寿面,你加俩鸡蛋能咋地···” 阿妩僵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直至他消失。 待屋里只剩阿妩和小舒二人。 小舒默默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筷子,将碗中的面条拨开,碗底的最深处,赫然躺着两个荷包蛋。 抬眼看向阿妩,心中了然,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阿妩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那碗一口没吃的长寿面上,拿起筷子将拨到一旁的面条,重新拨回,盖在那两枚荷包蛋上,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日头已爬过宫墙,太和殿方向,响起《万寿无疆》的礼乐,钟鼓之声厚重如磐。 后宫的妃嫔们及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乐声一声高过一声。 阿妩没去参加,只让宝儿去了太和殿。 这会儿她独自坐在明窗前,身上依旧是那件素色的襦袄,目光紧紧地盯着庭院方向。 固执地认定,他定是会拿诏书来换的······· 一炷香后,乐音停了,阿妩突然看见来宝儿急冲冲的跑来,她蹭的站起身····· 第375章 这龙椅你不配坐 迎到门外,“他······太和殿是不是出事了?” 想是跑的急,来宝儿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是·······” “是不是平西王当众说陛下弑兄夺位?” 阿妩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魏静贤告诉她,司烨一直命他寻找李奉安的下落,魏静贤查到李奉安在沈章手里,却查不出沈章将人藏在何处。 不过,沈家一直有魏静贤安插的线人,沈章暗中见过一名女子,那女子是京都口音,但她身后跟着的侍卫,操着西境的口音。 由此怀疑,沈章和平西王已经勾结,之后他向陛下献计诱平西王进京,便更加确定他这根墙头草倒向了平西王。 却见来宝摇头道:“不是平西王,是福王,他带头说陛下弑兄夺位。” 阿妩微愣,福王?他之前被司烨打掉一颗牙,又在大狱关了半个月。 他定然记恨司烨,沈章便拉拢他,由宗族之人揭露此事,比平西王更有说服力。 接着,平西王再以讨伐逆贼为由,诛杀司烨。 阿妩捏紧手,他们倒是会算计。 “现在情况如何?” “满殿哗然,福王还说他有证人,奴才来的时候,干爹让奴才管你求一样东西,说只有那东西能救陛下。” 这话说完,见阿妩脸色凝重,来宝儿不明白,“娘娘,那是什么东西,您快把那东西给陛下吧!” 阿妩拢着袖子,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不肯拿诏书来换,他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是在反逼她。 给,还是不给? 给了,他能活,他会握着她给的证据,坐稳他的帝王之路,而她,余生都成为他的囚徒。 阿妩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被人用力握住心脏,她扬起头看着天边成行的飞鸟,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娘娘·····”来宝儿的声音隐隐急出了哭腔。 指尖蜷起来,又张开,反复几次,闭了闭眼,再睁开,一字一句道:“让他拿诏书来换。” 来宝儿不知什么诏书,却是知道情况紧急,他撒开腿就跑,想着都到了这个关口,不管什么诏书,陛下都会给。 太和殿,文武大臣及宗室藩王,对于李奉安这个人并不陌生,先帝在时,宫里宫外见了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这会儿见他出现在大殿上,众人都差点没认出来,他剃光了头,穿着僧袍,坐在轮椅上,膝盖以下竟是空荡荡的。 众人惊讶! 曾经风光的御前总管,竟残了双腿。 谁伤的他? 李奉安望着龙椅上端坐着的司烨,眼底翻涌着恨与怒,:“司烨。” 这一句喊出来,殿里静极了。 紧接着,张德全扬起拂尘怒指他:“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陛下?他这种人也配称陛下。” 李奉安撩起袍角,给众人看他半截残腿,“我这双腿就是毁于他手。” 听到这话众人惊愕,只司烨神色镇定,凤眸狠戾的扫向沈章。 察觉他在看自己,沈章抬眸,与御座上司烨的目光相撞,从他决定把李奉安交出去开始,就知道司烨不死,死的就是沈家。 他之所以敢站在平西王有多方原因,司烨在他眼前,活活踹死他亲儿子,他是恨的。 还有盛妩中毒,司烨揪着此事不放,竟是查到了沈家家奴······ 最重要的是,平西王答应,杀了司烨,会拥立沈薇肚中的孩子登基。 司烨虽得位不正,但他是先帝唯一活着的儿子,抛开雍王那不好拿捏的十六岁长子,拥立襁褓中的婴儿,最是省心。 到时候平西王做摄政王,他是皇帝的外祖父,这交易划算,比跟着阴狠狡诈,阴晴不定的司烨更有保障。 再说回李奉安的腿,当年沈章派出两拨人,一拨人伪装成司烨派去的杀手,将李奉安的双腿砍断。 再让另一拨人将李奉安救下,带去一处偏远的小寺庙,沈章告诉他,是司烨要杀他。 这一年,李奉安日日咒骂司烨忘恩负义,说他帮了司烨不止这一次,当年先帝驾崩前,立传位诏书,曾在司烨和司景明之间摇摆。 这事被盛太后察觉,眼见她要对羽翼未丰的司烨下毒手,李奉安暗中通知司烨。 以盛太后当年的强盛,就是先帝真的传位给司烨,一个无强硬母家,无兵权支持的十五岁皇子,坐上那张龙椅就离死不远了。 司烨为保命,只能去求封王懿旨。 沈章想,以司烨的阴狠,大抵就是记着这份恩情,才没对李奉安下毒手,却叫他钻了空子。 眼下,沈章看着司烨,脸上毫无愧色,反倒坦坦荡荡的挺胸抬头。 司烨紧了紧攥在身侧的拳头,又在这时,见李奉安抬手指向他:“景明帝驾崩前夕,就是他来找我问宫中密道之事。” “也是我一时糊涂竟是相信了他的谎言,将密道具体位置告知他。” “就是这条密道,才让他有机可乘,悄然潜入乾清宫,亲手弑杀了景明帝。” “他怕我日后将此事公之于众,竟要对我斩草除根!我这两条腿,” 李奉安看着膝下空荡荡的裤管,“就是被他派来的杀手,齐齐砍断的。” 福王站在宗室前列,一副满腔义愤的模样,抬手一指:“司烨!你借密道潜入乾清宫。” “弑兄夺位,这龙椅你不配坐,这江山,你掌得不正!” 这话说完,百官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分为两派,一派以沈章为代表跪在地上,“请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另一派以萧太师吴漾和江枕鸿为中心的文官清流,皆不表态。 又听福王道:“今日,我以列祖列宗之名义,斥你这弑君逆贼!” “你当退位让贤,以谢天下苍生,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否则,我等宗室亲贵,天下藩王,定不会容你这逆贼,玷污我大晋的万里河山。” 站在右侧藩王队列前的平西王,身着蟒袍,指尖捻着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着鹰首族徽图腾。 原本微垂的眼帘,在听到这话时,忽地抬起,“弑兄夺位……” 第376章 提刀弑杀满朝? 他抬手,同福王一样,公然指着司烨:“景明帝仁厚,骤然崩逝,本王心中早有疑虑。今日李奉安一席话,才叫本王拨云见日。” 说罢,又猛地抬高嗓门,声音里裹着肃杀之气:“司烨,你德不配位,逆天而行,本王镇守西陲,今日要替天行道,诛杀逆贼!” “诛杀逆贼!” “替天行道!”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几位藩王,也跟着义愤填膺道。 殿内气氛紧张。 众人都看向御座扇上的人,被指控了这么久,文武百官想看皇帝会如何解释? 却见他紧抿着唇,目光紧盯着殿门方向,好似在等什么人。 众人都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来宝儿便是这个时候进入大殿。 张德全疾步迎过去,“东西呢?”声音急迫。 来宝儿一进来就瞧出苗头不对,他没拿来东西,垂着头,“娘娘说,必须拿诏书来换。” 这话入了耳,司烨仅存几丝明光的凤眸,骤然寂灭。 张德全踉跄的后退一步,他一边骂阿妩狠心,一边又心疼司烨。 目光扫到平西王,又听平西王煽动其他藩王:“司烨伦常尽丧,天命已弃,我等藩王,不是逼宫反君,是为景明帝复仇,为天下除贼。” 张德全扬起拂尘,恨不能往他脑袋上砸个窟窿,咬牙切齿:“放肆!平西王你好大的胆子,根本没有弑兄一说,你等藩王拥兵自重,今日逼宫,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前御前总管亲口指认,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拥护弑兄夺位的逆贼,便等同逆贼,该诛。” 平西王这话威慑的可不止张德全一人。 守在殿门的禁军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同伴道:“平西王说的是真的?陛下真的弑兄夺位了?那我们……我们还护着他吗?” 同伴压低声音:“早前三万禁军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 “可是,外面的兄弟,好像已经有人倒戈了……” 就见殿外冲进几名禁军,对着平西王叩首:“末将等早已不满陛下暴行,愿随平西王替天行道。” 这一声喊,让更多禁卫军的戈矛开始下垂。 新任御史大夫也曾因昭妃被司烨罚跪在烈日下,每每想起心中还尚有几分愤懑。 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皇帝,登基不过一载,轻徭薄赋,整饬吏治,朝堂之上风气清明,这是百姓翘首以盼的明君气象。 这般想着,御史大夫想要上前,想要痛斥平西王,甚至要当众指责他谋害柳丞相,勾结外邦之事。 又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拽去,用眼神示意他看殿外。 儒家道统根深蒂固,弑兄夺位乃是逆天之罪,且,眼下平西王和宗族及几位都藩王站在了同一战线。 而陛下到现在都没为自个儿辩解一二,这便等同默认了杀害景明帝的事实。 因此,连殿外的守卫军都动摇了。 他若是此刻站出来替陛下说话,定然会被平西王一口咬定是陛下的同谋逆贼。 到时,他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是小,家中的妻儿老小,满门子弟,都会因他,落得个株连九族的凄惨下场。 那些想为皇帝辩驳的话,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为乌有。 整个文臣清流的队伍中,萧太师不发言,江枕鸿和吴漾也保持沉默。 见此,其他人也没多长个脑袋,自是惜命不敢上前。 唯有礼部尚书性子耿直,此刻脸色憋得通红,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刚上前一步,便对上平西王带着杀意的眼神,好似在说:你敢开口,便先斩了你。 硬生生将人吓回去。 太和殿的剑拔弩张,忽被一声笑撕裂。 越笑越烈,越笑越癫狂。 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肩背微塌,头颅微扬,金冠随着他的动作轻颤,那垂落的珠串难掩一双赤红的眼。 不等众人从这骇人的笑声中回神,只听“铮”的一声。 司烨竟从龙椅之下,抽出一把三尺长刀,高大威武的身躯,一步一步从高台上走下。 刀身映着殿顶的鎏金蟠龙,寒芒凛冽,他停在了御案之前。 手腕猛沉,长刀狠狠杵在金砖地面,震出的刺耳响动,让阶下众臣齐齐一颤。 福王吃过他的亏,下意识后退半步。 司烨微微俯身,狠戾的眼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慨,或假意忠直的脸。 “朕想做明君。”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万钧之力。 “朕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想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想让江山万代千秋,想做那流芳百世的明君圣主。” 手中长刀因他握的用力,微微震颤:“可你们呢?!” “逼宫谏言,血口喷人,结党营私,你们视朕的隐忍为懦弱。” 他直起肩背,语气轻缓又阴冷:“朕想做明君,你们偏要逼着朕去做暴君!” 冷傲孤霜般的眼眸,冷冷的扫视下方的人,“那好,朕就不要这千古盛名,也不做这劳什子明君。” “朕不要这身后的万代清名!今日,朕便以这三尺长刀,杀了你们这群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这是要提刀弑杀满朝? 藩王宗族惊怒交加,大臣们脸色煞白。 福王吓得腿肚子转筋,躲到平西王身后,司烨强悍,上回仅一拳就把他的牙打掉了。 他毫不怀疑那三尺长刀挥下来,能把人拦腰砍两半。 平西王战功赫赫,满朝文武只他有特权佩刀上殿,他腰上别的刀饮血无数。 真打起来,司烨绝讨不着便宜,这般想着,福王嘴上也半点不饶人:“疯子,他就是疯子,是弑兄的暴君,他若继续做皇帝,祖宗江山都要亡。” 司烨听了轻笑,提刀缓步走向平西王,文武大臣自动退向两侧。 第377章 算朕求你了···· 平西王盯着他手中的刀,方才见那刀尖入地三分,沙场宿将一眼便知司烨刀法力道极强,自己硬接没有十足胜算。 见司烨扬刀向他,平西王猛地揪出身后福王,朝刀尖推去。 福王瞳孔骤缩,身子不可控的朝那刀尖撞去。 这一幕,江枕鸿似是早有预料,悄无声息的靠近,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奋力推开司烨握刀的手臂。 弑兄之事还未解决,这个时候,福王要是死于司烨刀下,那就真的洗不清污名了。 这也正中平西王下怀。 江枕鸿旋即朝司烨拱手,声音沉肃:“陛下,不可······” 话未说完,司烨震怒,赤红的眼底涌起疯戾:“让开。” 方才福王等人叫嚣着要诛杀他这个“弑兄暴君”时,他们一言不发,可偏偏在他要手刃福王的关头,江枕鸿跳出来阻拦。 又想到阿妩,他眼底的赤红更甚,即便他万般不愿相信,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阿妩不在乎他的死活,是因为变了心,因为爱上了江枕鸿 一想到这,他的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他这么多年的坚持,竟只换来一句,死活都和她没关系,越想心越痛,痛的喘不过气。 怒火与恨意交织,司烨反手便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江振鸿的脖颈上。 “放下刀。” 阿妩立在殿门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锁着司烨握刀的手。 许是跑得太急,她鬓边的发丝散乱,又攥紧了拳头,“我把东西给你,你别伤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落败,喉咙哽的厉害,从她得到证据那刻,就没想过不给他。 问心,她做不到看着他被冠上千古骂名,也做不到坐视平西王起兵作乱,百姓遭殃。 她只是····只是想在给出这份证据的时候,换自己解脱。 可这会儿,看着司烨把刀架在二爷的脖子上,阿妩对他的失望,又不觉加重了。 司烨的目光紧紧盯着阿妩,又在阿妩看向江枕鸿的时候,心脏狠狠一抽。 见他把刀架在江枕鸿脖子上,她才愿意把证据交出来。 他垂下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 一旁的张德全这会儿可管不了这么多,一心就想拿到阿妩手里的东西。 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张德全忙伸手去接。 东西递出去的那一刻,阿妩只觉得心底空了一块,她曾无数次幻想,用这份证据换自己走出宫门,去南越寻棠儿,往后母女俩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可到了最后,这份成全,却要以她余生的自由为代价,她心里是无人能懂的委屈。 张德全掀开锦盒,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眸骤然亮起,忙不迭转身捧到司烨面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陛下!陛下您瞧!” 另一边,沈章自阿妩进来,心就悬到了嗓子眼,若她真有那证据,自己今日就是死路一条。 又见张德全咧着嘴角笑,沈章的恐惧瞬间攀升到顶点,他嘶声冲平西王大喊:“夺下他手中的东西!快!” 平西王虽不知锦盒里是何物,却也从张德全的神情里嗅到局势反转的味道。 当机立断,抽刀便将阿妩扣了去。 “阿妩!”司烨和江枕鸿异口同声的惊呼。 司烨的手伸到半截,不是他动作慢,而是阿妩站的离他远。 眼底的疯戾尚未褪去,赤红的瞳孔又盯着架在阿妩脖颈上的刀,喉间溢出一声嘶吼:“把刀拿开——” 平西王早就听说司烨痴情发妻,瞧见司烨紧张的神情,传言不假。 他盯着司烨:“把东西扔过来。” 司烨示意张德全把东西扔过去,张德全怔了下,不仅不给,还抱着盒子退出来老远。 这东西至关重要,给了平西王,哪怕陛下最后赢了,也会背一世骂名,他看了眼阿妩,便当对不起她了,他张德全这辈子只护陛下一人。 “给他。”司烨再次厉吼。 张德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陛下,为一个女子毁一生功业,不值当。” “没什么值不值的,”司烨眼尾猩红,“她若不在了,朕······” 他顿住,没往下说。 又道:“德全给他,算朕求你了。”极轻的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狠戾,只有濒临崩溃的恐惧。 阿妩死死咬着下唇,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司烨,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眼泪落了下来,怎么逼都逼不回去。 而张德全在听到“求你了”这三个字时,心头猛地一震,打小就嘴硬的人,从不会给人服软。 头一次听说求这个字,张德全只觉一阵心疼,他咬了咬牙,罢了,扬手便要将那锦盒朝平西王的方向掷过去。 却听阿妩突然喊:“别给他。” 张德全动作一顿。 又见她扬声朝满殿众人喊道:“我给陛下的锦盒里,放着景明帝并非天家子嗣的铁证。” “不要说!”司烨厉声打断她。 可阿妩偏要说,她清楚,今日若不说破,百姓必将遭殃,朝堂定会动荡,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字字清晰地继续道:“那铁证,亦可证明景明帝是平西王的·······” “放肆!”不等她说完,平西王勃然大怒,手中的刀刃瞬间朝阿妩的脖颈割去! 满殿众人皆惊。 司烨目眦欲裂,举刀扑上前去。 突然“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射穿平西王握刀的手腕! “哐当!”长刀应声落地。 司烨趁机把将阿妩扯到身后护着,与此同时,一名穿着太监服的人手执袖箭,露出真容,正是魏静贤。 江枕鸿悬到嗓子眼的心,在阿妩被司烨护着的那一刻,落了地。 隔空与魏静贤对视一眼,二人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边,平西王捂着受伤的手,脸色铁青,不远处的沈章已是双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在地。 司烨的目光没落在别处,只沉沉锁着阿妩的脖颈,那细腻的肌肤上,一道擦痕泛着刺目的血丝,视线微抬,恰好与阿妩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还噙着水雾,然说出的话,却冷的寒彻人心,“我把证据给你,只是因为你是大晋皇帝。” 司烨喉间一哽,好一句“只是因为你是大晋皇帝”,于她而言,自己连陌生人都不如。 第378章 黑甲军呢? 眼底翻涌的情丝尽数冰封,“来人。” 殿前司侍卫应声而入。 “送她回琼华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宫门一步。” 阿妩走出太和殿,殿外的风吹得她衣袂微扬。 临出来时,她与二爷相视一眼,那一眼,让她鼻尖发酸。 她所有的软弱,在别人面前都能伪装,唯独在他面前,会被轻易看穿。 回琼华宫的路上,遇上小舒,她跑的气喘虚虚,昨晚守夜,主屋一晚上叫了好几回水。 小舒跟着忙活,也是一整晚没怎么睡,方才就打了盹,一睁眼她就不在了。 想着她一定是去了太和殿,就往这处跑,这会儿见她眼角微红,被殿前司侍卫护送着。 小舒挽过她的手,“东西给出去了吗?” “嗯。”阿妩声音极轻,轻的好似风一吹就散了。 “那出宫诏书,他给你了吗?” 阿妩摇头,旋即视线缓缓落在高耸的宫墙上:“我大抵,这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总有办法的。” 小舒望着她,除了这单薄的话,找不到别的来安慰她了。 虽说皇帝这一次没管阿妩要证据,这般看,他对阿妩的情意,比着六年前坚定。 按说这是极好的,可阿妩不愿呆在他身边,这好就变成了不好。 被逼到这种境地都不放手,那往后就更别想了,皇帝不放手,那就是出了这宫墙,宫墙外头也是皇帝家的。 哪哪都是他的地盘,当真是走不了的。 可棠儿还在南越,阿妩这想走的心,一日不死,就一日不会告诉皇帝棠儿的事。 回到琼花宫,小舒屏退了殿内的宫人,只留吉祥如意守在外间。旋即又端了盏茶给阿妩,一低头瞧见她脖子上的伤,忙伸出去掀她的领子,“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阿妩便与她说了殿上的事。 听到她被平西王持刀相持,小舒惊了一下,又在听到司烨为救她,要把得到手的东西交出去时,小舒沉默一下。 “娘娘,只论今儿的事,陛下对你的这份情意不掺假,你爱他一场,虽是受了苦,可也不算是被辜负。” 阿妩垂着眸子,今日之前,她都觉得司烨急切需要那东西,却迟迟不拿诏书来换,就是故意拖着,要拖到她心软。 她去太和殿的路上,还在心里骂他,从来只在乎他自己舒不舒服,合不合心意,算尽人心,又占尽便宜。 直到司烨让张德全把到手的东西交给平西王时,她心里涌出一股酸楚,那酸楚漫过心底多年的沉疴,难受的她想落泪。 也觉得她前面骂他的那些话,至少有一半是不对的。 窗外一道树影被阳光折射进窗棂,风过影动,小舒将药膏轻轻涂到阿妩的脖子上,细碎的光斑时不时扫过她紧锁的眉头。 小舒看了她两眼,其实她想说,事情到了这一步,陛下还不愿放手,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人留在身边。 既走不了,倒不如把棠儿的事告诉陛下,叫陛下将孩子寻回来,也省得她时不时拿出那把平安锁,睹物思人。 正想开口,却见阿妩起身往外面走。 疑惑间,小舒透过窗子,看到太和殿的方向腾起一股白烟,隔了数重宫墙,隐约能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院子里的宫人听了,都是心头一紧。 琼花门两旁多了队守卫,阿妩问领头的人,”那白烟是什么?“ “回娘娘的话,是军中常用的烟雾弹。” 另一名守卫跟着说:“小的瞧着像毒烟雾弹。” 听了这话,阿妩心脏一缩,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来宝儿回来了。 他进到暖阁,匆匆行过一礼,便说起太和殿的事。 “娘娘走后,陛下只留下宗族藩王和几位重臣,其余人,全都被请出大殿。 接着,陛下才把锦盒里的证据全抛出来,原来景明帝他姓顾,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 “这一切都是太后和平西王的阴谋,平西王一开始还嘴硬,说那证据是伪造的,可他不知道,宗人府里存着当年的襁褓和玉牒。 那襁褓碎片拼上去,严丝合缝,上面还绣着个顾字,之前还给平西王帮腔的藩王宗族,全黑了脸。 尤其是那几位宗室王爷,得知窃国之事,气得浑身发抖,叫嚣着要活剐了平西王。” “陛下还把十几年前柳家的冤案,以及平西王勾结西戎的证据全摊了出来,” 说到这,来宝顿了下,接着眉头狠狠蹙起:“本以为能将人就地正法,谁知道平西王的亲卫竟对殿里扔烟雾弹,那烟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还把人眼睛呛的睁不开。” “魏掌印追到殿门口,模糊间一把抓住了个穿蟒袍的人,一刀捅进后腰。” “等把人翻过来,只是一个替身,穿着一模一样的蟒袍,可见平西王进宫之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刚要再追,外面又扔过来毒烟雾!” “众人不得不后退,等那毒雾散了,人早没影了!陛下带人亲自去追了。” ”亲自去?”阿妩不自觉的蹙眉:“黑甲军呢?” 据她所知京外驻扎五万黑甲军,这种时候应该守着京都才对,还有,这宫里守卫森严,怎会这么容易就让人逃脱了? 平西王一旦逃回北境,等同放虎归山,万一和西狄勾结挥师入京······ 来宝见她脸色凝重,低声:“娘娘,太和殿的事闹得太急,后来陛下亲自追出去,身边带了禁军和殿前司的侍卫,还有几位新提拔的中郎将。 黑甲军的动向……别说是奴才,就是干爹也不知道,不过,奴才这两日都没瞧见风侍卫。” 阿妩一顿,今日在太和殿,确实没见着风隼,他是司烨最亲信的侍卫,往常但凡有大事,他必然跟在司烨身边。 今日缺席?他去哪了…… 她垂眸,眼底是掩不住的思虑。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殿内刚亮起烛火,来宝儿在门外回禀:“娘娘,刚得的消息,陛下还没回宫。” 阿妩淡淡“嗯”了一声,握着茶盏的手指却紧了紧。 他亲自追出去,身边只有禁军和殿前司,虽皆是精锐,可平西王狗急跳墙,难保不会有后手。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吉祥的脚步声,隔着珠帘,声音传进来:“娘娘,贤妃娘娘在外求见。” 阿妩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379章 娘娘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小舒将刚剥好的橘子放到阿妩面前,转头对如意道:“跟她说,娘娘身子抱恙,不见人。” 如意转身之际,又被阿妩叫住:“让她进来。” “沈章已被关押在大理寺,贤妃这时候来,准是害怕被株连,想求你在陛下面前帮她求情。”小舒觉得没必要管她的闲事。 又继续道:“因着公主,陛下恨极了沈家,贤妃虽是无辜的,可她姓沈。” 说到这,她别有深意的看了阿妩一眼,“此事于你百害而无一利,断不可管。” 这话是提醒阿妩,她若帮贤妃,以皇帝的性子定然对棠儿的事生疑虑。 关于棠儿活着这件事,阿妩主动告诉司烨,和被司烨发现,那后果完全不同。 阿妩听后,往窗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里,窥见贤妃惶惶的脸色。 她沉默一下,还是让如意去把人请进来。 面对小舒的不解,她淡淡抿了下唇:“平西王叛逃,沈章下狱,这个时候,宫里头坐不住的可不止贤妃自个儿。“ 小舒一听,眼底的不解瞬间被凝重取代,沉默间,门帘从外打开。 贤妃缓缓进了屋,屈膝向阿妩行礼。 同是妃位,贤妃此举,等同将阿妩架到高她一等的位置上。 “妹妹不必多礼。”阿妩声音淡淡的,又让小舒给她看座。 待如意端着茶上前,贤妃眼帘微垂,看着茶案上腾起的热气,“姐姐,我想单独与你说说话。” 阿妩闻言,示意小舒和如意退下。 待暖阁的门再次合上,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贤妃才抬眼看向阿妩,“姐姐,我知你恨沈薇抢了你的丈夫,恨她连同沈家害了你的孩子。” 贤妃攥着手中的锦帕,”可我与他们不同,我从没害过你。” “我进宫是家里的安排,我没有选择!” 说到这,她埋下头,声音里含了一丝哽咽,“若是有选择,我根本不想入宫,我只想嫁一个寻常男子,做正头娘子,一辈子堂堂正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可父亲不许!” “从小到大,我们这些庶女,于父亲而言,不过是谋取利益的棋子!” 她肩头微微耸动,越说越委屈,“我从来不能为自己做选择,我的命运,也从来由不得我自己!” 说着,她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眸望着阿妩:“我不想再被家族牵连。” 阿妩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姐姐,你帮我一把!”贤妃语气恳切。 “我帮你?”阿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诘问,“沈家害了我的女儿,我去帮沈家女儿······” 贤妃急得摇头,“我不做沈家的女儿,今儿过来,就是想告诉姐姐,我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说罢,她起身凑近阿妩耳边:“沈薇联合盛太后,又和平西王暗线勾结,欲将你骗出宫,交到平西王手中,以你胁迫陛下,让陛下首尾不能兼顾。” 方才还清清冷冷的眸子,在听完这话后,露出惊愕,随即又闪过一抹慌乱。 那神情落进贤妃眼里,又接着道:“姐姐只要不出宫,她们的奸计就不会得逞,。” 待说完,又倏地跪在阿妩面前,“我将此事告诉你,便是和他们划清界限,也是救了姐姐一条命,求姐姐也救我出水火一次。” “陛下宁愿背负一世污名,也要救你的命,凭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你的话,他一定肯听。 待一切平息后,求姐姐让陛下允我假死离宫。” 阿妩垂眸,凝着她的眉眼:“万一陛下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贤妃肯定道。 又说:“我与姐姐不同,陛下从不喜欢我,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人。 我假死离开,于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既不会碍了他的眼,也不会乱了后宫秩序,他何苦留我?” 阿妩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望着贤妃眼底的笃定,昏黄的烛火在她眼睫下投出淡淡的暗影。 片刻,视线落了落,“你倒是看的通透。” 贤妃走的时候,夜色凝重。 小舒盯着她的背影,直到人彻底走出琼华门,她转身进屋,因着上回阿妩瞒着自己吃下那搀着毒药的燕窝粥,小舒唯恐她再背着自己做什么危险的事。 是以绕到后窗,将二人的谈话都听了去,这会儿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收紧,看了阿妩好一阵,直到窗外的更漏声响了两下。 阿妩缓缓抬眼,眸中深思褪去,多了抹坚定,对小舒道:“帮我给吴家递个信儿······” 未等她说完,小舒眉心一皱:“我不同意,”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也想借此假死离宫,但这步棋走得太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此事,我绝不答应。” 阿妩指尖微顿,看着小舒的眼底,坚定未减分毫,“我必须出宫。” ····· 一晃五日过去,司烨未归,宫里从最初微不可察的不安,发酵成流言四起,人心动荡。 御花园里再听不见嫔妃们的笑声, 恐慌不止困于后宫,前朝的文武百官也是如此。 京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闹市里的铺子早早落了门板,只酒肆茶坊聚着些人,讨论的莫过于那句越传越真的话。 “平西王在京外布下十万大军,专等陛下集齐五万黑甲军追至,如今陛下已被团团包围……” 司烨走时,命萧太师和吴漾坐镇京都,这消息初起时,二人极力压着。 可昨日未时,城门处一声嘶喊,彻底打破平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黑甲军,高举染血的战报,跌跌撞撞冲入城门。大喊:“陛下和五万黑甲军节节败退,被平西王十万大军围困,断了粮草,绝了退路。” 后又气竭坠下马,手里的战报散开,上面写着,“速征粮草,速派援军救驾。” 消息彻底炸开。 几位藩王蠢蠢欲动,宗族里最先跳起的是福王。 他称十万驻扎京都的黑甲兵,有五万去了北疆战场,禁军之前叛乱被灭两万。 现如今,留下的三万禁军,是守卫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万万不能调走。 而皇帝率五万黑甲兵,被平西王十万大军团团围困,这般悬殊的兵力差距,已是必败之局。 又说,皇帝遭遇不测,军士无主,丧失斗志,叛军攻城无人能敌,大晋基业转眼便要易主改姓了。 他煽动宗族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礼亲王,让他同意改立新君,由新君主持朝中大局。 游说,唯有如此,才能安定朝野人心,整饬兵马,抵挡叛军。 此法获得宗族大部分人支持,甚至都开始推举即位人选了,只待礼亲王发话。 琼华宫 一大早颜月哭着过来,说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司烨浑身是血。 阿妩柔声安慰她:“梦都是反的,别胡思乱想。” “可我这个梦做得太真了!”颜月把梦里的场景细细描述给阿妩听。 听到她说司烨被平西王砍断双腿,倒在血泊里站不起来,阿妩攥紧裙裾,几乎要将那锦缎绞出破洞。 又在片刻后,压下那股动荡的情绪,握住颜月微凉的手,努力挤出一丝笃定:“这不过是你一时心慌做的噩梦,当不得真的。他那样的人,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回来。” 将颜月安抚好,窗外日头已偏过中天。 阿妩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目光落在庭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底里的不安,随着午后的寂静一点点往上翻涌。 须臾,院门行来一名内监,手捧一封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密报,阿妩认得那内监。 他是御前伺候的老人,素日里谨言慎行,是宫中人尽皆知的老实人。 行至暖阁前,规规矩矩地给阿妩行礼,又道:“娘娘,陛下离宫前儿,特留下此下密令,若宫中不安全,便由奴才护送娘娘出宫,往京郊的望仙观暂避祸端。” 片刻的沉默后,阿妩淡淡颔首:“你且稍等。” 她转身进了内室。 刚一进门,便见小舒立在屏风后,将一把寒光凛凛匕首放进袖子里。 阿妩走到床头,将司烨当初留给她的私库钥匙装进锦盒里,特意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紧接着,她抬手掀开枕头,从枕下抽出一把袖箭,反手藏进宽宽的袖摆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小舒,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是心照不宣。 出了内室,阿妩对吉祥如意,低声交代几句,才带着小舒,跟着那内监出了琼华门。 二人站在寒风中送别阿妩。 一转头瞧见吉祥落了泪,如意温声道:“别担心,陛下让人护送娘娘去宫外避险,又不是生离死别,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那要是陛下打了败仗呢?娘娘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第380章 出宫 如意伸手擦去吉祥脸颊泪痕,又目光凝着背影消失的方向,“相逢与别离皆是注定的缘法,强求不来。” ····· 半柱香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从西华门驶出,楼台上,张德全眼底结满愁绪。 值守琼花门的侍卫领队,此刻立在他身旁,低声:“张总管,陛下之前交代我们把娘娘看好,这般让人走了,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张德全:“那密诏咱家特意看过,是陛下的笔迹,且上面盖着陛下的私印呢!” 这话就是那密诏假不了。 领队沉默片刻:“可……可陛下亲征前,说过绝不可让娘娘离宫半步,那密诏上的笔迹与私印纵是分毫不差,可这移驾望仙观的旨意,与陛下先前的交代,实在是南辕北辙啊!” 马车逐渐从视线中消失,张德全眉头紧锁:“你要是知道陛下对她的情意,就不会怀疑了。” “六年前,陛下被太后囚禁宫中,那女人为救他,当着大臣的面,差点拔刀自刎。 那个时候,她稀罕陛下,命都舍得,陛下被放出后,背着她一路从宫里走出来。 天上下着白茫茫的大雪,她开心陛下被放出来,一路上脸上都带着笑,可她没瞧见,陛下偷偷落了泪。” 说到这,张德全声音又哑又沉:“护国寺的满树的红绸,都是陛下亲手写的,愿她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啊!” “自是要为她做万全的准备。” 张德全并未怀疑那纸密诏,陛下没把密诏给自己,他觉得大抵是自己总背后说盛妩坏话,陛下怕他私心不纯,才把密诏给了做事稳托的金内监。 张德全吸了吸鼻子:“陛下这辈子的眼泪,除了他娘发丧的那天,全都流给了她,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了她的。” 如今她被送走避祸,那些外面的传言·····张德全的心揪成一团。 马车一路向着京郊而去,金内侍看着阿妩,又在阿妩看过来的瞬间,露出和善的笑来。 这密诏是陛下在万寿节前夕亲手所书,只是,这密诏最终却没有给任何人,而是被他收在书案的抽屉里。 他大抵是认为自己绝不会输,外面战事具体如何他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司烨绝没有节节败退,不然,平西王不会急着要用昭妃逼他后退。 此番将人顺利带出来,又以密诏秘行,不让那些侍卫跟着,算是报答了太后当年的恩情。 至于执意跟来的那两名侍卫,到了望仙观再除去也不费事。 行至傍晚,马车停在望仙观门前,金内监扯出一副恭顺的笑。 “娘娘,到了。”他躬身掀开车帘,冷风裹着山涧的湿意卷进车厢,吹得阿妩鬓边的素银流苏微微发颤。 走下马车,抬眼便见两侧的青石狮子龇牙咧嘴,目光森冷地注视着来人。 拢在袖中的手,不觉抓着袖箭,定了定心神,又打量四周,这道观隐在一片老槐树林中,将山门后的庭院遮去大半,只隐约能看见几株半枯的腊梅。 “娘娘一路辛苦。” 阿妩婉循声望去,山门立着一名中年道姑,未像其他人一般行跪拜之礼,只是微微颔首:“贫道清玄,恭迎娘娘驾临,观中清寒,恐怠待了娘娘,还望海涵。” 金内监则躬身道:“观主客气了,娘娘特来观中清修几日,还望观主多费心。” “自然。”清玄淡淡应道,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观中已备下清净的院落,娘娘随贫道来。” 一行人随清玄入望仙观后院,三间青砖瓦房围立三株老槐下,枝桠遮天,寒风卷过,幽僻得渗人。 清玄抬手遥指三间青砖瓦房其中的一间:“娘娘,房间已收拾干净,您且进去歇一歇。” 阿妩微微颔首,正欲抬步,那女道姑目光一转,又朝她身后两名侍卫道:“两位男施主住在此处恐有不便,后院单独有一间闲置房舍,离此不远,二位可去那里休息。” 两名侍卫长得十分有辨识度,脸黑的那个转头:“娘娘住哪,我们便守在哪。” 清玄唇角牵起笑:“既如此,贫道就不多言了。” 又转向阿妩,“晚饭已备好,稍后就让人给您送来。” 待清玄离开后,小舒唤两名侍卫进屋,片刻后,两名侍卫从屋里出来,神色凝重。 掌灯时分,两名道姑端着晚饭过来。 将饭食摆上桌,一人轻声道:“观中条件有限,无甚山珍海味,只有些山中土产,这碗菌菇,是夏季时采摘晒干的,炖了肉,十分美味,娘娘可用些。” 阿妩点头。 二人出了屋,从将手中的提盒,递给守在门口的侍卫:“这是给二位施主备的晚饭。” 接着二人转身离去,可并未走远,行至庭院拐角的老槐树后,矮下身子,偷偷窥伺。 见两名侍卫拿出饼子咬了一口,道姑们这才离去。 片刻后,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从后院翻入庭院,直奔阿妩所在的屋子。 众人皆以黑布蒙面,唯有为首那人,衣料暗绣流云暗纹,质料远比旁人华贵,身后众人唯他马首是瞻。 眼看就要抵至屋门,那男子陡然提速,旋身便是一脚狠狠踹开房门。 火把的光焰扫过,榻上赫然躺着一名女子,侧身朝里,乌黑的青丝如瀑般散在枕间。 为首男子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戾气横生的脸,正是平西王世子。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床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邪笑。 又倏地回头,对身后的黑衣人厉声道:“你们出去!” 一名亲信连忙上前,声音急切:“世子不可,当务之急是把人带走。” 平西王世子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亲信膝弯处,“让你们出去就出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见此,众人只能无奈先退到门外。 “司烨,你欺我辱我,踩着我的脸骂我是废物,今日老子就让你瞧瞧我这废物是怎么玩你女人的。” 平西王世子丢了火把,扑到床上,大手掀开棉被:“老子今天就把你扒得一丝不挂,玩够了连你的肚兜裤衩都扯下来,系在旗杆上。 让司烨那五万黑甲兵都瞧瞧,他视若珍宝的发妻,是怎么被老子蹂躏的。” 他俯下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榻上人身上,脑袋拱到对方颈间,可身子刚贴上去的一瞬,触感有些不对。 他不死心,又往那温热的颈间拱了拱,鼻尖刚好触到一块凸起的硬物。 那是……男人的喉结?! “不好!” 平西王世子猛地就要起身,可他刚撑起半截身子,一只大手瞬间扣住他的脖颈,紧接着一把寒刃抵在他脖间。 男人猛地贴近,声音粗嘎:“想糟践我们娘娘?你且等着,回头陛下把你下边那玩意剁了,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屋门再度被一脚踹开,门外的黑衣人冲进来一半,口中急声高喊:“世子,快走——” 瞧见清了屋内的情形,声音又是一顿,这是彻底中计了。 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快跑!禁军来了·········” 屋内的黑衣亲卫哪里还顾得上世子,当即转身就往门外冲,他们熟门熟路,直奔后院那处低矮的墙头。 可刚奔出几步,夜空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之声! 箭簇裹着火光射来,将黑衣人齐齐逼退。 另一边,听见动静的道姑从屋里奔出来,瞧见后院亮起的火光,她脸色煞白。 她猛地转头,又见山门轰然倒地,手持长矛的玄甲禁军涌进来。 清玄转身就往卧房狂奔,扑到屋角的木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乌木匣,里面全是她还未来得及烧毁的密信。 她拿起扑向桌案旁的火盆,颤抖着就要将密信往通红的炭火里塞。 一道劲风陡然扫来。 小舒一脚踢翻火盆,清玄惊怒,正要转身反扑,阿妩手腕微扬,一道寒芒破风而出,袖箭钉在她的右肩上。 “啊——!” 清玄疼得浑身一僵,手中的乌木匣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小舒控制住道姑,阿妩则蹲下身,将散落的密信一封封拾起,有了它们,可顺藤摸瓜,将藏在京中平西王的暗线一网打尽。 就在她起身时,一道冷光擦着她的面门而过······ 第381章 二爷的好 “小心。”小舒大喊。 刀锋回旋的一瞬,阿妩快速将书信抛给小舒。 这些密信,至关重要。 阿妩知晓司烨是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的人,他怎会让平西王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加之万寿节那日,风隼没有随在司烨身侧,阿妩更加确定司烨是故意把人放走的,至于他要做什么,阿妩猜不到。 但却明白,一个做了准备的人,即便没有战胜,也不会节节败退,更不会被逼入绝境。 那些传得有板有眼的流言,不过是平西王自导自演的骗局。 这骗局在京中掀起了风浪,其目的,是想让司烨后方起火,让那些藩王们蠢蠢欲动。 前日,来宝从张德全那里打探到,藩王们纷纷要求出京擒贼救驾。 他们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各自返回封地,整顿大军,要来争夺这天下至尊的宝座。 而沈薇和太后一个被囚,一个被困,即便是她们和平西王勾结,也绝无本事在宫外搅动起这般风云。 京中有萧太师他们坐镇,却都压不下这股谣言,可见平西王在京中安插了很多暗线,甚至有朝中官员牵涉其中。 平西王打得好算盘,先乱京城人心,再逼藩王离京,内外夹击,再用自己威胁司烨,妄图让司烨腹背受敌,首尾不能兼顾。 可他算错了一样,自己宁死也不会成为牵制司烨的棋子,司烨也绝不会如他所愿,陷入被动。 阿妩将计就计,决定以身饵敌的时候,便猜到望仙观是平西王建立在京郊与暗线联络的据点。 这一行风险极大,她做了最坏的打算。 寒刃倏地架在她的脖子上,而她的目光只盯着小舒,见人将那些密信顺利拿到手中。 她大喊:“走,快走。” 将这些信交到吴漾和萧太师的手中,以此让平西王安插在京中的势力尽数暴露。 破谣言,安定朝野人心。 这是她此次出宫的目的,来前也和小舒好了,若遇突发状况,她留下垫底,让小舒将密信带走。 小舒是因为自己才进的宫,这一场风云,本就无关她,是自己和司烨的牵扯。 打从遇到司烨开始,她这一生,便注定求不得圆满了,若能用这区区一命,止了这连绵的战事,换司烨一个安稳的朝堂,换他开创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换万家的圆满。 值得! 只是,不能陪着棠儿长大,不能看她及笄,不能为她梳起发髻,亲眼看她觅得良人,安稳一生。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憾。 而此刻,小舒握紧那些密信,紧缩着瞳孔看着阿妩,她虽然答应了阿妩的请求,但她想的是若遇危险,她留下垫底。 可眼下这情形,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刀,已然紧贴在阿妩纤细的颈侧,只需微微一送,便能割断她脆弱的脖颈。 又见另外两名黑衣人扬刀向她,显然是要夺取她手中密信。 二人出刀快如闪电,步伐矫劲,小舒瞳孔骤缩,她清楚自己绝非这两人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将身侧的道姑朝着刀锋推去! “噗嗤——” 一声闷响,先至的刀没入道姑肩上,另一柄刀则擦着小舒的胳膊,一阵钻心刺痛。 小舒的手却死死攥着密信,又听阿妩大喊:“小舒快逃。” 喊完这一声,又猛地咬在那黑衣人的手上。 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追杀小舒的两名黑衣人闻声动作一顿,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便是将皇帝发妻带到主子面前。 就是这回头的一瞬,给小舒争取了逃生的机会。 小舒不敢回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将密信死死护在胸口,快速往外跑。 她知道若是再犹豫,密信也会落入贼人之手,届时京中暗线无人能除,那阿妩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了。 她拼尽全身力气朝火光处跑,嘴里大喊:“快救娘娘!娘娘被贼人挟持——” 吴漾带领禁军破开门,行至院中,听得这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小舒所指的方向冲去,身后的禁军紧随。 待赶到屋里,只有那名被小舒推出去挡刀的道姑,躺在血泊之中。 山间密林。 一处看似寻常的缓坡,荒草枝蔓将地面盖得严丝合缝,又突然被人硬生生拨开,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密林深处竟藏着一条通往观中的暗道。 几道黑影裹挟着阿妩从洞口钻出来,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腐叶的腥气。 借着月色,她瞧见前方小径旁停着一辆马车,三人合力将她往马车边推搡,其中一人已经抬起手,显然是要将她打晕,再塞进车厢带走。 她绝不能被带走,绝不能成为平西王要挟司烨的棋子,齿间藏了一颗用蜂蜡包裹的乌头粉,只要轻轻一咬,便能了断此生。 眼看那手掌越来越近,阿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牙关发力的瞬间。 数道寒光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三名黑衣人中箭倒下。 同一时刻,前方突然亮起火光,阿妩怔怔地站在原地,口中毒药尚未咬下,又见一道玄色身影朝她疾奔而来。 待近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尖,不是冷冽的沉水香,也不是山巅寒风中凛冽的松香,而是被春雨浸润过的温柔松意。 “二爷····”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我在。” 只这一声,阿妩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颤抖的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江枕鸿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抬起,如她幼时般,轻柔的落在她发顶。 见那眼泪止不住,便捏着袖子替她擦去脸颊处的泪痕,哄孩子似的道:“没事了,别害怕。” 阿妩静静注视他的眉眼,不同于司烨的凌厉,只这般看着便觉得心安。 二爷的好,就如同春日暖阳,不似夏阳的炽烈灼人,也不似冬阳的微弱寡淡,只是温温柔柔地铺洒下来,便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同他在一处,不必揣度,不必小心。 他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温柔。 是雨雪中悄然撑在她头顶的油纸伞,是寒冬时,默默放在手边的暖手炉。 是她强装坚强时,一眼便看穿她脆弱的眼神,与那句永远及时的“我在”。 这般的好,如春雨润无声,如春风拂人面,只要呆在他身边,便觉得安宁松弛。 可千般好,万般好,也终究不能是她的归宿了。 “是就此离开去南越,还是回宫?”温温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雨后的湿润。 第382章 尊重亦祝福 从前也好,现在也罢,二爷从不勉强她分毫,只由她的心意。 可这次的事,她联合了吴家,她若走了,等司烨回来,势必要怪罪吴家和小舒。 还有那两名自告奋勇执意跟来的侍卫,也会因为她,被司烨降罪。 用别人的安危来成全她的自由,她做不到。 阿妩抿了抿唇,“我要回宫。” 细软的声音,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却依旧入了江枕鸿的耳里,心口传来一阵钝痛。 不觉想起八年前,他同雪晴送她出嫁的那日,十五岁的小姑娘含羞带怯。 看见司烨穿着大红喜服来接她,唇角不自觉的上扬,连带着杏眼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那样喜欢过一个人,怎是能说忘就忘的。 他开口问:“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声音里藏着一丝艰涩。 阿妩明白二爷口中“真心”二字的深意? 她细细看着二爷的面容,早年他为大姐姐的离逝难过伤心,如今快满三十岁了,不该再为了她,耽误后半生。 二爷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份不用提心吊胆的幸福。 他该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好妻子,一生顺遂,儿孙满堂。 这般想着,阿妩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下,看似轻的像羽毛,却重的让她垂下头,一滴眼泪,自眼底悄然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点水渍。 得到确认,仿佛全世界的蛇胆都被吞入腹中,江枕鸿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吐掉,但又硬生生地咽回去,空留一口苦涩。 视线落在阿妩低垂的眉眼上,又从她微湿的眼睫,落到她绞着袖子的手指上。 记得她小时候来江家,不小心打翻了母亲屋里的梅瓶。 她当时站在原地,小手死死绞着袖子,待母亲闻声赶来,没有怪罪她,还往她手里塞了块银丝糖,她抬起头,眼泪哗的流下来,倒把母亲惊了一下。 后来雪晴说,她在家但凡犯了错,吕氏便会拿戒尺狠狠打她手心,打得手心红肿,连握东西都难。 时间久了,便养成了习惯,只要犯了错,便会下意识地缩手绞着衣袖。 此刻,她这般·······应是心里装着司烨,却觉得辜负了自己,所以才会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念及此,江枕鸿的心间升起一股心疼。 “阿妩,”他压着嗓子眼里的苦涩,声音清朗,“你无需因为我的心意而愧疚,你想回到司烨身边,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亦祝福。“ “按照自己的心意走,没有错,你和棠儿能平安喜乐,便是对我最好的回应。” 林间的夜风吹过,明明是寒凉的,可吹到阿妩脸上,裹挟了他身上的气息,便觉得周身都是暖的。 她知道二爷误会了。 可她也清楚,有司烨在,她此生与他,没有可能。 ···· 不远处的树杈上蹲着一团黑影,直到看着人沿密道返回,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 未过多久,有一道人影赶过来,树上的人纵身一跃,落在那人身旁。 二人长得极有辨识度,披头散发的白脸侍卫瞅着地上的尸体,问黑脸的侍卫,“你传信号叫我来,可是寻到娘娘呢?” “走了。” 那人听得一头雾水,急的发牢骚:“说好的,我皮肤白假扮娘娘,你暗中跟着人,确保她安全,这会儿你跟我说娘娘走了,走哪了? 你忘了陛下走时怎么交代咱俩的,要是娘娘有个好歹,他就把咱俩脑袋拧了。” 黑脸:“回宫了。” 白脸:“俩字三字的往外蹦,你就不能一句话说全乎了·········” 这边嘟嘟囔囔,又见黑脸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往地上照,白脸跟上去,“你寻觅什么?” “娘娘,” “·········” “避人,” “·········” “吐东西。” “你大爷的,什么逼人,连句人话都憋不出来-----” 咆哮声将林中鸟儿惊飞。 须臾,那两道身影从林间消失,身法不似普通侍卫,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 翌日清晨,京都城门缓缓打开,禁军押送望仙观的贼人一入城,便引得百姓围观。 此行押送,一路特意示众,对外称擒获平西王暗探,让沿途百姓与守军亲眼所见。 禁军更是将望仙观一干道姑全部押至午门外,待百姓云集,御史台官员立于高台,宣读供词,彻底戳穿平西王的阴谋,解了皇帝节节败退的谣言。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稳稳驶至宫门前。 萧太师率领满朝文武,立在宫门外等候。车帘被轻轻掀开,阿妩款步走下马车。 群臣齐齐躬身,声震云霄:“臣等恭迎昭妃娘娘回宫,娘娘以己为饵,智擒奸佞,安天下民心,此等大义,臣等感念至深。” 待群臣稍稍直起身,她向前一步,回之一礼:“太师谬赞,诸位大人抬爱,阿妩不敢居功,更担不起百官大礼。” 直起腰,看着众人:“奸逆伏诛,是禁军将士浴血坚守,是诸位大人同心同德,更是陛下圣明,民心所向,阿妩不过是尽了身为子民之绵力罢了。” 萧太师立在群臣之首,目光看着阿妩,此前,因她是陛下的发妻,又改嫁他最得意的学生,搅得君臣不和。 且她在宫闱之中非议不断,他也曾像一干老臣般,私下里对她多有贬抑。 此刻,听她将平叛之功尽数推给禁军及官员们,这份胸襟,便是普通男儿也没有。 萧太师拱手:“昭妃娘娘深明大义,功在社稷,老臣……心悦诚服。” 他这一声落下,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跟着纷纷附议。 第383 是他把人看轻了 阿妩回之以礼,又沉步往宫门走,小舒跟在她身后,目光往人群里扫去,未在官员中瞧见江枕鸿的身影,小舒眉头蹙了蹙。 阿妩对外说是被义父救下,她也确实是被义父找到的,可小舒总觉得奇怪。 因为她瞧见阿妩和义父将那些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阿妩长舒一口气。 方才在马车里她问阿妩是想从那些密信里确认什么? 阿妩摇头,什么都没说。 可越是这样,小舒越觉得阿妩有什么事情瞒了自己。 昨夜劫走阿妩的三名黑衣人武艺高强,若不是暗中突袭,绝无可能将阿妩安然无恙的从他们手上救回来。 而义父若是暗中布下人,得知情况时不会露出那般慌张的模样。 这会儿又见义父站在官员的最前排,那看着阿妩的眼神,让小舒一怔。 往日里,他看人时,眼神大都是沉凝的,纵是对吴见深与吴知鸢,也多是父亲的严慈。 这般近乎溺人的怜惜,还是小舒第一次从他眼中瞧见,且这怜惜里,又藏着说不出的愧疚。 小舒的心揪了揪,昨晚夜色浓,她未曾细瞧,可此刻天光正好,他鬓边几缕白发比上一次相见时,又多了几根。 不觉鼻腔陡然一酸,待到小舒跟着阿妩经过吴漾身前,又见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递给阿妩。 不是吴家的桂花糕,是城南铺子里的。 阿妩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脚步不觉一顿,小舒侧目望去,见她眼角蓦地一红。 几乎是同一瞬,吴漾的眼眶也红了。 他声音低哑:“委屈你了。” 阿妩默默从他掌心接过桂花糕,又朝吴漾微微俯身,行过之时,衣袂被北风掀起。 吴漾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至人进了宫门,再也瞧不见。 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是带着细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吴漾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此次破除谣言,又顺利揪出京中平西王党羽,吴漾有功,几位大臣上前拜贺。 吴漾敷衍过,转身离开。 吴府书房 他凝望着画中女子,伸出手隔空抚摸她的容颜。 “阿姝,昨夜看到我们的女儿落泪,我才知我当年错的有多离谱。“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昨夜阿妩和江枕鸿分离时的场景,与多年前阿姝立在盛府门前送别他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年是阿妩的周岁礼,他以舅父的身份登门,满院的红绸与笑语里,阿姝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在看到他时,唤了一声:“阿兄。” 就是那一声乖巧的称呼,让他心里几乎怄出了血,酒后忍不住寻到她,失控的质问:“是何时看上盛凌的?” 她抿着唇,半晌才说:“你不必知道。” “你娶了贵女,便守着你想要的家族昌盛。” “我嫁得良人,自当相夫教子,岁月安稳。” “往后,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听了那话,酒气上头又心中不甘,不顾她的挣扎,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后来盛凌推开门,阿姝慌乱的和盛凌解释,她眼底的紧张,刺激着他,让他忍不住嘲讽自己。 她既要与盛凌相守,他又何必放不下······ 他说:“一年未见,妹妹只是思念兄长。” 盛凌听了没说什么。 他离开盛家的那日,天色微濛,阿姝站在府门前送别他。 那眼神与昨夜阿妩望着江枕鸿时一样,甚至连分别时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不必惦记,好生过日子。” 那时,吴漾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告诉自己,以后不许再想她。 可直到昨夜,他亲眼看见阿妩对着江枕鸿,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句“不必惦记”,才惊觉命运的轮回,竟如此相似。 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阿妩转过身的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瞬间红了,眼泪滚滚而落。 指尖抚过画卷上阿姝的眉眼,吴漾哽咽的声音,带着悔意与疼惜:“阿姝,你当年……是不是也是这般,转过身就哭了,是不是?” “是不是也同我们的女儿一样,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廊檐,卷走了他未尽的话语,余留一室悲伤。 吴漾的手落下来,又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半晌,他红着眼再次看向画像上的女子,“阿姝,你放心,这一次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咱们的女儿,再走我们走过的路,尝我们尝过的苦。” “她要的安稳,她求的自在我拼尽所有,也必定给她挣回来。” ····· 琼华宫,见到阿妩回来,满院的宫人都很高兴。 他们得知娘娘昨夜以身饵敌,不仅破了京中谣言,更是揪出平西王的党羽。 这其中有刑部尚书,六品典仪,光禄寺署正,宫里有太后废后,还有平日里看着最周正老实的御前金内监。 更让人意外的还有福王。 眼下这些人除去太后废后二人等待陛下回来处置,其余人皆已下了大狱。 吉祥最先跑过来,满脸喜悦,“娘娘万福金安。” 如意也迎过来,”娘娘一路辛苦,奴婢将殿内地龙烧的旺旺的,还煮了你最爱的银耳莲子羹。” 说着,目光又转向小舒,担忧道:“听说你受了伤,快叫我瞧瞧。” 因着吴漾,小舒满腹心事,淡淡摇了摇头:“不打紧,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 城中大夫包扎,阿妩总归有些不放心,又叫吉祥去太医院寻太医来为小舒诊治。 张德全躲在廊下,他是宫里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人,着实惊了下,得亏人没事,不然陛下回来,他如何交代。 这会儿亲眼瞧见阿妩平平安安的回到琼华宫,他这颗悬起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可蓦地心头又漫上一阵复杂的滋味,想起,早几年,她为陛下涉的险。 是他把人看轻了,也想歪了。 第384 陛下大捷! 张德全扭头对蹲在身后的双喜道:“告诉御膳房,让他们炖些血燕参汤,阿胶桂圆羹,务必用细火慢煨。 这一路劳顿,又担惊受怕的,该是好好补一补。”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她素日里偏爱的几样小菜也不能少,翡翠虾饺要现包现蒸,虾仁剁得细些,里头加半勺马蹄碎提鲜,清炒豆苗要用香油清炒,撒几粒盐花便好。 她爱吃桂花糯米藕,糯米灌得紧实些,淋的糖桂花得是去年晒的陈酿········” 待张德全说完,双喜十个手指头掰了一遍,太多了没记住,就蹙着眉头问:“干爹,您不是讨厌她吗?怎将她的喜好记得这般清楚?” 张德全一顿,旋即又一巴掌拍在双喜的脑袋上,“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等双喜捂着脑袋走远了,张德全看着主屋的方向,叹了口气,她刚及笄就嫁来王府,十五岁生的还跟十三岁似的,像根豆芽菜。 偏陛下就爱她这一口,气血方刚,床事上没个收敛,下了床又心疼的不行。 为了让她多吃几口饭,府里的厨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陛下都记着,自己成日跟在陛下身边,成日听他吩咐厨房,听多了,自然而然的就记心里了。 青缎面的太监棉袍被廊外的寒风灌得微微发鼓,张德全拢着手中的暖炉,靠在朱红廊柱上,低低道:“到底是少年夫妻,还是有情意在的,往后啊!别想外边那些小白脸,多疼疼陛下,别让他伤心难过。 再给他生几个孩子,各个都像棠儿那么可爱,咱家一日三回的给你磕头作揖,把你供起来都行。” ····· 一晃又是五日光景,宫墙内的红梅落了满地,司烨未回京,但京中人心安定,便是先前那几位吵嚷着要离京的藩王,也都敛了气焰。 贤妃昨日来哭了一场,说日子难捱,这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旁的嫔妃打从上回在琼华宫中了毒,就没一个敢踏足这里,就是平日里路过,也都是绕道走。 只颜月隔三差五的来,她一来整个琼华宫都是热闹的,又是踢毽子,又是投壶。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前两日说禁军将平西王世子送到军前,陛下将人脱光了,悬挂于阵前高杆上,好一番折辱,阿妩问她消息从何而来,她笑而不答。 昨儿又说,司烨不日就要回来了,还说她此次立了功,等司烨回来,指定赏她凤印。 因着这话阿妩昨夜没睡好,到现在眼底还留着一片暗青。 这会儿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原是颜月今日过来在院里支起炉子烤地瓜,满院子的焦甜糯香,飘过墙头,把张德全给勾来了。 吃了两个不罢休,还要顺走最大的两个,颜月扯着他的袖子不答应。 “这两个是我给阿妩姐姐烤的,公公不能拿。” 张德全死乞白赖:“那炉上不还有么,地瓜都一个味儿。” “不行,你那个大,大的要留给阿妩姐姐。” “行了行了,再扯袖子就炸线了,咱家不白吃,等陛下回来,叫陛下第一个翻你的绿头牌。” 这玩笑话一出,气氛微妙,众人下意识都去看廊下的阿妩,她坐在梨花木椅上,膝上放着一个暖手炉,手里捧着半块冒着热气的地瓜。 听见这话,她既没抬头,也没蹙眉,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的地瓜,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听了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别人家的闲事。 张德全不是故意说给阿妩听的,他只是随口一说,且,在他心里,颜月也是陛下的女人,哪有让人家守活寡的道理? 这些事本就该摆在明面上,无需藏着掖着,更不必顾忌谁的脸色。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也看向廊下的阿妩,见她这般平静无波,按说该是他最想看到的。 可此刻,这样的平静,比她前几年红了眼眶、闹脾气,反而更让张德全心紧。 正想着,忽听院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干爹!天大的喜讯,陛下亲征大捷,活捉平西王,此刻,銮驾正往宫门来呢!” 瞬间,满院欢呼,宫人们脸上尽是喜色,颜月眼角眉梢更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抱着一旁的雅琴,口中欢呼:“太好了,陛下大捷!陛下大捷!” 唯有阿妩,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周身的平静与满院的欢腾格格不入。 手中那半块烤地瓜散了热气,她缓缓起身,将那半块地瓜轻轻放在梨花木椅上。 颜月转头看向廊下,脸上的笑意一顿,那里已没了阿妩的身影,目光定在椅子上的半块地瓜,颜月眉头轻蹙。 阿妩姐姐以身犯险,不就是希望表哥安好归来么,怎么人回来了! 她不高兴? ···· 长长的銮驾队伍,自城门而入,三千黑甲骑兵开路,百姓跪在道路两旁,齐呼:“陛下万岁,平叛大捷。”声浪一路随行。 骑兵之后,便是皇帝的銮驾,六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拉着鎏金戎辂,銮驾四周,是手持戈戟的禁卫军,步履沉稳,将銮驾护得密不透风。 再往后便是囚车,粗重的铁链将平西王父子锁在车中,二人发髻散乱,衣袍染血,入目皆是狼狈。 戎辂之内,司烨一身玄服,静坐在黑色兽皮座椅上,与外界的欢腾截然不同。 他指尖捻着那枚蜡封的毒药,微挑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凯旋的荣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阴云。 风隼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司烨的手上,这枚毒药,是暗卫交给他的。 视线微抬,又定在司烨轮廓冷硬的侧脸,他紧抿唇角,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第385章 何不放她离开? 这毒药是怎么来的,风隼也是知道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陛下听到昭妃打算自戕时,双手死死扣在帅案上的行军布阵图上,狰狞得几乎要噬人的面容上,竟有泪光在眼底隐隐浮动。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而今,平西王、沈家、太后皆已被连根拔起,再没什么能掣肘他。 可因为这颗差点被她咬下的毒药,他眉眼间不见半分大捷的喜悦。 风隼暗暗叹息。 经过长安街时,掀开车窗一角,车窗外百姓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万寿节那日,司烨是故意放走平西王的。 景明帝做了十年皇帝却不是天家子嗣,这事动摇了大晋皇权的根基,打破了皇权天授的固统,会让那些藩王们蠢蠢欲动。 故意放走,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叛贼可逃,但天子之威不可逃。 平西王逃跑途中,不断收拢军队,可每到一处据点,都会被黑甲军围堵,万寿节前夕,风隼一宿一宿的夜奔,就是暗中探寻据点的位置。 司烨带领黑甲军,每杀一处,都让随军史官记录,“平西王负隅顽抗,天子亲征平叛。” 残军西逃,司烨又率兵追击,沿途高举龙旗,让各地官员,亲眼所见平西王的狼狈和皇帝的雷霆之怒。 司烨要的不只是平叛,他想以平西王为饵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守住天家的威严。 世人皆道天子至尊,可在风隼看来,陛下的尊荣,从不是天授的龙运。 回想他初到北疆时,上将军在宴饮上喝高了,跟下面的校尉们玩笑:“别看昭王生得人高马大,那都是唬人的,真要上了战场,能被北戎人的弯刀吓尿裤子。” 这大不敬的话传到司烨耳朵里,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直到一个月后,北戎敌兵扰境,他身着玄色铠甲,拎着把三尺长刀上了战马。 上将军嘲讽他:“王爷这一身戎装倒是英武,不过,本将军可提醒你,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一个不慎,伤了胳膊断了腿,可别回头给陛下哭鼻子告状。” 底下人听了,低低的嗤笑,显然都认同上将军的话,想着天家的王爷,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在富贵窝里,哪里能提刀杀敌? 司烨听了,还是一句话没说。 到了战场,与北戎骑兵的铁蹄对阵,他率先冲入敌军,竟是一刀砍了北戎军侯的头颅。 刀锋所及之处,血光迸溅。 那模样,没有半分天家王爷的矜贵,倒像是从修罗场中杀出的悍将,比身经百战的上将军还要骁勇。 战后清点,他一人斩下北戎军侯和三名伍长,普通敌兵六十八人,此役过后,军中再无人敢背地里轻视他。 司烨战场上立了威,表面上却依旧对上将军恭谨有礼,暗地里,不动声色拉拢人心,上将军麾下最骁勇的几员悍将,在几次并肩作战中渐渐心向于他。 那些原本唯上将军马首是瞻的校尉,都尉,乃至普通军士,也渐渐对他生出拥戴之心。 司烨越战越勇,威名传到北戎大皇子耳里,北戎大皇子亲率大军压境。 上将军谎报敌情,意欲让他死在北戎人的手里,那一场围困,是他的噩梦,也是风隼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过往。 可就是那样的地狱,他也带领大家伙撑过来了,更是单枪匹马杀入万千敌兵中,直取北戎大皇子的人头。 他骑着战马带领大家活着从战场归来时,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血染红了。 战后,他将头颅高悬于边境城门之上,震慑敌军,又将上将军通敌之罪,公开与众。 活着回来的将士们将上将军活活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一人分一块。 铁血军人常说流血不流泪,可那一日,他们俱是含泪一人咬了一口。 此战之后,北疆兵权被司烨尽数收归囊中,军中上下,唯他马首是瞻,无人不服。 北疆常生战事,民生艰难,当地官府没银子,大寒时沿街乞讨的孤儿,冻死饿死的常有,他打开自己的私库,设粥棚,分发棉衣。 他说大晋的百姓,不该在寒冬里冻饿而死,不该在自家的土地上,像草芥一样被风雪摧折。 所谓九五之尊,于陛下而言,从来都不是虚名。 此生能为陛下执剑前驱,护山河无恙,护明君不孤,便是他风隼身为男儿,最大的荣耀。 可这些日子,风隼看着陛下为了一个女人,连那能暂缓痛楚的罂粟膏都用了好几次。 这般下去,她能不能长命百岁不清楚,陛下早几年就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这身子怕是熬不到老。 风隼动了动唇,终究是按捺不住:“陛下,您九死一生才坐到这个位置。 为了一个不爱您的女人,这般煎熬伤身,实在不值啊!” “还有那江枕鸿,这次虽是他救下的昭妃娘娘,可他是如何得知望仙观的密道?” 见司烨眸色微动,风隼知道,连自己都能猜到的事,陛下定然也能想到。 又说:“那些信经了昭妃的手,到底有没有江枕鸿的名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还有她入城那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称本宫,只说所作所为,是身为子民的本分,她不愿承认自己是陛下的女人,把关系撇的这般干净,就是想要那一纸出宫诏书。” “心不在此,留着人也是无用,何不放她离开,叫她得偿所愿,陛下也解开过往心结,成就千秋功业,两相安好,不是更好吗?” 司烨听了,将那枚裹了蜡的毒药,碾碎了。 “风隼,你越界了。” 第386章 成全? 琼华宫 门帘挑起,如意端着暖盅进了外间,嘴里念叨:“临近年关,这天倒是越发冷了。” 来宝儿松开厚厚的门帘,“京都的天儿就这样,越到年关越冷,开了春,还有倒春寒,等过了清明谷雨才算回暖。” 这边说着话,吉祥迎上前,“给我吧!”接过如意手中的暖盅,刚要进去,又被如意叫住,“你进去别乱说话。” 吉祥蹙眉,“别宫的娘娘都往陛下那去嘘寒问暖,只娘娘立了大功,还不往跟前凑。” 说到这,吉祥眉头蹙的更紧:“陛下往时总爱往琼华宫来,这十来天不见,回来都三日了,也不主动来娘娘这。” 如意听了,不置可否,只说:“陛下这几日都在处理国事,等忙完了,会来看娘娘的。” 司烨回来的第一日,与太和殿上定了平西王及其党羽的罪名。 福王被废为庶人,赐自尽,叫他死了也不能入皇陵。 平西王府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平西王父子凌迟处死,全程示众。 其党羽皆按依国法处置,沈家终是落了个和盛家一样的下场。 次日,这些人皆被拖至午门外的刑场。 文武百官及藩王宗族皆到场,列于两侧,百姓将刑场外围得水泄不通。 萧太师宣读平西王父子谋逆、通敌、残害忠良等数十条罪状,待罪状宣读完。 司烨立于午门高楼上亲自监斩,刽子手手起刀落,平西王父子的惨叫被活寡了一千多刀,那场面叫百官们看得心惊胆战,有人甚至当场腿软跪倒。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 那一日的午门外,血腥味弥漫,刽子手的刀从日头初升到日头西落。 刀斧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刑场之上血流满地。 待砍完了人,司烨高坐于城楼,沉声震慑:“今日之事,尔等皆看清楚了,若有谁还敢动大晋江山的歪心思,敢负朕,负天下百姓,这便是下场。” 说罢,又当众对此次平叛有功的人,一一行赏,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这些事情从宫外传到宫内,大家提起陛下都是又怕又敬。 如意觉得陛下是忙于国事,才没来得及来琼华宫,可吉祥却不这么认为,“再忙,也是能抽空来看一眼,陛下刚回来那天,娘娘叫我将一把钥匙送去养心殿。 陛下一看见那东西,当即就摔了,我瞧着陛下动了怒,他是在生娘娘的气。”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何生气,吉祥确是知道的,娘娘上回明知道那燕窝粥有毒还吃,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陛下那会儿就已是动了怒,却硬忍着没朝娘娘发作。 这次娘娘以身诱敌,陛下定然也是生气的。 还有那钥匙,她事后从张公公那得知,那是陛下私库的钥匙,可娘娘竟给还回去,吉祥觉得娘娘好傻。 又见来宝儿摇头:“你跟了娘娘这么久,怎地就没看透娘娘的心思。” 吉祥当即回道:“我就是因为知道娘娘的心思,才要劝她,她是陛下的发妻,陛下要她进宫,甭管她心里怎么想,她终此一生也要在这宫里活。 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已过二十三岁,过上几年,就不年轻了,可这宫里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总这般,时间久了,陛下失了耐心,她失宠,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该怎么过。 叫我说,咱们都该劝着她,趁着陛下对她有情,加上此次立了功,叫她去争后位。 做了皇后,便是将来陛下宠幸其他年轻女子,至少娘娘还有尊荣,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 这话说完,里屋的门打开,小舒立在门口,面色紧绷,“这些争后位谋尊荣的话,往后不许你们再提半个字。” “她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们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好好伺候娘娘便是。” 一番话堵的吉祥无言。 与此同时,养心殿里。 吴漾跪在地上,此次平叛,上至文臣武将,下至禁军小卒,皆已领了陛下的封赏,唯他没有。 吴漾额头抵地:“臣愿献白银一亿两,良田一万顷,天下商铺千座,及吴家世代经营的盐铁矿山,尽数上缴国库,此等家财,足以支撑大晋十年军费,赈济天下三次大灾。 臣所求,唯愿陛下放小女一条生路,还她自由之身。” 司烨倚在金丝楠木椅中,凤眸盯着吴漾,看似平静,却翻滚着极寒的凉意。 倾身向前,龙袍与身下座椅摩擦出冷冽的声音:“十年军费换朕心尖上的人?” “好大的诱惑·····” 他吐出一口灼气,声音却低的发冷,“朕,凭什么答应?” “整个大晋都是朕的,朕想要,可自取。” “陛下若能放了她,取臣这条命,臣也无怨言。” 他声音涩然:“陛下,她幼时在盛家受苛待,遭白眼,臣这个父亲未能护她分毫,如今她长大了,臣唯一的心愿,便是她能得一份自由,活得舒心快意。” 目光对上司烨的凤眸,吴漾继续道:“你若真的爱她,就该成全她,而不是用你的执念,毁了她的一生。” 第387章 他若死了,你难不难过? 话音刚落,司烨蹭的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刺耳声响,大手用力扣在御案上,青筋暴起的右手上旧疤狰狞。 “执念,你说朕对她是执念?那你对吴静姝是什么?” 吴漾直视司烨的眉眼,“臣同阿姝真心相爱,同你对阿妩不一样。” “是不一样,”司烨冷声:“她活着的时候,你不争,她死了,你争她的尸体,却连个名分都不能给,朕没你这般懦弱,可若连你这样的都能被说爱,那朕对她又怎能被称为执念?” “也别跟朕说,她不爱朕,她嫁给朕的那天,亲口说,见朕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这是她亲口对朕说过的,这句话朕一直记着。 更别跟朕说放手,孽缘也是朕和她的缘,苦果亦是朕和她的果,这南墙朕要一撞到底,就是要和她死命纠缠,谁来说都没用。” 张德全趴在门缝听着屋里的对话,心口揪的疼。 “你会逼死她的。” 吴漾的声音刺过来,“难道你也想像臣一样,最后只能守着一个棺材,连做梦也梦不到她······” 这一句话之后,屋里很静,空气很沉········· 暮色暗了,窗外寒风呼啸,掌灯宫女从东梢间出来,身后的屋子还是一片漆黑。 她朝张德全轻福身子:“总管,陛下不让点灯。” 张德全愁眉苦脸,挥手示意她先出去,宫女走后,张德全越想越气恼。 陛下回来那日,后宫里的小主都等在养心门前迎接陛下,只那女人不来。 不来就罢了,还把陛下给她的私库钥匙送来,明摆着是要和陛下撇清关系了。 他想不明白,她涉险去望仙观,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有陛下么? 正愁着,忽听屋里传来一声闷哼,张德全当即摸黑进了屋,借着月光,瞧见他高大的身影蜷缩在南窗的软榻上。 这是心疾又犯了? 张德全赶忙扯着嗓子叫双喜去传太医,将灯点亮,看清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嘴里呢喃:”罂粟膏。” 什么罂粟膏也不抵那女人管用,张德全转身就往琼华宫急行。 琼华宫主屋门前,张德全“嘭嘭嘭”的砸门,宫人们默立在一旁,张德全方才的话,他们都听着了。 按说陛下犯了心绞痛,娘娘身为嫔妃是该过去的,可张公公敲了许久的门,掌心都拍红了,房门还是紧闭着,看样子娘娘是不愿去的。 “他这心疾因你而生,那罂粟膏不能再叫他用了,会把人吃坏的,咱家求你了,你去看看他,什么都不叫你做,你就往他怀里贴一贴,他保准就不疼了。” “···················” 屋里没动静,连丝灯光都没有。 张德全急的嗓子都哑了:“你就当行行好吧!念着他从前对你的好,念着过去少年的情意,念着·····念着康宁公主,公主若是地下有知,也不愿瞧见亲爹遭罪不是。” 敲了半晌,里面还是没动静,张德全直接跪下来,给她磕头。 ”嘭嘭嘭····” 额头磕在地上,用了力道,为了让她听清,也是顾不得疼了,转眼的功夫,额头就磕的红肿一片。 来宝儿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阻拦,“干爹,求您别磕了,来宝儿瞧了心疼。” 张德全的口碑在宫里不算好,平日走路都把下巴翘上天,惯会狐假虎威。 可他这人护短,自打认了来宝儿做干儿子,真当自家人般护着,除了不给来宝儿分银子,平日里从陛下那得了些好东西,也都给来宝儿分些。 来宝儿记着他的好,见不得他这般。 可张德全却执意要磕,还哽咽着对来宝儿说:“好宝儿,咱家没白疼你,可陛下比咱家的命都重要, 打小咱家就陪着陛下,见不得他吃一点苦,受一点罪,可偏偏,他比谁吃的苦都多。” “今儿,若是能磕得你家娘娘回心转意,咱家磕死这条命,也是值了。” 说着,就又朝地上磕去。 来宝儿见拦不住,便同张德全一同跪在地上磕。 待小舒闻得消息从外院赶过来时,就见张德全磕晕了,被来宝儿和两名太监背着往外去,迎面遇上时,小舒瞧见他青红的额头磕破了皮,还冒着血丝。 当下心头一紧,赶忙又打着灯笼往主屋去,推开门借着手里的灯火,她瞧见阿妩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双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隔窗望着院里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舒走近些,灯火明灭,照得她身影更加纤薄,再走近一步,瞧见她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泪水在她眼眶中积蓄,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娘娘。”小舒微微拧眉:“你这又是何苦,明明不舍得,却非要逼自己狠心·····” “我没有不舍得。“ 她舍得······她会和六年前一样,不回头,永不回头。 该断不断,便会循环往复,无休止······ 她转身,背对着小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异。 小舒凝着她,舍得,舍得,真要舍得,真要狠了心对他无情,那碗面的最下面便不会藏着两个荷包蛋。 颜嫔过来与她说梦见陛下浑身是血的时候,她也不会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娘娘,你执意要离开陛下,是逃避,还是真的断情绝爱,您心里最明白。” “他在护国寺挂了满树红绸,字字句句都是愿你长命百岁,我不信你想让他英年早逝。” “你问问自己的心,他若死了,你难不难过,你的心痛不痛,若是痛,就去养心殿看看,至少别让他用罂粟膏。” 这话说完了,小舒转身离开。 冷白的月光照在地上,如凝了一层霜。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素白的鞋履踏过冷白的月霜,手里提着一盏羊角小灯,每走一步,暖黄的光晕便驱散一小片霜色。 小舒从廊柱后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目光胶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她能看懂阿妩对江枕鸿的情意,那是六年安稳的相知相伴,是绝境之中的暖阳,是岁月静好中延伸出的情愫。 但小舒看不懂阿妩对陛下是哪一种,看似被她一刀斩断,可又总觉得有一根暗线扯着。 是她自己都不愿看见,也不愿承认的。 从琼华宫走到养心殿,没用多少时间,可到了东稍间窗外,阿妩的脚步顿在原地。 小舒提着灯轻步上前,待看清窗内映出的情景,神情微顿。 烛火将软榻旁的两道身影拉得格外缱绻,颜嫔揽住皇帝的脖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 一下下安抚着皇帝不住颤抖的脊背,那动作轻柔亲昵。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紧绷的脊背,竟真的在她的轻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两人就那样依偎着,自成一片旁人无法插足的天地。 阿妩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缱绻剪影的窗棂,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 又静静的吸了一口寒气,“回吧!” 第388章 昭妃可堪为后 小舒跟在她身后,回琼华宫的路上,月色惨淡,谁都没有说话。 次日一早传来消息,太后被废尊号,赐白绫自缢,但听说她不是自缢,是被宗室几位老王爷活活勒死的。 曹公公投湖殉主。 阿妩立在院中,阳光拨开云雾,莹洒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她微微扬起头,望着湛蓝的长空。 风起时闻宫怨,风停时见报应,世间事大抵如此,高位跌落,不过是尝尽血债,可朱墙依旧。 未过多久,贤妃又来了。 她亲自从食盒中端出一盘桂花糕,造型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听说姐姐喜欢吃桂花糕,我便亲自做了些,你尝尝可否喜欢?” 她立在阿妩身旁,捏起一块送至面前,如意上前接过查验。 贤妃轻轻一笑:“我可不敢给姐姐下毒,除非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阿妩放下手中茶盏,想害她,确实不会用这么明晃晃的法子。 只是该查还是得查,毕竟沈薇还活着。 待如意查验过,阿妩捻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 贤妃含笑:“姐姐要喜欢,我时常给你做。” 阿妩淡淡看了她一眼,前两日她来自己这哭,说是在宫里呆不下去了,家族获罪,后宫的嫔妃都不把她这个妃子放眼里,御花园里遇着连礼都不行。 还说宫人都议论,她会被家族牵连,进冷宫是早晚的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提醒她,尽快让司烨放她离宫,自己一开始就没答应要帮过她出宫,能做的也仅是将此事转述给司烨。 他赏罚分明,贤妃即是出了力,沈家的事自然不会殃及她,至于司烨放她与否,自己左右不了。 这些话上回都同她说了。 这次来,她倒没同上回般一来就抹眼泪,也没再提离宫的事,送了糕点,还态度殷勤。 小舒给她设了座椅,她也不坐,只立在阿妩身边,微微弯着腰,“姐姐,昨儿陛下跟前的双喜公公来我那传陛下口谕,沈家祸不累我,我依旧是贤妃。” 保留品级,便是言明不放人出宫了。 贤妃从小舒手里接过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屈膝将茶盏捧到阿妩面前:“原是我异想天开了,进了宫墙的女人,便是被陛下厌恶,也是出不去的,可往后的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她垂着头,鬓边珠花微微颤动:“陛下不喜欢我,我心心里明白,后宫里那些为了恩宠头破血流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我也看得明明白白。” “我这条命,因着姐姐才能保下,往后我不求别的,只求安安稳稳度日,姐姐放心,我绝不会争宠,更不会动半分害姐姐的心思。” 她语气真诚:“往后我就跟着姐姐,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为姐姐鞍前马后,为姐姐排忧解难。” 阿妩垂眸看着手中升起的薄雾茶气,心里门清儿,贤妃这番话是来投诚依附的,大抵是听了宫里传言,都说司烨要立她为后。 “妹妹起来吧。”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贤妃依言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听她道:“想必你是听了宫里的传闻,不过,这都当不得真。” 漠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清醒,“宫里的路,各有各的走法,你虽姓沈,但我与你没有仇怨,往后你安分守己,咱们便可相安无事,寻常相处,不必鞍前马后。” 贤妃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柔了几分:“姐姐说的是,咱们寻常相处,日久终能见人心。” 又聊了会儿,贤妃察觉她面带倦色,便主动告辞,出了琼华门迎面便遇上一队太监。 为首的是双喜,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手捧明黄托盘,贤妃眼尖,一眼就瞅见托盘上盛着只雕龙嵌凤的铄金盒子。 待一行人行过,贤妃松开紧攥的帕子,侧过头对身旁的贴身宫女道:“瞧见没,那盒子里装的是凤印,我就说,这皇后之位,定然是她的。” 顿了顿,又回头望着琼华门,眼底满是精光:“咱们今日早早地攀附上去,比日后旁人挤破头去靠拢,不知要强上多少,往后我便一心一意依附着她,不惹是生非,想来求个安稳度日,总是可以的。” 宫女恭敬回道:“娘娘说的是,进宫这么久,这宫里但凡是跟她过不去的,最后都过不下去。” 又压低声贴在贤妃耳边道:“陛下给她调理了那么久的身子,也没怀上,昭妃怕是真的怀不上孩子,娘娘同她走的近,若是将来有幸怀了龙子,抱给她养,那将来指定能做太子。” 贤妃听了,眉头皱了皱,“上一个有这想法的人,已经死了。“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抱紧她的大腿,旁的先不想。” 这边,双喜捧着明黄圣旨进了宫门,满院宫人跪了一地。 这么显眼的盒子,只要是脑子正常的,看一眼龙凤相合的刻纹就知道这是什么。 双喜看了看跪在最前的阿妩,方才自己看的清楚,她一见自己身后的太监捧着烁金盒子,脸就沉了下来。 干爹昨晚为了求她去看陛下,把头都磕破了,她也无动于衷,干爹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他叮嘱御前的人,不可对陛下提及此事。 若是陛下问起来,就说他得了风寒,不便御前伺候,干爹这么做,是怕陛下听了难受。 今早,自己陪同陛下临朝,提及后位空虚,萧太师主张立昭妃为后,此意正合陛下的心思,可陛下却问江次辅,昭妃可堪为后? 江次辅和昭妃的关系,朝中人人心知肚明,陛下这般问,表面看是要他表态,杜绝将来有人背后说君夺臣妻。 但双喜离陛下近,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的青筋暴起,一双凌厉的眼睨着江次辅,那模样好似对方要敢说一声不,陛下就能当场杀人。 只是,还没等江次辅开口,吴尚书竟先跪在大殿上说:“陛下,臣有肺腑之言,冒死上陈。” “皇后之尊,乃天下女子之至荣,然臣女福薄,实难消受这份天恩。” 第389章 他真想打断她的腿 “臣女自入侍深宫,常怀归乡之念,她心之所求,乃一份寻常自在,绝非母仪天下的尊荣。” “今陛下欲册立之,看似隆恩,实则置臣女于水火,她既无心承欢,必不能与陛下琴瑟和鸣。” “伏请陛下怜臣一片爱女之心,怜小女孤介之性,收回成命,臣愿散尽百年积攒的万贯家财,充入国库,冒死奏请陛下,收回册后之命,放臣女出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从龙椅上站起身,怒道:“你女儿?她是朕的昭妃,她的身,她的命,她的一切,都属于朕。” “朕的女人,岂容你用钱财来换?” “朕给她的,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今日,这后位,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朕念你吴家有功,暂不治你的罪,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再敢提‘放女出宫’四字,朕便将你吴家满门,连根拔起。” 那些话回响在双喜的脑海中,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如今四海归平,天下安定。 平西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都被陛下诛灭,连同那些党羽都被血洗了。 如今的陛下,乾纲独断,朝堂内外,无人敢逆其锋芒。 吴家虽盘踞江南,可陛下若想动吴家,有的是法子兵不血刃,就能拔了他们的根。 如今这圣旨,不管昭妃是否心肯,皇权倾轧之下,由不得她一个女子说不。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妃吴氏,温良贤淑,德容兼备,特册立为后,钦赐凤印,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院宫人齐呼,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早前宫里就传娘娘迟早要登后位,如今圣旨来了。 他们这些人跟着娘娘,往后便是中宫的人,水涨船高,在宫里行走腰杆都能挺直几分,哪里能不高兴? 可这份欢喜,阿妩除外。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双喜捧着圣旨与凤印上前,“请娘娘接旨。” 她双手攥成拳:“臣妾德不配位,不敢受此册封,还请公公回禀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满院喜气瞬间凝滞。 双喜早料到会如此,可今儿这凤印和圣旨是一定要送到她手上的。 “娘娘!”双喜躬身:“君无戏言。” 说着,不顾阿妩抗拒,硬生生将沉甸甸的圣旨与铄金凤印盒塞进她手中。 见她要脱手,双喜忙按住她的手,“娘娘,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双喜压低声,“这诏书今日若送不到娘娘手里,奴才回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请娘娘莫要让奴才为难啊!” 说罢,又带着一行人,快步行出琼华宫。 小舒上前要搀扶她,一旁吉祥早她一步上前扶起阿妩,“娘娘,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 什么福气,阿妩只觉得这重物硌的她手疼。 她抬眼望着被宫墙框死的天空,十五岁的她,满心欢喜地想做司烨的妻。 可二十四岁的她,不愿做他的妻,更不愿做他的皇后,她要的很简单,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安稳,一处能让心停靠的清净地。 她不要被这宫墙困上一生一世。 不要一辈子泡在后宫这潭浑水里,与他那些莺莺燕燕的妃嫔周旋,在无休止的算计与倾轧中挣扎。 这信念越来越强。 她拿起凤印和圣旨,在众人的不解中,冲出琼华门。 “娘娘——”小舒紧追而去。 养心殿,东梢间,桌上堆满了未批的奏折,司烨黑着脸沉在御案前,时不时指节攥的咯吱作响。 御前宫人立在一旁,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太监捧着茶盏上前,一万个不愿意靠近司烨,可今儿张德全不在,这奉茶的活就归了他。 见司烨不接,太监便像张德全平时一样,放置于他右手旁,可还没等放下,便听见拳头攥紧的声响,太监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茶汤晃出的一瞬。 “嘭——”帝王的拳头一下砸在御案,震的奏本滑落,太监当即伏地磕头,嘴里除了那一句“陛下饶命”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司烨一记冷眼射过去,“拖出去杖责。” 殿前侍卫当即将人拖走,双喜立在门口,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他去琼华宫传旨了,不然,这端茶递水的活就是他的,这顿板子也就挨他屁股上了。 正庆幸着,屋里传来一声冷沉的嗓音。 “滚进来。“ 双喜抬眼,便见那双冷厉的眸子,直直射向自己这边,心头剧烈一缩,接着便是突突直跳,硬着头皮进去。 “她什么反应?” 双喜双手服帖的垂在身前,手指用力捏着衣角,想着这话要如何回。 欺君他不敢。 双喜目光偷偷的落在那御案上的茶盏,他有预感,只要这实话说出口,那茶盏下一刻就会砸在他脑门上,做奴才的就是主子的出气筒。 察觉上方的人失去了耐性,双喜哆嗦着嘴唇:“娘娘她·····”话还没说,门外传来一声,“陛下,昭妃娘娘求见。” 正主来了,双喜揪成团的小心脏堪堪松了一分,屋门开了,双喜夹着脑袋自觉退后。 昭妃娘娘最会气陛下,陛下舍不得打自个儿的女人,就打他们这些奴才出气,这个时候不躲着,就是纯纯想挨揍。 一道暖香从鼻尖扫过,双喜一抬眼,便见才送出去的甚至凤印,又被昭妃抱回来了。 心下一悸,往上翻五百年史记,也没谁敢把送出去的凤印送回来的,这倒翻天罡,昭妃是头一个,更是明晃晃的打陛下的脸。 双喜悄摸的退到门口,将门一关,扭头就去通知张德全。 这边,阿妩进了屋,殿内沉水香的冷冽裹着司烨身上的威压,压的她呼吸不畅。 不去看司烨那双冷厉慑人的凤眼,她只将手中凤印连同诏书置于他身前的御案上。 旋即往后退开一步,屈膝下跪,纤薄的腰背却挺的笔直:“阿妩福薄德浅,不堪为六宫之主,请皇上收回凤印与诏书,放臣妾出宫。” 说罢,叩首,额头抵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抬起头。” 阿妩未动,重复:“求陛下收回圣旨凤印,放我出宫。” 下一瞬,一股蛮力便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狠狠提了起来。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被寒风吹红的脸上。 司烨盯着她,眼底是病态的偏执,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因着那些亏欠,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就差跪着求她了,她还是要走。 他牙关咬的死紧,想打断她的腿。 第390章 痛苦的要命 他低下头盯着她素色裙摆下的腿骨,打断了,她就不能再跑,打断了,她就只能留在他身边。 起心动念的一瞬,又被清醒的自己死死掐灭在心底。 只眼梢含煞盯着他,“不要凤印,不做朕的皇后?”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被迫对上他的眼,“是,我就想出宫。” 揪住她衣领的大手用力一收,阿妩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口,龙袍正中绣着栩栩如生的龙首,往时看是威严庄重。 可这会儿离近了看,那龙眼圆睁,龙须怒张的狰狞图腾,让阿妩不由自己生出颤音。 他低头,高大的身形压下来,鼻尖全是他过分霸道的气息。 “因为江枕鸿,是么?” “我要离开,和他没有关系。”这话,阿妩已经同司烨说过很多遍,可司烨总把错怪在二爷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若你非要问个原因,那我便告诉你。” “那凤印,你给过别人,别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他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半晌,突然手臂一推,将她按在墙上:“朕都没计较你和江枕鸿的六年,你凭什么计较。” “朕和沈薇没真睡,你揪着此事不放,归根结底,朕和沈薇是逢场作戏,而你对江枕鸿动了心。” “··········” 司烨指节攥得发白,“北疆五年,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是你。 你不要的,摔碎的紫玉簪,我日日揣在怀里,恨你的时候我一次次拿出来,每看一次都会想起你第一次戴上这玉簪时,对我笑的样子。” “我恨你不要我,恨你同别人生了孩子,我日日恨,日日想。到头来,孩子死了,我才知道孩子是自己的。” 他咆哮着,猩红的眼底漫起水雾,“我痛苦的要命,却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来,我只能怪我自己,全是我自己的错。 还要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你心里是有我的,那六年他照顾你们母女,你只是感激他,你说狠话的时候,我当你是失去孩子,心里难过,你想发泄,我便由着你发泄。 我想等你气消了,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你拿那些证据管我要出宫诏书,我不给。 六年前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这样的错我不会重复,大不了就做个暴君被天下人唾骂,比起身后名,你更重要。 我想让你看见我的真心,想等着你回头,可我等来了什么,等来你揪着我的一个错,全盘否定我。“ “你甚至不希望我长命百岁,你去望仙观,所有人都说你是为了我,但其实你不是为了我。 你是为了江枕鸿,你猜到望仙观是平西王党羽的秘点,你要把江枕鸿勾结平西王的密信销毁。” “不是的。”阿妩急着道:“那些信里,没有他的名字。” 她说了实话,可司烨不信:“你不用为他辩解,左右朕没动他。” 说到这,司烨神色骤然一冷,“朕已经让到这一步了,所以,你别跟朕犯浑,逼急了朕,朕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若说之前他说那些话,阿妩心里还有一丝动容,那现在这一句,便是彻底将其湮灭了。 她直视司烨猩红未消的眼眸,“陛下让了什么?” “无凭无证地冤枉人,转头再轻飘飘说一句让了步?” 她用力挣开司烨扣着她手腕的手,“抛开六年前的事不说,只说我入宫后,你步步紧逼,先是逼我和离,后是拿着江家满门的性命逼我留在你身边。 直到现在,你知道江家待我们母女有恩,你还想用此拿捏我。” “这就是你的真心?” 阿妩笑了,笑里带着泪,“你把我逼进宫,是如何对我的,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司烨的心脏。 “在蓉城,还有那间驿馆里,你逼着我与你行欢,你把我按在床上,百般折辱,我喊着不要,我哭着求你,我喊破了嗓子你也不听。” 想到那些,她心口颤动,“你让我觉得,自己在你眼里,连青楼女子都不如,就只是你的泄欲工具。” 阿妩声音凄然,震得他耳膜发疼。 又听她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自己的意愿,我也会疼,会怕,会绝望。” “真心爱一个人不是像你这般的,是想让对方好,哪怕是不能在一起,天各一方,也盼着对方好,你总说希望我长命百岁,可你现在做的事,是想逼死我,你这根本不是爱,是自私的占有。” 司烨僵在原地。 在他的认知里,爱一个女子,便是要将她锁在身边,一辈子都不放开。 哪怕中间有误会,哪怕走偏了路,哪怕用了错的方式,他也要想办法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轨道。 少年夫妻,结发为盟,许了愿,便该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这才是爱。 哪怕是她先变了心,他觉得她至少也该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却原来自己的不离不弃,在她这里不是爱,是不堪,是……不值一提。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喉咙里的酸胀翻涌到眼底,有一刻他疲惫到了极点,整个人颓然的直不起腰。 就在此时,屋门开了,张德全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又一下扑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泪眼婆娑的看着阿妩:“求你别诛陛下的心了!” “他命苦,打小没了娘,深宫里步步惊心,十六岁遇见你,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你了!” “这天底下谁都能说他狠心,唯你不能!” 张德全哽咽着:“他待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你不能一句话,就把人一竿子打死。” 说罢,他又猛地朝地上磕去。 昨日磕头留下的红肿还未消退,新结的痂疤,这一下狠磕,瞬间渗出血丝。 “砰砰砰——” 他边磕边嚎:“求你同陛下在一起,他做这个皇帝的初衷,也是为了护你平安,想与白首到老。” “我求你了,别再伤他的心了!我求求你了·····” 他声音嘶哑,反复说着这句。 第391章 放她走 十六岁遇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做皇帝是为了护她,想同她白首到老。 这辈子只真心爱过她一人。 这些话,他从未同别人说过,却被张德全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连旁人都能看清的事情,唯她看不到。 而张德全此刻对着她的卑微,又何尝不是他的。 就在这时,风隼从门外跨步进了东梢间,上前一把扯住张德全的后领:“起来!别在这丢陛下的人!” “我不起!”张德全死死趴在地上,“陛下因她隔三差五的犯心绞痛,痛的脸都变了色儿,要不是疼的钻心,也不能用那罂粟膏压着。”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珠往下淌,不心疼自个儿,只心疼的看着司烨,“只要她能留在陛下身边,只要她能回心转意,只要陛下不难过,不心痛。” “我这条贱命,磕死也值了!” 说罢,张德全挣脱风隼的手,又要朝着地砖上磕去。 风隼扫了一眼阿妩,见她一言不发,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你昨晚为了陛下去琼华宫,在她屋门前把自己都磕晕了过去,她门缝也未闪开一丝。” “她就是这样狠心的人,你磕死了,也换不来她半分回头,陛下乃九五之尊,这天下都是他的,何须为一个女子卑微至此?” 风隼的话像鞭子,抽在张德全身上,也狠狠抽在司烨的心口,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凤眸直直射到阿妩脸上,她站在那,没有看张德全,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瞬间,积压在心口的情绪,如洪水决堤,肆意的在他身体里冲撞。 将他骨子里的偏执冲的七零八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已消失殆尽。 “张德全,起来。” “陛下····” 廊下的寒风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颤音。 司烨微微仰起下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朕,放她走。” 阿妩猛地回头,“你……放我走?”她声音发颤。 对上她的眼眸,那里的晶彩,叫他眼底泛起红,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疼。 他猛地别开眼,喉咙干哑,“放你走,你是不是就不否认朕了?” “·········” 她沉默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沉笑,“朕逼你和离,逼你入宫,逼你承欢,桩桩件件都是朕不爱你,现在放你走,你还否认朕。” “那朕放你的意义何在?” 话音未落,她道:“你若肯放我离开,我承你的情。” 司烨目光死死盯着殿角的一处,紧握的手,颤抖着松开。 屋里很静,静的能听到他凝重的呼吸,好半晌,嘶哑的声音撕碎静谧。 “好,朕准了。” “我要出宫诏书。” “回去等着,会有人给你送去的。” 待到脚步声远去,司烨依旧站在那,背影萧瑟,看的张德全眼眶生疼。 风隼搀扶起他,又见他都站不稳了,还要往陛下跟前凑,风隼扯住他的衣袖,朝他摇头,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宽慰不了陛下。 方才在门外,他就同张德全商量好,用苦情戏,逼陛下看清她的狠心,一刀切了这无谓的纠缠。 可张德全刚刚磕的那样用力,可见他是真的心疼陛下,想为陛下把人留下。 风隼看的透彻,那女人是铁了心要走,万幸,陛下没有再执拗下去。 他目光落在司烨那孤绝僵硬的身影上。 一个小小的女子,纵然让陛下乱了心神,也定然压不垮这尊扛得起江山的脊梁。 他坚信,陛下终是能想通的。 这点情伤,不过是帝王生涯里的一点微澜,翻过去,便又是那威震四海的九五之尊。 ····· 琼华宫 宫人们看着阿妩捧着凤印出去,又空着手回来,脸上的喜悦,全都沉了下去。 吉祥和如意各自敛着眉头,心里都像揣着一块石头,可做奴婢也不能直接去朝主子打听事。 只守在紧闭的屋门外,又见立在外间明窗前的小舒,脸上无半分忧色。 吉祥与如意对视一眼,吉祥先按捺不住,凑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朝小舒打听:“小姝姐姐,方才主子去养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凤印······” 小舒抬眼扫了二人一眼,出宫诏书一日没拿到手,阿妩的自由便一日不算稳妥。 如今若是将养心殿的事说出去,先不说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祸端,单是这些宫人,怕是要先乱了阵脚,到时候人多口杂,万一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反倒会坏了事。 “且各忙各的吧,该知道的时候,自会让你们知道的。” 这话一出,吉祥和如意更是一头雾水。 可看小舒不愿说,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能悻悻地退回去。 傍晚的天光渐渐沉了,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 小舒进屋,见软榻上,竟已整整齐齐铺着一个素布包袱。 粗略的看一眼,那展开的包袱上只简简单单放了两身旧衣,她封妃后得的绫罗绸缎,钗环首饰,一样未带,一样未取。 下方还压着一叠银票,那是她自己的,银票旁还有棠儿的虎头帽,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小舒心头莫名涌上心酸。 想到她十五岁刚及笄就嫁人,做过昭王妃,做过江家妇,也做过皇妃,可最后除了远在南越的孩子,能傍身的东西,竟只是这一点。 阿妩抬眼,见小舒立在身后,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当即放下手中的素布包袱,轻轻拉过她的手,将人带至软榻旁并肩坐下。 她声音温软:“别难过,聚散是人间常事。” 司烨这般痛快的放她走,是她没有想到的,老实说,她求了那么久,用证据胁迫他,也没叫他答应的事,今儿竟是因着张德全应了。 她心里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可她仔细回想他的语气神态,都不像狂骗人,且,他如今做了皇帝,金口玉言,又是当着身边人的面说了这话,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 她离宫,小舒自然也没有呆在宫里的必要了,别离后,小舒也许会留在京都,也许会回到家乡,而她会去南越寻棠儿,往后山高水远,再见不知是何年,甚至……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此刻,阿妩看着小舒泛红的眼眶,心中亦是酸涩,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声音愈发温柔:“这段时日,多亏有你陪着我,无论身在哪里,我都会常常想起你的。” 第392章 至少陪他吃一顿饭 听到这话,小舒眼底的酸涩像江南暮春的烟雨,越积越浓,蒙了层湿雾。 她生在水乡,长在江南的软风里,初入宫闱,顶着吴昭容的身份,遵了义父之命。 那时义父说,陛下许了两年就能平了宫里宫外的势利。 到时就会放她归江南,她照顾阿妩无关情分,只因义父的嘱托。 从扮演吴昭容到吴美人身边的宫女,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一言一行皆谨慎,不及家乡的半分惬意。 如今,她终于能卸下这层身份,回她魂牵梦萦的江南。可一想到转身就要与阿妩分别,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着阿妩,目光里缠了叹惋,表面柔弱,偏生了一副傲骨, 又想起皇帝,他同阿妩一个独断专行,一个坚守本心,爱又如何?情再深又如何? 两个都是不肯低头的人,这般硬碰硬的性子,纵是情根深种,到头来也只是落得个两败俱伤。 终是不合适的。 此番阿妩离了皇宫,不会同江枕鸿在一起。 依着她的性子,定然也是不肯回吴家的,更不会要吴家的银子。 想到这,小舒觉得有一件事该告诉她。 她将吴漾早朝时,用家产换她出宫的事说了出来。 见阿妩神色一顿,小舒又道:“你回宫的那日,义父瞧见你落泪,他心里十分难过,便有了这个打算,原是叫我瞒着你,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知道你离开后,会去南越,可你能不能在走之前,去看看义父,别和他那么疏远,他心里愧疚你,你越疏远,他心里越不好受。” 小舒还想说,等到寻到棠儿,能不能带着孩子,去江南看一眼。 可看到阿妩突然泛红的眼,她顿住了。 小舒的这些话,像一股温烫的暖流,冲进阿妩冰封一角的心湖,烫的她鼻尖发酸。 儿时她不羡慕盛娇衣柜里穿不完的的新衣,也不羡慕盛清歌妆匣里堆满的珠翠珍宝。 可唯有一样,是她藏在心底,羡慕了许多年,也怨了许多年的。 记忆里的盛家,每到过年,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孩子,都围在父亲身边。 只有她,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堂屋里的阖家欢,像个多余的人。 她甚至不敢靠近,怕遭人白眼,怕让他们觉得自己煞了那满室的喜庆。 “父亲”二字,别人喊着是暖的,她念着,却只有凉。 得知永昌侯不是自己的父亲,她释怀了,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命,也告诉自己不能埋怨亲生父亲,毕竟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其实,她心底里拧着一团气。 当年自己和离,孑然一身无人可依,几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所以她懂母亲当年怀着她,忐忑不安嫁入盛家时的惶恐与孤苦。 阿妩觉得吴漾对不起母亲,他没有勇气带母亲冲破枷锁,却还在明知不能娶她的清醒下,要了她的身子。 一边说着爱,一边不负责任,这是自己不唤他父亲的原因之一。 他是吴家家主,他有正妻,还有一双嫡出儿女,而母亲呢?母亲无名无分,连他的外室都不算,连入他吴家祖陵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抛开盛家女的身份,到了吴家,是一个连生母名分都抬不上台面的私生女。 可现如今,他拿全部家产换她这个私生女的自由,阿妩喉咙发紧,心口也又酸又涩。 又听小舒道:“离开京都之前,去吴家看看他吧!至少陪他吃一顿饭,陪他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阿妩看着小舒眼底的恳求,须臾,点了下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宫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离除夕还有两日,宫女们把殿内的帘幔,屏风都换上应景的纹样,连案几的锦垫,都要换成绣着松鹤延年的新料。 来宝儿则拿来了新灯笼,将廊下,檐角,宫门前,但凡挂灯的地方,都一一换了新的。 阿妩出了屋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将整个人晕出一层浅浅的柔光,她穿一袭素青裙袄,肩上宇一件淡雅百合斗篷,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 只在挽起的发髻上松松插了一支素银钗子,便是这般寡淡的装扮,也有一种让人不会轻视的雅意。 小舒紧跟在她身后,出了琼华门。 片刻,二人立在御书房的门扉外,风吹起阿妩鬓边的一缕碎发,她微微低着下巴,用细白手指压了下。 听见邓婉儿的声音,她转过头,脸上立刻带了笑,如同平静的秋水里忽然泛起温柔的涟漪。 她上前挽起邓婉儿的手,“让来宝儿捎给你的舒痕膏可仔细涂了。” 邓婉儿点头:“日日涂着呢!没留疤。” 自邓婉儿来了御书房当值,二人便没见过,倒不是阿妩故意远着她,邓婉儿是因为给自己传魏静贤的消息,才受的罚。 阿妩不与婉儿见面,是怕再引起司烨的猜忌,对婉儿不利,只暗地里让来宝儿给婉儿送过两回药。 当初进宫的时候,多亏婉儿的照佛,那个时候,她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婉儿将她的宫装拿给自己,贴身的里衣都是捡着最好的几件拿给她。 还有她头上这支素银钗,也是婉儿送她的。 在乾清宫做侍茶宫女的时候,司烨日日为难她,都是婉儿在帮她。 她在麓山的时候,也是婉儿冒险帮她。 婉儿做这些虽然一开始是因为魏静贤的缘故,可阿妩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好,是发自真心的。 这些好,她也都记在心底里。 如今,她就要离宫了,该是亲自来和婉儿告个别,将养心殿的事情告诉婉儿后,婉儿先是震惊,后又紧紧握着她的手。 有为她高兴,也有不舍。 似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那些未能出口的话,是为了谁,阿妩大抵能猜到。 她只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香包,这是她昨儿熬了半宿做的,时间匆忙,却也是用了心的,里面装了艾草,菖蒲,檀香,兰草驱邪避秽的香料。 第393章 她都舍得,朕为何舍不得 香包正面绣着的平安顺遂四字上。 阿妩柔声:“深宫多风波,我盼着你,远离灾祸,少遇阴私,日日都平安顺遂。” 香包的背面绣的是并蒂莲,阿妩也盼婉儿往后能走出这宫墙,遇着知心人,结一段并蒂同心,事事有回应的好姻缘。 这话阿妩没有说,可婉儿看懂了,泪珠落在莲瓣上,她伸手飞快拭去。 又珍重的收进袖兜里,再抬眼时,眼眶还红着,却努力弯了嘴角:“阿妩,谢谢你。” “也愿你出了宫,如归鸟入林,游鱼得水,日日自在,事事随心。”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皆只盼着彼此都好。 从御书房离开后,小舒问:“婉儿姑娘是不是喜欢魏静贤?” 阿妩轻轻嗯了一声。 小舒点了下头,“那她还真是个好姑娘。” 又补了句:“你也好。” 话音落时,风里裹着融融暖意,晴好的日光洒在身上,染着温煦。 二人途径御花园,忽有琴音泠泠绕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暖阁里,御前太监站了一排,上首一道明黄锦缎的身影端坐着。 从阿妩的角度望去,只瞧见司烨的背影,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瞧见张德全嘴角翘得老高。 暖阁中央,正垂首抚琴的是颜月。 小舒蹙了蹙眉头,刚要开口,见张德全往她们这边看,接着便见司烨也转过头,目光扫到阿妩身上的一瞬,倏地沉郁。 这般近的距离,被看见了,若是不上前行礼,便是不敬皇帝。 阿妩便只能往前迈去,脚步停在暖阁外,朝明黄身影,缓缓一福身子,“陛下万福金安。” 司烨侧过脸,半张脸落在阴影处,裹着半边眼角,衬得轮廓愈发凌厉。 “阿妩姐姐。”颜月唤了一声,刚要起身朝阿妩的方向挪步。 司烨的声音猝然砸下来,“坐下。” 她脚步一顿,一双眼睛微微睁大,带着懵然。 待她抬眼看清司烨眼中的阴沉,心头发紧,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回琴案前。 阿妩行过礼,挺直了腰,脚步后退的一瞬,又顿下来,“陛下,出宫诏书,何时给?” 她说完这话,便感觉一道冷厉的视线射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后日就是除夕,她想着既是要走,也没留下来过年的道理。 且,她不拿到诏书,总觉得心头不安。 周围静的有些可怕。 片刻等待,他沉声:“稍后就给你。” 声音听不出喜怒,可那用力咬字的语气,叫阿妩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他说是稍后,那应当就是今日了,再次福了福身子,旋即转身离开。 待她走远,司烨的隐忍临到界点,端着茶的手,连着白玉茶盏猛地倒扣在石桌上。 众人惊得脸色煞白,颜月当即过去将他手掌翻过来。瞧见他手心划开的血口子,她眼圈瞬间红了。 “快去传太医。” 话音未落,双喜就去了,这边,张德全赶忙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要为他止血。 司烨却猛地攥紧手,力道极大,指缝间滴出血珠子。 他道:“不必。” “表哥,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撒气,你是皇帝,要是伤了手,怎么批折子?” 又道:“你明明舍不得她,好好和阿妩姐姐说,也许······” 话未说完,司烨蹭的站起身,“她都舍得,朕为何舍不得。” ······ 阿妩回到琼华宫,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始终没等到出宫诏书。 他的那句稍后,让她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心底里愈发不安。 今儿是除夕的前一日,司烨要在御书房行封笔封玺仪式,依着规矩,那御笔,玉玺要封存至正月初一。 不知出宫诏书,他写了否? 今日他暂停朝政,早上在奉先殿祭祖,傍晚在乾清宫设宗亲家宴,赏赐年礼,后宫嫔妃们都去了,唯独阿妩没去。 琼华宫的宫人多多少少都能察觉到异样的,吉祥几次三番想去问个明白,都被如意制止。 “娘娘脾气好,不代表你可以没规矩,这满宫里就没有做奴婢敢去打听主子事的。” 吉祥说:“我知道规矩,可姐姐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自打娘娘把凤印送回去,这御前的宫人见着咱们,态度都冷了半截。往日里见了咱们,还会笑着问一句娘娘安好,如今眼皮子都懒得抬,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说着,瞟了瞟内殿紧闭的雕花门,门内静悄悄的。 她凑到如意耳边:“今日是宗族家宴,乾清宫摆了几十桌,上到妃位,下到才人,只要是有位份的嫔妃,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了。” “可咱们宫里连个消息都没收到,我瞧着不对劲儿……” 凤印送还,家宴不通知,如意瞧的真切,这一次不同寻常,可身为奴婢,又能改变什么呢。 夜里,薄雾寒凉,今守夜的是吉祥,她提着灯笼从外头小解回来,刚转过游廊,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踉跄着往主屋方向去。 吉祥脚步猛地一顿,提着灯笼往前照了照。 是陛下。 他身边没有跟着御前宫人,竟是一个人独自来的,夜色里身影挺拔高大,可步子却虚浮得很,像是醉了酒。 第394章 出宫 吉祥想到陛下上回来,也是夜里,那一夜屋里闹的动静,半宿不歇,叫她们这些未经过人事的宫女都听红了脸。 这会儿吉祥轻步停在屋门外,她心底大抵明白,陛下是因为娘娘不要凤印,才恼了人,娘娘的行为,着实让人难以理解,可今儿陛下能来,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娘娘。 床前吵架床尾和,吉祥想,说不定过了今夜,明儿他们就和好了。 这般想着,转身去灶上唤人备水,待她重新回到屋门外时,屋里头出奇的静,静的好似没人。 她贴着门缝往里面瞧,床前燃着盏起夜的小灯,昏黄的灯光中没有陛下,只娘娘一人坐在床畔,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着一轴明黄诏书,左手则捏着个紫玉簪子,目光久久的注视。 吉祥看了良久,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她放下那枚紫玉簪。 ····· 五更鼓刚过三声,天际本该亮起的曙光,依旧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除夕的雪不知何时落了满庭。 阿妩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素色袍子,连件斗篷都未穿,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 脚步轻缓的踩在雪地里,院中早起洒扫的宫人抬眼瞧见她,手里扫帚倏地的一顿,雪沫子溅在裤脚,也不觉,只目光愣愣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意和吉祥立在廊外,新雪落满了肩头,两人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穿过抄手游廊,往宫门的方向去。 “这……这是怎么了?”吉祥红着眼问不远处的小舒。 小舒声音哑的像被雪冻住:“她…走了。”伸手接住落雪,要不了几日,自己也该回江南了。 消息传进养心殿。 漫天大雪卷着寒风扑落在龙袍上,长的望不到头的宫廊下,明黄色的身影孤伶伶地立在那,像被风雪困住的一抹光。 “陛下,”从琼华宫赶来的来宝儿跪在雪地里,声音哽咽,“昭妃娘娘……走了。” 皇帝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连龙袍的袖口都被扯得绷紧,他抬眼望向宫门的方向,风雪,遮了天,掩了地,白茫茫一片。 御前宫人站在远处不敢上前,皇帝起床后就站在那,不让人近前。 又见来宝儿双手高高举起一枚紫玉簪道:“陛下,娘娘走时,珠钗华服,甚至是屋里的一针一线都没带走。只这簪子落在枕畔。” 视线落在那簪子上,眼底似有什么轰然碎裂。 “她竟连这个都不要……” 分开六年,他独自过了六个除夕。 北疆的除夕,风雪比京都还要大,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能握紧的只有这只玉簪,他望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想着她的灯火里没有他,他总想下一个除夕,能和她看一盏灯,吃一碟饺子。 那被她摔了一次又一次的玉簪,他一又一次捡起来,一次又一次的修好,她始终不要···· 不要! 不要他,不要他的东西,关于他们之间的美好,她都不要。 司烨望着满天大雪,心口像被烈火焚烧,十年,整整十年,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到头来,却是他一个人的坚持。 他用力攥着紫玉簪,任尖锐的簪尾扎进掌心里,血珠子落在冰莹的雪上,那一点红刺目灼心。 张德全心口疼的发紧,昨日从御花园回到养心殿,陛下让他研磨,亲眼看着他写下那道出宫诏书,张德全以为陛下是彻底放下了。 可看到他在家宴时,将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嫔妃,晾在一边,只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便是后来嫔妃们主动上前暗送秋波,他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到了该翻牌子的时候,他附在案上,敬事房小福子喊了他三声,都没回应,便只能先让各宫小主各自回去歇着。 张德全扶他回了寝宫,又去吩咐人去准备醒酒汤,待到张德全端着醒酒汤返回来时,床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不用想都知道他去了哪,又想到阿妩在御花园当众问陛下要出宫诏书,怕她再扎陛下心窝子。 张德全放下醒酒汤,就往琼华宫去,到了那宫门锁了,就绕到院墙的位置,爬了好几回墙,双手都扒掉了皮,还摔的屁股生疼,也没翻过墙头。 后悔没带风隼来,无奈蹲在墙根等着,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鼻子都快冻僵了,才瞧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宫墙上跃下来。 张德全不远不近的跟着,那身影与风雪交织在一起,透着少见的狼狈。 此刻,再次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又见那雪地晕的血红,张德全不忍落下两行清泪,他想说实在不舍得,就把她抓回来。 左右陛下在她眼里,怎么着都是个坏,何必还管她开不开心,一路坏到底,只陛下自个儿舒服就行。 刚要出口,却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风隼叫住。 “长痛不如短痛,你要真为陛下好,就别多言,疼过这一次,伤口就慢慢愈合了。” 听到这话,张德全生生定住脚。 ···· 天边亮起第一道迟来的曙光,阿妩单薄的肩头,凝了层白霜,雪粒子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恍然不觉。 风雪越急,她的步伐越快,她不敢回头,一眼都不敢,只一门心思地往前,往那道能让她解脱的大门逃。 临到宫门,明黄圣旨被她攥得发皱,不等侍卫上前,便展开。 侍卫的目光扫过中央那方鲜红的玉玺大印,又落回寥寥墨迹上,原本欲拦的手猛地僵住,脚步也退了回去。 阿妩望着朱漆门板上的铜钉,想起从蓉城归来的那日,阳光下,那铜钉似要将她牢牢钉入囚笼里。 她那样绝望的求他,甚至卑微的说,这幅身子任他欲取,只要别让自己进宫,他面色冷硬,眼梢都不曾抬一下。 此刻,鎏金的铜钉被大雪覆了层白霜,却仍在昏茫天光里,透出冷硬的光,她死死攥着袖子里冻得发僵的手指。 门开的瞬间,狂风裹着鹅毛大雪凛冽的吹过来,吹红了她的眼。 待两扇门彻底向两侧敞开,一片茫茫天地骤然撞入眼帘。 街面上不见一个行人,连平日里穿梭的车马,沿街的叫卖都消失无踪,唯有风雪的呼啸声。 她迈出一步。 “轰---”身后宫门猛的关上,将身后的一切都隔绝。 雪沫子沾在睫毛上,凉得发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过往的痛楚与桎梏,都一并吸了进去,又缓缓吐成一缕白汽,散在风里。 紧了紧肩头的包袱,那点单薄的重量,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她捏着的力道,却像是捏着往后余生的全部底气。 茫茫大雪吞了前路,望不到头,也辨不清方向,她忽然想起幼时,府里请的女夫子,她教世家小姐的立身根本,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有一回书房散了,她问女夫子,父亲不想要女儿,女儿也要万事从他,夫君凉薄不忠,女子也要一生追随,那女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女夫子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向窗外的廊影,良久才又落回她脸上,小声附在她耳边说:礼法规矩,是安身的皮相,要学,要守。 可你既问了我这话,我便认真的再和你讲一遍。 父不慈,便是先失了为父的本分,你亦可不守为女的孝。夫君不忠,待你负心,你更不必抱着从一而终的念头苦熬。 离了他,哪怕孤身一人,观山看花,亦能活得自在洒脱,她说女子这一辈子,都想要稳妥的靠山,殊不知,到最后能靠住的只有自己本身。 风卷着大雪扑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人生这条路,原就长着呢。谁也不是谁的拐杖。 鞋底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茫茫白雪中,她看见一人执伞朝她走来,伞沿倾向她的一瞬。 阿妩仰起头,他未着紫衣,只穿一袭月白长袍,眉若墨染,眸若秋水,俊美的如云间贵公子。 又见他唇瓣微启,似有话语凝在舌尖,然一声锐响,冷箭穿破风雪,自阿妩身后疾射而来,劲风擦着他的脸,自鬓边射过。 阿妩倏地回身,视线穿透风雪相缠的雾霭,望见城楼之巅,立着一道明黄身影,他手中正握着一张鎏金弓箭。 第395章 离别 一双阴鸷的凤眸,自高处沉沉压下来,凝着化不开的阴鸷,压的她呼吸凝重。 她知道司烨的箭法极准,他要想杀人,方才这一箭便不是擦脸而过,此举是警告,亦或是······ 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明黄圣旨紧了又紧。 诏书上写明废她封号,允她出宫,却并未像她希望的那样写入“永不召回”四个字。 她最怕的是他突然反悔。 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进眼里,本该模糊的视线却越来越清晰。 她清晰的看到他眼角的红意,也清晰的看到他攥着弓箭青筋暴起的手背。 又一阵狂风掀过来,大雪迷了眼,待那一阵风过,宫门前空荡荡的,雪地里只余两行脚印。 “走了!” 张德全站的远,没听清他嘴里的呢喃,只暗卫出身的风隼眼聪耳明,将下方旁人未看清的画面,细细描述了一遍。 最后又不嫌事大补了句:“她跑的比兔子都快,像是后背有狼撵着似的!” 话音刚落,便见司烨扔了弓箭,抬脚往楼下冲。 张德全忙不迭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陛下慢些,她属兔子的,您越撵,她跑的越快,这雪路子滑,咱不着急,把城门一锁,咱叫她插翅难逃!” 张德全紧赶慢赶,也是追不上人,追到长安街,风雪太大,脚印都被掩埋了,空荡荡的街头,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 张德全停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去,想到风隼早自己一步追在前头,那小子跑起来跟阵旋风似的,想是已经追上陛下了,有他跟着,张德全也是放心的。 陛下不在宫里他也不想回去,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大都在宫外置了宅子,只他没有,在他心里面,陛下在哪,他在哪,陛下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这会儿不想回去,便沿着长安街往昭王府去。 陛下心里苦,他心里也苦,便想回潜邸,寻刘姐姐诉诉苦,天寒地冻的,顺便叫刘姐姐置个羊肉暖锅子,再配些鲜嫩菇子笋尖,他二人坐下来叙叙旧。 待到了昭王府门前,看门的老奴慌地的迎过来,也不管他淋得一身雪,急着道,“张大总管您可算来了.“ “陛下方才突然驾临,也不知怎地了,拿着斧头,就去砍他亲手种的那株桃树,那树长了六七年,虽是不结果子,可一到春天开的一树嫣红桃花,满院子的花树,都比不上它。 人说七年挂果,十年盛果,说不定今年就结果子了,精心养护了这么些年,就这么砍了,着实可惜了,刘嬷嬷急得直掉眼泪,您快去瞧瞧吧,能劝着些最好。” 张德全听得一愣,他原以为司烨去追那女人了,没成想竟是回昭王府砍桃树。 这棵桃树代表什么,张德全最是清楚,当年他种桃树时说的话,张德全至今都还记得。 真就这么砍了? 真的放下了? 张德全加快脚步往从前盛妩住的院子跑去,路上滑了一脚,头上的三山帽摔出去老远,听见院墙内传出的砍树声响,也是顾不上捡了。 一股作气冲到院子里,就见司烨手中的斧头,一下接一下把树干劈出碗口大的断口,木屑伴着雪沫子飞溅,竟是动了真格。 张德全心头咯噔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忧。 这棵桃树是两人刚成亲那会儿司烨亲手栽下的,寒冬裹草、盛夏遮荫,养护得有多精心,此刻砍起来就有多磨人。 渗出的树汁混着雪水从斧痕交错的树干上流下来,瞧着像是树在落泪。 一旁的刘嬷嬷阻拦无果,只能捏着帕子在旁拭泪,她同张德全一样,都知道这树曾是司烨的命根子。 饶是她说了好几遍:“陛下别砍了,说不定开春就结果子了。” 他也好似听不见一般,眼底越来越红,斧刃力道越来越重,震得枝头残雪簌簌往下落。 张德全立在院中,看着他每劈一斧便微微颤抖的肩背,心知他哪里是在砍树,他是砍自己这些年对那女人的执念,砍那段再也回不来的少年夫妻情意。 斧刃又一次狠狠落下,震得虎口开裂,他却好似不觉疼一般,又劈下来。 饶是风隼再说,长痛不如短痛,砍断便是彻底断了,往后陛下就能彻底忘了她种种之类的话。 张德全也不管不顾的奔向前,双手死死箍住司烨的手臂,“陛下,别为难自个儿,往后冬不裹草,夏不遮荫,不管不问,由着她自生自灭就是。” 自生自灭四个字入耳钻心,他猛地一扬胳膊,越发用力砍去。 张德全被摔的一踉跄,见那虎口的血口子,扯的更深,张德全闭着眼哭喊:“不结果子,也开了花。” “开了花啊!陛下。” 脑海里倏地闪过一张莹白可爱的小脸儿,司烨手臂猛地一沉,斧头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大雪纷纷落下来,衬得他眼底惨红一片,桃花开满树的那年他在北疆,后来的每一年春,刘嬷嬷都会在信中说,桃花满树。 可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就像他从没好好抱过他们的女儿。 司烨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心脏被人掏出来,放在咸酸水里,反复腌渍。 他想看一次····至少一次,桃花满树的样子······· ···· 吴家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随行仆役恭敬掀开车帘,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蹬着珠翠绣鞋的莲足,紧接着,一位身着狐裘大氅的贵妇人缓步走下。 守门的小厮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触及妇人面容的刹那,神色猛地一僵,嘴巴微张。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吴家公子与小姐踩着积雪快步迎到门外,行礼唤:“母亲。” 又转向妇人身旁那位身着宝蓝色织金华服的年长男人,恭恭敬敬唤了声:“外祖父。” 小厮顿觉不妙,三个月前家主将夫人遣去家庙禁足,府中上下无人敢提接回之事,可如今,夫人竟被周家家主亲自送来了京都。 又想到家主书房内设的灵位,小厮心里咯噔一沉,赶忙去院里传消息。 府门外,风雪茫茫,两道身影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魏静贤侧头看向身侧的阿妩,声音压得极低:“还进去吗?” 她目光落在那身披狐裘的贵妇人身上,以及她身侧的一双儿女。眸底些许微光像被风雪揉碎了,沉默一下:“不去了。” 原本是想在走前,见他一面,像小舒说的那般,即便不能陪他吃顿饭,也与他好好说几句话。 可眼下,他们一家人除夕团圆,自己这时候出现,反倒惹得人不痛快。 她转过身,拢了拢魏静贤披在她身上的披风,向巷尾走去。 魏静贤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微蹙,又默默提步跟了上去,二人上了巷尾的马车。 车内燃着暖炉,炉上嵌着的白瓷壶咕嘟咕嘟冒着细烟,魏静贤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阿妩接过杯子,暖融融的,恰好焐手。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宫?” 她出宫走的急,便是婉儿知她要离宫,也不知她具体离宫的时辰,按说魏静贤也不应该知道。 魏静贤:“我知道你要出宫,便日日等在宫门。” 之所以等,是怕她招呼不和自己打就离开,这一次,他不想再像六年前那般,他不想目送她离开,他想跟着她。 像少时那样,她走哪,他跟哪,不需要她回头,他只要能看见她就好。 阿妩听了他的话,思绪晃了晃,城楼上司烨冷冽的目光以及他射出的那一箭,都是赤裸裸的警告。 目光又落在魏静贤两只手上的疤痕,她捏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 “此去南越,我一人即可。”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混着窗外的风雪声,衬得车内的沉默愈发浓重。 他知,阿妩说这话是担心他,她怕司烨再对他不利。 魏静贤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喉结动了动,他不想她为难,“好,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说罢,又从袖子里抽出两封信,一封已拆开,另一封未启开的信封上写着娘亲亲启。 认出棠儿的字迹,阿妩眸底骤然漫上一层湿意。 “前些日子收到的,”魏静贤声音柔缓:“棠儿长本事了,竟给我配出了另外半颗解药。” 听到这话,方才还凝在眸底的湿意,瞬间被一股暖意冲散,她拆开信。 “娘勿忧,棠儿跟着师祖在南越一切都好,每日晨起研医书,暮时跟着师祖辨药草,师祖和师傅都夸我聪明。 棠儿还收了个小跟班,他谁的话都不听,只听我的,师傅说他是我的小尾巴。 大家待我极好,师祖说,等我学好了本事,就能回去找母亲,把您接到南越来,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 棠儿不在的日子,娘要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棠儿来接您。” 阿妩捧着信,方才还凝在眼角的湿意,又悄悄漫了上来,片刻,她将信收进袖子里。 马车行到城门,阿妩从包袱里取出两千两银票,交到魏静贤手中,“这是我给春枝的嫁妆。”另附一封信,让魏静贤一并转交给她。 “我走了。” 她起身,唇角带起一抹温和的笑,那笑里有感激,有珍重:“柳家沉冤得雪,往后,你也好好的·······” 想劝他珍惜婉儿,可话到嘴边,看到他突然泛红的眼圈,如同六年前他跟在自己身后送别时的模样一般。 阿妩心底涌起酸涩,终是没把那话说出来。 第396章 可是晕船了? 知他性子执拗,劝不住,满心的话化作一句:“珍重。” 下了马车,朔风卷着大雪扑在脸上,终是忍不住回头,见魏静贤站在雪地里。 雪粒粘在他墨发上化了细碎的水珠,顺着鬓角滑下。 二十岁风华绝佳的男子褪去稚嫩,虽红了眼,却未再落泪,后又朝她扬了扬唇,笑意轻泛。 呼吸凝成了白气:“后会有期。” 阿妩浅浅一笑,但愿后会有期,但愿再次相见,他们彼此都安好。 大雪絮絮扬扬的落着,他站得笔直,深邃晦暗的眸子穿透风雪,锁定她背着简单行囊背影,垂在身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克制自己想要冲过去抱住她的欲望。 ···· 城门东侧的租车坊,老车户蹲在炭盆边烘着手,见有人来,抬眼看了看她身上的锦缎披风,慢吞吞站起身:“要赁车?” “去南阳多少银两?” 老车户踢了脚车轮子,积雪抖落:“去南阳可是远路子,今儿又是雪厚路滑,马要钉铁掌,车轴得抹桐油,不含食宿也得一百两白银,低于这个数不能走。” 阿妩眉梢微蹙,她不知道价钱,只按照原来她去蓉城时乘马车的路程换算,这价格高了五倍。 她手里只有三千两,这是她和棠儿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当是要精打细算的用。 “你这价格高了。” 老车户指了指外头的雪,“你瞧瞧这雪,车轮轧进去,稍不留意就陷进雪窝子,马累得吐白沫不说,车辕断了,我都得赔本。 且,今日是除夕,大过节的谁愿意往外跑。” 阿妩紧抿唇,想着司烨立在门楼上阴鸷的模样,着实是急着走,怕慢了出什么变故。 刚要答应,便见棚内走出名年轻车夫:“二十两去南阳,现在就可启程,夫人走不走?” “走。”阿妩当即应了。 年轻车夫麻利地解下马车的油布,露出里头铺着毡垫的车厢,又取来一块厚毡子,铺在车辕踏板上:“夫人请上车。” 车轱辘碾过雪层,老车夫望着离去的马车,啐了口浓痰在地上:“新来的野路子,截老子的活,断老子的财路,一出城就得掉雪沟子里见阎王。” 嘴里还没骂干净,后颈忽然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回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立了名男子。 那人生得面白唇红,肤光莹润得似上好的羊脂玉,满身贵气,只那狭长的眼,阴恻恻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心生惶恐的一瞬,重拳猛地挥来,砸的老车夫连连后退。 须臾,魏静贤走出车坊,又去了江府,守门的小厮认得他,魏静贤虽被皇帝撤职。 可他有玉面阎罗的名号,下面的人也是轻易不敢得罪他。想到他如今已不是掌印了,便恭敬唤了声:“柳公子。” “这会儿主子们都聚在寿春院过除夕,您若有急事寻二爷,小的这就去禀报。” 魏静贤轻扯嘴角:“不用禀报。” 他从袖子里拿出书信及两千两银票,递给小厮:“让江枕鸿交给春枝。” 小厮接过,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告诉你家二爷,人我会看护好,叫他不必惦念。” 小厮不知他嘴里的人是谁,却是将话一字不漏带到了寿春院。 江枕鸿眼睫低垂,修长的手指捏着信和银票,隐隐泛白,那日下朝,他问吴羡为何用家财换阿妩自由,明明望仙观那晚她选了司烨。 吴羡说,你只听见她的话,却没有看到她转过身落泪的模样。 那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吴羡问他,若是皇帝放阿妩出宫,他能否带着阿妩远走高飞。 “父亲,你怎么了?”桉哥儿问。 他缓缓抬眼,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他做不到的,有人做到了。 他自以为的日久生情,在魏静贤的衬托下,浅薄极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江枕鸿顿了两个呼吸,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自嘲,“无事。” ····· 大雪下了三日,积雪化了半个月,道路难行,原本半个月的路程走了近一个月。 二月底,阿妩到了南阳城,这一路除了路难走,其余都太过顺遂。 直到此刻站在白河渡口,听着陌生的乡音,看着从未见过的壮丽山河,她才恍惚已离了京都千里。 比起记忆中京都的倒春寒,二月底的南阳城已显暖融融的春信,河风拂面,带着两岸春草的清新。 她双手奉上二十两车费,又朝年轻车夫微微欠了身:“这一路多谢小哥照应。” 车夫收了银子,微一拱手:“夫人客气了。” 又好心嘱咐她几句女子独自出行要小心的话,才驾马离去。 阿妩收回视线,她今日穿了一袭寡淡的青衣,缎面的行囊,也换成了粗布,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乌发用木钗挽着。 便是这般寒酸的打扮,也不掩她秀丽的容貌。 远处的渡畔,柳丝垂软,魏静贤斜倚在老柳树干上,青袍映着柳色,眉眼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倒把三分的春色衬了十分的盎然。 他右手捏着个糖丝缠成的糖人,漫不经心地吮着,目光却紧锁在阿妩的身影上。 身后,那驾车离去的车夫躬身上前:“公子,这是夫人给的二十两银。” 魏静贤接过银子,随手揣进腰间锦袋,而后淡淡一挥手,车夫又躬身退下。 甜意溢在舌尖,他的眼里全是她。 “卖花喽!新摘的迎春,晚梅,还有刚冒芽的柳穗儿。” 魏静贤侧过脸,见个梳双丫髻的女童挎着竹编的花篮,他抬手朝招了招。 卖花女童脚步一顿,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般好看的男子,,一时看得失了神,直到他又连招了两三回手,才红着脸攥紧篮绳,小步跑了过去。 “哥哥,买花吗?”女童仰着小脸。 魏静贤点了点头,从袖中捻出些碎银子,放在她摊开的小手里,而后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女童手指绞着衣角,喏喏地应了,挎着花篮转身就朝他指的人跑去。 跑到跟前,仰着红扑扑的脸,把竹篮往阿妩怀里一送 阿妩摆手:“我不买花。” “是送你的!”女童把花篮塞进她手里就跑。 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儿,她又抬眼扫了扫四周,见有不少年轻男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已这般素寡打扮,还是惹来了注目。 女子独自出门,丑点可比好看安全。 弯腰放下花篮,从河滩边抠了块湿软的泥巴,而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搓去。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的魏静贤眼中。 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笑,本就生得极好,这一笑,眼尾微扬,竟比岸边初绽的迎春还要晃眼。 河头边浣纱的妇人停了手中的木槌,路过的小姑娘红着脸偷看,就连挑着货担的脚夫,也忍不住侧目望了过来。 不远处又蹲着两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两个人互相看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脸最黑的那个扔了手中柳枝:“都是暗地里跟着她,人家打扮的英俊潇洒,走哪都招大闺女小媳妇稀罕,你瞅咱俩,又脏又臭,造的跟个鬼似的。” “命苦。“ ”可不是。“黑脸聋拉着脸,小声咕哝:“一帮子暗卫就可着咱俩使唤。” “吐了。” 黑脸的抬起头,“啥吐了?” “娘娘。” “吐了。” ····· 大船缓缓离了岸,渡口的人声、柳莺的啼鸣,渐渐远了。 待船行稳了,阿妩捂唇从船舱里跑出来,趴在扶栏上面。 呕——! 旁边的妇人好心问:“可是晕船了?” 阿妩摇头,她不晕船的,就是方才闻了那花香,才一阵阵的想吐。 妇人看了眼阿妩,她生的娇小,脸上脏兮兮的,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姑娘,可她梳着妇人发髻,又见她转过头呕吐。 便道:“吐的这样厉害,是不是有了身孕?” 听到这话,阿妩扶着船板的手指骤然收紧,原本微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里头满是惊愕。 船行两日,她吐了两日,水米难进,胃里沉甸甸堵得慌,连起身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船入汉水码头时,她扶着船舷挪步,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翻涌,刚呕出几口酸水,脚下猛地一软,就在她以为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侧探来,将她半扶半揽地圈进怀里。 阿妩抬眼,正对魏静贤的眼眸,她神色一怔:“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两日魏静贤隐在船中,日日看着她呕得天昏地暗,水米不进,心里揪成一团。 望着她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只道:“我带你去医馆。” 片刻后,阿妩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一颗心悬在半空,神情紧绷得厉害。 大夫闭目凝神,须臾,捋着胡须笑道:“恭喜,你是有喜了。脉象滑利,胎气尚稳,只是身子弱,才会孕吐得厉害。” 阿妩目光怔怔地落在大夫脸上,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有喜了……” 第397章 她····怀孕了 这两日在船上,她每吐一次,就恐慌一次,她怀棠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难受,也是这样的慌。 此刻,她坐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老大夫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话明明进了耳朵里,却是一句没记住。 只脑海里闪现司烨那张脸,有温柔缱绻的,有红着眼的,有冷着脸训人的,有阴鸷的····· 最后定格在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的暴虐面孔,阿妩头皮一麻,蹭的站起身。 两个乞丐蹲在医馆门口,就见她跌跌撞撞冲出医馆,身后紧随着魏静贤。 医馆的药童提着药追出门:“药,你们的安胎药没拿。” 两人听愣了。 又见老大夫站在堂前,摇头叹气:“别喊了,那女子有喜却一点都不开心,她身旁的男人也是一脸惊吓的模样,依老夫多年的经验看,这俩是姘头,这孩子指定留不下,说不定过两天就来买落胎药了。” 这话刚落,门口两个乞丐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脸先爬起来,又一把扯起白脸,脸上急出了冷汗,“你快跟上去,千万别让她落胎,我回京给陛下报信。” 说罢,便要跑 白脸一手抓住他,,又一手指着天上的鸟,人一急,话更说不全道:“用鸟” “传.” “信。” 黑脸拧着眉头,用力扒拉他的手,“信鸽是个鸟,鸟做事哪有人靠谱,千里路,万一半路生病死了,被人射下来,再或者觅食时被夜猫子叼了去,耽误了送信,陛下疯起来,咱来准没好死。” “十万火急的事,我昼夜换马不换人,保证五日到京都,你想法保下她肚里龙嗣。” 黑脸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这话也是诓白脸,女人若真铁了心要堕胎,有的是法子,这事压根防不住。 更何况还有那玉面阎罗跟着她,那人八百个心眼子转得比车轮还快,防不住,根本防不住。 一旦娘娘腹中的孩子有半点闪失,跟随的暗卫势必也命活,他咬了咬牙,觉得唯有去报信,才算是条活路。 陛下念他昼夜奔赴递信,至少不会取他性命。 见扒拉不掉,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猛地一推,白脸摔出两丈远。 这动静叫医馆的药童看傻眼,本以为是两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弱乞丐,没成想那黑脸的这般蛮力。 又本着医者仁心,刚伸手要把人扶起,白脸乞丐自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破口而出:“*你。” “老母。” 药童一愣,眨巴着眼睛懵然问,“你骂他,还是我?” 白脸没理会他,脚下猛地一跺,转眼就掠出了数丈远。 ····· 京都 过了正月十五,皇帝就从养心殿搬回了乾清宫。 张德全一开始还担心石疯子的红蛇是不是藏在乾清宫的哪个角落。 特意找了民间的捕蛇高手,在乾清宫搜寻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根本没有蛇存在过的痕迹。 为此张德全冲着南边的天,骂了好几个清晨,那蛇是石疯子的宝贝,他定是暗中寻到了蛇,又故意瞒着不说吓唬人。 张德全早前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说是朝堂后宫都安稳了,该腾出手去收拾石疯子了。 这话刚说完,风隼就装病,他是真怕陛下再派他去南越。 开春的天,一到太阳落山,寒气就上来,穿了袄子,还得裹个披风。 不过,乾清宫里地龙还烧着,内殿外殿都暖如春,张德全穿了件薄袄子,守在内殿门口。 双喜见他嘴角起了个火疮,还一个劲儿的磕瓜子,便贴心的剥了个橘子,揪了橘络递到张德全面前,“干爹润润唇。” “橘络都没揪干净。”张德全没好气,又剜了他一眼,“长俩眼睛当气孔用。” 双喜指尖捻着那两根橘络,心里嘀咕干爹忒难伺候。 转念又咂摸,陛下是干爹一手带大的,那吹毛求疵的毛病,比着干爹青出于蓝胜于蓝。 昨儿个御膳房呈的莲子羹,就因一颗莲子芯没去净,陛下当即把碗掼在案上,连带着传膳的小太监也挨了顿罚。 说,“眼里没活,存心膈应人” 还有前几日梳头,梳头太监不过是梳齿勾住了半根发丝,陛下便冷着脸让他跪在殿外,跪到腿麻才肯罢休。 丁点小事,揪着不放,磨得满殿人,大气都不敢喘。 双喜又看了眼张德全的火疮,屁事多,还一天天的骂人,该!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端着恭敬,揪了橘络再次递过去,一抬眼又见敬事房的小福子怯怯的出现在殿门口。 半张脸昨儿被陛下呼肿了,当时小福子被打的一脸懵,双喜也瞧的一脸懵。 人家就是端着牌子恭请陛下翻牌子,陛下嫌他声大,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这会儿小福子从银盘子底下抽出一个钱袋子,讨好的送到张德全手里。 “张大总管,今儿陛下心情好么?” 敬事房总管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憋屈到家了,没油水捞不说,还得自掏腰包,拿银子买平安。 张德全腿脚慢,手却不慢,接银子那就一个快,这会儿两手往袖兜一揣,端着上半身道:“打从那位走了,他就没心情好过。” 看了眼犯难的小福子,示意他靠近些。 “知道你昨儿为什么挨打么?” “不知道。” “陛下这些日子统共翻了两回牌子,都是颜嫔娘娘的,这再好吃的东西,连吃两回也是腻了,你还总把颜嫔的牌子放在最上头,没眼力见,不揍你揍谁。” 小福子点头,“晓得了。” 说着把颜嫔的放到最后头,剩余统共八个牌子,他看了又看,实在挑不出来,就让张德全挑。 张德全坐着没动,只道:“昨儿陛下在御花园多瞅了琦婕妤一眼。” 小福子当即把琦婕妤的牌子放在最上面,接着进了内殿,没多久,捂着另一半脸出来,“你骗人,把银子还我。” 昨儿御花园里,张德全看得真真的,陛下眼风绕着绮婕妤转了两圈,他才让小福子把绿头牌挪去最上头。 这会儿听小福子哭唧唧的喊着要银子,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任人怎么说,就是不还银子,急了还要进屋寻陛下告状去。 小福子一听,哪里还敢多言,早前还能仗着魏静贤和他掰扯几下,现下没了靠山,只能干吃亏。 这边人走了,张德全又想起阿妩,气的嘴角的火疮都跟着突突地疼。 死女人后劲怎么就这么大? 她走的第一晚,宫外爆竹声震天,陛下心口疼得蜷在龙榻上,便是颜嫔来了,也没用,最后还是用了那罂粟膏。 之后白日里忙于国事,除了脾气大点,瞧着也算正常,就是一入夜,他总光着脚在殿里走来走去。 头一个殿前女官,夜半进去添灯,撞见陛下赤着脚站在殿中,眼眶猩红,吓得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这第二个刚来,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想到这些,张德全就忍不住骂阿妩:“缺心少肺的玩意儿,咱家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毒的女人。” 又想到棠儿,他心口一疼,骂得更凶:“公主的灵柩还停在吉安所,这个死女人嘴上说着疼孩子,也就三七回魂那天儿去了一回。 再看看陛下,隔三差五的去,每回去了,都要坐上半个时辰,那心疼孩子的模样一点不带作假的。” “她是亲娘啊!孩子还没入土,她就跑了,你说她还是个人么?” 双喜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当初是陛下不叫人告诉她公主尸首停在吉安所的。 且三七大祭那日,她哭的都快站不住了,那眼泪哗哗的,大家伙都瞧的清清的。” 见张德全听了不高兴,双喜又与他说:“我小时候,家里隔壁住着一户人家,男人是个杀猪的,生的五大三粗,瞧着就凶,三天两头打媳妇,打的老狠了,有一回拿石头把她媳妇差点砸死。 大家问她,男人这般打她,为啥不跑,那女人每次都说,她跑了,孩子咋办? 有人私下里还笑话她是拿孩子当借口,实是舍不得男人,有一年,她那孩子得病死了。 她大哭一场,没等那孩子下葬,就跑了。” 张德全眉头一皱,“那杀猪的能跟陛下比吗,且,陛下把她心尖上,何时舍得打她了。” “干爹,你忘了,陛下早前在乾清宫偏殿,差点把她掐死,您当时不是趴门缝里瞧见了么?” 这话让张德全噎了一下。 又听双喜道:“咱接着上面的说,他男人为此报了官,后来您猜怎么着?她跑去隔壁县,投了河,您说娘娘她跑出宫,会不会寻个没人的地方,寻了死。” 张德全一听,愣了下,以她当年和离没两月就改嫁的尿性,不像是轻易寻死的人。 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就瞥见一抹明黄衣角,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转过身,正对那张冷沉的脸,张德全膝盖发软:“陛下。” 不知道人站在这里多久了,又听了多少,可至少这最后一句,他确定陛下听到了。 张德全急着解释:”您别听双喜的,他瞎说呢!” 双喜跪在地上,他也是和张德全一块久了,嘴上没把门,这会儿哪还敢多言,只一个劲儿的扇自己嘴巴子,“奴才嘴贱,奴才胡说八道。” 见那明黄身影靠近,双喜顿生恐慌。 就在这时,风隼拿着一封信,从外头疾步跑来,没等进屋就大喊:“陛下,这回真怀孕了。” 第398章 不好,土匪闯进来了 怀孕? 张德全侧过身,“颜嫔怀孕了?” 这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可能,早前陛下一门心思睡盛妩,都没碰过旁的女人。 就是颜嫔,也是最近才开始翻牌子,两个人确实躺一张床上了,可甭管睡到哪一步,这会儿也造不出孩子。 不同于张德全,方才听到风隼在殿外喊的那一句,司烨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睡过谁,往谁的肚子里洒过种子,没人比他最清楚,脚尖微转,掠过双喜,往门外迈了一步。 风隼快步进门,迎面时,及时收住脚,他原本以为陛下放那女人走,就是彻底斩断了。 直到前些日子,他才知陛下一直暗中派人跟着她。 堂堂九五之尊,被一个女人伤成这样,还是不肯放手,可见陛下的执拗。 又想到那日陛下收到暗卫的飞鸽传书,沉坐在御案前,眼底的戾气几乎凝成实体。 出宫那日,陛下在神武门射出的那一箭,是警告,是威慑,可偏偏那小白脸,还是跟着去了。 讲真的,陛下为个不能人事的太监吃醋,旁人可能会觉得没必要,可风隼却能感同身受。 那死太监长得面白唇红,那股子阴柔,风隼瞧不上,但,耐不住女人们都偏爱他那款的,要不婉儿怎么一见着他就走不动道。 陛下下了密令,叫暗卫秘密跟着她,看她到底要去哪儿,至于魏静贤只要他有半分越轨的行为,立即暗杀。 风隼将信呈递到司烨手里。 张德全凑过去瞄两眼,信口未用蜡封,不是密信,他疑惑的看向风隼,想是跑的急,鼻尖都冒了细密的汗珠。 拆开信,视线胶着信上的两个字,司烨的手连着信纸剧烈一晃,一切嘈杂的声音都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 猛地抬起眼:“人在哪?” “不分白昼熬了五日,进了京,人就累晕了,小的拿到信就······” 话未说完,就被司烨厉声打断:“朕问,她人在哪?” 风隼反应过来,当即回:“消息传来的时候,人在襄阳,暗卫会在她途径的每一程驿站都留下踪迹,无论她去哪,都能确保人不丢。” 话音刚落,便见张德全嗷的一嗓子,显然是看清了信上的内容,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陛下从十八岁就盼着他们的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得了个女儿,却一天好父亲都没做过。 现在听到她怀孕了,张德全眼睛酸的厉害。 他太懂陛下的苦了。 少年时每次看见那女人,眉眼亮得像盛了星河,去到护国寺的桃树下许愿说,要与她生一群孩子。 那眼底的星光,张德全至今都记得。 再到后来,张太医一次次跪在他面前回禀“昭妃娘娘尚无身孕”,他落寞的背过身,不叫人看见他眼里的难过。 失去棠儿后,他把那点念想揉碎了又拼起来,那般傲气凌骨的人,到最后,卑微的只求能再要一个流着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可这点微末的期盼,都成了痴心妄想。 想到那些,张德全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看着司烨从宁泥中,荆棘中,拼命杀出来,坐拥了这天下,却连一个女人,一个亲骨肉都留不住,是替陛下憋了这些年的委屈, 这世间真正的苦,从不是能喊得出声的,那是闷在心里,卡在喉咙里,吐不出的。 又想到棠儿,张德全喘着粗气说,“六年前她就揣着孩子跑,这次又故技重施。” 他看着司烨,语气急迫:“陛下,您快下旨,将南边的城池全封锁了,一定要把她抓回来,这一次一定叫她把孩子生在您身边。” 陛下同她纠缠了十年,她一句不爱了,就想撇个干净。 这次,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叫她怀了孕,怀的好,怀的妙。 有了这孩子,甭管她爱谁,喜欢谁,至少给陛下留了血脉,那失去棠儿的苦楚,遗憾,至少能弥补一二。 “现在不是封城的事,“风隼语气焦灼:“暗卫说,她要落胎。”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人从头浇到脚,司烨瞳孔骤然一缩,捏住信纸的指腹用力到泛白,那力道几近把信纸捏碎。 张德全赶忙安抚:“陛下别担心,不是说还有暗卫跟着么,那暗卫又不是吃素,她肚里怀着龙嗣,暗卫就是拼了命也不会叫她把孩子落了去。”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可身为暗卫出身的风隼,却不敢这般笃定,言说:“这女子怀孕,不同于别的事,孩子揣她肚子里,外人看不见摸不着。 她要铁了心不要,就是不喝堕胎药,走路摔一跤,夜深人静往肚子上捶几下·····这般就是个神仙也看不住啊!” 话音刚落,就觉一阵风掀着面门而过,带着冷冽的沉水香,刮得人睁不开眼。 再抬眼时,便见那抹明黄身影已掠出殿外老远,那广袖甩的弧度凌厉。 马蹄踏碎宫道的寂静,冲出神武门,张德全带着御前太监的人追到宫门外,手里攥着件厚披风,喊破了嗓子:“陛下!西北风起了,您添件衣裳再追。”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还有远去的马蹄声。 从京城到襄阳,走陆路是最急的捷径,司烨只带了风隼与二十名侍卫轻骑,马鞭抽得马臀渗血,一路只在驿站换马不换人。 饿了,就着冷肉啃两口干饼,渴了,抓起水囊猛灌几口,也顾不上擦。 侍卫们跟在身后,他们从未见过九五之尊的皇帝是这般模样,只风隼见惯了,比着北疆的日子,这还不算是最苦的。 昼夜奔了五日,到达襄阳时,她已经离开襄阳。 司烨眼里的红血丝像结了层蛛网,红得吓人,下巴胡茬冒了青黑的一层,玄黑衣袍也不知在何时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模样。 可即便如此,手中的马鞭也从未松过,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狠劲,官道上马蹄声震耳。 随行的侍卫都已筋疲力尽,可没人敢吭声,都咬着牙苦苦撑着。 风隼追上前:“陛下,前方三十里就是去往始安的渡口,不如歇半个时辰,换匹马再走?再这么熬下去,您的身子……” 司烨一言未发,扬鞭落下,马长嘶一声,再次提速,将风隼甩在身后。 初听她怀孕的兴奋都被那句落胎击碎了,他这一路不敢停下,一闭眼都是她,狠心的女人,竟敢不要他的孩子······· ···· 始安城的客栈,暮色西垂,阿妩站在后院的老榆树下,望着远处的天际怔怔出神。 从未想过,会再次有他的骨肉,可偏偏,就这么怀上了,想到那一夜他的抵死缠绵,阿妩狠狠闭上眼。 良久,垂在身侧的手又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这里还感受不到丝毫胎动,可那温热的触感,却让她心口莫名的酸软。 她怀棠儿的时候,那般艰难处境,她都没有一次想过不要孩子。 棠儿出生后,她每每抱着软乎乎的小身子,看着孩子吮着手指,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她心头软的一塌糊涂,更是无比庆幸。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件厚氅从后面搭在她肩头,魏静贤立在她身旁,微风吹过,旁边的迎春花簌簌落在他脚边。 他后悔做了太监,可想想,不做太监,这辈子都遇不见她,这该死的命运,注定他只能以这种距离守在她身边,一步都不能近。 能守着,该是知足了。 目光落在她的小腹,眸中某些情绪翻腾,闭了闭眼,喉咙上下滑动两下,压下心里那股酸楚,再睁眼,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有什么资格酸。 阿妩十三岁就喜欢司烨,她一整个青春,都被那个人占据着,即便是她后来嫁给江枕鸿,魏静贤也知道,阿妩这一生再也不会像当初爱司烨那般,去爱任何一个人。 目光又落在阿妩的侧颜,那微微垂拉的柳叶眉凝着愁绪,自打她怀孕,这双秀眉就没舒展过。 那日自己问她留还是不留,她紧抿着唇没说话,那一刻魏静贤就知道了答案。 落日的余晖洒进她眼里,魏静贤望着她,“天色暗了,回屋吧!别想太多,再行两日就能出大晋边境了。” 阿妩轻轻“嗯”了一声,出了边境就安稳了。 ····· 月色褪去,清晨的阳光照进纸糊的木窗棂。 阿妩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连双肩都跟着发颤。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司烨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像索命的煞神一般追在她身后。 手里还拎着一把三尺长刀,嘴里一直喊着,“把朕的孩子留下来。” 她拼了命的跑,他拼了命的追,怎么都甩不掉。 梦里那双猩红的眼、那把锋利的长刀,太过真实。 阿妩越想心脏跳的越快,那股子不安也愈发强烈,赶忙起身穿衣,将秀发用木钗随意挽了下,又快速拿起行囊,刚走到门边,就见魏静贤推开门,手里还端着碗药。 魏静贤见她脸色苍白:“你怎么了?” 阿妩来不及多言,接过药碗,仰头一气饮尽,又道:“快走!” 手刚攥住他的衣袖,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声惊呼:“不好了!土匪闯进来了!” 第399章 自由和孩子,你只能选一样 阿妩的心蓦地收紧。 始安城里哪来的土匪? 这客栈地处城中最繁华的地界,离官府衙门仅隔着一条长街,就是普通盗匪,也不敢选这地界犯案,更何况是青天白日的出现。 她脑海里猝然闪过司烨那张脸,那脸生的矜贵,可他身上那股悍劲儿,若脱了龙袍,再拎着把刀,那简直是比土匪还像土匪。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一致。 魏静贤毫不犹豫的拽着她的手,冲出房门,不能走正门,便往后门方向跑。 一群胡子邋遢的人,头发被风吹得潦草,各个猩红着眼,冲进客栈,那腰间别的长刀,将众人吓得惊叫连连。 他们目标明确,一眼都不看众人,一排厢房,直冲最后一间。 这边,二人逃到后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跑了,快追。” 阿妩的心捏成一团,头都不敢回。 到了后门,魏静贤快速伸手扣住门板内侧的木闩,猛地发力,将木闩抽出来,扔到墙角:“快,从右侧的岔巷走,这巷子连着河道码头,我们从······” 未尽的话,随着门敞开的一瞬,戛然而止。 高大魁岸的身躯,堵在门口。 梦中猩红的凤眸,正对阿妩的瞳孔,比梦里更清晰,比梦里更慑人。 她一惊,手里的包袱猝然掉落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带着冷霜的冽,欺身逼近:“跑什么?”阴恻恻的嗓音,像被粗沙锉了般,沙哑暗沉。 阿妩愣愣的看着他,她从未见过司烨这般模样,天家养出的人,从来都是金尊玉贵。 吃穿住行,样样讲究。 衣服一尘不染,必须平坦没有一丝褶子,更别说勾破了,就是鞋子沾了一丁点灰尘,都要立马换掉。 一头墨发养的比女儿家的都顺滑,平日里也大都梳得一丝不落。 可此刻,他鬓边发丝染了清晨的薄雾,带着丝丝水汽,凌乱的贴在透着丝丝青白的脸上,阴鸷中带着野性。 他步步紧逼,她踉跄后退。 魏静贤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握成拳状,他看着那纤弱的身影在那高大身躯的威逼下,显得那样无助,他想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后方追赶的人接踵而至,为首的人是风隼。 而此刻,阿妩也从慌乱中找回一丝清明,司烨能堵在这里,说明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在这。 让人在前头闹出动静,他截住后门,这是打定主意,要叫她进退不得。 想起梦里的画面,想起他追在自己喊的那句话,难道他真的知道自己怀孕了? 这个念头起的一瞬,似凉水洒进滚烫的油锅里,噼里啪啦,炸的她方阵大乱。 她手忙脚乱捡起包袱,将那一直被她收在最底下的诏书,拿出来,摊在他面前,“这上面有你亲手盖的玉玺大印,你是皇帝,是男人,不能说话不算数。” 司烨未看诏书一眼,想了一个月的女人站在眼前,他只想看她,看她的眼,看她的唇,看她的鼻子,甚至连她圆润的耳朵都要扫上一圈。 被那双猩红的眼睛锁着,阿妩却只觉心口凉浸浸的,再次强调:“放我走,是你答应过的。” 他微微眯起眼,嗓音像薄冷的冰线割破了清晨的日光,“答应放你走,可没答应让你揣走朕的孩子。” 这话震的阿妩心口一紧,捏紧诏书的指尖颤抖着,直到脚后跟抵上身后的柴垛,被他禁锢在双臂间。 她微启唇,那沉水香裹着晨野的气息当即灌进来,那距离近的,只要他一低头,就可以吻上她。 阿妩蓦地咬紧牙,抿住唇。 魏静贤的目光落在司烨身上,握成拳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又瞥见风隼投来的冷冽目光,那目光里满是警告。 他咬牙,只差一点,就一点就能让阿妩离开这了。 这一路上,他时常探查是否有暗卫跟着,走了千里路,都未发现异常。 可眼下的情形,他们显然是被暗卫悄无声息的跟踪了, 如今被司烨知道阿妩怀了孩子,就万不会再放手。 除非不要这个孩子,魏静贤看着阿妩,她能狠下心么? 就在这时,忽听司烨阴恻恻的说:“听说你要堕胎?” 阿妩面色唰的一下白了,这个问题,在知道自己怀孕的那日,她想过。 关于留或不留。 不留的理由是怕司烨知道后,将自己抓回去,一辈子不得自由。 除去这个理由,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生下来,孩子会像棠儿一样喊她娘,会扑进她怀里撒娇,会在她难过生病时,用小手拍拍她的背····· 是的,她贪心了!她要自由,也要孩子。 司烨盯着她轻颤的睫羽,似是透过这双眼看进了她的心里,压低了嗓子:“自由和孩子,你只能选一样。” 这话震的阿妩心头重重一颤。 又见他抬手将诏书夺了去:“你要的自由朕准,可孩子是朕的,朕绝不允许,六年前的事再发生,更别想妄图落胎。“ 说到这,他突然勾住她的下巴,语气森然:“你肚子里的孩子,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 阿妩蓦地抬手挥落他的手,倔脾气上来了,带着决绝:“你休想威胁我,逼急了,我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这话让司烨黑了脸,周围的人也都倒抽一口冷气。 气氛僵持时,一名侍卫突然拿着残留几滴药汤的碗跑过来,“陛下,屋里发现了这药碗。” 司烨眸光落在药碗上,骤然一沉,转而又直勾勾的盯着阿妩:“你喝的什么药?” 第400章 你能给我生下这孩子吗? 门外窜出半个脑袋,披头散发,脏兮兮的没个人样,“不。” “是落胎。” 司烨听到落胎二字,脑中轰的一声鸣响,理智几近轰碎。 “吐出来。”指腹用力抠进她的唇角,逼着她张开嘴,“朕让你吐出来!” 他气急败坏,慌乱的手粗暴地搅动着。 “那不是落胎药,”魏静贤急喊。 “她身子弱,孕吐得厉害,这几日我特意开了方子,都是些温补气血的药材。” 闻言,司烨手指一顿,不待他抽出手指,又是一声闷哼。 阿妩咬过他,又踉跄着推开他,背过身,药汤混着酸水,一股脑儿地吐出来。 瘦弱的脊背一阵阵颤动。 司烨下意识伸手去拍她的背,指尖刚要触到她,她猛地回身推他。 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幼兽,眼眶通红:“你滚开,别碰我。”这一声嘶吼,似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本就因孕吐折腾得虚弱不堪,方才又挣扎,干呕,此刻喊完这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阿妩!” ”阿妩!” 午时,阳光直照,先前报官的客栈掌柜跪在院前的杏树下,目光怯怯的扫过跪了满院的官员小吏。 那领头的捕快头子,哆哆嗦嗦的跪在太守身后,察觉掌柜的偷看他,他抬眼恶狠狠的瞪那掌柜一眼。 这眼瞎的货,可把人坑死了,报官说土匪来了,他们赶过来一看,这哪里是土匪,各个腰间悬着大金牌子,上头刻着御前。 祖宗啊!这些个大爷随便挑出一个来,都至少是个六品,跺跺脚都能撅了他家祖坟。 又往客栈的二楼看,那是大晋的天呐!把皇帝当土匪剿,他祖宗十八辈都没出过他这样的能人,剁了他都不亏啊! 再看太守老爷,官帽沿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始安城最好的大夫,平日里最会养生,六十岁老当益壮,走起路来比年轻人都有劲儿。 这会儿提着药箱从楼上下来,进了院子,两条腿左拐一下,右撇一下,竟是走不直道。 太守老爷急的鼻头冒汗:“龙嗣可保住了?” “保····保····住了。” 这话一出,太守合手作揖:“苍天保佑·····”, 边境小城,天高皇帝远,平日里守着一方安稳,谁能料到,宫里的娘娘带着龙嗣,能跑到他们这偏远地界。 皇嗣若有半点差池,哪管是不是他们的错,天子迁怒下来,他们一个都别想跑,连同他这太守府上下百余口,都要被碾得粉身碎骨。 还好,还好保住了。 ····· 二楼厢房。 意识回笼时,阿妩睁开眼就撞进一双沉郁带着血丝的眸子里。 她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脸,多想这是一场梦,醒来没有他,只有触手可及的自由。 她将自己的半边脸颊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每一次将要摆脱时,都会再次落入困境。 好似这是她既定的命运,扯不断,断不掉。 司烨看着她:“阿妩,我们好好谈一谈。”没有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强势。 语气平得像寻常人家的夫君同妻子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揪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又想着昏迷前,他说的那些话,她心里是恼怒的。 可现在他心平气和的说好好谈一谈,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她知吵和闹都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他们是该好好谈一谈。 “谈可以,但你不能用帝王的身份压我。” 他垂眸凝着她:“好!”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一点沙哑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得了他的话,阿妩微微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六年前怀棠儿的时候,我恨毒了你,可我没有一次想过不要孩子。” “我甚至觉得老天待我不薄,至少给我一个孩子,将来不必孤孤单单。” “我嫁给二爷,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个你已经知道了,是盛家逼我,第二个是因为我离开你的时候,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我那会儿若是有银子,指定跑了,可我身无分文,出去了没法活,只能被迫依靠别人。” “可江家待我们母女不薄,当初若没有他们,我活不到现在的。” “你不该到了现在,还拿江家上下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生下这个孩子。” ”更不该拿你的皇权来逼我。” 司烨坐在床沿边的木椅上,背脊挺直的弧度不知何时卸了力,自来凌厉威仪的眼,垂落下来。 “我不逼你,你能给我生下这孩子吗?” 第401章 你要走,我不拦你 她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可也只是一瞬,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当初给石疯子一万两银子是不想怀孕,但不愿怀孕和怀上了再落胎,又是两码事。 母亲当年怀她的时候艰难,她怀棠儿的时候也艰难,可她们都没有放弃腹中孩子。 到了这个孩子,怎么就不肯要了呢! 因为她和司烨的纠葛,就要一碗药将孩子化为血水,她做不到,无关他,全是母性使然。 窗外透来的星点阳光,落在阿妩眼中,凝出一抹坚定:“只要你不逼我,我生。” 话音刚落,那双天生凌厉的凤眼敛了棱锋,连着那股冷硬感都压了下去,眼角浮出几分柔和。 阿妩看着他,眼前忽地闪现十六岁的他,心里蓦地泛起疼意,为什么疼,她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难过。 大抵是为十五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他。 其实阿妩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每每听司烨说,“许愿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就不能食言”,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她就是接受不了现在的他。 “孩子生下来,养在宫外,等他稍大些,让他自己选择跟谁,好不好?” 这是现今为止,她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法。 棠儿的事,她也没打算一直瞒,司烨对棠儿的愧疚她瞧得真切,她想着,若他真肯放自己脱身,等棠儿长大些,再告诉他真相。 既全了他们的父女情,也能护棠儿不在幼时夹在她与他的纠葛里两难,更免了他用棠儿作筹码,困她。 只要他不强逼,好商好量,她相信棠儿也愿意认他这个父亲的。 然,司烨听了这话,眼尾的柔和一点点僵住,“养在宫外”四字更如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垂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压着喉间的哽:“你就这么不想同我在一起么?” 他眼尾凌厉未显,却比往日更沉,藏着连自己都厌弃的卑微。 阿妩垂下眼帘,指尖蜷了蜷又松开,“年少的愿早碎了,如今谈相守太牵强,你若念旧,就别再逼我,也别逼孩子与我分离。”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没瞧见司烨眼底掠过的阴鸷。 后半句话,在她醒来前,魏静贤对他说过。 还说爱一个人,是无条件牺牲,一心让她快乐,是合适的放手,祝福。 司烨不认同,能轻而易举放手的都不是爱。 爱就该是霸占,是摧毁破坏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人,是不管多少年,多少兜兜转转也要和她相守。 反之,都不是爱! 一切放手都是权衡利弊后的借口,是懦弱者的逃避。 他可以接受她不够爱自己,甚至可以接受她一点都不爱自己,心破了,他能缝缝补补,只要她在身边,只要她这个人在,他能撑住,他不逃避,他不怕。 他只怕一样,也最怕那一样。 怕她说的那句:我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若他的坚持,到最后是像吴羡一样,只能对着一副白骨,一副棺材······· 他连吴羡都不如,吴羡还有她这个女儿,他有什么? 棠儿没了,若是连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守不住,他当真是两手空空。 目光停在她的小腹位置,阴鸷褪去的一瞬,又闪过沉沉的坚定。 沉默半晌,缓缓启唇:“听说你要堕胎,我昼夜兼程赶了整整六天,我想着,我留不下你,至少能留下这孩子。” “你说,我逼你和孩子分离,但,你把孩子养在宫外,不也是在逼我和孩子分离么?” “己所不能,却要强加与人,这样对么?” 他一连两问,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阿妩!我从没想过逼你与孩子分离,我只是想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可你不愿意,你不爱了。”他唇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心会疼,会难过,可这些你都假装看不见。”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我也累了,你要走,我不拦你。”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他倾向她,目光定在她脸上:“也不能一人分一半,就只有一个中和的法子。 把他平安生下来,若是女儿,我允你养在宫外,但你不能阻挠我看孩子,你要时时告诉她,她的父皇很爱她。” 说这话的时候,司烨泛红的眼,浮出一层水雾,那是他对棠儿的遗憾。 片刻又道:“若是儿子,养在我的身边,由我亲自抚养,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我会亲自教他习文断字,教他骑射武艺,识人辨政,执掌乾坤。 待他羽翼丰满,我会让他做最安稳的储君,坐最牢固的江山,一生顺遂,再也不必像我这般,连想护的人都留不住。” 阿妩垂着眼睫,咬着下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特别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她竟有种自己是负了他的错乱感。 但不可否认,这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像他说的那般,若是个男孩,交由他亲手抚养,他能给的,是她给不了的,也是望尘莫及的。 阿妩捏紧手指,想到那种可能,她咬着下唇的力道越来越重。 突然,他伸过手,指腹带着薄茧的触感碾在她的唇间,稍一用力拨开她的牙齿,稳稳托住不让她再咬下去。 “若是儿子,朕不阻止你来看孩子,同理,若是女儿,你也不能阻止朕看她,只要你答应,我们双方都不食言,往后朕都不逼你。” 女孩跟着她,男孩子跟着他,这法子不偏不倚,端看命运的选择。 柳叶眉不自觉得拧着,她知道这是他们二人能解决的最好方法了。 只是这次,他明着放自己离开,暗地里又派人尾随,这般算计,今日允诺的话作得准吗? 难保等她诞下腹中孩儿,他不会翻脸食言。 第402章 孕吐之苦 她的犹豫,她眼中的松动,都被司烨尽收眼底,又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压住眉梢:“派暗卫只是担心你在外不安全,若不是你有了身孕,朕不会来。” 他垂下眸子,盯着手背上的狰狞疤痕:“你知道的,孩子是朕的执念,只要这世间有个留着你我血脉的孩子,便算给朕一个结果。” 阿妩抿了抿唇。 他又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朕食言,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朕睡的香吃的好,没你气朕,心疾都不犯了。” “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这些日子在宫外,我也心情舒畅,所以你看,不适合的人分开了,大家都好。” 她说的认真,可这话听在司烨耳朵里,无疑是又在气他,她总有这般的本事。 搁在从前,她这般说一句,他有十句,且,句句能把她气红眼。 但其实每次最难受的还是他,这会儿喉咙滚了滚,硬是憋住了没接话。 想着只要她愿意把这孩子生下来,他心口的大石也算卸了。 这几日就靠着这念头支撑着,折腾了整整六天,铁打的也撑不住。 他弯腰脱下靴子,在阿妩的注视下上了床,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手臂从被子圈住她的腰,又往她小腹摸了摸。 “你做什么?” 阿妩惊了下,“咱们方才不是说好了么?” “嗯!”头沾了枕头,闻着她身上的暖香,身心放松,嘴里囫囵一句:“我不碰你,就摸摸孩子。” 说完这话,眼睛便沉得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梦里,昭王府的那棵桃树结了满树的果子,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树下,瞧不清模样,奶声奶气的唤他父皇。 风隼蹲在床前,扬脸问大夫:“这都睡一天一夜了,陛下怎么还不醒?” 大夫手还僵在脉枕上,结结巴巴回:“大····大人勿慌,陛下脉相没问题,身····身子康健着,就是累狠了,是实打实的困乏睡沉了,不是病症,缓过来就醒了。” 风隼眉头未松,“当真无碍?”自己和侍卫们睡一夜就缓过来了。 扶着床沿望榻上人的面色,忽地见他眼角沁出一滴泪珠子,风隼惊了一下。 以为司烨是陷入了梦魇,当即又摇又喊:“陛下,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似是怕人不醒,又喊了句:“昭妃娘娘又跑了。“ 也不知是摇的,还是受了这话的影响,司烨猛地坐起,抬眼往门口看,见那立着道素白身影。 眼底掀起的浪,瞬间恢复平静。 只那眼底的湿意,望进她眼里,似屋外的绵绵细雨,落在她胸口的隐秘地。 她避开那双眼,屋外雨声淅沥。 昨日把这床让给了司烨,自己睡在别的厢房。 他睡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同意他的提议,但,得让给他立个字据。 还有,她可以暂时回京,但是不愿进宫。 在司烨醒来前,她在这处屋檐下站了半个辰时,看雨,也等他醒来。 大夫提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恭敬的行了一礼,又朝随时待命的侍卫作了一揖,才下楼去回禀聚在堂中的始安臣大小官吏。 阿妩平了平心绪,抬脚进屋,风隼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司烨,低头退了出去。 脚步停在床前,屋内只剩呼吸相闻。 四目相对,凤眸湿意已尽数褪去,好似方才那点脆弱的风雨意,是她眼花错辨。 她将心里的想法缓缓诉出来。 他移开眼,气氛凝滞。 氤氲雨气透过薄薄的窗纸,流进沉闷的空气里。 不想进宫,不想同他牵扯。 他攥紧手指,又缓缓松开:“字据朕可以立。”暗暗咬了下牙:“不进宫也可,但为了孩子,你只能住进昭王府。” 他抬眼看她,那一双凤眸沉得发冷:“这是朕的底线。” 只要不进宫,她就不用担心有人害她,且昭王府都是从前的老人,她也是放心的。 她点头,谈拢了便不再停留,临到门口,他道:“你说的,朕都应了,朕只要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阿妩脚步微顿,素色裙摆擦过门边,门轴轻转,隔绝了他的视线。 玄袍广袖下,司烨双手紧握,力道大得似要捏碎掌心。 ····· 客栈廊下,风从雨中吹来,魏静贤立在阿妩身旁:“他应了?” “嗯。” 魏静贤深深吸了口湿凉的空气,都说她性子倔,但最倔的人,却生了副最软的心肠。 也罢,生下这孩子,她在这世上又多了个亲人,想问,若是男孩,她舍得吗? 又自觉这话问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 他希望是女儿,这样阿妩就不必忍受分离之苦。 次日清晨雨歇,风清气朗,是难得的明媚好天气。 始安城门两侧跪得满满当当,自太守到小吏,一众官员按品阶排开,官员身后是乌泱泱的百姓,男女老少相携跪地,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一队轻骑护送马车缓缓行过,“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四野。 马车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为顾着阿妩孕中身子,司烨弃了水路,专行安稳陆路。 车厢内的软垫一层叠着一层,连车壁都裹了蓬松的绒毯,车行时也是安稳的。 一路行来,各地风光不同,也算亲眼见了山河辽阔,人间百态。 只这孕吐之苦远胜头胎,三餐难进不说,稍受些颠簸或是闻着半点异味,便要呕上半晌,特别是司烨身上的沉水香,她是一点也闻不得。 司烨一日沐浴两回,衣服一日也是两换,多的时候,能一日换四五回衣服,但他身上的沉水香似是掩进了骨子里。 他一靠近,阿妩就吐。 他忍了好几日,大发脾气说她是故意的,还指着一边汲水的魏静贤说他靠近都没事,别人靠近也没事,偏就他自己不能靠近。 发完脾气,又偏要往她跟前凑,阿妩吐得翻江倒海,呕到最后竟是呕出了血丝。 他吓坏了,慌的寻来大夫,听到是呕逆过剧伤了喉间,并无大事,脸色才好转。 之后,便不往她跟前凑了,就是时不时掀开车窗往她脸上看,但凡见她做出呕吐的动作,他立即离出几丈远。 再有她吃不下饭,唯独对沿途城镇街边的特色吃食,眼露渴求。 他一见就蹙眉,嫌市井吃食不洁,怕扰了她胎气,却架不住她孕期胃口寡淡,寻常食物难以下咽。 命风隼将她爱吃的品类,问明摊主做法,详实录在册,待回京后让庖厨照着做。 途径临安县,司烨买了十个辣菜饼,之后便一直黑着脸, 后来才知道,他之所以不高兴,是卖辣菜饼的婆子说,食辣孕女娃。 而阿妩这一路,都喜食辣。 他不高兴,阿妩却是高兴的很,她怀棠儿的时候喜欢吃甜,原以为这胎和上回不一样,怕是个男孩。 得了这样的话,辣菜饼都多吃了一个。 这般走走停停,竟行了足足一个多月,待车马抵达京都城门时,已是三月末。 第403章 先哄着她把孩子生了 城中早春气息正浓,朱雀大街两侧的老槐冒了嫩芽。 阿妩掀开车帘,确定马车是朝昭王府的方向去,安了心,又往前方的马车看了眼。 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偶尔对上他的眼眸,会莫名心虚,等这孩子生下来,两个女儿都被自己占了,一个都不给他。 皇帝三宫六院,五年一选秀,他活到七十都不缺小姑娘,还能少得了孩子么? 阿妩总这样对自己说。 又想,这一个月应是积攒了很多政务,他回宫后,要忙上很久的。 不见他,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马车停在昭王府门前,阿妩掀开车帘,刘嬷嬷和王府的老人都站在府阶下。 下车时,刘嬷嬷伸来搀扶的手,在看到司烨的一瞬,又收了回去。 过往的记忆中,王妃上下马车都是王爷亲自抱,虽然现在王爷做了皇帝,但这习惯王府的老人都记着。 却见司烨站在几丈外,不往她跟前来,刘嬷嬷露出诧异的神色。 陛下上回来砍树的情形,她回回想起来都心酸,十日前收到消息阿妩怀孕,她们这些老奴别提多开心了。 想着二人再次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往后也不能再分开了。 按说陛下寻回她,该是带回宫,万没有叫她住在宫外养胎的道理。 但想到主房外的那棵桃树,似乎也能想通。 刘嬷嬷从前在宫里头呆了十几年,争宠的隐私手段也没少见,就是陛下还在娘胎儿里的时候,也差点被人害了去。 何况这未出生的孩子,是陛下盼了多少年才等来的,若是皇子,这太子之位,指定落在他身上。 孩子多金贵,就有多少人眼红,在昭王府养胎,反倒是比宫中更稳妥,更清净。 是以她们这些老奴,早早将王府整理妥当,保证阿妩回来住的舒心。 只是现在见二人这般疏远,刘嬷嬷紧皱眉头,又见魏静贤抢先一步扶阿妩下车。 司烨那双自来不怒自威的凤目,盯着魏静贤,似能射出冰刀子。 刘嬷嬷赶忙上前从魏静贤手中扶过阿妩,早年魏静贤来王府的时候,半大的孩子还没长开,倒没觉得多好看。 他跟着司烨从北疆回来时,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虽说生的再俊俏也是个太监不打紧,可陛下性子霸道,他宝贝的人,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更别说触碰了。 刘嬷嬷觉得魏静贤该远着些,可阿妩走一步,他跟一步。 这是要跟进王府? 行到步阶上,阿妩突然停下来。 来的路上,司烨就处处针对魏静贤,他那张嘴刻薄极了,每次见魏静贤低着头被司烨各种打压挑刺。 阿妩都会想起他少时在宫里被人欺负,躲在没人地方落泪的模样。 为了这事,她同司烨说,要是容不下魏静贤,他们便分开走。 司烨听了,没说话,后面也没再寻魏静贤的麻烦,但他身边的风隼开始不消停了。 见天儿与一帮子侍卫说魏静贤是假面郎儿,小粉头就会在女子面前卖乖····这些市井泼皮的话,他说的贼溜。 魏静贤现在没了官身,这些身居武官衔的侍卫也都不把他当回事。 阿妩瞧了心里不是滋味,说了他们好几回,表面应着,回头风隼一煽风点火,就又开始了,总也压不下去。 她怀疑是司烨指使的风隼,可他不承认,还当她的面训斥了风隼,但风隼死性不改,背地里变本加厉的说。 见魏静贤受窝囊气,阿妩便让魏静贤先行回京,可他不听,说不放心她。 这会儿阿妩站在府阶上,突然回身,司烨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见她目光掠过自己,扫到风隼身上。 司烨眸色刚一沉,又见她挑起秀气的柳叶眉瞪了风隼一眼,“你这嘴贱的,一辈子都不招姑娘家喜欢。” 一句话砸到人脸上,便扭头进了大门。 两个男人立在大门外。 风隼嘴角抽动:“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可好了,一张嘴就能把人肋骨戳断。” 又扭头看司烨,“您就这么放魏静贤进去了?” 这厮一路柔面藏奸,风隼就没见过男人这么狐媚子相的。 表面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挪开娘娘的眼,便立刻敛了那副温顺外皮,眼尾轻挑带勾,那嘲弄人的神色,看得人牙根发痒。 依着陛下的脾气,该是不能叫他进去,该是吊起来狠狠揍一顿。 司烨拇指用力按在玉扳指上,待人拐过影壁,瞧不见了,他又低头盯着手背上的疤痕。 压着嘴角,鼻间轻哼:“早阵子那笔账,若不是你通风报信,朕早把他弄死了。” “现如今,她怀着身孕,朕得先哄着她把孩子生了。” ···· 次日一早,张提点来了昭王府,开了养胎的方子,出来交代刘嬷嬷几句。 “嬷嬷也是从前在圣母皇太后跟前伺候过得老人,这女子怀孕的注意事项,想必你也熟识。 旁的本官也不多说,只娘娘这一胎来的不易,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莫出差错。” 刘嬷嬷会意一笑:“张大人放心,有您日日来请脉,府里伺候的人也都小心谨慎,定会护好娘娘这一胎。” 张太医离去后,张德全来了。 他来的时候,阿妩正倚在床头看从前未看完的画本子,听丫鬟说他是来给魏静贤宣旨的,阿妩心下一咯噔,当即把书放在枕边。 刚出屋子,就瞧见张德全摸着桃树碗口大的豁口,哭的直不起腰。 “桃啊,别怪陛下,他在北疆惦记了你五年,一到冬天就写信给刘姐姐,怕你冻着,叫她给你裹毡子,开春还要施肥松土,就盼着回来,能瞧见你结果子。 那日伤了你,他心疼的一晚上没睡着,你呀,可别怨他,今年多多的结果子,把那果子结的又大又甜。”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视线一直往阿妩肚子上瞅。 阿妩未曾留意,只仰头望着满枝花骨朵,想来开的时候,这一树桃花应是开的泼泼洒洒。 但她觉得,砍树,便是断念····· 目光落向抱着树干落泪的张德全,想着他早前跪在自己面前磕破头模样,她浅浅一叹。 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到张德全面前:“别哭了。” 张德全迟疑了下,伸手接了帕子,没擦眼泪,反倒是收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带出一块鎏金腰牌,递到阿妩手里。 第404章 恪尽弟礼 “这是出入宫廷的腰牌,棠儿的棺椁还停在吉安所,陛下说你想孩子的时候,随时都可回去给孩子上柱香。” “还有颜嫔娘娘,听说你怀孕,十分高兴,吵着要出宫看你,可后宫的规矩,娘娘们不能随意出宫,你得空也回去看看她。” 又补充一句:“随看随走,凭这腰牌,没人拘你自由。” 阿妩指尖摩挲着其上的龙纹,想到吉安所停着的棺椁,终是心虚,只轻轻点了下头。 魏静贤一早出去了,他见阿妩今早吐得厉害,没吃什么东西,就出外给阿妩买胡爆肉,还买了些蘸肉烹鱼的茱萸酱。 回来后将东西给了刘嬷嬷,跪下听旨。 张德全展开明黄圣旨,满院人跟着跪下,只阿妩不用跪着,待张德全掐着嗓子读完圣旨,没好样儿的盯着魏静贤。 “魏大人好福气,陛下念着你的才干,特旨官复原职,即刻入宫当差理事。” “臣魏静贤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魏静贤叩首。 柳家平冤,他的身份并未公开,他不想以太监身污了家门清名。 他先前在京中得罪过不少人,没了官职后,那些人总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官复原职是好事,但阿妩总觉得司烨心思不纯,怕他把人诏进宫,没安好心。 这般想着,见张德全又掏出一卷明黄圣旨。 “陛下有旨,昭妃素来怜惜魏静贤,待之如亲,朕体恤爱妃心意,今做主替昭妃认魏静贤为弟。 今后,尔收束心神,恪尽弟礼,敬姊如亲,若敢逾矩越礼,国法不容,定不轻饶。” 阿妩听了一怔,随即转头看向魏静贤,他垂着头不辨神色。 但阿妩觉得,司烨让魏静贤和自己姐弟相称,虽是敲打,但这用意是告诉自己,他没有害魏静贤的心思。 捏着鎏金腰牌的指尖微微松了力道,司烨素来睚眦必报,早前因棠儿的事怨极了魏静贤,现下竟能压下性子,给了周全。 棠儿的事更叫她心虚,又生了几分愧意。 张德全将圣旨放到魏静贤手里,砸砸舌:“这长得俊,就是有用,下辈子咱家说什么也得生个俏模样。” 转头看向阿妩的肚子,那股子刻薄劲儿消了些。 “陛下这是事事都给你考虑到了,今日早朝因这事,几个老臣梗着脖子说不合规矩。 陛下一句,不服的把脖子伸过来,才叫他们闭了嘴。” “陛下对你这么好,你这肚子可得争气,生个男娃娃出来。” 阿妩听了眸色微沉。 这细微的变化,入了张德全眼里,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管你生男生女,都是陛下的,你也是陛下的。 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又见魏静贤拧着眉头,张德全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那模样竟是和司烨神似三分:“魏掌印,陛下命你即刻进宫复命。” 王府门前 阿妩站在石阶上,微风徐徐从二人间拂过,细白手指压着鬓边一缕碎发,那一双水杏眼柔柔的看人时,流光闪耀,很容易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魏静贤用力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对阿妩说:“别送了。”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其实他的心绞成了一团。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阿妩,想的也仅仅是以朋友身份默默守着她。 但,现在司烨一道圣旨,叫他唤她阿姐,他嗓子眼里都是苦的,吐不出咽不下。 又见她柳眉微蹙,凝出一抹愁绪。 饶是心里堵的厉害,魏静贤的唇角还是扯开一丝笑意,“不用担心我。” “你在宫里当差,诸事通透,我本不必多言,只是往后在他跟前当差,切记事事以他为先,万事以他为重,这样才能安稳。” 魏静贤强撑的那点笑意,阿妩都看在了眼里,她心里酸涩,继续道:“这么久以来,多谢你事事以我为重,处处为我筹谋。” “可只我一人的安稳不叫安稳。” 他看着她,静默良久。 直到张德全在旁催促,“赶紧的吧,叫陛下等急了,可不高兴呢!” 魏静贤朝阿妩笑了下:“茱萸酱吃了容易上火,你莫食多,抽空了,我再过来看你。” 瞧见他对阿妩嘘寒问暖,张德全三角眼眯起,小白脸还想和陛下玩心眼子,回娘胎再造一回也赶不上英明神武的陛下。 今儿离了昭王府,管保他一点空都抽不出,北戎议和,陛下派了好差事给他,没个三两月别想回来。 ····· 午后,去吴家送信的小厮回来,阿妩仔细问了一遍,确认是小舒本人收的信,她才放心。 她走后没多久,小舒就回了吴家。 眼下自己回来了,该给小舒递个信儿,又想到出宫那日,阿妩在吴府门前见到周氏,小舒曾说过,她少时在江南吴家的时候,都是住在距离周氏最远的院子。 阿妩有些担心小舒回去的境遇,而自己的身份不方便去吴家,便在信中邀小舒来昭王府。 次日一早,阿妩便吩咐府中厨子准备些地地道道的江南菜色。 她骨子里流着江南人的血,爱吃淮扬菜,王府的厨子都是按照她的喜爱请来的。 这么多年竟也没换过。 她怀棠儿那会儿,每每想起王府里的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都是馋的,那会儿总骂自己没出息。 这一胎,却是一点都不馋这些了,但小舒肯定会喜欢这些家乡菜。 想着小舒收到信,大抵今日会过来王府,从早上等到巳时,阿妩都坐在挨着窗棂的小榻上,时不时的往院里看。 这会儿见守门的小厮快步进了院子,遇上刘嬷嬷,不晓得说了什么,刘嬷嬷面色微沉,又一挥手,那小厮又转身走了。 阿妩放下手里的秀绷子,起身往外间去,刘嬷嬷正好也撩起珠帘进了屋。 手里还提着朱漆食盒,笑着福身,掀开食盒盖,“娘娘快瞧,姑苏新贡的白沙枇杷,皮薄肉厚。” 说着又打开下一层,“还有会稽刚入宫的青梅,都是今儿个才递进宫的头茬鲜货,陛下惦记着您,宫里刚入库,便立刻着人送来了。” 她未看那些果子,只目光定在刘嬷嬷的脸上,“嬷嬷,门外是不是有人找我?” 话音刚落,刘嬷嬷神色一顿,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她低了低头,原本是想把人暗中打发走。 可娘娘问了,她就不好再瞒了,“回娘娘的话,是江家来人了。” 第405章 赔罪 听到江家人,阿妩神色一顿。 据她所知,司烨废她封号的诏书并未公开,对外说她去皇家道观修行。 她回来的消息,按说外头都不知道。 又见刘嬷嬷眉间凝出几分难色,“娘娘,“陛下的心思您最是清楚,他素来忌讳您和江家人牵扯。“ “如今您怀着孩子,正是静养的时候,老奴便自作主张,把人给打发了。” 阿妩秀眉微拧,“来人是谁?” “江家大夫人,老奴猜测她是为着江如茵的事情。” 疑惑未解,又听这话,阿妩眉头紧蹙,宫中的一切都是如茵自己选的,她没有通天的本事,只能尽力把人照看好,她自问对得起如茵。 可她帮着沈薇害棠儿,这事无论到何时,她都不会原谅。 这时,方才出院子的小厮,又急匆匆的回来了,记着刘嬷嬷的交代,不能叫娘娘知道这事,只立在门外急道:“嬷嬷,您快些往门上走一遭吧!” 话音未落,屋门打开,小厮抬眼一瞧是娘娘,心头一紧,又看一眼其后刘嬷嬷的神色,猜到娘娘是知道了这事。 “外面发生了什么?” “回娘娘,”事情急,小厮也怕闹大了,当即道:“江家大夫人跪在府门外,跪求要见您,言说见不到您,就跪着不起。” 昭王府附近住的都是高门贵族,江家大夫人未出阁时,原是广平爵爷家的女儿,这般跪在王府门前,被人看到传出去,总是会引起流言碎语。 刘嬷嬷面色一沉,继而眼神又看向阿妩:“老奴去看看。” “嬷嬷。”阿妩沉默一下,“把人请进来吧。” 这般跪着不走,刘嬷嬷去了,也无济于事。 见小厮点头去了,刘嬷嬷沉眉,又见阿妩往前厅去,她叹了一息,招来旁边丫鬟低语了几句,那丫鬟旋即从侧门出了院子。 ··· 阔别七年,这是阿妩第一次踏足王府前厅,格局如记忆中一样,但素幔换成了华美金锦,陈设添了不少精致摆件。 刘嬷嬷跟进厅,瞧见紫檀案上陈着的一套白瓷茶宠,神色一顿,想起这是沈薇过去喜欢的物件。 当初沈薇入住中宫,只带走了首饰衣物,其余都留在王府,沈薇和雍王的事情败露后,刘嬷嬷让人把沈薇从前住的屋子,清理了一遍,凡是她用过的东西,都给扔了。 只这处前厅,她未曾留意。 这会儿见阿妩盯着这白瓷茶宠,还有那壁间古画旁多出的一小幅小楷题跋,刘嬷嬷赶忙吩咐人将这些东西都拿出去。 丫鬟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那一幅小字,阿妩淡淡道:“即是挂上了,就别取了。” 三书六礼拜过天地,这痕迹,哪是取走物件就能消的。 丫鬟听了,扭头去看刘嬷嬷,刘嬷嬷心下微叹,眼神示意那丫鬟退下,又想起当年的事情,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阿妩歇斯底里的质问陛下。 向来温婉的人,说话都是柔声软语,那般失控的模样惊了满院子的下人。 那会儿陛下年轻气盛,半句软话也没说,摔门而出。 阿妩追出门,见他头也不回,她在桃树下站了许久,望着桃树落泪。 那般模样,谁见了都心疼。 这些年,刘嬷嬷每次收到司烨从北疆寄来的信,都惋叹,要是当初别那么气盛。 在她追出门的时候,他回过身,说几句软话,至少给她说句对不起,也比这些年惦念着一棵不结果的桃树好过。 可想想陛下那性子,打小就那样,他六岁那年,颜妃娘娘就说过,这死性子不改,长大遇上好姑娘,人家指定不跟他。 早前她想着有这个孩子,阿妩能和陛下继续走下去,直到昨儿张德全来,她才知晓这住在昭王府养胎的真正原因。 原是不管生男生女,阿妩都要走,这真是被颜妃娘娘当年的一句话说准了。 思绪被江家大夫人打断,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头磕的砰砰磕头。 刘嬷嬷抢先一步去扶她,可人僵着不起,只眼含泪水的看着阿妩。 屋外的春光照进来,本是暖融一片,却因着大夫人不住颤动的肩头,添了些哀色。 阿妩瞧见她鬓边染了霜色,上回在江家时,她鬓边一根白发也无。 此刻看着人落泪,阿妩绞着手中的帕子,“大夫人起来说话。” “阿妩,早前棠儿得天花的时候,我狠心让你俩离府,是我的不是,今儿我给你赔罪。” “也·····替如茵给你们娘俩赔罪。” 说着,便又要磕头,刘嬷嬷伸手挡着不叫她往地上磕,语气严厉,“江夫人您这般就不对了。” “娘娘不曾叫您请罪,便是您家女儿做了错事,娘娘也未曾牵罪与您,您何故这般过来为难她。” 大夫人:“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与女儿的性命相比,我的脸面又算什么。” 她含泪望着向阿妩,“如茵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万般愧疚啊!” “是我没把她教好,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法挽回了,就是如茵死了,棠儿也回不来了。” “同为母亲,我知道你的痛苦,可同为母亲,你应当也知道,我的苦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过了年她才刚满十六岁啊! 从前多么单纯的一个孩子,进了宫,受别人挑唆,才行下错事。” “我知晓她刚进宫的时候,你也是尽了力,给她求了出宫的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 可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且,从小被我拘在府里,没见过外男。” “陛下生的好,她瞧迷了眼,才这般分糊涂行事。” 第406章 这是她自己行下的果 大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见阿妩垂着头不说话,又听刘嬷嬷沉声:“你的女儿十六了,可康宁公主呢!她才六岁啊!就这么没了,你只顾诉你自个儿的苦,可有想过娘娘,若不是怀了这胎,她怕是都活不下去。” “我晓得,我都知道,若不是逼到份儿,我也是没脸来这一遭的。”大夫人屈膝扑上前。 “阿妩,我知道你原谅不了如茵,但她也为此受了苦,在冷宫里,缺衣少食,手脚都生了冻疮,病了两个月,连碗汤药都没有,便是我托人往宫里头打点,也没人敢接。” “宫里头的人说,陛下发了话,要活活磋磨死她,眼下人就剩一口气了。” 说到这,大夫人已是落了满脸泪。 阿妩神色微愣,如茵要死了? 先前不知道棠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怨极了如茵,想着做错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便是如茵那会儿跪在她面前,她也是一丝心软都没有的。 可现在听说她只剩一口气了,阿妩心里难受起来。 又听大夫人红着眼哭道:“阿妩,你少时来江家,婆母和我都给你备了新的棉衣,我还拿冻疮膏给你擦手,求你念着过往的好,救她一命吧!” 过往的一幕幕催的阿妩心绪不宁,她眉宇间的凝愁落进刘嬷嬷的眼中,心下沉了沉。 这事不同于别的,刘嬷嬷觉得若康宁长公主还活着,江大夫人登门求娘娘,娘娘心软,去陛下面前好好说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公主尸首停在吉安所,陛下疼女入骨,恨起这些加害之人,咬牙切齿。 那沈薇挺着大肚子,日日对着棺材磕头,额头结痂又蹭破,血肉模糊。 陛下还吩咐,不给饱饭,只给残羹冷炙。 但凡磕头慢了半分,宫人就拿鞭子往她脊背上招呼,抽得血珠子直冒。 叫她求生无路求死无门,这般活受罪可比咽气还难熬,陛下是慢刀子割肉,对沈薇这样,对江如茵也没打算轻饶。 眼下江夫人拎着从前的恩情来缠娘娘,娘娘不应,旁人要说一声心狠不念旧。 应了,先不说她自己能否过了心里这关,只陛下那,她若说了,陛下那脾气一上来,两个人指定要为此起争执。 且,娘娘这会儿怀着身孕,孕妇最忌动气劳神,稍有不慎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刘嬷嬷扶住江夫人的动作加重了几分:“这事求不得,也没法求。” 这句话,阿妩不能说,那便由她这个婆子来说。 又道:“娘娘有了身孕,您这般莽撞过来,江家老太太知道了,恐怕不高兴?” 江家老太太明事理,也知深浅,刘嬷嬷料定江大夫人是瞒着老太太过来的。 听到这话,大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惊惶,却又极快的压下,攥着发皱的锦帕:“我过王府,婆母知道,她这些日子为如茵的事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阿妩,你往时在江家,婆母最疼你,如今,她为了如茵病倒了,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如茵去死,看着她老人家病倒,无动于衷么?” 这话如铅灌到阿妩胸口,她呼吸沉重,老夫人除了给她一封休书,再无一丁点对不起她的地方。 “我何时病倒了。”一声冷问自门外飘来。 大夫人面色瞬间一白。 屋门打开,两名丫鬟扶着江老夫人进来,她未看阿妩,只目光落在大儿媳的身上,面色肃冷。 方才情急之下,大夫人撒了谎,这事她早两个月就跟老夫人提过,老夫人坚决不许她来。 这会儿看见老夫人,江大夫人猛地伏身,额头撞在地上闷响。 又抬头,红着眼眶直视老夫人:“母亲,我是被逼得没法了,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我做不到啊! 您打也罢,骂也罢,今儿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如茵求一条生路。” 说罢,她转向阿妩:“如茵陷害棠儿是实情不假,可主谋根本不是她,她虽有错,却没存着害命的心。 真正害棠儿的是沈薇,她都还活着,为什么要叫我的如茵去死?我不能接受。” 大夫人喘着粗气,哽咽的控诉。 “千错万错全是她的错,可原本她是不用进宫选秀的,是陛下要拿如茵留你,她留在宫里的起因,因你而起,这也是事实啊。” “啪---” 江老夫人扬手一巴掌打在大夫人的人脸上,一屋子属阿妩最震惊。 老夫人待儿媳向来是好的,她总说自己吃过为人媳的苦楚,便不愿拿婆母的身份去压儿媳。 此刻见老夫人指着被打愣的大夫人,浑身颤抖,厉声:“混账!满嘴胡言乱语。” “不管活成什么样,都不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走错路,看错人,做错事,一切苦乐都是自己造成的,任何一次选择都有它对应的结果。” “这就是如茵自己行下的果。” 大夫人捂着脸,她嫁入江家近二十余载,恭敬孝顺,谨守本分,婆母也待她和颜悦色。 这些话,她一句也反驳不了,可对应在如茵身上,她接受不了。 比起被婆母当众掌掴,那即将失去女儿的痛楚,更为搅动心肠,泪珠子一颗一颗的落。 她是母亲,是如茵的娘啊! 她含着眼泪,踉跄着站起身,目光从老夫人脸上扫到阿妩身上,眼神漫上一层悲凉。 “既然如此,便一命抵一命,我用这条命,偿还棠儿的命,换如茵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她猛地甩开手,朝着厅中的明柱狠狠撞去。 周遭人惊呼出声,阿妩离得最近,她本能扑上前。 第407章 会不会猜出棠儿没死? 眼看那江夫人直直往柱撞去,阿妩身形疾掠而出。 刘嬷嬷猛地瞪大眼,手伸到半空中,可这一瞬发生太快,她根本反应不及。 脑子里猝然插入司烨红着眼的模样,刘嬷嬷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千钧一发之际,江夫人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身子扑通一声倒在地砖上。 本是松口气的事,却见江夫人鬓边的金钗摔落在地上,正好被阿妩踩在脚底,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滑。 一声惊呼,素色裙摆扫过青砖,人倒下来,没有预想中的疼,一个丫鬟垫在她身下,没摔在地上。 可方才确实真的闪了下腰,刘嬷嬷跑过来将她扶起来,又扭头冲屋外喊:“快去宫里传太医,快去。” 阿妩出宫的消息,是从宗族妇人嘴里传出来,说是她惹恼皇帝,失宠被发配显应寺。 老夫人一开始也是相信的,她命人暗地里看着小儿子,唯恐怕他像上回似得,往显应寺跑。 皇帝的女人,便是皇帝不要,也不允许别人垫记,可后来看儿子一次也没往显应寺去,又想到除夕那日小厮过来传的那句话,猜测阿妩不在显应寺。 她离京了。 要不是今儿王府丫鬟登门,她是不知道阿妩回来的。 至于大儿媳的消息从哪来,这是后话。 老夫人是人精儿,阿妩摔到丫鬟身上,瞧着也没受伤,按说刘嬷嬷不能够急成这般。 老夫人盯着满屋婆子丫鬟的脸色,又听刘嬷嬷一个劲儿的催促人去传太医。 她心下一沉,又有一个念头从心湖浮出来。 能让人紧张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阿妩怀孕了! 一股寒气自头顶压下来,似悬着一把利刃,她肚子里揣着龙嗣,是皇帝的种,这要是出了意外,皇帝那性子发作起来,岂会给人命活? 却见阿妩被刘嬷嬷搀扶起来:“嬷嬷不用紧张,我身子好着呢!没摔着,实是没必要叫人去宫里跑一遭。” 司烨若是知道这事,首当其冲要发作的就是江家。 她的想法,刘嬷嬷又怎会猜不出,她看了一眼江家老夫人,又看向阿妩。 阿妩双手贴在腹部。 可以看出她担心孩子,也是后怕的,刘嬷嬷不忍再指责她什么,人受了惊吓,该是叫她安心。 将人扶到椅子上,又扭头对拿着腰牌要进宫的小厮道:“只说是娘娘身子不适,旁的都不许说。” 大夫人这会儿也被人扶起来,她方才摔的狠,额头一片青紫,但比起额头的疼,她的膝盖更疼,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钉入了般,可覆盖在膝盖的裙摆未破一丝。 视线对上老夫人,大夫人虽自觉差点酿了大祸。 但她想到在冷宫就要死去的女儿,她深知错过这次,老夫人定不会叫她再来找阿妩。 为了女儿,她命都可以不要,脸面自是也不重要了,“阿妩,求你可怜我,咱们都是做娘的,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你也懂啊!” 她想再次跪下来,胳膊却被丫鬟架起。 老夫人厉声呵斥:“堵上她的嘴,立刻带回府。” 大夫人被推出门,却频频回头,那一双含泪的眼眸,直直望着阿妩,全是恳求。 看的阿妩呼吸越发沉重。 老夫人上前一步,朝阿妩屈膝。 阿妩捏紧手指,抛开身份不谈,只自己少时,被她善意照拂,阿妩担不起她这般大礼。 “老妇谢娘娘担待。”老夫人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亦知刘嬷嬷是因顾忌着阿妩,才不叫小厮把这事传到宫里,这是全了江家。 阿妩护着江家的心,老夫人都看在心里了。 ··· 江家人走后,阿妩被刘嬷嬷扶回上房。 期间卧床,时不时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阿妩摇头:“嬷嬷不用如此紧张,我身子没这么娇气,早年怀棠儿的时候,我被人推倒都没事。” 她本意是安刘嬷嬷的心,却不想,刘嬷嬷一听这话,红了眼睛,她握着阿妩的手:“叫你受委屈了。” 大抵是小时候受得委屈太多,阿妩没觉得有多委屈。 和离回到盛家后,先是被盛娇为难,后是被吕氏十岁的儿子无故推倒。 那会儿只觉下腹拧筋的疼,回到屋里,裙底沾了血,原以为是来了葵水,压根没当回事。 直到出现了孕吐反应,春枝卖了一只银钗,从府外请了一名医婆,看过后说她怀了身孕,那时才觉得后怕。 现在见着刘嬷嬷落泪,又一遍一遍的说委屈她了,阿妩心口一酸。 其实那年真正让她委屈的事,不是这些,是她挺着大肚子从别人口中得知司烨将沈薇娶进了门。 那才是真的委屈。 又听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着不像一个人,阿妩翘首往屋门看。 刘嬷嬷虽交代小厮不叫把江家的事说出来,但她还是担心,怕司烨过来。 他那一双阴沉沉的眼眸,审视人的时候,能把人看个对穿。 打头进来的是张太医,身后还跟来十余名太医,这是把整个太医院的大人们都叫来了。 太医们逐一把脉,有两名太医诊出扰了胎气,刘嬷嬷紧张不已。 安胎药一碗接一碗的喝,养了三日,张太医说无事了,才断了药。 这期间,司烨一次没来过,想来这事被刘嬷嬷压下去了,若不然,依着他的性子,就算在魏静贤的事上,收了性子。 这次也不会这般安生掀过去。 只是,她这两日静养,总会想起大夫人最后离去的眼神,同为母亲,她怎会不知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 且,她的棠儿还活着,终是做不到看着如茵去死。 可在所有人眼里,棠儿现在躺在吉安所的棺材里,她这个亲生母亲要是开口去求司烨放过如茵。 司烨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猜出棠儿没死? 阿妩想到当初自己假死逃到蓉城,就因颜月表现的不够难过,司烨就起了疑。 潜意识告诉她,自己只要去司烨面前开口,司烨保准会对棠儿的事情起疑。 可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夫人失去女儿。 她愁楚了许久,甚至连小舒未来看她的事情都放在一边了,还有春枝,想打听她和赵濯成婚后的近况,也都搁置了。 第408章 昭妃娘娘进宫了 三日功夫,窗外那株桃树全开了。 满树芳华灼灼,抬眼望去,像一团燃得正盛的粉云,堵得窗外满眼都是春。 风一吹,花瓣像漫卷的粉雪,落进半开的窗棂。 早前听丫鬟私底下议论,当时司烨没把这桃树整棵砍了,是想看桃树盛开的样子。 他们分开那年,桃树细细一枝,记忆里是没开过花的。 眼下这花开了,开的十分好看,司烨想必要是过来王府的,她想着该如何开口,能不叫他起疑。 刘嬷嬷端着糕点进屋,见她立在窗外,看着桃树发呆,只那秀眉微蹙,漫着些许忧愁。 这几日她总这般,刘嬷嬷以为她是放不下女儿的仇,又不忍心看江如茵死,在这两者间生了难。 刘嬷嬷将糕点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又倒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她手里。 温声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软,可陛下的性子老奴也知道,除非公主还活着,不然这事您就开了口,也没用。” “眼下,您怀着身孕,该是好好养身子,实在没必要为了江家的事情伤神。” 阿妩看着满树桃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静默良久。 忽然回过身,“我要进宫。” 刘嬷嬷面色一沉,“娘娘,”刚一开口,就见阿妩抬脚往外走,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宫,刘嬷嬷唉声叹气,她与陛下都是倔性子,只怕又要起争执。 可这事别人又劝不得,一旁的丫鬟上前朝她比了比手势,意思是叫她跟着去。 这丫鬟生的貌美,可惜是个哑巴,前两日就是她眼疾手快,及时给阿妩充当了人肉垫子。 说来她进王府也没多久,半个月前,刘嬷嬷上山为陛下祈福,回来的途中,见这女子投河,将人救下后,问起缘由,她说不出话,倒是一旁的货郎道出了她的身世。 她原是城南杂货铺家的媳妇,新婚不久,夫君得了疾病死了,她那没人性的小叔,欲强占她夫君的铺产,还要将她扫地出门,她走投无路,便寻了死。 刘嬷嬷心生怜意,派人往官府说了此事,将那没人性的小叔下了大狱。 本以为这事了结,却不想这女子寻到王府,写字言明,她因相貌生的妩媚,又无娘家和婆家依仗,总招登徒子骚扰,是以变卖铺产。 自愿进王府为奴,贴身陪伴刘嬷嬷,以报救命之恩。 刘嬷嬷一生未曾生育,往日见府中旁人膝下有一儿半女承欢,心里满是羡慕,见她这般赤诚,当即认了这女子做干女儿,想着往后身边能有个贴心倚靠。 现下见干女儿主动要跟随,又想她是个伶俐人,有她跟着也是放心的,便让她跟着去了。 ····· 乾清宫,这几日可不肃静,自打那日王府来人传太医,司烨的脸色就没好过。 御前伺候的人,除了张德全,各个脸上都印着巴掌印子,这会儿司烨在外殿会见大臣。 张德全手拿一盏清水,翘着兰花沾着水,往司烨的床头小几上弹水珠子。 青花瓷瓶插着昨夜刚从昭王府折下来的桃枝,粉花压满枝头,那花心沾了水渍愈发娇嫩。 张德全哼着小曲,咿咿呀呀,双喜捂着脸小跑下来,撇着嘴哭,”干爹,陛下又无缘无故的打我。“ “打你,”张德全停下手中动作,“那你就受着呗!” 双喜原本想给他看脸上的巴掌印子,听到这话,伸到一半的脸僵住。 委屈道:“早前陛下回宫的时候,分明是高兴的,殿前伺候的人全都赏了一颗金豆子。 原本好好的,打从那日昭王府来人后,陛下就变了脸,摔了好几套茶盏不说,更是见天的打我们出气·····“ “行了行了,”张德全不耐烦,“当奴才的,挨打不是家常便饭么,咱家早前挨打的时候,也没像你们似得。” 双喜:“那您倒是给个准话,我们得挨到什么时候?” 挨到什么时候? 张德全想,大抵是昭妃生下孩子的时候,打从暗卫将那事一五一十的禀报后,陛下这口气就憋在心口了。 气的几日吃不下饭,夜里转圈子,昨儿守夜还听见他说什么,给点颜色开染坊·······惹毛了,全他娘的充军···· 骂骂咧咧到半宿,又蹭的坐起身,忍了两日,终是忍不住要去昭王府发作了。 张德全好说歹说的拦着,唯恐他把孕妇气着,可怎么拦也拦不住。 瞧那架势,似是能把人打一顿。 然,到了昭王府,借着廊下的灯光,看着一树盛开的桃花,他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后又摸黑轻步轻脚的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粉色东西。 张德全以为是个帕子,想着早前昭妃给他擦眼泪的帕子,他给了陛下,叫陛下睹物思人用。 以为是一个不够用。 回到宫里,陛下进了浴室,还不叫人伺候,隔着道门,张德全听见屋里传来喘息声。 那声音张德全熟悉,往年陛下没把盛妩娶进门的时候,夜里想急了,没少干这事,记得那会儿自己还偷了盛妩的帕子给他用。 满宫的女人,他不要,拿着个帕子,一弄到天亮,张德全一个太监实在想不通。 直到次日,含霜铺床,张德全凑过去,看到枕头底下揉了团粉色肚兜才恍然。 难怪隐这么大。 正想着这几日的事,忽听前面传来的消息。 “昭妃娘娘进宫了。” 张德全一听,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落下来,又急着往外走,双喜追上来,“干爹,您倒是说说,我们得挨到什么时候?” 张德全头也没回,只一边跑一边喊:“不想被揍死,今儿明儿两天都别往陛下跟前凑。” 第409章 人活着才有希望 张德全一口气跑到外殿,刚跨进丹墀,便撞见几位兵部大臣往外走。 北疆这场仗足足打了大半年,谁都没讨着半分便宜,拼到最后皆是兵疲将惫。 早前司烨扫平西境之乱的捷报,被商贩传到北戎,北戎大王担忧大晋派兵驰援北疆,忧思之下竟然中了风。 缠绵病榻不过几日就撒手人寰,北戎二王子即位,遣使议和,这僵持半年的死局,才算破开。 陛下召见兵部大臣,就是为商量议和的后续事宜,这才议了半个时辰就散了。 可见陛下是没心情了,张德全扒着门往大殿看去。 司烨坐在御案前,那一双眼在光影的浮动中,忽明忽暗。 想到她的爱屋及乌,想到她因为江枕鸿一个人,把每个江家人都看的这样重。 他心底的恶好似一下都激发出来,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害人的法子。 他就坐这等着她来,只要她敢提一个字,他多的是法子,不见血的弄死人。 主仆二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等了片刻,也没瞧见她的影子。 张德全纳闷,刚要叫人去打听,就见一名殿前司侍卫快步进殿:“回禀陛下,昭妃娘娘往冷宫去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六合靴踩在金砖的沉闷声。 ····· 冷宫 侍卫远远瞧见有人朝这边来,瞧衣着不像宫里人的打扮,待近了,才看清这是前段时间惹恼陛下,被发配显应寺的昭妃。 来不及想她是何时回宫的,当即躬身行礼。 阿妩脚步停在二人面前:“打开门。” 二人相互看一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主子就不能得罪,他们倒是想放人进去,可冷宫也有冷宫的规矩,没陛下的旨意,是不能放人进去的。 面露难色道:“娘娘,冷宫属禁地,非奉旨不得让入内啊!今儿要是私放您进去,上头怪罪下来,奴才们担待不起。” 阿妩从袖子里掏出司烨给她的那枚令牌,二人一看,当即跪地行礼,见皇帝令牌如见皇帝本人,待磕完了头,当即起身开了宫门。 瞧见人进去,守卫想到早前,因着昭妃在冷宫差点被人害了,陛下砍了守卫的脑袋,这会儿一人面露焦灼,“你在这守着,我进去盯着,确保人在里头安全。” 早前在冷宫当值的宫人,全都因着上回的事,被罚去了掖庭,新换的一批宫人,瞧见阿妩。 一个比一个恭敬,皆跪在地上行礼:“奴婢拜见昭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宫人们站起身,又听她问:“江才人在哪里?” 年长些的嬷嬷,上前躬身回话:“回娘娘的话,江才人就在前头不远那间屋子,奴婢这就给您带路。” 走了一段路,阿妩问嬷嬷:“江才人何时病的?” 嬷嬷如实回答:“过年的时候得了风寒,冷宫里缺医少药,加上她没了生念,便病的越发严重了。” “她身边的宫女香儿,可有尽心照顾?” “江才人就是因为她,才得的风寒。”嬷嬷撇嘴说:“奴才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头一次见那么狠心的丫鬟。”嬷嬷顿下,又看了看阿妩。 阿妩:“但说无妨。” 得了准话,嬷嬷继续道:“她说江家对娘娘有恩,只要江才人得场大病,叫江家大夫人和老夫人去求您,您就是再怨江才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江才人香消玉损。” “大冬天的用凉水给江才人洗头,这才叫人得了风寒,一等两个月,都不见有人给她送药。 宫里又传您失宠去了显应寺,那丫鬟见没了希望,扭头勾搭上慎刑司外派过来的太监,与人做了对食,那太监使银子,买通上面的管事,将她调离了冷宫。” 听到这,阿妩紧揪着帕子,刚得知棠儿没了的时候,她恨极了如茵,想着自己这般对她,棠儿也一口一个如茵姐姐喊着,她却能狠心行下这种事情。 所以在如茵说,不知那布偶里有厌胜之物时,阿妩不再相信她,也没有宽恕她。 但这两日,她仔细回想当初如茵的话,布偶是香儿送到的景仁宫,又是香儿拿回来给的如茵。 那东西极有可能是香儿偷偷放进去的。 阿妩走到屋前,掉了漆皮的木门被嬷嬷推开。 三月末的天儿正是春意盎然时,就连冷宫里的老梨也开了一树花,添了生机,偏这间屋子里,死气沉沉,一点暖意都没有。 阿妩心头一悸。 快步走到床边,撩开灰白的床帐,床上的人陷在发霉的褥子里,眼眶深陷,唇瓣干裂,露在薄被外的手腕细得好似一折就断。 往时娇憨的姑娘与眼前瘦脱形的人,判若两人。 只那凌乱的鬓边还插着半支蝴蝶金簪,是送她入宫时,她母亲亲手给她插上的。 阿妩只觉心口堵得发闷。 要不是人此刻眉头紧蹙着,她都要觉得人没了。 忽然,床上的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缓缓掀开眼缝。 那双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浑浊,看了须臾,眼神才聚焦在阿妩脸上,似是不敢相信是她,嗓音沙哑:“婶……婶婶?” 这声唤出后,见阿妩朝她点了下头。 深陷的眼窝里,瞬时聚满泪水,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瑟瑟抖动的睫毛,喉咙里嗬出哽咽。 这模样落在阿妩眼里,刺得眼睛酸疼,酸胀的嗓子里挤出一声:“那布偶里的东西,你当真不知道么?” 如茵摇头,拼命摇头。 “····不知道,婶婶····信我·····” 阿妩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时只顾恨如茵,就觉得自己明明提醒了她,她还收沈薇的东西,种种皆是她的明知故犯。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伸手再次握住如茵的手,从前软乎乎的手,此刻瘦骨嶙峋,像个八十岁老叟的手。 “如茵,好好活着,你母亲在外面盼着你。” 听到母亲二字,如茵蓄在眼底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发出呜咽的哭泣声。 阿妩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如茵灰败的眼底亮起一丝明光,阿妩看着她道:“任何时候都不能自暴自弃,人活着才有希望。” 转身掏出令牌,那嬷嬷一看也是当即一跪,又听她道:“拿此令牌,去太医院请人给她医治。” 话音刚落,屋门猛地被踹开,一双阴恻恻的眸子直直盯着阿妩,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朕给你腰牌,可不是让你这样用的。” 第410章 朕嫌脏了眼 这动静来的猝不及防,屋里三人心脏骤然一缩,嬷嬷手一抖,令牌脱了手,她惊得身子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手刚伸出去要捡,一只玄色锦靴猛地踩上去,力道狠戾,似是要将心底的怒气发泄出来。 嬷嬷咬着下唇,疼的脸色惨白,却不敢发出声,阿妩看的心头发紧,他总是这样,拿无辜的人撒气。 “令牌是我给的,你踩旁人的手做什么?” 司烨眸色一凛,她就吃准了自己舍不得伤她,才这般有恃无恐,若他能狠下心,断了她所有退路,又何至于叫她这般轻贱自己的心意? 心里那股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脚下越发用力,那嬷嬷疼的痉挛身子。 阿妩再也看不下去,三两步上前,欲弯腰去掰他的靴底,后领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一整个人被提到他面前,鼻尖抵上他冷硬的下颌。 “朕比任何人都对你好,可在你这里,朕不如任何人,你把任何人的疼,都看在眼里,唯独看不到朕的。” “为什么?”这几日憋在心里的委屈,化作一声咆哮吼出来。 江如茵可怜,江家妇孺可怜。 就他不可怜?爱了她十年,到最后,他的坚持,他的陪伴,在她心里不值一提。 司烨攥着她领口的手,青筋暴起,“你想救江如茵,对棠儿来说公平么?” “她被烧的面目全非,疼到身子蜷缩成一团,你告诉朕,谁来救她?” 最后一句,他咬牙切齿的低吼。 阿妩被震的浑身一颤,她看着司烨眼底涌起的雾气,竟是一时说不出话。 这一刻,是她一生最心虚的时候。 她张了张唇,那一句,“棠儿没死”卡在嗓子眼里,有一股推力,想叫她吐出来,又一股力道极力叫她闭嘴。 说了,他就要与自己争孩子。 她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她不想孤苦一生,她想自私的占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孩子,这没错。 对!没错,没错!心里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她不去看他受伤的眼睛,逼自己冷静,逼自己硬下心肠,“我不是为如茵求情,只是要纠正当初的错误。” “错误?”司烨冷笑,“别拿这种鬼话搪塞朕,朕的女儿被烧成那样,所有牵连的人,都该死!一个都不能活。” 司烨说的咬牙切齿,一旁的张德全看阿妩像被司烨提小鸡崽子似得揪着。 想说,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她肚子的宝贝疙瘩。 可这会儿,司烨的眼睛红的吓人,张德全从小伺候他,向来知道他一旦火气上了头,什么诛心话都说。 就是颜妃娘娘活过来了,他只怕也得梗着脖子,强争一番。 张德全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知道他已经在忍了,这要换个人,这会儿准挨身上了。 阿妩:“我只是想·······” “你闭嘴,一个字都不许说。” “你·······”阿妩气的胸脯鼓起来。 这般情形,七年前常有,那会儿张德全总盼着司烨能一巴掌扇过去,给她揍改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她肚里有娃,可不能惹她生气。 张德全刚要小声提醒,床榻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别……别吵了……” 江如茵强撑着抬起头,“是我……是我糊涂,皇后说……说帮我固宠,我便信了她的挑唆,那布偶……” 话未说完,司烨张嘴就骂:“就你这卑贱心思,脱光了站在朕面前,朕都嫌脏了眼。” 司烨向来嘴毒,只是这话对着一个濒死且爱慕他的姑娘去说,无异于是催命符。 本就气息虚弱的人,听得这句,似悬在枝头的枯叶,被冰雹击打,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一歪,竟直直往床下滑去。 阿妩瞳孔震颤,就要往如茵那边去,可司烨紧攥着她的后领不松,还强硬道:“就该让她死了,去地下给棠儿赔罪。” 听了这话,阿妩气血翻涌,身子一软,倒下的瞬间,她指尖极轻的蜷了下。 “啊啊啊!”张德全魂都要吓飞了。 又见司烨将她打横抱进怀里,转头对着门外嘶吼:“快传太医,迟一步,朕扒了你们的皮。” 随行的殿前司侍卫闻声,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不过半刻钟,太医院张提点带着一众太医,跑了一头汗,进了冷宫。 瞧见榻前情形,那床上竟铺着陛下的明黄绣龙袍,昭妃安卧其上,而陛下只着月白里衣,发丝微乱,正俯身握着娘娘的手。 “愣着做什么?快诊脉!她要是有事,朕拆了太医院。” 张太医不敢耽搁,凝神细诊片刻,又掀开她的眼睑看了看气色,心里有了数,却不敢直言。 斟酌着回话:“陛下放心,娘娘是急怒攻心,引发的晕厥,并无大碍,腹中龙嗣安稳,只是娘娘胎气尚浅,经不得这般剧烈动气。” 司烨攥着指节:“为何还不醒?” “臣开一副益气安胎的汤剂,娘娘服下歇息片刻,便能醒转。” 又一名太医,躬身上前请示:“陛下,江才人气息已绝大半,需百年老参吊住心脉,否则恐回天乏术。” 司烨垂眸看着阿妩,临到嘴边的死了喂狗,竟硬生生转了话锋:“用老参吊着便是,死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恨江如茵,恨所有害棠儿的人,但阿妩因此事晕厥,要是醒来得知江如茵死了,万一动了胎气,得不偿失。 太医领命,匆匆退下去寻药。 张德全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突然凑到张太医身边,压低声挤眉弄眼:“张提点,娘娘怀着龙嗣,总这么晕着可不是事儿,你施针往她穴位扎几下。” 这娘们往时最怕扎针,要是装的,准能一针扎醒。 张太医抬眼瞥了张德全一眼,昭妃这晕厥,三分是真急怒,七分是装的。 可这得罪人的话岂能明说? 真扎了皇帝心尖上的人,回头醒了,嘤嘤哭几声,皇帝一心疼,甭管真假,第一个挨罚就是自己。 心说,这张德全忒不是个东西。 第411章 这是从哪寻得尤物? 这会儿只颔首:“公公放心,不用扎针也能好。” 叮嘱小太监速去太医院煎药,转身又禀司烨:“陛下,娘娘服下药汤,约莫一刻钟便能醒,过了午时天儿就江6寒了,你身子要紧,这有微臣守着,您回去添件厚衣服。” 司烨这才低头看向被压着的那件龙袍,又凝视着阿妩的面容,睡龙床,把龙袍当褥子,全天下,她是头一份了。 也是自己贱。 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感微凉,当即吩咐人:“取一床干净厚实的被子。” ··· 皇帝寝宫的地龙,早两日停了,这会儿又重新烧起来。 司烨放着步撵不用,非得亲自把人抱回乾清宫,出了一身汗,正在净洗室沐浴,特意交代底下人,寝殿不许用任何熏香。 双喜装病不来了,张德全立在门口,少了个说话的人,闲得发慌。 眼梢瞥见站在不远处的那名王府丫鬟,张德全神色微顿,方才没仔细看,竟是生的这般好颜色。 女子怀孕头三个月不能侍寝,从南边回来到如今,阿妩也有三个月身孕了。 难道她是怕哪日陛下忍不住碰她?才故意往身边安个貌美的,关键时候顶上。 这念头一起,又想到早前,陛下一碰阿妩,她就一百个不愿意写在脸上,张德全料想,她大抵是安了这心思的。 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和阿妩一般雪肤红唇,桃花眼微微上勾,便是不笑也含情,这妩媚的长相,细细瞧来竟是比阿妩勾人多了。 再看这身材,啧啧,张德全暗暗咂舌,这女子穿着普通丫鬟衣裳都这般前凸后翘,要是换套腰身紧的衣裳,乖乖,那可不得了,得亏今日风隼不在,不然,能把哈喇子馋出来。 张德全问她:“多大了?” 女子抬起水汪汪的眼瞅了张德全一眼,又怯怯的垂下长睫,不吭声。 张德全又咂舌,当年阿妩就靠这怯生生的模样,把陛下勾的神魂颠倒。 这是从哪寻得尤物? 又问:“你是哪里人士?” 问了两声,丫鬟才怯怯的抬头,想是殿里热,白皙的额头沁出汗珠,因为出了汗,脸颊生出些红晕,竟有种无法言说的美。 张德全一个太监,竟是看的一失神,连司烨出来了,都没发现。 瞧见那女子俯身行礼,张德全回神,看看司烨,又看看那女子,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足足看了五声。 张德全心下一怔,除了阿妩,司烨惯常看女人不超过两声。 这是····看上了? 看上了好,看上了好哇! 见司烨偏头进了另一间屋子,张德全搓着手跟上去。 司烨坐在御案前,专心批了会折子,门口传来阿妩醒了的消息,司烨蹭的站起身,不知怎地,又坐了回去。 张德全瞧了,心下高兴,对!就该这么冷着她,等她生下孩子,陛下就扣着孩子不给她,叫她跑,等她跑累了想孩子,再回来时,陛下眼角都不带夹她一下的。 正想着,忽见司烨再次站起身,动作急得将案上的砚台都撞翻了,朱墨洒的到处都是。 又一阵风似得往外冲,素来沉稳的步伐乱了章法,宫人们极少见皇帝白日里这般失态,惊得跪下身,不敢抬头多看。 皇帝寝宫 阿妩方才是装晕的,这事她是头一次干,心虚归心虚,可那种情况下,只有她晕了,司烨才会叫太医过来。 好在如茵暂时救回来了。 按照张太医说的,她掐着时间缓缓睁开眼。 方才被司烨抱回乾清宫的一路,胃里一阵翻滚,又怕吐了被他发现自己装晕,便硬忍着。 说来也是奇怪,这龙榻上到处都是司烨的气息,可她一睡到上面,竟不犯恶心了。 难道真像书上说的那样,龙榻有真龙之气,龙气可镇浊气,止孕吐。 听见脚步声,阿妩目光看去,见含霜端着碟去了皮核的枇杷果肉走到床头,一见她就笑。 “含霜给娘娘道喜了。” 微福了身子,将白玉碟轻置旁边的小几上,又弯腰扶起阿妩,拿了个软垫放在她腰后。 侧身端起白玉碟,用银叉挑起一块多汁的枇杷肉喂到阿妩嘴边,“太医说这果子开胃健脾,吃了能改善孕妇食欲不振。” 阿妩咬了一口,酸甜可口,淡了嘴里的苦涩药味,又问含霜:“我不在的日子,婉儿怎么样了?” “她在御书房当差,平日清闲,也是好的。” 似想到了什么,她眉头轻锁:“就是前两日,魏掌印官复原职,回了宫,婉儿姐姐去寻了他,不知道聊得什么,婉儿姐姐回来时,眼睛都哭肿了。” 听到这话,阿妩心口泛起涩意,将含霜再次递过来的果子推了回去。 她垂下眉眼,柔柔的柳叶眉,爬上一抹忧愁,终归是自己误了魏静贤和婉儿····· 要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进宫,不知魏静贤对婉儿会不会日久生情。 含霜浅浅叹了一声:“风侍卫知道后,要去找魏掌印麻烦,可他出宫了,听说带着义和使团去北疆商讨议和事宜。” 这事,昨儿阿妩听刘嬷嬷说了,戴罪立功,对魏静贤也是好的。 只风隼····· 长得不好看也就罢了,言语粗鄙,这样的人做了夫君,吵起架,那嘴里浑话喋喋不休,要把人气死的。 阿妩打从心里觉得婉儿就是最后不能和魏静贤修成正果,也该寻个性情相投的男子厮守。 这般想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请安声。 是司烨来了。 想着见到他,要如何解决如茵的事?又想到他之前朝自己发飙的模样。 阿妩撑在身后的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也跟着往软榻深处蜷了蜷。 竟是从枕下摸出一团软滑衣料,手刚拿出来,想看看是什么,眼前粉影一闪,那物已被司烨一把夺去。 他大手飞快往身后一背,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宝。 阿妩直视他的眼睛,他眼神竟是罕见的躲闪了一下。 仓促间一瞥,没看清,但直觉告诉阿妩,那应该是女子的贴身小衣。 第412章 我胆子小……怕黑 阿妩微微低下头,一丝轻嘲从唇角快速闪过,桥归桥路归路,本也没什么。 不去想这张龙床有谁睡过,指尖捏着明黄锦被一角,轻轻掀开。 欲起身。 暗影忽地罩下来,司烨两只大手分别撑在她身侧,将她固定在床头。 方才被他藏着的女子小衣不见了,只右边袖兜里鼓出一块。 他扯开唇:“你嫌弃朕?“ 阿妩说不出违心的话。 在司烨看来,不说话便是默认,且,她方才捏着被角的动作,满是嫌弃。 “你说你闻不得朕身上的气味,朕便不让人在衣上熏香,就是安神香朕也不许人点,甚至是洗澡,朕都不敢用香胰子,唯恐你闻了难受。 到头来,你还是嫌弃朕,朕哪里差,要让你嫌弃成这样?” 含霜偷偷看了司烨一眼,皇帝向来威仪,可这威仪的人,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像没吃到糖就撒泼的孩子。 她今早铺床的时候,在皇帝枕头底下,瞧见那被揉的不成样子的粉色肚兜。 也不敢多言,只铺好了床放回原处,这会儿被阿妩看到了,阿妩大抵会以为这肚兜是别的女人留下来的。 多少是膈应的。 虽然含霜也不清楚这肚兜是谁的,但陛下这几日没往后宫去,颜嫔是来过一次,二人也只是一起用午膳,中间也没发生什么。 这龙床除了阿妩睡过,旁的女人还真没这样的殊荣。 含霜能看出来的事,司烨看不出来。 眼见二人僵持,含霜手心捏出了汗,人刚醒,再被气晕过去,该如何是好。 “我不嫌弃你。”阿妩突然开口,“我只是觉得,睡在龙床上不合适。” 只一句不嫌弃,当真受用。 司烨靠的更近,呼出的热气裹着清浅的皂角气息扑在她脸上,见她不捂着嘴作呕。 方才到处冲撞的火气,竟是莫名其妙的息灭了。 “睡孩子爹的床,有什么不合适?”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暖光浮晕中,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让人无端生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念头。 好似之前朝她大吼大叫的人,不是他一般。 捏皱的被角,又被用力拧了半圈,阿妩动了动唇:“如茵的事,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给你道歉。” 司烨一怔,旋即盯着她。 她垂着眼,心虚的不敢直视他,是以错过了司烨眼中的精光。 她将如茵当初的解释说了一遍,又道:“你可命人将那丫鬟关进慎刑司,言行拷问,此事若为真,真正该死的就是那丫鬟。” 在棠儿的事上,阿妩相信司烨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人,如沈薇,她一开始不理解他为何在沈家倒台之后,还留着沈薇。 直到听刘嬷嬷说,沈薇在宫里过得凄惨,她才清楚司烨是慢刀子割肉。 如果那东西真是香儿放的,司烨也一定不会轻饶她,是以阿妩并不担心,司烨在这件事上作假。 等了一会儿,不见司烨说话,阿妩又道:“若是证实是如茵撒谎,那她的死活,我便不再过问,可好?” “好!” 阿妩一怔,竟是没想到这般顺利。 她抬眼望着司烨,却未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异常,只从他看过来的眼神里,看到一抹极肃的沉。 “朕要你无时无刻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万事以孩子的安全为重,你可能做到?” 这认真的模样,让阿妩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王府中发生的事情。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要是知道,不可能这么平静。 阿妩低头看了眼小腹,她装晕,司烨紧张成那样,倒叫她愧疚了一路,方才那句道歉,她是真心的。 想来还是因为他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阿妩朝他认真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护好孩子。” “不过,刘嬷嬷说了,孕妇怕受惊吓。” 她嗓音轻软,“我胆子小,你别朝我发脾气,也别冲我大吼大叫。” 司烨挑眉,“你倒是会顺杆爬。” 见气氛没方才那般紧张了,含霜捏紧的手心,也渐渐松了。 只是这句顺杆爬,倒真是形容准确。 “我怕黑,走不了夜路,这会儿该回去了。”阿妩一边说,一边朝窗外看,又作势要下床。 ,一点也没发现司烨突然沉下的脸。 含霜疑惑,来了为什么还要走? 但奇怪的是,陛下竟没有阻拦,反而退开身子,吩咐人,备步撵送她出宫。 见他说话算话,真让她随来随走,阿妩的心落到了实处。 含霜服侍她穿好鞋子,她刚要起身,司烨突然问:“好不容易来一趟,旁的地方就不去看看了?” 阿妩想也没想,就道:“今儿天晚了,我就不去看小月牙了,往后还有机会见着的。” 说着站起身,朝司烨福了福身子,目光不动声色的往他袖口扫了下,又落回到他的眉眼处。 方才就瞧见他眼睛下方一片青黑,想来是昨夜纵欲,没歇好,见他视线看过来,阿妩匆忙的避开。 他纵欲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般想着就转过身,临到门口,眉头皱了皱。 不知怎地,想到护国寺他挂的满树红绸,他愿她长命百岁啊········ 阿妩缓缓转过头,与他的目光正遇,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是氤氲什么,还没看清,他就快速别开眼。 她微微愣了下,又定了定神,声音压得轻淡:“你年纪不小了,夜里别总熬着,身子经不住。” 本着点到为止,阿妩扭头出了门。 寝殿里,静的针落可闻。 司烨定定望着门的方向,又问杵在门口的张德全:“她是那个意思么?” 想说不是,可陛下都问了,他要明着欺君,等会只怕要被拿来撒气。 斟酌着说:“是那个意思,但,至少,她关心您身子了不是。” 司烨死死攥着袖兜里的那片软粉,“这叫什么关心?” “误会朕就罢了,还变相说朕老,说朕身子不行··········” 半晌后,张德全捂着脸蹲在门口,风隼从外头回来,瞧见他这模样,从身上摸出一瓶伤药,扔到张德全怀里。 “上好的金疮药,敷脸消肿最是见效。” 又问:“陛下呢?” 张德全抬起半张红肿的脸,“去吉安所了。” “虽说公主棺椁停那,但吉安所一到晚上阴森森的,他去了少不得伤心难过,你怎么也不拦着些?” “我····我敢拦么?“张德全指着自己的脸说:“那女人不进宫,我三两月也挨不上一下,只要她一进宫,我是三天两头的挨打,这是八字犯冲,她纯克我。” 这边正自顾自的抱怨着,风隼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陛下来了。” 张德全赶忙屏声敛气。 廊下宫灯明亮,二人跪安行礼,待司烨阴沉沉的走进殿里,风隼拉住跟在他身边提灯的侍卫:“陛下怎么了?” 侍卫四处看了眼,又把他扯到一边,贴在风隼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把公主的棺材撬开了。” “什么?”风隼惊道。 “嘘····”侍卫赶忙朝他做个噤声的动作,“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 第413章 这是想女儿了? 昭王府 一屋暖光朦胧,阿妩坐在铜镜前,缎面烟青色寝衣贴在肩头,衬得她脖颈纤软。 一头如瀑的长发垂落腰侧,沐浴后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的暖香,萦绕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刘嬷嬷立在她身后,从她发顶缓缓梳至发尾。 敞开的妆笼里,装着从前司烨送她的首饰,件件擦得锃亮,暖光落上去,衬得满笼精致,却驱不散无人触碰的凉。 最上面的一串珊瑚红玉珠,阿妩十三岁在太液池边的石径路上看到过。 她少时几乎没戴过什么首饰,进宫时,吕氏为顾及颜面,随意捡了几样盛娇不喜欢的首饰给她。 她一次也没戴过。 别人问她为何总是素着,她说不喜欢累赘之物,可姑娘家,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 她当时看到这珊瑚玉串,也是喜欢的,但别人的东西,就是掉了的,她也不要。 后来有一段时间,总在经过的路上,花丛里看到各种各样名贵的朱钗首饰。 宫里人心复杂,她以为是有人想对她行栽赃嫁祸之事,所以避之不及。 直到嫁给司烨后,在他的书房里发现这些东西,那时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可当时有多甜,后来就有多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回想起沈薇的话,都以为这东西不是给她的,因为在宫里见到这些首饰的时候,沈薇都在。 住进昭王府这些日子,从前的首饰钗环,她一眼不去看,这妆匣之前一直都是紧闭的,今儿想来是刘嬷嬷故意打开的。 耳边传来刘嬷嬷一声轻叹:“娘娘若是真的放下了从前,原该是对人不对物的,不愿看旧物,说到底,还是没放下啊!” 刘嬷嬷望着她,温声:“娘娘,该正视自己的心才是。” 阿妩抬眼,目光凝视铜镜中模糊的影子,眼中静的无波,可若拨开那一层朦胧,便可窥见繁复细微的绪。 待刘嬷嬷走后,阿妩将妆匣盖上,起身坐到罗汉榻上,抬手略开半扇嵌着琉璃的冰梅纹窗子。 夜风入怀,三两片胭粉花瓣沾在她发上,又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她手上的虎头帽上。 她嗅了嗅,熟悉的甜香味淡了,几乎都快闻不到了,将虎头帽紧贴心口,鼻间酸涩的发疼。 上次收到棠儿的信是在两个月前,信里,她处处皆说安,一字一句都是叫她放心。 可她才六岁啊!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二爷怀里撒娇,伴着鬼脸要糖吃,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从不知何是分离之苦。 蓉城时,她蹲在院门的紫藤花下看见自己,委屈的嚎啕大哭。 得天花命悬一线时,她小手紧抓着自己的手,闭着眼流泪。 乾清宫月台上,她跪的挺直,事后跟自己说,只要能护爹爹和江家平安,她跪破膝盖也愿意。 还有她被人用巫蛊之物污蔑时的彷徨无助。 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都像针一般牢牢插在她这个做娘的心口,不过短短一年,她的棠儿把别人一生要吃的苦都吃了。 阿妩每每想起,心口就像撕裂般一样疼。 她盼着孩子无忧无虑,盼着孩子平安喜乐,可偏偏她盼的都事与愿违。 再过半个月就是棠儿六岁的生辰。 去年棠儿五岁生辰,恰赶在回京的途上,车马辘辘,倒也没亏了孩子。 桉哥儿仔仔细细糊了只纸鸢,说是棠儿最爱的紫藤花,亲手在上面画满了紫藤花瓣。 二爷在途经的集市,驻足良久,最后给她选定一对儿彩釉蝴蝶佩,晃一晃便叮铃轻响,棠儿喜欢的爱不释手。 棠儿属虎,老夫人便亲手给棠儿缝了虎头香包,里面放了她去寺庙求来的护身牌,叮嘱着她岁岁平安。 阿妩则亲手给棠儿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溏心蛋,挑着面梢绕了三圈,喂到她嘴边:棠儿乖,吃了长寿面,岁岁年年都安康。 棠儿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纸鸢攥在左手里,虎头护符揣在衣襟里,蝴蝶佩在胸前晃悠,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阿妩低头看着虎头帽,泪眼朦胧,今年的生辰,她的棠儿是否能吃上一碗长寿面? 是否能笑着开怀? 会不会在没人的地方,哭着想娘····想爹爹·····哥哥····祖母······ 风裹挟花瓣簌簌落在窗棂,空气里全染了苦涩的味道,她抱着虎头帽,肩膀轻轻颤抖····· ··· 翌日天将白,刘嬷嬷推门轻步进屋,见阿妩已经自个儿理好衣服,静坐在床边,。 她刚要上前伺候,一阵凉风便从半敞的窗缝钻进来,撩得床幔轻晃。 刘嬷嬷忙转身走过去,将窗扇扣紧,回身时眉头微蹙:“娘娘怎的忘了关窗?” “京都的倒春寒最是磨人,白日里暖融融的,夜里的风刮着骨头缝儿都凉。 您如今不比寻常时候,哪能由着冷风灌?往后夜里奴婢得多过来瞧瞧,可不能叫您······”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替阿妩理衣领,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音戛然而止。 这红肿的眼皮,显然是昨夜哭过了。 刘嬷嬷敛了方才的絮叨,又瞥见床头放着的虎头帽,心头顿时泛起一股疼意,阿妩这是想棠儿了! 出半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转身从后进来的丫鬟手中接过水盆放在架子上。 撸起袖子,将棉帕浸没温热的水中,又拧了几下,展开了送到阿妩手里。 吩咐身边的丫鬟:“取井水泡些菊花,再取些冰蚕丝过来。 待阿妩梳妆好,刘嬷嬷便拿着丫鬟准备的冰蚕丝,沾了菊花水轻敷在阿妩眼睛上。 须臾,红肿消褪些。 刘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这般没了,要难过一辈子的,哪里是劝几句,就能好受的。 用过早膳,阿妩写了一封信,叫小厮送到吴家,交代他亲自送到小舒手里。 做完这些,对刘嬷嬷说,想去城郊探望春枝。 刘嬷嬷知道春枝自小陪着阿妩,二人情分深厚,春枝成婚的时候,阿妩不在,多少是遗憾的。 加之她昨夜思念孩子,刘嬷嬷便不忍拂了她的意,想着左右有暗卫跟着,再带几名精干护卫随行照看,一路仔细些,也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又恰逢今日春日明媚,叫她出去散散心,想着能解解她心底的郁气。 当即便吩咐下人去备辆马车,再拾掇些精致的点心果子,一行人便出了王府。 第414章 狐媚子生的女儿也是狐媚子 阿妩乘坐的马车,混在市井车马里瞧着十分寻常,可车内却是天差地别的奢华。 车厢四壁铺着暗织云纹锦缎,夹层塞了蓬松的驼绒,隔寒又消声。 身下是三层叠铺的狐毛软褥,衬着织锦坐垫,坐上去绵软贴体,半点颠簸都觉不出,就连脚踏处都铺着厚密的白羊毛毡。 紫檀木矮几上摆着羊脂玉茶盏,盏旁卧着银鎏金暖炉,上面温着热茶。 行到热闹的长安街,阿妩抬手掀开车帘,正好看见福春楼的牌匾。 春枝最爱吃这里的蜜汁烤鸭,还有咬一口就流汁的梅花包子。 她叫停了马车,着人去买。 等候的时候,忽见隔壁珍宝阁走出两名锦衣华服的男子,其中一人,十六七岁的模样,生的剑眉星目。 是雍王的长子。 早前宫宴的时候,阿妩远远见过他,雍王死后,依祖制他被册封为广平郡王。 而另一个人是吴时深。 见他往马车这边看了眼,阿妩立即落下车帘。 “娘娘怎么了?”一旁的刘嬷嬷疑惑道。 阿妩:“吴家这段日子和广平郡王走的很近吗?” “两家在议亲。” 阿妩与吴家的关系,刘嬷嬷知晓,她虽顶了吴家嫡女的身份你,但阿妩指定不会认吴家主母为亲。 这关系错乱,不宜说出口,若不是阿妩主动问及,刘嬷嬷自是不会主动谈起此事。 见阿妩神色微愣,刘嬷嬷细说:“说起这事,京中人都知道,上元节灯会,广平郡王当街送了吴家小姐一盏花灯,本是没几个人看到的事情,却被传的沸沸扬扬。 男未婚,女未嫁,又都是显贵人家,事情传出去,自是要议儿女亲事,只是雍王新丧不到一年,广平郡王说,要满一年,再议亲事。” “这事便就这么拖着了,有人传,亲事私底下已定了,只等着守孝期满,广平郡王便迎娶吴家小姐。” 阿妩听了眉头轻拧,这吴家小姐是指哪位小姐?小舒虽是义女,却也是上了吴家族谱的。 又忽听外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阿妩撩开车帘一点,从缝隙处看见吴时深的双生妹妹吴知鸳,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平郡王的身旁。 脸上尽是女儿家见心上人的娇羞,看来,这议亲的对象是吴知鸳了。 无关的人,自是不会多加关注,阿妩刚要放下车帘,又忽听广平郡王问吴知鸳:“小舒姑娘的病好些了么?” 吴知鸳愣了下,一旁的吴时深笑说:“已经大好了,劳王爷挂心,不过还需在家静养几日。” 广平郡王淡淡颔首:“如此便好,本王还有些事,就此先行。” 阿妩在车中听着,眉尖微蹙,小舒少时跟吴师傅习过武,身子比一般姑娘家康健。 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阿妩长在盛家,对一些妇人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最是清楚,她心里担心小舒,眉头蹙的更紧。 再有,正在和吴知鸳议亲的广平郡王,为何关心小舒? 算起年纪,小舒和广平郡王年纪相当,外界传言被送花灯的会不会是小舒? 阿妩垂眸压下眼底思绪,悄无声息将车帘放下,车内重归静谧,只留外头隐约的寒暄声。 “阿兄,我讨厌小舒。” “放心,她挡不了你的路。” 声音远去,阿妩心弦紧绷,立即吩咐车夫:“掉头去吴家。” 刘嬷嬷也隐隐约约嗅到了什么,比起去探望春枝,这会儿该去吴家。 路上刘嬷嬷又对阿妩说:“春季黄河发了水,数省遭灾,陛下免了当地赋税,又命户部尚书亲赴淮安徐州督办灾区赈济和河堤抢修的银钱调拨。” 阿妩原本还想有吴羡在,周氏就算要害人,也会有所顾忌,可听到这话,心中尤为担忧。 只从母亲的事上,便可确定那周氏不是什么好人。 马车没一会儿到了吴家,刘嬷嬷小心翼翼扶阿妩下马车,守门的小厮见到阿妩,赶忙进里头禀报。 许久不见人回来,阿妩便直接入了府,行到院中,刘嬷嬷拦住一名丫鬟:“吴云舒住在何处,速速带路。” 丫鬟没见过阿妩,但见她身后跟着一队护卫,各个威武,又见刘嬷嬷气度不似一般人家的下人,当即猜到她们的身份不简单。 便前面带路,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处雅致的院子,只是还没等进去,来了一群护院拦住她们。 “大胆。”刘嬷嬷厉声呵斥,“昭妃娘娘的路你们也敢拦,这是不把天威放在眼里了?” 这话压下来,护院们不由的后退一步,这一行人里,其中也有几名认出阿妩。 她白日里虽只来过一次,可生的好看的人,一眼就能让人记住,他们也不敢拦着,只是迫于主母命令,不敢不听。 “嬷嬷好大的威风?” 一道声音响起,护院自动向两侧退开,便见前方走来一名中年妇人,生的中等偏上,胜在锦衣华服和那一身富贵中养出的优渥气度。 阿妩之前只远远看过她,是以她一出现就认出她是周氏。 一旁的刘嬷嬷盯着周氏:“老奴不才,早年有幸伺候圣母皇太后,蒙她垂怜教导,又伺候陛下数十载。 陛下念及老奴些许微末功劳,平日里见了也容老奴几分体面,不想到了吴夫人这,圣母皇太后教的规矩,及陛下容的体面,竟成了摆威风。” 话落,刘嬷嬷又扫了眼周氏身后噤声的下人:“此番,昭妃娘娘来此探望姐妹,府里无人接待也就罢了,还让一队护院拦着。” 面色陡然一凛:“夫人此言此行,若是传进宫中,叫陛下听了,怕是要问上一句,究竟是老奴摆了威风,还是吴夫人不把皇家的体面放在眼里。” 一番话抬出皇帝,又将轻慢皇家的名头扣下来,堵得周氏半句反驳的话都寻不出来。 可即便心里憋火,世家大妇也不会将情绪表露于面,知道刘嬷嬷是个难拿捏的,便看向阿妩。 周氏方才并未正眼她,不过一个私生女,自觉污眼。 只是这会瞧了,神色一滞。 若说小舒生的貌似,那眼前站着的女子,貌与神皆与记忆里的吴静姝重合。 连骨子里那股婉约娇柔,惹人惜护的气韵,都像是复刻的。 周氏盯着她,强忍下心头的闷堵,唇角扯出几分温和笑意:“女儿回家探亲,我这个做嫡母的,怎会拦着呢?” 话虽温软,心里却暗恨,狐媚子生的女儿也是狐媚子,偏生还比她亲娘更懂欲擒故纵。 把大晋第一尊贵的男人,拿捏得死死的,连皇家规矩都为她破了。 否则,自己又何需忍到现在······ 第415章 何来嫡母 阿妩静静看着周氏,一双水杏眸子清冷冷的,让周氏蓦然生出有种被她看进泥埃里的错觉。 固定印象中,吴静姝只是一个七品县令之女,从出生就被自己踩在脚下。 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拖油瓶,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甚至不敢直视自己。 便是吴静姝后来使了法子嫁给永昌侯,在周氏眼里,也是被两个男人睡过的不贞洁女子。 在吴静姝死后的很多年里,周氏都曾特意遣人打听她的孩子,京中递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无非是这孩子半点不得永昌侯待见,在府中被苛待磋磨。 每每听闻这些,周氏心里便有种报复过的酣畅。 她常想,冬日里连件合体棉衣都穿不上的丫头,定是被磋磨得看人都习惯性的低眉顺眼。 但此刻,见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无波无澜,却偏生像能穿透自己一身绫罗珠翠,剥掉人矜贵的皮囊,将人骨子里的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周氏暗恼的同时,不禁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那双同吴静姝生的一模一样的眼眸,在一对柳叶眉的衬托下,初看清澈婉柔。 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柔弱好欺的感觉,可仔细看,看进她的瞳孔里,那里清幽的不可思议。 好似她整个人都揉着一股清贵之气。 又听她开口:“我不姓吴,何来你这个嫡母。” 以为不认自己做嫡母,就能摆脱她不是私生女,她母亲不是无媒媾和的事实? 想得美! “不姓吴?那你姓什么?” 周氏端了神色,向她走半步,压低了声:“难不成你还想姓盛吗?” 吴羡为配合她在皇帝面前欲擒故纵,家产都敢许出去,不仅是不把她这个正妻放在眼里,更是一点也不为一双儿女打算。 周氏这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 “我来不是跟你讨论姓什么?” 周氏当面暗讽她,是贬低母亲,阿妩小时候看过太多继母人前伪善的模样,她现在没兴趣和周氏虚与委蛇, 沉了嗓子:“我与你,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井水不犯河水,这话你记牢了。” 清冷的杏眸,清清明明的映着周氏的脸,将周氏面上维持的面子里子全部击碎。 周氏嘴角的笑僵在脸上,她蜷紧手指,敛眸盯着面前的人。 吴羡为了这个私生女,要把家业拱手送给皇帝,对自己一双嫡出儿女的前程不顾及一分。 自己不在京都的时候,明里暗里,她不知道占了吴家多少便宜,这会儿竟不要脸的在自己面前说这话。 周氏恨不能此刻扬手掴她的脸。 然,周氏目光飞快扫过阿妩身后,眼底那点争执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竟是直直朝阿妩跪了下来。 “娘娘恕罪!方才拦着娘娘不让进,实在是小舒染了病,臣妇怕病气过给娘娘和腹中龙裔,才斗胆拦着,绝非有意冒犯啊!” 说罢,又抬起一双泪眼:“娘娘不认我这个嫡母无妨,可万万不能不承你父亲的姓氏。 你父亲他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个女儿,为你欲将家产上缴国库,仅凭他这份掏心掏肺,娘娘也不能说那等和吴家不沾亲不带故的话啊!” 这模样,让阿妩心头猛地一沉,这是故意做戏给人看?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不像话,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司烨唯一在世的嫡亲姑母,明慧大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走上前,脸上的怒色几乎溢出来。 她看着阿妩:“吴家主母一片苦心,怕病气冲撞了你和龙嗣才拦着你,倒被你逼得跪地请罪。” 明慧大长公主早年和亲塞外,第一任夫君死后,按胡俗继婚,先后改嫁三任可汗,五十岁那年,回归故土。 念着她的牺牲,在朝中比着一般宗族贵亲要多些尊荣,只是明慧大长公主寡居公主府,极少出来走动。 阿妩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周氏,明慧大长公主怎会出现的这般巧合? 不等她细想,又见明慧大长公主看着她的小腹,声音更沉:“怀了龙嗣,不在宫里安分养胎,偏要住在昭王府,朝中老臣为这不合礼制的事,日日在乾清门跪谏。” 阿妩听到这话一愣,她以为这事没多少人知道的。 “陛下为了你,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处处护着你,你倒半点不体谅他的难处,反倒回吴家欺凌嫡母。” “你这般行事,是要让陛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叫他在朝臣面前更加为难。” 大长公主掷地有声,句句都是指责。 满院下人都垂首屏息。 周氏更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抖动着肩头。 见此,刘嬷嬷沉沉扫了周氏一眼,这惺惺作态的模样,真真是恶心人。 阿妩则侧身朝明慧大长公主福了福身子,全了礼数,又不紧不慢道:“您说我欺凌嫡母,阿妩何来嫡母?” 她的身世,在世家贵族中已不是秘密,只是碍于司烨,没人不敢说罢了。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不做妾,不做外室,如今她故去十七年,你们却偏要给她安个妾室甚至是外室的名头,我不认,我母亲也不认。” 阿妩改变不了自己的出生,但她不认命,更不会由着别人来口诛她和母亲。 “此为一,我没有嫡母。” “其二,大长公主说我欺凌吴夫人,敢问您是见我骂她了,还是打她了?” 明慧大长公主被她反驳,心下怒火更甚,刚要说话,又听阿妩道:“吴夫人何时下跪,大长公主难道没看清? 她分明是见您现身,才突然跪下,刻意做出这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您不问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见她一跪便尽数指责于我,这般偏听偏信,于理何据?” 方才的事情,阿妩不信明慧大长公主一点没察觉,但她不由分说的指责自己,可见她与周氏关系匪浅。 阿妩自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若一个人对自己抱有偏见,那自己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在那个人的眼中都是错。 她又继续道:“公主停灵在宫里,陛下见我日日念及爱女,在宫中触景生情。 他顾忌我的身子,更顾念我腹中孩子,这才特允我搬去昭王府静养。” “且,昭王府中那株桃树,是七年前陛下亲自从护国寺的千年桃树下移栽的树苗。 护国寺的桃树受香火百年,素有灵验,陛下盼它能护我顺利生下孩子,陛下一片护犊之心,到了外人嘴里,便是一句不合礼制,错解成我让陛下为难。” 明慧大长公主听了,脸色沉郁的厉害,这一番话,倒让她成了无理之人。 这边刘嬷嬷又适时上前,对大长公主福身:“老奴陪同娘娘来此,是为看小舒姑娘,吴夫人故意拦着,却偏说,是怕小舒姑娘过了病气给娘娘。 这话老奴不敢反驳,便叫老奴代替娘娘进去瞧瞧。” 说罢,便往院子里走。 周氏攥紧手指,眼睁睁看着刘嬷嬷进了廊下。 这边,大长公主刚让人将周氏扶起,那边屋里突然传出瓷盏碎裂的声响,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第416章 你想瞒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方才给刘嬷嬷带路的吴府丫鬟,冲出房门,嘴里大喊着:“有淫贼。” 话音未落,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怀里胡乱裹着一团衣裳,从房门奔出,拼了命地往院门冲。 姑娘家的屋里窜出个衣不遮体的陌生男人,让在场众人都神色大变。 “啊----!”周氏惊呼一声。 那人一惊,又望见院门处有人,当即转身往院墙根扑,扒着墙垛便要翻逃。 阿妩捏紧手指,一股强烈的愤怒瞬间席卷到心头:“抓住他。” 王府护卫当即冲过去抓人。 这局面,绝不能让此人跑了,否则,小舒的清誉就百口莫辩了。 王府带来的护卫不似寻常护院,各个身姿矫健,那男子已跃上墙头,却还是被生扒硬拽下来。 将人制服了,又五花大绑。 阿妩命人将他的嘴堵上,防止他胡乱攀咬。 周氏连呼家门不幸,又对着明慧大长公主连连致歉,明慧大长公主脸色难看至极。 阿妩眼风从她们身上一扫而过,吩咐护卫将人看好了,又叫来一名护卫,“你速速进宫,请张太医过来。” 听到这话,周氏当即脸色一变,“不可,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瞒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让外人知道。” 阿妩冷冷盯着周氏:“你想瞒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听得一怔。 明慧大长公主看向周氏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她今日来吴府,实为广平郡王和吴家姑娘的亲事。 这事换做旁人,她是懒得管的,可前两日,王太妃找到她。 原来上元花灯节上,广平郡王与人比猜灯谜,到了最后一个,一时想不出来,一个路过的姑娘悄悄告诉他答案,叫他赢了比赛。 广平郡王便将赢了的走马灯送给那位姑娘,得知那姑娘是吴家的。 回府将此事告知他母亲,说看上了那姑娘。 他母亲亲自登门,吴大人说府里有两位姑娘,不知是哪位? 王太妃便说上元花灯节提走马灯回来的姑娘,就是儿子心悦之人。 吴大人当即唤来守门的小厮,当着郡太妃问此事,那小厮十分确定的说是府中嫡出小姐吴知鸳。 事后,两家商议婚事,都递了庚帖,广平郡王突然找到他母亲,说弄错了,他喜欢的姑娘不是议亲那位。 但这事在京都都传开了,再加上吴知鸳是吴家嫡女,嫡亲舅父又是周家家主,这事着实难办,这才请自己这个姑祖母出面纠正此事。 可她到了吴家,刚打听了几句那位姑娘的事情,还未说出此次来的目的,就被昭妃进府的消息打断。 一开始想着,这事多少是吴夫人母女这边吃了亏,便在方才主动向着替吴夫人说话。 谁知,竟是看到了这一幕,她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腌臜手段也不少,本就是怀疑的。 昭妃第一时间请太医过来的用意,大长公主自小长在深宫,自是深谙其中的隐晦。 出了这等事,这位吴家小姐与广平郡王的事情,左右都是成不了了。 宗族向来不喜昭妃,她也不喜,但若真是周氏为婚事,害这姑娘清白,那这事便和自家侄孙扯上关系了,这事她得管。 大长公主转向周氏:“吴夫人放心,张太医这人口风极紧,不该说的,绝不会往外透一个字。” 说罢,不给周氏开口的机会,解了身上的腰牌递给护卫,“拿着我的腰牌速进宫请人。” 给腰牌是摆明态度,护卫双手接过,行了一礼,便疾疾跑出院子。 “出了这样的事,可叫我怎么好?又该怎么和夫君交代。” 周氏被贴身婆子小心搀扶着,虚手抵着额角,一副痛惜又无措的模样。 一旁的婆子安慰道:“这哪里是您的错?云舒小姐自小就跟您生分,平日里您苦口婆心教导,她何曾听进半句?” 说罢,还不忘往阿妩那里瞥一眼,却见阿妩往屋里去,周氏捏了婆子胳膊一下,婆子赶忙跟过去。 见那玲珑的身影进了屋子,婆子加快脚步,临到门口,又忽见阿妩从里面出来,将房门猛地关上,怒指那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不要脸的东西,给我狠狠掌掴他。” 向来柔婉的人,发起火来,一身气势,把吴家下人都震了一下,又想到底是宫里最得宠的娘娘,有皇帝撑腰,换做任何人,都有底气。 见王府护卫“啪啪”的甩人耳光,周氏和婆子对视一眼,又去看屋门的方向,把门关得这样紧,是不愿让人看见屋里的污秽,给人留一个体面。 但她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叫明慧大长公主瞧见这不堪的一面,以绝广平郡王要换人的想法。 她早就知道,那走马灯是女儿瞧着好看,从小舒那要来的。 早前吴羡在朝堂当众说要将家产上缴国库,事情传回江南,吴家族长及一干子弟,纷纷表示不满。 又因昭妃与皇帝的关系,他们暂时未做什么,但下一任家主的接替人,族中人只怕会从吴家二房中选。 她被吴静姝恶心了一辈子,若在因为他们的奸生女叫自己的儿子错失家主之位,那她当真是要怄死了。 眼下,她要把女儿嫁给广平郡王,有这层姻亲加持,便是给了儿子助力。 广平郡王不比宗族那些纨绔子弟,他生的芝兰玉树,学识也是好的。 周氏还打听过,广平郡王的母亲,是个性子顶顶温和的人,这样好的人家,她一早就相中了。 早前一双儿女进京,她就交代儿子,结交广平郡王,上元灯节,她特意让儿子带上妹妹偶遇广平郡王,原本是给女儿和广平郡王拉红线。 谁知道竟叫小舒这死丫头坏了事。 王太妃上门,说拿灯笼的姑娘便是广平郡王心属的姑娘,这正中她心意。 第417章 急得要报官 但她也知这事总有露陷的一天,便暗地里让人散播广平郡王送吴家嫡女灯笼的事。 想以此,叫郡王府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好提出唤人的要求,谁知道这王太妃竟是找上了明慧大长公主,有大长公主出面,饶是她也不敢拒绝。 于是,便在明慧大长公主来的这天,安排了这一出,只要小舒没了清白,明慧大长公主便不会再开口说此事。 外头将广平郡王和女儿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加之两人都换了庚帖。 这个时候,他们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此刻,见那汉子衣衫不整的模样,想来这事是成了。 周氏心中冷笑,这奸生女叫太医来的目的,无非是查自己有没有人给小舒下药。 这药自是下了。 陈年苍术粉和晒干的醉蝶花萼,本是寻常药材,可混在一起磨成细粉掺进饭食里。 人若吃了,便会脑袋发沉,身子软绵无力,连吃几次,人便会昏昏沉沉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可这毒入体两个时辰,便不显于脉象,任谁来诊脉,只会断成湿邪入体,外感风寒。 早上才给小舒吃下,等到太医赶过来,也有两个时辰了,是以,就算太医赶到,也绝查不出下药的痕迹。 又见那被打的男人连连摇头。 周氏佯装气急,上前一把扯下男人嘴里的破布,扬手就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这腌臜货,竟胆大包天,来我吴府对姑娘行此禽兽之事?” 那男人方才已被王府护卫打的鼻青脸肿,这会儿又被周氏扇了一巴掌,嘶声大喊:“冤枉啊-------” “我与云舒小姐是两情相悦,我二人是情到浓处情不自禁,绝非强行逼迫。” 阿妩目光如刀一般冷冷的刮在男人脸上,小舒是什么人,阿妩是清楚的。 这人字字句句都往小舒身上泼脏水,摆明了早与周氏串通好,要将此事钉死在“私相授受”上,叫小舒百口莫辩。 明慧大长公主听到这话,原本要为人讨公道的心思顿时全无,狠狠一拂袖,就要转身离开。 阿妩叫住她:“请大长公主莫凭一人之言,就断人清白。” 闻言,大长公主回过身,面色沉冷的盯着紧闭的房门:“那也得里面的人出来分辨一番,若是面都不敢露,只能说明她心虚。” 阿妩:“自然是要她出来的。” 说罢,眼神冷冷的扫向周氏,恰好捕捉到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得意。 阿妩眸色倏尔一凛,继而视线又扫到跪在地上的男人:“你说你与小舒情投意合?” “是,我和云舒情投意合,前几日她突发风寒,不便出府见我,便让丫鬟给我递信,说是思念我,我这才冒险来见她。” 这话说完,阿妩还未说话,周氏佯装呵斥人:“贼子!休要污蔑人。” “我句句属实,您要不信,往我兜里翻,那里还有云舒写给我的信,她的字迹您一看便知。” 周氏当即命人去翻,果真在他袖兜里翻出一张小信,婆子拿过来给周氏,她看了一眼,手一抖展开的纸张便掉在脚边。 旁边的丫鬟见了,惊呼:“这字迹真是云舒小姐的。” 话音未落,周氏作出生气的模样,扬手给了那丫鬟一巴掌,“闭嘴,这根本不是小姐的字迹。” 这模样别人看了,只当周氏是爱护家里姑娘名声。 那男人见此,大喊:“夫人明察,这信的的确确是云舒写给我的,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云舒,可我们真心相爱,我保证一生一世待她好,求夫人成全。” “一派胡言。”周氏怒声:“将他拖出去,乱棍杖毙。” “夫人饶命啊!”男人大喊。 阿妩打量着男人的神色,人在极度恐惧下,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却中气十足喊饶命。 阿妩嘴角轻勾,一个眼神看过去,王府的护卫便死死的压着人,饶是吴府家丁过去,也是不松开。 “昭妃娘娘这是何意?难道是嫌事情闹的还不够难看么?”周氏沉声。 阿妩看了周氏一眼,“事情都没弄清楚,就急着把人拖下去,吴夫人还真是急于给人定罪啊!” 说罢,便转向那男人:“你说,你和云舒情投意合,你确定?” 男人猛点头:“是,我们情投意合,求夫人饶命。” “是谁指使你的?” 男人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直到屋门打开,刘嬷嬷从里面拖出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 看清人的脸,周氏心脏骤然一沉,脚步都不由的虚退半步。 不是小舒。 吴家的下人瞧了,各个面色诧异。 刘嬷嬷将人拖到男人跟前,“认识吗?“ 男人刚要点头,周氏身边的婆子突然喊:“这不是云舒小姐,小姐去哪了?” 她作出要寻人的模样,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又奔出来,大喊:“云舒小姐不见了。” “快去找云舒小姐。” 婆子意欲扰乱这件事,阿妩岂会如她的意,沉声:“将这人扭送大理寺,务必审出背后之人。” 那男人一听,脸色煞白,大理寺只理要案,但凡送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无生路。 当初周氏许他五百两银子,答应事成便了,最多挨顿打,绝不会牵连性命。 眼下,要送他去死,惊惶之下,他朝周氏大喊:“夫人救命!” 这一喊,硬生生将周氏扯了进来。 众人齐齐看向周氏。 到了此时此刻,明慧大长公主已瞧的通透,一双冷眸狠狠瞪向周氏。 “名门望族主母,行此等阴毒龌龊的腌臜勾,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周氏欲要反驳,又听那人大喊:“银子我不要了,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明慧大长公主瞥了那人一眼,冷笑:“不审自招,倒是省了过堂。” 话里满满都是对周氏的奚落。 周氏突然跪倒在大长公主面前:“这是污蔑,是有人要拿此事栽赃与我。”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舒不在屋里。 也没想到今日阿妩会来。 按原计划,就算小舒不在屋里,这男子衣衫不整的从屋里奔出来,叫明慧大长公主瞧见了,便是假的也能坐实。 周氏心里恨毒了阿妩,将一腔怒火全部怪在她头上,但此时此刻更知,此事不能认。 否则,自己名声尽毁,女儿的婚事,儿子的前程,都将受阻。 明慧大长公主立在原地,垂眸睨着地上的妇人,如看跳梁小丑一般,事败了反倒喊栽赃,这般拙劣的戏码,也敢在她面前演。 她狠狠一甩衣袖,留下一句,“此事我不往外说,但吴家嫡女与广平郡王的婚事作罢。”便扬长而去。 这边,阿妩护卫将男人和那名昏迷的丫鬟押走,人到了大理寺,白纸黑字的认罪书,盖上大理寺的官印,便不是周氏不认便能不认的。 周氏要去阻拦,但刘嬷嬷带出的这十名护卫,都是司烨安排的人,各个身手不凡。 吴家家丁被打倒两人,便都不敢再上前。 又命人寻了许久,都没在吴家寻到人,阿妩坐上马车,让人沿着吴家后门的那条巷子,四处去找。 她则回了王府,按说,小舒要自己跑出去,第一时间就该来找她,到了王府没见着小舒。 阿妩将王府的人都派出去,从午时找到天黑,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张太医等在王府为人医治,总也等不来人,便先提着药箱回去了。 阿妩徘徊在屋前的廊下,先前为顾及小舒的清名,没去报官。 可这总找不到,她急的要报官,刘嬷嬷说,“好好的姑娘不见了,这事不能声张,传出去会坏了小舒的清誉。” 阿妩脚下不停来回踱着,秀眉拧成个疙瘩,杏眼里满是急色,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口。 “娘娘,您午膳和晚膳都没用,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好歹得吃点啊!”刘嬷嬷劝着。 小舒全无音信,她哪里能吃下饭。 ······ 王府后院,一间密室隐在竹林后的假山里。 石门缓缓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暗影处步出,墨色衣袍裁得利落,腰间束着暗纹玉带,衬得宽肩窄腰,体态极佳。 只周身凝着股冷沉气息。 小舒听见声响,缓缓抬眼,看清来人,神色一怔。 第418章 别逼朕扇你的嘴 小舒瘫坐在地上,错愕的看着来人。 她从吴府逃出来,就跌跌撞撞往昭王府去。 可半路上忽被一辆马车截路,她以为是周氏,转身就跑,可她早几日中了那毒,身子无力的很,能跑出来已是不易了,又哪里能跑过马车的速度。 被两名蒙面人拖上马车,睁开眼睛就到了这处暗室,四面皆是密闭的石壁,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小灯燃着微弱的光。 这会儿见司烨脚步停在她身前,他身边没带任何人,倨傲临下的看着她,烛火映着他冷硬的轮廓。 眉眼隐在半明半暗里,叫人感觉阴恻恻的。 小舒的后脊背,不觉窜起一股寒意。 “陛下。”她动了动唇,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 司烨扯开一边唇角,看似在笑,却叫人有一种牙齿打颤的畏怯。 皇帝是个狠人,他发狠时的神情,小舒也是见过的,但小舒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要让他将自己关押在这里。 且,他现在这般模样,叫小舒觉得,他想把自己活剐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在密闭的空间里,听着格外幽怖,小舒无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司烨缓缓启开唇:“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语气咬牙切齿,小舒似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再配上那一双满是邪气的脸。 这副模样,谁见了不怕。 小舒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这会儿只顾着害怕,没细思他话里的意思,却见他忽然俯下身。 那一双慑人的眸子瞬间在小舒眼底放大一倍,“啊——”小舒被吓得喊出了声。 司烨冷冷盯着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陛下。”小舒声音颤抖,“你为何抓民女来这里?” 司烨听了,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冷嗤,“这要问你自己,你有什么瞒着朕的?” 听到这句,小舒脑中一根细线倏地绷紧,将她昏沉的脑袋,扯的一激灵。 她有什么瞒着他? 跟在阿妩身边,瞒着他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又低低垂着,有一瞬间是不敢直视司烨眼睛的,她心中知晓,司烨将她抓起来,定是知道了什么。 且,这件事让他很生气。 又想到阿妩瞒着的那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他大抵都是恼火生气的。 只一件,绝对不能说。 小舒缓缓抬起眼,试探着,说出其中一件,“民女自己没有事情瞒着陛下,可若陛下非要问,那就是只有一件。” 话音未落,司烨沉声:“说。” 小舒肩头颤了颤,又咽了咽嗓子:“早前····娘娘中毒那次,她是知道那燕窝粥有毒的,她想让您······” 话未说完,司烨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疾言厉色:“别逼朕扇你的嘴。” 小舒脸色煞白,她不是胆小的女子,可这会儿被他揪着,小舒就觉得心脏缩成了一团。 她知道司烨的手段,扇人嘴,只是最轻的惩罚。 小舒颤抖几下,“陛下要听什么,不若直接问。” 攥着她衣领的五指越收越紧,“朕问你,棠儿在哪里?” 小舒神色骤然一顿。 方才她说出那件事的时候,司烨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一瞬,小舒就敏锐察觉出什么。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张邪佞的脸,倒抽一口凉气,皇帝这般问,定是知道了。 可棠儿的事情已经过了半年,他怎么会发现? 被那一双阴鸷的眸子盯着,小舒不敢与之对视。”说。”一字一咬。 小舒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一开始小舒就不赞同阿妩瞒着皇帝这件事,但瞒都瞒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出卖阿妩。 又突然想起阿妩说起麓山假死,被司烨发现的事情。 那会儿她拧着帕子,一脸幽怨说:司烨生性狡诈,惯会诈人,颜嫔就是被他诈出了实话。 小舒猛地摇头,“民女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公主她在安吉所。” “那不是她。”司烨语气森然。 宫里孩子身高体重,有专门的人定期记录,他根据棠儿生前记录的身高,叫仵作验尸比对。 之前怕尸体腐坏,一直让人在棠儿的棺椁底下放冰块,可那晚,他颤抖着手,亲自把那烧成一团的尸体一根骨节接一根骨节的掰开。 如若是自己多心了,那他这个父亲无疑是对棠儿做了最残忍的事情。 可比起她还活着这件事,他心里的痛楚又算什么。 当他听到身高不符时,他振奋的无以伦比,棠儿没死,他还有机会做一个好父亲,还能听她软软的唤一声父亲。 他高兴的落泪,高兴的想发疯。 此刻,五指用力攥着小舒的衣领,那手背上疤痕因用力,狰狞起来,“告诉朕,朕的女儿被藏到哪里去了?” 小舒看着他,牙齿打颤,“民女不知道。” 这话说完,她身子猛地被一股蛮力提起来,昏沉中,只觉一道劲风袭来。 司烨不是圣人,更不是君子,他少时同几位兄长在上书房读书,萧太师讲礼记:毋不敬,安定辞,安民哉。 说敬老慈幼,不能恃强凌弱。 还特意搬出《刑戒》独独给他一个人讲,君子无不打,老不打,幼不打·····女不打。 司烨在萧太师面前,满口答应,并将那一页倒背如流,出了上书房大门,破口大骂他是老腐朽。 在他眼里,凡是惹了他的人都该打。 小舒被他那一巴掌打的摔倒在地上,脸火辣辣的疼。 第419章不爱了,就能这么狠心吗? 又冷不防地被他掐住喉咙,猛地提起按在墙上,小舒惊恐的看着司烨,他半张脸埋在漆黑里,另半张在烛火下,邪佞慑人,那双阴鸷幽冷的眸子盯着她。 小舒疼的呼吸一滞。 又咬紧牙关,阿妩是除了义父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她不能出卖阿妩。 见他再次扬手,小舒猛地闭上眼。 可迟迟没等来巴掌的落下,她睁开眼,便见他正阴恻恻的笑,接着手一松,她身子瞬间失重,贴着墙滑落。 “不说也行。”司烨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就如阴毒的蛇,不紧不慢的缠上来,“朕将你喜欢吴羡的事情,告诉吴羡。” 小舒呼吸一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比方才更狠,更用力。 她盯着司烨邪佞的侧脸,强撑着道:“无凭无证,陛下不能污蔑民女。” 司烨凝眉嗤了声,“污蔑?” “你看吴羡的眼神,当别人都看不出来么?” 小舒一怔,眼底闪出惊惶,还有被戳破隐秘的羞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跟朕哭没用,”司烨扯了下唇角:“全天下,朕只怕一个人流眼泪,其他女人哭死了也跟朕没关系。” 小舒死死咬着唇,难怪阿妩不喜欢他,脱下龙袍,他就是一个恶劣的人。 他看了小舒一眼,“朕只想知道女儿在哪?你若说了,朕不会为难你,阿妩那里你也不用心,朕不会让她知道是你告诉的朕。” “········” 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还不开口。 司烨眸色蓦地一沉:“不说,你就呆在这吧!” 说罢,他猛地转身,临到石门前,他重重扔出一句话,便是这句话,让小舒合盘交代出棠儿在南越的事情。 得知棠儿的去向,司烨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心脏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 他回身,看着蜷缩在墙角落泪的小舒,问:“这事魏静贤知道吧?” 小舒默然。 其实魏静贤陪阿妩去南越,司烨就已然猜到魏静贤知道棠儿活着的事情,他又问:“江枕鸿也知道对么?” 小舒咬着下唇,在他的威慑下,缓慢的点头。 原来·····他们都知道·······唯独他这个亲生父亲不知道······ 司烨死死攥着拳头,胸口撕裂的疼。 疼的他想大叫,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声压抑的低笑,笑的眼底起了湿意,蓦地背过身。 声音沉冷,好似刚才那个几近失控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明日,朕让会人放你出来,此间事,朕不透露半个字,你也不许,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说罢,抬脚便往外走。 小舒爬起来,追了几步,声音发颤:“你别怪阿妩,她·····她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这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司烨的神经,这苦衷是什么? 是与他生不同榻,死不同穴。 是百年后,不在他身后名下,留一丝痕迹。 ········当真狠绝! ···· 夜色如墨,王府主院屋里,燃着一盏小灯,刘嬷嬷的目光从阿妩的小腹扫过,她腰枝细,只有躺平了才能看到微微鼓出的孕肚。 这孩子来的不易啊! 早前,阿妩怀棠儿的时候,叫她在外面吃了苦,这一胎,陛下答应叫她住在王府里,何尝不是在弥补亏欠。 刘嬷嬷将被子轻轻盖在阿妩身上。 屋内燃着清淡的安神香,是刘嬷嬷特意寻太医配的,再三确认过这个剂量对孕妇身子无碍才敢点。 阿妩挂念小舒,心神不宁,若不点这安神香,只怕夜里也辗转难眠,这可不利于腹中的孩子。 她直起腰,确定屋里的窗户都关紧了,才轻步轻脚的走出屋门,这边刚要关门,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刘嬷嬷一回头,眸心的惊讶一掠而过,接着便绽出笑容,俯身行礼,“老奴参见陛下。” 这些日子,司烨每晚都等阿妩睡后过来。 有时是趴在枕旁,静静的看着她,有时是半倚在她常坐的软榻上,轻轻翻她白日里看的画本子,会看的皱眉撇嘴,也会看的窃窃偷笑。 那模样好几次被刘嬷嬷瞧见,都恍惚不已,自打阿妩同他和离,刘嬷嬷几乎就没见过,司烨脸上出现这样轻松的笑。 这世上能让他开心的人,只有阿妩。 可惜,阿妩不懂他。 今日刘嬷嬷见天晚了,以为司烨不来了,现下行过礼,刘嬷嬷望向他,墨衣墨发,衬得他肤色有些苍白,整个人跟平时很不一样。 特别是那双眼眸,似染夜的阴沉,刘嬷嬷心口蓦地一颤。 想上前问他怎么了?又被他那一身冷冽的气息逼退,半个字不敢说。 他一步步走进屋里,又将屋门关上。 刘嬷嬷见状,想寻张德全询问一番,去了外间,又去廊下绕了一圈,都没瞧见张德全的影子,看来今夜是陛下自己来的。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返身回去,侧耳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静悄悄的。 司烨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女人,来王府之前,他还想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她不知道棠儿的事。 他找了很多借口,来说服自己,说她没有骗他。 可这些借口,在现实面前,就像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尸体放在安吉所半年,她未主动去看过一次,他当她是接受不了,他一点都没怀疑过,甚至,他怕她去安吉所,怕她看到孩子的棺椁落泪,怕她难过。 他那么心疼她。 可她呢? 她冷眼看着他自责,愧疚,流泪,痛苦·····没有一丝丝心疼。 他想问问她。 她是怎么做到这般冷心冷肺的? 不爱了,就能这么狠心吗? 这话要冲出喉咙的时候,又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碾的稀碎。 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何必再问? 心口像是堵了团浸了苦水的棉絮,沉得发闷,呼出的气都带着苦味。 第420章 这人忒坏,坏得没有半分下限 须臾,他抬眼时,下巴微扬,雕花嵌玉的木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当年他寻遍京中最好的工匠,选了百年成材的紫檀料亲自督造的。 他日日守在工坊,一笔一画都亲自校勘,半分瑕疵都容不得,想着要与她同卧这张床,过一辈子朝暮。 床沿的莲生贵子,百子千孙,每一处雕刻的寓意都藏着他的期许。 他闭上眼,一幕幕一帧帧都是她十五岁躺在他怀里青涩羞红脸的画面。 那些过往抵死缠绵,那些情话旖旎,那个满眼满心都是他的姑娘,一点点消散,任他如何努力都抓不到。 他这人极少有委屈的时候,但凡遇着事,他想的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委屈对于他来说,是弱者的表现。 可这一刻,他突然就觉得很委屈,像小时候母妃含泪拉着他的手说,别争,别抢,命里没有莫强求。 他母妃眼中的泪,让他觉得委屈,可委屈过后,又是偏要争,偏要抢。 天际破出第一道曙光,淡青的光缕漫过窗棂,浅浅铺在床沿。 阿妩缓缓睁开眼,稍顿一下,就撑着床沿微坐起身,朝外唤人。 刘嬷嬷快步进了屋,不等她问,便说:“娘娘莫急,小舒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昨儿晚上派出去的人,今早回来,各个眼睛熬的通红,却是没把人找到。 刘嬷嬷便只能这般安慰阿妩。 却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盯着枕前发皱的褥子。 刘嬷嬷眸色微动,上前两步,离近了,又探出手捋了捋发皱的褥面。 手心传来些许潮意,刘嬷嬷动作一顿,忽地想起司烨离去时潮红的眼睛,刘嬷嬷心头顿时泛起酸涩。 她看着司烨长大,除了他母妃死的时候,再就是棠儿没了的时候,除此之外,就没落过泪。 转身去架子上拿衣服的时候,刘嬷嬷偷偷擦了擦眼角,极力压下那股涩意,回身时,像寻常一般问她:“娘娘,早上想吃什么?” 阿妩似是没听到刘嬷嬷说什么,依旧看着那处被铺平还带着皱痕的褥子,“他是不是来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妩指尖陷在掌心里,那里的湿意,好似沿着流动的血,传进心田里。 刘嬷嬷淡淡摇头:“北疆议和,再加上黄河决堤,陛下日日忙着,没时间过来。” 陛下不许人说他晚上来王府的事,刘嬷嬷只能瞒着。 但其实,她是想把这事告诉阿妩的,陛下的心意该是叫人知道的,可早前张德全说,她一见陛下就犯呕。 见阿妩没再问,刘嬷嬷便服侍她起床,片刻后,哑女秋娘突然跑进屋,手里比划着。 阿妩看的一头雾水,刘嬷嬷却是看明白了,一扫脸上阴霾,笑着对阿妩道:“小舒找到了。” 闻言,阿妩当即搁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时带到了身侧的锦凳也未察觉。 出了门,往廊下看,见小舒被两个丫鬟扶着走来,脚步发虚,鬓边发丝凌乱,她心弦一颤。 当即快步迎过去,到了跟前,又看清她脸颊赫然印着五道指印,还有脖子上明显的掐痕。 阿妩眼皮倏然一跳,十六岁的姑娘,生的如花似玉,拖着亏虚的身子,在外面会遭遇什么? 陡然联想到某种不祥的猜测。 她看着小舒,眼圈微微起了红意:“这脸,是谁打的?” 见她担心自己,小舒心里的愧疚更甚了。 阿妩若是知道自己将棠儿在南越的事情告诉了司烨,只怕再也不肯理她了。 想到这,小舒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泪花沾染在睫毛上,像扑簌簌的融雪。 见此,阿妩什么都不再问,只从丫鬟手里扶过她,将她扶到主屋隔壁的厢房。 又吩咐刘嬷嬷去请太医。 待屋里只剩二人,她看着小舒脸上和脖子上的伤。 轻声问:“你告诉我,你昨日是怎么逃出来的,又遭遇了什么?” 吴家发生的事情,小舒没有隐瞒。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得了风寒,收到阿妩的消息,顾及她怀了身孕,怕把病气传给她,想等两日身子好了,再去看她。 可风寒的药吃了几副,不仅没缓解,身子越发无力,白日里更是昏昏沉沉,睁不开眼。 她察觉不对,便借没有食欲不吃丫鬟端来的饭菜,每日的药,也偷偷倒了。 身子竟比前日好些,猜到是周氏要害她,小舒便假装昏睡,趁丫鬟不注意,使尽了浑身力气将她打晕过去。 之后她换上丫鬟的衣服,强撑着身子,从吴府后门逃出去。 听到这的时候,阿妩没有多心,以为是那贼子把丫鬟当成了小舒。 只是问及小舒出府后发生了什么,小舒始终咬着唇不肯说。 这般模样,叫阿妩心中凉了一片,心里越发难受,她用力握了握小舒的手:“你,是不是在外面遇着歹人了?” 小舒含泪朝她重重点头。 司烨就是个恶人,为了逼自己,他竟扬言,要把她喜欢义父的事情,编书成册,叫所有人都知道。 这毁的不只是她一人,更是要把义父的清誉踩进泥里。 这人忒坏,坏得没有半分下限。 偏他又是皇帝,四海都是他的,他想毁谁,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底下多的是人替他卖命。 但阿妩不知道这些,她只瞧着小舒,鼻尖一阵发酸。 一个姑娘家遇上这等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阿妩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眉眼间满是疼惜:“别怕,有我呢。” 她吩咐人准备热水,又让厨房做上几道江南的小菜,还特意嘱咐府里人,不许多嘴多舌,更不准把这事往外透露半个字。 一个时辰后,张太医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张德全,手里还捧着一道圣旨。 第421章 他要算计谁? 张德全领着一行太监,立在屋前的桃树下,他今日穿的正式,石青锦缎鱼鳞绣服,嵌玉的三山帽,脚蹬粉底靴。 他今儿来的巧,几名老奴正在园子里忙活着,这会儿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庭院中。 往年司烨还是昭王的时候,张德全嘴巴闲不住,见天儿的与人插科打浑。 这会儿见张德全身子端得板直,还扬了扬脖子,奈何脖子粗短,像蛤蟆伸头。 这滑稽模样落进院子里修剪花卉的老奴眼里,突然就想起早些年,张德全与蹿巷子卖瓜子的王婆打嘴仗,被人追到王府门前薅掉一把头发的狼狈模样。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德全登时板了脸:“老杨头,你再敢笑,咱家叫人把你那半拉牙给打掉。” 这话一出,又引得一阵哄笑。 一旁跟着的四名宗人府太监,当即板了脸,上回来,院子里只一些丫鬟婆子,倒没见这般。 这宣读圣旨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叫他们这么一笑成什么了,简直是不成体统。 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太监,往前一站,肃声:“凡有嬉闹者,一律砍了。” 这话一出,身后跟着的带刀侍卫,猛地拔出佩刀,满院静默。 张德全又挺直了腰杆子,彼一时此一时,他现在是五品御前总管,这些个没眼力见的,还当是从前呢! 这会儿又见阿妩在刘嬷嬷的陪同下,从屋里走出来,准备接旨。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惟淑德流芳,以亲荣贵,特彰朕恩。 尔林氏,蕙质柔嘉,育女有方,淑范堪扬,今其女昭妃,朕心眷之,念尔早逝,未获殊荣,且缘女之故,特追封尔为温郡夫人,锡之诰命。 冀以显扬母仪,荣崇外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阿妩怔愣在原地,恢复母亲的林姓,封为温郡夫人,周氏便不能在自己面前以嫡母自居。 不仅于此,这般封赏之后,谁要再说她母亲的不是,便是悖逆圣意。 阿妩将明黄圣旨用力攥到手里。 又听张德全道:“都说生儿子好,考功名,荫蔽生母福祉家族,可叫咱家说啊! 母凭子贵哪抵母凭女贵,生个好女儿,连着金陵林氏一族都跟着沾光抬籍,要不了多久金陵林氏就会依制为温郡夫人立祠,当真是好福气啊!” 听到立祠,阿妩想到母亲孤零零的坟,眼眶蓦地的红了。”呦,这是感动哭了呢?” 张德全的声音凑过来,阿妩忙把脸转开。 张德全目光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压着声音道:“生女儿虽好,可在皇家,终究比不得生个儿子。” 他又凑近了说:“人说会投胎不如会选男人,满京都的女子,属你最会挑男人。 这夫荣妻显,叫你摊上了,再过几个月,生个大胖小子,那你就是天底下,顶顶有福气的女人。” 刘嬷嬷伸手扶起阿妩,又对张德全道:“堂屋里备了茶点,有你最爱吃的豌豆黄。” 张德全一听,吧嗒了下嘴,“姐姐打包好,我带进宫里慢慢吃。” 这边见阿妩转身往屋里去,张德全又抬脚追上:“别走啊!你得跟咱家进宫谢恩。” “不然,我又得挨揍。” 见她脚步不停,张德全气的跺脚,想说她聋了,又碍于刘姐姐的面儿没说出口。 他一路跟到外间,扒着门缝往里面瞧,听见张太医对阿妩说,“这毒下的隐秘,寻常太医自是瞧不出来。” 张德全撇了撇嘴儿,这老头儿最爱显摆,看不出来,也得胡诌,凭的就是石疯子留下的解毒全方。 又听他吹了几句牛皮,不经意瞥见小舒脸上的巴掌印子,张德全眉头一拧。 这指头印咋看着这么熟悉? 等了会儿,张太医走了,张德全又凑上来说:“姑奶奶,陛下一听说,周氏以你嫡母自居,立马封你母亲为温郡夫人,只这份心,你好歹也得进宫和他道声谢吧!” “我没说不去,”阿妩看着张德全。 张德全噎了一下,“那你倒是跟咱家走啊。”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再等我半个时辰。”说着,回了主屋,须臾又走出屋子。 张德全跟到廊下挠了挠头,一旁的刘嬷嬷瞧着她去的方向对张德全道:“放心吧!你今儿回宫不仅不挨打,陛下还得赏你金豆子。” “刘姐姐快别说了,早前昭妃怀孕,陛下一高兴,乾清宫当值的,一人赏一颗金豆子,可那金豆子,是陛下之前抢我的。” “您打小看着他长大,他什么样的,您还不清楚么,谁能从他手里占着便宜啊!高兴时赏了人东西,不高兴时,百弄生法儿的也要讹回去。” 张德全与刘嬷嬷并肩站一块,望着阿妩的背影,努了努嘴:“也就这女人能占着他的便宜,上辈子来的冤亲债主。” “昨日陛下怎么了?” 刘嬷嬷转头问张德全。 听到这话,张德全垂了垂眉稍,“原来刘姐姐也看出来了。” 他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自前几日去了趟安吉所回来,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仔细说说。” “从前批完折子,还去御花园转转,去箭亭射箭练武,可这几日,批完折子就往那一坐。 能坐一下午都不带挪屁股的,“那脸就跟六月多变的天儿似的,晴一阵阴一阵,我瞅着他在盘算什么,又想不出有什么叫他如此费心盘算的。” 刘嬷嬷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颜妃娘娘活着时,,最怕的就是他突然安静坐着不动。 这般就是在算计人,要不了多久,宫里头就有人倒霉。 这性子就算是长大了,也改不了的。 可他要算计谁? 如今四海太平,朝中大臣也被他的威势压着,偶有几个执拗的老臣,为着昭妃宫外养胎一事闹腾,可这也不至于叫他生了谋害人的心思。 且,这些日子,他和阿妩相处的也算好,今儿还封了林氏为温郡夫人。 这般发展,二人的关系会越加缓和,等到金秋十月阿妩生了孩子,兴许就不想着走了。 刘嬷嬷想不明白,又在屋前等了会儿。 张德全急的转圈子,“这都快午时了,怎地还不来?等的人烦死了。” 这话说完没多久,便见阿妩提着食盒从厨房那方走来,张德全赶忙迎上去,“这是给陛下准备的?” 第422章 朕昨晚梦见棠儿了 张德全有点不相信,陛下对她好的时候多了,也没见她给陛下做过什么。 阿妩没说话,他便伸手去掀盖子,阿妩侧身避开他的爪子,“你瞧什么,又不是给你吃的。” 她这是记着上回,张德全宣读圣旨奚落魏静贤的事,不愿给他好脸子。 当然,张德全也没咋给过她好脸,当下一甩拂尘,又斜瞥她一眼:“赶紧的,眼看都午时了,后宫的主子娘娘,争着抢着往陛下那送汤送饼,晚了,你可就赶不上啦。” 这话张德全是故意说的,一来叫她也难堪一回,二来,也是想告诉她,陛下多的是人稀罕,你不宝贝,有人宝贝。 然,阿妩听了,神色淡淡。 这几次,司烨都没有食言,还把她母亲破例封为温郡夫人,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再和他僵持着。 刘嬷嬷叫秋娘帮她把食盒提着,又叮嘱了几句,“宫里头不比王府,千万谨慎着些,仔细看护好娘娘。” 秋娘神色认真地点头。 ····· 乾清宫,东暖阁外,一群莺莺燕燕等在门口,双喜愁的眉头挤成一个疙瘩。 昨儿颜嫔亲自做了药膳送来东暖阁,陛下赏了她一套头饰,消息传开了。 后宫十位主子娘娘全都提着药膳蜂拥而至,陛下一句叫她们侯着,双喜跟招了灾似的。 贤妃一句,琦婕妤一句,十个人齐齐问,陛下何时得闲,何时用膳? “各位娘娘稍等,陛下忙完了,就会示下。” 这话双喜反反复复说,都快磨破了嘴皮子,娘娘们等急了,就齐齐拿眼剜他。 他招谁惹谁了,被冷眼剜地头都不敢抬。 忽听人喊了声,“张公公回来了。” 双喜跟得了救星似的,“干爹,干爹。”一面喊着,一面往人跟前去。 跟那找娘要奶喝的孩子似的,刚到张德全跟前,又被他嫌弃的推开,“瞅你那没出息的样。” 双喜皱着脸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瞅见没。”张德全回过头看阿妩:“这六宫娘娘天天追着陛下,各个擦脂抹粉,打扮的一个比一个俏,就这,都排不上号呢。” 他挑着眉梢,脸上满是得意。 阿妩看着前方的嫔妃,曾几何时,他多看旁的女子一眼,她都酸的难受。 但现在······ 她垂下眼睫,从他娶沈薇的时候,从她生棠儿险些死了的时候,有些事情就渐渐变了。 她慢慢接受他是别人的夫君,一点一点的放下,如今心里已是掀不起波澜了。 此时,嫔妃也看见了阿妩。 贤妃第一时间迎过来,“姐姐,你回来了。” 说着要去拉她的手,却被秋娘伸手拦下,贤妃身旁的宫女登时出声呵斥:“放肆,娘娘你也敢拦。” 秋娘未退分毫。 见此,贤妃沉声对宫女道:“退下。” 宫女白着脸退后。 贤妃转而又对阿妩扯唇笑:“早前听说姐姐去了显应寺,妹妹担心了许久,这些日子才听说,你怀了孕去昭王府养胎。 妹妹真心为姐姐高兴,方才一见你,激动之下,竟是忘了你身子不比从前,该是小心着些的。” 她说着后退一步,视线又落在阿妩的肚子上,眼中满是羡慕。 张德全身子上前挡住她的视线,因着棠儿的事情,是个姓沈的,他都恨。 也忌惮着。 “昭妃娘娘要进去谢恩,就不与贤妃闲话了。” 说罢,他引着阿妩从贤妃跟前走过,行到东暖阁门前,一行位份低的小主,福身朝阿妩行礼。 起身时,目光都不约而同的往阿妩肚上看,早前得知她离宫去了显应寺,嫔妃们悄悄聚在一起,办了几桌席面庆贺。 皇帝三宫六院,实属正常,她们这些贵女进宫前,也都知晓自己只是皇帝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不怕皇帝多情,唯怕皇帝专情于一人。 原以为昭妃走了,她们就有了机会,等陛下收了心,她们至少能够云露均沾。 可还没等到这一天儿,就传来昭妃怀孕的消息,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越发叫陛下的心收不回来了。 这边人进了屋。 贤妃扯着帕子,对一旁的贴身宫女道:“命好的人,连老天爷都眷顾着,原是不能怀孕的身子,竟是一离宫就怀了孕。” 又交代宫女:“她是有大造化的人,往后便是对着她身边的人,也得客客气气的。” 宫女低头应是。 这些话被不远处的琦婕妤听了,轻轻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盯着东暖阁的窗子,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遂又转过身,带着宫女往回走,一旁的嫔妃们也识趣,蔫蔫的跟在后面。 恰在此时,殿门忽开,张德全立在门首,捏着惯常的尖细嗓音:“陛下口谕,几位小主有心了,这些精心置办的膳食药膳都留下,回头陛下自会挨个打赏。” 话音刚落,几名御前太监便上前,依次接过各位娘娘手中的膳盒药膳,有序得端进了东暖阁。 不知是哪位小主低低叹出一声:“这般精心备下的,终究是·····便宜了旁人。” 其他人何尝又不是这般想的,若是眼神能凝成实体,东暖阁的窗子怕是要被看出洞来。 而窗户里面,又是一番景象。 “把衣裳撩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丝不满。 阿妩被司烨抵在御案前,双手无措的攥着衣角。 腰带软垂在金砖地上,浅烟青的软缎外裳敞开,里头嫩黄里衣裹着纤软腰腹,薄料贴肤。 她方才一进来,司烨便拉着她说孩子三个月了,想听听孩子在里面的动静。 她说,还小,要等四个月才能感受到胎动,这会儿听不见什么的。 司烨不说话,好看的眸子里忽然布满化不开的忧伤,阿妩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神情。 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朕昨晚梦见棠儿了。” 便是这一句,叫阿妩动了恻隐之心。 由着他解开她的外衫。 由着他搂着她的腰。 由着他将耳廓紧紧贴在她腹间。 他半蹲在案边,眉峰微蹙,凝神细听腹中动静,又嫌里衣碍耳,指尖捻着里衣边缘,似要再撩。 阿妩下意识撮着衣角不叫他动。 他未抬身,也未移开贴在腹上的耳,只掀眼从下往上睇她。本就生得眼尾微挑的凤眼。 这会眸光斜斜勾着,那视线从她微敞的衣襟一路往上,直落进她眼底,漾开几分勾人的邪性。 倒叫阿妩心脏重重一跳,只觉那隔着一层薄衫贴在腹间的温热耳廓,烫得身子微颤了下。 第423章 江枕鸿摸过你的肚子吗? “阿妩乖!把衣服撩开。” 低磁的嗓音带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像夏夜的微风,又像海上翻滚的浪花,随性中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 一如年少时那般,瞬间将尘封多年的记忆撕开一道口子。 过往如洪水般冲开心田的桎梏。 他浅笑低语在她耳边调情,他压着她做尽男女间最亲密的事情······· 事后一句带着气音的“阿妩乖”,便能让她碎成软绵绵的絮,乖顺地往他怀里缩。 可这会儿阿妩往后缩,那圈在她腰间的大手,倏地滑进她后腰窝,手臂用力,便将她又往前带去。 她微微张开唇,“你这样,我害怕。” 他顿了下,挑眉轻笑:“朕只是想听听孩子在里面的动静,你以为朕要对你做什么不成?” “朕还不至于饥渴到对一个孕妇有想法。” 被他调侃,阿妩凝眉,“同你说了,才三个月大,没有胎动,你非要我撩衣服做什么?” “你怀棠儿的时候,朕不在你身边,不知道怀孕三个月的肚子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孩子在里面会不会动,朕就是想摸一摸,听一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收了调侃的语气,神色带着稍许少落寞,连着方才勾起的眼尾,都微微垂落下来。 阿妩想起自己对他隐瞒棠儿的事,抿了抿唇:“那····就摸一下。” 这般敞着衣衫,属实让人难为情,就想着,赶紧叫他摸,摸完了,好把衣服穿好,再朝他谢恩,就可以回去了。 见他点头,阿妩便撩开里衣,露出里面月白软缎的肚兜,上绣石榴花。 这是前两日,刘嬷嬷给她做的,说是石榴花寓意好,把她过往的肚兜都换成了绣着石榴花样的。 司烨的目光定在上面,下腹倏地传来一阵紧意。 指尖轻轻拨开那层薄软的料子,耳尖贴在细腻温热的肌肤上,又缓缓挪到肚脐下,喉间轻滚。 他吸进她身上甜丝丝的气息,呼出的灼热熨着人的皮肉。 阿妩气息乱了,僵着身子不敢动。 忽听司烨说:“孩子动了。” 他抬眼,字字笃定:“我听见了。” 说罢,两只手都覆了上来,掌心里的炙热,让她腰腹的软肉像被火燎一般。 阿妩下意识推开他,转身将敞开的外衫一拢,又弯腰将地上的腰带拾起来。 东暖阁外间,张德全指挥人把六宫娘娘们准备的药膳按荤素搭配摆整齐。 回身瞥见双喜正对秋娘低声说什么,说得正起劲,张德全上去就给他一捶。 “不要脸的玩意儿,早上还追着含霜屁股后头跑,这会儿又冲旁人摇尾巴,村口的大黄狗都没你浪,回头再把你拉净身房阉的皮都不剩。” 双喜被骂没了皮,捂着脸就往外跑。 一旁当值的御前太监,见天儿听张德全损人,都没甚反应,却把秋娘听乐了,这一笑,灿若朝霞,妩媚动人。 正好被推门进来的风隼撞见,眼神瞬间定在人身上,瞅了半晌了都没回神。 惹得秋娘不悦,把脸转到一旁。 张德全瞧见,上前两步把风隼扯到一边:“好看吗?” “好看。”风隼实话实说。 张德全拿拂尘往他肩头一戳,“好看也不能多看,这女子上回来,陛下多瞅了好几眼,你要想好,就别往跟前凑。” 听懂这话的意思,风隼又往秋娘身上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陛下换口味了?” “咱家倒是日日盼着陛下换口味,”张德全往东稍间努了努嘴皮子:“盼了这么多年,还是好那一口。” 又回过头:“不过,这女人,即是叫陛下多看了两眼,你就不能肖想。” 风隼嗤了一声,“我有婉儿,旁的人,我也就是看看,没旁的心思。” “呦-”张德全勾起一侧嘴角,“改性子了?” 又追问:“婉儿答应跟你了?””早晚得答应。” 张德全摇摇头:“都说男人多是负心汉,咱这乾清宫里带把儿的,全是痴情汉。” 说罢,扭身走到东稍间门口,朝屋里恭敬喊:“陛下,膳齐了,该用膳了。” 等了片刻,没见人出来,张德全就撅着屁股往门缝里瞧,正好看见阿妩站在御案前慌乱系腰带的模样。 他神色一愣,都怀孕了,还这样,会不会伤着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又觉得不对,陛下每回宠幸她的时候,这女人都哭哭啼啼地。 方才可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想到陛下,张德全心下一紧,怎么没瞅见陛下? 又眯着眼,视线穿过狭小的缝隙,到处寻觅司烨,忽地瞥见紫檀木的案角,露出一只明黄滚龙纹的六合靴,还有半截不动的小腿。 张德全瞳孔骤然一缩,砰的一声推开门,”陛下,陛下,”那惊恐的模样好似司烨遭遇了什么不测。 忽然的闯进,把阿妩吓得一跳,小碎步迈得飞快,逃到八扇玉屏后躲着。 这边,一道怒喝震得屋里空气发颤,“滚出去。” 张德全急急刹住脚,一个回身就往外跑。 这模样引得阿妩不觉笑了一声。 “出来。”屏风往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冷躁,想是为阿妩推他的事生气。 阿妩方才也是急了,推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这会儿系好了腰带,又理了理衣裳。 走出玉屏,见司烨还保持方才摔倒的姿势,一副等人扶的样子。 她上前几步,一只大手瞬间攀上她的手腕,掌心用力包裹,自己发力站起身,却是依旧抓着她的手腕不丢。 凝眉问她:“你怀棠儿的时候,江枕鸿摸过你的肚子吗?” 第424章 给她一个主动承认的机会 阿妩一怔,随后摇头,但其实,二爷摸过。 棠儿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小腹顶起,她初为人母,既慌又无措。 二爷伸手摸着她隆起的腹部,轻柔地缓缓抚着。 垂眸时,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温水,轻哄:“乖些,莫闹母亲。” 他说完那话,胎动就立马平复了,二爷还安抚她别怕,说女子怀六甲时都是这般。 只是这话,阿妩知道不能告诉司烨。 她微垂着眼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往回扯了扯手,想挣脱他的桎梏,他反抓的更紧。 “他吻过你吗?” 阿妩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自己,整个人愣了一瞬。 脑海里闪过那夜,二爷吻她时的画面。 她抿紧唇,不去看司烨,明明都说开了,她也说了将来离开他,不会再同谁在一起。 还要问这个做什么? 原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也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很没道理。 真要计较起来,沈薇,薛晚云,甚至是小月芽,他也是搂在怀里,一起躺过的。 可心底明白他是什么人,在他眼里,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他认定是他的,别人碰一下,摸一下都不行。 如今,他为君,二爷为臣。 阿妩不想他因此去为难二爷,只能撒谎道:“没有,二爷不喜欢我,他只把我当妹妹看。” 司烨盯着她攥紧衣角的手,下颌线紧缩,“可朕怎么记得,他从雅安县回来的时候,说喜欢你。” 不紧不慢的语调,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要看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眼中酝酿着冽寒。 阿妩指尖颤了下,又蓦地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我也记得,你说喜欢沈薇喜欢的要死。” 话音刚落,他莫名笑出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般闷闷的,松开她的手腕。 司烨靠在御案上,肩膀和胸膛微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话。 待笑声停了,用眼尾扫她:“朕就是随口一问,何必那么紧张。” 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端的一副漫不经心,“放心,朕不会为难江枕鸿。” “他可是替朕养了六年孩子呢!便是为了棠儿,朕也不会伤他。” 司烨说这话的时候,脸侧向背光的阴暗处,从阿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张侧颜。 须臾,他依旧侧着脸,低声道:“江如茵的事情,慎刑司已查清楚,东西是那宫女放的,和她没关系。” “所以,”他顿了下,捏紧了袖下的拳头,“朕,打算放了她。” 得到这话,阿妩这些日子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上回离宫的时候,她暗中给白玉春递了信儿,让他盯着慎刑司,还有如茵那边,有了消息就传给她。 等了些许日子,没等来消息,她还担忧着,唯恐司烨嘴上答应,暗地里再把人害了。 现在听他这样说,阿妩轻声:“谢谢你。” 谢他遵守承诺放过如茵,也谢他封母亲为温郡夫人,绝了外间对母亲的非议。 司烨应声转过脸。 她又道,“方才那句话,我收回,往后也再不拿这事说你了。” “这六年间发生的事,我们谁都别提了。” 提了,便要争吵,吵来吵去,压在心底的沉疴,经年不减,反徒增烦恼。 司烨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失焦的看着空无处,喉结滚动:“好。” 简短一字,倒像是他方才真的是随口一问,真的是阿妩想多了,但她心里仍狐疑。 察觉她在看他,司烨垂下眸,静静盯着她,那纯粹的目光看得阿妩心脏莫名揪紧了一下。 静默中,他启唇,“过几日,江如茵的尸首会从左安门抬出。” 阿妩心脏骤然一缩。 “你·····” 对视的一瞬,指责的话截然而止,她心里似乎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司烨垂眸凝着她:“抬到北郊的皇家殡宫,江如茵就可以回家了。” 阿妩愣愣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如茵假死出宫?” 她想过的最好结果,就是司烨把人从冷宫放出来,活着出宫,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 司烨垂着眼,指唇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江家养了棠儿这么些年,朕将江家的女儿还回去,权当是还了江家的恩。” 最后一个字,他咬得稍重,尾音压在喉间,裹着微不可查的沉郁。 顿了顿,他又抬眼看向阿妩,墨色眼瞳蒙上一层雾气,“自棠儿出生,朕便同她骨肉分离,连好好看她一眼,护她一程都做不到。 这世间的父女缘分,于朕和棠儿而言,薄得像纸,朕给别人家女儿一条生路。 当是积一份功德,求一个来生,棠儿还能再做回朕的女儿,朕会做一个好父亲,把这辈子亏欠的,未给的,尽数补给她。” 窗外的春光照不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好似被笼罩在阴影里,但那染了湿意的眼眸,却直直望着阿妩。 他再给她机会,给她一个主动承认的机会。 只要她说出来,他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阿妩立在一旁,衣角被指尖捏出了褶皱。 那些话,一字一字砸进耳朵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揪着。 她骗了他,心虚的不敢抬头,怕一抬眼,眼底的愧疚便藏不住。 东暖阁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屋檐的轻响,司烨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那道视线无波无澜,却裹着蚀骨的冷。 第425章 快传太医······ ”阿妩姐姐。” 窗外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廊下的守卫放人进来,实是前些日子,她经常来,司烨便免了人通禀。 张德全脸上惊色未褪,这个时候,再让颜嫔闯进去,那他今儿是别想好了。 一个箭步蹿过去,张着双臂,“娘娘这会儿不能进。” 阿妩走的时候,颜月不知道,为此还哭了一场,后来得知她回来了。 她求司烨带自己出宫去看阿妩姐姐,可司烨一句不合规矩,让她歇了心思。 上回人进宫,等她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阿妩姐姐,阿妩姐姐!” 张德全一听她没规矩的喊,他也没规矩,急赤白脸的就要去捂她嘴。 宫人都看愣了。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打开,司烨冷眸一扫,宫人们顿时膝盖发软。 颜月被他那一眼,看的心怯,然这点怯,又在看到阿妩时,抛之脑后。 “阿妩姐姐。” 她上前搂住阿妩的胳膊,“你走的时候不告诉我,回来了也不来看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看着眼前略显委屈的小姑娘,阿妩心头轻叹,哪是不喜欢,只是经了如茵的事。 便觉再纯粹的人碰了情字,就会沾了女子间的醋意,不过是有人能攥住理智,有人压不住邪念罢了。 她不是把小月牙想坏了,只是知道小月牙是司烨的女人,一生都系于这个男人身上。 她自己也是女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时的敏感和在意,她对小月牙不是生分,是觉得保持一份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是最妥帖的。 轻轻抚了抚小月牙的手背,“别瞎想,我心里也是念着你的。” 颜嫔听了,展颜一笑。 只一旁的司烨眼底藏着的冷躁更甚,谁都可以在她心里占据一分位置,只他没有。 一点都没有。 张德全自知方才闯了祸,这会儿讨好的上前半步,“陛下,昭妃娘娘为了感谢您,来前儿特意在厨房忙活了一番,给您做了一盘香煎藕饼,咸香可口最是合您胃口。” 说着,指向膳桌,一盘藕饼煎得金红油亮,边缘微焦,还撒了些许切得细碎的葱花。 “你瞧,还热乎着呢!”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朝阿妩挤眼,那意思是你倒是说两句讨喜话。 “陛下,”阿妩微微朝司烨福了福身子. 见她这般上道,张德全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只是这笑在听到人下一句话时,登时垮下来。 “藕饼既已呈到,便不扰陛下用膳了。” 司烨的目光倏地射到她脸上,那眼中陡然暴露的阴戾,垂眸的阿妩没看见,一旁的张德全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心道,完了,这女人不识趣,等她走了,御前伺候的人,准没好果子吃。 正惶惶不安时,忽听司烨说:“用过膳再走也不迟。 声音温温的,竟是不带任何情绪,好似方才那眼神发狠的模样是人的错觉。 可张德全无比确定,那不是他的错觉,眼神看向司烨,后脊背发寒,有种司烨被鬼上身的感觉。 膳桌前,司烨坐于主位,左手依次坐着阿妩和颜月。 布膳的太监盛了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双手捧着还没搁下来,便见司烨抬起手臂,径直接过了汤碗。 又动作轻缓地将汤碗放在阿妩面前:“趁热喝。” 这猝不及防的温柔,叫阿妩握着玉筷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眸望他时,又见他拿起玉筷,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东坡肉,放进她身前的白瓷碗中。 殿内随侍的太监都不觉怔了怔,他们何曾见过陛下亲自为旁人递汤夹菜? 这反常的模样,又叫他们不敢多瞧,只张德全全程目光都黏在司烨身上。 方才是后背冒寒气,这会儿张德全的头发梢子都快立起来了,越发觉得司烨被鬼上了身。 而司烨仿若未觉周遭人的错愕,夹起碗里的一片春笋,慢条斯理地嚼着。 颜月坐在阿妩身侧,微微侧过头,见阿妩盯着碗里,眼底的情绪,模糊难辨。 相比宫人,颜月显得平静很多,少时她常往昭王府跑,见过表哥待阿妩姐姐的好。 阿妩姐姐爱吃的菜,表哥都记着,吃饭时总是不停往她碗里添菜,催着她多吃点,每每都是阿妩姐姐皱着眉摇头说吃不下了,他才肯放下筷子。 此刻,颜月拈起一块藕饼咬下,酥脆的外皮混着藕丁的清甜,熟悉的味道,涌出回忆。 那时她嘴馋,仗着年纪小,把阿妩姐姐特意给司烨留的藕饼吃了个干净。 司烨回来见了空碟,难得沉脸朝她发了脾气。 她委屈得抹着眼泪跑回家,半个月不肯踏足昭王府,后来还是阿妩姐姐亲自拎着一盒藕饼登门哄她,这事才算揭过。 颜月悄悄抬眼,目光越过膳桌落在司烨身上。 藕饼摆在离他最近的膳位,布膳太监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 他却像全然未见一般,筷子都未曾碰过一下,颜月咬着藕饼的动作,不觉慢了些。 除此之外,一顿饭吃下来,处处透着和谐。 用过午膳,又饮了半盏茶,阿妩便躬身告退。 司烨坐着未动,只抬手吩咐宫人,将新进贡的鲜果与精致糕点装了满满两盒,叫她带回去。 阿妩颔首谢恩,端得有礼。 一旁人瞧着,只觉二人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颜月要去送阿妩,二人朝司烨福身行礼,临到门口,司烨突然启唇:“四月初九,是棠儿的生辰,朕想你进宫,陪朕去安吉所,给她过一个圆满的生辰。” 听到这话,阿妩脚步猛地一顿,她未回头,也未言语,只抬起脚步出了东暖阁的朱漆雕花门。 司烨侧身坐在南窗的软榻上,目光透过南窗的菱花格,凝着那抹素淡的背影。 忽的,指腹猛地一攥,茶盏在他掌心骤然碎裂,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滴在明黄色的锦缎上,刺目惊心。 殿里侍立的宫人见状,俱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张德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陛下!” “快传太医·······” 手上的疼意抵不过心口的窒闷,司烨盯着窗外,凤眼充血,午后的暖阳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无一分暖意,反透着丝丝青白之色。 第426章 忘记对彼此都好 像是极力的压抑着什么,司烨死死攥着双拳。 张德全不敢贸然去碰司烨的手,只急得原地打转。 忽地瞥见立在门口的风隼,他三两步窜过去:“咱家瞅着陛下不对劲儿,他早前总往安吉所去,别是招了阴,你快去护国寺将老主持请过来。” 风隼望着司烨的方向,“天子之威,邪祟见了都得避让。” 没中邪,那这反常是为何? 若说之前司烨撬开棠儿的棺材,是思念过了头。 那方才阿妩临出门,司烨的那段话,以及他现在的震怒,风隼倏地的攥紧拳头,若他的猜测为真,这女人就太过份了。 ······ 颜月一直将阿妩送到神武门,一路上颜月没同往时一般叽叽喳喳,像是有什么心事。 而阿妩这一路也心神不宁,司烨的那些话,像刺一样,一下一下刺在她的心头。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丝丝络络扯着的难受。 前方就是宫门,两个女子停在那里。 “阿妩姐姐,“颜月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打算生完孩子就走?” 怀了孕不进宫,颜月原以为是昭王府清净更适合养胎,可表哥不吃阿妩姐姐做的藕饼。 她不由的深思,怀疑二人的关系变了。 阿妩的沉默,更加印证了颜月心中的猜测,她又问:“你真的舍得下孩子吗?” 阿妩抬眼朝宫门的方向看去,指尖一点一点掐进掌心里,”舍得。” 即是立下约定,那双方都该遵守,虽然她觉得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 可要真是男孩,便是她舍不得也得舍下。 颜月怔愣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难怪·····表哥今日一口也没吃你做的藕饼。” 阿妩神色微顿,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未关注司烨。 是以,不知道他没吃藕饼。 又听颜月:“你不要他,也不要你们的孩子,所以,他才逼自己忘记你。” 早春的风冷暖参半,漫过朱红宫墙,拂过墙下人的鬓角眉梢,阿妩微微低下头,又抬起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 “忘记,对彼此都好。”声音淡的风一吹就散。 颜月立在原地,目送她清瘦又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风还在吹,卷着宫墙的静穆,混着外头长街的烟火气,拂过空荡荡的宫道,朱红墙上,独自印着颜月的影子。 “这般,倒真不如忘了好。” 宫女雅琴轻步上前:“娘娘,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她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 ······· 马车到了昭王府,下车便瞧见王府门前停着一辆乌木马车,阿妩扭头问迎过来请安的小厮,“府里来客人了吗?” 小厮恭道:“回娘娘的话,广平郡王来了。” “来多久了?” “进去有半柱香的时辰了。” 阿妩心抬脚迈上府阶,秋娘把从宫里提出来的东西交给小厮,跟在她身后。 穿过腊梅园,便到了主院,几名丫鬟守在外厅的廊下,旁边还有两名脸生的男子,想是广平郡王身边的小厮。 见到阿妩,俱是躬身行礼,道一句:“娘娘金安。” 里面的人听见声音,站起身,待到秋娘扶着阿妩进了门,他上前两步,躬身颔首,朝阿妩行晚辈之礼。 雍王长子。 阿妩之前见过,却未近处瞧过,这会人站在她面前,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容貌英秀,眉峰虽锐,却不凌厉,加之看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反透着几分清隽。 阿妩:“郡王免礼。” 待她缓步走到主位上落座,广平郡王才坐下。 阿妩不动声色的打量他,这般瞧着,举止有礼,倒是叫人挑不出错处。 但想到他小时候,阿妩微微凝眉,他八九岁时曾扯过自己的裙子,为此被司烨狠揍了一顿。 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阿妩看着眼前的广平郡王,忽的想起司烨十六七岁时,笑起来眉眼俊美,能把京中一众姑娘看得眼都移不开。 世人多是视觉先入心,先见其貌,再臆其心,见着好看的人,便下意识觉得那人的心性,品行也如容貌一般美好。 前有司烨,广平郡王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还真是不好说。 阿妩垂眸抿了口茶,抬眼示意身侧的秋娘为广平郡王添茶。 秋娘应声端着茶盏上前,许是心下紧张,脚步稍乱,行至广平郡王跟前时,手腕竟猛地一滑,白瓷茶盏倾侧,茶水大半泼在他锦袍的前襟。 阿妩心头微凛。 广平郡王却端坐未动,只撩起眼皮,目光扫了秋娘一眼,无怒无苛。 秋娘吓得脸色煞白,当即跪倒在地。 广平郡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拭了拭衣襟上的水渍,又抬手弹了弹袍角的湿痕,动作从容,自始至终未再看秋娘第二眼。 “下人莽撞,惊了郡王,还污了郡王的衣袍,实在失礼,府中有你皇叔的旧衣,不如让下人引郡王去偏院换一身。” 他抬眼看向阿妩,语气平和,仿佛方才的意外不过是微末小事:“无妨,不过是一杯茶罢了。” 听此,阿妩眼神示意秋娘退下。 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难为郡王宽宥,这般容人之量,倒是难得。” 又道:“不知郡王来此是为何事?” “昨日发生的事情,姑祖母已告诉我了。“ “不想因着我的这份喜欢,差点害了她,我心里属实不安,也·····担心她,来此是想问问她身子安否?” 阿妩放下茶盏,“你是怎么知道她在昭王府的?” 问这话的时候,眼神注视着广平郡王,小舒今早才来到王府,这事,明慧大长公主可不知道。 广平郡王抿了抿唇,“昨日得知她从吴府失踪,我也暗中找了一夜,期间撞见了昭王府的人,让找到后,给我递个信儿。” “得知她回来了,我便想来看看。”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两方人遇着都是寻一人,两府沾亲带故,这般也是说的通的, 但有一句话阿妩还是要交代他。 第427章 我与你不同 “这事因郡王而起,女子清誉之重,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希望郡王不要将小舒昨夜未归府的事情外传。” 广平郡点了下头,”昭妃娘娘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透出一个字。” 又道:“之前议错了婚事,眼下已经说开,烦请昭妃娘娘将这些东西,帮我转交给云舒姑娘,并告诉她,我心悦于她,等吴大人赈灾回来,我便亲自上门求娶她。” 眼神看着他,与方才不同,阿妩眼中多了几分认真:“她失踪一夜,你还要娶她?” 广平郡王抬眼看着阿妩:“我会以正妻之礼迎娶她。” “此事,我会如实转告她,但男女婚事,需两情相悦,婚事成不成,要看她愿不愿意?” 广平郡王的表态,是阿妩未曾想到的,她想着,他即是知道小舒昨夜失踪了一夜,那不管他之前是否心悦小舒,都会打消娶小舒为妻的念头。 她以为广平郡王来,仅是为了表示歉意。 但,阿妩并不认为小舒失了贞洁,就要盲目的去嫁。 女子婚事,关乎一生,当是慎之再慎。 送走广平郡王,阿妩让丫鬟将东西,搬进小舒的屋子。 她进宫前,特意交代刘嬷嬷片刻不离的守着小舒,女子遭遇这种事,想不开的比比皆是。 刘嬷嬷正坐在床前的梨花木宽椅上,守着小舒绣石榴花。 见到阿妩进来,刘嬷嬷起身,她知道广平郡王刚离开,阿妩定是有话要和小舒说。 便拿着绣绷子,主动退出屋子。 阿妩坐在刘嬷嬷方才坐着的位置,目光看着小舒红肿的脸,鼻尖忽地发酸。 这模样叫小舒慌乱了一瞬,自打阿妩进宫谢恩,她便满心惶惶。 “可是陛下欺负你了?” 听到小舒这样问,阿妩摇了摇头,又握住她搭在床沿的手,沉沉道:“你告诉我,那晚污你清白的人是谁,你说出来,咱们不能轻饶了他。” “·········”小舒愣了下,忽地想到早上阿妩问自己是否遇到歹人。 这是误以为自己失了清白之身? 小舒赶忙解释:“我是遇着歹人了,但我没失去清白。” 眼里刚含了泪,忽听这话,阿妩哑着声又问了一遍,“真的?” “嗯。” 方才恨得发沉的嗓音顿时软下来,看着小舒的眼里,满是庆幸。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好奇问她遇见的歹人是谁,要做什么,小舒抿着唇还是不肯说。 只两只手用力绞在一起,见此,阿妩便不再问了,又将今日广平郡王的话,转述给小舒。 听到广平郡王要等吴羡回京,上门提亲,小舒一愣,随即低下头,眼神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阿妩静静的看着她,眸色沉了沉,其实她知道小舒对吴羡的心意,但这注定是无妄。 “小舒。”阿妩轻声:“心之所向不是罪,可一段感情从开头就见不得光,见不到未来,再执着下去,苦的只有自己。” 小舒低垂的眼睫轻颤,她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竟是连阿妩也看出来了。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对义父有那种喜欢的,大抵是他红着眼睛唤自己阿姝。 又或是他对着吴静姝的画像落泪时,那个和自己生的很像的女子,让她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可以代替她陪在义父身边的念头。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小舒抬起眼,望着阿妩,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水雾,“我这辈子不嫁人,就想呆在义父身边,做女儿也好,做丫鬟也罢,只要能陪着他,守着他,我便觉得心安。” “值得吗?”阿妩看着她问。 她亦看着阿妩:“别人可能不理解,但我觉得至少,你该明白我,因为你也是这般的人。” “你宁愿独自过一生,也不愿留在皇帝身边,你执意守着的,值得与否?” 听到这话,阿妩心中某些情绪翻腾,涌到心头。 她站起身:“我与你不同。” 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 回到寝屋里,阿妩静静的坐在床畔,垂在身侧的手按在枕前的褥面,掌心触感明明干爽柔软,却仍觉得有股潮意直往她手心钻。 须臾,她突然伸手将那片褥子掀开,露出紫檀木的床板,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床板上刻下的几个字。 阿烨阿妩,岁岁相守。 大婚那夜,他让她哭了一夜,第二日精神抖擞的掀开褥子,给她看这行字,说这是他大婚前亲手刻上的。 一板一眼的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要睡她一辈子。 那会儿她刚满十五岁,第一次听孟浪话,羞愤的往被子里钻。 小舒说,她们是一样的人,那是她不了解她的过去,她要是见过她走过的路,便不会这么认为了。 指尖轻轻触及上面两道深深的划痕,好似还能感受到当初的裂腑穿心之痛。 她也是缝缝补补无数遍,才决定放弃的。 ····· 整个三月过去了,一场春雨后,屋前的桃花大片零落,枝头些许残红,半蔫半垂沾着雨珠。 雨后的草木淡馥,从半开的窗子飘进屋里,阿妩坐在床边,看着雨后的庭院,指尖捻着桂花糕,这是昨儿春枝来府上探望她买的。 春枝怀孕了,算起来比她晚一个月生。 她为春枝开心,可春枝瞧见她稍稍显怀的腰身,竟是哭了,阿妩知道,她是担心自己。 生棠儿的时候,春枝哭了一夜,后来再提起时,还会忍不住落泪。 昨儿她攥着拳头,说自己生孩子时,半条褥子都被血浸透了,她倒没觉得什么,那个时候她昏迷了。 只刘嬷嬷在旁听着,落起了眼泪,还要叫人去宫里头告诉司烨,被阿妩拦下了。 女子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跨进阎罗殿,是女子便要遭这个罪,实是没必要提前恐慌,也没必要叫周围人都跟着担忧。 除春枝之外,吴家那对兄妹昨儿也来了,难得说是来给小舒赔礼的。 但阿妩早前在街头听见他们的谈话,至少吴时深是一开始就知道周氏要害小舒的。 这般的没安好心,来赔礼为假,叫小舒去官府替周氏周全才是真。 阿妩自是连府门都没叫他们进。 听说吴时深发了几句牢骚,但昭王府不比旁的地方,守门的小厮喊来院里的护卫,要不是他跑的快,只怕要挨顿狠的。 桂花糕吃完,身后响起脚步声,阿妩以为是小舒,这几日她身子已是大好了,时不时的要来她屋里转几圈。 是以阿妩未回头,只望着桃树枝桠上几只斗嘴的雀鸟。 忽然,后腰骤然覆上一只温热大手,她惊得轻颤一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腰,接着她的身子便被紧紧嵌入紧实的胸膛里。 温热的鼻息在她脖颈处流转,带着酒气。 “身子这么僵?怎么,见着我害怕,还是······想我了?” 第428章 为他吃醋? 低着头,说话的时候正对着她的耳朵吹气,阿妩不自在的偏了偏头。 “你喝醉了。” 他扯唇轻笑,又把脸转向她偏头的那一边,混着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廓,又烫又痒,阿妩有些不舒服,尝试着挪动。 男人随之而来的声音低沉发闷,”别动。“ 摩挲在她小腹的手,一点一点下沉,阿妩猛然瞪大眼,双手齐齐抓住他下沉的大手。 就在这一瞬间,身子被司烨扳过去,黑沉的凤眸死死盯着她,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然,这寒意转瞬即逝,快的让她觉得是自己看错,又见他醉眼迷离起来,连着眼中的黑沉也变得水雾朦胧。 趁她怔愣着忘记挣扎的时候,司烨将她按到窗下的软榻上,又一个反转,大手托着她的腰下,将她托坐到他腿上。 下一瞬又抓着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迅速地吻上她的唇,灵巧的撬开她的牙关,深深吻起来,炽热缠绵。 阿妩想推他,可他禁锢她的姿势太过刁钻,叫她一点力气使不上,唇齿交融的酒气钻进来,吻得她浑身发麻,脑袋晕乎乎的。 难受的想咬他。 外面却突然传来刘嬷嬷的声音:“娘娘,江家来人了。” 唇瓣骤然分开,司烨缓缓撩开眼皮,方才缠在眉梢的缱绻,转瞬没了,只眼尾斜斜勾着,扫向外面。 阿妩挣扎下,他便顺着她的意松开了手。 起身理了理衣裳,刚要往门口走,脚步又忽然顿下,上回在宫里司烨明显对她态度淡了。 她原是松了口气,可他现下突然这般,叫阿妩才安定几天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 可无论怎样,她心里都明白,不能和江家走得近,隔着一道门她问刘嬷嬷道:“江家来的是谁?” “回娘娘,是江次辅的妾室嫣姨娘。”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噗笑,阿妩回头,见司烨斜倚在软榻上,一副醉态,偏嘴角勾着痞笑。 “看朕做什么,快去啊!别叫人等久了。”慵懒的腔调,怎么听,都不讨喜。 阿妩鼻尖微微蹙起,那点娇嗔的气闷全凝在这抿着的软唇上。 瞧在司烨眼里莫名的俏,他眉梢轻佻:“怎么,你还怕她不成?有朕在,她若敢说一个难听字,你只管让人扇她的嘴,便是打死了,朕也给你兜着。” 阿妩蹙眉,就觉得他没安好心眼子。 “我从前打薛晚云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兜着,你还让我罚跪,跪晕了,还不叫人给我拿药。” 司烨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冷不丁的翻旧账。 又见她转身出了门,司烨坐在软榻上,神色深了几分。 这边,阿妩出了门,便见张德全正捂着嘴跟刘嬷嬷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见她出来,立马就闭了嘴。 碎嘴子瞎嘀咕,准是败坏人的。 阿妩也没多瞅他,只外间廊下寻觅几眼,见秋娘一人立在廊下,便问刘嬷嬷:“怎么没见着小舒?” “好一会儿没见着她了,想是出去逛园子了。” 闻言,阿妩便不再问,抬脚出了屋,往前厅去,穿过回廊从左侧门进了前厅。 嫣姨娘正端坐在下首锦凳上,穿一袭月白软云大袖衣,淡红如意百鸟裙,端庄秀雅,眉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 阿妩望着她的面容,恍若看见了大姐姐,直到人屈膝给她行礼,她才回神。 “嫣姨娘请起。” 嫣姨娘起身,打开丫鬟手的锦匣,亲自捧到阿妩面前:“娘娘,这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她知晓娘娘有了身孕,特意备了这金镶玉百福锁,还请您务必收下。” 阿妩垂眸看着那锁,莹白的羊脂玉底衬着百福纹,锁面雕着岁岁平安,边上嵌着几颗细碎的南红珠,流光温润,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贵重物件。 又听嫣姨娘柔声道:“老夫人日日在家焚香祈福,盼着娘娘腹中龙胎安稳,这锁是她亲自去护国寺请主持开过光的,沾着佛前的福气。” 说着,放到桌上,又拿出一个雕花盒子,“这套点翠嵌珍珠头饰是大夫人送给您的,上回来,她失了礼数,也自知对不住您,便备下薄礼聊表歉意。” 见此,阿妩将屋里的下人清退。 问嫣姨娘:“是不是如茵回家了?” “是,平安回来了,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感念着您。” 阿妩听了,心下安愉,司烨果然没有食言。 眼神看向嫣姨娘:“回去转告老夫人和大夫人,这事不用谢我,也并非我的功劳,是陛下念着江家过往对棠儿的养育之恩,才肯松口容如因平安归家。” 她垂眸扫过锦匣里的百福锁,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这份心意我心领了,这般贵重的物件,实在不便收下,你且带回吧,替我谢过老夫人的惦念,便说我和腹中孩儿,托她吉言,一切安好便是。” 嫣姨娘抬眼看着阿妩,“娘娘可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不收这些东西的。” 迎上她的眉眼,阿妩细细的看她,这熟悉的面貌,让她生不出一丝不好的心思,甚至想亲近她。 阿妩落了落眉眼,“同你没关系,不收是怕陛下多想,你只把这话如实说给老夫人听,她便会明白。” “嗯”,嫣姨娘点了点头。 阿妩原本想问问她桉儿的事情,可想想还是没开口,她觉得问这话不合适。 嫣姨娘望着阿妩,她羡慕这个女子,不是羡慕她的身份地位,而是,她嫁的男人两个男人心里都有她, 不像自己········ 老夫人叫她来此,有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已经办好,再就是第二件了,只是提到第二件,嫣姨娘像吃了黄莲般苦涩。 她低声道:“娘娘如今怀了身孕,二爷也要续弦了。” 这话像重锤一般猛不丁的砸在阿妩心口,她抿着唇,喉间发紧。 又听嫣姨娘道:“二爷生的好,如今又是内阁一品大员,京都未出阁的姑娘,都愿意与他相看。” “前些日子,老夫人看中了吏部侍郎家的嫡女,二爷也见了······” 话未说完,便被阿妩冷声打断,“这些话就不必在我面前说了。” 嫣姨娘低下头,阿妩看她一眼,知道她一个妾室,便是想诉苦,也不会跑到自己面前来。 这大抵是老夫人意思,她是怕自己再念着二爷,怕自己忘不掉二爷。 更怕因此遭司烨嫉恨。 她已经很努力在这么做了,甚至多一眼都不敢看二爷。 阿妩闷声:“二爷已经跟我和离了,他娶谁,纳谁,我都是管不着的。” 气氛凝结,嫣姨娘起身,屈膝欠身,“是妾造次了,娘娘莫往心里去。” 阿妩也站起身,“你回去告诉老夫人,叫她放心,我不会再连累江家的。” 听此,嫣姨娘缓缓朝了阿妩行了一礼,“妾叨扰多时,该是回去了。” 阿妩望着消失在远处庭院的嫣姨娘,她独自站在前厅,日光从四开的门扇照在阿妩的脚下,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想是阳光太刺眼,刺红了她的眼,她便垂下眼睫,僵在原地好一会儿。 在她没注意到侧门角廊下,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始至终视线定在她身上,冷戾里裹着藏不住的窒闷。 为他吃醋? 好!好的很! 那就让你吃个够。 司烨倏地的转身,玄色衣角在空气里划出凌厉的咧响。 ···· 阿妩回到主屋的时候,见张德全守在她的寝房门口,她便没进屋,坐在外间的黄花梨木圈椅上。 “进去陪陛下。”张德全上前道。 阿妩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陛下日理万机,百忙中来看你和孩子,你把他一个人晾在屋里,像话么?” “········“ 见阿妩还是不理人,张德全瞪眼吹腮帮子。 昨夜下了雨,陛下怎么都睡不着,张德全进去两回,一次是点安神香,一次是从柜里捧出早前让刘姐姐收集的肚兜,整整一木盒,都放在陛下床头。 陛下问是什么,他怕陛下难为情,回了句,“能解疾”便一溜烟跑了。 只是还没等他跑出屋子,陛下便把盒子连着里头的肚兜惯到地上。 嘴里大喊,他不稀罕·······一点都不稀罕! 不稀罕,半夜起来拾起搂被窝里。 下了早朝,就批折子,批完折子,灌了一整壶酒,自己都把花生米端到他眼前了,他一粒花生米都不夹。 酒意上头,就要往昭王府来,真醉假醉不知道,反正人叫他抱了,嘴儿叫他亲了。 原想叫这女人,再陪他睡个午觉,她就不去,怎么喊都不动,气死人了。 张德全一扭头,瞧见立在一旁的秋娘,抬手一指,“你,就你了,进去陪陛下睡觉去。” 第429章 你给朕过来 这话喊出来,秋娘赶忙往阿妩身后躲。 张德全见此,顿时急眼,这镶金边,肚里揣金疙瘩的他叫不动,一个不能说话的丫鬟,他要再使唤不动,他这大总管就算白当了。 拂尘顺手夹进咯吱窝,撸起袖子就去揪秋娘,怕吵着屋里的人,压低了骂:“小贱皮子,叫你伺候陛下,是给你飞黄腾达的机会,这泼天的富贵,别人想都想不来,你还敢不从。” 张德全手爪子快,即便秋娘躲在阿妩的身后,也被他一把扯住肩头的衣裳。 ”出来吧你。” 一天一肘子吃着,力道哪是秋娘能比的。他把秋娘扯得一个踉跄。 “你放开她,她是刘嬷嬷的干女儿,今儿你要伤了她,刘嬷嬷定不能饶你。” “什么干女儿,就是亲女儿,陛下被窝凉,她也得上床给暖去。” 张德全蛮不讲理,扯着秋娘就往里面推,秋娘吓得缩脖子,眼泪吧嗒。 这般恶霸行径,阿妩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抓住秋娘的胳膊,张德全再浑也不敢同她拉扯,当即松了手。 张德全喘着粗气,指着秋娘,“陛下九五之尊,生的英武不凡,你一个哑女还敢嫌弃上了,这大不敬的罪治下来,够剐你的皮。” “还敢往昭妃身后躲,她要是闪着腰,磕了碰了,掉根毫毛,抄你九族八代。” 秋娘被张德全的话吓得脸色惨白,阿妩知道和张德全讲不通道理,他除了在刘嬷嬷面前还通点人性,然这会儿刘嬷嬷不在。 她也知道张德全揪着秋娘,是故意气自己,只要她进去了,便什么事儿都没了。 见她往主屋去,张德全便不再揪着秋娘,只是阿妩还没推开门,守门的小厮,便过来禀报:“娘娘,华裳阁的简师傅来给您量身,这会儿在暖亭候着了。” 一听这话,阿妩心弦一紧,量身裁衣只是一个幌子。 简师傅是魏静贤安排的人,棠儿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为保密,这信会先寄到简师傅手里,再由他转交给魏静贤,魏静贤不在,这信就要亲自送到她手上。 阿妩压下心中的欢喜,沉声对张德全说,“我去去就回,你别难为秋娘,她胆小。” 说罢,就出去了。 她走后,张德全看了眼怯生生的秋娘,胆大的就喜欢胆小的。 ···· 暖亭内 阿妩立在软毡上,简师傅拿着量衣尺上前,先量肩宽,再绕腰围度,动作利落。 趁转身量通袖长的间隙,简师傅袖底微抬,一枚折得方整的素笺便悄然滑入阿妩的宽袖。 面上如常,恭声报着尺寸:“娘子肩宽一尺九,腰围一尺六,衣长量至膝下二寸可好?” 阿妩淡淡应了声:可! 指尖在袖中攥着素笺,。 待简师傅量完告退,亭内只剩几个贴身丫鬟,阿妩抬手托着腮,缓缓道:“日头暖,我想单独坐会儿,你们都退到阁外候着吧,不必近前。” 几名丫鬟闻言,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暖亭的竹帘轻轻落下,将内外隔出一方清静。 阿妩当即转过身,背对着帘外,迫不及待的从袖中取出素笺。 指尖捻开折痕时,目光落上笺上字迹的那一刻,眉间萦绕的郁色,如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化开,只剩融融的暖意。 娘亲亲启: 棠儿在南岳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香,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娘莫担忧。 师祖很疼我,日日晨起都要给我编两个圆滚滚的小辫儿,还特意寻银匠打了对流苏银铃铛,系在辫子上,我一走一动,铃铛就叮铃铃响。 棠儿可喜欢啦,比皇帝给我带的大红花好看百倍万倍。 师父还是老样子,没个正形,总爱捏我的脸笑,都把我的脸捏大一圈了。 不过师父把着我的手教我辨脉象时耐心得很,棠儿现下都能认出平脉和浮脉啦,是不是很厉害? 最最有趣的要数南越的九皇子,他是我的小跟班,我摘草药,他帮我拎药篮。 我蹲在石上抄药谱他帮我扇风,昨日我摘野果够不着,他爬上树帮我摘了满满一帕子, 他对我可好了,但对旁人总冷着脸。 棠儿在这儿事事都顺,师祖疼,师父护,还有个小跟班陪着,一点都不孤单。 每日跟着师父研医书,认草药,捣药末,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棠儿定好好学,将来做个厉害的女医,回来给娘把脉瞧身子,保娘健健康康的。 南越的云雾茶可香了,可惜棠儿不方便给娘寄,还有师祖给的桂花糕方子,我抄在信尾,娘让厨娘做来尝尝,比城南的桂花糕还要香甜。 阿妩垂眸看着字里行间的字句,嘴角的缓缓绽开笑意,颊边梨涡浅浅,比亭外的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又是落下泪来。 半年了,她好想棠儿。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她快速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又快速抹干眼角的泪。 转过身,是刘嬷嬷进了暖亭,她看着阿妩的眼睛,“娘娘怎么哭了?” 阿妩淡淡一笑,低垂眼睫,“不过是方才进了只小飞虫,无妨。” 这话刘嬷嬷不信,她分明两只眼睛都红了。 刘嬷嬷轻叹一声,上前半步,“娘娘,陛下今儿喝得大醉,偏生醉着还记挂着你。 他这阵子对您是十分的上心,事事以您为先,这会儿他醉了,你过去,哪怕只是递杯醒酒汤,说句关心话,也好过让他就这么冷清清地躺榻上。” 阿妩站起身,朝刘嬷嬷点了点头。 见状,刘嬷嬷笑着将手里的提盒送到手里,“这里装着刚煮好的醒酒汤,娘娘趁热给陛下端去吧!” 出了暖亭,行走在回廊,廊外的一树海棠前几日还是花苞,经了昨夜春雨滋润,尽数绽开,粉白一树。 引得她不觉多看急眼,刘嬷嬷见她喜欢,着人去采几枝来。 阿妩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攥着几枝带露的海棠,步履轻稳地跨进外间门。 张德全倚门站着,瞧见阿妩过来,下巴扬得老高,阿妩从他面前走过。 待进了屋,先是将提盒放在桌子上,又抬手将海棠插进窗台梅瓶里,刚回身要去开食盒,却见床前帐幔轻拢,遮了床内光景。 视线扫过床前地面,瞳孔陡然一颤。 一双浅青绣花鞋,端端摆在绣云纹的锦缎靴子旁。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却是愣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只目光定定落在那双绣花鞋上。 窗外的天光洒在她脸上,肤白如雪,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了淡淡青筋,眼睫垂下的瞬间,手也松开了。 阿烨阿妩岁岁相守,她想着这几个字,又看着这张床,忽然就觉得脏,脏透了········· 她眼睫猛地垂下,再抬眼时,面上已无半分波澜,只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却又极冷。 “过来。”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冷躁的声音。 阿妩脚步未停。 七年前,她看的那一眼,已经脏了很多年。 同样的事情,换个人再看一遍,也是没必要的。 “你给朕过来。” 阿妩加快脚步,就在即将打开门的一瞬,身后伸来一只大手猛地把她往回扯。 “你松开我。” “朕不松。” “你凭什么不松开?” “我想不想松开,要不要松开,都是我自己的手,你管得着吗?”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阿妩低垂 着眼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你的手把我弄疼了。” 这话说完,他手上力道松减几分,接着就带着她往床上,阿妩后撤着身子。 “你愿意睡谁就睡谁,就是一晚上,睡十个,也同我没关系。” 这话喊出来,秋娘赶忙往阿妩身后躲。 张德全见此,顿时急眼,这镶金边,肚里揣金疙瘩的他叫不动,一个不能说话的丫鬟,他要再使唤不动,他这大总管就算白当了。 拂尘顺手夹进咯吱窝,撸起袖子就去揪秋娘,怕吵着屋里的人,压低了骂:“小贱皮子,叫你伺候陛下,是给你飞黄腾达的机会,这泼天的富贵,别人想都想不来,你还敢不从。” 张德全手爪子快,即便秋娘躲在阿妩的身后,也被他一把扯住肩头的衣裳。 ”出来吧你。” 一天一肘子吃着,力道哪是秋娘能比的。他把秋娘扯得一个踉跄。 “你放开她,她是刘嬷嬷的干女儿,今儿你要伤了她,刘嬷嬷定不能饶你。” “什么干女儿,就是亲女儿,陛下被窝凉,她也得上床给暖去。” 张德全蛮不讲理,扯着秋娘就往里面推,秋娘吓得缩脖子,眼泪吧嗒。 这般恶霸行径,阿妩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抓住秋娘的胳膊,张德全再浑也不敢同她拉扯,当即松了手。 张德全喘着粗气,指着秋娘,“陛下九五之尊,生的英武不凡,你一个哑女还敢嫌弃上了,这大不敬的罪治下来,够剐你的皮。” “还敢往昭妃身后躲,她要是闪着腰,磕了碰了,掉根毫毛,抄你九族八代。” 秋娘被张德全的话吓得脸色惨白,阿妩知道和张德全讲不通道理,他除了在刘嬷嬷面前还通点人性,然这会儿刘嬷嬷不在。 她也知道张德全揪着秋娘,是故意气自己,只要她进去了,便什么事儿都没了。 见她往主屋去,张德全便不再揪着秋娘,只是阿妩还没推开门,守门的小厮,便过来禀报:“娘娘,华裳阁的简师傅来给您量身,这会儿在暖亭候着了。” 一听这话,阿妩心弦一紧,量身裁衣只是一个幌子。 简师傅是魏静贤安排的人,棠儿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为保密,这信会先寄到简师傅手里,再由他转交给魏静贤,魏静贤不在,这信就要亲自送到她手上。 阿妩压下心中的欢喜,沉声对张德全说,“我去去就回,你别难为秋娘,她胆小。” 说罢,就出去了。 她走后,张德全看了眼怯生生的秋娘,胆大的就喜欢胆小的。 ···· 暖亭内 阿妩立在软毡上,简师傅拿着量衣尺上前,先量肩宽,再绕腰围度,动作利落。 趁转身量通袖长的间隙,简师傅袖底微抬,一枚折得方整的素笺便悄然滑入阿妩的宽袖。 面上如常,恭声报着尺寸:“娘子肩宽一尺九,腰围一尺六,衣长量至膝下二寸可好?” 阿妩淡淡应了声:可! 指尖在袖中攥着素笺,。 待简师傅量完告退,亭内只剩几个贴身丫鬟,阿妩抬手托着腮,缓缓道:“日头暖,我想单独坐会儿,你们都退到阁外候着吧,不必近前。” 几名丫鬟闻言,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暖亭的竹帘轻轻落下,将内外隔出一方清静。 阿妩当即转过身,背对着帘外,迫不及待的从袖中取出素笺。 指尖捻开折痕时,目光落上笺上字迹的那一刻,眉间萦绕的郁色,如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化开,只剩融融的暖意。 娘亲亲启: 棠儿在南岳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香,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娘莫担忧。 师祖很疼我,日日晨起都要给我编两个圆滚滚的小辫儿,还特意寻银匠打了对流苏银铃铛,系在辫子上,我一走一动,铃铛就叮铃铃响。 棠儿可喜欢啦,比皇帝给我带的大红花好看百倍万倍。 师父还是老样子,没个正形,总爱捏我的脸笑,都把我的脸捏大一圈了。 不过师父把着我的手教我辨脉象时耐心得很,棠儿现下都能认出平脉和浮脉啦,是不是很厉害? 最最有趣的要数南越的九皇子,他是我的小跟班,我摘草药,他帮我拎药篮。 我蹲在石上抄药谱他帮我扇风,昨日我摘野果够不着,他爬上树帮我摘了满满一帕子, 他对我可好了,但对旁人总冷着脸。 棠儿在这儿事事都顺,师祖疼,师父护,还有个小跟班陪着,一点都不孤单。 每日跟着师父研医书,认草药,捣药末,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棠儿定好好学,将来做个厉害的女医,回来给娘把脉瞧身子,保娘健健康康的。 南越的云雾茶可香了,可惜棠儿不方便给娘寄,还有师祖给的桂花糕方子,我抄在信尾,娘让厨娘做来尝尝,比城南的桂花糕还要香甜。 阿妩垂眸看着字里行间的字句,嘴角的缓缓绽开笑意,颊边梨涡浅浅,比亭外的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又是落下泪来。 半年了,她好想棠儿。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她快速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又快速抹干眼角的泪。 转过身,是刘嬷嬷进了暖亭,她看着阿妩的眼睛,“娘娘怎么哭了?” 阿妩淡淡一笑,低垂眼睫,“不过是方才进了只小飞虫,无妨。” 这话刘嬷嬷不信,她分明两只眼睛都红了。 刘嬷嬷轻叹一声,上前半步,“娘娘,陛下今儿喝得大醉,偏生醉着还记挂着你。 他这阵子对您是十分的上心,事事以您为先,这会儿他醉了,你过去,哪怕只是递杯醒酒汤,说句关心话,也好过让他就这么冷清清地躺榻上。” 阿妩站起身,朝刘嬷嬷点了点头。 见状,刘嬷嬷笑着将手里的提盒送到手里,“这里装着刚煮好的醒酒汤,娘娘趁热给陛下端去吧!” 出了暖亭,行走在回廊,廊外的一树海棠前几日还是花苞,经了昨夜春雨滋润,尽数绽开,粉白一树。 引得她不觉多看急眼,刘嬷嬷见她喜欢,着人去采几枝来。 阿妩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攥着几枝带露的海棠,步履轻稳地跨进外间门。 张德全倚门站着,瞧见阿妩过来,下巴扬得老高,阿妩从他面前走过。 待进了屋,先是将提盒放在桌子上,又抬手将海棠插进窗台梅瓶里,刚回身要去开食盒,却见床前帐幔轻拢,遮了床内光景。 视线扫过床前地面,瞳孔陡然一颤。 一双浅青绣花鞋,端端摆在绣云纹的锦缎靴子旁。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却是愣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只目光定定落在那双绣花鞋上。 窗外的天光洒在她脸上,肤白如雪,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了淡淡青筋,眼睫垂下的瞬间,手也松开了。 阿烨阿妩岁岁相守,她想着这几个字,又看着这张床,忽然就觉得脏,脏透了········· 她眼睫猛地垂下,再抬眼时,面上已无半分波澜,只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却又极冷。 “过来。”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冷躁的声音。 阿妩脚步未停。 七年前,她看的那一眼,已经脏了很多年。 同样的事情,换个人再看一遍,也是没必要的。 “你给朕过来。” 阿妩加快脚步,就在即将打开门的一瞬,身后伸来一只大手猛地把她往回扯。 “你松开我。” “朕不松。” “你凭什么不松开?” “我想不想松开,要不要松开,都是我自己的手,你管得着吗?”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阿妩低垂 着眼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你的手把我弄疼了。” 这话说完,他手上力道松减几分,接着就带着她往床上,阿妩后撤着身子。 “你愿意睡谁就睡谁,就是一晚上,睡十个,也同我没关系。” 第430章 藏得什么 “你,什么时候醒的?” 阿妩面上佯装镇定,但声音出口时有一丝颤音缠绕其中。 他看着她,那一双眼深沉的似暗夜中的深海,望不见底,沉的慑人。 ”你方才在做什么?” 阿妩愣了几息,“我·····我饿了,想吃点东西。”她声音低低的,说到最后只余低的气音。 被他那双眼牢牢盯着,阿妩想躲开,想避开,不想与之对视,但又生怕避开的一瞬,错过他眼中什么异样。 她强压着心中的恐慌,告诉自己,不管他什么时候醒的,至少他现在没看到棠儿的信儿。 “饿了?”他开口,随即稍抬上身,支起手撑着额角,嘴角多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吃东西干嘛偷偷摸摸的,倒像个贼似的。“ 阿妩观察他说这话的神色,轻声:“你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 ”········“ 他沉默一下,后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床,“过来坐这。” 阿妩垂了垂眸子,按他的意思撩开半边纱幔,坐在床沿。 他顺势抬起胳膊,很自然的圈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肚子上,将她与自己的身体贴的更近。 “吃的什么?” “盘里的糕点被你吃没了。” 阿妩之前在窗台插海棠花枝时,瞧见那半盘桂花糕只剩几点零星碎渣,这屋里除了司烨没有旁人,指定是他吃的。 他无声笑了下,“朕午膳没用,吃了你几块糕点,心疼了?” “没。” “口是心非。” 说完这一句,他坐起身,整个胸膛都贴在她后背,温热的气息浮在她粉白的耳垂上。 “朕带你出府,京都的酒楼,亦或是街边的摊子,你想吃什么,朕都买给你,好不好?” 声线被刻意压得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听起来暧昧又缱绻。 阿妩眼睫轻颤的一下,又下意识的往边上别开脸。 耳边传来一声他的轻笑,接着拖长语调:“你也别误会,亏了你的肚子,就是亏了孩子,朕不是缠着你,是在你怀孕的时候,朕必须尽到男人的义务。” 外面的天已是暮色,晚膳还没用,阿妩是真饿了,她最近吃的多,饿得快。 时常到了夜里饿醒,大半夜又不想把下人折腾起来,便总往屋里放一盘糕点。 他说酒楼,路边摊时,阿妩咽了咽口水,她从前嘴不馋,便是再想吃什么东西,也不会吞咽口水,可这段日子,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馋嘴了。 但比起吃,她更想他赶紧回宫,他这人属狐狸的,狡诈多疑。 这信,不能往屋里放了。 她抿了抿唇:“天不早了,你不回宫吗?” 司烨松开她:“把你和孩子喂饱了,朕再回去。” 说罢起身,也没喊张德全进来伺候,自己穿上靴子,又将挂在木架上的玄色外衫取下来穿上,未系腰带。 转身走出屏风,往立在墙边的柜子走去。 阿妩心惊,蹭的起身,三两步追过去,在他打开柜子的一瞬,倏地将柜门合上。 差点夹到司烨的手指,得亏他反应快,否则,真夹疼了他,不知道又要发什么邪火。 阿妩暗恼自己一时慌意乱了神,又在他挑眉看过来的一瞬,佯装镇定。 “这柜子里没你的衣服。“ 她刚住过来时,发现柜子里还放着她和司烨的旧衣,那些衣服放在一起,她看着不舒服,便叫刘嬷嬷将他的衣物都收进箱子里。 这会儿看着他未系腰带的松垮黑袍,司烨喜洁,他应当只是觉得身上有酒气,想换件衣裳。 而她方才的举动太过刻意,这般草木皆兵,反倒显得突兀了,她指尖虚点了点角落的红木箱子,“你的旧衣都在那里。” 司烨目光淡淡扫过那口箱子,稍一停留又沉沉定在阿妩的脸上,冷唇掀动,“把柜子打开。” 裹着冷躁的声线低沉有力,震的阿妩心口猛地一缩,才压下去的恐慌再次顺着脊骨往上爬,她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又在司烨再次抬手的一瞬,她侧过身子挡住了他开柜的动作。 一双水杏眸迎上他幽沉的目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让开。” 若说刚才只是冷躁,那现在他的眼神及语气已是明晃晃的怒。 阿妩眼皮跳了跳,幽暗光线下,眼前的脸轮廓分明,凌厉逼人,惊心动魄。 那双阴恻恻眼眸,仿佛下一刻就会投出一只猛兽,将人撕的四分五裂。 未等她回神,司烨大手陡然伸出,将她扯开,另一只手又快速揽在她腰,防止她因这股力道跌撞。 而方才那只大手已扣住柜门拉环,将柜门狠狠拉开。 阿妩攥着衣角,僵在原地,只紧紧看着司烨的侧脸,心尖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大脑里一片混乱。 空气凝滞的一刻,忽然见他悠悠转过脸,扯开一侧唇角:“怕成这样,朕还以为,你在这柜子里藏了野男人。” 戏谑的语气,将紧张的气氛划开。 阿妩揪紧衣角的手,蓦地一松,但听他说野男人,水杏眸忍不住斜剜他一眼。 “往年,昭王府里的花棵子多冒一枝,旁人打墙根下多瞧两眼,你都能拿石头撵着砸,这京里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爬你的墙头? 别说什么野男人了,便是个公耗子都不敢往昭王府的墙角钻。” 他拿石头撵人这事,还是阿妩刚嫁进来时,听张德全与人扯笑时说的。 据说被撵的是苏将军,那会儿两人都才十五岁,将门出身的少年郎,一身的血性,被撵出老远,咽不下这口气,折回来便与司烨扭打在一处。 那架闹得不小,最后竟还捅到了宫里去,张德全与人说起时,满脸的得意,自然是司烨占了便宜。 而此刻,阿妩说出这话,头顶砸下来一声低笑。 这一声笑,将方才的紧绷尽数揉散。 阿妩悬着的心刚缓了缓,猝不及防的又见司烨突然抬手抄进柜中翻找,心尖再次骤然揪紧。 可转瞬,见他从柜中扯出一件嫩色薄袄,递到她面前,不紧不慢道:“落了太阳夜里凉,多穿些。” 阿妩愣了愣,伸手接过。 待她将薄袄穿好,司烨牵引着她往外走。 行至门边,司烨停步转身,抬手去合门,指尖触到门栓的刹那,那双凤眸倏地凝向立柜的方向,方才的软意尽数敛去,目光沉得像寒潭,似是窥见了暗处的端倪。 第431章 他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 [抱歉宝子们,因工作失误错发章节啦,429章现已更正,可回看缺的那章,请大家多多包涵~] 木门稳稳合上,司烨回身,垂眸凝着阿妩,仿佛方才那瞬的阴翳从未出现过。 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走吧!” 出了外间的门,天刚擦黑,廊下点了灯,长廊拐角处张德全提着一双鞋子,堵着秋娘。 “就你这双破鞋子,五个铜板都不值,赶紧的,把咱家的碎银子掏回来。” 阿妩凝眉,下午才挨五十个巴掌,这会儿嘴皮子这样溜,怕不是假打。 她看了眼司烨,见他明明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胳膊肘往里拐。 阿妩拂开司烨的手,往那处走,司烨站在原地,没跟过去。 这边秋娘刚从袖兜里掏出银子,张德全一把抓了过去,却不把鞋子好生还给她,手一扬,鞋子丢到花坛里。 他这是恼秋娘不愿服侍司烨,一个丫鬟如此不识好歹,不撕她的脸,已是看在刘姐姐的面子上了。 瞧见张德全这么欺负人,阿妩冷声朝他喊:“你把那鞋子捡起来。” 张德全眉梢一挑,听声就知道是谁。 这个时候不老实躺在被窝里陪陛下,还想着躲陛下。 “咱家就不捡——”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先撞进阿妩不远处的那道玄色身影。 张德全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喉咙,忙不迭矮身,声音陡变:“奴·····奴才贱。奴才这就捡,这就捡。” 捡了鞋子还到秋娘手里,又贴着墙角站好,装的比老实人都老实。 阿妩的目光定在张德全的脸上,廊下的光虽淡,却依旧清晰的看到他嘴周通红一片,实像被打狠了。 “你在宫里什么样我管不着,可你要欺负我身边的人,我不答应。” 这话说给张德全,是给他提醒。 “是是是,娘娘说的是。”他恭着身子,连连点头,乖顺的像只大猫。 这般模样,多说一句都显得像是阿妩在欺负他。 视线转而看向秋娘,正好瞧见她往司烨的方向怯怯看了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眼眶一红,就要落泪。 阿妩回眸,见司烨正仰头盯着屋前的桃树看,似乎根本没关注这边。 她想,大抵是秋娘胆子小,听了张德全恐吓的话,才一见司烨就害怕。 又瞥了眼张德全,对秋娘柔声道,“往后只见着他,你就远远躲开。” 秋娘点头。 她又道:“回屋歇着吧!明儿晚来会儿。”阿妩是想让她避着司烨和张德全。 张德全听了,叫人躲自己是假,躲着陛下才是真,这女人坏的很,她自己不给陛下睡,还不叫别人跟陛下睡。 他扭头看秋娘,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难怪方才陛下直勾勾的盯着秋娘。 又发现秋娘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那眼神明显胶着在司烨身上,张德全勾唇:“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 陛下那样英武不凡的男人,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 这女人想学阿妩,以为越叫男人得不到,男人就越惦记着。 张德全心中冷哼,有姿色,有心机,身段也好,可惜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是个哑巴,哑巴生小哑巴,这可要不得。 顶多也就叫她给陛下暖暖被窝,泄泄火。 待人走远了,张德全抬脚走到桃树下,仰着头眉头皱紧,白日里他在这树底下转了好几圈。 花落了,该是能看到米粒大小的小青果。 这看了一圈又一圈,愣是一个没瞧见。 张德全拉长了脸:“桃啊!今年你要再不结果子,陛下把你砍了当柴烧,可就是你活该了。” 说罢,从袖子掏出一盒胭脂,用手指沾了两下,往唇周抹去,这戏演的,嘴不疼,就掌心有些疼。 ····· 长安街紧挨汴梁河畔,是京都最热闹的街巷,到了晚上,食摊紧挨着排满一整条街道。 两侧商铺挂起红纱灯,羊角灯垂在檐下,连河畔的石栏边都挂着串串莲花灯,灯影落进汴梁河的柔波里,半条河都被染得暖黄。 夜风里裹着炸酥肉的焦香,糖粥的甜糯,桂花酿的清醇。 这边,“刚出炉的梅花糕,甜糯流心。” 另一边,吆喝:“现磨的杏仁茶,加桂花蜜嘞!” 人群里有人驻足看看,有人磨不过身边馋嘴的孩子,掏出碎银去买。 司烨牵着阿妩的手在人流里慢行,原本只是牵着阿妩的手,却在走到人多的地方,偏要与她十指相扣。 言说人多,怕走散了,又怕人碰到她。 但其实,他生的挺拔高大,便是穿着玄色常服,也敛不去身上自带的威压。 周遭接踵的行人,目光稍触到他冷冽的凤眼,便都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就是嬉闹的孩子行到他近处,也都静了音。 身前根本无一人敢挡路,他这般倒显得刻意。 行至炸酥肉的食摊前,食客端着油碟转身撞来,他腕间微沉,轻轻将她往身侧带了半步,另一只手虚挡了一下。 “小心点”,像是他五官生的凌厉,即便语气不重,也惊得人躬身赔罪。 他摆了摆手,牵着阿妩想继续往前走,阿妩却定住脚,看着那炸酥肉咽口水。 司烨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馋嘴,不由得联想到她怀棠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陪在她身边,她想吃什么,是不是都没有吃到,想到此,他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心疼,连着她欺骗自己的事情都暂时搁浅了。 牵着她走到摊子前,围着的食客自动往旁边让了让,司烨开口:“一斤酥肉。” 阿妩盯着油锅里滋滋作响的金黄酥肉,一双水杏眸亮盈盈的,“撒些胡椒,再加些茱萸粉。” 司烨垂眸,瞳孔里印着她的脸,也印着暖融融的灯火,指尖扣着她的手,力道轻软,比街边的灯影还要柔。 摊主忙得头也未抬,只高声应着:“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不多时摊主便用油纸包好酥肉递过来,阿妩伸手接过,还没走出两步,便忍不住捻出一块热乎乎的放进嘴里,香的她不自觉眯起眼。 那模样让司烨看怔了。 不由得又想起从前,那时,每次带她出来,都刻意避开路边的摊子。 他喜欢的女子,该是吃好的,穿好的,样样都得精细,他总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她。 第432章 想吃? 他认为路边摊都是些粗俗不洁的吃食。 那时他总也想不通,一桌百两的珍馐,怎就比不过外面几个铜板的小吃。 为此冷过脸,也拦过她,她不高兴,自己也憋闷。 想着她为什么就是不知好歹? 但此刻,司烨看着她咬着酥肉,眉眼弯得软软,这满足的模样和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旁,委屈巴巴的样子一对比。 一口她想吃的市井小吃,就能让她开心,自己为什么不满足她? 为什么要叫她每次欢欢喜喜的跟自己出来,回去时都满脸落空。 河风轻轻拂过,带着水汽的微凉,司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见她脚步一顿,顺着她目光看去,河畔的食摊前,几名汉子就着河风喝着米酒,啃着酱骨。 “想吃?”司烨侧头问。 阿妩觉得肚子里好似有只馋虫勾着她,见到想吃的,就走不动道,可那里坐着些市井汉子,她想,司烨定会说粗俗,不准她过去。 是以,垂着眸子,淡淡摇了下头。 她这模样和多年前站在小吃摊前,瞧见他不高兴,垂眸不语时一样。 他喉咙上下滚动两下,“你忘了来前我是怎么说的了,凡你想吃的,我都买给你。” 低磁的声音,搭着刻意放缓的语调,听不出一丝不高兴,反透着些许温柔。 阿妩倏地抬眼看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却见那双望着她的幽深凤眸里,浮动着柔和的波光。 灯火将他二人的影子映在青石板路上,被行人的脚步踩的支离,又在身后重新聚拢。 她微微一怔。 司烨捏了捏她的手,接着牵着她往河畔的摊子走,一名小童从旁经过,踮着脚尖去看阿妩手里的酥肉包,眼神里满是馋意。 看上去和棠儿差不多的年纪,粗布衣裳上打了好几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阿妩心一软,当即将手中酥肉递给他。 小童忙慌慌伸手去接,半截又被司烨按住,不知是手劲过大,还是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冷冽威压。 小童嘴一撇,想哭却又不敢放声。 可仅一瞬,小童的眼睛倏地瞪圆,亮莹莹的盯着司烨掌心里的金豆子。 “拿着。” 一包酥肉饱一顿,但一颗金豆子,能叫小童三年不挨饿。 小童乍见这明晃晃的金豆子,可不敢拿,直到司烨开了口,这样的好事,比天上掉馅饼还美。 生怕人反悔,小童拿了豆子就跑。 “小屁崽子,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司烨望着小童消失的方向,眉峰微蹙:“饭都吃不饱,一看就是个死了爹的。” 说罢,又低头来抓阿妩的手,却见她正仰头看着他,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似蕴了江南的缠绵春雨,随着晚风飘下,落在他心上,柔柔的,痒痒的。 勾缠的司烨呼吸一沉,看着她的眼神也慢慢灼热起来,用指腹轻轻蹭她的指尖,蹭了一下又一下,阿妩浑身一僵,想把手从他手里拽回来。 他的手指却骤然扣住她的指缝,将她的手锁的死死的,牵着她继续往河畔走,灯影落在他眼睫上,晕出一层暖,连带着平日冷幽的瞳色都浮出暖意。 走到摊前,寻了个空桌子坐下,从袖兜里掏出一枚碎银放在桌上,“称两斤酱骨,再去隔壁摊子要端一碗豆花,多淋芝麻油,再放一勺辣油。” 小二麻利拿了银子,眉开眼笑:“好勒爷,您稍等,马上就给您盛上来。” 阿妩看着司烨舒然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丁点的嫌弃。 记得从前,他会嫌弃的把帕子平铺在凳子上,会要求摊主重新擦桌子,还会说人家的桌布不干净。 察觉阿妩的眼神,司烨唇角抿了抿:“北疆五年,我挨过饿,” 极低的声音混在河风里,吹拂到阿妩的脸上,她一愣,心里像有什么搅动了一下。 分开的这些年,她逼着自己忘记他,不去想与他的点点滴滴,更不愿关心他的事。 他在北疆的战绩,传到梅城,别人议论时,她都刻意躲得远远的。 她看到仅是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权利的最顶端,至于北疆五年······ 蓦地想起他曾说的那句,“撑着我活下去的信念是你,我要活着回来,与你白头偕老。” 阿妩垂眸,心潮无端生出起伏。 耳边传来小二的声音,“客官,您的酱骨来喽,慢用!” 粗瓷盘盛着酱骨搁置在桌上,油亮的酱汁挂着骨边,旁侧附一碗嫩白豆花。 肚里馋虫勾着她捻了根酱骨,咬一口,软烂入味,酱汁鲜咸,竟是说不出的解馋。 又舀一勺豆花入口,清甜里带着香辣香极了。 抬眼瞧见司烨端坐着,指尖轻扣桌沿,半点未动。 方才听闻他挨过饿,料想他该是不会再嫌弃这市井路边的吃食,何况这酱骨实在香,便将整盘酱骨推往他那边:“你尝尝,味道极好。” 司烨盯着那酱骨,脸色逐渐变得怪异,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阿妩诧异时,又见他霍然起身,转身便往河岸边走。 她忙放下筷子追上去,见他双手死死扣着石栏,指节都泛出青白。 那抹白晃得阿妩眼涩,她下意识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酱骨。 石疯子那句“他吃过人肉”突然如惊雷般炸在她脑海里。 阿妩指尖瞬间冰凉,方才含在舌尖的酱骨香,竟化作一股腥涩的寒意,顺着喉管往心底钻。 饿到极致,连人骨都要啃,那样的画面,她稍稍一想,便觉得是人间炼狱。 此刻,目光落在司烨微微佝偻的肩上,心底里蓦地泛起丝丝络络的疼意。 她想,便是寻常关系的人,这种情况下,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缓缓抬起手,司烨个子很高,便是现下微微佝偻身子,阿妩也够不到,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小臂上,声音轻软,“前面有卖糖水的,买些给你润润喉可好?” 第433章 过几日是我女儿六岁生辰 司烨压住胃里的翻滚,“不吃了?” “不想吃了。“ 司烨听了,扣住石栏的手指紧了紧,她方才明明吃的那样香,突然说不吃? 他侧脸低下头看着她主动搭在自己手臂上的细白手指,说起来,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 他该是开心的,可不知怎么了,心里头莫名的堵,他没说话,而是攥紧了手,再次走到酱骨摊前。 让店家打包,又挑了几块卤味,还去旁边的摊子,买了两碗豆花,折返回来,再次牵上她的手。 接着又带她去买了糖水,陪她在河边坐着吃了碗红豆馅的糯米丸子,又泡着辣鱼羹,吃了两个羊肉酥饼,还称了几样果子。 一只手提的满满登登,瞧见她往路边的绒花铺子瞧了两眼,当即牵着她过去,问她喜欢哪样的? 阿妩愣了下,司烨从前极不喜欢自己逛这样的铺子,他说这七八文一样的绒花配不上他的女人。 现下竟是让她挑选,她再次看了他一眼,得到确认,便微微俯身,选了三朵最俏的。 店家是个眉眼和善的娘子,见二人并肩立着。 男子生的挺拔俊美,且这一身的贵气,便是在贵人遍布的京都,也是极少见到的。 女子眉眼温婉,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是那种男女老少都喜欢的模样。 不由笑着夸赞:“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日子定是和和美美,岁岁安康。” 阿妩垂眸捻了捻指尖的绒花,没接话,倒是旁侧的司烨淡淡开口:“我夫人怀了身孕,到了秋天,我们便又多了一个孩子。” “哎呦!恭喜恭喜!”店家笑着拱手,眉眼间满是活络的讨喜劲儿。 又察言观色追问,“瞧着二位这般福气,头一个是姑娘还是小子呀?” “女儿。”司烨答得轻缓,唇角竟微微扬了扬,极少见的笑,褪去了往日的阴鸷冷硬,俊美得晃眼。 店家竟看得一时怔了,目光落在他脸上,连眼都忘了眨。 又听司烨吩咐道:“把你店里最好的绒花挑来,一并装了,过几日是我女儿六岁生辰。” 又补了句:“要红的,嫣红的,桃红的,颜色愈鲜亮愈好。” “哎!好嘞!”店家猛地回神,忙不迭应着,转身就去铺子里翻拣最俏的绒花,手脚麻利得很。 大红大紫的挑了一堆,装好了都递给司烨,这些艳丽的绒花,平日卖不出去,有钱家的小姐嫌俗气,穷人家的姑娘又买不起。 又瞧司烨的长相,眼光虽然不咋地,但爹娘都生的这般好,那生出来的孩子定是顶顶好看,戴什么都衬。 是以,银子收的并不含糊。 从绒花铺子出来,阿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的紧紧攥着,脑海里一直回想司烨同店家说起棠儿时的模样。 他的笑,在她看来是苦的,他语气里的宠溺,入耳钻心。 阿妩甚至不敢抬眼往他那处看,一路垂着眸跟在身侧,直走到长街尽头,才轻声提议:“我们回去吧。” 司烨侧头看她:“吃饱了吗?” 她轻轻点头:“嗯。” 返程的马车上,小灯悬在车壁,将两人的影子浅浅映在车板上。软垫上,阿妩与司烨并肩坐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初时只觉周遭静悄悄的,倒也无碍,可坐得久了,心头便莫名漾开几分局促。 她抬眼望过去,撞进司烨沉沉的目光里,他一直盯着她看。 阿妩暗暗扯了下袖子,问他:“你觉得广平郡王的人品如何?” 司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雍王的儿子?”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半圈,不冷不淡:“问他做什么?” “他想求娶小舒。” 抛开雍王犯下的混账事,宗族子弟中,广平郡王是司烨唯一的亲侄儿。 且男人看男人,比女子更精准。 司烨的脸微微侧向车窗,帘外的光影晃过,他指尖抵着眉骨,瞧不清他眼底半分神色。 “朕记得他小时候扯过你的裙子,朕把他鼻子揍出了血。” 他回过头,眼神平静:“你还记得那会儿他说了什么吗?” 那是阿妩刚嫁给司烨的时候,时间久了,她只记得那孩子被打后哭的厉害,雍王妃护着孩子,说了什么她记不清,只记得最后司烨看他的眼神,阴恻恻的。 这会儿她摇摇头。 司烨没说是什么,只撑着额角,指尖轻轻蹭了蹭冷硬的眉骨,“坏秧子结不了好瓜。” 听到这话,阿妩蜷了蜷指尖,低声细语:“也···不全然。” 棠儿那么乖巧,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三个多月了,也不折腾自己,想必生下来也乖巧的。 司烨眉峰微凝,抿了唇。 长安街距离昭王府只隔了两条街,没一会儿便到了府门前,阿妩撩开车帘,不知张德全何时得的消息,竟已是等在府阶下。 待小厮将车上的东西提下来,阿妩下马车,张德全才顶着通红的唇周上车, 错身时阿妩余光扫过张德全的唇,那抹红腻得扎眼,越瞧越觉得怪异。 她凝着神又回眸,望了眼紧闭的车窗,帘布纹丝不动。 车夫扬鞭落腕,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马车驶远。 阿妩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眸色复杂,忽的想起要紧事,旋即转身。 须臾,脚步急促地进了屋内,外间迎上小舒。 瞧见她这般急,小舒跟了几步:“娘娘怎么了?” 阿妩来不及说,她只觉得张德全怪异,那嘴不像是打的,倒像是胭脂涂的。 又想到司烨今晚的好,她便觉得怪异了,心里搁着事情,便越发担心。 疾疾到了柜子前,打开柜门,手探进暗格里,摸到盒子也不放心,抽出来,见上面精巧的铜锁好好锁着,她拔下簪子,从地砖缝隙里拨出钥匙。 打开,瞧见盒底的信安好的躺在那,才松了口气。 ········ 神武门前,两名暗卫蹲在墙角,黑脸手里捏着三封信,白脸伸手来抢。 “上回。” “你有功。” “这次。” “该我了。” 黑脸身形敏捷的躲开,“谁找到的算是谁的。” “是··是·····”白脸怒急说不出话。 黑脸瞧得急,替他说,“你抄写的也没用,谁找到的就算谁的。” “我····”白脸气的脸青白,憋得说不出话,倏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捅死你。” 一个跑,一个追,前面跑的黑脸没跑多远便瞧见马车驶来,一个跃身便跳上马车钻了进去。 第434章 今晚启程去南越 猝不及防一团黑影滚进来,张德全惊得从座位上滑下来,后腰不慎撞到小几上,将阿妩特意留给司烨的冰糖雪梨水撞翻。 几乎是同一刻,黑影跪在司烨的脚边。 糖水撒了一半。 司烨目光从撒了一半的梨汤上,慢慢移到张德全脸上,眼神凉浸浸的。 张德全心脏猛地一缩,“陛下饶命,都是这贼子吓的奴才。” 灯光下,张德全嘴周红腻,印着煞白的脸,那鬼样子没眼看。 司烨凤目一沉:“滚出去。” 这声之后,张德全撇着嘴站在宫门,无助的看着车轮从眼前驶过。 “好好的,又犯颠,见天儿的不给人好日子过·····” 一路碎碎念,往宫里走,忽然,侧边冷不丁探出一张脸。 “啊——鬼呀!” 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宫门里冲,喊声震得守门的侍卫们齐刷刷抻着脖子往宫外瞧究竟。 然,张德全没跑两步,后领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攥住,拖到宫墙根下,他吓得腿软,刚要再喊,就听对面传来低哑的男声。 “人。“ “活的人。” 张德全听了,抖着手摸了把对方的脸,触到温热的皮肉,原来是个人。 借着宫墙角那点微弱的光,又凝眉细瞧,这穿着和方那名暗卫是一起的,都是陛下的暗卫。 正怔忡间,黑衣人道:“信。” “是我。” “寻见。” 张德全脑子懵着,“什么信?” 黑衣人字字顿着往外蹦,声音压得极低,寥寥的字拼凑成一句:公主的信,我找到,我领赏,公公帮,告诉,陛下。 宫道上,张德全越走越快,遇着巡逻的禁军出声和他打招呼,他半句未应,只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拂尘。 夜风卷着夜露的寒气灌进喉咙,呛得胸口发紧,他的呼吸乱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暗卫的话。 死人能写信吗? 他的心里想着一个大胆的念头,越想越激动,两眼放光,精神大震,在宫道上飞奔起来。 ···· 乾清宫,皇帝寝殿。 双喜立在殿外,檐下挂着暖黄的宫灯,殿前月台的石灯里,燃着明火,殿内殿外通明。 瞧见张德全疾跑而来,双喜揉揉眼睛,没错,是他干爹。 双喜给张德全做儿子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那双腿捯饬的这般快。 陛下带张德全出宫,这事旁人不知道,双喜却是知道的,方才见陛下自己回来,他以为干爹又触怒龙颜了,八成给扔到外面了。 以他的脚程,怕没一个时辰走不回来。 这会儿见人风一般似的跑过来,双喜想恭维他两句,刚张开嘴,一阵风掀过。 接着就见张德全一把推开皇帝的房门。 双喜惊得嘴半张着,廊下当值的宫人也皆是不敢置信。 就这么闯进去了? 往日里张德全偷奸耍滑的不守规矩事没少做,可陛下的规矩,他是一分都不敢僭越。 今日这是怎么了? 张德全一头扎进寝殿,视线扫过殿内,一眼锁定立在南窗下的高大背影。 倏地扑跪在地,扶着地面急喘:“陛下,公主······公主她·······” 他脸色发红,不停地出汗,急迫想知道真相,又怕空欢喜,那才最最难受。 司烨背对着他,立在窗畔纹丝不动,手里攥着三张展开的信纸,肩头轻轻的颤动。 上面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捏着纸页的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 张德全的话,他像没听见一般,周身是一种近乎凝滞的静,静底下,是疯戾被生生摁住的震颤。 无数个深夜,他一闭眼都是那具烧成一团的身子,他疼的近乎癫狂,愧疚的无以复加。 甚至梦里都不得解脱,一次又一次,于梦中,于大火中,听见棠儿哭着唤父皇。 他扒着烧塌的梁柱,掀着滚烫的木片,无论怎么找都找不见那抹小小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看着房屋坍塌,看着大火吞掉棠儿,那种无力的痛苦,是对他的反复凌迟。 他抬手,指腹笨拙地蹭过信上的字迹,虽是誊抄的,可那字里行间的生动,是带着温度的,是鲜活的。 司烨眼底猩红,不是往日动怒时的阴鸷疯戾,是狂喜,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红透的眼,看着张德全,什么都没说,张德全却一下看明白了。 压在心底的情绪,如洪水决堤,张德全重重的哽咽出声,胸口颤的剧烈。 片刻后,张德全红肿着眼从屋里走出来,但,眉角眼梢却都带着笑意,这模样更让人困惑。 双喜上前半步,“干爹您没事吧!” “没事,咱家没事,”张德全看着双喜,嘴角上扬起:“咱家高兴。” 双喜盯着张德全嘴周的红印子,有的被都眼泪糊花了,忽略这些,他好奇问:“什么事儿叫您这么高兴,给儿子也说说呗!” 牢记司烨的吩咐,在棠儿回来前谁都不能说,张德全又快步出了殿门。 夜深了,乾清宫除了守卫就剩几名值夜的宫人,张德全领着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进了司烨的寝宫。 白脸跪在司烨脚边。 “信是你找到的。” 白脸点头。 陛下吩咐不能叫娘娘发现端倪,木盒是黑脸找到的,但钥匙是他找到的,信也是他誊抄的。 这样说,他不算欺君。 如今功劳都被黑脸领了,加上上次在始安县被黑脸摆了一道,这口气他咽不下。 要不是黑脸跑的快,他指定捅他两刀。 司烨大刀阔斧坐在软榻上,一双凤眼睨着他:“你二人有一个欺君的。” “不是我。” 白脸摇头摆手。 “朕给你一个机会,办好了朕赏你府邸美人。” “不要。”白脸拒绝。 司烨一个冷眼瞪过去,白脸赶忙砰砰磕三响头,“要····升官。” 暗卫最好的出路,是像风大人那般过了明路,成为四品带刀御前侍卫。 司烨盯着他,冷嗤:“升官,发财,你倒是精的很。” 白脸额头贴地,半分不敢抬。 又听他沉声:“今晚启程去南越········” 第435章 她不是故意要瞒 白脸猛地抬头,唇色煞白,上回风大人从南越回来,说起南越的经历,暗卫们都庆幸去的人是风大人,不是自己。 如今,这倒霉差事就这么落到他头上了,白脸心肝颤抖。 司烨微眯起眸子:“富贵险中求,照朕说的做,保你荣归。“ 话音一转,又道:”若,办砸了,便是你从南越活着回来,朕也活剐了你。” ······· 不宁的夜,张德全风风火火回到住处,撅着屁股拱到床底下,将所有的鞋子都掏出来,靴筒朝下挨个的倒,半辈子得的打赏,全在里头,积攒一小堆。 方才司烨捏着朵艳丽的绒花,问他,棠儿喜欢什么? 张德全眼睛瞥到案上的那包绒花,他知道那是陛下今儿在长安街给棠儿买的。 又想到他曾给棠儿梳头戴大红头的过往。 回道:“她喜欢陛下给她戴的大红花。” 这话原是想哄司烨高兴,不成想他突然沉脸,“她不喜欢,她说朕给的大红花丑。” 司烨眉峰微蹙,语气是想不通的纳闷:“这般艳艳的,戴在头上多好看。” 那模样看的张德全心里酸涩起来,陛下唯一一次和棠儿亲近,便是亲自给她梳头,戴俩大红花。 记得那时候棠儿嘟着嘴说不好看,自己好一番夸赞,她才勉强接受。 现下陛下问公主喜欢什么,张德全想了想,“公主喜欢铃铛,尤其是金铃铛,她脖子上有枚平安锁,上面缀着金铃铛,她可喜欢了,没事就拿出来摇两下。” 闻言,司烨当即去了内务府,亲自打开他的私库。 里头堆着他多年攒下的金银珠玉,还有当年征北戎时,从敌营抢来的珍奇。 司烨扫过满架珍宝,终于寻见一枚金铃铛,只不过这金铃铛有些大,是他当年从北戎大将的马颈上薅来的。 他转身递给张德全,吩咐:“叫暗卫带去给棠儿。” 张德全捧着大金铃,心里犯嘀咕:公主爱小铃铛,这大的怕是不合她意。 他抬眼看司烨,这是陛下的心意,是亲爹疼闺女的心意,大的小的都是一样的。 况且暗卫今晚便要启程,这会儿再寻小金铃,一时半刻哪能找着? 先拿这个顶着,等棠儿回来了,她要一整箱,陛下也给弄来。 一想到还能再见棠儿,还能把她抱怀里,听她软软的唤张公公,张德全激动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此刻,他翻了半天,只有些金豆子、金瓜子、金叶子,没见着半个小金铃。 张德全叹口气,索性抓了些金豆子金瓜子,又捡了两片金叶子,一并装进个锦缎裹边的银袋子里,再将那枚大金铃小心放进去,塞得满满登登。 心想着,这些金豆子金瓜子,棠儿拿着玩也欢喜,总归都是旁人比不得的心意。 把东西交给暗卫前,唬着脸道:“十颗金豆子,二十粒金瓜子,两片金叶子,都给棠儿,你要敢私藏,咱家可不饶你。” 白脸低眉点头。 “陛下方才跟你咋说的?是不是让你去南越把公主带回来。” 张德全并不好奇陛下方才单独和暗卫说了什么,他只关心棠儿什么时候回家。 暗卫:“秘密。“ 张德全攥紧拂尘,压着想敲人的冲动,又问:“信,你们是从哪弄来的?” 陛下不叫他看那信,张德全心里困惑。 “秘密。”暗卫再次道。 说罢,便背着小包转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了踪影。 张德全站在风口,衣摆被风扬起,方才只顾高兴,这会儿静下心。 细思那日大火,石疯子凭空跑了,棠儿在南越,那吉安所被认作棠儿的尸体是谁? 又是谁敢在陛下面前造此弥天大谎? 前有麓山阿妩假死脱身,后有棠儿的骗局,这桩桩件件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忽地想到风隼之前说,阿妩离开皇宫一路向南。 向南······南越! 张德全心头猛地一震,又想起陛下这几日的反常。 他倏地握紧拳头,低声骂道:“臭女人,死女人!这般天大地大的事,她竟敢瞒?” 想到她眼睁睁看着陛下痛苦,张德全牙根咬得咯吱响。 麓山叫陛下抱着腐烂的尸体哭的没人腔,后又叫陛下抱着烧黑的尸体痛断肠。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张德全胸口翻江倒海。 好毒的女人。 好狠的女人。 乾清宫寝殿门口。 双喜见张德全过来,忙迎上去:“干爹。” 他瞥了眼寝殿亮着的烛火,眉头微蹙,“二更天快过了,陛下还未歇,明儿一早还得临朝听政,您要不要进去瞧瞧陛下?” 双喜觉得今日的陛下和干爹都很不对劲。 张德全没吭声,只默默进了内殿,昏黄烛影里,一眼便瞧见立在窗前的孤直背影。 张德全鼻尖猛地一酸,他上前两步,伸出手抚上司烨的后背,动作轻缓。 他小时候每逢受了委屈,张德全便这样替他顺气,哄他安歇。 岁月翻涌,稚童成了九五之尊,可此刻落在掌心的肩背,却仍在微微发颤。 张德全忍不住落下泪,他懂司烨的难过,懂司烨心底藏着的苦。 颜妃去后,陛下在盛太后跟前讨生活,忍过的委屈,吃过的苦,他都看在眼里,可哪一桩,都不及棠儿这事来得剜心。 这世上最疼的委屈,从不是旁人的磋磨,而是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的人,半点不顾及他的疼,半点不心疼他的苦。 掏心掏肺护着的人,反手将他的真心揉碎了,任他陷在痛苦里熬着,连句实话都不肯给。 张德全哑着声:“陛下,她这般对您,狠绝了啊!” “咱不要她了,好不好?” 这话张德全说了很多次,他次次都不回应。 夜风卷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拂过司烨的鬓角,凤眸缓缓抬起,“这事不全怪她,是石疯子用魏静贤的命威胁她,还吓唬她要把棠儿藏起来。” “她素来胆小,经不住吓……她不是故意要瞒,不是故意骗朕。” 张德全瞧着,心口堵的闷疼,红着眼道:“陛下,您别再自欺欺人了,石疯子再有本事,能大得过您这大晋天子? 她只要将这事告诉您,一个石疯子算什么,她就是·······”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抬手打断,他眸底翻涌着情绪,却依旧犟着声:“她会告诉朕的。” “等到棠儿生辰那日,她一定会把真相告诉朕,一定会的·······她心里有朕·······” 第436章 陡然生变 张德全看着他眼中的执拗,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又想到司烨不准把棠儿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不由问:”安吉所的假尸怎么处理?” 早前从麓山带回的假尸体,最后被陛下扔进了汴梁河,张德全想到司烨当初抱着安吉所那尸体哽咽落泪。 鼓了一肚子气,总得找个发泄口,张德全想说,这次他要亲手把这尸体扔出去。 司烨没说话。 但那双陡然沉下的凤眸,张德全看一眼,便知司烨憋着邪火,想来已有安排。 ···· 进了四月,京都春意盎然。 一大早,刘嬷嬷便进屋给她梳妆,阿妩心绪不安。 那日之后,司烨再没来过昭王府,她渐渐放下心,一度以为司烨要给棠儿过生辰,是句虚话。 没成想在棠儿生辰这日,他派人来接她进宫。 她不愿来安吉所,怕自己情绪外露,被他看出端倪,甚至想过以身子不适来拒绝进宫。 可司烨招呼都不打,当天派人来接,张太医又刚给她请完平安脉,她连装病都不行。 刘嬷嬷知她不喜繁复装扮,取了支莹白玉簪挽住她一头乌发,脂粉薄施,略描眉尾,唇不点自朱,穿一袭素雅衣裙温婉清丽,恰合她淡然性子。 出发前,小舒不放心要同她一起进宫。 早前小舒故意隐了姣好的容貌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已恢复吴家小姐的身份,阿妩不愿让她再进宫。 只带着秋娘上了宫里来的马车,小舒送她到马车旁,不放心的又嘱咐秋娘几句。 秋娘点头应是。 待马车驶去,小舒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出神,刘嬷嬷笑着对小舒说:“放心吧!宫里有陛下,他把娘娘看的比眼珠子都宝贝,定然会将娘娘看护好。” 小舒抿了抿唇,回头问刘嬷嬷:“陛下今儿叫娘娘进宫做什么?” “这些日子陛下国事繁忙,让人接娘娘进宫,应是许久未见娘娘,想她和孩子了。” 听到刘嬷嬷这样说,小舒紧了紧手指,司烨知道棠儿活着,却未在阿妩面前显现一点,更不许自己把这事告诉阿妩。 小舒知道这大抵是因为阿妩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想把人惊了,只千方百计的想让阿妩平安生下孩子。 可生完孩子呢? 他怕是不会再履行承诺放阿妩走了。 这些日子小舒觉都睡不安稳,想写信告诉义父,怕义父责怪她,也怕义父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 小舒望着冷硬的青石板路,马车已经远的看不见了,内心的矛盾缠在一起,像浸了铅水的棉絮,沉沉往她的心头压,又落不到实处。 惶惶又愧疚。 ···· 马车进了宫,径直往安吉所去,行过西宫道岔口,前路收了窄,够马车直行,却无法掉头。 宫人小心搀扶阿妩下马车,双喜奉命在此迎接,见了阿妩,恭谨行礼,“娘娘,陛下在安吉所偏殿。” 说罢,便引着阿妩过去。 丈余宽的偏巷子,染了春色,墙根生着些细碎的兰草,阿妩垂着眸子。 日光明媚,她心下紧绷,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司烨提起棠儿时,眼底深藏的痛楚。 她每想一次,心间便紧绷一分,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踌躇, 双喜不好催促,只慢悠悠的随在她身侧,拐过前面的弯道,便是安吉所的角门。 不想迎面遇上不想看见的人。 阿妩倏地捏紧手指,抬眼看过去。 离开皇宫前,阿妩曾听宫人们议论过沈薇的惨况,但不比亲眼瞧见。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青紫发黑的额头,是磕破了皮渗了血,结了痂又一次次磕破,反复折腾出的狰狞淤痕。 痂皮翻卷,沾着星星点点的香灰,一望便知是刚在灵堂前磕过头。 此刻,她僵立在安吉所的门前,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裹着笨重的身子,瞧着像是临盆在即,但脚上和手上都附着着铁链。 那一双往时最引人注目的明眸,像一滩浑浊的死水,沉在凹陷的眼眶里。 直直望着阿妩。 她身旁的嬷嬷,瞧见阿妩,赶忙屈膝行礼,眼下谁都知道昭妃娘娘怀了身孕,陛下宝贝的不得了。 对比废后,同是怀了陛下的孩子,待遇一个天一个地儿。 宫里人原都想着,废后肚子里到底怀了龙嗣,太医院又日日给她送安胎药,等到废后月份大了,陛下就会叫她离开安吉所。 哪怕是要赐死她,也会叫她先产下肚中龙嗣,却不成想,这都快生了,还叫她这么日日磕着。 嬷嬷愣神的空隙,沈薇突然挣脱她的手,朝阿妩走去,双喜当即张开双臂拦人。 嬷嬷赶忙追上去,喊了两声,她不听,当即便扬起手中的鞭子。 沈薇猛地一回身,那一双猩红的眼底泛着阴戾的光,反手抓住落下来的鞭子,用力一扯,将那嬷嬷扯得一踉跄。 接着发生的一幕,叫众人都惊了,沈薇瞅准那嬷嬷跌过来的一瞬,猛地攥住腕间捆着的铁链,竟反手将铁链死死缠上嬷嬷的脖颈,手指扣着链节狠狠往后拽,一下比一下用劲。 铁链越勒越紧,嬷嬷的脸瞬间涨成青紫,眼珠子翻白,四肢胡乱蹬踹。 几名洒扫的宫人,见状,惊得手中竹扫把砸在地上,这嬷嬷磋磨废后不是一两日,废后从未反抗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眼见那嬷嬷要断气,几名宫人壮着胆子要上前,刚走两步,齐齐僵住。 “血----”一名宫人盯着沈薇的身下惊呼。 血从灰扑扑的裤腿里漫出来,晕开一大片,几名宫人吓得魂飞魄散。 都知道沈薇腹中是龙裔,纵使陛下再不待见,那也是皇家血脉,如今血落当场,谁都不敢上前。 沈薇猩红着眼,双手用力勒紧人脖子,那股子疯戾盖过了身上的狼狈,她不看濒死的嬷嬷,只死死盯着阿妩。 第437章 疯了 下一瞬,沈薇猛地沉下头,如野兽般,竟是狠狠咬住那嬷嬷的耳朵,硬生生撕咬下来。 在场的人煞白了脸。 有人惊呼:“废后疯了。” 双喜反应过来:“娘娘别看,她疯了。”一旁的秋娘也适时挡在阿妩面前。 阿妩冷冷看着前方,做了坏事的人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人, 她伸手拨开秋娘,迎上沈薇的眸子,一双如同皎皎清潭的杏眼,清清明明的盯着沈薇,将对方满身血污,面目狰狞的模样,映在澄澈的眼底。 那里的清澈,能让人轻而易举窥见内心的污浊。 沈薇死死凝着那双眼眸,如第一次见到时般,想毁了它。 后来,被那双眼看多了,她竟希望自己能长久的印在那双澄澈的眼中,好似这样,她就能成为这澄澈的一部分。 春日里,将她和繁花印在一起。 夏夜里,将她和漫天星辰印在一起。 秋日落叶,冬季落雪,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她喜欢吃西瓜,自己便把西瓜都留给她,她喜欢吃荔枝,自己也省下来给她,理由是自己不喜欢吃。 其实不然,她只是想都留给她。 看见她吃的开心,朝自己笑,沈薇觉得被那一双眼看着,她整个人仿佛也都清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知道她喜欢司烨,是被她撞见自己衣衫不整的被司景明踩在脚下。 她讨厌那双眼装着别人,更憎恶被她看见了自己最污浊的一面。 肚子剧烈绞痛间,沈薇低低笑起来,她知道这孩子生下来也活不成。 沈家,平西王,太后,这些能让她攥在手里的所有希望,都没了。 她已然一败涂地。 司烨让太医院日日给她送保胎药,是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像折磨朝盈一样,作贱够了,再让她看着孩子去死。 论折磨人的手段,谁也不如他。 他为刀俎,可她不甘做这鱼肉。 沈薇松开断了气的嬷嬷,又吐掉嘴里的碎屑,跌跌撞撞的朝阿妩走了两步,手腕呈扭曲状伸向阿妩。 “你总怪我,总说是我拆散了你和司烨,可若不是我从中作梗,你怎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看着阿妩笑:“我是在帮你啊阿妩,我是在替你躲开这吃人的豺狼,你怎么还恨上我了呢?” 那疯魔的样子,让人瞧了汗毛耸立。 在场的人都觉得她疯了,失了皇后之位,又彻底失了帝宠,就连朝盈公主在偏殿重病,她想见一面都不成。 陛下是真的狠。 “恨你?”阿妩扯了扯嘴角:“望可望之人,待可待之人,而你,不值得我用余生来恨你。” 沈薇听了讥笑一声,“你这是以赢者的口吻对我说话?” “呵-------”她目光陡然森冷:“你真的赢了么?” 沈薇语气扭曲:“没你之前,他夜夜搂着薛晚云,与薛晚云说尽情话,做尽亲密事,最后玩腻了,他要了薛晚云的命。” “你以为你是他的例外吗?”沈薇笑出了泪:“他之所以忘不了你,不是因为爱你,是他越得不到,越想要。“ “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卑劣的人,有一天他腻了你,或者像当初遇见你一样,遇见了另一个女人,你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突然拔高声音,盯着阿妩的肚子:“他会厌恶你,也会厌恶你肚子里的孩子,会让你们也不得好死。” 这话如同诅咒,狠狠砸在阿妩身上。 众人惊愕。 动静传到安吉所内,一行御前侍卫过来查看,瞧见此番景象,忙去回禀。 这边,阿妩盯着沈薇不堪的模样,“你与薛晚云害人害己,落到什么地步皆是咎由自取。” “而我与你们不同,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他有变心的选择,我也有转身的自由。” 一墙之内,司烨急行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侧的张德全抬眼望向司烨。 又听墙外传来一声:“他腻了,或者喜欢上别人,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张德全眉头狠狠一蹙,臭娘们!哪句戳人心,她说哪句。 怕她再说出什么诛人心的话,抬脚出了角门,最先瞧见沈薇的模样,神色一惊。 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的黏腻血渍,张德全沉声喝令:“将废后拖回西顺院,传产婆前来接生。” 话落,两侧侍卫当即应声上前扣住沈薇的手臂。 她勒死那嬷嬷已拼尽了全身力气,此刻腹中绞痛,根本敌不过侍卫的蛮力,只能任他们,将她往相反方向拖拽。 她歪斜着身子,扭回脖子,一双染着血丝的眼,穿过宫人,死死钉在阿妩。 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那笑阴毒,让人瞧了脊背发寒。 双喜捂着颤动的心口,“疯了,真是疯了。” 又转头看向阿妩,唯恐她吓着,动了胎气,担忧的问:“娘娘,您没事吧?” 见阿妩摇头,双喜心安,旋即又皱眉看向躺在地上死透的嬷嬷,还有那被咬掉落在墙角的耳朵。 双喜肩头缩了下,这嬷嬷口碑极差,私底下宫人们都唤她拔毛老鸹,最会磋磨底下人。 陛下专门叫她看守废后,没少折磨废后,按说死的也不亏,就是把人吓得不轻。 这趟差事出的真险,怎就倒霉的,正好遇见废后。 这边正想着,头上就挨了张德全一拂尘,他抱着头,疼的呲牙咧嘴。 张德全:“就这点小事就吓没了胆子,没出息的货,丢陛下的人。” 第438章 朕想她 张德全骂双喜的时候,多少是为撒气。说罢瞪向一旁的宫人:“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地上晦气的血污擦洗干净,回头冲撞了陛下,都给你们赏一丈红。” 吓得宫人们又去拖尸体,又去打水。 视线转向阿妩,张德全不知道陛下是否立还立在墙后,想到棠儿的事,又想到她方才的话,张德全紧了紧手中的拂尘,压下胸腔内愤懑。 故意拖着长长的腔调:“昭妃娘娘快请吧,陛下等了你许久了。” 若说沈薇的出现是插曲,那安吉所内的司烨以及那方棺椁,才是阿妩不敢直面的。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抬起沉重的脚步,进了角门,入目是一棵刺槐,满枝桠攒了一串串嫩白花朵,风一吹便轻轻晃落下些许花瓣。 驻足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身影,她定神去看,那方又什么都没有,好似是她眼花了。 这地儿她不是第一次来,酝酿着情绪走过槐树,往灵堂方向去。 须臾,她脚步顿在灵堂阶前,殿门敞开,视线穿过素白,瞧见那道明黄的背影。 他的宽肩上,半瓣槐花在明黄的衣料下衬得格外显目。 阿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看来方才不是她看错了,他听见了自己的话。 可他们之间本也已经说开了,生完孩子,她就离开,这般结局于他与自己都是解脱。 这般想着,她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不再去看他落了花瓣的宽肩,抬步进了灵堂。 甫一入内,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微微一怔,与外面的素白不同,这里没白色素幔,就连早些时候悬在两侧的“奠”字,都撤了去。 除去那具沉沉的金丝楠木棺椁,余下的每一处,竟都漾着鲜活的生机。 案上不见香炉烛台,反倒插满了各色才摘下的鲜花,粉白海棠占了大半,晃得人眼软。 前几日,在长安街为棠儿买的那包绒花,放在花旁。 旁边是各式各样的孩童吃食,桂花糕、桃花酥、糖蒸酥酪,一盘接一盘的糖果。 甚至还有棠儿最爱的梅州蜜渍梅果,阿妩的脚步就那样定在原地,心中的酸涩铺展开来,泪水漫了上来。。 司烨缓缓回过身,肩头的槐花瓣不知何时落了,殿内的海棠香裹着淡淡的蜜甜。 他望着她笑。 阿妩眼睫轻颤,那一双眼落在她清澈的眼底,似蒙了江南水乡的烟雨,委屈而忧伤,让她的心蓦地收紧。 紧到发疼。 她慌忙别开视线,指尖蜷了蜷,生怕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瞧去。 低头间,又听司烨说:“这些花,都是朕亲手去御花园摘的。“ “她长这么大,朕还是头一回给她摘花。” 声音很轻,但钻进阿妩耳朵里,觉出苦味儿。 阿妩轻轻抬眼,见司烨垂眸盯着桌上的吃食,“江枕鸿说,这些都是棠儿平日里最喜欢吃的。” 说着,他转头看阿妩,“朕这个亲生父亲,连女儿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从别人口中打听,何其失败。”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未有一丝对阿妩的埋怨,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悲戚与柔软。。 偏就是这副模样,让阿妩的心狠狠一悸。 司烨却在这时握住她的手。 他望着她,眼底蒙着薄薄的水雾,嗓音裹着细碎的哑:“阿妩,给朕说说,棠儿小时候的事吧!” 这话如细密的针,齐齐扎在阿妩的心口。 那股疼意,叫她生出自责愧疚来,她压低视线,咬着唇,一眼都不敢看他。 沉默在海棠香里漫了许久,又抵不过他沉沉的凝视,下巴轻颤,“棠儿刚出生时,生的很像你。” 说起那些过往,她想起那时的心酸,她眼眶忍不住红了,“想是我那时总看着她的模样落泪,她长着长着便不像你了,只唇瓣的精致随你。“ 听到这话的时候,司烨鼻尖泛起一股酸意。 她继续说:”满周岁那日,她扶着榻沿学站,我蹲在跟前哄她,她攥着我的手指,糯糯的一声娘,我欢喜极了。” “那是她头一回喊娘,喊完还往我怀里扑,小脑袋蹭着我的颈窝,软乎乎的。”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阿妩垂眸望着案上的绒花,声音又软又涩:“她两三岁时就知道爱美,瞧见园子里开的花,不管是海棠还是迎春,总要伸着小胖手央人摘。” “她那时候头发黄软,稀稀拉拉的几缕,偏要笨手笨脚把花别在鬓边,别不稳就歪在额前,在我跟前转圈圈,仰着小脸问我好不好看。” 司烨静静听着,好似能看见那个画面,心软成一滩春水。 “大些了便爱跑,小短腿迈得很快,有一回我去追她,绊倒摔破了膝盖,她哭的比我还厉害。” 她诉着那些细碎的,温软的日常,刻意避开二爷。 “她喜欢吃甜食,早起要喝一碗加枣花蜜的牛乳,午睡醒了之后,还要吃糖蒸酥酪。” “她性子软,却又黏人,总要枕着我的胳膊睡,爱往我怀里拱……” 阿妩絮絮说着棠儿的旧事,屋内静谧。 她抬眼望去,迎上司烨的凤眼。 自来威仪凌厉的眸子,退却了帝王的冷肃,眼尾泛红,凝着泪珠,颤巍巍的,堪堪未落。 就那般一动不动的凝着她。 阿妩看的心脏骤然揪紧,又在他猝不及防落下眼泪的瞬间无措的不知该如何? “阿妩。”似有哽咽从他喉间滚过:“朕想她。” 第439章 棠儿为什么一次也不入朕的梦? 短短三个字,撞的人心口闷疼,眼泪不期然的落下来,他伸手用指尖擦过她的眼角,一点点将那眼泪抹去。 “你恨朕对么?恨朕没有护好她。” 阿妩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说:“朕也恨自己,你嫁给朕的时候,说你没有一个好父亲,希望我将来做一个好父亲,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做到,我不仅不是一个好父亲,还是这天底下最坏的父亲。” “不是的。”阿妩含泪摇头,但也仅限于此,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她无声的看着他盛满哀伤的眼,心里的罪恶感升到了极点。 又听他问:“你梦见过她么?” 有一瞬,阿妩不敢看他那双浸了泪的眸子。 “·········” “朕一次都没有梦见过棠儿,朕无数次在这里,同棠儿道歉,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他用泛红的眼,紧紧盯着阿妩,落下来的手,攥的青筋凸起:“你说,棠儿为什么一次也不入朕的梦?” 阿妩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么爱你,一定来过你的梦里,你帮朕问问她,是否原谅了朕?她最听你的话,你叫她也来朕的梦里走一遭,朕想看看她,抱抱她,哪怕一眼也足以。” 他执着的问:”好不好?” 阿妩心口抽搐,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他点头,就是那一点头,司烨蓦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默默退开一步,又缓缓挪至棺椁前,上身一点点俯低,直至整个上半身伏在棺上,额头抵着棺头,将整张脸埋进棺身的纹路里,看不清神情。 他的双肩,一下又一下,控制不住地剧烈震颤。 他在哭。 他在落泪。 阿妩脚步向前,又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堪堪顿住。 好似有一根僵硬的弦紧紧拉着她,在她心绪蹦乱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大喊。 别告诉他·····别说······ 冷宫的大火,皇陵的大火,齐齐燃烧在阿妩的眼底,她于惶恐中,狠狠闭上眼。 春日的软风卷着细碎的槐花瓣,从敞开的殿门钻进来,拂过案上的海棠,又沉沉的落在冷硬的地上。 司烨听着身后走近的脚步声,又慢慢,慢慢的退开,他撑着棺椁,缓缓直起身。 张德全瞧着他颊边的湿痕,怔了下,原以为陛下是装哭,没成想竟是真的落了泪。 这女人死不坦白,陛下应是被气狠了,张德全忙递上帕子,却被司烨扬手拂开。 他盯着着殿门口那道背影,方才的悲恸尽数敛去,眼里是滔天的怨意,这怨又渐渐凝成病态的执拗。 指尖发狠的抠进棺椁木纹里,发出指甲刮擦木头的细碎吱呀声,一下下刺耳的声响,倒把张德全吓得连退两步。 ····· 阿妩似逃一般离了安吉所,不知觉走到了太液池边。 她望着不远处的观鹤亭,恍惚中,好似又看见了十五岁的司烨一身紫,斜倚在朱红亭柱。 回头看她时,眼底映着满池粼粼波光,干净又明亮。 此刻,望着空荡荡的亭子,阿妩鼻尖一酸,终是忍不住蹲下身子,将脸埋进掌心。 压抑在掌心的呜咽,混着太液池的风,碎成一片说不清的哀伤。 秋娘立在她身后,定定的看着她,随后眸光又落于那方亭子里,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 直到阿妩肩头的轻颤渐渐平息,一方素帕递到跟前,秋娘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无声安抚。 太液池波光晃得人眼睫发颤,阿妩直起身,便见远处双喜领着一行人快步走来。 到了近前,福了福身,恭声:“陛下让奴才来寻您,让奴才带您去乾清宫。” 阿妩指尖攥着那方素帕,她怕看到司烨,怕看到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垂了垂眸子,轻声,“我身子疲乏了,就不去乾清宫了。” 说罢,便绕开双喜,往神武门的方向走。 双喜回身,拦在她跟前,脸上满是难色:“娘娘,您别为难奴才啊!“ “陛下叫奴才们请您回乾清宫,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要是让您这么走了,奴才们回去,个个都得受罚。” 他身后的一行御前太监,忙跟着躬身苦求:“求娘娘发发慈悲,体谅奴才们一回吧!” “您乾清宫走一趟,哪怕是跟陛下打个招呼呢!“ 阿妩目光从一行人忐忑的脸上扫过,便是心里不愿,也不忍叫他们因着自己受罚。 须臾,到了乾清宫。 双喜引着她到了东梢间,她深深吸了口气,想着与他说几句话便离开。 推开门的一瞬,却是脚步猛地一顿····· 第440章 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阿妩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乾清宫遇见江枕鸿。 他立在御案前,身着朱红官袍,眉目依旧俊朗,只周身敛了温润,添了几分朝堂浸染的沉敛。 目光相撞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了攥,随即躬身垂首:“臣,拜见昭妃娘娘。” 这一声“昭妃娘娘”,像一把冷凉的玉尺,生生划开了隔在岁月里的梅城旧影。 她不再是江夫人,他也不再是她的夫君。 阿妩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轻声:“江大人免礼。” 窗棂半启,几盆新抽枝的海棠放在窗边,粉白花苞缀在嫩青枝桠上,三分鲜亮融不进东暖阁的七分沉肃。 司烨慢慢撩起眼皮,眼尾的红不知是方才的残红,还是新添的,目光在二人间静静扫视。 表面的静之下,是翻滚的怨海。 她和江枕鸿对视的那一眼,那藏在眼底的情愫,似布满倒刺的铁钩扎在司烨心口,把他心里的恶全都勾了起来。 骗他,全都骗他······· 说什么江家替他养女儿,他稀罕他们养? 是他不想,还是他养不起,这六年间但凡有个人告诉他棠儿的存在,他又怎会错过孩子的成长。 目光扫到江枕鸿身上,六年前他就知道棠儿是自己的孩子,他不告诉自己。 自己可以当他是因为那会儿自己说:阿妩嫁谁都没关系 可现在呢? 他明知自己失去棠儿的痛苦,还和阿妩一起瞒自己,他是故意的,是不安好心。 他占了阿妩的心,还要占棠儿心中父亲的位置。 该死! 他该死! 司烨眼尾极快的漾出一道杀气,又在阿妩看过来的一瞬,隐匿的不留一丝痕迹。 温声朝她伸出手,”过来。“ 阿妩从江枕鸿身边缓缓行过,立在案侧,眼神看了看司烨伸出的掌心,蜷缩了下手指。 想起他之前哭的样子,阿妩心脏紧了紧,抬手放到他掌心。 他轻轻一拉,就将她带到他身侧。 高大的身躯沉在圈椅上未动,只仰头望着阿妩,“朕叫江次辅来,是想让他给棠儿写碑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帝王的沉稳,但那双看着阿妩的眼,泛着委屈的光。 阿妩心神微怔。 又听他道:“朕想,他是棠儿最爱的爹爹,由他来写,棠儿应该会高兴,你说是不是?” 这话阿妩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从没哪一日像这般难以面对他,每看一眼他,心都紧揪一分,她沉默着。 这一幕落进江枕鸿眼里,下颌绷紧。 又见司烨把写好的碑文拿给阿妩,“你看,写的可好?” 阿妩眸光闪躲,“我不想看。” “为什么不想看?”司烨眼错不眨的看着她。 江枕鸿拽紧了手指,“陛下,娘娘心底最是惦念公主,这碑文字字皆是公主过往,还请陛下体恤娘娘。” 司烨听了这话,凤眸低低垂下,眼底的情绪尽数遮盖在睫毛下,任谁也看不清。 片刻,他慢慢扯开唇角,“是朕没有顾虑到。” 继而眼神又看向江枕鸿:“但江次辅说错了一句话,最惦念棠儿的人,不只有她,还有朕这个亲生父亲。” “亲生”二字,他咬的极重, 随即,又抬手示意江枕鸿退下。 ”微臣告退。“ 江枕鸿行礼,出了东暖阁,春风拂面,明明是暖的,江枕鸿却感受不到一分。 东暖阁内。 阿妩不想面对司烨,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她觉得窒息。 ”陛下,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欲从他手里抽回手,却被他攥的更紧,“阿妩,再陪陪朕·······” 他垂着眼,没有看她,只声音低低的,听着便觉得可怜。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阿妩的心重重颤了下。 分开这么多年,她怨过他,恨过他,就是从没可怜过他,更没心疼过他。 甚至在他知道棠儿的身世,知道她从没和二爷有过夫妻之实,红着眼在自己面前落泪,低下头道歉时。 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怜过他,反而内心深处涌出报复过的快感。 而现在,她可怜他,这可怜之后,竟是心疼他,这感觉让她觉得害怕。 她下意识后退,司烨却伸出另一只手,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圈近咫尺,弯下脊背,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棠儿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朕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他抬眸:“阿妩,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朕,能不能也心疼朕一下·······” ”心疼你,但我自己也是破碎的。”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两个人的眼都泛起红意,但那红又明显不一样。 愤怒,不甘,怨意,齐齐涌上心头,司烨眼底是撕裂般的红,忍到极致时,他胸腔颤动。 那股震颤从相触的肌肤沉下去,下一瞬,阿妩便觉腹底轻轻鼓了一下,是极轻的一下,回撞在他震颤的胸膛上。 司烨猛地一僵。 抬起眼:“孩子是不是动了?” 阿妩垂眸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嗯,这次是真的动了。” 他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雾,又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她的腹部,声音沙哑道:“你娘不要我,你姐姐也不要我,你要父皇是不是?” “父皇等着你出生,等你唤朕一声父皇,长长久久的伴在父皇身边,这样父皇便不孤单了。” 听到这话,阿妩的心狠狠绞痛一下,有那么一瞬,甚至想劝自己,两个孩子总要给他一个,便是女儿也给他吧! 可想想,他将来还会有别的孩子,就把这刚起的念头掐灭了。 原本要离开,因腹中孩子动了一下,司烨便不肯撒手了。 他半揽半抱将人从案前带至屏风后的软榻,圈着她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肚子。 动也不动一下,便是她推他的肩,他也纹丝不动,反而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牢。 这般僵持,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妩透过屏风,瞧见张德全猫着身子,轻步轻脚的进来,绕至香炉边,轻拨炉内余烬,添了新香。 淡香漫开,阿妩原本还僵着身子,慢慢放松,渐生倦意,眼皮一点点发沉,竟不知不觉睡去。 司烨这才抬起脸,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温软的眉眼。 阿妩! 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坦白,朕概不计较,否则······司烨倏地拽紧手指,指节攥的咯吱作响。 那狠戾的模样,与窗外的明媚春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了东暖阁,张德全上前两步,“陛下,那边生了,生了个没有脸的怪胎,把稳婆都吓晕了,奴才封了这消息。” 司烨噙笑:“做得好。” 得到这夸赞,张德全翘起嘴角,主仆二人脸上挂着一样的坏笑。 张德全又往东暖阁看了一眼,嘴角不觉扯下来,“陛下,您一再给昭妃机会,她都不珍惜,要奴才说,还是算了吧!” 说罢,见司烨歪头看他,半眯的眸晃出一抹阴戾,张德全当即低下头。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阿妩睁开眼,窗外天色暗沉,不知是何时辰? 她坐起身,明黄锦被从身上滑落,四处看了眼,没有司烨的身影,她套上鞋子,想赶快离开这。 推开门的刹那,指尖不自觉扣紧了门框。 外间一个宫人都没有,往日里即便司烨不在,也会有两个太监侯在外间。 今日却静得反常。 她走到廊下,不见御前太监,只几名殿前司侍卫守着,刚要上前询问。 便见双喜跌跌撞撞的跑来,到了跟前突然扑跪在地上,“娘娘,安吉所着火了,公主的棺椁烧没了·······” 心脏随着这句话,狠狠一沉,她抬眼往安吉所的方向望,天际边翻涌着滚滚黑红浓烟。 ”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她声音颤抖。 心头升起凝云,这般凑巧的火,让她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司烨知道了什么? 这火根本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的? 不是她把人想坏了,是司烨的的确确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却听双喜道:“是废后,她生下一个死胎,发了疯,趁夜烧了灵堂。” 生了死胎! 阿妩心头一震,又想到沈薇被人拖走时脸上诡异的笑,若说这是她垂死的报复,也能说的通。 她不知棠儿还活着,以为烧了灵堂,就能狠狠报复自己和司烨。 望着那片在暗夜里腾起的浓烟,阿妩下意识想到司烨,若真是沈薇放的火,那他······· 阿妩心虚的手脚冰凉,“陛下呢?” “陛下得到消息,奔到安吉所,一个劲儿的要往里面闯,像是魔怔了般,嘴里喊着,要救公主,不能把公主丢在火里。“ 说到这,双喜落了满脸的泪,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作假。 又急道:“娘娘,干爹让奴才来寻你,这个时候只有您能劝住他。” 闻言,阿妩快步朝安吉所去,双喜一路搀着她的胳膊,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想着各种可能。 进了安吉所,数不清的禁军和宫人提着水桶灭火。 双喜护着她,唯恐旁人碰到她。 夜风裹着刺鼻的烧焦味扑面而来,不等阿妩反应,风里又传来一声惊呼。 “陛下,不可啊!” 是张德全的哭声。 阿妩加快脚步,下一瞬,便看见一道熟悉的明黄身影,挣开左右侍卫的拖拽,疯了一般往火场里跑。 “不要-----司烨你回来。”阿妩惊恐的大喊。 但他好似听不见一般不管不顾的往里冲。 张德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好的,演戏而已,怎地还真往火场里跑了。 他双手拍着地面,死命的哭喊:“陛下,陛下,您快回来啊!您要有个好歹,奴才也不活了。” 这边喊着,那边身影已是没入浓烟中,张德全直直往后一栽,竟是哭得背过气去。 阿妩大喊着往前,“不要,那不是她。” 第441章 朕在,轮不到你怕 这话喊出来,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猛地冲进浓烟中,下一刻,火光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风隼死死钳住司烨的手腕,不许他往火光处靠近半分。 ”陛下,您清醒点。” 自从知道司烨那夜撬了棺材,他就隐隐猜到不出意外的话,司烨很快就要派人去南越。 上次的南越行,对风隼来说阴影太大,与其被那些毒虫毒蛇咬,他宁愿被一刀砍毙命。 是以风隼装病。 可司烨要做什么,风隼一直都暗中留意着,但他没想到,陛下为了逼这女人说出公主活着,竟连自身安危都不顾。 他的疯魔,风隼看的懂,却不理解。 天底下那么多女人,怎么就非她不可,怎么就非要她的心疼,她的心软。 司烨好似没听到风隼的话,他凝着身后的大火,黑烟漫过天际,将半边宫阙染得浑浊。 良久,他才缓缓转头,凤眸拨开缭绕的烟雾,越过跪伏的宫人,直直落在阿妩脸上,火光映在他的眼中,如燃了两簇翻滚的赤焰火。 这时,杵在阿妩身旁的双喜,大声对司烨道:“陛下,昭妃娘娘,方才说那里头不是公主,奴才听得清清的·····” 烟尘里的高大身躯一震,继而一步一步朝阿妩走去。 随着脚步越逼越近,阿妩被那目光慑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宫墙。 下一瞬,他欺身而来,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自己与宫墙之间。 “告诉朕,那里面是不是她?” “···················” 见她沉默。 司烨骤然嘶吼出声,“朕要你明明白白告诉朕,那里面到底是谁?” 声浪震得周遭宫人俱是一颤,连漫天浓烟似也顿了顿。 那声嘶吼像重锤,狠狠砸在阿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下一瞬,她眼前骤然发黑,耳边的火声,人声尽数褪成模糊的嗡鸣。 身子竟是直直往旁软倒下去。 司烨瞳孔骤缩,掌心触到她瘫软的背,所有的偏执在这一瞬都被慌乱碾了去。 他大吼:“快传太医。” ······· 乾清宫,皇帝寝殿。 三更天的梆子声闷闷响起,张太医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恕罪,娘娘脉象平和,微臣······实在瞧不出一丝异样。” 他最开始把脉,脉象正常,以为昭妃娘娘是同上回一般,故意装晕。 刚想用老法子唬弄一下,可张德全不知何时醒了,冲进来,指着娘娘说她是装的,指使他给娘娘扎针,见他不敢。 张德全不知从哪掏出根绣花针,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抓起娘娘的手就扎。 陛下震怒,一个巴掌甩到张德全脸上,但张太医却从中看出了异常。 针扎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眼睫未颤一次,只能说明人是深度昏厥。 这下他哪还敢耽搁,招来太医院的同僚,轮番把脉,药汤针剂,稳托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人就是不醒。 此刻,十余名太医,俱是战战兢兢跪在张太医身后。 谁都知道,躺在龙榻上的昭妃是陛下心尖尖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怀了身孕,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皇帝震怒,可不比张德全挨巴掌,他们是要掉脑袋的啊! “脉象正常?”司烨冷问:“那她为何一直不醒?” “臣···臣·····”张太医声音颤抖,他查不出症结,可这话他不能说,张家世袭太医,他入太医院的第一日,祖父便交代他。 皇宫里当差,但凡看不出病症,就往“怪症”上引,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万不能说:无能无力,束手无策。 说了,便是废物,废物就要掉脑袋。 他谨记祖父的交代,恭声对司烨道:“陛下,微臣为昭妃娘娘反复号脉施针,可娘娘就是沉沉昏睡不醒。” 说到这,他重重磕了个头:“依臣浅见,娘娘这绝非寻常病症,怕是……怕是沾了些旁的邪祟门道。” 话音刚落,风隼皱眉沉声:“张太医,慎言。” “皇宫禁地,龙气环绕,万邪皆避,宫墙之内,哪来的邪祟?” 张太医听了,却不敢松口:“臣家世袭太医,祖父亲口传下的太医院旧档里记着,先朝太祖帝年间,宸妃娘娘也曾无故昏睡不醒。” “彼时太医院会诊,脉相同今日昭妃娘娘一般,平和无虞却查不出症结,最后还是钦天监设坛祈福,才寻出是有人在宫外布下厌胜之术,借贴身佩饰引了咒力入体啊。” “此等异事非医术能解,臣实在无力窥探其中关窍。” 司烨立在床侧,他目光紧紧盯着阿妩紧闭的眼,指节攥得泛白。 就在这时,方才被打出去的张德全,疾步进来,脸上的巴掌印映在人眼里,他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只附在司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司烨神色陡然一变,接着吩咐风隼:“你守好这,没朕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说罢,便出了殿门,一行御前宫人以张德全为先挑着宫灯,疾步跟在他身后。 安吉所灵堂大火已熄,只焦糊味隔老远都能闻到,众人未走正门,绕至西侧窄门入了偏院。 院内一名小太监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瞧见司烨过来。 一下扑到地上,手上的灯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指着不远处的小屋,颤声:“陛下,她·····她把刚····生下来的##剁碎了。” 听到这一句,张德全倒吸一口冷气,再望向那间亮着微光的屋子,肥硕的身子瑟缩了一下。 “陛下,怪吓人的,咱们别进去了吧!” 司烨眉峰未动一下,玄袍被夜风吹得咧咧作响,斜睨张德全一眼。 “朕在,轮不到你怕。” 话落,他抬脚便朝那屋子走去。 第442章 断他血脉,灭他所爱 张德全硬着头皮跟在司烨身后,推开屋门的一瞬,腥气混着烟尘的浊气直钻鼻腔。 不是鲜血的腥,是腐腻的腥。张德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猛回身干呕,余光里,司烨走进去。 殿内点了一盏残烛,昏光中,沈薇披头散发跪坐在屋子中央,身前还放着一个鼓着的红布包。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嘴里念念有词。 “你做了什么。”司烨声线冷沉。 沈薇这才缓缓抬头,产后的脸白得像纸糊的,眼窝陷着,黑瞳占满了眼眶,像两口枯井。 她的目光不看司烨的脸,只盯着他的靴底,“自然是做,让你痛到骨头里的事。” 司烨听了眉峰微拧,戾气先漫了眼。 不待开口,又见她抬眼,恨恨盯着他:“豺狼。“ “你比豺狼还狠。” “朝盈真心把你当做父皇爱着,敬着,你转头就把她丢到偏殿,连顿饱饭都不给她吃。” 说这话的时候,沈薇视线落在红色布包上,咬牙切齿,“把我好好的孩子变成非人的东西,连一个尚未出生的无辜孩子,你都能下得去手,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恶棍。“ 司烨冷嗤:“你的孩子无辜,朕和阿妩的孩子不无辜么?” “你敢伤她,朕就是要从你的孩子身上,百倍千倍的讨回来,这是你该得的报应。” 沈薇听到这话,扯开唇,“这一切不是你害的吗?” “是你非要让她们母女进宫,若不是你,她们在梅城生活的好好的。” “你贪心不足,想把这天下的好事都占了。” “可这世间哪来的十全十美,你得了天下,便注定要失去挚爱之人,那孩子的命,就是你贪心要付出的代价。” “不止于此,你爱的女人和她肚中的孩子,也会在你面前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我所遭受的苦,你也会遭受,我的报应就是你的报应。” 沈薇咬着牙,恨不能用世上最恶毒的话诅咒司烨。 话落,未及人反应,沈薇手中陡然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司烨瞳仁骤缩,在张德全的惊呼中,他一把擒住沈薇的手,咬着后牙槽,眼中晃出一抹狠意。 她竟敢诅咒他和阿妩,上一个胆敢诅咒他们的人,已成了枯骨。 司烨扣住沈薇握刀的手腕,指腹发力,将那对准自己的锋利刀刃调转,狠狠往前一推! 噗嗤—— 鲜血溅在司烨的手背上。 沈薇的眼睛猛地大睁,黑瞳里映着司烨阴戾的脸,又缓缓下移。 血从她胸口蔓延下来,浸透了身旁的红布边角,又顺着冰冷的青砖,像一条红色的小蛇,缠上司烨的靴底。 她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气音断断续续,“成了……司烨……这是你亲手……种的因……” 她就是要让司烨亲手刺破她的心脏,亲手用她的心头血,诅咒他最爱的人。 这才最诛心。 司烨把雍王活封棺中,让自己亲耳听到他痛苦的哀嚎。 让她活着的每一夜,都从噩梦中惊醒,一闭眼耳中便环绕着雍王临死时抓挠棺材板的声音。 他还要磋磨她的孩子,让宫人每日在她面前,谈论朝盈的惨状,把她的孩子当成狗一样对待。 他让她生下没有五官的孩子,慢刀子剜她的心,叫她生不如死。 那么,自己就用他亲手种下的因,还他恶果,叫他尝尝这诛心的滋味儿。 “陛下!”张德全瘫在地上,手指着地上的血纹,浑身抖得像筛糠,“血咒!是血咒啊!” 灯笼落在地上,灯光晃得血符的影子在墙上扭来扭去。 司烨一怔。 冷眸倏地射向沈薇。 沈薇无力的倒在地上,血色从眼底漫开,“我死之后……” 她的声音轻得像缕烟,却字字砸在司烨心上,“下一个……就是阿妩……” “今生来世……你再也……遇不见她……” 最后一个字落定,那双大睁的眼睛,凝着怨毒与快意,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她心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将地上的血纹染得愈发浓艳。 死寂。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得可怕。 沈薇的话在司烨脑子里反复炸响,一声比一声烈,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亲手种的因。” “下一个,是阿妩。” “今生来世,再也遇不见她。” 猛地,想起阿妩苍白的脸,及张太医的话,司烨呼吸一窒,像被一股极致冰冷的慌悸掐住了喉咙。 凤眸映着满地血纹,他猛地抬脚,想甩开靴底的血红,可那血像粘在了里面,擦不掉,抹不去。 “陛下……”张德全忙不迭的转过头,冲外面喊:“快传钦天监……快……” ······ 子时的夜似浸了墨,混着司烨眼底翻涌的阴鸷,连月光都不敢落进来。 钦天监监正及两名监副跪在司烨身旁。 不远处的香灰血纹旁,那方红布已被侍卫打开,里头卧着一个通体如血的泥人。 泥人眉心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咒符,胸口端端正正写着阿妩的生辰八字,腹部豁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塞了一个素色香包。 那是早年阿妩赠予沈薇的旧物,此刻被拆得四分五裂,里头裹着的黄纸上画着符咒。 “陛下,这泥人以刚娩下的胎儿血肉和泥塑成,揉了至阴的胎血,又裹了娘娘的生辰八字,腹内还藏有旧物相引。” 钦天监监正声音发颤,“且,您立于阵眼,亲手刺出废后心头血,咒引沾身。“ “娘娘是您心尖人,腹中龙胎更是亲骨血,血脉相通,这血咒阴毒至极,是要····子母同殁。” 这话说完,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监正三人叩首的声响。 司烨抬起手,手背上还沾着沈薇的血,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原来她的诅咒,是以他之手,断他血脉,灭他所爱。 他眼中翻滚的戾气,几乎要将这处天地掀翻。 “解咒。”司烨开口。 “朕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解了血咒。” 他抬步,靴底碾过血色咒纹,继而凤眸扫过跪伏在地的三人,阴鸷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解不了,你们钦天监上下,满门抄斩,挫骨扬灰,给朕的妻儿殉葬。” 第443章 挫骨扬灰 钦天监几位官员听了这话,瞬间煞白了脸。 监正颤声:“陛下饶命,此咒阴毒,非一日能解啊!” “那你说要多久?”这话听着像是询问,但那一双嗜血的凤眸,扫到人脸时,那股狠劲,绝不是在与人商量。 监正抖着身子磕头:“请陛下宽限两日,臣必找到解咒之法。” ···· 片刻后,司烨走出屋门,站在安吉所院中的老槐树下。 不远处灵堂的火已经熄灭,子夜的冷风卷过他的衣摆,混着焦糊的气味, 他偏头看了眼被侍卫抬出的尸首。 沉声:“将她挫骨扬灰。” 侍卫应声点头。 张德全跟在司烨身后,望着那被抬走的尸体,不由得想到那红布里的血红泥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想到那句:子母同殁。 张德全狠狠朝那方啐了一口,临死还要害人,挫骨扬灰,不亏她。 之后一行人回了乾清宫。 刚踏进寝宫,正好迎上秋娘。 司烨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她手里端着的空碗:“她醒了?” 秋娘摇头,风隼上前来解释:“回禀陛下,娘娘一直昏睡着,无法进食,几位太医忧心娘娘身子亏虚,特送了参汤,让秋娘给娘娘喂了些许。” 说罢,见司烨不言语,只盯着秋娘的背影。 风隼顺着司烨的目光看去:“陛下,人的身份能作假,但面貌做不得假,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去她从前生活过的地方打听,证实她的身份,也未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司烨听了,依旧没说话,刚要推开门进寝殿,又退回来,移步去了隔壁的净洗室。 随后,风隼扯住张德全问:“发生了何事?” 按说皇帝的事下面的人不能打听,但张德全和风隼好,今晚发生的事情,又不同寻常。 便趁着司烨沐浴的空隙,把风隼拉到一旁,将诅咒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又道:“那废后真毒啊!钦天监的人说,这血咒是让人子母同殁,你说,她要真有个好歹,陛下得多难过。” “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要一下失去两个,叫他日子怎么过啊?” 风隼听了,脸色骤然沉下来:“什么血咒之术我不信,真要有这种邪术,陛下杀了那么多人,每个人死前都诅咒他一遍,那他早死八百回了。“ “话是这么说的不假,可这世上也并非没有邪术之说,张太医说的太祖帝宸妃遭厌胜之术迫害,可不是唬人的,是真真发生过的。” 张德全说着,往主殿屋里看了两眼,“若非邪术,她突然昏睡不醒,怎么解释?” “·······“ 见风隼不说话,又道:“陛下乃九五天子,有龙威护体,邪魔外道近不得身,可旁人哪能比得?” “咱家拿针把她手都扎出血了,人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可见昏的深。” 一番话说出来,头头是道,但风隼就是不信一个死胎做成的厌胜之术就能把人诅咒死。 他觉得司烨也不会信,凡是在北疆那场战役活下来的人,都不会信。 不多会儿,司烨裹了件玉色长袍,从净洗室走出来,中间的腰带欲系不系,走动间,腰腹处壁垒分明。 张德全看习惯了,司烨打小就这样,沐浴后总不正经穿衣裳。 他同风隼俯身行礼,待司烨进了屋,又见双喜提了双靴子从净洗室走出来。 一见张德全就道:”干爹,陛下叫儿子把这靴子烧了,怪可惜的,要不,给您穿吧!“”滚犊子!“张德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呲着门牙,“赶紧拿出去烧了。” 廊下,秋娘望着双喜夹着脑袋出来,仔细看他手里提着的靴子,鞋底边缘沾着些许香灰血渍。 秋娘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随即往安吉所的方向看。 沈薇啊沈薇! 到头来,你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白活一世。 不过还好,临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 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起,张德全打着哈欠,身后两个小太监躬身捧着叠得整齐的龙袍玉带。 往日里这时候,司烨已是坐定梳洗了,可今日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昨夜张德全就劝司烨,昭妃昏迷,陛下该和她分开睡,可他不仅不听,还拿眼睛剜自己。 一宫的娘娘,洗的香喷喷的等着他,他非得搂个昏迷的睡,也不怕人半夜尿床。 想到这,张德全顿时没了困意,难道夜里真尿了,可他又不敢闯进去。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听见司烨唤人,张德全急不可耐的推开门进去,绕过屏风,入目便是司烨坐在床畔,一双眼布满血丝,像熬了个大夜似的。 张德全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去看纱帐。 “再看,朕剜了你的眼珠子。”司烨冷声低呵。 “陛下息怒,奴才不敢看了。” 这话说完,司烨起身,待穿戴整齐,他回头,透过纱帐隐约可见阿妩躺着的身影。 沉声:“把邓婉儿调回来,让她照看昭妃。” “是。” 张德全应声,心说,把人调回来,最高兴的当属风隼。 邓婉儿一早梳洗妥当,正往御书房当差去,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双喜拎着衣摆小跑过来。 她蹙眉:“怎地慌慌张张的?被掌事嬷嬷瞧见,指定又得去你干爹跟前说你没规矩。” 双喜这会儿可顾不得规矩了,喘息道:“邓姐姐,陛下让您回乾清宫。” 邓婉儿一愣。 打从出乾清宫的那日,她就没想过还能回去,陛下不杀她,已是恩泽了。 “是真的,陛下叫您回乾清宫当差呢。” 接着,双喜又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邓婉儿,听到阿妩昏迷不醒时,邓婉儿拔腿就朝乾清宫跑。 她早前得知阿妩怀孕,想着人住昭王府,怎么着都比宫里安全。 没成想,竟还能被人给害了。 急匆匆的进了外殿,来不及与往时交好的宫人打招呼,瞧见张太医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忙上前询问:“娘娘身子安否?” 张太医沉叹一声:“暂时没事,可要昏迷个十天半个月的,可就不好说了。””您确定不是中毒吗?” 第444章 他不嫌弃她 听到邓婉儿这般问,张太医皱眉:“不是中毒,娘娘就是中了厌胜之术。” 说罢,便借煎药匆匆告退,殿门未及掩实,含霜迎过来,“邓姐姐,你可回来了!” 她攥着邓婉儿的手碗往内室去。 帐幔掀开半扇,阿妩合眼躺在榻上,往日里不点自朱的唇,此刻淡的快没了血色,失了往日的生机。 邓婉儿心弦一颤,“阿妩!” 她蹲身床畔,“你怎么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婉儿啊!” 上次分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她祝自己安好,如今她躺在这一动不动,邓婉儿眼圈不觉红了红。 那么温婉的女子,好不容易过了情关,就想守一分安然过日子,老天爷却一次又一次与她开玩笑。 这次她本可以离开,却不想又怀了身孕,她自小没有亲人,独自在侯府受尽冷待。 她渴望亲情,渴望亲人,是以她舍不得不要这孩子,她回来了,但她不进宫,不争宠。 邓婉儿想不明白,这样淡然的女子,那些人为什么不肯放过她。”邓姐姐。”含霜伸手轻抚她的肩膀,“陛下下旨让钦天监为娘娘解除咒术,相信娘娘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是啊!她吃了那么多苦,都挺过来了,她一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一定能守的云开见月明,一定能过上她想过的日子。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看清来人,含霜给邓婉儿介绍:“这是娘娘在昭王府的丫鬟,名唤秋娘。” 生的如此好看的丫鬟,邓婉儿还是头一次见,不觉多打量了几眼。 瞧见她端着碗牛乳走过来,左手往旁边比划了一下,邓婉儿当即起身往旁边站开了些。 秋娘上前,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用银勺舀了些许牛乳,小心翼翼的喂到阿妩嘴里,但人闭着眼,喂进去的没溢出来的多。 “我来吧!”邓婉儿从秋娘手里接过碗,搁在床边小几上。 右手执银勺浅浅舀了半勺,在阿妩唇边轻轻蹭了蹭,引着她唇瓣微松,再将勺沿贴紧她的唇角。 另一只手虚虚托在阿妩下巴下,稍稍托抬,半勺牛乳尽数落进喉间,唇角半点未沾。 含霜:“还得是邓姐姐有办法,难怪陛下一早起来,就调你回来。” “倒也不是什么办法,小时候常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经年累月得的经验罢了。” 说着,扭头看了眼秋娘:“你去琼华宫,让如意送些娘娘的换洗衣物过来。” 秋娘当即点头,起身时,又被邓婉儿叫住:“你认识路吗?” 她愣了下。 邓婉儿扯开唇角:“怪我,一时着急,差点为难你了。” 又对一旁的含霜道:“你陪着她去。”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叫她在娘娘这守着,我快去快回。”含霜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邓婉儿出声叫住她,“你是陛下的铺床女官,她是娘娘的贴身丫鬟,各司其职,今儿你替她走一遭,下回缺什么,她依旧认不得路,反倒误事。” 含霜抿了抿唇,“邓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罢,看向秋娘,“我带你走一趟,把路认了,顺便认认那儿的宫人,下回娘娘缺什么,你往来琼华宫也不犯难了。” 待人跟着含霜走了,邓婉儿眸色暗了暗,一个哑巴,不识路,本能的反应应该是摇头。 她低头看了眼小几上的牛乳,当即拔下头上的银簪往里搅了搅,银簪没有变色。 她十五岁进宫,到如今也有六年了,历经两任帝王,这宫里女人争风吃醋的手段,邓婉儿见过不少,深知有些慢性毒,用银簪是试不出来的。 她自袖中抽出一方棉帕,放进碗里,浸泡牛乳,又快速藏进袖子里,刚要起身。 屋门从外推开了,瞧清来人,邓婉儿当下跪地行礼,”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平日里皇帝临朝听政,辰时末才能下朝,眼下辰时初都没过,就回了乾清宫。 司烨从邓婉儿身边走过,直奔床上的人。 “阿妩!” 他俯下挺括的肩背,贴在她耳边轻唤一声,昨夜将她抱在怀里,一夜未阖眼,时不时的唤她。 她都如此刻这般,没有反应。 只天快亮时,身上传来一阵湿濡感,司烨僵着手掀开被子,阿妩竟是遗溲了。 那一刻,他有些无措,但没觉得嫌弃。 只想着她素来爱重颜面,这般失仪的事,怎容旁人窥见。 再说,他的女人,给宫女看,他心里也不高兴。 他给她清洗,又把自己的底裤给她换上,虽是大了好多,但她躺着不动,倒也不打紧。 把她抱到软榻上,换了干爽的褥子,再把她抱到床上,做好这一切,才唤人进来。 听政时,户部启奏吴羡在淮河赈灾的事,又奏请灾后播种复民生计。 他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她,平时坐着甚舒服的鎏金龙椅,跟长了钉子似得,让他难捱。 兵部尚书又启奏,魏静贤携议和使团到了北疆,北戎有意结秦晋之好。 他只觉入耳聒噪,扬手退了朝。 来的路上,他走的很急,他知道阿妩没有醒,否则早有宫人来禀报了。 但他就是急迫的想见她,想陪在她身边,想她会突然睁开眼,而自己正好在。 此刻,见人紧闭着眼,从被子里摸出她的手,挠了挠她的手心。 阿妩怕痒,怕人挠她的手脚心。 “阿妩,醒醒。”他声音放的极柔。 帐幔外,邓婉儿悄然退下,只张德全垂首立着,心说,她早前欺瞒棠儿的事情,虽然可恶。 可只要她人没事,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那些也便不计较了,等过些时候,棠儿回来了,一家四口团圆,比什么都好。 正想着,外面传来声音:“陛下,钦天监监正求见。” 司烨轻轻将阿妩的手放回被子里,手特意往里伸了伸,确定她身下干爽,才抽出手,又提了提被子,起身往外走。 经过邓婉儿的身边,“好生照看她。” “奴婢遵旨,定好好照顾娘娘。” 话音未落,司烨便走了出去。 他从后面的侧廊进了东暖阁,沉步走出玉屏。 “臣拜见陛下。”监正跪地行礼。”平身。“ 然,钦天监监正却未起身,”臣不敢。” 闻得这句,司烨面色一凛,昨夜还要自己宽限两日,今儿一早就来了,还这般跪在地上。 司烨沉着嗓子,幽幽道:“你若敢说解不了,朕就砍你全家的脑袋。” 第445章 血崩而亡? “陛下息怒,“监正惶恐道:”臣彻夜不眠,寻得一解咒之法,只这法子需用陛下的龙血镇邪,连行七日。” “七日后,她便会醒吗?”司烨沉声问。 监正微抬眼,“回禀陛下,需将娘娘移至钦安殿近侧的偏殿,设禳坛与钦安殿主位。” 他禀明:“每日辰初,需陛下割无名指,取龙血七滴,点与娘娘眉心镇魂,再绕榻三圈画驱咒图,念诵镇咒经。” “以龙血调晨露无根水,拭与娘娘腕踝七处脉门,通龙气散邪祟。” “再取一枚刻安字铜钱,以龙血涂钱眼,按星位贴于枕侧,七日七枚,日日换符,还需陛下守在娘娘身边不离半步,龙气相护方得稳固。” “满七日,收齐七枚血钱,与娘娘生辰八字黄符同焚,到时,娘娘自会醒来。” 司烨低头凝着屈膝跪在地上的监正:“好。” “七日后,她若醒不了,钦天监上下,提头来见。” 监正闻声身子猛地一颤,又叩首:“臣……臣遵旨。” “臣,定竭尽毕生所学,护娘娘周全,若七日之后娘娘未醒,臣愿领死罪,钦天监上下亦无怨言。” 监正抬头触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目,心脏紧缩,可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他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尚有一事,万不敢瞒您……此血咒缠缚子母,臣寻的法子,虽能解娘娘眼下之厄,让她醒来,却只能保一人性命。” 战战兢兢,又磕了个响头:“留龙胎,待生产之日,咒煞必全力反噬,娘娘会血崩而亡。” “若舍龙胎,断了咒煞根源,娘娘才能平安无恙,此事关乎子母,臣不敢擅断,唯请陛下定夺。” 司烨走近两步,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你胆敢要朕舍弃自己的骨肉?你找死。” “陛下息怒,”监正惊恐道:“此厌胜之术,用······胎儿血肉灌之,非一般恶毒······。” 话音未落,监正只觉天旋地转,身子被一股蛮力猛地掼在地上,脊背摔到冷硬的地砖上,疼的他倒抽气,紧随其后的,一只修长的大手把住他的喉咙。 “朕要你两全,若做不到,朕便先送你下地狱。” 监正看着司烨疯魔的样子,瞳孔紧缩,那扼住他喉咙的手,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只能用断断续续的气音说:”陛下,你······现在就算杀了臣,臣也做不到·······两全。” “血咒缠煞……本就是命劫……臣寻遍古籍……唯有此策……” 话音落时,脖颈处的力道骤然加重········—— 天色渐暗,司烨坐在寝宫里,布满红血丝的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床上的人。 邓婉儿站在外间,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里面的人,问身边的张德全:“张总管,这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一走半日,回来后就一直这般出神的望着娘娘,连午饭都未用。 就连张德全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时不时的抽咽两下,这话她问了不下三遍了,张德全始终沉默不语。 这般反常,让邓婉儿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转身出了屋子,走到明窗下,透过半开的窗扇,瞧见廊下,双喜正乐呵呵的对秋娘说着什么。 邓婉儿眉头一皱,娘娘昏迷着,他竟是笑的出来,难怪张德全总骂他没心没肺。 目光又落在秋娘脸上,她寡着脸,任双喜说什么,都一副寡淡模样,倒是没瞧出什么。 再往另一边看,风隼立在一旁,身着御前侍卫的玄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刀,虽在一众高大侍卫里身形最矮,却偏是最精神的一个。 与旁人的规整截然不同,他没有半分侍卫的端肃,斜斜倚着门框,唇角轻勾,一双眼定定黏在秋娘身上,竟像是看直了般。 邓婉儿嘴角扯了下,昨儿他还不要脸的追着自己说,“你对我笑一下,我把命都给你。“ 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两日还总翻她的窗,在她枕前放一束春花,附一张纸条,上面不是写着,”除了我,谁还敢这么宠你。“ 就是写着,“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 果然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人,骚话连篇,没一个是安分的。 这般想着,眼神忽然和风隼对个正着,就见他轻佻的朝自己挑了下眉毛,邓婉儿瞪了他一眼。 随即,转身出了后廊,没多久到了天一门,白玉春等在那,邓婉儿四处看看,确定没人,抽出袖子里的帕子递给白玉春。 压低了声:“这帕子上浸了娘娘入口的牛乳,你将这帕子拿去,寻个靠谱的人,仔仔细细的查一查。” 白玉春快速将帕子塞进袖兜里,又听婉儿问:“娘娘的事,你是不是已经写信给你干爹了。” 他点头:”干爹走时交代了,娘娘这边无论大小事都叫我第一时间飞鸽传信给他。” 听到这话,邓婉儿垂了垂眸子,暮色中,光线虽暗,但白玉春还是留意到她眉宇间的愁绪。 想了想,轻声道:“邓姐姐,你是个好姑娘,可惜,干爹他心有所属,他这人执着,喜欢谁,那便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你莫要为他耽误了自个儿。” “过两年姐姐就到了出宫的年纪,该是为自个儿将来打算了。” 白玉春知道,邓婉儿也是个命苦的人,她本是小吏家的女儿,亲娘去后,父亲续弦娶了她的姨母。 原该送进宫当宫女的,是她姨母的亲女儿,偏入宫那日,她父亲与她姨母合谋,将她绑了推上马车,硬生生替了那姑娘入宫。 将来出宫了,她也不会回那个家。 女子这一辈子,终究是要为自己寻一个实打实的归宿,白玉春觉得风侍卫虽比不得他干爹的容貌,但也是有担当的男子,婉儿跟着他,也是安稳的。 然,邓婉儿听了,淡淡摇头,不接这话,又交代他,尽快查清这事。 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是暗下来了,廊下亮起了灯。 她依旧是从后廊入的殿。 “干嘛去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风隼的声音,婉儿吓得身子一颤,定了定神,回身朝暗处的阴影,扬了扬手里的海棠花。 “娘娘喜欢海棠花,我便去摘了些。” 说罢,便继续朝前走。 风隼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 “没有。” 风隼脸皮厚,邓婉儿不想与他多纠缠,“我出去有一会儿了,该是进去照顾娘娘了。” 说罢,便要抬脚。 “你这会儿还是别进去。” “为何?” “颜嫔娘娘来了,这会儿正在屋里哭呢!” 听到这话,邓婉儿反倒走的急了,进了殿,隐隐听见抽泣声,又见张德全正扒着门缝往里瞧。 忽地,里面传来皇帝一声怒吼:“滚出去——!” 第446章 这是朕该得的 邓婉儿诧异!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凶颜嫔,他待颜月向来温和,就是早前因阿妩假死一事禁她的足,也都好吃好喝的让内务府照看着。 眼下,这般吼她,是为何? 邓婉儿从前看不上张德全偷窥人的模样,这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呜呜的哽咽声,她像张德全一样,扒着另一边门框,往缝隙里瞧。 视线中,司烨立在明窗前,身形紧绷,颜嫔站在他三步外,哽咽的双肩直颤,“表哥,你要留下孩子,就是不顾阿妩姐姐的性命·······” “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颜月第一次反驳司烨。 “什么事实,凭钦天监几句鬼话,就要朕在她和孩子之间做选择,这是拿刀剜朕的心。” 司烨眼睛发红,“朕不信,朕也不做选择, “表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不是不知道,她生棠儿的时候差点没挺过去,你想要孩子,后宫多的是人可以生,不是非要阿妩姐姐去冒这个险。” “舍了······孩子吧!”说到最后,颜月声音低的只剩气音,她知道棠儿不在了,如今又要表哥割舍这个孩子,他难以接受。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当是以阿妩姐姐为重。 原本愤怒的人,在听到这话时,眼底情绪剧烈一颤, “舍了孩子?”司烨嘴唇不由自主的扭曲着。 嗓音又哑又沉:“都知道朕在意她,却一个两个的,都来逼朕放手,如今还要逼朕在她和孩子之间做取舍。“ 他仰起脖子,好似这样就能减轻胸腔的窒息感,有一瞬,眼前恍出满树桃花盛放的样子。 花落了,却一个果子都没瞧见,这一切好似都像预示,万般苦涩顺着胸腔涌上喉咙,怎么都咽不下。 俱化作一声执拗的,偏执的,不认命的嘶吼:“凭什么——!凭什么次次都是朕舍——” 声音像是从血腔里硬生生撕出来。 七年前,他不得不舍,生生与她错过六年,让她怨到了骨子里,连女儿都不愿让他触碰。 到了如今,他坐稳了这个位置,还要他舍? 他双目赤红,青筋在颈侧暴起,“朕要她活着,也要孩子活着。朕全都要。” “谁都没资格说朕贪心。” “朕九死一生,硬生生捱到这至尊之位,朕所图所想都是与她共赴白头。” “朕要她平安,要孩子康健,要与她岁岁年年,儿孙绕膝,要这天下都成全朕的执念。””这不是贪心,这是朕该得的。” “谁也拦不住,谁也别想逼朕割舍,谁都不配。” 嘶吼到最后,司烨扶着桌沿,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颜月怔怔望着他失控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入宫时她尚且懵懂,不知情爱为何物,只当他是最亲近的表哥,是可以全心依赖的兄长。 她以为这份亲近便是世间最安稳的依靠。 可依赖久了,心便不受控制地偏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却又远得,像从来不曾有过交集。 鼻尖一酸,眼泪落得更急,她却死死咬着唇,目光看向龙榻上紧闭双眼的人。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阿妩姐姐,是上元花灯节。 那时表哥牵着她的手,立在石桥上,目光穿过汹涌的人潮,指着河边那群放河灯的姑娘,问她:“那就是表哥心仪的姑娘,好看吗?” 她咬着表哥买的糖葫芦,人那么多,灯火那么乱,她辨不清表哥具体指的是哪一位,歪着头想再问一句。 却见他直勾勾看着那方,一双凤眸闪着异样的光彩,似融了一池河灯的暖光。 原来平日里对旁人都凶巴巴的表哥,遇上喜欢的姑娘,也能露出这样温柔的神色。 她看傻了,便连连点头,说好看。 “记清了,她就是你未来的表嫂。” 表哥笑着把手里另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让她送过去。 在表哥的注视下,她挤过熙攘人群,河边全是放河灯的姑娘,分不清是哪位姐姐。 便在心里想着,表哥生得那样好看,他喜欢的姑娘,一定也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 一眼一眼望过去,直到定格在一张脸上,柳叶眉弯弯,小小的嘴唇似春日的桃花瓣,不妆而赤。 看人时眼波柔婉,浅浅一笑,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往那儿一站,便胜过满河灯火。 她心里便立刻笃定,就是这位姐姐了。 小步跑上前,仰着头,把表哥买的糖葫芦,认认真真递了过去。 可直到今时今日,站在他面前,亲眼看着他为了阿妩姐姐疯魔嘶吼。 颜月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递糖葫芦的人。 心疼,无力,又酸涩得喘不过气。 心疼她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门外,张德全捏着帕子擦泪,满脸都是对司烨的心疼。 又咒骂沈薇:“活着害人,死了作妖,活该把她烧成灰。” “到了阴曹地府,也得把她扒皮抽筋,下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而邓婉儿怔愣在原地。 好毒的计谋! 不仅是往陛下心里捅刀子,更是剜阿妩的心头肉。 邓婉儿的目光,不觉转向不远处的秋娘,屋里的对话,都传到了外面,这秋娘自是也听到了。 她细细打量秋娘,对方面无表情,如同一汪死水,无法察觉一丝波动。 偏就这份淡漠,与周围宫人的神情格格不入。 邓婉儿暗暗捏紧了手指,刻意装出来的平静太假,她落回视线,又转身离开。 风隼跟在她身后,“你不进去照顾昭妃了?” 她脚步一顿,眼神看向他:“你信血咒之说吗?” 风隼微愣,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整个乾清宫的宫人都认为昭妃是因为血咒才昏迷不醒。 他原以为婉儿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我不信血咒之说。“ “那你可有想过娘娘为何会昏迷?” 风隼沉默,他当然想过,昨儿张德全与他说的时候,他就认真想过原因。 只是他不能告诉婉儿。 婉儿见他沉默不语,丢下一句:“离秋娘远些,她没你想得那么好。” 然,这话落进风隼的耳朵里,掀起一股热浪,人往朱红廊柱一靠,胳膊架到胸前。 盯着婉儿的背影,眼底闪过狭光。 都吃醋了,还嘴硬不承认对自己动心。 ····· 从乾清宫出来后,邓婉儿去了交泰殿东边,那是御前宫女住的地方,她早些时候问了含霜,秋娘暂时和含霜同住。 推开房门,一片漆黑,她反手关上门,摸到方桌上,找到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 不大的屋子里摆着两张床,临窗被子叠的整齐的那张是含霜睡的,西边这张便是秋娘的床。 阿妩是在宫里晕倒的,不管是什么毒,定是带进宫里来了,她将床缝,被褥夹层,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一寸寸的摸。 唯恐遗漏一处。 又趴在床底,往床底摸索,指尖刚触到一包纸团,身后忽然传来推门的声响。 邓婉儿心头咯噔一下,又很快压下心中惊惶,将那纸团紧紧攥进手心里,慢慢直起身。 回过头,瞧见门口立着的,正是秋娘。 她静静站着,眼神沉沉地望着她,不怒,不笑,只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抱歉宝子们,真的不是故意虐大家,这本书从最开始的设定,就是玻璃渣基调,结局和走向从动笔之初就已经定好了。 不是我固执犯轴,也不是故意跟大家作对,是每本书都有它自己的基调与宿命,一旦定下,作为作者,就想把它完整地讲完。大家提的每一条意见我都有认真看,也都记在心里,真的很感谢你们愿意为角色,为故事投入这么多情绪。 写他们的时候,我自己也会哭、会疼、会跟着揪心,可人物有他们的命,故事有它的走向,我只能顺着初心写下去。 我要吃饭要养家,不得不考虑市场,也努力想让更多人喜欢,但我能力有限,真的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如果后续剧情让宝子们难过,心疼,我先说一声对不起。 但我会守住这本书最初的样子,不妥协,不魔改,给它一个完整的结局。谢谢愿意一直留下来陪我的你们。】申明:仅在次回复大家,其他回复皆不是作者。 第447章 再舍十年 仿佛将她方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邓婉儿喉间紧了紧:“我来含霜这儿取点东西的,路过你床边,听见老鼠叫。”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只眼角余光微不可察的扫过一旁针线筐里的剪刀。 被藏在床底用纸包着的,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深知,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旦被戳破底细,大都会狗急跳墙,害人性命。 见秋娘突然抬步朝自己走过来,邓婉儿绷紧了身子,警惕的盯着她。 她停在一步之外,抬手指向邓婉儿攥得发白的手指,接着又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一双凉凉看人的眼,意思很明显。 邓婉儿自是不会把东西给她,这种时候要快些离开,刚走一步,秋娘突然扑上前夺她手中的纸包。 邓婉儿慌忙躲闪,却不及对方力气大,几番争夺,眼看手指要被硬生生掰开。 她低头狠狠咬在秋娘手腕上,趁人吃痛,一个箭步冲到方桌上,抄起针线筐里的剪刀。 可秋娘眼神依旧盯着她的手,分毫不让。 这模样,让邓婉儿愈发笃定,她掌心里攥着的,是秋娘要害阿妩的毒药。 方才几个来回的争夺,邓婉儿已知自己力气不敌她。 眼见秋娘再次逼近,邓婉儿心一横,索性先发制人,举起手中剪刀就刺。 秋娘抬手去挡,手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她疼得倒吸气,又踉跄着后退半步。 邓婉儿趁这空隙,拔腿就往外冲,冲出房门的刹那,下意识回头一瞥,见秋娘捂着伤腕追出来。 她不敢停留,奋力朝前跑,冲出角门时,正撞见巡逻的禁军。 其中一人厉声呵斥:“站住,宫中禁奔。” —— 乾清宫。 送走了颜嫔,张德全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风隼从里间出来,瞅了眼张德全,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安慰一番。 门外走来一名御前侍卫,急声:“张总管,婉儿姑娘刺伤了昭妃娘娘的丫鬟。” 外间的宫人听了,都面露惊色,不等张德全说话,已有两道身影夺门而出…… 张德全抹了把眼泪,往门外看了眼:“你瞅那死出,一个个都跟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他原先以为陛下对秋娘感兴趣,瞧了两回,不像那么回事,就不把秋娘放在心上了。 只是婉儿刺伤秋娘这事,叫张德全诧异。 廊外的月台上,禁军押着二人跪在地上,风隼疾步过去,一把将婉儿拉起来。 “我就是多看她几眼,何至于叫你跟人动刀子,姑娘家家的,吃起醋来真吓人。” 说着,又来握她的手,“叫我瞧瞧,可有伤了手。” 婉儿把手缩到身后,“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这边,双喜抽出棉帕包住秋娘的手,本就心里涩着,听见风隼的话,当即不满地低声道:“邓姐姐,你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就被赶过来的张德全戳了脑门。 “不分远近的玩意儿,胳膊肘子尽往外拐!” 张德全向来最护短,凡事不讲道理,只讲谁跟他近。邓婉儿从前在乾清宫当差,与秋娘相比,张德全自是向着邓婉儿。 可双喜觉得,做人不能一味护短,秋娘那样委屈,这事就是婉儿姐姐过了, 又听邓婉儿对张德全道:“我要见陛下,此事,关乎昭妃娘娘安危。” ······ 片刻后,寝殿外室。 司烨端坐在圈椅之上,听了邓婉儿讲述,一手轻搭案几,目光盯着打开的纸包,又沉沉地落在秋娘身上。 秋娘不能言语,只一个劲地摇头,泪珠子直掉。 风隼这会儿沉着脸,倒不是为刚刚的自作多情难看。 而是,这事若证实,那他之前的猜测,便全盘推翻了,且,陛下之前让自己查过秋娘的底细。 风隼想不通一个市井小户出身的女子,过往经历都和昭妃扯不上半点关系。 为何要害她,谁借她这么大的胆子? 然,这包褐色粉末究竟是何物,须等太医院的人前来查验,方能知晓究竟。 不多时,张太医躬身入内,取过药粉,仔细辨认, 片刻后,恭声道:“回陛下,这并非毒药,是寻常的驱虫防虫之药,以苍术、雄黄,艾叶研磨而成,撒在床底,柜角,驱赶虫鼠,并无害。” 闻言,邓婉儿瞬间僵在原地。 “不是毒药,那你为何要那般拼命地抢夺?” 邓婉儿之所以认定这是毒药,皆是因为秋娘的反常举动。 秋娘依旧跪在地上,怯怯地看着邓婉儿,一副被她冤枉,又怕极了的模样。 又抬起手比划着,旁人皆看不懂,但却都看见了她手腕上露出的伤口。 双喜轻声替她解释:“许是秋娘胆小,见有人翻自己住处,一时慌了神……” 司烨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指尖轻叩案面,这会儿目光沉落在邓婉儿身上。 “持刃伤人,按宫规,杖三十。” “陛下!” 风隼躬身上前,“婉儿还得近身照顾娘娘,这杖刑便让小的替她受吧!” 三十板子,他皮厚受得住。 殿中静了一瞬。 司烨淡淡开口,只有一个字: “允。” 话落,他起身自秋娘身侧走过。 经过时,眼尾轻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无怒无怜,无温无冷,秋娘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了攥。 察觉邓婉儿在观察她,她佯装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双喜看不下去了,忙上前将她扶起。 又扭头对婉儿道:“邓姐姐,秋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这一次,你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说完,他便扶着秋娘,转身下去上药。 邓婉儿望着秋娘离去的背影,纸包里不是毒药,却故意摆出那般慌张抢夺的模样,引她步步落套。 这般心机深沉,绝不是简单的人,所以这种时候,她要守在阿妩身边,且,要想法子不让秋娘继续留在阿妩身边。 她眼神看向风隼,轻声道:“谢谢你。” 风隼听了,喉结滚了一下:“谢什么谢,多大点事。” 顿了顿,他压低声,语气里藏软,“只要你好好的,三十棍,我挨得值。” 说完,他别开脸,假装去理衣袖。 又道:“我去领罚了,这两日怕是不能过来了,你只守在娘娘身边就成,秋娘的事,交给我。” 邓婉儿一怔,轻声问:“你相信我?” 风隼道:“我信我自己的眼光。” “我瞧中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更不会平白诬陷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邓婉儿稍抬眼睑,恰好撞入他乌墨般的双眸,那眼神认真直白,独独只望着她一人。 大家都信秋娘,只有他愿意相信自己,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二话不说便替她扛下三十杖。 这份沉甸甸的偏护,一点点落进心底。 她目送着风隼的背影,宫灯的光晕,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略显沉实········ 待到他的背影彻底隐在夜雾中,邓婉儿垂了垂眸子,见太医院来送药,她忙接了过去。 走进寝殿里屋,见陛下坐在床沿,动也不动的凝视着阿妩。 一旁的张德全低声道:“您昨夜就没怎么睡,今儿一整日也未阖眼,眼睛都要熬坏了。” “您要信不过别人,奴才替您守着,您去睡会吧!” 张德全语气里带着恳求,司烨仿若没听见,只一双泛着红的幽眸,始终凝着阿妩。 “要不······”张德全大着胆子道,“把江次辅请来试试。” 邓婉儿端着参汤的手一颤,险些泼洒出来,陛下心底最忌讳的,便是阿妩与江枕鸿有半分牵扯。 张德全倒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最犯忌讳的事捅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去看陛下的神情,如方才一般没什么变化,可仔细一瞧,他捏着锦被的手背,凸起的青筋将手背上的疤痕衬得愈发狰狞。 “陛下。”张德全蹙着眉头,小声道:“早前奴才听闻,她生棠儿那会儿,整个人昏死过去,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是江枕鸿,守在榻边,一遍遍唤她名字,才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着,他埋了埋头:“奴才晓得,这时候不该提这些惹陛下烦心。” “可……她中了血咒啊,那解咒的法子,跟生剜您的肉,抽您的骨有什么两样?” “奴才想着,只要有一分半分的希望,就该试一试……先把人唤醒了。” 否则她不醒,陛下不睡,张德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是担忧她腹中的孩子。 张德全说的忐忑,甚至做好了下一刻就受罚的准备,却见司烨依旧低头看着她。 那一双深邃莫测的瞳眸噙着些微的光华,比着往日要深沉些许。 “她怀棠儿的时候,朕跪在佛前,虔诚为她祈福,愿用十年阳寿,换她平安生下孩子。“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全是江枕鸿的功劳了。” 冰棱似的声音似蒙着一层雾气,低低沉沉的。 邓婉儿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出来的阴鸷。 然,他用十年寿命换阿妩平安,由此可见,他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阿妩。 若血咒为真,若真要取舍。 答案已明了。 邓婉儿端着汤碗的手指收紧,心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 春夜的雨说来便来,不过一瞬,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殿内光影明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司烨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朕既舍了十年,再舍十年又如何?” 声音淹没在雷鸣雨声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阿妩的额头,下一瞬,起身往外去。 第448章 重私情,轻天下? “陛下!”张德全惊慌地追在他身后。 内殿外间传来几声呼喊,直至那声音跟进雨中。 “轰隆----” 窗外白光一闪,雷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连脚底都震动了一瞬。 婉儿的目光从窗户处收回,落到床榻上,紧缩的瞳孔骤然一顿。 接着快速把参汤放在床头小几上,参汤洒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擦,只俯身到阿妩的面前。 一边擦着她眼角突然溢出的泪花,一边呼唤:“阿妩········” “你若心疼他,你若不想他为你再舍十年寿命,你就睁开眼睛········” 擦干的眼角再次湿润,而那双紧闭的眼睛,无论婉儿怎么唤都未曾睁开一分。 一夜狂风暴雨,直至天明。 门吱呀一声开了,婉儿从床畔惊起,她在床沿趴了一夜,始终未见陛下回来。 此刻听见门响,她倏地站起身,向身后看去。 ”婉儿姐姐。” 含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汤药过来,“你一夜未休息,换我来守着娘娘,你吃点东西,再去睡会儿。” 她听了摇头,怕秋娘衬她不在的时候靠近阿妩,又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问:“陛下回来了吗?” 含霜摇摇头,蹙着眉头道:“听说,今儿的早朝停了,几位内阁大人聚在乾清门。” “江次辅也来了?”邓婉儿问。 “嗯,来了,眼下旁的几位大人都被双喜劝走了,就他还没走。” 含霜叹了叹,“他要面见陛下,怕是为了娘娘。” “早前都传他要和吏部侍郎家的女儿定亲,还以为他已放下娘娘,现下又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过来,倒是叫人想不明白了。” “江次辅是重情之人。”邓婉儿说着,往床上看了眼,“可皇权之下,又能叫他如何呢?” 放不下,也是无用啊! 婉儿接过含霜手上的汤药,顿了顿,“这两日你同秋娘睡一屋,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昨儿含霜去御书房那边拿邓婉儿的铺盖,回来时,便听说了婉儿姐姐和秋娘的事情。 想到昨晚,秋娘压着声抽泣到半夜,含霜道:“没什么异常处,且今儿一早,她就出宫了。” “走了?” 邓婉儿诧异,她还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把人弄走?竟是这般走了。 想到风隼的话,邓婉儿问:“是风侍卫让她出宫的吗?” “不是。”含霜摇头,“昨儿她哭了许久,天不亮就起身收拾,是她自己主动要离开的。” “········” 见邓婉儿凝着眉头不说话,含霜想了想,继续道:“婉儿姐姐,我知道你做不出无缘无故伤人的事情,可这次我真的觉得是你看错了。” “她要想害娘娘,在昭王府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何必要等到进宫再害娘娘呢!” “娘娘这次昏迷,连太医院的张提点都瞧不出病因,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药,能让太医们都查不出来。” “血咒之事,是陛下亲眼所见,而且钦天监监正也不敢拿一家老小的命,去欺瞒陛下。” “我觉得娘娘就是被血咒所害。” 邓婉儿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云不减反增,却又捋不清头绪。 片刻后,她出了乾清宫,撑着打架的眼皮,往司礼监寻白玉春。 半路身上遇到来寻她的白玉春。 “怎么样?可查出些什么?”邓婉儿一见面,便急着问。 白玉春紧皱眉头:“邓姐姐给的帕子,我寻了人仔仔细细的查验,什么都查不出来。” 听到这个回答,邓婉儿面色越发凝重,身体里的药查不出来,未入口的,也查不出来。 难道真的没有下药吗? 想到昨日秋娘的种种反应,邓婉儿在心里打消了这个想法,秋娘绝不简单。 又听白玉春问:“邓姐姐,眼下外面都在传,昭妃娘娘中了血咒,性命堪忧,陛下去了护国寺祈福。” “娘娘此刻到底情况如何?你给我个准话。“ ”我真怕干爹回来,他········” 阿妩对魏静闲有多重要,他身边的人自是都知道的。 下过雨的天儿,并未晴朗,天光阴沉,婉儿望着头顶的墨云。 低声:“陛下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的。” 一个连寿命都愿意为她折了的人,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回乾清宫的时候,天上又开始落雨点子,一进寝殿的门,御宫人皆跪在地上,神色惶恐。 邓婉儿当即往内殿去,含霜跪在门口,伸手扯住她的衣角。 悄声道:“邓姐姐,这会儿还是别进去了,陛下有些吓人。” 邓婉儿僵在原地,御前伺候的都知道,陛下生气时,谁往跟前凑,准倒霉。 她没再往里去,只往内殿看了眼,里屋房门紧闭,只张德全立在门口,像是刚回来,还未及更衣,皱巴的藏蓝袍上,沾着灰褐色的泥点子,连着半湿的鞋面都是一片。 他抬眼看过来,邓婉儿微微一怔,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像是一夜未眠,干涩中满是血丝。 又见他抬手示意婉儿过去,待邓婉儿过去了,他压低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昨夜的事情,你千万莫要对外说。” 邓婉儿点头,她知道轻重。 陛下为一人,竟愿折十年寿命,先不说这事在后宫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只说在朝堂那些文武大臣眼中,这不是情深,而是昏聩,偏私,重私情,轻天下。 他们会叩着玉阶死谏,说陛下为一妇人,轻弃龙体,折损十年天命,是为情迷心窍,昏庸失德。 甚至会说阿妩惑主,给她灌上妖妃祸国的罪名。 所以这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对外只能说陛下去护国寺祈福。 张德全知道婉儿和阿妩关系好,又在御前当差这么久,有些事情提点几句,她便能明白。 这会儿他更担心的是里面的人。 昨儿陛下在佛前跪了一夜,连着两夜未睡,换谁能受得住啊。 直到此刻,张德全一闭眼,眼前还是佛前青烟里,那道跪地的直挺挺的背影。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跪天、跪地、跪宗庙先祖。 普天之下,万民叩首,山呼万岁,人人都该跪他。 可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屈膝佛前,一跪便是天明,张德全只要一想昨晚的场景,心口就发涩。 陛下他……是真的把她爱到了骨子里。 屋内 司烨安静的站在床前,他的眼睑和发梢都沾着水珠,那一身尊贵的龙袍被打湿了一半,干的地方褶皱明显,特别是膝盖处。 第449章舍了孩子….. 些许发丝垂落在冷硬的眉骨上,眼底明明满是疲惫,却又像有什么力量支撑着他。 窗外,雨朦朦胧胧下个不停。 他低着头,脊背微弯,跟平时不可一世的模样完全不同,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中,藏着一种无力感。 他很虔诚的求了,以为回来就能看到她醒来时的模样。 可人此刻还这般躺着,甚至连眼睫都未曾眨动一下,没有一丝丝要醒的迹象。 “阿妩!”他红着眼,注视着阿妩,昏迷了两日,她脸上没有一丝红润,全是病态般的苍白。 “你为什么还不醒?” 眼神看向空茫处,“是十年不够吗?” “那朕就再舍十年,二十年· ·····” “朕不贪心了,不与你共赴白头了,只要你和孩子们平安,朕英年早逝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落尽,喉间涌出些许苦涩,“没了朕,你大抵会觉得轻松开心吧?” 想让她和孩子平安,又怕她真的会因自己的离去轻松。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难忍的酸涩,正要抬眼,动作却猛地一滞。 他倏地伏低身子,指腹按在她眼角,下一瞬,便触摸到温热的湿意。 她闭着眼,泪越流越凶。 那根在司烨心间绷了千万次的神经,轰然断裂。 她舍不得自己。 舍不得的··········”太医,传太医----”撕裂的声音,破开雨落檐角的声响。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秋娘一路回了昭王府。 此刻,她立在王府大门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口。 眼底似深潭,黑得沉戾,稍一凝望,便像要将人生生吞入其中。 敢刺伤她,不想活了。 又不觉想到昨日司烨看她的眼神,以她对他的了解,显然是起疑了。 这个时候继续留下来,反倒不妙,她主动离开,与之后发生的事情便切断了连接。 这样便能洗脱嫌疑 又想到司烨那一双红透的眼眸,秋娘嘴角浅浅勾出笑。 被人毁去所有的感觉,合该也叫他尝一尝。 看门的守卫,瞧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又知她不能说话,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即便去府里通知刘嬷嬷。 娘娘进宫未归,府里人只当是陛下宠爱娘娘,多留她几日,只小舒姑娘不放心,几次三番朝刘嬷嬷讨要腰牌进宫。 眼下,秋娘自己回来了,且见她方才撸起袖子,那缠着的绷带上还带着血渍。 侍卫将这消息告知刘嬷嬷,惊的不只是刘嬷嬷自己,小舒也从屋里奔出来。 二人急急出了院子,半路上迎上秋娘,隔着些距离,她猛地朝刘嬷嬷跪下来。 哭红了眼,朝刘嬷嬷磕头,一番比划:干娘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娘娘。 刘嬷嬷看懂了,忙把她扶起来,又撩开她的袖子,瞧见她腕间的伤,心尖紧了紧。 又听小舒急着问:“娘娘怎么了?是不是陛下又逼迫她了?” 这话刘嬷嬷不爱听,陛下已经妥协到让阿妩住在王府,甚至答应,生了孩子就放人离开。 都这般了,还怎会再逼迫她。 但此刻,刘嬷嬷满心都是对阿妩的担忧。 带秋娘进屋,又让人拿来纸墨,秋娘识字,刘嬷嬷便让她把宫里的事情写出来。 片刻后,小舒从刘嬷嬷手中接过纸张,血咒两个字,让她瞳孔骤然收缩,纸张随着她的指尖颤动,直到看到末尾。 她倏地抬起眼,锐利的眸光,定定看着正在垂泪的秋娘,眼神里满是审视。 她知晓婉儿的为人,那是个做事十分稳重谨慎的女子,且一心向着阿妩。 若不是发现了什么,绝不会莽撞的去伤她。 小舒审视她的时候,秋娘流着泪,再次拿起纸笔写道 蒙干娘照拂,得一隅安宁,护我安稳,我纵有天大胆子,亦不敢有半分加害娘娘之心。 可如今,娘娘身边的人,皆因我跟在娘娘身边,便怀疑我,我百口莫辩,清白难证。 若继续留在府中,只会令干娘为难,令娘娘身边之人愈加猜忌。 女儿决意离府,往山中出家,常伴青灯古佛,为干娘添寿,为娘娘祈福。 刘嬷嬷逐字看罢,来握她的手,温声道:“傻孩子,莫说这般傻话,不管旁人怎么想,我信你。” 随即吩咐下人:“扶她下去,好生医治手伤,仔细照料。” 末了望着秋娘,柔声道:“上山做姑子的事,不许再提,至于出府,暂且搁置,等你伤愈,咱们再从长计议。” 秋娘看着刘嬷嬷,眼底一片湿热,唇瓣轻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那模样,我见犹怜,看得人心里动容。 须臾,小舒望着窗外远去的婀娜身影,眸色如外面的天色一般,满是阴云。 转头看向刘嬷嬷,沉着嗓子问:“你当真信她?” 刘嬷嬷没有直接应话,只缓缓开口:“早前江家大夫人入府,为救女儿,情急之下要撞柱自尽。” “娘娘那时不顾自己有了身孕,上前阻拦,混乱中失足摔倒。” “危急关头,是秋娘,及时扑在地上,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娘娘,才没让娘娘摔着。” “她要真有害娘娘的心,那会儿就不会上前。” 刘嬷嬷说完这话,将入宫的腰牌解下来,递给小舒:“去吧!” 这个时候,小舒满心都是阿妩的安危,她拿了腰牌就急不可耐地出了门。 刘嬷嬷走到门外,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被冷雨冲刷过的桃树,在暗沉天光里透出嫩嫩的新绿。 她立在树下看了许久,看得眼中泪水盈盈,繁花已落,却连一枚青桃都寻不见。 心口猛地一酸,莫非,便是冥冥之中的预示吗? ····· 出门后,小舒直奔宫里。 她一路疾跑,鞋子踩在雨后湿透的青石板上,溅起一路积水,发出一声声闷响。 等冲到乾清宫门前时,双脚早已湿透,裙角也溅满了泥水。 往日刻意遮掩,今日这般仓促奔来,露出与阿妩七分相似的本貌。 被侍卫拦下,她掏出腰牌,急声:“我要见昭妃娘娘。” 侍卫本就吃惊于她这样的样貌,这会又听她这般说,且这腰牌不是普通腰牌。 不敢隐瞒:“娘娘现下不在乾清宫,被移去了钦安殿。” 小舒心弦一绷,钦安殿是御用道观,是钦天监做法事的地方。 陛下这是决定救阿妩,舍孩子了? 第450章君心所在,便是体面 小舒望向压在天际的沉沉墨云,没时间多想,回身就往御花园北边的钦安殿跑。 雨气朦胧的御花园,没了往日的喧嚣,连宫人都极少遇见,只钦安殿传来沉闷的钟声。 法事开始了。 待到小舒赶到时,殿外香炉上香烟袅袅,廊下立着一排排宫人。 看到小舒,众人都怔了下。 只有邓婉儿快速回神,率先走向小舒,阿妩曾与她说过小舒的身份。 邓婉儿将小舒拉到一边,避着众人,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小舒。 又道:“这七日陛下要在里面陪着娘娘寸步不离,说是七日后,娘娘就会醒。” “只是·····”邓婉儿凝眉,目光看向小舒,“我总觉得娘娘昏迷不是中血咒这么简单。” 她将怀疑秋娘的原因说与小舒。 小舒听了,眸色沉了沉,上回她被周氏暗算,也没想到身边陪她多年的丫鬟,会被周氏收买。 又听邓婉儿道:“虽没发现她给娘娘下药,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小舒认同婉儿的话,但想到刘嬷嬷,她蹙了蹙眉,不管是否有秋娘害人的证据,只要起了疑,那这人就不能留在娘娘身边。 目光直直看向殿门的方向,心中如同塞了满满一团凝了水的棉絮,轻声问:“在娘娘和孩子之间,你觉得陛下会选谁?” 邓婉儿也望向那处,关于这个答案,她昨夜就知道了。 “愿把命融进另一个人的命中,这样的人根本不会选,而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 听到这话,小舒似懂又似不懂。 但舍弃孩子,对皇帝来说,无疑是难的。 他已是能做到这般,棠儿的事,他又会怎么做呢? ···· 法事要连做七日,这七日皇帝要寸步不离地守在阿妩身边。 早朝停了,六部奏折日日呈送至钦安殿,皇帝批阅再下发六部。 六宫嫔妃被张德全劝走了又来,除了颜嫔,其他人皆是一脸怨色。 琦婕妤更是当着一众宫人的面说:“陛下既是痴心一人,何故还要叫我们进宫,干脆遣散六宫,只守着一人就是。” 这话如同镜湖坠入的一颗棋子,声音不大,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时间后宫怨声载道。 月升月落,钦安殿的青烟,缠缠绕绕,烧了整整七日。 殿门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后宫怨声越积越重,终于在第七日,嫔妃簇拥着,浩浩荡荡堵在了钦安殿门口。 有人红着眼眶,“陛下!您已经七日不曾踏出钦安殿了,龙体要紧啊!” 也有人道:“陛下,六宫无主,朝政搁置,您怎能为了一人,弃天下,弃我们于不顾?” “陛下难道是打算一辈子守在里面,不要这江山,不要六宫嫔妃了吗?” “我们入宫侍奉,难道就是为了这般被弃之如敝履吗?” 哭声怨怼,搅了殿外的肃穆。 张德全正抱着拂尘,蹲在侧门角落里,压抑地哽咽着,原以为是几滴血,不成想到了后面几日,竟是一次比一次多,最多的时候,滴了半碗。 他看着陛下一日比一日憔悴,却仍是白天黑夜的抱着她,同她说话,说他们的从前,那一贯冰冷倨傲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 每每从门缝里看上一眼,张德全便难受得不行,这会儿蹲在这里,暗自摸着眼泪。 忽地听见嫔妃们的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冲到殿外。 恰巧瞥见檐角落着一群雀鸟,抬手一指,扯开嗓子:“尔等孽畜,也敢在钦安殿前聒噪。” “只知争食抢栖,叽叽喳喳,满眼短浅,半点不识天高地厚。” “真当这儿是你们撒野抱怨之地?” “一群不识大体的骚鸟。” “再敢在此喧哗惊扰法事,惊扰圣驾,薅光你们的毛。” 飞鸟惊散,四下死寂。 一众嫔妃脸色煞白。 谁都听出来了,张德全是明着骂鸟,实则骂她们。 她们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莫说在宫中,便是在家里,连下人说话都要轻声细语,恭恭敬敬,何曾听过这般市井泼皮般,粗声恶气的斥骂? 此刻一个个气得指尖发抖,却又碍于他是陛下眼前第一红人,那些位分低的嫔妃硬生生忍着。 贤妃站在人群中,在这里她位份最高,但她没有家族后盾,素来又懂得明哲保身。 此刻只垂着眼,一言不发。 唯有琦婕妤仗着几分家世底气,再也忍不住怒火,指着张德全,“你大胆。” “你虽是陛下近侍,可我等也是正经册封,有品有阶的皇家妃嫔。” “你一个内监,明着骂鸟,暗里辱我们,你这是以下犯上,藐视六宫体面。” “今日你若不把话说清楚,便是藐视皇家威仪,便是大不敬。” “琦婕妤慎言。” 张德全端着正姿:“咱家是内监,可咱家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陛下的,婕妤说咱家以下犯上。” “那敢问婕妤,你们一群人堵在钦安殿门口,惊扰法事,扰陛下心神,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见人脸色涨红要反驳,张德全根本不给她机会,“婕妤要讲体面,要讲规矩,那咱家便同婕妤好好讲讲这宫里的规矩。“ 他猛地扬声:“君心所在,便是体面。” 嗓门大得足够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世家贵女,自幼饱读诗书,这诗书里,可有教过你们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陛下宠谁,爱谁,护谁,那是陛下的心意,轮得到你们置喙?” “你们觉得委屈?觉得深宫寂寞?是陛下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进宫的,还是陛下硬把你们捆进宫里的?” ”都不是。” “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两条腿走进这皇宫的。” “如今得了名分,享了俸禄,住着宫殿,穿着绫罗绸缎,却反过来怨陛下不宠你们。” 张德全越说越恼,越觉得她们不识大体。 “想天想地,什么好都想占着,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品阶荣耀是陛下给的,陛下给你们脸,你们才是主子,陛下若恼了……你们什么都不是。” 这一番话,满宫里也就张德全敢说,一众嫔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其余宫人俱是垂着头,屏声敛气。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当--- 那是法事结束的钟声。 张德全浑身一震,转身猛地一推殿门,他顾不上礼仪,一头扎了进去。 “陛下,陛下·····”他着急忙慌地喊着,待进了殿中,又是脚步一顿。 就见钦安殿正中的法坛高台之上,司烨半瘫半倚在法坛中央,阿妩的脸埋在他心口。 低低细细呜咽声从她唇间泄出来。 不响,却细得像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司烨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平日里冷硬阴鸷的眉眼,此刻,红透了,也疲惫到了极点。 然,垂眼看着她时,又透出丝丝柔意,还有紧绷七日终于卸下的轻颤。 “没事了····别怕···” 他的手托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 张德全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喉间一哽,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第451章 得知沈薇的死 醒来就好,她醒了,陛下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 乾清宫,皇帝寝宫。 阿妩躺在床上,这会儿面色憔悴,眼尾泛着红,她人是醒了,但头还是有些昏沉。 明黄的帐子,织金的锦缎被褥,身下就是龙榻。 耳边传来小舒的声音:“你昏睡了十日,可算醒了。” 十日? 阿妩神色怔愣,她竟是昏迷了这么久。 她本能地去摸肚子,那处微微凸起的触感,叫她暂时松了口气。 可没有感受到胎动,阿妩惶惶不安的去问小舒:“我肚里的孩子,可安好?” 听到这话,小舒心口发紧,从阿妩神色中可以看出来,她十分在意这个孩子。 早前司烨逼迫她怀孩子时,她万般抵触。 可孩子真来了,她又舍不得,她就是这般良善心软的女子,便是对司烨再决绝,也绝不会牵扯到孩子身上。 沉默间,小舒见她眼中露出不安的神色,便道:“孩子暂且安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攥紧了指尖,心里是难受的,做了七日法事,人醒了,可见真是中了血咒。 若要继续留这孩子,生产时,阿妩便会应了那句:血崩而亡······ 如今皇帝把阿妩救回来了,那下一步,便是堕胎了。 小舒不敢想,到了那时,阿妩该是怎样的难过。 阿妩不知小舒心中所想,只在得知腹中孩子安好时,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彻底落到实处。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昏迷,醒来又为何在钦安殿,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都是她和司烨的过往。 梦里还听见他说,要去舍十年寿命换她活,她又瞧见了护国寺满树的红绸,每一条都是祈愿她长命百岁。 她不图什么长命百岁,更不想他为此折了寿命。 之后,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在看见司烨的一瞬,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她有一种特别委屈的感觉。 好似他们中间没有那六年,她还在昭王府,满心愤恨,又满心苦楚的,等着他来跟自己认错。 被他用力抱在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恍惚间,如同续上了那个梦境。 他认错了,他悔改了,他没有娶别人,而她也没有嫁给二爷。 但梦终归是梦。 醒了,便是碎了! 此刻,她脑海里闪过司烨那张憔悴的脸,她缓缓启开唇,声音涩哑:“他怎么样了?” 小舒垂眼:“陛下他……陛下在钦安殿守了您七日七夜,这会儿在隔壁屋,想是睡了。” 话音未落,邓婉儿从外间端着吃食过来。 她方才在外面,瞧见太医院十余名太医慌慌张张的进了隔壁屋。 这七日她同小舒,都同工人们守在钦安殿外头,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们都未曾知晓。 只从钦天监里听得,七日解咒,需要皇帝割破无名指,滴几滴血。 可眼下,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她又想起皇帝雷夜雨去护国寺的事。 难道真是折了寿命? 邓婉儿心头颤了颤,又在瞧见阿妩看过来的一瞬,飞快换上如常的神色。 她深知,阿妩是个心思重的,这会儿告诉她这些,反不利于她身子恢复。 邓婉儿端着吃食走到榻边,闻到米粥的香气,阿妩便觉得饿了,一碗粥,一碗蛋羹吃完了,还是觉得饿。 这些日子太医院虽用名贵药材,温补着她的身子,可长期不吃东西,肚中还怀着孩子,不仅是瘦了,人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力。 见她将这些东西都吃了,邓婉儿眉间舒展,又见她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碗。 邓婉儿便温声道:“太医特意交代,你昏迷了许久,胃里空着,只能先吃点好消化的,且,不能吃多,过几日就能养回来。” 说着,一只温温软软的手搭在她腕间,自上次离宫,两人已是许久未见。 这会儿阿妩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吃了食物,也是稍稍恢复了些精神,轻声问她:“你何时回的乾清宫?” 婉儿浅笑,“你昏迷那日,陛下便让我过来照顾你。” 司烨这人小心眼,能让婉儿回来,也实属不容易,阿妩这般想着,又问:“我为何会昏迷这么久?” 这话问出来,邓婉儿及旁边的小舒皆是沉默。 阿妩瞧见她们这般,问道:“你们怎么了?” 阿妩疑惑,自己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毒了。 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害自己。 可这会见小舒和婉儿都不说话,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安吉所门前遇见沈薇时的场景。 难道是她? 但那日她根本没有接触到自己,又如何给自己下毒呢? 她拧着眉头,想不明白,却见邓婉儿开了口:“沈薇死了。” 阿妩静静地抿着唇。 她死了。 这个消息,已是激不起阿妩内心的丝毫波澜,从她爬上司烨床的那一刻,她与她之间的情谊,便烟消云散了。 直至后来她去害棠儿的性命,阿妩心里便恨极了她,盼着她死。 好似她死了,诸般伤害,便能随着这个人,消散个干净。 可眼下她真的死了,那些过往的伤害,仍旧刻在她心底,没有消散,反倒是记得更清了。 她捏紧了手指,问:“我昏迷和她有关,对吗?“ 邓婉儿和小舒互相看了眼,她们知道这事瞒不住,小舒便将沈薇用厌胜之术害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却刻意隐瞒了她和孩子只能活一个的事。 阿妩听后,眼神一暗。 野兽尚知护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狠毒到这种地步,当真令人发指。 指腹感受着腹部的温度,她脑海里忽地闪现沈薇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及那个诡异的笑。 阿妩猛地抬眼,“婉儿,我要听实话·······” 大殿死寂般的静····· 第452章唯一线索 阿妩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眼底泛红,她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对沈薇深恶痛绝。 她以为,人濒死之际,大抵都会回望前尘,反省半生过错,良心在最后一刻忽然清明。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世间偏有一种人,便是走到了生命尽头,也半分不曾悔悟自己的恶。 不肯忏悔,不肯低头,反倒要将最后一口气,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婉儿默默垂下眼,阿妩既然问了,她不愿再瞒了,孩子是她的,作为母亲,哪怕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应该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旁边的小舒原是有些怪邓婉儿不该说出这事,可想了想,以阿妩对沈薇的了解,对方做出这种禽兽之事,又怎能只诅咒阿妩自己一人呢! 小舒张了张唇,想劝阿妩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劝,原先她也不是十分信血咒之说。 但做了七日法事,阿妩清醒,这不得不让人相信。 眼下,看着阿妩那一双哀痛的眸子,她说不出劝阿妩舍弃孩子的话。 可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为孩子,舍了自己的命。 小舒看着她,低低道:“阿妩,求你,顾着自己一点。” 这话说完,阿妩眼角落下一滴泪,她连自由都没有,在司烨的抉择下,她根本就没有说不的余地。 偏她一点都怨不了他。 她眼前总闪现司烨透红的眼,和憔悴的脸,她的心脏一阵阵的紧缩,一阵阵的疼。 他从京都追到始安县的模样,她也记得。 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的执念就是给他一个孩子,给他十年坚持一个果。 若是他选择孩子,舍自己,她还可以继续怨他。 可现在,他要舍孩子,那她便是一点都怪不得他,反衬得她满心自私,甚至贪婪的想把两个孩子都占为己有,是对不起他。 可这对不起的背后,又都是自己被他伤害的过往。 即将失去腹中孩子的痛苦,和对他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里。 解不开,扯不断,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轻颤的眼睫,渗出点点湿意,见此,邓婉儿忙抽出帕子来。 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轻声道:“把事情告诉你,是不想隐瞒你,可也不是为了叫你哭,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也许还能想到办法。” 阿妩不知道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此番钦天监已是验证血咒之说。 却听邓婉儿问:“你仔细想想,你进宫那日,吃了什么,用过什么?” 听到这话,阿妩神色一顿。 旋即看向邓婉儿,“你的意思,不是血咒,是中毒?“ 那日她只吃了一顿早饭,是刘嬷嬷亲手端来的。那顿早膳小舒也吃了,她人没事,说明吃的没问题。 至于用了什么? 阿妩眉头拧成一团,那日她满脑子都是棠儿的事,从安吉所回来便来东暖阁,睡了许久,想来是张德全悄悄点了安神香。 可她确信,没有司烨的允许,张德全绝不会害自己。 且,这御用之物,大到器皿,小到香片,哪一样都是登记在册,进御前查了又查、验了又验,那些阴私玩意儿,绝不可能混进来。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她骤然抬眼,声音发紧:“难道……是秋娘那帕子?” 来来回回捋了一遍,那日用过的唯一不是自己的东西,也就只剩那方帕子。 难道是秋娘要害她? 可她为什么要害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邓婉儿急声问:“那帕子在哪?” “···········” “只要找到帕子,一验便知!” 阿妩记得那帕子被她当时随手一塞,就在来时穿的那件衣袍袖子里。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锦被,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袖口,指尖一空,心先沉了半截。 身上的衣袍早已不是原先那一件,“我从安吉所回来穿的那件,帕子就在那衣袖兜里。” 比起无解的血咒,阿妩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中了毒,这样的话,无论是她还是司烨都不必面对这样痛苦的抉择。 不等阿妩再问,邓婉儿快速起身,她记得阿妩昏迷的第一晚是含霜在旁伺候着。 这会儿出了门,往茶水间寻到含霜,问到那件衣裳。 含霜贴在邓婉儿耳边说:“那日一早我进去伺候,见娘娘身下被褥里衣都换了,想来是娘娘昏迷失禁。” 见邓婉儿神色焦灼,她不知为何要找那衣物,只道:“那衣物被双喜私下收走,送去了敬弃所。” 进了敬弃所,便会被销毁。 可那东西至关重要,邓婉儿又去问双喜,得到一样的回复,衣物销毁了,那线索就此断了,邓婉儿一颗心沉到了底。 但一想到阿妩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和那一分不是血咒的可能,邓婉儿便咬了咬牙。 她转身便要回走,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陛下,就算最后落个污蔑宫人,无事生非的罪名,她也认了。 双喜瞧着她神色凝重,追在她身后,小声追问:“邓姐姐,你这般急着找先前那套衣服,到底是要做什么?” 邓婉儿顿住脚步,看向双喜,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提点他,“你别瞧着秋娘生得好看,就一味觉得她什么都好,她未必是你想的好人。” 双喜一怔。 邓婉儿又道:“我找那衣服,是为了寻回秋娘当日给阿妩的那方帕子,我怀疑……那帕子上被她动了手脚,下了阴毒之物。” 一听这话,双喜慌忙摇头,急着为秋娘辩解:“邓姐姐,你误会她了!秋娘她不是那样的人!” 似是要一心证明秋娘清白,“你要那帕子是不是?我这就给你找,那帕子我根本没烧。” 邓婉儿猛地抬眼。 双喜语速极快,“那日我去收衣服,帕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我瞧着料子好,就顺手收了起来,干爹他素来节俭,舍不得用好帕子,我就想收着给他用,那帕子我还未来得及给干爹,我这就去给你取。” 又认真执拗道:“等取了帕子,我陪你一起去太医院查验。可若是查出来,那帕子上什么都没有,往后,你再也不能这般误会她。” 他是真信秋娘,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清白。 邓婉儿却眸子一亮,重燃希望。 她当即点头,同双喜一起取来帕子,这会儿太医都在乾清宫,倒不必特意去太医院,也是节省了很多时间。 第453 送去南越 进了内殿,听见皇帝屋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呜咽声。 邓婉儿顿下步子,听声音是颜嫔。 上次听到颜嫔劝陛下舍掉孩子,邓婉儿心中便起了提防。 后宫的硝烟,从不是眼睛能看到的。 从利益,从私心来看,阿妩若生下男孩,便是皇长子,即便皇帝往后再有其他儿子,这独一份的尊荣,也是旁人比不得的。 要是阿妩腹中孩子没了,对皇帝的女人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若颜嫔不是皇帝的女人,她提出保阿妩,邓婉儿自是不会多想。 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人心瞬息万变,防人之心不可无。 邓婉儿退回到殿外,结果未出之前,当是小心谨慎的行事, 不多时,太医们急匆匆的出了殿,邓婉儿没拦张太医,而是单独拦住另一名太医。 早前张太医查验那包药粉时,婉儿留意到,张太医神情细微处,流露些许紧张,待查清不是毒药时,明显松了口气。 当初,是他为阿妩号的脉,他说不是中毒,眼下若证实是中毒,那便是他失职,不仅太医院提点的官位保不住,便是脑袋怕也是保不住的。 是以,邓婉儿一开始生疑时,便让白玉春去宫外寻医者查验,此刻她拦住另一名太医。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太医看了邓婉儿一眼,这会儿急着回去共商陛下的病情,原是不想多耽搁。 但想着邓婉儿一向同昭妃娘娘交好,总要给几分薄面,当即同她走到廊下一角。 邓婉儿双手递上帕子:“奴婢奉昭妃娘娘之命,请大人查验帕子,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一听是昭妃娘娘的命令,太医不敢懈怠,忙接过帕子。 先将帕子置于明亮处,眯眼细看纹理,指尖极轻地拂过表面,先查有无异粉,黏迹,异色。 随后又凑到鼻端轻嗅辨闻,又从医箱中取来一小节干净的银簪,顺着帕子边角、褶皱处,反复轻擦试探。 试了数次,银簪依旧光洁,帕上无色无味,看上去与寻常素帕并无二致。 又取来一小块干净白布,蘸了点清水,在帕子中央轻轻擦拭一遍,再将白布凑近细看。 查的十分仔细,最后得出结论,“此帕无毒。” 邓婉儿听了怔愣在原地。 ”邓姐姐,”双喜看着她道:“一次查不出,两次也查不出,可见根本就是你冤枉了好人。” 邓婉儿表情复杂的盯着手里的帕子,眉间紧蹙。 又听双喜道:“邓姐姐,我是真的想不明白,秋娘已经离宫了,若她真的下毒,什么毒药能叫人一下昏迷这么久,又刚刚好在法事满七日苏醒。” 这话让邓婉儿心中迷雾更深。 她没有回双喜半个字,只缓缓转过身,抬眼便见小舒站在不远处,瞧着脸上的神色,想来是听见了方才的事。 她走过去,二人立在廊下,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却拂不散二人脸上的阴霾。 想着这中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还有哪里遗漏了? 小舒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当即看向邓婉儿:“不是毒药,会不会是蛊?” 听到这话,邓婉儿原本微垂的眼,忽然抬起,视线骤然锐利,似穿透了层层的迷雾。 查了这么久,半点药痕都没有,极有可能是根本不是药,而是蛊。 只有这样,才能做的这般悄无声息,连太医们都查不出来。 “只是····”婉儿皱起眉头:“魏掌印不在,陛下又昏睡不醒,我们去哪找蛊师查证?” “邓姐姐可将这帕子交给白玉春,他一定有法子。”小舒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白玉春知道华裳坊。 邓婉儿仰头看着天色,面色沉了沉:“宫门酉时落锁,落锁前一个时辰,宫人不得出宫,便是现在交给白玉春,也得要等到明日了。” “这寻找蛊师也是要费时间的,时间拖的越长,我越是担心啊!” 小舒抿紧唇,帕子送去华裳坊,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石疯子手中,也需十日,这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二十日,多耽搁一日,都是变数。“ 她摸了摸腰间的腰牌,这是刘嬷嬷身上的腰牌,沉声道:“白玉春出不去,我倒是可以用令牌出去。” 小舒未同她说棠儿的事,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说,吴家同南越有生意往来,京中几家商铺掌柜,她都认得,可通过这些掌柜寻找蛊师。 深思片刻,邓婉儿觉得这法子是最快的,她也知道小舒是阿妩亲生父亲的人,自是靠得住的。 她将帕子交给小舒,再三叮嘱,“这帕子至关重要,一定要保管好。” 见人点头,邓婉儿却依旧放心不下,拉着她的手又添了一句:“你出宫之后,万事小心,更要时时刻刻警醒着,快去快回。” 小舒点头:“邓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她谨记着邓婉儿的话,出宫后的这段路,十分谨慎,更是一点也不敢耽搁。 她脚步飞快,半个时辰后,走到城南,仰头看着华裳坊的招牌。 这掌柜是魏静闲的人,之前棠儿的书信,都是由他转交给阿妩。 掌柜早前也曾往昭王府送过信,那时远远见过小舒一面,觉得她眉眼间,与昭妃有七分相似,还悄悄打听了两句。 知她是娘娘身边最亲近,最得力的人。 此刻,见她走进店铺,亲自将她引进二楼的单间。 小舒看着他,知道棠儿一事隐秘至极,除了魏静闲和阿妩,他绝不会透露给旁人一个字。 是以这会儿,她什么都不提,只将那方帕子轻轻推到桌前。 “烦请掌柜将此物,送到南越,寻一可靠人,查看这帕子是否有被人做蛊的迹象,此事关乎重大,现在就出发,一定要快。” 掌柜眉头微蹙,迟疑间,又听小舒道:“事关娘娘,你信我,此事办成,就是帮了昭妃娘娘大忙,是能救人命的,魏掌印也会感谢你的。” 听到这话,掌柜眼底那点犹豫瞬间散去,他不再多问,伸手将那方帕子拢入袖中,对着小舒沉沉一点头,算是应下了。 从华裳阁出来,小舒依旧面色凝重,她希望阿妩是真的中了蛊,石疯子念着棠儿定会想法子帮娘娘解蛊,这样孩子就能保住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二十日,这中间会出什么变故,谁也不清楚。 且,万一不是中蛊,那腹中胎儿月份渐大,到时候再要堕胎,更是凶险万分。 风卷着暮色压下来,街上行人渐稀,小舒疾步走着,想着要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目光随意往街角一扫。 她心头猛地一紧,那道婀娜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也认出那是秋娘。 那日秋娘执意离府,刘嬷嬷明明没有应许,按道理,她此刻该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才对,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惊疑间,秋娘却忽然回头,往身后看来。 小舒心头一突,本能地躲进街边一间杂货铺里,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见秋娘神色机警,目光飞快打量了几圈,快步一拐,进了旁边一条幽静无人的窄巷。 这般鬼鬼祟祟一定有鬼。 小舒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想到那方未知的帕子,想到邓婉儿的怀疑,便有一股力量驱动她跟过去。 第454章 她到底是谁? 一路尾随,见秋娘三拐两绕,进了一处极偏僻的小院,院门虚掩,透过门缝里窥得二进的院里,立着两名腰佩长刀的壮汉,小舒当即悄步退开。 立在暗处,她眼底融了昏暗的天光,显得格外的沉,秋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寡妇。 她到底是谁? 她进昭王府,接近阿妩又是什么目的? 想要弄清楚这些,必须知道秋娘和什么人见面。 她又退了几步,心知不能打草惊蛇,小心藏身在一处巷口,只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一看究竟。 半晌后,院门发出轻响,她身形一矮,隐在阴影里,屏声敛气。 两名护卫率先走出来,左右扫视一眼,确定无人,秋娘才从里面走出来,护卫对她躬身,显得十分恭敬。 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出来,看清那人,小舒瞳孔一缩。 竟是广平郡王。 他立在门前,对秋娘语气恭敬:“待大事成了,侄儿定不忘姑母大恩。” 秋娘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锐的笑,“自家人说什么恩情,只需记住,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下你借吴家养女,成功挑起江南吴家与汝南周氏的恩怨,汝南周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江南吴家掌天下财赋。 这两家一旦彻底反目,内乱骤起。” “你且稳着,先让他们斗,等上头那位彻底失尽人心,到那时,你再顺水推舟,得了这两方势力,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广平郡王听了,躬身一礼,“姑母神机妙算。” 一阵风吹过,秋娘拢了拢肩上的罩衣,薄唇微勾,“起风了,明日的乾清宫风更大。” 隐在暗处的小舒,惊的脸色煞白,她震惊的已不是秋娘装哑,而是他们之间对话。 这京中能让广平郡王如此恭敬称为姑母的,除了如今落了势,躲在公主府不敢出来的福玉,便只有从前的景明皇后。 可那人在显应寺,就算是出来了,那张脸,也瞒不过众人,这世间能有什么易容术,是能完全隐去一个人面貌的。 小舒心尖悬在半空,惊疑不定,等到耳边脚步声彻底远去,四下静寂的只余风声和三两声虫鸣,她才缓缓站直身子。 不敢沿原路折返,只攥着心,往另一条窄巷子去,刚行过窄巷,踏出巷口的一瞬,几道黑衣人如鬼影般,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下一刻,一点火光亮起。 小舒惊得脸色一白,她怎么也没想到,方才离去的广平郡王,此刻会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如同上元节那晚一般,缓缓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好久不见,小舒姑娘。” 声音温润,却叫她遍体生寒。 她明明藏在暗处,也没发出一丝声响,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广平郡王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勾起嘴角,“多亏暗卫发现了你,不然,本王又要与你错过了。” 他说着,一步一步靠近,小舒本能的后退,然,身后又有几名黑衣人,小舒被逼得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广平郡王的云纹靴抵到她的鞋尖,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抚摸小舒鬓边的秀发,动作极轻柔:“别怕,本王舍不得伤你的。” 盈盈月色,清辉落肩,对影二人,广平郡王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底渐渐升温。 心念闪动间,却见小舒突然抬起手肘朝他胸前撞来,这一下又狠又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要被她撞个倒地,可广平郡王只是微微晃了晃,便是一把攥住小舒的右臂。 被他这么一拉,小舒几乎撞到他怀里,但她反应飞快,从袖中摸出一物,毫不犹豫的刺向他的手臂,那是一支细小的簪子,不仔细根本瞧不清。 小舒下手毫不手软,她深知这是自己唯一逃脱的机会,只要伤了广平郡王,挟持了他,这些黑衣人就会退开。 簪子一下子没入广平郡王的手臂中,他眸光一沉,手一扬一顿,小舒狠狠撞到墙面。 下一瞬,他的手卡着她纤细的脖颈,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她的脖颈便会被轻松折断········ ······· 天黑了,邓婉儿立在廊下,目光沉沉望着乾清门的方向,宫门一锁,小舒便是拿着刘嬷嬷的腰牌也进不了宫。 邓婉儿心底隐隐不安。 这会儿见含霜从侧门走过来,“婉儿姐姐,娘娘唤你。” 她便转身回去。 含霜跟在邓婉儿身后,“方才颜嫔去看了娘娘。” 听到这一句,邓婉儿脚步一顿,“她都跟娘娘说了什么?” 含霜:“只在娘娘跟前落泪,又叫娘娘养好身子,旁的什么都没说。” “人回去了吗?“ “没。”含霜轻摇了下头:“在隔壁守着陛下呢!” 又认真道:“太医说陛下连日失血,劳心伤神,夜里怕是不能醒,颜嫔娘娘执意要等陛下醒了,才能放心回去。“ 婉儿敛神,抬脚跨进门槛,推开屋门的一瞬,入目便是阿妩半倚在床头。 烛火明灭,照的她侧影纤薄,一双贴在腹部的手很瘦,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微阖眼,长而密的睫羽不曾眨一下。 那模样让邓婉儿不由的放轻了脚步,走了几步,还是惊动了她,一双蒙了水雾的眼眸缓缓睁开。 视线对上,她眼底结满愁绪,问:“小舒还没回来吗?”声音细软,还带着一丝哑意。 邓婉儿抿唇,未急着回答,只上前握住她的手,和想的一样,她的手很凉。 将她的手,小心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邓婉儿温声:“小舒走的时候说,若不能在落锁前赶回来,就先回昭王府,等到明日清晨再进宫。” 阿妩垂眸沉默一下,又嘱咐邓婉儿:“明日一早,你让白玉春去昭王府打探一下情况,顺道把这事告诉刘嬷嬷。” 小舒虽会写拳脚功夫,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她想,将此事告诉刘嬷嬷,小舒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见邓婉儿点头应了,她又费力的坐起身:“这龙榻,我睡不合规矩,你扶我去偏殿吧。” 邓婉儿扶着她的肩,帝王寝榻,的确不能睡。 原本阿妩昏迷着,陛下搂着她在这处,旁人自是不敢说陛下的不是。 但现在阿妩醒了,陛下又猝然晕倒,她要继续睡在这,性质就不同了,那些大臣和后宫嫔妃,怕是要说她恃宠而骄,故意逾制。 邓婉儿唤来含霜,让她先去偏殿收拾一番,后又备了软轿将阿妩送去偏殿。 一夜辗转反侧,天刚擦亮,邓婉儿便顶着眼底的青黑,去司礼监寻白玉春,他听后,没敢耽搁。 临走前还不忘让邓婉儿转告阿妩,他干爹已在回来的路上,让她莫忧心。 邓婉儿淡淡应了一声,魏静贤若回来,以他的能力,此事迟早水落石出,紧绷的心弦,反倒是松缓了些。 可等她回到乾清宫,望见门前跪了一地的朝臣时,心又猛地揪紧。 跪在最前面的,是那几位骨头硬的老臣。 这一人声音洪亮:“陛下,臣等冒死进谏。” 第455章 要舍孩子的,不是陛下 “陛下登基至今,尚无皇嗣,如今昭妃身怀龙胎,乃是江山之望,宗庙之寄。” “为私情,弃龙嗣,此事若是传之天下,陛下便是轻国。” 又一老臣大喊:“陛下连日割血耗神,龙体亏损,已是天下忧惧,若要再舍皇嗣保宠妃,便是置宗庙于不安,朝堂上下不安呐!” 话音刚落,身旁官员齐声附和:“请陛下三思,不可弃龙嗣,不可为一妃而负宗庙社稷。” 邓婉儿立在不远处,望着那一片乌压压的官袍,只觉得心口发沉。 陛下登基一年有余,膝下无子,这一胎是朝野上下盼了许久的龙嗣。 早些时候,阿妩在昭王府养胎,这些老臣纷纷递折子,一来这是违背先例,二来是怕阿妩在宫外养胎不如宫里稳妥。 是以,陛下一开始就命钦天监封锁消息,后宫除了颜嫔,没人知道这血咒是要在阿妩和孩子间做取舍。 他们从何处得了消息? 目光扫去,发现跪在老臣不远处的承恩公,他是陛下的舅父,亦是颜嫔的父亲。 邓婉儿眸色微沉,看来这消息十之八九是颜嫔泄露出去的。 这时,一人自远处疾步行来,身姿板正,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琼枝玉树般的人物,风姿无二。 邓婉儿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江枕鸿,他这个时候来定然是劝解几位老臣,但瞧这几位老臣的态度,怕是难以劝服。 邓婉儿敛了神色,抬脚就往殿门走。 进了屋,瞧见张德全猫着身子,躲在殿门后,大臣们不比后妃,张德全不敢上前,也情有可原。 她问:“陛下醒了吗?” 张德全抬头,圆胖的脸颊上竟是挂了两行清泪,挥了挥拂尘,指向偏殿:“昨儿夜里就醒了,这会儿去偏殿了。” 邓婉儿望着张德全眼里的泪,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张德全嘴角一抽,发出一声轻涕,语气哀怨:“自是舍孩子去了。” 话音未落,邓婉儿转身就往偏殿跑,她要把秋娘的事情告诉陛下,在未确定血咒之前,不能让陛下流掉阿妩肚中孩子。 不然,真就叫那些人如意了。 穿过长廊,到了偏殿门口,突然被风隼拦住,自打那日他替婉儿受了杖刑,这么些许日子,婉儿都没见过他,私下里朝御前侍卫打听,都说他被打的狠,在宫外宅子养伤。 婉儿为此揪心了许久。 此刻见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稍稍打量他,肩背挺直,瞧着跟往日一般精神。 只是······ 她心头微疑,他的脸,比着前几日黑了许多,不是病态的暗沉,是那种风吹日晒的黑。 躺在屋里养伤的人,见不着日光,皮肤怎么能被晒黑了? 婉儿眼底泛起一丝困惑,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 知道风隼是陛下的心腹,便对风隼急道:“你快去告诉陛下,孩子不能舍,秋娘不是好人,阿妩昏迷不一定是因为血咒。·” 风隼没有说话,一脸凝重,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有些轻佻的眼角都沉敛下来。 见他站着不动,邓婉儿心中更加疑惑:“你不是说相信我的吗?” 他分明说过,要帮自己查清此事。 “你怎么不说话?” 在她连问两声后,风隼眉头一压,拉着她往外走。 ”你放开我,我要进去阻止陛下。“ 风隼力气很大,婉儿挣脱不开,被他拉到廊外,他停下脚步:“婉儿,她的事,以后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婉儿看着他的脸问,她不明白风隼突然的转变是为何? 都知道阿妩腹中的孩子是陛下期盼已久的,现在告诉陛下,那帕子有问题,陛下不是应该高兴吗? 风隼定定看着她,眸色比往日深沉些许,“她昏迷是因为中了沉睡蛊。” 听到这话,邓婉儿神色一顿。 这和小舒猜测的一样,风隼知道,那陛下也一定是知道的。 她想起张德全的话,“陛下既是知道她是中了沉睡蛊,为何还要舍了孩子?” “要舍孩子的,不是陛下,也许······是她自己。” “不可能,阿妩舍不得孩子的····” “婉儿,”风隼压低嗓音:“我也希望她如你说的一般,这样,陛下就不伤心了。” ······· 殿内。 司烨坐在床沿,他肤色在男子里算是白皙的,但此刻的白,与平时不一样,冷白冷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两两相望,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像浸了墨的深渊,对而凝视看不到底。 阿妩眼睫轻颤,继而视线垂落在他手上,一碗药在他掌心的托举下,漾起一圈圈的涟漪,直直荡进她眼底,泛起一丝暗沉的水光。 看着这药的第一眼,她几乎立刻就认定,这是堕胎药。 药汁漆黑浓稠,和她昨日喝的不同。 再次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眉眼冷峻,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终究是选了她。 全天下都能骂他狠心,唯独她不能。 她没资格。 司烨把药端到她唇边,“听话,喝了药,病就好了。” 他声音有些哑,冰棱似的声线似蒙了一层雾气,低低沉沉······ 第456章 他····终归没勇气面对 阿妩咬住下唇,注视着眼底的药汤。 心口像被一根长针刺入,每呼吸一次,便疼的心口抽搐。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再为他生孩子,床笫间被他强迫,她内心甚至庆幸自己不能生。 眼下,司烨亲手将堕胎药端到她面前,只要她喝了,就能终止和他的约定,继续先前的约定,她离开京都,远走高飞。 他做他的帝王,守他的皇位,五年一选秀,入宫的美人,会像御花园的花一样,一茬接一茬。 她告诉自己,不必心软,不必心疼他。 可偏偏这一刻,她看着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心疼! 她明白心疼他,便是对自己残忍,但她却还是忍不住抬起手,颤抖的抚上他的面庞。 司烨整个人僵在那。 如同他手中的汤药般,即便他用力压着,那表面伪装的平静瞬间溃散,激起一圈圈涟漪。 眼里,心里,全被她掌心温度烫的翻滚。 察觉她指腹将要离开时,司烨快速抬起左手,五指压着五指,将她的手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垂下眼皮,掩饰眼中的红。 嘴唇嗫嚅:“上一次你摸朕的脸,是七年前·······” “你说朕的脸好看,要看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腔的委屈涌上喉间,他们曾说好了,要陪彼此一年又一年。 她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决绝的让他心凉,可现在,她主动触碰。 她的眼里再次有了他,不是怯,不是厌,是过往熟悉的心疼,是心软,是爱他时的眼神。 又想到那夜,她闭着眼落泪的模样,司烨喉结上下滚动,有一种想立刻把她抱入怀中的冲动。 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一再收紧的手臂,紧得像是要将她挤进身体里。 把脸埋进她如瀑的发丝里,那些过往恩爱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的回现。 【阿烨,要是你把我弄丢了,你会来寻我吗?】 【我不会弄丢你,一辈子都不会。】 【我能相信你吗?】 【我是你男人,全天下我对你最好,你必须信我。】 【可是·······可是隔壁刘大人家的儿媳说,信男人的话,死的快。】 【混帐玩意儿,本王这就去把她的嘴打烂。】 【别····别去,三更白夜的不能往人家里闯·····。】 回忆翻天覆地的涌来,酸甜掺半,唯独那些最刻骨铭心的决绝,是他最不愿想起的。 他突然不想试探她,就像棠儿的事,他甚至当着她的面,冲进火海里,可结果呢! 她到现在也没给自己一个准话,一次一次的失望,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往自己心上扎刀子。 一颗心扎的稀巴烂,又能如何? 他反复问自己,放得下吗? 答案反反复复,都是放不下。 有些事,糊涂一点,或许还能抱着一丝虚妄的暖意。 清醒,才是真正的凌迟。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又缓缓吸气,低喃:“放心,血咒已解,你和孩子都会平安。” 解了? 听到这话,阿妩倏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你端给我的是什么药?” 司烨凝神,望着她的眉眼,眸光锐利的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在下一瞬,蓦地转开脸。 语气很淡:“补身子的药。” 刻意避开的眼神,落在阿妩眼中,心中一疑,寻常补药,何必他亲自端来。 她再次看向那药,总有一种他在试探自己的感觉,可他要试探什么? 她想不通,又突然想到,昏迷前,他猩红着眼问她,烧没的棺椁里是不是棠儿? 那个时候他嘶吼的声音几乎破碎,可从她醒来之后,他一句也不问,他为什么不问? 种种奇怪的地方,让她的心脏狠狠一缩,整个人都乱了。 又见司烨端起药,再次递到她唇边,“趁热喝了。” 她看着那黑糊糊的药,本能的蹙眉。 司烨却突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颌,不容她挣脱,低头含住一大口苦药,气息压过来,将那点苦涩硬生生压成蚀骨的缠恋。 直到药汁尽数渡完,他仍没松开,只贴着她的唇,低低喘息,声音又哑又狠:“阿妩,朕喂的,你必须喝。” 就像他这个人,她不要也得要。 片刻后,司烨离开偏殿。 他静静伫立在东暖阁的明窗前,晨光照在廊外几丈处,他背影笼在暗影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划动,那动作看似轻,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狠厉劲道。 他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冤魂恶鬼见了他都得让道,他打心底不信血咒之说, 若一个婴孩,就能诅咒死人,那诅咒他的人何其多,他得死多少回。 他一边让风隼出宫寻找南越蛊师,一边假意采用监正的方法,无论如何,他都要阿妩先醒来。 法事进行到最后一天,风隼秘密将人带进宫,不出所料,她是中蛊。 谁敢对她下蛊?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秋娘,这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每次看见她,都有股熟悉感,可他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他让暗卫在王府盯着人。 可风隼却怀疑,蛊是阿妩自己下的,理由是阿妩和南越有书信往来。 她一心要和自己彻底了断,不愿生下孩子,又怕惹恼自己,怕自己用江家威胁她,是以自导自演,向石疯子求药。 他被风隼这话气到晕厥,半夜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颜月,她哭的眼睛红肿,说:没你,我怎么办? 这话让他恍惚想到当年,他被幽禁时,阿妩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也是这般哭红了眼。 可讽刺的是,后来,她的眼泪,全是为了离开他而落。 即便这样,他也不愿相信风隼的话。 沈薇用胎儿行诅咒,背后若无人帮着,凭她自己根本做不到,即便强行说她能做到。 那钦天监监正呢? 他可不认为,阿妩能说动官员堵上性命给她卖命。 然,今日一早,风隼又呈上一物。 风隼昨夜密探钦天监监正府邸,在书房的火盆里,发现一角未烧尽的信纸。 那字迹司烨看一眼,便认出是谁的。 钦天监监正若是被他拿捏,那一切倒都说得通了。 这一碗药,原本是要试探阿妩,司烨想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像风隼说的那般,和江枕鸿合谋。 可最后,他····终归没勇气面对······· 目光透过窗子,瞧见那群臣子,在江枕鸿的劝说下,纷纷离开。 司烨盯着江枕鸿的背影,凤眸看似深邃沉静,然而,平静的面容下,隐隐有青筋跳动。 年少时的江枕鸿作为皇子伴读,同他们一道跟着萧太师读书,素来八面玲珑,从不得罪人,便是如今,满朝上下,谁都要赞他一句品性端方。 可一个人若好到极致,好到全无半分破绽,那这份好,便一定是掺了假的。 又见那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往东暖阁来,司烨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容····· 第457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枕鸿进殿,“臣,江枕鸿拜见陛下。”他拱手一揖,仪态规整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司烨沉坐在御案前,一双凤眸不冷不淡的扫过去,扯开唇角,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肃:“平身。” 绯色官袍发出些许裂响。 江枕鸿直起肩背,目光落在司烨苍白带着病色的脸上:“臣斗胆,昭妃娘娘之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你觉得朕该如何?“ “此事,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司烨拖着语调,别有意味的看了江枕鸿一眼,“你方才是如何将他们劝走的?” “臣跟诸位大人说,陛下龙体尚未康复,经不起这般惊扰。” “先将诸位大人请回,等陛下身子大安,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司烨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阴寒,他抬手,指节轻轻抵着额角。 他身子抱恙,那群大臣不是不知道,但他们还是闹上乾清宫,只江枕鸿一番话,就把人劝回去了,可见他在文臣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 “满朝臣子力保皇嗣,不知江次辅主张保谁?“ 江枕鸿听了,沉默了一下:“龙嗣安危,牵动朝堂内外,亦是陛下的家事。” “陛下既然问了,臣便不敢隐瞒。” “臣主张保昭妃一人。” 殿内瞬间死寂。 迎上司烨沉沉的目光,江枕鸿神色坦荡,再次道:“陛下登基一年,后宫充盈,往后子嗣不会缺,绵延香火不过是早晚之事。” “可昭妃的命,只有一条。” “若是没了,便再也寻不回第二个她了。” 司烨坐在御座之上,脸上没怒,没笑,只一双眸子黑沉沉地浸着寒。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哑:“好一个只保昭妃一人。” 江枕鸿不希望阿妩生下自己的孩子,便是更加坐实了罪行。 他缓缓倾身,目光如刀,直直定在江枕鸿身上,一字一顿:“江大人倒是比朕,还要清楚她的金贵。” 江枕鸿抬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看清司烨眼底的凛色,他拽紧了手指。 “陛下若是见过七年前她生棠儿时的凶险,便会知道,她这条命,是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她能活下来,本就是侥幸。” “陛下如今要再拿她去赌,臣不能眼睁睁看着。” “臣不是要与陛下争什么,臣是……舍不得再让她受一次当年的苦。” 闻言,前一刻还如刀如刃的气势,在这一句“舍不得她再受一次当年的苦”面前,弱化了几分。 司烨没见过阿妩生棠儿的样子,只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便觉得脊背寒凉。 他重重地吸气,来缓解心口的恐慌,又缓缓闭上眼,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拽得死紧。 司烨冷眸瞥向他:“你说这些,是要告诉朕,朕护不住女儿,也护不住她,是吗?” 江枕鸿立刻躬身,“陛下,臣绝无此意!” 司烨目光紧紧盯着他,好一副品行端方的模样。 明知道棠儿还活着,却敢直面欺君,用这番话来戳他的软肋。 可他偏偏动不了江枕鸿。 若是伤了江枕鸿,阿妩会恨他,棠儿也会恨他。 这像一根毒刺,扎在司烨心口,拔不出,碾不碎。 司烨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烦闷与戾气。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的声音:“陛下,刘嬷嬷紧急求见。” 江枕鸿闻言,立刻躬身拱手:“臣告辞。” 他转身行至门口,与匆匆赶来的刘嬷嬷迎面撞上。 二人目光短暂一触,刘嬷嬷压下心绪,朝他微微敛衽一礼。 江枕鸿亦沉稳地点了下头,错身离去。 待那道身影走远,刘嬷嬷捏着袖口,神色复杂地望着江枕鸿的背影。 旋即抬手轻轻推开了东暖阁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杯盏碎裂的震响,惊的宫人脸色骤然一变····· ······ 午时的阳光暖得晃眼,邓婉儿立在司礼监的门口,指尖绞着衣角,目光深深望着远方的宫道。 她在这处等着白玉春,已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心头的不安越攒越浓,焦灼难安时,远处终于匆匆奔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邓婉儿快速迎过去,待脚步近了,人还站稳,便急着问:“怎么样?小舒可回了昭王府?“ 昨儿担心了一夜,此刻就想着,只要人在昭王府,她和阿妩便都能放心了。 却见白玉春跑得气息不稳,这会儿停在她的一步外,额头上满是汗珠,“婉儿姐姐,” “小舒姑娘昨晚就没回过昭王府。” 听到这一句,邓婉儿脸色唰的一白。 又听白玉春道:“昭王府的秋娘也不见了。” 邓婉儿神色一怔。 她下意识想到,小舒失踪必然和秋娘有关系,且,风隼说阿妩是中蛊,看来这事陛下比她更早一步知道。 眼下,小舒找不见了,她真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该如何跟阿妩说。 她捏紧了手指,忽然想到什么,“你可去吴家看过了?” 白玉春凑近几分,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之所以回来的这样晚,便是偷偷让人去吴家打听了一番。” “吴家守门的下人,十分确定小舒没往吴家去。” 听到这话,邓婉儿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她拉住白玉春的手臂,“你暗中派人在外面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得给娘娘一个交代。” “婉儿姐姐放心,我已是让人去找了。“白玉春拧着眉峰,语气沉重,“昭王府的人,也正在找二人,我方才来的时候,在宫道上,遇着正要出宫的刘嬷嬷。” “想来,这事,她已经禀报给了陛下。” “这事,咱们要不要先瞒着娘娘,她昏迷了许久,人才醒,身子虚着,还怀着身孕,万一听了这事,再受了刺激。” “人要有个好歹,等干爹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啊!” 第458章他的忍 邓婉儿眉头拧成了结,她不想骗阿妩,可白玉春说的也有道理。 阿妩身子确实虚弱,若真是有个好歹,先不说魏静贤那里,怎么交代,就是陛下这边,怕也是会更加猜忌。 以为是阿妩存心不想要他的孩子。 想到这,邓婉儿应了白玉春几句,就匆匆回了乾清宫。 风隼怀疑是阿妩自己下蛊,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早上,他说那话的时候,可把人气得难受。 她没忍住,挠了他一把。 可这会儿后知后觉,多亏风隼在她面前说了这话,眼下小舒和秋娘一起不见了。 若陛下也同风隼有一样的想法,要是再继续怀疑阿妩。 这真真是要把人冤枉死了。 是以,她决定求见陛下,将小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至少让他知道,阿妩是在意孩子的。 行到东暖阁,廊下一众宫人俱垂手侍立,半点不敢错动。 独张德全屁股底下垫着板凳,团着一身肥肉踞坐其上,十分扎眼。 双喜伸着脖子凑到他耳边,也不知说的什么,旁人连半个字都听不真切。 瞧见邓婉儿过来,双喜直起腰,抿了唇。 张德全抬头,早上哭肿的眼,这会儿还没消,只压着嗓子道:“不守着昭妃,你往司礼监跑什么?” “的亏魏静贤不在,不然,叫风隼知道了,又得打翻了醋缸子。” “四品御前带刀侍卫,上头还没有公婆压着,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日后说不定还能给你挣个诰命来。” “我要是女人,我一准笑眯眯的嫁了,偏你被个小白脸迷的不知东南西北。” 他嘟嘟囔囔,说起来没完,还要再说,邓婉儿打断他,“你进去帮我禀一声,我有事情要禀明陛下。” 张德全一听,登时把嘴一撇,眼角斜斜往身后东暖阁里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摆手:“今儿可算了罢,陛下才刚发作过,上好的一套官窑瓷盏,砸得满地都是,估摸着,这会儿还在气头上。” “谁进去了,都得脱层皮。” 司烨心情不好时,别人在他面前喘口气,都是污染空气,鸡蛋里挑骨头,竟是寻人错。 张德全这番话,也算是好心提醒。 但想到阿妩,邓婉儿觉得陛下这会儿生气,定是因为误会了她。 这边,张德全打量婉儿的神色,又道:“你忘了陛下上回怎么抽你的了,那皮鞭如今还在御案下压着,眼下风隼不在,再要抽你,我可不敢上前拦着。” 司烨手劲大,一鞭子下去,能把人抽得皮开肉绽,他以为邓婉儿受过那鞭子,自己好心提醒她一下,她就不敢进去了,可没成想,她依旧执着。 “您进去禀报一声,好歹都我自己扛着。” 张德全听了,蹙着眉头站起身,“得嘞,好言劝不住找挨的主儿,咱家这就去通传。” 推开门没一会又出来,眼神看着邓婉儿:“进去吧!” 待人进去了,张德全杵在门边,脸上又生了愁楚,这一天天的,心肝七上八下的,早上瞧见陛下拿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进偏殿。 他差点没哭过去。 大臣们在乾清宫门前,跪到了一片,又叫他脑袋差点都炸了。 万幸,大臣们走了,昭妃肚中孩子也保住了,他还没喘上几口气,刘姐姐来了。 人进去没一会儿,陛下就大发雷霆,待刘姐姐出来,问她同陛下说了什么,她只说让自己照顾好陛下的身子,旁的,再怎么问,也是不肯多言一句。 这会儿邓婉儿又主动要见陛下,天知道等会儿里面会传来什么声,最爱偷听的人,第一回想做个聋子。 双喜望着紧闭的殿门,对张德全道:“干爹,您别操没用的心。” 他将那帕子的事,告诉张德全,又道:“太医都说没问题,她还不信,儿子估摸着,她这会儿进去,又是和陛下告秋娘的黑状。” “我就想不通了,她怎么就非盯秋娘一人。” 听到这话,张德全陷入深思,整个人都沉寂下来。 东暖阁内 邓婉儿双膝跪在冷硬的金砖上,双手交叉于额间,深叩首。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小舒出宫查证那帕子,这事娘娘原是知道的……她比谁都想弄明白昏迷的真相,也是真的想把肚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金丝楠木椅上,司烨端坐不动,只在听到邓婉儿说,阿妩想平安生下孩子时,眉一压,阴云便漫了满额。 若是今儿刘嬷嬷没进宫,没给他送来这封信,那他此刻,听了这些话,应该会开心的。 可现在······司烨垂眸,目光落在手掌压着的地方,压制着胸腔内翻滚的恶气。 指尖轻敲,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的沉。 “你这消息,来的倒是快,是风隼告诉你的吧!” 邓婉儿心头一缩,又把头低了低:“奴婢不敢隐瞒陛下,今早奴婢确实见过风侍卫。” 邓婉儿知道,这事即便她不说,陛下要查,也能查到。 “他只说,不叫奴婢掺和此事,其他的并未告知,且,昨晚,奴婢就想把这事禀报给您,但那会儿您昏迷不醒。 便和小舒商量,让她出宫,去寻蛊师验证帕子,早一日解了血咒之说,娘娘和腹中孩子,便能早一日安稳。” 她说完这话,微微抬起头,司烨面无表情,这深浅不辨的模样,叫人看不透。 邓婉儿神色坦荡,“陛下,小舒未按约定时间回来,这事,娘娘还不知道,奴婢请求陛下,着人寻找小舒,她一日不归,娘娘便一日不安。” 说罢,她叩首。 司烨睨着地上的人,微微转动指间拇指,沉声:“朕会暗中找寻小舒。” 又道:“回去好好照顾她,告诉她,朕用十年天命换她,她和腹中的孩子,一定会平安生下来。” 听到他这样说,邓婉儿方才进来时的忐忑消了大半。 依着陛下的脾气,能安安静静听自己说完,且没发火,还心平气和说这话。 证明他听进去了,且,愿意相信阿妩。 邓婉儿起身行礼离去。 窗外,暖阳高照,东暖阁内,空寂一片。 司烨死死握着拳头,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过了许久摊开掌心,案桌上赫然沉着一张信纸。 自别望仙观,思君无暂休。 但知心有托,不负此身谋。 每看了一眼,司烨的心,便狠狠地收缩一下。 第459章 生门不走,那便往地狱去吧! 他记得阿妩的字迹,与她爱到情浓时,他常压着她给自己写情诗。 她被自己作闹的受不住,便会红着脸,提笔写下一句句连他都脸红心跳的小诗。 那些情诗,曾被他小心收在书房里,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是以她的字,他看一眼便认得。 她的字整体微微向右倾斜,句末小顿笔,会轻轻带个小勾,还有她写“君”时,那一撇也总是习惯带勾,写“心”时一点偏左。 这些她的小习惯,都是司烨熟悉的,让他连骗自己,都不行。 一笔一画,皆是她亲手所书,是她对江枕鸿句句情意,亦是她对自己的字字诛心。 暗卫早有禀报,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望仙观见面,也不是没有深究过江枕鸿为什么会出现在望仙观。 他只是自欺欺人,想给自己的心留一分喘息的余地。 他放过所有她在乎的人,他那么努力去维持表面的平和,却被她一次次伤得更狠。 想起从前她爱自己时的模样,便越觉难受,像是苦涩的胆汁突然涌入喉头并瞬间破裂开来。 胸中苦涩翻涌,吐不得,只得硬生生咽下去。 他唇边勉强牵出一丝淡笑,初时还带几分凄楚,渐次便冷了,薄了,竟凉得刺骨,近乎卑劣。 给了生门不走,那便往地狱去吧! 只是,这人不能由他动手。 心念一转,司烨脑海里闪过一人,眼底掠过一抹近乎疯魔的笑意。 暗暗盘算定了一条极深的计策,只是此计须暂且隐忍,待到阿妩平安诞下孩儿,方好施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日色正好,晴光满院。 阿妩,别怪朕。 朕既改不了自己,便只得叫你改了。 他挺身立起。 东暖阁的屋门打开,司烨一袭炫金蟠龙,阳光照在上面,本流光溢彩,但因他眉间裹着的寒气,硬生生阴沉了几分。 宫人们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只张德全赶忙从小凳上站起,一路小碎步紧紧跟上司烨的步伐。 行至钦安殿。 司烨步入侧门,又进了地宫,一人在此等候,见驾便即矮身跪倒:“草民叩见陛下。” 这人是南越人,与石疯子的打扮不同,此人生得黑,耳轮上穿了两只银光闪闪的大环,身上带着一股未驯的蛮气。 司烨沉声:“平身。” 陈蛮忙恭恭敬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帝王吩咐。 司烨目光沉沉,往他身上略一打量,脚步微沉,便往旁边檀木椅上坐了,一手轻搁膝上,微微撩起眼皮瞧他。 “朕问你,这世间,可有能叫人忘却心中所爱之人的蛊药?” 陈蛮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有……只是此蛊霸道,需得……需得那女子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作引,方能成药。” 司烨听他说有,唇角极轻极淡地往上一挑,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淬毒的铁索。 “当真?“ 只要能叫她忘了江枕鸿,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剖心取血,他也做得。 陈蛮:“回陛下,草民绝不敢欺瞒陛下。” 一念至此,司烨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朕要的不是暂忘,是叫她一辈子都记不起此人,心中再无半分对他的情意。” “回陛下,只要引血纯正,药成之后,她便如重生一般,从前种种情爱痴念,一概烟消云散,再也不会记起。” 这话入耳,司烨只觉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眸色一沉,又问:“中此蛊,可会伤身损寿?” “回陛下,不伤身,亦不损寿,只是洗去过往情念,心神略觉恍惚几日便好了,于身子并无大碍。” 司烨听了,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声线冷定:“这蛊,你多久能制好?” 陈蛮:“回陛下,只需寻到引血,草民三月之内,必能炼成。” 司烨微微颔首,“此事绝密,半分不可外泄,若走漏半点风声,你可知后果?” 闻言,陈蛮双膝一曲,“草民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泄露!” 司烨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股冷冽之气,“过些时日,朕会把心头血送过来,事成之后,朕重重有赏。” “陛下,此蛊乃逆天改情之物,非金银可换,草民斗胆,求陛下赏一样别的东西。” 司烨脚步一顿,回眸看他,“你要什么?” 陈蛮伏地叩首,“草民乃南岳罪臣之后,宗族亲眷尚被囚于蛊宗瘴疠之中,求陛下开恩,助我族人脱罪。” 除此之外,草民别无所求。” 司烨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凉笑,石疯子敢把他的女儿拐到南越,还叫南越王的小儿蛊惑他女儿。 兵踏南越,已在他的计划之中,救陈蛮族人,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肃声:“待蛊成之日,朕便向南越王庭施压,叫他们赦免你全族,谁敢拦,朕杀谁。” 君无戏言,得到司烨的应诺,陈蛮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草民亦必不负陛下所托!” 司烨不再看他,转身踏出殿门,门外日光正好,暖得刺眼,张德全跟在他身后,悄悄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心里还来不及消化这些,就见风隼带着一队人,从神武门的甬道,快速往这边行。 到了跟前,风隼喘息道:“陛下……护城河内,发现了失踪暗卫的尸首,另外一名还下落不明。“ 司烨站在原地不动,神色瞧着平静,只指节在袖中暗暗攥紧,连骨节都泛出青白。 竟敢动他的人。 好,好得很。 ······ 京中僻静深宅。 秋娘端坐在堂内上首,侍卫小心翼翼捧着一盏新茶躬身递上。 她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不过一瞬,便眉头微蹙,随手将茶盏往旁侧一推。 “难喝。” 那侍卫吓得一缩肩,垂首不敢作声。 “你家王爷,究竟往何处去了?” 侍卫身子一颤,面色踌躇,“王爷他·········” 第460章 盛清歌··· “说,人在哪?” 秋娘沉声一喝,一身气势,惊得侍卫登时跪在地上。 “王爷最近得了一个美人,被缠得紧。” 秋娘听了,冷哼一声,他老子雍王,就是毁于女人之手,大业未成,他就开始流连美人窝,莫不是也要行他爹的老路。 “他人在哪?现在带我去。” “贵人恕罪,没王爷的命令,小的不敢泄露他的行踪。” 这话未落,秋娘猛地起身,一把抽出那侍卫腰间的刀,扬手就朝人的脑袋砍去。 “主子。”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看清来人,秋娘动作一停,就见一名男子领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走来。 秋娘目光略略往那女子脸上一扫,丢了手中的刀,“你出去。” 得到这话,侍卫连滚带爬的逃出门去。 这边,男子领女子进门。 “奴家听雪,拜见夫人。”女子施礼,稍一抬眼,便对上秋娘锐利的眸子,只觉身上打了个寒颤。 “取下面纱。” 女子动作迟缓,却也顺从地揭了面纱,五官明艳,虽算不上绝色,却也有着小家碧玉的清新风姿。 一旁的男子问:“主子可满意?” 秋娘盯着女子的脸,“尚可。” 这已是男子找来的第三个人了,前两个都不满意,这一句尚可,便是瞧上了。 男子掏出一包银子,转向那名女子:“听雪姑娘,主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往后你便不用跟着年迈的祖父去酒楼唱曲了。” 听雪看着秋娘的眼睛,没由来的心生惧意,又瞥见地上的冷刀,再看一眼,男子手中沉甸甸的银袋子,有一种买命钱的恐惧。 她眼睫一颤,下意识后退。 “我不要你们的银子了,我要回家。” “呵---”秋娘掩唇嗤笑一声,继而眸色一沉,“你回不去了。” 听雪惊的脸色发白,转身就要往外跑,屋门“嘭”的一声,从外关上。 一并将外头的春光隔断。 惊恐中,听雪发出一声惊呼,下一刻,便被人打晕。 秋娘睨了眼地上的人,似看着什么脏东西一般,眼底闪过一丝幽怨的嫌弃。 “若不是为了复仇,谁稀罕用这下贱之人的脸。” 天知道她每次看着司烨,有多想将他碎尸万段。 春光穿不透紧闭的窗子,她整个人站在暗影中,似被滔天的仇恨洪流卷入其中。 她曾是这京都,顶顶娇贵的贵女,打她有记忆以来,她便是盛家的嫡长女盛清歌。 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便是宫中最得宠的福玉公主,遇着喜欢的东西,也得紧着她挑。 姑母说,自己生的像她,性子也像年轻时的她,是以最疼爱自己。 她少时的大半时间都在景仁宫度过,十二岁的时候,姑母问她想不想嫁给太子表哥。 老实说,她不喜欢表哥,他性子太温顺,没敢在姑母跟前说,只回去后,把这事告诉了父亲,那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对自己动怒。 她以为,父亲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将来再像姑母一般,登上后位,保盛家繁荣昌盛。 但女儿家都有自己的心思,十三岁时情窦初开,她第一次见到江枕鸿,她的目光,便总忍不住往他身上落。 这隐秘的事,终是逃不过姑母的眼睛,姑母单独将她留在殿里。 告诉她,这天下纵使男儿千千万,她也只能心悦太子一人,否则,她喜欢谁,谁就得死。 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出皇宫的,只记得她回到永昌侯府,病了一场。 从冬季病到春暖花开,病好的那天,宫里下了旨意,为她和太子定下了婚事。 她将刚萌起的念头,按死在心中。 次年嫁入东宫,同年,先帝薨逝,太子继位,她成了人人艳羡的皇后。 她看着江枕鸿娶了盛雪晴,心里酸酸的,直至后来,听到官家夫人议论,探花郎如何宠妻。 她渐渐生了恶。 她这辈子注定不能拥有那个男人,她能接受他娶别人,却不能接受,他心里唯爱那一人。 是以,盛雪晴注定活不长。 后来,他又娶了和离后的阿妩,盛清歌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她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单着,即便不是阿妩,也会有别的女子。 但她可以肯定,他不爱阿妩,而阿妩那个痴人,也不会爱他。 慈宁宫里,阿妩磕肿了额头,被母后扇的嘴角流血,也强撑着要和离。 盛清歌知道,她求得越凶,越是放不下,她打小就是这样的犟种。 他们大婚那夜,没圆房,阿妩不足十个月生下的孩子,自然不是江枕鸿的。 后来,也如盛清歌所想一般,江枕鸿始终未和阿妩圆房。 她得不到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也得不到喜欢的人,也算公平。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却没成想,皇权颠覆。 司烨成了最大的变数。 她从景仁宫万千尊荣的后位跌落,去往显应寺守丧,离开前,姑母像从前一般,握住她的手,满眼疼爱,说,不出两年,就让她重回景仁宫。 她怀着希望,等了又等,却不成想,等来了盛家全族被灭,姑母被囚瀛台的消息。 就在她恨毒司烨的时候,平西王找上她,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姑母独一份的喜欢,不是因为她生的像年轻时的姑母,而是姑母不是姑母,是她的亲生母亲,父亲也成了舅父。 偏平西王又抛下一句,她亡故的夫君,并非命薄早夭,实是死于司烨之手。 第461章 女色误人 杀夫之仇,灭族之恨,囚母之痛,身世之谬。 一桩桩,一件件,齐齐压在盛清歌一人身上,她头痛欲裂,恨意翻滚。 平西王又说他是奉太后懿旨,助她改头换面,离开显应寺。 改头换面,这四个字,深深刻入她的脑海里,若世上真有这种邪术。 她不仅可以离开显应寺,还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尴尬的身份。 盛清歌抬手抚上现在这张脸,她以全新的身份重回京都,而留在显应寺顶着她脸的人,是另一个人。 曾在云端的她,在昭王府对着个老宫人卑躬屈膝,还要在那个白眼狼面前做奴做婢。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耻辱,可想到母亲的死,以及盛家全族的人头。 她忍不下,也得忍。 仇人的仇人,便是盟友,她联同广平郡王,利用沈薇对司烨的恨,布下血咒,又在那帕子上动了手脚。 这一局原是要让司烨亲手堕了他期盼已久的孩子。 此为诛心的第一步。 但没想到,那名宫女怀疑她,她从那名叫双喜的太监处打听到,这宫女曾是御前女官,被这种人怀疑上,会很棘手。 她便先发制人,假意露出破绽给对方,再倒打一耙,但司烨看她的眼神,让她有种不妙的感觉。 帝王本就多疑,他又是个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主,之后,发现有暗卫跟着她,更加确定这昭王府,她是不能再回去了。 好在离开王府前,她还做了另一件事情,只要司烨看到那封信,江枕鸿便没得选择,只能倒向自己这边。 而现在,她不能再用这张脸出现在人前,目光盯着地上昏迷的女子。 “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回主子,阮大夫都准备好了。” 此术需一个月才能恢复,在这之前,她还有些事要交代广平郡王。 “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打开门,冷锐的目光再次锁定在那名侍卫身上,“给我带路,否则,现在就杀了你。” 侍卫看清盛清歌眸中的杀意,双膝打颤,左右都是死,多活一时是一时。 他颤巍巍转身引路。 这处三进院落不算大,是广平郡王在京中私置的宅子,外人无从知晓,又地处偏僻,院中侍奉之人寥寥,全是心腹亲信。 穿廊过院,绕到书房后侧的竹林,便到了院落最深处,一间屋子立在阴影里。 那侍卫立在门外数丈之外,再不敢近前,只颤巍巍指了那处,道:“王爷……便在里头。” 盛清歌听了,并不看他,款步走向屋门,屋内隐隐有女子的呜咽之声,又夹着男子粗喘。 盛清歌面上无半分羞避,只管迈步上前,伸手猛地一推,门扇开了。 屋里的呜咽声顿住,喘息也停了,四下寂然。 只余床帐余颤未歇。 盛清歌淡淡一扫,地上还散落着女子被撕碎的衣物。 耳边忽闻一声怒喝:“滚出去。” 广平郡王的好事被人打扰,自是气恼的。 然,盛清歌却不急不慢的又走近了几步,扯开唇角:“你是叫我滚吗?” 声音一出,帐子里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穿衣声。 旋即一只骨相分明的手,掀帐而出,又是反手一捞,将那床幔狠狠扯合,动作又急又狠,生怕慢了半分,让人看清帐内的人。 广平郡王身上松松披着件月白绫衫,敞露的胸口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还带着血珠。 盛清歌冷眼瞧着,唇边不觉勾起嘲讽,堂堂郡王,竟被一介女子挠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察觉她的目光,广平郡王当即将衣衫拢上,面上佯装镇定,但眼底藏着戾气。 这般被人闯进屋子,他心口压着气,又不能直接发泄出来。 想好生将人请出去,刚要开口,身后的帐子猛地一颤,接着里面传出女子的呜咽声,一声紧过一声。 方才在外面听着不明显,这会儿声音就在眼前,莫名的熟悉,盛清歌眉头一蹙,快步上前要掀帐子。 广平郡王脸色骤变,站起身阻拦,却被盛清歌一把推开,又猛地掀开床帐。 床上的人,赫然正是小舒。 她赤身卧床,一双素手被一根宽腰带反缚在一处,口中还塞了块碎布,呜咽不得。 只一双通红的眼,满是屈辱,瞧这模样,分明是被广平郡王强逼欺凌,折磨狠了。 盛清歌猛地转过身,一双冷眸直直盯着他,沉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吴家养女绑来此处。” 不等广平郡王开口,又道:“她失踪,官府定然四处搜寻,吴家和昭妃定是要将京都寻个底朝天。” “万一被人循着蛛丝马迹,查到这里来,我们筹谋许久的大计,岂不是要一朝尽毁,满盘皆输?” 见此事已是瞒不住,广平郡王脸上没有慌张之色,反带着超出他年纪的沉稳。 “姑母息怒。” 随即将那晚小舒跟踪她的事情说出来,又往帐内看了看。 “侄儿知她身份敏感,本不该留,可侄儿……是真心倾慕于她。” “舍不得伤她性命,只得将她悄悄藏在此处。” “姑母放心,此处院落的地下,建有暗室,便是官府的人寻到这处,也发现不了她,绝不会坏咱们的事。” 说着,广平郡王目光沉沉落在小舒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终其一生,也别想离开此处一步。” 这一句似是要将小舒唯一的希冀,尽数粉碎。 小舒愤恨的盯着他,若是眼神能将人凌迟,广平郡王已被他剐了百遍千遍。 这眼神落进盛清歌的眼底,叫她心生杀意。 “女色误人。” “别忘了,你父王是怎么死的?” 广平郡王脸色骤然一白,他这一辈子也忘不掉,撬开父王棺材时看见的一幕。 他指甲尽断,棺壁上全是他抓挠的血痕,那时,广平郡王便发誓,他要让司烨血债血偿。 盛清歌看着他神色变幻,从??中抽出一把匕首,递到他面前:“这女子想要你的命,留不得。” 第462章 够毒 广平郡王盯着盛清歌手中的锋利匕首,慢慢垂下眼睑,他要杀司烨。 但他深知,自己这个三叔不好杀。 自己少时掀了他女人的裙子,被他拎起来暴揍,这是别人看到的。 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他哄骗自己去诏狱,挖死刑犯的眼睛,剁死囚的手,血淋漓的往自己身上丢。 还说,敢再碰他女人一下,就剜自己的眼珠子,砍自己的手。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是疯狗。 偏这疯狗又太过强悍,凭他自己斗不过,他需要盛清歌,以及更多人帮他。 眼下,盛清歌要自己杀小舒,他明白,更多的是试探,他慢慢抬起手,握住冰冷的刀柄。 与其被他糟践,凌辱,此刻的小舒宁愿死,她看着广平郡王拿着刀一步步向她走来。 眼中全是恨意,然闭上眼的一瞬,眼前又浮现义父的面庞,她眼角落下泪,万般屈辱不甘,随着那张轮廓的清晰,俱化作委屈在心口无限放大。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瞬,微凉的指尖扫过她的眼尾,将那一滴泪抹了去。 “我舍不得杀你。” 盛清歌冷嗤:“若这把刀,握在她手中,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一个人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盛清歌看得出来,广平郡王自也是看出来了。 广平郡王启唇,语气轻缓:“她没这个本事。” 说罢,手中刀锋猛地一沉,又一挑,血光一闪。 “呜----”小舒刚发出一声呜咽的痛呼,又被一阵剧痛噎了回去,两只手腕无力的垂落在锦褥上。 广平郡王手持带血的匕首回身,深眉俊目,无波无澜:“废了,便再也伤不得我一分,姑母可放心了?” “倒是比你父王强。”盛清歌勾唇笑了一声,目光瞥向床上疼到痉挛的女子。 口口声声说爱慕,转脸就把人的手废了。 够毒! 不过,这正和她意,只要这个侄儿不被女色所迷,便坏不了事。 帝王多无情,而他们司家的男儿,却大都痴情。 他父王要是有这个狠心,也不至于被沈薇操纵,死的连朵浪花都没掀起来。 还有司烨,这个黑心肝的,看似无懈可击,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情关难过,便叫他死在这一关。 目光转向广平郡王,轻步上前,从他手上取下匕首,又在他的白绫春衫上蹭了蹭。 “你既然决议把人留下,依我之见,手都废了,一并把脚也废了吧!最好把舌头也割了,这样,才算稳妥不是?” 广平郡王抬眼,一双黑沉沉的幽眸对上盛清歌的目光,一丝情绪都无。 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要在侄儿玩够了之后,不然,床笫之间,便失了许多乐趣。” 盛清歌抿唇一笑,不再说什么,只侧过身,将匕首收回袖子里,又顺手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按在鼻下,似嫌弃屋里的气息,又似广平郡王身上的血腥气。 淡淡丢下一句:“穿好衣服出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便抬脚出了屋。 风裹挟着花香从门的缝隙吹进来,凉得刺骨,小舒缩在阴暗的床角。 割舌。 废腿。 每一个字都重得要压断她的脊梁。 若说之前被他强占身体,是屈辱的愤恨,那现在便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惧怕。 不能死,不能动,不能言,变成任他磋磨的废人,这比坠入地狱,更让她害怕,只要一想到自己落入那种境地,她身体便控制不住地打颤。 广平郡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戾气,反带着几分温雅笑意。 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单膝抵在床榻,俯下身,“瞧你怕成这样,倒显得我多不近人情了。”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能动,却走不了,能看,却喊不出,能活,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旁的心思,做一个只能乖乖看着我,顺着我的人……那最是省心。” 他指尖轻轻拂过小舒的脸,“杏眸樱唇,我真是爱极了你这张脸,所以,我决定给你选择。” “你要是听话,安分守己地呆在我身边,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乖乖服侍我一人,那割舌,废手足的话,就只是说说而已。” “可你若非要执拗,非要同我对着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抓痕,轻轻笑了:“那我便只能,让你好好活着,生不如死了。” 说罢,直起腰,“想选哪条路,你慢慢想,晚上我再来看你。” 小舒缩在床角,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离开,屋门外响起:“让人给她包扎伤口。” “是。” 接着,便是脚步离去的声音。 小舒整个人颤栗地蜷缩一团,身上的疼和心中的恐惧,让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上元灯节遇到的温和有礼的男人,撕开那层皮,是这般可怖的模样。 更是后悔,自己仗着几分武艺跟进小巷里,是她轻敌了,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 天际撕开一道曙光,寂静的官道,被一阵马蹄声惊的尘土飞扬。 魏静贤自得了白玉春的飞鸽传书,将手头一应事宜细细安排妥当,当即点了一队精干轻骑,往京都方向疾驰。 第463章 归心似箭 昼夜兼程,马匹已连奔数个时辰,早已口鼻喷白,一行人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直至天际大亮,进了城镇,早起忙于生计的百姓,纷纷被这一队人马吸引。 特别是为首的紫衣男子,俊美的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人,人马直奔城中驿站。 驿丞正坐在前堂,手里攥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刚咬了一大口。 隔着院子,眼见一队人马纵马直冲进来,惊得院里的驿卒东躲西藏。 他眉头狠狠一蹙,嘴里的包子都没咽下去,便操着当地方言啐道:“娘勒个脚的,这是踹了阎王殿的门了?赶着去投胎啊!” 骂声刚落,魏静贤翻身下马,紫衣一拂,淡淡抬眼朝堂内扫了一眼。 那一眼不厉不怒,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旁边一个年轻小吏眼尖得很,只扫了一眼那牌上字迹,腿肚子当场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呼: “爷爷万福!” 一院子人都懵了。 驿丞刚把包子咽下去,又被这一声“爷爷”喊得一怔,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脸。 一脸莫名其妙的嘟囔:“你这娃昏头了?前些日子你爷刚埋,大家伙还凑了份子随了丧钱,这才几日,怎么又蹦出个爷爷来?” 年轻小吏吓得脸都白了,急得直使眼色,见对方看不懂,当即喊:“亲爹哟!这是司礼监掌印爷爷,是能管着宫里,管着咱们脑袋的活祖宗啊!” 驿丞猛地起身,他们这山高皇帝远,但朝堂那几位大人物,他们也都是听过的 特别是司礼监掌印魏静贤,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罗,他走近了,往那腰牌上一瞅。 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人也像被抽去了骨头,“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爷爷饶命,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一院子驿卒小吏,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一夜未睡,魏静贤熬的眼皮打架,这会儿只想休整一番,理了理衣袖,“备最好的房间,喂好马,再端几碗热汤面,半个时辰后,我们即刻出发。” 吩咐完,便往廊下走。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驿丞忙不迭地起身去安排。 片刻功夫,热汤面便端了来,外加几碟肉包子。 几人刚开动,院外匆匆奔进一名小吏,双手捧着一封密件。 “爷···爷爷……刚有飞鸽落在驿馆院内,信上写着司礼监三字,瞧着……瞧着是给您的。” 魏静贤放下筷子,快速取过那封书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昭妃已醒,非血咒疑中蛊,江枕鸿奏请陛下堕昭妃腹中胎儿。 下一瞬,魏静贤五指狠狠攥紧。 连司礼监都能得到消息,非血咒疑中蛊,他不信江枕鸿这么聪明的人,能一点不知。 除非,是江枕鸿不想阿妩生下孩子,这在魏静贤看来,是私心作祟。 既是一开始就选择家族放弃她,就不该再插手她的事,自己也早就告诫过他,他护不住的人,自己来护。 偏他不知死活的叫司烨堕阿妩腹中孩子,这是深情吗? 虚伪! 真要在乎她,就该豁出命带她走。 做不到这些,偏又要插手她的事,真要惹得司烨转头针对江家,最后跪在御前为江家求命的一定是阿妩。 自始安县,阿妩决定留下孩子时,魏静贤便抛开孩子是司烨的。 他只认这孩子是阿妩的,阿妩看重这孩子,他魏静贤便看重,谁要动这孩子,伤阿妩的心,他第一个不答应。 归心似箭。 魏静贤猛地站起身,身旁的随从见状,也赶忙站起身,跟着他快速往外走。 --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老臣们再次跪在大殿上,誓要皇帝保皇嗣。 六部官员,一半跪,一半站。 站着的人,大都是不敢表态,全因司烨早前在午门惩处沈家和平西王的血腥画面,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司烨坐在龙椅上,气度端凝,不倚不斜,真真是九五之尊的模样,双目微垂时,静而慑人。 这会儿略一抬眼,便觉神光内敛,气象万千,叫人不敢直视。 他目光先是落在江枕鸿脸上,肃声:“江次辅你觉得,是该保皇嗣,还是保昭妃?” 这话一问出,老臣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江枕鸿,他曾与昭妃做过六年夫妻。 陛下是如何将昭妃强夺入宫,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老臣们虽觉陛下此举有失情理,可皇权在上,谁又敢明言半个不字。 前番在乾清宫外,江枕鸿出面温言劝回,老臣们念着他素来贤名在外,又重情守礼,便给了他三分体面。 可此刻,若是江枕鸿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开口保昭妃,弃皇嗣,那便是因私废公,不顾社稷。 那他自然就配不上贤臣二字,不配站在这朝堂之上,也不配穿这一身官服。 江枕鸿抬起一双星眸,看向高位,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处。 站在百官之首的萧太师,这一次并没有同老臣们同跪,自上次,昭妃不顾自身安危,以身犯险去望仙观。 他便对昭妃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此刻,他看了眼江枕鸿,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帝王,司烨打小跟自己读书,虽是天生的君主资质。 但,他睚眦必报,没有半分容人之度。 他这般问江枕鸿,分明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第464章 江次辅风骨铮铮 是以萧太师率先向前一步,只是未及萧太师开口,江枕鸿便道: “诸公只知龙嗣重要,可在我看来,以母命换子,是天下最不义之事。 今日为子嗣,牺牲皇妃之命,明日为边功,便可牺牲将士,后日为权位,亦可牺牲百姓。 臣请求保昭妃一命,不是护她一人,是护朝纲不乱,护大晋不堕以命换利的恶例。” “保昭妃,更是保陛下仁君之命。” 说罢,他躬身,“臣,愿担一切非议,只求陛下,莫做让自己余生不安之事。” 一番话让老臣们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是不想反驳,是江枕鸿根本没站在私情上说话。 老臣们向来以忠君,礼法,仁政,江山社稷为盾,但这些都被江枕鸿用同一套道理,把他们的嘴封住了。 他们若说昭妃重不过皇嗣,便是承认人命轻贱,要说为大局可牺牲,又是承认社稷民生可以拿来交易,等于自陷不义。 道理全在他那边,大义全在他那边,连维护陛下名声也都在他那边。 当真是无理可驳。 司烨沉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纹路,那动作看似轻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狠劲。 他原本想借满殿老臣之口,让江枕鸿进退失据,贤名扫地。 却不想,这江枕鸿是个滑头的。 司烨的视线,再次落在江枕鸿温润的面貌上,唇角微挑,“满朝文武,皆言龙嗣为重,唯独江次辅敢站出来,说以母命换子,是开恶例。” “好,很好,江次辅果然风骨铮铮,满朝公卿,竟无一人及得上江次辅半分见识。” “朕有江次辅这般直臣,何愁江山不固,青史无美名?” 这夸赞落在殿中,江枕鸿面上未起一丝波澜,只一旁历经三朝的萧太师,暗暗心惊。 司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江枕鸿风骨铮铮,无异于说满朝臣子皆庸碌。 司烨这一手,分明是要把江枕鸿硬生生架在孤臣的位置上。 自古为官,最忌讳的便是不融于群臣,再高的风骨,也敌不过四面皆敌。 为官之道,亦是存身之道。 司烨这是对江枕鸿存了杀心了? 但他为何如此? 这朝堂上下,乃至内六宫,都知道皇帝守了昭妃七天七夜。 他这般在意昭妃,自是不愿为了龙嗣,舍弃昭妃的性命,不然,这些个老臣,也不会屡次求到乾清宫直谏。 江枕鸿方才的话,按说是正中皇帝的心意。 萧太师一时有些想不通,却又见江枕鸿拱手一揖:“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当。” “臣方才所言,并非臣有何过人见识,不过是心有所惧。” “臣惧的是,一旦开了恶例,他日百姓将士,皆可被轻弃牺牲,臣之所言,也多是在场诸位大人心中所虑,臣不过是斗胆,替诸位先开口罢了。” 又道:“至于风骨铮铮,比起跪在乾清宫玉阶下的老大人们,臣更不敢领受。 老大人们所言,是为皇嗣绵延,宗庙之繁盛,而臣所言,是为陛下仁名,立场不同,却都是心向归一,皆为大晋,为陛下。” 说罢,又是躬身一礼,将姿态放得极低:“臣几句浅见,不敢与众位忠心事君的老臣前辈,论风骨高低。” “臣之言,若有半分可取之处,亦是陛下圣明,容得臣下直言。” 一番话说得圆润通透,滴水不漏,给足老臣面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两个来回,应是半分捧杀不接。 司烨没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片刻后,唇角极轻地一扯,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般聪明,倒是让司烨越发想看看,他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人,真到绝境之时,还能不能这般镇定自若? 他垂下眼,眼底那点兴味与戾气缠在一起,唇间却淡淡吐出一句:“江次辅倒是会说话,既全了臣节,又安了群臣,当真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江枕鸿垂首:“臣只求心不负君,行不负国,不敢有半分旁的心思,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心不负君……” 司烨低声重复这四字。 下一瞬,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淡,却听得殿中众人心头莫名一紧。 “说得好。” 三字落定,司烨猛地自龙椅上站起,明黄龙袍带起一阵慑人气压。 众人皆是一震。 又见司烨的目光落在江枕鸿身上,“传朕旨意。” “内阁次辅江枕鸿,忠君恪慎,才堪柱石,即日擢升为内阁首辅,正一品,授少傅衔,入御书房参预机务。” 话音一落,众臣皆看向江枕鸿。 江枕鸿整个人亦是一震,前一刻还给他挖坑,下一刻便隆恩浩荡······ 然,圣旨在前,他撩起官袍重重叩首,“臣······江枕鸿,谢陛下隆恩。” 满朝文武瞧了,神色各异。 江枕鸿登顶文官之首,江家亦是水涨船高,往后,连宗室勋贵都要礼让三分了。 司烨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下,又一字一句道:“昭妃之事,现已查明。” “所谓血咒,纯属荒诞无稽之谈。” 老臣们听了,皆是一怔,他们原以为陛下要舍弃龙嗣。 又听司烨道:“昭妃并非身中血咒,而是遭人暗害,种下阴蛊,如今蛊毒已解,昭妃和龙嗣皆安。” 一句话,便如同给老臣们,吃下一颗定心丸,只要昭妃能平安诞下皇子,皇嗣稳固,宗庙有托,老臣们自然没有再闹的道理。 司烨坐在龙椅之上,嗓音冷肃:“昭妃中蛊,太医院竟无一人诊出,渎职失察,全体罚俸降职,若再敢疏怠,一并问斩。” 张太医出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谢罪。 沉冷的声音又自上方传下来,“钦天监监正罪同谋害皇嗣,十恶不赦,虽已自戕,仍需枭首示众,其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宥。” “此事到此为止,此后再有妄议血咒、动摇宫闱者,以妖言罪论处。 “昭妃与皇嗣,朕自会护周全,尔等,各自安心理政。” “臣等遵旨。”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 下了朝之后,张德全跟在司烨身后,想到那监正放了司烨好些天的血,恨的咬牙切齿。 “陛下,那黑心肝的监正,早不自戕晚不自戕,偏等殿前司的人去抓他时自戕,奴才觉得,他不是自戕,是被人暗害灭口。” 这么浅薄的道理,司烨自是知道,被谁所害,司烨大抵也是知道的。 最先知道阿妩中蛊之事的就这么几个人,能把消息送出宫的,只有小舒。 想到失踪两天的小舒,司烨眉头一压,扭头吩咐张德全。 “通知风隼,从城外兵营抽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还有那秋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奴才这就去。” 乾清宫 阿妩用过早膳,半倚在床头,养了两日,身子虽还是虚着,却比先前好多了。 听见推门的声响,只当是邓婉儿折返,随口便要问小舒何时进宫? 她转头,抬眼一瞧,心跳骤然一乱,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第465章 对不起朕什么? 司烨脚步停在床前,那一身的龙袍穿在他的宽肩窄腰上,十分晃眼。 墨发以金冠高束,轮廓冷硬,一束日光斜落在他的眉眼间,更衬得那双凤眸冷冽。 刚认识他的时候常见他笑,阿妩便以为他是爱笑的人,嫁到昭王府,才发现,他平日里对着旁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唯独对她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 如今他做了皇帝,更不爱笑了。 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阿妩还是希望他多笑一下,哪怕不是对着自己。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望着司烨眼底淡淡的青黑,想起早起听人说,他今儿天不亮就起身上朝去了。 不由得开口问:“身子好些了吗?” 几乎是同一瞬,司烨也问了这话。 两句话撞在一起,两人皆是一怔。 春日的暖风透过半开的窗扇吹进来,似将他眼底的冷冽化开几分。 他点头,唇角小幅度的弯了起来,他是典型的丹凤眼,好脾气笑的时候,眼尾会上勾,模样是说不出的风流。 阿妩眼睫轻颤,垂了下来。 又想起昨晚婉儿说,她昏迷时,司烨去护国寺用十年寿命求她平安。 她以为的梦,原来不是梦。”国事固然重要,身子也要顾好。” 阿妩低着头,话音刚落,他忽然凑近几分,“你关心朕?” 话语中的热气落在她的肌肤上,阿妩不由得偏过脸去,唇瓣微动,“你盼我长命百岁,我亦愿你身子康健。” 这话落在司烨那冷透了的心坎上,似投进一缕微光,稍得些暖意。 只是一瞬之间,那点温光便又灭了。 她道:“你我缘分虽早已断了,但那些年少时的真心祝愿,都是真的。” “我们之间,不必相守,却也没必要做仇人。” 司烨望着她低眉敛目,温顺又疏离的模样,胸腔酸涩的几欲翻涌,面上却只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似嘲似叹。 “不必相守,也不必做仇人……” 他低声重复着,语声轻颤。 她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可凭什么? 她半路丢下自己,她变了心,把他的心踩在脚下,还要求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 她凭什么要求被抛弃的人擦干眼泪,笑着祝福她···· 司烨指尖微微蜷起:“阿妩。” “你可还记得安吉所大火那日,朕问你的话吗?” 这话入耳,阿妩心脏猛地一缩,连同她的脸色都是一白。 她强装镇定抬眼望他,只见司烨静静凝着她,那双眼,静的好似一潭死水。 偏就是这过分的静,让她心头发慌。 又听司烨沉声:“朕再问你一次,那棺椁之中,躺的是棠儿吗?” 一言落地,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 阿妩喉咙发紧,视线一触到司烨眼底的锐芒,便没勇气直视,慌忙垂了眼。 人一旦撒了一个谎,便要拿千百个谎去圆,这话从前只当是旁人闲谈,今日她才算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领教了。 她垂着头,声音轻得发颤,“那日……那日原是怕你困在里头有危险,只想将你唤出来,情急之下,才喊了那一句……对不住。” 除了这三个字,她再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司烨听了这一句,整颗心狠狠一沉,又似被千百根针同时扎入心脉。 痛极了! 红意从眼尾漫开,他猛地撇开脸去,将那酸楚死死噙在睫上,半分不肯坠下,忍得脖颈间的青筋暴起。 他好骗吗? 在她心里,大抵是又好骗又好哄,又想起她写给江枕鸿的字字句句。 司烨缓缓站起身,“你不该骗朕。” 这一个“骗“字,听得阿妩神魂一震,骤缩的眸心,清晰印着他泛红的眼。 心里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若他知道应该会大发雷霆,会歇斯底里,可他此刻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一上午,阿妩都神思恍惚,待到午时,如意和吉祥送午膳来。 她醒来后,司烨就把二人从琼华宫调过来。 这会儿二人将饭食放在桌子上,吉祥扶着阿妩起身,上次分别,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阿妩了。 得知她怀孕回来的消息,她高兴得没忍住,跪在琼华宫的院中,朝天上磕了十个响头,连呼老天爷保佑。 惹得来宝笑话她好几日。 后来阿妩昏迷,她再次跪在院中求老天爷保佑,来宝也跟着她跪。 阿妩醒来后,陛下便把她和如意叫来乾清宫偏殿服侍她,如意布着菜。 吉祥见阿妩愁眉不展,便想说些能让她高兴的事情。 “娘娘,奴婢方才听张公公说,陛下早朝任命江大人为首辅。” 阿妩听了,皱起的眉头未松,反而是皱的更紧了。 “首辅之位空置许久,为何突然擢升他?” 在阿妩心中,二爷虽有首辅之才,可她也了解司烨,他爱记仇,心眼小,纵然不似从前那般记恨江家,依他往日的脾性,也断不会这般抬高江家。 更何况,他从前动过的念头,是要江家一族性命。 这般想着,如意端着药膳过来,轻声:“娘娘有所不知,今日陛下一到大殿上,那群老臣们就逼着陛下舍娘娘保皇嗣。” 吉祥也跟着点头,接话道:“是江大人第一个站出来,主张保娘娘,还说以母命换子命,是大不义之事,他句句在理,把一众老臣说得哑口无言。” “陛下听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那些个老臣,前段日子因着您在昭王府养胎闹到乾清宫,这回又闹着叫陛下不顾娘娘性命。 依奴婢看,陛下升任江大人为首辅,是为娘娘着想,往后老臣们再说什么,江首辅都能替娘娘挡回去。”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阿妩垂眸深思,那几位老臣虽是动辄便闹到乾清宫前,却也都是忠君直臣。 司烨纵然厌烦他们聒噪,心底里却还是敬重的,朝廷也少不得这般人撑着,是以他们每每跪请,他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他骤然擢二爷为内阁首辅,明着是抬举,暗地里,却是叫二爷去挡那些老臣的锋芒,去做那得罪人的事…… 这般算计,倒真真合他的小心眼。 阿妩想,她生下孩子,便会离开,倒不必劳二爷过多替她挡什么。 她不再言语,只是心头依旧纷乱如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司烨的那句话,以及他离去时的模样。 又想起小舒,她出宫两日。 婉儿遣白玉春去昭王府,说她办好了事,就回昭王府盯着秋娘了。 但阿妩终究放心不下,她一日见不着小舒,便觉一日不得安稳。 今儿一早,取了令牌,交与婉儿,让她亲自再往昭王府跑一趟,务必探明实情。 这会儿日头已到午时,婉儿还未归来,阿妩望着如意手里捧着的那碗精心熬煮的药膳,半点食欲也无。 “娘娘,多少用些吧!” 如意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娘娘,魏掌印回来了。 第466章 先把棠儿找回来,再来清算 阿妩眸色一亮,“他人这会儿在哪?” 门外的小太监:“回禀娘娘,这会人刚进宫。” 阿妩听了,当下便吩咐吉祥为她更衣,这两日卧床,她身上都穿着软缎寝衣。 吉祥应声去稍间的柜子里取衣裳,如意则在一旁舀了一勺莲子燕窝粥,递到阿妩唇边。 柔声:“娘娘昏迷许久,人瘦了一圈,便是没有食欲,为着孩子也得用些。” 阿妩也是听劝的,一碗药膳,勉强咽了小半碗,又在如意的再三劝哄下,吃了几口小菜。 才让吉祥替她换下寝衣。 原是躺着不觉得,下了地,便觉小腿一阵酸软,竟是虚得立不住,全靠吉祥在旁扶着,一步一缓地挪到外间软榻上坐下。 一头未束的青丝垂在腰际,吉祥取来一支素净玉簪,松松地在她脑后挽了个半垂的发髻,余下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愈发显得她脸小。 外间的明窗本是半开的,阿妩抬手轻轻一推,把那窗扇开的更大些,好将外面的景色看的更清明。 隔着几道朱红宫墙,便能遥遥望见景仁宫的方向。 此刻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一片素白漫过墙头,风一吹,便有细碎花瓣飘飘扬扬的落了墙头。 阿妩望着那处发呆。 片刻后,稍一转头,便瞧见,一道紫衣的挺拔身影,立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丁香边,扬手折了几枝繁盛的花枝,又往这边行。 如意和吉祥立在阿妩身侧,也是将窗外人的举动瞧了个清楚,吉祥噗嗤一声笑出来。 “魏掌印折什么花啊?这满枝紫丁香开得再好,也没他半分颜色,他只往窗前一站,便是这宫里顶好看的景致了!” 如意听了,也忍不住抿嘴笑:“宫里好些宫女,每每见着魏掌印,一个个都看直了眼,我瞧着,便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也比不上他。” “如意姐姐说笑了不是,魏掌印是正四品的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只这手里握着的权柄,便真真强过了那些世家公子。” 二人说着笑,阿妩却望着那道朝她走来的身影,他本是丞相独子,生来也是这京都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 想到他少时在宫里受过的苦楚,阿妩惋叹。 廊下脚步声已近。 魏静贤拿着几枝紫丁香,紫衣肃整,方才折花那点轻软举动恢复成平日的端严之态。 行至窗前,稳稳行了一礼,又直起腰,目光望着阿妩的脸庞,看似平静,可心底暗暗揪成了一团。 他走的时候,阿妩气色红润,脸颊饱满,才一个多月不见,人就瘦了一圈。 这皇宫可真不养人。 又瞥了眼窗内立着的如意和吉祥,他往这边来的时候,便见这两名宫女在议论什么。 魏静贤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抬手探进窗内,临窗条案上放着一支玉瓶,他将那花尽数插入瓶中。 “方才路过,见这丁香开得甚好,便折了几枝,给你解闷儿。” 与司烨低磁的嗓音不同,魏静贤说话的时候,声音干净清透,寻常说话时,会叫人觉得清泠泠的。 只这会儿,他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便觉带了几分软润。 阿妩:“难为你有心,进屋说话。” 魏静贤一进门,便在阿妩的左手边坐下,如意转身出屋去茶水房备茶点,只吉祥立在一旁。 阿妩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听说北疆风沙烈,能将人脸吹得黝黑,他的脸还依如从前那般白皙,只肌肤略显干。 再看他眼底,浮着淡淡血丝,想来是听闻了她的事,昼夜兼程赶了回来。 “用过午膳了吗?” “路上吃过了。” “这一路可还顺利?” 魏静贤对她点点头,又凝着她的眉眼,沉默一下:“北戎和亲公主跟随苏将军的队伍,不日就要进京了。” 阿妩微愣。 和亲公主? 她早前倒是未在宫里听到一丝消息,又对上魏静贤的眼眸,他神色里带着几分忧虑,似是怕她听了这话,心里会有什么波澜。 “他答应了,待我生下这个孩子,就放我离宫。” 说罢,阿妩目光转向窗外,远处景仁宫梨花白了又落,来年又会重开。 “我总是要走的,这宫里,多一位和亲公主,或是再多几位新人,于我而言,都无甚干系。”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万一生下皇子,你舍得下吗?” 其实这才是魏静贤最关心的问题,他不忍看她和孩子分离,又怕她为孩子委屈妥协后半生。 阿妩垂落眼睫,人说酸儿辣女,她喜食辣,生女儿的概率大,可万事没有绝对,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 低头看向小腹,“舍不得······也得舍。” 这是她的选择。 魏静贤瞧着阿妩的神色,知她是铁了心,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平安生下孩子,更要提防司烨变卦。 又听阿妩吩咐吉祥:“你去茶水房取一盘新鲜的樱桃,也给魏掌印尝尝鲜。” 吉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谨遵阿妩的话,躬身退出门, 待屋里只剩下二人,阿妩压低了嗓子,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觉得,司烨好像知道了棠儿的事。” 魏静贤本是微微倾身听着,一听这话,指节骤然一紧。 他没立刻出声,只飞快抬眼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朝窗外看了眼,确认无人在外偷听,才缓缓转回头看向阿妩。 “你为何会这般觉得?他可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阿妩从司烨为棠儿过生辰说起,再到生辰当日安吉所大火,最后到今日他说自己不该骗她的那句话, 她看着魏静贤蹙起的眉头,又小声道:“我觉得他知道了什么,可依着他的脾气,若是知道了,定是要与我大闹起来的,可现在·······” “信呢?”魏静贤问。 知道他问的是棠儿的信,阿妩说:“都烧了。” 他听了未语,只抿着唇若有所思。 司烨习惯用雷霆手段解决问题,但他从不是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他这个人有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定力。 不然,先帝几位皇子,也不会只他在盛太后手里平安活到了成年。 是以,他若知道棠儿还活着,不一定会闹,极有可能将所有惊怒狂喜压在心底,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先把棠儿找回来,再来清算。 从阿妩的话中,魏静贤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司烨也许是怀疑,在试探阿妩。 也有可能是真的知道了。 信烧了,但知道棠儿还活着的事情,除了他和阿妩还有别人,他的人绝不会背叛。 除此之外,还有小舒和江枕鸿,如今这两人,一个失踪,一个升任内阁首辅。 魏静贤指尖捏的泛白,若是司烨真的知道棠儿活着的事情,便是这二人中的一个向司烨告了密。 第467章 魏掌印是姐姐的心 远处廊庑的红柱子后,双喜探着脑袋,偷偷摸摸的往偏殿处看。 张德全交代他跟过来偷听二人说话,回去好给他汇报。 可这偏殿没有后窗,明窗又都大开着,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能被窗内的人看到。 眼见那窗内的人又要侧过脸,往外面看,双喜立马缩回脑袋,猫在一人宽的红柱子后面。 小声嘀咕:“难怪干爹总说这昭妃,看着老实,实则一肚子心眼子,这么看还真是。” 看似不经意的把窗扇都打开,让别人都能从远处看见她和魏静贤坐在窗前,但谁要靠近,她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双喜躲在柱子后,眉头用力皱着,他干爹不讲道理,等会儿回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干爹大抵又要砸他一拂尘,还要骂他句,除了吃,半点用都没有。 “邓姑姑安。” “嗯,忙去吧!“ 身后传来宫人打招呼的声音,双喜一回头,便见邓婉儿正往这边来,他是想躲的,但邓婉儿已经看见了他,此刻再躲反而显得刻意。 待到邓婉板着脸站在他面前,问:“你杵着做什么?” 来前张德全就交代双喜了,若是被人抓个现行就说,是来叫魏静贤去东暖阁给陛下复命。 魏静贤入京的消息传来,张德全便算准了,魏静贤会在午膳时进宫,借着陛下用膳不便打扰,先去看昭妃。 这会儿双喜按照张德全的交代说了。 邓婉儿听说魏静贤回来,神色微愣,却也没露出什么惊喜的表情。 早前便从白玉春那儿得知他快回来的消息,又大抵是心里知道,他回来,是为了阿妩。 邓婉儿沉脸,盯着双喜:“既是如此,为何不近前禀报,倒是杵这跟个贼似的。” “姐姐说的什么话,我本就是乾清宫的太监,出现在乾清宫的每个角落,都是正常的,这贼不贼的话,难听死了。” 往时在乾清宫当差,双喜帮着张德全也没少和邓婉儿打嘴仗,一惯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双喜故意往偏殿的明窗,努了努嘴,“瞧,魏掌印多少日子不曾见娘娘了,我不过多等片刻,好叫他二人多说几句体己话,倒惹得姐姐一顿骂贼,我倒是纳闷,不知是真骂我,还是心里吃了味,拿我来撒气呢?” “我闲着没事拿你撒气?“邓婉儿啐他:“你一张嘴叽叽呱呱的,我便是往路边踢一脚猫狗,也犯不着来拿你出气。””是了,是了,在你心里,我连猫狗都不如。“双喜撇开脸。 邓婉儿倒也不惯着他,“可不是么,猫狗还知道远近,不像你这憨货,早前看那秋娘长的漂亮,一门心思的向着她,如今陛下已查清娘娘中蛊。” “秋娘转头跑了,你倒是夹紧了嘴皮子,再不敢说了。” “眼下满城都是缉拿她的画像,我来时,倒是忘了,该朝那官差要一张来送你,叫你寥解相思病。” 这话瞬间将双喜堵的哑口无言,憋得脸色涨红,风侍卫亲口说秋娘跑了,消息整个乾清宫都传开了。 为着这事,干爹想起来就骂他,乾清宫的小太监,没事凑在一堆儿,没少寒蝉他。 邓婉儿一张巧嘴儿,最是会揭短,双喜反驳不出话来,便转头就走。”站住,“邓婉儿叫住他:“不是说传魏掌印去陛下那儿复命么?话都没说,这么走了。” 双喜只把头一扭:“邓姐姐也是好久不见魏掌印,这相思病怕也害了许久,我这话说与了邓姐姐,可是好心给姐姐创造和魏掌印说话的机会。” “邓姐姐你使劲往跟前凑,好好闻一闻魏掌印身上的男人味。” 这话说的又欠又阴,邓婉儿登时恼了,回身便要去揪他。 双喜早有防备,一溜烟儿跑的比兔子都快,一边跑还一边扬声,那语气油滑的竟与他干爹张德全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魏掌印是姐姐的心,姐姐的肝儿,姐姐快些回去禀报罢,晚一步,陛下怪罪下来,叫你的小心肝儿受了罚,只怕姐姐疼得心口都要淌出血来呢!” 邓婉儿听了,气得柳眉倒竖,拔步便赶。 “你这烂了舌根的浪荡崽子,看我不撕了你那张嘴。” 偏双喜跑得飞快,只把一串促狭笑声丢在风里。 邓婉儿追不上,又怕廊上宫人看见笑话,只得顿住脚,胸口起伏,狠狠瞪着那远去的身影,心底里又是恼,又是酸,竟是说不出是气双喜,还是气那话里戳心的字眼。 她转过身,远远瞧着窗扇内的人影,搁香几侧坐着。 几上插着一束花,春风裹着丁香花从另一侧拂来,她脚步不觉便慢了,目光落在庭中那一丛花枝上,心里登时闷闷的。 想这丁香,定然是他特意采来,捧与阿妩的。 她早知魏静贤一腔心意全系在阿妩身上,也知阿妩温柔良善,她心中也无半分妒意,只是······自伤自怜罢了。 走近了些,便看清魏静贤和阿妩说话的神态,他看着阿妩的眼神,专注温软。 这是对旁人都没有的。 邓婉儿这般清醒的看着,一腔酸楚静静沉在心底,就在这时,窗内的那一双狭长眼眸,发现了她。 邓婉儿一时之间,怔立在廊下,随即阿妩也看到了她,同为女子,阿妩敏锐捕捉到邓婉儿的心思。 那是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回应的酸涩,站在朋友的角度,阿妩想劝她,可自从知道魏静贤对自己的心意,阿妩便没有资格劝了。 邓婉儿所苦、所盼、所执着的人心里是自己,自己若去劝,便是站在云端里说风凉话,连她自己都觉轻薄。 便是对着魏静贤,她亦是无话可劝。 感情本就由不得人,不爱便是不爱,不动心便是不动心,她既不能回应他,也不能逼他去回应邓婉儿,亦不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着实是难办的。 窗内窗外,人心各有各的沉坠。 阿妩轻轻垂下眼,心底浮起一声极轻的叹息,情之一字,原是最公平,也是最残忍的。 谁也救不得谁,谁也劝不得谁。 唯有自渡。 就像她和司烨,大多人都不理解她为何一定要离开。 可是这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时间带不走伤害,如果继续再在一起,那就不止要原谅一次,而是每一次想起都要纠结很久,再一次原谅。 最后对方还会觉得,你为什么一直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呢! 第468章 小舒出了事 隔壁茶水房,如意准备好了茶点,吉祥也早就取好碟鲜红的樱桃,是如意不叫她进屋。 如意看出来,阿妩是把她们支开,有话要单独和魏静贤说,这会儿她二人立在茶水房门前,见着邓婉儿站在窗外,却迟迟不进去。 吉祥蹙眉:“难道是娘娘连邓婉儿也防着了?””·········”如意没作声,只端着茶点走出屋子,隔着几步唤了一声:“邓姑姑回来的正好,娘娘念了你一晌午了。” 听到这话,邓婉儿回过神,转而冲如意手里接过托盘,往屋里去。 吉祥见状,赶忙端着碟樱桃跟在邓婉儿身后,如意脚步未动,只望着吉祥的背影,暗暗摇头。 连自己都看的出来,吉祥是陛下的人,娘娘又岂会不知,偏吉祥还感觉不出来。 这边,邓婉儿端着茶点进屋,缓步行到二人跟前,先将托盘轻轻搁在小几上,再慢慢将点心一一摆上,动作利落。 随后执起茶盏,先奉到阿妩面前,方转身去取另一盏,双手捧着,缓缓递向魏静贤。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茶盏沿上,半分也不敢往他面上瞧,仿佛多看一眼,心便要乱了。 魏静贤伸过手来,接了茶,“有劳。”声音平淡无波,却听得邓婉儿眼睛起了热意。 自从上次,魏静贤当面拒绝自己心意,他就再没和她说过话。 邓婉儿待面上恶佯装淡定,不动声色和他拉开些距离,这些细微的动作俱是落进阿妩眼里。 待到吉祥端上樱桃,阿妩抬手握上邓婉儿垂在身侧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又从碟中捻了几颗红透了的樱桃,递到她手心。 “甜的,你尝尝。” 邓婉儿盯着手心里的樱桃,明白她的心意,鼻尖微微一酸。 她曾同阿妩说起过她家中的事。 母亲爱吃樱桃,父亲便在母亲的院里种了棵樱桃树,她少时最幸福的时候,便是父亲给她和母亲摘樱桃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吃着樱桃,满嘴都是甜的。 后来,母亲病了,姨母登堂入室,因姨母对樱桃花过敏,父亲便亲手砍了那棵他亲手种的樱桃树。 那一年,她和母亲都没有吃到樱桃,母亲也再没有等到第二年的春。 进宫的第一年,御花园里的樱桃树结了满树果子,可宫里的规矩,宫女不可以采摘,她便捡地上掉落的果子吃。 低等宫女的命,在主子们眼里,如同巷子里无主的猫儿,今年还活着,明年就不知在哪了。 宫里的日子漫长又苦涩,像是一点光都见不着,唯有吃樱桃的时候,能廖慰心里的苦。 御花园的樱桃熟了一年又年,她盼着出宫,又不知出了宫,要去哪里安身立命。 直到新帝登基,又是一年春,她在御花园的樱桃树下捡果子吃,远远的听见请安声,寻着声音看去,便瞧见了魏静贤。 他一身簇新的司礼监掌印蟒衣,身姿挺拔修长,他走过之处,宫人都垂首行礼。 邓婉儿也忙跟着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待人走过去,她才敢慢慢蹲回原地,指尖捏着一颗樱桃,却忘了往嘴里送,只悄悄抬眼,望着他好看的背影。 可没等她收回目光,那道身影竟又折了回来,她吓得立刻低下头。 他走到樱桃树下,一句话没说,只抬手摘樱桃,以他的身份,就是把樱桃树折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她也只当他是嘴馋,想吃樱桃,遂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捡她的樱桃。 没一会儿,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素净锦帕,兜着满满一把刚摘下的樱桃,颗颗饱满鲜红。 她愣愣抬头。 他说:“地上的脏,姑娘家吃了不好。” 见她不敢接,便把樱桃塞进她手里,”树上果子多的是,不用捡地上的。” 看她仍是呆呆的,他又添了句,“有人拦你,便报我的名字,就说是魏静贤准你摘得。” 那一瞬,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只觉得万物都失了颜色,只他的脸像镀了一层光,从此,她便再也忘不掉这一眼。 此刻,邓婉儿看着手心里的樱桃,颗颗饱满,她低头捏起一颗,入口饱满多汁,甜得清润,也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软意。 她抬眸看向阿妩,“很甜,多谢娘娘。” 阿妩闻言,便将那碟樱桃轻轻一分,一半推到邓婉儿面前,一半送至魏静贤手边。 魏静贤捻了两三颗,便将剩下的半碟,轻轻推到了邓婉儿跟前。 他一句话也未说,神色依旧清淡。 可邓婉儿望着他推过来的半碟樱桃,绞着的心口忽然一松,像是有什么郁结了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缓缓化开。 她从前总困在一己情思里,狭隘又执拗,只盯着他不爱自己这一桩事,耿耿难释。 此刻她才恍然,他对自己虽无儿女情长之意,可这么久一来,他们在宫中彼此扶持,相互照拂都是真心的。 即便他心中所爱不是自己,又何妨? 他们原可以,做回从前那般清清白白,彼此放心的旧相识。 不必疏远,不必尴尬,更不必怨怼。 一念至此,她眼底那点沉沉涩意,竟渐渐淡了下去,只静静望着那碟樱桃,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淡而释然的笑意。 阿妩望着她唇边的那一点浅浅的笑意,蹙着的柳眉柔和下来,只是一想到小舒,她的眉头又蹙起来。 “你可见着小舒了?” 问这话的时候,她眼睛凝着邓婉儿的脸。 “见着了。” 小舒和秋娘一同失踪,这事若叫阿妩知道了,只怕除了担心忧虑,还会日夜难安。 为着阿妩的身子,邓婉儿只能咬牙瞒了下来。 又道:“娘娘别挂心,小舒那日走的急,受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 怕她不信,邓婉儿又道:“她就是不放心你,我来前她还特意叮嘱我照顾好你,我告诉她如意和吉祥也过来照顾你呢!她才放心些。” 说罢,见阿妩依旧看着她,那眼神似乎似信又似不信,邓婉儿只得又补了句,“等她养好了身子,就进宫来。” 她说得妥帖自然,眉眼温顺,半点破绽也无。 却悬着一颗心在半空,想着在阿妩面前,能拖一日是一日,风隼已是再找了,眼下魏静贤也回来了,又多了分力。 她只是怕·······小舒出什么意外,到时要如何跟阿妩交代。 这般想着,她起身,轻声对魏静贤道:“我方才来时,见着双喜,他传话,让您去东暖阁复命。” 魏静贤闻言,原本微垂的眼睫轻轻一抬,没多言语,只缓缓起了身,一身掌印蟒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的利落挺括。 他微微颔首,对阿妩道:“你好生养着身子,我有空了再来看你。” 司烨下旨,让自己和阿妩已姐弟相称,那以后弟弟来看姐姐,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邓婉儿便请示阿妩,“我去送送他。” 阿妩点头,只是在二人离去后,阿妩的眸色沉了下来。 她记得上一次去吴家,也有人同她说,小舒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她。 后来,小舒便出了事······ 第469章 防人之心 出了偏殿,魏静贤与邓婉儿的脚步,停在阿妩视线不及的宫道阴影里。 邓婉儿抬眸望他:“小舒的事,想必你已听闻,这事瞒不了阿妩多久。” “我知道。”魏静贤沉声,“我会尽快寻回小舒,阿妩在宫中,劳你多照看几分。” 这话说的客气,又有些许疏离。 邓婉儿抿了抿唇:“我待阿妩好,不是因为你。” “阿妩待我真诚,我自也是真心待她。” 魏静贤闻言,没有立刻应声,只淡淡看了邓婉儿一眼,目光深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颔首。 稍顿,他又道:“风隼并非歹人,你若心悦,便与他往来,若不喜,直言拒了便是。” “你为我欠下的人情,我自会还给他,你不必为了情面委屈自己。” 言罢,他转身离开。 宫中人人都说,司礼监掌印魏静贤,心狠手辣,冷骨无情,可只有邓婉儿知道,他不是别人以为的那样。 只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他不得不披一身冷硬铠甲,叫人怕,叫人敬,也叫人……看不清底下的温意。 婉儿轻轻吸了口气,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底轻轻一软。 接着便也转身回去,廊下撞见吉祥。 吉祥走到邓婉儿身边,“方才娘娘坐着发呆,忽然问我,宫中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吉祥语气发紧,“我记着你清晨嘱咐,没敢提秋娘的事,娘娘听了不大高兴,叫我来唤你,我瞧着娘娘那眼神……像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邓婉儿心口蓦地一紧。 从廊下到偏殿,没有多远,她却足足走了一刻有余。 一路心乱如麻,反复思量,自己是哪句话露了破绽,哪处神情泄了底,竟是叫她生了疑心。 直到推开屋门,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只见阿妩独自倚在软榻上,方才还大开的窗扇,不知何时已被她合上,室内光线暗了几分。 邓婉儿佯装淡定:“娘娘唤我何事?” 从她进来,阿妩便垂着头,此刻目光也并未落在她身上,只纤弱的脊背微微沉着,“小舒……是不是出事了?” “她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邓婉儿语气自然,只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偏这细微的动作,分毫不差的落进阿妩眼底。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继而又缓缓抬眼,敛了水色的杏眸定定望着邓婉儿:“你骗我。” 邓婉儿心头一震,竟被她这一眼看得动弹不得。 又听阿妩道:“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听到这句,邓婉儿心下一沉,话绕在舌尖,又触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一句欺瞒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小舒是否还活着?” “活着”两个字说出口,阿妩眼根微湿,声音低得几成气音。 见状,邓婉儿忙上前半步,抬起手掌轻轻落在她纤弱的肩背上,“已经派人去找了,吉人自有天相,小舒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要你,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 邓婉儿垂眸,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也只能将小舒失踪,秋娘下落不明,尽数坦白。 阿妩听了,眼中方才那点柔弱泪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有的锐光。 太后,薛晚云皆已伏诛,沈薇也死了。 所有曾想置她于死地的人,都已不在了。 这世上,还有谁这般恨她入骨,连她腹中孩儿都不肯放过?她可以肯定自己中蛊和秋娘有关。 只要知道查出秋娘是谁的人,便可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 小舒和秋娘一起失踪,极有可能和秋娘有关,当然,也不排除周氏背后害人。 又想到那帕子,阿妩当即看向邓婉儿,压低了声道:“你去通知魏静贤,让她去一趟城中的华衣阁,那里也许有帕子的线索,这事绝对不可让第二人知道。” 小舒知道华衣阁和南越书信往来的事,她要想寻蛊,最有可能去那处。 若是小舒去过那,便可顺着那条线路查找她的下落,那条街行人络绎不绝。 兴许会有目击者。 邓婉儿出了屋子,便往东暖阁的方向去,她等在魏静贤出乾清宫必经的道路上。 等了没一会儿,就见颜嫔从乾清门走出来,她身边的宫女还提着食盒,想必又是给陛下送吃的了。 待人近了,邓婉儿欠身朝她行了礼。 颜月脚步停在她身边,温声问:“阿妩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劳娘娘挂心,昭妃身子好多了。” 颜月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探究,又温声问道:“既已好些,你这会子不在阿妩姐姐身边贴身伺候,来这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方才是奉了我们娘娘之命,去太医院看一看,今日的安胎汤药可煎好了。” “原是要立刻回去的,不想在这里遇上了您。” 说罢,她又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回去照看昭妃娘娘。” 这边转身要走,又被颜月叫住:“既是遇上了,就跟我去琼华宫走一趟吧!” 见邓婉儿僵在原地迟疑,颜月便道:“昨日父亲给我送来些上好补品,我身子素来康健,用不上许多,便叫你拿回去,给阿妩姐姐补身子。” 上回老臣齐聚乾清宫,跪在殿外恳请陛下保全皇嗣的事,邓婉儿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陛下压着的消息,老臣们是怎么知道,颜月的父亲承恩公,便在那群老臣之中, 邓婉儿一直怀疑是颜月泄露给承恩公的,他们父女存的什么心,还真不好说。 深宫之中待得久了,这些阴私诡谲,借滋补暗下毒手的事,邓婉儿不是没见过。 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半分也少不得。 邓婉儿面上不显,只垂眸恭敬,“颜嫔娘娘一片厚意,奴婢代我家娘娘心领了,等回去了,也一定如实转告娘娘……” “只是太医再三叮嘱,娘娘胎气未稳,但凡入口之物,滋补之品,未经太医验看,亲口允准,半分也不敢擅用。” “若是贸然收下,回头出了半点差池,莫说奴婢担待不起,便是娘娘您,也要平白受牵累。” “还请颜嫔娘娘恕罪,这补品……奴婢实在不能收。” 第470章正经的姐弟名分 颜月听了,轻轻叹了一声,“我只想着阿妩姐姐怀着身孕,该多补补,倒忘了太医有严令。” “你这般谨慎,是为着阿妩姐姐安危,我不会怪你。” 邓婉儿恭声:“娘娘体谅,奴婢感激不尽。” “阿妩姐姐性子柔,你多替她上心,仔细些,我也就放心了。” 邓婉儿依旧垂眸恭声:“奴婢省得。” “回去替我向阿妩姐姐问好,就说我惦记着她。” 说罢,颜月便带着宫人缓步离去,自始至终,语气和善,半分难看都没给。 邓婉儿望着颜嫔离去的方向,眼底疑虑不曾散去,她信颜嫔面上的温和,可谁也瞧不见隔着肚皮的人心。 从前沈薇便是血淋淋的例子。 阿妩待她何等真心,可到头来,还不是转头就夺走阿妩最珍视的人。 将心比心,魏静贤喜欢阿妩,她心里何尝没有介意过,夜深人静时,一颗心也曾生过灰暗。 然,魏静贤从没给过自己一分希望,他总把他们之间那道分界线划的清清楚楚。 是以,她没理由嫉恨阿妩。 可颜月不一样。 她已是正经封了嫔位的人,是有名有分,上了玉蝶,摆在明面上陛下的女人。 且,她也是真真切切一颗心全系在陛下身上的,这般情形下,阿妩腹中怀了陛下的骨肉,即便从前两人再如何交好,颜嫔心里又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么? 同为女子,假设自己已是魏静贤的女人,邓婉儿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像现在这般坦然的面对魏静贤对阿妩的好。 所以,她不信颜嫔的好,今日防备,明日,后日······直到阿妩生产前,她都会一直防备着。 早前太医说了,阿妩这一胎来的不易,若是有个万一,那将来便再不能有孕。 这一胎务必得小心谨慎。 邓婉儿收回视线,目光望着东暖阁的方向,想到阿妩知道了小舒的事情。 她捏紧了手指,一日找不到小舒,阿妩便一日不得心安。 ······ 东暖阁内,魏静贤朝司烨行礼。 “臣魏静贤拜见陛下。” 人是司烨叫进来的,这会儿,他却一眼不往人身上看,只沉眉批着手里的折子,把人当空气。 魏静贤跪着一动不动,张德全站在御案前,撸着袖子研墨,一双三角眼,时不时往魏静贤身上瞟。 听说他纵马奔了十日,这皮肤瞧着还这般白嫩,真真气死人,双喜说他给阿妩折了花,这话陛下也是听见了。 陛下当时,脸就气绿了,他离得近,还听见陛下把牙咬的咯吱响。 这会儿陛下没动手,只叫公狐狸精跪着,已是给他留脸了,好的不学,净学那戏文里勾搭小娘子的手段,折花送谁不好,偏送那有夫之妇的孕妇。 可不是皮痒欠揍的紧。 张德全暗自想着,他不知道,司烨远比他想得还要生气,且这生气不只是这一点。 不过他能忍,且他还要留着魏静贤做大事。 一摞折子批完了,司烨搁了朱笔,站起身,明黄龙袍垂落,衣角略扫御案边缘。 “平身。” 语调说的漫不经心,好似人没有跪半个时辰,就只是刚跪下便被他叫了起来。 他走到软榻边,撩起衣袍,像是批折子累了,斜斜一歪,便慵懒倚在软垫之上。 张德全捧着茶进内,躬身递上。 司烨接过,仍自靠着,并不抬身,浅浅呷了一口,才轻轻撩起眼帘,往魏静贤身上淡淡一落。 “去看过你姐姐了?” 姐姐二字一出,魏静贤方才还稳端的姿态瞬间崩了一角,一旁的张德全瞧着魏静贤骤变的脸色,暗暗嗤笑。 小白脸还想跟陛下玩心眼,陛下一开口就能把他噎半死。 魏静贤:“是,看过了。” 司烨垂眸把玩着手中茶盏,轻声:“还特意给你姐姐折了花?” “臣见庭中丁香开的甚好,便折了。” 司烨似笑非笑的抬眼,目光压在魏静贤身上,“朕亲下的旨意,你认她做姐姐,便是正经的姐弟名分。 既为姐弟,往来探望,送些花草,倒也合乎情理。” 司烨故意加重“姐弟”二字,当真是软刀割人,不见血,却叫人难受的紧。 又道:“朕最恨的,就是有人心里揣着不该有的念头,行着不合名分的心思。” 他目光凛了凛:“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什么能做,什么,碰都碰不得。” 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臣……明白。” “明白就好。” 司烨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眼风淡淡扫向张德全。 “看座,上茶。” 张德全愣了一下,又被凉凉扫了眼,浑身一机灵,“奴才遵旨。” 他搬了张素面矮凳,稳稳摆在魏静贤身侧半步,又回身斟了茶,双手递到魏静贤面前,细声细气:“魏掌印,请用茶。” 余光里却一刻不停地瞄着司烨的脸色,张德全打小伺候司烨,他若突然对谁好,那保准不是真的好。 魏静贤接了茶,“谢陛下赏。”说罢,将茶送到唇边轻抿一口。 “京中近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司烨指尖轻轻抵着额角,低声道:“老臣们逼朕,舍母保子。” “只江枕鸿一人站出来,要朕舍弃皇嗣。” 说到这,司烨眸色冷了:“朕也想问问你。” “若你当时也在,又会如何说?” 魏静贤喉间滚动一下,如何说? 这无疑是司烨试探自己,魏静贤将茶稳稳的放在桌子上,随即起身躬身道:“臣不信血咒之事。” 魏静贤微微抬眸,视线落在司烨身上,“当初在始安县,臣曾问过她,是否要留下腹中孩子。” 听到这话,司烨仍斜倚在软垫上,身姿散漫,半阖着眼,面上覆着一层浅淡倦意,长睫下落了层阴影,正好掩去眸中神色,叫人瞧不真切。 魏静贤继续道:“她说,怀棠儿的时候处境那般艰难,她都没有一刻想过不要孩子,这个孩子她也不会舍。” 屋内一时很静。 司烨抵着额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第471章 推翻···· 那信里的字字句句,刹那间又涌上心头,刺得司烨喉间发紧。 一双疲惫却不减威仪的凤目缓缓撩开,似深潭不见底,只静静落在魏静贤脸上。 轻勾下了唇,“她,当真是这般想?” 魏静贤:“陛下初到始安县的时候,误以为她喝的安胎药是堕胎药,时至今日,您难道还要怀疑,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么?” 继续道:“臣,说句不敬的话,她若真不想生下孩子,早在您来始安县之前,她就喝了堕胎药。” 司烨微微侧过脸,窗外的阳光刺到他眼里,那一丝疼,让他脸上的倦意,清明了些许。 他仔仔细细回想,自己把那碗看起来像堕胎药的汤药端给她时,她并没有伸手来接。 想到这,冷硬的心,似有一角崩塌,内心越动荡,面上越平静,他压着微颤的指尖。 又听魏静贤道:“她要生下孩子,那臣,拼了性命,也会站在她身前。” 司烨盯着魏静贤,“她与你,就这么重要么?” “重要。“ 四目相对,一个阴鸷如渊,一个赤诚如石。 “臣,确是心悦娘娘。” 这句话,即便他不说司烨也知道,藏着掖着反倒显得自己小人怯怯。 魏静贤迎着司烨的目光:“但,陛下实不必将臣视作心腹之患,臣即便不是太监身,她也不喜欢臣。” “她对臣的好,就像姐姐对弟弟,有怜惜,有照拂,有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臣的心意,自始至终,不过是臣一人痴念罢了,臣这一生,所求的,只是护她一世安稳,旁的半点妄念,也不敢有。” “今日陛下问了,那臣便毫不保留的坦白与陛下,她若想离宫,臣便送她远走,天涯海角,豁出命的帮她。 她若愿留在宫中,伴在陛下身侧,臣便在这深宫之中,默默守护。 但凡她心之所向,臣必拼尽全力,她意之所择,臣也遵从。 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其余的,臣都不在乎。” 司烨听着这一番话,眼底深处,极轻地掠过一丝震颤,很快有隐匿在一片沉色里。 他不知,这世间竟有一种心意,是她想怎样,便由着她怎样,是她爱谁,便护着谁,不求相守,不问名分,只求她安稳顺遂。 而他的字典里,从没这些。 她爱谁,他便要杀谁,成全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魏静贤的眼眸,想从魏静贤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假意,但让他失望的是,他只在魏静贤的眼中看到一片赤城。 倒衬得他狭隘、自私、不堪。 司烨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翻滚,他告诉自己,不一样,他和魏静贤不一样。 魏静贤是个阉人,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得到过她一分一毫。 因为不曾拥有,才能说得这般轻巧洒脱。 若他也曾尝过,炽热的彼此欢喜,被深爱女子,满心满眼占据,他就不会这般洒脱的说出这种话。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刻骨占有,更不懂……得到又失去她之后的那种蚀骨焚心之痛。 若他尝过,尝过被她一颦一笑皆系于心尖的滚烫,便绝不会再她变心后,这般轻飘飘地说出:只求她安稳,她爱谁便护谁的话。 这般一想,司烨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击溃的自我怀疑,才稍稍被按捺下去。 他唇角缓缓勾起,“你对她的心意,朕知道了。” 说罢,将手中茶盏轻轻递还与张德全,复又斜斜倚回软垫之上,闭目养神,一派闲散淡漠之态。 静默片刻,他又轻声开口,转了话题,问起北疆军务,又问及和亲公主诸事。 魏静贤一一回禀,将公主容貌,年岁,性情细细奏来。 司烨只静静听着,偶尔抿唇。 窗外风影微动,二人在冬暖阁中,一谈一答,竟不知不觉叙了半个多时辰。 期间司烨未谈及阿妩半句。 日影西斜,魏静贤从东暖阁退出之后,司烨起身,高大的身躯背光而立,骨节分明的手,从御案的抽匣里拿出那封被他揉成一团的信,展开了,平铺在桌面上,又细细盯着上面的字。 怎么看都是阿妩的字迹。 他耳边回响魏静贤的话,若阿妩不想要孩子,在自己到始安县之前,孩子就已经没了。 司烨凝神深思,若她在那时,喝堕胎药,他派去的暗卫一定会阻拦,事后也定会禀报给自己。 可暗卫并未禀报过。 视线落在信上,这是刘嬷嬷在阿妩的枕头夹缝里发现的,刘嬷嬷绝不会作假,那便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这封未来得及送出的信,的的确确是阿妩写的,这句:但知心有托,不负此身谋。 谋的是向自己隐瞒棠儿的事情。 第二种,这信是假的,能把字模仿的如同出自她本人,这人一定是极为了解阿妩的人。 是谁? 司烨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沈薇,她的手腕被自己伤过,便是伤的浅,粗略的拿物尚且可以,但要握笔模仿这么精细的字迹,绝不可能。 第二个便是江枕鸿,他和阿妩一同生活了六年,比自己同阿妩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可这也说不通,别说是他那么精明的人,就是街头随便拉一个人,也不会傻到自己害自己的。 一瞬间,先前所有的猜测,一下都被推翻了。 司烨僵立在御案跟前,一动不动,屋里静寂,恰在此时,半开的窗扇被风吹开些,发出一声“嗒”地轻响。 他循声望去,目光无意落在窗台上,一片素白的梨花瓣,轻轻沾在木沿,白得刺目。 他微眯起眸子,缓缓移步至窗边,轻轻捻起花瓣,抬眼望向景仁宫方向,梨花开满枝头如覆了雪,风一吹便落得纷纷扬扬。 他望着那处,长睫轻轻一颤, 原本沉凝的眸子,登时凌厉起来。 第472章 风隼这回可算是出息了 这边,魏静贤出了东暖阁,长舒了一口气。 司烨狡诈多疑。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信,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正因为这样的性子,才能叫他坐上这个位置。 不管是血咒还是蛊毒,这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点,就是让司烨在阿妩和孩子间做取舍。 在司烨的心里,孩子固然重要,可也越不过阿妩。 如同朝盈,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朝盈是雍王的种,也曾真心把朝盈当做他的女儿看。 可对比他知道棠儿是他的亲生女儿后,他对朝盈的那点子疼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疼爱哪个孩子,取决于这孩子是谁生的,是以比起孩子,他更在乎阿妩。 了解司烨的都明白,他一定会选阿妩,这个道理江枕鸿不会不明白。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司烨也不会听取那群大臣的意见。 司烨的孩子,他自己能说舍弃,可别人却说不得,不然就会犯了他的忌讳。 也势必会引起他的猜忌。 而以他对司烨的了解,他不仅会怀疑江枕鸿,只怕也会疑心阿妩,且今日阿妩同自己说的话,显然司烨对棠儿的事情起了疑虑,不然他不会那般试探阿妩。 因着阿妩怀孕,魏静贤并未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她,只安慰她,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 魏静贤在东暖阁对司烨说的话,全是为了让司烨打消对阿妩的怀疑,否则,等阿妩生下孩子,司烨极有可能报复阿妩,不让她出宫。 至于江枕鸿,他要做什么,自己现在没时间管,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小舒,一来安阿妩的心,二来揪出要害阿妩的人。 不然,一次害不成,定然还有第二次。 他脚步匆忙,出了乾清门没多远,便远远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的加快脚步。 待顿下步子,他看着邓婉儿问:“特意等的我?” “嗯。”邓婉儿点了下头。 待到一队巡逻的禁军行过,她低声:“你走之后,娘娘不知怎地,竟是猜出小舒出了事,我见事情瞒不住,只能全都告诉了她。” 魏静贤的心脏随着邓婉儿的话,往下沉了沉,又想阿妩心思细,她能猜到,也是早晚的事情。 “此事我知道了,你好生照顾她。” 说罢,便急着要走,又被邓婉儿扯住了衣袖,她谨记阿妩的交代,这话不能叫旁人听到,为防隔墙有耳,便示意魏静贤附耳过来。 又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将阿妩的话转述给他。 魏静贤听后:”我知道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步子迈的又急又快,显然是急着去办这事。 待到他背影远的看不见,邓婉儿方才回身,一抬头,猛地一怔,身后不远处,竟立着一道人影。 风隼倚在墙根,双臂环胸,一双眼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沉沉的。 邓婉儿心口不觉一缩,他是何时来的? 想到他原是陛下身边最杰出的暗卫,又不觉奇怪了,这会儿只暗暗庆幸自己谨慎。 便是叫他看见了,以自己方才说话的音量,除非他长了顺风耳,否则绝对听不见。 邓婉儿瞧他神色不对,便不打算理他,转身想从景运门绕路回去。 只她才走了几步,便被一只大手猛地扯住手腕,察觉她皱了眉头,风隼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却又绝对叫她挣脱不开。 “你眼睛怎么不干脆长他身上去?” “你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这青天白日的,你都快把嘴贴他脸上了。”风隼盯着她,言语间多是咬牙切齿的意味。 邓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明白他为何这样的,如魏静贤说的那般,风隼不是坏人。 他待自己的好,她都记在心里,但此刻,他这般,邓婉儿也是有些恼了。 她看了看四周,路过的宫人,目光都往他们这处看,她低声道:“你先松开我,别拉拉扯扯的。” “就许你把嘴贴他脸上,还不兴我拉拉扯扯?” 风隼这般吼出来,不只是刚走过的宫人,就是隔着十丈远的守门侍卫都齐刷刷的看过来。 邓婉儿只觉脸上腾地烧红,又羞又恼:“你这话说的过分了,我不过与他说几句要紧话,怎么就贴在他脸上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从他手里抽出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语气急道:“你快撒手,这么多人看着,你自己不要脸,我还要呢!” 风隼心头炉火翻涌:“一见着魏静贤,你就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偏对着我,一点子温柔笑意都不给。” 他心里酸的不行,索性破罐子破摔,攥着邓婉儿的力道半点不松,近乎耍无赖般的沉声道:“老子今儿就不松了,看你能怎么着?“ 邓婉儿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气的浑身发颤,仅存的好脾气都被磨没了,瞪着他,眼底愠了怒色。 “你帮过我,救过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忘!可这不代表你就能随意插手我的事,处处管束我。” 她胸口起伏:“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你没资格像管家婆一般盯着我,管着我。” “没资格?” 风隼默念这三个字,气得脸都白了,突然扣住她的腰,猛地将人按在墙边,不由分说便堵住了她的唇。 邓婉儿浑身一僵········· 一股风从乾清门吹到东暖阁外,一个传一个,待这话从张德全嘴里喊出来,便是一句:风隼和邓婉儿当众亲嘴儿了。 他比当事人还兴头百倍,一叠声地嚷:“哎哟喂,好女怕缠郎,古人诚不欺后人,咱们风隼这回可算是出息了,这亲了嘴儿,婉儿便是没跑了。” 他笑得眉眼乱飞,“都赶紧的,赶紧凑份钱” 说着又一把拉过旁边的双喜,“你也去张罗,风隼没爹没娘的,孤苦一个。” “如今他要成家娶媳妇,咱们这些在一处当差的,便是他的至亲家人,这份子钱,一个都不能少,都得拿出真心来。” 一嗓子喊完,张德全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可周遭一众御前当差的宫人内侍,半个敢出声笑的也没有。 这御前是什么地方? 一言一行皆有规矩,笑不可高声,语不可私议,更不敢在陛下门外这般喧哗放肆。 张德全有陛下惯着,犯了错,多了也不过是被打几个嘴巴子,他们可比不得,稍有错处,便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张德全笑的时候,东暖阁内忽然传出一声瓷盏摔碎的声音,廊下宫人,连着张德全俱是心头一颤。 接着东暖阁的门,砰地一声从内拉开,外头一众宫人内侍顿时齐齐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司烨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楣之下,目光斜斜的扫了张德全一眼,“笑够了吗?” 张德全当即夹起脑袋。 又听司烨冷声:“朕看你是闲得骨头都轻了,满嘴的浑话碎语,半点规矩都没有。” “你这张嘴,真该找人缝上,省得在外头丢朕的人,丢宫里的体面。” 一席话说得张德全连连磕头:“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 司烨懒得再看他一眼,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张德全慌忙爬起来就要跟上,又被司烨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别跟着朕。”司烨沉脸,“看着你,就嫌丢人。” 张德全一僵。 待到司烨带着殿前侍卫离开,张德全看向一旁的双喜,眼泪巴巴的诉起苦:“瞧见了吗?这些带把的男人,最是善变,昨儿还赏我果子吃,今儿就嫌我丢他人。” 双喜安慰他道:“干爹莫哭,还有我疼你呢!” 头一遭,张德全觉得这个干儿子还不错,但比着来宝儿还差点,想起出宫许久的来宝儿,算着日子,这会儿估摸着也到南越了。 这边,司烨一路行至前廊,见廊下迎面走来一道身影,正是风隼。 他垂着头,脸上五指红印清晰可见,唇也破了,见着司烨躬身行礼。 司烨冷冷盯住他脸上的伤:“放着正经差事不办,宫道调戏宫女,闹得满宫皆知。” “你倒还有脸回来见朕。” 见司烨动怒,风隼心下一紧,又见司烨一身穿着,似是要出宫,当即把儿女私情撇到一边。 恭声:”陛下恕罪,秋娘和小舒失踪一事,小的虽没查到眉目,却查到了旁的事。” “说。” 风隼上前两步,与司烨耳语了两句,司烨眸色一沉,继而嘴角勾出一丝阴冷的笑。 那笑看的风隼头皮有些发麻,很显然陛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接着又见司烨大步朝前走。 风隼当即跟着他的脚步,他以为陛下是要去他说的地方,却没想,司烨出了宫,直奔显应寺。 第473章 她算哪门子娘娘? 马车停在显应寺山门前,才至申时,天色已是昏暗下来,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涌动着。 雨将下未落,山风裹挟着湿气,吹打着新栽的梨树,枝头不多的百花,零零落落坠下来。 皇帝驾临。 庵主一听到这信儿,打头阵跌跌撞撞跑到最前头,随后赶来的是几位还健在的太妃。 此刻,俱是跪在院中。 待到一队锦衣侍卫,簇拥着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走来时,众人皆是跪地叩首。 “恭迎圣驾。”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又从众人的眼底凛冽的一闪而过,不知是山风吹得,还是那袍角带起的冷风,掀了庵主一脸,那股冷意顺着四肢渗透百骸。 他脚步未停,便是对着那几位太妃,他连个余光也没给,只气势汹汹的朝寺中独立的那栋二层小楼行去。 李太妃年轻时和司烨的母亲同住一宫,司烨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像那年画娃娃似得,长得十分好看,她也常抱他。 等到他会走路后,李太妃便不愿抱他了,才一岁的娃娃,他娘抱的时候好好的,别人一抱就来事,不是朝人吐口水,就是抓人家的脸。 抓不着就哭,抓着了,就用力掐,有那新进宫的美人,不知他情况,都瞧着他可爱,想抱他沾沾喜,希望自己来年也生个这么漂亮的小皇子。 结果不想而知,被抓破脸,薅一撮头发,都是轻的了,最厉害是直接把他父皇新宠美人的耳坠珠子一把扯下来,连着耳垂都撕裂了,流了好多血。 他还咯咯直笑,那美人告到当时的盛皇后那,盛皇后早就想收拾那美人,表面含糊着,扭头就赏了他一枚金锁。 那美人又告到他父皇那,他父皇对美人新鲜劲还没过,当即带着她去了颜妃住处。 一岁的娃娃不懂事,便去训斥他母妃,还没说上几句,他就挪着小腿过来,连声唤父皇抱抱。 几个皇子里,属他生的最好,先帝一看,心不由的软了,刚把他抱进怀里,他就往他父皇龙袍上蹭,一边蹭一边说香香。 引得先帝失笑,最后反倒把那美人训斥一顿,说这么可爱的娃娃,定是她把他弄疼了,不然,哪能抓她。 吃过他亏的后宫的妃子,私下里都骂他是天生的坏胚子。 再大点,心眼子更多也更坏,有一年兰妃和自己在亭子里逗弄四皇子,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身边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瞧上四皇子手里的拨浪鼓,一把给夺了去,惹得四皇子大哭不止。 兰妃又疼又气,伸手便他推倒了,嘴里骂了难听话:“没规矩的野东西。” 三四岁的娃娃摔在地上,竟是不哭,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兰妃,看着怪瘆人。 见人都不搭理他,便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默默转身,朝着亭外的太液池走去。 池里荷花开得正盛,瞧着是去摘荷花,自己原是要喊住他。 兰妃心头火气未消,叫自己多管闲事,说这般阴毒的小东西,淹死了倒干净。 话音刚落,就听扑通一声,他竟真的一头栽进了池水里。 恰被一队的巡逻的禁军看到,将他捞上来,他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大哭,那声音半个御花园都能听见,可要细看半滴子眼泪也没有。 颜妃赶过来,连正在午休的陛下与皇后也闻讯赶来,他被抱在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却抬手指向兰妃,咬字清晰:“兰妃娘娘,叫我去池边摘荷花,我才掉下去的。” 因他一句颠倒黑白的污蔑,兰妃当场被禁足一月,四皇子整日在宫里哭着找娘。 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日日带着盛皇后新赏他的宝玉金项圈,满宫转悠,没事还跑到人家宫里,对四皇子说他娘跑了,他娘不要他了,惹四皇子白日黑夜的啼哭。 自那以后,嫔妃们见着他,都绕道走,唯恐他哪会儿不高兴了,又算计人。 在李太妃心里,他就是个缺德玩意儿。 前些日子,他派人去皇陵撅了景明帝的坟,这会儿气势冲冲的来,直奔盛清歌的屋子,想来是要害人的。 李太妃年纪大了,年轻时看了太多腌臜事,这几年吃斋念佛,瞧不得血腥,当即起身,往回走。 这边,司烨上了二楼,六合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那声音回响在空寂中,格外震耳,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人的心尖上。 两名贴身宫女,瑟瑟跪在紧闭的屋门前,司烨如薄刃的眸光冷冷从两人的脸上刮过,脚步顿下,视线沉下去,往跪在院中的众人扫去,须臾盯着那屋门。 一名宫女颤声道:“陛下·····恕罪,娘娘这几日病的厉害,实在下不了床····” 司烨回过头,“娘娘?”他声音幽幽,响彻在呼啸的山风中,“她算哪门子娘娘?” 为顾忌皇家颜面,顾景明的身份,除了几位众臣,对外并未宣扬,但自己前段日子,撅了他的帝陵,叫他的尸骨暴与荒野,这事外面没传开,显应寺坐守皇陵,不会不知道这事。 都这个时候,还敢称呼她为娘娘,上帝阴凉凉的勾起一侧唇角:“不过,就是个未过明路的野种。” 话落,两名宫女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司烨盯着房门,屋里未传来任何声音,司烨眸色一沉,一个眼神看过去,风隼当即上前,猛地一脚踹开屋门。 那门板发出剧烈的声音,震的人头皮发麻。 一群人冲进去,只司烨静静站在原地未动,一双眸子即便垂着,也掩不住那天生的威仪。 不过几个呼吸间,风隼便从屋里扯出一名女子,人倒像是真病了,身上穿着绫缎寝衣,虚的好似一阵风能把她吹走。 风隼手一松,人瞬间跌在地上。 “抬起头来。” 第474章 她殁了 她抬起头,像是无力支撑,恨恨看了司烨一眼,又垂落下来,但那一张熟悉的脸,却是被司烨看的清清楚楚。 他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她,那深不见底的眸光似张挣不开的网,要将人困住。 风隼也打量着地上的女人,顾景明的发妻——盛清歌,亦是先帝的女儿,司烨的亲姐姐。 瞧这模样,依稀有几分盛太后的影子,病的都站不起来,想来是接连遭受打击,扛不住了。 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人,司烨特意出宫找她是要做什么? 风隼看向司烨。 却见司烨脚步抵近,慢慢蹲下身,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给她的脸抬起来。 “你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皆愣了。 恰在此时,天边惊雷滚滚,一道雷光破云而出,将司烨那张冷白的脸,映得森寒。 也将盛清歌那张脸照得面无血色。 不过一瞬,她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一字一顿:“我是谁,你看不出来了吗?” 声音嘶哑的像是有砂砾在她嗓子眼里摩擦。 跪在她身旁的宫女,颤声叩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会儿不敢称她娘娘,只继续说:“主子她····她病的实在厉害,前几日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连这嗓子,也烧坏了·····这才在陛下跟前失仪·····” 司烨冷笑:“烧坏了嗓子?” 他加重指尖力道,指甲几乎嵌进人的皮肉里,疼得眼前女子浑身一颤。 他却笑得更冷。 雷光再一次劈落,他俯身盯着她:“你以为,凭这张脸,就能骗得了朕?” “别在朕面前装病卖傻。” 小时候,盛清歌三天两头进宫,她什么性子,司烨很清楚,只风隼方才踹门的那一脚,盛清歌就算病的再重,也会爬起来,把人挠两把,绝不会这么老实的被风隼扯出来。 司烨盯着她的眼睛,这张脸他仔细看过,没有易容的痕迹,像是天生长在脸上的。 他见过长得相似的人,可长得一般无二的面貌,他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如此,一个人的眼神也是骗不了人的,他从没见盛清歌的眼里露出过一丝一毫的怯懦。 而眼前这个生的和盛清歌一模一样的脸,她的眼中明显有。 司烨盯着她,一字一顿,凉意彻骨:“说,真正的盛清歌去哪了?” 跪在近前的宫女哆嗦着嗓子道:“陛下,您莫不是眼花了,这就是她本人啊!” 话音将落,司烨骤然起身,在在刹那间,从侍卫腰间抽出长刀,森白的刀映射着雷电的炽光,猛地划下来,鲜血如柱,那说话的宫女,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命丧刀下。 身子倒下去,鲜血沿着木地板蔓延至木质的栏栅,被天上的雨冲刷,顺着檐角不断滴落,血腥气裹在潮湿的空气里,又被人吸入肺腑。 叫人肝胆颤栗。 连跪在院中的一众人,俱是吓白了脸。 司烨偏过头,似索命的恶煞,一双凤目,阴鸷,凶残。 他像看死物一般,看着地上的女子,“说实话,朕赐你像她这般死,不说,” 司烨勾起一侧嘴角,“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言,女子脸上已全无血色,她不知皇帝是如何发现的,但她知道,主子暴露了,但有一点,主子现在是安全的。 皇帝要抓到主子,就不会亲自跑来这里审问自己,她是绝对不会出卖主子的。 那一双威仪的凤目落在她身上,锐利的似是能透视人心,“每一个犯在朕手上的人,都和你想法一样,绝不出卖主家。“ “呵——”他冷笑,“嘴有多硬,后来的讨饶声就越大。” 这话说完,女子下颌猛然发力,显然是要咬舌自尽。 司烨未动分毫,一旁的风隼快速出手,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的下巴卸了。 剧痛从颌骨直冲头顶,女子浑身剧烈抽搐一下,想闭嘴,肌肉不听使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嘴角的涎水,糊得满脸狼藉。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骨气,瘫软在地,只剩粗重破碎的喘息,被雨声吞没其中,连自我了断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司烨慢悠悠的推开几步,“卸了她的手脚,别让她死,别让她动。” 轻飘飘的话,却把人的心脏几乎压停。 不等女子做出反应,风隼出手快得看不见影子。 女子只觉四肢一麻,随即钻心裂骨的疼炸开,她浑身抽搐,发出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凄厉痛呼。 直叫下面的众人听得头发梢都立起来,几位年纪大的太妃淋了雨,又因司烨没叫起,只能被迫跪在雨中,这会儿被吓得不轻,其中一个直接装晕。 见人被抬下去,她们也有样学样,接连装晕,雨继续下着,剩下的人,跪在原地,像被定型了似得,动也不动。 二楼仅剩的一名女子,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的抬不起头,不敢看司烨的脸,甚至连他的鞋子都不堪敢看,只紧紧闭着眼,大气都不敢喘。 司烨蹲下身,指尖轻轻挑起她凌乱的发,语气温柔得可怖:”你,说不说?“ 这话从高处落下来,如下了刀子扎在她身上,“奴婢想说,可奴婢不知道,奴婢原先是粗使宫女,平日里连这小楼的门都踏不得.“ “四个月前,照顾她的乔姑姑殁了,才把我奴婢调来这处伺候,平日里,奴婢也不得近前,只是做些粗活,贴身服侍的都是她。” 宫女颤颤巍巍的指着地上死透的宫女。 又道:“陛下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些,就猛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嘭嘭嘭”,没一会儿额头就磕出了血。 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人有没有说谎,司烨心中已有了计较,握刀的手,松了一分,但眸中沉色却更沉了。 盛清歌有两名贴身宫女,这二人是盛太后送给盛清歌的人,打小就伴着她。 往年帮她为虎作伥,在宫里没少作恶。 司烨认得二人,方才一进来,他就发现了其中一个不见了,他特意看了院中,显应寺的人都跪在这里,没有她的身影。 这会儿听这名脸生的宫女说,她殁了。 第475章 谁都斗不过他 又说是殁在四个月前,四个月前啊!那个时候平西王和盛太后都还没死。 他转而看向那名和盛清歌生的一般模样的女子,心中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心神恍了下。 搁在以前,他不信,可现在,能让人终身忘却心爱之人的蛊,这世间都有,那········ 司烨眸色一凛,握刀的手紧了紧,又蓦地丢开刀,从袖子里抽一方素帕,细细擦手,待擦完了,转身向外,微微也仰起头,望着被雨雾侵没的远处。 淡声:“把朕的狗牵来。” 侍卫应声而去,脚步踩在雨声里,没一会儿,一只通体的黑狗被牵进了山门。 那狗见着生人,獠牙侧漏,庵主及众人看着,都不觉往后缩身子。 女子瞳孔骤缩,疯了似的挣扎,可四肢无力,只剩皮肉在地上徒劳地蹭动,磨出血痕。 闻到血腥气,血腥气一散,恶犬登时发出低沉凶狠的低吼,颈间缰绳被扯得笔直,疯了似的要往她身上扑。 女子缩着身子不敢动。 司烨抬脚碾在那狗头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它动弹不得。 “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 这话落定,女子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仿佛冻僵。 司烨瞥见她这副模样,喉间滚出一连串低低的笑,“怎么?“ “这就怕了?” “你先前那股子硬气,去哪儿了?” 女子怕到极致,只观她神色,便知几近崩溃边缘,但仍旧不说。 司烨唇角勾起极冷的笑。 一个眼神示下,风隼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短仞。”啊——” 惨叫中,一片血淋淋的东西,扔到恶犬嘴里,三两下就被吞了下去。 她惊恐眼睁睁看着那畜生舔净嘴角血迹,温顺地蹭了蹭司烨的靴面,又刨着爪子,仰头吐着舌头,还在讨要更多。 那一瞬间,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整个人只剩本能的战栗,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声调。 司烨垂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尘,视线落在女子痛得浑身痉挛的脸上。 他再次抬脚,用靴尖挑起女子的下巴,叫她被迫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疼?”他轻声问。 “···········” “你看,它吃得多欢喜,你既舍得为盛清歌拼命,舍点皮肉,又算得了什么?” 靴尖微微用力,碾得人下颌发疼,他却依旧笑着,“别急……这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女子已是魂飞魄散,连同皮肉之下的骨头都在打颤,她眼睁睁看着风隼再次执刃逼近,寒光一闪,又是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空。 一刀,又一刀。 一次,又一次。 鲜血从她身上不断涌出,浸透衣料,在地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剧痛如潮水般反复摧残着她的神经。 意识在昏死边缘反复拉扯,直到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一歪,彻底疼晕过去。 冷水当头泼下。 人还未缓过神,又被人粗暴地拖到楼下,任由雨水狠狠砸在身上,伤口被雨水一浸,疼得她几欲再度昏死。 楼上,司烨负手而立,面色冷寂如冰。 楼下众人跪作一团,人人紧闭双眼,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不是畏惧楼上那人的威压,他们早已捂住耳朵,逃得远远的。 恶犬在一旁啃食吞咽,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吼,混着女子断断续续的惨叫,在雨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知循环了多少次,女子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揉碎了的残花。 终于,她喉间艰难的滚动:“我……说……”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清晰地传进司烨耳里。 他当即抬手,示意风隼将人拖回檐下。 沾着雨气的六合靴,缓缓抵在她沾满血污的脸颊上。 司烨声音冷冽,“说。” 女子仰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在司烨脸上,她曾见过这个人在景明帝面前低眉顺眼,也曾见过他匍匐在盛太后脚下,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他的皮之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头毫无人性的禽兽。 她想过鞭笞、杖责、夹棍、烙铁,想过慎刑司里那些血淋淋的刑具,甚至是剜骨割舌,再重的刑,她都在心里默默扛过一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 是要她清醒着,活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掷入恶犬之口。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撕碎,投喂,吞噬。 这不是刑罚。 是把人的神志,一寸寸揉碎、踩烂、寂灭。 此刻再看他居高临下的模样,女子只觉得眼前这人,比世间所有厉鬼凶煞,还要可怖千万倍。 盛太后斗不过他。 平西王斗不过他。 主子也斗不过。 谁都斗不过他。 她嘴唇哆嗦着,绝望道:“求你……给我一个好死……可以吗?” 司烨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金口玉言,“可以。” 可以。 说了,便给她一个痛快。 真与假,她也不知道,但她没有选择,生杀予夺,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不说,是生生凌迟,受尽折磨而死,说了,或许还能得一个干脆。 残破不堪的身躯,在冰冷的雨水中,轻轻一颤,崩溃到了尽头,如实说来。 平西王·····换皮术······阮医师······这些字眼回荡在司烨耳中。 他敛了敛眉峰,沉声问:“她用了谁的脸?” “一个····名叫秋娘的····寡妇。” 司烨听了,唇角没有笑,却缓缓往上扯了下,不是笑,极致的疯戾,快要压不住,从骨缝里渗出来。 前一瞬还能拿捏人心的冷静掌控者,这一刻,眼底只剩下杀意。 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在极轻地、极狠地颤着。 难怪他会对那秋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恨自己失察,更是后怕。 竟叫盛清歌跟在阿妩身边,在他眼皮底下使坏。 司烨的脸,阴得似要噬人。 第476章 误会了她 若是盛清歌不是冲他来的,直接对阿妩下死手,那她和腹中的孩子,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见不到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声音,闻不到她气息,他只要一想到这些,想到这世上再没阿妩这个人,灵魂都在打颤。 他真是蠢死了。 唇间滚出一声,狠得像索命:“……好,好得很。” “盛清歌,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 大雨瓢泼,天地间一片混沌。 马车沿原路踉跄返回,道路泥泞,马车行出不远便陷进泥浆里,几名侍卫合力推起。 车夫攥紧缰绳,愈发小心翼翼,可这般速度,就算赶死,只怕要行到天亮才行进城门。 即便车夫再谨慎,夜里雨雾遮目,能见度极低,暗处坑洼根本无从分辨。 行了半个时辰,车轮再次卡在泥浆里,动弹不得。 车夫刚要请罪,车厢木门“砰”的一声被狠狠踹开,声音,震得车夫浑身一颤,魂都飞了半截。 下一瞬,就见司烨长腿一跨,迈下马车,他随手抓过一旁拴着的黑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雨夜之中,黑马长嘶一声,泥水被马蹄狠狠掀起,四蹄疯一般疾驰而去。 风隼一行人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一队黑影在暴雨里狂奔,蹄声急促如鼓。 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瞬间便将人浇透。 风隼的眼几近睁不开,却仍旧在模糊中,望着雨夜中的司烨。 湿透的玄色衣袍死死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劲瘦挺拔的轮廓。 雨水顺着肩线滑落,明明浑身湿透,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透出一股悍然凛冽,雄姿勃发的英挺。 那张被雨雾半遮的侧脸,轮廓锋利如刀刻,俊美得近乎逼人,在他心中,司烨就是神一般的男人。 抛开身份,一般男人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他实在想不通,江枕鸿有什么魔力,那女子怎么就放着陛下这样的男人不追随,非要喜欢他。 哪怕是孤身一辈子,也不愿回头。 风隼望着这道背影,心里替他鸣不平,也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 早前自己推测那蛊是昭妃自己下的,可经了这一遭,盛清歌就是秋娘,那蛊百分百是她搞的鬼。 他们都误会了阿妩。 陛下嘴上强硬,可心里还是信了,不然,这两日他不会故意冷着她,不去见她。 现下,应该是自责的,他现在应该是迫切想见到她。 世人常说,女子一入情障,便心迷智昏,柔肠百转,殊不知,这男子一旦坠了情网,也是一样的,无论他心性多么坚硬,身份多么尊贵,也会失了方寸,疯魔起来,神鬼难挡。 乾清宫 雨淅淅沥沥的从宫檐落下,溅落在窗棂,倒把屋里的寂静,衬得越发沉闷。 邓婉儿看着阿妩坐在软榻上,侧着身子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窗外什么都没有,唯有远处宫廊下悬着宫灯。 摇摇晃晃在风雨中,亮着模糊的光。 她一动不动,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邓婉儿知道,她是在为小舒忧心。 好在晚膳时,她比平时多用了一碗饭,但邓婉儿看的出来,她一点食欲也没有,而是味同嚼蜡般的多吃,想让身子尽快恢复。 一声轻叹从邓婉儿的唇间溢出,又淹没在雨声里,叫人听不真切。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阿妩缓缓转过头,轻声:“你不用陪着我,回去歇着吧!” 这话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可邓婉儿始终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邓婉儿看着她:“天不早了,你也该歇下了,双身子的人,不能总这般熬着。” 见她垂着眉眼,声音又低又轻:“我睡不着。” 柳叶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一双杏眸濛濛的,竟似染了窗外雨雾,瞧着便叫人心头发软发酸。 邓婉儿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劝:“你别这般熬着自己,小舒失踪,你心里难受,愧疚,我都明白。“ “可你便是愁坏了,也是于事无补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先顾好自己的身子,你若再这般不眠不休地熬下去,身子垮了,小舒知道了也是难过的。” 婉儿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外头有魏静贤,他知道你的急,一定会想尽一切寻找小舒。” “你先安心歇一歇,养足了精神,别叫他在宫外再担心你,好不好?” 阿妩听了,没说话,只往窗外沉沉雨色里望了一眼,这才起了身,邓婉儿赶忙伸手去扶她。 “不用扶,我自己走。” 晌午初下地时,她还腿脚发软,此刻虽步履仍缓,却已稳当许多,不必人多费力气。 到了床边,邓婉儿替她卸了外衫,待她躺下了,又将锦被细细掖好,温声道:“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雨过便是天晴。” 阿妩淡淡朝她笑了下,希望雨过,天真的能晴。 见她闭上眼,婉儿直起腰,轻步走到香炉边,怕她躺在床上也不睡,便自袖中捻出一撮安神香,点燃了。 随后走出去,轻轻的掩上屋门,须臾,她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倾盆大雨,眼里愁绪就如漫天稠密的雨丝般。 雨下这般大,不知魏静贤那边,今夜能否查到半分蛛丝马迹…… 轻叹一声,又回身叮嘱守夜的宫女几句,才往旁侧下人歇息的稍间去了。 淡淡的安神香,飘散在空气中,阿妩这会儿闻了,只觉头沉胸闷,复又起身,将那燃着的安神香碾灭,才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望向帐顶。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陡然炸开一道惊雷,雨声更急更密。 她紧紧攥着被角,一闭眼,便是小舒遭难的种种画面,心头发慌,神思恍惚,越发难以入眠。 便在此时,屋门轻轻一响。 有风夹着雨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刺骨。 跟着,便是一串脚步声,沉稳,缓慢,却带着一股叫人心脏发紧的压迫感。 那脚步声的节奏,她听得太熟了。 不去看,她便知道是司烨来了。 第477章 好好的,哭什么? 这两日他对自己,总忽冷忽热,她摸不透他的心思,早上他又用那语气与自己说:不该骗他。 扰得阿妩心绪紧绷,不知他深夜冒雨而来,是为了什么,可对于棠儿的事情,她始终是心虚的不敢面对他。 随着脚步声接近,阿妩轻轻闭上眼,佯装已经睡熟。 脚步停在床榻跟前,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除了外面的雨声,屋里再听不见别的声响。 若不是鼻尖萦绕着一缕湿冷的沉水香,阿妩几乎要疑心方才全是幻听。 但又不敢睁开眼,怕一睁眼就撞进一双凌厉审视她的凤眸。 司烨就立在床前,一动未动。 帐内昏昧,他垂眸望着榻上之人,那颗在雨夜里狂奔得几乎要撞碎胸膛的心,竟在这一刻缓缓平复下来。 她好好地躺在这里,安然无恙,腹中孕育着他的孩子。 这不就是他当年在北疆日日夜夜,恨过、痛过、疯过之后,最期盼的光景么?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安稳稳卧在他宫中,便够了。 至于她心里装着谁,不是还有忘情蛊吗? 等她平安生下孩儿,他便让她服下,叫她忘了江枕鸿,忘了前尘,从此安安心心守在他身边,一世不离。 至于她对自己欺瞒棠儿的事…… 或许,她是真有苦衷。 就像这次,还不是一场误会? 她这般乖顺,这般怯生生,从不会真的存心欺他。 是了,她必有苦衷。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这般劝慰自己,仿佛只有这样,那股堵在胸口的涩意与钝痛,便能消散……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袍缓缓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浑身冰冷,却分毫未动,也不曾伸手碰她分毫,只静静立着,像一尊守在榻前的影子。 窗外的雨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与淅淅沥沥中渐归平静。 阿妩闭着眼,鼻尖始终萦绕他身上的气息,人还没走,安安静静站在她的床头。 他这般站着,是做什么?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发什么神经? 莫不是要站一夜? 心里这般想着,可不可否认,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心口莫名泛起一丝软意。 想到他为自己苦熬七夜,又想起听宫人说,他晕倒了。 阿妩终是忍不住,睫毛轻轻一颤,怕被他瞧出破绽,先装作睡梦中无意翻身,才敢微微掀开一条眼缝,悄悄望他。 只一眼,便看见一滴冰凉的水珠,正从他玄色衣袍边角垂落。 阿妩心神猛地一晃,再也装不得睡。 随着眼睛的睁开,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下一瞬便再也无法平静躺着,半仰起身,惊惶:“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湿成这样?” “··········”人沉默着不说话。 阿妩瞧着他那张冷白的脸,被雨浸得越发苍白,想起他前几日才为自己放血,身子本就虚耗,这般便是铁打的筋骨也受不住。 心头一紧一酸,再顾不上旁的,当即掀开被子,扶着床沿下床,伸手便要去解他湿透的衣襟:“快脱下来,这般会冻坏身子的” 周身的冷雨之气,被她这一句慌声慌气的关切,一冲便散了大半。 他垂眸望着她慌慌张张解他衣襟的模样,忽地就想起她十五岁刚嫁给自己时,那会儿总笨拙又慌乱的给他解衣。 想到那些过往,那些彼此珍惜的岁月,他眼眶微微发热,像有一股春水流进了心里。 司烨伸手,轻轻扣住她欲动的手腕,力道轻得生怕碰碎了她一般。 “别动。” 他声音低沉微哑,带着雨夜浸出的沙哑,却没半分平日的冷厉,只含着温柔缱绻。 “我身上湿冷,莫冻着你。” 烛火暖晕中,阿妩被他这般望着,先前的心虚与惧怕,竟也淡了几分。 司烨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又道:“我不碍事。” 接着又俯身,拉进与她的距离,“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混着残雨与沉水香,轻轻拂在她额间,暧昧得叫人呼吸一滞。 她不由后退一步,垂下的目光触及他脚下的一片水渍,柳叶眉一皱,又向前半步。 “大半夜不睡觉,淋雨往人屋里钻,张德全最是宝贝你,怎么这会不跟着?满宫御前内侍,也没一个拦着,没一个跟来的?” 话音落时,外裳已被她轻轻褪下。 里头的里衣早被冷雨淋得透湿,紧紧贴在他身上,将男人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 宽肩劲挺,腰腹紧实的多一丝赘肉都没有,线条利落如刀削,明明是湿冷狼狈,偏生得一副沉雄慑人的好身形。 阿妩压着视线,只盯着手下的动作,别的地方一眼不多看。 司烨任由她摆弄,一双凤眸,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从她蹙起的眉尖,滑到微颤的眼睫,再落上她轻抿的樱唇,最后停在她为他宽衣时微微绷紧的纤细指尖。 他嘴角微翘:“朕要过来,谁敢拦。” 话音才落,湿透的里衣也被她轻轻褪了下来,他上身袒露出来,雨水未干,珠水顺着肌理缓缓滑落,带着几分惑人的气息。 可阿妩的目光,却直直定在他心口那一处刀疤上,再也挪不开。 之前被他压在床上,强要的时候,她总是死死闭着眼,不肯看他半分,连他的身子都视作羞辱。 可此刻,猝然望见他心口正中的疤痕,她心尖一抽,说不清是惊是疼,竟怔怔地失了神。 阿妩知道,这道疤是他救棠儿时留下的,她从没真真实实的看过。 心底压了许久的愧疚,一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 不论从前他如何逼她,欺她,占她。 在他不信棠儿是他的亲骨肉时,他仍肯为棠儿剜心头血,只这一样,她就不能否定他这个人的全部。 又想起他为棠儿落过的泪,想起他疯了般往火场里奔的模样,阿妩唇瓣猛地一颤,心口那道死死咬紧的防线,差一点、就差一点要崩开。 她抬起脸,眼泪没半点预兆,突然从眼底倾泄。 这般突如其来的落泪,倒叫司夜惊了一下。 下一瞬,他伸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眼角,动作柔得不像话,一点点将她的泪悉数拭去。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无措:“好好的,哭什么?” 第478章 过来,朕告诉你,秋娘是谁 “我········” 阿妩颤抖着唇,“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敢想他知道自己骗了他,会不会深究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 此刻,她看着司烨的含着柔色的眉眼,她有种自己对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这模样落进司烨眼中,胸腔似什么隐隐松动,他死死盯着她的唇。 期盼她能说出那句,他期盼已久的话。 她却说:“我·····还没把孩子生下来,就有人要害他,若真生了儿子,留在你身边,你真的能护好他吗?” 一句话,将司烨涌起的期盼浇灭。 但此刻,他能从她眼中窥见愧疚,哪怕就那么一丝丝也燃起了他的星火。 愧疚了好。 愧疚证明她的心,到底还是为他松动了。 他不急。 江山万里他都能等得,一颗真心,他如何等不得。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一点点磨,一点点焐,一点点撬动。 只要她忘了江枕鸿,只要这世间再无江枕鸿这个人,那她的眼,便只会望着他一人,心也会系着他一人。 像她十五岁那样,满心满眼,完完全全,独属于他。 司烨静静立在她身前,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温柔缱绻,然,心底却藏着猎手般的沉静,狠戾,志在必得。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人,不追,不逼,不赶,只耐心等着猎物自己一步步卸下心防,一步步走入他早已设好的牢笼,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她,这辈子,只能是他的。 将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拭去,他轻声:“放心,你只管安心生下咱们的孩子,朕活一天,便没人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伤他半分。” “可这一次·········” “这一次是例外。”司烨看着她娟秀的脸,声音不觉又软了几分,“是朕的疏忽。” “秋娘的身份,朕已经查清楚了。” 一听这话,阿妩杏眸一亮。 她急切的等着他说,他却明知故问:“你想不想知道?” ”你快说。“ 知道秋娘的身份,就能知道是谁要害她,查出小舒的下落。 她都不敢想小舒遭遇了什么,可她这般心绪未平,司烨却忽然转了话音,“朕的裤子也湿了,穿着难受。” 那模样,那语气,欠得没边。 阿妩抬眼睨了他一下,知他是故意吊人胃口。 他向来有这样的本事,前一刻还叫人瞧着他满身冷雨、心口带疤,心生怜惜,觉他可怜。 下一刻便露出不讨喜的模样,叫人方才的软意尽数散去,气得牙痒。 只是那湿裤紧紧贴在腰下,春日衣料本就薄软,一沾雨便透了形。 她目光才堪堪一垂,便撞进一处不该看的轮廓,线条沉挺,隔着湿冷布料,竟似有灼人的温度。 视线像被火石燎了一下。 阿妩慌乱别开眼,“你自己脱,我去给你找衣裳。” 说完这话,她便往屏风后的立柜挪步,其实她也知道这柜子里大抵是没他的衣物。 她只是想借机,远离他几步。 他身边没跟着人,便是现在派人去他的寝宫拿,也得等些时候,他要把裤子脱了,怪叫人难堪的。 虽说他身上,该摸得不该摸的,她都被他拉着手摸过了,可现在,两个人说开了。 她便不愿再同他有任何男女间的越界。 轻轻抬手打开柜门,暗沉的眼底一亮,没成想这柜里竟真的备着他的衣裳。 是何时悄悄放进来的,她无从得知,好在这尴尬关头,救了她的急。 她连忙伸手,拣了一套月白里衣,又拿了一件宝蓝色外袍,一并抱在怀中,转身回去。 等她虚步绕过屏风,走出来时,脚步又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住。 方才还立在床边的人,此刻竟已上了她的床。 上身赤坦,只手里拿着块棉帕,正慢悠悠擦着湿漉漉的黑发,而床边的绒垫毯子上,赫然扔着一条湿透的亵裤。 那床锦被松松覆在腰间,不用想也知道,被下是寸缕未着的身子。 空气一瞬间静得发烫。 偏榻上的人还撩起眼皮看过来,一本正经的唤她:“过来。” 阿妩指尖猛地一紧,怀里的衣料几乎要滑落。 她僵在原地,被司烨坦荡又肆意的目光,看的进退不得。 可他下一句,却又轻飘飘落下,带着十足的拿捏:“过来,朕告诉你,秋娘是谁。” 他是故意的。 故意用一句话勾着她。 阿妩抱着衣物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暗暗用力,将柔软的衣料扯得发皱。 又羞又恼。 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挣不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太想知道秋娘到底是谁。 也明白,依着司烨的性子,她若不过去,他必定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搁在早些年,她撒撒娇,闹他几句,他便会笑着哄她,将什么都告诉她。 可如今,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关系,她自是不会在朝他撒娇。 他现在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一言可定人生死,她连半句违逆的话都不敢轻易说,更不敢像从前那般闹他。 只须臾挣扎,便轻起抬步,朝床边走去。 脚步停在床沿一步之外,故意不看他,只弯下身,将怀里抱着的衣物放在床沿。 又特意从最底下将那条月白色的亵裤抽出来,搁在了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目光匆匆一碰他的眼,便飞快错开,“你边穿裤子,边说与我听。” 她低声丢下一句,便急急侧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再不敢往床榻那方多看一眼。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朕身上,你哪里没看过,哪里没碰过?” “往年里,骑朕身上睡一夜,朕都没········” 他那孟浪话一出,阿妩抬手就把耳朵捂了,却见他又笑,精致的唇线动了动,也不知说的什么,但看口型,说了秋娘两个字,她赶忙落下手。 “你方才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朕说,” 阿妩竖起耳朵听,他却突然伸出手,圈着她的腰稳稳落在他的身前。 第479章 陪朕睡会儿,好不好? 她惊了下,继而眉头一蹙。 刚要说与他划清关系的话,他抢先道:“朕答应你,等你生完孩子,就放你离开。” ”但在你怀孕期间,你还是朕的女人。” 司烨尽量放柔了声音,可久居上位的威严,仍在不觉间渗出来,压得她心头微微一紧。 察觉到怀中人儿轻轻一颤,司烨松了手,任由她偏过身去。 锦被轻响,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不多时,司烨低磁的声音再次响起,“转过来。” 见人拗着身子不动。 司烨又道:“朕穿好了。” 听了这话,阿妩才缓缓转过身,见月白里衣整齐穿在他身上,底下也已着好了同色亵裤,一本正经危坐,脸上没了方才的戏谑,只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秋娘,是冒充的。” “谁······冒充了谁?”阿妩一头雾水。 司烨:“盛清歌冒充了秋娘的身份。” 闻言,阿妩脑海里瞬间闪现盛清歌的音容笑貌,又在下一瞬闪过秋娘的脸,两张脸重叠,她头皮发麻。 “阿妩,你可听过换皮之术?” 阿妩呼吸一滞。 她自是听过的,当初盛太后私下寻她,说的就是要用换皮之术,助她离开司烨,以另一张脸活下去。 那时她只当是虚言妄语,是太后哄骗她的鬼话。 她从不信这世间真有这般邪异诡术,心里也清楚,一旦真顺着太后的意走到底,事成之后,第一个死的便是她自己。 太后那样的人,绝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秘辛的人,活着离开。 且,她看着司烨的面容,让她去和盛太后勾结,去害他,她做不到。 此刻,她凝眉深思,换皮之术,盛清歌,秋娘,迅速将这些串联在一起,破开浓雾,她瞬间清明了。 盛太后已死,阿妩便也没有瞒的必要了,她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司烨。 “换皮之术,我听说过············” 司烨听了,怔了许久,护国寺她为自己挡刀,他那会儿便知道,那是她和盛太后合伙做的戏。 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江枕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走不出来,心里又酸又苦。 甚至想过,她为了江枕鸿怕不是会要了自己的命,唯独没想过这背后竟有这么大的诱惑。 司烨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我吗?当初为何没答应?是舍不得这张脸,还是……”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可话到舌尖,又怕她一口否决。 阿妩微微抬眼,“我那时恨你,恨你逼我,恨到极致时,甚至想捅你一刀,可想归想,我不会帮着外人来害你。” “你终究是棠儿的生父,是我少时真心爱慕过的人。” “我未想过要毁了你,我所想的,原也不过是……与你,各走各的道,仅此而已。” 司烨沉默。 窗外的风轻轻的拍打窗棂,须臾,他低声:”阿妩·····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比拿刀捅我,还要让我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又静谧良久。 四更的梆子声,从外头传进来,阿妩轻声,“天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你就该上朝了。” 这会儿让他回去,怕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她看着司烨微微泛红的眼,又将垂在床沿的背角掖好。 抛开他们的事不谈,眼下,既已知道秋娘便是盛清歌,那顺着这条线,便可救出既得利益者。 “你便在这儿睡会吧,我去与婉儿那屋睡。” 说罢,要起身。 “阿妩。”司烨突然抓住她的手,“陪朕睡会儿,好不好?” 以往的他,向来强势冷硬,说一不二,容不得半分违逆,像这般带着近乎示弱的恳求,极少见。 但隔阂如山,同床而卧,终究不合规矩,也不合心意。 她抬起手,正要轻轻拂开他,腰身忽然一紧,下一瞬便被他猛地圈进怀里。 司烨将整张脸轻轻都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与此同时,腹中轻轻一动。 这肚子的孩子,像是冥冥之中,与他有了感应。 司烨感知到,埋在她腹间的脸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些许颤,“还有几个月,你便要走了。” “朕知道,你这一走,一辈子都不会再来找朕了,朕便是再想你,也见不到了。” “就这几个月,多陪陪朕,好不好?” 压抑已久的沙哑,一字一句,都沉得叫人心尖发疼。 阿妩指尖僵在半空,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他但凡软下姿态,她就总也对他硬不起心肠。 ·······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浮起一层淡青的天光。 张德全便领着一队御前宫人候在了偏殿外,他站在最前头,身后人各自小心翼翼捧着龙袍、玉带、冠冕、漱具等一应御用之物。 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张德全往后退了一步,又拿拂尘戳了戳旁边的太监,示意身后小太监先进去。 小太监蹙眉道:“张总管,您平日里不是跟陛下跟得最紧吗?怎么今儿倒躲在后面,不敢见陛下似的?” 张德全垂着眼,闷声闷气道:“叫你进你就进,哪来那么多话。” 小太监撇嘴,看着他手中拂尘,怕是再多说一句,头上就要挨一棍子。 倒是一旁的双喜不理解,忍不住压低了声:“干爹,今儿陛下可是跟娘娘睡在一处的,心情指定好。” “这会儿打头阵进去,说不定还能得一把金豆子呢!这么好的差事,您倒往外推?” 张德全朝他翻了个白眼。 嘴上不说,却在心里暗道,可拉倒吧。 陛下每次搂着这娘们睡觉,那都不是安生觉。 好几个月了,他都不翻牌子,就跟那守贞洁牌坊的寡妇一般。 可张德全心里清楚,他一碰这女人就跟那色狼似得,色着呢! 可她怀着身孕,月份又不算安稳,陛下想碰,又怕伤了她跟腹中龙裔。 这夜里头指不定怎么难熬。 加之他打小又有起床气,指不定憋着什么邪火,自己才不往那刀尖上撞,先叫这些不知深浅的进去探探风,稳妥了他再进去也不迟。 这般想着,张德全也不解释,只把那小太监推进门:“进去吧你。” 那小太监不知其中凶险,听了双喜的话,只当是美差,捧着东西便躬身进去伺候了。 第480章她就是他的报应 紫檀木盘里搁着净面的热帕子,漱口的青盐,润喉的蜜水,还有梳发的象牙梳,一应都是陛下晨起的规矩物件。 近了床榻,小太监屈膝,贴着地面跪行半步,“陛下,天快亮了,奴才伺候您起身梳洗……”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开纱帘,司烨侧身而卧,月白色寝衣松垮,墨发散枕,只那目光扫过来,阴鸷冷厉。 小太监吓白了脸,只垂着脑袋,再不敢往他那看一眼。 而帐子里司烨的手,还稳稳护在身侧那人微隆的小腹上。 她被小太监方才的那一声扰了眉尖,轻轻“唔”了一声,这会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胸口,带着没醒透的娇气。 便是这一动作,让司烨周身戾气瞬间一收,低下头,嗓音压得极轻,怕惊着她:“睡吧,还早。” 说完,他抬眼再看向小太监时,眼神又冷得像刀。 没骂,没喝,只那眼神好似在说,敢发出一点声音,要你小命,小太监顿时喘气都收着。 帘帐轻垂,屋内归于寂静。 小太监捧着托盘,就这般跪了半个时辰,张德全扒着门缝往里瞧,得亏他脑子灵光,不然,这会跪那的就是自己。 身后,双喜踮着脚,望了眼外边的天色,“干爹,天都快亮了,大臣们这会都在奉天门等着了,陛下怎么还不起?” 张德全半转过身,伸手把双喜的耳朵扯到嘴边,声音比蚊子嗡鸣还小:“到嘴边的肉吃不着,又舍不得离嘴儿,可不就赖床了。” 说完松开手,半截身子倚在门框上,无声叹了口气,打从他做了皇帝,起的比鸡都早,一年到头,也没赖过床,这比他老子一个月歇四天强了多了。 偶尔赖回床,叫那群大臣等着,也不算啥大事。 正想着,门从里面轻轻拉开了,小太监踮着脚尖,猫着腰溜了出来。 张德全见他手上什么都没端,刚要出声询问,便又见他从另一人手里接过龙袍玉带,转而又踮起脚尖进了屋。 这般模样,张德全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摇了摇头,陛下这是惦念着朝堂,又不忍吵醒她。 平日里在金銮殿上威严赫赫,说一不二的人,冷硬得叫人不敢直视。 也唯有在她面前,才能这般收起满身的刺。 张德全心叹,又不觉想起颜妃娘娘活着时,常对司烨说,不能害人,将来要有报应。 这个报应早在他六岁时便遇见了,这女人就是他的报应。 屋里,司烨轻轻将怀中人往被窝里拢了拢,动作轻得怕惊扰半分,随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小太监哆哆嗦嗦将紫檀木盘搁在案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司烨从哪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指尖一弹,那金子便轻轻落在小太监脚下。 小太监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捧着金子,轻得像猫一般退了出去。 外间的张德全早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把里头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等小太监揣着金子出来时,张德全眼睛都直了,嘴角抽了又抽,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暗自狠狠挠了两下,气得牙痒痒。 好嘛! 他不想往枪口撞,把这小太监推进去。 结果呢? 这愣头青,撞了枪口还能捡着金子出来。 张德全心里酸溜溜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只是跪一跪,就能得这么一块金子,都赶上他两个月的月俸了,他自己亲自端进去多好。 他瞪着那小太监,不动声色,憋着坏,待那小太监把门关上,张德全伸手就去夺。 那小太监却是个机灵的,一个侧身闪了过去,张德全扑了空,眼看就要扑到那门上,惊恐的睁大眼,心说,这下完了。 今儿少不得一顿揍。 千钧一发之际,双喜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堪堪只叫张德全的鼻尖沾上门板,就停住了。 张德全捂着颤抖的心肝转过身,又见那小太监正把那金子往裤裆里塞。 他嫌弃的鼻子一皱,再下不去手去抢那金子,只咬牙压低声骂:“这埋汰玩意儿,是谁带出来的徒弟?” 一旁的大太监出列一步,“回总管的话,这是下面刚升上来的,还没认师傅呢!” “算是,自学成才。” 这话,味儿不太对儿,站在不远处的殿前司侍卫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接了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话一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双喜,他干爹爱在臭靴子里塞银子,这事儿还是自己不小心说出去的。 但是这御前侍卫,都是带品阶的,不是他这种小太监能招惹的,可张德全就不一样了。 张德全听明白这话是损自个儿的,这些个侍卫见着魏静贤都低头哈脑,一对着自己,就失了那股敬意。 明摆着不把他放眼里,今儿要不教训人,立立威,那往后,都有一学一的排揎他,还得了。 张德全扬起拂尘,就要去打那侍卫,侍卫下意识抬起刀柄去挡,两相碰撞,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 “嘴尖舌快的混账东西,仗着腰里那点刀把子,就敢在宫里充大尾巴驴,排揎起咱家来了。 今儿个不教你晓得规矩,你倒当这乾清宫是你家撒野的地界儿。” 这骂人的话刚说完,便见那侍卫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张德全还以为他是怕了自己。 “这会儿知道跪了?早干什么去了,咱家是陛下身边最亲信,最体己的人,陛下跟前一刻离不得的咱家。 你不过是个带刀侍卫,得罪咱家,回头我在陛下跟前提一句,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给你打死了喂狗,也没人敢替你喊一声冤。” 这话音刚落,四周静寂,只一股穿堂风吹进来,明明吹到正面,张德全却觉后背凉飕飕地发毛。 眼角余光往后一斜,就瞥见司烨半张冷脸,刹那间身上威风散了个干净,张德全的膝盖还未沾地,司烨抬脚就踹。 张德全从殿门口直横飞出去,滚落在几丈外的廊下。 他捂着老腰,痛的刚要喊一声“哎哟”,瞥见司烨那眼神,忙死死捂住嘴。 司烨走到廊外,睨他,“你既这么爱聒噪,便去御狗监,陪旺福几日,好好学学什么叫闭嘴。” 话音一落,左右侍卫便上前,一人捂着张德全的嘴,不许他发出声,一人架起他的胳膊就拖。 邓婉儿一打开稍间的门,就瞧见这架势,往日在司烨身边,若是连张德全都受了罚,那便是陛下心情极差的时候,能躲就躲。 邓婉儿悄没声儿退到一旁。 司烨却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她醒了,你进去照看着。” 不过片刻,邓婉儿伏在窗棂边,瞧着十余名御前太监簇拥着那道明黄身影,出了偏殿院门,才转过身,快步走到床前。 阿妩坐在床沿,虽是张德全吵醒的,但这会儿已是半点睡意也无。 邓婉儿取了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又细心替她拢了拢衣襟,目光往阿妩的脖子上领口打量,没发现红痕。 还是不放心,问:“我瞧着陛下心情不好,他有没有欺负你?” 第481章 出卖色相? 听到这话,阿妩秀眉微拧,“他没欺负我,也没心情不好,走的时候,还朝我笑了,我瞅着他心情好得很。” 这话让邓婉儿愣了下,正疑惑着,又听阿妩将秋娘的真实身份道出来。 邓婉儿的惊讶不亚于昨晚的阿妩。 阿妩看着她:“昨儿我原本是想问他打算怎么抓人的,他那会儿不在状态,我便没多问。” 又道:“盛清歌扮作秋娘……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也没想到,”婉儿轻声道:陛下没登基那会儿,我只是个洒扫宫女,没进过景仁宫,却也远远在御花园见过她。 那时的盛皇后,向来不把底下人当人看,性子同盛太后一般刻薄。 可这秋娘的模样,眼神,半点都对不上,倒也不怨您认不出。” 阿妩听了,回想起在那人在自己面前恭敬谦卑的模样,和往时的盛清歌当真是判若两人。 盛清歌一身傲气,从不曾对谁伏低做小,此番竟能忍到这般地步,也难怪司烨那么敏锐的人,都没发现。 刘嬷嬷认她做干女儿,又把她领进王府,想必应是相当自责了。 转念,阿妩又想起了小舒,眉间一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盛清歌便是再能伪装,她骨子里的本性也改不了。” “若是小舒落到她手里,只怕是······”阿妩欲言又止。 一个会因为丫鬟梳头不合她心意,就把人打死的人,阿妩心底里清楚,盛清歌大抵是不会给小舒留命。 邓婉儿缓缓坐在床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你别这般揪心,小舒不是寻常姑娘,她有几分拳脚功夫在身上,事情或许有转机,没你想得那般凶险。” “好人终会有好报的。” 阿妩听了,但愿小舒能扛过这一劫,她总觉得对不住小舒,小舒从江南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京都,全都是因为她。 受的这些苦楚,也全是因她而起。 只要她平安渡过了此劫,阿妩便做主送她回江南故里,远离这些纷争。 垂下眸子:“此番我能从她手里逃得一命,可见她一开始,目标本就不是我。”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寒涩:“她是冲着陛下来的,害我和肚中孩子,也是为了报复陛下。” “陛下杀了盛太后和她的夫君,连盛家满门也没放过,她在这世上的至亲,都被他屠了。” “不对。”婉儿突然道:“还剩一个福玉,福玉算是她的妹妹,往年她二人最好,她从显应寺出来,应该会联络福玉。” 阿妩闻言,“你去,把这个消息传给魏静贤,让她派人盯着福玉。” ········ 消息传到魏静贤那里时,他正坐在华衣阁二楼的雅间,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 昨儿离宫,便来了华衣阁,得知小舒确实来过这,他一边暗中叫人沿街打听,一边派人盯着吴家和广平郡王。 所有人都认为小舒和秋娘一起失踪,定是和秋娘有关,可真要和秋娘有关,这能定罪证的帕子才是最要紧的。 该是在小舒把帕子送到华衣阁就把人截了,这般独独绑走小舒,很明显是冲着小舒这个人。 是以,凡是和小舒有干系的人,都有嫌疑。 此刻,得了这个消息,魏静贤的眸色更沉了。 “盛清歌。”他嘴里低念这个名字,若秋娘是盛清歌,她潜伏在阿妩身边,没有直接对阿妩下毒手,她的目标是司烨。 她用阿妩肚子里的孩子大作文章,无论司烨怎么选,都会落人口实。 这目的是要司烨失了人心。 细思之下,这只是一个引子,她最终的目标是扳倒司烨,想到这,魏静贤指尖的动作一顿。 司烨倒了,皇位谁坐? 既得利益者,便是盟友。 想到这,魏静贤蹭的站起身,刚要下楼,便见掌柜攥着画像,脚步匆匆上了二楼,一进门便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隔绝楼下所有喧嚣。 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将画像往桌上一摊,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寻到消息了,朱雀街有一家杂货铺的掌柜称见过小舒姑娘,因小舒姑娘生的好,那掌柜多留意两眼,说她当时进了店不买东西,好像在躲什么人。” “后来出了铺子,径直进了朱雀街西边的杏花巷子。” “只是那巷子岔路极多,条条相通,又能连到别处街道,地形杂乱,若是要细细搜寻,只怕……要费些时日。” 魏行贤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几下,“不必那般费事,她主动进那巷子,必是里头有她非去不可的缘由。” 他抬眼看向掌柜,眸色锐利:“将杏花巷里所有宅子的地契,主人家底细,尽数查清,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全部名单。” 掌柜略微一想,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当即拱手:“是,小的去办。” 话音一落,便见魏静贤径直下楼。 步履稳捷,背影挺拔如松,明明是一介宦臣,却自有一股凛松气度。 掌柜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心头暗暗一叹,公子心思缜密,一身才略,一举一动,都透着当年大人的风骨神采。 只可惜·········造化弄人······· 念及他小小年纪受得苦楚,又断了子孙福,掌柜心底一阵酸涩,终是摇摇头,转身匆匆去办差。 魏静贤出了华衣阁,吩咐白玉春:“备车,悄悄去广平郡王府。” 半个时候后,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停在广平郡王府大门的附近,马车内,魏静贤挑开一点车帘,目光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白玉春小声问:“干爹,为何不直接进去?” “这会儿进去是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知道小舒的下落,若是被他,只怕要把人灭口,魏静贤答应了阿妩要把小舒带回去,便要确保人的安全。 白玉春抿了抿唇,小舒丢了好几日了,人现在是死是活还真不好说。 又想起京中早前的流言,压着声音道:“干爹……小舒姑娘她若真落到广平郡王手里,只怕清白难保了,他早就对小舒姑娘存了心思……” 女子清白,在这世道里重如性命,一旦沾污,多少人便是投河上吊。 魏静贤:“只要她此刻还活着,阿妩便不会太难过。” “至于其他……往后再说。” “干爹,”白玉春又道:“早前儿子听风隼说,跟着秋娘的两名暗卫,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您说……这会不会是广平郡王动的手?他能察觉暗卫,那他身边定然也藏着暗卫?” 魏静贤沉眉:“陛下还是昭王时,就在京外暗暗豢养死士暗卫,像广平郡王这种身份,有暗卫也不意外。” 魏静贤目光依旧凝在巷外暗处,忽然轻轻扯了下唇,两个十二三岁的乞丐蹲在那。 一会儿斗嘴,一会儿挠着痒,可那眼睛却时时刻刻留意着郡王府,就连他这处马车,那俩孩子也瞅了好几眼。 这哪里是乞丐会有的眼神,分明是暗卫属那群没养成的小狼崽子 看来司烨比他还早一步,想得倒是周到,知道阿妩担心小舒,用这些小崽子,便不会引起广平郡王府暗卫的注意。 魏静贤放下车帘,扭头吩咐车夫去福玉公主府,见白玉春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便低声说了几句。 白玉春一听,骤然一惊:“干爹,您这是要出卖色相啊?” 第482章 公主府之行 见魏静贤笑笑不说话。 白玉春连连扯了好几下他的袖子:“干爹,咱不至于去干这事,儿子去馆子里找几个好看的小倌,送到她跟前当奸细,但凡那人去找她,咱们第一个就能收到消息。”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太误事。”魏静贤眼尾一挑,又道:“我此番过去,是跟她算旧账的。”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福玉公主府,魏静贤下车,眸光一扫,便见拐角处,一个妇人背着个没断奶的女娃娃,支了个摊子,卖炊饼。 那妇人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魏静贤嘴角似有似无的勾了下,抬脚走过去,“烧饼怎么卖?” “两文一个。”妇人见他走来时,原是拉长了脸,可等他到了跟前,立马眉眼弯弯,嘴角往上一扯,像街头寻常做小买卖的市井妇人般,脸上堆起一团热络又讨好的笑。 “要是买十个,给您算八文。” “来两个。” 妇人应了声,捻起一张油纸,弯下腰有模有样地装饼。 她背上的女娃娃从她肩头露出半个小脑袋,一头细软黄毛微微带卷,头发不多,偏用红绳在头顶扎了个小小的揪揪,瞧着又憨又喜感。 一双眉眼弯得像月牙,亮晶晶望着魏静贤,不需人逗,就咯咯笑了起来。 是个爱笑的女娃娃。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嫩生生的小牙,粉舌轻轻一吐,那俏皮模样,直把人的心都萌化了。 一旁白玉春看得心痒,伸手便想去逗。 那妇人看似随意地侧身去拿东西,不动声色便将他那只手拦在了外头。 “客官,您的饼。” 她将油纸包好的饼推到魏静贤面前,笑容热络又周全。 接过饼,魏静贤从袋里捻出四枚铜板,轻轻放在小桌上,又当着妇人的面,将油纸扯开,随手丢了。 倒是让人白费了功夫。 可那妇人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塌,依旧对魏静贤和气着。 魏静贤拿了饼也不走,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小女娃身上。 “瞧你,也有三十好几了,像你这般年纪,都做了祖母,这孩子,是你孙女,还是外孙女?” 妇人闻言,脸上的笑猛地一僵,险些没绷住。 她气得牙根发痒,袖里藏着的暗器被捏了又捏,恨不得当场砸在魏静贤脸上。 可她最终还是咬牙软声道:“我今年二十有八,还不到三十。” 又道:“这是我闺女,年前才生的。” “呦——”魏静贤故作惊讶,目光又慢悠悠往她身上一扫,“这可真是老蚌生珠,宝贝得很吧。””·········” 见人不答腔,魏静贤又轻飘飘问:“孩子爹呢?” 妇人硬邦邦丢了句:“死了。” 魏静贤唇角轻轻一勾,“可怜的男人。” 妇人胸口一堵,气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魏魏静贤却像是没看见,又看向那朝他笑个不停的小女娃,开口:“你这闺女生得好,我瞧着喜欢,你若养不起,送我便是。” 他抬眼,看向妇人:“十两金子,卖不卖?” 十两金子折合白银三百两,买个没断奶的乳娃娃,这要在牙市指定要被人骂傻子。 妇人:“我命薄,只得这一个闺女,可好歹是全乎了,老了也有个依靠,心下便是安稳的。 倒是客官您,年纪轻轻,生的又俊,想要孩子,多娶几个媳妇,多添几个儿子闺女,都是亲生的,岂不是好?” 她说得温温柔柔,字字平和,可那话里的意思,如同在说,你没有,你生不了,你家里不周全。 白玉春一听这话,顿时板了脸,虽说他干爹张嘴要买人家孩子,不对,这妇人也不知干爹是太监。 可这话他一个太监听着,就是不高兴,刚要呵斥这妇人,却听魏静贤说:“这么可爱的孩子,跟你可惜了。” 说罢,再不看妇人转身回走,白玉春将人瞪了眼,又赶忙跟上去。 问:“干爹,一个奶娃娃,牙都没长几颗,你买来做什么?” 打小就笑的孩子,长大了性子差不了,魏静贤想要来,给阿妩肚里的孩子作伴。 无论阿妩生的男孩女孩,将这女娃娃收了养在一起,总是好的。 白玉春只当他是一时兴起,又叹道:“不是儿子多嘴,您方才那话,实在唐突了。 那妇人可怜,三十多岁才得这么一个闺女,男人又死了,您张口便要,她如何肯给?” “可怜?” 魏静贤脚步微微一顿,斜眼望向不远处的饼摊。 只见宁四娘正满面堆笑,招呼着往来客人,瞧上去一副再良善不过的市井妇人模样。 魏静贤唇角轻轻一勾,一个女人一夜之间,仅凭一把菜刀,便将婆家二十三口,上至翁姑,下至稚童,连家中猪羊犬只都杀绝了。 这样的女人,可和可怜沾不了一点边儿。 官府将她押至菜市口问斩,她临刑之际,犹梗着脖子喊:杀少了,她一条命才换二十三条命,亏大了。“ 气得县太爷拍案震怒。 这悍毒至极的泼妇,正好被途径的司烨暗中救下,送入暗卫属,这几年,她没少帮司烨杀人。 自司烨登基后,她才不怎么出任务,只留在暗卫属内部,负责调教暗卫苗子。 此番,司烨能将她派来福玉这,看来是真恨毒了盛清歌,一心要把人抓到弄死。 魏静贤轻声给白玉春丢了句,“认准了这张脸,往后见了,一定别往跟前凑。” 白玉春听了一怔,又回头看了眼那妇人,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干爹一向看人准,他即是这般说了,就证明,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一张烧饼咬了一半,二人上了公主府的台阶,守门的刚要拦,白玉春亮了腰牌,若搁在从前,这守卫的侍卫就算看了司礼监的牌子,也会把人拦在门外。 需得通禀,里面的人说见才会放人进去,里面的人要说不见,立马就会把人赶下台阶。 可现在,盛太后死了,这公主府的大势也跟着去了,如今再见司礼监的牌子,不仅不敢拦,还得恭恭敬敬的迎着。 魏静贤径直进了大门,无需人引路,直奔主院。 昔日热闹的院落,此刻只有几名丫鬟立在廊下,各个低着头。 魏静贤还没走到厅前,便听到瓷器碎裂之声,紧接着便是福玉尖利的怒骂:“你这个窝囊废,竟敢跟本公主提纳妾?” “我母后是死了,可你别忘了,我姓司,我身上留着皇家最正统的血脉,那龙椅上坐的是我一脉相承的亲哥哥,他纵是不喜我,也由不得你这般践踏我,践踏皇室颜面。” 驸马听了,发出一声冷嗤:“颜面?” 他猛地抬高嗓子:“皇室的颜面,早被你丢得干净。” 他用手指着福玉,指尖几乎抵到她面前,一句句往外掏心窝子的恨:“你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养面首,左一个,右一个的男人往床上带,把这公主府弄成了藏污纳垢的风流窝。”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你水性杨花,你不知廉耻。” “人人骂你放浪形骸,比那秦楼楚馆里的风尘女子还要不知检点。” “我呢?” “我便是那天下第一号的乌龟王八。“ “是被你当众戴绿帽子的窝囊废。” “满京城的人,在骂你的时候,也都指着我脊梁笑,笑我头顶绿头巾一层叠一层,叠得比山还高。” 他喘着粗气,目眦欲裂:“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秽乱府门,丢祖宗脸的娼货。” 话音刚落,福玉怒急,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她打得熟稔,如从前千百回一般,只当他还是那个任她搓扁揉圆的窝囊废。 却不成想,只一瞬,驸马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落在福玉脸上,比她那一掌更重。 福玉被打得偏过头去,僵在原地,一双眼瞪得浑圆,这一刻她忽略了疼,只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从来都是被她践踏的男人,竟敢……竟敢打她? 却又听他道:“你的亲哥哥?陛下可认你这个妹妹。” “你从前怎么欺负他发妻,他这会儿就想怎么报复你,你忘了,年前,你被他罚跪乾清宫雪地,昏死过去才被人抬回,这像不像你当初罚跪昭妃的样子。” “陛下心里,最厌的便是你。” “成亲四载,你无所出,如今我要纳妾,便是闹到陛下跟前,我也是站的住理的。” “惹毛了我,我就把你送山上当姑子去。” 福玉捂着火辣辣的脸,气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见我落了势,你就第一个跳出来作践我,你以为我就这么完了?” 福玉狠笑,“你想纳妾,你想生孩子,好啊!你去。只是将来,别在我面前哭着求饶。” 廊外的丫鬟瞧见魏静贤,原本是要通知屋里的人,却被白玉春拦下了。 这番话俱是落进了魏静贤的耳朵里,丹唇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阿妩推测的不错,盛清歌和福玉见过面了,不然,她此刻不会还这般猖狂。 抬手推开屋门······· 第483章 皇家的狗 随着门声,福玉与驸马声气陡然一滞,双双转头,看向骤然闯入的魏静贤。 被人撞破狼狈,福玉脸上一阵青白,难堪与羞恼绞在一起,反观驸马神色就要平静很多。 他不急不忙缓缓上前几步,对着魏静贤略一颔首:“魏大人,何时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把不该听的,都听了。” 魏静贤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下又抬起,从满地狼藉,慢悠悠落回福玉脸上,定定黏在她那半边被打肿的脸颊上,胶着不动。 那微挑的眉,以及那眼角的余韵,分明是在看一场好戏。 福玉被他看得浑身发紧。 她受不了,当年那个任她打,任她骂,随手便可打杀的小太监,如今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的笑话。 更受不了,方才还对自己动手的驸马,这会儿竟对这个太监客气从容。 这般落差,荒谬又刺心。 福玉死死盯着魏静贤,冷笑:“怎么?你也看本公主失势,想来踩上一脚?” 魏静贤不说话,只这般静静看着她,满眼轻蔑。 这般模样最是激怒福玉,她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指尖几乎戳在他的脸上。 “魏静贤,你不过是本宫当年脚底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如今穿了件体面衣裳,就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 “你不过就是从我的狗,变成他的狗罢了,一条狗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话喊出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 驸马攥紧手,厉声:“福玉,你胡说什么,魏大人是二十四衙门太监之首,是掌管批红的司礼监掌印。 更何况,他还是昭妃娘娘的义弟,你若再敢口无遮拦,出言辱没,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驸马这般说,是怕她这些话连累到他自己。 他尚她,原也不是自愿,可福玉相中他,他不娶也得娶,否则,害的就不是他一人。 娶她的那日,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委屈他了。 为了家族,便只能牺牲他一人,他认,可他真的受不了,她从一个个男人身上爬过,又让自己在床笫间取悦她。 所以他拼命吃,吃胖了,人丑了,她也就不来找自己了,她闹和离的时候,他暗地里别提多开心了。 可陛下不允。 原以为他的一生都要这般过了,老天有眼,终是叫福玉落了势,那后半辈子,他就得换个活法。 这个时候自是不愿受她的连累,只想撇的干干净净,驸马说完这话,便去看魏静贤。 魏静贤好似没生气,反倒极轻地笑了一声,轻轻抬抬下巴,朝门口示意一下。 “这里没驸马的事,驸马自去忙吧。” 这话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此事不会牵连他。 驸马松了一口气,转身便往外走,福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失望,也没有难过。 她暗暗咬牙,等到那一天,她一定要亲手斩杀了这个窝囊废。 魏静贤垂眸,目光落在福玉方才指着他鼻尖的那只手上,眼尾微微一挑。 “公主记性倒是真好,当年你打我、骂我,把我踩在泥里肆意作践,我也全都记着。” “那时我命贱,只能挨着,受着,可如今,” 魏静贤抬眼,狭长的眸色厉光一闪,气势骤然压下:“我是司礼监掌印,是陛下近臣,我手里有权,有势,有生杀予夺之权。” “你呢?你如今还有什么?” “是窝囊废的丈夫,还是那一窝吃软饭的面首?” 福玉被噎的胸口一滞,却也只是一瞬,又忽然扬起下巴,“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这话说的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魏静贤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可如今,这赢家,是我。”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下巴依旧扬着,像从前一般斜着眼睛看人:“你这话说早了。” 魏静贤轻笑,“早?我可不觉得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哐当”一声,一把匕首便丢在了福玉脚前。 下一刻,便撩起衣袍,坐在一旁金丝楠木椅上,长腿随意一翘,姿态慵懒,可那看人的眼神却叫人心头发沉。 “捡起来。” “把你方才指我的那根手指,切下来,我看的高兴,便饶你多活几日。” 福玉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随即又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纵是失了势,也是皇家的公主,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就是再不喜欢我,我也是他嫡亲的妹妹。” “你便是权倾朝野,也终不过是个太监,是皇族的走狗,你要我剁掉自己的手指,要我的命,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这话说完,见魏静贤静静望着她,那眼底的冷肃,一点也不像是在与她玩笑。 她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福玉。”魏静贤立起身,他本就身形颀长,沉沉压将下来,将福玉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杏花巷那所二进宅院,是你的产业吧?” 听到杏花巷,福玉心口猛地一缩,口中却硬强辩道:“是又如何?那不过是我旧日私养男宠的地方。” “不止杏花巷,淮水巷,城西,城南,都有我的私宅,再说,这京中世家贵戚,谁家没有几处外宅。” 魏静贤冷冷一笑,“死到临头,犹自嘴硬。” 这一句,恰似一根细针,直刺福玉头顶。 “前些日子昭妃娘娘身中蛊毒,下蛊之人,名唤秋娘,潜伏在娘娘身边。” “陛下震怒,下旨搜铺此人,偏生有人亲眼见着这秋娘,曾进过你杏花巷的宅院。” 听到这话,福玉心间震颤,不由的往后退了半步,魏静贤步步紧逼,“天下宅院无数,她不去别家,偏偏独独进了你的私宅,你倒说说,这蛊毒之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第484章 不得好死 ”不是我。” “陛下待你不亲近,叫你腊月天跪在大雪地里,全是因为你少时欺负阿妩。” 魏静贤步步紧逼,根本不听她说,字字句句直敲福玉心窍:“你素来怨毒,一心报复,巴不得娘娘一尸两命,好叫你心头快意,所以你买通秋娘,暗下蛊毒,要害娘娘腹中龙胎,对不对?” “不是我!不是我!”福玉猛地嘶吼出声。 “你口称不是,可我手中证据,桩桩件件,皆指向你,我只需将这些呈与陛下,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你。” 魏静贤盯着她轻颤的瞳孔:“盛家满门血染长街,那刑场上的血,几日都不曾散尽。” “还有平西王顾家,沈家,哪一个不是千刀万剐,凌迟而死,那场面你不是都亲眼瞧了吗?” 那日行刑,司烨下旨京中百官,皇室宗亲,全部到场观刑,魏静贤记得那日,福玉公主吓晕了,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魏静贤目光如刀一般剜她魂魄:“如今你谋害皇嗣,意图伤害昭妃,你道陛下知道了,会只要你一根手指便罢休吗?” 一语落地,福玉想起平西王一家的惨状,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了一步,眼底没有方才的傲气。 只死死盯着魏敬贤,急得眼眶通红,“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不能这般栽赃我。” “栽赃?”魏静贤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京都除了你,还有谁会这般害昭妃?” “·········”福玉僵在原地,这个谁,她若说了,自己只怕也没命活,可不说死的更惨。 魏静贤冷笑一声,“公主既然舍不得手指,那便等着陛下活剐了你。” “活剐”二字,入耳摄魂,若是从前,福玉大抵不会相信他这句话,可早前听说了雍王的真实死因。 惹恼了司烨,他当真是一点手足之情都不顾的。 阿妩昏迷时,他守了七天七夜,还割手放血,就像母后活着时说的那般,阿妩是他的软肋。 亦是他不能碰的逆鳞。 这活剐不是唬人,自己这个三哥是真的能做出来。 又见魏静贤抬脚往外走。 福玉陡然慌了神,再顾不上什么体面,竟扑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我知道你与阿妩亲厚,可这事当真与我没关系,我可以发誓,这事要是我做的,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魏静贤低头看着她,眼神讥诮,半点动容也没有,转而绕开她。 福玉心凉,想到了什么,跟上去,“我知道了……你是恨我当年对你百般打骂,恨我不把你当人看……我错了,我从前对不住你,是我混账,是我刻薄。” “你要报复,尽管报复回来,我绝不敢再怨半句。” 话音未落,她颤抖着手,竟开始去解自己衣襟,三两下,身上便只余一件贴身肚兜。 她双臂紧紧抱住魏静贤的双腿,脸颊死死贴在他膝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 软了声:“你想如何便如何……我这条命,我这身子,全都给你,你要折辱我,玩弄我,怎么待我都使得……只求你,求你别把我交给皇兄,别让我落得凌迟处死的下场……” “我求求你……” 魏静贤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果然,再尊贵的人,到了生死跟前,也和寻常人一样把自尊踩在脚下。 他轻哼,抬脚往她肩头一蹬:“起开,” 又掸了掸衣袍,“死到临头,还想占我便宜。” 门外的白玉春听见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干爹真是生了张气死人的好嘴。 他即便看不到里面的人,也能猜到福玉的表情。 原以为干爹要出卖色相换真相,没成想干爹只这般一诈,再用一招栽赃逼供,竟是叫福玉卸了底气,反过来主动出卖色相。 福玉欺女霸男这么多年,这当是头一遭。 又想到魏静贤那张俊俏的脸,白玉春觉得的确是她占干爹便宜。 正想着,屋门打开,魏静贤走出来,白玉春抬高嗓门道:“干爹,咱们进宫吗?” “自然是进宫面见陛下。” 刚走两步,里面的人,大喊:“害人的不是我,是显应寺的那位·····” 魏静贤和白玉春对视一眼,二人嘴角同时轻轻一牵,旋即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魏静贤再度从屋里走出来,这一次,脚步快了许多,行走间衣袂带风。 公主府大门不远处,宁四娘坐在小马扎上,刚奶完了孩子,期间一直留意公主府,门上进出多少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魏静贤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不知道可查出了什么,又想要是被他先查出来,自己就是白忙活一场,领不了赏了。 宁四娘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娃娃吃饱了,打了奶嗝,越看越稀罕。 低声:“娘给你赚银子,长大了叫你吃不尽用不完,绝不让你跟娘似的吃那么多苦。” 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只弯着眉眼对她笑,宁四娘瞧了,嘴角一勾,抱起孩子就亲了一口,又低声道:“讨喜孩子,哪哪都随我,可比你那不负责任的爹稀罕人。 你等娘再遇见他,把他的头拧下来,给你做个真皮拨浪鼓,那声音可比街上卖的好听多了。” 小娃娃咯咯笑起来。 宁四娘也笑。 正笑着,眼角余光扫到一道修长的身形,出了公主府大门,径直上了马车,期间一眼也没往她这处瞧。 马车驶出的一瞬,宁四娘倏地站起身,快速把孩子往后一背,“趴好了我的好大闺女,娘给你赚银子去。“ ····· 城北偏西的僻静巷子里,两旁多是普通民宅,一眼望去并不起眼。 一处三进的中等宅院,黑漆大门上没有匾额,瞧着就像一户家境尚可的寻常富户,半点不惹眼。 第485章 留着她是个祸害 宅院最深处有一小片竹林,另有两间灰瓦白墙的屋子。 屋里,男人解开女人腕间的纱布,伤口的撕裂感让她抽着气蜷缩。 男人低头看着她紧蹙的眉,“疼?” “嗯。” 不大的圈椅上,广平郡王一只胳膊揽着小舒的腰肢,将她固定在他的腿上,胸膛贴着她的背。 听到这一声,他动作轻了些,捻起药膏涂抹,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柔色。 “你若是从一开始就听话,我何至伤着你。” 小舒垂着眼帘,将情绪隐匿与眼底。 自那日被他狠狠恐吓过一场,小舒便不再反抗,像是收起利爪的温顺小猫,他要自己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 这不是认命。 她不愿沦为废人,一辈子被他作贱,更不愿窝囊的去死,她要活着,要忍,要拆穿他和盛清歌的阴谋。 这两日,虽然他还是防备自己,但会放她出来,在竹林边晒会儿太阳,只要能出来,她就能慢慢摸清这个地方,寻到出去的机会。 手腕间的伤口在他敷上药膏时,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瞬间减轻了痛感。 只是这双手废了,握不住笔,捏不住针线,更是再也不能给义父泡茶。 想到这,小舒眼底凝上细碎的水光。 广平郡王紧紧盯着小舒,见她盯着手上的伤口,露出神伤的模样。 移开视线,低声:“我废你的手是救你的命,不然,以姑母的性子,便是明着不动你,也会暗地里将你斩草除根。”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不过,你莫要以为我这一次对你心软,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是真心不想伤你,可你要是总想跑,那便怨不得本王心狠了。” “不跑了。”小舒轻声,“我已是你的人,这辈子还能去哪?” “少用这话诓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喜欢你义父。“ 说完这话,他又抬眼观察小舒的神色,见她神色不羞不恼,只平静道: “周氏因为我生的像义父喜欢的女子,从小便对我带着各种敌意。 她说我喜欢义父,纯属污蔑,吴知鸳受她母亲教唆,也对我满心恶意。” “你若信她们的话,那我也是没法子的。“ 广平郡王听了这话,笑笑没言语,显然小舒的解释,他很受用。 低头继续给她上药,却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王爷,不好了,巡检司的人闯进来了。” 听到这话,小舒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又慌又乱,又惊又喜,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起身冲出去。 只要被找到,她就能离开这里,脱眼前这个人的掌控。 可那点狂喜才刚冒头,便被身侧那道沉静如寒潭的目光死死压住。 “敢动一下,本王就废你双腿。”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猝然从她头上浇下来。 小舒心口一阵发紧,又听他道:“今儿别说是巡检司,就是皇城司的人来,也找不到你。” 说罢,抓起她的手臂,小舒双手使不上力气,被他强硬扯着侧门奔出来。 听到墙外传来官兵的搜查声,小舒当即就喊救命,只要被听见,他们就会寻过来。 这边她刚喊了一嗓子,下一瞬,就觉后颈猛地一沉,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那声“救命”,飘到墙外。 魏静贤脚步骤然一顿,抬手一指,示意身后人朝着墙内的方向迅速包抄过去。 很快,他视线里出现一片竹林,整个偏院巡视一遍,一个人影都没有,魏静贤的目光锁定在竹林后的两间屋子。 踹开屋门,白玉春片刻出来,朝魏静贤禀报,”干爹,里面没人。 但桌上搁着半瓶没用盖盖子的药膏,旁边还有沾了血的纱布,人应该是刚走。” 魏静贤目光一凛,随即有一名巡检兵指着一角侧门,“魏大人,这有个小门。” 他立刻带人冲了过去,可推开门外才发现,竟是一堵实心的外墙,根本无路可走。 白玉春朝外喊了一嗓子,”外面可有抓到人?” 立即有人回:“没人出来。” 从福玉那得了消息,魏静贤便让白玉春拿着他的令牌,调动城内的巡检司,以最快的法子,直接冲进去寻人。 此刻,这处宅子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他们这是瓮中捉鳖,便是里边的人出来,也会第一时间被抓住。 魏静贤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头疑云翻涌。 他明明听见这墙内传来一声救命,以最快的时间进来,难道是对方动作比他还快,在他赶到之前,转移了? 他当机立断,厉声吩咐手下立刻搜查整个宅院,其余院落一处都不许漏。 整座宅子被翻来覆去搜了不下三遍,可依旧一无所获。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一点点压上屋檐。 白玉春从院门处疾步而来:“干爹,还是没有发现,福玉公主会不会是诓咱们的。” “不会,福玉怕死,她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护任何人。” 盛太后被关瀛台,福玉怕受牵连,一次也没去看过盛太后,亲生母亲尚且如此对待,更何况是盛清歌。 魏静贤立在廊下,目光幽幽扫过这座宅院,气息微沉,“继续搜。”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不信,人就这么凭空没了—— 同一时刻,幽闭的暗室之中,暗道延伸。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子,宅子被人包围了。” 广平郡王眸色一沉。 “人还未撤,看这阵仗,不像是寻常巡查,倒像是……笃定了人在此处,带头的是魏静贤。” 听得此言,广平郡王眉头紧紧蹙起。 而在暗道另一侧的小室里,小舒闭着眼,一动不动装昏迷。 她是被广平郡王打晕的,醒来已有片刻,这会儿听见这话,得知魏静贤就在宅子的上方。 心头再次燃起希望。 他来这处搜查,定也是受阿妩的嘱托来找自己,且,他盯着这一处查,一定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只是·····魏静贤是否能发现这处暗室。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带着恼意响起:“我早就说过,留着她是个祸害,你偏不听。” 第486章 你也想学司烨? “原本我已备好退路,把那尸体推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秋娘已死,便可金蝉脱壳。” “可就因为你执意留着那个女人,闹得满京城都在搜人,如今叫人顺着线索摸到这里来了。” 广平郡王:“姑母莫气。” “此事绝非偶然,魏静贤一出手便直奔此地,像是事先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不然,岂会这般精准的寻来?” “姑母不妨仔细想想,这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你问我?”盛清歌带着白色帷帽,绫纱将她的脸掩的严严实实,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怒气,却压的极低,怕大声扯动伤口。 可此刻,即便看不清她的脸,听语气也能知道她现在很生气。 “我能走漏什么消息,还不是这女人招来的麻烦,她是吴家女,是那白眼狼的身边人,魏静贤亲自搜查难道不是正常么?“ “你也别拿这事打掩护,我都听说了,是她喊了一嗓子,被魏静贤听到了,这才一直死守在这不走。” “他即是认准人在此处,难保不会发现暗道,这里不能在呆了,这女人也是万万不能再留。”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黑衣男子,立即抽出匕首,朝小舒逇方向走去。 小舒闭着眼,眼皮直跳,直脚步声进了屋,又一道脚步声追来,接着便是一道兵器碰撞的嗡鸣声。 “你动情了?” “············””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还是说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没忘,我也说了,她影响不了我。” “她已经影响你了。“ 盛清歌沉声:“成大事着不能被感情绊住手脚,若是你一开始就听我,把她杀了,尸体抛到汴梁河里,外面不会到处都是搜寻她的官兵。” “如今,上面全是巡城司的人,她活着,万一被抓,第一个咬出的人便是你,他能活埋你父王,就能活埋你。” 小舒闭着眼睛,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的听进耳朵里,盛清歌说完这句,屋里突然静寂。 人在极度紧张害怕的时候,听觉会无限放大,小舒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紧过一声。 紧接着,有脚步声缓缓朝她逼近。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阴影覆下时,小舒浑身的血液几近停滞。 好似胸口悬着一把锋利的刀,即将落下。 耳边再次响起一声催促:“杀了她,以绝后患。” “快动手。” 小舒浑身紧绷,她不甘心被人作贱完了,当猪狗一般的杀了,便是死,也要拉上这个夺她清白男人。 想要睁开眼,殊死一搏之时,便听广平郡王道:“我不杀她。” “这江山,女人,我皆要。” 盛清歌大喝:“狂妄,他司烨江山女人都想占,你想学他。“ “可你别忘了,他在这之前,也曾舍弃过喜欢的女人,你想跟他比,就得拿出比他还强的气魄来,不然,别说江山美人,你小命难保。” 见人听了不为所动,盛清歌面色一凛:“好,你不杀,我来。” 话音刚落,小舒便觉一道劲风袭来,她猛地睁开眼。 寒光乍现,盛清歌手握匕首刺向她的要害,几乎是同一瞬,一只手伸过来,竟是徒手死死攥住了那锋利的刃口。 鲜血顺着指缝,砸在小舒的胸口,滚烫的洒在她心口,刺目的红。 小舒身子一颤,目光盯着那只流血的手上,一动不动。 又听广平郡王对盛清歌道:“她是我的女人,生死皆由我定。” 盛清歌眸色沉沉,看了眼刀下滴血的手,又看了看刀下的女人。 冷冷一笑:“扶不起的烂泥。” 丢下这一句,松开匕首,转身便带着两个黑衣人离开。 广平郡王垂下眼,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的冷幽,让小舒的心口蓦地一颤。 他俯身,呼吸灼热的喷在她脸上,可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可今日,你真的惹恼我了。” “你既然这么想逃,那我只好断你的腿,让你再也跑不了。” “不要。” 小舒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抱住他的腰,“你方才徒手抓刀救我,我知道你的好了。” “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况且,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也舍不得害你性命的。” “便是魏大人找到我,我也不会将你供出来。” 他安静的听她说完,低笑一声,笑声浑厚有力,像是一道闷雷,震的小舒心跳加速。 她原本说这些话,是想稳住广平郡王,她见广平郡王方才替自己挡刀,想着他对自己有几分喜欢的,她便想抓住这一点。 “你是不是以为本王很好骗,以为本王很傻?” 他大抵是被盛清歌的那句烂泥,伤到了自尊,这会儿看着小舒,眉宇间沉着阴郁, “本王是喜欢你,可本王不是司烨,不会像他一样,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本王比他强。” 小舒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比着吴时深是多了几分沉敛,可终究还是年轻,气性盛,不似义父那般深沉内敛,能将一切喜怒都掩得滴水不漏。 她没争辩,只温声道:“我知道你比他强。” “可再强,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手帕,要去裹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 可她手废无力,指尖颤得厉害,只能勉强将帕子轻轻贴在他流血的掌心,连缠紧都做不到。 她又伸手去拉他另一只手,覆在沾了血的帕子上,声音带着三分哽咽,七分急:“先把伤口包上,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还红了,那关心他的神态一丁点都不似作假。 饶是广平郡王认定了她是哄骗自己,可面对心悦之人的担忧,少年心智,也多是会波动。 他垂下眼,把那帕子往手上缠了一圈,一只手却终是不好打上结。 这个时候,又见小舒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你瞧,我的手被你伤了,连想好好给你包扎都做不到。” 她不闹,不怨,说这话的时候,敛了平日里的稳重气质,多了几分小女儿才会露出的委屈娇软。 “我连疼你都做不到了……你若再废了我的腿,那我·········” 她只望他,眼眶里水汽氤氲,偏强忍着不落下来,她这种长相的女子,露出这种神态,最是能叫人生出怜惜,想把她抱进怀里轻言细语的哄弄。 第487章 先跟我离开这 她继续道:“便连靠近你都做不到了。” 广平郡王看着她,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尖揉。 方才被盛清歌那句“扶不起的烂泥”刺出来的戾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口子。 他原本是恼的,怒她喊的那一嗓子救命,又恨她总想逃。 可眼下,她见自己受伤,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温柔软意,他竟是也乱了心怀。 却又强硬的按下这种冲动,拉起她:“先跟我离开这,你惹恼我的事,回头本王再收拾你。” 小舒踉跄的被他拉着往长长的暗道里走,前面引路的暗卫举着火把,小舒不动声色打量着此处的环境,难怪广平郡王一听说魏静贤带着巡检司的人来,不急不慌。 原来是这宅子底下别有洞天,暗道幽深,不知能通往何处,盛清歌已经跑了。 广平郡王又要带自己往哪去? 走了没多久,前面竟然出现一个岔道,小舒身在暗处,虽分不清方向,可看这岔道,可知这路分成两条,通往不同的方向。 寻常京中勋贵世家,即便为防祸事、留条退路,挖了密道,也不过是一条通路,直通城外僻静之处,以备危急关头全家逃生。 可像这样一条主道,分两支,通两处截然不同的出口。 能挖得出这种密道的人, 心中藏着的,绝不是简单的避祸,而是惊天动地的谋划。 燃烧的火把,将几人的影子长长的印在墙壁上,随着走动,忽明忽暗,小舒看着牵制住她手臂的男人,这密道,没有四五年绝对是挖不出来。 四五年前,广平郡王还没长成,这密道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看来,雍王一直不甘心错失皇位,他残腿登不了大位,便想让他的儿子,登上那个位置,挖这密道,应当是运兵所用。 可惜,他的儿子在军中还没站稳脚步,司烨便先拿了北疆的兵权,做了皇帝。 想到司烨,小舒眸色微暗,他已经知道棠儿还活着的事,待阿妩生完孩子,他怕是不肯放阿妩走的。 若这处密道,能为阿妩日后逃离京都所用,倒是极好的。 这般一想,她竟不知是希望魏静贤找到这处,还是找不到这处了。 不过,她已经发现广平郡王的弱点了。 初次被他占有时,小舒当真是屈辱的恨不能去死,可现在,她不愿死了。 她记得阿妩的话,女子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死,是最容易的逃避, 可活着,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须臾,广平郡王停在岔路口,一名暗卫从一条通道里现出身影, 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人已处决。” 广平郡王淡淡颔首,没多问,只反手攥着小舒的手臂,带着她往另一条暗道走去。 小舒不知道这暗卫口中被处决的人是谁,只觉得手腕被攥得发疼。 几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就在这时,方才暗卫现身的那条岔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啊——” “操······你·····奶奶的……疼死····我了……” 粗哑的咒骂破碎不堪,紧接着,便是一阵缓慢,黏腻的爬行声。 这在黑暗里苟延残喘,满身是血爬行的人,正是早前被活捉的暗卫。 本来一早就要杀他的,他爷爷奶奶的讨饶,还说知道司烨暗卫属的位置,才叫人留了他一条命。 现下广平郡王忙着逃走,杀他更为保险,而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暗卫拿刀要划他脖颈时。 他瘫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爷爷·····别抹脖子……求您别抹脖子啊……” 他哭着把自己那荒诞又凄惨的命数一股脑倒了出来。 娘胎里死爹,生下来死娘,五岁全家死光光,算命的说他是吊死鬼投胎,命里带煞,半生做牛马,活不到二十岁。 这辈子死的时候,万不能伤脖子,不然,下辈子还得重来这命数。 他哭得撕心裂肺,求那人别割他脖子,叫人往他心脏处捅一刀,给个痛快,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动手的暗卫听着,心里竟也泛起几分同病相怜,暗卫多是苦命人,要是爹娘全乎,谁又愿意给人当牛马差遣,过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一时心软,便依了他,狠狠一刀朝他心口扎了下去。 就是这一刀,没直接叫他了断。 这人的心脏,天生与常人相反,长在右边,这个秘密还是黑脸发现的。 如今黑脸去了南越,他后悔没跟着去,早前笑话黑脸死得快,没成想黑脸没死,他就快死了…… 这会儿暗道里爬行,血痕蜿蜒,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哽咽声。 命苦! 下辈子当狗,也不做暗卫—— 天渐渐暗了,院中火把亮起一片,魏静贤负手立在火光中央,一张俊美的脸沉得可怕。 白玉春一脸凝重:“干爹,园子里的地都挖开了,屋里,床底下,柜子后面,凡是能隐藏暗道入口的地方,都砸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 魏静贤指尖一攥,手背青筋凸起,“那两名看宅的老仆呢?“ “被打的只剩一口气,还在不住喊冤。” “别让人死了。” “是,儿子怕动静闹大了,传出去会损了您的名声,已派了几名稳妥的人,将他们押往诏狱。” 巡检司指挥使上前,神色迟疑:“大人,会不会……是消息有所出入?” 魏静贤摇头,若是他没有听见那道救命声,这般搜查无果,他兴许会这般认为。 想起那屋子里发现的纱布和药膏,魏静贤笃定,这里一定藏着暗道。 可入口,究竟藏在何处? 他狭长的眸子冷冽如刀,一遍遍扫视着整座院落。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夜空!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点红色火光自宅子的西北角,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绽出一道刺目的亮光,又极快地一闪而逝。 院内巡检司的人皆是一惊,还以为是贼人行动的暗号,纷纷握住刀柄,警惕的望着那光点消散的方向。 只有魏静贤瞳孔骤然一亮,他认得这是暗卫属的传讯烟火。 这一声惊得不只是巡检司的人,还有潜伏四周的暗卫。 宁四娘正倚在墙角喂奶,一瞧见这亮光,当即扒拉开吃奶娃的嘴,将衣服一放。 不顾没吃饱正哭唧唧的娃娃,转身就把她塞给一旁两名十二三少年。 丢下一句:“看好她。”便快速就往光亮处赶去。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自暗处嗖嗖掠过,最前头那道身影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便已掠出老远。 两个半大孩子看得目瞪口呆,一人忍不住小声道:“那······那是风大人吗?” 第488章 引蛇出洞 另一名少年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敬畏:“除了他,咱们暗卫署里,还有谁有这般好本事。” “我长大了也要被选进皇宫,给陛下做暗卫。” 抱娃娃的少年,一边拍着小娃的屁股安抚,一边蹙眉道:“师傅说了,去皇帝跟前当暗卫死的快。” “师傅这话是诓你,她想叫你给她多看几年孩子。” “师傅没骗我,早前黑大哥去了南越,到现在还没消息,白大哥失踪也不知死活。” “那你看风大人又如何,他如今过了明路,做了四品带刀御前侍卫,住着四进的宅子,家里还请了专门做饭的厨子。 昨儿听人说,他和皇宫里的女官亲嘴了,连师傅都说,这男人能不能娶个好媳妇,不看长相端看能力。 我长大了就要像风大人一样,做御前侍卫,再讨个识文断字的小姐做媳妇。” 抱孩子的少年听了,没说话,在暗卫属的时候,他常帮白大哥洗袜子,白大哥常说,无论何时何地,保命为第一要紧事。 所以,他觉得能活着就行。 想起白大哥,少年踮着脚尖望着那处,希望发射暗号的人是他。 不然,往后这洗一只袜子赚一文钱的美差,上哪寻去。 ····· 宅院西北角。 白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射信号,人就昏过去了。 两批人先后到达现场,火把照见满身是血的人。 也照见他身后一路爬行留下的血迹。 不知谁说了句,这人伤及心脏,救不活了。 一众人的目光便都掠过他,直奔血迹来时的方向寻去。 血迹止于不远处的一棵老树,那树根粗壮,表面长满青苔,看起来就是普通老树。 风隼和宁四娘围着大树看了好几圈。 “奇了怪了,这人是从哪钻出来的。”风隼摸着下巴思索。 众人都望着树,只有魏静贤蹲在地上,手里的火把从凸起的树根上,一根根仔仔细细的照过,最后定在一根树根上。 先是蹲下身踩了一脚,又弯下腰,把手指伸进缝隙里,不知按动了什么,就见树身突然侧开一条窄缝。 众人惊了,这里面竟是空的。 白玉春最先探进去半个身子,火把往下一照,大喊一声:“下面有暗道。” 随即风隼和宁四娘就双双动了,奈何那树洞小,只能容一人通过。 二人卡在洞口谁都不让谁。 宁四娘:“你个挨千刀的,都做四品武官了,还跟我个弱质女流抢养孩子的赏银。” “就你养孩子,谁家不生孩子。” “不要脸的,才亲个嘴儿,就想生孩子的事了。” “没成婚就跟人生孩子,咱俩有个不要脸的。” 眼看二人要打起来,魏静贤上前一把将宁四娘拉出来。 又是一搡。 待宁四娘从地上爬起来骂人时,魏静贤和风隼皆以入了洞,其后就是巡检司的人。 “两个杀千刀的玩意儿,都他娘的,叫你们生儿子没屁眼。” 一边骂一边推开众人往里头挤。 月光从墨色的云层间洒下来,一只猫头鹰蹲在树梢咕咕叫。 俩半大孩子,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寻摸了过来。 黑灯瞎火,瞧见地上躺着个人,二人没觉得害怕。 只点燃了火折子,想去人身上摸些值钱的东西, 照到人脸,抱孩子的少年,猝然惊叫出声。 “白大哥。” 另一少年,也瞧见了,伸手去探呼吸,“人还有气,快把他抬到医馆去。” 这边,众人行到暗道的岔路上,不知道该走哪一条,魏静贤稍稍一停脚,便往右边行。 风隼则选择了有血迹的左边,身后暗卫皆跟着他去。 只宁四娘不同往,在她心里,魏静贤脑子最好用,跟着他大抵是没错的。 又怕后面跟来的人跟自己抢功,特意拿刀往墙上划了一下,示意他们全都跟着风隼走。 接着,她自己便追着魏静贤而去。 可还没追上,便听见前方有声音传过来。 “干爹,前面是死路,这挖暗道的人太损了,故意多出一条路诓骗人,想来就是为了分散追兵。” 一听这话,宁四娘脚步急转,暗骂自己大意信错了人。 白玉春见魏静贤站着不动,急道:“干爹,咱也快原路返回吧!” 魏静贤不语,只把手中火把交到白玉春手里,敲了敲墙壁,又快速在不平整的土壁上摸索。 一个时辰后,风隼一行人从暗道里钻出来,站在树林里,借着月光,发现身处的地方已是在京外。 而另一侧,苍松翠柏将头顶的月光都遮了去。 远处宫灯在漆黑的夜中格外醒目。 魏静贤和白玉春人站在镇山脚下,只觉惊心动魄,庆幸没有直接掉头。 看似没路,侧面竟藏着暗门。 顺着通道而来,竟发现这条密道直通神武门正北面的镇山。 从山脚的位置,正好看见神武门。 这暗道的作用不言而喻。 联想另一个条通道,那必然是通往城外的某个地方。 试想,若这暗道一早就被平西王知道,那现在尸骨不存的就不是平西王,而是司烨了。 一旁的白玉春,愣愣的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楼。 “干爹,若是用这条暗道运兵,那真是悄无声息啊!” 他都能想到,成千上万的叛军从镇山直冲皇宫斩杀皇帝的惊心画面。 须臾,魏静贤调头折返。 ”干爹不追了吗?” “无需追了。” 回去的路上,魏静贤交代白玉春,不可泄露这密道。 白玉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向来对干爹的话言听必从。 次日清晨,乾清宫。 风隼跪在司烨面前。 昨夜他们追到城外,一无所获。 这会儿见司烨脸色阴沉,他心下愈发忐忑。 “暗卫醒了吗?” “回陛下,人伤的重,至今还没醒。” 闻言,司烨脸色又冷了几分,“广平郡王府可有动静?” “昨儿一整日,都没见他出过府。” “没瞧见他出王府,不代表他人就在府中。” 听到这话,风隼抬眼:“陛下,小的原想进去瞧瞧,可又怕打草惊蛇。” 司烨向后靠了靠身子,半张脸沉在阴影中,抬手指尖慢慢扫过弧线冷硬的眉骨。 “那就引蛇出洞。” 第489章 出宫 风隼跟了司烨这么多年,只瞧他一眼,便知他已有了对策。 他这边刚退出去,双喜便急匆匆地进来:“陛下,不好了。” 闻声,他眉峰猛地一蹙,“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语气冷冽慑人。 双喜吓得腿一软,又想起昨儿干爹被那大黑狗追着惨叫的模样,膝盖骨打颤,唯恐自己也被罚过去。 可这事十万火急,又不得不说。 当即跪下来,埋着脑袋,小声道:“陛下,昭妃娘娘要出宫。” 出宫? 司烨听了不怒,反嘴角勾出一抹促狭的笑。 她怀棠儿的时候,自己没有陪伴她,不知她怀孕后的身体变化,昨晚上,手不小心碰到那肚兜下的丰腴,他一时没忍住···· 左右是他理亏了,吩咐双喜:“好生把人哄回来。” 双喜垂着脑袋犯愁,昨晚上陛下去偏殿,叫他悄悄点上安神香,那是太医院特意开的,剂量正好,能叫人睡一整夜不醒,还对孕妇身子没影响。 干爹一走,这守门的差事自然就落在自己身上。 半夜里,屋里响起难以描述的声音,叫他一个太监都听得面红耳赤。 陛下今早起床的时候,精神头十足,虽是没瞧见昭妃娘娘的模样,只这一大早就闹着要回去,可见昨晚陛下把人欺负得不轻。 昭妃犯起倔来,陛下自个儿都哄不住。现下,一声哄,倒是说的轻巧。 双喜伏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回禀陛下,娘娘执意要走。” “她手里拿着您亲赐的腰牌,乾清宫的侍卫都不敢拦……” 一听腰牌,司烨神情一顿,又猛的拉开身前的抽屉,上回要来的腰牌,原本就放这的,可现在竟是真的不见了。 这女人是何时拿走的? “她人现在到哪了?” “奴才来的时候,娘娘已是出了乾清门,这会儿估摸着应是到了顺贞门。” 顺贞门往前就是神武门,出了神武门,再想把人叫回来,就难了。 这话刚说完,便见司烨猝然站起身,龙袍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 双喜连忙追上去,心里暗暗祈祷叫他把人追回来,这样,大家都好过,不然,陛下这火气,怕是要烧到天边去了。 长长的宫道上,一眼望过去,没她的影子。 司烨走得极快,宫道之上,宫人跪拜,避让,皆被他那一身戾气慑得大气不敢喘。 双喜也是纳闷了,就昭妃那小身板,这么会儿功夫,人怎么就走远了呢! 拐过一个巷子,正巧遇上邓女官,“奴婢拜见陛····” 不等她请安,司烨便厉声问:“她人呢?” “出宫了。” 瞧见司烨骤然一沉的脸,她又赶忙道:“奴婢劝不住娘娘,又见娘娘手里拿着您的腰牌,知道自己拦不住,便赶紧叫双喜去禀报您了。 这一路上,奴婢也是拼了劲儿地拖着,想着能耽搁一刻是一刻。 可娘娘这些日子喝着太医院的补药,身子渐渐恢复了些,又执意走近路,脚步快得很,奴婢实在……实在拦不住。” 她说完,低垂着头,把她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只一旁双喜暗暗瞪她,邓婉儿惯是记仇,早前那档子事情,她怕是记着,就想找机会叫陛下揍他一顿。 悄默地抬眼,小心翼翼窥着陛下的脸,那一双阴恻恻的凤眸,冷冽慑人,便是双喜一肚子委屈,百般辩解,到了嘴边也只能往肚里咽。 这会儿就垂首立着,想着依着陛下的脾气,就算要揍他,也得先出宫把昭妃娘娘寻回来。 可他等了又等,只等来司烨一声极淡的冷笑。 没有继续追,竟是扭头往回走。 仿佛方才的紧张,全是旁人的错觉。 邓婉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色渐渐冷了,今儿一早起来,阿妩早膳没怎么用,只把太医院送来的补药喝了。 之后便要沐浴,还不叫人近身伺候着。 她放心不下,悄悄站在屏风后面,隔着缝隙往里看了几眼,见阿妩拿着玫瑰胰子,直往胸前丰润之处反复搓洗,一遍又一遍,搓得那一处肌肤泛红,隐隐透了胭脂色。 待沐浴后,她自个儿换了衣裳,坐在木榻上,一头湿发还未擦干,便垂着下巴无声落泪。 几缕湿发垂在她脸颊两侧,再配上那湿漉漉的双眸,便是女子看了,都心生怜意。 邓婉儿想,小舒下落不明,她心里应是难受得紧,再加上这两晚,陛下夜夜来,邓婉儿虽没经过人事,可看阿妩方才那动作,想是昨夜陛下没干好事。 但这样的事情,谁又敢拦着半分呢!那可是皇帝啊!他要宠幸谁,要同谁睡在一起,谁又敢说一声不呢! 从梅城到京都,又从京都到麓山,再到蓉城,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扛了那么多,还要与亲生女儿生死相离。 邓婉儿永远都忘不了,阿妩抱着康宁长公主遗物悲恸的模样,那当真是疼到骨子里,是任谁看一眼,都要心酸落泪的。 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邓婉儿都看在眼里,如今又怀孕了,虽这个孩子不是她所期盼的,但阿妩仍决定生下来。 这大抵会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但又不得不面临再次和孩子分离的局面。 一想到这,邓婉儿最是哀叹,原想叫她哭一通、发泄一番,她心里也许能好受些,可瞧着她从无声落泪,到抖着身子哭,哭的双颊晕红,哀哀凄凄。 婉儿鼻子一酸,竟也是忍不住落了泪。 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是艰难的,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片心安之地,怎地就这般难呢! 从净洗室出来,阿妩便执意要出宫,盛清歌还没抓着,邓婉儿实在不放心,可劝不住。 原以为她要去陛下那请出宫的旨意,陛下一准不同意,谁知道,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腰牌,这上面刻着龙纹和皇帝名号,见此如见皇帝本人。 一路上当真是畅通无阻。 邓婉儿叫白玉春给魏静贤传了消息,魏静贤带着刘嬷嬷在神武门外接阿妩,倒也省得陛下知道后多想。 可瞧着陛下这会儿的反应,阿妩离开与否,他好像真的不是那么在意似的,又想起阿妩昏迷,他紧张的模样。 人说帝王心海底针,还当真是叫人看不懂了。 东暖阁,司烨负手立在明窗前,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传旨,让魏静贤即刻进宫。” 第490章 是喜欢还是感激 马车前往昭王府,刘嬷嬷跪在车里满面愧色,这一回,是她识人不清,虑事不周。 险些叫陛下误会了阿妩,更叫她经了一回险,这份愧疚,压得她抬不起头。 “老奴糊涂透顶,竟是将贼人引到了娘娘身边,若非娘娘福大,后果不堪设想,老奴愧对陛下托付,也愧对娘娘信任。” 她说着,深深伏低身子,“老奴诚心领罪,请娘娘责罚。” 阿妩垂眸望着刘嬷嬷,缓声道:“此事,嬷嬷确有欠妥之处,只是……” “这般匪夷所思的换皮诡术,本就超乎寻常人所想,换作任何人,也是不能一眼识破的。” 她声音里多了几分体谅:“嬷嬷待我处处周全,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秋娘日日伴在我身侧,朝夕相对,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异样,又何必单单怪罪嬷嬷一人。” 说罢,阿妩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嬷嬷,起来吧。” 得了这话,刘嬷嬷微微直起身,几日来的惴惴自责,方才些许减轻,却也不敢劳她来扶。 自坐在马车一侧的位置,目光落在阿妩身上。 经此一劫,到底是清瘦了几分,好在气色并不差,想来是这几日在宫中,得了太医院上好药材细心调养。 目光又落在她的小腹上,人瘦了,这肚子倒越发显怀了,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刘嬷嬷心里的石头,也算能稍稍落地。 只是经了这事,往后无论王府宫中,必比往日百倍仔细,千倍谨慎。 车窗外,魏静贤骑着高头大马与车并行,街上行人见惯了达官贵人,倒也不去多看,只一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频频投来目光。 魏静贤目不斜视,只在马车行过汴梁河畔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得琼枝玉树。 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女子,是与他议亲的吏部侍郎之女,仅仅是一掠,魏静贤的眉头狠狠一蹙。 恰在这时,车窗从里打开,魏静贤想阻拦,已是来不及了,阿妩的视线正落在那处。 风拂面,有什么凝滞在脸上。 魏静贤的声音传来:“前面新开了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等下路过,买给你尝尝。” 马车继续行驶,只是一掠,那两道身影,便被路边的树影遮住了。 她垂了垂眼,“不必了。” 魏静贤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像是被什么细细勒了下。 又听她轻声问:“那是正在与他议亲的姑娘吗?” 魏静贤沉默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风裹着春日的落英缓缓吹来,她声音细细的,温凉如水:“也好,一辈子这么长,总要有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说完这话,车帘便落了回去。 魏静贤看着隐在车帘后的模糊轮廓,其实他一直都想问,她到底是喜欢江枕鸿,还是感激江枕鸿。 他见过阿妩爱司烨时的模样,那是带着独占欲的欢喜。 便是司烨多看旁的女子一眼,她都会拧着眉头,闷闷不乐一整日,可她对江正鸿,却从不是这样。 虽然她也会在看到他同旁的女子在一起时难过,可这难过比着曾经对司烨的歇斯底里,又差了许多。 风再吹,落英纷飞,魏静贤眼底浮起一丝落寞。 他呢! 他连让她为他拧一次眉,闹一次心的资格,都没有。 片刻后,马车停在昭王府门前,魏静贤翻身下马,刚要去扶阿妩,便听见一阵马蹄声往这边来。 定睛看去,是殿前司指挥使,一行人下马径直朝这边走来,阿妩心下一紧。 昨晚司烨眼底翻涌的暗潮,以及那近乎失控的力道,让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被他强迫的那段时日。 她怕极了!怕他突然变卦,不愿意放她走了。 此刻,以为是司烨派人抓她进宫,不觉后退一步。 可人朝她行完礼,便转向魏静贤:“魏大人,陛下召你即刻进宫。” 闻言,阿妩心下一松,可瞥见来人腰间别着的刀,眸色又是一沉,御前传递消息,多是派遣内侍,何需殿前司指挥使亲自来传。 “陛下急召魏大人,所为何事?”她上前一步询问。 “微臣……微臣不知道,只听御前的人说,陛下在御书房里等着,火气颇盛,催着魏大人即刻便去。” 魏静贤:“无事,陛下多半是为昨晚的事情,召我过去问话罢了。” 他眼神看着阿妩,神色柔和,“你安心跟着刘嬷嬷进去,我得空再来与你细说。” 说罢,他旋身翻马。 须臾,阿妩站在原地,望着道路尽头早已消失的人影,眉头紧锁。 刘嬷嬷伸手轻抚她的小臂,“娘娘,随老奴进府吧!” 阿妩落眉,望着刘嬷嬷:“嬷嬷,你是看着陛下长大的,最知他心性,依您看,他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派殿前司指挥使亲自去传魏静贤?” 刘嬷嬷被她这一问,当即怔住。 陛下是什么性子,谁也不敢擅自揣度,但都知道他不是个好性儿。 殿前司掌宫禁护卫,这传召朝臣的差事,几时轮到他们出马。 此番不像传召,倒像是故意做给阿妩看的,叫她悬着心,吊着胆,其目的,是要她……自己主动回宫。 但这话,陛下不明说,做下人的也不能明着说。 刘嬷嬷抿了抿唇,“娘娘,陛下心思深沉,喜怒从不形于色,老奴也不敢妄断,只是……今日这般阵仗,着实反常。” 阿妩捏紧了手指,昨晚他那般对自己,今日又用魏静贤拿捏自己,看来一味的躲,解决不了问题,是该好好和他谈一谈了。 她转身,再次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马车径直进了神武门,一路行过交泰殿,过昭仁殿到了御书房。 御前的人早将外头的动静一一回禀,此刻御书房内,男人斜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长腿随意交叠,一身常服难掩周身矜贵冷冽的气场。 他轻呷了一口清甜的玫瑰蜜茶,唇瓣沾了些微润的茶渍,听到人到门外,他眯了眯眼,随手便将杯子搁回小几上。 而后单手撑着额角,指节轻抵眉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宣。” 减短一字后,殿门开了。 一阵轻缓微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惶急,一路穿过殿中,停在书架旁,离软榻不过数步之遥。 司烨未抬眼,未出声,仿佛浑然不觉有人入内。 “拜见陛下。” 声音响起,他才缓缓撩起眼角,淡淡睨她一眼。 昨儿夜里才同他睡过,今儿见了面,连句臣妾都不肯自称,倒同他生分得很。 他落回视线,随手翻着一本古籍,慢悠悠开口:“你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这话问的阿妩心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气,涨得更紧。 前段日子,他不逼迫自己,甚至很多时候都刻意远着她。 因着棠儿的事情,她心里对他常有愧疚,加之这次,他守了自己七日七夜,好几次她都想把棠儿还活着事情告诉他。 想着,只要他不强迫自己,遵守诺言,待自己生下女儿,不和自己抢孩子,那她就把棠儿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 待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她也不会拦着孩子们和他相认,可他昨晚干了什么? 嘴上说着,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和孩子亲近,可谁家当爹的是那般和孩子亲近的。 当真是不要脸极了! 现下,用这种手段逼她回宫,还装模作样。 阿妩再也忍不下去了。 “魏静贤呢?你把他召进宫,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把他关去慎刑司,或是诏狱?你又想拿他来威胁我,是不是!”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我告诉你,你别想再用任何人来逼我,我如今,再也不会吃你那一套。” “你更别以为我肚子大了,月份稳了,就能随意拿捏我,你要是说话不算数,继续强逼我,我······我······我若是心情郁结,就会像生棠儿一样,到时候·······” “住嘴。”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一声冷喝猛地打断。 他原本斜倚在榻上,此刻骤然起身,一步踏出,高大的身形朝她威压过来,凤目绞着她,再无半分慵懒笑意,只剩骇人的厉色。 “你再敢说这种话,朕要你好看。” 第491章 朕要封你做皇后 自她怀孕,司烨内心时刻紧绷,怕孩子不能平安出生,更怕她生孩子时,遭遇不测。 他又太想要她生下他的骨肉,这种惴惴不安甚至惶恐的情绪,不时折磨着他,让他煎熬在一种未知的恐惧里。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拿这件事,戳他的心,试探他的态度。 可看清她骤然煞白的小脸,又对上那双蒙着泪光的杏眸,他心口猛地一抽。 方才冲天的怒火,尽数熄了,只余下胸口一阵阵浮躁发闷,憋得他难受。 再次开口时,气息沉得发哑,“你要出宫,连声招呼都不跟朕打……朕是洪水猛兽不成?” “外头还没把人抓着,你就这么贸然出去,想做什么?给人当靶子吗?叫他们抓着你,拿捏朕吗?” “朕只想把你劝回来,可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朕没法子,才把魏静贤叫进宫,想逼你自己回来,朕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你倒好,一进来就冲着朕大吼大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朕在你心里,就是这般不堪、这般混账的人吗?” 阿妩瘪着嘴,眼眶红的发颤,她为什么招呼不打就走,他不应该问问自己吗? “你不混账,那你昨晚……为什么做那样的事?” 一提昨晚,司烨不自然的别开脸,耳根微紧。 “昨晚怎么了?”他嘴硬了一句,又向前一步,那股压人的气势,瞬间笼罩在她头顶。 阿妩气噎:“你敢说你没弄?” “弄你哪了?” 他向来是无耻的,阿妩从前也不是没经过,做了混账事,换做旁的男人,兴许会说几句软话,可他从来都是梗着脖子,不是说喝多了就是忘了,再不就是脖子一拧,转身就走。 主打一个死不承认。 她从前不好意思说出那些羞于齿间的床事,可这一次,阿妩不会像从前一般,由着他轻轻揭过,今儿她就豁出去了。 “你说想亲孩子,我以为你要亲肚子,可你堂堂的大晋皇帝,你是属狗的,什么地方都能舔。” “昨晚是个误会,朕喝多了,失了分寸。” 阿妩原以为司烨纵使脸皮再厚,听到这话,也该露出几分不自然得到神情,却没料到,他依旧面不改色,半分局促都没有。 双喜正杵在门口,懵懵懂懂听了个一知半解,只觉得昭妃语气里满是气恼。 脑袋瓜里转了又转,暗自打定主意,回头定要缠着干爹问个清楚,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不是喜欢她才这么对她吗?换做旁的女人,不得心花怒放,引以为荣。 这般一想,双喜更觉得干爹说得在理,昭妃娘娘实是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听司烨道:“朕让你留在宫里,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阿妩抬眸看他,宫里有他,才是最大的不安全。 “我留在宫里,那昨晚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司烨听了,看着她不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见此,阿妩心中的担忧更甚,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你说,生儿子归你,女儿归我,生完孩子就放我走,这些都是骗我的吧。” “连同你早前远着我,都只是做戏,骗我先把孩子生下来。” “其实,你从来就没打算放我离开。” “是与不是?” 如果不是,他昨晚就不会那般对自己。 那晚他说,他答应放自己离开,可在离开之前,自己还是他的女人,不能拒绝他。 这话她细思,毫无道理可言,他们的约定,是她生下这个孩子,她没义务也不愿意,充当他的泄欲工具。 此刻,她死死盯着司烨的锐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除了有一封出宫诏书,好似没有什么能和他谈判了。 可她若就这么被他骗了,她不甘心,倔强的眸子垂下,盯着隆起的腹部。 这一动作,全落进司烨眼底。 他忽然轻嗤一声,鸦青的睫羽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嘴角翘起。 “你不让朕碰,朕不碰就是,朕又不是缺女人,这后宫里,朕想要谁,谁不是乖乖候着?何必非要逼你?” “不过是昨晚喝多了,一时失控。” “口说无凭,你立字据。” 他歪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平淡,却冷的像是裹了一层冰。 “好。” “把心放肚子里,从今儿开始,朕不会再碰你。” 他退开两步,慢条斯理倚在软榻上,斜挑一双长腿,目光并不看她,只微微垂着下颌,一手闲闲转弄指间的碧玉扳指,玉光映得指节愈显青白。 “朕既许你周全,你便也该,叫朕心安。” 见他给予保证,阿妩望着他,“你若信守诺言,再不碰我,不勉强我,我便留在宫中,只等……诞下孩子,便离开。” “离去”二字,入耳钻骨。 司烨指尖一压,似要将翻涌难抑的情绪,尽数压在玉冷之下。 他抬眸,眼波沉沉,“不够。” “朕要封你为后。”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边,阿妩怔怔看着榻上的男人。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旧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新婚燕尔,夜夜红烛高照。 他抱着她低声呢喃,说要和她儿女双全,说要把世间最好的都给他们的孩子。 那些甜言蜜语犹在耳畔,如今再想,却只剩满心的酸涩与难堪。 她喉间发紧,些许水汽被她压在眼底,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做你的皇后,不做你的妻,生前死后,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在你的名字旁边。” 话一出口,御书房内静极了,静到彼此呼吸可闻。 这后一句,原是七年前和离那日,她含着泪,咬着牙,一字一句掷给他的。 那时他冷冷睨着她,满脸倨傲:“如你所愿,自此之后你的名姓,不必傍我,本王的身侧,也自有人来。” 第492章 死了没人疼,不都是自己作的么 而此刻,司烨眼角发红,如同沁在血中,诡异的看了她良久,在她的不安中,那视线又缓缓沉在她的小腹上。 低沉暗哑的声音里,似压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封你为后,不是要困你一生,是为给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朕不能让他,像棠儿一样受委屈。”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字字如针,扎进阿妩心底最软的地方。 又听他道:“待孩子落地,朕便会对外宣告……皇后薨逝。” 阿妩心头一震。 又见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自此之后,你我再无旧日纠葛,你便可……重获新生。” 忘掉过往,忘掉江枕鸿,重获新生,然后,永远留在他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装着他一人。 不再给她说不的机会,司烨沉声:“来人,备笔墨。” 双喜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被这一声唤,忙敛了神色,弓着腰快步取了墨锭细细研磨,又铺好素笺,备好紫毫。 一双手忙得有条不紊,眉眼却始终垂着,连余光都不敢往二人身上沾半分。 只当自己是个泥塑木雕的摆设。 不多时,司烨坐在书案前,执笔寥寥数语,便将那约定写得明明白白,待笔锋一收,他将纸笺轻轻一推,摊在案上。 又抬手拉开暗屉,从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那是早前送到琼华宫被拒回来的封后圣旨,连带着那张字据,一并轻放在桌案之上。 双喜小心翼翼的捧起那两样东西,稳稳捧至阿妩眼前,白纸黑字写着,更印着皇帝的私印。 她稍抬眼睑,撞入他的视线,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与当年那个冷傲薄情,说,就算自己跪在他脚边求着要回来,他都不屑看一眼的男人相比。 眉眼依旧,冷傲如旧,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抿了抿唇,从双喜手中接过圣旨,低声:“为了孩子,生前担了这名,但死后,你的碑上,别出现我的名字。” 这一句出口,司烨骤然眼眶一红,几乎是同一瞬,他撇开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悔不及当初,为何说了那样的话,叫她记得这般深,如今反过来,拿着这句话,往他心口狠狠的刺。 一句话,便将自己过往对她的好,都一笔抵消了。 这女人记仇。 若这世间没有忘情蛊虫,她当真是要记到棺材里了。 “今日你所说所应,若是食言,待我生下孩子,若不能与你生离,那我便以死,与你决绝。” 刀上补刀,司烨痛的胸口发抖。 良久,从齿间吐出一个“好。”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绝不会。 凤眸忍着痛意,望着她弱柳扶风的身姿。 司烨怄的心口上下起伏,来一遭,往他心口捅刀子,偏还要一步一轻颤往外走,好似在他这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总说他气人,实则,她才最会气人。 五指攥成拳,抵在唇边,他牙根痒痒的咬上,且等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正阴着脸,那道弱柳扶风的身影竟又缓缓折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广平郡王早前喜欢小舒,她现下失踪,一定和广平郡王有关,我想去趟他府上。” 昨夜的事情,魏静贤都告诉她了,那宅子里呼救的声音,像极了小舒的声音。 虽最后没寻到人的踪迹,但可以肯定,小舒还活着,这也证明小舒在广平郡王手里。 否则,依着盛清歌的性子,要是小舒落在她手里,必是没活路的。 司烨侧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语气夹枪带火:“去他府上做什么?你以为他会乖乖把人交出来?” 阿妩闷声低低反驳:“不去试试,怎知不可能?” “试试?”司烨蓦地冷笑一声,“你以为雍王妃会之前一般帮你?这可是她亲儿子。” 他话音落得狠,像是在怒她天真,又像是在怒别的什么。 抬眼睨她,却见她垂着头,纤白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着浅淡的粉。 那副模样,娇娇弱弱,委委屈屈,明明是方才还句句如刀捅他心肠,此刻倒像是他稍一重语气,就能把她碰碎似的。 司烨心头那股火非但没消,反倒烧得更凶,又气又疼。 “男人没了可以再找,死了也不心疼,亲生的孩子,拼了命也要护着的,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活脱脱一副怨妇模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却把阿妩怼的一怔。 又不可否认,这话正中心怀,可从司烨嘴里,以这种又冲又刺的语气说出来,她便觉得刺耳。 心头一梗,想也不想便反口呛回去:“男人负心,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死了没人疼,不都是自己作的么。” 话音一落,司烨面色阴沉的可怕。 屋里气氛冷凝。 一旁的双喜悄悄往后退一步,唯恐自己成了出去筒。 又听阿妩继续道:“做母亲的,最是看不得孩子误入歧途,若知晓亲生儿子犯了错,定不会由着他一错到底。” 如今司烨手握兵权,前朝后宫都清理了一遍,已是坐稳了皇位,广平郡王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对上司烨,无异是以卵击石。 阿妩相信这个道理雍王妃定然也明白。 她不愿困在宫里空等,心里发急,便想着亲自去试上一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想拼尽全力救回小舒。 可不等她再开口,司烨冷睨着她:“男人的事,无需女人操心,你即刻回琼华宫,安心养胎,等待封后大典,其余所有事,皆由朕来办。 “可此事已经拖了好几日,我实在放心不下小舒……” “三日之内,不论人是死是活,朕必定给你一个答复。” 这话司烨说的斩钉截铁,那一动不动盯着人的眼神,更是不容人说一个“不”字。 第493章 早有提防 三日? 每过一日,小舒便多一日的危险,昨夜已是把人惊动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阿妩抿了抿唇:“三日太久了。”她抬眼望着司烨:“我还是想亲自去见雍王妃。” 这话说完,见他骤冷的脸,阿妩赶忙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可以让风隼跟着我去。“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风隼的声音,“小的有事启奏。” “进来。” 待到人进了书房,先是朝司烨行了礼,接着转向阿妩,竟是径直跪了下来。 “娘娘饶命,你身子贵重,掉一根头发,少一根汗毛,陛下都得打杀了小的,这差事你还是叫魏静贤跟你去吧。” 又一指窗外,“喏,他就在廊下候着呢,陛下,这掉脑袋的差事,叫他同娘娘去吧!” 阿妩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眼,却是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来的时候,也没注意,也不知魏静贤在那方站了多久。 又听司烨对她道:“好,你既然要去,那便让魏静贤跟着去,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掉一根头发丝,朕都不轻饶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阴鸷,语气颇有几分不讲道理的蛮横。 “你···········”阿妩对上他的眼,想指责他的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口。 他担心她。 只是他的方式,从来都是这般,年少的时候,她心智稚嫩,只看见他满身的坏脾气,从不肯好好说话。 如今,她已不是小姑娘,许多事,也是慢慢能看懂了。 他不想让自己涉险,便把魏静贤推出来,不让自己去,她讨厌他这种方式,可又不能全说他坏。 她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那我不去了,你下道旨意,让广平郡王的母亲进宫,这总可以了吧!” “回去等着。” 只此一句,司烨便转过身,阿妩一时不知道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软了声:“小舒是为我进的宫,这一年,她用心照顾我,处处护着我,我不想她出事。” 司烨未看她,也未说话,只抬了抬手,双喜立刻上前来,“娘娘,陛下既应了这事,那必然是上心的。” “外头为您备好了软轿,您先回琼华宫歇息着,说不定一觉醒来,人便回来了呢。” 阿妩又看了眼司烨,他即是这般态度,自己也别无他法,再说下去,他只怕又要动怒,说自己不顾念腹中孩子了。 御书房雕花门,开了又闭,司烨偏头凝望窗外,目光沉沉追着阿妩离去的身影。 见她没有走向自己特意为她备的软轿,反往魏静贤那边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的茶盏剧烈一晃,茶水溅了他一手。 厉声:“把魏静贤给朕叫进来。” 风隼跪在一边,心里门清,司烨这是心里醋的难受,这感觉,他也是感同身受。 但该劝的话,还是得劝,“陛下。” “您这会儿把魏静贤叫进来,昭妃娘娘又要以为您要把他怎么着呢!” 左右是自家陛下放不下她,把人惹了,回头人家放一句狠话,他是伤心伤肺,半夜睡不着,又是何必呢! 司烨听了这话,十根指头攥在一起,再看一眼窗外,眼色骤然一沉,二人只要一站在一起,他就觉得眼睛灼刺。 当年,他娶阿妩的时候,魏静贤十三岁,阿妩把他当半大的孩子看。 遥想自己十三岁的时候,都有暖床丫鬟了,他试探过魏静贤,故意当着他的面和阿妩亲昵。 他同旁人一般,垂头站着,一眼都不忘他们这处看,夜里自己也故意弄出动静给他听。 他都没表现出一丝异常。 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喜欢阿妩的呢? 是阿妩走后。 他哭肿了眼睛回来,打那开始再也没对旁人笑过,反倒在自己跟前,拼了命地表现,争强。 旁人避之不及的腌臜事,凶险事,他抢着去做。 他要权。 手握权柄,才能护想护的人。 他原本想杀魏静贤的,但这把刀很好用。 登基后,他提拔魏静贤做司礼监掌印,给他权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阿妩。 内廷有魏静贤,至少在他不能明着护阿妩的时候,魏静贤能暗中护着。 他也清楚阿妩不喜欢魏静贤。 可每每看着两人站在一处,那郎才女貌,眉眼相契的模样,他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他常常忍不住想,若魏静贤不是太监?若柳家没有出事,那阿妩与自己和离时,第一时间把她娶回去的一定不是江枕鸿。 一切,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更让他心里膈应的是那个梦,梦里魏静贤带着阿妩跑了,那种被抛弃被夺走的恐慌,即便过了这么久,每每一想起都让他心头发紧。 司烨再次望向窗外,方才还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不见了踪影,凤眸藏厉。 离她生产还有五个月,忘情蛊所需的心头血,该准备了,还有这些绊脚石,一个都不能留。 风隼抬头望着突然沉默的司烨,跟了他这些年,但凡他这般模样,一定是在谋划什么。 想到他早上交代自己的事情,风隼拱手道:“陛下,郡王府那边已是安排好了。” 他们都怀疑广平郡王和盛清歌勾结,但无凭无证,不能直接抓人,否则,不止是皇族宗室,就是朝堂,也会人心浮动。 再则这人皮换脸,太过于诡异,不适合公开。 早前,齐安王好龙阳,私底下玩弄娈童,陛下明里警告过他几回,眼下齐安王老实了不少。 只是,这事还牵出了一桩事,那雍王为拉拢宗室,暗地里命管家搜罗俊俏的娈童,卖给齐安王玩弄。 这事还闹出过几条人命。 当时风隼还纳闷,雍王已死,陛下为何不将那管家重重处置。 如今想来,陛下怕是从那时起,就防着广平郡王这狼崽子了,留着管家,不杀不罚,是埋下一颗暗子。 如今,这颗棋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只是,让管家盯死了广平郡王的行踪,这也不算是引蛇出动啊! 且,方才陛下给昭妃承诺,三日找到小舒,这三日,广平郡王若无行动,又当怎么办? 风隼眉头拧成一个结,实在想不通,满眼困惑的看向司烨。 见他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上回火烧雍王府,你做的不错,今晚继续。” 第494章 一支红杏出墙来 风隼一听,当即明白这引蛇出洞的意思了,嘴角跟着翘起,又是一顿。 “陛下的意思,小的明白了,只是还有一点疑惑。” 风隼想了想,才接着道:“这两日,暗卫一直盯着郡王府,没见广平郡王出来。” “陛下之前说,没见他出来,不代表他人就在郡王府,但小的朝那管家打听了,这两日,他都有在王府内见到广平郡王,昨夜更是见广平郡王的书房亮了灯。” “这般看,昨夜带走小舒的人,应当不是他。” “您火烧郡王府,将广平郡王逼出王府,是想将他暗中绑走,酷刑逼供?”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要死咬着不说,咱们不还是没法子救出小舒吗?” 司烨慢慢转动指间的碧玉扳指,片刻后,扯开嘴角,嗤了一声:“小舒若落在盛清歌手中,早都死了,又哪来的那一声呼救。” 他说这话的语气,没有半分不确定。 “你只管放火,烧的越大越好,剩下的,交给宁四娘。” 这些年,陛下但凡做出决断,从无失算,眼下陛下这般说,可见自己的顾虑,是多余了。 风隼不再多问,当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阿妩出了乾清宫,往琼华宫去,魏静贤向往时一般,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一贯清冷的眸子,凝着她的背影,浮起柔和光波,仿佛翻涌着无数情丝,要把她这个人绕进眼底深处。 又在她停住脚,转过头时,错开眼,若无其事看向别处。 听她轻唤:“清砚。” 他才转回目光,自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私下里,便是唤他的本名。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她踌躇了一下,将袖子里的封后诏书,拿给他看。 魏静贤的目光一怔。 “你说·······他会不会不放我走?” 听到她这般问,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其实魏静贤心中早有答案,司烨若真的肯放阿妩走,早前离宫的时候,就不会派暗卫悄悄尾随。 如今孩子还未出生,不知男女,他便要封阿妩做皇后,可见,他根本就没打算放人离开。 可这些话,魏静贤不能说。 她要知道这些,只怕要日夜难安了。 他朝阿妩轻轻扯出一抹温软的笑:“放心,只要你一心要走,他便留不住你。” 这话说完,见阿妩眉宇愁绪依旧,显然并未真正安心。 魏静贤向前两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微微俯下身,温热气息拂过阿妩耳畔,轻声:“若是他真的食言,我也有法子带你走,不必怕。” “我不要你带我走。” 阿妩凝望着他,目光清透:“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想到司烨睚眦必报的性子,阿妩心中忧虑,“他那人爱记仇,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不等他开口,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放心不下我,可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要我的命,但对你就不同了。” “你父亲母亲,还有家中的姐姐们,拼尽性命,让你逃出来,是想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世上。” “如今大仇已报,你肩上的担子也卸了,该开始为你自己而活了,不该总围着我,蹉跎了大好的岁月,你这不仅是辜负了他们一片苦心。” “便是我,心里也是难安的。” 这一番话,说的魏静贤心中酸涩,最后一句,更让他觉得悲凉。 是啊! 他的命,是家人拼尽全力保全的。 可从遇见阿妩的那一刻起,他的喜怒哀乐,便都系在她身上。 她口中的蹉跎,是他心甘情愿。 可她说,她心里难安。 魏静贤喉间发紧,指尖死死攥着,却不敢让阿妩看见半分失态。 那一句“能守着你,便是我最好的岁月”,被他死死按在心里。 不能说,一说,便成了逼迫,成了负担。 他朝她轻轻的笑,“等你安稳了,我便也寻个去处。” 寻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依旧静静守着她。 见阿妩点头,他忍着苦涩,仍对她笑,紧接着,又在阿妩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 那几句话悄无声息滑入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惊起千层浪。 阿妩猛地睁大了眼,整个人愣在原地如同被定住一般。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真……真的?” 魏静贤望着她,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那股暖香,混着她方才吃过的樱桃,淡淡气息,清甜又好闻。 他胸口悸动,错开眼,不敢再直视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提是,你愿意,不然,我不会那么做。” 两人挨得极近,眉眼相觑,远远瞧去,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不远处宫墙拐角处,张德全正缩在影壁后头偷偷张望,头上那顶三山帽斜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狼狈不堪。 他刚从御狗监一路慌慌张张跑出来。 这两日他被陛下罚在那里当差,日日被那大黑狗围吠,一身骨头都快被吓散了。 今日打定主意跑出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厚着脸皮去御前请罪,只求陛下开恩,万万别再让他留在那鬼地方。 谁料刚绕到这处转角,便撞见这一幕。 肚里暗暗腹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是叫他们背着陛下,在这里眉来眼去,私语喁喁。 一枝红杏出墙来,可被他揪住了。 自己这霉运也算到头了。 待二人离去,张德全一溜烟的往乾清宫跑······ 第495章 待孩子生下来,朕第一个让你抱 四月底的天儿,彻底回了暖,燕雀蹲在檐角叽叽喳喳,张德全一口气不歇,跑进乾清门。 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甩开膀子就往东暖阁跑,到了那,听说司烨在御书房,又甩开膀子往那去。 他身子圆滚,腿又短,这般跑起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廊下新来的小太监嘴尖伶俐,早前又差点被张德全抢了金子,这会儿一见张德全圆滚滚的身子往御书房疯跑。 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捻起兰花指,隔空指着张德全的屁股。 “你们细瞅他那屁股,一扭一颠,像个上了弦的肉陀螺,偏生自己还不觉得,只顾往前奔,倒叫咱们看着,笑也不是,说也不是,只当看了一场活把戏。” 御前当差的人,向来严肃,便是个活泼性子,平日里也都端着,原也没细瞅,经他这么一描述,众人再朝张德全看去,还当真活灵活现,不知是谁笑了一声,众人便跟着笑起来。 张德全正往前疯跑,耳尖听得身后哄笑一片,脚步不停,只脖子一拧,回头瞥了一眼。 正见那新来的小太监指着他,一众内侍挤在廊下咧着嘴笑。 三角眼登时吊了起来,好个没调教的小杂种,当他是聋子瞎子,且,等他回过手来,定要把这杂种的皮揭了。 一口气跑到御书房,正好迎上双喜。 瞧见人跑的满头大汗,脸色潮红,双喜道:“干爹,您急急火火的这是做什么来的。” 说着,还不忘把他歪斜的三山帽扶正。 张德全喘几口粗气,拂开双喜,就往御书房门边贴去,双喜跟过来,“干爹,陛下现下心情不好。” “这会儿进去,怕是没好果子吃。” “为什么心情不好?” 双喜遮了一半嘴,悄悄凑近张德全耳边:“昭妃娘娘来找事,说陛下昨晚伸舌头舔她。” “干爹,”双喜好奇问:“到底怎么个舔法,倒是把人惹得不高兴?” 这话要搁旁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听,可张德全贯是个脸皮厚的,张嘴就道:“她矫情。” 不等他下一句,双喜赶忙捂住他的嘴:“干爹,您小声点,怎么遭的罪,您又忘了。” 张德全瘪着嘴,自是没忘,因为说话声大,吵醒了那女人,她是陛下的宝儿,自己是陛下脚下的草儿。 别人想舔陛下,陛下都不叫舔,反过来舔她,她倒是矜贵起来,转脸还要勾搭小白脸。 这口气张德全咽不下,杵在门边上,“陛下,奴才张德全有事求见。” 须臾,里面传来一声:“进。” 张德全顿时挺起胸脯,那模样好似在向众人显摆,他在陛下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片刻后,张德全跪在地上,将宫道上见到的一幕,如实说了一遍,他没敢添油加醋。 只竖起左右拇指,比划了一下:“陛下,他们就挨的这么近,奴才瞧得清楚,小白脸还深深吸了口气,跟那吸人精气的妖精似得,一脸享受啊。” 司烨一动不动的盯着张德全的手指头,微一敛眸,空气都跟着冷凝了几分。 瞧见他那眼神,张德全下意识收了手,指尖都缩进了袖子里,好似慢一瞬,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张德全说这话,原也没想司烨收拾昭妃,毕竟人还怀着孩子呢!他就想让陛下知道实情。 往后,也别老为了那个女子打骂自己,还有那魏静贤,好歹也得揍他一顿,叫他知道天为何物。 却见司烨怒归怒,身躯却稳如磐石。 窗外日光斜照,他肤色泛着一层冷白,长睫垂着,影影绰绰投下些淡影。 从侧面望去,睫尖似凝着一层冷光,叫人看不明白,更窥不见他藏着何等心思。 到了午时,张德全跪的双腿发麻,苦着脸,时不时的打量司烨,人就这么坐着,始终不动。 待到午膳端进来,双喜进了屋,先是看了张德全一眼,早说不让他进来,他偏不听。 这下又得遭罪了。 又往司烨跟前小走两步,躬身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司烨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一双湛黑的眼眸,不见方才的怒气,只凝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霜色。 淡淡瞥了张德全一眼:“打今儿开始,你去琼华宫蹲着。“ 张德全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含着哭腔:“陛下,您不要奴才了。” “哭什么,朕只是暂时叫你去那边盯着。” 听了这话,张德全吸了吸鼻子,方才的委屈不见了,只觉自己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陛下尽管放心,奴才必定把人看得严严实实,绝不让她再跟那小白脸靠近半步!” 司烨:“你记牢了,别惹她生气,她说东,你别往西。””还有,后宫中谁要敢对她不敬,甭管她老子是谁,你只管把她祖宗八代骂一遍。” 听到这话,张德全一愣。 陛下不恼她?还护着她? 正暗自困惑,又听司烨道:“朕要你,每天哄她开心,逗她笑。” 张德全眼睛睁得大大的,“陛下,她一见奴才就烦,哪里能笑啊!” 却见司烨从身侧拿出一本书,翻开一页,指给张德全看。 “书上说,女子怀胎,宜常喜笑,心气和畅,孩儿生下方能眉目清秀,性情温良。” 张德全凑上前细细看了几眼,书上确实是这般写的,不由得抬眼望向司烨。 这样的爹,能生出温良的孩子么? 转瞬又想到棠儿,心头一暖,可不就应了那句,坏根出好苗。 又听司烨说了句:“待孩子生下来,朕第一个让你抱。” 这话瞬间叫张德全红了眼眶,双喜在旁瞧着,只当他干爹是感动的。 昭妃马上就是皇后了,这一胎要是皇子,那便是将来的东宫太子。 干爹成了第一个抱太子的人,那可是能带进棺材里的无上尊荣。 然,张德全却不是为着尊荣哭,而是想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时候张德全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清瘦利落,夏夜暑热,他抱着才四五岁的小司烨在廊下乘凉。 小娃娃软偎在他怀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着酥酪,吃着吃着,又仰起小脸,望他:“德全待我最好。” 张德全低头笑:“小殿下说的是哪里话,奴才本就该疼您。” “我长大了,也疼德全公公。” 又说:“等我长大娶了媳妇,生下孩子,第一个给你抱,一下都不叫母妃摸。” 那会儿因着他总到处疯玩,颜妃打了他,他便记了仇,好几日不理颜妃娘娘。 但这话落进张德全耳朵里,还是开心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好好好,奴才等着。” “等小殿下有了小殿下,奴才给他当马骑,驮着他满院子跑。” 司烨立刻摇头:“那不成。”小手攥紧张德全的衣襟,“不能叫德全公公给人当马骑。” 他望着张德全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叫你头一个抱他,便是让他往后……敬着你,疼着你,像我一样,一辈子把你当亲人。” 这话重重砸在心上。 第496章 郡王出了吗? 二十多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的稚语,竟在今日,真真切切,落了实。 陛下刀子嘴,实则这心里啊,还是记着他的。 往年,宫里的娘娘都说陛下坏,这话,张德全最是不服,他家陛下就是精了点。 一众皇子到了他手里,总占不着便宜,这是优点。 之所以后来阴了些,坏了些,那还不是被盛太后那个老毒妇逼得,他要不坏,早被人害了去。 想通了这点,早前司烨对他的打骂,张德全便也一点也记不清了,只哽着嗓子:“奴才谢陛下隆恩。”—— 暮色渐沉,夕阳把宫墙染得一片酡红。 因着阿妩回来,琼华宫上上下下的宫人,将院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几个小太监还去御花园移栽了好些红艳艳的花卉,说是应景喜庆。 邓婉儿也从偏殿过来近身伺候,这会儿一众宫女立在阿妩身边,时不时的往她隆起的肚子上瞧。 各个面露喜色。 如意剥着葡萄,吉祥则用银勺子将葡萄肉去了籽,细细的放进玉碗中,又让邓婉儿端到阿妩面前。 伺候的十分上心。 张德全提着小布包,站在窗外偷瞄着,邓婉儿一转身瞧见他。 “他怎么来了?” 阿妩顺着邓婉儿的目光看去,一眼瞥见张德全手里的布包,微微蹙了下眉。 这模样落进张德全眼里,心说,就知道她不欢迎自己。 可目光落到她肚子上,又想再过几个月,就能抱奶香奶香的小娃娃,心下又是雀跃。 将小包往胳膊肘一挎,迈着小碎步进了内殿,行到阿妩面前,躬下身:“奴才张德全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脑袋,眉眼都挤在一处,笑的一团和气,瞧着和他从前称呼沈薇时一模一样。 “往后啊!奴才便在这伺候皇后娘娘。” 这话一出,满殿宫人俱是一怔。 皇后娘娘? 旨意刚颁,宫里还未曾大肆宣扬,外头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琼华宫众人乍一听这称呼,先是愣神又想张德全是陛下的心腹,这堂堂的御前总管,亲自过来伺候娘娘,可见这话不假。 随即一个个脸上登时添了荣光。 阿妩看着张德全,神色沉静。 他极少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她不认为张德全是因为自己接了封后诏书,才这般尊着自己。 不知司烨是如何叫他突然转了性儿。 她沉声对他道:“你是陛下跟前的老人,陛下既叫你来,我不好推辞,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你既在这当差,往后不许搬弄是非,不许苛待宫人,尤其是你那张嘴,务必管得牢牢的。” 她目光微冷,“若不然,我便直接把你送回陛下身边。” 这话一落,张德全脸上那团热络笑意,僵了半截,换作旁人,这般教训他,他早怼回去了。 可念着陛下的交代,念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得忍着,还得把人哄开心了。 她不招人喜,可她生的孩子招人喜,忍上几个月,抱乖乖的奶娃娃。 这么一想,张德全脸上重新堆起笑。 “皇后娘娘说的是,奴才都听着。” “奴才往后谨言慎行,绝不多嘴,绝不给娘娘添乱。”—— 夜黑风高,广平郡王府,四下寂然。 打更的老仆拖着昏沉步子,敲了三下梆子,刚转过影壁,鼻尖先窜进一缕焦糊气。 他抬眼一望,登时魂飞魄散。 “走水了——” 老仆扯着嗓子刚喊一声,转头又见另一侧火光冲天。 不过瞬息之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俱是起了大火。 那火起势迅猛,不过须臾,浓烟翻卷,熊熊火光把漆黑长夜照得一片通明,似要将整座王府焚烧殆尽。 “走水了!走水了啊——!” 府中众人从睡梦中惊起,四处皆是火,一时间哭喊奔逃。 混乱中,郡太妃披散着发,紧紧揽着怀中幼子,被下人簇拥着冲出屋门。 惶急抬头,望向长子居所,郡太妃脸色煞白,那一处,火势最烈,火光将她的眼照得通红。 她疯了一般嘶声大喊:“快去!快去救郡王,快去救他啊——!” 下人们闻声,全都往那片火海冲去。 “母妃,孩儿害怕。” 宸儿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吓得浑身哆嗦,郡太妃当即安抚他:“宸儿不怕,母妃这就带你出去。“ 她抱着孩子,在一众婆子丫鬟的护送下,好不容易逃出府门,又回头看着身后滔天的大火。 四方齐燃,她就是再迟钝,也知这分明是蓄意纵火。 上一次府中着火,自己被蒙面人绑了,不伤她性命,只把她扔进汴梁河。 那火是谁放的,她当初不知道,后来便也是猜到了。 陛下明明亲口应允,雍王之罪,不牵连家眷,不祸及府中。 可如今……这是何意? 她一双眼死死盯着火光烧的最烈的那一处,心,猛地一缩,彻儿,她的彻儿,这火是冲着她的大儿子来的。 她来不及细想,司烨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迟迟不见长子出来,将小儿子交到身旁乳母怀中。 丢下一句:“照看好他。”便不顾众人的阻拦,再次冲进府中。 “彻儿——!“”彻儿,你在哪?” 她跌跌撞撞跑到主院的书房,今日听下人说过,大儿子这几日都宿在书房。 正在灭火的下人被灼热的空气扑灼,纷纷后退,瞧见郡太妃冲过来,要往火场里去。 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拦着她。 “郡太妃!万万不可啊,火太大了,房梁都要烧断了,进去不得。” 哭喊拉扯间,雍王妃一把攥住身旁最近的管家,颤声问:“彻儿……彻儿可出来了?” 管家被她攥得浑身发僵,目光闪躲着摇头。 就在这时,烧空了梁柱轰然坍塌,整间书房崩的烟尘弥漫。 “彻儿——!“ 声音悲恸凄绝····· 而此刻,广平郡王正抓着小舒的手,往密道深处走,前方漆黑一片。 这暗道的出口总共有四处,一处是那宅子,一处在城外,还有一处在皇宫后的镇山脚下。 最后一处就是王府主院的书房,暗道中的每一处暗门,都是父王曾带他走过的。 只有他知道。 昨夜从宅子里逃出来,他便将小舒藏在书房下的一间暗室里,那里终日不见阳光。 他原本想着,寻一具女尸假扮小舒丢出去,等外头的人不再找了,再将小舒送到别处安置。 却不曾想······· 这火,他越想越不对,漆黑的暗道中,忽然传来些许声音,他猛地顿住脚。 第497章 阿舒乖,别出声 黑暗中他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一旁的小舒也屏住呼吸,看似平静,内心暗流涌动。 四周安静。 可方才的声音真切,绝不是错觉。 一墙之隔的宁四娘一手贴着墙,一手拿着火折子示意周围暗卫别发出声,将耳朵紧贴在冰冷的墙面。 她方才听到这道墙内有走动声。 陛下给她下了令,让她安排人守住密道出口,且,暗道中每隔三丈布下一人。 她原本不知道陛下为何这么安排,陛下反问她,逃生暗道为什么要分出一条岔道? 她按常理回答,是挖暗道的人故意分散追兵。 陛下闻言,只嗤笑一声。 “分散追兵最好的法子,不是分路。” “是暗中藏暗。” 这话她回去想了许久。 又回想那晚的细节,魏静贤进了岔道,却没从他们这条出口出来,事后问过魏静贤身边的小太监,他说他们从宅子原路返回。 一开始宁四娘还当魏静贤,做了司礼监掌印,权柄在握,多的是人给他送银子,他是不屑跟暗卫署争赏银。 可听了陛下那番话,再推敲他的安排,便觉事情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最后得出一种可能,魏静贤在撒谎,他根本不是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条暗道走了。 现在突然从这一堵泥墙里听见声响,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测,陛下天纵英明,什么都瞒不住他。 只是这暗门的入口,在哪里?该如何寻? 这边宁四娘急的抓耳挠腮,那边,一把刀抵在小舒的脖子上,“阿舒乖,别出声。” 广平郡王低头在她耳边,几近气音的温柔嗓音听在小舒耳里,浑身寒凉。 她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堵。 这条密道上回他带自己走过,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那几道暗门,可以肯定外面有人,而且是来救她的人,但他们都没发现暗门。 这个时候她不能轻举妄动。 狗男人纵是对自己有几分喜欢,也不可能重过他自己的安危。 黑暗中他脱了鞋子,又让小舒脱了鞋子,这样走起路来,便没什么声响了。 他对暗道十分熟悉,走过这条暗道,又向拐,期间出了两道暗门。 连小舒都不觉惊愕,暗道里藏着暗道,没有地图,根本寻不出人。 好在这里没水没粮,不能长时间藏人。 镇山脚下,灌木密集,月光被层层浓荫遮蔽,四下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临到出口,广平郡王谨慎的顿住脚,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 那晚被魏静贤搜上门,他就疑惑,魏静贤是怎么发现宅子的,按说,盛清歌换了脸潜伏昭妃身边,连司烨都没有发现。 可见盛清歌的身份并未外露。 但他也明白凡事没有绝对,他派人去显应寺一探虚实,只是还没等来回话,府里就起了大火。 这一路走来,他确定密道里有人,也确定自己被人怀疑了。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显应寺的假盛清歌被发现了。 这般放火逼自己从暗道逃出,再让人守在暗道的出口,就是要抓自己一个现行。 不管他身边是否带着小舒,只这条密道被人发现,他便有谋逆之嫌。 若他不出去,郡王府大火,独独找不到他,事后他活着出现,那王府内藏着密道的事情,只怕也瞒不住。 他必须出去,且在大火扑灭前,现身人前。 好在暗门隐秘,没被人发现,不过,他还是小心为上,等了半个时辰,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穿上自己的鞋子,也给小舒穿上鞋子,又猛地撕开衣角,蒙住小舒的眼睛。 这出口除了他自己,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做完这些,他死死攥着小舒的手,出了洞口,拨开挡路的灌木藤蔓。 他不敢打开火折子,只摸黑朝林子里,地上杂草丛生,走起来磕磕绊绊。 小舒什么都看不见,被他牵制着往前走,只凭感觉知道自己身处林子里,她启唇:“你要带我去哪?” “不准出声。” 他呼吸急促,脚步不停。 从林子出来,借着月光,可见前方一条蜿蜒的曲径,身后的密林将远处的宫灯都遮蔽了。 脚下的路平稳了许多,广平郡王加快速度,他心里盘算着,出了镇山,就把小舒就近送到城郊的庄子里。 那庄子是自己的私产,里面有人值守,现如今把人藏在那,比藏在王府安全。 其实他心底清楚,真要万全,唯有将人除去,一了百了。 可他舍不得。 尤其是沾过她身子之后,这份舍不得,便愈发深重,割舍不下。 只想着先将人妥帖藏起,待他日大业得成,再将人带到身边,给个名分。 夜风袭来,一只雀鸟扑腾着翅膀从一侧灌木中飞出,与此同时,破空锐响骤起。 一支燃着火光的冷箭自暗夜疾射而来,直逼他面门。 广平郡王眼疾手快,猛地侧首避让,灼热气流燎得肌肤发疼,只差分毫,便要穿颅而过。 他一脸惊色,又见方才还漆黑死寂的草丛中,陡然跃出三道人影。 火把“噗”地燃起,火光中,前方负手而立的人,紫衣临风,清冷的眉目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正是魏静贤。 第498章 你,远远比不上他 他唇角微勾,“司彻,你是自己动手了结,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广平郡王紧紧盯着他,“你是如何发现的?” “你无需知道。” 魏静贤语气淡漠:“你若识相,便自行了断,否则,此事传入你三叔耳中,你父亲的旧罪,再加你的谋逆大罪,你母亲、弟弟,怕是都活不了。” 自行了断? 广平郡王眼底骤然泛起狠戾与不甘。 让他像父王一样,以暴毙之名而死,他不要······· 他父王是先帝嫡长子,这天下本就该是他们这一脉的,凭什么庶子当道。 暗夜中,广平郡王的眼,似狼一般幽亮:“你为何非要帮着司烨?他刺穿你的双手,将你绑在乾清宫,抽的皮开肉绽,那些苦楚,你都忘了吗?” “北疆五年,你陪着他建功立业,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好几次命都差点没了。” “你有从龙之功啊!可他表面抬举你做司礼监掌印,暗地里却借内阁压制你,步步削你批红之权,如今你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掌印。” “这样的君主,值得你效忠吗?” “倒不如归顺于我,待我大业功成,必封你为侯,赐你重权厚赏,风光无限,岂不比在司烨手下忍气吞声强上千倍万倍?” 说罢,见魏静贤沉默不语,广平郡王又急急追道:“你喜欢昭妃,是不是?” “你帮我,我便帮你,你我联手,杀了司烨,他一死,再无人与你抢女人,届时我便将昭妃赐你,亲为你二人赐婚。” 他双目灼灼地盯着魏静贤,盼着从他口中吐出一个“好”字。 哪知下一刻,魏静贤满眼杀气,似是被人碰了逆鳞,猛地自身侧黑衣人手中夺过长弓,利落地搭箭上弦。 “咻——” 利箭破空而出,快如厉风。 广平郡王反应极快,瞬间便向后急躲,然身后的小舒忽然推了他一把。 他避无可避。 “噗嗤——”箭矢狠狠扎入他的肩头。 小舒虽看不见四周的环境,可自打魏静贤出声的一瞬,她便认出了他的声音。 广平郡王中箭。 趁着他吃痛身形不稳,小舒猛地挣开他的手,不顾一切朝着前方狂奔。 可广平郡王反应快得惊人,他强忍剧痛,长臂一伸,反手便将她死死箍入怀中,力道狠戾。 下一瞬,冰冷的匕首再次贴上让的脖颈,这一次,用了力道,刺痛感传来。 几滴滚烫的血珠顺着小舒的脖颈缓缓滑落,冰凉的唇抵在她耳畔。 广平郡王咬牙切齿,声音又哑又狠:“别急,黄泉路上本王也要拖着你。” 小舒听到这话,满心的恨与怨齐齐涌上心头,这些日子,被他强迫欺辱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 “好啊!那便一起下黄泉。” 她猛地抬眼,望向执弓的魏静贤,嘶声大喊:“不用顾及我,尽管放箭,射死他。” 魏静贤的目光死死落在小舒身上,老实说,小舒的死活他不在意。 可阿妩在乎,那他便得想法子保住小舒的性命,他手中的弓箭迟迟未动。 见此,广平郡王沉声:“想让她活,就放下你手中的弓箭。” 小舒大喊:“别听他的,射死他····” 春夜的风裹着林间草木的暖意拂过面颊,广平郡王的心,却凉透了。 一声呵笑,冰冷刺骨,下一刻,他手中的匕首狠狠往小舒颈间一压。 更烈的刺痛在小舒的脖颈炸开。 魏静贤眸色一沉,“别伤人。“ 说罢,手腕一松,便将弓箭丢了出去。 “你是聪明人,该看得明白,小舒姑娘是昭妃的人,我救她,本就是奉昭妃之命,今日你若伤她性命,你自己,也绝无活路。”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待我禀明陛下,不仅你逃不了,你母妃幼弟,也全都必死无疑。” 魏静贤看着他,不急不慢道:“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把人放了,你自行了断,留个体面。” “昭妃自会在陛下面前,保你全家老小性命。” 广平郡王浑身一僵。 他谋逆,是为了大业,是为父王报仇雪恨,他不想把全家人一起拖进地狱。 他咬牙,肩头上的箭伤疼得钻心,可再疼,也疼不过心口那股憋到极致的戾气。 就这般输了,他不甘啊! 他望着魏静贤:“我不明白,司烨那般对你,你为何还要帮着他,难道你心里不恨他吗?” 魏静贤想也没想便道:“不恨。” 没有司烨,只凭他自己,这辈子只怕都无法杀了平西王和盛太后。 他没资格恨他。 他只是不忠于他,他魏静贤这辈子只为一人而活。 “论德行操守,你三叔那个人一点都沾不上。” “可要论治国安邦,守卫国土,才略远见。” 魏静贤蓦地抬手指向广平郡王:“你,远远比不上他。” “也斗不过他。” “北疆五年,若换做是你,你早就是一副白骨了。” “这大晋,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坐上帝位。” 不远处一棵浓荫的大树上,一道高大的黑影斜倚在树梢间,与夜色相融,辨不出分毫轮廓。 唯有一双微挑的狭长凤眸,亮得慑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对峙的人。 风拂过枝叶,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又邪肆的笑意······· 第499章 心头血今晚必拿到 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弓弩,话说的没错。 可他不会手软。 敢越他的界,攀枝窃香。 那就一个都别想活。 下面又传来广平郡王的声音:“这全是你不敢违抗他的借口。” “他区区一介庶子都能登上帝位,他司烨配,我身为先帝嫡脉嫡长孙,凭什么不配?” “我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 魏静贤唇角微扯,“帝王家向来以嫡长为尊,可这天下成败,可不以嫡长论高低。” “你说你生不逢时?” “那你该庆幸,自己生得晚,他像你这般大时,藏锋守拙,再看看你,脚跟尚未站稳,便急着朝人亮出爪牙,就你这点城府。” 魏静贤嗤笑一声,“若当真生得早,与他撞在一个年岁里,你连活到成年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让广平郡王的自尊碎了一地,可再骄傲,也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恐惧。 他不想死。 他是先帝嫡脉嫡长孙,他的路还长,他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逃,是他唯一的路。 至于母亲和弟弟,只要司烨抓不住自己,单凭魏静贤一人之言,也不能全然定他的罪。 他脑子飞快转着,握着匕首的指节微微颤抖,又看了看怀里的女人,她想自己死,留她的命,自己和盛清歌勾结的事,她势必会告诉司烨。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但他的手,就是迟迟下不去。 他拼命回想父亲死不瞑目的样子,他决不要像他那样。 同时也告诉自己不能慌,他压下指尖的颤抖。 扬声对魏静贤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把人放了吗?” “我可以放人。” 指腹握紧刀柄:“不过,要你亲自过来,我有几句话,要你转交给我母妃。” 魏静贤听罢,想也没想就朝前走去。 “大人不能去,危险。”一旁的黑衣人拦住他,广平郡王自小习武,在京都一众世家子弟中,算是翘楚。 魏静贤之前被皇帝一刀穿透右手掌心,握刀已是勉强,便是方才射箭也是用的左手拉弓。 这般过去,对方生出杀心,他必定不是对手。 魏静贤凝眉,“我答应她要把人救下,便一定要做到。” 他不顾劝阻,往广平郡王那处走,距离几步之时,广平郡王突然发力,将小舒狠狠推向魏静贤。 魏静贤伸手接人的一瞬,广平郡王猛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粉。 这是春药,原本是给小舒准备的,她在床上总不配合自己,现下一把撒在二人身上。 匕首横出,直刺魏静贤的咽喉,只要魏静贤一死,余下两名黑衣人,或可用重金收买,若是买不通,再寻机会动手斩杀。 不料下一刻变故陡生。 小舒扯去蒙眼的布,刹那间,徒手去挡那利刃,匕首太过锋利,只听一声皮肉割裂声,她痛呼一声,指骨分离,腥甜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广平郡王猛地瞪大双眼,就在这短暂的一瞬,“咻---” 自魏静贤身后射出一支利箭,寒芒直逼广平郡王的面门,他躲闪不及,瞳孔骤然收缩。 眼睁睁看着那夺命箭矢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道冷芒破空而至。 来箭精准撞在射来的箭镞之上,交鸣之声刺耳,力道悍猛,竟将那支冷箭狠狠撞偏。 几人皆是一惊,林间暗处骤然窜出三名黑衣人,身法疾如鬼魅,显然是来接应广平郡王的。 魏静贤心头一紧,当即拉着小舒往后。 “大人小心。” 林间又是一道锐响破空,快得根本不容人反应,直直射向魏静贤拉着小舒的手臂。 箭尖钉入皮肉,魏静贤闷哼一声,手臂骤然失力。 一名黑衣人趁机猛扑上前,一把将小舒从他身边狠狠拽走,不等小舒挣扎,抬手便是一记手刀劈在颈后。 小舒昏迷,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将她往肩上一扛,转身疾奔而去。 魏静贤强忍臂上剧痛便要去追。 咻——! 又是一支冷箭骤射而来,他闪身堪堪躲过,怒目望去,只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半点人影都寻不到。 他身后的人见状,立刻朝着那片暗处射箭,可一通狂射过后,林间死寂一片,半点异动都没有。 短短片刻之差,等魏静贤抱着受伤的手臂拼力追出去时,四下里漆黑,已是寻不见人影。 “大人,您的手····” 魏静贤咬牙,该死! 只差一点就能把人救下。 “别管我,速传消息给暗卫署,大力搜铺。” 树林里,司烨捡起地上的射空的箭,凤眸微眯,先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血液,淋在箭头上,随意一丢。 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香囊挂在一旁的灌木矮枝上,夜风吹过,一名黑衣人赶到他身边:“陛下,已给宁四娘传了消息。” “江家那边呢?” “陛下放心,心头血今晚必拿到。” 司烨听了,嘴角微微一翘,凤眸极亮。 ····· 魏静贤站在山脚下,低头凝着手臂上的伤,箭法如此精准,满京都有这般箭法的人,只能寻出三个。 除去不在京都的苏将军,便剩司烨和江枕鸿,江枕鸿曾是少时景明帝的伴读。 皇子们骑射武艺皆要学,江枕鸿作为伴读,自是也要学,但他不修武艺,别人也只当他好文。 那年皇家秋狝,宫中特设骑射较技,邀宗室勋贵同场竞技,头彩是一对和田羊脂玉镂空同心佩。 雕工精妙,合则成双,分则相契,寓意同心相守,永不分离。 司烨瞧上了,当众放言,要拔得头筹。 那时候盛雪晴缠绵病榻,江枕鸿忧心忡忡,亦存了念想,要将这同心佩赢了,送与夫人,祈愿二人永不相离。 一场骑射,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箭箭中靶,最终双双夺魁。 可头彩只有一对,盛皇后提议,将玉佩一分为二,各执其一。 司烨闻言眉峰一拧,说:谁要与一个男人执同心玉佩? 他不肯让,江枕鸿亦不肯退。 司烨便提出以重金相换,江枕鸿不答应。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松口,就连彼时的景明帝都犯了难。 司烨趁人不备,强行将那对同心佩取走。 满心欢喜,给了阿妩。 可阿妩接过,又偷偷命人将玉佩原封不动送去了江府。 这事不知怎地被张德全知道,说给了司烨,他立时就掀翻了书案。 第500章 那人是个阴邪性子 书房内能砸的,都被他砸了,砸完了又去质问阿妩,阿妩试图与他讲道理。 可他不听,把阿妩骂哭了,又跑出去三日不回府。 一人穿过夜色而来,将魏静贤的思绪打断,那人手里拿着一支染血的箭羽,“大人,这是在树林里捡到的。” 魏静贤盯着那上面的血迹,眸色锐利,放暗箭的人被射中了。 若那人是司烨,以他的敏捷身法绝对射不中他,那这被射中的会是谁? 那人又摊开掌心,火光照在上面,一枚绣着兰花草的香囊赫然撞进眼底,魏静贤眸色一沉。 少时在宫里,他曾见过阿妩一针一线的绣香囊。 一枚绣的是兰花草,一枚绣的是飞鸟,香囊绣好时,她将那枚飞鸟香囊随手递与他。 他目光落在另一枚上,轻声讨要。 阿妩将绣着兰花草的那枚拢进袖中,她说,兰花生于幽谷,不与群芳争艳,代表用情专一,心唯一人,不能随意送人。 后来,他在司烨的腰间,瞧见了他求而不得绣着兰花草的香囊。 再后来,他又在江枕鸿身上见过同款兰花草香囊,都与眼前这枚一般无二。 魏静贤微微扬起头,臂上的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下属声音发颤:“大人,您的伤得立刻处理!” 箭穿皮肉,箭头未取,魏静贤好似不觉疼一般,望向夜色最深的地方,目光幽沉。 “备马,去江家。” 下属一震:“大人是说……劫走小舒的人,在江府?” 魏静贤没有回答,只面色带着些许异常的红,猛的握紧手,大步往前走。 那人又疾步追上来:“大人,江大人现在是内阁首辅,江家如日中天,咱们这般登门,只怕········” “该怕的人,不是我们。” “可您的伤?” 他咬牙:“死不了。” 到了城中,长街宽阔,一队队巡城兵士沿街搜捕,到处都透着紧绷的戒备。 魏静贤纵马疾驰,巡城司兵士认出他的身影,纷纷避让,半炷香工夫,骏马长嘶一声,停在江府门前。 江府,二房乱作一团,桉哥儿红着眼奔进屋里。 “父亲。”他看着床上闭着眼,面色苍白的人,胸口一团血渍,府医正拿着绷带止血。 桉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同幼时伏在母亲病床前一般,扑到床前,一声又一声的唤着父亲。 “母亲不在了,桉儿只有您了,您万不能有事。”十三岁的少年,低低呜咽着。 这般模样,看的良平眼眶一红。 屋外传来老夫人惊慌的声音,“枕鸿,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大夫人拦住要进屋的老夫人,怕她进去见了血,受不住,“母亲,你莫急,府医已在医治了,二弟一定会没事的。” 江家大夫人这边劝慰着,那边又传来嫣姨娘的啜泣声。 一旁的大夫人扭头看向她,沉声:“快别哭了,你这般,母亲心里更难受。” 缀泣声渐小,大夫人又问:“刺客可抓到了?” 嫣姨娘摇摇头:“没,那人跑的极快。” 听到这话,大夫人眉心狠狠一蹙。 嫣姨娘接着道:“刺客直对他的心口射箭,显然是要他的命,得亏良平发现了,不然,二爷只怕要命丧当场。” “二爷待人和善,便是如今做了内阁首辅也从不得罪人,不知是谁要下般的狠手?” 廊下的灯,将老夫人的脸,照得一片煞白,她身子踉跄了一下,大夫人立刻扶住她。 “母亲,您怎么了?” 以为她是心疾犯了,忙要吩咐人去请大夫,老夫人却死死抓住她的小臂。 是谁要害她的儿子 老夫人脑海里闪现一人,他十岁弑弟,何其狠毒,一定是他。 儿子突然升任内阁首辅,旁人都说她江家一跃成为京都第一望门,只她心里一直不安,总觉得这不是好事。 果不其然啊! 皇帝这是明着给他升官,背地里害人,这样旁人便只会觉得是有人嫉妒,生了祸心,从而不会怀疑他了。 她扭头问大儿媳:“大郎呢?” “夫君带人去抓刺客了。” 大夫人小臂紧的发疼,抬起另一只手,轻拍老夫人的手背:“母亲,您莫要担忧,二弟做了内阁首辅,他遇刺,朝廷一定会彻查此事,将害人者绳之以法。” “朝廷?”老夫人冷笑一声:“这天下是他的,朝廷也是他的,谁敢将他绳之以法啊!” 一听这话,大夫人心头一缩,“母亲,您的意思是·····” 见老夫人脸色沉怒,大夫人又凝眉片刻:“母亲是否多虑了?” “二弟与阿妩无夫妻之实,这些年还替皇帝养着孩子,他不至于要害二弟性命。” “况且宫里还有阿妩在,早前如茵能平安归家,也说明皇帝顾及阿妩的感受,他若真伤了二弟,阿妩又怎会与他好好过日子?” 老夫人摇头,叹道:“你根本不了解阿妩的性子,早前外头都传她失宠,去了显音寺,我特意派人去显音寺打听过,阿妩根本没去过那里。” “没两个月,她又怀了身孕被皇帝带回来,不安置在宫中,却住到昭王府,这说明,阿妩是铁了心要离宫,不愿跟他。” 说到这,老夫人眼眶微红,“阿妩小时候没人疼,咱们对她多有照顾,打她和离,嫁入江家,咱们更是一心一意的待她。” “这些年,我看着她和枕鸿相敬如宾,想着她终究是比不过雪晴在枕鸿心里的位置。” “可我想错了,他俩朝夕相伴,一同抚养一双儿女,这心里早就互生情愫了。” “强行将他们分开,枕鸿心里苦,她心里也苦。” “她打小性子倔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枕鸿,这心啊!就收不回来了。” “可正因为阿妩心里装着枕鸿,我才怕啊!” “那人现在是皇帝,是大权在握的九五之尊,他怎能容忍身边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人心上,大夫人和嫣姨娘脸色齐齐一白,惶惶不安,却无人敢接话。 老夫人声音带着哽咽,又缓缓道:“我逼着枕鸿纳妾,又逼枕鸿娶吏部侍郎之女为正妻,我拿老命逼他去做这些事,我知道他心里不愿,可与性命相比,这又算什么?” “我原以为,这般做,他至少会留枕鸿一条性命,却不曾想……他还是铁了心,要置枕鸿于死地。” 说罢,她掩面落泪,大夫人赶忙去安慰她:“母亲,儿媳知您说的有道理,可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之地,阿妩记着咱们的恩,咱们去求阿妩,她定然有办法。” 老夫人一听,猛地抬眼,又是重重一声,“糊涂。” “这事万不能叫阿妩知道,那人是个阴邪性子,他现在只是暗地里害枕鸿,若是捅开了,他恼了,怕是要将整个江家都掀了。” 大夫人一听,想起皇帝在午门诛杀沈家和平西王,那惨状,让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院门处奔来一人。 第501章 你想做什么? 待近了,看清是管家。 他面色慌张:“老夫人,魏大人登门了,说是有刺客逃进了咱们府上,奴才回他,府里确实闯了刺客,还伤了二爷。” “只是刺客已经逃了,魏大人听了,便要进府探望二爷伤势,奴才瞧他身边跟着两名黑衣随从,个个带刀,他自己胳膊上还渗着血。” “奴才瞧着有些古怪,暂且拦着,说二爷正在医治,恳请他改日再来,谁知他听了骤然变脸,硬是要强闯进来,大爷眼下不在府中,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啊。” 话音刚落,大夫人慌忙扭头望向身旁的老夫人,“母亲,他这是何意啊?” 江魏两家平日里,无甚交往,这个时候强闯进门,老夫人眸色一沉,“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便见院门处,几道身影穿过夜色急行而来。 老夫人立在原地,望着几人,“不知魏大人夜半闯入江府,所为何事?” 魏静贤停在三步外,朝老夫人微微一拱手:“听说,江首辅被遇刺,晚辈特来看看。” “看人为何带兵器?” 老夫人迎上魏静贤的目光,神色肃冷,二人对视了片刻,魏静贤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众人见状面色全都一惊。 老夫人:“你想做什么?” 魏静贤面无表情的看眼老夫人,下一刻,短刀被他掷在地上。 没了刀。 他立在原地,神情冷硬,“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他在询问老夫人,但他的眼神,告诉众人,他要进,谁都拦不住。 老夫人紧盯着他。 这时候嫣姨娘出声:“老夫人,魏大人是昭妃娘娘的义弟,想必他是替昭妃娘娘探望二爷。” 嫣姨娘是魏静贤亲自挑选送进江府的,她知道魏静贤一心护着昭妃,想当然的便以为,魏静贤念着阿妩,也不会伤二爷。 可在老夫人眼里,却不是这样的,上回魏静贤登门,让人传话给枕鸿,说他护不住的人,往后他来护。 这由不得她多想。 若魏静贤也对阿妩有爱慕之心,难保他不会对枕鸿有恶意。 僵持间,魏静贤失了耐心,抬脚就往屋里去,老夫人知道拦不住,便要跟进去。 大夫人挡在她面前,“母亲,稍安勿躁,他当众卸了兵器,说明他不会伤人,再说里头还有良平在。” 说罢,又示意一旁的管家,“你进去好生看着二爷。” “是。”管家跟着进了屋。 一群妇孺站在门口,各个面色凝重。 门内,桉儿抬眼,见人目光死死盯着父亲胸口的伤,眼底幽沉,顿时让他心生警觉。 他立刻起身,挡在床前,将魏静贤的视线隔绝在外,“父亲重伤昏迷,不便见客,还请魏大人见谅。” 少年满脸稚气,一双星眸生的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看人时锐利,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魏静贤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时候,是在盛雪晴的葬礼上。 那时候他还没有棠儿大,小小的人儿跪在他母亲的灵堂里,瞧见阿妩来,张开双手,一下子就扑到她的怀里。 他说:姨母,娘和你亲,你喊她睁开眼,让她再抱抱桉儿。” 一句话让阿妩哭成了泪人,她抱着江桉哭的不能自抑,丧礼过后,阿妩把他接进王府。 小孩子夜夜哭着唤娘,阿妩便夜夜把他搂在怀里安抚。 司烨整日住在书房,生了不满,叫人去江家传信,江家来接人的那天,这孩子搂着阿妩的脖子不撒手。 魏静贤记得,阿妩待这孩子,一直都是好的,目光再次落到江枕鸿身上。 沉声问府医:“他胸口这伤,是何利器造成?” 那府医拿着药瓶,将止血药粉倒在创口上,头也未抬,只回道:“是飞箭所射。” 魏静贤冷眸眯起,“箭在何处?” 一旁的良平听了心下微紧,眉头也不自觉得蹙起来。 今夜是良平守夜,夜深时,他靠着廊柱稍稍打了个盹,再睁眼,瞧见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他迷迷糊糊的,以为是丫鬟没关好,夜里风大吹开了,刚要去关窗。 倏地,一道利箭从眼前飞过。 良平瞬间困意全无,猛地朝内室望去,那一箭,正中二爷心口。 他吓得浑身一僵,当即又大喊有刺客,护院闻声赶来,那黑衣人扭头就跑。 良平快速进屋查看二爷伤势,可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待他进到屋里时,方才明明还插在二爷胸口的那支箭,竟凭空不见了。 若不是二爷胸口鲜血触目惊心,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梦魇了。 他大声呼救,又寸步不离守在二爷榻边,生怕这屋里还藏着没走的刺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下,听魏静贤这般追问,良平心中疑虑又不安。 他记得去年,魏静贤约二爷在东华门的角楼上见面,二爷回来时,脸上带着淤青。 老夫人与府中众人问起,他只随口搪塞,说是自己不慎失足摔的。 可良平知道,那淤青,是魏静贤打的。 又联想到刺客刚逃走,魏静贤便赶过来,像是提前就知道二爷会受伤似的。 良平日日跟在二爷身边,朝中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 近些日子,原本先送司礼监的奏章,都率先送进内阁,再由内阁呈送到陛下面前,最后才送到司礼监归置。 魏静贤身为司礼监掌印,被内阁悬空了这批红之权,等同坐了个虚位。 种种这些,愈发让良平堤防着他。 第502章 藏一辈子,苦一辈子 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不乱在他跟前说话准没错。 良平上前一步,对着魏静贤微微拱手,”魏大人,首辅遇刺一事,非同小可,我家大爷自会奏报朝廷。” “现下,二爷性命垂危,府医正全力施救,府里纷乱不堪,实在不便留大人在此久候。” “还请大人暂且移步,改日,待二爷伤情稳定,再容他亲自向大人细说原委。” 良平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眸子,视线落在魏静贤捏成拳的手上,指缝间滴着血,良平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谁,也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了。 片刻后,魏静贤站在江家大门外,指尖捻着那枚染血的箭头,又缓缓回头望着江家。 眼底的寒意,似要溢出来。 突然,西边天空闪过一道极短暂的红色亮光,那是暗卫署的暗号。 魏静贤当即就要上马,可身子使不上力气,他偏过头,眼尾泛红,下颌绷紧。 广平郡王撒药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小舒挡刀的刹那,他还是不慎吸入一点。 下了山,身子便燥热难安。 他知晓这是中了春药,想着计量少,硬是强撑着,可现在那股子燥热越发难忍。 鼻息间漏出几不可闻的粗重,魏静贤摇摇头,想要自己清醒些,但胸腔里有一股热潮,怎么也压不下。 两名下属看着他,似是猜到了什么。 一人低声道:“大人,暗卫署刚传了消息,想来那边是有了眉目。” “陛下下了死令,他们必定倾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又道:“您如今这身子,便是强撑着赶过去,也是力不从心,您还是先去医馆吧!属下们过去盯着。” 魏静贤抬眼,声音绷得冷硬。 “你二人速去,若遇见广平郡王,一定要将小舒救下来,还有方才救走广平郡王的三名暗卫。” 魏静贤顿了顿,“别留活口。” 两名下属不明所以,却都垂首应声,“是。” 旋即转身离去。 直到人影消失,魏静贤肩头才极轻的晃了一下。 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他身后驶来,魏静贤机敏的回头看去,瞧清来人,他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下。 片刻后,马车载着人疾驰。 车厢内,华衣阁掌柜撕下衣摆,急急按在魏静贤的伤处止血,目光死死黏在他脸上。 “公子,您坚持住······” 魏静贤浑身无力的靠在软垫上,连睁眼都费力。 只嘴里断断续续唤着:“阿妩·······” 掌柜别过头,悄悄抹了把眼角,只在心里无声一叹。 这般深情,注定藏一辈子,苦一辈子。 若是老爷夫人地下有知,该得多痛心啊! 片刻后,魏府。 大夫指尖搭在魏静贤腕间,眉头紧锁,“寻常男子中此药,可泄而解。” “可他……无根可泄,有情难诉,药火全憋在五脏六腑里,最是磨人。” 说罢,吩咐人取来碎冰,用棉帕包上,敷于他颈侧,腕内的脉门,强行压下翻腾燥火。 又捻了银针,刺几处大穴,以针泄火,喂服清心散和凉血安神汤。 待处理好伤口,天边已是亮起了鱼肚白。 两名下属寻过来,瞧见他还昏睡着,便将外面的事,禀报给掌柜。 “广平郡王被暗卫属的宁四娘活抓,只那三名暗卫,被抓后,不等人审问,便咬毒自尽。” 江家走一趟,两名下属都知道,射伤自家大人,带人接应广平郡王的大抵是江枕鸿。 按说,该留活口,好好审问救走广平郡王的人,但大人下令不留活口,这般操作,瞧着倒像是要保护江枕鸿。 一人不解,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华衣阁掌柜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魏静贤,低低一叹:“他不是要护江首辅·······” 此人同他心上的女子,做了六年夫妻,他是怕她知道了难过。 又问:“小舒姑娘呢?” “她同大人一样,受了伤,又中了春药,被暂送到昭王府救治,想来性命是无忧的。” 华衣阁掌柜听了点头,“如此便好,娘娘心安,公子便也心安了。” 琼华宫。 天微微亮,张德全奔进主殿院门,也不管什么轻重规矩,扯开嗓子尖声大喊:“娘娘,好消息,好消息啊!” 枝上宿鸟被噪响一激,扑棱振翅乱飞,廊下早起扫地的婆子,刚撮起帚柄,也被惊得浑身一激灵。 满院子都被他这一声报喜,闹醒了大半。 吉祥从廊下赶过来扯住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压低了声儿急道:“娘娘还没醒,你这般咋呼,仔细惊着娘娘,将你撵回乾清宫去,叫陛下打你板子。” 这话之前说上一遍便管用,此刻,张德全却当如耳旁风,一把拨开吉祥的手,粗声道:“起开。” 又往里头冲,到了里间,不待通传,隔着门缝,又拔高嗓子喊了:“娘娘,天大的好消息-------” 这一喊,直把阿妩惊得从床上坐起来,素手撩开床帐,探出头去。 门外又是一声:“陛下寻着小舒了。” “陛下英明神武,答应你三日,这才过了一夜,就把人给你寻着了。” “天下男人千万万,也就只有你家男人最靠的住。” 第503章陛下料事如神 后半句,阿妩没听到,只在听到小舒寻到的瞬间,整个人都一震。 下一刻,掀开被子下了床,猛地拉开屋门,“她人在哪?”一双眼眸紧紧盯着张德全。 “在昭王府呢!” 邓婉儿得到消息赶过来时,如意愁眉不展的端着洗脸水从屋里走出来,一见她,便问:“邓姑姑可见着娘娘的鎏金腰牌了?” 确切的说,那腰牌是司烨的,上回阿妩出宫凭的就是这腰牌。 没了腰牌,阿妩连内廷的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出宫了。 邓婉儿眸色一转,看向廊下正和小太监吹捧陛下如何英武的张德全。 他说的眉飞色舞,吐沫横飞,几名小太监听得津津有味。 邓婉儿本能的怀疑张德全,但那腰牌,阿妩都是贴身收着,张德全想偷,怕也没机会近身。 扭头进了里屋,见吉祥弯下腰,正往床底下找着什么。 阿妩站在一旁,沉着脸,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 “别找了,东西不在这屋里。” 吉祥听了身子微微僵了下,慢慢回过身,“娘娘是不是怀疑奴婢?” 说这话的时候,她往阿妩的脸上看。 阿妩抿唇不语。 昨儿出宫的时候,腰牌被她收在袖兜里,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那腰牌也还在呢! 晚上沐浴前,她把腰牌搁在了床头的褥子下面,床是吉祥铺的,又是她守夜,阿妩心里难免怀疑。 显然,吉祥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屈膝一跪:“娘娘,奴婢对天发誓,绝没有拿您屋里任何东西,更没有见过您说的鎏金腰牌,奴婢要是说一句假话,叫奴婢不得好死。” 阿妩看着她,“昨晚,陛下是不是来过我屋里?” 听到这话,吉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点了下头,又道:“陛下不许奴婢告诉您,他三更天来的,一直到五更天才走。” 邓婉儿立在一旁,默默听着,这几日,阿妩忧思小舒,怕人夜里睡不好。 每晚,邓婉儿都点安神香,想来是这安神香的作用,叫阿妩睡得沉了。 眼下,这腰牌谁拿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阿妩没说话,只抬脚往外走,邓婉儿跟出来,一路到了乾清宫,这个时候,司烨还没下朝。 新来的小太监冯春立在廊下,一见她来便上前行礼,毕恭毕敬的请她进殿内等候。 见人抬脚跨门槛,忙伸出手去扶,这一动作,却把廊下几名小太监都吓的不轻。 太监在主子眼里,就不是个男人,搀扶娘娘,甚至是娘娘走累了,背娘娘那都是常见的。 只这琼华宫的昭妃,是特例。 早前白玉春背着她,陛下提刀追出来,差点把人一刀剁了,私下里张德全跟一众太监开玩笑。 别说是太监了,就是条公狗,往昭妃腿上蹭两下,陛下都不愿意。 平日他们这些人见着昭妃,都不敢有任何肢体触碰,暗想,冯春这马屁怕是要拍呲了。 “啪---” 千钧一发之际,被赶来的张德全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冯春跐溜一下收回手。 又见张德全指着他的鼻子骂:“腌臜玩意儿,脏手一天掏八百回鸟窝,还敢碰娘娘。” 这话一出,冯春难堪,因着自己上回把银子塞裤裆,张德全没占着便宜。 他便逢人就说,自己没鸟硬掏,鸟窝都被掏秃噜皮了·····种种之类羞辱人的话。 昨儿自己狠狠嘲笑他一回,今儿他竟又当着昭妃娘娘的面,羞辱自己。 冯春气的咬牙,偏又软着声,挤出几滴子眼泪,涨红着脸对阿妩道:“娘娘,张公公他········欺辱人,奴才的手,干干净净。” 阿妩看了眼张德全,这市井骚话,也就他说的出来,又不觉想起司烨那张嘴,没和离的时候,他在床上也是骚话连篇。 这一点,阿妩一直都觉得是被张德全带坏的。 “张德全。” “奴才在。” “把嘴闭上。” 轻轻柔柔的话,倒把人憋了一口闷气。 张德全抿紧唇,不吭声,只把那冯春狠狠一瞪,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他对着干。 不想活了。 等阿妩进了屋,他攥着拂尘,就要往冯春跟前去,冯春机灵,闪身进了屋,跟在阿妩身旁,还朝门外的张德全勾了勾眼。 那表情落在张德全眼里,全是挑衅。 一旁的老太监凑过来,小声:“张公公,要不你把他收作干儿子吧!我瞅着他还挺像你年轻那会儿。” “放屁,他哪哪也不像咱家。” 老太监得了没趣,自转过身子不再说了,片刻后,又见白玉春从廊下走来。 些许日子不见,白玉春个头似又蹿高了些,见着张德全就笑,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热腾腾的白皮包子。 往张德全手里一塞,“西华门边上买的,还热乎着,张总管趁热吃。” 张德全早饭没吃,自是接了,往嘴里塞了一个,一边嚼一边看他。 “来这做什么?” “劳公公把婉儿姐姐叫出来,我寻她有些事。” “就知道你小子,不能无缘无故的孝敬咱家。” 张德全嘴上这么说,到底是吃人嘴短,转身进了内殿,没一会儿邓婉儿出来。 见了白玉春什么都没说,只二人并肩往远处走,张德全立在廊下,看着他们的方向,眼里精光闪烁。 他家陛下,还真是料事如神了。 日精门外,邓婉儿听到魏静贤受伤,心下一紧,又听白玉春说:“干爹的伤,养上几日就好了,他嘱咐你别把这事告诉娘娘,娘娘若问起来,你就说他有事出京了,等上几日就回来了。” “莫叫娘娘担忧。” 邓婉儿点了点头,“我省得,他是怎么受伤的?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舒到底人怎么样了?” 白玉春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便凑近了,悄声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邓婉儿。 看着怔愣在当场的人,白玉春低声道:“这事你知道就行,千万不要告诉娘娘。” “干爹说娘娘怀棠儿的时候,整日里难过,才在生棠儿的时候难产。” “眼下娘娘怀胎五个月了,莫要叫她再忧思。” 白玉春交代一番,邓婉儿回了回神,俱是应了声。”邓姐姐,干爹还想托你打听一件事。” “你说。” 第504章 是他不喜欢我 “江大人的事,干爹还是心存疑虑,他让你去风侍卫那打听一下,昨夜三更天的时候,陛下是否在乾清宫。” 听到这话,邓婉儿的心更沉了。 她将琼华宫今早的事告诉白玉春。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明白,昨夜的人不可能是皇帝,那便只能是········ 只是,邓婉儿想不通。 皇权之下,为了江家,他放弃阿妩,没人会怪他,可现下,若说他是为了争回阿妩,也太过牵强。 小舒是阿妩在乎的人,纵容广平郡王伤害小舒,这无异背离阿妩。 白玉春看了看前方巍峨的宫楼,沉声:“人心难测。” 片刻后,小舒回到乾清宫,那名叫冯春的小太监躬身站在阿妩身边。 阿妩抬眼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随即对屋里人道:“你们都下去。” 宫人闻言退出来,只冯春不敢走正门,悄悄从侧门溜出。 待屋内里没人了,阿妩起身拉住邓婉儿的手,神情急切:“白玉春都与你说了什么?小舒到底怎么样?” 邓婉儿心情沉重,江枕鸿的事情,尚且可以隐瞒,但小舒的事情瞒不住。 “娘娘,小舒性命无忧,只是,她被广平郡王····················” 良久,阿妩站在床前,手按在窗沿,双肩微微颤抖,邓婉儿抬手轻轻落在她肩侧。 小舒是个好姑娘。 这些日子,婉儿时常想,若她当初拦下小舒,不让她一个人出宫,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心里内疚,“阿妩,是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不该叫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宫·····” 阿妩闷着嗓子, “不怪你,她一心想救我,把自己的安危扔在脑后,便是你当时拦她,她也不会听的。” 说到这的时候,阿妩喉间哽咽了一瞬,眼中泛起了水雾,渐渐的又凝出一抹冷冽。 “广平郡王被关在何处?” “诏狱,”邓婉儿沉声:“落到陛下手里,他活不了。” 阿妩微微仰起头,阳光穿透晨雾洒下来恶,春日的风明明是暖的,可拂在眼角,却凉的渗入骨髓。 他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对等的代价。 瞧着天色,该是下朝了,却迟迟不见皇帝回来,阿妩让张德全出去寻司烨,传话给他,自己要出宫去看小舒。 腰牌的事,她没提,早前司烨就把腰牌从她手里收走了,是她趁他不在,从御案下拿走的。 如今他以同样的方式拿走,她又哪敢去找他要。 这边,张德全出了乾清宫,直奔钦安殿,推开大殿的门,止步于楼梯口。 大殿二楼,司烨端坐在黑檀木椅上,一名暗卫跪在他脚边,毕恭毕敬的递上一个瓷瓶。 “陛下,心头血已取。” 司烨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蛊师,那蛊师当即接过,继而拱手道:“陛下放心,有这心头血,忘情蛊必然练成,定能让中蛊之人,将心爱之人忘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司烨垂下眼帘,他心里没有一丝得逞的轻快,反觉得胸腔里很闷,像是被人强行灌满了铅水。 很闷,很压抑。 用了忘情蛊,在爱她的这件事上,他便输了个彻底,注定要一辈子活在阿妩爱他的假象里。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手背上狰狞的旧疤,这是她不要他的证据。 挖不掉,抹不去,终此一生。 可······比起他生前死后,都没有她,他宁愿活在虚像里。 至少,他们能白头偕老,儿女双全,子孙绕膝,只要一想到这些,司烨便也觉得这一生圆满了。 那些堵在心口翻涌不休的复杂心绪,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从楼上下来,张德全早已躬身立在台阶下。 “陛下,您真是料事如神,奴才把消息传过去,昭妃娘娘第一时间便是找腰牌。” “找不着,又去问吉祥,吉祥不出所料,将您半夜去她屋里的事抖了出来。” “还有那白玉春,大清早的就来寻邓婉儿,这些个事,竟是都叫陛下算准了。” 司烨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陛下,娘娘这会儿要出宫,您允吗?” 司烨听了没吭声,只抬脚往外走,张德全跟到殿外,高大的身躯走在前面,斑驳的树影压了他半肩,形单影随。 不知怎地,张德全觉得心口泛起一股酸意。 寻常男子,像他这般大的年纪,孩子都一窝了,可他呢?就一个女儿,还不在身边。 张德全望着南边的天儿,棠儿啊!快回来吧!公公我想你,你爹爹也想你啊! 外头再好,也比不得自个儿的家。 ···· 南越山间,青草映着水波,小人儿蹲在溪边,鼻尖突然发痒。 “阿嚏——阿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手里攥着把蒲公英,风一来,绒絮便簌簌地飘远,最后只余下手里光秃秃的空秆儿。 小人儿一点儿也不恼,只蹲在溪边,望着漫天飞散的白绒发呆。 “棠儿--!” “鱼。” 黝黑的汉子双手捧着一只肥硕的大草鱼,站在溪水里,咧开唇一笑,一口牙齿在山野日光里,格外亮白。 棠儿盯着他手里鱼:“小黑哥哥你真棒。” 被夸的汉子,嘴角咧的更开,这一个月,是他此生过得最自在的时光,他都舍不得走了。 可想起陛下交代的任务,这逍遥自在的日子,终有尽了的时候。 他淌着溪水到了岸边,将鱼献宝似的递给棠儿看,小姑娘盯着肥硕的鱼身子:“师傅炖的鱼很好吃,可我想吃娘做的糖醋鱼。” “小黑哥哥,你是晋地人,可会做糖醋鱼?” 他摇摇头,老老实实道:“我会吃。” “不会做。” 棠儿歪着脑袋打趣他:“你这话,若是叫张公公听了,他一准戳你鼻子骂。” “不过,他只是瞧着凶,人是不坏的。“ 棠儿蹲在地上,一边戳着乱动的鱼尾巴,一边轻声道:“他袖子里,总有掏不完的零嘴,他给我摘得柿子又大又甜。” “原说好了,等今年春天,叫上来宝儿和双喜,把御花园里樱桃都摘下来,装在罐子里,用糖细细腌了,放在宫里的冰窖里,到了夏天,日日都可以喝上冰甜的樱桃汁。” “他说,皇帝小时候一天要喝三大碗,少一碗就睡地打滚。” 棠儿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他这么不讨喜的人,我娘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这话听得小黑一愣,却也一句不敢接。 “师傅说,我亲爹不是个好东西,生了一张俊脸,便到处祸害小姑娘,我娘就是被他祸害了。” 小黑连忙摆手:“不····不····不···” “你爹····喜欢····你娘····没祸害。” 棠儿抬眼:“你是晋人,自然向着皇帝,他娶了别人,生了孩子了,还要把我娘抢回来,做他的妾。” “他就是祸害我娘。” “还有如茵姐姐,月姨,他老牛吃嫩草。” 小黑神色一顿:”这话·····你师傅·····教的?” “嗯。”棠儿点头。 “前些日子,南越四皇子给我送了好些钗环首饰,还说等我长大了,要娶我做媳妇,我师傅知道了,骂他是老牛吃嫩草。” 小黑一听,当即也是攥紧了拳头,那南越四皇子都十五岁了,比自己也就小了两岁,那可不就是老牛吃嫩草么。 这事他要写进信里告诉陛下,又一想,闺女骂老子,老牛吃嫩草,这话要不要写进信里。 他看了看棠儿,觉得应该告诉陛下,父女俩生了隔阂,该是尽快解开,得叫陛下知道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他这个父亲。 低声问:“若你父皇,变好了,你,喜欢他吗?” 棠儿垂头,“是他不喜欢我。” 说到这话的时候,棠儿突然你觉得委屈,小孩子眼泪来的快,一难过便簌簌落个不停。 小黑慌了:“棠儿,不哭。” 他笨拙的想去给她擦眼泪,棠儿却哭的愈发厉害了。 “我想家了,我在信里告诉娘,我过得很开心。” “其实都是骗她的,师傅他们虽然对我好,可我想娘,特别是看见别人有娘抱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娘,呜呜···” 小黑一把扔了鱼,又拉起她的手,“不哭,我带你,回家,找娘。” 第505章 再坏,那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一双含泪的杏眸一动不动的看着小黑,“回家找娘?” “嗯,回家。”小黑朝她坚定的点头。 棠儿眼前瞬间闪过阿妩的脸庞,泪水大颗大颗的落。 “可师傅说,回去了,皇后和朝盈······还会害我性命,我娘·····会哭的。””皇后,死了。“ 棠儿猛地一怔。 小黑又继续道:“她害你,害你娘,皇帝废她,杀她。” “往后,再没人,欺负你。” “你娘想你。” “公公也想你。” 直到小黑又说:“皇帝也想你。” 怔愣的棠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他不想我,他不喜欢我,他抢我的虎头帽给朝盈,还让我大冬天的跪在外面,不给我饭吃,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小黑摇头,“不是的,他喜欢你。” “他只是····” 棠儿打断他:“没什么可是,我知道,你不是误闯蛊祀山的商队伙计,你是皇帝派来的。” “他想让你把我诓回去,把我关在宫里,再逼娘跟他在一起。” 面对棠儿的眼泪,小黑默默垂下头,他确实骗了她。 陛下给了他一包幽兰草,进山含进嘴里嚼碎,就能通过蛊祀山的瘴气入口。 他暗中观察了好几日。 棠儿是南越未来灵女,她身边从早到晚都有人,便是出来辨认草药,也都是她师傅亲自跟着。 他寻不到机会接近她。 直到有一次,棠儿趁着师傅不在的时候跑出来,小黑佯装成迷路吸了瘴气的商队伙计,晕倒在溪边。 来时,陛下交代过他,公主手上缠着蛊蛇,若强行带她走,蛊蛇会咬人,被咬上,活人化枯骨。 想要带走棠儿,只能让她心甘情愿。 棠儿救下他,又把他安顿在山间一处山洞,告诉他,不能被发现,否则会师傅绑走做药人。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药人,第一次是从风大人那听到,提起做药人的经历,连一向铁血的风大人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身为暗卫,他最擅长藏身,晚上躲在山洞,白天在溪边等棠儿,抓鱼虾送她,二人慢慢熟识,棠儿也主动和他说起了身世。 听到她是大晋皇帝的女儿,他佯装很吃惊,嘴巴张的能塞进好几个鸡蛋,原以为是棠儿信任了自己,却不想······· 小黑抬眼看着棠儿,大狐狸生小狐狸,一个比一个精,眼下,被揭穿了,再装下去,反而会显得不真诚。 他轻轻扯了扯棠儿的袖子,“对不起。” “不该骗你。” “公主,别生气。” 棠儿别开脸,又抬手狠狠擦了把眼泪,“我不跟你走,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他这个父亲,他也没我这个女儿。” “不行。”小黑急的摇头,“陛下难过。” “他疼你!” 说罢,便拉起棠儿的手,带着她往山洞的方向去。 “给你看个东西。” 山洞里,小黑从草甸子底下翻出个布包。 犹犹豫豫看了棠儿好几眼,特别是看到她辫子上,系着的精巧铃铛时,指尖僵了僵,最后还是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金铃铛。 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棠儿眼中红意未褪,视线落在那上面,微湿的眼睫眨了眨,“你给我看道士招魂用的铃铛做什么?” 听到这话,小黑挠了挠头,偏又得硬着头皮解释,“不是招魂铃铛。” 小黑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她辫子上的铃铛,“皇帝,知道你喜欢铃铛。” “纯金的,可沉,可重,值钱。” 又指着她头上的银铃铛,“比这个好。” 他原以为棠儿瞧了金铃铛,多少会知道陛下的好,却不成想棠儿皱了眉头。 小黑又道:“皇帝,记挂你。” 这话一出,棠儿柳叶眉都气变了形,猛地推开小黑的手。 “你又骗人,他把我当牲口,想把我拴住。” 她前些日子跟师傅下山,见着一个老伯骑着一只驴,那驴脖子上就挂着一个大铃铛。 走一路响一路。 她奇怪,问了一嘴,那老伯说,铃铛一响,便知道驴在哪,这是防走丢。 小黑不知道这事,只听她突然冒出这一句,整个人又慌又乱,一着急,就越发说不出话来。 眼见棠儿跑出山洞,小黑追出去,棠儿猛地回头,“我不跟你走,以后我们就别见面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小黑跟在她身后,急狠了,竟是说出一整句,“你娘怀孕了。” “回家,看弟弟。” 棠儿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见她不跑了,小黑刚要上前,又忽地听山间,传来一声呼喊:“棠儿---!” 是南越九王子的声音。 小黑用力皱眉,这九王子是棠儿的跟屁虫,前天回去给他祖母过大寿,说是要五六天回来,没成想不到三天就回来了。 声音近了,他赶忙窜进草丛里躲了起来。 “棠儿。” 棠儿一声也没应,此刻,她脑子里都是小黑的那句:你娘怀孕了。 娘要给她生弟弟。 她一点也没觉得高兴,只觉得害怕,从前在家里时祖母跟她说过,娘生她时凶险,差点丢了性命。 男童气喘吁吁的跑到她面前,见她神色不对,“棠儿,你怎么了?” 棠儿抬起泛红的眼,“阿渊,我娘她·······” “你也知道了。” “·······”棠儿望着他,看来,他也知道这事了,是师傅他们瞒着自己。 小人儿重重的点了下头,眼圈愈发的红。 阿渊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想哭便哭,不必强忍着。” 棠儿却用力摇了摇头,“爹爹说过,女孩子不能随便对着男孩子哭。” “你爹爹规矩倒是多。”阿渊轻叹,“只是他本事有限,终究没能护好你娘。” “不许你这般说我爹爹,他也是没法子,是皇帝太坏,是他欺人太甚。” “再坏,那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棠儿气得小脚一跺,猛地转过身去:“我不认……我才不认他。” “好了,是我不对。”阿渊无奈,绕到她面前,又温声哄道,“我不说便是,你莫气坏了自己。” 又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母亲,姑祖母已派人往晋国送药去了,只要你娘能撑得住,服下那解蛊之药,便能醒过来。” 这话入耳,棠儿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刻,她伸手死死攥住阿渊的衣袖,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你说什么……我娘···我娘她中了蛊?” 第506章残疾····· 阿渊一怔,眉尖微蹙:“你……你不是知晓了吗?” “知晓什么?”棠儿双手抓得更紧,“我只晓得我娘怀了身孕,你快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阿渊急着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实情,昨晚在皇宫,他偷听到姑祖母和石疯子的谈话。 棠儿日日盼着与她娘重逢。 如今她娘遇到了危险,万一撑不过去,棠儿就没有娘了,他觉得这事该让棠儿知道。 九王子阿渊将他听来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棠儿。 山野的风吹过,棠儿身子颤抖。 “棠儿你别怕,你师祖亲自配的解药,定能救回你娘。” 话音刚落,便见棠儿拔腿就跑。 小黑钻出草丛,眸色微微亮,机会来了。 --- 乾清宫门前的宫道上,停着一辆乌木马车,外观瞧着普通,里面却处处透着精致。 邓婉儿扶阿妩上了马车,随后,张德全也上了马车,他望着铺了三层软垫的座椅,又摸了摸车壁。 啧啧两声。 “活了这么大年纪,头一次坐这么舒服的马车,真真是沾了娘娘的福了。” 阿妩没吭声,只把脸侧到一边,马车从神武门驶出,平稳的往昭王府行驶。 王府内,刘嬷嬷端着药碗从屋里走出来,一旁的丫鬟关心道:“嬷嬷,小舒姑娘可退烧了?” “退了,只是这好好的姑娘········”刘嬷嬷欲言又止的摇摇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嬷嬷,娘娘回来了。” 刘嬷嬷赶忙把空碗给了丫鬟,急步迎了出去。 远远瞧见熟悉的人影,张德全跟在她身旁,嘴里絮叨:“慢点,慢点,别颠着肚里的孩子。” 刘嬷嬷迎上前福了福身子,“娘娘万福。” 阿妩微一点头,便快步朝院子里走,刘嬷嬷紧随其后,边走边说:“娘娘,小舒不只是断了一根手指,连双手的手筋,也被人割了。” 话音一落,阿妩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刘嬷嬷垂着眼,声音低低道:“大夫说手筋虽未彻底断去,可终究是伤了根本,这手……往后就算养好了,怕是也要落了残疾,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自如了。” “残疾……” 阿妩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咬着下唇。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哑音,“我知道了。” 复又抬起脚往小舒的屋里去,只是这一次脚步带了些许踉跄,跟在她身后的张德全暗暗摇头。 又骂:“这娘胎里带出的坏胚子,我老早就瞅他就不是好玩意儿,屁大的年纪,就知道扯女人的裙子,不怪陛下把他鼻血揍出来。” “你说说,这糟践姑娘也就罢了,还把人弄残了,天杀的玩意儿,该叫陛下把他拉到阉房,一刀给他割了。” 邓婉儿越过张德全:“这话,你去陛下跟前说,要把他成功阉了,我给你包个金豆子。” “嘿,你这丫头,倒是会拿咱家当刀使,不过,公公我嫉恶如仇,这事,不要你的金豆子,我也给他办成了,回头,我就去陛下跟前念叨。” 阿妩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过身对邓婉儿道:“你们守在门口,就别进去了。” 邓婉儿点头,她知道阿妩这是顾念着小舒的感受,姑娘家遇着这样的事,总是不愿被外人瞧见知道的。 又暗自扯了扯张德全的袖子,小声道:“你早前败坏月英,把她逼得投了井,这事,我敬你,是个铁嘴。” “可小舒不是月英······” 话未说完,便被张德全挥手打断,“放心,这事咱家有分寸。” “月英那骚蹄子,不干人事,还对我起了色心,欲要毁我清白,我自是要败她的名声,骂得她没脸存活。” 说着,他又往窗户里瞧了眼,“小舒从前推搡我,还把我手腕都掐紫了,这事我虽记着仇,可咱家心肝不烂,她是为了救昭妃,才出的事。” “也是为救昭妃肚里的孩子,怎么着也算一份恩,我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对她落井下石。” 又道:“这事,咱家半个字不会说,且谁要往外议论,咱家只要是知道,不等你们动手,就把他门牙敲碎了。” 邓婉儿看着张德全,“行勒,有你这句话,我也替小舒谢谢你了。” 张德全听了,甚是受用,扭头看了眼远处的桃树,又吩咐一旁的婆子:“你去寻个梯子。” 婆子:“寻梯子干啥?””往树上找桃。“ 婆子无奈的摇摇头:“刘嬷嬷隔三差五的瞅那棵树,真要结了桃子,早就告诉陛下了。” “您呐,也别寻梯子了,白费那功夫了,去前厅喝口茶,歇歇嘴儿。” 张德全听了蹙眉,“你个老油子,偷懒还要打趣我,赶紧的,寻梯子来,再磨蹭,我把你塞老杨头屋里暖床去。” 那婆子被他这么一噎,一把年纪被臊得脸红,讪讪地去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轻轻朝他啐了一口,“老阉货。” “若不是陛下给你脸,我非往那梯子上抹一层滑油,叫你爬高摔下来,摔断骨头。” 张德全阔步往桃树那边去,门口只留邓婉儿一人,她遥遥望着那棵郁郁葱葱的桃树,总觉得树上不结桃子,是不祥之兆。 屋里传来几声呜咽声,那声音细碎微弱,邓婉儿站在原地,一阵紧过一阵的酸涩漫上心口。 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伤却是不好愈合的。 淮河两岸灾情未解,不知吴大人何时归来?也许只有他才能稍稍抚平小舒的心。 屋内,阿妩将小舒紧紧抱在怀里,终是她连累了小舒。 先是二爷,后是魏静贤和婉儿,她身边的人,总是因为她受到伤害。 好像只要与司烨沾上,她的生活,便总不能平静的过下去。 第507章 你做什么心虚事了? 阿妩看着眼下被纱布包裹住的两只手,右手断指处,干枯的血渍十分刺眼,她心脏一抽,再不忍看第二眼。 她抱着小舒,掌心贴着她的肩背,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哽咽。 轻声:“不怕,撑过这一关,往后就再没有磨难了。” 小舒把脸埋进她肩上,听着她柔柔的声音,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七岁被义父带回吴家,她不再挨饿受冻,颠沛流离,义父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长大了,对他藏了不能说的少女心事。 知道阿妩是义父的亲生女儿时,她心里很复杂,比起爱屋及乌,她对阿妩,更多的是任务,六宫娘娘在琼华宫中毒时,义父让她替阿妩去死。 她的心都在流血,可看着义父眼底隐忍的泪意,她认了,她愿用自己的命去填义父对女儿的亏欠。 直到阿妩义无反顾出现在大殿上,坚定的要保她性命,那一刻,她对阿妩的态度改变了,她是自己性命相交的朋友,是亲人。 落入广平郡王手里时,小舒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若是换做阿妩,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救她。 此刻见阿妩和腹中孩子安好,她是真真切切的欣慰,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是满心酸苦,她原想一辈子不嫁人,即便是义父心里没有她,她也想守着义父过一生,可如今,她······ “小舒,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阿妩的眼泪轻轻滴落在小舒的脸上,“别像我母亲一般,她一生只为情爱而活,我不愿如此,也不愿你如此。” “便是命运不公,也撑下来,很多你觉得活不下去的事,等到几年后再看,也不觉得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她的声音如同江南的绵绵细雨,轻轻落在小舒的心田,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小舒抬起头,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这世上,你不只有义父,还有我。” “你从前对我说,江南的风里都是软甜的,下雨的时候,姑苏便浸在一片烟水里,那时我便想,若是有机会,我要带着棠儿去江南,看一看母亲的故乡,尝一尝用姑苏水做出的桂花糕。” “待京都的事了,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这话的本意,是怕小舒想不开,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发生过的事情,没办法挽救,但时间能淡化一切苦难,阿妩想,只要熬过最难过的这一段,小舒便能重拾活下去的信念。 但小舒听了,却是神色一顿。 一起离开? 她把棠儿在南越的事告诉了司烨,他会放阿妩离开吗? 此刻,她看着阿妩,对于这件事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狠狠咬了下唇,“阿妩····” “有一件事,我对不住你。” 阿妩听了微微一愣,随即看着小舒的神情,心里似有根弦颤动嗡鸣,语声轻缓:“说什么傻话,你为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是我亏欠了你。” “不是。” 小舒鼻尖发酸,眼眶更热,“上一次,我失踪,你问我发生了什么,其实是···········” 她将司烨绑走她,威胁她的事情,俱是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不敢去看阿妩的眼,只将头深深埋下来,声音夹杂着哽咽。 “皇帝顾着你,他不会真的毁了义父,我把棠儿的事情告诉他,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恐惧。” “我怕义父知道我喜欢他,这样,我此生便连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总想着,十年二十年,我守着他,也许,能等到他把我装进心里的那天。” “说到底,其实还是我私心作祟,在这件事上,我对不住你。” 阿妩落在她肩上的手,僵住了。 棠儿生辰时,司烨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以及做过的事,吉安所的大火,他冲进火场的模样,他把自己抵在墙边,猩红着眼问她,那里面是不是棠儿······ 这些画面不断冲击着她的脑海,她心脏处蔓延着说不上来的感觉,被扼住一抽一抽的。 她久久坐在那。 直到耳边传来小舒的哽咽声,以及那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目光再次落在小舒受伤的手上,复又望着小舒满是泪痕的脸,她一句指责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走出屋子时,阳光刺眼,而那刺目中,一道玄色的身影闯入视线里。 他未戴冠,仅用一根玉簪束着墨发,风掠过发梢,也掠过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执掌天下权柄手曾温柔的抚过她的发梢,此刻却微微蜷着,指节泛着冷白。 他没看她,只望着不远处的桃树。 张德全一手叉着粗腰,一手指着那棵桃树,踮着脚跳着骂,“你个没良心的破烂树,陛下命专人天天伺候着你,捉虫、施肥、松土、浇水,哪一样不精细?哪一处不周到? 养你这么多年,连个桃毛都见不着,你算什么树?你就是个破烂货,废物树。 臭不要脸的,你亏不亏心····” 阿妩站在那儿,裙裾轻垂,像江南浸了水的锦缎,她轻轻垂下眼,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张德全骂的正起劲,一旁的婆子突然瞧见司烨,赶忙跪下身,随即院里的下人也都跟着跪下来,张德全回头一瞅,没同旁人一起跪,直往司烨跟前跑,可跑了两步,又忽然刹住脚。 一双极阴的凤眸穿过明媚的春色,钉在张德全身上,叫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一步不敢上前。 原是不知缘由,直到看见阿妩的身影,张德全才恍然悟了。 此番,怕是要被扣上个指桑骂槐的罪名了,可他骂的时候真没想这么多,纯粹是骂树。 但是,这女人一生气,陛下保准不会听他的解释,他就说,这女人是他的克星,只要是跟着她,日日得挨揍—— 马车轱辘一转,驶离王府。 张德全一手死死拽住车辕,另一只手几乎要扒上车轮,嗓子都喊劈了,“陛下!等等奴才!奴才还没上车呢!陛下····” 车帘都没动一下,马车径直向前滑行。 张德全一屁股摔在地上,鞋子飞出去一只。 府阶下一众家丁婆子瞬间绷不住了,捂着嘴偷笑。 刘嬷嬷回头瞥了眼身后,眉头皱了又松:“快别笑了,赶紧备马,好生送他回去……” 车内,阿妩撩起车帘,看着张德全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马车转了弯,再也看不到他,阿妩指尖才落了回去。 她留下婉儿照看小舒。 此刻,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 司烨身形高大,便是安安静静端坐,也比身旁的阿妩高出一截,气势沉沉地压在身侧。 阿妩垂着眼,目光轻轻一斜,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他的手,骨相清峻,这般看像是文人的手,可若翻过来看掌心,便是武将的手,往人身上摸的时候,磨人的疼。 风轻轻一卷,车帘被吹开一道细缝,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他指上的碧玉扳指,冷幽幽地反光,竟有些刺目,她眼睫轻轻一颤,忙收回了目光。 又一缕一缕的沉水香往她鼻间钻,绕得她心头微微发乱。 忽然,那带着玉扳指的手抬起,她耳畔一热, 那指尖轻轻触到她鬓边,带着玉的冷意,又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慢条斯理,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她耳后。 “眼神躲躲闪闪,你做什么心虚事了?” 第508章 她算个什么 他声音低低沉沉,带着一点鼻音。 阿妩蓦地抬眼,一双清透的瞳眸撞进他乌墨般的凤眼。 阿妩自认对他没有亏欠,唯独在棠儿的事上,她是心虚的。 而他,却一直都在放大她的心虚。 她张了张唇,想拆穿他在自己面前的戏码,话到嘴边,又沉下去,原是自己骗她,是自己先被他揭穿。 若她现在装作心虚的样子,在他面前哭着说出棠儿的事。 能补救吗? 阿妩想,这显然是不能的。 安吉所大火那日,他猩红着眼眸,问自己那里躺着的是不是棠儿。 那个时候,他心里分明是知道答案的,他自导自演,是想逼她亲口坦白,为此他不惜冲进火海里。 那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便是在那种情况下,自己都没开口,现下再说,徒增难堪。 阿妩垂了垂眸子,“我没什么心虚的。” “是吗?”他故意拖长语调。 “是。”阿妩沉声:“我只盼着你别心虚,别嘴上答应放我走,背地里谋划着把我困在宫里。” 他眼睫微垂,不理会她,只看着手上那只碧玉扳指,面上透着克制的冷淡。 阿妩盯着他:“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敢骗我,你能留下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这话说完,他眼色一沉,眸底翻涌起错杂的情绪,如碎冰和薄雾翻飞,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气氛僵冷。 阿妩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缩,柔美的脸上,凝出少见的锐利之色。 “停车。” 他冷冷一声,马车稳稳停下。 玄色衣摆猛地一扬,车门被他重重一甩,砰的一声闷响,震的整辆马车都微微一颤。 马车再次前行,车内只余阿妩一人,耳边除了窗外喧闹声,便是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将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除了这条命,当真是没什么能威胁他了,而他,看似在迁就,实际上,却将她牢牢掌控在掌心。 这种无力感,让她迷茫的看不清前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司烨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棠儿。 回琼华宫的这几日,她都没见到来宝儿,吉祥说,他被调派到了别处,现在看来,来宝儿应该是不在宫里了。 棠儿是南越未来灵女,便是司烨明着去要人,南越王庭也不会答应把棠儿送回大晋。 且,魏静贤说过,蛊祀宗山下全是瘴气,山上更是危险。 当初风隼去南越,连蛊祀宗的山门都没摸到,就被石疯子活捉,差点折磨死。 这事成了他的阴影,石疯子在宫里时,风隼每回见了他都绕道走,就连张德全回回见到石疯子,也都是站在三步开外。 石疯子这般难缠,那他的师傅,定然更不好惹。 司烨想把棠儿从南越带回来,没那么容易。 想到棠儿,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阿妩倚在软垫上,只觉千头万绪,心里乱糟糟的。 而朱雀大街另一头。 司烨一路走,一路沉脸,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心口那股郁气翻来覆去,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他看什么都刺眼,瞧谁都碍眼,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连街边乞丐见了都远远的躲开,唯恐遭秧,被他无缘无故踹一脚。 路人更是自觉退开道,这般气度、这般穿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寻常人谁敢上前触他霉头。 便在这时,一辆马车急急驶来,张德全整个脑袋探了出来,远远便望见这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不见马车,不见随从,更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只司烨一人独行,张德全心里顿时有数。 当年二人成亲后,过了最初蜜里调油的第一年,就跟那小孩过家家似的,白日吵,夜里合。 上街时,常常是牵着手好好的一道出去,半道上因为一句话,就能吵起嘴。 十五六岁的阿妩,瞧着柔柔弱弱,陛下说十句,她只回一句,任谁看了,都觉得是陛下欺负她,只张德全瞧得清楚,她绵里藏针,一戳一个狠的,常常把陛下气的半路跳下马车。 回头,她还红着眼,一副受气小媳妇的作态,焉知,换做旁人,司烨可不会委屈自个儿,早就一脚把人踹下马车了。 现下,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她把陛下气到了。 看着那背影,不觉与他十七岁的时候重叠,张德全方才还坐在马车里抹着眼泪,骂他心狠,这会儿却满心都心疼他。 真真是冤孽! 待马车停在司烨跟前,张德全下车,小步疾奔过去,不敢在街头唤他陛下,只轻声:“爷,上车吧,别跟自己置气。” 司烨没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张德全提腿跟上去,想劝他来着,一瞧他那脸,便不敢吭声了。 到了一处新开的酒楼,掌柜见他气度不凡,堆起一脸笑,亲自相迎。 引他到楼上雅间,亲自拂了坐褥,“小店新到了上好的陈年惠泉酒,清冽醇和,另有木樨清露,也是爽口的,再配上招牌糟鹅掌、酱鸭舌·····” 掌柜报了一堆儿菜名。 司烨落座在靠窗椅上,眉头一蹙,那掌柜察言观色,当即闭了嘴。 听他吩咐了声,“取酒来,要烈的。” 掌柜连声应是,不敢再多啰嗦。 片刻,酒菜摆上桌。 张德全一点不敢马虎,取出银针,将桌上的菜一一验过,抬头,便发现那酒盅的酒竟是下了大半。 又一杯冷酒落肚,司烨心头那股郁气反倒更盛,张德全杵在一旁,看的心急,“陛下,空腹喝酒伤身,您好歹吃几口菜。” 他说着执箸夹了些,放在他跟前的瓷碟里,他却一口不吃。 司烨酒量不差,但他与阿妩成亲后,就不怎么饮酒了,因为阿妩不喜欢酒味,但凡他沾了酒,她就不叫他亲。 想到二人的过往,张德全心下叹息。 又劝:“陛下,少喝些,她不喜欢酒味。” 听到这话,司烨眉峰狠狠一蹙,眼底翻来覆去,竟全是她的影子。 偏生越想越恼,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她算个屁。” 张德全咽了咽嗓子,只把那一腔的话,咽回去。 他的女人,他怎么骂都成,别人要敢跟着说一句,他抬手就扇人嘴。 这亏,张德全七年前就吃过,抿紧唇,随他怎么骂,张德全都一声不吭。 先是骂她爹,后是骂她娘,再是把她祖宗八辈翻出来骂····· 不觉已是暮色沉沉,桌上杯盘狼藉,空酒盅叠了一堆,司烨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张德全又疼又气,回身便扯着嗓子,骂那掌柜:“你奶奶的!都是你可劲儿的送酒,叫他醉成这样,你就不会往酒里略兑些清水?” 掌柜苦着脸连连作揖:“小店做的是正经买卖,从不做掺水欺客的事,若是掺了假,公子发起火来,小的哪里担待得起?” “少说那没用的屁话,我家爷,今儿若身子喝出了毛病,别说你,你这一酒楼前前后后的人,脑袋都保不住。” 掌柜听了,面色微沉,京都贵人多,但他开店做买卖,都是正经的生意,冷不丁的被人这般恐吓,心下也是生了不平,当下便道:“这酒是公子要的,又不是我们强卖的,这不哄不骗的,怎么着,也怪不着我们呀!” 张德全听了,眼珠子一瞪,刚想把人拽出去收拾。 又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司烨竟是扶着桌沿站起身,张德全赶忙过去搀扶,司烨甩开他,“我自己能走。” 说罢,便往外走。 张德全跟上去:“爷,咱叫的马车,还没来,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司烨脚步虚浮,“给死丫头买桂花糕。” 第509章 你心里有他 张德全听了跺脚,醉到这般地步,心里竟还记挂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一旁的掌柜也追出来,一把扯住张德全的衣袖,“客官,您还未结账呢。” 张德全回头看了眼满桌的酒菜,京都最繁华的街道,这地界的物价可不便宜。 老脸能舍,银子不能少,他学着方才司烨甩他的架势,猛地扬手,直接将那掌柜甩得踉跄几步。 又抬手指人,“还能缺你那三瓜两枣不成?你去承恩街魏府取银子。” 掌柜:“您····您说的是魏掌印魏大人府上?” “没错,就是那太监头子家。” “你只说是三爷在此吃酒,他自少不了你的酒钱。” 张德全丢下这一句,便匆匆追着司烨的脚步去了。 掌柜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店小二急得凑上来:“掌柜的,他们这不是吃白食吗?您怎就放人走了?” 那掌柜缓缓转头,“敢让魏掌印付酒钱的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小二撇了撇嘴:“那人瞅着气度不凡,比世家公子还显贵气,可我觉得都是装的,您是没听见,方才里面骂人的话有多难听,根本不是好人家能教养出来的公子。” 掌柜听了,忙捂住他的嘴,又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小二惊得瞪大双眼,又望着人离去的方向,膝盖止不住的打颤。 琼华宫。 天黑了,眼看到了宫门落锁的时辰,门上的太监从廊下走来,“如意姑姑,张公公还没回来,可要去外头说上一声。” 宫里头的规矩,入夜东西六宫皆要落了锁,将钥匙递给景运门司钥长,过了时辰不给,那是要挨板子的,如意知道太监为难,规矩是死的,张德全又是皇帝面前的得脸太监。 哪一个都不好得罪。 “你稍等片刻,待我去禀了娘娘。” 天大地大,这宫里除了皇帝就属他们娘娘最大,只要是她发话了,张德全事后也不敢寻底下人的麻烦。 进了屋,走到临窗软榻旁,将手里端着的温牛乳送上前,“娘娘,趁热喝些。” 自打小舒出事,阿妩食欲就差了许多,按说怀胎五月,正是孕妇能吃的时候,如意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嘱咐奴婢,每晚都要看着您喝下一碗牛乳,不然就要扣奴婢的月银。” 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牛乳上,阿妩的心,轻轻起伏了下。 她怀棠儿的时候,一口牛乳也没喝过,便是二爷亲自端给她,她也是不喝的。 同司烨在一起的时候,他同自己说过,等将来她怀了孩子,必须一天喝一碗牛乳,他之所以生的高大,便是他母妃怀胎的时候,日日喝牛乳。 他的孩子,将来也要长的像他这般高,万不能随了她的小矮个。 阿妩记着这话。 她那时候恨透了他,一点不想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像他。 现下,再看这碗牛乳。 又想起之前刘嬷嬷每日端给她的牛乳蛋羹,想来也是他吩咐的。 阿妩眼神凝了凝,从如意手中接过牛乳。 如意又将张德全未归的事说了出来:“娘娘,您看,是直接落锁,还是打发人去景运门上说一声,再等等。” 阿妩头也未抬:“直接锁门。” 如意听了,刚要应声退下去。 “娘娘,陛下给你买桂花糕啦。” 窗外一嗓子,将一院子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阿妩手一颤,牛乳差点洒出来,随即蹙起眉头,“叫他把嘴闭上。” 如意快步出了门,差点和张德全撞个满怀 就见人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站定身形,朝她翻白眼,“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公公这话,还是说给自己听吧。”如意淡淡回嘴,“娘娘刚吩咐了,叫你把嘴闭紧些。” 张德全剜她一眼:“起开,别挡路。”伸手将如意扒拉到一旁,挺着圆胖的身子进了屋。 又堆了满脸笑,对着阿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将食盒打开。 端出一碟桂花糕,又拎出一碟小酥肉,不大的桌几上摆的满满当当,笑眯眯地凑到阿妩面前。 “您瞧瞧,陛下多疼您,知道您没胃口,亲自到外头给您买的这些吃食,这般体贴的男人,天上地下难寻,您呐,这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积了大福报了。” 桌上每一样吃食,都是阿妩喜欢吃的。 但张德全的话,听在阿妩耳里,实在聒噪。 她把脸转到一边,“你下去吧。” 张德全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沉默了一下,“王府里,咱家纯纯是骂树,你要是为着这事,生陛下的气,咱家给你磕头赔罪。” 说着就跪下来,朝阿妩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说:“咱家只求你,别诛他的心了。” 张德全抬起脸,眼眶红了,“打从他十六岁见了你,这心里啊,就再没有过别人,远的不说,就说你进宫的这几日,你可见他翻过后宫谁的牌子,往年抢破头争着要的敬事房差事,现如今倒贴银子,都没人愿意去。” “不信,您也可以自个儿去打听,咱家句句属实。” “陛下二十七岁了,到现在膝下无子,咱家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是想让你知道,他要真是那种谁都可以的男人,又哪能到了这般年纪,身边连个孩子都没有。” “他娶沈薇,你介意,可你不也嫁了人吗?这事就不能一页掀过去吗?一辈子那么长,你揪着他的一个错,想叫他难受一辈子,你问问你自个儿,你又能好受到哪里去。” “你心里要一点都没有他,早前他被盛太后下毒的时候,你抱着他哭什么。” “兜兜转转多少年了,他放不下,你也不曾真的放下,现下,他坐稳了龙椅,以前的阻碍都没了,你又怀了他的孩子,都是当爹做娘的岁数了,就别闹了,当是你可怜孩子,行不行?“ 张德全看着阿妩,她离开皇宫后,司烨夜夜失眠,犯了好几次心疾,可自打她回来,陛下便再没犯过。 又想到除夕那日,六宫嫔妃齐齐坐在他身旁,可他的目光独望着门外,饮多了酒,走到万春亭,望着满城的灯火,背影孤峭,如同北疆时一般。 第510章 给皇后娘娘道喜 张德全心疼司烨,见阿妩沉默,又道:“别让孩子一生下来,就面临离别之苦,给孩子一个家,也给你自己一个归宿。” 阿妩听着这些话,轻垂下眼帘。 良久,她道:“这话,是他让你同我说的?” “不是。“张德全摇摇头,脸上没了往时的油滑,反添了平日里少见的沉肃,“他离不开你。” 这几个字瞬间扯痛了她心中的沉疴。 她看着张德全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错了,我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和离后,我独自归家,他没管过我的死活。” 张德全急着解释:“他那会儿去江南了,他不知你的境况。” 这话同司烨说的一般。 阿妩扯了下唇:“知与不知,全在于他想不想知道。” 如同,吴漾。 一句不知,在母亲死后的十数年,尤显得单薄。 人在放弃的时候,至少有一刻,对方的死活,已在他的取舍里。 她可以理解他的难处,却再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当初的境地。 “落子无悔,我的归宿不是他,至于孩子,本就是他强求的,后果,自然该他自己受着。” 天生轻软的嗓音,说着冷硬的话,最是戳人的肺管子。 如意跪伏在廊下,一股沉冷慑人的气压从头顶压下来,她大气都不敢喘。 她方才出了内殿,本是要吩咐人备些热水,四下不见人影,走出殿门,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廊下,凤眸凉凉一扫,如意慌忙跪下身,一丝声音不敢出。 屋里的话,清清楚楚的落入耳中。 廊下灯笼,被夜风卷的忽明忽暗,光影晃动间,司烨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情,只周身的寒戾,几乎要把整座琼华宫冻住。 如意惊惶,封后的圣旨刚下,娘娘就说出这种话,陛下该是恼怒极了。 原以为依着陛下的脾气,此事不能善了,却不成想,陛下竟是默不作声的走了。 如意抬手擦了一把冷汗,刚起身,又见张德全沉步出来,她往边上避了避,待人走远了,如意疾步进了屋子。 掀开珠帘,刚要把陛下站在外面的事情告诉她,却见阿妩立在窗边,眼神望着外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隐隐可见一道残影。 “娘娘。”如意转过视线,声音微沉:“您既知道陛下在外面,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 阿妩沉默着收回视线。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目光落在桌子上热气未散的吃食,阿妩坐下来,先是喝完了那半碗剩下的牛乳,又缓缓拿起筷子,夹起一口五香酥肉放进嘴里咀嚼,一只手轻轻贴在隆起的腹部。 又吃了鸡丝卷,酱骨肉,红豆园子,枣泥山药糕···· 每样都吃了几口,唯独那盘桂花糕,她一下没碰。 如意在一旁看着,暗自叹息。 打从她到琼华宫伺候,她就看出来了,娘娘不想留在陛下身边,她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儿,笼子再华贵,吃食再精细,也打消不了她那颗渴望飞出去的心。 世家大族的小姐,便是再高贵的出身,于婚嫁一事上,也是落在哪儿,算哪儿。 偏她不认命。 但在旁人看来,她的命当真是好极了。 天下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尊荣,陛下捧到她面前,她却一点不开心。 这让六宫小主情何以堪。 次日,天将白,琼华宫的朱漆宫门还未开启,宫道那头已排着一列长队。 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领首,身后数十名小太监成对成行,各个手捧着明黄锦袱,描金漆盒。 待到宫门一开,便都依次而入。 明黄缎面的凤袍被小心翼翼捧在正中,金线绣就的九凤衔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其后是嵌满东珠的凤冠,钗环镯佩,霞帔绶带,皇后专属的一应器物,晃得满室生辉。 总管太监躬身上前,恭敬的递上礼单:“奉陛下谕旨,皇后冠服、首饰、一应器皿,全数送至琼华宫,请娘娘查验。” 殿内外的宫人,都沉浸在一片喜色中,只殿中静坐的人,脸上无波无喜,让如意将礼单收下,归置物品。 又吩咐身旁的吉祥:“去里屋取些银子,赏他们辛苦一趟。” “是。“ 吉祥应声取了一包银子,送到内务府总管面前。 那总管忙躬身双手接过,又屈膝行了个大礼,“谢皇后娘娘赏,奴才等恭贺娘娘册立中宫,母仪天下,更祝娘娘凤体安康,龙胎安稳,圣眷长隆。” 说完便领着一众太监齐齐叩首,极尽恭敬。 待内务府的人退下,张德全不知从哪出来,满脸堆笑,好似昨夜耷拉脸的人,不是他一般。 “奴才给皇后娘娘道喜。” “钦天监择定的封后大典吉日,在半个月后的六月初六。” 说罢,还腆着脸皮,欠欠道:“这天家祖宗,陛下领您拜两次,这殊荣您可是独一份啊。” 阿妩淡淡瞥了他一眼,“女子拜两回是殊荣,这男子拜三回,是什么名堂?” 说罢,也不去看张德全的神色,径自起身,往里间去。 吉祥与如意连忙捧着那身明黄凤袍和缀满东珠的凤冠,随她入了内屋。 刚落座,吉祥便笑着上前,“圣旨下了没两日,内务府便把凤袍仪冠送来了,这凤袍没两个月绣不出来,早前都传咱们娘娘要封后,原不是空穴来风,是陛下早就命人准备着了。” 又道:“娘娘,六宫各位小主,这会儿都在正殿候着了,依着规矩,您得换上凤袍,戴上凤冠,受她们参拜。” 阿妩望着如意手里捧着的皇后冠服,眼前闪现,当初沈薇穿着凤袍站在司烨身侧的画面,她缓缓撇开视线。 沉默片刻,她轻轻抬眼,“更衣梳妆。” 因着身孕,如意不敢在她面上多做妆饰,只薄薄涂了一层玫瑰膏,肌肤却莹润如玉,柳叶眉,樱唇不点而朱,她生的柔婉,是那种一眼便让人觉得软和的容貌。 可穿上凤袍,那股柔美非但未被压去,反倒被明黄华服衬得清艳入骨,自有一股动人。 她缓步走出来时,满殿嫔妃皆望向她,一时竟都静了一瞬。 第511章 是名正言顺,还是暂代? 贤妃率先起身,接着便是颜月,其他小主们也都跟着起身,齐声屈膝俯身道:“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妩立在殿上,“诸位妹妹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众人起身,见她落座于正中的雕凤椅上,才纷纷依次坐于殿两旁的座椅上。 阿妩的目光先是轻轻落在颜月身上,见她低头摆弄着腰间的香包,便把视线收回来。 贤妃一双眼自始至终都注视着阿妩,见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贤妃立刻眉眼一弯,笑意温婉:“皇后娘娘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如今执掌六宫,乃是臣妾等的福气。” “臣妾心里欢喜,特意备了薄礼,恭贺娘娘正位中宫。” 她说罢,轻轻招手,贴身宫女立刻捧着一个素色锦盒上前,躬身打开。 贤妃指着一叠质地柔软的云霏缎,柔声:“娘娘喜素雅,臣妾特意选了这色泽素净的软缎子,最宜裁制孕妇常服,还有这副护腰,刚一得知娘娘怀孕,臣妾便着手缝制了,特意请教了人,专为您怀孕腰沉所用。” “还有一小盒陈年阿胶,温补安胎,最是稳妥。” 阿妩看着这些东西,浅笑:“贤妃有心了。” “护娘娘龙胎安稳,是臣妾的本分,往后娘娘有任何吩咐,只管传唤臣妾,臣妾必定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恳切又忠心,可落在殿中其他嫔妃耳里,滋味便不一样了。 贤妃姓沈,是沈薇的亲妹妹,这般赶着向新后献殷勤,表忠心。 旁人看在眼里,少不得要在心里说她:趋炎附势,半点骨气都没有。 琦婕妤冷冷瞥了沈贤妃一眼。 她刚入宫那会儿,上头皇后压着,西边还有太后,盛家和沈家势大,而那会儿她娘家势弱,可自从这两家一倒,她父亲擢升了吏部尚书,兄长也入了内阁,娘家底气极足,自是腰杆子也硬了。 便是她现在位份低,也不把没有家族撑腰的沈贤妃放在眼里。 这会儿见沈贤妃抢在前头献殷勤,她心头不快,似笑非笑地开口,“姐姐这礼送得及时又贴心。” “倒叫我们这些后知后觉的姐妹,显得格外不会做事了。” “旁人瞧着,还当我们心里,半分也没有皇后娘娘呢。” 这话明晃晃是给贤妃难堪,换了旁的女子,定要羞恼变色。 可沈贤妃是谁?她是沈家出来的女儿,自小在后宅姐妹纷争里浸淫长大,见惯了明枪暗箭,经多了唇枪舌剑,这点子挤兑于她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她眼神都没乱一下,依旧笑着说:“琦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一点子心意,哪分什么先后。” “皇后娘娘仁慈,看重的是咱们的诚心,又不是这些虚礼,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一句话轻飘飘,既没接茬吵架,也没落了下风,反倒显得琦婕妤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琦婕妤听了,心头火蹭蹭直冒。 她不是第一次奚落贤妃,早前她都是默不作声,眼下,以为攀上皇后,就能大树底下好乘凉了? 目光斜斜睨着贤妃:“姐姐倒是会说话,左右便宜都让姐姐占了,好人也让姐姐做了,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不懂事的了。” 阿妩端坐在凤椅上,自始至终没说话,只琦婕妤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才缓缓抬眸。 贤妃当众向她表忠心,琦婕妤当众给难堪,她若不表态,那往后怕是要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后宫之中,姐妹和睦为本,贤妃不过尽了本分,你又何必句句挤兑。” “娘娘,您这就开始偏心了啊?到底是怪妹妹不懂规矩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紧。 偏琦婕妤又不以为然道:“这也不能怪我们,实在是这封后的消息来的太仓促,叫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话音一转,“嫔妾有一事不明……自沈氏被废后,中宫虚悬已久,这凤印、中宫典籍、以及掌管六宫诸事的印鉴,不知娘娘今日,是否一并接手了?” 众人听了,都齐刷刷落向上座的阿妩。 便是方才低着头的颜月也抬眼看过来。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琦婕妤这是在当众试探,若阿妩拿不出凤印,便是空有后位,无实权,六宫自有人不服。 张德全立在殿门口,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是陛下忘了,还是怕她孕期操劳,琦婕妤说的这些,还真没送到阿妩手里,按说这会儿他该是上前帮她周全一下。 但想到她昨晚的那句,她的归宿不是陛下,张德全便撇开脸,当做没听见。 阿妩杏眸浅浅的扫了眼琦婕妤,“琦婕妤这话,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还是在质疑本宫这中宫之位?” “嫔妾哪敢敢质疑陛下和娘娘,只是……早前娘娘离宫两月,宫里人人都传娘娘失宠。” “如今忽然怀着身孕归来,妹妹们心里难免不安,只想问清楚,娘娘这中宫之位,是名正言顺,还是……暂代而已?”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张德全站在廊下,依旧不吭声。 颜月确是沉了脸,盯着琦婕妤,刚要说话,就被贤妃抢先:“琦妹妹,你平日里瞧不上我,挤兑我,以下犯上,我都不跟你计较。” “可你怎么能对皇后娘娘不敬?” “你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总说陛下夸你眼睛生的灵动,娘娘身上穿着内务府送来的凤袍,头上戴着凤冠。” “这会儿你倒是死眼珠子肉眼皮,一点都瞧不见了。” 一听这话,琦婕妤蹭的站起身,“沈贤妃,你敢骂我?” 阿妩冷喝:“琦婕妤,你好大的胆子。” “本宫的后位,是陛下亲下圣旨,腹中龙嗣,也是陛下亲口承认的皇嗣。” “你一句失宠,一句暂代,是在非议陛下的决断,也是在说本宫腹中的嫡出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娘娘误会了,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琦婕妤望着阿妩,她不是不知道,眼前女子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她只是不服,一个改嫁过的女人,凭什么做主中宫。 再说,自己说的也是实话,后宫里都传她要封后的时候,她突然被陛下罚去显应寺,有消息称,她并没有去显应寺,而是出京了,眼下突然封后,这宫里宫外,好奇的不止她一人。 但现在见她动了怒,又瞥见站在殿门处的张德全,他是陛下的耳目,且,对方肚子里怀着龙胎,若是闹大了,自己落不着好。 只能面上先软了姿态,“娘娘息怒,方才是嫔妾言语有失妥当,还请娘娘大人大量,多多担待。” 阿妩端在椅子上,眉头轻蹙:“本宫怀着龙胎,不愿多生事端,但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头一次晨省,你便口无遮拦,妄议中宫,目无尊卑,依着宫规掌嘴二十。” 话音刚落,吉祥便撸起袖子上前。 “娘娘····” 刚一开口,吉祥的手便狠狠甩在她脸上,她贯是泼辣的,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只甩开手往人脸上打。 这一幕惊呆了众人。 她们都没想到,往日里,柔柔弱弱,不争不抢的昭妃,刚坐上凤椅,竟也是这般的得理不饶人。 琦婕妤的贴身宫女见状,忙上前去磕头,“皇后娘娘,求您饶婕妤这一回吧!” 如意端了茶递到阿妩手里,“娘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待阿妩接了茶盏,如意回身看着小主们,“六宫的规矩不是摆设,各位娘娘晨昏定省,若是守规矩知进退,皇后娘娘自然待娘娘们平和,反之,自也不会姑息,便是告到陛下那,也离不开规矩二字。” 说罢,便又转向阿妩。 阿妩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她心里明白,今儿若不教训琦婕妤,那往后这样的事情,便会屡见不鲜。 贤妃坐在一旁,捻着帕子掩住半张脸,瞧着一脸惶恐,实则嘴角压着笑意。 坐在贤妃身侧的颜月,目光从琦婕妤身上,落到阿妩身上,嘴唇微张,似要说什么,又终是抿紧了唇。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双喜的声音:“陛下驾到---” 第512章 陛下,嫔妾疼 嫔妃们全都起身恭迎,但目光却都不动声色的往阿妩那边看。 陛下这个时辰该是正在上朝。 他这会儿过来,是要偏向着谁? 被打得狼狈的琦婕妤,当即放声啜泣,声声凄婉地唤着“陛下”。 吉祥停手,站在一边。 琦婕妤到底是陛下的女人,不能当着陛下的面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明黄身影逆光而立,身姿英挺,肩宽腰窄,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巍峨玉山,龙袍下摆轻扫地面,自带千钧威压。 嫔妃们屈膝朝他盈盈一拜:“嫔妾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满殿娇声细软,一派恭谨温顺。 他的凤眸定在一处时,似有流光一闪,下一瞬,又微澜不起。 走到殿前,淡淡扫了眼琦婕妤红肿的脸。 琦婕妤眼泪落得更大颗,“求陛下为嫔妾做主。” “因为什么打你?”司烨声音沉定,除了略微有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反倒叫人更加猜不透他的态度。 不等琦婕妤开口,门口的张德全,便凑了过来,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又往阿妩那边看了两眼,见她一眼都不往陛下这处看。 张德全暗暗咬牙,陛下穿着龙袍,一看就是急着从大殿上赶过来的,张德全知道,他是过来给阿妩撑腰的。 她却还是这副冷淡模样。 昨儿,她说的那些话,陛下也都听见了,依着他那脾气,今儿还能过来,已是格外容忍她了。 她呢! 对谁都留有三分余地,独独对陛下苛刻。 偏陛下对谁都狠,唯独对她狠不下心。 想到昨儿自己追过去,陛下泛红的眼,张德全的心又开始疼了。 便又说了句:“琦婕妤问,皇后娘娘是不是暂代中宫,想来是这一句话,让皇后娘娘生气了。” 她不生气,打人是为立威,司烨想要自欺欺人,那做奴才的便陪着他,只要他心里能好受些。 琦婕妤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司烨:“陛下明鉴,嫔妾……问皇后娘娘是否暂代中宫,绝非恶意挑衅。” “而是为了皇后娘娘好。” 司烨闻言,唇角向上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更添几分慑人的寒意,“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个好法。” “说得对,朕饶你,说得不对,朕赏你一丈红。” 琦婕妤面色一白,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对自己。 六宫嫔妃也不约而同地望向司烨,沈皇后还在的时候,陛下曾当众给阿妩难堪,再加上几个月前阿妩被罚去显应寺。 她们这些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抱着一点希望的,总觉得陛下不怎么往后宫来,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可眼下,看清他的态度,便也都明白了,陛下的眼里,只有那一人。 但是,谁又甘愿一辈子做别人的陪衬呢! 众人神伤时,琦婕妤垂着肩,微微瑟缩着:“陛下,嫔妾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后宫对此事议论纷纷。” “嫔妾便想着,当着娘娘的面问清实情,叫娘娘拿出掌管六宫的凤印,明明白白昭示中宫权柄,也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嫔妾一心都是为着皇后娘娘着想,想来……想来是嫔妾愚笨,不会说话,才叫娘娘误会了嫔妾的心意,恳请陛下明察。” 说罢,她仰起一张挂泪的小脸,眉眼柔婉,鼻挺唇小,肤色雪白,哭起来时眉尖微蹙,像枝被风雨打弯的白梨,柔柔弱弱,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她又转向阿妩:“皇后娘娘,嫔妾真的没有半分恶意…………” 话音未落,泪珠便砸下来,红肿的侧脸微微偏着,一举一动,全是恰到好处的柔弱姿态。 阿妩长在盛家,十三岁入宫作伴读,她接触最多的就是盛清歌,盛娇和福玉那般的骄女,再者就是像沈薇那样善于伪装的人。 但像琦婕妤这种,女人堆里逞凶,见了男人,立即就酥了骨头,变脸像翻书似得,倒真真是少见的。 她又看了眼司烨,早年与他耳鬓厮磨时,他说过,最喜欢女子娇滴滴的在他面前示弱。 这期间又见琦婕妤膝行到司烨脚边,轻轻攀住他的衣摆:“陛下,嫔妾疼···” 声音能把人的骨头听酥了。 张德全挨的近,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不知从哪刮来的一阵邪风,都传陛下喜欢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女子。 一时间,后宫里的娘娘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往日里,能说笑走动的人,个个都成了风中残柳,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袅袅婷婷,不是头晕便是胸闷,不是乏累便是畏寒,人人都扮作一副需要人精心呵护的模样,只盼着能入了陛下的眼。 那御花园里都快成戏台子了。 焉知,陛下喜欢柔弱的不假,可他只爱那骨子里带出来的柔,可不是她们这般矫揉造作的。 张德全的目光,又不由的转向阿妩,瞧瞧,正主就这么随意一站,那浑身便散发着一种娇怜韵味,这才是陛下最爱的款儿。 正想着,就听司烨低低笑了。 只听这音,张德全就知道,这琦婕妤今儿别想好了,他下意识的往后退开一步。 “都有谁议论,报上名字。” “若说不出来,"司烨声音骤然一冷:“你便罪加一等。” 司烨五官生的冷硬,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看人,都让人觉得凌厉,这会儿突然露了怒容,那一身的威压,不只是琦婕妤,便是殿中的众人,也全都跪下来。 只阿妩一人立在殿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那年,因为夜明珠,福玉奚落她,司烨当众掀了福玉的桌子,事后好几日不进她的屋,她想着,到底是自己没顾及他的面子,夜里主动去书房找他,想把他叫回主屋,可他不理自己。 她便也闹了脾气,转身就走。 走了没多远,张德全追上来,说他掀福玉桌子的次日,被盛太后罚跪在慈宁宫,怕她瞧见他膝盖上的淤青,才故意不往她屋里去。 那个时候,他是真心向着她。 以至于后来,他逼自己进宫,纵容薛晚云和沈薇污蔑自己,让她觉得从前的司烨死了。 但此刻,他站在众人面前维护她的模样,让她仿佛再次看到了从其的司烨。 琦婕妤僵在那,被那双凉薄不含一丝温情的凤眸盯着,她浑身寒凉,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抬脚踹来的一瞬,她瞳孔剧缩,下一刻,肩膀狠狠一痛,她整个人便向后仰去。 又听他冷声:“拖下去,施一丈红。” 琦婕妤倒在地上,惊恐的看着司烨,“陛下,您不能这么对嫔妾?” 看着御前侍卫将人拖出去,哭声也远了。 跪在地上的六宫嫔妃,心口皆是一凉。 司烨缓缓走到阿妩身边,“凤印金册,在你寝室柜子最上层。“ 他神态不见方才半分阴鸷,原本冷冽的嗓音被刻意压下来,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 “去岁年末,朕便将东西放在那了。” 阿妩望着他,去岁年末,正是她离开皇宫的时候,他在自己走后,将皇后的凤印金册,放在她住过的屋子里。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手。 且,昨儿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他好似一点都不生气,这不像他。 片刻,吉祥从寝室捧出一方雕着龙凤呈祥的紫檀木盒,又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将皇后的印鉴一一展示给众人。 六宫小主看着那方明晃晃的皇后印鉴,心里皆是明镜。 琦婕妤言语冒犯,皇后依宫规掌嘴二十,陛下一来,这掌嘴就变成了一丈红。 皇帝是来给她撑腰的,更是摆明了要告诉全后宫,中宫之位稳如泰山,谁敢触皇后的眉头,甭管什么出身,都是自寻难堪。 阳光洒在琼华宫的琉璃屋顶上,晃得人眼目微醺。 嫔妃们井然有序地从殿内缓步走出,贤妃行至阶前,偏头看向身侧的颜月,“颜嫔妹妹,你素来与皇后娘娘亲近,何不留下来,多陪着说说话,拉进一下关系,往后有娘娘护着,那日子只能更顺遂。” 颜月垂着眼,淡淡不应。 贤妃轻捻着鬓边珠花,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院门口,一名御前内侍,引着一位身穿青碧色官服的男子走进来。 那人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画箱,周身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清逸之气。 第513章 到家了 与一众沉着脸的小主们不同,贤妃扯唇笑开了。 “陛下真有心,特命待诏大人前来,为他二人合绘御容,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颜嫔,见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贤妃则拐了个弯,往咸福宫去,旁边紧跟的宫女,轻声问:“娘娘,您不是说,没有家族撑着,万事都得谨慎,不能得罪人,今儿是怎么了?” 往时,颜嫔三天两头地往琼华宫跑,可自打琼华宫的娘娘出宫一趟回来,颜嫔便不往琼华宫去了。 早前,那位娘娘昏迷,颜嫔日日往乾清宫跑,但细细打听了,才知她只往偏殿去了有限的两次,大多时间都是去寻陛下的。 没听说二人发生过什么争执,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二人关系不如从前,像是自然而然的疏远了。 她家娘娘方才说的那些话,无疑是故意去触颜嫔的眉头。 宫女是从沈家跟过来的,她了解贤妃的性子,贤妃打小就会察言观色, 实在想不明白,便又问:“琦婕妤便是咱们躲着,也是得不得她的好,可颜嫔娘娘向来性子好,这后宫里,除了琼华宫的那位,也就她在陛下面前最的脸,您没事触她的眉头做什么?” 贤妃笑了笑:“不怕帝王多情,就怕帝王专情,特别是咱们陛下那样好看的男人,最招姑娘家喜欢。” “新皇后没进宫的时候,陛下还时不时的往月华宫去,可她一回来,皇帝心里眼里便只装着她一人。” “你说那颜嫔心里是何滋味?” 宫女想了想:“娘娘说的有道理,琼华宫,月华宫,仅一字之差,差别可太大了。” 又道:“所以,娘娘不是触颜嫔的眉头,是想让她彻底和皇后娘娘决裂,这样和皇后娘娘交好的后宫嫔妃,便只剩娘娘您了。” “陛下瞧了,对娘娘的态度也会有改观,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娘娘哪日就入了皇帝的眼,再生个一儿半女,这余生也算有了依靠。” 风吹来,掺杂着落花的清苦冷香,贤妃停下脚步,往景仁宫的方向看了眼,梨花尽数落了,添了一大片的新绿,生机盎然。 她看了良久,喃喃道:“繁花再美,也只是盛开一时,果子结的再甜,也不一定能吃到自己嘴里,最保险的,还是要守住埋在土里的根。” “我那自诩聪明的姐姐,又想花,又想果,结果呢,全是想,没一个落到实处的,我自是要吸取她的教训,务实为上。” 宫女似懂非懂,不过,她越听不懂,越觉得自家娘娘聪慧异常。 ···· 琼华宫。 彩凤衔珠与盘龙昂首相对,一个俊美英武,一个清丽温婉,二人并肩而坐,让人远远瞧了,都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画师屏息凝神,一笔一画不敢怠慢半分。 每半个时辰,休息一会儿, 两三次,便能完成。 阿妩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可凤袍厚重,凤冠更是压在头上,脖子发酸,偏司烨还牢牢握着她的手。 天气回暖,他掌心又热,十指相扣间,手心慢慢沁出一层湿汗,阿妩便越发觉得焦躁。 她忍不住望向身旁的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泛着细密的汗珠,原来,他也是热的。 小声说了句,“把窗子打开吧。” 他未动,只道:“外头风大,开了窗,会把头发吹乱的。” 阿妩蹙眉,“我热。” 听到这句,他的手松了几分,阿妩趁机就要把手抽回来。 他猛地一抓,又把她的手握回去,“别闹,最后一次,就快画好了。” 这话很熟悉。 思绪回到九年前,他们刚大婚,他请民间的画师,绘了一副她和他的吉服合像。 画之前,他威吓画师,说是画不好,便将人扔到汴梁河。 画师紧张,便越发仔细,下笔是慎重再慎重, 耗了许久。 阿妩从来没有过画像,第一次就是与他一起入画,满心欢喜,那会儿自己拉着他的手,每当他急了,恶狠狠的瞪那画师时,自己便对他说,别闹,快画好了。 那副合像,在和离的那天,被张德全取下来,说是司烨要拿去烧了。 见到画师的时候,她原本想说,烧掉的画像,没必要再画,司烨像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在自己开口前说:画像给将来的儿子,等他想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给他看。 孩子没出生,谁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可当他这般说的时候,她的心口便止不住的疼了好一会儿。 他又说,十指相扣入画,是想让孩子知道,爹娘要他的时候,是彼此相爱的,他是爹爹疼,娘亲爱的孩子。 他这般说,无疑就是故意想戳她的心。 阿妩原本想回他一句,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儿子,可想到棠儿的事情,她终是说不出这话。 与此同时,大晋的最南边。 一名黝黑的汉子背着个六岁大的女娃娃,健步如飞,好似后面有野兽追他似得。 棠儿趴在他肩头,“小黑哥哥,你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儿,我师傅估摸着这会儿,才刚刚看到我留给他们的信。” 一听到这话,小黑一句“不累。“跑的更快。 昨儿,他追上两个孩子,先把南越九皇子抓了,那孩子同棠儿在一起时,瞧着十分友善,原以为是个好吓唬的,没成想竟是个硬茬,一开口,就把自己祖宗问候个遍。 小黑当即绞了碎布,堵上他的嘴。 见棠儿生气,又赶忙与她解释。 他嘴笨,偏这又是个动嘴儿的差事,好一会儿,才把话说明白,哄得棠儿不生气。 又与她说,从晋都到南越书信一来一往,至少月余,公主通医理,当明白,怀孕的女子,昏迷一个月,身体亏损,能否撑住? 棠儿一听,当即红了眼。 小黑又趁机说,公主执意留在这,万一娘娘有什么不测,你可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爹可以不认,娘不能不管啊! 闻言, 棠儿彻底急了。 写了封信塞进九皇子的袖子里, 嘱咐他交给师傅和师祖,又抽抽噎噎的同九皇子道别,任那九皇子哭的眼泪一大把,也头都不回的跟着小黑下山了。 跑了一夜,小黑顶着两个黑眼圈,望着青石堆起的数丈城门,上头提着苍劲的大字“始安城” 紧绷的心,终是松缓几分。 只要踏入这城门,就到了大晋的地界儿。 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指着城楼,激动的对肩上的棠儿说:“公主,到家了。” 第514章 想解决,就得让皇帝死 “驾---” 马鞭抽下来,马儿吃痛,疾风般向前狂奔。 石疯子死死攥紧缰绳,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拐回来的徒儿,竟又被人硬生生拐走。 等他抓到那挨千刀的,定要将他扔进万骨窟,叫他被万千蛊虫啃噬殆尽,骨头渣子都不剩。 坐在他怀里的男童,一双眼急的通红,“快些,再快些,晚了,就追不上了。” “闭嘴,都怪你个小兔崽子。”石疯子咬牙切齿,手上却是更加用力抽着马屁股。 “她夜里做梦都哭着喊娘,我千防万防,百般诱哄,你倒好,非要把她娘的事情告诉她,这下好了,我徒弟跑了,你也没媳妇了。” 男童死死捏着拳头,“你个老王八,别什么都怪我,一个大活人溜进蛊祀山,你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石疯子越听越气,“再敢呲牙顶嘴,老子把你扔下去。” 九皇子狠狠撇开脸,硬是忍着没吭声。 茶棚外,日头正烈,店家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见有人来,连忙迎上前:“这位爷,里面请,咱这除了解渴的好茶,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卤香豆干,也有热乎的素面垫肚子,您看着点。” 九皇子扯住石疯子:“你还有心思喝茶?” 石疯子一把推开他,“老子一天没吃东西,总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赶路。”说罢,转头对店家道:“打包三个馒头。” “好嘞。” 汉子手脚麻利,装了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递过去。 石疯子接到手里,又递去几个铜板,“你在这路边做生意,可见过一个黝黑的汉子带着个六岁大的女娃娃?” 店家想了想,“倒是有印象的,刚路过没一会儿。”又隔着距离往城门望了眼,“估摸着,现下应是刚进城。” 茶棚外的九皇子一听,立马拉着石疯子,“咱们骑马快追。” 石疯子拿着馒头,再次携他骑上马,眼见到了始安城门下,石疯子突然停下,将刚买的馒头掰开了,揉碎了,眉头狠狠一皱,用力将馒头扔到路边的杂草里,又骂了句:“阴毒玩意儿。” 接着,快速调转马头。 九皇子满脸疑惑的急声道:“人就在前面,你往回跑什么,徒弟不要了?” 石疯子眸色深沉,“不能再走了,你那未来岳丈,坏的流脓。” 这话九皇子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原是想说,天高皇帝远,他便是再坏,也不能把坏手伸到这里。 可看到石疯子凝重的脸,又想起早前棠儿说过,她和她娘逃到千里之外的蓉城,原本以为安稳了,她那做皇帝的爹,竟然毫无预兆的追了过来。 棠儿说,他爹是成精的大狼狗,千里之外就能闻着她们的味儿寻来。 那时他听了,只当是玩笑,但此刻,仔细想来,那黢黑的汉子是皇帝的人,这蛊祀山都能进来,那外头大抵是有人接应,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始安城门,九皇子没由来的打了个冷战。 再次经过那个茶棚,方才只有三两人歇脚,现下,多了十余人,全都紧盯着他们,各个眼神如狼。 再看那热情好客的店家,竟是猛地从灶台下,抽出一把弓箭,动作迅捷的瞄准了他们,“想跑,没门。” 话落,放箭。 石疯子早有防备,抱着九皇子堪堪避过,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一支飞箭射来,这次直接射在马肚子上,马儿长嘶一声,倒地不起,石疯子抱着九皇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那十余人又全都围过来,各个身强力壮,只看走路步伐便知是练家子。 九皇子人小胆壮,这会儿从石疯子怀里探出头,怒喝:“尔等放肆,我是南越皇子,你们敢伤我,我父王饶不了你们。” 为首的人凶狠冷笑:“陛下说了,活捉石疯子,若遇南越皇子,一律废了。” 一句废了,九皇子脸色骤变,“天杀的狗男人,亏得我昨儿还替他在棠儿跟前说好话,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真不是个玩意儿,就该让他生不出儿子。” 这话说完,又听石疯子凑到耳边:“再告诉你一件事,方才那馒头里掺了断根药。” 九皇子顿时睁大眼,再次看向那十余名大汉,“二叔,晋国狗皇帝,要断咱们的根,今儿您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石疯子撇嘴:“这会儿知道喊二叔了。” “你是我亲叔,狗皇帝要废你亲侄儿,你便把他们都给阉了,叫那狗皇帝瞧瞧你的厉害。” “别给老子戴高帽。”石疯子机警的扫视四周,他吃过司烨的暗亏,那人蔫坏,就比如说,给八九岁男孩子吃断根药,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此刻,前方被围困,只有身后始安城的方向可走,很明显,这是逼着他往城里跑,那城内绝对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进去,便再难逃脱。 眼前区区十来个人,他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石疯子曾被司烨活捉过,他这心里是有阴影的。 但也不能僵持在这里,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心念急转间,他故意抬手往袖中一摸,装作要取什么东西。 周围壮汉一见他这动作,慌忙往后退。 霎时间,林间暗器破空而来,嗖嗖射向四周树干,一股刺鼻的黄色浓烟散开,弥漫四野。 石疯子忙把九皇子护在身后。 是雄黄粉。 这东西阳烈,专克蛊虫阴毒。 他一手捂着九皇子的口鼻,一手快速扯下腰间袋子,这毒不怕那玩意儿,刚要往外抛,忽然头顶忽然一暗,一张巨网从天而降。 待烟雾散去,林间埋伏的一群人,以及那十余名壮汉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被吊起来的网里,什么都没有,中间还破了个大洞。 另一边,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 车内响起男童的声音,“姑祖母,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棠儿了?” “棠儿是蛊王亲自选的灵女,她同咱们南越有缘,姑祖母亲自去把人带回来。” 听到这话,石疯子摇头:“师傅,晋国皇帝狡诈又阴毒,棠儿固然重要,但徒儿不能叫您去冒险,您是不知道,那黑心肝狠起来,一点人味儿都没有,今儿是我大意了,待我乔装一番,再进始安城,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南越灵女听了淡淡一笑,又指着石疯子道:“晋国皇帝识得你,那些埋伏的人,私下里都拿着你的画像,便是你再乔装,也终是不稳妥。” “我去晋国,是要彻底解决此事。” 石疯子听了先是一怔,又愁眉苦脸道:“师傅,这事没法彻底解决,那皇帝不讲道理,且,棠儿的身份特殊,但凡她换个娘,这事咱们和晋国都有交涉商量的余地。” 之前石疯子没把事情说全,现下,他把司烨误会棠儿不是他亲闺女的事情,说出来,又说棠儿来到南越后,皇帝才发现孩子是亲生的。 “师傅,那皇帝不是个好东西,但他是真真的喜欢棠儿的娘,不知道棠儿是亲生的,她娘一哭,他都能剜心头血给棠儿,现下,知道棠儿是他的孩子,人只要到了他的手里,他宝贝的怕是要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哪里肯让棠儿上南越来。” “想彻底解决,只有皇帝死了。” 第515章 她自刎了 南越灵女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日头渐渐沉了,落日余晖下。 石疯子领着一队侍卫,站在山脚下,望着远去的青棚马车,眉峰拧成了一团,师傅在出发的前一刻,才说出彻底解决的法子。 只是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 春日京都多雨,晌午还是艳阳天,到了傍晚,乌云聚拢,天色晦暗,一道惊雷闪过,好似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瓢泼大雨倾天而下。 阿妩坐了大半日,待到画完成,她脖子酸痛,半句话都不想说,径直回了寝宫,凤冠拆到一边,吉祥过来回禀,司烨走了,说是等画像上了颜料,再拿来给她看。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卸了凤冠,脱了沉重凤袍,一身轻软地躺在床上。 这一睡竟沉了些,待再睁眼时,雨声敲打着窗棂,她在寂静的寝殿里,听着无边夜雨,忽然就觉出几分冷清。 她拢了衣衫,轻步走到门口,一阵谈话声,透过雨声传进她的耳中。 “听说,苏将军带北疆公主入京了,这会儿下榻在鸿胪客馆。” 阿妩脚步一顿。 又听到张德全的声音,“这事咱家知道,双喜那小子随同礼部亲自去接的人。” “双喜怎么跟您说的,那北疆公主生的好看吗?” 问这话的是吉祥,她虽听令与司烨,但她的心里到底是向着阿妩的。 张德全撇嘴道:“长什么模样,还真不知道,带着头纱,一整张脸都蒙着,不过,你们放心,她便是长成天仙,也取代不了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的位置。” 说着,张德全又轻叹一声:“咱家算是看透了,甭管陛下有多少女人,他就好你们娘娘这一口。” 吉祥听了,淡淡撇嘴:“那可不一定,要是人真的长成天仙模样,陛下大抵也是好那一口的,食色性也,谁不爱漂亮的,就说我们娘娘,要是生的满脸黑斑,陛下也不能这么喜欢。” “你个毛丫头懂个屁,只有那等低俗的男人,才看重女人的外表,咱家告诉你,陛下喜欢的不只是娘娘的模样,她身上的味儿,她说话的声音, 她的一举一动,都叫陛下欢喜,用画本子里的话说,几世欠的冤债,注定要载她手心里。” 这话说的几人接不上话,倒是一旁的如意抿了抿唇,“我觉的公公说的也不全对,陛下喜欢娘娘不假,可这喜欢大抵也是掺着执念的。” “若是娘娘当初不和离,这么多年下来,说不定陛下也就淡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正因为娘娘不愿妥协,才叫陛下越发放在心上。” 张德全愣了下,随即又瞪眼,“你个死丫头,敢忘议陛下,小心咱家告到陛下那里,也赐你一丈红。” “那这一丈红,咱俩得一块受,谁叫这头是你起的。” 眼见俩人要吵起来,吉祥赶忙劝了一嘴:“好好的,说几句话,斗什么气呢!” 说罢,又岔开话题,再次问张德全:“德全公公,您可知道,陛下给那北疆公主什么位份?” 张德全甩了下拂尘,差点甩到如意脸上,见人吓得一踉跄,心气顺了。 才道:“还没封呢!先让人在鸿胪馆学几日规矩,等到礼部定下吉日再入宫。” “你们也别操那闲心,甭管她封什么,也不能越过你们娘娘去。” 宫里没有太后,除了皇帝,便是皇后最大。 加之今儿,陛下当众赐琦婕妤一丈红,屁股打的稀烂,便是不死,往后也不能承宠了。 这杀鸡儆猴,往后,六宫里怕人没人再敢同皇后作对了。 阿妩听着外面的谈话,搭在门边上的手,垂落下去。 缓缓走到窗边,心口闷闷的,不由的推开半扇窗,远远的瞧见双喜打着青伞过来,没多久进了廊下,须臾张德全出来。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张德全便跟着他疾步往外走。 阿妩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隔窗唤来立在廊下的嬷嬷,小声道:“你跟过去看看,别被发现。” 嬷嬷应声离去。 片刻后,神色慌张的回来。 进屋走到窗前,低声回禀,“皇后娘娘,是郡太妃,她在乾清门跪了一日,陛下不见,她···”说到这嬷嬷顿了一下。 听到这,阿妩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怎么了?” 嬷嬷低下头,“她夺了侍卫的刀自刎。” 帕子倏地掉在地上,心没由来的疼了一下,半生为男人所困,最后···· 又听那嬷嬷继续道:“娘娘,人暂时没死,现下被张德全带人抬去掖庭偏殿,能不能活,不清楚,只这宫内自戕的罪怕是定下了,便是不死,也要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听到人被抬到掖庭,阿妩的心一沉,苍白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目光看向窗外的大雨,眼底激起一点湿意。 知道雍王妃定要为了儿子求上门,是以她一早就递了话给下面,雍王妃求见,一律拒绝。 可现下,听闻,她自刎,阿妩心里苦涩。 她站在窗前许久,望着大雨冲刷着院子,想到早前,雍王妃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护住她幼子的模样,她深深叹了一声,披了外袍,出了门。 雨点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落她的绣花鞋上,没一会儿,鞋子就湿了大半。 如意为她执着伞,身后还有吉祥跟着。 “娘娘,”吉祥忍不住开口,“奴婢斗胆,陛下不想您知道这事,就是不想您为此心烦。” “再说,如今这种局面,您去了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应了她,叫陛下留广平郡王一命吗?那小舒受得苦,如何算?” “一个姑娘家,断了手指,残了手腕,她被广平郡王毁了一生啊!” 阿妩脚步未停,“我知道,所以明知道她往门上递了消息,我也没见她,可广平郡王该死,她不该死,她苦了半生,好不容易熬到如今,我总不忍心,见她如此,且,她死了,她小儿子怎么办?” 那个总跟在棠儿身后,唤姐姐的乖巧孩子,他往后要怎么活? 吉祥听到这话,抿了好久的唇,还想再说,被如意眼神制止。 娘娘心善,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一直都看在眼里,若今儿拦着不叫她去,那往后她但凡想起来,只怕也都是后悔的。 至于她要怎么选,怎么平衡,只要是问心无愧,便都是好的。 雨下的急,阿妩的步子也急。 掖庭偏殿久无人住,一进院子便能感觉到萧瑟。 待阿妩行到偏殿门口,几名看守的禁军宫人纷纷朝她行礼。 阿妩:“免礼。” 说罢,便推开殿门。 雨气涌进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灯光昏暗,阿妩还是一眼瞧见那躺在床上的女子,脖间缠了一卷纱布,纱布上被血浸透了,那一张脸不在年轻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身边只有一位嬷嬷垂泪守着,这人阿妩认得,是自小拌在雍王妃身边的陪嫁丫鬟,如今也不在年轻了。 第一次见雍王妃时,碧玉年华的女子,端庄美丽,对着旁人,总是礼貌又疏离,唯独每每看向雍王时,眉眼含笑。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嬷嬷跪在地上,朝阿妩磕头,眼泪簌簌的落,就如那檐角不断落下的雨。 “求皇后娘娘,救救她吧!” 阿妩伸手扶她:“嬷嬷请起,我已命人去请太医了。” 那嬷嬷听了,连连给她磕头。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回响。 如意上前把人扶起,“嬷嬷快请起,您这般,娘娘看了心头更心酸。” 视线落在床上,“叫郡太妃瞧见,心里也是难受的。” 人似乎能听到,方才还紧闭双眼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瞧见阿妩,眼泪自眼角滑落。 她指尖动了动:“娘娘。”气音轻的像是随时会断。 第516章 手下留情 阿妩看着她的模样,眼中起了波澜,不等她开口,便低声道:“你求的事,我帮不了你。” 话落,雍王妃眼泪落得汹涌,“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无需说对不起。” “我···有错,我教子不严。” 阿妩微微垂下眼,“子不教父之过,同你没关系。” 这话如同掐灭雍王妃心中寄存的最后希望,她红着眼睛看阿妩,“我知道,也满心愧疚,可那是我的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便是他混账,便是天下人都唾弃他,不耻他,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去死。” 她说着,用尽力气,握住阿妩的手,“当初····得知他父亲和沈薇有染,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我甚至想过用死来解脱。” “但当我看着孩子们时,我痛恨自己的软弱。“ “娘娘,同为母亲,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如今,我想用我的··命,换我的孩子活着,行不行?” 阿妩看了她许久,又在她长久的注视下,摇头。 “这样不公平。” “你心疼你的孩子,那别人的孩子呢?” “小舒虽是吴家的养女,可她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娘若是活着,看着她的孩子被这般糟践,她娘会不会心痛?” “且,这件事,不只是牵扯小舒,也是关乎国本,你应当明白,当初雍王做了那样的事,依着国法,你们母子三人是保不全的。” “广平郡王会替父报仇,这事陛下不是没想过,他之所以不赶尽杀绝,甚至是留着朝盈的命,照例封你的长子为郡王,不全是因为你揭发雍王。” “先帝这支,唯一存活下来的,便是他和那两个子侄儿,他终是顾念着这点血缘,手下留了情。” “他是帝王,手下留情,只能有一次。” “无论站在哪个立场,我都左右不了。” “便是你现在死了,国法也不能容他。” 听到阿妩这样说,雍王妃握着阿妩的手,蓦地的垂下来。 一双红透的眼眸,紧紧盯着阿妩,嘴唇颤抖了许久,缓缓问:“若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 她哽咽:“你会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死吗?” 阿妩凝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大雨落个不停,隐隐听见脚步声,接着便见屋门推开,吉祥引着张太医进来。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阿妩站起身,看了眼雍王妃渗血的脖子,嘱咐张太医,“好好给她医治,一定要保全她的性命。” “微臣遵旨。”张太医应声提着药箱往床边去。 刚要检查她的伤口,雍王妃却捂住脖子:“不用了。” 一听这话,张太医动作一顿,又回头去看阿妩。 这雍王妃自刎的事,太医院是知道的,陛下把人打发到这,明显是任她自生自灭,明白陛下的意思,太医院自是不会派太医过来,只让一名医女过来,给她简单包扎。 要不是吉祥拿着皇后令牌请他来,张太医自是不会多管闲事。 皇后娘娘心地良善,这雍王妃不领情。 见阿妩凝眉不说话,张太医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立在一旁的嬷嬷见状,哭着跪到床前,“郡太妃,奴婢求您,别枉费皇后娘娘的心意。” 此番郡王府落难,郡王妃到处求人去陛下跟前说情,没一人敢应,便是求到娘家,她父兄连门都不让她进,唯恐此事牵连家里。 眼下,皇后娘娘虽然救不了郡王,可至少能保下她的一条命。 那嬷嬷含泪道:“皇后娘娘既肯伸手,已是天恩了,您就醒醒吧,今儿便是您舍了自己一条命,也救不了他了,您这一生已经够苦了,又何必这般作践自己,空落一场?” 雍王妃闭上眼,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 见她这般,吉祥板了脸,上前搀扶阿妩,沉声:“娘娘,咱们回去吧,她心里只有她的儿,哪里领娘娘的情?她只知自己的苦,可这宫里,谁又是容易的? 她见不得她的儿子苦,那别人的女儿就活该被糟践吗?” “您怀着身孕,冒这般大雨,不顾自身安危过来,又请太医,又温言劝解,她反倒这般执拗,半分不领娘娘的恩。” 阿妩站在原地望着雍王妃,“我留张太医在此处,治与不治,全在你自个儿,我还是那句话,我能做的,仅是保全你,其他的帮不了,也不会帮。” 说罢,便转身走出屋门,大雨沿着屋檐落成一道道水帘。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嬷嬷的哭泣声,一声接着一声。 吉祥撑开伞,“娘娘,好人原是难做的,娘娘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操心费力不落好。” 冷雨裹着寒涩之意钻进呼吸里,阿妩看着院门处,低低道:“她年少时,将一颗心放在夫君身上,被伤透了,便又转到儿子身上,她是一个好妻子,也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不是想做这个好人,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落到这般结局。” 这话说完,便瞧见院门处,跑来一个小身影。 “母妃,母妃···” 男娃娃在雨里跑的跌跌撞撞,身后跟着琼华宫的嬷嬷,紧追慢赶的追在他身后,举着雨伞,想为他遮雨,可小孩子跑的快,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 嘴里依旧哭着喊娘。 是阿妩命人把人接进宫来,现下,见人哭着往这里,阿妩吩咐如意,“你去寻套干爽的衣物,再去小厨房端一碗姜汤,别让他着了凉。” 说罢,便带着吉祥出了院落。 她没有直接回琼华宫,而是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吉祥:“娘娘,她都不愿意活了,你还去求陛下做什么?” “她见到年幼的小儿子,便不会寻死了。” 吉祥听了不再言语,只是有些担心。 广平郡王触犯王法,郡太妃入宫自戕,全是不可饶恕的罪,娘娘这般去,陛下大抵会生气的吧! 乾清宫,张德全办完了差事,没回琼华宫,而是径直去了乾清宫。 张德全像往时一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朝双喜打听:“这两日不见太监头子进宫,他死哪去了?” “干爹不知道么,他受伤了。” “伤的好,最好叫他破了相。” 声音未落,就见冯春走到门口,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内殿里便响起一道轻软的声音:“表哥,这汤你趁热喝,我就先回了。” 第517章 终是长大了 张德全忙不迭的站起身,下雨天,那女人怀着身孕往这跑什么? 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低声骂了句。 双喜没听清,问:“干爹,你说什么?” 不待张德全开口,隔着一步的冯春嘴一撇:“他骂人呢!” 张德全狠狠剜了他一眼,这王八羔子,昨儿刚被自己拖到巷道里,掏了几拳,怎地还是打不改。 不过,这会儿顾不上搭理他,不见颜嫔出来,便把小板凳挪开些,贴着门缝往里面瞄。 看清里面相拥的二人。 张德全一怔,他许久都没见到陛下抱着别的女人了。 要说这宫里最关心陛下的人,当属颜嫔娘娘。 “皇后娘娘千岁。”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张德全心下一紧,这女人是个醋精子,她自己能跟小白脸眉目传情,却见不得陛下同旁的女人亲近,这要被她看见了,指不定怎么暗戳戳的叫陛下难受。 况且,她怀着孩子,孕妇心情不好,孩子生下来不乖,这亲娘又能哭,又死犟死犟的,亲爹嘴毒手狠,万一都叫他随个遍,这万恶孩子,谁能招架的住。 当即拧过圆滚的身子,三两步窜到廊下,堵在门口,抬高了嗓子:“奴才张德全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松烟色的裙摆,被雨点氤湿,干净的白玉地砖,印着两排湿脚印,阿妩立在廊下,一双水杏眸子盯着张德全微闪的眼神。 “陛下是否得空?若是忙着,我便去偏房等一会儿。” 张德全干笑了两下,“为着画像,陛下耽搁了大半日,现下正批阅奏折,娘娘可先去偏···” 这话没说完,里面的房门打开,颜月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粉色撒花软缎襦裙,裙上绣着几枝嫩黄迎春与粉白桃花,腰间系着鹅黄色宫绦。 发鬓松松挽了个双环鬓,别一朵新鲜蔷薇,又各插两只小巧的银镀金的蝴蝶簪,走动间蝶翼轻颤,唇上一抹胭脂,更将一张水嫩的脸,衬得娇俏灵气。 她走过来,张德全脚步僵硬的往边上列开几步。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颜月屈膝一礼。 淡淡的沉水香萦在空气里,这是司烨身上独有的气味,自打怀孕,阿妩便对这气味格外敏感。 目光轻轻落在颜月身上,一年前见她的时候,觉得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再看,稚嫩里多了些女子的韵味,终是长大了。 “颜嫔不必多礼。” 颜月起身,视线从阿妩挺起的孕肚上,稍稍一顿,又移开了。 她不再看阿妩,只淡淡说了句:“嫔妾先行告辞。” 阿妩姐姐变成了皇后娘娘。 小月芽变成了颜嫔。 张德全静静打量着二人,这是为着陛下争风吃醋了,一时间竟不知是好事还是好事。 察觉阿妩看过来,张德全嘿嘿一笑:“奴才也刚来,板凳都没暖热,是双喜说,陛下在批折子,都是这臭小子诓人。” 说着,揪住双喜的耳朵,一边使眼色,一边说:“臭小子,嘴上没个实话,现下娘娘不只误会我,还要误会陛下了,你这死嘴,真真该给你撕到耳门子。” 这话说的直白,饶是双喜不太机灵,这会儿也知道补救几句。 “干爹息怒,颜嫔娘娘过来,是给陛下送温补汤,早前陛下喝剩的,都进了您的嘴,儿子也嘴馋,就想着把您骗走。” 话说的挑不出一丝错漏。 阿妩嘴角缓缓勾了下,明明笑着,却又透出一种冷淡,静静看着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张德全微微一怔。 看着她进屋,冯春扭头朝张德全歪嘴一笑:“您呐,夹着点吧!” 张德全一听,来了急火,攥紧拳头,“双喜,给我揍他。” 双喜愣都没打,反手捂住张德全的嘴,连连把他往廊下拽:“干爹,这王八羔子是故意引您入套,您要在这跟他掰扯,吵到陛下,只怕又要您和旺福作伴去,你要体谅儿子一片苦心啊。” 待到二人离了视线,殿内老太监朝冯春比了个大拇指:“好小子,有前途。” 冯春只瞪着张德全离去的方向,“这老贱人,昨儿伙同敬事房的小福子,把我拖到没人的地方,捶了我好几拳,这事,我记他一辈子。” 他说的一脸愤懑,老太监凑近了,小声道:“张德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撅着屁股唰恭桶,要不是遇见还是三皇子的陛下,他连御前的边儿都摸不到,你要想有一日将他踩到脚底下,只有一条道可走。” “公公请指点。” “陛下叫张德全往琼华宫伺候,看似是把他赶出去了,实则是给他天大的福气。” 冯春机灵,老太监的话,他一听就明白了。 当即拱手:“多谢公公指点。” 说罢,又见含霜端着茶点进来,冯春赶忙上前两步:“含霜姐姐,这端茶递水的活就交给我吧!” 含霜踌躇一下,又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眼,“皇后娘娘怀着身孕,你进去眼头要活。” “放心吧!我能担事。” 郡太妃被抬到掖庭,没一个时辰,皇后娘娘便到了,多半是给郡太妃求情。 郡太妃自刎,陛下沉了脸,听说人没死,脸色更沉。 他来御前不久,陛下的脾气,多少是摸着一些,这会儿端着茶点轻步进屋,小心翼翼的将茶点放置到窗边罗汉榻上的方几上,接着又安静的退至不显眼的地方,随时听候差遣。 屋里很静。 冯春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坐在窗边的两个人。 “鞋子湿了?怎么不说?”司烨低磁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打紧,只是湿了表面,里面是干的。” 话音未落,司烨猛地站起身。 第518章 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冯春心下一紧,下一瞬又瞪大了眼。 金线勾勒的龙纹袍角,垂落在地砖上,高大的身躯弯下来,那只执掌天下的手,竟探进她的绣花鞋里,接着眉头皱起,侧目看了冯春一眼:“让人去琼华宫取干爽的鞋袜,今日伺候的人,扣一个月月银,告诉她们,再敢懈怠,直接入掖庭。” “是。”冯春应声退出去。 阿妩低头看着他,是自己来的急,怨不得旁人,这话到了嘴边,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乱了。 双脚一凉,又是一热。 两只鞋子并一双足袜都被脱下来,脚被他捂在胸口,一股暖意顺着脚踝,流入心脏。 “暖吗?” 他仰着头,凤眸褪去凌厉,专注的望着她,温柔的嗓音又低又沉。 阿妩眼睫轻颤。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十四岁那年,她被高丞相的女儿,推入湖中,高丞相嫡子跳下水,意欲救她,可被他救下的后果,便是损了清白,只能嫁他。 她宁愿上山做姑子也不能被这纨绔得逞。 她一边划水,一边大喊:“有淫贼。” 被她这么一喊,高丞相兄妹心虚,在众人赶来前跑了。 她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到岸上,冻得瑟瑟发抖,又跌跌撞撞往偏僻的屋舍跑,唯恐被男子撞见她湿衣裹身。 跑到一半,又发现那高氏兄妹从后面追过来。 她藏身在假山后,拔下了簪子,只要他们敢靠近,她便跟他们拼了。 关键时,司烨来了,那个时候,他就像她的救星一般,逼退了高家兄妹,解下披风裹住她的身子,又将她带到一间干净的屋里,为她准备干衣,守在门外,直到她换好衣服才进来。 见她还是冷得发抖,他便像现在这般,将她的脚暖在胸口,说,脚暖了,身上就不冷了。 那一刻,她望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便不争气的落下来,竟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问他:“你把我娶回家吧?” 他望着她,没说话。 阿妩以为他不愿意,眼泪落得更凶了。 直到他起身,将她按在怀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不是我不愿意,是你家里不会同意。” 盛家要与高家结亲的事情,连街头的商贩都知道。 阿妩抬头看他,“你只说你愿不愿娶?” 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但倘若司烨不愿娶她,她不会勉强他。 他应了。 也就有了她之后跪在慈宁宫求赐婚懿旨的事。 现下,她看着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合,想着他们少时的点点滴滴,然而,当目光落到他的衣襟时,那一抹胭脂红,印在了眼底,阿妩撇开脸,轻垂的眼睫下,是一片明清的冷寂。 她一动不动的坐着,想到此次来的目的,“陛下,我来此是为了····” 司烨打断她:“便是你想让朕饶了郡太妃,也不必冒雨赶来,你只要叫人过来知会一声,朕自是应你的。” 这话让阿妩猛地一怔。 司烨一直都是难说话的人,她以为这次也会像从前那般。 她已经做好要被他训斥的准备,甚至在来的路上,就在脑子里搜罗语言,该怎么说,才能叫他把怒气降到最小。 眼下,见他答应的这般爽快,阿妩转过头望着他。 脸上的表情全都落在司烨的眼中,将她的脚往怀里再次按了按,一双黑眸看着她:“朕没你想得那么坏。” 檐角落下的雨声,混着更漏的水滴声,将他低磁的声音,衬出些许涩意。 “今日,她跪在乾清门时,朕突然就想到七年前,你也跪在乾清门。” “她为儿子求命,你为我求命,却都是一样的不顾一切。”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朕每每想起,还是心疼你。” 说到心疼二字时,阿妩蜷在袖子里的手指,用力攥了攥。 司烨凝视着她,她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在她眼底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即便他看的再专注,也终是没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情绪的起伏。 司烨觉得心脏像被闷到冰凉的水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着,往下继续沉。 长久的压抑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瞳眸噙着些微的光华,“还有五个月,咱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一出生,便要在你我之间做抉择,朕想为他多积攒些福报,想让他的童年,无灾无难。” “朕也想,尽量让你开心,将来,无论你身处何地,想起朕的时候,能记得朕的些许好。” “朕不是烂人,至少朕爱你的时候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帘垂下来,一眼都不与她对视。 阿妩的目光,从他的衣襟处移到他的脸上。 “只要你不食言,我便记着你的好。” 学会放手,成全别人,对司烨来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司烨未抬眼,“朕不食言,但若是你突然想通,答应留下来,” 他突然抬眼,紧紧盯着她,凤眸幽深:“那朕此生,都不会再放你走。” 阿妩心脏随着他这句,狠狠一沉。 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如墨。 雨依旧落着,她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上。 他一句,她自愿留下,他再不放手,是铁了心,要把棠儿从南越接回宫里。 自己与他只约定腹中孩子的归属,棠儿却并未,在棠儿的事情上,她理亏。 司烨有一百个理由将棠儿留在宫中。 若真到那一天,她要如何离开? 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雨声消了,阿妩才觉困意袭来。 晨时,嫔妃们齐齐过来晨省。 如意躬身立在外殿,“各位小主请回吧,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今日的晨省便免了。” 众人听了,心中皆生了不快,倒不是非要给她晨省,而是觉得叫人白跑一趟,像是被戏弄了。 但又都因着琦婕妤的前车之鉴,无一人敢说什么。 众人纷纷离开,只贤妃留下来关心道:“娘娘身子怎么了?” 第519章 谁争谁抢,谁死得快 如意看着贤妃,六宫小主来晨省,娘娘睡着没醒,到底是失规矩的事,万一传出去,嫔妃们背地里只怕更会心生不满。 她笑道:“多谢贤妃娘娘关心,皇后娘娘身子无大碍,只是月份大了,身子重,腿脚酸痛。” 贤妃听了,“娘娘无碍,本宫便放心了,她身子娇弱,当是要格外注意,叫她安心歇着,比起晨省,她和腹中孩子才是重中之重,后宫里有我替皇后娘娘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如意垂眸一躬身,“奴婢省得贤妃娘娘的好意,奴婢会传给皇后娘娘,也请贤妃娘娘私下里见着嫔妃们,与她们说上一说,别叫她们误会了娘娘。” 待到贤妃也走了,吉祥从一旁走过来,“你何必与她说这些,她面上端着好来巴结咱们娘娘,背地里,还不是为了自个儿,说什么替娘娘看着,我看,就是她自己想借着娘娘的名头,在后宫里狐假虎威。” 如意摇头:“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她想借娘娘的势不假,可这后宫里,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为娘娘鞍前马后。” “你方才也看见了,六宫小主表面对娘娘恭敬着,私下里,都因着陛下偏宠娘娘,心生不满,贤妃若能为娘娘所用,替娘娘盯着后宫,岂不是更好。” 吉祥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又看着贤妃离开的方向,“咱们娘娘心善,她若诚心为娘娘好,不包藏祸心,娘娘自也会待她好,反之,不需娘娘动手,陛下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琦婕妤有父兄撑腰,陛下都没给她留一分脸面,更何况是贤妃。 雨后空气清新,贤妃出了琼华宫,便往御花园闲逛,遇上几名才人,见她们带着礼品往月华宫去,眉头一挑,“皇后身子不适,不见她们往琼华宫送什么,倒是巴巴的都往月华宫去。” “可不是,一个个都拎不清,不过这样也好,她们不往皇后跟前去,更能显出你对皇后的诚意。” 贤妃勾唇笑了下,“自打陛下登基,这后宫就变了味。” “从前是越会争抢的,日子过得越滋润,现下是,谁争谁抢,谁死得快。” “娘娘说的是,就说那敬事房端绿头牌的福公公,小主们硬把银子往他手里塞,他都不敢接。” 说到这,又想到了什么,上前半步,小声道:“陛下总不翻牌子,六宫小主们暗地里生了怨。” “颜嫔应是坐不住了,今早颜嫔没来琼华宫,奴婢悄悄打听了,她昨晚在乾清宫遇着皇后,回去后,莫名哭了一场,一大早便传出她病了的消息。” “从前她病了,陛下都第一时间去看她,奴婢估摸着陛下下朝,就会往她那去。” 贤妃看了眼月华宫的方向:“她身子不适,皇后身子也不适,你说,陛下要去陪谁?” 过了晨时,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 月华宫,小蝶送走了来探病的几位小主,返身回来时,瞧见朱墙下,嫣红的石榴花开的正盛,她怔了怔。 想起去岁中秋,颜嫔踩着板凳摘石榴,康宁公主和江才人围在她身边,争着要。 娘娘则坐在一旁拨了一整盘石榴,那个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可如今呢! 康宁公主不在了,江才人也不在了,颜嫔和娘娘也疏远了。 小蝶看着红艳艳的石榴花,今年的石榴,结的再多,怕也是没人会吃了,她上前折了两枝,欲拿进主屋,插到花瓶里,刚进屋,便见掌事嬷嬷蹙着眉头进来。 停在床榻两步外,“娘娘别等了,陛下去琼华宫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颜月仰面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一旁的雅琴赶忙捏着帕子去擦,又终是忍不住趴在床头低低的哭起来。 “小姐,进宫时,您便知道他是皇帝,你也说这辈子只当他是您的依靠,旁的不奢求,可您现在这是怎么了?” “您作何要折磨自己啊!” 昨儿从乾清宫出来,颜月一头冲进大雨里,谁都不让上前,淋雨走到月华宫,哭了一场,半夜里就发了热症,天一亮,掌事嬷嬷便往乾清宫递了消息,想着陛下今儿能过来。 虽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何事,但好歹他也能劝一劝小姐。 可现在,陛下去了琼华宫,小姐又哭成了泪人,雅琴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颜月咬着泛白下唇,一声不吭,只无声落着泪。 “小姐,您告诉奴婢,别什么都憋在心里?”雅琴哭着道。 嬷嬷见状,眼眶也是不由得一红,娘娘刚进宫的时候不谙世事,每次见到陛下的时候,她都像小时候那般跟着陛下唤表哥,可小姑娘会长大,会藏心事。 最近半年,娘娘对陛下的好,她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 皇帝那样的男人,抛开权势,只那一张英俊的脸,对着姑娘笑,谁能抵得住不动心。 嬷嬷狠狠心:“娘娘莫哭,老奴这就去琼华宫,便是磕破头,也把陛下请来。” 说着便要往外走。 “别去了···” “那您倒是告诉奴婢们,您到底是怎么了?陛下偏爱发妻,您一直都是知道的,现下突然这般,你让奴婢们如何心安。” 颜月哽咽了片刻,才缓缓启唇:“阿妩姐姐是他的发妻,他偏爱她,我没有怨言,因为我是后来者,我求安稳,我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 “阿妩姐姐走的时候,我极力挽留她,我想着只要她留下,我便守着这份安稳,可···她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表哥一个人伤心难过。” “他心急犯的时候,疼的抽搐,用力抱着我。” “我从没见他落过泪,从没···” “我想着,既然阿妩姐姐不要他,那我便守着他一生一世。” “像当年的阿妩姐姐那般爱他。” “当我把自己的心,彻底交出去的时候,阿妩姐姐又回来了,我想把心收回来,可怎么都不行。” “我终于能明白,阿妩姐姐当年说的那句,女子一旦生了情爱,便再难快乐了。” “父亲让我争,让我尽快怀孕,可对面是阿妩姐姐,我做不到,也知道自己争不来。” 屋里的几人听到这话,皆是为她难过。 雅琴握住她的手:“小姐,奴婢懂你的心思,这世上你最不想与其争的人,便是你的阿妩姐姐。” “不···你不懂,直到昨日我也才明白,,表哥他····要我出宫···他不要我了。” 第520章 也想给他生个孩子 石榴花掉落在地上,嫣红的花瓣震颤。 小蝶垂头看着地上的石榴花,一动不动。 “昨儿娘娘在陛下面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雅琴问道。 然,颜月红着眼眶,始终抿唇不语。 “娘娘——!” 一直沉默的嬷嬷出声:“奴婢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您,陛下得知您生病,原本是要过来的,但他一得知皇后身子不适,便去了琼华宫。” “回来的路上,老奴遇上太医院的药工,打听到皇后身子康健。” 嬷嬷顿了下,“您进宫这一年,宫里发生了很多事,以您的通透,也是能看明白。” “奴婢同您说这些,不是叫您难过,是想让您认清现实。” “那位同陛下做了两年夫妻,但同江大人却做了整整六年的夫妻,在她心里江大人重过陛下,自然是铁了心要走。” “闹也闹了,跑也跑了,如今康宁公主去了,江家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眼下,她怀了陛下的孩子,又以再嫁之身,坐上中宫的位置,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娘娘,这宫里就没有不争不抢的人,您痛痛快快的哭,哭完了,便振作起来。” “陛下偏爱皇后,但他对您与旁人不同,嘴上说要送您出宫,但圣旨不下,便做不得数。” 话音刚落,小蝶便朝颜月跪下来。 “娘娘,皇后不会没病装病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嬷嬷听了,眉心一蹙:“你同皇后有交集,想为她说话,可你别忘了,当初是娘娘把你留在月华宫,要不是娘娘,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陛下踹死了。” “娘娘对你的恩情大过皇后,你该站在娘娘这一边。” 小蝶望着颜月,“您的救命之恩,奴婢感念一生。” “早前,江才人受了身边宫女的挑唆,害了康宁公主,也害了她自己,奴婢不希望您像她那般。” “你这话是说我挑唆?”嬷嬷面色一沉,又躬身对颜月道:“娘娘,奴婢没有挑唆,只是想提醒娘娘,害人之心不能有,防人之心不能无。” “这丫头说着感恩您,可句句帮着皇后说话,为免将来吃里爬外,叫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娘娘,”小蝶的声音微微带着一丝哽咽:“娘娘是好人,皇后也是好人,奴婢不想你们反目成仇。” 嬷嬷摇摇头:“说的冠冕堂皇,眼下的局面,不是娘娘要同她交恶,是她不念旧情,太医院的人亲口说她身子康健,可偏偏又要在娘娘病了的时候,称病了。” “你说是误会,这能有什么误会,总不能是太医院的人撒了谎。” 这话将小蝶堵的哑口无言,太医院的人自是不敢撒谎,但她心里依旧不认同这话。 一个会把碗里肉食,分给别人的女子,绝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 又听颜月沉声:“这样的人,是留不得了。” 小蝶心弦一颤,颜嫔娘娘这是信了嬷嬷的话? 刚要再解释,又听她问嬷嬷,“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 嬷嬷当即回:“叫她从哪来,回哪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颜月眼底的变化。 只待她话音一落,颜月便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名太监进了屋,朝颜月躬身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将王嬷嬷赶出月华宫。” 这话一出,嬷嬷踉跄一步,又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颜月。 “奴婢是一心为您着想,您为什么不信奴婢?” 颜月淡淡瞥她一眼:“比起你,我更相信阿妩姐姐的人品。” 待到王嬷嬷被带走,屋里重归平静。 颜月侧过脸,目光先是落在地上的石榴花上,又缓缓落在小蝶的脸上。 声音染了些许沙哑:“我不是江如茵,不会被人挑唆了去,也不会做一丝一毫对不起阿妩姐姐的事。” 说罢,不再看小蝶,只淡淡说了句:“我想自己呆会儿。”便把脸转向里侧。 雅琴和小蝶一同出了屋子,片刻后,雅琴又回到屋里。 撩开烟粉的床帐,见颜月眼角浸着泪珠,微微一叹,“娘娘,王嬷嬷是公爷派到您身边的人,她那些话,虽有不妥,但用意是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何非要把她赶出去?” “正因为,他是父亲安排在我身边的人,我才要把她赶出去。” 雅琴露出疑惑的神情。 颜月抓着锦被的手,紧了紧:“只有把她赶出去,表哥才会相信我。” “你问我,昨日是否在表哥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想给他生个孩子,在他心里,大抵是不该说的话。” 颜月试图隐藏委屈,但沙哑的声音,透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他要我断了这念头,让我出宫,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将来若我想嫁人,他帮我物色好男人,若是不愿嫁,他会一直把我当妹妹照顾。” 雅琴听了,心中不平:“即是有这种打算,当初又何苦叫您进宫?” “是父亲要送我进宫的,他只是没拒绝。” “那时候,他心里埋怨阿妩姐姐嫁了人,后宫要充盈,他不拒绝,” “但后来,他知道棠儿是他的孩子,知道阿妩姐姐没有同江大人有夫妻之实,他那满心的怨怼,便化作了愧疚。” “可这些,凭什么要你来背负?”雅琴心疼的看着颜月。 颜月唇边挤出一丝淡淡的苦笑:“若我自始至终不动心,一直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自是不用背负这些。” “可这些……与您把王嬷嬷赶出去,又有什么干系?” “前些日子阿妩姐姐昏迷不醒,表哥私下将钦天监那套解咒之法压了下去,可这事,还是闹得满城风雨。” “直到昨日我才知晓,这事是从月华宫里传出去的。” 雅琴脸色骤然一白,半晌才颤着声道:“是……是王嬷嬷?!” 王嬷嬷是公爷的人。 所以这暗中推波助澜,致使大臣纷纷上书,逼陛下保龙嗣舍阿妩的人是公爷。 雅琴惊得浑身发寒:“那陛下……陛下他都知道?” 颜月点头,神色中带着自嘲,“父亲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则表哥早就知道了。” “而我,竟还痴傻到同他说,想与他生一个孩子……” 第521章 梦见一只大恶狗 “他一定以为,是我把消息传到父亲那里,以为我对阿妩姐姐存了不好的心思,所以他要把我远远的送走。” 说到这的时候,颜月哽咽了一下。 雅琴赶忙抚着她的肩,轻声安慰,“娘娘,事情不是您做的,您便问心无愧。” 想了想又道:“只是这事,也该让皇后知道,至少让她明白,你对她没有恶意。” “她会信吗?” “会。”雅琴肯定道:“但不能您亲自去说,那样未免显得刻意,小蝶同皇后有些交情,今日您当着她的面,将王嬷嬷赶出月华宫,这事可通过她,让皇后知晓。” 说罢,便起身去寻小蝶—— 琼华宫。 浮光从窗口洒了半室斑驳的光影,司烨身着一袭明黄龙袍,端坐在皇后寝宫的紫檀书案前,垂眸批阅奏折。 双喜小心翼翼捧着墨锭,细细研磨。 从前这差事,都是干爹做的,如今轮到自己,明明是照着干爹教的法子,一板一眼去磨,却总被陛下挑得一无是处。 若是稠了,淡了,慢了,墨色不均,被骂他也认了。 他私下里将自己研的墨汁,拿去给萧太师看,连太师都赞自己墨的好。 陛下就是天生爱鸡蛋里挑骨头。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案上旧墨渐尽,双喜心下一紧,预备着再挨一顿数落。 可出乎意料的是,司烨这一回,没苛责一句,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停下笔,目光专注于奏折,翻折页的动作都刻意放的轻缓。 双喜愣了一下,片刻才恍然明白,里间床榻上,皇后娘娘正安睡。 双喜默默低下头,将墨磨得更轻,更稳。 忽听里间传来一丝极轻的声音,似梦中呓语般,司烨执笔的手一落,起身,步子迈的又快又轻,仅一个呼吸间,便走到床榻前。 芙蓉帐内,人未醒,但那一双柔柔的柳叶眉拧在一起,看的司烨眉头也跟着蹙起来。 屋里不冷不热,她光洁的额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司烨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额角,唇瓣微起,断断续续的呓语着什么,声音细小,司烨听不清,便俯身凑近她。 而梦中的人,正陷入无助的恐慌中。 梅城故居,紫藤花,秋千,她所熟悉的一切,都被烈火吞没,她抱着几个月大的棠儿,跑到二爷的书房,不断拍打那紧闭的房门。 二爷!着火了,快跑。 可里面没有回应。 身后却响起一道幽冷的声音:你找不到他了。 漫天火光中,阿妩看见司烨阴恻恻的对她笑,下一瞬,她怀里的棠儿竟到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孩子就走,阿妩则拼命的追,可无论她怎么跑,都是越追越远。 眼见他抱着孩子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惊惧的大喊“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棠儿的啼哭,忽然在她耳边放大。 她猛地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顿时闯入她的眼帘,混沌中,两只手一同打向那张可恶的脸。 双喜立在屏风外,清楚的听到“啪啪——”两声。 他眼皮突的一跳。 经常挨巴掌的人,最清楚这声,好奇的悄悄挪步,歪着脖子,从屏风的缝隙里窥探。 只见司烨弯下腰,两只有力的手臂,撑在床上,将皇后娘娘那娇怜的小身板夹在其中。 双喜从背面瞧不清司烨的神情,却能看到阿妩惊白的一张脸,那上面没有巴掌印。 这被打的·····双喜只觉头顶有惊雷闪过,头皮都麻了半边。 屏风的另一面,看着他冷白如玉的脸上,突兀的多出两个巴掌印,尤其是右脸,那红印从眉骨蔓延到耳门。 阿妩无处安放的双手,下意识捂住眼睛,心脏拼命跳动,又透过指缝,看见他唇线紧绷,深如墨的眸子像是随时能卷起狂风暴雨。 这模样,让她有些怕地咽了口吐沫。 牙缝里哆哆嗦嗦的挤出来一句话:“疼吗?” “你说呢?”天生冰冷的声线,被刻意压低,愈发慑人。 “应该有点吧!” “有点?” “你之前掐我的时候,更疼。“ 司烨蓦地想起她被自己掐晕过的那件事,目光定在她脸上,凝视了片刻:“还真是记仇。” 说完这话,他直起身子,两只禁锢在她身侧的手臂,也拿开了。 阿妩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后脑勺,男人都要面子。 鎏金宝冠反射出一抹耀眼的光,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普通的男人,是帝王。 阿妩启开唇瓣,用绵软无辜的语气道:“我方才梦见一只大恶狗,叼跑了我的孩子。” “我追着狗跑,怎么都追不上,我吓醒了,没看清是你,不是故意的。” 司烨咬牙,不是故意打他,却故意骂他是狗。 他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可脸上的灼热,让他心口的气越拱越高涨,蓦地转头,冷硬的眼触及那一双他最爱的,含着水色的杏眸时,气焰竟是消了大半。 软了心肠:“你是思虑太重,才会做这样的梦。” 视线落在她的腹部,司烨道:“你担心生下男孩,你怕别离,你舍不得孩子。”他一样一样的戳破,又道:“可这些,不是无解的,只要你点一下头,你我圆满,问题便没了。” 闻言,阿妩淡淡笑了下:“破镜难圆,人生九难全。” 短短九字,如钉子般钉在他的心上。 屋内的寂静,被张德全雨点大的声音打破。 “陛下,该用午膳了。” 这已经是他贴着门缝,喊的第三遍了。 司烨站起身,“既是如此,朕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淡淡的说完这话,他抬脚出了屋子。 片刻,吉祥和如意进来服侍。 等到她洗漱好,来到外间时,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却不见司烨的身影。 如意拉开椅子,扶着她坐下,一边布菜一边道:“陛下走了。” 阿妩点点头。 夹起一筷挑了刺的炙鱼块,又漫不经心的问一旁的张德全:“这几日,怎么没见风隼跟着陛下?” 张德全扯唇一笑:“娘娘,好好的关心他做什么?” “娘娘应该是替婉儿姐姐问的,”吉祥插了话:“说起来,确实好几日没在宫里见着风侍卫了。” “抓广平郡王的时候受伤了,在家养伤呢!” 听到张德全的话,吉祥了然的唏嘘:“原是受伤了,大家伙私下里还议论,他是亲了人,不想负责,躲起来了呢!” 阿妩慢慢呷了一口汤,又放下汤匙,轻声问张德全:“他伤得重吗?要休养多久?” “被剑穿了肩膀,少说也要躺上两个月才能大好。”张德全回道。 “竟伤得这样重?”阿妩眸中一惊,眉间凝起些担忧。 张德全微微撇开脸,什么毛病,自家男人不关心,倒是关心起不相干的男人。 又听阿妩轻声道:“他是为抓广平郡王,为救小舒,才伤成这样的,于情于理,我都该代小舒谢他一遭。” 这解释让张德全拧巴的眉头,松了松。 只是下一刻,又拧的更紧了。 阿妩随手招过一旁小太监:“你去库房,备上些补品,去到司礼监,将东西交给魏掌印,让他替我往风侍卫府上探望一下。” 小太监应声要走,张德全急着把人拦下来。 阿妩眸色一暗。 人若是真的在府上养伤,张德全不会阻挠。 来宝不在京都,风隼也不在,阿妩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又见张德全把人拦下,对阿妩说:“娘娘,您别寻魏掌印。”他拍着胸脯,“娘娘要信奴才,这事就包在奴才身上。” 阿妩不应他,且看他的眼神,明显不相信。 “娘娘不信奴才,奴才也没法,不过,您也别寻魏掌印了,他受伤了,动不了。” 话音未落,阿妩手中的筷子,蓦地掉落在地上···· 第522章 朕打断你的腿 忙问:“他伤了哪?” 张德全看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心里替司烨不平,可再不高兴,也不能使在脸上。 把头一转,本着眼不见心不烦:“不打紧,也就胳膊被箭射穿了,残不了。” 射穿二字入耳,阿妩瞳孔一缩,当初司烨刺穿魏静贤掌心的画面,猝然涌出来,又想到司烨是因为什么伤人。 阿妩的心脏重重一颤。 之前小舒说是司烨威胁她,阿妩不是没有深思,但她觉得自己和魏静贤做的十分隐秘,只把这件事,想成是司烨生性多疑。 然,现在,将事情重新梳理,她惊恐的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在逼问小舒前,就知道棠儿还活着。 阿妩努力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大意,让他发现了。 想来想去,唯有他将自己抵在柜门的那一次,那柜子里藏着棠儿的书信。 可是,等他走后,她查看过锁,没有动过的痕迹。 突然,她想到什么,整个人一震。 混沌的脑子一下清明起来。 那一日,他带自己出府,第一次那般有耐心,陪她逛京都的夜市,给她买街头小吃,这些细致周到的背后。 极有可能是引她出府。 看似那信无人碰过,不代表真的没被动过。 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人把信重新誊抄一份。 若是他看过那些信,再从小舒嘴里得知棠儿在南越的具体方位,只需在对应时间,暗中清查所有南越寄往京都的书信,便能摸查出华衣阁,再顺着华衣阁查出魏静贤。 小舒并未主动在阿妩面前提及,司烨知道魏静贤和江枕鸿,知道棠儿还活着的事,也许是忘了,又或者是,她低估了司烨的报复心,把这事轻化了。 但此刻,阿妩只要一想到,司烨知道书信往来一事,便不自主的把魏静贤受伤一事,往司烨身上联想。 “娘娘···” 如意捧着干净的玉箸,见她久久不接,便连唤了她两声。 阿妩思绪拉回,缓缓的接过玉箸,但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 见此,如意以为她是担心魏静贤的伤,便宽慰她:“娘娘,魏掌印伤的是手臂,无伤性命,你莫要忧心过重。” 忧心过重? 阿妩倒真的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过了午时,门外的小太监照常送来昭王府的书信,离开那日,阿妩嘱咐婉儿每日传信来,她要知道小舒的状况。 此刻,她坐在紫檀书案前,拆开了信,上面写着,小舒安,娘娘勿忧,下面便是一些日常。 小舒按时吃药,饭食虽用的少,却是每顿都吃,只是看到,小舒日日朝刘嬷嬷打听淮河灾情时,阿妩柳眉轻凝。 她这是想义父了。 阿妩合上信,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回信,待写好,拿给小太监:“现在就送去昭王府。” 太监应声去了。 只是这信,没有直接送出宫,而是先送到了乾清宫。 ·· 司烨批完折子,端着茶盏,坐在金丝楠木上。 双喜拿着信进来时,屋里还跪着个宫女,这是月华宫的小蝶。 午膳传到琼华宫,陛下一口没吃,走出皇后的寝宫,那一脸沉得能滴出水。 这小蝶姑娘也是倒霉,好好的遇上谁不好,非要遇上心情不好的陛下。 陛下一句,她行礼姿势不标准,便让人,把她拖到乾清宫学规矩。 说是学规矩,实际上是让人跪在廊外,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原以为是老天爷开眼,竟是让陛下想起来外面还跪着这么一个人,可人从殿外跪到了内殿,都是跪着也无甚区别。 双喜躬身把信呈到司烨面前,又快速的看他一眼,一张脸冷白冷白的,右脸的巴掌印,这会儿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干爹吃醉酒的时候,私底下同他说过,陛下脸皮十分厚,从不脸红。 这话听着是骂人,可干爹说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自豪。 现在看,干爹就是在夸陛下。 脸皮厚,恢复的快。 须臾,司烨把信合上,重新装好,让双喜拿走,待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二人时。 司烨沉声:“去琼华宫做什么?” 被他的眼神盯着,小蝶感觉从头到脚都是寒的。 她胆小,早前差点被司烨踹死,一见着他,双腿就发软。 “回···禀陛下,”小蝶一开口,声音发抖,却还是颤着声,将今日月华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司烨。 欺君之罪,她这等身份低微的人,不敢触犯。 司烨凤眸微眯:“哦?” “如此说,是颜嫔让你去琼华宫的?” “不是,“小蝶摇头,“奴婢去琼华宫的事情,颜嫔娘娘不知道,是奴婢瞧见两位主子,最近疏远了,担心有奸人故意离间她们。” “奴婢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皇后娘娘,想让皇后娘娘知道,颜嫔对她的心,一如从前。” 小蝶说罢,伏下额头,低低的贴在地面,“陛下,奴婢所说,句句属实,若是有一句假话,叫奴婢天打五雷轰,不得善终。” 这话说完,殿内沉静。 司烨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是否说谎,他心中了然。 移开视线,漆黑如墨的眸底,深不可测。 又听小蝶哆哆嗦嗦说:“颜嫔娘娘生病了,奴婢斗胆请陛下去月华宫看看她。” 说罢,一个劲儿往地上磕头。 那闷响声,听得司烨心烦,“滚出去。” 小蝶忙从地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等等。”司烨叫住她,一双凤眸冷冷的凝着她:“宫中最忌两头传话,再敢往琼华宫跑,朕打断你的腿。” 小蝶身子一颤,连忙俯身退了出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殿外,司烨才缓缓起身,他走到南窗下,伸手轻轻推开半扇窗。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琼华宫的琉璃殿顶上,明灿如碎玉。 他静静望着那处,回想她说的:破镜难圆,人生九难全。 这世间事纵是十有九憾,他也要做那第十种,将碎了的,一片片拾回来,拼回她手里。 那一点执念,沉在心底,根深蒂固。 门外响起双喜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明日要出宫,去魏府探望义弟,此事您应否?” 第523章 魏府行 司烨听了,嘴角轻泛的勾起一抹笑。 “允了。” 双喜一愣。 这般爽快的应了? 方才干爹愁眉苦脸的过来,说皇后遣他给陛下传递这话,原是干爹嘴贱,把魏静贤受伤的事说了出来,他怕挨揍,不敢往陛下跟前去。 双喜也不敢去,他便左一句乖儿子,右一句亲儿子的拱着自己去。 想着入宫以后他对自己的照顾,再加上他耍无赖,双喜便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领了这差事。 现下,不用挨揍,心里的喜打过了疑惑,快步出了殿门,把这消息传给干爹。 殿内,司烨临窗而立,嘴角笑意淡下的一瞬,凤眸阴鸷。 让她去。 让她亲耳听魏静贤说江枕鸿的坏,她若信魏静贤,便会对江枕鸿失望,若不信,魏静贤便会失望。 翌日清晨,琼华宫主殿已立满妃嫔。 钟鼓敲过三下,张德全扯着嗓子,“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屈膝:“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万福金安。” 阿妩从众人面前走过,淡淡一句:“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待她在殿中落了座,嫔妃们才规规矩矩的坐下。 贤妃位份最高,座位排在最前,她扫了眼后面的这些人,陛下杀鸡儆猴,到底是把她们威慑了一番,便是心里再不服,在皇后面前也得夹起尾巴来。 “颜嫔怎么没来?”阿妩的目光落在贤妃身旁的空位上。 贤妃刚要开口,被赵美人抢了先:“回皇后娘娘,颜嫔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怕是这几日都不能来了。” 闻言,阿妩眉头轻蹙,转头唤了吉祥近前。 “去库房,取上好的老参,鹿茸片,燕窝,再把张提点上回送来的驱寒暖身丸拿去两瓶。” “仔细包好,送去月华宫,让颜嫔安心静养身子。”吉祥应声去了。 贤妃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 沈薇做皇后时,寻常赏赐些补品药材,这些人个个感恩戴德,恭敬都摆在明面上。 可如今,新皇后赏的是同样的礼,她们却都噤声垂首,连句体面的奉承都吝于出口。 贤妃侧眸,望了眼上座的阿妩,这皇后之位,可不好当啊。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微微倾身,面上带起笑,那笑意多一分谄媚,少一分牵强,端得是恰到好处。 “皇后娘娘仁慈,颜嫔妹妹染了风寒,得娘娘这般照拂,定能早日痊愈。” 阿妩笑了笑,吩咐人把一早新做的桂花糕端上来,分给各位小主。 “都说琼华宫的点心师傅,点心做的一绝。”贤妃尝了一口:“这桂花糕闻着香,吃着更香,往后,日日来琼华宫,咱们都有口福了。” 旁的小主听到这话,没人应声,贤妃倒也一点不尴尬。 却听阿妩道:“近来我身子日渐沉重,往后每日的晨省便免了,不必再辛苦大家天天过来,只是祖宗规矩不能废,诸位每月初一、十五,来中宫请安行礼便是。” 嫔妃一听,齐齐起身,“嫔妾谨遵娘娘的意思。” 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阿妩知道,她们都是面上的恭敬,心里巴不得不来。 她这个临时皇后,也不想去应付她们。 沉声:“你们都是陛下的女人,陛下什么脾气,想必也不用本宫多说,往后在宫里,各自安分守己,少生事端,更别暗地里弄些阴私。” 说罢,又看向贤妃:“贤妃喜欢吃琼华宫的糕点,随时都可以来。” 贤妃方才还觉得自己是热脸贴了她的冷屁股,不想,她说了这一句,相当于在众人面前抬举自己。 眼底立即漾开笑来:“娘娘既这般说,那往后我可就常来叨扰了,到时候娘娘可别嫌我烦。” 阿妩指尖轻轻捻着丝帕,“自是不烦。” “我如今怀着身孕,精神日渐不济,后宫之中,你的位分最高,平日里诸多琐事,便替我多操劳些,多上心几分。” 贤妃听了一怔,紧跟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那点受宠若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当即又是一礼,“娘娘如此信重,我一定尽心替娘娘守好后宫安稳。”r 殿内其余妃嫔瞧着这一幕,脸色各自变幻,心里却都想的一致。 贤妃这是,彻底站进皇后阵营里了。 到了辰时,各宫小主都回去了。 张德全扯着嗓子高声:“娘娘,陛下派马车送您去魏府,眼下,车候在琼花门了。” 待人从屋里出来,张德全眼尖,瞧见吉祥手里捧着一摞礼品盒子。 张德全心肝一疼,这败家娘们,竟往外面划拉东西,陛下送给她的,都是难得的珍品,给颜嫔也就罢了,给魏静贤算怎么回事。 当即说了句:“他府上好东西多得是,不缺这些。” 吉祥错开身子,阿妩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眼瞅人走远,张德全跺跺脚,再气也得跟过去,他得把人给陛下盯好了。 阿妩此番出宫,半点声息未露,既无仪仗,也未提前派人通传。 乌木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魏府门前,她扶着吉祥的手缓步轻下,一身素色常服,温和端凝。 守门小厮看清来人的眉眼,当即上前行礼,又急着要去通传。 阿妩轻轻抬手,“不必声张。” 魏府她早前住过一段时日,倒也不用人引路,这熟门熟路的模样,瞧在张德全眼里,暗暗翻白眼,少不得心里嘀咕一番。 行至主院,和风送来一阵清淡花香,入目如画卷一般,几人的步伐不觉放轻了。 五月盛放的流苏花,缀了满树,如雪似雾,风一吹如轻烟般浮动,花树之下,设着一张宽长椅。 魏静贤闭目静倚,似是浅眠,一腿垂落,一腿轻曲,姿态闲适。 一身浅青常服,愈发衬得他肤若初雪,与满树素白流苏相映。 远看花如雪,衣如青岚,人似玉。 又一阵风轻轻拂过,流苏花瓣落在他肩头、衣袂、墨发之间,美得似一副画卷。 连在宫中见惯了美人的张德全,都看得怔怔失神。 第524章 他心如明镜 平日魏静贤出现在人前,只穿二十四监之首的紫袍,头戴内臣乌发帽,像这般穿着广袖流云服,乌发垂腰的模样,都是第一次见。 是以不只是张德全,如意和吉祥也都看怔了。 直到阿妩走出十步外,几人才反应过来,忙跟过去。 到了近处,张德全故意哼了一嗓子。 狭长的眼眸睁开,长睫下的深褐眼眸本是带着厌色,触及阿妩的时,似石子投入寒潭,瞬间漾开涟漪。 就要起身,却被阿妩按下了。 她目光落于他袖间:“身子好些了吗?” 魏静贤凝着她的脸庞,“好多了。” 这时,得了消息的管家急急忙忙赶来,朝阿妩行了礼,原是请阿妩进屋,阿妩望着头顶的流苏花,摇摇头,“此处春光甚好,我想多看看。” 管家立即搬来椅子,她落了座,目光瞥了眼张德全,正想着该怎么把他支走。 魏静贤挑眉看向张德全:“张公公,欠我的酒钱,今日该还了吧!” 关于这事,张德全一点不心虚,腰杆子挺得板直:“酒是陛下喝的,你要酒钱,找陛下去,别讹咱家。” 魏静贤做直了身子,“来人,将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取下来抵债。” 一听这话,张德全赶忙护着,这碧玉板子是司烨早前他的,今日为了在魏静贤跟前显摆,才特意带了出来。 “活贼,你这是明抢,我可告诉你,这是御赐的,你给我抢了,陛下不能饶你。” 魏静贤跟没听见似的,一个眼神,小厮们一拥而上,张德全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骂,被小厮们撵出去老远。 这边,管家也走到吉祥如意二人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花厅备好了茶点,请二位过去歇歇脚。” 吉祥刚要拒绝,就听阿妩说:“你二人去吧,莫拂了管家的好意。” 这话一出无论是吉祥还是如意都不能再说什么了。 待二人离开。 阿妩神色肃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有话对你说?” 他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捏紧的手指,视线又放在她脸上:“直觉。” 阿妩原以为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心里悬着,又伸出手,掀开他宽大的袖子,瞧见他手臂上缠着纱布。 周围的肌肤肿着,可见伤的不轻。 “可看清伤你的人了?” 听到她这般问,魏静贤心下一凛,“你为何这样问?” 日光从树冠上洒下来,斑驳的光影浮动在阿妩眼底,她看着那贯穿魏静贤掌心的丑陋疤痕,眼底微微发涩。 她抿了抿唇,“司烨,知道棠儿在南越了。” 魏静贤眸色半沉,“谁告诉他的?” 她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风从二人间穿过,树影晃动,压了一地的明明暗暗。 “所以,你怀疑,伤我的人是陛下?” 阿妩看着他手背上的疤痕,“他报复心强,我····” 只是,这话未说完,便被魏静贤打断:“不是他。” 他心如明镜。 司烨要报复自己,比起射穿胳膊,不如直接射穿他的脖子,再将他的死推给广平郡王,才符合他的作风,他那个人远比阿妩想得狠辣。 又想到那晚去江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江枕鸿,自己不只是让婉儿打听司烨那晚的行踪,事后,自己还拿着那晚在林中捡到的羽箭。 寻到那日救治江枕鸿的大夫,经他仔细确认过,江枕鸿伤口的形状,和那支箭的前锋吻合。 若说这些都是巧合,或者是司烨背后嫁祸江枕鸿, 那这两日,他调查江枕鸿,打探到的事,完全可以排除这两种可能。 平西王进京前,江枕鸿私下和平西王世子见过面。 且,望仙观叛贼的联络点,江枕鸿暗中去过。 魏静贤凝视着阿妩,长长的睫羽下,那一双他熟悉的乌黑瞳仁里,盛满不安,惶然。 他薄唇轻启:“射伤我的人,是广平郡王的暗卫。” 他这么说,不是为了维护江枕鸿,是为她。 她少时懵懂,真心交付一人,到最后,满心爱意变成满心失望,他永远都忘不了,她离开昭王府那日的单薄背影。 伤她的男人,有一个司烨就够了。 他不忍她再为了任何男人难过,失望。 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知道棠儿的事,隐忍不发,背地里应是安排人去南越,我会给给石疯子写信,让他看好棠儿。” 阿妩摇头,“伤魏静贤的人不是司烨,不代表司烨没有查到你身上。” 他也许是想等自己生完孩子,再清算人。 她不得不防。 “信我写好了,但是不能再经你的手了。” 她将自己的安排,悄悄告诉魏静贤。 “这样也好,更稳妥。” 魏静贤看着阿妩,又道:“你别担心,石疯子的身份不简单,只要他不放人,司烨拿他没办法,蛊祀山四周毒障环绕,只有蛊师一族才能自由出入,外面的人,便是进去了,也出不来。” 这话如同给阿妩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是,一想到司烨,一双杏眸如郁郁秋水,又如染了烟雨,雾蒙蒙的一层水泽,娇怜的让人沉醉其中。 魏静贤眼神灼灼的看着她,又在她抬眸的瞬间,移开视线。 “棠儿的事,他定是恼极了的,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你万事小心些。” “知道了。”魏静贤应声,“你也别害怕,若是他食言,便照我之前同你说的那般····” 阿妩点了点头。 花厅的门敞开着,吉祥和如意坐在屋里,视线可将流苏树下的二人,看的一清二楚,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的。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她们便见阿妩站起身。 吉祥和如意赶忙起身过去,到了跟前,听见阿妩对魏静贤说:“你手臂有伤,不必送我,这些日子,好好休养。” “臣弟晓得。” 魏静贤说罢,垂立在一旁,拿捏着分寸,不多看她一眼。 待到她转身,魏静贤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眼前,魏静贤依旧久久望着那处。 半晌,转过身,没有坐回长椅上,而是坐在方才阿妩坐过的椅子上。 有风吹来,碎白的花瓣落在阿妩饮过的白玉茶盏里,修长的手指,捻起沾着茶渍的花瓣,似珍宝一般,藏进手心里。 第525章 他心疼父亲,也心疼姨母 从魏府出来,吉祥突然想起张德全还没跟来,忙回身要去找他。 旁边的小厮道:“张公公不在府内。” “不在?”吉祥诧异:“那他去哪了?” “跑了。” 吉祥一听,暗暗咬牙,这张德全真不靠谱,来前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要贴身看顾娘娘,魏掌印随便一吓唬,他撂挑子就跑。 且等他回去,看陛下怎么收拾他。 阿妩上了马车,却吩咐车夫去昭王府。 “娘娘,这不妥吧?”吉祥面露些许难色。 “没什么不妥的,陛下允我出宫,又没规定什么时候回去。” “这···”吉祥还要再说,如意暗暗扯了她一把。 吉祥皱眉看她,如意却笑着对爱她说:“小舒离开后,咱们也好久没见她了,上回娘娘只带着邓姑姑去昭王府,你还惋惜,没能跟着去,这回顺道跟着娘娘一同去探望她,早去早回,陛下那边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话说完,吉祥抿紧唇,便是心里不赞成,也不好再说什么。 从魏府往昭王府去,恰好要经过国子监,朱墙青瓦遥遥在望。 阿妩望着那一片肃穆气象,想起一年前,从梅城返京途中,二爷曾笑着提起,要送桉哥儿入国子监读书。 棠儿听了,比桉哥儿还要欢喜,拽着二爷的衣袖脆生生道:“往后我再见到张家小孙女,定要同她炫耀,我哥哥是国子监的学生。” “爹爹是探花郎,哥哥将来,也要做状元郎。” 那时,桉哥儿立在一旁,眼里满是憧憬。 二爷抱着棠儿笑的温润,只在目光转向桉哥时,语气沉缓:“读书求取功名,光耀门楣,是求进的动力。” “可你要记牢,虚名浮利,不是读书人的本心。” “男儿读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百姓谋安宁。” “若一双眼只盯着自己身前那几寸虚名,便失了读书人的风骨,也负了十年寒窗的苦功。” 桉哥儿听了,重重的点头:“父亲教诲的是,儿子定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身上担一分才干,便扛一分责任。” 父慈子孝的场景,好似还在昨日,然,却再也回不去了。 车轮滚滚,阿妩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缓缓的垂下眸子。 “江桉--” 马车外,蓦地传来这一声。 她倏地抬眼,几乎是同一瞬伸手掀开车帘,急切的往外看去。 不远处的国子监朱墙外,正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一身国子监青色襕衫,身姿清挺,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稚气,却已多出几分读书人的沉静端方。 静静立在那里,端的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停车。” 阿妩失声开口,马车停稳,她提起裙摆往下走。 吉祥双手扶着她,嘴里不住轻声提醒:“娘娘,慢些,小心脚下。” 江桉正等着方才唤他的同窗,余光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他心间起伏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自从姨母进宫,他多少次走在路上,看见相似的背影,都会错认,兴冲冲跑上前,看清不是她时,满心欢喜落空。 姨母进了宫,再也不会回江家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但随着那抹身影靠近,他还是忍不住,缓缓地看过去。 看清人的一瞬,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怔怔站在原地,嘴唇轻轻颤了颤,“母亲”二字,在喉间哽了许久,终是不敢唤出声。 “姨母。”他哑声唤道。 正跑向江桉的少年,脚步一顿,他看着走到江桉面前的女子,又见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行气势不凡的侍卫。 能被江桉唤作姨母的人,少年心脏一咯噔,再不敢上前。 这边,阿妩听着他唤自己姨母,心头酸涩,上一次见面,他跪在街头,望着她的方向无声喊母亲,那模样,她此生都忘不了。 她仰头看着桉哥儿,欣慰的笑了笑:“又长高了。” 桉哥儿的视线,却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想起一个月前,父亲醉酒倒在房中,红着眼角说姨母怀孕了。 父亲的苦,为难,不得已,没人比他更懂。 他心疼父亲,也心疼姨母。 记忆中,姨母刚来江家的时候,他是高兴的,姨母生下了妹妹,他更高兴。 瞧见父亲疼爱妹妹,他偶尔也吃味儿,但他依然很喜欢妹妹。 长到九岁的时候,他在父亲的书房,瞧见被父亲压在书籍下方的小画,一向只画母亲的父亲,竟然画了姨母。 他不知怎么了,突然不太喜欢姨母了。 总觉得,姨母抢走了母亲在父亲心中的位置。 后来的两年,他对姨母疏远了不少,甚至将她绣给自己的香包都扔了。 有一次被春枝看到了,她将事情告诉姨母,说,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对他再好也没用。 她劝姨母,女儿终是要嫁出去的,应尽快给父亲生个儿子,老了,也好有个依仗。 那话被他听见了,他气愤的说给好友听。 好友说,天底下的后娘,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想生儿子,抢夺前面孩子的家产。 还叫他守好生母留下来的嫁妆,别被继母占了去。 为此,他回府后,找到姨母,光明正大的朝她要母亲的嫁妆。 那时,她怔愣在原地,但看着自己的眼里,没有怒气,只温声说,等两日,就把那些东西,交到他手里。 他想起朋友的话,要是继母不给,推辞。 就是她动了嫁妆里的田产铺子。 他那时年幼,竟然当着府中仆从们的面。 指着她说:盛家不给你备嫁妆,你没银子,就想占我母亲的。 这话喊出来,她眼泪哗的落下来。 妹妹见她落泪,也跟着哭。 第526章 这人是谁 直到父亲回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指责自己一句,只把自己带到书房。 将母亲陪嫁的田产铺子地契,并一张陪嫁礼单,和一摞账本,全部拿给他。 上面清楚记着,这些年母亲名下各个铺子的收支,精细到年月日。 父亲让自己一一比对,等自己最后看过了账本。 他沉着脸问:“可有少一个铜板?” 自己摇头。 他抽出一把戒尺,让自己跪到母亲的灵位前。 并告诉自己,这些年,他把母亲的嫁妆,交给姨母打理,每个月,姨母都会将账目,及所得银两送至父亲这里。 母亲的嫁妆,姨母从未染指半分。 父亲还说,姨母没有嫁妆,是因为她自幼丧母,没有疼爱她的父亲。 戒尺打下来很疼,但他觉得自己挨打。 打到一半,姨母带着妹妹赶来,她红着眼眶将自己护在身后,妹妹那么小的一个人,竟也抱住父亲手中的戒尺不撒手。 他看着姨母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愧对她这些年对自己的好。 后来,他还撞见,姨母将父亲书案上母亲的画像,小心翼翼收进桌子高的红木箱子里,满满一箱,规整的十分整齐,却也快装不下了。 打那以后,姨母便不只是一个母亲的称呼,她是代替母亲继续疼爱他的人,也是唯一能让父亲不那么痛苦的人。 可现在,江桉看着面前的人,又想起受伤的父亲,还有故去的妹妹,十三岁的少年郎,便是再沉稳,也终是忍不住鼻腔一酸。 又在眼泪即将落下来的一瞬,慌忙垂下头,不愿被她看见。 下一刻,一只温热柔软的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按在他眼角,像小时候哄他一般,柔声:“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别怕丢人,姨母不笑你。” 江桉抬起一双泛红的眸子:“我不难过,就是好久未见姨母,有些想你。” 听到这话,阿妩藏在眼底的许久泪意,也是不由自己的落下来。 吉祥和如意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难免跟着鼻酸。 这少年的眉眼与江首辅生的十分像。 早前康宁公主还在的时候,就常常念叨哥哥的好,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背过身,偷偷的抹眼泪。 现下瞧着,这少年,不只是疼爱妹妹,对照顾了他整整六年的继母,也是知道感恩的。 若是当初陛下不逼娘娘进宫,娘娘在江家夫贤子孝,也是不可多得福气。 如意侧过脸,对吉祥说,“娘娘遇见江公子的事,回宫后,别往外说,省得传到陛下那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你瞅那边···”吉祥示意她看向身后跟着的那一队侍卫。 “这些可都是陛下的亲卫,便是我不说,他们回去了,也要把娘娘在外头的事回禀陛下。” 如意拧眉叹气:“但愿,陛下别连一个孩子的醋都吃。” 这边,阿妩原是想安慰桉哥儿,可听到桉哥儿说想她,她心里一时难过,竟是当着孩子的面,落了泪,她握住桉哥儿的手。 “府里都好吗?” 桉哥儿强忍鼻间的酸意,嘴唇嗫嚅,父亲心口中箭,昏迷了整整两日,差一点命就保不住了,而那刺客至今没抓住。 即便家里不说,桉哥儿大抵也能猜到是谁要杀他的父亲。 他看着姨母,有一瞬的犹豫。 担心那人这次没杀成,下次还会卷土重来。 目光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告诉姨母,也不过是为难她。 他想,父亲也不愿意让姨母为此事烦忧。 抬眼含笑:“家里一切都好,姨母也要保重身子。” 望着懂事的桉哥儿,阿妩心中欣慰,若是大姐姐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便在此时,国子监朱红高墙内,忽然传来阵阵钟声。 另一名少年,望着些许凶神恶煞的侍卫,不敢近前,只急急丢下一句:“江桉,该上课了,迟了父子是要打手心的。”便跑走了。 阿妩望着桉哥儿,心头骤然涌起不舍。 这匆匆一见,下次再相逢,不知又要多久之后了。 她强压着眼底翻涌的酸热,轻轻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几处折子,柔声道:“去吧!好好读书,别让你父亲失望。” 江桉重重地点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她。 阿妩温柔朝他笑。 少年眼眶一红,又蓦地转过脸,这次没有回头,而是挺直了肩背,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走进朱红高墙内,阿妩抬手抹去颊边的泪痕,缓缓回身,上了马车。 片刻后,到了昭王府。 刘嬷嬷收到消息时,正在听张德全诉苦。 他从魏府跑出来,没有直接回宫,怕陛下问起来不好交代。 瞧见人走进住院,这会儿装模作样的站起身,舔着脸跟刘嬷嬷上前道:“咱家知道娘娘担心小舒,便趁娘娘同魏掌印说话的空隙,来了王府,没成想娘娘竟是自己来了。” 阿妩瞥他一眼:“张公公这话说的讨喜,回去到了陛下面前,也要这般说。” “是。”张德全拉长了语调,她是提醒自己,别把魏静贤撵自己出府的事,告诉陛下。 见她径直走过,张德全不再跟着,只溜达着往住屋前的那棵桃树去。 想来他也同陛下一般生了心魔,每次一来昭王府,必往那桃树下绕一圈,恨不能树上掉下个桃子把他脑袋砸个大包。 正午的阳光,缓缓落下树梢。 张德全坐在桃树下,不知何时耷拉着脑袋睡着了,听见有人唤他,抬头一看是吉祥。 “别睡了,该回宫了。” 方才还一脸的困意,这会儿如打了鸡血,利落的站起身。 须臾,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落日余晖下。 小舒低低道:“江大人遇刺的事,别人瞒着她也就罢了,咱们也瞒着,是不是···” “她若没有怀孕,咱们定不能瞒着,你也晓得,她但凡听见江大人有半点不测,必定会失了分寸。” “眼下,她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万一受刺激,动了胎气,该如何是好。” 小舒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转身往屋里挪步。 这些日子以来,小舒表面上瞧着,好似没什么异常,但偏就是这份过于平静的正常,让邓婉儿觉得有些不安,她怕阿妩担忧,没把这事说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信送出去。 ···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神武门,驶入钦安殿西侧的甬道,马蹄哒哒的敲击地面,阿妩掀开车帘,远处云霞漫天,给肃穆的宫殿染出一层暖意。 不远处走来一人,穿着钦天监的官袍,陌生的面孔让阿妩不觉多看了两眼,待马车与他擦肩的一刹,他抬眼,目光与阿妩对视。 阿妩蹙眉:“这人是谁?” 第527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德全:“回娘娘的话,这人是钦天监的灵台郞。” 说完,见阿妩放下车帘,没再继续问下去,张德全那颗挤压成一团的心脏,才稍算松缓。 想到这南越蛊师来此的目的,张德全心虚的咽了咽嗓子。 ---- 之后几日,日子平静。 琼华宫主殿廊下传来小太监的通禀声:“皇后娘娘,贤妃来了。” 阿妩抬眼,往窗外看去,贤妃正立在廊下,穿着一袭石榴色的撒花软缎裙子,她觉得艳俗的颜色,穿在贤妃身上,一点也不俗,反倒把人衬得十分精神。 阿妩一句话,让她在后宫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内务府往咸福宫送去的份例,都比往日丰厚许多。 贤妃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对阿妩也愈发维护。 这些日子也总往琼华宫来。 每次来,都鞍前马后,连奉茶递水的活,都从如意手里抢了去。 这事传到后宫,嫔妃们私下里嘲讽,爹娘老子把她养大,没得她半分孝顺,倒叫皇后娘娘享了福。 话传到贤妃耳朵里,她不生气,反倒说,这些眼高手低的女人,活该一辈子享不了福。 片刻,贤妃进了屋,瞧见阿妩手里拿着绣绷子,便凑上前看了几眼:“娘娘绣的兰花,栩栩如生,难怪陛下身上总系着你绣的香囊。” 阿妩手上动作一顿,又道:“你要喜欢,我也送你一个。” “娘娘亲手绣的,还是送给陛下吧!” 皇帝视若珍宝的香包,若是旁人也有,那可就要遭殃了。 贤妃看着她:“今儿天好,妾陪您去御花园赏花吧?” 阿妩淡淡摇头,“春日的御花园最热闹,我怀着身孕,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倒真真是热闹极了。”贤妃娴熟的坐到她身边。“这几日,园子里开满了花儿,招得蝴蝶到处飞,赵美人日日在花丛里扑蝴蝶。” 说到这的时候,她掩唇一笑:“今儿呀!她竟是扑到了皇帝怀里。” “结果您猜怎么着,陛下把她推开了,好巧不巧摔到了月季花坛里,疼的打滚。” “这还不算完,又被陛下治了个御前失仪的罪,禁足三个月。” 她边说边笑。 得益于贤妃,阿妩足不出门,却能知道这宫里的大小事。 只是,六宫小主都被贤妃提了一遍,唯独颜嫔她没提过。 “颜嫔的病好些了吗?” 贤妃沉默一下:“比着前几日好些了。” “这么些日子,怎地还没全好?陛下可去看过了?” 听到这话,贤妃神色微妙的看了阿妩一眼,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娘娘,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贤妃抿唇,她心里巴不得皇后和颜嫔疏远。 见阿妩抬眼看她,才继续道:“颜嫔病的那日,派人去请陛下,陛下没去,来了您这。” 阿妩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贤妃不动声色留意着阿妩的神色,“我还听说,那一日,颜嫔身边的宫女小蝶,原是来寻您了,在琼花门被陛下拦下,带回乾清宫,跪了两个时辰。” 听到这话,阿妩心头一紧。 贤妃又道:“这之后,陛下一次没往月华宫去,现在宫里都传颜嫔失宠了。” “娘娘,我多句嘴,她心里怕是以为是您故意和她争宠呢!” 阿妩没说话,只低头绣着手里的兰花。 绣完最后一针,贤妃便从旁侧针线盒中取了剪刀,递到阿妩面前。 阿妩没有接,只连针带线的径直插在绣好的兰花纹样正中,随手丢在桌案上。 她抬眸,一双眼清幽冷淡,“这话,往后莫要再说。” 贤妃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是臣妾失言。” 待贤妃走出琼华宫,身旁随行的宫女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一片真心为她着想,她怎的反倒怪罪娘娘?” 贤妃轻轻摇头,“原是我今日着急了些,她与颜嫔素来亲厚,心里自然是偏向那人的。” “且慢慢往后看吧。” 宫女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贤妃冷冷一笑:“是狐狸,早晚都会露出尾巴。” 话音刚落,突然见张德全从对面的角门里走出来,勾唇朝贤妃笑了两声,待人径直过去了。 宫女白着脸道:“娘娘,他不会都听到了吧?” “你觉得他那样像是没听到的吗?” “那他不会告诉陛下和皇后娘娘吧?” 贤妃听了,戳了那宫女一指头,“叫你一天总是问东问西,这下被逮着了吧!左右我是没说什么,陛下要治罪也是治你的罪。” “娘娘,”宫女吓得哆嗦:“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我倒是想管,张德全那张嘴,是我能管得住的吗?” “那奴婢怎么办?” 贤妃丢下一句:“自己想办法。” 这边,张德全进了琼华门,又回头啐了一口,“老狐狸生小狐狸,姓沈的没个好东西。” 到了主殿的院外,廊下的小太监跟他打招呼:“张公公回来了。” 张德全应了一声。 那小太监又问道:“您一大早的忙什么去了。 张德全往寝殿半开的窗子看了眼,掠到一抹身影,故意抬高了嗓门道:“早前郡太妃在乾清门自刎,今儿身子好些了,陛下特意派我将人送回府里。” “这般不敬之罪,陛下就这么把人放了?” “可不是,依着规矩,白绫三尺,吊死了没跑,咱们皇后娘娘心善,在陛下面前为郡太妃说了几句好话,陛下也就把人放了。” 又道:“只那广平郡王罪大恶极,陛下把他废为庶人,定了赐死焚尸。” 一院的宫人听了,倒抽一口凉气。 谋逆之罪,论罪当诛,但这只是对普通人。 皇族之人总要给留个体面死法。 且,这谋逆之罪,也论大小。 起兵造反,围城逼宫,当要削宗籍赐死。 谋而未行的,一般是废为庶人,幽禁终身,不过,也大都活不过几年就死了,可皇帝能得个好名声。 像陛下这般直接赐死焚尸亲侄儿,旁人听了,只怕要道一句,帝王心狠了。 阿妩倚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低低叹了一声。 人死了,小舒这一腔忿恨也是解了,只是可怜郡太妃,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528章 她就是不要我 春雨连下几场,转眼到了五月底。 阳光从繁盛的枝叶间洒下来,阿妩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轻阖着眼。 这半个月,阿妩一步未曾踏出琼华宫。 贤妃依旧日日前来,雷打不动,将宫里的事,细细说与她听。 听闻颜嫔的病已然大好,阿妩悬了半月的心,落了地。 可再听到广平郡王行刑的惨状时,她心头又是一沉。 贤妃说,赐死焚尸那日,郡太妃疯了一般,冲到火场前,哭得撕心裂肺,到最后竟哭出了血泪。 大火烧得猛烈时,骤雨倾盆而下,把那火都浇灭了,郡太妃抱着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声唤着彻儿,娘带你回家。 此事一传出去,六宫乃至京中人人议论。 皆道是老天爷见不得这般母子惨事,心有不忍,才降下这场大雨,叫郡王留了一具全尸,好让郡太妃最后能抱一抱自己的孩儿。 想到早前,郡王妃含泪问她,若是你的孩子,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阿妩不敢想,直到现在,她也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她的手轻轻垂落在孕肚上,悠长的叹了一声。 耳边传来脚步声,很轻。 如意走路向来是轻的。 阿妩轻声问了句:“昨儿让你去御书房寻的本梦书,可拿来了。” “回娘娘的话·拿来了,放在您床头了。” 迟疑了一下,又问:“您可是做了胎梦?” 阿妩蹙了蹙眉头:“如意,你说,梦都是反的吗?” “应该是吧!” “我前日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约莫三岁大的男娃娃,就站在我床头哭,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话,我牵着他到处问人,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都摆手说不认识。” 说到这,阿妩抿了唇,不再说了。 站在不远处的明黄身影,急切得想知道后续,一双凌厉的眸子盯着如意,示意她再问。 如意轻轻问:“娘娘……那后来呢?” 她眼轻颤了一下,却未睁开眼,只缓缓道:“梦里,我看见圣母皇太后了。” 闻言,司烨肩线显见地绷直了一瞬。 又听阿妩细声道:“我看过她的画像,她和画里一模一样。” “她抱着那男娃娃对我说,做娘的,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得····” 如意听到这话,心里大喜,刚要说,圣母皇太后显灵了,这是大吉的梦。 一抬眼,却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背过身走了。 他走出琼华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张德全一路跟着他,直到看着他进了永和宫,张德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颜妃生前住的宫殿,自打她死在这里,妃子们都嫌不吉利,便一直空置着。 走进宫门,西墙便摆着一溜儿的花盆,里面种着兰草,东南角辟了一口小池塘,记忆中,池水碧绿,养着几只大锦鲤,夏日里,陛下就卷着裤腿在里面抓鱼。 抓到了,再放回去。 直到浑身湿透,被颜妃娘娘揪着耳朵提起来,才噘着嘴,跟她回屋。 现下,这池子里的水还在,只是不见锦鲤了。 推开主殿的门,屋里还是从前的摆设。 张德全看着司烨进了寝殿,随即殿门关上,将御前一行人全都隔绝在外。 室内一片幽静,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秀气淡雅,架子床上挂着金纱幔帐,帐上遍绣兰草。 小轩窗漏进来的日光在帐幔下显得疏疏茶茶。 泛红的眼,望着一室的寂冷,过往一幕幕涌现。 “烨儿听话!” “烨儿不哭!” “娘在,娘在呢!” 他恍惚看到了母亲坐在对面,往他的膝盖上抹药。”傻小子,小姑娘是要哄的,明明是不小心把人摔了,认个错,说几句软话就是。 偏要硬着嘴说狠话,焉知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再好的姑娘,也会被你气走的。” “母妃会离开我吗?” “当然不会,你便是犯了再大的错,母妃也不会离开你,可除了母妃,旁人不会什么都包容你。 往后啊,这性子得改改,不然将来,要吃苦头的。 等你再大几岁,你要是还喜欢永昌侯的女儿,母妃去求皇后娘娘,把她许给你。” “我才不要您去求人呢,她嫁我,得是她求着来嫁。” “臭小子,还嘴硬。” “疼疼疼,您轻些。” 司烨望向虚无处,低低唤了一声,“娘···” 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儿子吃了苦头,也认错了,可她就是不要我。“ “您都知道。” “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知道我有多盼着与她儿孙绕膝。” “所以你便入她的梦,送一个圆满给我。” 墨色眼瞳没过一层反光的水泽,在他明黄绣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花—— 日头偏西,远处云霞漫天,河面波光粼粼,归巢的鸟雀成群的掠过,美得像是一副山水画。 一艘乌木大船缓缓靠岸,船板搭稳。 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郎跟着人群下船,他眉眼生得俊秀,手里还牵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娃,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嫩可爱,一身干净小衣。 这般出众的容貌,自然引得码头上往来行人频频侧目。 可不等人多看,少年与女娃身后,紧跟着走出一群壮汉。 挎着筐子卖肉饼的老婆婆,被人群挤到他们跟前,下意识攥紧钱袋子,唯恐这些人是哪个山头下来的山匪盗贼。 整条码头的气氛,因这些人,莫名紧张了几分。 棠儿抬头扯了扯身侧之人的手,“来宝儿,京都来消息了吗?我娘她怎么样了?” 小黑背着她到始安城的那日,她见到来宝儿。 听他说,师傅把她带走后,用一个假的尸体,骗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烧死了。 娘亲日日以泪洗面,德全公公每晚都提着灯笼登上角楼,喊她回家。 棠儿听到这些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又担心娘的安全,她跟着来宝儿,连夜出了始安城,一路坐船北上,走了十日水路。 小黑早五日便下了船,说是去京都打探她娘的近况。 眼下,走完了水路,只剩陆路,距离京都越来越近了,一直不知道娘亲近况的棠儿,心里越发不安。 棠儿越担心娘娘,来宝儿心里越不好受。 那日大火之后,他自责极了,怪自己不够聪明,不够细心,才没发现皇后的阴谋。 从陛下那知道棠儿还活着的时候,他如卸去心头重铁,陛下说,棠儿同他亲近,让他同亲卫一起到始安城接应,他要做的就是安抚棠儿,让她乖乖的回家。 娘娘半个月前就醒了,可他不能现在就告诉棠儿。 这一路,自己每次在她面前提起陛下,她就嫌弃的把脸转到一边。 来宝儿知道,棠儿之所以愿意回来,全是心系着娘娘安危。 眼下瞧着安稳,可她手腕上缠着的红蛇,是南越蛊王,以防事情有变。 一日不到京畿,来宝儿便只能用娘娘的安危,引着棠儿回京。 此刻,来宝儿望着棠儿,温声:“公主莫急,小黑快马昼夜急奔,这会儿估摸着该到京都了,他打探到消息,就飞鸽传书与您。” 听到这话,棠儿紧蹙的眉头,松缓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小黑快马加鞭回去,是要去陛下面前复命。 京都入夜,城门紧闭。 一道黑色身影直奔城门而来。 到了城下,重重叩门。 敢在夜闭之后叩击京门,必不是寻常百姓。 守军提着灯笼,刚到门洞,便见城下之人高高举起一块腰牌,灯光照映,看清牌上字迹,脸色骤变,连声吩咐开门。 城门打开的一瞬,骏马如离弦之箭,穿过城门,直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第529章 朕和她终是儿女双全了 夜风起,窗外树枝沙沙作响。 从永和宫出来,司烨便来了御书房,双喜打了个哈欠,仰头看了看高悬的圆月,这都快二更天了,明儿还得早朝呢!陛下总这般熬着,对身子可不好。 往窗户瞧一眼,想起傍晚发生的事情,又不觉皱起眉头。 他想不通。 圣母皇太后梦中送子,陛下不是应该高兴吗? 这御前伺候的人,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陛下一心想和皇后生儿子。 皇后娘娘做了那样的胎梦,这肚中八九不离十是儿子。 双喜听了,心里都替陛下欢喜。 独陛下脸上没有笑,在永和宫坐了整整半日,干爹蹲在殿门口,一个劲儿的抹眼泪,陛下出来时,眼睛也是红的。 冯春说,陛下是喜极而泣。 可干爹不是喜极而泣的人。 他那人高兴的时候,眼睛弯眯着,瞅谁都像金豆子。 双喜叹气。 被一旁的内侍听到,笑说:“你唉声叹气什么?” “皇后娘娘怀了皇子,生下来那就是未来的东宫太子,你干爹往后去照顾太子,你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后也得人前显贵。” 这话落进冯春的耳朵里,满脑子想得都是这泼天的富贵,他该怎么争过来? 而双喜却是沉沉的看向那内侍:“陛下交代,皇后娘娘的胎梦,不得议论,更不准往外说一个字。” 双喜平日里嬉皮笑脸,但能被张德全认作干儿子,也不全然是个蠢的,否则他也到不了御前伺候。 先不论这内侍的话,是不是给自己和干爹招嫉恨。 只这前朝后宫,有多少人名门望族,盯着那东宫太子之位,皇后娘娘胎梦一事,传出来,会引来什么,还真就不好说了。 这会儿他肃了脸,目光看了眼旁边的带刀侍卫,那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将那内侍堵住嘴,拖了下去。 夜风吹过,双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立在殿外。 其余人皆是静默,能长久留在御前当差的人,无论表面看着是多么和善好说话的性子,内里都不是浅心思。 殿内烛火煌煌,司烨端坐在书案前。 一双深邃眼眸,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画像上,久久未移开。 画中是并肩而坐的一双人。 男子身着亲王冕服,腰束玉带,头戴亲王冠,眉目端肃冷冽,却带着未染尘霜的晶彩。 身旁女子则是一品诰命王妃装束,霞帔绣鸾,生得一双弯弯柳叶眉,眼波柔婉。 画师笔触极细,将她嘴角一点翘的弧度都勾勒出来,仿佛下一刻,便要轻声笑出来。 烛火轻轻跳动。 司烨望着画中稍显稚嫩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寂然无声。 一旁的张德全静立一旁,不由的想到在永和宫,司烨红着眼睛,笑:“朕和她终是儿女双全了。” 张德全听了心下忍不住的发酸。 又想到当年他们闹和离时,阿妩摔了司烨送她的紫玉簪。 那会儿,张德全瞧见司烨蹲在地上一点点拾进手心,想来是怕她再把他们的合像撕了,司烨让自己去她房里把那画取来。 自己故意当着阿妩的面说,司烨要把这画烧了,原也是想气气她。 谁让她把陛下的手伤成那样。 她听后蓦地落泪。 自己便得意的把这事告诉司烨。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的,也就是在气头上,失了手,事后准是要后悔的。 司烨听了,没说什么,只把那话仔细的收紧樟木箱里。 直到后来和离了,他去江南前,还嘱咐刘姐姐,要把那樟木箱子定时通风。 七年了,这画一直珍藏的好好的。 如今与新画摆在一起,两相对照,张德全才惊觉岁月流逝。 旧画里的司烨,不过十八岁,凤眸潋滟生辉,一身威仪里,还透着几分青涩疏朗。 再看新画中的司烨,眉峰更锐,五官如刀削,不见半分少年意气,整个人如古玉沉渊,这都是腥风血雨里磨砺出来的。 又看了眼画上的阿妩。 十五岁和二十四岁。 褪去青涩,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陛下吃苦的时候,她在江家享福,陛下日子好过了,又封她做皇后。 这天下男人一旦功成名就,大都希望死了发妻,好新人在怀。 像陛下这般念旧的,可不多见了。 张德全真真想不明白,她怎就这么不知足? 夜深了,烛台上的蜡烛燃了一半。 司烨终是将两幅画收起来,亲自放进樟木箱里。 “陛下,南越那边可来了消息?” 自打张德全知道棠儿在南越,好几回做梦,都是棠儿回来了。 这些日子,总不见南越那边来消息,张德全心里不安,唯恐派去的人被石疯子发现,再把棠儿藏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张德全看着司烨,他们父女,整整错过六年,小娃娃长得快,若是再错过几年,就养不亲了。 就像吴家家主,闺女都二十好几了,他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女儿。 再来相认。 晚了! 不亲了! 自己万不能叫陛下和棠儿像他们一般。 陛下吃了那么多苦,才坐到这个高位。 若是连寻常百姓家的儿女天伦之乐都享受不到,那他就太可怜了。 张德全问完了这话,却见司烨久久不说话,鸦青睫羽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暗色。 这般模样,让张德全的心,似沉入井底的石头,重重的叹了一息。 “陛下,不若把风隼叫回来,让他去南越。” 自从盛清歌跑了,陛下便暗中派人去找。 张德全明白,经了她冒充秋娘之事。 一日抓不到她,陛下便一日难安。 早前,密探传来消息,那北疆和亲公主,半路上跑了一遭又回来。 这事叫陛下起了疑。 风隼装病在府里养伤,实则被陛下暗中派去鸿胪客馆。 暗中观察北疆公主。 北疆休战,派公主和亲,若公主真被盛清歌换了脸,那这事就棘手了。 好在近些天,风隼传来消息,那北疆公主的屁股上没痣。 而盛清歌的屁股上有痣,脸能换,身子总不能换。 风隼的办事能力,张德全最是信的过。 这么久,南越那边还没消息,张德全觉得就是那被派去的暗卫,办事不利。 司烨身子沉在紫檀圈椅上,皱眉蹙额,抿着唇若有所思。 “陛下,有急报。” 门外传来双喜急促的声音。 张德全打开门,便见双喜双手捧着个腰牌。 看清那腰牌的纹路,张德全眸色一亮,接过东西就往屋里去。 片刻后,一队轻骑从东华门急速而出。 ···· 第530章 他能认错 晨光微明,日头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地上,犹如点点碎银。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掀开车帘,又探出个小脑袋,双丫发髻被来宝儿梳得整整齐齐。 此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远处官道,问一旁骑马的壮汉,“走了两日,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京都?” “回公主的话,七八日便可到。” 棠儿听了,皱眉:“能不能快点?” “谨遵公主吩咐。”壮汉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车夫吆喝一声,“公主坐稳了。” 扬鞭落下,方才平稳行进的马车,顿时冲了出去。 来宝稳稳护住她的小身子,唯恐马车颠簸,让她磕碰到哪里。 行至黄昏,来宝抱着棠儿,双手隔着软垫,托在她的脑后,想让她睡着时,能舒服些。 车内小几上放着凉透的肉包子,还有一包桂花糕,不知是不合口味,还是想娘亲了,几样吃食原封不动的摆在小几上。 来宝儿垂眸望着棠儿。 一个月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这般抱着公主。 视线落到她手腕时,一点蛇芯子,斯斯吐了几下,来宝儿瞬间吓白了脸,这红蛇平日里都缠在棠儿腕间,一动不动,现下突然见它动了,红的头,黑的芯子。 来宝儿浑身肌肉紧绷。 马车颠簸,棠儿睡的浅,感觉手腕上的小红动了。 她睁开朦胧的眼,嘟起小嘴:“小红,别吓来宝儿,来宝是自己人。” 话音一落,小蛇便缩回了头,棠儿扯了扯袖子,将手腕遮住。 又抬头望着来宝儿,声音软糯,“来宝不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来宝儿咽了咽嗓子,“公主,奴才早前听人说,这蛊蛇咬人一口,人的血肉会化为血水,这是真的吗?” “嗯,不过师傅说了,小红不随便咬人,它只咬坏人。” 来宝儿抿了抿唇:“公主总说陛下坏,奴才斗胆问一句,您回让小红咬他吗?” 马车内安静了一瞬。 “不会。” 棠儿认真道:“娘说了,他再坏也是我亲爹,绝对不可以让小红咬他。” 来宝儿听到她这样说,算是彻底放下心了。 又听她问:“马车怎么慢下来了?” “怕你睡得不踏实,奴才便善做主张,让车夫走慢了些。” 棠儿刚要说,叫马车快些走。 马车却骤然一停,幸好来宝儿抱着她,才没叫她磕着,但来宝儿的额头磕在车壁上,红了一片。 他没有立即查看伤口,而是抱着棠儿的手紧了紧,下意识觉得,是石疯子带人追来了。 这念头一起,又觉得不可能。 大晋的腹地,石疯子岂敢轻易深入。 来宝儿松开棠儿,伸手要去推车门,那扇车门去先一步,从外面被人缓缓拉开了。 风裹着黄昏的橙光,猛地灌进车厢。 来宝抬眼一看,瞬间一怔。 下一瞬,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奴才拜见陛下。” 逆光里,司烨立在车门口。 玄色衣袍站着尘土与汗渍,发带松垮,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一看便是连日疾驰,昼夜未歇。 那双向来不怒自威的凤眸,此刻直勾勾凝着车厢里的小小身影。 眼底的浓重,如海水般汹涌。 这一路疾驰,他一遍又一遍的想,见到棠儿自己要如何同她解释。 可真到这一刻,他看着棠儿缩在车厢,满脸戒备,甚至用害怕的眼神看着自己时。 他心底似什么崩塌了,全被摧垮。 那些想好要对她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棠儿---”他试图唤她。 她眼圈一红,把脸猛地转到一旁。 司烨弯腰,慢慢蹲在她面前,“爹爹来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棠儿小嘴一瘪,豆大的眼泪落下来。 如同砸在他心上,疼的他心一慌。 长臂揽过她肩膀,将孩子拥进怀里的那一瞬,那股真实的温软,让司烨喉间一阵阵酸胀。 不再是安吉所冰凉的棺椁,不是那团烧的看不清的尸体。 她活着。 此刻就在他怀里。 会呼吸,会落泪,会生气,会推他··· 司烨低下头,将脸贴在她毛绒绒的发顶,闻着她身上的甜香。 “棠儿不哭。”他声线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爹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你不是我爹爹,你是朝盈的爹。” 司烨的心,狠狠一揪。 又听她道:“我和娘亲,受的所有委屈都是你给的。” 如吞了颗针,司烨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连同心口,都是痛的。 眼角氤出一点红色,他低了低头:“过去是爹爹不好,爹爹改。” “····” 棠儿一怔。 这一路不是没想过会见到他。 想到的,都是他的坏,都是他用自己将娘亲困在宫中。 他能认错。 他改。 这些都是棠儿万万没有想到的。 只是,脑海里又突然涌现从前的那些委屈。 他把娘抢进宫,逼自己和娘生生分离。 离开爹爹,祖母,哥哥,独自跟着春枝去蓉城。 日日站在不开花的紫藤下,盼不到娘亲的恐慌。 特别是一想到,娘亲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哭着说不要娘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更多的是心疼娘。。 印象里,娘亲永远都是温柔的,得体的,站在爹爹身侧,看人都带着笑意。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娘亲。 她害怕。 怕娘在外头,遇见外人,怕她出意外? 那些不安,恐慌,想娘,想爹爹的日子,真的很苦。 只要想到这些,她就不由自己的怨他。 棠儿用力的推他,可怎么都推不开,便张嘴咬在他的肩上,宝儿见状,当即就要来制止。 “让她咬,是朕对不住她。” 一句对不住,让棠儿再难咬不下去,那些被压在心里许久的委屈,冲出心头的一瞬,她从闷闷的落泪,到放声大哭。 第531章 吴羡要回来了 ··· 前方五十里的小镇。 张德全躺在客栈的厢房里,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这一次陛下能带他出来,是他哭着嚎着,抱着陛下的脚不撒手,最后求来的。 现下,他终于知道,陛下每次纵马出宫为什么不带他了。 两日昼夜奔波。 他的屁股都要颠碎了。 夜风飕飕的直往脑门钻,困的眼睛打架,差点从马背摔下来。 入了这小镇,被陛下丢在这。 张德全看着外面的沉沉的天色儿,陛下说接到棠儿,就来这处同他汇合。 天都黑了,陛下怎么还不回来? 张德全满心是都是司烨和棠儿。 这会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推开窗户,见驿馆外的街道,行人逐渐少了。 张德全提着盏灯,慢悠悠的走到驿馆大门外,在驿馆门外慢慢踱着。 一双眼直勾勾望着远方,望得都有些发直。 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等了多久,站得腿酸了便蹲在阶上歇一歇,歇够了又起身继续望。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 直到远处传来“哐、哐、哐”三声锣响。 三更了。 张德全猛地抬眼,顺着锣声方向望去,远处有一点火光,渐渐近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一辆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不见骑卫,他也不确定这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只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马车。 直到马车停在他面前,张德全手中的灯笼微微一颤。 车门打开,灯笼往前一照,张德全那一颗颗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声响,,怕惊着怀中熟睡的小娃。 身子却不由自主往前凑,一双眼黏在棠儿脸上,再也挪不开。 许是被这细微动静扰着,又许是睡得不安稳,棠儿在司烨怀里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哭肿了的杏眼,带着些许惺忪倦意,刚一睁开,便对上满脸是泪的张德全。 棠儿见了他,小腮帮子先自一酸,眼圈儿登时红了。 张德全一见她这般,颤巍巍一只手,往袖中摸去,再伸出来时,掌心托着几块橘子糖。 他垂着手,轻轻递过去:“公主,吃糖……” 一语未毕,棠儿伸着小手直扑过去:“张公公——” 张德全一把将她抱住。 这一抱,万般心疼,一齐涌上心口,张德全一嗓子嚎出声。 夜深人静,忽听得楼上“呀”一声,一扇窗猛地推开,有人隔着夜色,怒嚷道:“半夜三更嚎什么,还叫人睡不睡了!” 察觉怀里的小人儿颤了下,张德全当即扬起头:“睡你大爷的,吓着我家孩子,把你脑袋拧下来喂旺福。” 楼上的人一听,原是要骂回去,余光一扫,隔着夜色,一双幽然的冷眸直直射过来,那人心下一怯,当即缩回了脑袋,把窗户关紧。 片刻后,客栈厢房里。 火烛昏黄。 张德全拿着热帕子,细细给棠儿擦了脸,又擦了手。 马车里,她问皇帝,娘亲怎么样了。 他说,她安好。 怕他骗人,方才她又问了一遍张德全。 得到确信儿,棠儿长舒一口气,没了心事,便剥了颗橘子糖放进嘴里。 张德全想到,刚刚棠儿对陛下的态度。 低低一叹,轻轻握住棠儿的手,与她细细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从安吉所皇帝抱着“她”痛哭,到阿妩中蛊昏迷,司烨七日割血救她。 说到最后,张德全又红了眼:“公主啊!你是没看见了,一次放半碗血,连放七日,你娘醒的时候,你父皇就晕倒了。” “你父皇为了你娘,命都能舍半条,他那么爱你娘,又哪能不爱你?” 棠儿听了这话,闷闷道:“公公,我不懂大人之间的感情,可我想,喜欢一个人,该是像爹爹喜欢娘一样。” “娘和爹爹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掉过眼泪,但跟他在一起时,娘就像有流不完的眼泪。” 张德全一顿。 打从阿妩嫁进王府的那一夜,就开始哭。 在张德全眼里,阿妩贯是个眼泪不值钱的。 他以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现下听棠儿说,她同江枕鸿在一起时,从未掉过眼泪,这倒是让他出乎意料。 目光看着棠儿,小孩子的想法简单。 让她哭的人,她便觉得不是好人。 陛下确实不算个好人。 这世上,能唯一让他心软的人,只有她们母女。 抛开哭这个事。 棠儿和她娘初进宫的时候,陛下确实把人欺负了。 “公主,他不是不爱你们,只是这中间有小人作祟,生了许多的误会,才叫他一直以为,是你娘骗他。” 张德全将魏静贤背后隐瞒她身份的事情,告诉棠儿。 她听后,怔愣了很久,连嘴里的橘子糖化了,都忘了咽。 ····· 皇宫 清晨,阿妩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低头全神贯注的看着本梦书。 翻到一页,不由地蜷了蜷手指,神情怅然若失。 随即又将书合上,唤来如意:“把这书放回去。” “是。”如意接了书便出了屋子。 廊下遇见吉祥。 听她抱怨,“这张德全越发不像话了,招呼不打,一走好几日。” “谁家奴才这般没规矩,他这是当我们娘娘好性儿呢!”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那么大火气,他不来,咱们一院子都清净。” 这边说完话,如意还要去放书,吉祥则缓步进了里间。 瞧见阿妩恹恹的倚在软榻上,一只手还贴在鼓起的孕肚上。 吉祥当即上前问:“娘娘,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阿妩淡淡道。 吉祥又仔细观了观她的气色,稍稍放下心来,又从袖子里拿出书信。 “娘娘,这是外头才送来的两封信,一封邓姑姑写给你,还有一封是您父亲从淮上寄来的。” “父亲”二字,让阿妩呆愣了一瞬。 细白的手指捏着那两封信,最上面的信封中间,写着父吴羡谨封,皇后亲启。 片刻后,两封被拆开的信搁在桌子上。 微风从半开的窗扇里吹进来,阿妩抬起潮红的眼,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被风撩起的鬓发。 京中的事情,吴羡都知道了,他一走几个月,终于要回来了。 阿妩静坐了良久,唤如意备纸墨,她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小舒。 正写着,如意进来禀报,“娘娘,颜嫔娘娘来了。” 阿妩执笔的手一顿···· 第532章 我不劝你 自搬回琼华宫,颜月便没来过。 她亦不曾主动往月华宫去。 她心里原是明白的,一旦颜月对司烨动了真心,她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与其戴着一副假面,倒不如就此疏远些。 将手中的紫毫笔拈起,在砚台边上掭去余墨,轻轻搁在笔山之上,随后慢慢起身,往外间去。 进了外间,颜月已在椅上坐了。 一见她进来,站起身,敛衽向前,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一礼。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她身姿恭谨礼数周全。 “坐吧!” 颜月应了一声,却是等阿妩落座,才坐下。 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客气的疏离。 吉祥端来茶点,轻轻搁在颜月身侧的茶几上,刚转身,便听阿妩道:“都下去吧!不必在此伺候。” 待到吉祥和两名宫女退出去。 阿妩看向颜月,“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颜月轻垂着眼眸,她生病那日,表哥去了琼华宫。 去她宫里探病的每个人,都要在她面上说上一嘴:皇后娘娘是故意装病,不叫陛下来看你。 颜月不是江如茵,不会受她们挑唆,因为,她见过表哥爱阿妩姐姐的样子。 她比谁都清楚,阿妩姐姐不屑装病,也不需要同自己争宠,只要她在,表哥的视线便总是追随她的。 此刻,她微微抬眼,视线落到阿妩日渐鼓起来的肚子。 一声阿妩姐姐卡在嗓子眼里,终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松了。 轻声:“今日来,是想问你,你是否已经原谅表哥,要同他重修旧好了?” 阿妩淡淡道:“我和他中间隔了六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我想听你说真话。” 颜月看着阿妩,“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会再同他在一起?都不会再喜欢他?” 不等阿妩回答,她又接着道:“若你否定,犹豫,心里有表哥,哪怕是一点,我便答应表哥,离开皇宫,再不横插在你们中间。” 阿妩愣了下。 司烨让她出宫? 她没有回答颜月,而是问:“你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 见颜月抿着唇,不说话。 阿妩心中明了。 “你不想出宫?” “不管我愿不愿意,只要你心里还装着表哥,我便离开。” 阿妩看着她,脸上神色平和,“我不会留在宫里。” “如茵刚入宫的时候,我费尽心思让她离开,可她一心扑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肯。” “有如茵的事在前,我不劝你。” “但有些话,我是要与你说明白的。”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就会离开,至于你和他,那是你们俩的事情,不必把我拉扯进去。” “他若是喜欢你,便是再有十个我,也会把你留在身边,倘若不喜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你只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说罢,便站起身,往里间走,屋门合上的一瞬,颜月眼眶发涩。 她今日来,原就是跟人要个准信儿。 如今得了想要的答案,她该是高兴的,可心口却闷的喘不上气。 从琼华宫出来后,雅琴见她情绪低落。 出声安慰:“娘娘,一辈子这么长,总要走散几个人,本着一颗不害人的心,追逐自己想要的,便谈不上是错,没什么可难过,亦不必自责。” 雅琴跟随她一同长大,她了解颜月的性子,少时同旁的小姐在一起,若是同时看重一样东西,无需别人开口,她便主动让了去。 可人不同。 物件可以让,但感情的事情,不是她想割舍就能割舍掉的。 颜月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琼华宫,她终是在阿妩姐姐和表哥之间做了选择。 阿妩姐姐要走,这个位置早晚会空下来,她不愿同表哥生同衾,死同穴。 那总要有愿意的人,一辈子守在他身边。 ···· 进了六月,天气更热了些。 一大早起来,吉祥和如意便齐齐恭祝:“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万福,福寿绵长。” 阿妩这才想起来,今儿是自己的生辰。 又见吉祥拿了套牡丹烟纱裙,“内务府才送来的春装,奴婢一瞅这颜色,就是陛下着人做的,今儿娘娘就穿这身吧!” 阿妩原想拒绝,可吉祥这丫头动作快,眨眼的功夫,就将半个袖子套上了。 “娘娘,陛下这几日没来,想来是公务繁忙,今儿是您的生辰,一准是要过来看您的。” 算起来,司烨有几日没来了。 原本他不来,正合阿妩心意。 但偏偏,张德全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里,便开始不安起来。 特别是一想到早前做的那个噩梦。 是以,昨儿她特意让如意备了些补汤,亲自去了乾清宫。 隔着东暖阁半透明的窗子,朦朦胧胧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里面批折子。 只瞧那轮廓,便知是司烨。 确定人在宫里,她也就没进去的必要了,只把食盒交给双喜,至于张德全的去向,她懒的去想,左右他都是个滑头的。 且他不在跟前晃悠,日子反倒清净不少。 这事之后,倒叫吉祥和如意误会了。 她们以为阿妩去乾清宫那次,是想陛下了。 又因她去过之后,司烨依旧不来琼华宫。 这般反常,不只是琼华宫的宫人,便是其余宫里,也暗地起了流言。 有说皇后失宠的,又有说皇帝有新宠了。 六宫里的小主儿,都记得去岁前皇后生辰时,司烨办了千秋宴。 而新皇后过生辰,宫里头反倒一点动静没有。 两相比较,自然多了些非议。 这会儿,阿妩梳妆完毕。 六宫小主也准时过来请安了。 “陛下眼光是真真好,这颜色穿在娘娘身上,可比穿那素色,好看太多了。”吉祥跟在阿妩身侧夸赞道。 如意也跟着附和:“奴婢也觉得您穿鲜亮的衣裳好看。” “再好看的衣服,不舒服穿着也是累赘,衣裳终归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该是怎么舒服,就怎么穿。” 如意和吉祥互相看了一眼,二人俱是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不过,这会儿,二人都当阿妩是生陛下的气了。 娘娘过生辰日,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换谁只怕都不能高兴。 自搬回琼华宫,颜月便没来过。 她亦不曾主动往月华宫去。 她心里原是明白的,一旦颜月对司烨动了真心,她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与其戴着一副假面,倒不如就此疏远些。 将手中的紫毫笔拈起,在砚台边上掭去余墨,轻轻搁在笔山之上,随后慢慢起身,往外间去。 进了外间,颜月已在椅上坐了。 一见她进来,站起身,敛衽向前,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一礼。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她身姿恭谨礼数周全。 “坐吧!” 颜月应了一声,却是等阿妩落座,才坐下。 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客气的疏离。 吉祥端来茶点,轻轻搁在颜月身侧的茶几上,刚转身,便听阿妩道:“都下去吧!不必在此伺候。” 待到吉祥和两名宫女退出去。 阿妩看向颜月,“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颜月轻垂着眼眸,她生病那日,表哥去了琼华宫。 去她宫里探病的每个人,都要在她面上说上一嘴:皇后娘娘是故意装病,不叫陛下来看你。 颜月不是江如茵,不会受她们挑唆,因为,她见过表哥爱阿妩姐姐的样子。 她比谁都清楚,阿妩姐姐不屑装病,也不需要同自己争宠,只要她在,表哥的视线便总是追随她的。 此刻,她微微抬眼,视线落到阿妩日渐鼓起来的肚子。 一声阿妩姐姐卡在嗓子眼里,终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松了。 轻声:“今日来,是想问你,你是否已经原谅表哥,要同他重修旧好了?” 阿妩淡淡道:“我和他中间隔了六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我想听你说真话。” 颜月看着阿妩,“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会再同他在一起?都不会再喜欢他?” 不等阿妩回答,她又接着道:“若你否定,犹豫,心里有表哥,哪怕是一点,我便答应表哥,离开皇宫,再不横插在你们中间。” 阿妩愣了下。 司烨让她出宫? 她没有回答颜月,而是问:“你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 见颜月抿着唇,不说话。 阿妩心中明了。 “你不想出宫?” “不管我愿不愿意,只要你心里还装着表哥,我便离开。” 阿妩看着她,脸上神色平和,“我不会留在宫里。” “如茵刚入宫的时候,我费尽心思让她离开,可她一心扑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肯。” “有如茵的事在前,我不劝你。” “但有些话,我是要与你说明白的。”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就会离开,至于你和他,那是你们俩的事情,不必把我拉扯进去。” “他若是喜欢你,便是再有十个我,也会把你留在身边,倘若不喜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你只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说罢,便站起身,往里间走,屋门合上的一瞬,颜月眼眶发涩。 她今日来,原就是跟人要个准信儿。 如今得了想要的答案,她该是高兴的,可心口却闷的喘不上气。 从琼华宫出来后,雅琴见她情绪低落。 出声安慰:“娘娘,一辈子这么长,总要走散几个人,本着一颗不害人的心,追逐自己想要的,便谈不上是错,没什么可难过,亦不必自责。” 雅琴跟随她一同长大,她了解颜月的性子,少时同旁的小姐在一起,若是同时看重一样东西,无需别人开口,她便主动让了去。 可人不同。 物件可以让,但感情的事情,不是她想割舍就能割舍掉的。 颜月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琼华宫,她终是在阿妩姐姐和表哥之间做了选择。 阿妩姐姐要走,这个位置早晚会空下来,她不愿同表哥生同衾,死同穴。 那总要有愿意的人,一辈子守在他身边。 ···· 进了六月,天气更热了些。 一大早起来,吉祥和如意便齐齐恭祝:“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万福,福寿绵长。” 阿妩这才想起来,今儿是自己的生辰。 又见吉祥拿了套牡丹烟纱裙,“内务府才送来的春装,奴婢一瞅这颜色,就是陛下着人做的,今儿娘娘就穿这身吧!” 阿妩原想拒绝,可吉祥这丫头动作快,眨眼的功夫,就将半个袖子套上了。 “娘娘,陛下这几日没来,想来是公务繁忙,今儿是您的生辰,一准是要过来看您的。” 算起来,司烨有几日没来了。 原本他不来,正合阿妩心意。 但偏偏,张德全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里,便开始不安起来。 特别是一想到早前做的那个噩梦。 是以,昨儿她特意让如意备了些补汤,亲自去了乾清宫。 隔着东暖阁半透明的窗子,朦朦胧胧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里面批折子。 只瞧那轮廓,便知是司烨。 确定人在宫里,她也就没进去的必要了,只把食盒交给双喜,至于张德全的去向,她懒的去想,左右他都是个滑头的。 且他不在跟前晃悠,日子反倒清净不少。 这事之后,倒叫吉祥和如意误会了。 她们以为阿妩去乾清宫那次,是想陛下了。 又因她去过之后,司烨依旧不来琼华宫。 这般反常,不只是琼华宫的宫人,便是其余宫里,也暗地起了流言。 有说皇后失宠的,又有说皇帝有新宠了。 六宫里的小主儿,都记得去岁前皇后生辰时,司烨办了千秋宴。 而新皇后过生辰,宫里头反倒一点动静没有。 两相比较,自然多了些非议。 这会儿,阿妩梳妆完毕。 六宫小主也准时过来请安了。 “陛下眼光是真真好,这颜色穿在娘娘身上,可比穿那素色,好看太多了。”吉祥跟在阿妩身侧夸赞道。 如意也跟着附和:“奴婢也觉得您穿鲜亮的衣裳好看。” “再好看的衣服,不舒服穿着也是累赘,衣裳终归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该是怎么舒服,就怎么穿。” 如意和吉祥互相看了一眼,二人俱是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不过,这会儿,二人都当阿妩是生陛下的气了。 娘娘过生辰日,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换谁只怕都不能高兴。 第533章 娘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 缰绳一勒,策马便朝着前方集镇疾驰而去。 张德全痴痴望着司烨离去的背影,方才还怕他忍不住吓着的棠儿,这会儿又心疼他。 缓缓转过身,又见棠儿垂着头,下巴尖上还缀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张德全叹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反干净的棉帕,轻轻把泪擦了去。 温声软语对她说:“公主啊!早前陛下不知道你是他的孩子,确实是想用你栓住你娘的心。” “可这一次把你接回去,他半分这种心思都没存。” “你怕是不知道,几个月前,你父皇放你娘出宫了。” 棠儿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得亮了一下。 “你娘孤身一人南下,陛下不放心,派暗卫暗中保护,一个月后,暗卫传来消息,说你娘怀了身孕,你父皇一听,当夜就骑马出了京都。” “近一个月的路程,他昼夜不歇,风餐露宿,只用七八日便赶到了始安城。” “他没有逼她,是两个人说好,回宫养胎,等孩子生下来,便放你娘走。” “你骗人。”棠儿撇嘴:“一个我,娘都舍不得,若是再生一个,他把我们两个都扣下来,我娘她怎么舍得走。” 张德全一噎,又道:“人是会变的。” 见棠儿不相信,他便只能将司烨和阿妩约定的事情,告诉棠儿。 听到是弟弟归皇帝,妹妹归娘亲。 棠儿心里莫名涩涩的。 她想娘过得好,又感觉他们这么做不对。 张德全盯着她突然皱起的眉头:“你父皇说了,无论儿女归谁,都会允许对方看孩子。” 见棠儿默不作声,张德全又道:“所以,公主之前真的是误会陛下了。” “他只是想把你带回家,给你娘过生辰。” “这么久没见,你不想她吗?” 一句话戳到棠儿的心里,嘴一瘪,眼泪便吧嗒吧嗒的落下来。 “我想娘····在南越的时候,日日都想···” “好乖乖不哭,很快就能见到了。” 张德全轻轻把棠儿揽进怀里,心疼之余也有点心虚。 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不会拿孩子们去栓着阿妩,但也绝对不会,真放她走。 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妻小团圆,眼瞅着就儿女双全了,他怎么舍得放手? 从晨时一直等到正午,阳光从树梢落下来,寂静的官道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张德全猛地站起身,“陛下——”他天生嗓门大,惊得树梢小鸟扑棱翅膀逃散。 又回头,冲棠儿喊:“公主,快起来,你父皇回来了。” 棠儿却又把那树抱紧了。 “这又是怎么了?”张德全苦着脸,方才明明哄软了,怎么临了又犟上了。 不由得暗骂石疯子,原先多老实的孩子,被他偷走半年,转了性。 这天杀的玩意儿,等抓着他,叫陛下活剐了他。 司烨一路疾驰而至,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连鼻尖上都浮着层薄汗。 他顾不上擦拭,翻身下马,便大步走向棠儿。 从袖间掏出买来的金铃铛,最小的那几颗,还是从金铺掌柜从三岁儿子的金项圈上摘下来的,五两黄金换他几颗小铃铛,那傻孩子还气的睡地打滚。 司烨摊开手心,给棠儿看:“你瞧,不是栓驴的,是小孩子最喜欢的。” 棠儿抿唇,盯着他掌心的铃铛,看了很久。 又把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睫毛颤了颤,明明还是那一张脸,却和过去那个看到她就沉脸的皇帝,判若两人。 棠儿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也有一瞬的纠结。 见她始终不接。 司烨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放下,攥在掌心的十余颗金铃铛,很小很轻,却硌的掌心,阵阵发疼。 他试图笑一下,再说一句:没关系,不喜欢,爹爹再给你找。 结果嘴角只抽搐地扬了扬,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一只小手突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司烨一顿。 稚嫩的声音缓缓道:“这铃铛比上回那个好看多了,回头让德全公公用红绳编起来,戴在手腕上,肯定很好看。” 那一双同阿妩生的极像的眉眼,印在司烨的瞳孔里,半凉的心口,似吹进一缕暖风。 刚要答应,又听棠儿道:“德全公公说,等娘生完孩子,你就放娘走,这话是真的吗?” 司烨垂在身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真的。” “你是皇帝,一诺千金,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小人儿说完,盯着他的眼睛。 茂密的枝桠遮去大片阳光,斑驳的光影,晃的司烨眼球酸胀。 他抬起视线,“不反悔。” “倘若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呢?” 棠儿看不懂司烨脸上的复杂神色,只仰着头,声音稚嫩:“娘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 司烨听了,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流光。 须臾,俯下身,缓缓道:“这话,我记下了。” “待你娘生下孩子,是留是走,皆让她自己选,爹爹绝不逼她。” “乖。”司烨朝她伸出手,声音温和,“跟爹爹回家。” 这一番话说完,便见方才还紧抱树干的小手,明显松了—— 琼华宫的宫人从天亮盼到天黑,始终没把皇帝盼来。 一道身影站在琼华门前,目光焦灼的往外看,远远的瞧见一名小太监从宫道上跑来。 吉祥忙快步迎过去,“打听的怎么样?” 小太监便扶着腰,气喘吁吁:”别等了,陛下不会来了,我去的时候乾清宫已落了锁。“ “守门的说陛下睡了,让咱们娘娘也早点休息。“ 吉祥一听,沉了脸。 又见守门的太监拿着铜锁上前,“吉祥姑娘,乾清宫都落了锁,咱们这再不落锁,上头怪罪下来,咱俩小命都保不住啊。” 宫里规矩重,眼下这般已是逾矩。 吉祥退回门内。 待院门落了锁,她眉间郁结。 今儿一整日,六宫都盯着琼华宫的动静。 到了傍晚,便传出皇后生辰,陛下不露面,帝后失和。 连琼华宫的宫人,私底下也开始议论陛下小半个月不来琼华宫的事情。 更有人传六月初六的封后大典要取消了。 贤妃还专门为着这事,跑来琼华宫,可娘娘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好似这人人艳羡的皇后之位,在她眼里毫无分量。 更是直接承认陛下半个月没来过她这里。 贤妃走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但整个琼华宫只有吉祥知道,陛下几乎夜夜都来看娘娘。 他安静的来,安静的走,还特意交代自己不许把这事说出去。 不过,这几日,确实没来过。 还在最该来的日子,早早的睡下,让满宫人看娘娘的笑话。 吉祥两只手用力绞在一起,又回身看了眼紧闭的琼华门,扭头就往主殿寝宫去。 第534章 陛下定是受够了她的手段 入了廊下,吉祥迈到阶上的脚一顿,目光往窗户处望去,半透的明窗里,一室暖融,阿妩抱着巴掌大的小狗,隐约可见她的笑容。 自打康宁公主去了,便极少在她脸上瞧见这样的笑容。 想了想,终是不忍心进去打扰。 春夜雾起,琼华宫沉在淡淡烟岚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夜色,穿透薄雾,步步生风。 ····· “娘娘!娘娘!” 吉祥立在窗边轻唤阿妩,喊了几声,不见人醒,便隔着被子轻轻推了她一下。 “娘娘,天亮了,该醒了。” 阿妩睁开惺忪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目光从吉祥脸上扫过,落回床前的木几上,见灯盏亮着。 “天亮了吗?”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吉祥朝她点头:“嗯。” “外面亮起鱼肚白了。” 说着便取过衣裳,服侍阿妩穿戴整齐,又将温好的洗漱水端至床边。 待阿妩整束妥当,转出屏风时,窗外不过刚泛起一层微茫的鱼肚白。 她微微蹙了蹙眉,屋门被人缓缓推开。 如意捧着描金食盒走过来,一掀开盖子,汤清色亮,面上静静卧着两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香气漫了半间屋子。 “娘娘,”如意笑着将面放到桌上,“御膳房管事说了,过生辰,要连吃三日长寿面,才得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说罢,侧身拉开梨花木椅,请她坐下。 阿妩没动,只目光落在那碗面上,静得有些发沉。 见状,一旁的吉祥,便将筷子递到她手边,“娘娘,趁热用吧,凉了便失了滋味。” 阿妩垂着眸子,接过筷子,筷子落在那嫩白透着黄的荷包蛋上,须臾,吃了一口。 吉祥和如意异口同声问:“好吃吗?” 她眼睫极轻的颤了颤,又飞快的垂落,掩住眸底那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好吃。” 二人听了对视一笑。 特别是吉祥,昨儿脸上的阴霾这会儿一丝都瞧不见了,满眼都透着喜色。 昨儿吉祥守夜,后半夜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将她吹得一激。 陛下竟是来了。 他墨发略显凌乱,一身黑衣常服,风尘仆仆,不像是从乾清宫过来的。 如往常一般,他轻步进屋,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原以为又会悄悄的离开,却见他出了屋子,沿着廊下往西院的灶房去。 没一会儿,那处便亮起灯,起了炊烟。 吉祥心下好奇,跟到西院,透过半掩的门扇一望,整个人都怔住了。 陛下挽起袖子正在和面,双喜则蹲在炉前烧火。 那一眼,让吉祥除了惊,更是忍不住为娘娘欢喜。 世间男子皆以入庖厨为耻,便是田间整日拿锄头的汉子,都不屑沾手炊食之事。 可陛下是当今天子,他那一双手,是执掌江山,握剑定乾坤的手,却能为娘娘亲自下厨做一碗长寿面。 人间万般尊贵,都抵不过天子俯身。 吉祥觉得这事,是可以叫娘娘拿来炫耀一辈子的偏爱。 只是陛下不让自己把这事告诉娘娘,她不敢问陛下,便偷偷去问双喜,双喜说,皇后娘娘若是知道这面是陛下做的,怕是吃几口就饱了。 吉祥想到这段时日,娘娘对陛下的态度,以及陛下白日不来,晚上偷着来的行为,倒是有些明白了。 此刻,听娘娘说好吃,吉祥心里很高兴,回头她要把这事告诉陛下,他听到一定很开心。 ···· 春日的御花园,花团锦簇。 贤妃闲来无事,最喜欢往东边的万春亭里小坐赏花,这会儿刚从亭畔穿花走来,便闻得亭内笑语阵阵。 她脚步微顿,原本是要掉头去千秋亭的,忽听里里面传来一声:“往日里端得清高,把咱们这些人衬得不如她,最是恶心人。” 贤妃当即示意身后宫人噤声,悄悄绕至亭侧的古柏后,透过半开的花格窗往里一望. 只见里头坐着早前同琦婕妤住一个宫的宋昭仪,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乔美人和郑才人。 几个人坐在一张茶桌上吃着茶果。 又见那乔美人说:“可不是,说什么改嫁六年,没同江首辅同过房,这话还不是凭她一张嘴捏造,反正我是不信的,又不是处子之身,同没同过房,同过多少次,谁能知道呢?” 一声轻笑,宋昭仪接着道:“是啊,六年又不是六个月。” “咱们不信有什么用。”郑才人叹道:“陛下信她,早前她昏迷,陛下又是滴血,又是彻夜守着,可见陛下对她一腔真情。 皇后之位给了她,这东宫日后只怕也是出自她肚子里,可怜咱们,满腔憧憬,到最后,一辈子都要给她做陪衬了。” 宋昭仪冷哼一声:“你这话未免说早了,昨儿她生辰,陛下一眼都没去瞧她,可见陛下对她只是愧疚,早前在钦安殿那般救她,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只怕还不知道,昨儿晚上,六宫都落了锁,只琼华宫的大门还敞着,等不来陛下,竟是派人去乾清宫请陛下。” 乔美人和郑才人一听,全都追着问:“那陛下去了吗?” “呵——”宋昭仪掩唇笑出声:“陛下早早就睡了,乾清宫落了锁,连宫门都没叫他们进。”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哄笑。 乔美人:“我觉得宋姐姐分析的极对,那位从小在盛家长大,自是学了满肚子心机。 康宁公主是陛下的骨肉,如今公主故去了,她便一边利用陛下对公主的愧疚,又一边对陛下欲擒故纵,想一点点吊着陛下的胃口,陛下定是受够了她的手段,这才不搭理她了。”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郑才人看着二人又说:可陛下还不知道孩子身份时,就让她进了宫,逼她和离,这又怎么解释?” 宋昭仪挑眉,语气轻蔑:“私底下,都传是陛下逼她和离,可你们谁见了,当初诏她入宫的明明是是盛太后,她来了就不愿意走。 说是不放心孩子作公主伴读,这做公主伴读是好事,哪有人家不愿意的,她就是拿孩子当借口呢! 她留在宫里不走,江家自是要给她送和离书。” 第535章 晋封吴尚书为公爵? 一旁的乔美人点点头:“姐姐说的是,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跟陛下和离不过两个月就改嫁了姐夫,二人指定以前就不清不楚,见前夫君做了皇帝,又不要脸的上赶着回来······” 话说的越来越难听,且还说的头头是道,不过,贤妃可不认同,昨儿,皇后当着她的面,承认陛下不往她那去时,那一脸的轻松,可没一点作假的样子。 贤妃眼珠子转了转,帝后真失和还是假失和,试试便知道了,没准自己还能得些好处。 正要进去呵斥她们,有人先她一步进去了。 只见颜嫔猛地掀开竹帘,厉声:“放肆!” 亭内几人吓得一颤,茶盏都碰出声响。 颜嫔板着脸道:“光天化日,聚在一起造谣生事,辱没皇后清名,你们眼里还有规矩,还有陛下吗?” 说罢,一抬手:“来人!” 身后宫女太监立刻上前。 “把宋昭仪,乔美人,按在地上。” 两人脸色骤白,慌得要挣,却被几名太监宫女死死按在地上。 “掌嘴!” 颜嫔一声令下,两名宫女扬手就打…… 一旁的郑才人低头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几下,宋昭仪就被打得脸颊红肿,她抬眼瞪着颜嫔,“你何苦要护着那个贱人,前些日子你卧病在床,她故意装病,把陛下绊在琼华宫,让陛下冷落你。 她那般算计你,你倒是大度,还反倒帮她了?” 颜嫔一听,神色更冷:“不知悔改,到了眼下,还敢挑唆是非,给我狠狠的打她。” 亭子外,贤妃悻悻然的退开几步,旁边的宫女,小声道:“这颜嫔娘娘,平日里瞧着单纯懵懂,不成想也是个厉害的角儿,不过她为什么向着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就被贤妃戳了一指头,“一天天的就知道问东问西,早前被张德全逮着,你舍了颗金豆子才平了这事,这毛病再不改,下回把你身子舍给他。” 宫女吓得脸一白,再不敢问了。 巴掌声伴随着哭声,贤妃往亭子里看了眼,随即又看向乾清宫的方向,沉声:“倒是叫她捡了个好。” ····· 乾清宫,正殿。 司烨坐在光明匾下,内阁大臣立在下方,萧太师躬身拱手,将手中捧着的淮河灾情奏疏,轻轻放到御案上。 “陛下,淮河赈灾各项情形,与赈灾支用账目,臣已整理齐备,恭请御览。” 司烨随手翻开,片刻开口:“淮河一带,此番能安稳度灾,户部尚书吴羡,办的还算妥当。” 萧太师抬头看他一眼,岂止是妥当。 他顺势躬身道:“陛下圣明,吴尚书此次赈灾,不仅调度有方,更是自掏私银,督工买粮,上下臣工,百姓流民,无不感念,吴尚书确是功不可没。” 等了会儿,不见司烨开口,萧太师思忖,自己已经把话铺垫好了,陛下还不发话,这是何意? 想了想,萧太师又顺势进言:“吴尚书过两日进京,恰逢封后大典在即,皇后乃是吴尚书之女,臣斗胆,请陛下以以贯之,对有功之臣,施以厚赏。 晋封吴尚书为公爵,以示陛下褒奖功臣,也让淮河两岸百姓感念陛下皇恩浩荡。” 话到这个份上,萧太师算是把台子给司烨搭好了,他知道司烨偏爱发妻,应是等着自己这番进言,好顺水推舟,将吴羡抬为国公,既全了帝后情深,也固了国丈地位。 可司烨却缓缓放下手中奏折,指尖一下一下,轻叩在御案上。 不言,不动,只一双幽沉如寒潭的眸子,直直落在下方立着的周大人身上。 这人,是吴羡的妻兄。 司烨眉峰微凝,周氏当年做下的龌龊事,他一清二楚。 前阵子,她还敢对阿妩出言不逊。 杀周氏,容易。 可吴羡与吴静姝的那段关系,到底不为世俗所容,周氏族人又多在朝为官,真要动了她,只怕会给阿妩招来不必要的指摘。 所以他只命大理寺卿,将周氏传至公堂,杖责一百,狠狠敲打。 至于封吴羡为公爵…… 司烨眯起双眸,上挑的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缓缓开口问:“周爱卿,你倒说说。” “吴羡,配得上公爵之位吗?” 萧太师何等老辣,当即便从司烨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里,瞧出了端倪,暗道,这哪里是问人,分明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他这蔫坏的性子,做了皇帝也改不了。 此刻,被点名的周大人站在下面,额角沁出细汗。 他若说吴羡配得上公爵。 那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周家素来看重的清名,狠狠踩在脚下。 公爵之位何等尊贵,更是荫及子孙,吴羡得此爵,将来必传给自己妹妹所生的儿子。 如此一来,旁人必会说,他周家是为了亲外甥将来能袭爵,才顺水推舟,曲意逢迎。 一向以清贵自持的周氏一族,便要落个贪慕爵禄的污名。 可他若说吴羡不配。 那便是亲手将吴家唾手可得的公爵之位,一句话挡了回去。 江南吴氏宗族庞大,这便是将他们得罪了个遍,他妹妹往后在吴家,定是再无立足之地。 周大人僵在原地,喉头滚动几番,下意识抬眼,悄悄往身侧的萧太师看去,盼着这位老臣能给指条明路,却见萧太师目不斜视的盯着正前方的明黄金匾。 见此,周大人脑中有了主意,既不得罪吴家,也不毁了周家清名,这难题便只能原封不动推回陛下身上。 他暗自斟酌起词句:陛下执掌天下赏罚大权,爵位封赐,是陛下一言而决,臣愚钝,不敢妄议,此事全凭陛下圣裁。 他满心想着这般搪塞过去,便可躲过两难境地,可未及说出口。 司烨先一步开口,“周爱卿,这吴羡,封还是不封,朕要听你的真心话,不许回避,也不许搪塞朕。” 只一句话,便将人刚酝酿好的言辞,尽数堵回喉咙里。 人就那么僵在原地,眼见他脸上的汗珠子越来越多。 萧太师有点看不下去,脚步微微挪动,想上前开口打个圆场,化解这僵局。 可他刚有动作,御座上的司夜便冷冷抬眼,一道锐利的目光径直扫向他。 这一眼,满是警告。 萧太师心头微紧,只能敛了神色,垂首立在原地。 周氏兄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知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他闭了闭眼,躬身沉声:“回陛下,吴家世代久居江南,淮河水灾,受难的皆是江南故土的百姓。 吴羡尽心赈灾,出银出力,本就是为了黎民苍生,为陛下分忧,是一片赤子之心,若是此刻便授予他国公之爵,反倒玷污了他这份本心。” 司烨听了,嘴角微微一翘:“周爱卿言之有理,若是朕执意封爵,反倒辜负了吴羡一腔为民的赤子之心,便依爱卿之言,不予吴羡封爵。” “陛下圣明。”臣子们齐声道。 司烨的视线再次转向萧太师,眸光深幽:“许久未见江首辅,不知他的伤,如何了?” 536章 陛下外边有女人了 “回陛下,眼下已是大好了。”萧太师躬身道。 得知江枕鸿遇刺,萧太师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司烨。 可司烨不仅派御医去江家医治,更是下令,一定要救回江枕鸿的性命。 宫中的珍贵药材,只要江枕鸿需要,都让太医用上。 这般,萧太师倒是不好怀疑他了。 司烨:“如此便好,封后大典,他这内阁首辅可不能缺席。” 说罢,又下旨让人再送些补品去江家。 众臣俯身:“陛下仁慈。” 只萧太师的脸色不是太好,抢人家的媳妇,还要叫人眼睁睁看着,着实过分了! 待到正殿里的大臣退出殿门,早已侯在门外的双喜,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后,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朝司烨说了一遍。 边说边留意司烨的脸色,说到她们议论阿妩同江枕鸿从前不清不楚的时候,见司烨脸色骤沉。 双喜的声音,不由得变小了,后面那句话更是噎在喉咙里,半个字都不敢说。 他怕说了,司烨受不了,也怕司烨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砸他出气。 司烨似是看出他话未说尽,冷冷的开口:“还说了什么?” 双喜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司烨,见人死死盯着自己,双喜赶忙低下头,颤声:“宋···宋昭仪说,谁也不知,娘娘那六年,与江大人同房多少次····” 这话一出,一只大手抄起案上的砚台砸下来,双喜吓得抱住脑袋。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震的外面守门的侍卫都是一颤。 砚台将鎏金的柱子砸凹了好深一块,双喜不由的后怕,这一下要砸到他脑袋上,可就要血命了。 又见那半眯的凤眸怒睁着,晃出一抹厉色。 双喜浑身一颤,当即就跪在了地上。 偷偷往御座上看一眼,只见那张俊美的脸,变得狰狞乖戾,双喜头皮一阵阵发麻。 站在御座下方的冯春却大着胆子上前,恭声道:“陛下,封后大典在即,宫里头都在传皇后娘娘失宠,今儿宋昭仪敢说这样的话,大抵都是因着这些谣言,才叫她忘了尊卑。” 又道:“颜嫔娘娘已是教训了几人,陛下可以嘉奖颜嫔娘娘,这样一来,众人就都知道,您对皇后娘娘的看重,自是能止住谣言。“ 司烨掀起眼皮,幽沉沉的目光落在冯春身上,片刻才道:“你倒是个机灵的,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的话,奴才名唤冯春。” 那阴鸷的眼神,盯得冯春膝盖打颤,好在司烨随即看向了双喜:“皇后对谣言有什么反应?” 双喜低头含胸:“回陛下,吉祥说,娘娘那边···没什么反应。” 他心知,这话皇帝听了,火气更大,是以特意加重“吉祥说”三个字。 说罢,没见司烨发火,便悄摸的抬眼。 司烨极安静的坐着,只那一双眼眸阴厉慑人。 双喜记得干爹说过,但凡陛下突然安静,准有人要倒霉。 又忍不住扫了眼冯春,真正的聪明人,一定不会把聪明表现在人前。 这冯春怕是要倒霉了。 之后几日,司烨既未嘉奖颜嫔,也没有惩治宋昭仪。 封后大典依旧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可宫里的谣言却一日多过一日,甚至是司烨没给吴羡封爵的消息,也传进了后宫。 一时间,人人都道皇后失宠,皇帝立她为后,不过是看在她腹中怀了孩子,以及心中对康宁公主的愧疚。 这话传出来,最先坐不住的就是贤妃。 早前,想借教训宋昭仪几人,试探皇帝对阿妩的态度,顺便再捞些赏赐,结果被颜嫔抢了,为此,她心里还怄气。 可等了几日,颜嫔那边得罪了人,却一丁点好处也没捞着。 这也恰恰是陛下的态度。 一大早起来,贤妃便来了琼华宫,一进门见内务府的人,正在往外搬东西。 封后大典前一日,依制皇后要移居坤宁宫。 院子里有些乱,宫女扶着她往主殿去。 行过侧廊,便见主殿前,立着道纤细的身影,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道:“娘娘,您瞧皇后,她整日抱着个狗,这狗都比陛下重要了。” 贤妃皱眉:“大胆,拿陛下同狗一起比,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宫女赶忙抿紧唇。 贤妃到了阿妩近前行了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狗身上。 那犬一身雪白蓬松容貌,肚子吃的圆滚滚的,小耳朵软软垂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还时不时吐出半截粉嫩嫩的小舌头。 这软糯讨喜的模样,别说,还真比皇帝找人喜。 想起此番来的目的,她站在阿妩身侧,启唇:“皇后娘娘,最近宫里的传言,你是否都听说了?” 阿妩低头抚摸着小白狗的脑袋,淡淡点了一下头。 “陛下这么久都不来您这,您就没想过原因吗?” “不想。”依旧是淡的如清水语气。 贤妃捏紧了帕子,这会儿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凑近阿妩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这几日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陛下外边有女人了。” 阿妩听了,神色寡淡。 “娘娘,”贤妃急了:“您就真的一点不在意。” 阿妩撸着小白狗的毛,唇角扯出一抹浅笑:“他是皇帝,他喜欢谁,愿意找谁,我可管不住。” “这道理,我明白,陛下宠幸谁,咱们是不敢说什么的,可他的新宠,不是宫里的女子。” 阿妩微微一怔。 贤妃把声音压得更小,道:“我听说,陛下这几日,总是偷偷往宫外去。” “听谁说的?”阿妩语气淡淡,只抚摸小狗的手,明显慢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落入贤妃的眼里,她没回答阿妩,而是说:“娘娘若是不信,申时去天一门侧角门等着看,陛下一准从那出去,这几日,他日日打那经过。” “穿戴也与平时不一样,不是紫衣配玉钗,就是月白长衫戴玉冠,打扮的就跟那刚弱冠的男子似得,每回出去,手里都提着精细的糕点盒子,昨儿,还把御花园果匍里唯一一棵早熟的桃子,摘了个干净,提了两篮子出宫。” “娘娘,这外面的小蹄子,可不简单啊!” 阿妩听了,神色微微一愣,今早起来,她屋里放了十几颗水蜜桃,滋味甘甜,她一口气吃了两个。 第537章 移居坤宁宫 但,贤妃说一整棵桃树都被摘干净了,那应当不止十个桃子。 贤妃见她脸上起了波澜,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又接着道:“娘娘,我同您说这些,没一点害您的心思,我自知自己是罪臣之女。 因着沈薇,陛下恨透了沈家女子,我就一心扑您身上了,满心盼着您过的好,我也能跟着您落个安稳。” “这些日子,陛下连您的生辰都不上心,更是对宫里的流言充耳不闻,显然是被外面的小狐狸精勾走了魂。” “妹妹说句大不敬的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男人都是偷腥的猫,万一偷上了头,最后吃亏的还是您和您肚子里的孩子。” 这话等于提醒阿妩,万一人在外面怀了孩子,那将来,太子之位,落到哪个孩子身上,还真不好说。 但让阿妩忐忑的并不是这个。 压下心中的情绪,阿妩抬眼,“我知道了,你且回吧!” 刚见人有了点反应,一眨眼又这副心如止水的模样,贤妃顿时拧紧了帕子,心说,她到底是自信过了头,还是窝囊到了家? 又想,来都来了,就给她支个招,听与不听,由她吧! 左右看看,又捻着帕子遮住唇,凑到阿妩耳边轻声:“怀了孩子的女人,都是金疙瘩,您呢,要想把陛下的心拽回来,什么都不用做,只说肚子疼,陛下一准丢了外头的女人,守在您跟前。” 吉祥侧着耳朵,也没听听清她说的什么,只瞧见阿妩拧了秀眉。 片刻后,贤妃走了。 吉祥缓步走到阿妩身边:“娘娘,别信她的,陛下心里只有您,不可能在外面找女人。” 外头没女人,那外头有谁? 阿妩想到前些日子,让婉儿寄去南越的信,至今未收到回信。 她心头开始惴惴不安。 ······· 从琼华宫到坤宁宫,路程不远,内务府却安排了凤銮,一路过去,宫娥簇拥,该有的仪仗,一分没少。 只是入了坤宁宫,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便由赞礼女官,司礼监太监来教她明日的礼仪流程。 熬到了中午,又是沐浴斋戒。 因着阿妩怀有身孕,过来服侍的女官都不敢让她太劳累,眼见她面露倦色,便让她歇下。 闲下来,阿妩打量四周的景致。 这是她第一次来坤宁宫,这里原是盛宜芳的住处,先皇驾崩后,盛宜芳便依礼制搬去了慈宁宫。 而盛清歌做皇后的时候,选了景仁宫,只因那里可以栽她最爱的梨树。 沈薇后来也住进了景仁宫,阿妩想,大抵是沈薇年少时,没争过盛清歌,便想住进盛清歌精心打理过得景仁宫,扬眉吐气一回。 阿妩十三岁入宫伴读,记忆里只从门外往坤宁宫看过几眼。 此刻,她身处坤宁宫的主殿,朱檐金柱,内里开阔敞亮,陈设多是依着礼制,少了琼华宫的雅致,处处透着中宫正寝的威仪庄重。 缓步入了寝室,阿妩脚步猛地一顿。 珠帘锦帐后,竟是一张熟悉的大床,走过去掀开床头的褥子,待看清床板上刻着阿烨和阿妩几个字。 原先的那一丝不确定,尽数消了。 这是她与司烨的婚床。 没成想,竟是叫他从昭王府给搬了来。 视线落在这床上,过去无数次与他在这张床上恩爱缠绵的画面,齐齐涌进脑海里。 阿妩倏地撇开脸,好似不去看,便能屏蔽那些过去。 她缓缓走到大床的对面,落座于雕花方椅上,窗外的风透过半开的绫窗吹进来,阿妩幽幽的叹了一声。 七年了,她承认,每每看到旧物,她的心绪都会波动。 可那又怎样呢! 他终是自己的恶缘····· 案上的更漏一声接着一声,午后的阳光渐渐漫过窗棂,斜斜沉在阿妩的脚边,已近申时。 贤妃的话,一直萦绕在阿妩耳边。 搅的她心头不安。 她抱着小白狗缓缓起身,推门出了寝室,如意和吉祥都不在,想来刚搬来,都在外头归置物品。 外间只留了个宫女守着 这会儿见阿妩出来,忙要去唤如意她们。 阿妩抬手:“不用唤她们来。” “我想自己随意转一转。” 说罢,抬脚出了侧门沿着侧廊缓步而行,宫女跟在她身后。 绕过一重后殿,远处是坤宁门,出了门便是御花园,径直穿过去,就到了天一门。 角门隐在一片浓密的槐影与竹丛之后,连同一条幽径,倒是不常有人从这处走。 紧挨着的是一重台小亭,阿妩择了亭中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只等着瞧一瞧,申时,司烨会不会像贤妃所说的那样,从这里出宫。 等了许久,眼见申时都过了,一个人影都没有,阿妩没了耐心,刚站起身要走,又一想,这种事,贤妃应是不敢胡诌,便想着再等一等。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宫女突然出声:“娘娘,您瞧那是不是陛下?” 阿妩当即抬眸,顺着宫女的视线看过去。 只一眼,阿妩便怔住了。 熟悉的身形,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行走间衣袂飘飘,姿容如玉,威仪秀异,这般看去竟是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这打扮,便是司烨十六七岁的时候,阿妩也从未见过。 目光落在跟在他身后的侍卫身上,见人手里果真提了个食盒,阿妩的心瞬间揪紧了,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孩童爱吃的甜软点心,还是女子偏爱的精巧小食? 阿妩立在亭中,位置极巧,远处来时,身影被一丛翠竹遮得半点不露,可一旦人走近了,她微微倾身,外头便能一眼将她瞧清。 等着那道月白身影走到亭外,阿妩侧身一倾。 司烨抬眼,目光直直扫入亭中。 四目相对的一瞬,四周空气一滞。 第538章 朕又不是你的谁 他看着她,一双杏眸,水亮亮的,探着脑袋看过来时,有些勾挠人。 司烨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怔愣。 待到阿妩走近,他脸上那丝异样,快速隐匿。 “陛下万福。”阿妩欠了欠身。 在阿妩的心里,无论司烨打扮的如何雅致,他那一副皮囊也不显得面善。 相由心生,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不知是阳光正照进他的眼底,还是树影晃了眼,抬眸的一瞬,阿妩看见那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眸落在她脸上,闪过柔柔的光波。 她启唇:“好巧。”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下。 “不是好巧,是头一次这么巧。” 阿妩错愣的看着他。 他为何这般说? 他难道忘了,自己少时在宫里常与他偶遇。 那个时候,阿妩私底下还同沈薇说,他们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缘分。 树影落在她的眉眼发梢,影影绰绰。 司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大抵不知道。 自打遇见她,之后无数次的偶遇,都是自己刻意营造的巧合,他隐秘的引诱她,一点一点将她变成自己的所属。 而这一次,司烨的眼神望进她的瞳孔深处,是她的刻意为之。 背后用意是什么? 是在意自己,还是····察觉出了什么? 其实他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偏就还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你来这做什么?”他垂眸问她。 “不做什么,就是随便走一走。” 听到这句话,司烨胸口起伏了一下,旋即又别过脸,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阿妩的声音:“你是要出宫吗?” 司烨站定,微微侧过脸,“朕又不是你的谁,朕去哪儿,做什么,你向来不放在心上,现在又何必多问?” 这冷冷淡淡的腔调,将阿妩噎的一怔。 旋即,她挑起柳叶眉,睨他一眼:“不过就是遇上了,随口一问,倒是惹得你不快了。” 这般薄怒浅嗔的模样,看的司烨一怔。 又听她不紧不慢道:“陛下要做什么,去哪儿,我不该问。” “往后,我去哪儿,做什么,陛下也别管。” 一句话,砸的他好半晌没喘过气。 偏她还一副受了气的模样,转身就走。 司烨当即伸出手,想把她拽住。 她后背像长了眼,刚碰到她的肩膀,猛的一甩胳膊。 这一甩没碰到司烨,却扫到身旁侍卫提着的食盒上。 那侍卫是个稳当的,这么突然你的一下,那食盒依旧被他牢牢提着。 只是食盒的盖子,弹开了。 阿妩快速往那里扫了眼,一碟杏仁酪。 还要再看,侍卫倏地将盖子扣上。 下一瞬,她的手又被司烨拽了起来。 “没眼力见的东西,就不知躲着点,把她手背都撞红了。”他扭着脖子,训斥一旁的侍卫。 侍卫赶忙跪地:“小的知错,求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阿妩:“不怪他。” 他回过头,脸色沉下来,“那你是怪朕了?” 对上司烨锐利的视线,阿妩紧了紧手指:“没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司烨的目光,扫过那侍卫手中扣得严实的食盒,又落回她低垂的眉眼上。 忽然轻笑一声,“不小心?” “胳膊甩得那么用力,是冲朕来的,还是冲那食盒?” 风掠过树梢,光影乱晃。 阿妩只觉得心口一紧,他看出来了。 就在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司烨蓦地松开她的手,转身便走。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阿妩垂了垂眸子,这般,竟不知是谁算计谁了。 ··· 司烨出了天一门,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城北一座府宅里。 穿过垂花门,走过一道水榭,便见前方的空地上,一道粉色的小身影,抱膝蹲在草地上。 张德全正高高扬着胳膊,“公主,您瞧瞧,陛下给您买的风筝飞得多高啊!” 她仰头静静望着那风筝,脸上没什么笑意 司烨顿时心口酸涩一下,他知道,孩子想娘了。 远处的张德全瞧见司烨的身影,扯着风筝就往他这边来。 那日,原以能把棠儿带进宫,可这孩子愿意进京,却不进宫。 说要等她娘生完孩子,若她娘留下,她再进宫,若她娘要走,她便跟着她娘一起走。 多孝顺的孩子,可这孝顺只对她娘,对着亲生父亲,那是一点都没有,好似这个亲爹,就是个参与播种的。 这窝囊事,搁谁身上不得气的骂娘。 司烨竟是出乎意料的接受了。 把棠儿安排在这处,每日都来,听到棠儿说他穿玄色衣裳显凶,他便换了着装。 这会儿见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芝兰玉树,瞧着比那江枕鸿还雅致。 张德全就觉得这一院子春色,都不及司烨好看。 棠儿顺着张德全的视线看去,眸光一亮,可随着人走近,瞧清了人的模样,眼神又是一暗。 这番转变,尽数落进司烨眼底,他眼神看似平静,心底却是暗暗地揪成一团。 缓缓蹲在棠儿的身侧,打开食盒的盖子,从最上层端出一碗杏仁酪,随手放在地上。 旋即又从第二层拿出一碟糕点,端到棠儿面前,“多加枣花蜜的牛乳糕,你最喜欢的。” 棠儿拿起一块,又皱眉看了眼被他随手放在地上的杏仁酪。 忍不住问:“前几日就同你说了,我最不喜欢吃杏仁酪,可你每次来,还总往食盒里放杏仁酪,这是为什么?” 司烨的视线从棠儿脸上,落到那碗杏仁酪上,脑海里再次浮现阿妩看到杏仁酪的反应。 他嘴角微扯。 第539章 我只有你了 她寄往南越的书信,一出京都,就被自己的人截下。 现在那封信还躺在他书案的抽屉里。 看到那封信的内容时,他差点就压制不住暴躁的情绪。 她宁愿把孩子交给石疯子那样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都不愿意让他这个亲爹接回孩子,她的心是什么做的,为何要那般的硬,那般的狠…… 她欺骗自己,隐瞒自己,桩桩件件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叫他气愤不已,暴跳如雷。 可这些气人的事情,她做多了,到如今,他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真跟她较劲,那他和她注定走不到最后。 是以,他大多时间,都不去想这些事,刻意的忽略,刻意的麻痹自己。 他接回棠儿,想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想让她亲眼看一看,他这个亲生父亲,会比江枕鸿做的更好,他能给的,也比江枕鸿更多。 但当棠儿哭着同自己说,之前在宫里,阿妩不开心,她也不开心时,如同揭穿他的伤疤。 最让他难受的是,棠儿说她是阿妩的负担,若没有她在,阿妩便不用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不用处处隐忍。 每每想起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痛,在他心底里翻滚。 原来在孩子的心里,他是这样的存在,他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为难她们。 他告诉自己,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要阿妩重新爱上自己,要棠儿接受他这个父亲,他要他们娘俩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他能赢得天下,也终能赢到最后。 此刻,司烨看着那碗杏仁酪,抬手指了指张德全:“给他带的。” 棠儿仰着小脸说:“德全公公不喜欢杏仁酪,他吃的时候总皱着眉头。” 司烨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绒发,宠溺一笑:“知道了,下次,爹爹不带杏仁酪了。” 他生得一双极标致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眼波冷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极是不好亲近的感觉。 可偏生,他一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凤眼弯起,像冰雪遇了暖阳,刹那消融,眼波柔润,如映了一池春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连棠儿这么小的孩子,都怔怔看住了。 见她这副呆愣愣的小模样,司烨低头笑出了声,又一把将棠儿揽进怀里:“傻丫头,这般直勾勾盯着爹爹看,也就罢了,往后对着旁人,可不许这样。” 棠儿挣了挣:“我不傻。” 他刮了刮她皱起的小鼻子:“还不傻?瞧见好看的,眼睛都看直了,跟你娘一样傻气。” 棠儿想了想,从他怀里,抬起头:“好像有点道理,我娘要不是看你好看,当初也不能被你诓了去。” 说罢,她拿起牛乳糕,咬了一口,御膳房做的牛乳糕,会放很多枣花蜜,真真好吃。 不知是故意,还是童言无忌,她吃的香甜,一点也没注意到司烨黑透了的脸。 ···· 坤宁宫 晚膳后,吉祥服侍阿妩歇息。 她放下明黄的床帐,又轻步走到香几旁,点了安神香,随即退出屋子,轻轻合上门。 扭头瞧见如意在外间逗弄着小白狗,吉祥走过去,对她轻声道:“今儿我守夜,你把小狗抱下去吧。” 又不放心的添了句:“娘娘说了,陛下不喜她养狗,你可藏好了,别叫陛下瞧见。” 如意笑了笑:“放心,我一准把它藏好。” 说罢,便抱着小狗出了殿门。 阿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换到陌生的地方,再加上明日的封后大典,她心绪纷乱,一点困意也无。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响起三更的梆子声,她翻了个身,又拢了拢被子,出神间,忽听房门吱呀一声。 她立时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脚步声很轻,可她一听便认了出来。 手指拽紧被子,这个时候,司烨来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白日的事,他来质问自己? 这般一想,阿妩心绪更乱。 他如今已知道棠儿的事,那无论他是不是找到了棠儿,在他面前,自己都是被动的。 脚步声,离床榻越来越近,随着床帐被轻轻掀开。 即便闭着眼,阿妩也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深夜寂静,一丝一毫动静都被放得极大。 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床榻微微一沉,紧跟着,一道灼热的呼吸,自她耳后缓缓漫来,拂过她鬓角,缠上她颈间。 那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曾几何时,她日夜贪恋这气息,如今却叫她浑身绷紧,心乱如麻。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探进被子里,揽住她的腰,缓缓收拢时,整个身子隔着被子贴紧她。 掌心贴在她腹间,温度烫得她呼吸一滞。 又恐被他发现,阿妩极力平复呼吸。 也许她的紧张,让她腹中的孩子动了下。 下一刻,被角被掀开,高大的身躯挤进来,隔着一层春衫,他身上的热度,以及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阿妩背对他,一动不敢动,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孩子在肚子里,又动了动。 司烨:“乖儿子,别闹,吵醒了你娘,她就不叫爹爹抱了。” 低磁的声音,宠溺的几乎要让人陷进去。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一声后,肚子里的孩子果真安静了。 这让阿妩不觉想起那个梦,那个三岁的男娃娃。 梦中瞧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她同自己不是那么亲近。 想到这,阿妩的心疼了起来。 若是生下儿子,那他注定,生下来便与自己母子缘浅。 司烨虽然说,不会阻拦自己看孩子,但她心里明白,她走了,就不敢再回头看。 因为每多看一眼,她都会舍不得。 这样的割舍,便是想一想,她的眼角,就已氤出潮意。 春夜的风吹得窗外梧桐花枝沙沙作响。 耳边又响起他低到只有气音的话:“我只有你了,只剩你····” 剩下的话,轻到阿妩听不清。 却能感觉一滴泪珠,无声的滑进她的脖子里。 她紧闭着眼,那片染了湿意的肌肤,开始泛疼,一路疼到了心底,这种感觉,让她鼻子发酸。 然而,更多的眼泪滑下来,从她的颈窝落到她的心口。 藏在被子下的手,逐渐收紧,用力,握成了拳。 第540章 不必太为难自己 脑海里闪过从前与二爷的一幕幕,偏这一幕幕间,又穿插着她与司烨的过往。 那些幸福的,痛苦的,一帧帧一幕幕,缠着梅城的点点滴滴,反反复复,搅动她的肝肠。 两张脸在她脑海里,来回闪现。 她死死攥着手,忍受着心口的滚烫,指尖用力嵌进掌里,越痛,越清醒。 一点点驱逐他。 如同七年前,将他这个人从心里剜出来一般。 颈间的湿意越重,她心口便越冷。 他的脆弱,看似深情。 在下一次需要割舍时,还会毫不犹豫的舍了去。 她闭着眼:“别演了。” 埋在她颈间的人,听到这一声,身体明显绷紧。 又低低的笑:“你这么急着戳破,是怕自己心软?” 阿妩指节攥的泛白,她没有回头,更没有睁眼。 “陛下想多了。” “和离时,你说,若我走出这个门,便是将来我跪着求你,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这话我始终记着,便是最难的时候,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死死记着这句话。” “也请你牢牢记住,我那时说过的话。” 话音刚落,司烨耳中便回响起那句也“便是天底下男人死绝了,我也绝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揽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反倒凑近她耳边:“朕记得,连同你当时说话的语气和样子,朕都清清楚楚记得,北疆五年,朕,没有一天是忘记的。” “你有骨气,朕也有。” “可朕,还是回头了。” 他轻笑,声音又冷又涩:“你心里装着江枕鸿,他百般好,万般好,再好又如何?” “他放弃了你,在皇权之下,你不及他的儿子,不及他的母亲,不及他的家族。” “便是朕现在就放你走,把你送回江家,他也不敢要你。” 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湿意:“他不要你,朕要你。” 闻言,阿妩倏地睁开眼,直直盯着他:“你想食言?” “朕不会食言,朕会让你自己选,留或走,皆要你自己说出口。” 阿妩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急不乱,像是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想到那个胎梦,想到他知道棠儿活着却隐忍不发。 “所以,你是打算用孩子,逼我妥协?” 司烨抬手,温热的掌心抚上她的脸庞,“朕怎么敢逼你。” “朕能留下的,只是一具尸体。” “朕当时听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知道朕有多难受么?” “可不管,你怎么对朕,朕待你的心,都不会变。” “朕保证不以任何人逼你。” “你要走,朕不拦,但你要记住,朕就只给你这一次离开的机会,只要你回头,朕便再也不会放开你第二次。” “阿妩,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朕,敢拿命护你的人,也只有朕。” 阿妩心口一震。 窗外风声渐紧,帐内气息沉沉,压的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别信,别听,别动心。 ··· 次日,天色渐亮,坤宁宫上下宫人,都换上了簇新的吉服,殿内烛火未熄,满殿鎏金生辉,一派肃穆喜庆。 阿妩端坐于菱花镜前,十二翟深青礼服,九龙四凤冠,珠翠金玉的沉重,压在身上,连呼吸都觉得累。 如意取了细腻妆粉,轻轻晕在她眼底,掩去她眼底一夜未眠的淡淡青黑,又替她匀了脂粉,才勉强遮去几分倦色。 一应梳洗完毕,阿妩静静望着镜中之人。 凤冠华贵,翟衣庄重,眉眼是她,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发涩。 恍惚间,想起十五岁那年。 她一身九翟礼服,珠冠高束,也这般坐在镜前。 那时候眼底无愁,心上无殇,满心都是要嫁良人的欢喜。 可如今……九翟变成了十二翟,良人不复,初心不在。 阿妩敛下眼底万千心绪,由如意吉祥搀扶着,缓步踏出坤宁宫正殿门。 晨辉破开云层,暖金色的光洒下来,仪仗从坤宁门一直排到御道尽头,一派盛景。 阿妩行至坤宁门,抬眼的刹那,身形微顿。 视线中,仪仗侧畔的廊下,站着许久未见的吴羡。 他身着朝服,立在朝阳的光里,几个月未见,鬓角似又添了几缕白发,这会儿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依着礼制,他此刻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太和殿,却见他抬脚向自己走来。 身旁女官小声提醒道:“娘娘,吴尚书许久未见您,陛下体恤他爱女心切,破例让他来坤宁宫与您说上几句话。” 说罢,便领着一众宫人退到一旁。 吴羡走到她面前,撩衣便要执礼下拜,阿妩忙伸出手去扶。 她的有礼,在吴羡看来全是疏离。 可每次看着她这般,吴羡都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她。 他时常想,若是当初他能抛下一切浮名功利,带着阿姝远走高飞,那么,他们的女儿,便不会自幼受尽苛待。 她不会在冬日里穿短小的棉衣,不会被关在漆黑的祠堂,不会长到十三岁,还没有一支崭新的小簪···· 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他当初的懦弱。 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女儿怎么对自己,都是他活该。 视线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哑声开口:“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方才我见过陛下了。”说到这,吴羡压低了声:“他说,待你生下孩子,留与不留,都让你自己选,绝不会再逼你。” 听到这话,阿妩一怔。 这话,司烨初次与她说的时候,她是相信的,但司烨知道棠儿活着,他那么记仇的一个人,却在自己面前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敢信司烨了。 然,司烨在吴羡面前说了,君无戏言,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他。 沉思间,又听吴羡说:“待你生完这一胎,父亲便辞官,带你母亲回江南,入吴家祠堂。” 阿妩蓦地抬眼:“那周氏····” “休书已写好。” 阿妩怔怔看着吴羡。 早前,司烨以林氏为母亲正名,封为温郡夫人,母亲不再是吴家的养女,虽是欲盖弥彰,但也是堵住了悠悠众口,毕竟谁也不敢反着皇帝来。 如今,吴羡要休周氏,让母亲入吴家祠堂,在母亲死后的第十八年,给她名分。 阿妩不知道母亲地下有知,是否会高兴? 她只知道,若没有司烨一纸诏书,母亲只怕再等十八年,也等不来这名分。 想到这,她就替母亲心酸。 阿妩不否认他爱母亲,只是这爱的分量轻了些。 且,休妻不是小事,吴周两家皆是一等一的世家名门,两家联姻,多是利益捆绑,先不说周氏那边会如何,只江南吴家几位族长,也不能答应。 在阿妩看来,他们之间有一双儿女,和离尚且困难,休妻,更是不容易。 “你也不必太为难自己,母亲若是地下有知。”阿妩望着他鬓边的白发:“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不想你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这话让吴羡顿时红了眼。 此时,午门的方向响起钟声,站在不远处的女官上前屈膝请礼:“娘娘,吉时将至,该往太和殿去了。” 第541章 真真是没人味 阿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 最后又对吴羡轻声道:“小舒不必急着接回去,先让她住在王府吧。” 吴羡只怕要同周氏闹一阵,这个时候让小舒回吴家,不稳妥。 见人应了,阿妩微微颔首,刚要走,又见吴羡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长方形的雕花木盒。 他轻声道:“你二十四岁的生辰礼,我早早就备好了,一直想亲手交到你手上。” “打开看看吧!”吴羡道。 阿妩缓缓接到手里,在他的示意下,打开盒子,看清里面东西的一瞬,她鼻子一酸,眼底泛起泪芒。 大晋女子十二岁开始戴簪钗,从及笄前的小簪,到十五岁之后的成年簪,依次排开,总共十二支。 又听吴羡温声说:“从前没有的,父亲给你补上了。” 她十三岁进宫,吕氏怕她出去太寒酸,丢了永昌侯府的人。 便给了她一只红宝石缠金的簪子,那是她拥有的第一只簪子,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她欢喜的戴在头上。 盛娇盯着她的发簪说,你只配戴别人不要的,将来嫁男人也要嫁个二手货。 那时盛娇年幼,这话一听,就是从吕氏那学来的。 她心头又气又涩,转头便将那簪子扔了。 此刻,阿妩看着盒子里精致华贵的发簪,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却习惯性的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将盒子盖上,仔细的收好了。 微微抬眼:“我很喜欢。” 吴羡闻言,嘴角漾开笑意。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即便是如今四十岁的年纪,一张脸看上去,依旧清俊沉稳。 可见其年轻的时候,容貌出众。 待到阿妩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声:“待到你母亲灵位入了吴家,你,可否唤我一声父亲。” 阿妩慢慢地眨了下眼,看到眼泪往下砸,下意识用手背抵着眼。 母亲死后,她最渴望的就是父亲的疼爱。 从小到大,她唤得最多的就是父亲。 然,从未被人正眼看过。 她开始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便努力把什么都做好,比家里姐妹都好,依旧是换不来一丝丝的关爱。 长大了,她认清了现实,想逃离这个家,给自己找一个归宿。 这一路坎坎坷坷,父亲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从不是庇护。 她习惯了,便不报期待。 只当这是她的命。 命中没有,求也求不来。 后来,永昌候当众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奸生子,孽种。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她甚至看到司烨的眼中也闪过错愕。 她不敢去看旁人投来的目光。 直到吴羡挡在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让她第一次感到,父亲的背后是避风港。 他在大殿上,以全部身家,同司烨换她自由。 他往琼华宫送东西,叮嘱小舒照顾自己。 无论他是否将母亲的灵位请回吴家,这一声父亲,他都担得。 可阿妩不知怎么了,嗓子干涩的难受,迟迟喊不出声。 掌节官迎上前,轻声催促:“娘娘,吉时就要到了,陛下和百官都在太和殿等着呢!” 她垂着眸子,将眼底的红意尽数压在眼底,重新端起中宫的端庄仪态,一步步走向仪仗前列。 凤驾仪仗,羽扇、宫灯、华盖依次排开。 绣百鸟朝凤的凤辇,垂着水红纱幔,缀着珍珠流苏。 她端坐凤辇之中,前有羽林军开道,后有宫女太监相随,掌节官手持代表皇权的节杖在前引路,金册金宝由专人抬着。 启程之时,钟乐齐鸣。 阿妩侧目望向吴羡的方向,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风里,眼角似有红意,阿妩眼眶也跟着红了红,有些埋怨自己。 该是唤他一声父亲的。 一旁的女官提醒道:“娘娘,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莫要再落泪了,不吉利。” 阿妩落回视线。 她十五岁出阁,全程都在笑,即便是吕氏说她急着嫁人,忘本,她也一滴眼泪都没掉。 到最后,还不是走散了。 仪仗行至太和殿广场丹陛下,乐声稍歇。 宗室亲王齐齐上前,恭敬的朝她行跪拜之礼。 阿妩看着这些人,早年嫁司烨的时候,她随着司烨,给这些族中长辈行礼。 如今,他们皆跪在她脚下,这所谓的夫荣妻贵,倒叫她体会透彻。 难怪,沈薇会不惜一切,拼了命要做这个皇后。 ··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 司烨身着衮龙礼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看着那道婀娜身姿一步步踏上丹陛,翟鸟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珠冠垂珞随着她的步履轻晃,晃的他心神荡漾。 他就知道,他的阿妩穿上这身衣服,是最好看的。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谁也没他们相配。 眼角余光撇到一人,司烨眉头轻蹙,随即又勾了下唇角。 七年后的今天,该是叫他亲手把阿妩还给自己。 魏静贤身为司礼监掌印,立在御座之侧,他始终注视着阿妩,看着她走到东廊下,面向北,对着御座的方向站立。 瞥见江枕鸿时,她眼圈蓦地红了,她极力克制,那强装淡定的模样,具是落在魏静贤的眼里。 赞礼官高声唱喏:大典正式开启。 萧太师朗声宣读立后圣旨,昭告天下。 宣制毕,便是授节,授册宝。 内阁首辅作为册封正使,与另一位内阁大学士,先行跪拜。 萧太师望着江枕鸿跪在地上的模样,心头忍不住一涩。 他记得一年前,江枕鸿红着眼睛,跪在自己面前,声音哽咽的求自己:“老师,求您帮帮我,让他放阿妩回来····” 那伤心的模样,全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执念和不舍。 可如今,他就跪在这太和殿上,亲手接下册封皇后的圣旨,捧着金册金宝,送到那同他做了六年夫妻的女子手里。 他脸上的苍白,萧太师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知道,无论江枕鸿此刻表现的有多平静,他强撑的规矩得体之下,都是剜心般的难过。 萧太师缓缓抬眼,望向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的帝王,原以为,司烨召江枕鸿观礼,已是过分了。 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的过分。 他竟任命江枕鸿为册封正使。 好歹人家也替他养了几年的女儿,这般为难人,真真是没人味。 礼乐再次奏响,江枕鸿手持节杖。 阿妩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手用力捏着,指节泛白。 赞礼官再唱“跪” 阿妩依礼屈膝跪地。 风从耳边吹过,她听着江枕鸿宣读册文。 清润纯正的嗓音随风飘入耳中,依如从前一般温柔,每时每刻都催使人想向他的声音靠近。 阿妩微微仰起脸,眼睫轻颤。 第542章 不许看他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长安街,他与吏部侍郎家的小姐并肩而行。 此刻,人立在眼前,身着绯色一品官服,仙鹤补子绣得工整,腰束玉带,全然是当朝首辅该有的威仪。 却是瘦了一大圈,日光落在他脸上,那一张俊雅面容泛着病态的苍白,连眼窝都深陷了些许。 阿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微微发颤,却不敢抬,不敢动,更不敢流露半分失态。 只有那双望着他的眼,静得像深潭,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里面。 礼声落定,江枕鸿自副使手中,捧过赤金镶边的紫檀木宝匣,俯身,双手递到阿妩面前。 作为此次册封皇后的正使,屈膝、俯身、叩首,一套跪拜领旨的动作,江枕鸿行的分毫不差,每一个细节都恪守着朝堂礼制,没有一丝错漏。 可阿妩还是看到,他平托在匣底的指节隐隐泛白。 “皇后娘娘,请受印玺。” 他声线敛沉,自始至终,都不曾与阿妩的视线对上。 文武百官全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同情江枕鸿。 就算新皇后曾是皇帝发妻,可她和离改嫁了,于礼于法都同皇帝没有关系了。 无论皇帝怎么给人更换身份,也改变不了,他是君夺臣妻, 同朝为官,又都同为男人,他们心里大都不耻皇帝的作为。 可也只能干看着,便是皇帝让江枕鸿做这册封正使,他们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毕竟这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凭的不是好命,是心狠手稳。 龙椅之上,司烨用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凝着江枕鸿递出册宝的手,又缓缓落向阿妩接物的指尖。 眼神里有居高临下的掌控,有不容置喙的占有,还藏着一丝阴鸷的不悦。 直到江枕鸿收手退回,司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扶手,眼底那点暗芒才褪去。 礼成。 阿妩依赞礼官口令,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她想过今日会在大殿上遇见江枕鸿,却不曾想,会是以这种方式。 一双微红的杏眸看向帝座上的男人,捏紧了拳头。 何必为难他,何必让他难堪。 她跪在地上,百般苦涩搅动在心头。 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臣妾谢恩!” 司烨望着她,对她这冰冷的口吻,浑不在意。 旋即起身,一步步走至她身前。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阿妩扶起,又强行与她十指相扣。 “朕以江山为证,以帝位为诺,此生唯一的皇后,只有她,此生此世,直至驾崩宾天,绝不另立皇后,不更易中宫。” 话音落,大殿之内一片寂然。 皇帝以江山为证,帝位为诺,震朝臣,慑六宫。 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叫天下人都知道,他这一朝,后位永固,凡有算计皇后者,便是触逆龙鳞,与江山为敌。 对内,更是断尽后宫一干人等的念想。 这是历朝历代都未有过的先例。 朝臣们神色各异。 家里有女儿进宫的,面上强装淡定,实则,心内翻滚。 连同几位老臣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天子重诺,话都说了,他们又能如何? 些许大臣不动声色的往承恩侯那边看去,他是皇帝的亲舅父,他的女儿是除了皇后之外,最得皇帝看中的嫔妃。 便是争不得皇后之位,这东宫总是要争一争的吧! 却见他低眉敛目,平静的异常。 这边,司烨牵着阿妩的手,缓步走向殿侧皇后之位,二人并肩落座后。 百官齐齐跪拜:“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殿宇。 阿妩指甲用力戳在他手背上,咬牙低声道:“你明知道,这皇后之位是暂时的,还要说那样的话,我一点都不感动,一点都不··” 中和韶乐再次奏响,礼乐声中,阿妩只看见他的嘴唇动,却未听清他说的话。 只在最后,他转过头,突然朝她笑,俊美的眉目逼人的夺目。 阿妩别开脸,视线正好落在魏静贤身上,见他盯着江枕鸿的方向,那眼神与他平时看人时不一样,她视线再次转向江枕鸿。 这一眼,二人视线相撞。 一双氤氲缱绻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阿妩身体一僵。 记忆中,他永远是端方温雅的。 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可嫁给他的那六年,他从不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不好的情绪。 她见过最多的便是他的笑。 唯有两次他在自己面前红了眼。 一次是她生棠儿的时候。 一次是他从雅安县奔至宫中,要带她回家的时候。 如今,再次见他红了眼眶,阿妩眼睫急促的颤了颤,眼眶不受控制的发潮。 随即,耳边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不许看他,更不准为他落泪。” 她听到司烨咬后牙槽的闷响,甚至是他攥紧拳头时,指节绷出的清脆骨响。 他又道:“你一日是朕的女人,便终生是朕的,即便是朕放你出宫,你也不能同旁的男人在一起,不然,朕会发疯的···” 阿妩垂眸,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又用力遮住眸中水光,她不想连累江枕鸿,不想连累江家,是以在听到司烨的话后,不敢再往江枕鸿那边看。 待到中和韶乐彻底停下来,便是移驾奉先殿行拜祖礼。 接着司烨返回太和殿,接受王公,百官的上表庆贺,阿妩则接受妃嫔,命妇的朝贺, 一直折腾至日暮西山,阿妩才卸下一身沉重的翟衣凤冠,换了身晚宴穿的凤袍,轻便了许多。 吉祥取了块早先备好的软糕,递到阿妩手中:“娘娘快垫垫肚子,一整日水米未进,别饿坏了。” 待阿妩慢慢咬了两口,吉祥又一边替她拢着鬓发,一边压低声音说起白日见闻:“对了娘娘,今日北戎公主来朝贺,您可瞧清她的真容了?” 阿妩轻轻点了点头,自是瞧清了。 吉祥继续道:“早前便听闻她容貌出众,冠绝北戎,今日一见,美是真的美,只是……奴婢瞧着,她在鸿胪客馆的规矩怕是白学了。” “方才行礼间隙,旁的嫔妃命妇,面前的鲜果不过动一两块,偏她面前那一盘,叫她吃得干干净净,自己的杏仁酪吃完了,还把福玉公主的那份贪了去。” “杏仁酪”三个字入耳,阿妩指尖微顿···· 第543章 最丑的不是这只手,是你的心 又听吉祥道:“奴婢瞧她是个不懂规矩的,庆典一过,她就要进宫了,到时候,您可得给她立立规矩,早日立威,也叫后宫小主们,知道您的厉害。” 如意在旁示意她别说了。 早前宫里的传言,如意都刻意瞒着阿妩。 前两日,宋昭仪和乔美人被颜嫔教训的事情,后宫都传开了,是如意交代了宫人,不许将这事传到阿妩跟前。 女子怀孕的时候,心思最是敏感。 宫里头的流言,难保不是有心人故意散播。 太医说娘娘生头胎,就是因为忧思气结,造成气滞血淤,继而导致难产。 自打娘娘怀孕后,入口近身的一应物品,陛下皆安排了稳妥的人,层层筛查,确保安全。 但后宫害人的法子不只有下毒这一条。 邓婉儿去王府前,知道她心思细,特意交代她一应要注意的事项。 所以,如意万事提防,不敢有一丝马虎。 经了如意提醒,吉祥小心看了看阿妩,不知是昨日没睡好,还是折腾了一整日,这会儿见她满脸倦色。 吉祥抿了抿唇,换了轻松的话题。 “娘娘,福玉公主从前多刁蛮的一个人,今儿来给你行礼,端的规规矩矩,那仪态比着当初给前皇后行礼时,不知道恭敬多少倍。” 又道:“从前她不要的东西,旁人捡了都是罪过,刚才北戎公主当面把她的杏仁酪吃了,她干看着,一句话都没敢讲。” 阿妩一愣,福玉如今虽落了势,但依她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还不至于被北戎公主抢了吃食,半句话不敢说。 这世上,唯一能让福玉,心甘情愿把东西让出去的人,只有一人。 脑海里再次闪过北戎公主那张异域风情的脸。 阿妩心绪起伏了一下。 北戎公主进京途中一直是苏将军护送,先不说盛清歌是否有机会绕开守卫接近北戎公主,只盛清歌吃杏仁酪过敏,这北戎公主便不可能是盛清歌。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凭着这点,阿妩大抵知道司烨日日出宫是为了谁。 司烨正直壮年,那方面又是个重欲的。 如今自己怀孕,他碰不了,往外寻求刺激,也是能想通了。 想到这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一个反驳的声音。 后宫那么多女人,花儿一般的年纪整日欲求不满,他何苦往外求? 阿妩凝眉。 他在自己面前装的那么深情,要是扭头就去翻别人的牌子,面上怎能挂得住。 那个声音又道:他要真是这般闲不住的人,这么多年,当是睡过不少女人了,为何还膝下无子? 薛晚云十几岁服侍他,喝了太多避子汤,不易有孕。 那其他人呢? 难不成是他不行? 行不行? 阿妩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她这样不易怀孕的身子,都怀上了,他和别人睡,怀的应是更快。 脑海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拉扯。 后宫有替身,他不曾碰过别人的话,在耳朵里反复响起。 又想到,今日封后大典上,他当众说的那番话。 任她想反驳,都找不到说辞。 见她不断皱紧眉头,如意担忧道:“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阿妩闻声,才从这绕成一团麻的思绪里抽离。 缓了缓神:“我没事。”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女官的传报声,“请娘娘移驾赴宴。” 宫宴依祖制设在保和殿。 宴会上需帝后同席,向百官王公命妇赐酒,赐馔,赏绸缎珍宝等流程,整套走完,才算把一整日的封后大典行完了。 自天不亮起身直到现在,阿妩挺着孕肚,虽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坐着的,可穿着厚重的凤袍,人也是疲乏的很。 但,晚宴又是不能缺席的,便是再累,也得打起精神。 出了坤宁宫,暮色已沉,天际染着淡淡墨色。 不远处停着明黄步辇,十六人抬着,宫人执琉璃宫灯列队,灯影融融。 行至辇边,阿妩垂眸欲登,却见一道明黄身影端坐辇上。 她动作一顿。 依祖制,皇帝无需亲赴坤宁宫相迎。 晚风轻拂,吹动凤冠珠络,灯影落在二人身上。 司烨唇角微勾,眼神里是丝毫不掩饰的温柔,在他朝人伸出手时,分外惹眼。 阿妩敛了怔色,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将手缓缓放进他的手里。 大手顺势将她的柔胰握紧。 步撵平稳抬起,沿途的景致缓缓倒退。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阿妩很容易便将手从他掌心里拽回。 下一瞬,他身子又往阿妩的方向倾了倾,沉水香的气息,直往她的鼻子钻,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住。 他把右手伸到阿妩面前。 “朕全身上下,就这一只手最丑。” 一一指着手背上的疤痕,给她看。 “这儿,是和离时,你拿簪子刺的,刺到了骨头,朕当时疼红了眼。” “这里,是你咬的,疼的钻心。” “还有这里,是你今日拿指甲戳的,你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低磁的声音,随着晚风轻轻拂过阿妩的耳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浸了委屈。 阿妩心里怄了一口气,原本他不提,自己打算闷在心里,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人,与他说再多,他也认为错的都是旁人。 可他偏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好似都是别人欺负他一般。 司烨凑得近,嘴唇贴在她耳边,她蓦然转头的一瞬,唇擦着他的唇而过。 他盯着那快速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唇瓣,那一股温软沁香的气息,只在鼻尖一扫而过。 欲求不满的蹙了眉头,随手就要去揽她的腰枝。 “啪--” 阿妩一巴掌落在他手背。 虽无俱司烨的幽幽目光,到底还是给了他留了几分面子。 阿妩压低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你身上最丑的不是这只手,是你的心。” “你的手伤了三次,哪一次,你是无辜的。” “这次,你知,满朝文武大臣也知,你还偏要叫他做册封正使,你想给他难堪。” “可你有什么资格给他难堪?” “当年,他明明告知了你,是你自己亲口说,随我嫁谁都同你没关系,他这才娶我进门,这一点他光明磊落。” “六年光景,他未曾同我有夫妻之实,又视棠儿为己出,悉心教导女儿,他可有一点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便是不记他的恩,也不该让他难堪。” 司烨神色一凛,又挑起一侧眉毛,要说话。 以阿妩对他的了解,他露出这种表情时,绝大多数不是说好话,一张嘴就是歪理,毫无道理可言。 在他开口之前,阿妩抢在他前面说:“他是内阁首辅,依规矩就该让他做册封正使,这种话你就别拿出来搪塞人了。” “一朝文武大臣,你不是没有其他人选,但你就偏偏选了他,你以为这样就能昭示你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能把你对我的辜负,变成别人的错?”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把我从你身边抢走,是你,是你亲手把我推走,我是人,不是一件没有感情的物体,不是凭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可你非要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于他身上,用你的强权压他,你还要在我面前装深情,你在大殿上宣誓,你以为这是给我的最大体面,可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给我。” 话说完,风声紧了,却觉周遭空气停滞了。 像是被她坦率的模样刺激到,司烨眼眶透红,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第544章 小表妹这是吃醋了 他委屈什么? 又眼红什么? 明明他占据了上风。 良久,见司烨低下头,极淡的扯了下唇。 “变了心的女人,果然寡情。” 说完这一句,就不再看她。 司烨单手抵着眉骨,侧脸沉着大片阴影,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 而阿妩也把脸别到一边。 跟随的宫人,察觉出帝后之间微妙的转变,更是小心翼翼的打起十二分精神。 片刻后,随着内侍一声通传:“帝后驾到——” 明黄帝袍与霞红凤衣并肩从内门走出。 文武大臣,宗亲王公,六宫嫔妃及命妇,齐齐起身行三跪九叩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震耳。 帝后登临御座。 “众卿平身。”司烨声音异常冷肃。 随着众人落座,玉食珍馐流水般奉上,管弦丝竹缓缓轻奏,可满殿欢声笑语都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内里暗流翻涌。 有心人注意到,皇帝沉着脸,方才与皇后并肩同行时,二人步调都不一样。 尤其一众妃嫔,眼神时不时的往帝后那边观望,二人间的疏离姿态,都被她们看在眼里。 几日之前,后宫里私下还传封后大典取消了。 因为根据惯例,典礼早半个月内务府和司礼监便要开始布置,礼仪官,銮仪卫、内侍宫女、乐工仪仗也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排练。 前三日为确保大典不出错,帝后至少提前彩排一次。 可宫里一直都没有动静。 直至昨日一早,才得到消息皇后移宫坤宁。 贤妃早前为皇后遮掩,说,陛下是因为怜惜娘娘怀孕,不想她劳累,才一切从简。 今日太和殿的册封仪式,嫔妃们和命妇依着规矩侯在殿外,虽没进去,可一路走下来,任谁看了,都不能说是一切从简。 早前宋昭仪挨了颜嫔的巴掌,陛下非但没有嘉奖颜嫔,还让张提点亲自为她医治脸,不过两日,早前红肿的印子,消得干干净净。 为此,宋昭仪不仅没有反省,反倒胆子愈发大了。 同几个交好的嫔妃,私下里讥讽,陛下一年前才走了一遍封后大典,不用彩排。 新后是沾了前皇后的光,才这般省心省力。 又说新后去奉先殿最是熟门熟路。 句句暗讽新皇后二拜祖宗,二入皇家。 皇帝雨露不能均沾,嫔妃们本就心里积满怨怼闷气,是以宋昭仪说这些话的时候,无人劝止,反而还有人附和吹捧宋昭仪。 这更让宋昭仪觉得自己所言在理。 此刻,她见帝后并肩坐着,却是一点交流都没有,不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又忽地与一道视线撞上。 宋昭仪登时面颊烧得通红。 她入宫整整一年,这还是陛下头一回正眼瞧她。 司烨生的龙章凤姿,十五岁离宫开府,无论是去谁家宴饮,只往人群里一站,便是最显眼的。 常惹得小女娘个个羞红面颊,不敢直视。 如今他正值盛年,骨相里的帝王贵气浑然天成,风华烈得摄人心魄。 他微微斜挑着凤眼,似笑非笑凝着宋昭仪。 那一副矜贵又蛊惑人的模样,直叫宋昭仪看得心口突突狂跳,四肢发软,只觉得神魂都似要被这一眼勾走,羞得几乎要垂首埋进衣袖里去。 自帝后入座,嫔妃们的目光便都胶在司烨身上。 但凡司烨出现,她们便都盼着自己能被他注意到,哪怕是被看一眼,都是心花怒放的。 好不容易见司烨的视线从皇后身上挪开,人人心底都悄悄提起几分希冀,盼着能得了眼缘,被那一双凤眸看进眼里。 可期待已久的目光,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却直直落到了宋昭仪身上。 有人满心艳羡,有人满心酸意。 贤妃坐在妃位的最前,自是瞧的清楚,目光落到宋昭仪羞红的脸上。 暗笑,当年司烨来沈家迎娶沈薇的时候,她同一众庶出姐妹跑去偷看,都嫉妒三姐有福气,嫁去王府做正妃,男人还生的这样好。 结果,黑吃黑,坏碰恶。 被他当了垫脚石,挫骨扬灰,死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这男人的好皮相底下,包的全是黑水。 眼下,他不过轻轻递去一记勾魂眼,就把宋昭仪勾的五迷三道,这一眼,少不得要招来满殿的红眼嫉恨。 贤妃下意识去看颜嫔。 见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瞧着波澜不惊。 可那放在小案下的一双手,分明紧紧握在一起。 贤妃微不可查的勾了下唇,小表妹这是吃醋了。 御座一侧,魏静贤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 以他对司烨的了解,宋昭仪今晚怕要倒霉了。 那日她在御花园非议阿妩,是自己命人将这事传到双喜耳朵里。 司烨的女人不听话,该是叫他自己收拾,视线不觉偷偷落在司烨身侧。 阿妩端坐着,身姿窈窕温婉,平日里不施粉黛,亦是娇美可人,今日上了妆,身上便多了些许柔媚气韵。 魏静贤的心脏仿佛被一根丝线轻轻牵扯,看上一眼,便移不开了。 宫宴正式开席。 帝后同执龙凤御盏,并肩举杯,又行赐酒,这期间,阿妩同司烨全程无一句私语,无一次对视 只在给内外命妇赐酒的时候,见宋昭仪一双眼,绵绵软软一直往司烨那处看,一副羞答答的软态。 阿妩便顺着她的目光,侧目瞅了司烨一眼。 他端得一身帝王威仪,瞧着端端正正。 但阿妩知道,他要不引诱人,宋昭仪绝不敢在这种场合,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收回目光,不再往他那处看。 满殿笙歌和乐,阿妩怀着身孕,赐酒的时候,也只是端着果子酿轻抿,半滴不曾入喉。 反观司烨,却是一杯接一杯纵饮无度。 御案上的酒壶见了底,他又示意宫人再添新酒。 阿妩有些急了。 他这人酒量大,一般醉不了。 可要真醉了,便真真是个混账。 至于他怎么个混账法儿,魏静贤从前在王府,自是清楚的。 他上前半步,低声劝谏:“陛下,烈酒伤身,微臣这就为您换上果酒解腻。” 司烨偏过脸,一双凤眸浸着几分似醉非醉的朦胧水光。 微一挑眉,周身便漫开一股子桀骜不羁的邪气:“好看么?” 魏静贤心头一凛。 “微臣愚钝,不懂陛下意下。” 司烨低低嗤笑,“呵——” 接着,手肘轻抬,指尖慵懒的点了点身侧坐着的阿妩,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朕问你,朕的皇后,好看么?” 第545章 朕的皇后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阿妩蹙眉,十指扣紧裙摆。 他又想做什么? 是因为自己在来的路上,顶撞了他,所以他心气不顺,又来为难魏静贤。 他可以理所应当,让周围的人都不高兴,旁人要是惹他半分不不悦,他就加倍的还回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这般被迫让别人为自己背负不该背负的,阿妩受够了。 她闭了闭眼,刚要开口。 便见魏静贤朝司烨略略一点头:“好看。” 话音未落,司烨猛地站起身。 龙袍衣角带起一阵风,裹挟着沉水香的冷意,从阿妩面上刮过。 她心头一惊。 本能的随他站起。 这一突发状况,引得正在宴饮的众人,皆是一愣。 见帝后都站起,众人自是不能坐着,各自站在席位前,舞乐也跟着停了。 方才还热闹的大殿,一时间静极了。 魏静贤站在司烨身旁,一袭正红坐蟒吉服,将他眉眼衬得冶丽。 平日里瞧着身姿挺拔修长,可一对上司烨强悍的体魄,明显单薄了许多。 高大的男人脊背宽厚,蜂腰长腿,在合体的龙袍包裹下,浑身都散发浓烈的雄性气息。 早前,司烨从龙椅下抽出三尺长刀的疯癫模样,文武大臣们都记得。 此刻,见他脸上又露出邪气,臣工宗亲门,心中顿生不安。 而殿中的命妇嫔妃,却都看直了眼。 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夺目雄艳,一个是权宦秀艳不烈。 威仪邪魅,阴冶清俊,两两映照。 灯光熠熠间,各尽极致俊美。 虽知直窥帝颜,失了规矩,可这会儿司烨的目光都沉在魏静贤脸上,她们便也没了顾忌。 一品大员,席位排在最前。 江枕鸿望着阿妩紧张的神情,暗暗攥紧手。 一旁的萧太师一边留意江枕鸿,一边观望司烨那处。 司烨还是皇子时,酒后打伤世家子弟的事情没少干。 醒来一句,不记得了,便把事情推个干净。 朝臣们私底下斥他品行不端。 后来,他登基,以雷霆手段斩杀高丞相和贪墨的户部尚书。 老臣们私下里再谈及他少时干的出格事,便说,他是故意用顽劣的坏名,避开盛太后的锋芒。 只萧太师知道,他藏锋为真,作恶也是真。 他打人的时候,萧太师曾亲眼看过,看似醉的拳脚没章法,力气也不重,却是招招往人身上的软肋打,便是人疼的求饶,他也不停手。 若只是为了顽劣的名声,何必折磨人。 他是有劣根性的。 今日他在太和殿,以江山为证,言此生只有阿妩一位皇后,萧太师那会儿就注意到皇后脸上没有喜色。 方才帝后一同进来的异样,萧太师也看在眼里,心知,皇后定是为司烨让江枕鸿担任册封正使一事,同皇帝发了火。 眼下这般,应是司烨本就心里存了邪火,也不知魏静贤做了什么让他不悦的事,竟是叫他当众站起身。 此番,虽是针对魏静贤,可皇后已然站起。 眼见帝后要起争执。 萧太师回眸看了眼身侧的江枕鸿,见他面色冷硬,又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心知他还是没有放下这段感情。 萧太师想着,万一争执起来,自己这个老师一定要抢在他前面,替皇后周全。 左右自己也曾是皇帝的老师。 皇帝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大臣,打自己这把老骨头。 这时,又见置于漩涡中心的魏静贤,不慌不忙的朝司烨,俯身拱手。 “陛下问臣,皇后好看否,臣一个字都不敢欺瞒陛下。” 在一双慑人冷眸的直视下,魏静贤声音清朗:“皇后娘娘,玉容绝色,风骨清雅绝尘,胜却人间万千妍姿。” “最可贵的是,娘娘端庄明德,此等容色心性,世间无人能及。” 一番话落定,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司烨依旧盯着他,眼底又沉又寂。 阿妩太懂这个男人了。 他要寻人麻烦,根本不需要理由。 突然,他起手,朝魏静贤伸去。 在他掌心落在魏静贤肩上的刹那,阿妩的手也按住了他的手腕。 空气骤然凝固,满殿死寂。 却见司烨启唇,一字一顿:“朕的皇后,世间无人能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带着凉意,稳稳落在阿妩手上,一根一根掰开附在自己腕间的细白手指。 待到把她的手彻底剥离开。 他勾起唇,薄笑。 自始至终,一眼未曾看向阿妩,只牢牢盯着魏静贤,声音肃冷:“说得好。” 又扬声:“来人,赏。” 这话一出,冷凝的气氛,顿时散去。 只在看清司烨赏了什么时,众人神色微妙。 御赐一围蟒文玉带,本是体面的,却偏偏在玉带上放一把锋利匕首。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警告,是威慑。 隐喻,他既能荣人,也能随时取人性命。 阿妩看着魏静贤领了赏赐,静默在一旁。 又见司烨将新呈的果酿置于一边,命人将烈酒再次斟满,期间,宫人给众人端上新进贡的荔枝。 帝后同席,依礼,要等司烨先食,阿妩才能食。 可荔枝摆在那,司烨一颗不食。 阿妩觉得司烨是故意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慈宁宫推拒沈薇递来的荔枝,那次,她拿荔枝比人,说自己口味变了,从前喜欢的,现在都不喜欢了。 想来,司烨是记着这事。 阿妩心口憋着气,眼角余光扫到他都烦,索性抬眼望向殿中,目光落处,恰好是北戎公主的窘迫模样。 荔枝是难得的鲜果,寻常人根本吃不到。 北戎远在荒漠,更不曾见过这等鲜润饱满的果子,那公主指尖捏着一颗红壳荔枝,显然是不知该如何下口。 左右看看,学着身侧福玉的样子,笨拙地剥开赤红的果壳,将果肉送入口中的一瞬,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阿妩看着她一口一个,每人分了五颗荔枝,北戎公主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意犹未尽的她,目光直勾勾落在福玉面前的荔枝盘上,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伸手拿走了两颗。 福玉垂着眼,竟由着她取走。 阿妩微微蹙起眉头,心头再次泛起疑惑。 第546章他们都瞒着她 正思忖间,宋昭仪端着一只白玉碟,缓步走到御座之下,碟中摆着几颗剥好的荔枝。 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臣妾知晓皇后娘娘素来爱吃岭南荔枝,特意亲手剥了一盘。” 这话说是敬奉皇后,却是绕开她,直接端到司烨面前。 六宫嫔妃注视着这边,皆等着看皇帝的反应。 司烨垂眸,朝她微微笑了下:“昭仪有心了。” 说罢,竟是亲自伸手,接过那盏玉碟。 这一举动,让宋昭仪瞬间喜上眉梢,福身告退时,还刻意往阿妩这边瞟了一眼。 众人的目光,快速在帝后间扫视一眼,随后落在司烨身上,见他捏起一颗荔枝,却并未送入口中。 倒是一旁的女官,见皇帝终于动了荔枝,便要为阿妩取。 只是她的手还未触碰到,司烨便端起了那盘剥好的荔枝,抬手招来双喜:“把这碟荔枝,端去给北戎公主。” 北戎公主吃完了福玉的那份,正眼巴巴望着旁人的,忽听司烨赐她荔枝,那一双魅长浓秀的眼弯成半弦月,盈盈朝他笑起来。 待双喜捧着那碟宋昭仪亲手剥的荔枝,径直送到了北戎公主席前时,嫔妃们都看着那方。 唯独贤妃看向宋昭仪,见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贤妃捏着帕子掩唇偷笑。 只是,下一瞬,贤妃笑意僵住了。 就见司烨命宫人把御桌上仅剩的一盘荔枝,端到宋昭仪桌上。 封后大典上,皇帝把皇后还没吃的荔枝端给宋昭仪,这性质俨然和方才皇帝多瞧宋昭仪两眼不同了。 贤妃顿时绷紧了心弦,难道皇帝真的喜新厌旧了? 阿妩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中没什么起伏,反倒还多了丝轻松。 就好似一个要淌水过河的人,终于窥透了河水的深浅。 她起身,寻了借口去偏殿小歇。 司烨倒是没拦着。 今日这般场合,只有女官才能跟随在阿妩身边。 是以吉祥和如意一直都侯在殿外,这会儿见阿妩走出来,立刻迎上前。 阿妩淡淡出声:“都不用跟着,我想透透气。” 说罢,独自行出十步,静静立在空旷的汉白玉月台边。 夜风卷来,廊庑下的宫灯摇曳生辉,映得周遭玉阶忽明忽暗。 阿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盘荔枝,竟是吃出这许多花样。 她望着连绵的宫楼,轻扯了唇角。 就在这时,忽听月台下传来些许声音,她垂眸,顺着石壁往下看,这一处宫灯照不到,只借着月色瞧见两道模糊的影子。 但听声音,是两名太监。 “今儿陛下叫江首辅做册封正使,我瞧着都替江首辅难受,这事陛下做的忒没气度了。” “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能接受发妻改嫁他人的?新皇后早前同江首辅做了六年夫妻,这事如同一根铁钉,牢牢的扎在陛下心口,一辈子都去不掉。” “接受不了,为啥要和离?” “你入宫没几年,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和离是皇后求的,不是陛下。” “是不是的,还不是离了,江大人也是倒霉,死了发妻颓废了许久,好不容易续娶,倒霉催的,续妻的前夫君登基做了皇帝,这一波三折的,命都差点搭进去。” “哎!确实倒霉,前些日子差点死了,官府对外说是广平郡王的暗卫逃到江家,被发现才动手杀人,可江家满府上下没一人受伤。 就江首辅自个儿心口中箭,这明显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嘘—!别乱说。” “我可没胡说,大理寺到现在都没抓住人,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原是和江大人正在议亲,这事出来后,两家都不再提这事了。 我觉得这事是陛下暗中让人做的,他记恨江首辅当年娶了他的结发妻,明着不能杀,便借着广平郡王的事情,除了江····”” “快别说了,这话传出去,咱俩都别想活了。“ 夜风卷起起霞红的长裙,阿妩僵在原地,好似浑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了。 她有些站不稳,颤抖着手,扶住身前的白玉柱子。 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自己失衡的心跳声。 她想起二爷苍白的脸,消瘦的身形。 又想到上回见到桉哥儿,自己问他家里人都好吗? 他含着眼泪,说家里一切都好。 阿妩指尖用力按在冰凉的白玉石壁上,喉咙涨的的发酸。 当朝首辅中箭,宫里宫外定是都知道,却无一人告知她。 连魏静贤都瞒着她。 他不仅隐瞒自己二爷受伤之事,怕是还隐瞒了真正伤他的人。 同一夜,二爷和魏静贤都受了伤,还有消失许久不见的风隼。 都说是广平郡王的暗卫所伤。 可现在想想,广平郡王不过十八岁,他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暗卫将三人都伤了。 ··· 这边,如意和吉祥瞧见阿妩捂着心口,微微佝偻着肩背,顿时快步跑过来。 “娘娘,您怎么了?” 二人一左一右伸出手搀扶她。 却被她拒绝。 如意和吉祥对此双双诧异,又见阿妩往保和殿去,唯恐她出什么事,便一路紧跟在她身后。 须臾,从北侧门进了保和殿。 女官纤手轻轻挑起织金珠帘,阿妩静立帘前。 琉璃宫灯,照在金线勾勒的凤凰图腾上,鎏光细碎。 阿妩一双清透漆黑的眸底,似燃起两簇幽火,灼灼的望向殿中。 满殿觥筹交错,司烨不在御座上,连同宋昭仪的席位也空了。 她下意识又去看二爷所在的位置,席位空落。 阿妩蓦地回身,沉声问一旁的殿前司侍卫,“陛下此刻在哪儿?” 侍卫恭声:“回禀皇后娘娘,陛下饮多了酒,现下在西崇殿小歇。” 话音刚落,阿妩抬脚就往西崇殿的方向去。 第547章 屋里就陛下自个儿歇着 “皇后娘娘留步。”女官忙上前半步,伸手轻拦。 又小声道:“娘娘莫要忧心,陛下那身边有魏掌印跟着,定是照顾仔细的,您怀着身孕,外头天黑,不宜走动。” “让开。” 这一声,让跟在一旁的吉祥如意二人都是一怔。 阿妩素来温婉,从不曾这般严声厉色。 她二人下意识的往殿里看,见嫔妃的席位上,少了一人。 且,这会儿贤妃正伸长着脖子往这处看。 对上吉祥和如意的目光,还不动声色朝她俩比出两只大拇指,紧紧并拢贴合,两两交并。 这比划隐晦又传神。 吉祥与如意,心头齐齐一咯噔。 难道是陛下同宋昭仪···· 陛下宠幸宋昭仪,虽说是后宫常理,可今日是封后大典,怎么着也不能在今日啊! 且,陛下和娘娘早些年是因为什么和离的,如意吉祥也多少有些耳闻,现如今,娘娘挺着孕肚,若是受了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忙要上前阻拦,可还没等她们靠近,便见阿妩径直将身前拦着的女官轻轻推开。 莫说她此刻,便是寻常时候,也没人敢轻易触碰她分毫,生怕她有半点闪失,担待不起。 被推的女官登时跪在地上,旁人也不敢上前阻拦。 吉祥与如意见状,心头又急又怕,快步紧跟在她身后,只暗暗祈求千万不要出什么变故。 阿妩脚步不停。 瞧见人还是朝着偏殿的方向去了,贤妃扭头看向身侧的颜嫔,她手里端着果酒,杯沿贴着唇,却没见她喉咙有吞咽的动作。。 方才自己故意伸长脖子去看皇后时,颜嫔不可能注意不到。 贤妃轻嗤:“你就不过去瞧瞧?那可是你的好姐姐,往日里你一口一声阿妩姐姐唤得亲热无比,怎么现在倒装起无事人来了?” 见她依旧端着酒杯漠然静坐。 贤妃凑近她耳畔,压着声线,“你是不是盼皇后腹中孩子出事,最好再不能怀胎生育,到那时陛下便只能让你替她诞下龙嗣,你坐不了后位,便想谋算东宫太子位?” 这话如寒针破局,颜嫔终于有了反应。 她倏地抬眼,沉沉看向贤妃。 贤妃见状,冷笑出声:“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你这点藏掖的小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住我。” “我家里姐妹近二十个,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比这后宫热闹算计百倍,你这点浅薄伎俩,瞒不了我的火眼金睛。” “不过,你的痴心怕是要泡汤了。” 随即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抛出惊天的秘密。 “偷偷告诉你···” 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一道惊雷炸响,颜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贤妃很满意她的反应,“你最好好生祈祷,此事千万别牵连到你头上,不然下一个盛娇就是你。” 丢下这一句,贤妃站起身,刚要离席,便见坐在福玉身旁的北戎公主先自己一步站起身。 随意瞥了一眼,见她面色潮红,急匆匆的往外走。 贤妃眸光一动,旋即跟出去。 “娘娘,您不是说,这个时候正是表忠心的时候么,您不往皇后娘娘跟前去,尾随她,算怎么回事?”宫女跟在她身后小声道。 贤妃朝她做了噤声的动作,示意她看前面。 ··· 西崇殿。 一排御前侍卫立在台阶下,朱漆殿门近前,只双喜一人站守着,并未见魏静贤的影子。 点点灯火从雕花窗棂里渗出来,朦朦胧胧的光影中,透着一股暧昧又压抑的寂静。 霞红裙摆扫过石阶,眼看就要踏入长廊。 如意轻轻扯住她的袖角:“娘娘,别进去了,有些事情,看不见也就罢了,没必要让彼此难堪。” 闻言,阿妩脚步微微一顿,“我只是想问他,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这一路行来,她想了很多。 从司烨知道棠儿还活着,隐忍不发开始。 便是二爷和魏静贤受伤。 这一切,不会那般的巧。 事情已然到了这种地步,回避不了,有些话,她该是同他明着讲了。 他要怨,要恨,都该冲着自己来。 阿妩沿着长廊,走到西崇殿的朱漆门前。 “奴才拜见皇后娘娘。”双喜抬高了嗓门,带着一股刻意为之。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动,在她身后的青白石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盯着殿门的眼神冷漠:“我来,不是要撞破什么,你回禀他,等他收拾好了,我再进去。” 双喜面容僵了下,随即又扯开嘴角,堆了一脸讪笑:“娘娘误会了,屋里就陛下自个儿歇着呢···” 话音刚落,殿门的缝隙里,立刻漏出一阵细碎的动静,还有什么倒地的声响。 听声音,便知屋里不只一个人。 双喜是张德全一手调教出来的,得了他的真传,脸不红心不跳的哎呦一声。 又道:“应是陛下醉了摔倒了,想来是暗卫现身扶他呢!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进去看看。” 说罢,拉开小半扇只容他身子挤进去的缝隙,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把门关的严丝不漏。 阿妩静静的站在门前,这般模样,远比厉声质问更让人不安。 廊下风息凝寂。 如意和吉祥双双蹙紧眉头,目光沉沉地锁着那扇屋门,方才里头的动静,她们自是听到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等这扇门打开,屋里会是什么景象。 默立片刻,紧闭的殿门缓缓自内打开。 第548章 朕做错什么了? 双喜走到门外,恭声:“皇后娘娘请进。” 她微微侧目,轻声嘱咐如意和吉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进来。” 她不想牵累别人。 说罢,提起裙摆,一只脚迈进门内,稳稳落在绒毯上。 七年前,她站在护国寺厢房门前,没敢迈出的一步,终是在七年后的今天迈出去了。 一道漆嵌百宝屏风将室内横作两面,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再无旁的声响。 绕过屏风,正前方的紫檀香几上,紫金兽首香炉,正吐着袅袅氤氲的烟雾。 紧挨着香几一侧,是一张紫檀雕璃纹罗汉榻。 司烨倚在罗汉榻上,衣衫整齐,在飘渺的烟雾中睨过眉眼,清醒的凤眸,无一丝醉意朦胧。 不知是烟雾氤氲,还是阿妩的角度出现了偏差。 竟觉得他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像只受了气的狐狸。 又怨又拧。 “没看到想看的,生气了?”司烨看着她问。 “····”阿妩不说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同于她平日看人时的柔婉,是司烨从未见过的严肃,更透出两分冷厉。 见此,司烨挑眉:“怎么不说话?” “····” 长久的凝视,依旧得不到她的回复。 司烨直接站起身逼近,视线从她的眼眸滑落到粉唇:“你心里还是在意朕的,对吗?” 似是求证般又道:“不然,你也不会寻过来。”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钻进阿妩的鼻腔里,她把脸侧向一边。 视线扫到一处,便定住了。 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就见金丝帘幔垂落的角落里,散落着几颗黑褐色的荔枝核。 司烨瞳孔微沉,旋即又对上阿妩一双含着嘲讽之意的眸子。 屋里的香几案上,没有鲜荔枝,哪里来的荔枝核? 关于这个问题,阿妩一字不问。 这种无声,如同把自作多情四个字,直接扔在司烨的脸上。 司烨眸色一凛,一把拉开了金丝帘幔。 帘幔之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堵墙壁。 “看清了吗?” 他盯着阿妩的脸,不死心的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丁点的在意。 但除了冷漠,他再看不到旁的。 更多难以言说的苦酸意涌到喉间,他嘴角微微一扯,掩饰性的低笑。 又自欺欺人的低声道:“没关系,你没看清,朕便把这里翻一遍,叫你看个明白。” 他扯掉屋里所有的帘幔,最后又拉开贴墙而立的双开立柜。 再次回身望着她:“看清了吗?” 阿妩终于缓缓启唇,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不重要。”口吻如她的神色一般冷。 “那你告诉朕,什么重要?”他极力隐忍,声音压抑的发颤。 阿妩盯着他,声音冷的像是腊月的寒风,“对我重要的,你便都想毁了是吗?” 这么久以来,她压抑自己,有二爷在的地方,她不敢多看一眼,逼自己不去想。 她以为这样,司烨便不会继续针对二爷。 但事实证明,不管她如何远着二爷,在司烨心里,二爷都是原罪。 表面给了免死诏书,却是一直在暗中磨刀。 即是这般,她便撕开这层纱。 “朕做什么了?”司烨若无其事,又一副故作不明所以的模样。 “别装了。” 面对阿妩的指控,司烨慢条斯理道:“因为魏静贤?” “你觉得朕欺负他?” “可朕没打他,也没骂他,朕还赏赐他,朕做错什么了?” 阿妩没打断他,想看看他能演到何种地步。 他看着阿妩,露出一丝了然:“朕明白了,你是觉得朕赏赐他的东西不好。” “可他当众看你,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朕赏他蟒纹腰带和匕首,是想告诉他,他不是男人,是下面挨过一刀的太监。” “朕就是提醒,又没罚他。” 司烨说这话的时候,俯身平直盯着她,声线也被压得又低又磁,尾音还带着柔软的气音。 用轻声哄人的温柔语气,说着刻薄话,让阿妩觉得他更加无耻。 看他的眼神也愈发的冷。 司烨蹙眉:“除去今日,他早前在棠儿的身份上动手脚,误导朕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事,换做旁人,朕定是要把他五马分尸。” “知道你在意他,朕便没有害他性命。” “还有江如茵,她污蔑棠儿,江家人来求你,你不忍心,朕见你为难,就把她放出宫了。” “这些对你重要的人,朕一个都没有动,何谈毁你重要的人了?” 阿妩凝着他:“那江枕鸿呢?” “他?”司烨勾起一侧唇角:“朕让他做内阁第一人,抬高江家门第,这是多少人都羡慕的事。” 阿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照你这么说,整个江家都该感谢你?” “从你逼我留在宫里,把二爷关进昭狱,一次次逼我妥协,这一切,我和他,连同江家,都该对你感恩戴德,对么?” 阿妩咬牙,红了眼, 想起这一年间发生的事情。 二爷的隐忍,她的无奈,还有那些流着泪,数不清的难眠长夜。 阿妩攥紧拳头,胸口重重的起伏:“可若不是你,我们一家人本该在梅城,安安稳稳,团团圆圆。” 压抑太久的声音,冲破喉咙喊出来,在寂静的屋里,听起来格外撕心。 震的司烨一怔,盯着那双红透的眸子,犹如被捅了一刀。 她唇间发出的细碎哽咽,更是催动着那刀在自己的血肉里狠狠搅动,疼的司烨喘不过气来。 喉结用力滚了滚:“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那朕算什么?” “朕同你的这些年算什么?” 他没吼她,声音低哑。 此刻,一墙之隔的棠儿,眼泪一滴接一滴的从下巴滑落。 德全公公告诉她,今日是娘亲的封后大典。 他还给自己描述,从前,娘亲同皇帝大婚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们都喜欢对方。 用德全公公的话来说,娘亲一看见皇帝,眼睛就放光,皇帝恨不能时时刻刻将娘亲别在裤腰上。 棠儿没听明白,还问他,皇帝少时是不是有呆病,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人别在裤腰上? 德全公公说,他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娘亲和皇帝如胶似漆,分不开。 他还问自己想不想偷偷进宫去看娘,保证偷偷看完娘亲,就带她回来,拉勾,不骗人。 他们没走宫门,而是走了一处密道。 进去之前,德全公公还把她的眼睛蒙上了。 取下眼布,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皇帝,他还给自己提了一篮荔枝。 他也保证,等宫宴散了,便悄悄带自己去远远看一眼娘亲。 从刚才一听见娘亲的声音开始,棠儿就想哭了。 眼泪几次涌到眼底,都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紧紧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动静,不想让娘亲有半分为难。 她希望娘亲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选。 可当棠儿听见娘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母女连心,她便再也绷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德全一手揽着棠儿,一手提着未吃完的荔枝,眼泪砸在他手背的一瞬,张德全心底一揪。 刚抬手去为她擦泪,又听外面忽然响起一声质问:“为了你心底的那点不甘,你就暗中派人去杀江枕鸿,往他胸口射箭,是不是?” 司烨一怔,“谁告诉你的?” “你不必管是谁说的,我只问你,是不是只有他死了,你才肯罢休?” 第549章 爱和救赎,是不一样的 被她那一双透红的眼死死盯着,司烨胸口的疼一阵接一阵袭来。 如他所想一般,这个女人在知道江枕鸿伤了的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心口的疼意,逼着他头脑清醒。 不用难过!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司烨深深吸了口气,强压心中翻滚的情绪,他伸出手,试图安抚阿妩。 可他进一步,她退一步,始终在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又怎会允许她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他,长臂一伸强制禁在怀中。 “阿妩!”他声音低哑:“别用这种眼神看朕。” “朕让人瞒着这事,就是怕你知道了,像现在这般想也不想就推到我头上。” “你冷静的想一想,朕要暗中杀他,在他去雅安县的时候,就半路截杀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若是在那个时候,你就杀了二爷,你拿什么威逼?” “朕杀了他,还有整个江家,朕有很多法子逼你。” “可朕没有那么做,朕不把事情做绝,全是因为你。” 他掌心按在脑后,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膛,好似只有这样,他与她便能紧紧连接在一起,两颗心才不会渐行渐远。 他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拉近与她的距离。 “朕要杀一个人,绝对不会派刺客去行凶,会让他死得悄无声息。””阿妩,不是朕,你要相信朕。”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进阿妩的耳中。 人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加快。 可司烨的心跳,又稳又沉。 一点都不像说谎话的样子,反倒是他胸腔里震动的黯哑声音,涩的不像话。 阿妩抬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他那刀削般的冷硬下颌。 想起从前,她质问他同沈薇什么关系的时候。 他平静的说,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若不是她亲眼看到,定要被他骗了。 “纵是你说了这么多,我也不会相信你,因为,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只有你。” 闻言,司烨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只凭这一点偏见,你便认定是朕,这不公平。” 不等她反驳又道:“世上这么多人,你怎知就没人想杀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望仙观,为何会知道那处密道,朕不信你没仔细想过。” 听到这一句,阿妩心头一震。 她用力从他怀里挣脱。 视线再次对上司烨的眼眸,他的眼睛红了,有细碎的光在闪烁。 阿妩心脏一缩,他知道那晚的事情,他竟然知道。 “朕在午门斩杀平西王党羽,血流成河,可朕没有碰他,朕甚至连一句问责都没有,你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妥协吗?” “朕也忍了,朕也妥协了。” “他和平西王勾结过,他想让朕死,可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你先质问朕,朕不会说。” “朕要杀他,在他出现在望仙观密道出口的时候,朕的暗卫就可以杀死他。” “朕忍了这么多,在你的心里,朕依旧是恶人,是处处害他的恶人,他们都是人,唯独朕不是。 他们会痛,只朕是铁做的,没有痛觉。” 司烨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吵,没有闹,他只是在用一种,阿妩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像一只负伤的困兽,在低低的哀鸣。 看着这样的他,阿妩怔怔的愣在原地。 又听他道:“他受伤后,朕派张提点给他医治,宫中的药材,只要他需要,无需请示,直接用。” “实话告诉你,朕不想救他,一点都不想,可只要一想到,他死了,你会难过,会流泪,会像现在这般,一股脑的怪在朕头上。” "朕便害怕。” “朕被十万北戎王军包围的时候,没有怕,在尸山血海里厮杀的时候,也没露过怯色,唯独对你,朕害怕。” “怕你怨朕,恨朕,不要朕。” “你还是一口咬定是朕。” “阿妩,朕从前觉得你没有心,但现在,朕想问问你,你把朕当做什么,是在没有出路时,把朕当做救赎,还是当做心爱的男人。” “你说你爱过朕,但是爱和救赎,是不一样的。” “真心爱一个人,不会把对方当做救赎,是心甘情愿的想成为对方的救赎,朕从前做过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可朕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朕想成为你的保护伞,为你遮风挡雨,可生在皇家,朕有很多身不由己,只有真正的强大,才能守住你。 朕以为你也会像朕认定你一般,认定朕。” “可你放弃了,你总说朕偏执,可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偏执,若没有爱,哪里生的偏执。” “你对朕没有偏执,你云淡风轻,是不是说明,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朕。” “你就只是把朕当做救赎,当更好的救赎出现的时候,朕就成了你脚下的尘土,心中的污垢。” 一番话从耳边压下来,阿妩心口抽痛。 在这之前,她始终认为自己爱过司烨,很爱很爱,那些心动的瞬间,深刻她的记忆中,她想直到老死的那一刻,她也忘不掉。 可现在,她看着司烨眼底氤氲的水雾,想到与他最初的相遇。 她跪在雪地里,冷的牙齿打颤,头发上,身上,甚至是睫毛上,都覆了雪。 那个时候,她希望被救赎,希望能有一人给她温暖。 当司烨为她停留,伸手为她接住头顶的落雪时,她心动了。 她问自己,若是换做旁的男子,她会不会心动。 第550章 我爱他胜过你 答案是否。 因为是他才心动,才一见钟情。 但他说,真爱是希望成为对方的救赎。 她仔细想来,那个时候,她确实更多的是希望他是自己的救赎。 婚后的生活,不像她想的那般,他们会因为很小的一件事争吵。 她没想过是自己的错,因为大吼大叫的总是他。 她把所有,都归咎于他的性格。 那个时候,她告诉大姐姐,大姐姐说,爱一个人就要为对方改变,不能一味的只要求对方改变。 感情是两个人共同维护的,要努力成为最契合对方的人。 可她从小经历过的事,都告诉她,不喜欢自己的人,再怎么讨对方喜欢,别人也不会喜欢她。 她懵懂的,滞涩的,即便是知道大姐姐说的有道理,也不愿再像小时候那般去讨好谁。 她像个缺爱的孩子,想从司烨身上索取更多的爱。 想让他在自己面前服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爱自己。 可他不会服软,不会低头,她也不会主动逢迎他。 他发火的时候,他不满她的时候,她表面装平静,可实际上,她的喜怒哀乐,皆由他掌控。 在他面前,她始终是弱小的一方,始终是依赖他的一方。 可现在,他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她望着司烨。 当年,她在景明帝面前拔刀自刎。 在漆黑的夜里,纵马奔进猎场。 那个时候,她所想所念的都是要他活着。 直到现在,恨他怨他,还是不想他死。 这种感情很复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切断了爱他这件事。 这过程,痛彻心扉, 她不敢回头看。 她一整个青葱岁月,所想所念都是他。 她对救赎两个字的理解很肤浅,但爱过他这件事,从不是肤浅的。 只是年少懵懂,磕磕绊绊的不知如何去爱,也没人教过她,该怎么更好的去爱一个人。 和二爷在一起之后,他教会了自己如何去爱人。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也开始渐渐明白,太过浓烈的爱,大多不得善终。 她和司烨,即便没有沈薇,一段不能兼容的感情,也会走到相看两厌。 此刻,她看着司烨,看着他眼中的泪意。 她不是没有为他偏执过,只是偏执的后果,她付不起。 阿妩沉声:“从一开始,我就只把你当做救赎,我不执着于你,大抵是把喜欢和爱混淆了。” 她一字一顿:“错把救赎当成爱,错把喜欢当成爱,是我年时无知。” 她说这话的时候,清楚的看见司烨眼中的泪光冲出眼眶,最后破碎。 “如你所说,我找到更好的救赎,在过去的六年里,二爷是我唯一救赎,你毁了我的救赎,让我觉得痛苦,我便时时刻刻的想逃离。” “我爱他胜过你。” 一句话砸下来,似有什么在司烨的头顶震碎。 泪意震出眼眶的束缚,随泪水滑落的,是哽咽。 像是被压抑的火山突然喷发,虽短暂,却满是力量和苦楚。 有那么一瞬,司烨想抬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可他晓得,即便扼住自己的喉咙,那一句“我爱他胜过你。” 也深深扎进心里。 像一场大雨,倾盆浇灭他所有的余热。 他微微仰起头,大口的呼吸。 偏那一道轻软的,在过往很多个清晨深夜,缠绵在他耳边,撒娇,娇软旖旎的声音,再次道:“我爱他,也胜过自己,所以他要是死了,我便随他去。” “别说了——!” 他再也忍不住,脖间青筋浮起,用颤动的近乎撕裂的声音,“我求你别说了———!” 他跌坐在身后的罗汉榻上,宽阔的肩,厚重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原来,他不管说什么,怎么放低姿态,都是无用功。 只吼完这一声,他闭上眼。 将狰狞,藏起来,将身上的尖刺倒刺进自己的皮肉里。 独自咽下这苦果。 咽下去····· 死死的咽下去。 阿妩见过他的歇斯底里,见过他咆哮失控,见过他暴虐行凶。 唯独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但她仍倔强的抬起头,唇瓣都咬得泛出苍白的血色。 她双手按在腹部,指尖用力的攥紧衣角。 斩断。 从根源上切断痛苦。 痛到极点,便不痛了。 如同她当年那般。 由执入恨,恨极了,便会自求解脱之法。 让他知道,自己不爱他,这一场孽缘,所有的过错都是她。 这是在绝对的皇权下,阿妩能想到的唯一保全二爷的方法。 隔着一堵墙,张德全紧紧抱住棠儿,从司烨喊出那一声,张德全的眼泪便哗的一下落下来。 自打颜妃惨死在了司烨怀里。 司烨就好似屏蔽了所有痛感,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没喊过一声疼,没红过一次眼。 直到遇到这个女人,一个从来不喊疼的人,一次次为她红了眼眶。 这一声里藏了多少痛,张德全最是明白。 黑暗中,棠儿抽动着双肩。 张德全抱紧她,像安慰小时候的司烨那般,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好像只要棠儿不哭,外头的司烨就不会哭。 寂静中,又听阿妩开口。 张德全狠狠一皱眉,若不是棠儿在,若不是陛下吩咐,他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捂住她那张伤人的嘴。 却听她说:“关于孩子,我要和你谈一谈。” 张德全咬牙,谈什么? 变了心,还想把孩子都带走不成。 不可能。 想都别想。 便是陛下答应,他张德全追她到天边,也把孩子给陛下抱回来。 甭管皇子公主,都是陛下,一个都不给她,叫她出去浪个够。 张德全这般想着,外面的声音再次后传进来。 “棠儿还活着,是我隐瞒了你,从始至终都是我,看着你冲进火场,看着你对着那一具假的尸体,痛苦万分,我心里都未有一丝动容。 我所想的都是,同棠儿一起远离你。” “那你现在,又为何告诉朕?” “因为,你知道了。”触及他那一双破碎的眸子,阿妩想移开,可她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眼。 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眼神,看进他的眼里。 继续道:“这段时间,你隐忍不发,暗中寻人,是想找回棠儿,像当初我把棠儿藏起那般,藏起来不让我知道,对么?” 声音传进墙内的暗室,棠儿摇着头落泪。 第551章 你这么对朕,不会心痛么? 张德全低头看着棠儿,这一刻,张德全心中无比庆幸,陛下当初答应了棠儿的请求。 正好,也让棠儿知道,她娘是怎么欺负她爹的。 早前,自己同棠儿说,她还不信,一口咬定是陛下欺负她娘,把她娘欺负狠了,她娘才怀着她改嫁。 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她总该信了吧! 至于陛下伤江枕鸿。 原本还觉得他有些可怜,但听了方才的话,张德全便觉得是他活该。 瞧着清风明月般的一个人,竟暗地里和平西王勾结。 陛下只取他的心头血,没要他的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而司烨在听到她那话时,后牙槽咬的紧紧的,极力克制身体内的喧嚣。 他逼自己安静的坐在原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牢牢记住她的薄情。 这样,自己就能狠下心,就不会后悔做了那个决定。 片刻沉默,他启开唇,声音又哑又沉:“自从知道棠儿是朕的骨肉,朕便没想过拿孩子,去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你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朕舍不得,也不忍心,让她夹在你我之间为难,不管你信不信,朕都没想过叫你们分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痛苦的,但表情认真,不像是假话,想起她在棠儿走后,所表现出的痛苦。 再对上他的眼,阿妩眼睫轻颤。 又想到自己怀孕后,每晚的牛乳,以及宫人每日送来的精细膳食,还有他好几次贴着自己的肚子,那柔的能化成水的眼神。 至少在这些面前,她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不爱孩子。 只是阿妩心里,有太多疑问。 她看着司烨,看着他的眼睛。 进这西崇殿之前,她肯定二爷受伤是司烨干的。 他说不是的时候,他解释的时候,自己本能的不信。 可当他说出望仙观的事,她惊愕,又不可否认,那个时候,他有绝对杀二爷的机会。 杀了二爷,顺势推给平西王。 如同他说的那般,满朝文武连同自己,都不会将是事情联想到他身上,毕竟那个时候,他御驾亲征,他有足够的理由,将事情推的一干二净。 此番,这么明显的去杀人,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派张提点去江家给二爷医治。 这事的真假,稍稍一打听便可知,他不会撒谎。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平西王党羽皆已伏诛。 便是广平郡王和盛清歌勾结反叛,内阁首辅该是他们拉拢的朝臣大员,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去杀二爷。 思来想去,要杀二爷的人,只有司烨,可他要杀人,又救人。 这是她百思不解的。 视线里,那一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水雾朦胧,似隔着厚重的雨幕,与自己对视。 阿妩看到他眼里的忧伤,这跟他平日不可一世的模样完全不同。 倒是叫她一时看不透。 想到棠儿的事情,阿妩轻声:“那日,安吉所的大火,是你命人点的吧?” 二人对视,周围寂静,没有一丝嘈杂。 琉璃灯光下,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薄烟,萦绕到他的眉眼,淡淡的散开,司烨眼底的光虚虚实实。 “是。” 他承认火烧安吉所是自演的把戏,但脸上却没有一丝被发现的窘迫,反倒一派从容,甚至面对阿妩的时候,他还有些理直气壮。 “在这件事上,错的是你,不是朕。” “棠儿出事后,朕有多难过,多自责,你不是不知道,可你无动于衷,是你欺骗朕在前。” “朕就想知道,你的心到底有多硬,朕还想赌一次你对朕的心意。” “火虽是朕让人放的,可那大火烧的又烈又旺,有多危险,你都亲眼看见了,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朕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只要你说,朕就不难过,朕拿命堵你的真心,堵你一丝心软。” “你却让朕一次又一次,见识到了你的狠绝,阿妩,你这么对朕,不会心痛么?” 他用一双惨红的眼睛看着阿妩,却只触及到她眼底的冷漠。 司烨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涩,裹着蚀骨的凉意在殿内散开。 “你不会心痛,你不爱朕。”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淬着冰,“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爱过朕。” 下一刻,语气骤然翻涌成怒:“你这个骗子。” 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撞在寂静的宫室四壁,久久回荡不散。 风从半开的窗棂无声渗进来,金丝帐帘被风轻轻掀动,金缕在微光里浮动,轻颤,又缓缓落回静止。 可那风似是不肯罢休,一次又一次漫过帘穗,让那层华贵柔软的锦缎反复起伏、浮动、再浮动,像他翻涌难平的心绪. 也让阿妩不得安宁。 她向前一步,“所以,你很生气,你伤害二爷,以此报复我,也让我心痛,对么?” “朕没有。” “你有,就是你。”阿妩看着他,沉声:“你早前不杀江枕鸿,不是你不想,是你不在京都,没有你的指示,暗卫不会擅自杀人,午门前,你血洗平西王党羽,他们皆是罪证确凿。” “所以,不是你选择放过江枕鸿,是你手里没证据。” “只凭他出现在望仙观密道出口,并不足以定他反叛之罪。”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个问题我想过,更害怕,他因我行差踏错。” “那些密信,我确实提前看过,你以为证据是被我销毁了。" 说着,阿妩抬起手:“我可以指天发誓,所有密信之中,无半字与他相干,若我有半句虚言,若我私藏销毁过与他相关的片纸只字,” “便叫我身遭万箭穿心,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 司烨被她这狠绝的毒誓震得默然了一瞬。 又听阿妩道:“这一次,你派人刺伤他,不伤及性命,是为了发泄对我的不满。” “事后,你又让张太医救治他,你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你可以以此洗脱自己的嫌疑,也可以堵住朝臣们的嘴。” 第552章 这条命留下来给朕赔罪吧!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 司烨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你即是认定了是朕,那朕便是解释百遍千遍,你也有一万个理由反驳朕。” “认不认都是你一张嘴说的算,”阿妩冷冷望着他:“我不与你争,也争不过你,天下都是你的,你想杀谁便杀谁,但我话已同你说明白了,他死,我不独活。” 听了这话,司烨猛地站起身,只一步就抵近她面前,惨红的眼,透着怨愤:“你死了,棠儿怎么办?你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阿妩一怔。 手腕却被司烨抓住,他咄咄逼人:“为了他,你连两个孩子都不要了?” “为什么不说话?” 阿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怎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只是这种较量,她不能退,一丝一毫的退让,都会被他死死扼住命脉。 她沉声:“若你继续杀他,你的孩子会知道,他们的娘亲是被你逼死的。” 司烨先是一愣,继而眼神冷了。 “好,好的很,你果真狠绝,不要我,也不要我们的孩子····” 这一句话传进暗室,棠儿死死咬住唇,将嗓子里的哽咽用力往下咽。 张德全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气音,悄声道:“公主别难过,她不要你,你爹要你,有爹在的地方就是家。” 家这个字钻进棠儿的耳中,她鼻子酸的厉害。 她没有家了。 从前,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她有哥哥,有疼爱她的爹爹和娘亲。 后来才知道,自己不是爹爹亲生的,虽然爹爹还是疼她,可在她的心里,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而现在,她的亲生父母,互相怨怼。 她甚至想,自己就不该出生。 张德全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得意与这狠心女人亲口认了,那往后,棠儿的心就能贴着陛下了。 错付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到最后落个贴心的孩子,陛下也不算空落。 就在这时,忽听门响了。 外面响起双喜惶恐的声音:“启禀陛下,不好了,宫人来报,宋昭仪她····” 目光对上司烨泛红的凤眼,双喜一僵。 被司烨冷眼一瞪,才慌忙想起正事,颤着嗓子回禀:“陛下,宋昭仪……宋昭仪在偏殿厢房,与外男苟合。” 昏黄灯影里,司烨侧脸冷硬。 双喜又道:“陛下息怒,殿前司侍卫已经去拿人了,等将人拿下,再由您发落。” 闻言,阿妩眉头一皱。 她从大殿来的时候,二爷和魏静贤不在。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占据她的脑海,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死死捏着手指,转而盯着司烨,“你又干了什么?” “你先前伤他,还不够。” “还要设下这种圈套,往他身上泼脏水,毁他清名,折他傲骨……” “司烨,你到底还要怎样害他?” 这番话惊得双喜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旁的不论,只皇后直呼陛下的名字,这大不敬之罪,让闻声的宫人都是一惊。 唯独阿妩一脸怒意的盯着司烨。 宋昭仪是正式册封过的正二品嫔妃,秽乱后宫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她哪来的胆子,行此祸事? 何况,明明前一刻,宋昭仪还和司烨眉来眼去,那一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显然是对司烨动了春心,又怎会一扭头,就去和外男苟合。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而魏静贤是内臣,不属于外男。 所以,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司烨栽赃二爷。 用正二品的嫔妃陷害二爷,足以让二爷身败名裂,满门抄斩,便是手握免死诏书,也逃不过全族流放充军的下场。 阿妩怎能不怒? 却见司烨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瞬间沉到极致,戾气翻涌的眼,在看到她隆起的腹部时,硬生生将那股滔天怒火压了下去。 他怒到指尖发颤,“你凭什么认定,是朕设局害他?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你有什么凭据,就敢这么往朕身上扣罪名?” “是不是他走到外面,磕了摔了,你都要怪朕?”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怒极疯极,却偏偏放轻了声量,不敢大声嘶吼,只一双眸子黑沉沉地盯着她,胸腔压抑到快要裂开。 但种种事压在一起,阿妩就认定是他,迎着他泛红的眼,“不是你,还能是谁,满朝文武谁嫌命长敢碰你的女人?” “她一个没开过苞的,算朕哪门子的女人,别把你的自以为,强加给朕。 更别把什么坏事都推给朕,他江枕鸿不是泥捏的,朕也不是铁打的。” “你心疼的时候,也别往朕的心口捅刀子。” 他设局不假,那是宋昭仪自己作死。 辱没他孩子的娘,就是辱没他,宋昭仪该死,且不得好死。 她用贞洁讥讽阿妩,那自己就让她死于贞洁,让她和她的家族都冠上污名。 司烨凝视着眼前的女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她问都不问,便一口咬定是自己用宋昭仪栽赃江枕鸿。 “朕带你去,你自己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栽赃谁?” 说罢,不由分说的将阿妩打横抱起,长腿一抬,狠狠踹开屋门。 阿妩在他怀中挣扎:“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司烨恍若未闻,只抱着她,大步往西偏殿的厢房去。 他走的极快。 如意吉祥和一众御前宫人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片刻后,一行人到了地方。 屋门半开,窗纸上映着几道人影,显然殿前司的人先一步入内。 屋内传出一声哭腔:“本王要见陛下,陛下——是这荡妇霸王硬上弓。” 司烨抱着阿妩站在门前,瞧清宋昭仪发髻散乱,领口大开,狼狈不堪地被麻绳捆着。 不远处,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上身白花花一片肉,正被侍卫按在地上。 正是齐安王。 听到他喊出的这一声,宋昭仪抬起一双惊恐的泪眼,直直望过来。 待看到那一点明黄衣角,她怔愣了一瞬:“陛下,嫔妾···没有。” “就是你,黑灯瞎火的,扑到本王身上就亲,你个不要脸的浪货,全京都都知道,本王偏爱男人,若不是你生扑硬压,本王哪里会从了你。” “不,不,不是的,是···嫔妾中了春药。” “放屁,本王活了大半辈子,只对男人下过春药。” “陛下!陛下我是冤枉的!” 司烨未搭理他们,只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冷声:“这下可看清了!是朕栽赃他,还是你栽赃朕?” 他说这话的时候,臂弯骤然收紧,阿妩在他怀里,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幕落进宋昭仪满是泪水的眼里,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侥幸,凉得透彻。 下一瞬,她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脸色猛地僵住。 荔枝……是陛下给她的荔枝? 她亲手剥开的荔枝,被她掺了催情药。 可陛下没吃,还转赐给了北戎公主。 后来又赏了自己一碟荔枝,她吃完那荔枝,便觉浑身燥热。 恰好又瞧见陛下醉酒被人扶出大殿,她便也跟了出去, 她被身上的燥热,催的精神恍惚,但她分明瞧见,陛下挥退随行的人,独自进了这间厢房。 可漆黑的床帐里,却没有他,只有齐安王。 想到这里,宋昭仪颤巍巍地抬眼看向司烨。 他瞥向她的眼神里,半分情意都无,只有冰冷彻骨的嘲讽。 到了此刻,宋昭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撕心裂肺的大喊:“陛下,你好狠的心,这一切都是····” 话未说完,便被司烨打断:“堵住她的嘴,乱棍打死。” 侍卫闻言,当即依着吩咐堵住了宋昭仪的嘴。 一句乱棍打死,让宋昭仪目眦俱裂,也让齐安王浑身发抖。 他颤声道:“陛下,臣是你的亲叔父,就是再混账,也绝不敢染指你的女人,是她强行扒臣的衣裳,臣以为是宫女爬床,借着酒劲,就···” 司烨盯着他,面无表情,叫周遭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唯有被他抱在怀中的阿妩,自下而上仰望着他。 他眼底藏着收网前的冷冽快意,如同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死局。 这阴狠的模样,同方才在西崇殿,红着眼睛看她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又见司烨冷笑,“敢不敢,你都睡了。” 他无视齐安王眼中的惧意,以及一声又一声的磕头求饶声:“既然是亲叔父,那这条命,便留下来给朕赔罪吧。” 夜风呼啸,身后传来一两声咒骂:司烨,你不得好死···· 声音凄厉刺耳,却终究追不上司烨决绝的背影。 走出一段距离,他突然顿住脚,低下头,一双眼敛在暗影中,“你污蔑朕,你要给朕道歉?” 阿妩被他看的心脏揪紧。 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摸不着头绪。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快速走过来,恭声行礼道:“陛下,北戎公主不见了。” 第553章 你想让谁帮你收? 一句话再次让阿妩神经紧绷,她条件反射看向司烨。 “怎么?方才的事情,还没道歉,就又要污蔑朕?” 他深邃的眉眼浸在夜色中,半明半暗,声音低低的,同方才下令乱棍打死人的凶戾,已然收敛了许多,却更叫人捉摸不透。 阿妩心头发紧,到底是自己草木皆兵,还是他的又一层算计?唯有寻到二爷下落,方能分晓。 她侧头低声嘱咐如意,立刻去前殿探明江枕鸿的去向。 如意应声快步离去。 头顶一道目光沉沉压下,锐利得似要将人洞穿。 阿妩抬眸迎上,那双凤眸里却不见半分戾气,反倒平静得诡异,仿佛方才的凌厉全是她的错觉。 她沉声:“错的究竟是谁,很快就有答案。” 夜风带着凉意卷过二人身侧,凛冽的沉水香压过她身上浅淡的暖香,空气里静得只剩衣袂轻响。 身后宫人们垂首屏息,气氛是一触即发的紧绷。 就在这时,廊庑拐角处一道人影狂奔而来。 双喜立刻横步拦在前头,厉声喝止:“大胆!何人在此放肆冲撞?”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廊檐宫灯下,她满脸焦急。 “奴婢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雀儿。” 她气喘吁吁:“方才贤妃娘娘见北戎公主独自离殿,恐有闪失,命奴婢悄悄跟随。” “谁知……谁知在金水桥上,瞧见北戎公主与苏大将军相拥一处,两人进了南边偏厢!奴婢情急,顾不得规矩,特来回禀陛下。” 一语落地,廊下众宫人脸色骤变。 一场宫宴,接连两起秽乱之事,天子颜面,简直要被踩在脚下。 但阿妩听到这话,心口松了一截。 却又见司烨沉着嗓子,半字不提抓脏,只不急不忙的问她:“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 阿妩微怔。 宫宴上,被他先后赐荔枝的两名女子,都出了事,且,从宋昭仪的话里,这事绝对和司烨脱不了干系··· 正想着,司烨又忽然低头凑近,湿热气息裹着淡淡酒气擦过她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日之事,是朕谋划,但宋氏背后非议你,齐安王早前也辱你,朕收拾他们,是给你出气。” “至于这北戎公主,朕不想要,自然有人替朕收下,朕做这两件事,都是为你。” “根本不存在害江枕鸿。” 他说着,放缓了语气,“你真的想多了,别同朕闹脾气了好不好?” 闹? 他以为自己在闹脾气? 阿妩看着他:“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想与你讲道理,可讲不通,我说的所有话,你都不当回事,你说一套,做一套。 便是这两桩事情是我想多了,那他胸口中箭,你敢说不是你做的吗?” 见他还要矢口否认。 阿妩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又扶着小腹,沉声:“我敢对天起誓,望仙观密信无关他,你敢拿我腹中孩子对天起誓,他心口中箭同你无关吗?” 司烨闻言,额角青筋骤然浮起:“朕是皇帝,朕为何要用自己的骨血,为一个臣子做此等誓约?他配吗?一个区区臣子,他配吗?” “你是心虚,所以不敢。”阿妩寸步不让。 “呵——”司烨冷笑:“心虚?朕做事,只问该不该做,愿不愿做,你口中的心虚二字,在朕这里从来不存在。” 他上前一步,龙袍带起凛冽风压,“你记住,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朕要杀他,不过翻手之间,易如反掌。”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一身帝王傲气展露无遗,将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积压在阿妩心底的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烧得她浑身发颤,“你承认了……是你动的手,是你伤了他,对不对?” “你要指认朕,便拿出真凭实据来,拿不出证据,” 他压低了嗓子,“一切,朕只当是你胡言乱语。” 阿妩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口发紧,怒火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小腹像有只手轻轻攥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紧缩,她呼吸骤然乱了几分,连带着脸色都白了几分。 夜色中,司烨没有察觉她脸上的异色,只瞥见她抚在小腹的手,情急之下,他语气重了,一时间又生出几分想上前说软话的念头。 只是嘴像被什么僵住了一般,张了又合,心口那股气死死堵在喉间,又涩又沉,怎么也软不下来。 僵持间,如意回来了。 未等她行礼,阿妩便急着问:“江大人是否在大殿?” 如意下意识先往司烨那边瞥了一眼。 “不必看他,实话实说。” 如意抿了抿唇:“回皇后娘娘的话,没……没见着。” “那你可见着苏将军了?” 如意只知道阿妩是为了江首辅同陛下起了争执。 同江首辅无关的事,她说起来倒是没那么多顾忌。 恭声道:“奴婢过来时,听见宫人说,贤妃娘娘在金水桥失足摔晕了,苏将军带着大批侍卫往金水桥去了。” 话音一落,阿妩心脏骤然一缩,小腹也跟着是一阵紧缩下坠。 她却死死盯着司烨,一字一顿:“这就是你所说的,你不想要,自然有人替你收下,你想让谁帮你收?” 夜风卷动檐角的灯穗轻轻摇晃,忽明忽暗的灯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你为什么不信朕?” “因为你惯爱撒谎。” 阿妩声嘶力竭的控诉他:“从前你撒谎说同沈薇没关系,可最后你还不是娶了她。 你还说薛晚云只是个玩物!一个玩物,跟了你整整十几年。” 她胸口剧烈起伏:“你大权在握,你权势滔天,你想怎么说都可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在乎!可你要伤害二爷,便连我的命也一起收了吧!” 凄厉的嘶吼划破夜空,尾音在夜风里震颤。 她浑身脱力,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 司烨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可她此刻满心都是抗拒,想也不想便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 只是情绪太过激动,这一推非但没能将人推开,自己反倒重心失衡,向后仰去。 “阿妩!” 司烨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瞬间冲至她身前,长臂猛地探出,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刚要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脚下却是骤然一滑。 “陛下——” “皇后娘娘——” 周遭宫人的急喊声齐齐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司烨用自己的身躯做垫,死死护住她。 双喜反应最快,他挑着宫灯,一个箭步窜过去。 灯光照在阿妩的身上时,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他颤着手,指着那抹刺眼的红色,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见红了!娘娘见红了!” 第554章 凶残执拗的人 那一声如同惊雷劈在头顶,司烨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传太医!快传太医!谁敢慢一步,朕诛他九族!”素来冷硬的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 又一股温热黏腻的触感缓缓浸染衣料,蔓延到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住了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一颤,连指尖都在发抖。 喉结剧烈滚动间,他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别怕……我在……” 阿妩听不见周遭纷杂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有水滴砸在她脸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滑到她的唇角,又涩又苦。 失去知觉前,她好像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娘···· 保和殿的正南方。 一队皇城禁卫军,举着火把冲到金水桥上。 两名宫人跪在为首的男人面前。 身形魁梧的男人,生了一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人时,带着战场上的杀气。 吓的两名宫人瑟瑟发抖。 他肃声问:“你二人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一人怯怯道:“回将军的话,奴才们正要去鸿义阁换职,这一路过来,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什么可疑的人了。” 苏闵听了眉头紧蹙,又看了眼台阶上的血渍,那是贤妃头着地的位置。 又听身旁禁军校尉道:“将军,今日是封后大典,皇宫各处守卫森严,进宫的王公大臣及命妇,皆由鸿胪寺引班,与午门前查牙牌,进了宫,还要由殿前司侍卫再核验,三重关卡,绝不可能有贼人混进来。” “卑职认为先把这两人收押,贤妃娘娘已送去太医院救治,等人醒了,是不小心摔的,还是有人加害,一问便知。”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北戎公主,若是人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情,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不起啊!” 苏闵闻言,眉头蹙的更紧,不觉低头看了看右边的小臂。 办砸了司烨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想到司烨知道后的震怒。 可这也不怨自己啊!早都给司烨说过,自己生的一般,不是女人见到都喜欢的类型。 偏他不讲道理,非要自己去勾搭北戎公主。 从北疆到京都,这一路他给司烨寄去多封密书,每一封都说,北戎公主不喜欢自己。 可他威胁自己,若勾搭不上,就把他妹子假死出宫找小白脸的事情公布出来,还要把他妹子抓回来,治他家的罪。 狗皇帝是他在世间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当初妹子要进宫,他就说不能去。 那不是个好玩意儿。 少时,他在春日宴上多瞧了盛家二丫头一眼,一个十三岁的毛丫头,豆芽菜似的,他多瞧两眼,能有什么坏心思。 司烨走到他面前问,好看么? 他打小跟着父亲混迹兵营,学了些荤话。 司烨少时也不是好东西,在他面前自己也没拘着,从毛丫头的脸盘子到腚盘子,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给司烨分析了一番。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他一拳。 想他是皇子龙孙,硬生生忍了。 可他没完没了,每回见着都寻机会打自己。 最可恨的是,自己从他府外路过,看了眼墙头伸出的花枝,他拎着棍子冲出来追打自己,从城东追到城西,骂的那叫一个脏。 将门之子,宁可杀不可辱,管他什么皇子龙孙,干他娘的。 原以为他也就会些花架子,没成想,不仅抗揍,还能打。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想着像从前自己同旁人打架一般,各自出了气,便各回各家了。 可他个混不吝,偏不依不饶,从城西一路死缠到城南,又从城南一路打回城东。 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凶残执拗的人,跟疯狗似的不死不休,一路追打至自己到家门口。 最后还是祖父亲自出面,好言相劝,不仅给赔了礼,还赔了他一千两银票,他才回去。 这事过去好多年,祖父和父亲还记忆深刻。 父亲和祖父自是不愿让妹妹进宫,偏母亲瞒着家里将妹妹的名字报上选秀名单。 母亲哭天抹泪的说,打从她嫁进苏家,日日替父亲担惊受怕。 她那表妹吕氏嫁给了永昌侯,每次见面都笑话她,嫁入将门,不守寡,也得丧子。 母亲怄了几十年的气,听说吕氏的女儿也在选秀名单,言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铁了心叫妹妹进宫压她女儿一头,将来生下皇子还压她一头。 妹妹听说皇帝生的俊,当即与母亲一拍即合。 后来,她中毒身亡的消息传来,苏家上下泪涟涟。 母亲更是为此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结果,全被皇帝骗了。 他再见到妹妹时,她挺着个大肚子,挽着个生的极其俊俏的男人,笑得跟朵花似的。 妹妹说,这男人是把她从棺材里救出来的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了。 他这个傻妹妹也不想想,好人家的漂亮公子,谁没事会往皇陵里钻。 那司烨少时就暗地里祸害亲妹妹,福玉公主府一半好看的男人都是他送进去的。 如今又来祸害自己的妹妹,偏自己这个傻妹妹愿挨。 说是上天怜她在后宫守活寡,给她送来一个好郎君,让她过上了幸福的好日子。 妹妹肚子都揣了崽,他这个嫡亲哥哥除了认栽,还能有啥法。 眼见自己一路没把北戎公主勾搭上,司烨又生一计,他让自己在封后大典上睡了北戎公主,再顺势把北戎公主赐给自己。 先不说这事多损,就说那北戎公主不喜欢自己,焉能乖乖给自己睡。 司烨邪邪一笑,他当即就猜到他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给人下了春药。 那北戎公主一挨着自己的身子,浑身瘫软,原以为事情能成,谁知刚要进厢房,她突然抱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接着便跑了。 他追出去,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拐进一个窄巷子里,就再也寻不见了。 这时,忽听一道惊呼。 “北戎公主落水了?” 众人一听,齐齐往声音处奔,苏闵冲到最前头,北戎虽是战败和亲,可好歹是和亲公主,这进宫的第一日,就这么死了。 北疆那边只怕又要不安生了。 与此同时,宫墙另一角。 魏静贤将江枕鸿狠狠掼在冰冷宫墙上,一手锁着他的肩颈,一手仍死死掐着他的衣领,织金绣线的飞鹤补子,被他攥出几道狰狞褶皱,金线都似要崩断。 第555章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妩 “放手。” 魏静贤听了,不仅不放,反倒攥的越发紧。 他看着江枕鸿那双平静到淡漠的眼睛,心中怒气翻腾。 在司烨的恶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把江枕鸿当成了受害者,特别是阿妩,将他看做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他这一副温润的面孔下,竟藏了一颗祸心。 “说,那北戎公主到底是谁?你同她是什么关系?”魏静贤的声音压的又沉又狠。 原本他心里还有一丝存疑,直到他暗中跟出去,亲眼窥见江枕鸿在窄巷之中,一把将那北戎公主拽离,拉着她躲进了漆黑无人的死角,避过苏闵。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那北戎公主一瞧见江枕鸿,竟软软依偎在江枕鸿的怀里。 二人耳语了一番,虽然说了什么,魏静贤没有听清,可二人举止,分明是之前就认识。 北戎的公主怎会和江枕鸿认识? 除非她不是北戎的公主。 江枕鸿喂北戎公主吃了一粒药,接着他又带着北戎公主绕过巡逻的禁军,往金水桥去。 贤妃是自己暗中打晕的,因为她差点瞧见江枕鸿和北戎公主一起,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周全江枕鸿。 这事一旦传到司烨耳朵里,势必要掀起轩然大波。 从北疆回京都的路上,他与苏将军同行过几日,见他几次三番勾引北戎公主,一个臣子,便是立了天大的军功,也不敢勾搭和亲的北戎公主。 除非这事是司烨授意。 他司烨想要北戎的公主,又得有一个合适的人替他要了北戎公主。 打了胜仗的苏大将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宫宴上,司烨明知阿妩喜欢吃荔枝,却是一颗都不给她,将一整盘荔枝尽数给了北戎公主,以自己对司烨的了解,那荔枝绝对被他掺了东西。 之后的事情,也证实他心中猜测。 司烨是见苏闵勾搭不上北戎公主,意欲让他霸王硬上弓。 魏静贤觉得司烨这么做是对的。 有秋娘在前,盛清歌一日抓不到,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三个月,阿妩就该生了,这个时候宫里不添人,是最保险的。 可江枕鸿竟是破坏司烨的计划,只这件事被司烨知道,依着他的性子,定然要杀江枕鸿,魏静贤不在乎江枕鸿的死活。 只是他死了,阿妩会有多伤心,魏静贤不敢想? 所以,他才打晕了贤妃。 此刻,他死死盯着江枕鸿,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空气静了一瞬,却见江枕鸿,微微抬起眼帘,淡淡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只这一句,魏静贤手背青筋凸起。 他低吼:“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策划的?” 不等他答,似是认定了,魏静贤喘着粗气,字字淬火:“你怎么忍心,把一个满心都是你,为你委屈求全的人,置于危险之中。” 江枕鸿仰起头,任孤月照进眼中,万千情愫在眸中翻滚又沉落。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妩。” “为她,你说这话不违心么?”魏静贤沉声:“你知道秋娘就是盛清歌,你们勾结给阿妩下蛊,你这是要她的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换了北戎公主,再次把盛清歌送进宫里。 你还想害阿妩,是不是?” 话音未落,江枕鸿:“我没有。”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秋娘就是盛清歌,更不知道世上还有换脸之术。” “不知道,”魏静贤不相信他:“那你为什么提议让阿妩落去腹中孩子,你明知道她舍不得孩子。” 江枕鸿猛地抬手,攥紧魏静贤的手腕,一双星眸在暗夜里泛起薄红的光:“你若是见过她生棠儿时的凶险,你也会同我一般,不想她再生孩子。 那一夜,她的血都快流尽了,稳婆,大夫,所有人都说她活不成了,你知道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止不住的往外淌,那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吗?” “她的手一丝温度都没有,就那么躺在那一动不动,望着我流泪,我只要一想到,还要叫她在经历一回那样的鬼门关,我就怕····” 听见这话,魏静贤整个人一僵,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他听说过阿妩生棠儿凶险,却不知道是这样的凶险。 仿佛此刻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画面。 又听江枕鸿道:“我虽万般不希望阿妩生孩子,但也不会策划着给阿妩下蛊。” “真正要给阿妩下蛊的人,是司烨。” 魏静贤一怔。 “不可能,他那人虽恶,但他不会害阿妩的性命。” “他当然不是要阿妩的命,他是要给阿妩下忘情蛊,让阿妩失去自我,彻底沦为他的掌心之物。” 第556章 我属实心动了 魏静贤茫然抬眼,一脸错愕。 又听江枕鸿道:“我心口中箭,太医说我命大,箭镞再深入一厘,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一个训练有素,可以精准命中我心口的刺客,岂会出现这种失误,除非他原本收到的指令便不是取我性命。 我遇刺那晚,你闯进江家,要看箭镞,现在我实话告诉你,射伤我的箭镞被刺客取走了。 这些都说明刺客不是来杀我的,而是为了取我的心头血,用来制忘情蛊。” 魏静贤敛眸凝视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 但一想到江枕鸿说的那种可能,魏静贤头顶便如压了几重雷云,浑身都紧绷起来。 之后,他将那晚自己为什么去江家的缘由说了出来。 又肃声质问江枕鸿:“京中有如此箭法的人,除了你就是他,他那晚在阿妩屋里,他有完全不在场的铁证。" “而你,早前和平西王勾结,现如今又和盛清歌勾结,你有救广平郡王的动机。” 江枕鸿无声冷笑。 原本他以为司烨选在那夜行刺他,是为嫁祸给广平郡王,好洗脱嫌疑。 但又困惑,既是要嫁祸,该是要找个人顶替真正的行凶者,认下这事。 然,刺客一直没有落网。 现在听了魏静贤的话,心底的疑点,尽数解了。 论帝王心术,城府之深,司烨确实是佼佼者,他算尽人心利弊,一出连环计,要自己和魏静贤彼此猜忌。 他坐观全局,将他们圈在他的棋盘里,互相厮杀。 想到这,江枕鸿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泛起波澜。 司烨该是知道,忘情蛊只能让阿妩对自己生不出男女之情。 但自己同阿妩六年朝夕相伴,有的不只是男女之情。 司烨大抵是从来没有考虑过阿妩的感受。 他只在乎自己。 想到他对阿妩做过的事,江枕鸿胸腔内激起一股难以自制的怒火。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的脑海里,都充斥着司烨将阿妩按在身下,强迫她的画面,还有那痛苦委屈的哭声,不断腐蚀侵吞着他的理智。 一面是她,一面是一家老小的性命,他逼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可他的心,一直在滴血啊!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那般作践,却无能无力。 他像个懦夫一样,用酒精麻痹自己,捧着她的画像,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假装她还在,棠儿还在,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醒了,他就能看到她们母女。 可每次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他听不见那声爹爹,听不见那一声熟悉的“二爷” 娶了她,却护不住她。 他时常会想起十岁的阿妩,被打后身上带伤,却假装坚强,用不疼,来宽慰他。 他看了便觉心疼,每当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时,她的眼眶便会红,又总是埋着头,她以为这样自己便看不到了。 长大了,依旧如此,受了伤,便躲起来,默默的流泪。 望仙观分别时,她说的洒脱,背过身,便止不住的泪流。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那个总是满眼信任他,依恋他的小姑娘。 对司烨,江枕鸿满心愤懑。 这股愤怒差点让他行差将错。 在魏静贤锐利的注视下,他沉声:“他进了阿妩的屋子,你可亲自问过阿妩,他当真一直呆在屋里吗?” 被他这么一问,魏静贤微愣。 他敢让自己去问阿妩? 又听江枕鸿道:“平西王拉拢我,我属实心动了。” “但我最后还是没那么做,他终究是棠儿的亲生父亲。” “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没那么做,又怎会知道望仙观的密道。” 江枕鸿唇角微扯:“平西王手握重兵,朝堂内外皆有其党羽,我虽无意参与叛乱,可谁敢保证司烨一定能胜? 万一他败了,我总得给阿妩留一条退路。” “便是在平西王的事上,你有正当理由,那盛清歌你怎么解释?” 听到盛清歌,江枕鸿的眼,在暗夜中一沉,似有汹涌的漩涡搅动在瞳孔中,让他那一张天生温润的脸上多出违和的戾气。 “她的仇人自始至终都是司烨,不是阿妩。” “你放屁,她害阿妩昏迷···” 江枕鸿打断他:“她害阿妩昏迷,为的是中伤司烨。” 一听这话,魏静贤怒从心起,挥起拳头,便朝他的脸砸下来。 江枕鸿倏地抬手,挡住魏静贤的拳头,又一把反揪住魏静贤的衣领。 那一双执笔的文人之手,用力将魏静贤死死按在墙壁。 “你仔细想想,她若真要伤害阿妩,扮作秋娘的时候,就有很多机会给阿妩下绝命之毒,可她没有,她利用沈薇的诅咒,让司烨在皇子和阿妩之间做选择,是料定司烨会选择阿妩。 七日血引后,阿妩便会醒来,在她的计划中,司烨才是那个她要杀的人。” 魏静贤听了,却咬牙切齿:“你连盛清歌要做什么,都知道,还敢狡辩,还说不是你策划的。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阿妩好,这中间但凡有一丝差错,阿妩的命就没了,你这个混账···” “事情不是我策划的,我说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在槐水巷民宅密道出口,抓到盛清歌后,才审问出的。” “你还在找借口,”魏静贤咬牙:“那密道连司烨事先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之所以会知道那处密道,是雍王妃告诉我的。 她察觉出广平郡王和盛清歌勾结,她劝不住儿子,便求助于我,想让我暗中抓住盛清歌处决,以此保全广平郡王。”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杀她。” 为何不杀? 江枕鸿眼底燃起滔天的恨意。 “因为从她的口中,我得知了雪晴真正的死因,她不是病死的,是司烨,是他亲手下的毒。” 第557章 你想要司烨死 听到这话,魏静贤一顿。 “你的发妻,阿妩和她有多亲近,司烨不是不知道,无冤无仇,他做什么要下毒?” “那毒原本是下给我的,因为他费劲抢走的同心玉佩,被阿妩送来江家,他心生怨气,想要报复我。” 思绪飘回到多年前,在岁末的宫宴上,景明帝命人端上西域进贡的冰酪酥桃,赏赐近臣。 这东西难得,他曾听雪晴提过,知道她爱吃,可她病着,不能吃凉的东西。 他便悄悄收了,打算散宴后带回江府给桉哥儿。 可桉哥儿是个孝顺孩子,他扭头将冰酪酥桃拿去给雪晴,还说自己吃过了,雪晴吃后病情加重,不过三个月便撒手人寰。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以为雪晴是吃了凉物,因此他埋怨自己,还埋怨过桉哥儿。 若不是盛清歌说,是司烨暗中买通内侍往那冰酪酥桃里加了名为秋露寒的毒,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雪晴真正的死因。 那毒无色无味,融在冰酪里完全看不出痕迹。 正常人吃了,不会要其性命,只会像生了咳症般大病一场,少则卧床半个月。 可像雪晴那般缠绵病榻的人吃了,便会摧心伐脉,重病不治身亡。 他将这些事情,缓缓道出—— 魏静贤听后,沉默了良久。 他清楚记得,当年为了那对同心玉佩,司烨同阿妩闹了许久,他那爱记仇的性子,时不时的在阿妩耳边说一嘴。 直到几个月后,盛雪晴病逝,司烨便再没提起过这事。 现在想来,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 只是···· “盛清歌的话,能信吗?” 江枕鸿听了,松开了魏静贤,身形一转,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上。 低声:“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信。” “她让我开棺验尸。”说到这,江枕鸿顿下,像是在极力忍耐心中的痛苦。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秋露寒专攻心肺脉络,雪晴本就心脉虚弱,药性入体后,最先腐蚀心肺相连的便是胸骨。 开棺后,雪晴胸前肋骨青灰,骨缝凝霜,与盛清歌口中秋露寒的中毒症状,完全吻合。” 又道:“你也许还存有疑问,只凭这点,不足以证明盛清歌的话。” 江枕鸿抬眼,瞳孔如深夜中的寒潭,黑的发亮,又彻骨寒凉。 “想必你很清楚景明帝的死因,暴毙只是个幌子,他是被司烨毒死的。 我与景明少时一同习武读书,少年相伴的友谊,便是天下人都唾弃他,我也不能,司烨派人掘他帝陵,我悄悄将他被毁的残骨收了,重新安葬。 我之所以肯定,毒是司烨下的,便是因为景明的尸骨同雪晴一般,泛着青灰,骨缝里的凝霜更明显。” “一样的毒,出自同一人,只是剂量不同。” 江枕鸿看着魏静贤,字字咬的用力:“若不是他,雪晴不会死。” “他毒我发妻,夺走阿妩,这个仇,我势必要和他清算。” 夜风卷过,远处宫灯摇曳。 魏静贤眯起狭长的眼眸。 “所以,你让盛清歌以北戎公主的身份进宫,想借盛清歌的手弑君?” 江枕鸿没说话,可从他的表情中,魏静贤看到了杀意。 他重新审视江枕鸿,“盛清歌恨透了司烨,可是阿妩肚子里怀的是司烨的骨肉,你用了什么法子,能让盛清歌甘愿做你手中的刀,还能笃定她不会伤及阿妩半分?” “我给她吃了蚀蛊,但凡她动了伤害阿妩的念头,催动蛊母,她的骨血便会被蚀烂,死的会特别痛苦。” “你哪来的蛊?” “从南越长公主那得的,此刻,她人就在京都。” 话音入耳,魏静贤呼吸一顿。 江枕鸿继续对他道:“早前我虽察觉司烨取了我的心头血,却不确定他用我心头血做什么?我暗中打听,得知阿妩昏迷时,钦安殿出现过一名来历不明的中年男人。 后来那男人在钦天监任了灵台郎一职,我多方打听,也没查出他的来历。 直到前段时日,南越长公主进了京,她知道此事后,嘱我将此人的容貌画下来,经她辨认,此人名唤陈蛮,陈氏一族原是蛊祀宗的蛊师。 因私自炼制忘情蛊,售卖给南越贵族,这忘情蛊还入了王庭,南越王震怒,杀了陈氏族长,又将陈氏一族全部流放。 这陈蛮就是半年前,逃跑的陈氏族长之子。” “炼制忘情蛊,至关重要的,便是要被下蛊之人,心上人的心头血。” 一番话说完,魏静贤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至极。 给阿妩下忘情蛊,司烨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阿妩离开。 从始安城到京都,一路上司烨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原来竟都是在诓骗阿妩。 想到他的阴谋,魏静贤咬紧了后牙槽。 倏地又想到,南越长公主入京,他眸色一沉,“南越长公主来了京都,那棠儿····” 江枕鸿眼底暗了暗:“司烨发现棠儿还活着,并找到了她,将她安置在宫外的私宅。” 听到这话,魏静贤蹙眉怔了良久。 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江枕鸿的脸上,“你说的事情,我自会去求证,司烨那晚到底在哪,我也会亲自去问阿妩。” 在魏静贤心中,江枕鸿始终是那个为了家人,放弃阿妩的人。 他不会相信江枕鸿的话,他势必要亲自去验证,但他倒真的想知道江枕鸿会怎么对付司烨? 他沉声问江枕鸿:“你想弑君,但你应该明白,司烨不是那么好杀的,凭一个盛清歌可不一定能杀得了他。” 江枕鸿:“这是我的事情,无需你操心。” “好一个无需我操心。”魏静贤挑起眉峰,狭长的眸子顿时凌厉了几分:“那你有没有想过,阿妩和棠儿是否希望司烨去死?” “······”江枕鸿沉默。 魏静贤继续问:“你想要司烨死,你又是否想过阿妩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他盯着江枕鸿:“若是阿妩生下皇子,司烨又死了,你是不是打算,携幼帝登高台,你江家一门自此不必仰仗司烨鼻息而活,反倒是天下人都要仰仗你江枕鸿的鼻息,或者,直接改江山姓江。” 第558章 强扭的瓜不甜 魏静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绞着江枕鸿,锋利眼神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神情。 与其说不相信江枕鸿,魏静贤最不敢信的便是人性。 文臣弄权,武将恃功,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多少人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迷失了自我。 然而,江枕鸿在听到他这番话后,人平静的过分。 便是魏静贤瞧的再仔细,也未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异常。 又见江枕鸿望着保和殿的方向,低声:“我将此事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同我一样,想助阿妩逃离司烨。” “其他的,我没想过,也不会想。” “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 魏静贤凑到江枕鸿眼前:“把事情告诉我,是因为你知道,凭你自己办不到,你想要我帮你,可我不会帮你。 因为···我与你不同,我想她过得好,她不愿意的事情,我绝不会做。” “还有,你既是为发妻报仇,就别扯着为阿妩好的幌子,太过虚伪。” 话落,江枕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背靠宫墙,可风骨不减半分。 像是无论魏静贤说什么,他都一副淡漠,不染尘埃的模样,如那天端的云,山巅的皑皑白雪。 倒把魏静贤衬的宵小。 “你想多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大胆奴才,敢在宫道上奔跑,拿下。” “滚你大爷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咱家是谁?” 拦路的禁卫军定睛一看,这正跑过来的人,虽穿着一身寻常的太监服,可这脸却不是寻常人的脸,当即赔笑道:“原来是张总管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话未说完,便被张德全急声打断:“少废话,快··快去太医院···急传张提点去西崇殿,皇后娘娘见红了···” 一句话如惊雷一般,劈入人耳。 领头的禁卫军抬脚就要去,却见一道不知从哪窜出的人影,疯一般的从宫道上跑过。 ··· 同一时间,昭王府。 风隼站在窗外,他怀里抱着一个锦盒,这是他千挑万选,选中的一套头面,掌柜的说世家贵族女都戴这种,他想婉儿瞧了一定喜欢。 可窗户里头传来一声:“别费那心思了,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也不会接受你这个人,你走吧!” “婉儿,你别生气,我这么久没来找你,真的是因为受伤了,不信,你把门打开,我脱衣服给你看我身上的疤。” “不要脸,谁要看你的身子。” 话音一落,屋里的灯便熄了。 风隼紧了紧怀里的东西,"姑奶奶,我又说错什么了?” 从前他总觉得陛下不会讨女人欢心,还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藏书,《撩情要诀》送给了陛下。 原本还觉得陛下不得其中要领,才没把昭妃拿下。 等轮到自己,他才发现,那书中的内容只针对风月女子,对好人家的女子没用。 这些日子,他白日黑夜的盯着那北戎公主,别说好好睡一觉了,就是放屁都得夹着,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是他一到晚上就犯相思病。 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上回亲了婉儿,他做梦都是同婉儿颠鸾倒凤,就想赶紧把人娶回家,三年抱俩,五年抱三。 想婉儿想的睡不着。 好不容易,今儿破天荒的,陛下给他放了假,还把早前扣他的半年俸禄一齐补发了。 他一文不剩,全买了这翠玉鎏金的头面。 一路上他都想着婉儿戴上这套头面,定更那画里的仙女似的。 没准一高兴,还能叫他亲一口。 却不成想,她不仅一眼不看自己买的东西,还不叫自己看他,一听说他来了,就躲进屋里闩紧门。 从天亮等到天黑,她就是不给自己开门,现下竟是直接熄灯睡了。 今夜的风有些大,将风隼梳的油亮,且一丝不落的鬓边,吹乱了些许。 他站在那,就如秋末的落叶,被风卷的萧瑟落寞。 刘嬷嬷面色凝重的从隔壁屋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大夫。 她挥手叫人送大夫出府,又唤来一名丫鬟吩咐道:“仔细照看小舒姑娘,特别是夜里,莫打瞌睡,时刻留意着里面。” 丫鬟认真的点头,“奴婢记下了。”又忍不住问:“嬷嬷,小舒姑娘吃什么吐什么,可是受凉了,大夫可开了药?” 刘嬷嬷听了,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叹了口气。 一回身又见风隼倚在婉儿的窗外,跟念经似的,不住的说:“好婉儿开开门,叫哥哥看你一眼,就一眼····” 刘嬷嬷走到他身旁:“回去吧!强扭的瓜不甜。” “不扭下来怎知甜不甜。”风隼张口就道。 刘嬷嬷听了,轻轻摇头,又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桃树。 “瞧见没,一颗果子都不结,便是想强扭,都无从下手?” 风隼的视线落在刘嬷嬷指着的那棵桃树上,眸底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倏地升起一道亮光,风隼面色一沉,这是暗卫的信号,看方向是皇宫。 出事了···· 他一把将木匣塞到刘嬷嬷手里:“嬷嬷帮我把东西交给婉儿。” “婉儿,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罢,身影便如鬼魅般窜进夜色里,庭院里静的只有风声。 刘嬷嬷看看手里的木匣,又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桃树,无奈叹息。 皇宫西华门,风隼亮了腰牌,守门禁军放行。 他一路急行,远远的便瞧见本该在宴饮的王公大臣,乌压压的跪在保和殿的丹陛上。 高呼:“祈愿上苍庇佑,皇后娘娘凤体安康,龙胎稳固,国祚绵延····” 风隼心下一紧,当即揪住一名小太监,问那太监出了何事,太监说到一半。 忽一道身影从面前飞奔而过,风隼只瞧一眼便认出是魏静贤。 他从来没见过魏静贤这般失态过,事情只怕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只是····这个时候,魏静贤不是应该守着皇后娘娘吗? 他怎么还往外跑? 第559章 保不住了 情况紧急,风隼来不及细想,从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几乎是一口气奔到西崇殿。 廊下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司烨孤长的身影,身上染血的衣袍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周身气压沉得像积了暴雨的天。 宫人们跪了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之色。 宫女面色惨白地端着铜盆,从屋里匆匆走出,盆中清水尽被染成刺目的猩红,走动间,血水顺着盆沿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司烨垂眸看着那血,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一双素来不威自怒的眼里,光点稀疏破碎,眼泪就快压不住了。 “陛下……” 风隼在身后轻声唤他,他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掌心那片刺目猩红,一动不动。 直到内殿里,骤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你别死——!” 那一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心上。 司烨身躯猛地一震,大步往里闯。 张德全冲出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陛下!陛下您别进去了,太医正在救治,您进去也是无用啊。” 他话是这样说,其实是担心司烨进去了,受不了。 算上刚刚那一盆,已经是端出来的第三盆血水了。 他想,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万一进去,瞧见引下来的死孩子,陛下受不住,再犯了心疾。 这会儿张德全,只求老天爷垂怜,好歹保住阿妩的命。 甭管她爱谁,心在谁身上。 只要她活着,陛下的心也就活着。 却见司烨将他狠狠一甩,一步跨进内殿,他看清床榻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 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滔天的悔意与恐慌将他淹没。 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都碎得干干净净。 那些权谋算计……忽然也都轻得可笑,轻得一文不值。 他为什么要逼她? 为什么要惹她伤心? 为什么就不能说几句软话? 万般自责堵在喉间,俱是化作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他握住阿妩冰凉的手,此刻卑微得不像个帝王。 “阿妩····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全都给你……” “朕再也不跟你吵了,朕什么都听你的,求你睁开眼…”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明黄身影上。 大晋的皇帝,跪天跪地,跪祖宗,此刻竟屈膝跪在皇后的床榻下。 一双含泪的眼,盯着榻上人事不知的女人,除此之外,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张太医看着这一幕,同旁人脸上的震惊不同,他一脸冷汗,连同握着银针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皇帝治天下,皇后专治皇帝。 今日若救不回皇后,他阖府百十口性命,一个都活不成。 可任他施针、灌药、用尽平生所学,那血色依旧止不住地漫染床褥。 连一旁从民间急召入宫的妇科圣手,都满头大汗,手上动作不停,脸色却一点点灰败下去。 棠儿猛地从张太医手中夺过银针,爬到床尾。 指尖急落,刺入阿妩的脚趾间。 嘴里念着:“隐白穴,大敦穴,三阴交,血海穴····”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但手里的动作极稳。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止不住,师傅就是这般教我的,为什么止不住啊····” 她哭的无助:“小红,你帮帮我···帮我救救娘,帮帮我啊···” 豆大的泪珠落在袖间,便见那里倏地钻出一条红蛇。 众人惊恐。 “啊——蛇,有蛇。” 妇科圣手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名医佐更是连连后退。 连张太医也腿一软,要不是司烨盯着这边,目光太慑人,他真想扔了银针就跑。 又见那红蛇微微张口,露出极细极尖的毒牙,几人全是倒抽一口冷气。 然而那蛇却只把毒牙在自己蛇身鳞片上轻轻一刮,咬出几滴莹亮如红玉的血珠,滴入旁边太医备好的温药汤中。 药汤瞬间化作淡淡金红,异香压过满屋的血腥。 小红昂起脑袋看棠儿。 棠儿一下子明白过来,当即说:“快,把这碗药,喂给我娘。” 见司烨端过那碗药。 一旁的张太医忙道:“陛下,毒蛇的血,不能给娘娘喝啊!” 司烨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有一瞬的迟疑。 目光触到棠儿时,便不再犹豫。 然,药汤喂到阿妩唇边,一滴都喂不进去。 “娘,你喝,你快喝啊。”棠儿低低的哽咽。 下一瞬,周遭瞬间炸开一片惊呼。 只见司烨丢了汤匙,含住一大口药汁, “陛下不可啊——!” 司烨扣住阿妩绵软的后颈,低头便渡了过去。 只要她能活,以命换命,他也甘愿。 张德全在门外听着动静,当即要往前冲。 “我来····” 却被风隼一把拽了回去。 “你脑子摔糊涂了,嘴对嘴的活儿,是你能来的,挨了那么多回,你真是屡揍不改!” 又道:“那药是入皇后嘴里的,大公主还能害自己的亲娘不成。” 这边,将药喂下,不过片刻,张太医便怔在原地,血止住了。 如此神奇之法,他行了一辈子医,头一次见。 又重新把了脉,在司烨慑人的凝视下。 张太医艰难的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娘娘保住了,只是这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药碗从指尖滑落,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屋内的太医、稳婆,宫人尽数跪在地上···· 第560章 严刑拷打 阿妩陷在一团血色的雾气中,脚下开着她从未见过的红色花朵。 她伸手去抚摸那些花,指尖刚触及便化作烟消散了。 书上有云,黄泉路遍地开彼岸花,艳红如血。 她不知是梦,还是她已经死了。 死了就能解脱,再也遇不见他了吧! 可她的棠儿怎么办? “娘——” 阿妩脚步猛地一顿。 昏迷前,她记得听见了棠儿的声音。 她慌乱的四处看。 “娘——” 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她快速辨别了声音的方向,看到血雾中团着一道小身影。 “棠儿是你吗?” “娘舍不得姐姐,却舍得我,娘不疼我。” 声音一出,阿妩脚步猛地僵住,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肚子,她的肚子····平坦一片。 她定定的看着那一团血红的小身影,喉咙紧的发颤:“我没有不要你。” 它猛地大喊:“你就是不要我。”尖锐嘹亮的声音,几乎刺破阿妩的耳膜。 她惊得心口剧烈一颤。 又一双同司烨生的一模一样的眼睛,破开血舞,盯着她,满是怨气:“你不要父皇,不要我,我恨你,我不要做你的孩子——” “不是的···”阿妩伸手想抓住他,而那抹小身影却跑开了。 待她追过去,周围都被雾笼罩着,她到处找,找了很久很久,确是再也找不到了。 她蜷缩在血雾中,直到一抹白光晃进眼里,那一双凤眸再次映入眼帘。 她一把抓住这双眼睛的主人,现实和梦境碰撞的一瞬,她看清了眼前的人——司烨 手蓦地一松。 却又在瞬间,被他紧紧握住,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阿妩····”” 他埋首将脸紧紧贴在阿妩的手背上,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喘息,另一只手颤抖着扶上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这不是一场幻影。 一遍又一遍的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昏迷前的一幕闪现在脑海里,他的紧张,他的眼泪,阿妩都记得。 可想到他做的一切,阿妩厌恶的闭上眼。 梦中的画面又再次浮现。 那一句:你不要父皇也不要我,我恨你···· 即便是她醒了,那声音还充斥在耳朵里。 “孩子还在吗?”她艰难的问出这一句。 没等来司烨的回答,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 大抵是没了。 不做她的孩子,也好·····省的一生下来,就要面对这一切。 下一瞬,一只温暖的手伸来,落在她的眼角,轻轻拂去泪痕。 阿妩狠狠别开脸,“别碰我。” 司烨的指尖僵在空气中,心口的痛袭来。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想把这股痛意压下去。 却怎都压不下去。 他痛的喘不过气,便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问:“你能不能告诉朕,朕要怎么做,你才肯留在朕的身边,朕快要疯了···” 他捧着阿妩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将他眼底的疼惜,珍视尽数摊在她面前。 “你要什么,你告诉朕,朕都可以给你,废除六宫,一生只你一人,只要你说,朕现在就下旨,朕可以昭告天下,往后余生,朕的后宫只你一人,一生一世都不变。”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卑微男人。 一生一世,唯爱她一人,这是她十五岁嫁给自己时,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他没有回应。 现在他给了回应,只要她不走,他可以在天下人的见证下,给她回应。 却见她睁开一双红透的眼,直直看着他,说:“我不要你的誓言,我只想你放我离开,生前死后,再也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极有力的一字一字砸在他的心上。 司烨呆愣在原地,面色苍白,一夜未阖的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就在眼泪即将滚落的一瞬,他猛地站起身。 卑微到这种地步,依旧换不来她的回心转意,他还能指望几滴眼泪就能换她心甘情愿的留下吗? 他背对着阿妩。 “你是不是很希望孩子没了,可惜,又让你失望了。” 屋门打开又关上,阿妩怔愣的将手缩进被子里,又缓慢的滑向小腹,与梦境里的不一样,这里依旧隆起。 温热真实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她猛地咬住苍白的唇,哽咽声冲破喉咙,一声接一声。 关上的房门又再次打开。 熟悉的脚步声,阿妩不明白他又回来做什么。 眼神睇过去的一瞬,瞳孔骤然震颤。 “娘——” 清晰的呼唤撞碎了满室寂静。 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逆着光的轮廓渐渐清晰。 看清楚那张软嫩小脸时,巨大的惊与喜同时炸开,眼泪涌得更凶,几乎模糊了视线。 “棠儿………”她仰起脖子,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司烨松开手,小小的身影带着风,扑到床前。 “娘!” 软乎乎的手臂紧紧环住阿妩的脖颈,滚烫的小脸颊蹭着她的颈窝,带着哭腔:“娘,棠儿回来了……” 阿妩的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顶、纤细的肩膀,再到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胳膊。 每一处触碰都真实得让她心颤,原来昨晚的那一声,不是她的错觉。 这一刻,已是想不起司烨对她的欺骗了,有的只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从大火中的绝望,到她抱着棠儿的衣物,以为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再到知道棠儿还活着,却是生生分离。 一日盼过一日,一个月盼过一个月。 她埋首在棠儿发间,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踏实的温暖,恨不得将这半年思念、万般牵挂,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晨光漫过窗棂,将相拥的母女裹进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司烨站在一旁,悄然退开,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柔时刻,尽数留给她们。 出了门,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挺括的肩背裹在日光倾斜的阴影里,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阶前玉石,带着一股要掀翻一切的狠劲。 风隼带领一行御前侍卫跟在他身后,他一边走,一边恭声回禀:“陛下,地砖缝隙里发现了极细的滑石粉,颜色和地砖一模一样,不用手摸根本发现不了。” “魏静贤已将昨晚那批当值的宫人全部抓去了慎行司,正在严刑拷打。 还有如意,张德全带她去辨认昨晚遇到的宫人了,想必不出午时,就能把人揪出来。” “后宫可有异动。” “宴会散时,各宫小主皆回了住处,没人出来走动,只不过贤妃伤的重,这会儿还没醒。” 司烨听了没吭声。 瞧着他冷沉的脸,风隼知道,司烨这次是真怒了。 一路上风隼缄口不言,只行至慎行司门口时,风隼才压低了嗓子问:“陛下,昨儿那般凶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魏静贤是从哪得来的灵药,就那么一粒,竟是保住了娘娘腹中的孩子,您要不要审问他一番,小的总觉得····这药来的太过蹊跷。” 司烨闻言脚步未停,只冷冷扯了下唇。 风隼侧头看着,他这神情,不像意外,倒像是···已经知晓了这药的来处。 这般更让风隼好奇了。 第561章 不会有别人知道 入了地牢,皮鞭闷响混着惨叫声,隔着老远一声紧过一声 司烨疾走如风,如暗处穿行的凶兽。 那气势,便是恶鬼见了,都退避三舍。 血迹斑斑的刑架上,绑着一排血肉模糊的人。 魏静贤一袭红色蟒袍,在昏暗中十分显眼,握着皮鞭的手,冷白如玉,一扬一落间,血珠飞溅。 被打的太监,扭动着被捆绑的身子,疼的面色扭曲。 “魏大人····别打了,我招,我都招,是宋昭仪,是她指使我····” 话未说完,一道高大的人影冲至眼前,寒光一闪,那人只看清玄色赤金龙袍上的龙首,狰狞可怖,下一瞬便被自己脖间喷涌而出的血糊住了双眼。 持刀之人手腕狠厉一旋,头颅从刑架上滚落下来 被捆绑在刑架上的其他宫人,都被这一幕吓的瑟瑟发抖。 慎行司官吏反应过来,赶忙俯身行礼:“陛下万安!” 却见司烨突然举起那把刚杀过人的刀,直直对准魏静贤。 众人一脸惊愕。 昨晚魏静贤献药保住皇嗣,朝中人皆议论,魏静贤立了大功,必定重获圣宠。 这批红之权很快便能从内阁拿回来了。 可陛下怎么拿刀指上他了? 就在众人疑惑间,魏静贤面不改色丢了手中皮鞭,接着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在众人的注视中抹去那匕首上的血渍。 浅笑一句:“陛下,此等污秽之事交给微臣做就是,何劳您亲自动手。” 司烨静静看着他,神色让人辨不明深浅。 片刻,他扔了匕,嫌弃道:“确实脏。” 双喜也赶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棉帕,硬着头皮上前为司烨擦去手上的血渍,细致到指甲缝。 转身的一刹那,眼角余光瞥到刑架上缺了头的血脖子,愣是没忍住,捂着嘴跑出刑房,扶着墙角吐了一大滩。 这边刚擦了嘴,一抬眼,又撞见冯春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他面前,顿时眼皮子一翻,身子往后倒去,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掐住自己人中,他的魂就吓飞了。 就见冯春提着人头僵直着身子往外走,细瞧,藏蓝的袍子上湿了一大滩。 风隼探出头:“倒霉孩子,竟是吓尿了。” 又扭头冲双喜道:“得亏你跑的快,不然这往承恩公府送人头的活就落你身上了。” 双喜一怔。 承恩公府? 那是……陛下亲舅父的府邸? 随即反应过来:“天老爷,竟是承恩公,那颜嫔娘娘····” 风隼摇头叹了声:“自是不能呆在宫里了。” ··· 月华宫。 午时的阳光渗透窗纱,颜月端坐在寝屋,容颜印在光影里越显苍白。 她垂眸,盯着跪在脚边的雅琴,沉声:“你说过,只要不做害人的事情,便问心无愧。” “如今,你心中可有愧?” 雅琴望着颜月那双清明的眼,手指在袖子下微微用力,“娘娘,奴婢不知您的意思···” 话音未落,“啪——”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尽数归到这一巴掌上,雅琴脸上顿时浮现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颜月起身指着她:“你明知道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便是阿妩姐姐,即便我喜欢的人喜欢她,我也从没想过,可你··让我成了第二个江如茵。”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娘娘,”雅琴捂着火辣辣的脸,眼圈红的厉害,事到如今,她明白这事瞒不住了。 “是··公爷,他用奴婢爹娘的性命逼迫,奴婢也不愿的。” 一瞬间,颜月的心沉坠的像是灌满了铅,失重的跌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的望着屋外的石榴树。 雅琴是颜家的家生子,爹娘老子的命都攥在主子的手上,她该想到的。 她只是···以为父亲生性寡淡,以为,父亲知道表哥的脾气,绝不敢碰阿妩姐姐腹中的孩子。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那个在进宫前,叮嘱她,入宫后安分守己,万事顺从表哥的父亲会行下这等事。 父亲催促她怀孕的时候,她只当父亲是想让她早日为表哥开枝散叶,在后宫立稳脚跟。 甚至贤妃在她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还觉得是贤妃挑弄是非。 直到西崇殿传来阿妩姐姐见红的消息,雅琴错手打翻酒水,那会儿她注视着雅琴,从她的眼底扑捉到了一丝异样。 西崇殿宫人全被抓进慎行司后,小蝶回来说,阿妩姐姐肚中的孩子保住了。 她也在雅琴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异样神色。 可她依旧不敢相信。 直到不久前,张德全传各宫女去御花园里的长殿集合。 六宫小主察觉事情不对,纷纷跟着前往。 她瞧见阿妩姐姐身边的宫女如意,指认一名宫女,说是从她那听到,大将军去了金水桥。 颜月记得那宫女,这人早前在长春宫当差,薛晚云死后,她就去御花园做洒扫。 平日里去御花园,雅琴常把自己吃剩的糕点打包送给她。 从那名宫女被指认后,雅琴便紧捏着手中帕子,在听到宫女承认,却又说这话是听别人说的,问是谁,便说是宋昭仪身边的宫女,那人连同宋昭仪在昨晚已经被打死了。 颜月不动声色的观察雅琴,见雅琴紧捏着的手指,明显松开了。 她方才只是试探她,甚至在问出那句“是谁指使你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如坠到了谷底。 她慢慢抬眸,眼神如刀的盯着雅琴:“我们一同长大,你若告诉我,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父母,可你瞒我。” “你竟敢瞒着我····你竟敢害阿···” 雅琴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裙摆,两只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哭求道:“娘娘,您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奴婢知道您从小就同皇后亲近,奴婢也想告诉你,可公爷他···他送来了我爹的断手···” 颜月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又听她哭着道:“娘娘,公爷知道您心软,怕您知道了不肯,便让奴婢来做这件事,他说,若是奴婢告诉您,我爹娘人头不保,那断手就埋在···埋在奴婢屋前的石榴树下,奴婢知道害人不对,可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断了性命啊!” “娘娘,此事您并不知情,都是奴婢会一人所为。” “你是我的人,不管我知不知情,别人都会以为是我指使的你。” 雅琴对颜月摇头:“不会有别人知道的,公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被抓走的西崇殿宫人会出来指认宋昭仪。” 第562章 皇后定生龙子 “她早前骂皇后,后宫无人不知,将这些事情顺势推到她身上,没人会怀疑,她的枕头里,还被塞了装滑石粉的皮纸,眼下,死无对证,这事便是板上定钉,没人会怀疑您的。” 颜月看着她,表情逐渐僵硬,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当真算计的天衣无缝啊!” "比之沈薇父女,盛太后,平西王,这算计又如何?” 冷然的声音,让雅琴怔了一下。 又听颜月道:“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他聪明,不比他手段高明。” “可他们算尽人心,最后还不都败在了表哥手上,父亲又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能蒙骗住表哥?” “有一个做皇帝亲外甥还不满足,竟去奢望东宫之位,他害了颜家,也害了我。” 这话犹如千斤重石压过来,雅琴紧攥她裙摆的手,苦苦支撑到泛白。 闭了闭眼:“娘娘不知此事,一切皆是奴婢买通宫人私自做下的内应做下的,奴婢这就去皇后娘娘面前,诉明此事。” “求她去陛下那里帮您说几句话,陛下便不会怪罪您了,至于公爷,到底是陛下的亲舅父,念着圣母皇太后,他也不会像对沈家和盛家那般狠心。 只要奴婢认下此罪,给了皇后娘娘交代,陛下应是不会揪着颜家不放了。” 说着,她低下头,连磕三声,含泪道:“奴婢只求娘娘,让公爷善待奴婢的爹娘。” 颜月看着她,想起这么多年的陪伴,泪水蓄满了眼眶。 “主仆一场,我答应你,保全你的爹娘,但,不许你去求阿妩姐姐。” “娘娘····”雅琴哭道:“您想留在宫里,只有她能帮您。” 颜月打断她的话,昔日灵动清亮的眸子,望着窗外的石榴树,空洞洞的,不见神采。 “先前表哥让我出宫的时候,我不明白缘由,想着阿妩姐姐不同他在一起,又不是因为我,表哥怎么就非得让我出宫呢!” “现在终于明白了,只要我在这宫里,便会催生父亲的贪念。” 她缓缓看向雅琴,眼泪无声的落下来:“无论如何,表哥都不会继续留我在宫里了。” 又道:“雅琴,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我舍不得你,可你犯了这样的事,我保不住你。” 雅琴听了,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是奴婢做错了事,奴婢不怪小姐,只是往后,奴婢再不能陪着您,您要好好保重自己。” 颜月死死握紧手,指尖陷进皮肉里,“去吧!挖出你父亲的断手,去乾清宫,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表哥。” ··· 同一时间的承恩公府。 冯春提着人头入府,从守门的小厮,到一路所遇见的丫鬟婆子,全都惊叫连连。 护院们震惊,又因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御前太监皮,无人敢上前拦他。 他按照司烨的吩咐,穿过颜家的正厅,直直走到颜家摆放祖宗灵位的祠堂,将人头摆到供案上。 得到消息赶来的承恩公瞧见这一幕,身子一踉跄,得亏身旁的管家扶住他。 承恩公年轻时,曾在军中任职,也上过战场。 后来因为盛太后怕他在军中做大,在先皇耳边吹耳旁风,将他调回京中,随便给了闲职。 他杀过人,见过人头。 但对上这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承恩公双腿一阵阵发软。 此人正是他早前买通的内监。 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这太监明明只攀咬出了宋昭仪,这颗人头,无论如何也不该送到颜家来。 承恩公僵在原地,满心惊惧,脑中一片混乱。 紧随而来的承恩公夫人一眼瞧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当即失声惊叫。 待她勉强回神,又立刻怒喝:“放肆,皇帝亲外祖父灵前,岂容尔等如此造次,来人,快将这污秽之物扔出去!” 护院们得了命令,硬着头皮上前,却被冯春横身拦住。 “陛下有旨,将此逆阉首级供奉颜氏列祖列宗灵前,谁敢擅动,便是忤逆圣意,形同谋逆。” 此言一出,再无一人敢上前。 冯春走到承恩公面前:“陛下还让咱家传话给你,” 他压低了声,学着司烨的语气:“舅父不念亲情,害吾之妻儿,如剜朕之心,索朕之命。 你既无情,朕便无义。 人头在此,族命亦在朕一念之间。 限舅父三日内以命谢罪,否则,掘坟毁祠。” 话音落下,承恩公浑身僵冷,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他亲外甥口中说出的。 待冯春离开。 承恩公夫人一把抓住承恩公的手臂:“夫君,你别害怕,陛下只是在气头上,您是他嫡亲的舅父。” 又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香案,“那里供奉着的是他亲外祖父,他身上流了一半颜家的血,他不会这么绝情的,况且,···” 她凑到承恩公的耳边,小声道:“皇后一事,咱们做的天衣无缝,所有证据都指向宋昭仪,他此番只是在试探你,吓唬吓唬你,你现在就进宫向他鸣冤,他一定不会杀你的。” “试探?吓唬?”承恩公缓缓抬起一双惨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若无杀心,若还念及外戚一脉亲情,那颗首级怎会摆在颜家列祖列宗灵前? 你如今叫我入宫,分明是要将我推入死路,好独善其身,是也不是!” 承恩公夫人闻言,浑身一颤,“夫君何出此言………” 话犹未了,承恩公指着她大喝:“是你害了我,当初我本不肯行此险事,偏你日日在我耳边撺掇,说什么术士批命,皇后定生龙子,此子长成,必亡我颜家门户。 我这才行了此事。” 承恩公夫人听他尽数推罪于己,脸色煞白:“夫君这是全怪到妾身头上了? 前段日子,祠堂后井涌出黑水,原是夫君亲眼所见,恐说这是不祥之兆,妾身这才外寻相士,一想到那术士的话,妾身便寝食难安,这才在你耳边多有提起…” “你如今却把这错,都怪到我头上,我····我这便死了吧!” 她身子摇摇欲坠的往柱子上撞,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婆子拉住。 一旁管家见状,上前半步急声问:“夫人,这术士……您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 承恩公夫人靠在婆子的肩上,抹泪呜咽道:“那日我往护国寺上香祈福,偶遇吴家主母,闲谈间说起家中吉凶,她便告知我,城外金仙观中,隐有一位异人,批命断吉凶,十分能耐。” “我初时不敢轻信,特意遣人多方打听,又亲自往观中试探了几回,见他所言句句应验,这才敢引到府中来……” 一听吴家主母,承恩公往后踉跄两步,又声嘶力竭地咆哮:“蠢妇,你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对我言明。” “·····” 管家一语点破要害:“夫人,您怕是中了人家圈套了。” 言罢,又对承恩公道:“公爷,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吴尚书,将此事告知他。” 第563章 回不来了 “我要害他的女儿和外孙,他恨不能我去死啊!” 说罢,他望着列宗列宗的牌位,“做了如此万全的准备,还是被发现了,这是天要亡我啊。” ·· 次日一早,陛下突然下旨,让颜嫔去显应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加之宋昭仪被乱棍打死,六宫小主人心惶惶,便是连私底下议论都不敢,全都闭宫不出。 陛下往亲舅父府里送人头的事情,外头都不知晓,但昨夜双喜告诉张德全的时候,如意和吉祥在一旁偷听。 双喜语气里多是对颜嫔多是惋惜。 她们原以为张德全平日最向着颜嫔,可他听到这事,竟是给了双喜一巴掌,骂他拎不清。 破天荒的说了公道话:皇后肚子里怀的是陛下的亲儿子,敢谋害皇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饶了他。 不过,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是十分不讨喜。 他说:女人如衣服,不行就换,哪抵儿子金贵。 身为女人的如意和吉祥听到一个太监这样说,当即心下不平,探出半个身子问他:生不出孩子,还不能播种的太监,又是个什么? 为着这话,被张德全和双喜追着打,得亏叫大公主遇见了。 这张德全除了陛下,也就最听大公主的话。 事后,张德全又拐回来叮嘱二人,不许将颜嫔的事情告诉皇后娘娘。 她二人也不傻,虽说雅琴认罪,言明颜嫔不知此事。 可雅琴是颜嫔的贴身宫女,奴婢替主子背罪的这种事,也是不少见。 何况,陛下已下旨让亲舅父自戕,颜嫔再留在宫里,终是个祸患。 可她们不说,人却是求上门来了。 眼下,吉祥拦下小蝶,以皇后娘娘正在睡觉为由打发她。 但小蝶见不到阿妩,便跪在地上不起。 吉祥想到那夜的惊险,想到那一盆盆端出的血水,以及染透血的褥子。 她瞪着小蝶,怒道:“虽说颜嫔对你有恩,可早前你在掖庭,娘娘也帮过你,他们害娘娘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若非大公主和魏掌印的药,娘娘已是一尸两命了。” “如今,陛下只是打发颜嫔去显应寺,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你还想求什么,难不成想让皇后娘娘去求陛下留下颜嫔娘娘?” “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小蝶被说的面红耳赤,当初在掖庭是阿妩帮助自己离开掖庭,她知阿妩的情,可这一年,颜嫔娘娘待她是真的好,还有雅琴姐姐,处处照顾她。 想到雅琴姐姐走前的嘱咐,她还是红着眼道:“吉祥姐姐··求你了。” 她叩首:“让我见皇后娘娘一面吧!” 见她这般,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吉祥彻底失了耐性,毫不客气的朝她啐了一口:“别喊我姐姐。” “你护你的主子,我也护我的主子,我现在就把话撂这,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不会叫你进去,太医说娘娘要静养,不能再受一丁点的刺激,你再不滚,我立马就让人把这事传到乾清宫。” 世人皆怕死,小蝶也不例外。 她怔愣在原地,想说这事和颜嫔娘娘没有关系,她从来没想过要害皇后娘娘,但看着吉祥的脸色,她知道便是自己说了,她也不会信。 只有亲自告诉皇后娘娘,不让她误会颜嫔,这样也许,颜嫔娘娘就不用去显应寺了。 那种地方一旦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用力捏紧颤抖的手指,目光看着远处的朱漆木门,大喊:“皇后娘娘····” 刚喊出声,就被吉祥一把捂住唇。 小蝶豁出去了,用力去掰吉祥的手,眼见把吉祥的手都抓破了皮,一旁的宫人忙跑来帮忙,却在这时,那朱漆门从里打开了。 如意从里面走出来,下了廊庑直往她们这处来。 须臾,脚步停在小蝶身前:“娘娘让我传话给你,她相信小月牙不会害她。 当小蝶揣着这句话回到月华宫的时候,到处冷冷清清,进到主殿,外间搁置着几个红木箱子,颜月的衣物首饰都尽数归置在里面。 小蝶轻轻抬起脚步,进到里间,便见颜月坐在窗前。 昨儿雅琴姐姐去了乾清宫就再也没有回来,负责往宫外运送尸体的老太监,傍晚时来了一趟。 他俯声说,雅琴姐姐死的还算体面,留了全尸,用的红柏木棺材,葬在八宝山下,还给立了碑。 颜嫔娘娘平静的给了他一包金子,够买十副上好的红柏木棺材了。 那老太监拿了金子,千恩万谢。 人走后,颜嫔转过身,背对小蝶,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情绪。 那一夜,主屋的灯没灭,低低的哽咽声,破碎在寂夜里。 此刻,小蝶看着颜月红肿的眼,想告诉她,没了雅琴姐姐,还有自己,无论是皇宫还是显应寺,自己都会陪着她。 却见她缓缓看过来,用一双蒙着水光的眸子望着她:“谁让你去的,我都说了,不许去求皇后,你为什么不听?” 小蝶倏地跪在地上,她没有过多的解释。 颜月看着她,泪水在眼眶里蓄积,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她记得江如茵跪在阿妩面前痛哭的模样,那样子不仅卑微,也丑陋极了。 她倔强的以为,她没有要害阿妩姐姐的心,便不用去求。 求了,便证明她同那些伤害阿妩姐姐的人一般卑微丑陋。 “我不想做第二个江如茵,可偏偏事与愿违。” 小蝶:“娘娘,您同江才人不同,这件事,从头到尾,您都不知情,皇后娘娘她心中定然明白的。” 话音落下,颜月沉默了良久。 轻声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小蝶抿了抿唇道:“她说,她相信小月牙不会害她。” 听到这话,颜月嘴角抽搐般的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不是颜嫔是小月牙····她这是怪我,不信我····” 小蝶没想到她会是这般的反应。 她慌乱的解释:“小月牙就是你,你就是小月牙,皇后娘娘说了相信,便是相信您啊!” 可颜月只是摇头,用力揪着揉出折痕的衣角,落泪道:“你不懂···不懂····” 小蝶确实不懂,她刚来月华宫的时候,常听阿妩唤颜月小月牙,像姐姐对妹妹一般很温柔,如今她说相信小月牙,就是相信颜嫔娘娘。 为何要哭呢? 外间传来零碎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搬箱子的动静。 又过了会儿,冯春领着人进来,“颜嫔娘娘,马车侯着了,该走了。” 小蝶还在安慰颜月:“娘娘,皇后娘娘既然说了相信你,此番去显应寺便只是暂时的,等过几个月,皇后娘娘平安诞下皇嗣,您就能回来了。” 颜月红着眼,环顾这间她住了一年的屋子,最后落在那张芙蓉床上。 终是闭上眼:“回不来了。” 第564章 九丫 当晚,颜嫔去显应寺的路上,马车翻下山崖,车内无人生还。 噩耗传到承恩公府。 颜家大乱。 第三日,承恩公痛失爱女,骤发心疾,猝然离世的噩耗,也传进了宫。 此时的司烨坐在金丝楠木椅子上,高大的身躯将怀里的孩子衬的越发娇小,他右手拿着汤匙,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到棠儿嘴边。 那仔仔细细的模样,都把与御前当差的宫人看呆了。 这几日棠儿吃睡都在皇后那,司烨半夜里去过两回,瞧见娘俩一个被窝,棠儿还搂着阿妩的脖子,他看的眼馋。 晚上,下了死命令叫张德全去把孩子抱过来。 磨到二更天,张德全才把棠儿从她娘的被窝里抱过来。 公主都快七岁了,还随父寝,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几个头铁的老臣,只怕又要闹起来。 这话从双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德全瞪他一眼:亲生的孩子,打小没抱过,没搂过,这才七岁,又不是十七岁,随父寝怎么了? 御史台的那帮老壳子要敢闹起来,我倒是要问一问,谁还没搂过自家光腚的孩子睡过觉,一天天的屁事多。 就这样,他把棠儿放进了司烨的被窝里。 这会儿,棠儿摸着鼓鼓的肚子给司烨看:“我真的吃饱了。” “乖,"低沉的嗓音放柔了,“多吃点。” 又道:“走了半年,半点个子都没长,可见是没好好吃饭,你娘小时候,都比你吃的多。” 棠儿听了皱眉:“你又开始骗人了,你小时候住在宫里,都不能出宫,又哪里见过我娘。” 宫人在旁边听着,都以为陛下要不高兴了。 却见陛下勾唇笑了,眸底的温柔径自漫开到眼角,便是打小就伺候他的张德全都看的一愣。 竟都不知道,那一张阎王脸,也能露出这般慈爱的神色。 他温声对棠儿道:“爹爹可没骗你,你娘三岁的时候跟着你外祖母进宫,那时你皇祖母给了她一块糕点,她像个小仓鼠一样,一会儿就啃完了。” 用“啃”形容娘亲吃东西,是不礼貌的,可听着这描述,棠儿莫名觉得娘亲小时候很可爱,她咯咯笑了两声。 又听司烨道:“她吃完了,还怯生生的盯着盘子里的,想吃不敢拿,” “然后呢?”趁着棠儿张开嘴问的空隙,司烨将汤匙里的肉米粥快速喂进棠儿的嘴里。 棠儿刚皱起眉要抗议,又听他说:“然后···爹爹就拿给她了,她还对爹爹笑了···” 棠儿听的入迷,又接连被他喂了几口粥。 便是一旁的宫人,也都竖起耳朵饶有兴致的听皇帝讲述与皇后幼时的初遇。 只张德全低着头,偷偷撇嘴。 前面都是真的,从拿糕点给人,后面就全是胡编乱造。 真真是撒谎也不带打草稿的,也不怕回头棠儿跑去问她娘,给他拆穿了。 这一碗粥,终是叫他连哄带骗的喂完了。 他放下汤匙,张德全又端着漱口水过来,待擦了嘴。 司烨抱着棠儿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一抬手,便有人呈上一个锦盒,打开了,满满一匣子黄豆大小的金铃铛,金灿灿的,印在棠儿的笑颜上。 “喜欢吗?” “嗯,喜欢。” 阳光透过窗子落了司烨一肩暖辉。 早前,康宁公主丧生火海,御前当差的人,都记着皇帝在安吉所抱着烧焦的尸体,痛苦不能自抑的模样。 死了的康宁公主突然活过来,他们这些宫人除了震惊,更多的是高兴。 眼下,这一幕暖融的画面撞在众人眼底,心里多有感触。 张德全更是忍不住捏着袖子擦泪。 陛下熬了这么久,终是让棠儿不那么排斥他了。 那夜,陛下的眼泪,换不回那女人的回心转意,却是把女儿的心唤回来了。 值了! 又见棠儿抬起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他胸前的团龙刺绣,说:“您是好皇帝,好皇帝不能残害忠良对不对?” 这话一出,司烨神色一顿。 微勾的嘴角明显僵硬了几分。 眼波微微一沉,他嗯了一声。 又道:“自是不能残害忠良,不过,若是哪一天忠良之臣不再忠良,当以国法诛之。” 棠儿望着他,她读不懂司烨眸底暗隐的深沉之色。 只知道爹爹资助没钱的孩子读书,给没钱看病的人出诊费,将欺男霸女的坏人抓进大牢,梅城的百姓都说爹爹是青天大老爷,是好官。 娘说过,爹爹做好事,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他好,而是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好人无论身在何处,境遇好坏,都不会做坏事。 这般好的爹爹,又怎会变成坏人呢! 棠儿伸出小拇指,仰头望着司烨,认真道:“咱们拉过勾才算数,今日你说的话,往后万万不能反悔。” “好。”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在暖煦的天光里,紧紧扣在了一起。 棠儿朝他甜甜一笑。 张德全看着这一幕,脸上不复方才的动容,反凝重了许多。 江枕鸿早前勾结平西王,只这一桩事,他便不是忠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陛下,人带来了。” “进来。” 推开门,便见双喜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走进来。 棠儿当即从司烨的怀里跳下来。 “九丫——”她拉上那梳着双丫发髻女童的胳膊,一连唤了两声,瞧着二人十分亲昵。 司烨一记眼刀扫到张德全脸上。 两个女娃娃拉拉手,又怎么了? 张德全心里这般想着,手还是伸到棠儿跟前,将二人扒拉开。 这丫头是前些日子,棠儿出去踏青,在河边遇见的孤儿。 也是个命好的,被棠儿瞧上,捡回了宅子里。 她说自己叫小九,张德全嫌不好听,觉得叫九丫,好听又好记。 这几日棠儿在宫里,念叨了她好几回。 今早陛下突然发了善心,叫双喜去把人接进宫。 张德全瞅了那女童一眼:“九丫,见了皇帝怎么不磕头行礼?” 九丫听了,缓缓看向司烨,对上那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眼,心下一紧。 这就是王叔嘴里的狠人,大晋的皇帝,棠儿的亲爹···· 第565章 我喜欢他 难怪王叔总说棠儿的爹生的好看,想把他的脸皮剥下来。 作为男人,怕是都想长成他这般模样。 又想到自己是南越的王子,跪晋国的皇帝,多少有点··· 可这个时候不跪,就被识破身份了。 再说,他是棠儿的亲爹,母后说过,男孩子长大娶媳妇,必须得岳父首肯。 跪岳父,好像也没什么。 这么一想,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还给司烨磕了三个响头。 司烨睨着她,凤眸微微敛起,并未叫她起身,只抬手端过案上清茗,浅啜一口。 那双锋芒慑人的眼,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将她从上至下沉沉审视。 被这般锐利的目光锁住,不仅是石渊心头一紧,便是棠儿也悄悄捏紧了小手。 她轻声:“父皇,九丫是我在外面捡来的,我喜欢他,想将他留在身边,……” 话还未说完,“哐当”一声脆响。 司烨手中茶盏重重落于案几,御前太监顿时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小姑娘家家,休要动辄将喜欢挂在嘴边。” 司烨天生声线偏冷,沉下嗓子训人时,更像击玉般冰凉。 这些日子他都尽量放柔了嗓音同棠儿说话,以至于让棠儿快想不起,他早前凶巴巴的样子了。 现在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棠儿小脸一呆。 那一双同阿妩生的一般的杏眼,隐隐有了泛红的迹象。 见此,司烨才知自己不经意间又把孩子吓住了,赶忙站起身,俯身温柔地抱住她。 “爹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爹的意思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不了解的人,不能轻易说喜欢。” 棠儿听了,并不买账,只把脸别开了。 司烨又去看九丫,微挑了下眼尾:“德全,去把朕桌子底下的绒花拿出。” 待到一盒子红红绿绿的绒花,捧到司烨面前,他随手拿了大红花,别在九丫的发髻上:“棠儿即是喜欢你,这花都赏你了,往后跟着公主,日日戴着,给公主讨个吉利。” “······” 张德全见他傻愣着,忙按着他的头,给司烨叩首:“这傻丫头,高兴坏了,都不知道谢恩了。” 九丫:“谢陛下赏赐。” 那一个谢字,被他咬的极重。 待棠儿带着九丫出了殿门。 张德全望着窗外,二人的背影,道:“这九丫满打满比公主大了两岁,瞅这个子高出公主一个肩头,小乞丐,吃不饱穿不暖的,咋长这么高?” 话音刚落,便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定在他身上。 “跟上公主,给朕盯紧了,别让人挨她太近。” 张德全不明缘由,却知道司烨的意思,当即就追出去。 半路上捡到两朵大红花,脸色登时一变:“死丫头,陛下赏的,她也敢给扔。” 说罢,双腿捯饬的更快。 ·· 修养了三日,身子稍好些,阿妩便被宫人用软轿抬回了坤宁宫。 寝宫阔朗雅致,软帐氤氲。 几案上的鱼嘴兽里吐着袅袅香烟,将屋里的药味冲散了些。 吉祥将银汤匙放进空了的药碗里,忙又送来一小碟蜜饯,阿妩含了一颗,勉强压下了苦意。 想到早前在显应寺遇见她时的境况,再到如今,便是做到了皇后,也不得安宁。 这么怕苦的人,却是一路吃在吃苦。 几次三番险些丢了性命。 想到这些,吉祥浅浅叹了一声。 她起身弯腰将棉被子提到阿妩肩上,六月天,已是暖了,大家都穿着薄衫,可阿妩遭了这回罪,手脚就跟暖不热似的。 这几日的药汤都是补气血的,可阿妩的脸依旧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等到生产的时候,人是否能挺过去。 每每一想到这,贤妃就觉得那颜嫔死的该。 她转身收碗之际,阿妩启唇:“颜嫔可有安全到显应寺?” 吉祥一怔。 颜嫔薨了,这事上上下下都瞒着皇后,她突然这么问,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阿妩望着吉祥,握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夜,司烨独自来到她屋里,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保证说:以后她不愿意的事情,他不做了。 他把颜月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说,不想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也不想她因为这事同他置气。 这是第一次,他做一件事,来征询她的意思。 但阿妩觉得,司烨来问自己,是因为对方是他的亲舅父,她觉得这事要是换做旁人家,司烨也许不会这么问了。 承恩公要害的是她腹中孩子,为的什么,她大抵是知道的。 这孩子还没出生,不知性别,便引得这些人生了坏心思。 若生下来真的是皇子,挡了多少人的路,就有多少人要害他。 宫里的孩子,想要平安长大,太不容易了。 所以,当司烨问她的时候,她说承恩公不能留。 用皇帝亲舅父的命,震慑朝堂各方势力。 让所有人都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这是一个母亲该做的。 对于司烨而言,杀舅的负罪感会减轻些吧! 在说到颜月的时候,阿妩沉默了良久。 她这短短的一生,经历了太多背叛。 她相信小月牙不会害她,可颜嫔,她···· 偏偏又狠不下心。 她看了司烨许久,问:“你喜欢她吗?” 第566章 魏静贤是如何得来的药? 见他轻扯了下唇。 阿妩又觉得自己这话不该问。 想了想:“让她去显应寺吧!” “待我生下孩子,你可以把她接回来。” 少时的愿望,是希望与司烨白头携老,如今,物是人非了。 可人生路这么长,有个满心爱他,全心全意对他,他也不讨厌的人,陪在他身边,过慢慢长生,至少他们两个人,有一个不是不孤独终老的。 这样也好! 司烨听了,久久凝视她。 走前他说了句:“朕对她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妩侧过头,望着窗外被红墙框住的树荫,轻声问吉祥:“颜嫔是不是薨了?” “···”吉祥听了先是沉默一下,随后点了头:“路上马车翻下山崖,人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紧张的看着阿妩,却见她神色平静的异常。 片刻的平静被窗外的吵闹声扰乱。 “死丫头,陛下赏给你的花,你必须得戴着。” 顺着这熟悉的声音望去,就见张德全胳肢窝里夹着个木匣,左手扯住一个女童,右手拿着红花,强硬往人头上别。 女童像个小羊羔,撅着嘴来回甩头, 棠儿挽着那女童的手,连声安慰道:“戴了吧,戴了吧!我那会儿就是这么受过来的···那人霸道,被他知道,你不戴他给的东西,回头要把你撵出去了,” 张德全:“就是,我们都是为你好···” 女童被迫戴上了花,张德全又盯着二人紧握的手道:“往后,在陛下面前,你不能拉公主的手,更不能挨公主近。” “为什么?”女童一脸不服气。 “少问,少打听,今儿提醒你了,你记住,不然下回被陛下瞧见,撵你出宫,咱家和公主可护不住你。” 棠儿也跟着说:“我那亲爹,就这个脾气,别跟他对着干就对了。” 说罢,又牵着他的手,一边往主殿走,一边说:“我带你去见我娘,我娘不凶,人可温柔了,你见了定然喜欢。” 推开屋门:“娘,你快看,这就是九丫。” 阿妩细细打量着人。 这就是棠儿信中提到的九皇子。 俊秀的五官,扮成女孩子,倒真像个姑娘家。 又睨了张德全一眼,“打着为人好的幌子,欺负人,跟你主子一样,你要爱戴,只把那一匣子花都戴了去,老大不小的人了,欺负孩子算怎么回事。” 这话看似骂张德全,确是把司烨也一并骂了进去。 要搁平时,张德全怎么着也得犟上一嘴,这会儿却是赔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奴才这就戴上。” 说着,还真从匣子里拿出一朵大紫花,别到耳朵根上,又翘起兰花指,扶着花,捏尖了嗓子问:“娘娘瞧,奴才戴着是不是很喜庆。” 这模样把屋里的人都逗乐了。 眼见阿妩笑了,张德全也跟着笑,他笑得刻意,跟那戏台子上的小丑似的,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更是滑稽。 “娘娘就该这么笑,您心情好,肚子里的孩子长得才好,只要能博您一笑,别说戴花了,叫奴才学猴子给您翻跟头,奴才都乐意。” 这油腻腻的话,入了耳,阿妩冷不丁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底笑意淡了,寻了个由头遣他出去。 又叫吉祥去端些果子糕点。 待屋里只剩棠儿和九丫。 阿妩招手,示意人过来。 抬手将他头上的花摘下,“委屈你了。” 她声音轻软,像江南的烟雨飘到人的身上,又好听,又温柔。 九皇子一时看怔了。 又见她拉起他的手,往他手心塞了几块蜜饯。 “谢谢你一直照顾棠儿,” 一听这话,九皇子眼睛顿时一红。 从南越一路寻过来,便是身边有姑祖母,他吃了不少苦。 进到宫里,先是别司烨吓了一通,又被张德全强迫戴花。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这会儿,他低头看着手心里蜜饯,在南越的时候,他一不高兴,母后便拿蜜饯哄她。 他也想娘了。 眼泪落下的一瞬,又怕被棠儿看见,赶忙抬袖擦了,接着,便朝阿妩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是南越人拜见长辈时的礼。 阿妩浅浅一笑:“起来吧。” 说罢,她拉过棠儿的手,棠儿前两日就将南越九皇子和南越长公主寻过来的事情说给她。 魏静贤那晚没说,但能保住她腹中孩子的灵药,一定是出自南越长公主的手中。 只是这几日,她都没见到魏静贤。 据棠儿所说,魏静贤并不知道南长公主在京都。 也不知魏静贤是如何得来的药? ··· 太医院正东的偏房。 两名粗使婆子,闲来无事,倚在廊柱上闲聊。 “昏迷了三日,贤妃可算醒过来了。” “醒不醒的,谁又关心呢?好歹一品的妃子,脑袋被开了瓢,陛下一眼都不来看她,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也是可怜见的,都说陛下薄情,可陛下早中晚一天三趟的往皇后那跑。” “还是少年夫妻好,便是改了嫁,也是陛下的心头好。” “该她享福,陛下潜龙沉渊的时候,她改嫁了,陛下坐了天下一飞冲天,皇后之位绕了一圈还是她的。 连死了的康宁公主都活着回来了,肚子里还怀着金疙瘩,人比人真真气死人。” 正说着,其中一人眼尖,远远的瞧见院门走进一行人。 忙捣了下身边的人。 那人当即抿紧唇,挺身站定,等人行至近前,立刻俯身行礼。 “奴婢拜见掌印公公。” 一袭紫衣匆匆掠过,半分未作停留,径直往贤妃住的那间屋子行去。 片刻后,贤妃怔愣的看着屋里的人。 除去坐在太师椅上的魏静贤,其他人都站着。 她这会儿脑子蒙蒙的,转的不如从前快。 一名穿着禁军校尉铠甲的男人,上前半步:“贤妃娘娘,那日您的宫女雀儿跑到陛下面前说,北戎公主和大将军不清不楚,这事,您可知情?” 一听这话,贤妃松弛的脑弦,瞬间绷紧了。 打小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 从她醒来,就没发现雀儿。 她暗暗咬住舌尖,用痛感激发她混沌的脑子快速运转。 事情一定是出了变故,不然,这人不会这般问自己。 雀儿应该是被关起来了。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想明哲保身,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雀儿是对她最忠心的人,她要说自己不知道,雀儿必死。 怎么办·····怎么办··· 她死死咬住下唇,两只手用力搅在一起。 “娘娘,”禁军校尉声音沉了几分:“知情不知情,您总不会忘了吧?” 贤妃抬眸,她可以说自己忘记了。 可这话说出来,雀儿也得死啊! 她不想自己死,也不想雀儿死。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被光影晕染的紫色。 魏静贤——他是皇后的人。 因着自己坚定的站队皇后,平日里见了,魏静贤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其他嫔妃好一些。 她倏地看向魏静贤,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可一刻,她的心脏狠狠一沉。 就见魏静贤的右手搭在腰间挂着的一把錾花短刀上,看似随意的动作,大拇指却扣在刀柄上,仿佛稍一用力,那刀就能出鞘。 再看他那一双狭长的眼,溺在冷光里,像个索命的修罗。 第567章 不做皇后,做太后 贤妃的心脏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魏静贤是皇后的人,可自己让雀儿去告发北戎公主,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好。 一咬牙:“本宫知情,就是本宫让她去的。” 这话说完,魏静贤扣着刀柄的大拇指落了下来。 贤妃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回答对了。 又听那人问:“您怎么出现在金水桥,又是怎么受伤的?” 那晚,她瞧见北戎公主咬了苏将军,跑到漆黑的巷子里,接着苏将军追了过去。 她悄悄跟上,追到半截,觉得不太对,一个女子还能跑得过行军打仗的大将军。 她快速返回,又正好遇见一队巡逻的禁军,她慌忙躲避,发现一个夹道,又大着胆子摸黑沿着夹道往前走,出了夹道发现前方是金水桥。 她上了桥,隐隐听见男女的说话声,声音有些熟悉,想走进了瞧,冷不丁被人从后砸了一下。 摔下去的一瞬,她隐约瞧见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虽只是一眼,但朝中一品大员穿的绯色官袍,还有那身姿,像极了内阁首辅。 这话能说吗? 她悄悄往魏静贤那边瞥了一眼,见他的大拇指再次扣在了刀柄上,左右摩挲。 “本宫闲逛到那里,踩滑了脚。” 闻言,禁军校尉面露狐疑:“金水桥距离保和殿有些距离,且那处晚上灯光暗,娘娘怎会去那处闲逛?” “你质疑本宫,你觉得本宫在撒谎?” 贤妃抬手指着自己受伤的脑袋,“本宫摔了头,可没摔成傻子,要是被人害的,本宫还能包庇害自己的人不成?” 听了这话,那校尉沉默一下。 这时候,一直不言的魏静贤开了口。 “娘娘说的是,哪有人会傻到包庇害自己的人,这金水桥多潮湿,娘娘踩滑了脚,也实属正常。” 校尉听了,不再多问。 待一行人离去,贤妃长长松了一口气,又抬手抹去鼻头上的冷汗。 若她猜得没错,方才魏静贤看向她的那一刻,分明动了杀心。 但凡她有半句言语出错,只怕活不过下月十五。 那日暗中砸伤他头颅的人,会不会就是魏静贤? 这个念头窜入脑海的一瞬,贤妃浑身一寒。 她事事为皇后着想,皇后没有理由杀她,何况皇后要害自己,早前沈家获罪的时候,她就不会保自己了。 正斟酌着,要不要去找皇后说清楚此事。 屋门又忽然被推开。 来人容貌俊俏自是不必说,偏偏气势逼人。 贤妃心口骤然收紧。 她竭力稳住心神,望着魏静贤反手关上门,沉步向自己走来。 “魏掌印,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方才落座的位置,再次坐了下来。 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贤妃娘娘,方才的话,到了皇后娘娘那,也得这么说。” 贤妃望着他,看来,皇后娘娘真没害自己的意思,这一切都是魏静贤。 只是他一心护着皇后,为什么要自己瞒着皇后? 又听他道:“那夜,皇后娘娘差点一尸两命····” 贤妃一惊。 他又道:“你刚醒来,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自己去打听,只不过,我有句话要叮嘱你,北戎公主那晚见了谁,和谁说了什么,无论谁问你,你都要像方才那般说。” 贤妃无声拽紧了指尖。 她刚进宫的时候,魏静贤不敬她,那会儿她还想着一个太监,便是再得势,也是皇家的奴才,直到后来,她才看清楚,魏静贤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人。 现下被他这般明晃晃的威胁,她一个不得圣宠,没有依仗的人,当下应声:“魏掌印放心,我在宫里没人依仗,我有自知之明,我就只想活命,旁的我不敢想,更不敢多嘴。” 魏静贤听了,低低一笑:“贤妃果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不过··”魏静贤眉头微挑:“有些时候大胆的想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贤妃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见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红润的唇瓣微微启开:“皇后生完孩子会离开皇宫,到时候,你后半辈子的天大依仗,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表现了。” 他说完这话,径直站起身,临到门口的时候,又轻声说了句,“只要你敢想,且,有那个本事守住你的依仗,百年后,你的牌位兴许也能出现在奉先殿。” 贤妃怔愣在原地。 好似有一道天雷劈到她的头顶,将她的脑袋劈的嗡嗡作响。 奉先殿,那里供奉着历代先帝,先后的神主牌位。 她重活八辈子也绝无可能,让司烨封她做皇后。 只有一种可能,不做皇后,做太后。 这个时候,她的脑神经已经不去想皇后为什么要离开皇宫了,只满脑子想着魏静贤最后一句话,浑身血液沸腾。 ··· 乾清宫。 司烨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目光沉在案上摊开的明黄诏书,上面写着,封北戎公主为淑妃。 他嘴角刚闪过一抹讥讽的笑。 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落到御案前,恭恭敬敬的跪下。 “陛下,小的已摸清南越长公主的藏身地,可要把人迷晕了带进宫。” 司烨撩起眼皮:“你要想被毒死,只管去迷晕她。” 小白低下头,上次任务失败,他被捅了一刀,等醒来,发现那黑结巴立了大功,成了暗卫署的红人。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那去南越的差事,他就抢着去了。 他发愤图强,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将那黑结巴压下去。 那日陛下给风大人放假,让自己顶上。 他将魏静贤和江首辅的谈话,全都听去了。 陛下赏了他一袋金豆子。 还许他,等任务完成,也让他过了名路,封为四品带刀侍卫。 他还没扬眉吐气享到福,万万不能死。 只低声问:“下一步该怎么做,请陛下指示。” 第568章 弄死那个贱人 司烨手指一下又一下,轻缓的叩击着御案。 “不急,小的在手,还怕引不来老的。” 小白:“是,那小的去盯紧江首辅。” “不用。”司烨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你听说过哪个执笔的能翻了天。” 待小白离去,他指尖捏着一枚红色的药丸。 只要稍稍用力,这忘情蛊顷刻间便能化为粉末。 他静静的凝视着,一张几乎冷酷的脸上,渐渐泛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凶恶之色。 殿门处,又响起双喜的声音,“陛下,魏掌印来了。” “宣。” 殿门打开,魏静贤沉步走进:“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谢陛下。”他道:“臣已核实,贤妃是自己踩滑了脚。” 司烨不说话,只缓缓转动着指间的血玉扳指。 魏静贤继续回禀:“但贤妃也说,宫女瞧见北戎公主和苏将军拉扯,她是知情的。 可北戎公主矢口否认,北戎和亲使团有日日催促,要陛下给一个明确说法,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司烨眸光沉了沉:“依你之见,朕,该把人留在宫里吗?” 殿内气氛骤然沉凝。 唯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魏静贤垂首默然片刻,随即抬眸:“两国联姻,本意是为暂缓战火,换取休战之机,但北戎部族向来好战,边境安稳能维系多久,也不是靠一位和亲公主便能左右的。 现下北戎是战败俯首之邦,臣以为北戎公主,纳于后宫或是另做安排,皆凭陛下圣心独断,纵使北戎王庭心生不满,以他们如今的兵力损耗,也不会与大晋开战。” 司烨听了,凤眸扫过案上的诏书,继而又沉在魏静贤身上。 哼笑一声,“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朕原本想把北戎公主赏给苏闵,奈何,北戎公主喜欢小白脸,瞧不上他。” 他打量着魏静贤的俊颜:“可惜你不是男儿身,不然,朕就把她配给你。” 这是挑着人的短处挑刺。 见魏静贤面色捎带僵硬,他又道:“朝中除了你,有身份还能看的,也就只剩江首辅了。” “正好他正妻位置空着,要不朕把北戎公主赐婚给他?” 司烨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淡淡。 “·····” 然,比起被他奚落自己身子残缺的难堪,魏静贤更为忐忑的是司烨为什么这般说,他难道发现了什么? 可据他所知,暗卫属内能悄无声息跟踪,且不被自己察觉出的暗卫,除了风隼再没有人有这般隐身的本事。 而那晚,风隼不在宫里,去了婉儿那。 他狐疑的看向司烨,却见司烨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表情也淡淡的。 依着他对司烨的了解,若是知道了江枕鸿的谋划,他定然不能这般淡定。 他是那种宁愿杀错也不放过,会把一切危险都扼杀在摇篮里的人。 又见司烨看过来,魏静贤立刻移开视线,面上镇定。 却听司烨道:“关于这个问题,朕想了好几晚,还是作罢了,要是北戎公主赐婚给江枕鸿,阿妩又得同朕闹了,太医说,她身子弱,再受不得半点刺激。”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明黄诏书,“你亲自跑一趟鸿胪客馆,那北蛮子既然想进宫,便让她来,选个偏远的宫殿叫她住下,过几年,叫她生场病,人不知鬼不觉的死了就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安置一只猫狗,丝毫不上心。 魏静贤握着手里诏书,暂把心里的疑虑藏起来。 领了旨,刚要告退,又听司烨沉声:“顺便去了一趟吴家,弄死那个贱人····” 魏静贤拱手:“微臣遵旨。” ··· 暮色沉沉,吴府的上空,压着厚重的墨云。 丫鬟婆子站在门外,各个神情忐忑。 家主从淮河赈灾归来那日,竟是写下休书。 主母怒起撕了休书,还说,想要休妻,除非她死。 府里嫡出的小姐和公子为此长跪在家主屋外,知鸢小姐更将此事的罪过,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言说全都是因她而起。 可家主没有丝毫心软。 知鸢小姐伤透心,竟是要寻死。 大公子也跟着要拔刀自刎,除去宫中的那位,府中只有这一双亲生的儿女,府里一时大乱。 连管家都劝家主,为了一双嫡出儿女的前程,放弃休妻。 但家主心意已决。 便是次日,周家家主带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辈过来,家主也不见他们。 周家人恼了,甚至扬言,要去御史台参家主私德有亏。 家主什么都没说,只让管家拿出了吴家族长的亲笔手书。 也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周家人看了,当即便不再劝和了,但他们说,只能和离,不能休妻。 前有一双儿女要自尽,家主便也就应了。 但主母又提了一个条件,要把儿女的终身大事解决好再和离。 家主原是不应,但主母以死相逼,她若死了,一双儿女定然会恨家主一辈子,且周家那边,只怕也要闹到御史台。 下人们不明所以。 家主素来洁身自好,府里不纳妾,府外也没有养外室,不知主母嘴里的私德有亏是什么。 最后,家主妥协了,当日就请了官媒来为一双儿女说亲。 府里原是消停了两天,可今日家主下职回来,一脸怒色的寻到主母。 屋里传来争吵声。 又是一声“嘭——”的重物碰撞声。 “吴羡你就个伪君子,与我成婚前你与继妹苟且,蛛胎暗结,这一切的错,都是从你开始的。” 第569章 她只是想要一个家 这话传出来,廊下的一众丫鬟婆子,心都提了起来。 “你可以不娶我,你可以放弃家主之位带着你的阿姝妹妹远走高飞,可你没有,你为了家主之位,自愿放弃她,她死后,你又装深情,可笑啊!多可笑! 一边与我生儿育女,一边看着你阿姝妹妹的遗像说爱她,吴静姝地下知道,只怕也会觉得恶心吧!” 这么多年压抑在心中的愤懑冲出心怀,她指着吴羡,没有丝毫顾忌。 “你恶心她,还要恶心我,弄一个和她长得相似的冒牌货,养在身边,说什么是养女,谁知道你们私下是不是也乱伦苟且了。” “啪——” “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毒妇,你犯的错,行的恶,该诛。” 周氏捂着火辣辣的脸,恨恨的瞪着他:“我该诛,那你呢,你的罪过可比我深多了,是你····是你一步步把我逼到如今这种地步,若不是你酒后总唤着你的阿姝妹妹,若不是你一直珍藏着你们之间过往的情书,我怎么害她? 永昌侯又怎么能知道你们的过去,是你把吴静姝推向了死亡,还有你们的女儿,一个不伦的产物,她生来是个孽种,孽种就该受尽苦楚,就该被当成猪狗对待。” “你再说一遍?”吴羡死死攥紧拳头,眼底迸发出了杀意。 “怎么?想杀我灭口?” 周氏往前逼近半步,眼底猩红,“你敢吗?” 她满脸恨意:“你以为,那个孽种登顶后位,你便能仗着她为所欲为了?” “我汝南周氏,绵延千年,根基深厚,乃天下一等望族。” 她死死盯住吴羡,“你今日若是为了那个孽种,亲手弑妻,那你与继妹的奸情,势必人人皆知,来日千秋史书,后世世人,定会将你与那孽种一同口诛笔伐。 让你吴家满门世代蒙羞,遗臭万古,永世不得翻身。” 吴羡冷冷道:“我对不起阿姝母女,她们可以骂我。 但你不能,你没资格骂我,更没资格指责她们母女,你我大婚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娶你是为家族联姻,该给的尊荣我会给你,但其他的我给不了。” 这么多年,我做到了当初的承诺,除了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我人前人后都未曾亏欠你,你暗害阿姝,让我与她的孩子从小受尽磋磨,这还不够, 你还想让她一尸两命,你当真以为承恩公不会咬出你?” 周氏明显一怔。 继而又讥讽的挑了下眉:“咬出我什么?宫里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 此话说完,屋门打开。 门口快速奔进来两道身影。 “父亲,求你不要杀母亲。” 吴知鸢和吴见深直直跪在二人中间,泛红的眼齐齐望着吴羡。 “父亲,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求你别让我也做了没娘的孩子。” 十六岁的姑娘哭的梨花带雨。 这模样印在吴羡眼底,搅动他的心肠。 “你十六岁还在母亲的跟前像孩子一样,可你姐姐,才满十五岁就嫁了人,她嫁人的时候想不想母亲,会不会害怕? 她的苦难,有一半是我这个亲生父亲给的,我只是想尽力弥补她。 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对她满心仇恨,她做错了什么,她生下来,未吃过吴家一口米粮,未穿过吴家一尺布,她都已经嫁人了,我对她好点,你们都不愿意。 说到这,吴羡扬手指着吴见深的脸:“你要心里有我这个父亲,她来吴家的时候,你就不会拿茶盏扔她。” 吴见深听了,狠狠一皱眉,“父亲,您口口声声说她未吃过吴家一口米粮,未穿过吴家一尺布,可您私底下给她送了多少银票,您当儿子不知道么? 为了她,您拿吴家历代人积攒的银子贴补国库,儿子也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您为她做的已经够了,但你还要拿出吴家全部钱财。 您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为一个私生女,将吴家几百年的基业,尽数捐出来,您又把吴家的列祖列宗叔们放在何处?” “问的好。”吴羡盯着这个儿子:“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私底下送给她的银票,她一分未动。 她早前出宫的时候,让小舒尽数带了回来,就连急用三千两银子买药钱,也是先从我这借,事后还回来,她自始至终不肯拿我吴家一分银子。 在你的眼里,我这个父亲是可以让你继承家业,获取地位的人,可在她眼里,她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家。” 吴羡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你们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是她此生都未得到过的。 当年,我为了这份家产辜负了她们母女,若能用这份家产换她此生安乐,我义无反顾,也无需给你们任何人交代。” 声音贯彻耳鸣,吴见深望着他,眼底闪过哀伤,“您想怎么说,都随您,反正我们也无从求证,您不不顾我们兄妹二人,执意要与母亲和离,母亲也同意了。 您又何必再对母亲步步紧逼,难道真想把她逼死了,您才高兴么?” 吴羡闻言,心底一片寒凉,他不能指望这个儿子读懂自己的苦衷。 窗外天光沉沉暗下,屋中未点灯,四下里愈发沉闷压抑。 他目光沉沉锁住周氏,语声冷硬:“从没人逼她走上绝路,向来是她作恶害人,先是阿姝,再是小舒,桩桩件件,皆是她一手酿成。” “这一回,她惹错了人,自作孽,不可活。” 吴羡眼神冰冷,“我不杀你,自有旁人,来取你的性命。” 吴见深兄妹的视线在吴羡和周氏二人间来回扫视,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却见周氏猛地扬手,将桌子上的瓷杯乱拂一通,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不如她神情狰狞。 “吴羡,”她厉声:“你在孩子们的面前诋毁我,想用我的错,来掩饰你的不堪,门都没有。 你娶我的时候,是说过不喜欢我,可你也没说你喜欢吴静姝,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慢慢的,你就会看到我的好,会像我喜欢你一般喜欢我。 我若是一早就知道你和你继妹行了那般的苟且事,我一定不会嫁你。 所以别拿这个当借口,你说给我尊荣,我生来便是周家嫡长女,我的出身注定能与我匹配的男子非富即贵,即便不嫁你,我也能尊荣的过一生。 我作恶害人,我自作孽,全都是因为你啊! 你把我这个名门贵女逼成了这般模样,还要站在制高点来评判我,你就是个伪君子。” 说到这,她又冷笑一声,“我还要告诉你,我既然敢做,便不会留一丝把柄,就是承恩公夫人咬出我也没用。” 第570章 临盆之期 往承恩公府井中投放黑石脂的小厮已死,暗中相助的术士,离开京都当日,也已身死。 死无对证,根本定不了她的罪。 她满心不甘,只恨谋划落空。 吴家族长决意支持吴羡休妻,根源便是那个坐上后位的孽种。 有她在,于吴家而言,自己就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废棋。 周氏不是没想过拉着吴羡同归于尽,可她不能。 二房会趁机夺走家主之位,深儿会被宗族排挤,无依无靠的知鸢,往后更是举步维艰。 思来想去,唯有那个孽种死了,自己在吴家的困局,方能解开。 却见吴羡沉沉看向她:“你自诩汝阳周氏名门贵女,周家尊长可曾教过你,何为皇权,何为敬畏君威?” “一品勋贵,天子欲叫他死,也不得不死,何况是你?” 话音未落,天际滚来沉沉雷鸣,轰隆巨响压覆满院寂静,沉甸甸砸在众人心头。 周氏骤然一怔。 “母亲,你究竟瞒着父亲,做了什么?”吴见深颤抖着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惶急。 周氏强行压下慌乱:“深儿莫怕,母亲不会有事。” 她心底仍存侥幸。 颜嫔假借离宫那日,她暗中派人跟着,确认那坠翻山崖的马车中空无一人。 皇帝舍不得赐死颜嫔,便不会动颜家。 有颜家在前面挡着,她怕什么? “吴羡,不必危言耸听,你吓不住我。” 吴羡冷声:“承恩公,自戕了。” 他看着周氏骤然惨白的面容,继续道:“陛下念其主动认罪,免其腰斩,赐全尸入葬,削去承恩公世袭爵位,贬为庶民。” “但,谋害中宫,罪无可赦,祸不及妇孺,却绝不轻饶宗族,承恩公一族,凡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流放苦寒边陲,永世不得归乡,子嗣世代禁绝仕途。” “皇帝的嫡亲舅父,都落的满门获罪,你呢? 千年周氏,名门望族,可敢为你,忤逆天子,对抗皇威?”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狠狠击碎周氏所有侥幸。 凉风顺着半掩的窗棂灌入,裹挟着雨前的湿冷,漫遍全屋,引得人遍体生寒。 吴知鸢猛然跪倒在地,死死攥住吴羡的衣角:“父亲,求您救救母亲,看在我和兄长的份上,去求求皇后姐姐,只要能饶了母亲,我们即刻搬离京都,退守江南,再不踏足京都半步。” 女儿的哀求,刺得周氏心口剧痛。 吴羡面色冷硬,断声道:“晚了。” 窗外,惊雷骤然炸裂,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雕花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声势慑人。 魏静贤面色寒冽,踏入房中,身后侍卫手捧一方白绫。 寒气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他抬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周氏双肩。 “放开我母亲!” 兄妹二人上前阻拦。 吴羡当即唤来府中护院:“将公子与小姐带回院落,严加看管,无我命令,禁足不得外出。” “父亲,你当真如此狠心?”吴见深奋力挣扎。 魏静贤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看向吴羡:“吴大人教子无方,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我便替你好好管教一番。” 话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吴见深脸上。 “这一巴掌,罚你以茶盏冒犯中宫。” 啪—— 第二掌力道更重。 眼见儿子被肆意折辱掌掴,周氏双目赤红,大喊:“住手!你立刻住手。” 魏静贤回头望向她,笑意阴狠:“看着亲骨肉被人视作猪狗践踏折辱,周氏,这滋味如何?” 周氏疯了一般想要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钳制。 “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魏静贤见多了垂死疯癫之人,下手愈发狠戾。 接连三掌落下,吴见深半边脸高肿,嘴角崩裂,血流到下巴上。 他强忍剧痛想要起身,却又被魏静贤一脚狠狠踩下。 自幼娇养的吴知鸢,哪里见过这血腥的一幕,吓得浑身僵硬。 吴见抬头,通红的眼望着吴羡的背影,口中混着血沫,声音含糊:“父亲……你当真要看着儿子,被这个阉人活活打死吗?” 吴羡指尖死死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恻隐:“他不会杀你。” 听到这话,周氏目眦欲裂:“吴羡!虎毒尚不食子,你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阉人折辱践踏,你根本不配为人父。” 魏静贤冷笑插话:“你等家事,我本无意插手,只是你一口一个孽种辱骂皇后,实在刺耳,我便只能拿你儿子泄愤。”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的周氏:“啧啧——你引以为傲的周氏嫡女身份,现在分文不值。 就在今早,你的亲兄长,主动上奏陛下,与你断绝关系,划清界限。” 这话一出,周氏浑身血色褪尽,面如死灰。 魏静贤扯了笑,继续道:“是吴大人跪在乾清宫,苦苦哀求陛下,念在一双儿女流淌吴家血脉,与皇后同根同源,才免去二人株连之罪。” “陛下格外开恩,留你儿女性命。” “原本,赐你白绫自尽,也是看在国丈的面子上给你留一丝体面,可你冥顽不灵,恶语不止。” 他抬手,指尖抚过那方冰冷的白绫:“既这般不识好歹,那便,不许你好死。” 窗外狂风大作,冷冽电光一闪,映亮魏静贤阴鸷冰冷的眉眼。 他目光缓缓扫过周氏毫无血色的脸庞,又落在她惊恐无助的一双儿女身上。 阴狠一笑:“将周氏押入诏狱,凌迟三千刀。” 哭喊响起,却很快被窗外呼啸的风雨与滚滚雷鸣死死压住。 魏静贤沉声下令:“但凡有人敢阻拦,无论身份亲疏贵贱,一律同刑论处。” 一语落毕,满院死寂···· …… 风雨渐歇,乌云散去。 自那日之后,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今年没有依着惯例去麓山避暑。 六宫妃嫔皆按位分分例,领了冰块消暑纳凉,只阿妩畏寒,坤宁宫主殿,从不置冰。 司烨怕热,可除去上朝,会见大臣,他大半时间都呆在坤宁宫。 这可害苦了一行御前伺候的宫人,日日汗流浃背的拿着扇子,跟在司烨身后扇风。 双喜私下里找张德全哭诉,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德全不仅不安慰,反还说,不愿意伺候,就滚北五所刷恭桶去。 人走后,他又吃着冰酪庆幸,得亏自己早些出来了,这小年轻都受不住,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还不得累掉半条命。 日复一日,终熬过了八月。 秋雁飞过长空,桂树飘香,天朗气清。 司烨却连日心绪不宁,早朝刚散,就让人把张提点唤来。 “你今日请脉,皇后身子如何?” 张提点躬身垂首,“回陛下,娘娘脉象沉稳平和,无凶险异状,只是孕晚期胎儿下坠,娘娘连日略感腰膝酸软,小腹偶有坠胀发紧,夜寐不宁,易乏嗜睡,皆是足月临盆前的症状。” 听到临盆二字,不安忐忑,充斥在胸腔,司烨眉头紧锁。 见此,张提点眸光微动:“陛下,自先前娘娘险遭滑胎一劫后,太医院上下日夜悬心,半分不敢懈怠。 三月以来,悉心煎药调养,日夜请脉看护,娘娘气血渐和。 只是娘娘本就底子偏弱,又经此番重创,体质终究与寻常妇人不同。 此番足月临产,若是产程不顺,胎位异动,极有可能再度大出血····” 张提点话说得谨慎,将利害难点摆明,免得日后一旦生产凶险,陛下迁怒太医院,怪罪众人看护不周。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司烨攥紧手指,良久,他才缓缓抬眼,声线略带沙哑:“从今日起,太医院全员轮值,不分昼夜守在坤宁宫偏殿,汤药、食补、事事精细到分毫。” 他目光冷厉扫过张提殿,语气沉冷敲打:“皇后身子如何,朕知晓,你们需竭尽全力护好皇后与皇嗣。 若是以此心存侥幸推诿,朕,绝不轻饶。” 张提点听了,心头一凛,连忙伏地叩首:“臣遵旨。” 待到人退下,来宝儿匆匆来报。 “陛下,不好了,坤宁宫那边出大事了。” 司烨惊得骤然站起身····· 第571章 鲜灵灵的小果子染了污泥 “出什么事了?” 司烨异常紧张的神情,让来宝儿怔了下。 但这事确实严重,干爹都被气晕了。 来宝儿赶忙跪下来将事情道出。 原来是昨儿有个小太监喝多了水,半夜起来小解,瞧见个站着撒尿的小宫女,天一亮就慌慌张张的把这事禀报给张德全。 一听这站着尿尿的小宫女是康宁公主身边的宫女九丫,张德全脸都惊成了猪肝色。 到了公主的住处,发现那九丫竟是同公主睡一个被窝。 张德全指着九丫,惊得差点站不稳。 二人被动静吵醒了,九丫赶忙下了公主的床。 来宝儿说到这的时候,就见司烨猛地站起身,一脸怒不可歇,踹翻了身边的花架,青瓷花盆连着泥土碎溅了一地,最可惜的是栽种的那一棵矮枝海棠。 听说是陇西郡运来的西府海棠,价格昂贵。 平日里陛下亲自松土浇灌,春时开了一树花,夏日挂了满枝青果,近了秋,青果将将粉了,眼瞅着再等两个月就成熟了,早前康宁公主过来时,还嘴馋的说,等熟了,要摘了送到御膳房,让人用糖渍上一罐子海棠蜜饯。 现下,果子都被摔掉了,鲜灵灵的小果子染了污泥,怎么看怎么可惜。 来宝儿还有几句话没说,比如干爹薅住九丫的头发,当众要去扯他的裤子,他也是个厉害的,竟敢抬手抽干爹的脸,二人对骂起来,从公主的屋里厮打到院中。 俩人都是公主身边的红人。 一众宫人想拉架,可拉谁,谁就说他们拉偏架,没一个讲道理的。 宫人只能无措的站在院中,看着他们撕扯。 干爹高出九丫大半个头,却愣是在他手里占不着便宜,急的呲牙咧嘴。 公主见劝不住,直接坐地上哭,要搁平时,干爹指定要去哄公主。 但那会儿干爹就跟没听见似的,只盯着九丫的裤裆,招招都玩他那处招呼,九丫一个不慎,被干爹一身肥肉压倒。 又一爪子撕开他的裤裆。 瞧见真是个带把的,干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两腿一蹬晕死过去。 但这些话,来宝儿还没赶上说,司烨的长腿便迈出了殿门。 来宝儿赶忙跟出去····· 御花园。 阿妩与小舒并肩挽臂,缓步行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 周氏死后,小舒回了吴家。 婉儿回到宫里,开始并未将小舒怀孕的事情告诉阿妩。 直到一个月后,阿妩身子好些了,她才慢慢将这件事情告诉阿妩。 当初刘嬷嬷将广平郡王的死讯告诉小舒,原以为小舒会高兴,但她听了,不悲不喜,平静的异常。 姑娘家遭了这样的事,很多都受不住要自尽,阿妩早前给她的回信里,也多次提醒婉儿。 是以婉儿格外留心小舒。 直到十日后,小舒收拾东西,说要回江南。 她问小舒,不等吴大人回来了? 小舒说,不等了。 还拿出一封信,叫自己转交给阿妩。 婉儿接了信,却不敢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回江南。 这便要把信送进宫里,刚唤来人,一转头就发现小舒捂着唇干呕。 问她怎么了,她说无碍,只是受了凉气。 婉儿在宫里当差那么久,并不是无知的小姑娘,当即心头一紧。 赶忙去问了伺候她的丫鬟,得知她前两日就有呕吐,丫鬟还特意从府医那拿了驱寒膏药。 婉儿听了,心更沉了,当即让人去通知刘嬷嬷。 看到大夫来了,小舒知道瞒不住,便说了她月事没来。 她确实怀孕了。 怀了那死了的广平郡王的孩子。 她们原以为小舒离开王府,是想瞒着众人独自落胎。 可当刘嬷嬷捧着落胎药给她的时候。 她说她想回江南,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还求刘嬷嬷莫把这事告诉司烨。 那一刻,婉儿和刘嬷嬷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可不管怎么样,小舒决定生下这个孩子,都说明她挺过来了。 即便往后的日子,她一个未婚的姑娘家要为这个孩子遭受流言蜚语,承受独自抚养孩子的苦楚··· 婉儿想,阿妩应该不会让小舒怀着身孕独自回江南。 只是这信儿还没递出去,宫里便传来阿妩出了事。 所以小舒的事情,就暂时压下了。 没几天,吴大人亲自来王府接小舒。 小舒见到他,哭的像个孩子,那一幕,婉儿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酸。 此刻,婉儿跟在二人身侧,看着小舒已经显怀的肚子,她们原本还都担心,司烨知道了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降生。 毕竟这个孩子生下来,身上留了皇家嫡支的血脉。 可司烨知道后,并没有反对。 只淡淡了说句,若是孩子生下来随了他那死爹,他再杀也不迟。 小舒说,孩子生下来姓吴,无论男女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亲爹是谁。 今日小舒进宫陪阿妩。 太医说,进了九月,就是脏临盆之期,多走一走,对生产有利。 二人说着话,从太液池河畔走到御花园。 跟在一旁的吉祥瞧见前面有凉亭,提议:“娘娘走了许久,去前方歇歇脚吧!” 阿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养了三个月,她的脸上红润了些。 只是人还是消瘦,一身细弱风骨,偏托着偌大孕肚,倒把她衬得愈发孱弱。 她朝吉祥点点头,宫人们便都往那处行,吉祥领着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早一步进了亭子,往石凳上铺上软垫,又将茶水糕点摆在桌案上。 刚一抬头,吉祥看见贤妃娘娘带着一行人,急色匆匆的往皇后这边来。 第572章 心肝儿!乖! 自打贤妃伤好后,便日日来坤宁宫,不仅将内六宫每日发生的事情汇报给皇后娘娘,还格外殷勤的陪着皇后娘娘解闷。 前些时候,她从吉祥那听说,阿妩爱看画本子,只是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才子遇佳人的老套故事,特别是听说司烨亲自给阿妩写了画本子,贤妃大受启发。 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一本, 拿来的时候,吉祥皱眉,这画本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写的。 就比如皇帝,握着御笔写了一夜,写出来东西,叫娘娘看了,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气的差点爆了粗口。 写的什么农女上山踩坏了蛇王繁衍的蛇窝,被蛇王抓回去生了一窝蛇崽子,农女自此再也不用种地养鸭,跟着蛇王做了王后,后来又跟着蛇王飞升做了神仙。 农女得了永生,对蛇王千恩万谢。 娘娘看到这的时候,脸都气青了。 原是要撕了画本子,康宁公主来了。 娘娘便拉着公主,给她讲这上面的故事,还教导公主,长大遇上类似这坏蛇的人,有多远跑多远,无论长得多好看,这种黑心的一眼都不能多瞧。 看到棠儿认真的连连点头,娘娘才把那画本子撕了。 吉祥原以为皇帝写的画本子,娘娘都看不上,这贤妃写的,娘娘指定也瞧不上。 可没成想,娘娘竟是看入了迷。 之后,贤妃又写了两本,娘娘本本都爱看,还拿那画本子里的妖魔鬼怪,比喻世上的坏男人。 贤妃因此和娘娘关系拉近了不少,娘娘说,贤妃呆在宫里屈才了。 这会儿见贤妃走到阿妩跟前,不知说的什么,阿妩脸色骤然一变,接着就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去。 瞧着,是出了什么事情。 吉祥赶忙提着裙摆快步追出去。 坤宁宫。 棠儿匆匆拿上出宫令牌,这是父皇给她的。 进宫这三个月以来,司烨对她的好,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会把她抱在怀里哄她睡觉,还会像爹爹一样给她编小辫子,那辫子编的比爹爹也不差。 和张公公说的一样,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恨不能摘给她。 听到她做梦哭着喊爹爹哥哥,第二日就把这令牌送到棠儿手里。 允她出宫去。 他说,想江家的人可以随时回去看他们,但别忘了他这个亲爹。 他亲自把棠儿送到江府门前,棠儿回头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第一次真心的唤了他一声爹爹。 那会儿,他笑了。 又背过身对她说,天黑之前记得回家。 而眼下,这出宫令牌能救阿渊的命。 冒充宫女进宫是什么罪,她虽然小,却也是知道的,那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棠儿揣着令牌,又跑去隔壁屋,见阿渊已经换了条新裤子,一把拽起他:快跟我走。” “要走咱们一起走。” 棠儿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都跟你说了我父皇脾气不好,他发火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不揍你。” “你不走,我也不走。” 一听这话,棠儿急的一跺脚:“天老爷,你又犯的哪道子邪。” 她这说话的语气神态与张德全像了五分。 又踮起脚尖去戳石渊的脑袋:“你莫不是同我父皇染了一样的邪病,见天的爱生气。 我与哥哥多说几句悄悄话,你三天不理我,哥哥抱我一下,你还推他。 这我都不说什么了,你夜里偷偷爬我床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倒霉见的,还被人抓了正着,这下被扒了裤子,露了真身,你捅了天,你是不能在宫里呆了。” 听了这话,石渊更是一肚子委屈,梗着脖子喊:“哥哥哥哥,你就只认你那哥哥,有了哥哥便将我抛之脑后。 我被那姓张的见天的数落,脑门都被戳青了,你也跟着戳,今儿还被当众扒了裤子,你一句安慰都没有,就只顾撵我走。 我走了,你就能嫁给你的桉儿哥哥了是不是?” 他说的委屈,眼框红了一圈,棠儿愣了下,“我本来就要嫁给桉儿哥哥的。” 说罢,见他眼眶里涌出泪花。 “你···你别哭啊!”棠儿慌了,“我知道,你在张公公那受了委屈,可这会儿再不走,被我父皇抓住,他真的能把你活活揍死。” 说完,见人还僵在那不动。 棠儿只得软声用司烨哄她的话,哄石渊:“心肝儿!乖——! 你先走,等我娘生完孩子,我们就去南越寻你。” 一句心肝儿,让红了眼的男童一瞬间红了脸。 乖乖的被她拽着走了。 二人出了屋子,瞥见张德全还仰面四肢朝天的躺在院中的草地上,不远处的宫人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一个去扶他的。 经过他跟前时,阿渊问棠儿,“你从前说,公里的张公公人可好了,我瞧着他不得人缘,是个十足十讨人厌的老东西。” 棠儿急着带他离开,没功夫看张德全。 经过张德全的时候,石渊瞧见他脸上清晰的印着自己的巴掌印,问棠儿:“你是不是也认清了他的嘴脸,厌了他?” 棠儿压低了声:“快别说了,张公公是装晕。” 她瞧的可清了,张公公晕倒的时候,故意退了好几步,避开了那青石地砖,倒在草地里,摔的一点都不疼。 还有这一院子的宫人,不是人家不扶他,真真是谁伸手扶他,他就挠谁的手。 二人刚过去,张德全眼睛就闪开一条缝。 老天爷!他不装晕,回头陛下来了,也得把他打晕了。 这装晕是怕挨打啊! 但要就这么把公主和这小流氓放走了,他就不只是挨打了。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就见漆红的院门处明黄一闪。 张德全瞬间又躺了回去。 第573章 皇帝欺负小孩 司烨立在门前,身形巍峨如山,沉得棠儿心头发紧。 “父···父皇···” 声音刚发出来,陡起一声惊呼。 就见司烨长臂骤然探出,硬生生掰开两个小娃交握的手。 五指收拢瞬间,猛地狠狠攥住阿渊后颈,直接将人凌空提起。 他面色阴戾,周遭宫人吓得瑟瑟发抖。 司烨盯着眼前的小崽子,后牙槽咬的咯咯作响。 “来人,把这小崽子拖去净身房,阉了!” “不要——” 棠儿失声大喊,阿渊更是吓白了脸。 他原本以为左右不过被揍一顿,为了棠儿,他受得。 确实万万没想到,晋国的皇帝,张口就要阉了他。 不要,他不要做太监,做了太监就不能娶媳妇了。 “棠儿——” “阿渊——” 两个孩子哭着喊对方的名字。 司烨狠狠一皱眉,真想摔死这小崽子。 他的娇花儿,还没长成,就被人惦记,他的心肺都快气炸了。 明明交代张德全看好两人,张德全每日都往乾清宫跑一趟,次次都说,他把人看好了,俩孩子连手都没牵过。 现在,这算什么—— 司烨盯着阿渊。 狗娘养的,爬他女儿的床,搂他都没搂过几回的心肝儿! 该死! “父皇,你饶了他吧!是我叫他上的床,跟他没关系。” 司烨气的额角青筋凸起:“这狗崽子诓骗你,他·····小小年纪就不安本分,歹劣无赖,今儿父皇必须阉了他。” 说罢,把手里的孩子用力一甩,阿渊摔在地上,膝盖都摔破了,下一刻又被风隼一把提起来。 接着骂:“狗娘养的,太岁头上动土,爷爷这就把你的鸟儿剁了喂狗。” “你敢···我···我是南越皇子,你要敢伤我,我王父和八个哥哥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这一句喊出来,众人一惊。 阿渊实在是没法了,只能把自己的身份报出来。 本以为能向往时一般,他在外头一报出身份,别人就不敢伤他,却不想棠儿的爹,邪狞一笑:“朕先剁了你,待你八个哥哥来,朕再接着剁。” “·呜呜···皇后娘娘,皇帝欺负小孩。”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自院门外传来:“放开他。”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赶忙俯身行礼。 “皇后娘娘千岁!” 阿妩被人簇拥着走进来,脚步停在风隼跟前,婉儿向前半步,睨他:“皇后娘娘叫你放开。” 这可叫风隼为难了。 继续提着人,得罪皇后,婉儿也要不理他了。 风隼看向司烨,低声:“陛下,您看··” 这三个月司烨对待皇后,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 上月夜里天格外燥热,吉祥过来透话,皇后娘娘歇下时,只穿了件贴身肚兜,陛下一听,立马就去了皇后宫里。 进屋就上床,搂上人就亲,没温存片刻,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便炸了起来。 守在殿外的宫人太监,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向来性子冷硬,战场之上所向披靡,朝堂之中威严震慑百官,就这性子哪受过这窝囊气? 原以为他就算在惯着皇后,也定然要发落几句,摆一摆帝王威仪。 谁曾想竟是半分脾气都没发,连句重话也没敢说,反倒那么蔫着,死皮赖脸赖在皇后床上,整整赖了一夜。 那窝囊样,让风隼想起在蓉城那回。 那床晃的咯吱咯吱响,司烨整整把她折腾了一夜,把人弄得第二日都下不来床,那股疯野,他但凡拿出千分之一来,也不至于在次日清早,胸口跟遭了猫殃似得, 风隼想,娇宠了三个月,总不至于皇后快生了,再因为这点小事闹脾气。 他小声劝司烨:“为了这事,把皇后气着了,不值当。” 司烨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事不同别的,他紧盯着阿妩的眼睛问:“你知道他对棠儿做了什么么?” 阿妩点了点头,“路上听说了。”蹙了蹙秀气的柳叶眉:“不过八岁大的孩子,他不懂你说的那些。” “不懂?”司烨呼出一口浊气,又抬手指着阿渊的鼻子:“他八岁不是八个月,该懂的他都懂。” 生在皇家,远比外头的孩子成熟的早。 “父皇。”棠儿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双杏眼泛着泪花:“你别伤害阿渊,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在南越的时候,他就很照顾我,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受伤我会难过的。” 这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总能戳到司烨的心尖。 他压下心头软意,冷硬道:“他对你好是对你有图谋,他想把你拐到南越去,他心思不纯····” 阿妩冷声打断他:“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般,” 一听这话,司烨心头怒火压不住。 “在你嘴里朕是一点好都没有,棠儿也是你的女儿,这狗娘养的轻薄她,你竟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阿妩无声拽紧了指尖,听贤妃说阿渊同棠儿睡在一个被窝时,她着实惊了下。 这些日子,她时常拿画本子里的故事教导棠儿。 她小的时候没人教,不想棠儿长大了也像她一般,是以,那些画本子里用甜言蜜语诓骗姑娘家的坏男人,阿妩都用红笔圈起来,逐个分析给棠儿听。 棠儿认认真真的听,还叫她放宽心。 她长大了也只嫁桉儿哥哥。 桉儿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若是棠儿长大能找到像桉哥儿那样品性的儿郎做夫君,她自是放心的。 私下里,她还特别交代了棠儿,男女有别,不能和阿渊过分亲近。 棠儿点头应了。 女儿乖巧,阿渊瞧着也是个懂礼的孩子,她哪里能想到今日的事? 阿妩望着司烨,不觉软了语气:“我自是上心的,只是···到底年纪还小,好好教导,张口就要把人阉了,属实过了。 咱们的孩子是宝贝,旁人的孩子也是爹娘的心头宝,你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若是换做你的儿子,旁人要把他阉了,你是什么感受?” 这话一来是劝解司烨,二来也是给司烨台阶。 “父皇,阿渊不似你心里那般不堪。” 棠儿眼圈红得似染了胭脂,声气软软带着哽咽,“您若是不愿我与他在一处,让他出宫回南越,莫要伤他好不好?” 这般梨花带雨、哀哀乞怜的模样,看的阿渊心头酸涩。 他千里迢迢随姑祖母一路风尘赴京,好不容易寻到棠儿,若这般走了,往后,山长水阔,云隔万重,再想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可他若是执意不走,这狠人只怕真要阉了他,思及此,他紧咬着唇瓣,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却听司烨冷笑一声:“占了便宜,就想走?休想!” “那你想做什么?” 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出声,齐齐望向司烨。 司烨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做什么? 自是借这小的,牵制那老的。 偏头,邪邪睨着阿渊:“你随何人来的京都,便让那人进宫亲自来见朕。” “若那人迟迟不来,或者存心耍滑,朕就把你阉了。” 第574章 爹爹和父皇,你更喜欢谁多一点? 阿妩望着司烨,眉眼未动,只袖中的手指微微抓紧。 早前,魏静贤来看她。 谈起那颗救了她腹中孩子的灵药,他没有隐瞒。 连自己都起疑的事情,又怎能瞒得住司烨。 婉儿抬手在风隼胳膊上拧了一下,“陛下都发话了,你还傻愣着做什么?” 风隼下意识想松手,又往司烨那瞥了眼,触及他凉浸浸的眼神,风隼赶忙对婉儿道:“你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是暂且饶了这小流氓,但人要带回乾清宫。 等他家大人什么时候过来给个说法,才能把人放了。” 说罢,拎起阿渊就跑。 “棠儿——” “阿渊——” 棠儿抬脚就追。 风隼跑的快,棠儿追的也快,转眼的功夫就都出了院门, 司烨的目光落在阿妩脸上,“你还有什么同朕说的吗?” 她淡淡移开视线:“我说不说,你也已经知道了,又何必非得我亲口来说。” 不同于吉祥和如意脸上的茫然,一旁的小舒看的明白。 皇帝这是一早就知道了,南越九皇子的身份,也知道南越长公主在京都。 他和阿妩都各自揣着明白,在对方面前装糊涂。 小舒心下忐忑,依着司烨的脾气,只怕,要朝娘娘发脾气了。 可等了会儿,也没见他冷脸。 反倒是牵起阿妩的手,“朕想听你亲口说,但你不愿意,朕也不勉强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住了嗓子,声线被刻意压得又低又磁,“朕方才说话语气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阿妩看着他的背影,清凌凌的眸子里浮出些许让人看不懂的神色。 回到房中,小舒想到司烨方才的样子。 又想起之前婉儿姐姐说,娘娘最近总在皇帝来的时候,态度冷淡,却又在司烨离开的时候,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小舒看向阿妩:“早前婉儿姐姐写信同我说,陛下改了很多,我还不信,今儿,瞧他对您的态度,确实是将一身棱角都收敛了。” “如今,该走的都走了,这后宫也算太平了,你怀孕期间,也没听说他翻谁的牌子,已是难得,若你舍不得孩子····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窗外起了风,树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阿妩眉眼沉寂着,没说话。 片刻,又缓缓抬起娟秀的眉眼,目光从宫墙一直望到辽阔的长空。 嘴角浅浅掀起一丝苦笑,一切都是风暴前的平静罢了。 一个妄图用忘情蛊锁住她的男人,是爱,还是不甘,都不重要了! 傍晚时,漫天云霞映着出宫的道路。 阿妩站在坤宁门前,望着马车缓缓驶远,直到消融在宫道的尽头。 她缓缓转身,背影纤弱又孤单。 小舒走了! 她要回江南。 此一别,千里茫茫,来日相逢遥遥无期。 她缓缓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心头怅然低徊。 人世漫漫,相逢相伴,终究逃不过岁岁别离。 “娘娘,”吉祥轻步上前,细细拂去阿妩肩头零落的些许桂瓣:“别难过,你还有我们陪着你呢!” 阿妩淡淡笑了,眼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婉儿看在眼里,心下涩然。 小舒走了,阿妩也铁了心要离开,人人皆是来去匆匆,皆有归处。 唯独自己困于宫墙之内,墨守着一个永远看不见她的人。 沉思的时候,前方闪现一道身影。 不待她反应,一只粗粝的大手骤然探至身前。 待到婉儿抬眼,风隼已转身快步奔远。 暮色霞光漫洒天地,掌心是方才那人匆匆塞来的一把糖果。 吉祥打趣她:“邓姑姑,来年咱们是不是能吃上你的喜糖了?” 一旁的宫人都跟着笑。 来宝儿年纪小,竟是从婉儿手心里抢过一颗糖果,惹的婉儿去扯他耳朵。 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轻快了很多。 一整日,没见棠儿回来。 阿妩有些不放心。 便在午后,去了乾清宫。 宫道上遇见许久未见的小福子,阿妩往他手里捧着的银盘子瞥了眼,绿头牌码的整整齐齐。 可这个时辰距离翻牌子还早呢! 小福子察言观色:“娘娘,打您从显应寺回来,陛下就没翻过牌子,奴才就是例行跑一趟,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也没人管。” 他原以为皇后听了会高兴,却见她面无表情的指着银盘问:“怎么不见北戎公主的绿头牌?” “您说淑妃啊?”小福子咧嘴一笑:“陛下嫌她身上有骚膻味,压根没给她上牌子。” 阿妩微微一怔,继而又赏了小福子些许银子。 到了乾清宫,双喜远远的迎过来:“娘娘千岁!” 不等她问,又道:“您放心,那南越的皇子被安排到了偏殿,没打一下,也没骂一句。” “公主呢?” “在南书房,抄写女诫。”说这话的时候,双喜悄悄打量阿妩的神色,见她脸上未露出半分不高兴,心下才安。 片刻后,阿妩到了南书房外,朱漆门扇轻阖。 冯春抬手将门轻推,恭谨阿妩入内。 窸窣一声轻响,素绫罗裙堪堪拂过门槛,满室清幽。 她抬眸下意识向东边望去,见棠儿端坐于宽大书案之前,正低头伏案誊写,听见细碎的声响,连忙抬首望来。 瞥见阿妩,慌忙将指尖轻抵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悄悄抬眼朝窗边示意。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软榻上,司烨一袭玄金龙纹服,松松懒懒半倚斜躺着,双目轻阖,睡着了。 窗棂半敞,一枝金桂斜斜探进窗内,秋风徐徐拂过,枝头金黄细碎花瓣悠悠飘落,点点沾落在司烨的鬓边发间。 阿妩不觉多看了两眼。 “娘!”不知何时,棠儿已经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别吵醒父皇。” 说罢,便拉着阿妩轻步往外走。 一阵微凉的秋风穿堂而过,阿妩敛了步,回身缓缓行至窗边,她伸出手,轻轻将半敞的窗棂缓缓合起,摒了窗外风。 旋即又转身,轻手取过一旁的软缎薄毯,屏着气息,将薄毯极轻地搭在司烨身上,指尖堪堪触到他的衣袍锦料,便慌忙收回。 做这一切时,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沉睡的眉眼上,本是一瞬即移的打量,却不觉看了良久。 直到身后的棠儿轻轻扯了她一下,她才收回视线,牵住棠儿的手,缓缓出了屋子。 吱呀一声轻响,朱漆门扇缓缓合上,四下里再无半分声响。 而躺在软榻的人,依旧未曾睁眼。 只一滴泪无声的顺着眼角缓缓滑落,隐入鬓间青丝,不留半点痕迹。 这边,母女俩出了屋子。 棠儿轻轻拽了拽她的手,仰起头问:“娘,棠儿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她以为小孩子能问什么,却不想棠儿问了一句让她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你喜欢爹爹还是父皇?” 阿妩脚步一顿。 棠儿仰起小脸等着她的答案。 久久不见她开口,棠儿眸光微转,便又换了个问法:“爹爹和父皇,你更喜欢谁多一点?” 秋风拂面,阿妩抬手将几缕落下的发丝别至耳后,之后,抿出一抹笑来,声音很轻:“自是喜欢你爹爹多一点。” 说罢,牵着棠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棠儿闷闷的跟在她身侧,嘟起嘴,小声嘟囔:“娘又骗人,我都没见你用那样的眼神看过爹爹。” 稚嫩的声音撞进阿妩的心口,牵起心底的沉珂。 她脚步未停,只是步伐落显凌乱了些。 第575章 帮我看顾好这个孩子 翌日清晨,坤宁宫 张德全蔫头巴脑的蹲在花坛边,一株刚开的万寿菊,快被他揪秃了。 “掌嘴,砸脑袋,陪旺福····” 他每嘀咕一句,便揪一片花瓣下来,揪完了这株又伸手去揪木芙蓉。 一旁洒扫的宫女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瞧他没完没了,当即撂了扫把,掐着腰问他:“我说张总管,不带您这么磋磨人的。”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没见咱家正烦着呢!” 昨儿公主回来,生了气不理他,双喜也过来传话,说陛下放话要狠狠收拾他。 一日之内,把两头都得罪了。 他心里苦,揪几朵花发泄怎么了? “管叫你把这花都摘了,回头叫皇后娘娘把你月俸罚个干净。” 一听这话,张德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蹿老高。 “放你娘的屁,咱家来这小半年了,上头死扣死扣的,一个金豆子都不赏咱家,你还想叫咱家被罚月俸,死女人嘴咋那么臭,看我不把你撕了。” 说着就撸起袖子。 眼见他动真格,宫女抬脚就跑,不慎撞入来人怀中。 抬眸望见那张俊俏的面容,宫女脸庞瞬间绯红滚烫,宛若刚出锅的胭脂蒸糕,羞得垂下眉眼,“奴婢拜见掌印大人。” 张德全睨着那宫女,阴阳怪气道:“你邓姑姑做梦都抱不到的人,今儿倒是叫你贴上了,瞅你那不值钱的样儿,怕不是晚上要做一整夜春梦。” 宫女本就羞着,一听这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捂着脸跑开了。 魏静贤抬手掸了掸衣襟,又斜斜睨了张德全一眼,似是正眼看他都嫌污了眼目。“好歹也是宫里有头脸的管事,整日尽与宫女扯舌头,御前当差该有的规矩体面,你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说罢抬脚就入了廊庑。 张德全攥着拳头,等人走远了。 “呸——” “你算个什么东西,小白脸,狐媚子,摆臭架子挤兑我,且等着,等皇子生出来,我告诉他,你勾搭他亲娘,叫他往你脸上呲尿。” 发泄一通,眼珠子一转,这魏静贤上回过来,把宫人都支出来,同皇后两个人在屋里呆了足足一个时辰。 天知道说的什么悄悄话,又或者是做了什么? 这会儿溜着墙根悄摸着往主屋后面去,想着,要是逮着什么,也能去司烨那将功抵罪。 临到后窗,怕被屋里人发现,他脱了靴子,猫着腰,惦着脚后跟,悄悄蹲在窗户底下,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隐隐听见里面传来魏静贤的请安声,接着便是阿妩请他坐下的声音。 之后,屋里异常安静。 张德全稍稍抬头,想贴着窗户缝隙往里头瞄一眼,眼睛刚贴上,窗棂猛地从里推开。 “哎呦——” “咱家的眼睛,瞎了···瞎了——” 魏静贤立在窗内,歪着脑袋看躺在石板地上打滚的张德全。 他薄唇一勾,笑得风流。 “我还当是个野猫子,原来是张总管啊!来人——” 张德全捂着眼睛,痛的流泪,以为他要喊人把自己抬太医院去。 却听他喊:“张总管偷窥皇后娘娘,把他绑乾清宫交给冯春,禀了实情,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话音刚落,白玉春便领着两个司礼监的太监,将张德全钳制住。 “魏静贤!你个阉狗——” 白玉春:“阉狗骂谁阉狗。” “春哥,揍他个老阉狗。”一旁的太监起哄。 白玉春抡起手,新仇旧恨一起算,“啪——” “··唔唔——” 窗户猛地一关,将外面的声音隔绝。 魏静贤回身看向阿妩,收了脸上的笑。 “南越长公主进宫。” 阿妩握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白玉瓷盏里的清茶,颤起一圈圈涟漪。 她声音涩的微哑:“该来的,终是来了!” 窗外的秋光透过纱窗浮在她的周身,她眼角眉梢皆是淡淡的。 魏静贤凝着她:“司烨用南越九皇子威逼长公主,让她保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一切都和他们预料的一般。 阿妩听了,没说话。 “棠儿那边···”魏静贤抿了抿春:“她这段日子和司烨亲近,你做这样的决定,她会不会怪你?” 听到这话,阿妩低下头,长长的眼睫下沉了一层暗影。 好半晌,挤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等她长大了,会明白的。” 只是,目光落到隆起的肚子上时,眼底终是泛起泪意,却竭力忍着:“我走后,帮我看顾好这个孩子,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魏静贤舍不得她! 但她的话,他听。 也会照做。 “好,我留下,守着他平安长大。” 话落,阿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来。 魏静贤抬起手,想为她擦泪,可指尖停在空气里,终是不能再近一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没落下一滴,都烫的他心底发疼。 这一生,他能做的,只能到这了。 若有来生,他要做男儿,真正的男儿,早早的遇见她,正大光明的站在她的身边,说一声喜欢,定一世姻缘。 片刻后,他出了主殿,看见捧着糕点的婉儿立在漆红的廊柱旁。 四目相对的时候,魏静贤朝她笑了下。 四下无人的长廊有风吹过,缓缓浮动二人的衣角。 终是隔了距离,始终片点不沾。 “这段日子谢谢你照看她,她走后,你,是去是留?” 婉儿不是普通宫女,女官的身份,放她出去,没那么容易,但魏静贤总能想到办法,只要婉儿愿意离开,他会送她出宫。 婉儿看着魏静贤,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留恋:“你希望我留下吗?” 他没有一丝犹豫:“宫里不是个好地方,出宫给自己寻个可靠的归宿吧。” 婉儿听了,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明知道答案,还要傻傻的去问。 又是何必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哽咽:“恩,听你的,我··离开这。” 眼泪落下来的瞬间,婉儿抬眸,那道挺拔的身影已是走远了。 她抬手,于晨曦浮光中,触摸到他的虚影,微凉的风带走她指尖的余温。 那一道残影,终是她此生都触碰不到的温度···· 第576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日升日落。 阿妩独自坐在窗边,双手抚着隆起的肚子。 不知是天光暗了,还是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她眼里的光暗淡了许多。 门吱呀一声开了,棠儿迈着小碎步跑到她跟前:“娘,方才来宝儿同我说,师祖进宫了。” 阿妩轻轻朝她点头,又将她揽在怀里,“阿渊和师祖都是为你而来。” 视线落在棠儿的小脸上,继续道:“你,想同他们回去吗?” 棠儿听了,微微一怔。 随即又低下头,看了看腕间盘着不动的小红,“这个问题,前些日子,爹爹也问了我。” 听到她提起二爷,阿妩眸色微动。 又听棠儿道:“我同爹爹说,我想做天下最好的药师,治病救人,像爹爹那样帮助别人。 爹爹告诉我,天下最好的医术在南越。” “娘!”棠儿抬头望着阿妩的眼睛,眼圈微微泛起红:“我们走了,父皇会不会难过?” 说罢,棠儿的目光又落在阿妩的肚子上,小手也贴了上去:“棠儿从前见不到娘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哭,他生下来没有娘,会不会哭,会不会找娘?” 听到这话,似有千根铁针同时扎在阿妩的心口。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腾而来。 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一个人缩在角落,看着别的孩子在爹娘怀里撒娇,那苦楚几乎贯穿了她整个童年。 她想摆脱既定的命运。 哪怕是灰暗的人生,她也努力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 使尽全身解数,拼命的向上生长,挣扎。 可有些苦,从出生便注定了。 该承受的,半分也躲不了。 饶是人在挣扎,也是徒劳。 她是如此,未出生的孩子,亦是如此。 “娘,你别哭,棠儿不说了,往后再也不说让你难过的话了。” 耳边是棠儿压抑的哽咽,记忆里是红绸暖帐。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满足的喟叹: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我一定做个好父亲,让他们无忧无虑。 而此刻,阿妩抱住棠儿,柔肠寸断。 她想做个好母亲,不让她的孩子遭受她幼时的苦楚。 她那么努力,她也以为自己做的很好,然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 似被命运的洪流推着,与初衷悖逆而行。 从她嫁给二爷的那天,这一切都注定了。 是她把无辜的人搅入其中。 她时常会想,当初要是不嫁给二爷,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可不嫁给二爷,她们母女能活到现在么? 她抱着女儿,轻声:“对不起,是娘亲不好···让棠儿难过了。” 棠儿摇头,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从前,她特别恨皇帝,觉得他是世上最坏的人,若没有他,爹爹和娘亲就不会分开,是他拆散自己的家。 后来,从张公公那儿知道了娘和皇帝的过去。 才明白,她还有另一个家,另一个盼着她回来的爹。 回京后,她最渴望的便是回到爹爹身旁,能够再次回到江家,她是真的很开心,爹爹在娘曾经住过的屋子前,重新种了一株紫藤花,和梅城一样,搭了秋千。 她坐在上面,好像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可每每天快黑的时候,她就会想到父皇的背影,想到他那句天黑前记得回家。 会莫名觉得他可怜。 爹爹有哥哥,有祖母,有一大家子亲人,而父皇没有爹娘了。 他守着一个偌大的皇宫,就只有自己一个亲人。 自己和娘走了,他就更可怜了。 棠儿闷在阿妩的怀里,偷偷的擦泪,怕娘看到难,,怀孕的人不能哭,不能悲。 她记着呢!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奴婢恭请圣安。” 待到司烨进来的时候,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四十多岁的妇人,与石疯子一般,穿着一身素白长衫,头上全无珠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了发。 不施粉黛的面庞,却毫无中年妇人的颓态,反倒透着清尘脱俗的韵味。 棠儿看见她,眼神一亮,当即脆生生的唤:“师祖——” 下一瞬便从阿妩怀里挣开手脚,径直扑进南越长公主怀中。 南越长公主伸手稳稳将她搂入怀里,“小棠儿,想不想师祖?” “想。”棠儿紧紧环着她的腰身,小脑袋亲昵地往她身上蹭:“棠儿好想师祖。” 说罢微微仰起白嫩小脸,眼眸亮晶晶的,认真补充道:“除了师祖,棠儿也十分想念师父。” 南越长公主闻言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水嫩嫩的脸颊,眉眼舒展:“倒是没白疼你一场,还以为你回了晋宫,就把我们抛到脑后了。” “才不会呢!”棠儿眉眼弯弯,一副乖巧又黏人的模样。 眼里这会儿就只看得见师祖。 换做平常司烨定然要不高兴的,可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阿妩水洗过的眼睫上。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哭过了。 是因为孩子快出生了,她不忍心和孩子分离,还是···从魏静贤那听说了,江枕鸿和南越长公主的谋划? 司烨垂眸,掩住眼底的森森杀气。 他不去想客栈那一晚,阿妩对那要杀他的女刺客视而不见。 也不去想护国寺,阿妩替他挡的那一刀,是她为救江枕鸿的算计。 他只想,盛宜芳给他下毒时,阿妩伏在他床边,落的那些眼泪。 想,平西王叛乱时,她送来证据,被平西王拿刀抵着脖子,不顾性命为他正清名。 想,她说过的,即便回到当年,她依旧会以自刎的方式跪求顾景明放他归家。 他努力爬到这个位置的初衷,是为了和她长长久久,是为了没人能威胁他们的性命,更是不让她再为了他去向任何人下跪。 他不信,阿妩会站在江枕鸿那一边,想他死。 一个会给他关窗,盖薄毯,怕他吹风着凉的人,不会希望他死的。 他信她! 比起她知道江枕鸿的谋划,司烨希望她不知道,这样动手的时候,他才能更狠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便是他江枕鸿现在迷途知返,跪着求饶,他也要杀了他。 第577章 皇后要生了 再次抬眸的时候,司烨眼中一片平静。 他姿态闲散的走到阿妩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放在她身上,“你放心,”他朝南越长公主瞥了眼:“有她在,你和孩子都能平安。” 阿妩凝眉:“阿渊的事,你····” 不等她说完,司烨便轻笑着打断:“朕昨日火气大了些,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棠儿:“父皇,您真的不生阿渊的气了?” “恩!”司烨朝棠儿点头:“不过,他是男孩子,不能继续留在宫里,父皇已经安排人将他送去鸿胪客馆,等你母后生产完,就派人将他平安送回南越。” “父皇不会骗我吧?” “不骗你。” 闻言,棠儿半喜半忧。 喜的是父皇答应放阿渊回南越,忧的是母后生产后,他们就要分离。 南越长公主的目光,在棠儿和司烨之间,游移了一瞬,徒弟说的没错。 这么阴险狡诈又无耻的人,能生出棠儿这般乖巧的孩子,真真是坏秧子结了好瓜。 难得! 目光又落在阿妩身上,黑心狼把兔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兔子急了,又哪能不咬人呢! 这一趟晋国之行,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可怜阿渊那孩子,也不知被这皇帝藏到了何处? 自己得到消息就进宫,却是一眼未看到阿渊。 皇帝用阿渊的性命威胁自己,不仅要帮皇后平安生产,还逼自己给他蛊祀宗的圣药——七宝避毒丹。 此药珍贵,且,知道此药者寥寥无几,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上有这药的。 还一张口,就要两颗。 离开南越的时候,她就带了两颗,原是给自己和阿渊以防万一的。 见自己迟迟不给,他竟让人呈上阿渊的头发,说阿渊心思不纯,剃了他的头发,叫他六根清净。 又说,石家人不会教导孩子,他帮着教育。 七宝避毒丹就当是辛苦费了。 若是不给,这辛苦费就得从阿渊身上连本带利的讨。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受过这窝囊气,更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原是想放出一只蛊虫,悄无声息的钻到他身上,直接将他放倒。 他却是狡诈的很。 只一句话,就绝了她的想法。 但凡他身体有任何异常,就默认自己下蛊害他,他的人会立刻杀了阿渊。 那一刻,她真是悔不该把阿渊带到晋国,那孩子因思念棠儿,瞒着自己,偷偷扮作女孩去到棠儿身边。 阿渊是南越王最小的儿子,从小没受过一点苦,这一次,他真真在棠儿亲爹的手里,吃了大苦头了。 他拿到了两颗七宝避毒丹,还不罢休,竟拿出其中一颗,要用阿渊试药。 言说,药如果是假的,阿渊死了,就同他没关系了。 那乖戾桀骜的恶劣模样,与此刻守在妻女身侧的温朗模样,俨然判若两人。 难怪,临行前,徒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人十分危险,叫自己一定小心他。 威逼之后,他还利诱自己。 只要自己不插手此事,待皇后生下孩子,一切尘埃落定,他不仅不计较自己徒弟欺骗他一事,还会让棠儿继续跟着他们学医。 一逼一诱,让她不得不被迫咽下这口气。 她把阿渊带出来,便一定要把阿渊平安的带回去,不然自己如何跟南越王室交代。 却见司烨偏头看过来,眼神示意自己给皇后把脉。 南越长公主缓步上前,指腹搭上阿妩的脉搏。 阿妩望着她,见她十分专注,须臾,她的指腹在阿妩的腕间颤了下。 “殿下,”阿妩凝眉:“孩子是否安好?” 近两日,她腹中胎儿几乎没怎么胎动,张提点说,脉象没问题,临近生产,胎体下坠就位,胎动稀疏是胎相安稳之兆。 可阿妩心底始终隐隐不安。 这时南越长公主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温声宽慰:“娘娘切莫忧心,胎儿安稳。” 又道:“安心卧床歇息,切不可劳神动气。” 说罢又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的司烨,正色道:“陛下,即刻传令,入宫候产的老练稳婆尽数在殿外待命,一应接生器物提前规整妥当,随时等候传唤。” “另外速速备齐各类生产所需药材,当归、川芎、益母草用来理气活血,再备好参片、人参汤,待到生产耗力之时,可为娘娘补气凝神,稳住元气。” “另备好止血蒲黄,艾叶以防产后血崩的药,与止痛缓痉的草药一并配齐存放。” “产房之内炭火恒温,净水、软布、干净棉帛皆要尽数备好,万事周全,娘娘不出一日必临盆。” 司烨整个人霎时呆愣在原处。 眸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把太医推测生产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半个月。 今早他还问了张太医,那老东西虽是说话模棱两可,但依着他的说法,这生产大抵会提前七八日,又或者推迟三两日。 却不想,竟是来的这般仓促,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句一日之内必临盆,心湖猛地掀起波澜。 纵是朝堂风波,沙场生死关头,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失措,可此刻,他的心乱了。 他日日盼着孩儿平安落地,做梦都想抱儿子,可当真到了眼前,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攀上他的眉眼。 女子生产凶险万分,三个月前阿妩满身是血的模样,再次涌进他的脑海,他蹭的站起身,玄色龙袍衣角扫过案几,碰倒了一旁的茶盏。 碎裂的声响惊了门外的侍卫。 风隼猛地推开门,一眼望见司烨苍白的脸,他忙奔到跟前:“陛下,你怎么了?” 以为他是被南越长公主暗中下了毒。 早前在南越被石疯子当药人试毒,风隼最是知道南越蛊师下毒的手法,那是说几句话的功夫,就不知不觉被下了药。 风隼一手扶住司烨,察觉他的手发颤。 当即就要拔刀,却被司烨猛地按住手:“快去,通知太医院,皇后要生了。” 风隼面色一怔,又去看一旁端坐着的阿妩。 女人生孩子,都是疼的又哭又喊,便是母猪生崽,也得扯着猪嘴嚎叫,谁家女人生孩子是她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 反倒是司烨,手发颤,脸发白,倒像是他要生了一般。 正想着,屁股上猛地被司烨踹了一脚。 “还不快去。” 他那脚劲大,换做张德全这会儿指定要被踹飞出去了,也就自己下盘稳。 顾不得揉生疼的屁股,连声道:“去去去,小的这就去,陛下莫急···莫急。” 第578章 把人给朕看好了 风隼快速夺门而出。 一旁的棠儿拧着眉尖询问:“娘,肚子疼不疼?” 稚嫩的话,骤然敲醒司烨。 他旋即蹲在阿妩身旁,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腹间,眼神紧紧凝着她:“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阿妩轻轻垂下眼睑,视线落在他弯下的膝盖上,光影斑驳的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还没到疼的时候。” 又道:“从前总嚷嚷着,让我给你生孩子,生孩子的凶险,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会儿你慌什么?” 司烨喉结滚动,来时的从容不迫全都不见了,此刻只有手足无措。 他倏然握住阿妩的手,只这短短的一瞬,手心里出了薄汗。 “朕那时年轻,不懂女子生孩子的不易,只想着孩子生的越多,你与朕的羁绊便越深,将来就是朕惹你生气,你也不会耍性子不要朕。” 在北疆的时候,听说她怀了孩子,他那时以为是江枕鸿的,恨得半夜睡不着觉,甚至一闭眼就是她与江枕鸿水乳交融的模样,他夜夜红着眼磨刀。 酒醉后,不止一次放狠话,要杀了那对儿狗男女。 直到喂马小官的妻子生孩子,他路过马厩营房,听到女子惨叫。 张德全在旁说,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阎王殿,弄不好一尸两命。 他之前放话要砍了她和江枕鸿。 张德全便凑到他跟前说,不守妇道的女人,自有天收,她那小身板,指不定生孩子的时候就没了。 他当时听了,就觉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狠狠揍了张德全一顿。 后来,那养马小官的妻子,当真一尸两命。 他突然开始害怕。 只要想到这个世上再没有她这个人,他的心就慌极了, 他去了寺庙,用十年寿命祈求她平安顺产。 此刻,他看着阿妩:“现在朕不这么想了,比起孩子,朕更怕····” 更怕失去她,可这话他说不出口,怕她听了,再拿食言二字诛他的心。 南越长公主微微蹙眉,这皇帝说情话,也不分场合,叫孩子听了,多不好,当即牵起棠儿的手,出了屋子。 到了门外,棠儿蹙眉:“师祖,父皇方才那话的意思,我是拴住娘的绳子对么?” 南越长公主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鬼机灵,他的话,你不要当真。” 说罢,又回头看了眼,眼神复杂。 “师祖你怎么了?” “无事。” “师祖,有您在,我娘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是啊,师祖可舍不得叫小棠儿变成没娘的孩子。” “那我娘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平平安安的出生吗?” 听到这句,南越长公主沉默了一下,“是!” 棠儿听了,拧成结的眉心,瞬间展开,露出笑容:“有师祖这话,棠儿便不担心了。” 屋内。 阿妩睫羽轻眨,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 “阿烨!” 司烨怔愣一下。 她有多久没这样唤他了。 又见那一双他最爱的杏眼,深深的凝着他。 柔和的声线细细的,却极有力地,一字一字的砸在他的心上:“生完这个孩子,我们便两清了。” 司烨的眼眸漆黑,只从面上瞧不出情绪,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是从哪传来水滴的声响,吧嗒一声,像是眼泪坠下的声音。 阿妩侧目看过去,他已偏过脸。 “放心。”他声音沉的发闷:"生完这一胎,朕再也不让你生孩子了。“ 再次看向她时,司烨眉目深邃。 又弯腰,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身体,稳稳的抱起。 待到他将人平稳的放在床上,蹲下身子,用那一双握御笔批折子的手,脱去她的鞋袜。 让她整个人以最舒服的侧卧姿势,又扯过柔软的被子覆在她的身体上。 沉水香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眉间。 如她少时希望的那样,他微凉的唇瓣轻轻顺着她的眉心吻至眼角。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他的气息里,有一瞬的迷失。 “阿妩!”他轻声:“人是经不起反复失望的,你是如此,朕亦是如此。” 他的气息缓缓下移,直至两唇相贴。 这一次阿妩没有推他。 而他也没有像往时那般深入,侵略。 有的只是浅尝辄止。 司烨没有过多的停留,走的时候,步履匆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恢复静寂。 阿妩的耳边却反复想着他的那句话,“人是经不起反复失望的” 心口袭来阵阵的痛意。 若是他没有和沈微在一起,或者七年前和离的那天,他别说那些狠话,低头认错,说他不要沈微,只要她。 又或者是在她嫁给二爷的那天,花轿从昭王府经过,他拦住花轿。 这其中,但凡他做了一件,他们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前有因,后有果,一步错,步步错过。 她抚摸着肚子,想到这个孩子,马上就要脱离自己。 脐带剪断时,便是彻底分离了。 阿妩心里的苦楚翻江倒海,任由眼泪把持着眼眶··· 乾清宫。 张德全倚在漆红描金的雕龙柱子上,望着天,捏在嗓子幽幽的唱:当初情深似海潮,亲口许诺到老定把我照料。 如今人老容颜糙,人人都来小瞧我。 底下小辈把我欺,受了委屈没人撑腰。 辛辛苦苦大半遭,到老反倒受煎熬··· 太监宫女路过,个个低头抿嘴,肩头偷偷耸动,皆是憋着笑意。 含霜从茶水房快步走出来,手里捏着两枚剥得干净的熟鸡蛋。 走到张德全面前,二话不说,将一枚鸡蛋径直塞进他嘴里,堵了他那哀哀凄凄,又土里土气的腔调。 紧跟着又抬手拿另一枚温热鸡蛋,轻轻贴在他两边被打得青黑浮肿的眼眶上。 “快别嚎了,现下陛下不在宫里,你发牢骚,他听不见。 可冯春那帮人最是会搬弄是非,回头把你方才唱的闲词碎语添油加醋传到御前,再挑拨几句,到时候你少不得又得挨揍。” 张德全嘴里堵着鸡蛋,呜呜哝哝说不出话,只一行清泪落下来,从前瞧着格外不讨喜的人,这会儿看着竟是觉得格外可怜。 刚要安慰两句,就见风隼风一般的跑过去,得亏天没黑,不然都觉得身边跑过一个鬼,就那么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影子。 含霜撇了撇嘴角,“这小短腿跑的真溜。” 又看向张德全,“你要有他这本事,今儿也不能结结实实挨了这一顿。” 张德全却愣在原地,好似没听到含霜的话。 只望着风隼跑去的方向。 下一瞬,张德全扔了鸡蛋,拔腿就往坤宁宫跑。 “我与你开玩笑呢!你跑什么?”含霜追出几步。 他头也不回的喊:“添喜了,要添喜了。” 含霜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太监惊呼一声:“看风侍卫往太医院跑,难道是皇后娘娘要生了。” 宫人的目光瞬间全都望向坤宁宫。 张德全跑到坤宁宫时,天已是有些暗了,刚进院门,迎面撞上司烨。 “把人给朕看好了。”丢下这一句,他便大步往外走。 “陛下,您去哪儿?” 第579章 我喜欢的人喜欢你 “护国寺。” 听到这三个字,张德全僵在原地。 早前在北疆,司烨跪在佛祖神像前跪求阿妩平安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他看着司烨的背影渐行渐远。 鼻子一酸,一行清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扯着嗓子朝他离去的方向大喊:“陛下,别再舍寿命去求了。” 人这辈子有几个十年啊! 舍了两次,不能再舍了。 ···· 夜深了,一整条长廊下的宫灯尽数亮了。 因着南越长公主的话,整个坤宁宫严阵以待,宫人们各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原本留一人守夜的外间,现今守了一排人。 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俱是待命在坤宁的偏殿。 婉儿守在阿妩的寝房里,时不时的轻步过来查看阿妩的状况。 见阿妩迟迟未合眼,便轻声道:“娘娘,别担心,有南越长公主在,这一胎定能顺顺利利的生下来。” 阿妩侧着身子,眼神静静凝着窗台上落下的三寸月光。 嗯了一声:“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婉儿摇头:“我守着你才安心。” 闻言,阿妩缓缓看向她。 昏黄的屋子里,只燃着一盏小灯。 婉儿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灯晕里,染了层柔色。 阿妩缓缓朝她伸出手,婉儿顺势把手伸了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婉儿,”阿妩轻声:“对不起。” “你与魏静贤,今日在门外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闻言,婉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又听她道:“我少时,把沈薇看做最好的朋友,亲眼目睹她上了我最爱之人的床之后,我便再也不想结交朋友了,梅城六年,我从不与外家的小姐夫人亲近,便是别人想结交我,我也总是淡淡的。 后来,经了如茵的事,我连小月牙都不敢信了。” “你喜欢魏静贤,而魏静贤对我···” 阿妩顿了顿,“不瞒你说,我知道这件事后,有一段时间是提防你的,女子因爱生妒,由妒生恨,我怕你像她们一样害我。” “直到,我这次回来,你没有因为魏静贤同我一起离开,怨怼我,反对我事事上心。 让我相信,女子之间便是牵涉男人,也能纯粹的希望对方好,你让我看到了至真至善的一面。 婉儿,关于魏静贤,即便是知道你为他背地里落了好些泪,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你。 甚至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她紧紧握住婉儿的手:“你知道的,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听到这话,婉儿眼眶一红:“别说傻话,你生棠儿的时候,那般凶险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你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阿妩朝她笑笑,“我从前不信命,可现在,我有些信了。” 又道:“婉儿,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你值得一个良人相伴终生,别再执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往前走,往前看。” 说着,阿妩从枕下取出一叠银票:“这是两千两银票,你拿着傍身。 待此事了结,你出宫去,别回有继母的家了,若是不想留在京都,也可以去江南寻小舒,吴家在江南势大,有她在,没人敢欺负你。” 婉儿低头落泪,又缓缓抬起泪眸,对阿妩牵起唇角,明明一脸泪痕,却笑得格外明媚。 “今日开诚布公,我便也不藏着掖着,如你所说,确实怨过你,想着,若是没有你,魏静贤也许就能看到我的好。 特别是知道魏静贤同你出宫后,我心里更是久久不能平,可每次有坏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的好。 你为什么这样好,让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丁点的恶。 你但凡····让我看见一点。 我便也能狠下心对你不好,就是没胆子害你,至少也能私下里像张德全一般,暗地骂你解气。” 说到这,两个人女子都含着眼泪,又在下一瞬,都对彼此笑了。 彼此都好,彼此都值得被真心对待。 又哪里能生出恶呢! 婉儿将银票宝贝的收进怀里,“你孩子的爹抠搜,我做女官一年,也没得他多少赏银,遇到你这个傻的,一下子给我这么多,有银子不要是傻蛋。 不过,你也别想用两千两银票打发我。 我喜欢的人喜欢你,我以后就赖着你。 你走哪我跟哪,将来遇上更好的人,还要讹你给我出嫁妆。 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我儿女成群,满头白发,你才能撇清关系。” 眼泪从阿妩的眼底汹涌的落下来,又嗔她:“你真真的会耍赖。” “对,我就赖,你应不应?” 阿妩:“应,巴不得早早把你嫁出去。” “那就说好了,你若耍赖,我就学张德全,日日骂你。” 阿妩破涕为笑。 张德全杵在门外,捏着突然发烫的耳朵。 “一定是冯春那个龟孙儿在背后败坏我。” 吉祥看着他青黑的眼窝,憋着笑:“张公公,眼睛都成这样了,要不···就别隔这熬着了,早些睡去吧,娘娘这里有我们呢!” “那不成,陛下早前说了,小殿下出生,叫我第一个抱,我这会儿激动的心砰砰跳,哪能睡的着。” 想到陛下,张德全不觉挪步到廊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幕。 心中暗自祈祷:天老爷!切莫再折损陛下福寿。 若当真需以阳寿换取她与孩子平安,便取自己的阳寿吧! 护国寺山下。 夜色如墨,树影被火光拉扯得狭长歪斜。 马蹄声滚滚,顺着山道一路回荡不休,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凉腥扑面而来。 司烨策马狂奔,一袭玄色锦袍被吹得咧咧翻飞。 他双手拽着马缰,滚烫的掌心里,还死死攥着供奉与护国寺大雄宝殿上的平安符。 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不在,这一次,他一定要守着她。 双目凝望着宫城方向,恨不能身生双翼顷刻赶回,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夜色沉沉间,陡然一道赤红火光直冲破夜幕,刺眼夺目。 司烨猛地用力勒紧马缰,身下烈马昂首扬蹄,一声高亢嘶鸣划破山间寂静。 第580章 似梦似醒 紧随其后的一众黑骑卫齐齐勒马止步。 一道玄色身影从夜色中策马疾驰而来。 直奔司烨身前,翻身利落下马,接着单膝跪在他的马下,双手高高捧起密信,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语气结巴:“陛下………抓到了。” 司烨接过信函,打开皮笑肉不笑的扯了唇角。 火光映照着的眼里的幽芒。 他沉声下令:“严加看管,三日后押解入宫。” 黑衣人:“遵旨。” ·· 三更天的时候,司烨一身玄衣出现在坤宁宫,外间守着一行宫人,当即跪地请安。 他扬手示意宫人噤声。 看向张德全:“她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人好着呢!没听见喊疼。” 司烨听了,紧锁的眉宇依旧绷着,张德全瞧的揪心,有一瞬想伸手给他抚平了。 转瞬又想到他放任冯春打自己,早上还是透心凉,这会儿又为他牵肠挂肚。 真真是应了那句爱恨不由己。 这边,司烨欲推门,可手指刚触及门,又收了回去,扭头去了隔壁的净洗室。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水声。 待到司烨出来,高大魁梧的身材,松松垮垮披了件玄锦软缎的宽大袍子,中间的腰带欲系不系,发稍末尾的水珠滴落在胸肌上。 再配上他这张脸,俊美的无可挑剔。 “看什么看,都把眼睛闭上。”张德全一嗓子吼出来,一众宫女都把头埋低了。 婉儿守在屋里,听见张德全的那一嗓子,蹙了眉头。 阿妩刚睡着,他又吵吵个什么? 刚要出去提醒他,门吱呀一声开了,隔着屏风望见来人,婉儿当即低下头,躬身行礼。 司烨一挥手,婉儿便轻步退出去,将屋门轻轻合上的一瞬,瞧见司烨上了床。 回过身,又瞧见张德全眼泪汪汪的捂着脸立在门口,这是···被扇脸了? 也没听见巴掌声啊! 吉祥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陛下狠狠掐他脸了。” 说罢,又学着张德全从前的样子,竖起耳朵往门缝听。 婉儿伸手拉了她一把:“莫学那厚脸皮的。” “我是不放心娘娘。” 早前天热的时候,司烨夜里来,总爱穿的这般少,宽肩窄腰,连腹部的肌肉线条都勾勒的清晰,总把一众宫女看红脸。 吉祥和如意每回见了,都不免担心。 皇帝穿成那般上孕妇的床,就像娘娘早前跟康宁公主说的画本子故事,心思不纯的男妖精,勾引小姑娘。 虽说,娘娘不是小姑娘,可皇帝这样多少有些勾引的意味。 这会儿吉祥又把耳朵贴上去。 屋里。 司烨长臂收紧,从身后紧密的贴上阿妩的身子,大手自下而上探进阿妩的肚兜里摩挲。 那只执笔又握刀的手,指腹柔软,掌心却带着薄茧,蹭到人的皮肤上,如阴冷的蛇鳞刮在上面。 指尖摸索到阿妩的心口,停顿,继而反复摩挲。 这些日子以来,司烨隔三差五便要这般摸一回。 忘情蛊,顾名思义,能让人忘记心爱之人,将关于爱人的一切都抹去。 心头血是炼制忘情蛊的关键。 他取了江枕鸿的心头血。 自然,也防着旁人给他下忘情蛊。 他反复摩挲,确认阿妩的心口无异常,手便开始不老实,在她身上左右游移,越摸越爱不释手。 阿妩贝齿轻咬下唇,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吟。 他动作骤然一顿。 刚要查看人是否醒了。 阿妩轻轻翻身,掌心触到的绵软骤然离去,手掌顺势落至她光滑莹白的脊背之上。 贴在他怀里的人,无意识的将脸轻埋入他颈侧,柔软温热的唇瓣擦过他滚动凸起的喉结,轻轻相贴,浅浅摩挲。 如同七年前一般,乖顺的依恋着他。 独属她的沁香气息缓缓钻进司烨的鼻腔中,他胸腔起伏,轻微的喘着粗气。 微一低头,唇触到她的发顶。 缕缕青丝萦绕着清浅温润的桂花香,闻之销魂。 指尖悄然抚上她的秀发,绵软细腻的触感缠上心头。 一室暧昧悄然蔓延,无声缠绵尽在静谧夜色之中。 他的头一低再低,直到吻住她,细细的在她唇上辗转,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沁香,她的柔软。 忽然,怀里娇软的人仰头迎合,回吻他。 司烨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她有久没主动吻过他了,久到彼此都记不清了。 娇软的唇又含住他的···渐渐加深,呼吸彼此交缠,从浅吻到炙热缠绵。 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尖摩挲,司烨眸中情绪翻腾,喉间不断吞咽津液,本能的抱紧她,紧些,想再紧些。 不够,还不够。 他贪馋无厌,一手按住阿妩的后脑勺,狠狠的吻了回去。 然而啃咬她唇的动作,却又不自觉放柔,带着奉若珍宝的小心翼翼。 呼吸渐渐粗重,火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腰际往下滑落,曲起的膝盖顶进她的腿心,轻轻磨了两下,忽地又睁开一双眼眸,那里除了情欲,还有一丝异样的审视。 “你····” 他微一启唇,怀里的女人闭着眼,似梦中呓语,唤了声,“二爷!” 那声音极轻,却入耳钻心。 司烨眼中的情欲瞬间被击了个粉碎。 他慢慢抬眼,赤红从眼底深处慢慢浮出。 恨意,杀意,怒意,多重交织,让他那一双眼,越积越红,如沉在暗处的嗜血野兽一般阴鸷骇人。 爱江枕鸿? 爱到做梦也想与他接吻缠绵···· 他背对阿妩仰头看着屋顶的一片黑暗,攥紧的指节,发出骨骼咯吱的声响 仿佛一个封印在深渊上不了岸的鬼魅修罗。 门外吉祥侧耳倾听,屋里很静,她直起腰,算是安了心。 只是她刚推开几步,屋门便从里面打开。 外间的明光将司烨眼底的猩红照的一清二楚。 众人看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了起来,下一瞬,齐整的跪下身子。 一阵安静后,众人又都齐刷刷的看向那道逐渐隐于夜色中的高大背影,满脸疑惑。 婉儿回头往阿妩的寝室中看了眼,悄然叹了一声。 屋内,方才还沉睡着的人,自香烟软帐内坐起身。 第581章 他算你哪门子的爷? 一方素帕用力的擦过唇瓣,反手将其置于烛火中,乍起的火光将床头照的一片明亮。 阿妩眸光骤然定在枕侧,一枚桃木雕刻的平安符沉在那。 上面写着:祈吾妻平安,麟儿顺诞,合家团圆···· 阿妩伸手,指尖触碰到“吾妻”的一瞬,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平安符上。 过往一幕幕像走马灯一般,回现在她的眼前。 你是谁家的姑娘··· 多久及笄··· 莫哭了,你若是真心想嫁,本王娶你就是··· 阿妩,往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阿妩!做了本王的女人,一辈子都是·· 阿妩!给本王多生几个孩子吧··· 和离?当初是你求着要嫁本王,你有什么资格提和离··· 本王没错,这满京都的儿郎,谁家不纳妾,这么久以来,这王府后院就你一人,吃穿用度,样样给你最好的,比着你在娘家的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今日,你若出了这个门,往后便是你跪着求本王,本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那些欢喜的,心酸的,如翻腾的海潮般,袭向她的心,一寸寸搅动着她的心肠。 很疼! 她眉间痛苦尽显。 却始终抿着唇,将一腔呜咽沉入肺腑。 终是庄周梦了蝶,空负了。 ···· 乾清宫东暖阁,青铜灯上的蜡烛通宵未熄,融化的烛油在铜座上积起厚厚一层凝蜡。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双喜轻步推门而入。 昨夜司烨回到乾清宫,下令每隔一个时辰便来人来禀报坤宁宫动静。 熬了一夜,双喜强打起精神,躬身回禀:“陛下,娘娘那边一切安稳。” 司烨沉坐在南窗的檀木罗汉榻上,一夜未曾挪动分毫。 身下的猩红绒毯,将人眼下的青黑衬的越发浓重,特别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瞧着既憔悴又慑人。 昨儿晚上,明眼人都瞧出皇帝恼了皇后。 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早前皇帝胸口被皇后挠烂了都没出屋子。 可见这一次,比那次还要恶劣。 双喜静待,见司烨没说话。 偷偷抬眼,犹豫片刻:“陛下,天亮了,六部官员俱已候于大殿外,您是否要临朝理事?” 司烨缓缓侧过脸,眼梢之下,一抹浅浅的红,暗藏嗜血戾气,透过窗子,凝视着乾清宫丹陛东侧,立于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上。 沉寂了一夜的嗓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冷躁,像是野兽攻击前喉咙里发出的颤动,“二爷?他算你哪门子的爷?” 这个“你”字,双喜听得云里雾里,却被司烨邪佞的眼神吓得浑身哆嗦。 刚要下跪,又听司烨沉声:“传朕口谕,皇后临产在即,命文武百官尽数面朝坤宁宫,列队跪祈皇后母子平安。” 双喜当即应声,逃一般的退出屋子。 旨意传到乾清宫月台上,满朝文武大臣依旨立在丹陛上,齐齐朝坤宁宫的方向跪下来。 皇后生产,百官跪朝坤宁宫祈福,倒是头一回。 由此可见皇帝对皇后及腹中孩子的重视。 众人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都门清,这一胎若为皇子,这东宫太子之位指定是没跑了。 家里没有女儿在宫中的大臣,都希望皇后这胎为皇子,毕竟皇帝二十有七了,这个年纪的男子,大都儿女成群。 便是常年在外带兵不归家的苏将军,府里都有两个小子了。 只陛下这般年纪了,还没个儿子。 此番若得龙子,当早立太子,稳固国本。 而那些有女儿入了宫的臣子们,前有颜家血淋淋的例子,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暗暗祈盼皇后这胎为公主。 还有些大臣的目光,落在文官之首的江枕鸿身上。 自打江枕鸿做了内阁首辅,江家如日中天。 论才学,文官们自是说不出什么。 可朝中一些老牌世家,功勋旧臣,心底难免不服。 他们兢兢业业,熬了几十载,也没做上一品大员。 江枕鸿一个四品的外放官员,一回京就官拜一品。 着实叫人看的眼红。 私底下不免有人议论,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也有人说,是陛下抢了他的女人,用一品官位堵他的嘴。 这会儿都不免想瞧瞧琼枝玉树般的人,在听到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给皇帝生孩子时,是何等神情? 眼尖之人,已是看到他眉峰拧起,一瞬不瞬的望着坤宁宫的方向,神色不同寻常。 一阵秋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 魏静贤站在长廊上,目光沉沉的注视着江枕鸿。 风停的间隙,二人的眸光对上。 这一眼皆是隐锋藏锐,波涛暗涌。 跪在武官前列的苏大将军,瞧着是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可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波时不时往江枕鸿那边倾斜。 就在这时,坤宁宫的方向骤然传来清越绵长的铃音,三下连震。 朝中老臣皆知,景和铃乃坤宁宫专属,唯有中宫皇后临盆生产之时,才会摇动。 当即有人惊呼:“坤宁宫的景和铃响了,皇后娘娘要分娩了。” 江枕鸿猛地朝坤宁宫看去, 紧接着,便见一名太监沿着宫廊往东暖阁飞奔。 一边跑一边喊:“皇后娘娘,阵痛破水。” 东暖阁的门猛地拉开,一道玄色身影冲了出来。 魏静贤是内臣,早在铃声初响的刹那,他便扭头往坤宁宫飞奔。 只江枕鸿手中紧紧握着朝笏,指节用力到泛白,膝盖沉在冷硬的白玉砖上,半寸也移不开。 坤宁宫,满殿皆是山雨欲来般的紧绷。 后殿产房内,帷帐层层低垂,将内室遮得密不透风。 帐中不断传出阿妩隐忍痛楚的低喘,断断续续揪紧所有人心神。 宫人端汤递药来去匆匆,个个面色紧绷,不敢有半分闲谈,谁都不敢预料腹中能否平安降生。 但却都知道,一旦皇后及腹中皇嗣保不住,依着陛下的性子,他们这些人都得跟着陪葬。 门外,张德全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踱步。 第582章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这女人生孩子,真是说来就来,一刻钟前,她还在喝贤妃送来的乌鸡汤。 眨眼的功夫,就说肚子疼,把贤妃吓得直接摊在地上。 要不是婉儿眼尖发现皇后裙底湿了一片,一众宫人都以为是贤妃在汤里下了毒。 张德全回身往暖阁内看了眼,见贤妃也如自己一般,来来回回的踱步。 他神情微怔。 这娘们急什么? 早前沈家被抄灭的时候,她该吃吃该喝喝,没见她急过一分。 眼下,皇后生孩子,瞧着她比自家事还上心。 正疑惑着,抬眼又见棠儿孤身一人往这边跑,张德全狠狠一皱眉。 来宝呢? 叫他把公主看好了,这死小子跑哪去了? “公主快回去,这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张德全迎上前。 “德全公公,我想进去陪着娘。”棠儿眼泪巴巴的望着他。 张德全最是见不得她哭,“公主乖,你娘这会儿正疼着,你进去了指定要哭,你一哭,你娘就慌。 她一慌,是抱你还是生孩子啊! 公主最听话,这个时候,就别给你娘添心思了。 况且,你师祖已经在里面了,有她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是如此,但棠儿望着产房方向,眼眶微微泛红:“那我不进去,就在门外等。” 张德全蹙眉。 妇人生孩子疼起来,惨叫连连,孩子听了,回头得做恶梦。 吉祥和如意这会儿守在门口,张德全正要吩咐二人将公主送回寝殿。 前殿忽然传来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司烨大步疾掠直奔内殿方向。 往日俊美凌厉的面容染了焦灼急切,非但不减风姿,反倒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英气。 身后一众御前侍卫紧随狂奔,个个气喘吁吁面色涨红。 沿路宫人尽数伏身跪地。 “父皇——” 棠儿见他来,当即大喊。 可他像是没听到一般,目不斜视,到了产房门前,猛地伸出手。 张德全当即惊呼:“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产房血污相冲,乃宫中大忌,您龙体尊贵,万万踏不得此地!” 他丢下棠儿直奔司烨。 却见司烨提腿一脚踹翻阻拦他的一名嬷嬷。 “都给朕滚开。” 一声厉喝,震慑众人。 太医们正在帘帐外指挥稳婆,屋门猛地从外推开,几人同时看过去,皆是一脸惊色。 帐内,婉儿握住阿妩的手,几名宫女撑起遮产布,两名产婆弯腰观察布下的情况。 南越长公主守在阿妩身旁,声音急促,“稳住心神,阵痛来时深深吸气,将气息沉于腹下,痛的厉害便缓缓绵长吐气,气息调匀,方能少受苦楚。” 阿妩双手紧攥成拳,循着南越长公主所言,艰难起伏呼吸。 可一阵阵撕筋裂骨的剧痛轮番席卷全身,她疼的喘不过气,唇瓣被自己咬的泛出血丝,浑身止不住发抖。 南越长公主蹙眉:“疼就喊出来,别硬忍着。” 生棠儿的时候,二爷也说,疼了就喊出来, 可阿妩喊不出声,自母亲死后,她养成了隐忍的性子,痛极了,也只是望着二爷流泪。 那时他说:“城外的海棠花开了满山,城中又新开了一家桂花糕铺子,和京都城南那家的味道不相上下。 等熬过这一关,姐夫给你买桂花糕,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带孩子去城外的海棠林····” 记忆汇聚成温暖的细流,缓缓流进她的心扉。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姐夫! 阿妩不能再连累你了! 泪眼朦胧中,一股熟悉的沉水香,压了过来。 阵痛再次袭来,阿妩用力咬唇。 下颌却被一股力道扣住,迫使她张开唇,下一刻,温热的手背抵进她嘴里。 “咬朕,别伤自己。” 她疼的几乎失去神智,却没有咬下分毫。 只含泪望着他手背上那道她亲手划下的伤痕,七年了,那疤,也在她心上刻了七年。 疼到极致的时候,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口涌出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微微启唇,“你能不能···能不能····” 一句话卡在她的喉间,却终是没有勇气吐出。 她望着眼前那双如寒潭沉星的眼眸,硬生生把那一腔委屈如数咽了回去。 她不信他,再也不信他了。 痛! 很痛! 和七年前一样,身心都痛。 不知道这一次,她能不能挺过去。 但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司烨盯着她苍白的脸,一颗心被搅动着。 他这半生,难过的,遗憾的,太多太多。 唯独她不爱自己这件事,最让他痛彻心扉。 昨日,他枯坐一夜,沉沦在无边悲戚里。 甚至试着逼自己放手,可念头刚一萌生,浑身血液骤然滚烫翻涌,刻进他骨血里的执念,疯狂叫嚣嘶吼。 凭什么要他放手?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这一辈子,他就要与她同处,同归。 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不择手段,他也要把她死死的绑在自己身边 “不好,”稳婆突然急声:“出血了。” “止血纱布,汤药,快快···” 帘帐外的太医们闻声神色大变,连忙将提前备好的止血汤药,凝神药···一并让人送进去。 又隔着垂帘,连声追问稳婆她的身体状况。 几名稳婆一边止血,一边应答。 帘帐之内血气弥漫,雪白纱布被侵染。 司烨盯着那触目惊心的红,眼神骤然泛起惊惶。 “止血,快给她止血。” 他猩红着眼,凶狠扫视着产房里的众人:“朕的皇后,今日若是有半分差池、一丝闪失,尔等所有人,连同家中老小,尽数陪葬!” 暴虐的声音,如刀子般刮过众人的耳。 一众太医与接生稳婆吓得浑身一颤。 张提点哆哆嗦嗦扶着头上的乌纱帽,隔着帘子朝里喊:“南越长公主莫要吝啬,快把您兜里的神丹妙药都拿出来喂给皇后娘娘啊!出了纰漏,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南越长公主静立一侧,抬眼望着司烨那双戾气滔天的眼眸。 自家媳妇孩子宝贝,别人家的就都当成草芥。 还有这动不动就要砍人全家的毛病,今儿得给他治治。 当即启唇道:“我的药再好,也不是神仙药,不能和阎王抢人。” 司烨一听,心口狠狠一抽。 他低头看着阿妩。 看着她娇弱的身子疼到止不住的颤抖,头发被汗水浸湿,一屡屡贴在脸上。 他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用力捏住,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痛感。 心神大乱间,他冷冷盯着南越长公主:“若你救不了她,朕一定活剥了你南越皇子的皮。” 南越长公主微微拧了眉梢。 “既然左右都是死,那我还救什么人?” 南越长公主说罢,将手中的药丸,重重搁置在桌子上。 “你敢不救她?” 司烨那双凤目,发狠的时候,无人敢与之对视。 但南越长公主不怕他:“想让我救人,除非你现在,立刻将阿渊带到我面前,他人平安无恙,我自会尽力救治,否则,免谈。” “你在威胁朕?” “许你威胁别人,就不许别人威胁你吗?” 司烨咬牙切齿,老东西,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好!”他用力攥紧拳:“朕现在就命人把他带到你面前。” “不过,”司烨沉声:“朕方才的话,可不是威胁。” 这是摆明了态度,要是阿妩和孩子出事,他是真的会剥了他们的皮。 一面妥协放人,一面威慑,这般强硬手段,让南越长公主的心脏沉了沉。 大人能救,只这孩子怕是··· 这事棘手。 原本是想让司烨答应将阿渊送出京都的,可想了想,出了京都他要杀人,岂不是更方便。 这皇帝心狠手辣,但对棠儿,他狠硬不起来。 把阿渊放在棠儿身边,才可保命。 至于皇后肚中的孩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583章 皇后安否? 几个时辰过去,产房内依旧没传出喜讯。 整个坤宁宫都陷入了恐慌中。 便是平日最稳重的如意,都急的跪在地上,学着张德全的样子,双手合十: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请您保佑我们娘娘平安分娩···” 魏静贤站在产房门前,如一尊石像,静立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白的好似没有一点血色。 棠儿仰起小脸望着他:“魏叔叔,旁人都说生孩子很痛,我怎么没听见娘的哭声,她会不会···” “不会!”魏静贤紧紧攥着手:“她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产房内,血止住了。 可羊水出了大半,孩子迟迟生不下来。 几名资历深的太医时刻询问状况,并口授助产的穴位给稳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出了冷汗。 眼看阿妩的面色泛白泛青。 稳婆颤声道:“陛下,娘娘宫缩无力,孩子卡在产道出不来,继续这般下去,胎气闭塞,胎儿只怕··” 触及到司烨猩红的眸子,稳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身子道:“陛下,奴婢斗胆问,保大还是保小?” 满屋死寂。 司烨瞳孔缩了缩。 “陛下,时间紧迫,请您快下决断。” “保大,”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见。 太医们登时跪在了地上:“陛下三思,臣等先前把脉,这一胎是皇子啊!” “朕说了保大···”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抓上他的衣袖,“保孩子。” 阿妩气息微弱,却字字咬定,再次重复:“保孩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常会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孩子说她只爱棠儿不爱他。 每每想到,她便觉得心疼。 十月怀胎,皆是她身上的肉,她哪里会厚此薄彼。 她肩膀微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轻微的哽咽和抖动。 “你,要像当初答应我的那样,好好抚养他成人···别让他受一丁点的委屈···” 司烨眼角氤出红色。 又听她道:“棠儿性子随我,将来,万事莫逼她,长大了,给她寻一个性格温良的夫君····” “别说了。”司烨痛苦低吼:“朕要你。” 他俯身抱住她,“朕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有你。” 一腔的爱意哽在喉咙,他不知该如何诉。 “你知道的,朕不是好人,朕心狠手辣,朕杀人不眨眼,你要敢死,不仅这一屋的人都要给你陪葬。”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声音黯哑,“朕,还要杀光江家满门。” 阿妩死死瞪着他。 司烨:“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朕,朕天生执着,对所爱所恨之人皆是如此,所以,要是你死了,朕必诛杀江家满门,乃至九族。” 这句话如雷鸣轰顶。 她一早就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缓缓闭上双眼,阿妩已经没有力气像从前那般同他去争吵了。 婉儿见状惊呼:“娘娘,你睁开眼,别睡,千万别睡啊!” 一句话让司烨心神大乱。 南越长公主当即从随身的药袋里取出一只白玉瓷瓶:“一张毒嘴,好人也能被你活活气死。” 她一边说一边强行掰开阿妩的唇,将瓶子里的褐色液体全部倒进她口中,又给她含了一片百年老参片。 随即又伸出双手,按压阿妩小腹两侧。 这动作十分危险,不仅产妇会痛到浑身抽搐。 力道也极难把控,轻了毫无用处,重了直接大出血,母子双双殒命。 稳婆们知道,不到走投无路,绝对不会动用。 无风的正午,日头刺得人眼眶发涩发红。 蓦地一声凄厉惨叫,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魏静贤身形猛地一颤,脚步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几步。 身侧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冲了出去。 “娘——” 她伸着小手刚扑到门前,就被吉祥和如意拦下。 “公主万万不可,不能进去啊!” 方才那一声惨叫,惊得院外所有人心神俱颤。 张德全一把将棠儿揽进怀里:“公主咱不进去,你娘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可娘在叫!娘一定痛得受不了了!”棠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要进去,你放开我。” 话音未落,产房内又传出稳婆急促的喊声,“孩子的头出来了,娘娘快用力,再使劲!” 听见这话,棠儿骤然停下挣扎。 魏静贤掌心攥得发白,目光死死钉在产房紧闭的门上。 人人都揪着心,等着里面的消息。 直到屋里再次传来一声痛呼,比方才那一声更加撕心裂肺。 众人心头猛地一沉,须臾间,产房内又陡然响起稳婆喜极而泣的高呼。 “生了!生了!是皇子。” 话音落下,满院宫人齐齐伏身跪地。 一旁的魏静贤整个人绷得笔直如弦。 他牵挂的只有阿妩的安危,在没听到那句皇后平安之前,他的心片刻难安。 张德全激动的仰天大哭:“陛下有后了,江山有继有人了。” 正午的阳光缓缓西沉,一名小太监沿宫道一路高喊:“皇后诞皇长子——” 声音传到乾清宫的丹陛上,满朝文武齐齐伏身跪地,山呼万岁。 唯有江枕鸿脊背绷的笔直,问:“皇后安否?” 一旁传信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垂首,“回大人的话,皇后娘娘生产耗损心力过重,一时气血脱力,晕厥过去了。 但有南越长公主及时施救,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歇息,便能慢慢缓过来。” 听此,江枕鸿攥的泛白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 他垂下头,无人留意间,一滴清泪悄然自他眼角滑落,重重砸在白玉地砖上,溅起细碎浅浅一圈湿痕。 太阳缓缓西沉,余晖将整个皇宫染成了暖金色。 他风骨卓然的站在巍峨的宫殿下,丹陛上雕刻的巨龙自他脚下蜿蜒直上,他仰望着高台,任由斜阳将他的影子拖拽的又长又孤寂。 最后融进暮色与寂冷的风中。 次日。 六宫小主依着规矩,至中宫问安。 贤妃走在嫔妃的最前,一路上面色凝重。 入了坤宁门,赵美人快速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贤妃姐姐,” 扯了笑问:“皇后怀孕时,属您最积极,又是为她缝制护腰垫,又是煮汤。 皇后生下皇长子,怎么不见你高兴?” 贤妃未搭理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分给她。 赵美人却毫不在意:“听闻皇子生下来,就被张德全抱去了乾清宫,就连皇后本人,都未曾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儿。” 闻言,贤妃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赵美人又压低声音继续试探:“姐姐那日守在坤宁宫,我们都好奇的很,不知姐姐可曾看清皇子模样?他落地之时,哭声可还嘹亮?”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贤妃骤然驻足。 不等赵美人反应,她猛地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美人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后退数步,满眼皆是难以置信:“你竟敢打我?” 第584章 他原本就想用孩子留下你 周遭随行的宫人嫔妃也惊了一瞬。 贤妃无强硬家世做靠山,素来靠着对皇后恭谨谄媚,才掌了六宫琐事,但她处事一向谨慎。 像这般一言不合便动手,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又见贤妃怒声呵斥:“打的就是你这个胡言乱语的贱人。” “陛下的嫡长子,身份何等尊贵,自是一生下来,就要抱到乾清宫由专人照顾,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美人任意揣摩造次。” 赵美人被唬的一怔。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昨儿打听到消息,皇长子生下来后,产房内没有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这不会哭的婴儿,只有一种可能。 可对外的消息,却是皇子康健。 原以为皇后生产那日贤妃在坤宁宫,赵美人便试探着打听。 没成想贤妃抬手便打她,还要给她按个揣摩造次的罪名。 她自是不服气,“我关心皇后娘娘,问你一句而已,怎就成了揣摩造次? 你便是一宫主位,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冤枉?”贤妃冷笑:“那不如,咱们去寻陛下面前,将你方才的话,一字不落的说与他。 顺道也叫你去乾清宫亲自听听皇长子的哭声,如何啊?” 赵美人听了,心下微颤,陛下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她哪敢去他面前说道。 又是一声冷喝:“跪下。” 赵美人目光一沉,刚要顶撞。 一旁的贴身宫女忙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往前看。 只见穿着紫袍的魏静贤沉步往坤宁门走来。 因着贤妃没事就去皇后那献殷勤,同魏静贤也走得近了。 连带着内务府,都看在魏静贤的面子上,对咸福宫格外照顾。 眼下,要是被魏静贤看到赵美人顶撞贤妃,再把她方才那话添油加醋的说给魏静贤。 依着他的手段,赵美人指定要吃暗亏。 得了宫女提醒,赵美人不得不暂时忍下。 待她跪下,贤妃又挑眉冷笑:“我知道你不服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只看着赵美人,更将其他人也一并扫了去。 “但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们。” “不算早前就跟着陛下的女人,只说同你们一起选秀进宫的,短短一年,死了六位,因为什么死的,无需我多说。 这血淋淋的教训,若还是不能叫你们安守本分,那你们只管往作死的道上走。” 当初选秀,留宫十人,死了大半。 从被陛下一刀割喉的盛娇,到乱棍打死的宋昭仪。 每个人都得罪过皇后。 这般一想,几位嫔妃的心中皆响起警钟。 贤妃很满意她们的反应,视线又落在赵美人的脸上:“你这作死的蠢货,今日不必去皇后面前,给本宫好好跪在这里反省,太阳不落山,不许你起来。 至于往后还能看几次初升的朝阳,端看你的认错态度。” 说罢,贤妃转身便朝坤宁宫走,几位嫔妃当即跟上。 待几人走过,赵美人抬眸,见魏静贤站在不远处,朝她皮笑肉不笑的勾了下唇。 她神色一僵,只觉一股寒意从膝盖窜上头顶,汗毛倒竖。 坤宁宫主殿。 如意和吉祥守了阿妩一夜,这会儿从屋子走出来,双双熬红了眼。 见贤妃带着人过来,吉祥和如意互相看了眼,继而打起精神走过去。 “奴婢给各位娘娘请安。”二人俯身行礼。 贤妃凝眉看着主殿方向,“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回贤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昏睡一夜,今早喝了药,精神好些了。” 听见如意这般说,贤妃扯了笑:“祖宗保佑,皇后和皇长子都平安,我等姐妹也都放心了。” 嫔妃们嘴上跟着附和。 如意轻声:“皇子长得比一般孩子健硕,娘娘生产时,真真是吃了苦头。” 吉祥拍了拍她的肩:“如意姐姐心疼娘娘,可叫我说,咱们娘娘这罪没白遭。” “旁的孩子生下来都哇哇大哭,只咱们的皇长子一生下来就知道找奶吃,被稳婆抱出时,手指头裹得滋滋响。” 来宝儿从乾清宫回到坤宁宫,正好听见这话,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吉祥看见他,忙问:“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只一瞬,来宝儿便面带喜色的朝各位娘娘行礼,“好着呢!” 又道:“皇子一早上吃两回奶了,干爹说,得亏奶娘多,不然都不够吃的。” “陛下高兴,不仅下旨削减赋税,还要大赦天下。” 若说方才听到吉祥的话,嫔妃还心底存疑,现下看着来宝儿,她们便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足以见帝心大悦。 皇后若生下不健康的皇子,皇帝指定不能这般高兴。 屋内。 阿妩脸上虽还苍白,却不似昨日那般白的一丝血色也无。 她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一头青丝垂在臂弯下,衬的那一张精致的脸越发小巧。 婉儿放下药碗,捏了枚蜜饯送到阿妩唇边。 往常最怕苦的人,没有含下那颗蜜饯。 她缓缓抬起一双水杏眸,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婉儿:“孩子长什么模样?” 婉儿捏着蜜饯的指尖悄悄一顿,继而沉下来。 “左右你是要走的,不如不问。” “我想知道,他生的像我,还是像陛下?” “像陛下。” 婉儿说完,察觉阿妩凝着自己。 心底猜到她大抵要问什么,说辞都想好了,她却没有再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来宝儿的声音,“皇后娘娘,六宫小主来给您问安了。” “让她们进来!” 几位小主进了寝宫,依着规矩逐一给阿妩问安。 隔着纱屏,阿妩一一望着来人,“怎么不见赵美人和淑妃?” “回娘娘的话,”贤妃恭声道:“来的路上赵美人扭了脚,淑妃今早天未亮,便被陛下传至御书房伺候笔墨,故而今日不便前来给娘娘问安。” 听到这话,阿妩无声拽紧了手指。 待到嫔妃们离开时,阿妩又单独留下贤妃。 “昨儿劳你在院中守着。” “娘娘生孩子,那是生死关走一遭,我自是要守着您。” “听说孩子生的像我,可惜我还没看到。” “娘娘疼晕了,陛下体恤您,将孩子抱到乾清宫抚养,等您身子养好些就能见到孩子了。” 贤妃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瞧着皇子生的像陛下。” 听到这话,阿妩朝她看去。 贤妃神色自若,瞧着一点不像说谎的样子。 但阿妩依旧暗暗揪着心,她生棠儿的时候,也是气竭到昏迷。 可那会儿她清楚听到孩子的哭声,这个孩子,安静的异常。 加之,她醒来后,不见司烨和孩子,连南越长公主也没看到。 婉儿说,南越长公主熬了许久,去休息了。 还说孩子很健康,可她心中总莫名惴惴不安。 待到贤妃离开,婉儿又缓缓坐过来。 歪着脑袋看她:“你不信我,所以又去问贤妃。” 阿妩瞧了婉儿一眼,“是,”她不想瞒她,“我怕你们对我隐瞒孩子的情况。” “这三个月,我的身子虽是养好了些,可那次孩子差点保不住,我心里总是担心着。” “我怕孩子···”阿妩欲言又止。 婉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轩窗上,点点树影斑驳的印在窗纱上。 轻声:“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你心里难受,我明白的。 想来陛下也明白,他原本就想用孩子留下你,如今,孩子生下来,他一眼都不叫你看,就是让你着急。” 说到这的时候,婉儿声音低了许多:“若是你真的舍不得孩子,就把陛下早前给你的出宫诏书烧了罢。 不然,便是你离了宫,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个孩子,这年年月月的日子难熬着呢!” 阿妩一怔,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第585章 皇子如何了? 半晌,一双如画的眉眼泛起些许水样的微光:“当初说好了,女儿我带走,儿子留下。 生儿生女本就是一半几率,这个结果我认。” “但,我要确认,孩子是否安好?” 婉儿深吸一口气:“你放心,孩子很健康。” 又道:“你好好养身子,后日便是洗三礼,依着祖制,宗族命妇们都要进宫,到了那日陛下总要把孩子抱出来的。” 阿妩的目光落到窗外,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 从坤宁宫离开,贤妃带着宫女往回走。 一旁的雀儿突然眼神一亮:“娘娘,是魏掌印。” 贤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朱红的宫墙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顶好的模样,贴墙根站着都养眼。 这要换做旁的太监,指不定瞧着多猥琐呢。 她加快脚步,到了跟前,朝人微微一笑:“魏掌印料事如神,皇后娘娘果真将我单独留下,我依你所说,告诉她孩子生的像陛下。” 说罢,她又不觉打量起魏静贤。 一袭色蟒袍,狭长的狐狸眼被勾勒的妖冶,薄唇绯红,又生一张白嫩嫩的脸。 要不是他砸过自己脑袋,这人也是招人爱的。 比起邪性的皇帝,魏静贤这人只要不招惹他,他一般不会要人命。 而皇帝,上一刻还对着人笑,下一刻就能要人的命。 那般蛇蝎男人,皇后不爱,自己也不爱。 见魏静贤侧目看过来,贤妃赶忙假装看他头顶飞过的鸟儿。 刚要赞一声,好大的鸟儿。 就听他问:“皇后身子好些了吗?” 贤妃眼神微凝,他方才从坤宁宫出来,难道没见到皇后娘娘吗? 随即想到皇后屋里的那道屏风,他应该是止步在屏风外了。 便轻声对他道:“比昨日刚出产房的时候,好多了。” 说罢,见魏静贤眉头轻锁,生的好看的人,随便什么表情都好看。 见他转身要走,贤妃赶忙叫住他:“魏掌印,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昨儿张德全一听说,皇后生了皇子,高兴的恨不能跳起来。 可当他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脸上不见一丝喜色。 孩子被襁褓包的严严实实,谁都没有瞧见孩子的脸。 但贤妃留意到张德全抱着孩子的手,一个劲儿的发抖。 她不觉想起沈薇用死胎诅咒皇后腹中孩子的事。 那般血腥的诅咒之术,若无一点用处,沈薇何必狠到要把亲生骨肉碾碎。 贤妃整晚都在忐忑此事。 她原本是把一辈子都压在这个孩子身上,但她也明白命里没有的东西,有命求,没命享。 她望着魏静贤:“今早想必你也瞧见了,我把那跳出来的赵美人打了,我是真心站在娘娘这一边的。” “你也别拿我当傻子,皇后的孩子生下来不会哭,指定有问题,陛下对外宣称皇子平安降生。 他隐瞒皇后,是不想皇后伤心,而你瞒着皇后,是想让皇后娘娘没有顾虑的离开。” “但,皇后方才那般问我,她十分忧心孩子。 我的话,她并不全信。” 说到这,贤妃蹙起眉头:“你与皇后少时相识,你应该比我了解,她那人瞧着温婉,实则性子倔强,认定的事,轻易不更改。 不让她亲眼瞧见孩子,她势必不会打消疑虑。” 魏静贤陡然沉了脸:“不该你操心的事,不要多管。” “你说的轻巧。”贤妃挑眉:“我连皇子的真实情况都不知道,就帮你骗她。 纸终究包不住火,将来她知道了,万一连孩子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她指定要怨我的。” 贤妃眼中闪烁着不安的神色:“前有沈薇的诅咒,我又姓沈,天知道陛下会不会拿我的命泄愤,到时候,皇后不帮我,我这一条命可就玩完了。” 皇后就是她在皇帝那的护身符。 她得维持好这层关系。 又道:“你也别给我画饼充饥,什么未来的太后,若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我这人实在,也只认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要不给我个保障,这事我可撂挑子了。” 魏静贤盯着贤妃:“皇子还活着。” 听到这话,贤妃心头一松。 可魏静贤接下来的话,又将她按回了冷水里。 “只是,先天不足,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抬眸,一双狭长漆黑的眸子,望着乾清宫的方向:“你方才说,皇帝瞒着皇后是不想她伤心难过,并不全对,孩子要是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了。” 贤妃听不懂,也读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皇帝坐拥江山,怎么会什么都留不住。 魏静贤垂眸沉声:“要不了多久,皇后就会离开,你若想活着,就守好自己的嘴,否则,你真的会死。” 说罢,他转身离开。 秋风卷着落叶拂过,贤妃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 雀儿凑近:“主子,咱们是听他的,还是···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皇后娘娘。” 贤妃缓缓转向她:“你看我头上长几个脑袋?” “一个!” “那你还劝我去送死。” “奴婢不敢。”雀儿忙摆手。 贤妃压低嗓子,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刚刚你也听见了,皇子先天不足,能不能挺过来不知道,只这早夭的命,和要离开的皇后,都不是长久的依靠。 魏静贤伸了大腿给咱抱,咱们可不能犯糊涂。” 又道:“况且,陛下那边下令,整个坤宁宫都得瞒着皇后,我可警告你,这事你要敢吐露一个字,皇帝拆你的骨头喂狗,我可拦不住。” 雀儿一听,就觉这晴空朗日,平地起了阴风。 她赶忙拉紧贤妃的手,再三保证,封嘴不说。 这边,魏静贤一路走到乾清宫, 冯春迎出来,殷勤的给他行礼。 “皇子如何了?” 冯春回道:“昨夜抱来的时候面色青黑,呼吸微弱,险些便没能熬过来,太医们跪了一地,都束手无策,好在有南越长公主,眼下,小殿下已是能发出微弱的哭声。” 忆起昨夜,那孩子在陛下怀里突然闭了气,陛下抱着孩子疯癫嘶吼,冯春至今想起来还心下一阵阵发紧。 世人皆道天家凉薄,无真正的父子骨肉情深,可昨日,陛下抱着孩子落泪的模样,叫他们这些无根的太监瞧了,都忍不住红了眼。 冯春又叹道:“小殿下是足月生的,可到现在也不睁眼,吃几口奶便昏睡,陛下熬的双眼通红,这两日,加一起他统共也没睡两个时辰,这般熬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张德全呢?”魏静贤问。 “那老货,”冯春撇嘴:“一点用都没用,风侍卫叫他去劝陛下,他一近陛下的身,还没开口,自个儿就先捂着嘴哭起来。” 说罢,又见魏静贤往御书房门口看去。 冯春极有眼色,不等魏静贤开口询问,便道:“今儿天不亮,这淑妃就被陛下叫去御书房研墨,您说,她一个蛮族公主,哪里会研墨。 第586章 必死之局 陛下面都不露,就给她罚跪,这都跪两个时辰了,说起来也是她倒霉。 皇子体弱,全是因为皇后娘娘三个月前摔的那一跤。 这事最开始,就是因为北戎长公主和江首辅不在席上,叫皇后娘娘误会了陛下。 这北戎公主往后是别想好了。” 说着,又是一叹:“只怕江大人那边也···” 后面话,冯春没说。 魏静贤心中冷笑。 即便没有这回事,司烨也不会放过江枕鸿。 隔着游廊,魏静贤与淑妃的视线对上,容貌俏丽的女子,跪在那一动不动。 只这娇怜之姿,谁又能把她和从前的景明皇后联想到一处。 这演技,连他都佩服。 只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见魏静贤突然转身折返,冯春追问:“掌印,您不进去劝劝陛下吗?” “这事,谁也劝不了。”魏静贤丢下这一句,便脚步不停的走了。 冯春茫然挠着后脑,满心困惑。 掌印来乾清宫,难不成就只为听他几句闲谈。 乾清宫殿侧的二层风台上。 风隼的衣袂被风拂得轻扬。 他的目光扫过魏静贤,又扫过御书房外跪着的女子,随即凉凉的落在内阁大堂。 紧握刀柄的手,青筋凸起。 半晌后,风隼转身下了风台,往皇帝的寝宫去。 寝宫。 龙榻一侧设着一张小巧的楠木婴儿睡床,初生的婴儿,小小一团,静静蜷卧在明黄柔软的锦绒褥中。 胎里带来的寒弱,唇瓣淡得近乎无色,鼻翼微微翕动,孱弱得仿佛一触便会碎去。 偏偏稚嫩的脸部轮廓,复刻了司烨的模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他的骨血。 窗扇紧闭,浅金色的阳光渗过绫纱,柔和的覆在司烨的眉眼上。 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密密攀附在眼白四周,从眼尾一直蔓延至下眼睑,是他彻夜未眠熬出的疲色。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床里的孩儿 这是他和阿妩的骨肉。 他轻轻抬手,指尖极缓的触碰上孩儿娇嫩的面颊。 温热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胸腔,素来冷硬的心,顷刻间软作一滩温水。 仿佛满心的担惊劫虑,散了大半。 棠儿出生时,他不在,不知棠儿生下来是什么模样,如今,眼前的孩子,他真实的看见,触碰,那份无以言说的遗憾,都补上了。 他的动作很轻,可紧闭双眼的孩儿依旧敏感不适,小小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溢出几声孱弱细碎的啼哭。 司烨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他温柔的擦去孩子眼角的泪,“不怕,皇儿不怕,爹在,爹定然护着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正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南越长公主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箱,走到婴儿床前,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枚乌青小巧的药丸,置于白玉盏中,滴入少许温水轻轻化开。 药丸遇水即化,屋内瞬间漫开一股清苦中裹挟着温润草木的异香。 见她抱起孩子,要喂食。 司烨一把扣住白玉盏:“这是什么药?” “自然是救命药。”南越长公主说。 二人的视线对上,司烨的强硬不复先前。 昨夜,孩子闭了气,太医院那群废物,各个束手无策。 要不是南越长公主,孩子的命就没了。 司烨晓得,只有南越的医术能救他的孩子。 他落了手,南越长公主小心翼翼用银勺一点一点喂进婴儿的嘴里。 片刻后,司烨望着安睡在床上的孩子,紧皱的眉头缓了缓。 破天荒的同南越长公主道了声谢。 南越长公主微怔,又转头看他:“你原本是打算杀我的吧?” 司烨脸上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局促,反而直言“确实想过。”他眸色深沉,“但想归想,朕并没有真打算这么做。” “朕不想棠儿难过,更不想她因此怪朕一辈子。” 南越长公主不觉多看他两眼,她并不怀疑司烨的话。 昨夜孩子闭气的时候,他竟求自己用南越秘术,将他的命和孩子的命绑在一起,试图用同命蛊救孩子。 南越长公主生在皇家,最是清楚皇家凉薄。 父子阋墙,手足相残更是屡见不鲜。 而今大晋的皇帝,这个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人,竟对刚出生的幼子,以命护命。 他不是好人,却是这天底下,难得的好父亲。 南越长公主侧身,将紫檀木盒彻底打开,里面放了六只封闭好的瓷瓶。 她指着道:“这是我亲手炼制的秘药,总共三百六十颗,每三日以温水化开喂给孩子,可压制内里病灶。 我倾尽毕生所学,能做到的,也只是保他平安无恙的活三年。 三年之后,先前所有被压住的病根会反扑。” 闻言,司烨倏的攥紧手:“你是说,三年后,朕的皇儿,就没救了?” 南越长公主看着他,大抵是这样的结果。 天生的心脉受损,本就是必死之局。 为其续命三年,已是她的极限了。 但此刻,望着司烨泛红的眸子,她突然就有些不忍心说出口了。 “我南越蛊祀宗深山之中藏有古籍药谱,里面兴许记载了根治此等先天绝脉的药法。 棠儿学医天赋在我之上,这三年,让棠儿随我回南越潜心钻研古药谱,能否在三年后救得小殿下,皆看机缘造化了。” 她承认说这话,有自己的私心。 但,这必死的局,只能寄一分希望于棠儿身上。 司烨看着躺在床上的孩子,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 他对人对事向来强硬。 但这一刻,在幼子性命的面前,他所有的权势和城府尽数苍白的无力。 这是阿妩和他的儿子,是他盼了许多年的孩子。 他除了答应,再无半分退路。 “三年,只三年,这之后,棠儿要回到朕的身边。” 南越长公主斟酌片刻,“好,这期间,南越会派优秀的医者来晋宫,精心看顾小殿下的身子。” 她看着司烨微微泛红的眼睛,不知怎地,心底竟是生出一丝不忍。 “你放心,棠儿是大晋的公主,我们南越绝不强留棠儿。” 司烨缓缓看向南越长公主,“朕还有一个条件。” 南越长公主早已经从江枕鸿那知道自己要给阿妩下蛊。 他问过陈蛮,这蛊他能下,南越长公主也有本事解。 他喉间滚了滚:“朕同皇后,少时相识,彼此相爱,可现在她爱上了旁人。” “朕要给她下忘情蛊,叫她忘了那个人,此事你不可插手。” 第587章 朕信她 南越长公主看着他,打从他开口的一瞬,便猜到了他的意图。 她沉声,“帝后之间的私事,我不会插手。” 又道:“灵蛇择大晋公主为主,我南越愿与大晋永结睦邻之好,世代无争。” 此言一出,便是立下了国约。 如此,司烨便不再说什么。 南越长公主出了殿门,抬眼便见月台上,一大一小抱在一起落泪。 棠儿为了安阿妩的心,在她面前,一直佯装高兴。 如今,见了张德全两人哭到了一处。 张德全:“好孩子,搁这哭完了,到了你娘面前,可不能显露一点,她打小就能哭,要是知道了实情,能把眼睛哭瞎。” “我晓得,昨儿父皇就叮嘱我了。” 说话间,又瞧见南越长公主,“师祖,” 棠儿丢下张德全,快速跑到她身边:“我弟弟怎么样了?” 南越长公主抽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轻轻擦了去。 “暂时保住了。” 棠儿眼睫轻颤:“暂时?” 南越长公主极轻的朝她点了下头:“师祖只能保你弟弟活三年。” 棠儿一愣。 随即眼眶越来越红,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砸下来。 三年,她的欢儿弟弟生下来,就只能活三年。 “莫哭。”她俯身心疼捧住棠儿的小脸。 “这三年,你随师祖回南越潜心研习医术,或许,你弟弟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还有希望,棠儿当即抬起袖子擦干了眼泪。 稚嫩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棠儿一定好好跟着师祖和师傅钻研医术。” 她一定要救弟弟。 这边,张德全看着棠儿跟着南越长公主走了。 哀哀凄凄的又开始落泪。 风隼走到他跟前,皱眉朝他递了个帕子:“别哭了,老大不小的人,干儿子都收两个了,从早哭到晚的,你不要面子,你那俩干儿子也得要脸不是。” “呜呜··”张德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咱家难过,咱家就哭。” 见他越哭越大声,风隼只觉脑子嗡嗡的,恨不能堵了耳朵。 几个呼吸间,便从月台疾步到殿门。 掀帘入了外殿,往日殿内熏着沉水冷香,此刻,空气里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司烨沉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椅上,指尖轻抵桌沿,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风隼看了,心中不好受。 又不觉想起昭王府那棵桃树,陛下曾几次派他过去。 他爬到树梢,连个桃毛也没瞧见。 风隼想,这便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注定他和她之间无果! 偏陛下还放不下,一意孤求。 他暗自叹息,又上前俯身行礼,“陛下,您交代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闻言,司烨缓缓转过头,一双阴郁的眸子,血色浮动。 是时候该收网了。 司烨原本打算,利用魏静贤去杀江枕鸿。 没成想被江枕鸿识破了。 那便只能将计就计。 谋逆者,天下人共诛之。 风隼看着司烨眼中的细红血丝,他熬了两日,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连番的摧折。 “陛下,既然知道,他们要在那日给你下毒,小的可以暗中将那毒掉换,你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 他们冲您的命来,定是要用剧毒。 便是您手里有七宝避毒丹,也不能···” 话未说完,司烨抬手打断他:“朕若不以身入局,如何坐实江枕鸿的谋逆之罪?如何让棠儿站在朕的这边?” 见风隼眉头紧锁,司烨沉声道:“放心,七宝避毒丹能护住心脉,再剧毒的药,也伤及不了朕的性命。 不过,就是受些罪罢了。” “何止是受罪,这会伤及您身子的,您早年征战沙场,身上留有旧伤,盛太后宫变时,你就服过一次毒药。 什么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您要想杀他,小的暗地里给他下慢性毒,叫他死的悄无声息··” 司烨扯了扯唇:“江枕鸿没那么蠢,你早前跟踪他,他不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么。” 风隼听了,默默垂下头。 陛下要杀江枕鸿,又怕亲女儿怪罪,所以只能将计就计,坐实江枕鸿的谋逆之罪。 等人入了大狱,再让他畏罪自尽。 棠儿便是再伤心,也不能怪罪到陛下身上,毕竟那时候陛下中毒昏迷了。 等陛下醒来的时候,再以江家有免死诏书,赦免江家全族的连带之罪。 棠儿势必会记着陛下的好。 这法子是好,但风隼始终觉得不稳妥。 又听司烨道:“你派个人盯着南越人。” 南越长公主虽答应不插手此事,但司烨性子多疑,他势必要把人盯死,才能完全的放心。 风隼看了看司烨:“陛下,小的斗胆,您不信南越长公主,皇后那边,您是否有过怀疑?” “朕信她。” “陛下,“风隼拱手:“万一她和江枕鸿里应外合····” 司烨猛地站起身,“朕说了,朕信她。”他语气笃定,“她是朕的发妻,九死一生为朕生了一双儿女,她绝不会害朕。” 风隼怔怔望着他,唇瓣几番抿动,最终只得躬身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 转眼到了洗三礼这日。 天将白,檐下宫灯犹自晕着一圈温软的昏黄。 如意和吉祥早早候在屋外。 须臾,听见婉儿唤她们进去,二人才推门进屋。 取了温水,细细的为阿妩梳洗完。 女子坐月子发间不可梳发,如意只将阿妩一头乌发轻轻理顺挽于脑后,另取一条赤金缠枝莲月子抹额。 内里是细绒,边缘缀着细碎南珠,束在额间既美观,又可挡风。 耳上再坠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虽清素雅致,却也不失中宫气度。 吉祥又捧了件月白软绫暗纹月子常衣过来。 “娘娘,这衣料是江南新进的云柔缎,贴身又暖和,最适合月子里穿。 陛下早前便命内务府,给您裁定了好几身。” 她一边说,一边服侍阿妩穿上,“昨夜您睡着了,陛下来看您,怕吵醒您,脱了靴子进的门,可见陛下待您珍重。” 说罢,又去看阿妩的反应。 第588章 洗三礼 意料之中的平淡。 吉祥失望的垂下头,又有些想不明白。 每次自己在她面前说,陛下如何珍重她的时候,她脸上都是淡淡的,好似陛下对她的好,她一点都看不上,一点都不上心。 但每次陛下离开的时候,她又总是目送着陛下的背影,直到人都走的看不见了,她还久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 这般,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 晨光照进窗棂,婉儿从如意手里接过一件雪狐内胆的锦裘,将阿妩产后单薄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半分寒气都侵不进来。 接着,又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到外间的暖阁,东首是铺了三层白羊绒棉垫的八宝软榻。 榻前垂着八幅素纱软帘。 帘外静立着太医院提点,及两名太医,待阿妩坐定了。 张提点照常上前隔帘理脉,片刻后,躬身道:“皇后娘娘产后亏虚之象日日消减,” 顿了顿,又道:“只是,需忌忧思,方可完全恢复。” 话音未落,便见南越长公主牵着棠儿进了暖阁,张太医当即退回原地。 几位太医头发花白的年纪,这几日被司烨提着脸皮骂废物,心里大受挫败。 特别是一见到南越长公主,废物两个大字就跟贴他们脸上似的,自觉没面子,各个都把脸埋低了。 棠儿扯开嘴角,“娘!您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养了三日,名贵的汤药膳食,跟流水似的往她跟前送,阿妩的精气神确实好了很多。 她缓缓伸出手臂,将棠儿揽进怀里,轻捋她额间的碎发:“怎么不见阿渊?” “他啊!”棠儿嘟嘴:“自打那日回来就闭门不出,,我明明都告诉他了,我不嫌他秃,他还是躲着,不愿见我。” 阿妩:“男孩子都要面子,往后莫说他秃。” “恩,棠儿知道了。” 阿妩凝着棠儿稚嫩的脸庞,心头泛起些许苦涩。 今日之后,棠儿会不会怪她? 视线微抬,看向南越长公主,自那日醒来,这还是阿妩首次见到她。 忍不住又问:“我的孩子可好?” 南越长公主淡淡一笑:“急什么,你们中原人的洗三礼,孩子要抱到众人面前,他是否安好,你亲自看了不就知道了。” 这话早前,婉儿也同她说过。 可她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能确定那抱来的孩子是她的。 都说孩子安好,都说孩子生的像司烨。 太过一致的话,阿妩每多听一次,心头的不安便加重一分。 “皇后娘娘,”来宝进屋禀报,“宗族命妇及六宫娘娘们来贺喜了。” 阿妩眸色一沉,随即侧过脸望向窗外。 “娘娘,”婉儿低声道:“宗族中,除了陪同幼子去封地的雍王妃,其余都来了。” “还有贤妃,她昨儿吃坏了肚子,夜里虚脱来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阿妩的目光始终沉在北戎公主身上。 盛清歌! 不!论血缘,她不姓盛,她是司烨的嫡姐。 从前只知道她对别人狠,没成想她对自己也狠。 为了报仇,竟是换了两次脸,成了亲弟弟的妃子。 她是算准了司烨不会碰她,还是真的想罔顾人伦。 从秋娘到北戎公主,她的声音和行为,都寻不出半点从前的影子。 甚至还吃了会过敏的杏仁酪,若不是二爷,所有人都是要被蒙蔽了。 只是,她是如何在魏静贤和苏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北戎和亲队伍的? 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得了北戎人的授意。 叛国加谋逆,够她被五马分尸了。 阿妩慢慢收回视线,沉声:“宣她们进来。” “是。”婉儿应声去了。 须臾,暖阁的门打开,众人进来,齐齐向阿妩行三跪三拜礼,“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阿妩端坐在软榻上,隔着这层帘子,她们看不清帘内的人,阿妩却能透过这道帘子,看清每个人。 她肃声道:“免礼赐座。” 众人落了座,又纷纷送上祝福,如同当初在沈薇的千秋宴那般,对中宫极尽逢迎恭顺。 她们好像忘了,当初群起唾骂她是毒妇的事了。, 阿妩态度不冷不热,仅是维持表面的和气。 只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北戎公主的身上,眼神是少见的锐利,似乎要戳破她这张皮,看清她内里到底有多黑暗。 而她似乎有所察觉,竟是隔着帘子,看向阿妩的方向,勾了下唇。 阿妩瞬间捏紧手指,强压心底的翻滚。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太监的高呼:“陛下驾到。” 众人当即起身跪迎。 阿妩转回视线,牢牢盯着殿门,比任何时候都急切。 直到看到那道明黄的身影,紧跟其后的是抱着孩子的奶娘,阿妩踉跄起身,要去掀开帘子。 “娘娘不可。”婉儿及时拦住她,“宫里的规矩,皇后未出月子,不能越出这道帘子。 但阿妩就是想迫切看看孩子,哪怕只是一眼。 偏张德全有意无意的挡在奶娘前面,遮住阿妩的视线。 “娘,”棠儿仰头,温声宽慰她:“您别急,等行完添盆礼,父皇会将欢儿弟弟抱来与您相见的。” “欢儿?”阿妩隔着帘子怔然轻唤。 “是呢!”棠儿眉眼弯弯:“早前我听父皇就是这般唤弟弟的,张公公说,这是弟弟的乳名。” 阿妩眼眶蓦地一红。 大婚夜,他说,原来和喜欢的女子鱼水同欢,竟是这般极致的欢愉,等以后他们的长子出生,便取名欢儿。 他竟还记得··· 司烨抱着孩子,不近榻前,只隔着一层帘子,静静望着帘内模糊的人影。 昨夜他来的时候,她一直紧闭着眼。 但司烨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私底下问很多人孩子是否安好,唯独不问自己。 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爱和不爱,是那般的明显。 哪怕是自己将封后大典上的事与她细细道明,她也不愿睁开眼。 从前那般维护他的人,现如今丝毫不在意是否误会了他,好像他天生就是个恶人。 可这世间人,谁生来想双手染血。 谁不想光风霁月。 不想兄友弟恭,父子和睦。 但他生在皇家,要活着,就得狠。 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活了二十七载,杀了很多人,也辜负了很多人。 旁人说他坏,他统统不在乎。 唯有眼前这个女人,觉得他坏,最戳他的心. 因为,她是自己唯一想好好对待的人。 一旁的双喜小声提醒:“陛下,吉时已至。” 司烨缓缓侧眸颔首。 第589章 断发 内侍当即抬入鎏金洗三盆。 嫔妃和众命妇依次往槐艾温香汤中,投放五彩绸缎,八宝金银锞,玉佩,玉如意···· 接着,奶娘小心翼翼的将孩子交给恭洗命妇——老宗王太妃。 她夫君康健、儿女俱全、子孙满堂,是全福命妇。 宗王太妃伸手接过襁褓中的皇嗣,动作慎之又慎。 视线缓缓从婴孩脸上掠过,看清那与当今帝王如出一辙的轮廓时,整根心弦都紧绷起来。 刚出生的奶娃娃,微睁着眼,可那双眼同他父皇太像了。 叫人瞧了,不觉慑的慌。 新帝登基一年多,赐死两位叔父,连嫡亲的兄长和亲侄子都未能幸免。 特别是广平郡王死的时候,皇帝把宗族老少都传唤过去,让他们亲眼看着广平郡王被活活烧死。 那惨状,叫她回去后做了一个月的噩梦,连她刚未满周岁的小孙子也夜夜啼哭。 还有她家宗王,早些年回回见到司烨,都要骂一句竖子无德。 如今别说骂了,只瞧见他,手腿就不听使唤的发抖。 老宗王太妃抱着婴孩,又想起进宫前,儿孙们全都一脸凝重的叮嘱她务必万般仔细。 皇帝二十七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娇儿。 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她但凡出一丝错,哪怕是损了这奶娃娃一根汗毛,自家儿孙都要跟着遭殃。 一念至此,她愈发小心翼翼。 殿前司仪太监高声唱喏:“擦拭囟门,龙颅天成,国本永固。 洗净眉眼清,千秋定太平。 拭其双耳···· 声声落定,宗王来太妃动作不停,直至全部擦拭完,又取青葱三根,轻打皇子周身三下。 一打皇子聪慧,二打福禄绵长,三打邪魔不侵··· 老太妃拿捏分寸,每落一下就抬眸去窥龙颜,但凡他皱一下眉头,她的动作就越发小心。 眼瞅着打完了最后一下,老太妃悬在嗓子眼的心堪堪要安稳落地。 突然,婴孩发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是细弱嘶哑的呜咽,却如针一般扎在阿妩的心口。 她再也忍不住,撩开帘子,又用力挤开碍事的张德全,双手从老太妃怀中抱过孩子。 触及孩子的脸,阿妩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确定这是她的孩子,因为这张小脸同棠儿刚出生时很像。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只把孩子抱在怀里,背对着司烨和众人。 司烨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她轻颤的双肩,心口像被带刺的藤蔓勒住。 他想问她,能不能为了这个孩子,不走了,若她答应,这忘情蛊也不是非得喂给她。 却在这时,孩子的哭声变得急促又尖锐。 张德全第一个凑过去,要把孩子抱走。 可他的手刚碰到襁褓,孩子便一把抓住阿妩颈侧的青丝。 哭的越急,手抓的越紧。 周遭人瞧着,皆是心头一颤,却也没一个人敢上前。 张德全见孩子用力扯亲娘的头发,扯的她眼泪一滴滴的落,反倒收回手,不急着抱孩子了。 婉儿瞧着心疼,刚要出声,见皇帝一个箭步上前,“欢儿,快松手,你娘哭了,你把她扯疼了。” 他说着就去掰欢儿的小指头。 阿妩侧身避开他的手,比起被扯疼的头发,真正疼的是心。 是舍不得,又不得不舍,像是要把人的心生生剜除半颗。 她胸口疼的抽搐剧烈起伏。 喉间的哽咽涌出来:“拿剪刀。” 待吉祥拿来剪刀,她接过,再次看了眼怀里哭出眼泪的孩子,狠狠一闭眼,将那一缕被孩子紧抓在掌心的青丝,猛地剪断。 孩子哭声凄厉。 司烨眼底蓦地泛出红丝,他死死凝着她。 她断的不只是发··· 她不要他,也不要他们的孩子。 司烨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从腕间延伸到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肿胀的喉间,充斥着一股腥甜。 他闭了闭眼,用力压下那股不适。 再睁眼时,他松开手,恢复了来时的平静。 启唇:“将皇子抱下去安抚。” 阿妩红着眼,深深凝望着孩子的脸庞,像是要将孩子的模样牢牢刻进脑海里。 “皇后娘娘,请将小殿下交予奴婢。”奶娘将双手伸到她眼前。 婉儿见阿妩迟迟不松手,心脏捏成了一团。 那日她对阿妩说,若是舍不得孩子,便留下来,那话其实是在试探她。 若她当真反悔了,舍不得了。 那江枕鸿的计划就要失败,不只他活不了,知情不报的魏静贤,也活不了。 她紧张的看着阿妩,见人咬着泛白的唇,终是慢慢松了手。 婉儿悬着的心,也缓缓落了地。 奶娘抱着皇子,在宫人的簇拥下,出了大殿。 阿妩脊背轻颤。 她低着头,看着空空的手,甚至不敢抬眼看一眼窗外离去的身影。 哭声远了,可她的耳朵里依旧充斥着孩子的哭声。 吉祥和如意看着阿妩,她们不明白。 那么小的孩子,只要陛下伸出手,就能轻易把孩子的手指慢慢掰开。 为何皇后娘娘不让? 还偏要剪断自己的头发? 四周站满了人,那些嫔妃和宗族命妇都不约而同的低垂着头。 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到帝后之间的微妙。 棠儿看看司烨,又看看阿妩,小手死死攥紧衣摆。 她懂了,娘是要丢下弟弟离开。 从前,她比谁都希望娘离开皇宫。 可现在,她莫名的心酸。 弟弟刚出生,虽然不会说话,可小孩子哪有不想要娘陪伴的。 他方才那般用力拽着娘的头发,就是不想让娘走。 她有些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不把弟弟的病告诉娘亲。 若是他说了,娘可能会难过,但这三年,娘亲至少会守在弟弟身边。 父皇为什么不用这个方法留住娘亲? 棠儿稚嫩的脸上隐隐露出困惑。 婉儿上前将阿妩扶回帘内。 大喜的日子,皇后断发,老宗王太妃杵在一旁,满心忐忑,原以为司烨会不高兴的发作人,却见他神色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一时间,想起近日的传闻,说皇后生孩子时,皇帝亲赴产房陪伴。 宗族妇人们私下聚在一起谈起时,都不相信。 可眼下,见皇帝这般反应,老太妃倒真有点信了。 正暗自想着,一名小太监端来一碗福寿添嗣羹。 依着规矩,该由她这个全福之人,亲自喂给皇后。 借全福之命,为皇后固福气,寓意,福寿绵长。 宗王太妃刚要伸手去接,却被司烨直接端走了。 众人暗自唏嘘,瞧这架势,皇帝是要亲自去喂皇后,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宗王太妃站的近,隔着两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见皇帝坐在皇后身侧,一手执羹碗,一手把她拉到怀里,大掌摸摸她的头,“何必呢!” 又用指腹蹭了下她还发着红眼角,“朕又不是不让你看孩子。” 他说这话时候,低下头,亲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吻她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水光,一点一点辗转。 阿妩揪着软榻的软缎别过脸,司烨又抵近··· 直叫满脸褶子的宗王太妃,瞧成了大红脸。 隔着帘子,嫔妃们瞧见两道模糊交叠的身影,各个心底发酸又艳羡不已。 又听里面传来一声:“乖!把羹吃了。” 磁性的嗓音刻意拖长,听起来暧昧又缱绻,像有羽毛轻轻往人心上挠。 第590章 人没了 阿妩的心脏随着他这句话往下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指揪紧了锦缎。 她极力压下心中那股翻腾的酸苦,垂下眼帘,盯着他手中的羹汤。 微微启开唇,加了忘情蛊的羹汤很苦,那苦顺着喉咙一直往下,贯穿了她整个胸腔。 司烨又喂了第二口,她望着司烨含笑的凤眼。 生孩子时,这双眼望着她红透了。 眼泪砸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她其实是想问他,能不能别杀二爷,能不能善待江家?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从古至今,做皇帝的最不能容的便是谋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一局,因她而起,便该由她了断。 她张口,在众人的艳羡下,将那碗含着忘情蛊的全福羹,一口一口咽下去。 内侍上前撤去宫碗。 执事女官依次给在座的众人奉上御赐喜酒。 众人齐齐举杯,齐声恭贺。 “恭贺中宫麟儿纳福,千秋吉祥!恭祝陛下喜得龙嗣,万寿无疆!” 待饮了酒,又见一道婀娜的身姿,起身缓步走到帘子前。 “陛下,臣妾身为北戎公主,今日代北戎部族向陛下敬献一杯贺酒,恭祝晋国皇室血脉绵延,国泰民安。” 言罢,她俯身行北戎贴面礼,随即双手执杯,恭谨递向帘内。 染了胭脂红的指甲,轻扣玉瓷杯沿,衬得纤手玉骨清莹。 阿妩的视线定在那扣着杯沿的艳红指尖。 耳边却突然传来司烨一声低笑。 接着他伸手接过酒盏,缓缓送至唇边。 忽然抬眼对上淑妃的眼神,这一眼隔着帘子,却让淑妃心头一颤。 有一瞬,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淑妃的指甲····” 淑妃瞳孔一缩,缩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拽紧。 入口的喜酒都是经过专职宫人查验过的,所用的杯盏酒壶,也要经人仔细查验。 是以她指尖藏毒,利用俯身奉酒的瞬间,将毒粉悄无声息的落入酒盏,这一步做的隐秘,按说他绝无可能发现。 除非江枕鸿背叛了自己? 这想法在脑海里炸开的同时,司烨淡淡说了句:“染的有些丑。” 说罢,他仰头,将盏中毒酒尽数落喉。 淑妃目光癫狂的凝着帘内并肩而坐的男女。 就见司烨身形剧烈一晃,酒盏自他手中坠落。 碎裂声,让众人惊变。 “父皇——”棠儿大叫一声。 惊魂未定之际,淑妃袖中寒光乍现,她手握一把短匕猛地朝着帘内刺去,凄厉嘶吼:“去死吧!” 噗嗤! 一声利刃破肉的声响。 “娘——” 纱帘晃动之间,众人清楚看见,皇后起身挡在皇帝身前,那匕首,正中皇后的心口。 猩红的血瞬间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 张德全抱着皇子回到了乾清宫 路上孩子啼哭不止,奶娘怎么都哄不好。 张德全接过小皇子,唱起家乡的小调。 司烨小时候每每夜里不睡觉,他便给他唱这歌。 儿子随爹,这话一点不假。 父子都是一听他唱这歌,就安静下来。 将孩子放在床榻上,瞥见孩子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绺断发。 张德全眉头一皱,天底下就找不着这样狠心的娘。 “小殿下,咱不稀罕她的臭头发,她不要你,多的是人要你,你父皇勾勾手指头,天下女人都争着抢着给你做娘。”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指,想要将婴孩掌心攥紧的发丝轻轻拔出来。 指尖刚触到,小皇子像是受到了惊吓,小手剧烈挥舞,张着嘴哇哇大哭。 任凭张德全如何低声哼唱安抚都没用。 孩子哭的小脸涨红,小嘴张得极大,哭到极致便不停的倒气,四肢用力的蹬踹挣扎, 张德全心疼的直抽抽:“莫哭莫哭,你娘亲的东西,只管攥着便是,公公再不碰了,你想握到什么时候,便握到什么时候。” “小祖宗!别哭了,你再哭,咱家的心都要疼死了。” 就在这时,屋门猛地撞开。 张德全急的满头大汗,头都未回,便骂:“作死的鬼!吓着小祖宗,叫陛下诛你的九族。” “干爹——” 声音哽咽,却能听出是双喜。 张德全转过身,看清双喜的那一刻,浑身骤然僵住。 只见双喜的面颊、衣襟、两只衣袖之上,溅了刺目的血迹。 一股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张德全唇瓣控制不住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双喜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面,泪如雨下,泣声:“干爹,淑妃给陛下的酒里下毒,又趁众人慌乱时,行刺陛下!” 张德全脸色霎那间惨白如纸,人还没回神。 双喜再度泣声:“皇后娘娘替陛下挡刀。” “娘娘她,薨····薨了。” 婴儿的啼哭声 ,双喜染血的模样,还有那声薨了。 如滚滚天雷劈在张德全头顶,他踉跄的跌坐在地上。 整个人如丢了魂般,“薨了··薨了···真的薨了。”他喃喃道。 双喜哭着点头,“这次是真的,真的没了。” 听到这一句,张德全当即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坤宁宫跑。 第591章 陛下中的什么毒? 他奔跑在冗长的宫道上,寒风狠狠刮在脸上,湿冷湿冷的。 那个十三岁闯入陛下心扉的小姑娘死了? 那个羁绊陛下一生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张德全脚一滑,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怨天怨地,而是双手撑着地面仓促爬起,拼了命的继续往前奔。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麓山时,司烨跪在雨中刨坟,十指染血不停歇的疯癫模样。 老天爷,叫她活着吧! 只要她还活着,哪怕不在陛下身边,陛下心底也能留着一处温存。 还有孩子们···他这人也就是嘴上痛快,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亲娘再不好,也比后娘好。 那些陛下勾勾手指头就唤来的小浪蹄子,不仅贪图陛下的身子,更贪图陛下的权势,都想自己生的孩子争储位。 哪里能善待孩子啊! 张德全一边跑一边哭着祈祷。 他跑过坤宁门,直奔主殿,于院中瞧见今日参加洗三礼的命妇和嫔妃。 他跑上前问:“陛下和皇后怎么样了?” 宗王老太妃煞白着一张脸,脑海里闪过陛下抱着满身是血的皇后,悲痛到极致喷出一口鲜血,她哆哆嗦嗦的说:“皇后薨了,陛下吐血····” 张德全的心随着这句话,狠狠一沉。 主殿廊下,宫人们跪了一地哀哀凄凄的哭成一片。 张德全大步迈过暖阁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帘子上的血,被那血刺激的双眼一红,他倒退半步。 “干爹···”来宝及时扶住他。 张德全看向来宝儿,一字一顿问:“人,真的没了?” 听到这话,来宝儿眼眶更红了,“没了……娘娘她……” 不等他说完,张德全不顾宫规,步履踉跄的闯入皇后寝宫。 殿门撞开刹那,哭声溢出。 如意、吉祥、婉儿一众宫人跪地垂泪。 满室哀戚。 目光扫到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张德全双膝一软,明明一个时辰前,还是那般鲜活的人,此刻,却面色灰白,一点生机都无。 张德全跌坐在地上,哀嚎两声,下一刻,又手脚并用的爬到床榻边。 用力捶着床榻:“麓山你假死,差点要了陛下的命,现下,又装死,你起来,别吓唬人····” “干爹,你别这样,娘娘她是真的没了啊!” 这话,瞬间将张德全拉回现实,他怔怔的望着床上的人。 是啊! 真的没了啊! 麓山那次,是具腐烂的瞧不出模样的尸体,而这一次,真真切切是她这个人。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张德全踉跄的后退。 她死了,那陛下呢!棠儿呢? 来的时候,双喜说陛下中毒了。 张德全回身猛地揪住来宝:“陛下中的什么毒?” 来宝神色一怔,:“陛下不是中毒···” “不是毒?”张德全红着眼:“那双喜怎么说陛下中毒了?” 来宝儿也说不清为什么? 陛下饮下淑妃递来的酒水后,骤然疼得死死捂住胸口。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淑妃手中的利刃已然刺入皇后心口。 眼见皇后直直倒落,陛下疯了一般匍匐爬去,死死将人拥入怀中,悲恸嘶吼出声,继而又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皆以为是淑妃给陛下的酒中下毒,可太医们为陛下诊脉时,发现陛下全无中毒征兆。 又反复查验碎瓷中的残留,依旧分毫毒素没有。 最后,得出陛下是心疾骤然发作,加之目睹娘娘被刺杀,悲到极致气血翻涌才呕血昏迷。 想到皇后娘娘的死,来宝儿再次哽咽。 “干爹,陛下确实没有中毒,此刻,他就躺在隔壁屋子,南越长公主和太医们也都在。” 又道:“康宁公主哭的不能自已,邓姑姑强行让宫人把她抱下去了。” 张德全一听,转身疯一般冲出屋子,一路连声哭喊着陛下,跌跌撞撞奔至隔壁内室。 南越长公主正与一众太医低声商议病情,张德全贸然闯进来,众人便全都看向他。 张德全扑到床前,抱着司烨涕泪纵横。 须臾,又猛地回过头:“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中毒,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 一旁张提点出声回道:“张公公有所不知,陛下乃是心疾发作。” 张德全:“那你们倒是快给他治病啊,快让陛下醒过来!” “哎——!”张提点重重一叹,又继续解释:“方才南越长公主已亲手为陛下喂服了平复心悸的药,可此病最忌大悲大恸。” 想到皇后的死,张提点抬手拭泪。 南越长公主接着道:“万万不可让陛下此刻苏醒,他现下心脉虚弱,一旦醒来再次悲痛攻心,定会再度引发心疾,若是伤及本源心脉,会危及性命的。” 张德全想到早前,陛下犯心疾时的痛苦,那会儿,他都觉得陛下会活活疼死。 现下不叫陛下苏醒,也只是暂时啊! 张德全望着司烨衣襟上的血渍,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陛下的心疾因皇后而起,她在,他的心就不痛,如今她死了,陛下是要痛到骨子里去的,他早晚都得醒来面对,可他···如何受得住啊?” 张德全一声接着一声的哽咽。 随后赶来的双喜立在张德全身后,瞧见张德全哭,他也跟着哭。 他低头擦着眼泪,又听张德全哭道:“这世上要有能让人忘记心爱之人的药就好了,这样陛下醒过来,就不难过了。” 双喜一怔,突然想到什么。 他扯了扯张德全,小声道:“干爹,世上真有这种药···” ···· 江府。 “不好了,不好了,苏将军带人冲进府门了?” 守门小厮一路狂奔。 府中下人听了,俱是惊恐的奔走,不知所措。 消息传到前厅,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第592章 皇帝的刀都驾到脖子上了 那一盏用来压惊的茶水尽数洒在地上。 她倏地看向身侧的儿子,“你方才不是说····” “母亲放心。”不同与老夫人的惊惶,江枕鸿稳稳端坐在宽椅上,一双星眸落在厅外,沉如深潭。 “儿子做事有分寸。” 老夫人望着这个儿子,他自小就听话,极少忤逆自己。 便是当初阿妩被逼进宫,他也为了这个家隐忍着。 若不是他方才主动交代,江老夫人是万万不敢想他会暗地里行下如此祸事。 可事情已经做了,再多的指责都没有用。 她只问:“百密尚有一疏,如果皇帝不入你的局,你要如何保住江家?” “没有如果。”江枕鸿语气中带着笃定:“他一定会入局。” 少时入宫做太子伴读,同为萧太师的学生,司烨争强好胜,颜妃死后,他性子收敛,但一个人的本性变不了。 司烨这人从不会从自身找问题,更倾向与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以,他只注重结果。 从抓捕广平郡王的那夜,到他用自己的心头血炼制忘情蛊,这一切,都说明司烨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杀了自己。 司烨以为自己死了,阿妩就会像从前一般爱他。 这点已是错了。 司烨这人狡诈多疑。 前有盛清歌换脸,他一定会怀疑北戎公主。 所以,他不会让北戎公主进宫。 对方是联姻公主,唯一应对的方法,便是把她正大光明的推给护送北戎公主入京的苏将军。 只要坐实二人早有私情,司烨顺水推舟把北戎公主赐给苏将军,对内是不棒打鸳鸯的明君。 对外,北戎理亏,自是不敢说什么。 江枕鸿算准了这一点,之后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己把刀递到司烨手中,他怎会不接? 听着外头惊慌的脚步声,江老夫人并未因为儿子这句话而放心,她提着心继续问。 “他十岁亲手弑弟,手段狠厉,心思之缜密骇人,这样的人,你怎么就敢肯定,他一定会相信你对魏静贤说的话。 若是他存疑,不入你的局,咱们江家上上下下,连同桉哥儿,就都保不住了。” “为了阿妩所谓的自由,你牺牲满府,你就不怕桉哥儿怪你,你又对得起雪晴么?” 听到这话,江枕鸿沉深沉得如同幽潭的某地,如同落下一片树叶,震荡出波痕。 “母亲,”他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些许湿意:“您是否记得,阿妩小时候来江家,不小心打碎了您屋里的花瓶,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等着被人责骂。 可您什么都没说,还往她手里塞了几块糖。” 江老夫人想起从前,轻叹:“记得,换做旁的孩子,未受责罚,还给糖吃,指定要开心的。 可她那会儿突然就哭了,倒是把一屋子的人都惊了,后来听雪晴说,她在侯府的时候,弟弟妹妹们做了错事,总嫁祸给她,没人听她的解释,吕氏会打她的掌心,会把她关在黑漆漆的祠堂里。 “习惯委屈的人,突然被关怀,那些委屈便都涌了出来。” 说到这的时候,老夫人眼睛发酸,又想她在宫里生孩子的艰难,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岂会无动于衷。 “母亲知道你心疼她的过往,母亲也心疼她。” “皇权在上,我们江家又能怎么办?” “如今,她做了皇后,又生了儿子,已是无上尊荣,你实在不该为了她豁出江家上下的性命啊!” 江枕鸿苦涩的扯了下唇角,“是啊!她做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就该感恩戴德的接受,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儿子不能,江家也不能。” 江枕鸿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把江家当成家,把我们当成亲人。” “您一封和离书,绝了她回家的路,她未曾怪过您一分。 她怕连累江家,一看到儿子就远远躲开,只敢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儿子的背影。 从麓山到蓉城,她孤身一人逃跑,扮作乞丐,她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来,儿子看着她活在水深火热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儿子心中愧疚。” 他死死攥着拳头,想到在蓉城时,阿妩被司烨折辱一夜,想到在寿春院,他亲眼目睹司烨将阿妩按在桌子上····· 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还要她全盘接受。 凭什么? “嘭!” 屋门猛地被推开,大夫人一个箭步冲进来,怒视着江枕鸿:“你心中愧疚,就可以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吗?” 得知苏大将军亲自带人围了江家,大夫人就猜到这事和这个小叔子拖不了关系。 她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在门外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虽不知道他谋算的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在算计皇帝。 而苏大将军这么大阵仗的冲进府门,可见是被皇帝知道了。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你住嘴。”老夫人一声冷喝。 “母亲,”大夫人大声道:“一家人都要被他害死了,您还要儿媳住嘴?” 话音刚落,江枕鸿从袖子里拿出一纸明黄诏书,冷冷的放在桌子上:“这是当初阿妩以性命相逼,为江家求的免死诏书。” “关键时候,可保住你们的性命。” 大夫人看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怒气凝滞在胸口,又听他沉声道:“不过我要澄清,我做这事,不全是为救阿妩,也是为了江家。” “为了江家?黑甲军都把江家围了,皇帝的刀都驾到脖子上了,你竟还敢说是为了江家,即便是有这免死诏书,江家往后也难以在京都立足了,你这是断了江家儿郎的路啊!” 第593章 不该是这种反应 “皇帝的刀早就架到了江家人的脖子上。” 江枕鸿盯着大夫人沉声:“从他提我至内阁首辅开始,他就打定了注意,要把江家从京都连根拔了。” 大夫人闻言微微一怔,她素来深居内宅,朝堂权斗的弯弯绕绕全然不懂。 一旁的老夫人却心中透亮。 寻常官员从踏入仕途,到入阁辅政,少则二三十年光景,多则耗费一生也是无望。 而内阁首辅这个高位,不仅要学识名望,还要熬得出众资历,又要深得帝王信赖,方能跻身内阁首位。 就算是沈章,也足足在内阁熬了二十年。 次子入内阁一年便做了内阁首辅,这是开朝以来的首例。 明面上众人俯首缄口,背地里却免不了流言中伤。 更是少不了暗地里的算计排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夫人深知这个道理。 想起三个月前儿子心口中箭,只差一点就殒命。 皇帝的刀可不就是一直架在江家,从未放下。 又听江枕鸿道:“母亲,阿妩把我们当做家人,这一次,与其说是我救她,不如说是她选择了保江家。” 他侧身,目光从大夫人脸上落到老夫人身上,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少时她在江家,大嫂和母亲,还有江家上下对她的和善,那些给予她的善意,她都深深记在心里。” “她把江家当成了她第二个家。” “她知道皇帝把刀悬在江家的头顶,你们觉得她会怎么做?” 屋里瞬间陷入沉默。 老夫人缓缓拿起桌上的明黄诏书,眼圈不由的发酸。 “母亲懂了,” 老夫人声音沙哑:“你笃定皇帝会入你的局,是因为阿妩要护江家,她势必会先入你的局。” “是!儿子想让她没有愧疚的离开,去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 老夫人听了,重重一叹。 “是母亲狭隘了。” 说罢,江老夫人站起身,抬手轻轻落在儿子的肩上:“当初母亲不该撵她走,难为了她,也难为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红。 大夫人不明所以,却见黑甲军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苏大将军。 统领过十万大军的男人,身上带着战场上的杀气,此刻,气势汹汹的进了厅门,那股肃杀之气,将一众仆从都吓的哆哆嗦嗦。 便是大夫人也不觉后退到老夫人身后。 “罪臣江枕鸿,”苏将军冷声:“你勾结北戎公主,谋逆之罪已查实。” 他抬手:“来啊!将他和江家满族全部打入死牢。” 此言一出,大夫人惊的面色煞白,“谋逆?” 这是诛杀九族的死罪。 她惊恐的望着江枕鸿,“二弟,你真的谋逆了?” 老夫人拍桌而起:“我儿子没有谋逆。” 苏将军轻嗤。 又盯着江枕鸿,字字冷然:“用假公主替换真的北戎公主,让其对陛下下毒,真的北戎公主已揭露了你的罪行,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们不认。” “下毒?”如一道惊雷骤然劈在头顶,大夫人瘫软在地。 “欲加之罪罢了。”江枕鸿声音很淡,很沉。 这般平静漠然的模样,倒是让苏将军出乎意料。 他蹙起眉头,狐疑的审视江枕鸿。 虽说,这真北戎公主揭露他罪行一说,纯属陛下捏造。 但真正的北戎公主确实被陛下抓到了。 江枕鸿就是再沉稳,也得露出些许慌乱。 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 江府大门外,风隼混在围观的百姓里,一脸凝重的盯着皇宫的方向。 昨夜陛下派他暗守江府院墙外,防止江枕鸿败逃。 陛下一心要江枕鸿死,可风隼却担心陛下。 怕人下毒后,再补一刀。 昨夜出发的时候,风隼再三交代小黑,让他在暗处护好陛下,陛下少一根毫毛,就把他发配到北疆守城,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那小子指天发誓,一定会保护好陛下。 但不知怎么了? 风隼这会儿心脏莫名跳的快。 他记得祖父病死那夜,他在外面乞讨时,也是这种感觉。 要不是司烨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他现在就回宫。 他要亲眼盯着苏将军把江枕鸿抓到昭狱,再悄无声息的弄死他,伪装成他畏罪自杀 陛下说了,动作要快。 之所以要这样,不仅是因为皇后和康宁公主那边,还是因为江枕鸿这人做坏事一点痕迹都不留。 如同他早前勾结平西王,望仙观中的密信中,没他一点罪证。 这一次亦是如此。 陛下亲自审问真北戎公主。 那女人只交代她和盛清歌的勾当,所有证据线索都止于盛清歌,关于江枕鸿这个人,她没听过,也没见过。 要定一品大员的罪,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不行。 再者,从血脉上,盛清歌毕竟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不要脸,皇家总要颜面。 必须要隐瞒盛清歌进宫为妃的事实。 是以,陛下先是剁下那同北戎公主一起私奔男人的手指,震慑她一番,接着又用那男人的性命威胁真北戎公主。 将她与盛清歌的勾当推到江枕鸿身上。 这般,才能彻底坐实江枕鸿的谋逆之罪。 京都秋日的风刮过,又干又冽。 聚在江府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众人窃窃私语。 “前首辅沈家,抄家灭族的那日,就是这阵仗,这江家是不是步了沈家的后尘?” “不能吧!江大人是好官。”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要不是犯了重罪,怎会连直属陛下的黑甲军都出动了。” 风隼听着这些话,目光紧紧盯着院内。 苏将军进去已有片刻,不过是抓捕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地还不出来? 心绪浮动间,一只小手忽然擦着耳畔伸到他面前。 风隼本能反手拔刀,又一只手骤然伸来,硬生生把他的兵刃推回刀鞘。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宁四娘眉眼带着几分嗔怪:“我家闺女跟你打个招呼,你反倒要动刀。 这么大个人欺负孩子,你要不要脸?” 看清是这娘俩,风隼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去去去,没看我正忙着呢!” 宁四娘也不恼,反凑过去:“我上回跟你提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见风隼不搭理,她把孩子也往风隼跟前抱了抱,“你瞧我闺女生的多俊,娶我,不要你出聘礼,你还能白捡个闺女,长大了,叫她日日给你打酒喝,这买卖你不亏。”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囡囡,快喊爹。” 周岁大的女娃娃刚学会喊爹,张口就来。 奶声奶气的一声“爹”让风隼当即沉了脸。 “宁四娘你要不要脸,找不着孩子的亲爹,就来缠我,谁他娘的愿意喜当爹,就让谁当去,老子才不养别人的种。” 宁四娘缠了风隼一个月,风隼只是不搭理,这般当众给她难堪,饶是宁四娘再图他的官身,这会儿也怒了。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掐着腰:“你个土鳖,老娘不嫌你矮,不嫌你挫,你倒是嫌弃我们娘俩了。 要不是看你做了官,有个大宅子,你给老娘舔脚趾,老娘都不要你。” 这话说罢,女娃娃眼睛一眨,顷刻间落下两行泪:“要爹……爹……” 宁四娘听了心头酸涩,当即搂着孩子:“娘找了大半年,怎么都寻不见你的亲爹,就连这矮挫汉子也瞧不上咱们母女。 你再等等,旁人有的,你也有,娘指定给你寻个靠谱的爹。”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快看,那不是魏掌印吗?” 风隼面色一沉。 他这个时候 来江家,指定憋着坏。 他瞥了眼宁四娘,眼珠子一转,“你想给你闺女寻爹,这不来个现成的,有权有势,生的还俊,又是个断了根不能生的,你带孩子嫁他,往后你闺女能在京都横着走。” 宁四娘看了眼魏静贤,又看了看自家闺女:“富贵险中求,拼了。” 待她从人群中挤出去,魏静贤已是进了江家的大门。 她抱着孩子追进去。 风隼一开始得意,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安,随即 ,也迈进了江家的大门。 第594章 辞官 远远瞧见一众黑甲兵全部守在厅堂外。 风隼不由得加快脚步,到了跟前,目光一扫,瞥见宁四娘抱着孩子混在江家的仆从里。 紧闭的雕花漆门又突然打开。 苏闵率先走出来,风隼迎上前:“愣着做什么?快抓人啊!” “抓不了了。” “为何?” “陛下没中毒。” 风隼一怔。 他跟了司烨七年,司烨向来是算无遗策。 下意识就觉得是魏静贤诓骗了苏闵,别过脸:“你不抓,我来抓。” 说罢,从一旁的军士手中夺过绑人的铁链。 “皇后薨了。” 风隼一只脚猛地定在原地,手中的铁链也随之落在地上。 他眼中满是震惊。 又听苏闵道:“北戎公主行刺陛下,她为救陛下而死。” 风隼倏地紧了下拳头:“不可能。” 他奔进厅中,暴怒的眼神,先是盯着魏静贤,继而又落到江枕鸿脸上:“是你们俩合伙算计陛下。” 江枕鸿凝着他的眼睛:“欲陷他人,先困自身。” 说完这话,他从青衫广袖中掏出一封辞官信:“为官一十四载,我无愧于民,无愧于心,奈何君王夺我之妻,欲要我命,这一身官衣,不要也罢。” 他将信地递到风隼面前:“烦请风侍卫转交陛下。” 风隼望着江枕鸿。 这一句夺妻,他说的理直气壮。 可想想,和离之后,女人改嫁,合情合理。 一没偷二没抢,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光明正大迎娶回来的妻子,突然被陛下吃了回头草。 原先,风隼也有些同情江枕鸿。 直到小白那日偷听到江枕鸿要谋害皇帝,扶幼帝揽权。 谋逆之人,天下人共诛之。 他满心怒火,就等着杀江枕鸿。 眼下,江枕鸿主动辞官,风隼也不是傻子,他怒视江枕鸿。 “就算你不是要谋逆,可皇后的死,也定是你俩的诡计,你明知道盛清歌假冒北戎公主,还敢让她呆在宫里,我不信你没想过她会对皇后不利。” 到了此时此刻,风隼再想不明白,也不配成为司烨身边的心腹了。 他猛地拔出刀,指着江枕鸿的面门:“封后大典那日,你故意同魏静贤说那些话,是想借暗卫让陛下知道,一直都是你给陛下设局。” 屋里瞬时安静,魏静贤和江枕鸿对视一眼。 风隼是司烨的心腹。 有些话瞒着,倒不如说通透了,反倒容易解决后续的问题。 ··· 片刻后,风隼踏出厅堂,微微仰头望向皇宫巍峨的方向。 冥冥之中,他只觉一切皆是宿命使然。 从麓山到蓉城,再到始安城,辗转千里又千里,陛下为留住那女人,倾尽心力,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性命。 可她一丝动容也无。 苏将军走到风隼面前:“我出身将门,平日里最烦弄权的文臣,原以为他要谋逆,可现在···” 他顿了顿:“要不,等陛下醒了,请示一番?” 风隼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不必了,江枕鸿已经请辞。” 苏将军沉默一下:“那北戎公主该怎么处置?” 方才从魏静贤那得知,宫里那个假的已经死了。 只这真的北戎公主,事关北疆安稳,此事必须皇帝亲定。 风隼凝思片刻,也没想出妥善之法,拧着眉头道:“问那太监头子吧!他心眼子多。” 闻言,苏将军嘴角一扯:“瞧你憨厚,实则也是个心眼子多的,此事交给他,将来出了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可那魏静贤要处置不当,北疆再起战事,到时候,还不是本将军带着兄弟们上战场流血流汗。” 他说这话的时候,仆人堆里,有一双眼紧紧盯着苏闵。 宁四娘做梦也没想到,找了大半年的男人,竟是晋国的大将军。 一夜风流,她原也没打算叫他负责,最开始以为养孩子很容易,可孩子生下来,才知道一个女人拉扯孩子,有多不容易。 孩子日渐大了,瞧见别的孩子有爹抱,就整日吵嚷着要爹,她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是以才想着找不到亲爹,便找个后爹。 可眼下,亲爹就在眼前,她的双脚却像被定了钉子般,一动不能动。 苏家祖上是开国功勋,世袭的公爵门第。 她一个出身乡野,且谋杀过亲夫的庶民,真要抱孩子和他相认,指定是要做妾的。 妾生的孩子要被人骂作小娘养的。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娃娃突然唤了两声:“爹····爹···” 男人寻着软糯的声音看去。 恰好四目相对,宁四娘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这男人的气场太足了,让她想撒丫子就跑。 可下一瞬,那男人像不认识她一般,扭头走了。 直到满院的黑甲军都撤了,宁四娘才站起身:“天杀的狗男人,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呸!” 须臾,宁四娘走出江府大门,聚在外头的百姓,皆已散去。 宁四娘抱着孩子,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 怀里的孩子咕哝:“爹··” 她低头哄道:“囡囡乖!你那亲爹不能认,他家权势大,娘打不过他。 还有那太监头子,娘想了想,也觉得不妥,他心眼子多,娘精不过他,咱得找个软柿子捏。” 宁四娘兀自盘算着,猛不丁的一双强壮手臂横伸过来。 趁她不备,抢了她的孩子就跑。 宁四娘看清那人背影,目眦欲裂:“天杀的狗男人,还我孩子———” 宁四娘一边追赶,一边怒吼。 一直追到了武安将军府········· 第595章 你是谁? 暮秋,北地大雁排成一行,自辽远长空划过。 晋国皇后薨逝,已过半月。 濛濛冷雨,从夜里落到黎明未歇。 一辆青蓬马车从城南的吴家别院缓缓驶离。 吴羡目送着马车,终是忍不住喊了声。 “父亲在江南吴家等你,走的再远,都莫要忘了回家。” 纤细的手指掀开车窗,露出一张病气未消的容颜。 一声父亲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只那道模糊的身影,在雨雾中逐渐远去。 车轮碾着湿路,出了城门,径直往南边行去。 城外五里处的望归亭,静静伫立着几道人影。 马车破开漫天雨雾,稳稳停在亭榭跟前。 车门打开, “小姐。” 春枝挺着孕肚急步迎上前,赵濯给她撑着伞:“别急,慢点,小心脚下。” 自从昭王府一别,主仆二人已是大半年未见,春枝上了马车,紧紧抱住阿妩。 “小姐,你受苦了。” 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又见阿妩也落了泪,想到她还在月子里,慌忙止了眼泪。 “瞧我,就知道哭,把小姐也弄哭了。” “我不哭,小姐也莫哭。” 她抹了把眼泪:“我原是想同你一起离开的,可我下个月就该生了,小姐安心的走,我和夫君商量过了,等生完孩子,我们就一起去南越陪你。” 阿妩轻轻抚了抚她手臂,“你别总惦记着我,好好和赵濯过日子,我有婉儿陪着,不是孤身一人,等孩子大些,想我了,就来南越寻我。” 春枝看了眼婉儿,又握紧阿妩的手:“小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姑娘。” 阿妩像从前一般轻戳春枝的脑袋:”都是快做娘的人了,该是守着孩子和赵濯过好自己的日子。” 目光不经意落在春枝的肚子上,阿妩心口蓦地一痛。 她又想起那个孩子了。 她用力咽了咽嗓子,将一腔酸楚压下去。 抬眼望向车下的赵濯,“你好好对春枝,要一直对她好,只对她一个人好。” 赵濯当即俯身拱手:“夫人放心,小的此生绝不负春枝。”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坚持一辈子,很难。 她看着赵濯,想到他曾为了春枝敢于豁出性命,这般的感情,希望他能初心不变。 风落过车窗,掀开半扇车窗,雨气渗进来,阿妩侧目,于雨幕中窥见亭子内长身玉立的那个人。 俊朗的容颜上仿佛有月华般的清辉在流转,轻轻一笑,温润如玉,连空气都是暖的。 “你是谁?”柔和的嗓音,像润了水,又带了几分温软,轻轻地飘散开来。 江枕鸿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黑眸里光点稀疏破碎。 他提着食盒的手掌死死攥紧,指尖褪去了所有血色。 长久的对视后,阿妩淡淡收回目光,抬手便要合上窗扇。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稳稳抵在了窗扇上。 微凉的细雨随风斜斜落下,打湿了他的眉眼,水珠顺着利落英挺的眉骨滚落,凭添一种凄然。 好半晌,他提起食盒,一旁的婉儿伸手接下,全程噤声不语。 江枕鸿再度抬眼,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阿妩:“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阿妩轻轻摇了摇头,眼角眉梢皆是疏离:“不认识。” “小姐,”春枝神色惊讶:“您怎么能不认识···” 话刚一出口,就被江枕鸿打断。 他凝着阿妩如画的眉眼,喉结浅浅滑动:“走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过安稳顺遂的余生。” 马车再次驶出,泥水被轱辘卷着翻涌飞溅,最终消融在烟雨深处,渐行渐远。 只余伫立在亭前默然凝望的几道身影。 春枝含泪看向江枕鸿:“二爷,小姐为什么会忘了您?” 细密的雨水砸到江枕鸿的眼睫上,汇聚成豆大的水珠,轻轻坠落。 “她没忘。” 他背影落寞,整个人笼罩在阴雨中,“她···只是不想我难过。” ··· 风裹挟着雨不断拍打车身,嘈杂声掩去了喉间溢出的哽咽, 阿妩抓起食盒里的桂花糕,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满心以为,甜能够压住堵在喉间的涩楚。 可肆意蔓延的甜味,终究抵不住心口沉甸甸的苦楚,喉间的酸涩,愈发浓烈。 她嘴里不停咀嚼着桂花糕,眼泪却顺着脸滑落在唇角,甜腻的滋味混着咸苦的味道,说不清的怅然与难过,止也止不住。 婉儿终是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别吃了,别吃了,求你了,别这么折磨自己,” 吃了忘情蛊的人,要昏睡半个月。 从宫中密道离开时,婉儿曾请求南越长公主给阿妩服下解蛊药,可南越长公主没给,她说,忘情蛊可忘情,亦可鉴心。 那时婉儿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阿妩醒来,她才明白,鉴心的真正含义。 婉儿看着阿妩:“江大人人品贵重,不只是你喜欢他,敬他,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遇到这样的男子,都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可喜欢和爱本就不同啊!” “拿命爱过的人,是忘不掉的。” “你不必这般自责,换做江大人,他若吃了忘情蛊,只要他心里还有发妻,他也一定不会忘记你。” “两颗不完整的心,凑在一起是取暖,是陪伴,江大人那般通透的人,他怎么会怪你不够爱他。” “是你自己迈不过心里的坎,过去你麻痹自己,欺骗自己,甚至痛恨自己心里有皇帝,你拼命的想摆脱他,其实是你忘不掉,若真的无情无爱,你在他身边就不会痛苦。 阿妩,你不用自欺欺人,你爱他,只是你们不适合,而江大人恰恰是那个适合的人。” 昏迷前的那些日子,阿妩的辗转难眠,以及她每次看着司烨的背影,眼底的细微变化,婉儿都看在眼里。 此刻,看着阿妩泪流满面,婉儿抱住阿妩,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哽咽,一下一下安抚她。 她没有急着让阿妩回去同江大人讲明白。 因为,阿妩已经做出了选择。 爱一个人就要爱的纯粹,不容一丝杂质,阿妩是这般的女子,她也这般要求自己。 她和江大人回不到从前是必然。 若是她走不出这道心坎,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和江大人走到一起。 淅淅沥沥的雨,遮了天幕。 魏静贤静静立在乾清宫的月台,目光穿透朦胧,直直望着宫外的方向,眼角若隐若现的发潮。 这个时候,阿妩应该出城了。 他没有去送她,因为有人去了。 他不想再一次,目送她和别的男人一起离开。 耳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魏静贤微微侧目,瞧见冯春。 人未至,声音先到。 “魏掌印,陛下醒了。” 第596章 这人间受困的又何止他一人 魏静贤缓缓皱起眉头,算着日子,他也该是今日醒。 冯春快步到了近前,“陛下醒来后,就呆坐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闻言,他瞳孔微沉,晦涩不明。 旋即又转身大步往皇帝的寝宫去,走到廊下遇到张德全,他手里拿着一轴画卷,慌慌张张的往内殿去,瞧见魏静贤脚步稍稍一顿。 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抿了唇,匆匆走过。 待到魏静贤走进寝殿,如冯春所说,司烨半倚在榻上,垂着眼,让人丝毫窥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整个寝殿浸在一片死寂中,气氛凝重,好似乌云罩顶。 张德全跪在龙榻前,双手高举着一张画像。 这是当初宫廷画师所画的帝后画像。 可这画被改过,经画师寥寥几笔勾勒,画中的女子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司烨盯着那副画,久久不动。 好半晌,启唇:“这是朕的皇后?”想来是昏迷的久了,嗓子沙哑的好似有沙子在磨砺。 张德全极力稳住颤抖的手,“是。” “你们育有一双儿女,皇长子洗三礼那日,贼人行刺,皇后替您···挡了刀。”张德全实话实说。 满宫都知道的事情,瞒不住。 “挡刀?”司烨的看着画像上的女子,不知道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魏静贤心绪一紧。。 司烨的不只是吃了陈蛮的忘情蛊。 阿妩生产前一日,偷偷给他吃了南越长公主炼制的秘药,那种药,遇上忘情蛊,可让他彻底忘了与阿妩有关的一切记忆。 但,不亲眼见证,魏静贤总不能真的彻底放下心。 此刻,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司烨。 司烨似是有所察觉,蓦地抬眼扫向魏静贤。 他微微攥紧手,不慌不忙的走出屏风,俯下身:“臣魏静贤拜见陛下。” 窗外雨声细碎,屋内静谧。 时间好似变慢了,一呼一吸间,竟是觉得漫长。 “魏静贤。”冷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魏静贤微微抬眸:“臣在。” 轻抬的视线对上司烨的凤眸,那里像是涡旋着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魏静贤的手又紧了紧。 无论是从前他做昭王时,还是现在贵为天子,他不说话,盯着人看的时候,那股威压像是与生俱来的,能轻易把人压在下面。 此刻被他这般看着,魏静贤敛着眼梢,佯装从容。 “朕记得你。” 那慑人的目光又转向张德全:“也记得你。” 最后落在那副画上,抬起冷白的手指,定在画上头戴凤冠的女子脸上:“朕记得很多人,唯独想不起她,也想不起那一双儿女的模样。” “这是为何?”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深邃的眼在那画像上,看了又看。 蹙起的眉头,如同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陛下,”魏静贤盯着司烨的眼:“皇后骤然薨逝,您是悲伤过度。” “薨逝?”司烨呢喃。 这是他醒后,听到的第三次。 他的皇后死了··· 他却一点都不难过。 他努力去想那个人的模样,脑海里隐隐有破碎的记忆碎片反复闪现,却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像是被人挖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猛地抱住欲裂的头,越想越疼,疼的眼底泛起戾气,疼的他想杀人。 猩红自他的眼角快速蔓延。 “陛下,”张德全收了画像,慌忙膝行向前,扯住他的衣角:“想不起来便别去想了。” “您还有一双儿女。” 司烨瞳孔颤动,他的儿女,可他想不起来,他连孩子的样子也想不起。 “父皇。” 一道稚嫩的声音陡然响起,不及司烨反应,便扑进他的怀中。 七岁的孩子紧紧抱着他,泪水落在他左胸膛里的柔软心脏,又抬起一张小脸,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头,花瓣似的唇。 司烨的眼底瞬间变得波澜起伏。 “父皇,我是棠儿,你不记得我了吗?”她哽咽的说着。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司烨心底翻涌。 下一瞬,本能的抱住她。 看到父女相拥的画面,张德全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魏静贤站在一旁,紧攥的手终是松开了,心口紧绷的那根弦也无形消失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随后走进来的南越长公主,二人视线交织,默契的点了下头。 随即,魏静贤默默的退出来。 行到廊下,雨气氤氲在脸上,想起江枕鸿说的那句,欲陷他人,先困自身。 魏静贤深深吸入一口寒凉的空气,又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困一辈子吧! 这人间,受困的又何止他一人。 魏静贤抬脚往隔壁的昭仁殿去,白玉春撑起伞,这些日子,冯春每日都要去司礼监汇报小殿下的情况,可干爹还是时不时的往昭仁殿去看望小皇子。 不仅如此,娘娘怀孕时给小殿下做了很多衣裳,从一周岁到十周岁的都有。 婉儿姐姐说,时间来不及,不然娘娘要做到皇子长大成人的。。 每年岁首,都有母亲给儿子缝平安香包的习俗,寓意讨一年的吉祥。 娘娘缝了十八个香包。 她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干爹,每年岁首的时候,让他各拿一件送给小皇子。 白玉春知道,娘娘上心的事情,干爹也跟着上心。 他跟在魏静贤的身后,温声:“小殿下一早上吃了两回奶,听奶娘说,他会笑了,笑的时候,同娘娘一般,唇边还有梨涡。” 魏静贤闻言,清冷的眸子里浮起柔和的波光。 只是一想到孩子的病,魏静贤的眼中又沉积郁色。 转过侧廊,忽见雨中冲来一道人影。 刚看清是风隼,他便一拳挥了过来。 魏静贤动作迅敏,侧身避开。 “混蛋,”风隼反手揪住他的领口,手背青筋根根分明:“你把婉儿还给我。” 风隼浑身都被雨淋湿了,一双眼通红,“你自己不要她,还不让别人要她。” 他咬牙切齿:“你这个坏胚。” 凶狠的模样,似要把魏静贤撕了。 魏静贤沉声:“我没藏她,送人出宫,我也未瞒你,亦同你明确说过,你们的事,我不管,能不能成,皆靠你自己。” “半个月的时间,你没把人拢住。” “现在她走了,你怪我,好没道理。” 几句话将风隼满腔的怒气堵在心口发不出来。 一旁的白玉春打圆场:“风侍卫,快松开吧!好歹你是四品的御前侍卫,被人看见,总是不体面的。” “体面?”风隼:“老子追了一年的女人跑了,哪里还有体面?” 说着,就扯着魏静贤往外走。 “老子不管,你把人放出宫,你就得给老子把人找回来,不然老子日日赖你府上。” 魏静贤被他扯得一踉跄,冷声:“松手。” “不松,除非你告诉我婉儿去了哪?” “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片刻后,风隼松开他,再次跑入雨中。 白玉春皱眉:“干爹,您真告诉他了?” 魏静贤抬手抚平微皱的衣襟,扯了扯唇:“逗他玩呢!” 又道:“挑几个瘦马,送到他府上去。” 魏静贤望着茫茫的雨雾。 有了新人,要不了多久,估摸着他也能像当初忘掉花魁一般,把婉儿甩到脑后了。 身边的白玉春小声问:“那早前藏在梁上的暗卫,被您算计了,他会不会也来寻您的麻烦?” 魏静贤轻笑:“一个小小暗卫,还不敢动我。” 白玉春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又想起辞官的江枕鸿:“干爹,其实儿子还有一个疑惑,” “都说江大人深爱发妻,之前,他说 ,他发妻的死同陛下有关,那他定是恨透了陛下,您当初怎么就能确定,他不报杀妻之仇····” 第597章 不该骗她 魏静贤嘴角微沉,“一个能算计到皇帝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别人。” 他仰头望着漫天绵延的密雨。 当初自己犹豫了很久,是否要把这件事也一并告诉阿妩。 一个是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少时最亲的姐姐。 他怕阿妩难过。 但最后,自己还是选择告诉阿妩。 她听后,出乎意料的平静。 写了一封信,让自己交给江枕鸿,信上的内容,魏静贤没看。 但他知道,阿妩认定的事情,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 时间踏入十一月底,京都应是落了雪,而和南疆相邻的始安城才刚入秋…… 凉风卷着泛黄的落叶,吹皱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辆青蓬马车停在渡口,碧波中映着一道娉婷倒影。 婉儿手拿披风走出来,披到她的肩上,轻声:“江边风大,仔细身子。” “不打紧,养了两个月,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说罢,阿妩又望着远处的江面出神。 从京都到始安城走了一个月,又在城中客栈等了一个月。 当时说好了,阿妩先走,处理完后事,南越长公主再带着棠儿来始安城与她们汇合。 可这么久过去了,阿妩并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来渡口,但凡有客船靠岸,她都在下船的人群里,寻找棠儿的身影。 失望而归时,她总会担心的问婉儿,是不是司烨不放棠儿出宫? 婉儿说:南越长公主会把棠儿带出来,便一定不会食言。 阿妩听了,依旧是担忧:怎么就能肯定司烨一定会放人呢? 这缘由,自然是皇子的病。 放棠儿去南越,是为了寻求救治那孩子。 司烨便是再舍不得,也得答应。 但这事,婉儿是不会告诉阿妩的。 此次一走,大抵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比起,让阿妩知道,她的孩子快活不成了,婉儿愿意做个恶人,至少在阿妩的心里,她的孩子是健康平安的。 只是···棠儿这么久没有消息,婉儿的心也开始不安起来。 “婉儿,”阿妩张了张唇:“棠儿是不是怪了我?” 江风吹拂裙摆,阿妩立在那,眼睛好似被风吹红了。 “不是,棠儿理解你的苦衷,想来是她们被琐事绊住了脚,耽搁了时间,你别多想,说不定就这几日,她们就该到了。” 这话,婉儿已经同她说过好多次了。 阿妩转过身,背对着婉儿,只有紧握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离开京都的这两个月,开始还会从路过的城镇刻意打听,后来,便是不去打听,也会从百姓们嘴里听到皇后薨逝了。 阿妩该高兴的。 她终于摆脱了。 阿妩垂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试图笑一下,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想棠儿,想那个和她无缘的孩子。 多少次在梦里,都是他死死抓着自己头发,哇哇大哭的模样,醒来后,她满脸是泪。 像是陷在了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 每每想起,心便像是泡在了咸苦的盐水里。 婉儿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风,从两人身侧吹过,带着淡淡的江水湿气。 婉儿轻声:“回吧!明日一早,我再陪你过来。” 阿妩看了看空旷的江面,回身同婉儿上了马车。 渡口不远处,石疯子掀着车帘一角,目送着青蓬马车离去,又看向江面。 他收到师傅的飞鸽传书,让他暗中保护阿妩。 这些日子,别说是她亲娘担心,他这做师傅的都快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隐隐瞧见远处的江面,行来一艘大船。 石疯子顿时下车,往江边走去。 待船一停,他目光一扫,眼神骤亮。 “师傅,棠儿——” ···· 天黑时,沿街的商铺挂起了灯笼。 一辆马车刚停下,一道小身影便从车上跳下来。 紧接又下来几个人。 店小二见一行人衣着华贵,立刻快步迎上前,拱手招呼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棠儿仰起脸问:“可有位姓林的娘子住在这里?” 店小二微愣,又打量说话女娃娃的长相,竟是与在店里住了一个月的林娘子生的十分像。 猛然想起,林娘子说要再此等女儿,当即恍悟,“有的有的,你是林娘子的女儿吧!她日日盼着你来,小的这就引你过去。” 店小二热情的带路。 石疯子却倏的抓住她的手,师徒重逢的喜悦都被棠儿的执拗冲散了。 他语重心长的劝道:“这事听你师祖的,万不能告诉你娘,她会难过的。” 棠儿倔强的看着几人:“师祖,师傅,骗人是不对的,你们骗父皇,我不怪你们。” 出宫的那日,父皇抱着弟弟亲自送她到城门,分别时,他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抱着弟弟。 那会儿,她看着父皇的眼圈红透了。 她怨过师祖,怨她帮娘假死骗父皇和自己,可出京的第二日,她见到了辞官的爹爹。 她年纪虽小,却也明辨是非。 在这件事上,是父皇食言在先。 但是弟弟的病,他们不能骗娘。 棠儿用力去掰石疯子的手,石疯子不松。 见状,阿渊双手扯住石疯子的手腕,“你松开棠儿,让她去说,不然,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罢了。”一路上都沉默的南越长公主,叹了声:“孩子不想骗娘,便让她把实情说出来吧!” 石疯子无奈松了手,望着跟着店小二上楼的棠儿,扭头道:“师傅,这时候让她知道,她若要回去,您不是白费功夫么!” 南越长公主:“这一路上,该说的,都和她说了,但这孩子认死理,她觉得这么对弟弟不公平,那边让她依着自己的本心吧!” 二楼。 店小二指着北边第二间,恭声:“就是这间了。” 棠儿止步在门外,小手抬了又落,落了又抬。 屋门突然开了。 烛火明灭间,母女俩望着彼此,双双红了眼。 不等棠儿唤出那声娘,阿妩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那些原本想好了,要对棠儿说的话,此刻,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紧紧抱着棠儿。 良久,问出第一句话:“你弟弟可好····” 第598章 吾儿长命百岁 听到这话,棠儿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已经好久不曾在娘亲怀中这般哭了。 她其实心里是怨她的。 可想想,娘除了假死,骗自己难过好久,好像也没什么错。 在梅城时,娘从来不哭,可留在父皇身边,娘总是受伤,总是落泪。 离开一个总让她落泪的人,原也是没错的。 娘不开心,父皇不开心,爹爹也不开心。 离开京都的时候,她回了趟江家。 祖母哭红了眼,一直在说,对不住她和娘。 可她想对他们说,做江家女儿的时候,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她和娘都很幸福,江家没有对不住她和娘的地方。 她看着祖母,大哥,伯父伯母,还有府里的兄弟姐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不得已。 棠儿不知道该怪谁,她只是心疼弟弟,娘亲假死的那日,奶娘说,弟弟一直在哭。 小手攥着娘的断发,连睡着了都不松。 现在娘主动问弟弟,她想说出实情。 可棠儿看着眼前的人。 娘瘦了好多,比扮乞丐来蓉城时还瘦,她的骨头硌的她胸口疼。 棠儿仰起小脸,几滴泪蓦地砸在她脸颊上。 娘哭了,棠儿心里酸酸的。 爹爹说过,娘小时候吃了很多苦,长大了不该再吃苦。 又想起师祖的话,她说娘的身子亏损,不能再受打击。 原以为师祖是吓唬自己,可此刻,看着娘瘦弱的样子,她忽然有些害怕。 “娘,弟弟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我逗他的时候,他还会笑,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梨涡,跟你的一样。” 说这些话的时候,棠儿眼圈很红。 父皇看见弟弟笑的时候,眼圈也很红。 他想不起娘的样子,但是一看到自己和弟弟,他就欢喜,还会莫名红了眼。 这些话,棠儿憋在心里,只字未提。 “娘不哭,棠儿会陪着你的。” 阿妩微微一怔:“你心里,不怨娘?” “起初是有些的,可见到娘,棠儿便不觉得了。” 比起娘还活着,那些就都不重要了。 棠儿仰头望着她:“娘,我们一起去南越,往后,你要好好养身子,要像从前在梅城时一样,日日都笑,棠儿喜欢娘笑。” 听到这话,连日来的忐忑,骨肉分离的愧疚,还有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的万般酸涩,尽数被孩子温柔的话戳破。 阿妩牢牢抱着棠儿,心里却更觉亏欠。 耳边又传来一声:“棠儿希望娘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阿妩脑海里突然闪现护国寺满树的红绸,微风吹来,每一条上面都写着,祈愿阿妩长命百岁。 一颗泪自她眼角缓缓滑落,她大抵是会长命百岁的。 她会亲眼看着棠儿嫁得如意郎君,也许有一天,也会看到长大成人的欢儿。 她想,只要活着,终会有看到的一天。 ·····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时间不停的向前赶去,一晃便是三载。 护国寺的许愿树又开了一树嫣红桃花。 树下的男人,身着紫色鎏金长袍,上面纹满了银色翎羽纹路,白玉腰封紧扣着劲瘦的腰身。 三年过去,他已是而立之年,面容冷硬未改,周身帝王气度却是更加慑人心魄。 日头落了他一身,令人不敢直视。 微风浮动树枝,他缓缓启唇,“这树上,是不是缺了什么?” 风隼闻言,心下一紧,面上却保持淡定:“有花有叶,没缺什么啊!” 一旁的双喜反应快,“陛下的意思是这千年桃树,该挂上百姓的祈愿绸。” 司烨脑海里忽地闪现一个残碎的剪影,少女拿着红绸,系在最高的枝桠上。 他抬手捏了捏隆起的眉心。 记忆破碎。 每次用力去想的时候,头就会很痛。 时间久了,他便不去刻意想了。 他落了手,转过身,目光所及之处。 三岁多的女娃娃生的圆润,扬着手里的桃花,送到两岁半的男娃娃面前。 “殿下,带花花,好看。” 张德全笑得一脸褶子,“我们太子殿下,生的仙姿玉貌,瞧瞧,这还没断奶,就这么招小姑娘喜欢,长大了要迷死人的。” 一旁的冯春跟着拍马屁:“太子殿下生的像陛下,长大了自是京都第一美男。” 一老一少两个太监你一嘴我一嘴,直把两岁半的男娃娃夸的世上无二。 正夸着,男娃娃突然抬起小手:“啪——” 巴掌打到女娃娃的手背上,桃花落了。 女娃娃撇撇嘴,眼泪吧嗒吧嗒。 宁四娘当即把女儿揽在怀里,“囡囡不哭,娘给呼呼就不疼。” 呼了两下,又去看罪魁祸首。 没狗大的年纪,日日板着一张冰块脸,看谁都像人家欠他债似的。 跟她的囡囡比,一点点都不可爱。 偏张德全和冯春这两个狗腿子,逢人就夸。 夸的天上地下举世无双。 两岁半了,除了会喊父皇,啥话都不会说。 张德全这老阉狗,还大言不惭的说贵人语迟。 “哎呦呦,小祖宗,手疼不疼啊?” 张德全捧男娃娃的手,“呀!都红了。” 他挑起三角眼,看向女娃娃,张了张嘴,又转向宁四娘:“苏夫人,殿下身子娇贵,你闺女皮实,打两下也无碍。” 宁四娘气的攥紧拳头,看了眼皇帝,又硬生生咽下去。 扭头去看自家男人,苏闵也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三年前,宁四娘追去武安将军府,就再没爬出苏家的墙头。 苏闵前头娶了位名门闺秀,嫌弃他不懂风情,就知舞刀弄枪,苏闵也嫌她矫情,就知道念什么酸诗,弹那伤春悲秋的靡靡琴曲。 终是在成婚第五年,丢下孩子,与他和离了。 那名门闺秀是个才女,和离后写了本诗集痛诉自己五年婚姻的痛楚。 让苏闵在京都贵女圈,风评拉跨,没人敢嫁。 这正妻之位,正好叫宁四娘捡了漏。 原是日子过得甜甜蜜蜜,除夕宫宴,夫妻俩带着孩子赴宴,小太子盯着苏家姑娘看了许久,司烨大手一拍,当晚就把这女娃娃留在了宫里。 说得好听,宫里没孩子,小太子孤单,叫苏家小女给太子做玩伴,实则是当童养媳养呢! 张德全更是缺德的叫俩孩子睡一屋。 第599章 回江南 为着这事,苏闵顶着花脸进宫求司烨。 司烨骂他不知好歹。 放狠话,要把苏闵派去驻守北疆。 是以,宁四娘这暴脾气,也不得不收着。 好在,今日,皇帝就要带着太子动身去南越。 他们也能把女儿领回家,那么远的路子,这父子俩没几个月可回不来。 正想着,瞧见司烨走过来。 他伸臂将男娃娃揽入怀中,小家伙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软软地贴靠在他胸口。 天生的冰块脸,唯有面对司烨时,才会显出这般温顺乖巧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铁骑在前开路,数辆马车首尾相接,沿着蜿蜒山道缓缓驶离护国寺。 清风掠过古树,满树粉白花瓣伴着红绸一同翻卷。 字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愿吾儿长命百岁。 魏静贤立在古寺的钟塔上,目送一行车马驶入官道。 阿妩走了快三年,每年他都会收到一封从南越寄来的信。 信的第一句,总是,见字安好。 她好,是他唯一的心愿。 她离开的第一年,司烨时不时会半夜发疯,拿着刀在宫殿里乱砍。 连张德全都不敢靠近。 累极了,他便蜷缩在地上,痛苦的抱着头。 喃喃自语说,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 越想,他的头越痛,好几次痛晕了。 到了第二年,欢儿会走了,唤了他一声父皇,打那之后,他便不再问及皇后。 只是凤棺至今未下葬,没人敢在他面前置喙此事。 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静贤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棵桃树上。 长命百岁! 他用力攥了攥手中褪色的红绸,上面隐隐能辨清,一行字,“祈愿吾妻阿妩长命百岁” 此次司烨去南越,绝对不可以让他见到阿妩。 能一眼动心的人,难保他不会第二次一眼动心。 偏过脸,低声问白玉春,“信寄出了吗?” “干爹放心。”白玉春认真道:“都安排好了。” ···· 南越。 河边杨柳依依,绕过凉亭,踏上石桥,再走不久就是一处三进的院落。 推开门,但见庭院里一片郁郁葱葱,窗前花圃里,栽种着四时不谢的奇花异草。 一名小丫鬟拿着书信,脚步飞快的进了东屋。 须臾,又出来,问正在花圃里浇水的婆子,“夫人怎么不在屋里?” “今儿小姐回来,夫人和婉儿姑娘去灶上了,说是给小姐做晋地的吃食。” 丫鬟抬脚往厨房去。 走前,还不忘交代婆子:“水别浇太多,这可是九皇子山南海北特意寻来的,瞧着是花,却都是能入药的珍贵药材,你可仔细着些。” 婆子笑着应声:“晓得呢!凡是九皇子送的,都是顶顶值钱的,小姐的心头宝,我自是仔仔细细的照看。” 厨下,烟火气满满。 一道婀娜的身影立在灶台旁,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脖颈纤秀修长。 她手执长勺,俯身尝了下锅中的浓汤,转过身来,玉指轻拢鬓边发丝,露出一张温婉柔美的脸,柳叶眉,杏仁眼,白皙的肌肤远胜南越本地女子。 朝人温温婉婉的笑一下,一侧梨涡浅浅浮现,明明二十七岁了,还是有种无法言说的美。 “婉儿,汤滋味刚好,可以出锅了。” 那站在橱边摘菜的女子抬起头来,应声:“这就来。” 窗外投进的阳光在她们的脸上陇上一层温柔,三年岁月,她们的眼底没了刚来时的哀愁。 只是阿妩偶尔望着天边圆月失神。 也会偷偷的朝晋国来的商队打听,听到商人说,皇帝仁明,百姓安居乐业,她嘴角会微不可察的弯一下。 听到,皇帝封皇长子为太子,对其疼爱有加。 她嘴角的笑意便会更明显几分。 最近一次,听到晋国一商人朝人吹捧,大晋太子两岁能射死一头鹿,旁人都说他吹牛。 那人指天发誓,保证句句属实。 又说,他妻子娘家的表姥爷在皇宫是大总管,是他亲口说的。 后来得知那表姥爷姓张名德全。 阿妩便暗自笑了笑。 比起从前的惶惶度日,如今在南越的日子,真真是安稳了很多。 阿妩往后退了两步,一抬眼瞥见厨房门口站着个小丫鬟。 温声问:“傻愣愣看我做什么?” 小丫鬟一窘,夫人好看,她总能一不小心就看直了眼。 想起来寻夫人的目的,赶忙把信递了上去:“夫人,晋地来的信。” 阿妩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小舒的字迹。 拆开信,婉儿也探过头来,看见信上的内容,瞬间沉了笑意。 吴家主病了,小舒让阿妩速回江南。 这消息,来的突然。 阿妩攥着信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定居南越王都半年,小舒来信,她在江南生下一个儿子,父亲也以身体抱恙,卸了官职,带着母亲的遗骨回了江南。 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阿妩就会收到江南寄来的书信,信的结尾,总不忘添一句,盼尔归家。 那字迹,不是小舒的。 阿妩知道,是父亲盼她回江南。 她想过回去看看他,看看小舒和孩子,也想看看母亲常念起的烟雨江南,到底有多美。 可这几年,棠儿跟着南越公主不仅学医,还练起了蛊。 她房里堆了很多医书,常常一读,就是一整夜。 白日里还要去蛊祀宗,鼓捣那些毒虫毒蝎,有一次被毒虫咬了,服用了解药,嘴唇还乌黑了一个月。 那会儿,她可真是吓得不轻。 同她说不用这般拼命,可她不听,只说自己喜欢。 阿妩日日提心吊胆,后来,便每日跟着棠儿去蛊祀宗,时时看顾她,才算放心。 前段时间,石疯子带棠儿出去历练,眼下她就要回来了。 阿妩收了信,对婉儿道:“你回屋收拾行李,等棠儿回来,同石疯子说一声,咱们带棠儿回趟江南。” 婉儿应声颔首,行至主屋近处,瞧见一道俏丽的身影入了院门。 花圃间劳作的婆子慌忙起身:“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婉儿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三载岁月,棠儿身形挺高不少,五官长开了,容色清灵明媚,可细看之下,竟是隐隐透出三分司烨的轮廓神韵。 第600章 怪我,不该提那黑心的 棠儿这次跟着石疯子去了漠北,是寻找救治她弟弟的药。 现下她回来,江南那边让阿妩去。 如此巧合,且是在三年快到之期。 婉儿快步迎过去,到了跟前,握住棠儿的手:“可是寻到救治的方法了?” 棠儿沉默了一下,“寻到了,可是··” 她眉头紧蹙,三年来,她夜以继日的苦学,翻遍了南越所有的古籍。 唯一的心愿就是在三年后,留住弟弟的命。 她和师祖找到一种方法,此次去漠北,终于有了突破, 但这方法,只有一半的希望。 棠儿把这件事告诉婉儿。 “邓姑姑,师祖说,弟弟大限将至,目前只有这一种方法可治,试了尚且有一半希望痊愈,不试的话,弟弟熬不过这个冬天。” 学医者,最先面对的便是生死离别,这些年棠儿跟着师祖和师傅看了很多,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无措红眼,变成了坦然面对。 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鼻子还是有些酸。 婉儿心疼的将她搂进怀里。 这些年,棠儿的努力,婉儿都看在眼里,她没日没夜的学,对阿妩说是喜欢医术,可只有婉儿知道,她是和死神赛跑。 “好孩子,尽力去做,你已经很努力了,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棠儿闷声:“师祖和师傅也这般说,可我···” “棠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棠儿用力压下心绪,转过头看向阿妩时,满眼皆是笑意:“娘!” 她跑向阿妩。 阿妩望着女儿,“没黑,就是瘦了。” 她捧起棠儿的手,触碰到棠儿掌心的薄茧,她鼻子微酸。 这都是她捣药时留下的痕迹,棠儿立志悬壶救人,女儿家有这志向,阿妩是欣慰的,只是这三年看着棠儿这般吃苦,她这个做娘的,总归是心疼的。 棠儿把头靠在阿妩的肩上:“娘,漠北的太阳可毒了,师傅的脸都晒成了黑炭色,还好,我随你,怎么都晒不黑。” 一句话逗笑了阿妩,也化解了凝重的气氛。 阿妩摸了摸她的小脸:“没有晒黑,小脸却是粗糙了。” 又道:“这段时间,暂时放下医术,同娘一起回趟江南,你外祖父病了。” 棠儿微微敛起弯黛,外祖父病了。 她身为医者,若说不去,娘亲会怎么想? 一旁的婉儿暗暗捏起手指,先前不确定司烨带孩子来南越,现在知道了,棠儿自是不能同阿妩去江南的。 只是,这话要怎么说? 这几年阿妩表面虽没提过那孩子,但婉儿知道,阿妩心里一直记挂着。 刚来南越时,看到别人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阿妩总会盯着一直看,看着看着,又偷偷落泪。 便是到了如今,在街上看到相同年纪的男娃娃,她也会总会止步多看几眼。 若是现在告诉她司烨带着孩子来了南越,那阿妩一定想看孩子。 谁也不敢保证万一被司烨撞见会发生什么,只孩子万一救不回来,婉儿简直不敢想象阿妩知道后,会怎么样。 所以,江南这封信,吴羡生病大抵是让阿妩避开司烨的幌子。 为难之际,忽然瞥见两道身影。 “棠儿!”十二岁的红衣少年,眉目鲜明,阔步朝棠儿走来。 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全都跪下给他行礼。 “奴婢拜见九皇子。” 这些仆人原都是九皇子从王庭里派来照顾棠儿起居的。 他近前,先是朝阿妩行礼,接着眼睛便粘在棠儿的脸上。 见状,阿妩轻轻蹙了蹙眉心。 这几年,阿渊得空了就来寻棠儿,初时,阿妩倒也没多想,只当小孩子能玩到一起,可随着阿渊拔高了个子,变了声,阿妩便不得不多想了。 都是从少年时过来的,这种眼神,阿妩曾经在另一个人那里也看到过。 那时小,被喜欢的人这般看着,懵懂的不知所措,还觉得自己举止扭捏。 她不觉去看棠儿,见棠儿大大方方朝阿渊笑了下:“你倒是来的快,先说好,不能同我抢碧玉羹。” 阿妩稍稍松了口气。 同阿渊一起而来的还有石疯子,他走到阿妩面前,上上下下的把人一打量,“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皱纹都没长,老实交代,你用了什么美容养颜的法子。” 阿妩盯着他晒黑的脸,和那眼角新增的细纹,认真道:“不骗人钱财,保持一颗清净心,便能不变老。” “啧!”石疯子扬起下巴,又摇起他的折扇,“你这女人真爱记仇,陈年烂谷子的事,还要反复提起,再说 ,当初那一万两银票,我都还你一半了。” “真要论起骗人钱财,你孩子的爹,才是翘楚,我这都是大巫见小巫。” 提起司烨,阿妩面微沉。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冷凝。 石疯子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又笑着圆场:“怪我,不该提那黑心的。” 言罢,又对棠儿:“清远县闹瘟疫,你师祖要我带你回蛊祀宗,商讨克制疫病的药方。” 闻言,阿妩一怔。 棠儿抿了抿唇:“娘,要不···你先回江南,等我和师祖配置出药方,就立即去江南找你。” 这话她说的小心翼翼。 阿妩知道,棠儿有一颗济世悬壶的心,再者,她是未来的南越灵女,百姓有难,总不好叫她在这个时候跟自己去江南。 只是,父亲的病,来的急,万一江南没有良药··· 棠儿看出她的担忧,随即转向石疯子:“师傅,我外祖父病了,娘原本是带我回去探望他的,眼下,我一时走不开,可外祖父那,我也是牵挂,听说你早前炼制了一批保命丹,你拿出几颗给我娘,让她带去江南。” “几颗?”石疯子脸色一僵,瞪大了眼:“那东西贵着呢!阿渊的王父追我要了大半年,我才给了他一颗,你这一张口就是几颗,你干脆把我这身皮扒了吧!” “师父——!”棠儿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石疯子耐不住:“就一颗,多了没有,就这一颗要卖给你亲爹,少说也得给我一万两。” 阿渊:“小气鬼。” “小没良心的,你又忘了秃头时,是谁给你日日抹药膏,让你如今长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你倒是一点都不记我的好。” 叔侄俩斗起嘴来。 阿妩的视线落在棠儿脸上,心里叹了叹,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眼看不见自己就哭着找娘的小孩子。 温声道:“救治百姓要紧,不用急着来江南寻娘,不过,娘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晚上别熬夜,那些毒虫,能不碰就别碰。” 棠儿抬眼,眼圈有些泛红,“棠儿谨记娘的叮嘱,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阿妩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温柔的笑了笑。 ··· 次日天亮,马车从三进的院门前驶离。 两日后,便到了始安城。 第601章 头皮发麻 马车穿梭在始安城的长街之上。 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揉着仲春的花香与市井烟火,一缕缕钻入车帘。 三年前阿妩与婉儿曾在此居留月余,道路也算熟稔。 暖风拂面,她倚着车壁,惬意地阖了阖眼眸。 车窗外,小贩的吆喝声格外清亮,新摘的荔枝摆在担子上。 从前难得一尝的荔枝,南越盛产,阿妩却怎么都吃不腻。 命车夫停车,将整筐荔枝尽数买下,预备带上水路解乏。 剥一枚荔枝递与婉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尝尝,比起宫中的滋味如何?” 婉儿含住果肉,叹道:“滋味绝佳,只是这水果易腐,不然真该捎往江南,让小舒也尝尝。” “荔枝虽是有钱也难买,但小舒在吴家应是也能吃到的。” 三年来,凭小舒一封封书信,阿妩知晓江南吴家的种种变故。 父亲回到江南,将母亲灵位奉入祠堂,族中无人敢违逆。 吴知鸢嫁入金陵谢家。 吴见深守孝三年,心中芥蒂难消,长居金陵,便是过年的时候,也不回姑苏家门。 此番南下,见不到他们,倒也免去许多尴尬。 只是,小舒以吴家养女的身份,陪在父亲身边,不知道她现在心结是否解了? 是否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般一想,甜甜的荔枝在口中好像也带了些微微的涩。 车马行至渡口,蛊祀宗随行的妇人先一步下车整理行囊,此人精通毒术,曾凭一己之力端了一整个山匪窝。 有她相伴,倒也不用担心会遇上什么盗匪宵。 婉儿扶着阿妩缓步落地。 官渡商船错落停靠在江边,渡口人潮熙攘。 阿妩一身青碧对襟衫,外罩薄罗,下着翡翠撒花锦裙,发间仅一支玛瑙簪点缀。 清雅风姿引得路人频频回望,婉儿见状,立刻取来帷帽为她戴上,菱纱垂落,严严实实地掩去她的容颜。 “路途艰险,还是遮好面容稳妥,这一路便戴着吧。”婉儿低声叮嘱。 临行前石疯子提醒,司烨御驾南下,行踪难测,万万不可让阿妩的样貌外露。 一阵风吹来,忽有环佩叮咚之声传来,阿妩抬眸望去。 人群里奔出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生得粉妆玉琢,肌肤莹白胜雪,圆圆的脸蛋软嫩可爱。 阿妩脚步骤然凝住,目光牢牢锁在孩童身上,一时间神思恍惚。 这三年来,她但凡见到这般年纪的孩童,便会念起自出生就别离的孩子。 她看着这个孩子,不知怎么了,心口阵阵发紧。 男娃娃凑上前,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她臂弯的荔枝篮中。 “可是想吃?”阿妩柔声道。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仿佛静了几分。 那双酷似的凤眼撞入眼底,一股亲昵感不受控制地翻涌,阿妩心口重重一跳。 可他远在京都的皇宫,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阿妩压下心中的苦涩,抬手剥去荔枝红皮,温柔的将果肉送至男娃娃唇边。 男娃娃不怯陌生人,张口含住。 “小主子!万万不可!”奶娘惊呼出声。 皇家子嗣金贵无比,怎可乱吃陌生人递来的吃食? 倘若有分毫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她的手尚未触及孩子,江上长风再起,吹扬了帷帽的纱幔,半张温婉容颜露在天光之下。 奶娘抬眼一望,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僵立当场。 这张脸,分明是三年前病逝的皇后。 阿妩见她惊恐万状,只当是仆妇胆小多虑,便自取一枚荔枝吃下,温声宽慰:“你放宽心,果子无毒。” 一旁的婉儿却是盯着那名奶娘心惊肉跳。 当年宫中为小殿下选乳母,张德全精选六人送入坤宁宫,由她逐一查验。 宫中当过差,练就了一身识人本事,哪怕仅有一面之缘,时隔三载,她也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 孩子在此地,司烨必然在附近。 这个念头让婉儿遍体生寒,甚至不敢四下张望,只一把扣住阿妩的手腕,声音发颤:“快些登船吧,莫误了时辰。” 阿妩满心皆是眼前稚童,并未察觉婉儿的异常。 她将整篮荔枝向前一递,轻声道:“这孩子喜欢,便都留给他吧。” 说罢,又深深凝望孩童一眼。 奶娘僵着手臂,颤巍巍伸手接过竹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光忽地瞥见婉儿的容貌,更是魂飞魄散。 这分明是皇后身边的邓女官。 旧事、故人、眼前人层层叠叠,只觉头皮发麻。 婉儿见状,再不敢停留,拽着阿妩转身便跑。 就在此时,一缕柔软的力道拉住了阿妩的裙角。 回头望去,男娃娃小手紧攥着阿妩的衣摆,另一只手托着一颗金豆子,轻轻放入她的手中。 软软的手指触碰到掌心,阿妩心头一软,又下意识想要推拒,可婉儿已急得方寸大乱。 她太清楚此刻的凶险,多停留一瞬,便多一分暴露的危机。 婉儿用力咬了咬唇,一狠心,牵着阿妩快步登上船只。 江风浩荡,渡口人来人往,男娃娃站在原地,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小的手掌停在半空,还保持着那个拉扯的动作。 司烨提着一篮荔枝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欢儿,看什么呢?” 欢儿指着船:“父皇···” 除了父皇,他不会说别的,就指着那处连唤了几声父皇。 司烨挑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602章 你慌什么? 目光落在一艘商船上,都是些登船的人。 冷肃的目光随即撇向奶娘:“方才发生了什么?” 奶娘提着荔枝篮的手一紧,刚要回话。 张德全从人群里挤过来,脑门上急出了汗,“哎呦喂,我就出个恭的功夫,你竟敢带小主子瞎跑,” 三角眼剜着人,厉呵:“人生地不熟,要出了事,把你打杀了,都不够赎罪的。” “奴婢知错。”奶娘习惯性的要跪下请罪,膝盖弯到一半,惊觉不妥,匆匆站直。 此番去南越,朝廷仪仗队伍行在后方。 皇帝挑心腹近侍相伴,改走水路轻车简从,提前数日抵达始安城,一来是想探查南越的情况,二是为了混淆耳目,提防路中贼人暗算。 见司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篮子上,奶娘恭声:“小主子喜欢荔枝,有人主动给了这篮荔枝。” 司烨淡淡一瞥:“扔了。”口吻很冷。 奶娘浑身一颤。 又想,要是自己现在说,这荔枝是死去的皇后给的。 会是什么后果? 她悄摸抬眼去看司烨,却撞进一双幽沉的凤眸里。 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下来。 奶娘赶忙弯下腰:“奴婢知错,往后陌生人的东西绝对不拿。” 话落,张德全提起那篮荔枝,胳膊一甩,全都扔进了江里。 小娃娃一转脸,见张德全连空篮子都丢了。 小嘴儿一噘,眼圈通红。 司烨立马抱起儿子,上一刻还冻死人的眼神,眨眼的功夫就溺满了柔色。 “欢儿不哭,爹爹买的荔枝更甜。” 张德全剥了个荔枝,递到孩子唇边,笑着附和:“是啊!你爹爹买的最甜啦,外头陌生人给的可不能吃,里面掺了坏东西,吃了肚肚疼。” 小家伙别开脸,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张德全讪讪一笑,又把手伸到司烨嘴边,“你吃。” “出恭洗手了吗?”司烨蹙眉:“脏成这样也敢剥果子。” 父子俩满眼嫌弃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张德全面色一僵。 方才急的只顾寻人,好像···真没洗。 当即四处张望:“风隼呢!这死小子跑哪去了?” 张德全本是想缓解尴尬,可环视一圈,随行的侍卫,都潜伏在四周,唯独没有风隼的影子。 江风吹起船帆。 风隼此刻已是偷摸的跟上了船,一双眼牢牢锁着那日思夜想的背影。 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颤动。 八百多个日夜,寻她无果。 从前不理解司烨,但这些年,他渐渐开始懂了。 魏静贤给他送过很多女人,甚至把淮河上最美的花魁买来送他,可他半点兴趣也无。 视线中,婉儿牵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快步往船舱去,期间还时不时的回头观望,那一副惊恐的模样,显然是在躲避。 这些年,他也找了很多地方,到后来,心里也是隐隐有了猜测。 她大抵是同皇后一起来了南越。 这次南越之行,原想着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寻到人。 没成想,一到始安城便遇上了。 这大抵便是缘分了! 却在这时,阿妩脚步一顿,任由婉儿如何拽她,她都不走。 她直视着婉儿的眼睛,“你慌什么?” 婉儿心跳如鼓,却还是强装淡定,抿出波澜不惊的笑:“没慌,就是天热,有些急躁了。” 相处久了的人,总能从彼此的神情中窥出那一丝不自然。 “你在说谎。” 从遇上那个孩子,婉儿就一直催促自己上船。 她手心攥着那颗金豆子,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即便是出身富贵,也不会随手拿出金豆子。 阿妩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心脏便开始剧烈的跳动。 风声灌入耳膜。 下一瞬,阿妩猛地回过头,人群中已是寻不见方才的小身影了。 心里没由来的一空,她当即就要下船 婉儿却拦在她身前:“别下去。” “给我一个不下去的理由?” 即便是隔着那层绫纱,婉儿也能感受到阿妩情绪的波动。 她咽了咽嗓子,人一旦撒了谎,难免要用更多的谎言来掩饰。 “船就要开了。” 阿妩:“可以乘下一艘。” “下一艘要等到两日后。” 阿妩没说话,却是绕过了她。 眼见人执意要下船,婉儿闭了闭眼:“船下有你最想念的人,也有你最怕面对的人。” 阿妩的心脏随着这句话停滞了一下,接着剧烈地跳动。 婉儿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你,可你要想清楚,那人虽吃了忘情蛊,但三年过去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认出你。 若是认出来,想起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话像一道绳索,狠狠绊住阿妩前行的脚步,更将她迫切的心扼住。 “三年前,我便问过你,若你舍不得,便重新选,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你若回头,背上欺君之罪的不只你一人。” 人群很吵,风隼听不清,但从婉儿的唇形中,他大抵读懂了。 是啊!这欺君之罪,不只有魏静贤和江枕鸿。 还要算上自己、张德全、双喜一干人。 陛下真要深究起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难逃其罪。 风隼的目光落在阿妩的身上,嘴角轻扯,三年前抛夫弃子的人,三年后大抵也是如此。 他想,阿妩应是止步于此了。 但今日他一定要留下婉儿。 刚要动手,忽见阿妩拨开婉儿。 “阿妩!”婉儿试图唤住她。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哽咽:“三年前,我做了正确的选择,我不后悔。” “而现在,我只是想偷偷的看看他,哪怕就一眼。” 说罢,她继续朝前走。 却忽听身后传来婉儿的惊呼。 第603章 陛下可是头又疼了? 阿妩本能的回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婉儿身边。 “你···你···”婉儿惊的脸色煞白。 风隼一把抓住婉儿的手:“你什么你,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欠我的,你该还了。” “你松手,你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绝不挟恩图报。” “呵——”风隼嗤了一声:“什么劳什子的男子汉大丈夫,老子不做了。” 这些年,他时常后悔,若是当时不那么自信,不那么清高,早就抱得美人归了。 婉儿从震惊中,回过神:“你别激动,咱们好好聊一聊。” “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说罢,又扭头看阿妩:“你说你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我想,有件事,该是让你知道。” 婉儿听了,神色巨变,抬手就要捂住他的嘴,却被风隼轻松避了开。 “你的孩子,先天有疾,生下来的第一夜就差点没了······” 风隼坦白了当年的事。 最后又道:“陛下不让所有人告诉你这件事,他怕你难过,” “那几日,他彻夜难眠,怕失去孩子,也怕失去你,你若仔细留意就会发现,他见你的每一次,眼底都布满了红血丝。 但你眼里没有他,你从未好好看过他一眼。” “今日把这些话告诉你,只是觉得这样对陛下和小殿下都公平,至于你是去是留,皆随你自己的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妩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一种剧烈的窒息灼痛感席卷而来,她需要弯腰扶住船舷才能勉强呼吸,遮面的菱纱氤出水渍。 “阿妩···”婉儿伸手去扶她。 三年对孩子的亏欠,此刻被更刺骨的真相碾轧。 阿妩后退半步,肩膀剧烈欺负,原来她抛下的,是命悬一线的孩子,。 有想到洗三礼那日她狠心斩断孩子握在手心的里发丝,尖锐的悔恨狠狠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盯着婉儿,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咬着泛白的唇:“我的孩子就要死了,你们却都不告诉我。” 所有人都瞒着她。 现在想来,连江南的信,父亲的病都来的这样凑巧。 大抵都是为了瞒住她。 “为我好,不让我难过,是吗?” “可我的心在痛啊!比任何时候都痛——” “阿妩,对不起。” 婉儿低下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阿妩,除了这句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怀孕开始,三次命悬一线,所有人都不敢告诉她,全是担心她承受不了。 况且,是当时那种状况。 被骗的人痛苦,可骗人的她,心里又何尝好受过。 一声哽咽自喉咙里冲出来,阿妩拨开婉儿的手,就往船下奔去。 ··· 始安城最繁华的酒楼。 二楼雅间,小二将店里的特色全都端了上来。 “贵客慢用。” 张德全按照宫中的规矩,用银针一一试毒。 又让随行的侍膳太监每样吃一口,确定没问题,才开始布菜。 欢儿坐在司烨怀里,抓起一颗荔枝,让司烨给他剥。 司烨点了点他的鼻尖:“小馋猫,同你娘一般贪食····” 说到这,司烨愣住了。 屋里几人也都神色微变。 张德全夹菜的手更是一抖,他压住心里的慌乱:“是啊!母子俩都爱吃荔枝,康宁公主也爱吃。” 说完这话,眼神下意识的去看司烨,却见那带着碧玉扳指的拇指,抵上了眉心。 张德全心下一慌,放下筷子,“陛下可是头又疼了?” 他微一抬手:“无碍。” 又沉声问:“风隼回来了吗?” “留了记号,他若看见,应该会赶来的。” 说罢,又担忧的望着司烨。 直到他垂下手,眉间舒展一分,张德全揪紧的心才缓了缓。 安静的布完菜,闲来无事,扫了眼对街的茶楼。 发现那对面雅间,临窗坐着一位女子,轻纱覆面,正对他们的方向。 张德全心底嗤笑,陛下容色殊绝,威仪无双,想来又是些不自重的女子。 这一路行来慕色偷窥的女子不在少数,遂翻了个白眼,低低朝对面啐了句:“不要脸的浪蹄子。” 这边动静,轻落入耳。 父子俩齐齐抬眸,顺着张德全的目光望了过去。 两窗相对,风动菱纱,视线猝然相触。 阿妩骤然捏紧了手指。 她看得清司烨冷凝的眉眼,看得清他脸上经年不散的戾气孤凉,更看得清欢儿的模样。 万般情绪尽数堵在喉间,眼底酸涩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不敢动,只死死凝着那小小身影,寸寸入心。 风穿窗隙,司烨眼睫轻轻一颤。 隔着纱影,他全然辨不清她的容貌半分。 只见一道纤细人影。 一股无从说起、无从溯源的闷疼,骤然撞击胸膛。 似心底最空落的一处地方,被人狠狠攥住。 他掌万里山河,操生杀大权,除了怀里的孩子,从未对人有过半分心绪波动。 可此刻心口钝痛连绵,沉沉闷闷,疼得他指尖微僵,眉眼间的凛冽威仪,竟莫名乱了分寸。 他看着那处,脑海里莫名浮起无数零碎虚影,雾蒙蒙、轻飘飘,抓不住、辨不清。 这感觉让司烨心生戾气,眸光骤沉,“将对面的人带来。” 话音落,身后立着的侍卫应声出门。 第604章 原来他都知道!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坐在对面楼的女子不见了。 下一刻,司烨猛地起身,衣袂带风。 张德全抱着突然被塞进怀里的孩子,望着司烨夺门而出的背影,整个人木讷的半张嘴。 “天老爷,这是何方妖怪?” 又垂眸望着欢儿唏嘘:“不露脸,就把你爹迷住了,这勾人劲比你娘当初还厉害,怕不是施了什么妖术?” 话音未落,身侧立着的奶娘颤巍巍扯了下张德全的衣袖,又凑近了他的耳低语···· 张德全听了浑身一震,接着踉跄着往后退去。 这反应,在奶娘的预料之中,毕竟她刚看到时,也是吓得魂都快掉了。 这种事,她不敢瞒,也不敢直接告诉陛下。 只能先透露给张德全。 “完了,完了··”张德全哆嗦着嘴唇呢喃。 奶娘一时困惑,却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能打听的。 “父皇,父皇··”欢儿指着对面唤道。 张德全抬眼看过去,就见司烨已经到了对面,隔着条长街,瞧见他满脸阴翳。 有一瞬,张德全觉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要是能这般轻易想起来,那忘情蛊便不会成为南越禁蛊。 他望着司烨,除了心疼还有一丝后怕,忘情蛊一事,到底是经了他的手。 虽事后才知道皇后又假死逃了。 可想到她那么狠心,张德全便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原以为走了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现下却突然冒了出来,她想做什么? 难道是良心发现?想与陛下重归旧好? 又想到她当初干的事,张德全心下愤懑。 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她脸长得俊,暗骂几句,可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是低低的叹息。 后宫的嫔妃们都争着给他做娘,奈何孩子压根不和她们亲。 一岁大的时候,贤妃日日教他喊娘,他就是不张嘴。 自己和冯春二人都是话痨,没事就围着他说话,想着他总能学上几句。 可他性子闷,愣是到了两岁半,还不会说话。 除了陛下,他对谁都不笑。 张德全时常拿他和司烨小时候比,司烨三四岁的时候,都能巴巴跟人吵架了。 他母妃说他一句,他有三句等着。 再看欢儿,张德全便觉心疼。 没娘的孩子,心里苦啊! 又是这么个身子骨。 想到这,张德全鼻子酸了酸。 要是她真的后悔了,愿意回来,也不是不行。 至于欺君受罚的事,大不了挨几顿毒的,反正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该害怕的是那俩人。 可看现在的情景,这女人面都不露,晃了一下就跑。 她到底想做什么? ···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入了南越国门。 晋国的龙旗迎风飘扬,八匹骏马牵引着鎏金缀玉的帝王御辇缓缓而行,数千黑甲骑士策马跟随,寒甲映日,沉甸甸的威压笼罩整条长街。 南越依山据险,少有战事,久居太平的百姓,哪里见过这般煞气逼人的铁骑,纷纷贴在街道两侧驻足伫立,个个睁圆了眼睛。 年轻的后生与妇人望着那些身姿挺拔的将士,低声唏嘘:“我的天,这阵仗也太吓人了,瞧这些兵,个个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 人群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慢悠悠摆了摆手:“看着唬人罢了,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有人继续追问缘由,老者捋着长须道:“百年前,晋国的开国皇帝,亲率数十万大军攻打咱们南越。 结果连国门都没踏进来,就被咱们的蛊师吓退了。” 又指着那八匹骏马牵引的御辇,笑说:“这皇帝声势再浩大,也比不过他那开疆辟土的祖宗。” 众人听了,大都自豪的附和,却也有人议论。 “话虽如此,可我早前听闻,咱们灵女的继任人选,是晋国的公主。”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 又道:“倘若这位公主真承袭了咱们蛊祀宗的灵女之位,反过来对付咱们,到时候咱们可能抵挡得住这些铁骑?” 话音刚落,便被人急声阻止:“休要胡乱妄言,蛊祀宗的事,可不是咱们这等小民能议论的,会惹祸上身的。” 提及蛊祀宗,百姓们也是怕的。 南越人养蛊,可真正顶尖的蛊师,全都盘踞在蛊祀山上。 而灵女对于蛊师而言,是至高无上的。 敢冒犯灵女的人,会被投入万蛊窟。 方才说话之人一时口快,说完便后悔了,这会儿被人警告,面带怯色的望向远处的峰冠,蛊祀宗便坐落在那。 常年云雾缭绕的山峦,远看如神仙居所。 ···· 蛊祀宗,清灵宫。 朱门紫窗前,阿妩垂头坐着,茶盏升起的雾气蒙在她的眼睛上,朦胧中带着水光。 隔着白玉茶案,南越长公主无奈的叹息。 原以为她离开,就能瞒过去,却不想,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昨夜她红着眼回来,将棠儿叫进屋里,母女俩独处了一夜。 今早,棠儿下了山。 她则来寻自己,问服用忘情蛊的人,再见有没有想起对方的可能。 这种几率至今没出现。 她又说出那日在茶楼的事情。 按说这加了引子的忘情蛊,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再见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但万事都有个例。 南越长公主抿了口茶,淡淡道:“若是爱极了一个人,服用忘情蛊后,再见到对方,情绪也许会波动。” 听到“爱极了”三个字,阿妩浅浅笑了一下,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即便是那一瞬,她眼底也带着忧伤,让人感觉那笑的背后藏着痛楚。 须臾,轻声:“他能找陈蛮炼制忘情蛊,那解蛊的药会不会也能得到?” 南越长公主凝着她:“炼制忘情蛊需用心爱之人的心头血,解蛊也是一样,没你的心头血,他此生都解不了这蛊。” “·····” 阿妩没说话,只抬眼望向窗外,日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白皙如雪的脸,看起来格外苍白,唯有眼尾那抹红愈发明显。 偶有一滴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脸颊,又被她快速抹去。 待她敛去眼底的水泽,渐渐有抹坚决浮了上来。 “我要留在孩子的身边。” 南越长公主闻言,没有像婉儿那般问她是否想过后果。 她沉默一下,又低低叹息:“封后大典那晚,你差点流产,我当时便从你的脉象中预知到这孩子生下来,应有不足之症。” 闻言,阿妩猛地看向她,“那您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说了,你就有别的选择了吗?” 南越长公主望着阿妩,继续道:“当年看似是你的选择,其实被夹在中间,你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一边是孩子,一边是你要保全的江家,你选哪一个都会痛不欲生。” 阿妩垂下头,眼神湿润,如南越长公主所说,她不能抛下先天有疾的孩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二爷和江家受牵连。 眼前突然递来一封信,上面写着阿妩亲启四个字。 这熟悉的字迹,阿妩只看了一眼,便知是二爷的。 南越长公主:“这是你离开京都时,江大人给我的,他说,若是有一日,你知道了孩子的事,便让我把信拿给你。” 阿妩缓缓伸手接过信。 阿妩: 见字安好! 旧事揭开,你心里定然又痛又怨。 我擅自决断,是我之过。 我这一生,护族,护礼,护义,唯独护你这件事有亏。 当初瞒着你,初衷是为了你好。 可若是这份所谓的保全,困住了你,委屈了你,那便毫无意义。 如你说的一般,人心方寸之大,你有你的年少故人,我亦有我的情深。 碎了一半的人,想拼凑一个圆满,与漫漫人生路相伴,是幸事。 问心不问情,你我都不必自责。 忘情蛊可忘情,可鉴心。 三年将满,这一次你尽管随心而行,不必顾我,不必顾任何人,莫困自己。 只要你活的顺遂安然,我亦顺心。 此生无缘,惟愿你,余生自由,岁岁平安。 落笔,江枕鸿。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墨字。 “忘情蛊可忘情,可鉴心” 原来他都知道! 想到那日雨中离别,她假装不认识他,他眼中的稀碎··· 有人从头到尾都在困她,锁她。 而有人一生都在放她自由。 风穿窗而过,吹得纸页微微翻动。 纸轻薄,落在指尖却重如千斤。 阿妩凝望着纸面,泪花沾染在睫毛上如扑簌簌的融雪。 良久,按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将信折回原样。 南越长公主望着她的动作,眼神复杂。 若是她知道另一件事,怕是心都要碎了。 南越长公主缓缓看向窗外:“你的前夫君和孩子快来了,你准备一下,今晚就让你们见面。” 第605章 他得可劲祸害你 闻言,阿妩起身,默默朝南越长公主福了一礼。 出门时,身后又传来南越长公主的声音:“再高的医术也争不过天命,你当有个心理准备。” 阿妩扶住门框的指尖颤了颤,低下头,纤弱的背脊弯下去,“晓得了。”微乎其微的声音,风一吹就散了。 抬脚迈过门槛,微风挑过她的发丝,她眺望南越王宫的方向。 棠儿彻夜看医书,刻苦学药,甚至被毒虫蛰咬也从不停下,都是为了救治弟弟。 而她这个母亲又做了什么? 抛下他,不管他,还自我安慰江家保住了,司烨皇位稳固。 她以为生下他,便是竭尽全力,便是给了双方圆满。 她曾以为做对的事,在知道孩子生病的一刻,尽数崩坏。 而这些,都不比即将要彻底失去这个孩子,更让她痛苦。 眼泪无声的滴落,心脏像是要碎了一样。 —— 刺眼的阳光缓缓从树梢沉下去,斑驳的树影,被暮色尽数融去。 黑甲骑兵驻扎在蛊祀山下,另有一百亲骑卫护送御辇行入蛊祀宗的山门。 清灵院位于蛊祀宗的后山,环境清幽。 院中植满白玉兰树,恰逢花期,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院中央,是山泉汇聚的池子,一众侍女静静立在池边石台之上。 待到一行人簇拥一道挺拔身影踏入院门,侍女们齐齐躬身行礼。 沉水香的味道伴着晚风扑面而来,其中一道纤弱人影,垂首敛目,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下。 司烨一手抱着幼子,一手牵着棠儿径直从石台走过,眼神未有丝毫偏移。 张德全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团聚的画面,眼眶不时泛红。 到底是她生的孩子,陛下爱她,也爱她生的孩子。 这像是一种本能。 从十六岁爱到二十七岁的女人,便是食了忘情蛊,也总能在某个瞬间扯动他的心绪。 比如,看见昭王府的那棵桃树时,他会莫名的烦躁,下令命人砍了,下一刻又反悔。 路过琼花宫的时候,他也总要进去坐坐,有一次,坐到了天黑。 张德全领着欢儿去找他时,他躺在她曾睡过的床上,人睡着了,手心里还握着那枚紫玉簪。 多少年了,碎了补,补了又碎,他修修补补,上面全是裂痕,却还是舍不得丢。 有一回喝多了,捂着胸口说疼。 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疼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自己便把欢儿抱给他,他捧着孩子的脸,左看右看,竟是说了句,怎地生的一点都不像你娘。 那话把大家伙都吓的一哆嗦,后来才得知,他指的是画像上的皇后。 前日在始安城,仅是一个瞧不见脸的身影就让他情绪起伏。 而今日,在南越都城门前见到棠儿时,他望着棠儿的眉眼,怔怔失神,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棠儿扑进他怀里的一瞬,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一声:“父皇。”又让他的眼角生了薄红。 抬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如同她离开的那日一般。 欢儿望着从未见过的姐姐,那眼睛睁的大大的,难得不吃味。 早前,陛下抱了回苏将军家的囡囡,欢儿当即就红了眼,该说不说,这点随了他娘。, 她娘早年间也是这般,只要瞧见陛下多看旁的女子几眼,那眼泪说来就来。 为了这,张德全背后没少笑话她眼泪不值钱。 可后来看到欢儿哭,张德全便只觉得心疼。 走到四开的紫檀门前,南越长公主和石疯子迎出来。 石疯子站在南越长公主身侧,眼神时不时的瞥向司烨。 当年司烨知道他偷偷带走棠儿,先是暗中派人把棠儿诓走,再暗中设伏杀他。 那一次在始安城外,若不是姑母,他指定没命了。 这会儿他看着司烨,倒不怕他找自己算旧账。 毕竟这几年,自己陪着棠儿寻求救他儿子的法子。 他再要杀自己,多少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只是·····石疯子越看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自己比他年长十岁,比不了他年轻俊美,也实属正常。 可现在,他也三十了,这脸,这体型,竟是一点都没变。 石疯子狠狠地嫉妒了。 那种想剥他脸的念头再起的一瞬,便觉一双凉浸浸的眼眸幽幽的看过来。 视线对上,石疯子头皮紧了紧,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当即便蹙着眉头说:“这次去漠北,我一路护着棠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司烨没接话,只似笑非笑的勾了下嘴角。 那模样看在石疯子眼里,显然是记着仇呢! 又见他侧过脸去看南越长公主:“有几分把握治愈?” 听到这话,南越长公主下意识去看棠儿,见她抿着唇,想来,她没有全部告诉司烨。 母体血气亏损,导致这孩子心脉先天残缺,药物没法自行粘合脉络。 她们师徒三人,用了三年时间,在南越古医残卷的记载中,勘得漠北萨满留存的治法。 这法子十分凶险。 需用漠北寒地的紫丹参,阴山的冰凌花,赤地深处十年生的紫锁阳,配置药液,再配合银针羊肠穿脉修补。 先不说要寻齐这三味药的艰辛,只这羊肠穿脉一旦走线偏移,或是术中病人受不住穿刺损伤,便会直接夭折。 南越长公主又往石台方向扫了眼,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暮色中,与周围的春色格格不入。 想必昨夜,她已从棠儿那问出了所有。 而棠儿不忍对司烨说的话,便只能由她这个师祖亲口说了。 启唇的一瞬,棠儿忽然低低的唤了一声:“父皇,” “师祖准备了南越的特色菜肴,您先用晚膳,晚些时候,棠儿再和你慢慢说。” 说罢,亲昵的挽着司烨的手进了屋门。 石疯子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随,而是转身走到石台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那药膏,遇水会失效。” 早些年,司烨从他买了不少幻情药,后来阿妩来到南越,他再没从石疯子这买药, 还以为,他与男女之事放纵了。 直到张德全写信来问,服用忘情蛊的男人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 石疯子才知道,这些年,司烨空置了后宫。 他要不行,这世上怕是没行的了。 该说不说这男人挑剔的很。 这正当年的男人憋久了,万一瞧见她的真容,就是想不起来,只怕也能勾起原始的欲望。 想到此,石疯子凑近她,悄声:“他那方面隐大,你莫在他跟前露真容,不然,他得可劲祸害你。” 话落,见人脸色微变。 石疯子:“我可不是吓唬你,他一夜几次,你又不是没试过···” 话没说完,阿妩拿过帕子,埋头就走。 望着她的背影,石疯子笑了。 黑心狼生的再俊,也睡不到想睡的人。 这么一想,心里瞬间平衡了。 厅内。 一行侍女端着菜肴进屋。 张德全蹙眉:“怎么一个个都蒙着脸?” 这话一出,司烨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起眼。 一排侍女全都蒙着白纱,打眼一看,没什么多大区别,然,他的眼神却精准的落在最后那道倩影上。 第606章 泪水一瞬间决堤 “父皇,这是南越特有的雁鹅菌,味道极鲜,您尝尝。”棠儿亲自夹菜到他碗里。 但司烨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那处看。 棠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娘亲涂了师傅给的药膏,但那药只能暂时让人的容貌看起来普通,却改变不了骨相。 眼下,娘亲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都能引起父皇的注意。 若是整张脸都露出来,他会不会记起什么? 师祖曾说,不解蛊,父皇绝对想不起来。 但前两日,父皇在始安城遇见娘亲的异常反应,连师祖也解释不了。 又见司烨突然站起来,棠儿本能得跟着要起身,却被一只小手紧紧的扯住衣角。 低头一看是欢儿,不仅如此,他也同父皇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娘亲那处。 棠儿眼神一凝,欢儿弟弟不曾见过娘亲,不该这般反应。 难道是血脉相连的亲近? 回过神,司烨已是走到阿妩面前。 他个子极高,将她一整个人都拢在他的阴影之下。 接着抬手去揭她的面纱,这动作惊的人心跳如鼓。 铺天盖地的沉水香袭来,阿妩睫羽一颤,但她未有一丝闪躲。 她坚定的站在那,身为母亲,面对盘旋在生死关的孩子,她不会,也不能再躲了。 面纱落下的一瞬,阿妩抬眼,对上一张冷峻的脸,对方眸里闪过一丝厌悉。 待到司烨别开脸,重新落座,南越长公主和棠儿暗暗松了口气。 石疯子展齿一笑:“我们南越女子比不了晋宫里的娇娥美人,不过,难得你看上了,就把她留在清灵院伺候罢。” 说完,也不等人答应与否,扭头冲阿妩扬了扬下巴:“愣着做甚,上前伺候。” 阿妩低头捧着白玉瓷碟,越过其他人,刚靠近,一道冷锐熟音响起:“把脸遮上。” 余光瞥去,见司烨一脸不加掩饰的嫌弃,阿妩低低应下,话音刚落,又下意识窥看司烨,猝不及防直直撞入他的目光。 那双帝王眼眸冷冽无温,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挑剔,似在端详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 眼中锋芒陡然压下的瞬间,阿妩忙低头,将手中的糕点交给一旁的侍女,侧身去把面纱带上,接着又从侍女手里端回糕点。 绕开司烨,从另一边走到欢儿身旁。 她微微俯身,将一盘点心轻搁在欢儿面前,装作寻常下人,克制的望着他。 两岁半的孩子,肌肤白嫩莹润,一身细软云缎,领口绣金纹样,腰间悬羊脂小玉佩,穿戴从头到脚用料无一不考究。 可见司烨将孩子养的很好。 只这般看,一点也瞧不出他先天有疾。 侍女端着药上前:“小殿下,该吃药了。” 司烨接过药去喂他。 小孩子都怕吃药,可欢儿不哭不闹,一口接一口的喝着,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心疼愧疚一股脑的堵在喉头,冲撞得阿妩鼻尖控制不住的发酸。 隐隐有眼泪落下来,她不动声色的背过身,及时抹去了眼泪。 待回过身,察觉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阿妩咬住下唇,强压住心口的酸楚。 棠儿看到她这般,眼眶也是微微一红, 自己小时候生病,娘亲都是一口汤药,一口蜜饯的喂她,可弟弟生下来,娘亲就不在身边。 想来是没人给他喂蜜饯。 棠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白玉瓷碟里的糕点,喂到欢儿嘴边,柔声道:“桂花蜜做的山药糕,又甜又软,吃了就不苦了。” 欢儿摇头将糕点推回去。 张德全红着眼道:“公主不知,小殿下打小就没吃过甜的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阿妩的脸。 打从她方才应了那一声,张德全便听出她是谁了。 既然舍了,又偷摸的来瞧什么? 装什么好人? 真要疼他,就不该走。 “小孩子都爱吃甜,你们为什么不给他吃?”棠儿语气里有心疼,也有些许埋怨。 张德全听了,目光缓缓看向司烨,他端坐在那,眼帘轻垂,任谁都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可张德全知道,欢儿苦,陛下也苦。 他喉间重重一哽:“小殿下,生下来就不间断的吃药,他不是不怕苦,只是习惯了苦滋味,才不会像寻常孩子那般哭闹,若是吃了甜味的东西,以后便不愿吃那等苦药了。” 闻言,阿妩心里蓦地一恸,她低下头,泪水一瞬间决堤。 像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 第607章 别再伤孩子的心 一句他不是不怕苦,是习惯了苦,让阿妩心疼到快要窒息。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感受,这般大的孩子,不知甜是什么滋味,那是何等的苦。 眼泪氤湿面纱,石疯子心下一紧,下意识去看司烨,见他不知何时又盯上阿妩,那深沉的眸子蕴着潮涌,瞧着比窗外沉下的天色还深。 有一瞬,石疯子觉得司烨要再次掀了她的面纱。 这念头刚起,见他真的伸出手,石疯子眸色一沉。 但出乎意料,他的手,没有触碰到阿妩,而是轻轻碰上棠儿的面颊,用大拇指缓缓擦去她眼帘下面的泪珠,之后,他的手又停在她的脑袋上。 “这些年,也苦了你。”清列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棠儿倏地垂下眼睫,这话昨晚,娘亲也同她说过。 她不是铁打的,没日没夜的学,要说不累不苦是假的, 但只要想起,能救回弟弟,父皇和娘亲就不会伤心,她便也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这苦从前埋在心里,无人提及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当父皇和娘亲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鼻子便一阵阵发酸。 她在信中只告诉父皇找到了救治弟弟的方法。 至于这其中凶险,她一个字都没提。 晚告诉一日,父皇就少担心一天。 就连方才他主动问起时,棠儿也只是想,让他先好好吃顿饭。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棠儿喜欢钻研医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苦。” 说着,又夹了一道菜放进他的碗里:“您多吃些。” 一场晚膳用下来,只阿妩亲手做的那碟山药糕未动一块。 天色彻底黑下来,奶娘抱着欢儿下去歇息,他小脸贴在奶娘的肩头,从屋门到院中,一双同司烨生的极像的凤眼,静静望着跟在不远处的阿妩。 望着望着,嘴角委屈的瘪了瘪。 只是夜色浓,阿妩看不清。 她手心里紧紧攥着一颗糖,那糖硌的她手心发疼。 越疼,心里便越自责。 她幼时受尽磋磨,可至少母亲在的时候,她不苦。 在那些为数不多关于母亲的记忆中,母亲会给她做甜甜的桂花糕。 她难过伤心的时候,只要想到那个味道,心里便不全是苦的。 她那般苦的幼年都能吃到糖,她的欢儿却吃不到。 想到欢儿即将面对的生死关,阿妩想,至少该让孩子吃到糖的。 她跟在他们身后,想趁奶娘不注意时,偷偷将糖塞给欢儿。 手臂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扯住。 回过头,正对张德全一张愤怒的脸。 “三年前,你为江家抛夫弃子,如今还好意思出现。” 声音不大,却震的阿妩耳膜发疼。 她看着张德全:“他不是我的夫君,从他不解释不道歉,接受沈微的那天,他就不是了。” “借口,全是借口,”张德全气的嘴唇哆嗦:“你变了心,便看他哪里都不好。” “你说他当初不和你解释,那我倒是要问问你,当年,他和你解释,你就会原谅他吗?” 张德全指着她:“你不会。” “三年前,他同你解释,也跟你道歉,你照样不要他。” “你就想一人独占他,你就是个吃独食的,一旦盘里的食被旁人动了,你连盘子带桌子都一起掀了。” “谁有你毒,谁有你狠?” 这话砸在阿妩心上。 她双手紧握,指节用力到发白:“没错,”阿妩抬起下巴:“我想独占。” “若当初他和我解释娶沈微的缘由,真诚的来给我道歉,我大抵还是会和离。 我成就不了他,也不愿拖他后腿。 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值得被他珍视的人,便是被辜负,我也不怨他。 不会怀了孩子不告诉他,不会改嫁给二爷。” 张德全听了一怔。 良久,“你没有忘记江枕鸿?”他呆呆的望着阿妩问。 当年知道她假死,江枕鸿辞官,张德全满心以为她和江枕鸿双宿双飞了。 差点怄出病。 双喜见此,将陛下寻陈蛮炼制忘情蛊的事偷偷告诉他。 张德全这才知道,陛下也给她吃了忘情蛊。 同时吃了忘情蛊,陛下忘了她,她却记得江枕鸿。 他突然瞪大的眼睛:“难道,你不喜欢江枕鸿?” 只有这一种可能。 因为南越长公主说过,这忘情蛊无解。 “我服用了解蛊药。” “你胡说。” 张德全上前一步:“这忘情蛊无解。” “我不想解释这些事。”阿妩微微别开脸:“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张德全眼神复杂。 抛开忘情蛊一事,她当初确实不知道欢儿先天有疾。 这会儿突然回来 ,当是知道了。 他盯着阿妩脸上的面纱,“伤了陛下的心,就别再伤孩子的心。” 夜风拂过,二人谁都没发现,暗处立着道高大的身影。 第608章 你怎么哭了? 那一双凤眼穿透夜色,隔着重重树影望着说话的二人。 “父皇!”身后突然传来棠儿的声音。 “您在这做什么?” 头顶的大片树叶被夜风吹的沙沙响。 司烨转过身,冲她一笑,“出来透气。” 他姿态悠闲的站在那,面上平静。 棠儿看着他,不确定娘亲和德全 公公说了什么。 更不确定,父皇听到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试探的问:“父皇,有件事 ,棠儿很好奇。” “几名侍女,您为何一眼就注意到那名侍女,还揭了她的面纱?她有什么特别的?” 风轻轻吹过,司烨凝着棠儿的眉眼,淡淡说了句:“你们的眼睛很像。” “天下相似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眉眼相似么?” 棠儿望着他:“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么?” “ 特别?”他微微挑了眉梢,又伸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棠儿散落在耳前的碎发。 “小棠儿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 他嗓音温润,但棠儿听了,确是心下一紧。 她方才那话问急了,反倒叫父皇更加生了疑心。 她咽了咽嗓子,不怪师傅总提醒她,在父皇面前说话,一定要仔细些,他说父皇惯会给人挖坑。 若是早些年,她被父皇这般问,只怕会慌乱解释,露了底细。 这会儿棠儿假装凝眉,做出思考的模样:“女儿不知道她哪里特别,只觉得能让父皇多看两眼的女子,应是有特别之处。” 又侧过脸看过去,重重树影外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垂落眼睫,低声:“父皇,您是不是看上她了?” 司烨听了神色有一瞬的怔愣,旋即板了脸:“什么看上不看上的,这粗俗的话,是你师傅教的?” “和师傅没关系,”棠儿摇头:“这几个月,棠儿去了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女儿在市井街头听了些罢了。” 又扯了扯司烨的衣袖,软声道:“父皇,女儿不想你喜欢她。” 天底下的孩子,都不希望父亲喜欢除了母亲之后的女子。 棠儿这般反应,在旁人看来,实属正常。 司烨垂眸看着她的小模样,冷硬的心肠不觉软了。 他微侧着脸,一只手将她揽至怀中,如幼时一般温柔的拍着她的背道:“放心,父皇此生只喜欢你们的母后,余生都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子。” 棠儿仰起小脸,这话她听在耳朵里,眼眶不由自主的发烫。 方才说那话,是试探,也是不想父皇对娘亲有想法。 但听到父皇这般说,她心里又是矛盾的。 心疼父皇的时候,有过希望娘亲回头的念头。 但内心深处烨知道,娘亲回到父皇身边是痛苦的。 这种两难的境地,在这三年当中,从未让她轻松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这种矛盾的心绪。 又听司烨开口:“现在可以和父皇说说你弟弟的病情了吗?” 该来的还是 来了 。 凉风拂面,棠儿抬眼望他···· 片刻后,父女二人面对面站着。 司烨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可要仔细看 ,就会发现他在听到棠儿说“术中有殒命的可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棠儿甚至能感觉 到他胸口的震颤。 “父皇,”棠儿轻轻的唤他:“这是女儿至今唯一找到的法子。” 她红着眼眶:“女儿同您的心情一样,可不试一试 ,弟弟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咱们····” 话未说完,司烨出声打断:“父皇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 大多时候,他面对困境,都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断,唯独牵扯到欢儿的性命 ,他彻底乱了方寸。 心里明明知道 ,这方法是唯一可以救欢儿的,可一半生机,对应一半死局,让他喉咙里像被堵住一般,半句应允的话也说不出口。 ···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待司烨回到后院时,夜已是深了,三寸月光绕在窗台。 三年如一日,奶娘早已习惯听见这声门响,便默默退出屋子。 他走进里间,空气里萦绕一股淡淡的暖香。 他静静走到床前,注视着闭眼躺在床上的孩子。 这三年,所有人都说他爱极了皇后,把皇后生的孩子,当做心头至宝亲自带在身边,批折子时抱在腿上,连睡觉的时候也得亲自搂着。 那张帝后画像,他看了很多次,每次看的时候,心绪都没有一点波动。 但每次看到欢儿,那种怜爱又来的汹涌。 褪去万人之上的威仪,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他低下头,指尖轻柔抚上欢儿的小脸,一股说不出的酸痛,从他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的咽喉处。 像是压抑了许久,苍白的唇颤抖几瞬,发出一丝低沉的哽咽气音,连同整个挺拔的肩背都开始颤抖。 “父皇,”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方才还闭着眼睛睡觉得欢儿这会竟是睁开了眼睛 一只小手抬起,手背蹭了蹭他的侧脸,接着摊开手心。 司烨眼神一怔。 他盯着欢儿掌心的那颗糖,眉眼陡然变得阴鸷。 “谁给你的糖?” 欢儿眨了眨眼,随即抬手指向帘幔后。 昏暗的屋子里,窗户紧闭,唯有那处烟罗色的布幔无风轻颤了下。 司烨猛地看过去:“不想死,就自己滚出来。” 第609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阿妩双手用力捏住衣角,心脏急速紧缩。 她万万没想到司烨会突然进屋。 她能顺利进来,全靠张德全将奶娘引去外间,还说好一旦望见司烨,便以猫叫示警,可没有暗号传来,反倒响起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她惊慌之下,只得仓促躲在帘后。 薄帘相隔,看不清对方神色,却能从这冷厉的口吻中得知司烨怒极。 昔年在昭王府,司烨惩治违逆规矩的下人从无半分手软,那些惨烈的过往旧事,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脚步声随着沉水香的冷慑气息于寂夜里沉沉压过来。 阿妩闭了闭眼,索性抬手掀开帘幕,屈膝伏身,姿态恭谨:“奴婢知错。” 下一瞬,一只大手骤然攥住她的衣领,强劲的力道直接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 “原来是你。”司烨声线冰寒,“你为何在此?又为何给欢儿糖果?” “奴婢奉灵女之命,前来为殿下送香。”阿妩目光掠向床头几案上的香片,“此香可驱蚊安神,防止小殿下夜里被蚊虫滋扰。” 这香是她同南越长公主学的,南越多蚊虫,每年的春夏季,她都会为棠儿准备。 今晚她特地带来,原也是怕欢儿被叮咬。 司烨锐利的眸光定在她脸上,发丝垂落在眼角,长睫如蝉翼般轻轻颤动,再配上那湿漉漉的眼眸,无端叫司烨看的呼吸一窒。 他勾起她下颚,隔着一层薄纱,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很软很嫩。 司烨暗暗吸气,想要压下身体里的躁动。 但只要手指触到她,心底里便会生出一种渴望。 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欲望。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忽而,她下巴一抬,面纱落下来,露出一张寻常的脸。 身体里的那股躁动瞬间熄灭。 他猛地一松手,阿妩踉跄,身体不由控制的向他胸口跌去,慌乱间她仓促收力,脸颊堪堪停在离他一寸之处。 软软绵绵的呼吸恰好喷在他胸前,带起一阵炙热难耐的痒。 本能的身体反应,让司烨眯起双眸,周身压迫感陡然加重。 “为什么给欢儿糖?” 面对司烨的质问,阿妩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掌心已沁出薄汗:“陛下放心,糖果无毒。”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司烨步步紧逼,“朕从未疑心糖中有毒,只问你,明知朕不许欢儿吃糖,你偏要这般做,用意何在?” 司烨盯着她,之前望见她与张德全交谈,虽没听清,但看二人神态,显然之前认识。 再看眼前这张脸,与那日茶馆偶遇的女子眉眼重合。 如棠儿所说,世间容貌相似者何其多,可唯独偏偏对上这双眼,他心绪难以平静。 更蹊跷的是她还擅自给欢儿糖,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冒这等风险。 若真是普通的侍女,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被一双凌厉的凤眼锁住,阿妩心中忐忑。 “奴婢···”她嘴唇嗫嚅的看向床榻,欢儿这会儿已是坐起身,望着他们这边,模样安静又乖巧。 给糖的时候,阿妩握住他的手,他也这般的望着她。 她说不可以告诉父皇的时候,他那般乖巧的点了头。 之所以会告诉司烨,大抵因为见司烨落泪了。 想到这,阿妩心口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闷闷的疼。 她垂眼,长睫遮住眼圈的微红,低低道:“奴婢之前照顾康宁公主,偶然听到小殿下的病情,今日又得知他不知甜为何滋味,奴婢心疼,便自作主张。” “心疼?”司烨俯身冷嗤,冷冽的气息钻进她的鼻尖:“你算个什么东西,朕的儿子用得着你这种人心疼。” 锥心之话,如千百根针同时刺向阿妩的心口。 看到眼泪往下砸,她下意识用手背抵着眼。 这动作落进司烨眼中,脑海里有什么一闪,快的让他捕捉不到。 他讨厌这种不可控的情绪波动,盯着眼前女人的脸,满心冷躁,想让她滚出去,可出口的话却是:“跪下。” “没朕的命令不许起。” 阿妩屈膝跪在地上,三年,她从未陪在孩子身边,若能就这么跪在这儿守着孩子安睡,她亦是愿意的。 月上枝头,虫鸣声渐渐停了,整个清灵院寂静的只有风声。 张德全立在门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侧耳偷听。 难得这女人,良心发现,竟说会守着欢儿长大。 不过,她还是不愿和陛下在一起。 想天想地,她想的美。 陛下三年没碰女人,且叫她去试一试。 第610章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这些年,陛下睡觉的时候,屋里从不留女人。 方才分明都动怒了,按着他的脾气,若换做自己给了欢儿糖,最轻也得一脚把自己踹出来。 可陛下不仅没动手,还叫她跪在屋里。 张德全不觉又想到二人第一次看对眼的时候,她跪在雪地上,最不会疼人的司烨,不仅去求情,还寻来宫中最好的伤药膏,偷偷送给她。 这次,叫她下跪,他会不会心疼? 张德全把耳朵贴的更近,听了半个时辰,他的脖子都酸了,也没听见什么声音。 ···· 夜很深了,满室悄寂。 阿妩屈膝跪在帐前,静如一尊凝愁的石像。 隔着那层柔幔横,她丝毫望不透帐内分毫。 榻上男人仰面而卧,一臂曲起枕于脑后,另一只手温柔拢着身侧酣眠的孩儿。 他双目轻睁,目光始终落在帐外跪地之人。 香炉里清烟袅袅,淡淡的香气吸入鼻子里,确实驱蚊安神。 只是他没有睡意。 隔着道纱帐,将她的脸尽收眼底。 如此平常,是那种丢在人堆里,都寻不见的路人,除去眼睛,哪哪都生的讨厌,他不喜欢这种长相的女人,可就是莫名的移不开眼。 疑点重重时,想把她关押审问,抽的皮开肉绽,叫她自己交代清楚。 但这念头刚起,他心底就疼起来。 特别是一看到她落泪,他莫名的慌。 加之欢儿的病,他满心煎熬,心情糟透了。 寂夜里,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见她歪了歪身子,从跪着变成了坐在地上。 司烨眉头一皱,好大胆的女人,竟敢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盯着她揉膝盖的动作,拧成结也好看的柳叶眉,到了嘴边的呵斥竟是发不出来。 恰好怀里的小人儿嘤咛一声。 他熟练的轻拍,一下一下,熟练的动作又轻又柔 “父皇。”小人儿闭着眼软软唤他。 司烨看向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喝奶。” 司烨掀开被子。 撩开床帐,不由的往她那边瞥了眼,见她不知何时已重新跪好,司烨凉凉的勾唇,又见她抬眼看过来。 大多数女人对上他的眼睛,要不红了耳根,要不胆怯的低下头。 何况,他睡觉的时候从不好好穿寝衣,这会儿黑缎寝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从胸口一直敞开到腰腹。 她一个低等侍女竟敢直视他,且一点都不脸红。 司烨眉头一压,眸间神色登时凌厉起来。 这模样,让阿妩瞳孔缩了缩。 就在这时,又传来欢儿的催促声:“喝奶。” 司烨一言不发,伸手取来铜暖盏,将上层盛放的牛乳倒入玉碗中,端给欢儿的时候,还不忘抽出一只手拢紧衣衫。 这动作落进阿妩眼里,难免诧异。 他何时这般自重了? 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方才被他摩挲唇瓣的忐忑散了大半,他不想让自己看,说明他嫌弃自己。 待欢儿喝过奶,小脑袋又往司烨的怀里拱去。 阿妩怔怔望着那团毛茸茸拱在司烨怀里的小脑袋,眸光软得像浸了春水。 那眼神落到司烨眼中,面色阴翳,怕惊了孩子,他按捺住火气,将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猛地扯下床帐,将床榻隔绝在她的视线外。 半晌,心烦难耐,她却又兀自从跪着变成了坐的姿势。 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女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忍不下,倏地一抬手,扯开床帐。 她反应迅敏,竟是又跪在了地上。 司烨咬牙:“你当朕是瞎的不成?” “滚——”他唇间挤出这个字,又道:“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阿妩微微愣住。 方才还在为他的厌弃庆幸,可他不让自己出现,那就无法在欢儿跟前照顾。 短暂的犹豫过后,头顶的声线愈发凌厉:“不滚?你想死。” 话音刚落,躺在他怀里的孩子,又嘤咛一声:“父皇。” “尿尿。” 听到这一声,不等司烨动弹,阿妩快速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从床尾踏凳侧边,取出白瓷虎子。 又是几步跨到床头,双手递过去。 司烨:“手脚倒是麻利。” 转而又是一声低沉的冷斥:“退后站着,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欢儿忽然睁了惺忪睡眼,从床上站起来,小胳膊软软地朝着阿妩的方向伸来,口中含混地唤着要如厕。 瞧见孩子这般亲近自己,阿妩的心都要化了。 全然忘了眼前人的冷厉,凭着本能上前将孩子揽入怀中,侧过身坐到床尾的楠木春凳上,伸手去解孩童衣裤。 棠儿幼时的夜间起居皆由乳母照料,这会儿她不免有些生涩,动作慢了几分。 “你在做什么?” 一道怒喝陡然在头顶炸开,震得阿妩心头一颤。 她慌忙抬眼,怀中的孩子已被司烨夺了过去。 殿外的张德全正贴着门缝偷听动静,房门骤然打开。 第611章 洗去脸上的易容 一只大手提着阿妩的后衣领,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再敢来碰朕的孩子,朕弄死你。” 冷厉的话语穿透夜色,惊起檐上歇息的飞鸟。 接着又是一声剧烈的关门声。 张德全躲在门边,心脏跳的有力。 多少年了,陛下可算硬气了一回。 视线落在阿妩低垂的脸上,强行压下上翘的嘴角,长吐一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的。” 话未说完,见人低头走了。 张德全又跟过去,伸着脑袋对她说:“当年,陛下就差跪求你留下了,你石头心肠,舍了孩子,还设计给他吃忘情蛊。 这下好了,他认不得你。 还这般烦你,不叫你靠近,叫你连孩子的衣角都摸不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左手捶着右手心:“你说这可怎么办?” 见人不搭话,张德全挑起眉梢,盯着她的脸:“要不,你把脸洗了,露出本来的模样,兴许能叫陛下多瞧你几眼,这样,你就能留在孩子身边了。” 阿妩脚步一顿,张德全凑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 他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自打吃了忘情蛊,那方面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仔细打量阿妩的神色,见她面色淡淡。 张德全:“你不信?” “才诓过我,又让我信你。”阿妩眼神嘲讽。 见此,张德全立即高举右手:“我张德全对天发誓,你走后三年,陛下未宠幸过任何人,敬事房的册子都落了一层灰了,那小福子闲的长胖二十斤,若我有一句假话,叫我···” 他狠狠一咬牙,“叫我下辈子还做太监。” 宫里的太监,无论身份高低,都把下辈子做太监,当做比死还可怕的诅咒。 阿妩两只手绞紧。 “他没碰过别的女人?可忘情蛊根本不会让男人失去那方面的能力。” 和离后他娶了沈薇,虽然他后来一直强调,他没碰过沈薇,但她打心里是不信的。 他那般聪明的人,睡没睡,怎么会不知道? 何况他能给后宫女子用幻情药,自然也会想到,别人也有可能算计他。 还有薛晚云。 她怀孕的时候,司烨明明那般在乎。 最后闹出假孕,他用一句醉酒没睡,就揭了过去。 阿妩心底里是不信的。 现在告诉她,这三年他没有碰过别的女人,这话的冲击,无疑推翻了她从前的结论。 又听张德全说:“千真万确,他吃了忘情蛊,心中无你,这些年宫里除了欢儿,再没有其他孩子出生,其实你仔细想想也该明白的。 早前,我急的不行,从宫外物色美人送到他床上。 他把人扔出来,还把我揍一顿。” “这次没按照约定通知你出来,实话说,就是想让你去试一试,他若是行,证明他只专情于你,对旁人都没感觉。 若是对你也没什么反应,那大抵就是真的不行了。” 说到最后,张德全眼眶微微泛红。 “当年你怀着棠儿嫁入江家,便是认定他负了你,觉得他当不了一个好父亲,可你看看如今,他把欢儿养的多好。” 他稍作停顿,语气放得低沉:“我方才问过蛊祀宗的人,忘情蛊的解药,需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棠儿说你离开京都后便直奔南越,而江枕鸿这些年,半步都未曾踏足南越。 你没服过解药,也从未与他相伴,这说明什么?” 阿妩垂着头,面上情绪晦暗难辨。 张德全望着她,语气恳切:“洗去脸上的易容,以本来面目站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往最坏了说,就算我的猜测全错,就算你半点不在意陛下,可孩子呢?你忍心让欢儿被病痛折磨,还连亲生母亲的模样都见不到吗?” 云层掩去月色,光影昏沉。 阿妩依旧垂着头,可下巴尖滴落的泪,张德全瞧的仔细。 他心里轻轻一叹。 这女人性子太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若不是这份执拗,当年也不会决然离去,更不会因旧事耿耿于怀至今。 其实陛下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认定了,就非她不可。 这些年张德全也看透了。 若是能让她回心转意,一家人圆圆满满的,他死了也能合眼。 张德全看着阿妩,又补了一句:“不必忧心他会认出你,我找人改动过你从前的画像,即便你露出原本的样子,他也认不出你的身份,我和风隼都会帮你瞒着,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会想起从前,再对江家不利。” 风吹过,树叶沙沙。 阿妩没吭声,只举步下了石阶,走出好远,张德全没再跟来,她慢了步伐,缓缓抬头望着漫天星光。 多年压在心底的沉疴,隐隐松动。 夜漫漫,心事像是一团乱麻,纠缠不清,仿佛将她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自我,辗转难眠至次日。 洗漱后,阿妩坐在铜镜前。 熟悉的容颜,虽没什么皱纹,但到底不如小姑娘水灵了。 人都是会老的,往时被他囚在宫里,她常想,等到容颜不复,他大抵就不会执着自己了。 须臾,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这是石疯子给她的药膏。 指尖微微用力,想起昨夜张德全的话,犹豫了许久。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打开门,便见风隼。 自从那日回来,婉儿便回了山下的居所,她从前是司烨跟前的女官,怕司烨起疑,没敢叫她上山。 这两日她的心都在欢儿身上,倒是没留意风隼。 “什么事?”阿妩淡淡问。 风隼:“我来和你说一声,我要娶婉儿。” 他对婉儿的心思,熟悉的人都知晓。 可终究是郎有情,妾无意,从头到尾,只是风隼的一厢情愿。 “婉儿不愿嫁你。”话说完,阿妩又觉这话直白的有些伤人,再次启唇,试图劝他,另寻姻缘。 却听他道:“我俩生米煮成熟饭了。” 一句话,让阿妩呆愣在原地。 第612章 我父皇做什么了? 下一刻,怒从心起。 “你竟对她用强?” “没有。” 他是用了些不光明的法子,但他没用强。 阿妩怒瞪他:“你有,婉儿对你无意,不可能同你···”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风隼这辈子势必会对她负责,来此就是给你说一声,等回去了,我就找官媒来提亲。” 说完,转身走了。 阿妩看着风隼的背影,狠狠的蹙眉。 她不放心婉儿,扭头招来一名侍女,嘱咐她去同棠儿说一声,便匆匆下山去了。 侍女将这消息说给棠儿时,她正同南越长公主坐在屋子里,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们的宅子就在山脚不远处,这些年,阿妩往返蛊祀山,对路况十分熟,棠儿也是放心的。 她看向长公主,低声道:“师祖,我已将救治之法,告诉了父皇。” 三年之期,就快到了。 到时候病情反扑迅猛,欢儿弟弟的身体会急速衰败。 引脉术要尽快,绝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南越长公主抚了抚棠儿的手:“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父皇那,师祖会亲自去说,至于你娘亲那边,你也莫要忧心,她是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棠儿眼眶泛起红意,“师祖。”她缓缓靠在南越长公主的肩上,“道理我都懂,就是心疼他们,特别是一想到这三年,父皇和欢儿弟弟····”她喉间哽咽。 南越长公主叹了一声,把棠儿揽进怀里,抹去她的眼泪。 又想到那位品洁高华的大人,南越长公说不出安慰的话,也做不到像棠儿这般去心疼晋皇。 说话间,门外跑来一名少年,“棠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棠儿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父皇在的时候,你别出现。” 阿渊似是没听见她的话,三步跨到棠儿面前,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哭了?” “没··” “你说谎,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少年说着,抽出腰间的皮鞭,一脸阴戾。 南越长公主摇头:“你这孩子,平日瞧着比谁都精,一遇上棠儿的事情就莽撞,在蛊祀山上谁敢欺负棠儿。” “快把你那皮鞭收起来,不然被棠儿的父皇看到,指不定又要把你那好不容易长齐整的头发剃了。” 闻言,阿渊面色沉了沉:“他下山了。” 昨日晋皇初到,父皇在王庭设宴迎接他。 他以太子年幼一路疲累推脱了。 今日一早,王父再次派使臣迎他入国宴。 又皱起眉头,“南越的山,南越的地,岂容他在这嚣张。”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响起:“那你可想错了,十万黑甲军此刻就驻扎在南越国门。” 阿渊扭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石疯子,神色剧变:“昨日军侯奏报,晋皇仅带千骑随行,这十万大军从何而来?边境守军竟毫无察觉!” 石疯子负手冷哼,“早同你们说了,他那人城府极深,十万大军悄无声息的集结在边境,是留后手呢。” “我父皇待他礼敬有加,我南越并无歹意,他何必重兵压境?” “你方才说,南越的山,南越的地,他凭何嚣张?这十万大军,便是他嚣张的资本。” 石疯子沉声:“他这人行事,向来算计在前,恃强而行,自是不会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正主的亲闺女还站在一旁。 南越长公主看向低头绞着衣角的棠儿,出声打断了二人:“师出需有名,南越没有害人之心,不必惊慌。” “话虽如此,可他这事做的不地道。”石疯子斜倚在门框上,扭过头,语气满是愤懑:“咱们好心出手相救,他领一千铁骑入王城,兄长力压群臣的反对允了他,他竟还在边境屯十万大军,实在欺人太甚!” “倘若他真有不轨之心,咱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不会的。”棠儿抬起头:“师父,我父皇不会攻打南越,他是一国之君,不会做出这等无义的事,他只是··防备心重了些。” 石疯子:“乖徒儿,你父皇只对你们好,对旁人他心黑着呢!他做的那些坏良心事,你若知道了···” 话到一半,南越长公主陡然一掌拍在桌子上:“住口。” 她冷冷睨着石疯子,眼中满是警告之意。 气氛冷凝。 棠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我父皇做什么了?”她扭头望着南越长公主:“师祖,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莫多想。”南越长公主拉过棠儿手,又瞥了眼石疯子:“他啊,从前在你父皇手里吃了好些亏,一直记着仇,时常念叨你父皇坏,你不必放在心上。” 棠儿目光微微偏转,落到石疯子身上,像是思索什么。 “你这丫头,师父能有什么瞒着你的,不过就是你父皇狡诈,骗我的药,还赖我的药钱,要说他坑人的事,那真是一夜也说不完。” 石疯子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好歹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师祖疼你,不叫我说,那我往后不说就是。” 阿渊似是想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了攥。 当初姑祖母和晋皇约定三年,这次晋皇不只是来给幼子看病,还要把棠儿接走。 他舍不得,特意去求王父。 王父知道自己喜欢棠儿,愿意促成此事,还让自己加把劲儿,拢住棠儿的心,他也会在国宴上,同晋皇提及联姻之事。 可照现在的情形看,晋皇陈兵十万在边境,这般强硬态度,很大可能不会同意。 ···· 这边,阿妩出了蛊祀宗山门,踏着古道松影下山。 走了一刻钟,身后传来辚辚车声,她回头看了眼,古道正中,正行来一辆乌木马车,王庭侍卫围护左右,她心头微顿,以为是南越长公主下山回王庭。 她急着去寻婉儿,便驻足在山道旁,打算搭长公主的马车下山,也好快上几分。 片刻光景,车声近了,阿妩正欲抬手示意,马车却先一步缓缓停住,接着利落放下脚凳,躬身相请。 阿妩微微颔首,料定是车内的长公主早早望见了自己,这才命人停车。 她提起裙摆踩上马凳,伸手掀开车帘,目光落进车厢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第613章 过来,叫朕好好看一看 心脏停跳一息,她哪里会想到坐在车里的人会是司烨。 众所周知司烨上山带了一百名黑甲骑兵,马车前后不见黑甲军,阿妩才会认为车内坐着的是长公主。 而此刻,那双深邃浸了墨的凤眸,定在阿妩那张没有涂药膏的脸上。 风声,鸟鸣,马蹄踏步声,明明周围不算安静,可在这一方空间,静谧到连对方的呼吸都能听见。 阿妩本能得想要后退,可目光落在欢儿的脸上,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眸望着她,眼里有好奇与喜悦。 她竟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一面是惶恐,一面是对孩子的心疼,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朝司烨微微欠身。 忽然,司烨低声笑了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般闷闷的。 阿妩抬眼,看见他嘴角勾起,却是皮笑肉不笑,胸口的金丝龙纹刺的阿妩眼睫轻颤。 他朝她勾手:“过来,叫朕好好看一看。” 阿妩心脏随着他这一句猛烈收缩。 一旁的张德全抱着欢儿,将阿妩的神色尽收眼底,这般凑巧也是他没想到的。 暗道这是天意。 咧嘴朝她一笑:“陛下唤你呢!还不快过来。” 阿妩抿了抿唇,既然被看到了,那便是躲不开的。 马车宽敞,她缓缓朝司烨的方向走了几步,隔着一步距离,她能感受到司烨目光的重量,压得她心跳失衡。 抬眼一瞥,那眼神又像在皮肤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电流。 空气变的粘稠。 目光闪躲的一瞬,一道冷声钻入耳中:“你是昨夜的侍女?” 阿妩心弦一颤。 现在否认,司烨会信么?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眉眼,最重要的是声音,她只要一开口,司烨便能听出是她。 理智告诉她,欲盖弥彰只会更加引人深究。 阿妩轻声:“回陛下,是奴婢。” 这话说完,便觉司烨的眸子冷了几分。 “为何故意易容?” “陛下误会了,昨日山中蛊师研制出了可掩盖容颜的药膏,临时拿奴婢的脸试药。” 司烨听了不语。 他越是沉默,阿妩越是猜不到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马车启动了。 阿妩急忙扶住车壁,稳住身形,抬眼的一瞬,司烨伸出的手倏地收回,仿佛方才那下意识的动作从未发生。 指腹用力压在碧玉板指上,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下一刻,欢儿从张德全的怀里挣脱,小小的身子撞进阿妩怀里。 又将脸深深埋进阿妩的胸口,软软蹭了蹭。 那一瞬间的温度,烫得阿妩鼻尖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司烨的视线凝在两人身上,悄然攥紧了手,那手背上经年不消的疤痕被根根青筋撑的更加狰狞。 车轮转过山道,山下是一片驻扎的黑甲军。 马车经过时,齐声山呼万岁,震的阿妩眼睫颤了下,又微微向上一抬,正好撞进司烨沉沉的视线里,阿妩心头一慌。 欢儿似是感觉到她的不安,又往她怀里钻了钻。 阿妩不去想司烨为何不像昨晚那般分开她和孩子,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舍不得松开他一分。 衣料摩擦,司烨朝她的方向倾下身子:“你叫什么?” 独属于他的沉水香钻入阿妩的鼻息,她微微偏过头,胡乱说了个名字:“春娘。” 司烨:“春娘。”寻常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缠绕,带了丝别样的缱绻。 又道:“朕的欢儿喜欢你,你可愿留在他身边照顾?” 不怀疑,不深究她易容,还主动询问她是否愿意留在欢儿身边。 这般不寻常,一点都不符合他多疑的性子。 但阿妩还是本能脱口而出:“我愿意。” 司烨听了,斜歪着身子靠回软垫上,手背撑着脸,神情看起来无波无澜,可在她看不见的一面,他眯着眼睛打量她,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马车继续朝前,一队黑甲骑兵跟了来,经过石桥,阿妩透过被风吹开的些许缝隙,望着对面不远处的三进小院,察觉司烨的目光看过来,她佯装漫不经心的瞥向另一边。 他突然唤她:“春娘,"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从耳边拂过:“你有男人吗?” 阿妩惊的一颤,从前司烨总爱在床上骚话连篇,阿妩便知他是个厚脸皮的人。 可现在,当着孩子和张德全的面,这般孟浪··· 炽热的光线从车窗外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耳根红透。 她在有和没有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点了下头:“有的。” 气氛凝了一瞬。 “你男人在哪?” 阿妩抬眸看他,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脏顿时剧烈跳动,有种被他剥去所有伪装的感觉。 “他外出了,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这话说完,矮几上的摆着果子突然从桌上滚下来,正好滚落在阿妩的脚边。 按说,果子掉了,张德全会第一时间去捡,可这会儿,他压着上翘的嘴角,一动不动看着司烨去拾果子。 高大的身躯顺势倾下,将阿妩整个人严严实实的拢在车壁上。 第614章 两国结亲 身体贴近,时间骤然放缓。 司烨手慢慢擦过她的小腿,刻意的停顿。 那霸道的气息占据着阿妩的感官,她身体僵硬,连呼吸都不敢。 直到阿妩快憋不住气了,司烨握住地上的果子,起身的一瞬,阿妩浅浅地吐气。 果子又忽然掉落,这次落在阿妩坐着的软垫下。 二人视线对上。 司烨挑了挑眉,慢悠悠说了句:“手滑。” 接着,又欺身,手擦过阿妩的腰线,小臂贴在她腰窝处,春日衣薄,那仅搁一层衣料的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阿妩本能地闪躲。 “别动,”他盯着她耳朵尖泛起的粉尖,轻轻吐气:“别紧张,放轻松,马上就好。” 这腔调语气,让阿妩脑子莫名浮起二人过往缠绵的场景。 每次承受不住的时候,他便用这种语气抵在她的耳边轻哄。 比起难堪,阿妩心头更为不安。 却见他拿了果子,把在手里玩弄。 偏头看她:“你用的什么香,怎地这般好闻?” 阿妩一愣。 这话,好多年前,他便问过。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成亲。 他在永昌侯府的寿宴上,饮多酒迷了路,被她发现时,醉卧在园中的桃树下。 伸手扶他时,一双被酒精浸润的眼迷离地望着她,说的便是这句。 情窦初开,本就欢喜他,哪里知道这是男子挑逗女子的话。 只一边红着脸,一边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甚至将制香的方子,都细细地告诉他。 他听了,突然一笑,俊美的眉目逼人的夺目,只一眼就让她呼吸短促。 而现在,阿妩努力保持镇定地样子侧坐着身子,用像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认认真真说了一遍制香法。 说话的时候,眼神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化。 若是他真想起了从前,神色总能瞧出些什么。 但他听完,没像从前那般笑,也没表现出一点异常。 只忽然抬手,勾住她颈侧的一缕发丝放到鼻尖轻嗅,“回头从你屋里拿些过来,朕喜欢。” 阿妩心神一晃。 这般模样,一点不像是想起什么,倒像是勾搭良家女子的浪荡子。 更让阿妩无奈的是,欢儿也凑过来闻。 一大一小,同时趴在她颈窝闻。 张德全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春娘别多想,陛下和小殿下纯粹是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没别的意思。” 这话听得人越发尴尬,又碍于对方的身份,半分反驳的话也不能说。 之后一个时辰,半明半暗的挑逗,再加上张德全在旁煽风点火,阿妩坐在车上,如坐针毡。 待到马车进了南越王庭,南越王率文武百官迎接。 之前就耳闻晋皇生的俊美,见到本人,才知所闻非虚。 只是对上他那双上挑的凤眼,南越王心生警惕。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很危险的人。 两国君王行君主之礼,礼官引司烨至国宴。 本是君王同行,偏司烨抱着孩子走在南越王前面。 南越王皱眉,又不能像对臣子那般训斥对方,更何况国门外还有对方的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一旁的皇后看出他的不悦,小声安慰:“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应是没别的意思。” 南越王听了胸口更是淤堵。 他加快脚步,追出一身汗,却始终落对方一步。 入了国宴,两位君王东西分座,原是平起平坐。 礼官引着司烨坐西位,司烨却径直坐到了东位。 南越王见此,胡子抖了抖。 一旁的皇后又小声道:“他是客,让他一回。” 东为主位。 他若坐了西位,等同承认南越低于晋国。 可这厚脸皮的家伙已经坐下了,他总不能把人拽起来。 司烨一身锋芒尽显,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姿态,南越王越打量越是气恼。 没等他平复心绪,司烨又命人添了一座,父子二人并肩坐于东首。 依照座次规矩,这二人位次便都在南越王之上,着实难堪。 南越王脸色骤变,立刻吩咐左右,将座面转向东方。 姿态看着别扭,可到底是勉强挣回些体面。 宴会开始,两人寒暄几句。 推杯换盏间,张德全立在下首,舔着脸对阿妩低声道:“我就说吧,只要你露了脸,陛下保准让你留在小殿下身边。” 阿妩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瞪着张德全:“他说浑话,你跟着起哄,一对儿不要脸。” “啧啧,三年不见,你阴转晴,学会明着骂人了。”张德全低声嘟囔:“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少说睡百来次了,孩子都生俩了,说两句浑话,你倒是正经的矫情起来了。” 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阿妩气恼得耳根发烫,不惯着他:“如此恬不知耻,下辈子也叫你做女人,遇上这么个男人··” 话未说完,张德全便捏着嗓子道:“承您吉言,我若有这登天的好命,得日日烧高香。” 原是想哄着她,拢着她,叫她好生留在陛下身边。 可她那句不要脸,连着陛下一起骂了。 张德全最听不得别人说司烨不好。 一时忍不下,便与阿妩呛了两句。 说完张德全又有些后悔了。 这死嘴太快。 刚想说句好话缓和一下,就见一位南越大臣起身朝君主拱手行礼。 高声奏禀:“臣斗胆进言,如今两国通好,贵国康宁公主得南越灵蛇主动认主,此乃天降吉兆,足证两国缘分深厚。” 九皇子生得容姿俊美,又文武兼备,且素来倾慕康宁公主。 依臣之见,倘若两国能结为姻亲,必能让邻邦之谊根深蒂固。” 第615章 好主意!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司烨身上。 南越大臣当众提及联姻,司烨若是拒绝,便是不愿与南越交好。 阿妩凝眉,公主受万民供养,用婚姻为母国换取利益是多数。 像福玉那般能随心所欲选择喜欢之人婚嫁的少之又少。 阿渊对棠儿有意,阿妩早有察觉。 但她之前觉得,棠儿还小,更没想到这事会在这种场合提及。 阿妩揪紧了心,婚姻是关系一生的大事。 她不希望女儿才十岁,就此定了一生姻缘。 目光看过去,司烨侧脸冷峻,半垂的眼帘,叫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 他越沉默,大殿的气氛越凝重。 南越王和王后对视一眼。 他放下酒盏,慢慢抬起眼,目光从南越王的脸上落到那名大臣身上。 勾起唇:“好主意。” 南越王一听,面露喜悦,仿佛方才的不愉快都散了,正要举杯向司烨。 又听司烨沉声:“只是,这联姻公主,不能是朕的康宁。” 一句话让南越王脸上的笑意僵住。 “众所周知,康宁与朕聚少离多,朕心亏欠,朕曾允诺她生母,此生绝不让她联姻,君无戏言,朕不能食言。” “然,南越有结秦晋之好,为了两国百姓,朕不能拂了南越的盛情,朕还有次女朝盈,她聪明乖巧,与九皇子堪比良配。” 闻言,南越王端着酒盏的指节泛白。 而那名说话的大臣用力扯出一抹体面的笑。 “陛下,九皇子心悦的人是康宁公主。” 司烨扯唇一笑:“十二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心悦 ,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 见人不回话,他嘴角微敛,转头看向南越王:“你们提议联姻在先,朕应了,你们要不答应,朕可就要怀疑你们的诚意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拳裹着软棉花挥来,让人吃了疼,干瞪眼。 南越王一张脸几乎崩坏。 原以为南越帮助棠儿救治大晋皇子,趁这个时机提两国联姻,晋皇便是不愿,面上也不好拒绝, 却没想到,他拿已故皇后为由,正大光明的拒绝,不仅让人说不出什么,还反将他们一军。 南越王眼神转向方才说话的大臣,微微示意。 大臣心领神会,略一沉凝,拱手对司烨道:“陛下,外臣曾听闻,贵国朝盈公主被一场火灾吓失了神智,若真如此,这联姻怕是···” 司烨打断:“既说是听闻,那就算不得真。” 修长的手指执着酒盏不动,一双凌厉的眸子缓缓抬起扫向南越王:“说起四年前的火灾,石墨偷偷带走朕的长女,这事要怎么算?” 沉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却让席上的人,心弦微颤。 全场静默。 南越王后:“晋皇不知,石墨虽生于王室,但他那人性子癫狂,早在先君主在世时,就被逐出王庭,他现在是蛊祀宗的人。” “王后所言属实。”南越王:“他不算王庭之人。” 三两句将事情推了个干净。 可石疯子到底是南越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南越王眸色深深的打量司烨,眼下弟弟是棠儿的师父,晋皇还要揪着此事不放,若此次救不回晋太子···· 联想到弟弟早前说,晋皇也有疯病。 又想到边境的十万黑甲军,南越王暗暗攥紧手,又道:“不过,听说这次去漠北为晋太子寻药,他尽心尽力,想必也是知错了。” 司烨侧过头,勾唇:“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哥要护弟弟,不是不能理解。” 这话无疑与在说南越护窝子。 目光落到对方僵硬的脸上,司烨眉梢轻挑:“朕是明理的人。”说着,抬手摸了摸欢儿的小脸:“待吾儿度过难关,朕便不计较石墨的错了。” 南越王眉头一皱,明理不代表讲理。 又听司烨道:“南越的好,朕都记在心里呢!” 放下酒盏,他敲了敲桌子:“联姻之事,朕准了,寻个好日子,把婚书定了,待朝盈及笄就将她嫁给九皇子。” 前者爽快,后者神色凝重。 南越王后原以为岔开了话题,这婚事便能暂时搁置。 阿渊铁了心要娶的是棠儿,是南越未来的灵女。 换做朝盈,儿子还不得闹翻天。 南越王和王后看着司烨,双双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联姻是南越先提出来的,如今形势逆转,他们要拒绝,便是戏耍人。 席上的人为难。 杵在席外的张德全,得意的对阿妩道:“你瞧,陛下多聪明。”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想当众逼陛下妥协,陛下早都想到他们前头了。” “那九皇子毛都没长齐,瞧咱们棠儿生的俊,就说喜欢,那以后见个漂亮的他都得喜欢。” “你这些年不在,怕是不知道,那朝盈人虽还有些痴傻,但模样长开了是真俊,要是九皇子见色起意,依婚书娶了朝盈,对咱们棠儿来说也是幸事。 若是他长大了初心不改,非棠儿不娶,那就只能假死,南越没了九皇子,自是无需履行婚约。 一个男人甘愿舍去皇族身份,足见他对棠儿真心,到时候陛下敞开门,叫他给棠儿做上门夫婿,也不怕他图谋疆土。” 张德全一口气说完,喘口气,又望着阿妩道:“陛下便是忘了你们的从前,也疼着你们的孩子,有他在,任何人都别想打孩子们的主意。” “为了孩子,好生跟了他吧!从前你怕他对你不专一,怕他三宫六院,可你瞧瞧这些年,他就跟那贞洁烈妇似的,一心给你守贞洁,这样的男人,天上地下难寻。” 阿妩绞紧的手松了松,恰在这时,司烨看过来,凤眸幽深,隐含笑意。 她蓦地垂下眉眼。 第616章 晋皇疯了 司烨为女儿深思远虑,这份心,再硬的心肠也不会无动于衷。 察觉那抹目光不在了,阿妩悄悄抬眼。 见司烨偏头正同南越王说着什么,南越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国联姻,通常是私下说,若是一方不同意,还有商量的余地,至少不会拂了双方面子。 而南越王率先当众提起,便由不得他们反悔,所以,这婚约大抵是定了。 至于朝盈,阿妩不信一场火灾会把人吓傻,她曾问过石疯子火灾那日对朝盈做了什么。 石疯子一脸坏笑,同她想的一般,这痴傻同石疯子有关。 自是能医。 · 宴席进到一半,大殿上响起丝竹声,舞姬们身姿曼妙,特别是领舞的红衣舞姬,腰肢摆动间,曲线傲人。 阿妩不觉看向司烨那处,他正低头给欢儿夹菜。 一旁的张德全凑过来:“我真没骗你,除了你,陛下谁都不稀罕,不信你等着看,这女人就是扭到陛下怀里,陛下也得一脚给踹了。” 阿妩看了张德全一眼,想到车上他对自己的调戏。 蹙眉问他:“那依你的意思,他是不是想起我了?” 张德全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可能,我打小伺候他,最是了解他,他要想起你,当下就得办了你,再杀了那俩罪魁祸首。 接着就是收拾我和风隼,这三样,他一样都没做,就只想着调戏你,这和少时,你们相见后,一模一样,可见他就是喜欢你这个人,本能得要亲近你。” 这话入了阿妩的耳朵,确有几分道理,司烨最不容别人欺骗,当年在王府,那些欺骗他的下人,无一不是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若真的想起自己,不会这般平静。 加之早前南越长公主说过,不解蛊他绝记不起自己。 本能的亲近? 阿妩望着司烨的方向,不完全认同。 “你方才说的那句不对,我少时见他的时候,他没有调戏我。”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阿妩都觉得他是守礼君子,对自己好,纯粹是可怜自己。 “没调戏?”张德全挑眉乐了:“你再仔细想想。” 见人一脸无知模样,张德全捂着嘴道:“早前他去侯府赴宴,故意往身上洒酒,引你去扶他,装醉往你身上靠,说你香,还假装脚滑摔倒了压你身上,你就说,那会儿他摸没摸你的腰?” 阿妩一顿。 装醉!脚滑! 少时的画面撞过来。 那时他一身酒味,闭着眼摩挲自己的腰,说:“德全,你的腰怎么细了,回去给你加酱肘子。” 第二日他给自己送了谢礼,还问自己,他酒后可有越礼的行为。 因这些,她真的以为他醉的人事不省。 又听张德全道:“还有你落水那次,他帮你引开高家纨绔,给你披外衣时,摸没摸你的胸和屁股?” 过往的记忆重现,阿妩神色不自然。 那时他道歉说是不小心,而自己大着胆子问他是否愿意娶自己,他点头的那刻,自己满心喜悦,还觉得是自己高攀了他。 张德全盯着她:“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叫你误会他,他想靠近你,又怕吓跑你,才这般一点点勾搭你。” “占你便宜是真,疼你也是真,早前你在宫里小道上见到的名贵首饰,都是他为你精心挑选的,他见你头上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就往你必经的路上丢,偷偷躲到一旁等你捡。” 成婚后,阿妩偶然在他的书房中看到那些首饰,追问他的时候,他笑着不说话。 和离后,最让她难过的就是这些暖心的事,更是想不明白。 从小到大,没人教她如何为人妇的道理。 十五岁嫁给司烨,与床第间,青涩怕疼,却由他闹,由他予求予得。 她觉得全身心的交付,霍出全部去对他好,就是为人妻的根本。 她学着掌家,跟刘嬷嬷学习如何打理他的产业。 每件事都尽心做到最好,不让他操心。 她性子喜静,不善与人打交道,却也极力的去同那些官宦夫人交好。 她那么努力,就是不想让他后悔娶了自己。 可最后,他理直气壮的犯错,明知她身后无人可依,却还要压着她那点嫁妆,奚落她嫁资少的不如商户女。 他用最卑劣的方式,逼她妥协。 冷眼旁观她的无助,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肯给。 这些过往,隔着十几年光景,再回想也是苦的不能再苦,梗在心头,忘不掉,散不去, 又听张德全说:“他对你一见钟情,你是唯一叫他心疼的人。” 爱一个人是从心疼开始的,可他的心疼,他的好,附加条件是她足够听话,一旦不随他的心,他的好,就会变成最厉的针刺向她。 那些忽冷忽热,那些让她恐惧的日子,和这个好字形成鲜明对比。 阿妩沉溺在过去,连眼泪落下来都忘了抬手去擦。 直到张德全问她哭什么? 她才抬起手背抵在眼角,又仓促的转身,出了大殿,她独自坐在长廊下,仰起头望着天。 好似这样,眼泪就能少流些。 好似这样,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 风一次一次吹过,她的眼睛红了又红。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一回头,怀里便被塞了个孩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张德全气喘吁吁道:“可算找着你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滴子,“快些哄哄小殿下,哭一路了。” “早前没见着你,也不见他这般缠人。” 阿妩一听,忙去查看欢儿,小人儿委屈巴巴的,眼睛鼻头都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心尖一疼,当即抱着孩子,温声:“我没走,就是出来透透气。” 说着,又腾出手就近指摘了一枝春兰,棠儿幼时哭的时候,随手折枝小花给她,她就不哭了,还举着小手往头上戴。 想到欢儿是男孩子,阿妩便把那花径收尾拧成圆环,套进欢儿的腕上做手环,小娃娃看的新奇。 张德全凑近了瞧,他还藏着不给看。 引得张德全乐呵:“小祖宗,陛下亲手给您雕的小马,也没见您藏着掖着不给人看,眼下,一根草竟也比那小马宝贝了。” 说罢,敛了些许笑意,望向阿妩:“你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小殿下就哭着寻你,为了孩子,别走了。” 阿妩轻轻抚着欢儿泛红的眼角。 又听张德全道:“夫妻俩过日子,就没有不吵架的。”他苦口婆心:“就说我那早死的爹,他活着的时候,骂我娘,打我娘,发狠的时候能光脚撵着我娘,一路骂到我外祖家。 险些把我娘气的上吊,可等到家乡闹灾,家家吃不上饭的时候,他饿的吃观音土,却把唯一的粮食都留给我娘。 一生连别人一根线都不敢拿的人,到最后,去偷城中大户家的粮食,被人打死了,死的时候胸口还紧紧护着一个白面馒头。” 说到往事,张德全不觉红了眼:“你说这样的人,是好是坏?” 阿妩认真的听张德全说完,心绪起伏。 “是人就有性,有人性子好,有人性子不好,若只看人的性子定一个人的好坏,就有失公允了。” 张德全恳切的望着阿妩:“你想想陛下的好,他便是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是不是也能抵消一部分。 你从前跪在乾清宫差点自吻,你只瞧见他出来的第一件事是骂你,可你没瞧见他背着你,一路上眼睛都是红的,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他才铁了心要夺权。” 风吹过,阿妩的眼眶有些涩。 就在这时,欢儿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沾满蜜饯肉的梅子糕,递到她嘴边。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张德全:“小殿下惦记着你,怕你饿着,偷偷在袖子里藏了好几块糕点。” 目光落在糕点上,阿妩轻咬一口,嘴里很甜,心头却滚烫的发酸。 她的欢儿长这么大都不知甜是什么滋味,却知道甜的,便是好吃的。 又见小小的他,接连从袖子里拿出好几块糕点,献宝似的递过来。 她手捧着那些糕点,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压抑心底的抽泣,旋即用力抱住欢儿,沾染在睫毛上的泪花像扑簌的融雪。 张德全偏过脸,偷偷擦了擦眼角。 · 片刻后,阿妩抱着欢儿同张德全去了外朝偏阁,路上张德全抱怨南越王吃了暗亏,便让南越的臣子们,轮番给司烨敬酒,几轮下来,再好的酒量也撑不住,现下司烨被扶去偏阁休息。 穿过垂花门,忽见一众婢女惊魂失色,从偏阁内乱奔而出,嘴里喊着:“杀人了!晋皇杀人了!” 张德全面色骤变,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一名衣角染血的婢女,急声问:“出了何事?快说!” 婢女见他一身晋人装束,指尖颤巍巍指向身后偏阁:“晋···晋皇疯了,持着利刃,见人便砍。” 第617章 你是朕的阿妩么? 张德全立马抱过欢儿,冲出几步,又扭头声音紧绷:“别跟来。” 好不容易让她动容,还给感动哭了,若是见着陛下发疯的模样,再给吓跑了,如何是好。 阿妩脚步堪堪顿住,又被四散的婢女惊的胸口起伏不定。 想到当初宫变时,司烨的刀抡到哪,哪里便溅血。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又一声尖叫从阁里传来,张德全楞都不打闯进门内,阿妩瞳孔一缩,提起裙角就往那处跑, 入门的刹那,整个人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就见司烨猩红着眼,一刀接一刀的砍地上的女人,每砍一下,那尸体便剧烈抖动一下。 那一双惊恐的眼球嵌在毫无生机的眼眶中,狰狞的模样与宴席上起舞的娇艳舞姬判若两人。 血顺着石板蔓延至张德全的脚下。 利刃没入血肉中的声音,在屋里无限放大。 已过四十的张德全,不敢直视,也不敢上前,好似在等他发泄完。 欢儿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阿妩瞳孔剧烈一颤,顾不得令人作呕的场面,冲过去一把捂住欢儿的眼睛。 “莫看。” 以为孩子是吓呆了,却不想小人儿用力扒拉她的手。 张德全帮腔:“没事,他胆大,不怕血。” 这话落进阿妩怀里 ,等同放屁。 他自己都怕的两腿哆嗦,欢儿这么小,又怎么能不怕。 “父皇。” 司烨砍人的动作一停,寻着声音看去,一双狰狞的凤眼对上一双如水的杏眸,眼中的猩红比方才更慑人。 阿妩不由自主的后退,后背撞在屏风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瞬,司烨手里的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住胸口,高大的身躯一点点的蜷缩,颤抖。 张德全见状,面色骤变:“不好,陛下心疾犯了,快去请大夫,” 门外的侍卫闻声,转身就跑。 司烨蜷缩在地上,只觉一种无法抑制的痛从心脏爆发出来,沿着筋脉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如同冰锥刺身,疼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他面色扭曲,修长的五指用力抠在冷硬的地上,硬生生抠出一道道殷红的血丝。 一声痛苦的嘶吼,从他颤抖的纯碱吼出来,又抱住头:“朕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 反反复复好似就会这两句话。 张德全哭着扑过去:“陛下,”一边去掰司烨的手,一边哭:“别想了,奴才求您别想了。” “朕忘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妩怔怔的望着他。 阳光洒下窗棂,明明很近,却始终照不到他惨白的脸上, 凌乱的发丝擦拨着沾血的白颈,那自来强势的男人,颓败的伏在冰冷的地上,整个人 都充斥着一股脆弱感。 望着这样的他,阿妩感觉好像有人在她体内燃了一团闷烧的碳,不冒火焰,却持续地散发着滚烫的疼痛。 失神间,欢儿蹬着小腿挣脱下来。 “父皇——”小小的身躯一下扑到他身上,抽噎的不能自已。 阿妩怔怔的看着父子俩,氤氲在眼角的红雾,融作水滴,蔓延下来。 她以为他吃了忘情蛊就会忘了自己,就不再偏执。 他稳坐天下,她随心而活,各自安好。 从未想过,会是这般。 更没想过,他服用忘情蛊后,还会这么痛苦。 眼泪落下来,似在她心泼下一场暴雨,冲垮她层层筑起的心墙。 涌出封存经年的沉疴。 十六岁倚在太液池边,眼波揉了一池春水的男子,和眼前而立之年的成熟男人,蓦地撞在一起。 阿妩不觉向前两步,司烨突然抬眸。 他用一双凛冽的眼,悲伤的看着她,冷硬的下颌缀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一直的隐忍困惑,在酒意痛意的催发下,化作剧烈颤动的悲鸣:“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看见你,朕的心会这么痛。” 一句话,让阿妩的眼泪溃败开来,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 一直小声抽泣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记忆中她斩断发丝时,欢儿也是这般的哭。 那哭声入耳钻心,像万根丝线绞住心脏。 风从半敞开的门外吹来,阿妩蓦地跑过去,抱住欢儿。 这一次,她不会再丢下孩子不管。 再也不会了。 泛红的凤眸与风中轻颤两下,下一瞬,便陷入混沌中。 司烨做了一个梦,梦里到处都是大喜的红。 他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进了王府大门,到处都是贺喜的声音。 他把那软软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舍不得松开半分,好似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迈入高堂,他们像寻常夫妻一般对拜。 低头的瞬间,掌心一空,他惊恐的抬头。 人不见了。 大喜的红一层层褪色剥离。 连着满堂的宾客都不见了。 他大声喊,可没人回应。 他到处寻她,寻到一棵枯萎的桃树前。 恐惧感,失望感,让他抓狂。 撞开门,那消失不见的女子正坐在锈满鸳鸯的喜褥上。 那些忐忑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他紧紧抱住她,像失而复得的宝贝。 身处梦境,思绪却清明的知道这是自己的发妻。 太承六年,他们和离,一别六年,他登大位,迎回她和女儿。 第二年,她死了,为救他而死。 他伤心欲绝。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为什么对着她的画像时,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而此刻,抱着她,他整颗心都在颤动。 “你是朕的阿妩么?”他问她。 她不语。 遮面的红盖头氤出点点泪痕。 她在哭。 司烨清晰无比的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痛感,他急切的要掀开那刺眼的红锻。 看清了的一瞬,他惊恐的睁开眼。 入目又是一张动人的芙蓉面,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是谁?” “奴婢是春娘。”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一下将司烨从那张无面人脸的幻境中拽了出来。 她起身拿来一个软垫,弯腰垫在他颈下时,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的钻进鼻间,司烨不觉放缓了呼吸。 一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咬牙道:“你不是春娘。” 第618章 心疼他 四目相对,司烨憔悴的眉眼,眼下的乌青,及昨日发病时的模样,齐齐闪现在阿妩的脑海里。 她用力揪紧身下被褥,“奴婢,就是春娘。” “撒谎。”司烨指腹死死扣住她下颌,力道勒出一圈青白,眼底翻涌着失序的偏执。 可看到她疼的皱眉,心口撕裂般的痛又涌上来,喉间隐有腥甜翻涌。 他的手不由的颤了颤:“你是京都口音,这双眼,朕每次看见都觉得心痛,你还想瞒到何时?” 目光触及他染着痛楚的眼眸,阿妩闭上眼睛,肩头微微发颤,声音细弱:“陛下明鉴,奴婢是京都人,乡音难改是实情,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打杂,仅此而已。 陛下心口不适,许是···旧疾作祟。” “若陛下不信,尽可传唤公主对质,奴婢所言无半句虚言。” 司烨锐利的目光,像要穿透她的皮囊。 “那欢儿为何亲近你?”他手上加重力道,压的阿妩双臂又麻又痛。 "可能是因为奴婢的眉眼生的同小殿下的亲姐姐相似,才让他有了亲近之意。” 司烨目光凝聚,看着身下的女人,句句合理,他却一句也不信,正要再度逼问,心口那股痛意再次袭来,他身形晃了晃,喉咙涌上腥甜。 就在这间隙,门突然从外被敲响,司烨狠狠一蹙眉:“滚——。” 敲门声消了。 下一刻,菱花窗又突然从外推开,阳光照进屋子。 石疯子站在窗边,对上司烨满是杀气的眼,他愣了下,接着又道:“我就是来同你说一声,你儿子发烧咳喘不止,什么都吃不进去。” 司烨一听,再顾不上禁锢阿妩,他踉跄的翻身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上,便夺门而出。 等阿妩跟到门口时被石疯子一把拽住:“孩子要做引脉术,需停药三日,这期间之前隐匿的病症都会加倍显现。” “你为人母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你现在不能过去。” 见阿妩要挣脱他的手,石疯子眸色一凛:“你应该知道,他昨日吐血昏迷,不是犯了心疾,是忘情蛊反噬····” 阿妩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 忘情蛊封得了记忆,却封不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不记得她,却记着疼,记得她这双眼睛。 昨晚南越长公主赶来为司烨把脉,她说司烨看到自己会不受控制的心痛,偏执地找心痛的源头,身体与忘情蛊对抗,引发蛊逆噬心之痛,痛极了就会气血逆行。 方才司烨眼底的迷茫、痛楚、偏执,还有发病时憔悴枯槁的模样,一遍遍碾着她心口。 被他捏过的下颌灼痛着,她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抬眸看向石疯子道:“我躲,是苟安,可如今我躲不住了。” 石疯子:“你可要想好了,他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虽说当年的事情做的隐秘,可事情经不得有心人的追查,若是他得知 了真相,凡是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他清算!” “我知道。” 阿妩垂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出青白的印子。 “可欢儿病了。” “那是我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她抬眼,望向司烨离去的方向,眼底是无尽的酸涩:“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可以一辈子做无名婢女,可我做不到看着我的孩子受苦,还畏畏缩缩躲在身后。” 又道:“人心一旦起疑,查,是迟早的事。” “与其等他彻查到底,揪出所有旧账,牵连所有人,不如……我来。” 石疯子瞳孔骤缩:“你要赌?” “是。” 阿妩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不赌他想起我。” “我赌他,舍不得我死。” 临走前,又对石疯子道:“他是一国之君,身系万民,不管你和他从前有什么积怨,念在他是棠儿的亲生父亲,也请你用心替他调理身子,根治这蛊虫反噬之苦。” 石疯子冲着她的背影皱眉:“说了那么多,还是心疼他。” “不想他遭受蛊虫反噬之苦,这还不简单,天天溺他怀里,嘴对嘴的说情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等人走远了,石疯子倚在窗沿,低低道:“比起他做的恶,受些蛊虫反噬算什么,左右也死不了,而那位····” 石疯子叹了声,须臾唤来一名侍卫,从身上掏出一个方匣递过去:“拿到城西的递铺,命他们即刻出发送至蓉城的云麓书院。” 侍卫应声而去。 石疯子望着头顶的云层:“希望这药,能减轻些他毒发时的痛苦。” 第619章 你又不是他亲娘 缓缓回过身,又见阿渊气冲冲的过来。 石疯子顿时拧紧眉头。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 半大的小子满身戾气,一副谁都拦不住他的气势。 到了近前,他提腿踹门,怒吼:“狗皇帝,当年欺我年幼,我为了棠儿忍了你,你还算计本殿下娶别人,做你的春秋大梦,本殿下除了棠儿,谁都不娶,你死了那个心···” 话未说完,瞧见屋里没人,阿渊又一脸怒气的转过身。 “他人呢?” 石疯子抱肘立在门口,“你该庆幸他不在,不然,你现在不能好生站在这,会被他一脚踹趴。" “他敢,这里是我家,”阿渊攥紧拳头。 石疯子抬手落在他的肩上:“小子,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狠人,跑你家放火都有可能。” “你这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到了他面前,千万莫说,那真是个蔫坏的,这次你不听我的话,非得嚯嚯你王父去提联姻,结果半点便宜没讨着,还惹了一身骚。” “少夸大其词,你怕他,我可不怕他,他再厉害也没生三头六臂,” 又梗着脖子问:“告诉我,他去哪了?” 石疯子见劝不住,只能搬出棠儿:“在后殿晋太子的住处,别说我这做叔叔的没提醒你,棠儿也在,到了他跟前,你就只有挨揍的份,你主动寻事,依着那厮的本性,揍了你,还得向你王父索要赔偿。” 石疯子亲身经历过。 可阿渊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找他理论。 石疯子撵在他身后:“去吧去吧,好言劝不住作死的鬼,且叫他把你打的鼻青脸肿,再把棠儿带回晋国,往后不叫你踏进晋土一寸,过个三两年,等棠儿把你忘了,他挑几个俊俏的小郎君,让棠儿选,叫你想死干瞪眼。” 此话一出,阿渊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只要想到棠儿把自己忘了的可能,他就满心酸的难受。 偏又要咬牙强撑:"他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女儿,他说的算。” 这话如同抽走了阿渊全部底气。 他双肩一沉,回身望着石疯子,眼眶微红:“那我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认了婚约,去娶别人。” 石疯子想了想,朝阿渊勾勾手指,示意他贴耳过来。 叔侄俩低语几句,阿渊半边嘴角垮着:“大男人哭哭啼啼算什么?” “好女怕缠郎,那厮凶神恶煞,见了棠儿的娘不也乖乖收起爪牙,他三十老大,都好意思又哭又闹,你才十二岁,有什么放不开的。” 阿渊听了,好似有些道理。 看了看石疯子,迟疑道:“那···那我去试试。” 见他终于听劝,石疯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信我的,这法子保管比你直接去找那黑心的管用。” ···· 另一边,阿妩走的很急。 风隼守在门前,凝眉不展,一抬眼见阿妩来了,眸光一亮,当即把门打开半扇。 擦肩而过的一瞬,阿妩忍不住瞪他一眼。 风隼主动开口:“你放宽心,婉儿好着呢,今早我才去看过她。” 说这话的时候,刻意露出落了巴掌印的半边侧脸:“你瞧,她没寻死腻活,日日吃饱喝足,攒足了力气打我。” 瞥见那道巴掌印,阿妩脚步微顿,又狠狠剜他一眼,丢下一句自作自受,便抬脚迈进屋子。 还未走到里间,便听到司烨怒喝声:“来人,把这屋里伺候的,全都拖出去,杖责五十。” “奴婢知错,求陛下开恩。” 里屋响起棠儿的声音,“父皇,不怪他们,是女儿擅自停了弟弟的汤药。” “胡闹,朕还没同意,谁许你给他停药的。” 司烨抱着面色苍白的欢儿,语气不觉重了,吼完这一句,见棠儿眼圈红了,他的心又被扯的生疼。 欢儿虽体弱,但一生下来就在自己身边,而棠儿自打出生便没他这个父亲陪着,好不容易认回她,又为了欢儿不得不把她送到千里之外。 “棠儿···”他试图说些什么:“父皇不是责怪你,”他顿了顿:“只是····暂时还接受不了。” 接受欢儿从活蹦乱跳,变成现在病弱的模样,更不敢想,三日后,要直面有可能和欢儿永世别离的结局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心口便堵的喘不上气。 棠儿望着司烨憔悴的眉眼,眼眶更是发酸。 她低下头,嗓音微微发颤:“父皇,棠儿知道你心疼弟弟,这三年,棠儿拼尽全力,不想让父皇失望,也不愿弟弟有性命危险。 可棠儿只寻得这一种方法,且,这引脉术需得尽快,拖的越久,药力的反噬越重,弟弟也会越痛。” 小姑娘低着头,以为能藏住眼泪。 那模样撞进司烨的眼中,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从他心底翻滚,手指忍不住抬起,想要去擦拭她下巴尖上的泪。 却在这时,一道婀娜身影快步上前,一把将棠儿揽入怀里。 手自然的轻抚棠儿微颤的肩头。 棠儿也下意识反手抱住来人,哽咽堵在喉头,一声滚烫的娘,几乎冲破唇齿,倏地抬眼对上司烨那双沉沉探究的眸子。 棠儿猛地咬住下唇。 就在沉滞静谧之际。 静静蜷在司烨怀中双目轻阖的欢儿,忽然睁开眼看着那处…… 泛着青白的唇瓣轻轻一嘟,下一瞬,细碎又软糯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司烨连忙收紧手臂,又一只手顺着欢儿的脊背,下巴轻抵欢儿发顶,耐着性子哄着不停抽噎的幼子。 这画面,跪在地上的张德全和奶娘,皆是见怪不怪了。 只阿妩是第一次见。 下一瞬对上欢儿委屈巴巴的小脸,阿妩又是心尖一疼,松开棠儿向前两步,对司烨道:“陛下,小殿下身子弱,经不得这般哭,不如让奴婢来哄小殿下?” 司烨无声拽紧了指尖,凤眸掠过棠儿,再落到阿妩脸上,眉峰凝起,眸光暗沉如夜:“不必。” “你又不是他亲娘,哪里懂怎么哄他。” 第620章 他起疑了 说这话的时候,司烨眼神定在阿妩脸上。 气氛微妙。 阿妩无声捏紧了手指,又在视线落在欢儿憔悴的小脸时,手指从紧到松。 缓缓伸出手,抚上欢儿的小手,小人儿哭声渐渐停了,接着五指包裹她的食指,越来越紧,像是用尽了身体里全部力气。 当年亲手断发的画面再次撞过来,阿妩眼红了。 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欢儿的手背上,压着嗓子里的酸楚,柔柔的开口:“手给你抓着,不离开。”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看院子里开的小花,小小的,特别好看。” 她的声音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清婉,刻意放柔声音时,那语气里的温柔,像润了水,缓缓得,一圈圈深入人心。 再配上那一张温柔缱绻的脸,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一刻小人儿便张开胳膊让她抱。 司烨不知是看怔了,还是顺从孩子的心意,竟是没再阻拦,缓缓松开紧抱孩子的手臂。 阿妩小心翼翼的将欢儿圈在怀中,又取出绢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用掌心轻拍他的后背,反反复复慢慢红着,周身满开散不开的温柔。 小人儿依偎在她怀里,身体的不适在温柔的安抚下淡去,连方才紧皱的眉头,都慢慢舒展开来。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视线一直黏在阿妩脸上。 瞧见欢儿乖巧的小模样,阿妩浅浅弯起唇角,颊边漾起梨涡。 阳光穿过窗边的芭蕉叶,斑驳的照在司烨的眉眼,明明暗暗。 棠儿默默注视着,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弟弟终于有娘抱了,忧的是这即将面对的难关。 目光转向司烨,他一直注视着一处,棠儿抿了抿唇。 很显然,他起疑了。 只是,眼下容不得他去多想。 屋门推开,几名婢女抬着一个木桶进来,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棠儿向前一步:“父皇,这三日,弟弟的病痛会一日比一日明显,泡药浴可减缓些许病痛。” 听到这话,司烨凝着桶里药汤,眼神复杂。 良久,点了头。 随即目光再次凝在一大一小紧握的手上,欢儿不是随意亲近人的性子,甚至比一般的孩子性子都冷。 刚学会喊父皇的时候,贤妃见天的过来给欢儿送吃的,趁机接近欢儿,可欢儿一下都不叫她碰。 便是奶大他的奶娘,也不见他主动去亲近。 片刻后,奶娘拿来干净的软缎寝衣,上前俯下身,姿态恭敬的捧给阿妩。 站在两步之外的张德全心下一慌,下意识回头,见斜倚在宽椅上的高大男人眯起了眼。 他当即横跨一步,挡住司烨的视线。 又开口训斥:“你俩别磨磨唧唧的,回头冻着小殿下,打你俩板子。” 这话实为提醒奶娘。 奶娘早就认出阿妩的脸,便是知她现在化名春娘,待她之时,嵌在骨子里的尊卑意识总也是在的。 张德全的提醒,惊的她手一抖,下一瞬又赶忙直起腰。 泡过药浴后,欢儿身上似乎松快些许,在阿妩的轻声诱哄下,欢儿吃了半碗鸡丝粥。 又在她低柔的哄拍里软软窝着。 午后阳光,徐徐褪过窗棂。 将欢儿哄睡后,阿妩抬首猝然撞上司烨的视线,他站在窗前,不同于以往,这次是他先移开了视线。 微风穿过窗棂,扬起他额角一缕乌发。 棱角分明的侧脸溺在浅薄的天光中,白皙的皮肤在漫落的光线里,透出苍白的病容,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一层浅淡郁色。 这般模样甚少出现。 想到他听到欢儿生病时的慌乱模样,阿妩垂下眼眸,他方才来时赤足,张德全早已取来鞋袜伺候妥当,又添了件外衫。 但折腾了大半日,他就一直守在这,满身沉滞病气半点未散,又水米未进。 她小心翼翼的将欢儿放在床上,又拉开被子盖在小人儿身上,动作很轻。 接着起身,往桌边倒了一杯温茶,走到窗边,轻轻搁在他手边的几上。 “陛下且回房歇着,此处有奴婢照看,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奴婢”入耳,司烨眉尖愈拧,眼底寒色层层沉下,窗外淡光覆在面上,掩去了眼底翻涌情绪,教人看不真切。 不多时,他转过头,目光掠过那盏已经冷了的茶水,随即迈步出了屋。 张德全随行送至门外,风隼亦紧随其后,昨夜司烨病发,委实吓人,醒来又不曾用膳,嘴唇都干起皮了。 难得阿妩给他倒了茶,虽然他没喝。 但她到底不像从前那般冷漠了。 一路行至阁中,司烨始终面色沉郁。 张德全躬身上前问:“陛下想用些什么膳食,奴才吩咐人去做。” 话落,一道审视目光压来,张德全心头发紧。 风隼立在门口,逆光望去,司烨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幽深的眸像点燃了两簇幽火。 转瞬,那双眼又突然望向他。 风隼指尖死死一攥,脸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第621章 想看着他得偿所愿 “你二人可知罪?” 闻声,两人齐齐跪地。 风隼率先回话,脊背绷得笔直:“属下擅离职守,未能寸步不离护持陛下,才让那舞姬趁隙近身,是属下之过。” 话音未落,张德全也紧跟着请罪:“奴才疏于照拂小殿下,甘愿领罚。” 一人认失职之过,一人担看护之责。 司烨端坐在椅上,手肘轻抵紫檀扶手,套着碧玉扳指的拇指,缓缓摩挲过眉骨。 风隼心头一沉,有种司烨什么都知道了的错觉。 可长久沉寂,预想中的雷霆怒火并未降临,无呵斥,无器物碎裂。 “既已知错,便各罚一年俸禄。”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抬眼,方才萦绕在司烨身上的凛冽,不知何时敛得干干净净。 又听他淡淡道:“退下。”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脚步跨出门槛的一瞬,司烨眼底彻底黑透。 他勾起嘴角诡异的笑了下,笑声很轻,却极冷。 三年前心口空掉的那一块,反复在那个叫春娘的婢女身上看到了。 熟悉到刻骨的影子····棠儿和欢儿的亲近····以及她卑微的在自己面前自称奴婢,而奶娘却对她毕恭毕敬···· 这桩桩件件,不是无人知晓,是人人皆知,人人皆瞒。 是觉得他不配记得么! 也好。 司烨缓缓抬指,试过自己微凉的嘴角,眸光偏执冷冽。 你们不说。 那朕,便自己查。 把你们所有人藏起来的真相,一寸寸,扒干净。 ··· 殿外僻静廊下,张德全突然一把拽住风隼:“不对劲,此事绝对不对劲。” 他双手死死攥住风隼臂膀,嘴唇颤得发白:“陛下三四岁起便是我伺候,常言道三岁看老,纵使他如今登临帝位,城府深不见底,但骨子里的性子变不了。” “他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内里越凶险。” 风隼眉间凝郁:“当年我便同你说过,纸包不住火。” “如今提当年又有何用?那会儿要有别的选择,咱家绝不会欺瞒陛下!” 张德全声音发颤,“陛下当年因她伤心欲绝,吐的那一摊子血,你后来也是都瞧见了,太医全都束手无策,直说再受刺激性命难保。” “借忘情蛊,消去陛下对阿妩的念想,这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谁知道,喂了忘情蛊,才知她活着。” 张德全狠狠一跺脚:“这都是那俩王八犊子合起伙算计陛下,把咱俩也一并算进去了。” 又叹道:这两年,陛下看似无半分念想,日日如常,可只有咱家知道,他心里苦着呢! 好几回,咱家都瞧见他捧着那支紫玉簪,枯坐到天黑,还有当初被咱们动过手脚的那副帝后合像,他时常拿出来看,看不了几眼,就皱着眉头收起来。 他心里其实不是没怀疑过,是他最终选择相信了咱俩。” 说到此,张德全愧疚的红了眼。 风隼低下头,他又何尝不愧疚。 为了延续这场骗局,他和张德全在陛下面前,圆了无数谎言。 现下,如何去告诉他真相? 又听张德全道:“陛下方才那模样绝非吉兆,咱家总有种预感,他是知道咱们骗他了,现在隐忍不发,不过是等着秋后算账。” “隐忍越久,日后发作起来,越是骇人。” 风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陛下既然起了疑,要不,咱们把实情告诉他?” “不行。”张德全果断的摇头:“小殿下能不能挺过这回,还是个未知数。” “万一···”张德全顿了顿,嗓音有些沙哑:“你也知道,小殿下就是陛下的命根子,若是小殿下挺不过来,再知道连咱们都骗了他,他得疯啊! 疯了就要杀人。 头一个杀的就是江枕鸿和魏静贤。 这俩人要真死他手里,阿妩和棠儿都要恨他了。” 张德全:“咱家不忍心,叫他最在乎的人,恨他啊!” “咱家到了这个岁数,就想看着他得偿所愿,同心爱的女人,养儿育女,将来再儿孙满堂,和和美美的。” 风隼沉默一下:“我同你的心一样,只是···陛下既然起了疑,就一定会深究,咱们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张德全想了想,小声对风隼道:“眼下在南越,陛下便是要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可回到晋国,只要他想查,就一定能查出当年的事情。” 忙道:“你现在就写封信给魏静贤,他心眼子多,且叫他想法子自己保命。” 风隼皱眉:“信我可以写,只是想保命,怕是难! 且,还有江枕鸿和江家全族,他们能往哪逃。” 张德全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便道:“眼下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临了又道:“你放心娶婉儿,真到了那天,这欺君之罪,咱家替你背着。” 风隼看着张德全,心中流过一道暖流。 他拍了拍张德全的肩膀,嘴上道了谢。 暗道张德全义气,可真到了那天,他决计不能让他一人担责。 是夜,趁司烨睡着,风隼悄悄出了行宫。 以最快的速度感到山脚下的三进院落,院门紧闭,他跃上墙头,又是纵身一跳,穿梭在夜色中,身如鬼魅。 春夜寂静,厢房里燃着一盏羊角小灯。 婉儿垂着鬓发,伏身在几案前,指腹捏着银香箸,低眉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香炉中的冷灰。 灯影斜斜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沉沉铺在案上。 她心里压了心事,反反复复挑扫残香,偶有银箸尖碰到铜炉壁,泠泠清响一声,她只淡淡敛眸,手上动作不曾停歇。 忽听得门外“笃笃”两声轻叩。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嗓音隔了门扇漫进来:“婉儿,你睡了么?” 婉儿眉心骤然一蹙,手狠狠一甩,便听哐啷一声,那银香箸砸在门上。 “滚——” 门外一时寂然,约莫停了片刻,又响起两声笃笃叩门。 语声温吞:“你开门,我有重要的话要同你说。” “我与你无话可说,赶紧滚。” “婉儿,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是该气消了罢,何况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毕竟···那晚··是你先抱我的。” “你算个什么男人,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你在糕点里给我下了药。” “我真没给你下药,是那点心铺子的伙计说,肉桂红糖糕温养气血最适合女子吃。 我若知道你有每日喝合欢花茶的习惯,知道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会让人浑身燥热,心神涣散,我一准不给你买。” 又道:“原是天时凑巧,你我才一时失了分寸,木已成舟,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你。” “你死了那个心,我出家做姑子也绝不入你的门,你当我不知,你偷偷朝院里的厨娘打听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你就是一早算好了的。 满肚子龌龊心思,也好意思来缠人。” 风隼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想起张德全的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听说,陛下少时追阿妩的时候,也是废了两年功夫。 只要有手段,肯花时间,婉儿早晚都会看到自己的好。 他道:“怨我,都怨我,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只是,我没你想的这么坏,这次来寻你,是同你报信的,魏静贤有性命之危。” 闻言,屋里传来板凳倒地的响动。 风隼皱起眉头,果然,一听到那个太监的名字,她还是这般激动。 房门突然打开,婉儿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紧紧盯着风隼:“魏静贤怎么了?” 风隼抿唇不语,径直跨过门槛,又反手关紧房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才转过身来:“此事要紧,需关起门与你细说。” 婉儿目光紧紧追着他。 良久之后,听他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婉儿怔怔的僵在原地,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像她担忧的一般,皇帝果然见到阿妩便起了疑心。 这种执念哪怕是他服用了忘情蛊,也压制不住。 又听风隼道:“你写一封密信通知他,我连夜让人送回去,魏静贤太精,若是我的字迹,他怕是不能全信,换成你,他定会重视。” 婉儿赶忙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又取了笔墨,待到信写好,送到风隼手里,又忍不住问:“陛下那里,会善罢甘休么?” “不会。”风隼趁机握住婉儿的手:“你知道陛下的性子,他现在只是怀疑,若是知道,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魏静贤,所以这封信至关重要。” 又凝着婉儿的面庞,认真道:“婉儿,我不求你像喜欢魏静贤那般喜欢我,至少,别把我想的那般不堪。” 他缓缓松开婉儿的手,将信收好:“我去了,之后两日怕是不能来看你,你好好呆在这里。” 走了两步,又怕婉儿像从前那般不告而别,或是躲起来,风隼回过头:“哪都不许去,等着我。” 说罢,打开门,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婉儿十指头紧紧绞在一处,目光定定落向门外沉沉夜色。 心头七上八下,半点安不下心神。 另一边,风隼出了院子,不敢经由驿站官道,特意找了名可信的黑甲卫。 命其快马加急将密信送往晋国,交到魏静贤手里。 他全程避开要道,看似悄无声息,却尽数落入司烨布下的隐秘暗线眼中。 待到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那封信辗转落进了司烨手中。 他拿着信,临窗而立,深眉俊目,目光幽深。 这是他隐忍一夜,等来的第一个破绽。 指节扣住信缄,指尖微一用力,挑开粘连的纸边,将信纸抽展铺开。 垂眸一目行过字里行间。 可瞧着瞧着,他脸上渐渐生出狰狞恐怖的意味来。 那双眼里,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慢慢地,又生出水雾,眸底的猩红,说不上是脑怒还是委屈。 只觉得空气都沉寂下来。 第622章 这就害羞了? 纸上字字行行,那些遮掩,侥幸,串通的字句,全都成了扎向司烨的利刃。 他的女人一走了之,所有人都达成共识,看着他浑浑噩噩活在假象中。 想到他日复一日忍受心口空洞,夜夜寻模糊残影,辗转难眠,无数次自我怀疑,自我折磨。 司烨眼底克制不住的发酸,喉头持续发堵,是付出真心却被合起伙糊弄的挫败与心酸。 烛火映在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戾气丛生。 三年空寂,三年愚蒙,三年所有人的心照不宣,把他这万人之上,杀伐决断的九五之尊,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笑。 何其可笑。 司烨指节骤然收紧,方才翻涌的暴怒与委屈,被他硬生生压回骨血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寒凉阴鸷。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魏静贤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能算计到他,让他身边人,甚至连他亲生女儿都站队的人,绝不是一个魏静贤就能办到的。 他们到底瞒了他多少真相? 敢欺他三年。 那就好好陪他们玩完这整场骗局。 跪在一旁的黑衣人,不经意对上司烨一眼,只觉帝王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压抑到极致的寒。 头皮发麻之时,又见司烨指腹慢条斯理摩挲纸上深浅交错的褶皱,一下下,将方才被他捏出的折痕尽数抚平。 将信纸仔细折好,原样塞回信封,又取过蜡丸重新熔封,封纹与送来时分毫不差,看不出半点被拆阅过的痕迹。 递至黑衣人面前:“以最快速度送到魏敬贤手上。” “给朕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俯首领命,持信快步退去。 ·· 天将白,晨雾漫过屋檐。 风隼和张德全一人立在外门,一人守在内门。 听见内里细微动静,张德全连忙躬身入内伺候司烨起身梳洗。 他垂着眼,全程提心吊胆,时刻观察司烨神色。 见人表面依旧是往日那副带着起床气的冷沉模样。 张德全屏住呼吸,双手轻捧着雕螭龙兽首的金玉带,小心翼翼绕上司烨腰间。 腰带刚束稳,便听见司烨问:“欢儿如何。” 张德全连忙敛去杂念:“回陛下,小殿下一夜安安稳稳,不哭不闹,睡得十分踏实,也未曾起身要奶。” 说罢,又捧来一盏温茶。 “昨儿一晚上是春娘守着小殿下,奴才瞧着,这人特别会带孩子,不如,就把她留在小殿下身边伺候,这样,往后,您也能睡个安稳觉。”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不动声色的观察司烨。 他只瞧见司烨捏着温热的茶盏顿了下,却没看出司烨眼底藏着的冰冷嘲弄。 等了会儿,不见司烨说话。 张德全垂下头,掌心沁出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他一看到司烨这份死水般的异常平静,便觉脖子后凉飕飕的,凉得他头皮发麻,好似一把刀悬在咫尺之处,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劈落。 这感觉简直是凌迟般的折磨。 茶盏轻放,声音不大,张德全却被惊的浑身打了颤。 司烨掀了下眼皮,斜斜扫过张德全垂在身侧的手:“手抖什么?” 张德全那只发抖的手呲溜一下缩进袖筒里,惯是老油腔的人,这会打起了磕巴:“奴···奴才··奴才无事,就是昨儿挪了下桌子,胳膊抻着了。” 说完,又觉这借口蹩脚,补了句:“奴才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手也不如从前稳了。” 司烨眼神轻飘飘的睨了他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是不中用了,这手不稳,心也跟着不稳了。” 语气听不出半分责备,却让张德全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来。 下意识要跪地,司烨却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张德全半曲着膝盖,姿势难堪的僵在原地,一时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直到司烨走出屋门,廊下的穿堂风卷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冷。 心神归拢,赶忙跟出去,在门外与风隼打了照面,默默抬袖擦了把冷汗,又从袖底偷偷朝风隼递出一个示警眼风。 风隼心头一紧,方才还算松弛的身形登时绷得笔直。 二人跟在司烨身后,穿过薄雾,未过多久,便到了行宫偏殿。 青灰色微光透过窗纸浅浅渗进殿内。 司烨推开殿门,屋里静悄悄的,不见奶娘身影。 他放轻脚步走入内室,满室温淡香气糅着孩童身上独有的软绵奶气扑面而来。 一息入肺,他本能的循着气息行至榻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轻轻挑开垂落的纱帐。 视线落在床榻上,心头骤然一滞。 女人躺在床上,纤薄春衫的衣带开了,露出藕荷色肚兜,白的浮光流动的莹肌上枕着欢儿的小脑袋。 一只小手还肆无忌惮的贴在细腻白皙的胸口安歇。 司烨喉结上下滚动,克制不住的俯下身,想仔细看清她熟睡的眉眼。 目光却被她锁骨处的一颗红痣勾住。 眉头狠狠一蹙,脑海里似有什么画面一闪,快的让他捕捉不到。 他的心没由来的疼起来,本能觉得,这处红痣不该有半分疤痕。 许是他身上的沉水香太冷,又或是受到灼热气息的惊扰,阿妩睫毛轻轻颤了颤。 缓缓掀开一点朦胧眼尾,眼神雾蒙蒙的对上近在咫尺的脸。 她肩头一缩,身上薄纱滑落得更开。 一声细碎轻喘从唇边溢出。 “陛下……?” 因为没醒透,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轻轻软软的,听在司烨耳里,仿佛是有根羽毛轻扫心间,酥麻麻的。 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盯着,阿妩那点朦胧睡意顿时散去。 整个人清醒了,又后知后觉衣衫松散,肩头大半肌肤露在外头,脸颊一烫,当即想抬手去拢敞开的领口。 头顶突然落下司烨低沉微哑的嗓音:“别动。” “莫惊着欢儿。” 阿妩手一顿,指尖僵在原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可以偏开目光回避,却偏偏定定望着。 清晰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阿妩有些害怕。 蓉城那一晚,他压着自己发疯要她时便是这种眼神。 那种心理和身体同时被摧折的痛苦,记忆尤深。 阿妩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 司烨望着她无措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半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反而轻笑。 “这就害羞了?” 他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阿妩颤动的眼睫:“难不成你男人,不曾近身怜惜过你?” 见她紧抿着唇,不敢作答,司烨眼底的温情骤然敛去。 第623章 如何应对? “回答朕。”骤冷的声音,如冷风过境,拂走一室暖温。 阿妩慢慢扬起下巴,用一双倔强的眼看着他:“奴婢不是害羞,是不习惯被陌生男人这般看,还请陛下移目,容奴婢整理衣衫。” “呵——” 司烨冷笑:“陌生男人。” 他嘴角轻勾:“倒看不出,你还是个一心为夫君守身的贞洁烈女?” 阿妩神色一顿。 从昨日开始,司烨就屡屡试探,她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迎上他暗隐讥讽的眸子,阿妩肃声:“世人总拿贞洁烈女作为衡量一个女子好坏的首要标准,而男人无需守忠贞,本质不同。” 她眼中没有卑微,没有怯懦,“所以,还请陛下移目。” 司烨视线分毫未挪,眼中那点冷意未消,反漫开一层暗色,自上而下牢牢锁着她纤直的脖颈。 气息压下来:“世间规矩是给庶民设的,朕想要看谁,无须顾忌所谓的男女礼节。” 桀骜,盛气凌人。 他还是一成不变的独尊自大。 想想也是,他是皇帝,普天之下,皆要顺着他的心意。 在他眼中,弱者的底线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感情里,不能如此。 阿妩紧了紧手指,“规矩分尊卑,体面却不分贵贱,陛下可以不拘小节,奴婢一介女子,还要守自身分寸。” 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还请陛下移目。” 司烨周身越发寒凉,这是她对自己说的第三遍——移目。 不给自己看,她想给谁看? 浓烈的妒火在胸腔里肆意翻滚,司烨眸色一沉,故意逆着她的意愿,不仅不挪开视线,还朝她伸出手。 大手落下的一瞬,阿妩下意识往后缩。 怀中熟睡的孩子被动静惊扰,懵懂地蹭了蹭她的胸口,紧接着小胳膊忽然抬起,软软地挡在二人中间。 欢儿力道微弱,推在司烨的手臂上如同挠痒痒,却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往外顶。 司烨动作一顿,垂眸看向拦在中间小小的一团。 阿妩趁机拢紧松散衣衫,又抱紧孩子,往后退半寸,拉开一道清晰界限。 怀里的小人儿,睁开惺忪的眼,瞥到司烨时,小嘴不瞒的一瘪。 那委屈的模样像是随时能落下泪珠子。 司烨最见不得他哭,随即换了一副口吻:“是父皇不好,吵醒了欢儿。” 说话的时候,那原本正要伸向阿妩的手,移到欢儿身上,想要将他抱进怀里。 小人儿却把脸埋进阿妩的胸口,似醒非醒的双手挂在阿妩身上,俨然不愿给他抱。 手上落了空,他心中有些酸。 目光再次落在阿妩脸上,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心绪便控制不住的持续波动。 而她,自始至终,全是冷淡防备。 此刻,看着她这防备的样子,一股邪气绞缠在肺腑,让司烨情绪几近失控。 门外。 张德全扒着门缝偷听,廊下众多侍卫守着,风隼不像他那般,却也是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声音。 二人都没听见脚步声,却见屋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张德全因惯性,一头往司烨的怀中扎去,好在风隼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了回去。 两人刚站稳,司烨已踏过庭院石阶,“别跟着朕。” 张德全与风隼僵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二人转头对视一眼。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阿妩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刚端起茶,张德全便一脚踏进来急问:“陛下是不是又拿话试探你了?” 温茶入喉,有些涩。 她轻点头。 张德全:“陛下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你给我交给底,你打算如何应对?” 阿妩望着窗外的粼粼水光,他那样的人一旦起疑,便会一直查下去,今日是试探,下次也许就不是了。 阿妩心中烦躁,脑子里也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放下茶盏,垂着眉眼。 半晌不语。 耳边再次传来张德全的声音:“事到如今,我倒有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听?” 见阿妩抬眼看向自己,张德全连忙压低身子凑到她身边:“这三年来,陛下的心思只在朝政和欢儿身上。 他空置后宫,我原想是他那方面不行了。 可上回在马车里,他对你动手动脚,啧啧,你是没仔细瞧,他黏你的眼神,都能拉出丝。 正当盛年的皇帝,三年不碰女人,为你守身如玉,历朝历代的皇帝,再寻不出第二个。” 张德全:“你现下舍不得儿子,不如顺势与陛下缓和关系,好好陪着陛下。” 缓了口气,又低声秘语:“风隼已暗中传信回京都,通知魏静贤提前筹谋脱身。” 听到这话,阿妩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第一个通知魏静贤的会是张德全和风隼,这俩人从前总和魏静贤对着干,背地里没少骂他。 张德全讪讪一笑:“我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见血的事,再说帮他也是帮你。” “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爱记仇,别人不小心碰他根头发丝,他都得算计着薅一把下来。 可唯独对你,他是嘴上恨,心里疼,被你气的咬破嘴唇子,你这边掉几颗眼泪,他这边立马就软。 昨儿我想了一夜,陛下要杀江枕鸿和魏静贤,全是因为你,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你同陛下往后好好养儿育女,保不准陛下这心中的疙瘩就解了。” 张德全说的口干舌燥,见阿妩依旧抿着唇,不出声。 他知道阿妩这人看着闷,实则是个有主意的。 话点到为此,另外道:“我们把脑袋别裤腰上,帮你瞒了三年,你便是不顾着我和风隼,江枕鸿和魏静贤的脑袋,你总得顾着吧!” “陛下这两日没好好用膳,你回头给他做些吃食送去。” 说罢,自己倒了杯茶水,仰头灌进嘴里,才扭头出屋子。 风隼站在外头,做了多年暗卫,耳朵最是灵敏,这会儿看着张德全小声道:“她是个石头心,一根筋,你同她说这些,有用么?” 张德全扯了扯唇:“当年她为了江枕鸿算计陛下,如今再叫她为了江枕鸿主动去讨好陛下。 你说这叫什么?” 见风隼一脸疑惑,张德全嘿嘿一笑:“这就叫自打嘴巴,也算咱替陛下出了口气。” 风隼回头看了眼,眉头微蹙:“先不说她听不听,这事不同以往,陛下那里可不是她掉几滴眼泪就肯罢休的。” ··· 第624章我就只想嫁给他 微凉的漫过行宫凉台,四下几株海棠花期将过,枝叶疏疏斜斜映在冰凉的白玉石栏上。 司烨斜倚在石栏上,姿态松散,却掩不住周身散不开的孤寂。 这三年,他对任何女人都提不起兴趣,不是他没有情欲需求,是身体上的本能排斥。 好似他碰了别的女人,就是脏,就会被人嫌弃。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是皇帝,谁敢嫌弃他。 可他却一直被这种感觉束缚着。 直到方才听了她的话,司烨终于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了。 她说“世人总拿贞洁烈女作为衡量一个女子好坏的首要标准,而男人无需守忠贞。” 看似她在叙述一件人人默认的事情,实则是在愤愤不平。 世上从无人敢说要男子为女子恪守忠贞。 唯独她敢。 司烨记不得和她有怎样过往,又是如何喜欢上她的。 可喜欢亲近一个人的感觉错不了。 他喜欢这个女人。 大抵从前也是对她一眼动心。 即便她这般要求男子,他也不觉的违逆。 反而下意识的想要迎合她,独占她。 甚至连方才看见儿子的手贴在她胸衣上,自己都觉得的碍眼。 可能让她抛下孩子,不要他。 能让那么多人联手替她遮掩的过往,到底是什么? 又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还有,她嘴里的男人是指谁? 想到这,司烨心底陡然窜出一把淬了毒的烈火,烧的五脏六腑阵阵抽痛。 他要知道这些事情,更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就独独失去对她得所有记忆? 司烨心头沉甸甸压着万千疑云,无意间望向台下的临水石道,目光骤然顿住。 石道旁生着一株粗大垂丝海棠,浓荫匝地,底下立着两道身影。 是南越九皇子石渊,半大的小子,比棠儿高出一个肩头,正扯住棠儿的衣袖不肯松开。 司烨眸光骤然一眯,指尖不自觉收紧,静静俯瞰树下二人。 阿渊眼眶微红,一张少年脸委屈得皱起来:“棠儿,你听说了么,你父皇要我和你妹妹朝盈定下婚约。 我不答应,就算被王父赶出王庭,我也绝不会答应娶她。” 棠儿轻轻蹙起细眉,温和望着他:“这事我听张德全公公说了,听说朝盈如今容貌出众,只是娶妻娶贤,她很坏,她娘也坏,总欺负我娘,论德行,她那人是配不上阿渊哥哥。” 阿渊听了连连点头:“那你帮帮我,让你父皇把这门亲事撤了好不好?” “无妨,这事交给我,我去跟父皇说。” 阿渊正酝酿苦涩的表情,像石疯子教他的那样,本着要用眼泪打动棠儿。 却没料到棠儿答应得这般痛快。 阿渊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欣喜地攥紧她的袖口:“棠儿真好,这么多年阿渊哥哥是没白疼你。” 他低头凝着棠儿,微微咽了下嗓子,继续道:“棠儿,我不愿与她订婚,不是因为朝盈德行不好,就算她品貌皆优,我也半分不动心。 因为···我心中早就有中意之人。” 棠儿神色微怔。 又眨巴了两下眼睛,从前娘亲总拿许多话本子念给她听,那时她听不懂书中的那些男女情意,只娘亲说什么,她都乖乖点头应下。 如今年岁渐长,朦朦胧胧懂了几分儿女私情,却依旧不甚通透。 “你喜欢谁就去娶谁,同朝盈的婚事,我去同父皇说,左右是不能叫你娶她就是。” 说罢,又低头往回扯被阿渊攥住的袖角,“阿渊哥哥,天不早了,我要去给欢儿弟弟熬煮沐浴的药汤,放药材讲究顺序火候,差了些许,都影响药效,下面的人做我不放心,得亲自盯着。 你快些松开,这事不能耽搁。” “你怎么不问,我心中中意之人是谁?” “·····” “棠儿我喜欢你,我想娶的人是你。” 面对少年直白的心意,棠儿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接着又摇头:“我不能嫁你。” 这话瞬间淡了司烨周身的戾气。 垂眸望去,见十岁的棠儿睁着一双澄澈懵懂的杏眼,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扭捏羞怯。 他眸光微缓,他司烨的女儿,就该这般矜贵。 唯有世间一等一的好男儿,才配得上他的掌上明珠。 可这份矜傲才刚升起,下一瞬,棠儿天真烂漫的一句话,便瞬间让司烨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小丫头扬着白净的小脸,眉眼亮晶晶的,“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桉儿哥哥。” 高台之上,晚风微凉。 树下的阿渊脸色僵住,从耳根到下颌都绷得死死的,硬生生在他那张少年脸上凝出一股狰狞的戾气。 又听棠儿认认真真细数旁人的好:“桉儿哥哥会给我扎灯笼,糊纸鸢,他那么好,我就只想嫁给他。” 字字清脆,句句戳心。 阿渊瞬间红了眼尾,五指猛地用力,攥得小姑娘胳膊微微一疼。 “你不能嫁给他!绝对不能嫁给他!” 棠儿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蹙起眉头:“为什么不能?” “他是你哥哥啊!” “不是亲哥哥,我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 阿渊咬牙:“那也不行,你娘亲曾经嫁给了他的父亲,你们二人名义上曾是亲兄妹。 你要嫁他,就是罔顾伦常。” 一句话轰然砸在风里。 树下少年暴怒狰狞,树下小姑娘懵懂错愕。 而高台之上,司烨立在风中,周身死寂一片。 他望着树下那两道争执的身影,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滔天暗流··· 第625章 彻查江氏全族 树下的少年不觉什么,棠儿却慌了,她上前捂住阿渊的嘴。 眼神警惕的扫视四周,目光从上方的凉亭扫过,确定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又竖起柳眉,沉声对阿渊道:“若是被我父皇听到,你该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阿渊垂下眼,他方才急了,才会那般直接吼出来。 只是一想到棠儿的那些话,他又猛地攥紧手,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缸子,酸的喘不过气。 从前在晋都,棠儿一见江桉就把自己扔到一边,自己便是心里不开心,想着他们的兄妹关系,再大的醋劲也都忍了。 可现在,棠儿说要嫁给江桉。 这叫他如何忍? 又听棠儿道:“你且记着,何时何地,都不许再说这话,否则,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说就是,但你也得答应我,莫再说什么你和江桉没有血缘关系的话。 你生在江家,长在江家,从小便喊他的父亲为爹爹。” 他扯下棠儿的小手,一字一句:“你曾叫江棠,他就是你实打实的兄长,不能动心,更不能嫁他,你若是执意,我定闹得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安生。” 最后一句,他板起脸,连眉眼都是冷硬的。 小姑娘皱起眉,心底闷闷地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咄咄逼人的阿渊。 这让她想起娘亲从前给她读画本子时说过的道理。 好儿郎要懂得顾及对方心意,而非仗着心意锁住人。 会拿吵闹,争执,要挟,逼人妥协的人,不是良人。 小姑娘垂着睫慢慢琢磨,若是换做桉儿哥哥,他绝对不会这般。 见她迟迟不回应,阿渊语气加重几分:“我说到做到。“ 棠儿心头一紧,本想直白同他讲,他这般强人所难的模样,很不讨喜。 可抬眼撞见他眼底的狞色,又念及眼下诸事繁杂,实在不愿平白惹出风波,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颔首。 见她应了,阿渊紧绷的面色顿时缓和,抬手轻轻落在她柔软发顶。 “你不提嫁江桉,我不娶朝盈,我等着你及笄长大嫁给我。” 棠儿抬着一双懵懂澄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阿渊又轻声:“你年纪还小,不必现下给我答复,但你要记牢,这世上除却你父皇和娘亲,待你最好的人便是我。” “你说错啦!”棠儿撇了下嘴:“除了父皇娘亲,还有爹爹,他们才是真心待我,你比不得他们。” 说罢,转身便往前走去。 阿渊连忙快步跟上,方才的强势尽数敛去,低声追在身后哄:“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除去你父皇,娘亲与爹爹,余下所有人里,才是我待你最好。” 两人一先一后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庭院深处高台之上,司烨孤身立在树阴里。 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短刃,一下下剜开他尘封空白的过往。 他的女人,曾完完整整属于过另一个男人。 甚至连他二人的亲生女儿,都理所应当唤旁人一声爹爹。 掌心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手腕粗的海棠枝生生被他徒手掰断,嫩绿的叶片簌簌落了满地。 高台四下静得骇人。 司烨太阳穴突突狂跳,青筋顺着额角隐隐浮起。 失忆的空白不再是模糊的遗憾,反倒变成尖锐的讽刺。 他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低哑可怖的闷响,像是困兽被斩断软肋的呜咽,又裹着滔天戾气。 嫁过人。 爹爹。 姓江。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只是忘了那个女人,却没有失忆。 姓江的,儿子叫江桉的,他记忆里只有一位。 疯念一层一层往上翻涌,偏执肆意滋生。 心底第一个念头,是毁。 毁了那个男人,抹掉女儿口中那一声爹爹。 掌心用力,断枝刺入肉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他脚下溅碎。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摹她对另一个男子笑,被那个男人拥有,连女儿都依赖那人。 妒火与酸楚、不甘、拧成一团,缠心挠肺。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良久。 司烨狠狠一闭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癫狂与破碎,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半点看不出方才濒临崩溃,他将淌血的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缓的转身。 踏入行宫内阁,清退内外值守的下人。 一声低沉冷哑的唤声落在寂静里:“影九。”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梁柱阴影里骤然落地,单膝跪下。 这是司烨亲自调教的暗卫,原是给欢儿准备的。 此刻,他盯着影九,“知道叛主的下场么?” “回禀陛下,五马分尸,千刀凌迟。” 听到影九的回答,司烨用力扯紧掌心的伤口:“知道便好。” 肃声:“暗中彻查江氏全族,尤其是江枕鸿,十日内,朕要知道他的行踪。” “是。”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阁内再度只剩死寂。 司烨 缓缓摊开负于身后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血痕,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笑。 抬手随意用棉帕裹住伤口,转身走出去。 这一回,脚步不再沉滞,反倒多了运筹杀伐的冷硬。 ···· 欢儿醒来后,奶娘便像平日一般端来温牛乳,可他一口不愿喝,问他想吃什么,他也摇头,显然是没有胃口。 棠儿幼时生病吃不下东西,只要给她煮碗碧玉羹,她总能吃下去。 大抵都是随了司烨,阿妩想,欢儿应当也喜欢碧玉羹。 一个时辰后,当她端着碧玉羹走进屋子时,一眼便望见坐在床前的司烨。 她脚步一顿,不曾想他竟会折返回来…… 守在一旁的奶娘见她回来,识趣得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垂眸望去,司烨侧着身子。 他走的时候,拉着一张臭脸,然,现在下颌微微低着,正对欢儿絮絮说着什么,整个人显得很平和。 恹恹的小人儿不知听到了什么,眼神突然一亮,似来了几分精神, 小脑袋一下下往司烨下巴上蹭,黏人得紧。 阿妩静静望着父子相依的模样,视线无意往下一斜。 神色又是一顿,就见广袖下露出的半只手掌,裹着渗出暗红血迹的棉帕。 她张开唇,想说些什么,突然想到司烨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踟蹰间,司烨抬眸,视线不期而遇。 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她。 像一汪深秋的潭,不起半分涟漪。 阿妩紧了紧手里的汤盅,在他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两步,刚要福身请安,司烨忽然朝她伸出手。 第626章 我哪里敢跟陛下齐行 阿妩睫羽抖了两下,右脚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然,司烨就只是从她手里端走了那碗碧玉羹。 她那点慌乱退缩,反倒成了自作多情。 司烨目光落在汤里:“你做的?” 一室寂静。 阿妩悬着心 低低“嗯”了一声,静等着他追问这汤羹的做法来历。 可他听了,再无一言,只取过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欢儿嘴边:“欢儿乖,多吃些,有力气父皇便带你出去游玩。” 小家伙听的欢喜,小口小口吞咽。 阿妩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随即目光落在司烨的侧颜,他骨相较寻常人偏锋利深邃,人清减时,脸上的锋利感更甚。 “灶上还温了一碗,陛下可要尝尝?”阿妩压着声问。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 阿妩抿了唇,低头去接空碗,余光忽然扫过他广袖下露出的半截掌心。 指尖僵了下:“陛下手上受伤了?” 闻言,欢儿也注意到他的掌心。 之前司烨砍人,弄得满屋子都是血,也没见欢儿皱一下眉头 ,这会儿瞧见他父皇掌心的血痕,小家伙眼圈当即就红了。 凑过去鼓着小嘴呼呼吹了两下,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司烨。 “父皇不疼。”司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尾微抬,不轻不重的扫了阿妩一眼。 阿妩已将空碗搁在桌角,转头去立柜上取昨儿棠儿落下的药箱。 这些年,她不仅认识了很多草药,也跟着学了些简单的清创包扎术。 熟练的打开药箱,从中取了一瓶瓷青色的药膏,又捻一卷纱布,回身朝司烨福了一礼。 不待他允诺,便伸手去解他掌心的棉帕。 司烨没说什么。 棉帕与伤口粘连,缓缓掀开时,外翻的皮肉露了出来,阿妩呼吸一凝。 她曾见过司烨暴怒时捏碎瓷盏。 少时自己脾气倔,而他又总是寸步不让。 她记不清第一次同他吵架是因为什么,只记得他嘴毒,说起话来咄咄逼人。 她一时气急,脱口便道:分床 那会儿他手中正握着一个茶杯,听见这两个字,指节猛地收紧,徒手攥碎了瓷盏。 手心止不住的流血,可他像是不觉得疼一样,转身又取来一只瓷杯攥在掌中。 一双眼死死盯着她,沉声逼问:“还分不分床?” 那架势,只要她敢再说一声,他就会再次攥碎瓷盏,好似那手不是他的一样。 眼下,这道伤口,一看就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一个时辰前,欢儿推了他几下,自己回了他两句,他气性大,可还不至于自残泄愤? 阿妩微微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头顶纱帐半卷,折出大片阴翳,沉在他脸上。 也沉在阿妩的心头。 待包扎好,司烨沉声:“你准备一下,明日朕要带欢儿出去一趟。” 想到后日引脉术的凶险,阿妩轻轻咬住下唇,应了声,又看了欢儿几眼。 片刻,她端着空碗出了屋子,风迎面吹来,吹的她眼角通红。 司烨立在雕花菱格窗前,视线牢牢锁着院中那道身影,望见她肩头轻颤,又低头擦眼泪。 他指骨无声攥紧,方才重新包扎的伤口再次沁出缕缕血丝。 ··· 一夜沉郁煎熬,天光破晓,暖阳倾落,铺洒在人声鼎沸的市井长街上。 往来熙攘的街心停着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惹眼的让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司烨立于人群中,一身玄色云纹锦绣长袍在风中轻动,白玉腰封紧扣着劲瘦腰身,日头落了他一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凛然矜贵。 他单手抱着欢儿,另一只手牢牢牵着身侧的棠儿。 一双儿女的轮廓,旁人一看便能看出是他的骨血。 风隼与张德全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阿妩安安静静,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 欢儿软软趴在司烨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可每隔片刻,便会悄悄侧过脸往后瞟一眼。 像是总要确认阿妩还跟在身后,心底才能安稳。 阿妩眼中含笑,就盼着司烨抱累了,把欢儿送到自己怀里。 母子俩的互动全被张德全看在眼里,悄默默慢下一步,凑到阿妩身边,小声道:“陛下出门从不把孩子给旁人抱,” 眼珠子一转:“要不,你往前走走,挨着陛下,也能挨着小殿下。” 阿妩低声:“公公说笑了,我哪里敢跟陛下齐行。” 这话刚落,司烨脚步忽然一顿。 他往后退开半步,暂时松开牵着棠儿的手,抬手取过摊面上一支海棠纹蚕丝玉簪。 俯身戴在棠儿发间,眼神柔和,待转身之际,余光轻轻扫过不远处的阿妩,带着凉浸浸的幽光。 张德全暗中观察,心里盘算出一计,悄悄挪动身影,找准时机往她身上一撞,力道拿捏的十分到位,直直将人撞到司烨的身上。 司烨环着欢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却本能的,极快的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两人距离骤然贴近,他侧首,鼻尖几乎擦过她的发顶,淡淡的馨香漫入鼻息。 指尖几不可查地扣了下她的小臂,似是下意识想要留住她的气息。 阿妩身子一紧,慌忙想往后拉开距离,却被他扣着手臂动不了。 罪魁祸首——张德全脸不红心不跳的转头指向旁边的路人。 声色俱厉地高声呵斥:“走路不长眼,故意往人身上冲撞,惊扰我家主子,小心剥了你一身皮。” 那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脸懵,想说不是自己,可看对方的气势,绝非一般的富贵人。 风隼一眼就看穿张德全刻意撮合的心思,只是一个想进,一个撤着身子要退。 暗道,张德全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司烨眼神骤冷,松了手。 之后,又对棠儿道:“看上什么,只管拿。” 不过片刻功夫,大大小小的盒子,首饰匣、精致玩物一股脑全被塞到阿妩怀中。 单件并不算沉,可堆积在一处,压得她单薄的臂膀发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张德全与风隼瞧着她吃力,想替她分担,司烨一记冷眼,二人就都不敢上前。 棠儿一边看看娘亲,一边又仰头望向司烨,急的反复劝:“够了,够了,别再买了,女儿房中已经有许多,不缺这些东西。” 可司烨像是全然没有听见,看到什么,便吩咐摊主包好,转身尽数往阿妩怀里塞。 就在这时,街角一道视线牢牢锁住了一行人。 第627章 要比豺狼更豺狼 若眼神能杀人,那此刻,被她锁定的人,已经被凌迟死了。 她身旁的男人道,:狗皇帝身边就跟着一个侍卫,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人面相粗犷,身板挺括 不是南越的口音,也不是京都的。 若是去过北疆的人听了,便能从他的容貌特点和别扭的汉话里听出他是北戎人。 他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蓄势待发。 又被女人一把按了回去。 “你想死不成。” 男人不满的看着她:“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汗王让我们来南越,是为了摧毁晋国和南越的结盟,你现在出去,不仅杀不了他,还会打草惊蛇,坏了汗王大计。” 女人按住他的手半点不松,抬下巴朝那行人周遭递了个眼色:“你看他周围的百姓,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和眼神,可像普通人?” 这么一细看,果真就瞧出些不寻常。 一条街上,有人裹着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肩头扁担筐里码着新鲜时蔬,也有往来商贾,身着滑软绫罗长衫,腰间系着钱袋。 还有穿着草鞋蹲在路边等活的苦力。 这些人面上瞧着平平淡淡,仿似安分百姓,可但凡目光扫过人,锋芒便骤然泄出。 男人也曾随军征战,在沙场之上见过不少晋国兵士,心头一凛。 这不是寻常百姓,是佯装百姓的晋国兵士。 女人低头睨着男人腰间的刀封:“你以为你刀上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近了他身,就有机会杀他。 我告诉你,你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杀了。” “他能单枪匹马直取你北戎大皇子的头颅,杀嫡母,活埋兄长,火烧亲侄,连亲舅父的人头都摘了,这样的人,别说是你,就是你北戎大王亲自来,也不是 他的对手。” 男人听了略微有些不服:“比阴毒,我王自是比不得他,可要比英勇,我王定胜过他。” 乌戈是北戎王的亲卫,他不允许晋人说汗王不如晋皇。 眼前的女人是三年前来到北戎的,她是晋国人。 但能被汗王奉为座上宾,定然不是寻常身份,何况她还熟知晋国皇室和朝堂。 听人说,她的母亲和夫君被晋国皇帝挫骨扬灰,她曾对天发誓,要亲手杀了晋皇。 乌戈看着女人,而女人此刻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如淬了剧毒:“莫轻敌,我在他手上吃过的亏 ,换做你 ,尸体都化白骨了。” 这话乌戈听不明白。 从北戎到南越,这一路,她一再说不可轻敌,好似晋皇生有三头六臂似的。 如今见了,还不都两条腿两条胳膊,不过就是生的比一般人俊美些,心眼子多些罢了。 一个女子都能从他手上逃脱,怎么换做自己就得化作白骨,难道自己七尺男儿,还不如个女人。 他不知道。 眼前的女子不是寻常女子。 而盛清歌也不屑于去同一个低贱血统的蛮人讲过去。 三年前,若不是自己留了后手,那被司烨当场一刀穿心,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当真是自己了。 三年蛰伏,她日夜复盘过往所有败局。 根本原因是底牌单薄,又妄自轻敌。 这一次,她抛去所有枷锁,要比豺狼更豺狼。 誓要他血债血偿。 ··· 一路行来,礼盒堆叠得老高,快挡住阿妩半张脸。 司烨的眼角余光扫过她,越看心里火气越盛,她的手都被重物勒出红痕了,却仍旧半点不讨好自己,连一声累了都不肯喊。 他心底莫名发闷,想勒令她放下东西,又咽不下那口气。 街边的店主掀开竹蒸笼的笼盖,一团滚烫白雾涌了出来,笼底码着才蒸好的点心,外皮莹润松软,微微裂开的面皮里隐约透出内馅。 甜香弥漫在风里 欢儿攥着司烨的衣袖,一双眼黏在糕点上,这般市井小食是他从前没见过的。 但小人人唇瓣抿得紧紧,半句讨要的话都没有。 “娘亲,买糖糕。”两个小童扯着名妇人,往铺子里拽。 妇人被拽的踉跄,进铺子挑了两块不同馅料的糕点,分别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年纪稍大点的小童捧着点心一口咬下,吧唧着嘴吃的眉开眼笑。 欢儿喉间微微滚动,却装作不感兴趣的偏过头。 小点的那个孩子,举着手里的糕点:“娘亲吹吹。” 妇人弯腰,将他搂进怀中,稀罕的亲了一口,又吹了吹,柔声:“慢些吃,别烫着舌头,吃完了,娘明个儿还来给你买。” 看着小童蹭在妇人怀里撒娇,欢儿眼尾突然就红了。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阿妩。 四目相对,阿妩心头蓦地一疼,顾不上臂弯酸痛,转头便朝店主扬声:“店主,各样糕点各包一份!” 店主抬头,笑着应声:“好勒,客官稍等。” 阿妩做好准备被司烨斥责,但不管怎样,今日她一定要让欢儿像寻常孩子那般欢快的吃一口糖糕。 出乎意料的是司烨没像上回那般发怒。 微微出神间,欢儿张开手要她抱。 棠儿赶忙扯了扯司烨的袖子,软声道:“爹爹,您抱了许久,该是累了,叫春娘抱着弟弟罢。” 说完,又用眼神示意风隼。 谁知风隼分毫不动,只抬着眼望向司烨。 那副做派,分明是只听司烨一个人的差遣。 司烨眉峰一凛,抬脚便往风隼腰上踹,“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整日里只琢磨着讨媳妇,一双死眼珠子,半点眉眼高低瞧不出来,哪家好姑娘肯配你,也是个睁眼瞎的。”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下来,周遭人都往这边张望。 风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亏得下盘稳,才没仰身摔个狼狈相。 倒是张德全反应极快,忙不迭从阿妩手里揽过那一堆大小礼盒物件,转脸又对着司烨一脸赔笑。 “我的爷,快莫动气,这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没个暖被窝的,难免思春,回头奴才好好训教他,您犯不上为他伤神。” 司烨又一记冷眼扫到张德全脸上:“你都四十了,也没见你思过春。” 张德全一噎,又见司烨眼神冷冷的瞥向风隼:“合该也把你阉了。” 这话惊得风隼一脸煞白,莫名觉得一股阴风顺着裤腿往上窜,要不是身在闹市,他都要跪下磕头。 趁司烨骂人的空挡,阿妩伸出手要从他怀里抱欢儿,察觉司烨的目光。 她扬起嘴角,朝他笑:“爷骂的对,合该给他阉了去。” 司烨神色一顿。 这一路她都耷拉个脑袋,像个缩头鹌鹑,不是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便是佯装未曾瞧见他。 这会儿怎敢主动接话了? “夫人,您的糕点。” 店主双手捧着油纸包上前,阿妩正要腾出手取银子。 欢儿不知从哪摸出颗金豆子递向店主。 “这位小公子,小店小本生意,实在是没那么多银钱找您。”店主正泛愁。 小人儿:“赏你。” 店主一听,又打量一行人的穿戴,当真是一等一富贵门庭出来的贵人,忙双手捧住金豆连连躬身作揖。 “多谢小公子厚赏。” 他目光扫过棠儿和欢儿,又落在阿妩和司烨身上,愈发夸赞起来: “小人开店数十载,往来客人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您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司烨:“是么?” 他盯着那店主,不紧不慢问:“你哪里看出我和她是夫妻?” 方才舒缓的气氛,瞬间凝滞。 第628章 如何解蛊? “您二人是郎才女貌,生的这一双儿女,亦承父母相貌。” “小姐眉眼温婉,随了夫人,小公子眉目英挺,如同复刻了您,凑在一处,真真是圆满的一家人。” 这话旁人听了只当是恭维,可落进司烨的耳朵里便如被扎了刺。 他面上淡淡,漫不经心的偏头看了阿妩一眼。 见人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又变回了那个缩头鹌鹑。 他唇角意味不明的勾了下:“你看错了。” “她,不过是爷身边的一个奴婢。” 顿了顿,又故意拖长语调,缓缓道:“还是个外头有男人的奴婢。” 店家脸上笑意瞬间僵死,又连连赔罪:“小人眼拙,小人胡言乱语,还望这位爷恕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司烨满不在乎道。 阿妩默默垂下头。 她亲口说自己有男人。 如今他拿这话当众奚落她,她又能说什么呢! 如今他句句试探,明显是起疑了,依他的城府,只怕已是着人去查了。 事情瞒不住。 与其等他查出来歇斯底里,不如自己主动把真相送到他面前。 一旁的张德全看着夹在中间的棠儿,心说这叫什么事,好不容易一家四口一起出门,又闹得这般不愉快,叫孩子也跟着难受。 转头去看欢儿,他捧着阿妩递来的糖糕,得他父皇点头,才低头咬下一口。 寻常孩童尝了甜,无不欢喜,独独欢儿,一口甜落肚,反倒红了眼圈。 张德全鼻头一酸,抬手拢起袖子,悄悄擦了两下眼角。 这一幕尽数落进司烨眼里,他微微侧开脸,低声:“往后想吃多少糖都有。” 说完,他转身抬步。 瞧他去的方向,好像是方才路过的那家糖果铺子。 张德全忙将手里提着的物件一股脑塞给发愣的风隼,又吸了下鼻子:“你把东西送马车上去,我跟过去瞧瞧。” 他追着人去了。 这边风隼也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娘,”棠儿往阿妩身边靠了靠:“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从前提起司烨就皱眉的孩子,如今竟是知道体谅他了。 阿妩淡淡道:“娘没往心里去,他这人自来如此。” 又把糖糕放进棠儿的手中:“你也尝尝,喜欢吃,回头娘再去买些。” 棠儿捏着糖糕,突然道:“张公公 怎么又回来了?” 待到人捂着脸走进,棠儿前倾着身子问:“你怎么了?” 张德全忍着快要压不住的哭腔,“没···没事。” 细细看两眼,便能看到他捂住的半张脸,凸出两道红肿的指印。 棠儿忙软声宽慰:“张公公别往心里搁,我爹他素来这般脾气,等气消了,心底照旧疼您。” “是啊!打是亲,骂是爱,他心里疼你呢。”阿妩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从前 他对阿妩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如今被她一字不落的还回来。 张德全就跟那吃了黄连吐不出的哑巴似的,嘴角抽了又抽。 须臾,又将她们引至对面的三层酒楼,说是司烨安排的。 小二殷勤引着他们进了二楼雅厢。 待到菜品上齐,张德全一一拿银针试过,也没见司烨回来。 棠儿起身推开窗,低头往街道上看 :“父皇该不是迷路了?” “不会。”阿妩往欢儿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棠儿回头看她,“父皇对这里不熟。” “他方向感极强,在陌生的地方,也迷不了路。” 说这话的时候,阿妩的视线落在窗户外。 她盯着南街的方向看了许久。 直到欢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南街深处,一间最不起眼的医馆内,来了位气度不凡的男人。 若是旁人光看他那一身迫人威仪,都会心生怯意。 唯独这坐堂郎中,抬眼淡淡瞥他一瞬,又自顾慢条斯理分拣柜上草药。 不紧不慢道:“普通病症,诊金五十两,疑难杂症,一百两起步,嫌贵,另寻别处。” 司烨走到柜台前,随手将钱袋往木案上一掷,袋中银锭碰撞,听来分量不轻。 郎中分拣药材的手一顿,伸手攥住钱袋在手心颠了颠,接着又扯开袋子,只看了一眼,便尽数揣进怀中。 纵使收了厚银,依旧是先前那副冷淡模样,抬了抬下巴:“伸手。” 指尖搭上司烨腕间脉息。 片刻,郎中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又挑起一侧眉峰:“你不是来看心疾的?” 司烨眼神幽深:“世间可有一种失忆症,万事皆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忘了一人?” 郎中闻言当即咧嘴低笑,旋即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哪里是什么失忆症,你是中了蛊。” “何种蛊?” “忘情蛊。” 他眼底的震荡,肉眼可见的扩散到双眸。 “如何解蛊?” “解蛊另算一百两,”郎中朝司烨竖起食指:“黄金。” 话音刚落,司烨扬手便往桌上拍了几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正好是一百两黄金折算后的银价。 他冷声:“现在就解。” 郎中瞥过那一叠银票,神色不动:“要解此蛊,须取你遗忘那人的心头血,有了此血,我立马就能给你解了!” 第629章 他累了! 乌云沉下来,晴好的天,雨说下就下。 人群纷纷往避雨的地方去。 司烨出了医馆,身上的长袍转瞬被浸湿大片,饕餮暗纹却仍旧狰狞。 他于骤雨中矗立。 解蛊需用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养此蛊亦需要。 他的皇后,为救他,于三年前被贼人一刀穿心。 湿润的雨打在身上,司烨自嘲的勾起嘴角。 ·· 雨越下越大,窗户一开,急雨从檐角灌进来。 张德全费力将窗户关紧,又甩着胳膊 ,将袖筒上的雨水拂去。 回过身皱紧眉头:“陛下没拿伞,这么大的雨,我不放心。” 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张公公,”棠儿盯着他那半张红肿未消的脸:“你莫担忧,父皇不是小孩子,定是避雨去了,若你实在不放心,待到雨小些,我同你一起去寻。” 他听了,眼神飘到阿妩那处,说不清是怨还是郁结。 “十年前,你跪在宫里求和离,那日的雨就同今日这般,你在雨中跪了多久,他就在雨中站了多久。” “麓山你假死,亦是这样的雨,他跪在泥浆里,十指磨的流血,不顾众人阻拦,也要把腐烂不堪的尸体抱在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 张德全垂头苦笑:“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伸手继续开门。 “雨天路滑,你就别去了。” 张德全脚步一顿。 阿妩走到他身前,将欢儿交给他:“你在这照顾两个孩子,我去。” 走出房门,见棠儿跟了出来。 阿妩温声:“回去等着。” 那一声娘卡在嗓子眼里, 她突然想起,六岁在蓉城,她日日哭着找娘。 那个时候,最接受不了的不是被欺骗,而是害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四年后的现在,那种惶恐的感觉,还刻在记忆里。 此刻,她看着娘亲执伞走进雨中,亦跟出两步。 “娘!”声音被磅礴的大雨吞没。 棠儿蜷了蜷身侧手指,蓦地抬脚就要追。 却又被张德全拦了回去。 ··· 鞋底踩过水洼,一路走,一路坠着水渍。 阿妩在滂沱雨里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长街,漫天雨声轰鸣。 她轻轻提起伞沿,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临街瓦檐下。 后背抵着湿冷石墙,胸膛湿漉, 头发在滴水。 明明身在遮雨檐下,却浑身都湿透了。 阿妩缓步走到他面前,“陛下,奴婢接您回去。” 他转过冷白的脸,看向她,眼里有种风雨俱灭的死寂。 阿妩心脏莫名揪紧了一下。 沉水香的气息裹着雨气越发沉郁。 “你怎么知道朕在这?”淡淡的声音浸着雨中寒凉。 “奴婢寻着你走时的方向,好在只多走了一道街,便遇上了。” 阿妩暗暗攥紧伞柄,忘情蛊是她今日主动摊开,送到他眼前的。 司烨起了疑,不会只疑她是谁。 更会疑,他为何记不起来。 心思沉,猜忌重的人,但凡心里扎下一点疑根,便会暗中不动声色彻查。 若等他私下摸查到忘情蛊的线索,暗地里报复谋害旁人,那倒不如她主动摊开,将事情摆到明处。 待他求证了自己心口那道旧疤,所有罪责她一人揽下。 她在心底演练无数次,预想过他怒火滔天的模样,也做好了承受他所有怨怼,责罚的准备。 可眼前司烨只安静倚在墙下,过分的平静,比嘶吼暴怒更让人忐忑 漫天滂沱化作细碎冷丝。 阿妩心下纷乱,又见他一身衣袍湿透,墨发湿淋淋贴在颈侧,便不觉抬了抬手臂,将手中油纸伞大半倾向他头顶,隔开飘斜的冷雨。 司烨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 阿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 “陛下在此站了许久,还是随奴婢早些回去吧,湿衣贴身容易染上风寒。” 他抬眼,唇角轻扯,算不上笑。 “你倒是懂事体贴。” 可惜,这份懂事是为了旁的男人。 他虽记不得与她的从前,但能算计到他的女人,定然清楚他的性子。 而这一次是算准他迟早会查到忘情蛊。 所以她想抢先一步,想一人揽罪。 她不怕自己恨她。 怕的是自己伤害她身边的人。 安静的雨里,司烨胸腔积压着强烈的窒息感。 不由的反问自己,这样的女人,当真喜欢过他么? 隔着氤氲雨气,司烨凝视着她。 也许喜欢过,只是并没有那么喜欢,所以才能走的这般洒脱。 这般···肆意踩踏他的真心。 连孩子都留不住她。 司烨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何等执念,才会对她这样的女人放不下? 他问不出所以然。 他累了! 是真的累了! 忘情蛊。 忘情,亦鉴情。 这样的女人。 忘了也好。 他伸出手,推开她的伞。 与她擦肩而过。 第630章 莫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雨伞倾斜,打湿了她的春衫。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从铅灰色的天地间一点点淡去。 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 指尖捏上湿冷的衣角,她抬眼看向对面二楼。 石疯子临二楼窗前而立,面色一沉,当即质问身后之人。 “他花了多少银子买通你?” “王爷,您莫冤枉人啊!我可全是按照您交代的说的。” “那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郎中一怔,“我····我如何知道···” 旋即又抬手对先师起誓,“若我私自收了他的银子,叫我穿肠烂肚而死。” 早前,蛊祀宗严束南越蛊师不得向外透露忘情蛊的存在 ,无论何人追问,都须统一口径。 如今撤回禁令,是阿妩主动找的师傅··· 眼前这郎中以先师发毒誓,想必是自己 误解了他。 可司烨的反应,太过诡异了。 石疯子心神不安。 视线再次看过去,楼下的人,已是离开了。 其实无论她怎么做,她所想之事,都不能如愿了。 想到江枕鸿早前托师傅转给阿妩的信。 只这份成全,司烨便输了。 · 棠儿站在酒楼门口,朝外翘首以望。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不见他们回来。 连风隼也未归 。 棠儿眉心紧锁。 雨丝淅沥,掩不住包厢里的微弱呜咽。 张德全抱着欢儿,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轻声安抚:“殿下不哭,你娘去寻你父皇,就快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你娘第一次主动去找你父皇。 “一晃十几年,物是人非了,可独独喜欢你娘这件事,你父皇自始至终没变过。 她就是你父皇的劫。” “如今这劫就要熬过去了,她不走了,往后,你也是有娘疼的孩子了,再也不用羡慕囡囡了。” 说到这的时候,他低头看欢儿:“等你身子好了,就可以跟你父皇学骑马射箭,还能跟太傅学朝堂策论,研治国之术。” 他手掌轻轻拢住欢儿的小手,又道:“等满了十五岁,再把那苏将军家的囡囡娶了,生一窝壮实的孩子,日日绕在你父皇母后膝前。” 窗外的雨声落进静谧的屋中,张德全絮絮叨叨的说着。 好似真的看到了那样的以后,他嘴角上翘。 细碎的呜咽渐渐歇了,一只小手伸到张德全湿润的眼下,轻轻抹了抹。 张德全神色一顿,下一刻便抱着欢儿呜呜哭了起来,哭的比欢儿还大声。 “小祖宗,你可得撑过去啊···” 屋门突然推开。 车夫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张总管,陛下让小的来接您。” 张德全赶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抱起欢儿下楼去 了。 马车停在酒楼后门的遮雨廊。 司烨走时穿着玄色衣袍,如今换成了藏青暗纹锦袍。 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一看就是淋了雨。 张德全:“陛下,春娘呢?她没去寻您 ?” 司烨端坐着,一只手压在膝上,目光轻轻扫过张德全,又扫了眼身旁的棠儿。 “一个公主,一个御前总管,见了朕,都来问一个奴婢。” 司烨勾唇凉笑,盯着张德全:“你是不是也想下车去寻她。” “陛下别误会,是春娘说要去寻您,奴才和公主才会这般问。” 眼珠子一转:“春娘老大不小的人,自是丢不了。” “只是小殿下这几日黏春娘,您瞧,这会儿没见着人,小嘴儿又撅了起来。” 他抱着欢儿给司烨看。 司烨伸手将欢儿搂进怀里:“莫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这话说出来,棠儿和张德全的神色皆是变了变。 马车沿着街道原路返回。 走到一半,欢儿又呜呜哭了起来,好不容易熬回行宫,又骤然发起烧,将吃的东西全都呕尽了。 殿内宫人匆匆奔走,烛火晃的人心不安。 欢儿止不住地抽噎干呕,退烧的汤药根本喂不进去。 棠儿端了一碟蜜饯:“父皇,一口蜜饯一口药,女儿小时候,娘亲就是这般喂我 的。” 小人人蜷缩在锦被里,烧得意识模糊,听到棠儿一声娘亲,嘴里竟是断续念出了娘亲二字。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娘亲不离口。 可他喊的最多的是父皇。 所以当他喊出第一声娘亲时,安静的屋子里,竟是没人能应一句。 张德全捂着嘴落泪。 “娘亲。”又是一声无人应答。 小人儿红着眼睛慢慢看向司烨。 只一眼,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从司烨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咽喉处,堵住到让他发不出声来。 手臂猛地收紧,连人带被子裹入怀中。 心疼和戾气撕扯在一起,在他眼底撕出浓重的红血丝。 这一声娘亲,是第一次,也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他说不出狠心阻止的话。 只是每听欢儿稚嫩虚弱的唤一声 ,他的心便撕裂一回。 他喉结轻颤,“爹爹在,爹爹永远都不离开你。” 嗓子眼里的沉沉哑涩,听得棠儿眼眶亦是红了。 她端着蜜饯的手骨泛白。 回到行宫的第一时间,她便给师傅递了消息。 让他派人去接应娘亲。 可天都黑了,娘亲还没回来。 派去山下宅子的人来回话,她未曾回去过。 张公公说,娘亲小心眼,生气的时候,会躲起来不理人。 一定是父皇扔下她先走了,她恼了,所以才躲起来不回来。 棠儿不信。 这种时候,娘亲绝不会置弟弟不顾,更不会刻意躲着不现身。 她望向窗外的滂沱雨幕,心底隐隐浮起不安。 第631章 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陛下,找到风侍卫了。” 棠儿猛的转过身。 张德全嘴快,先棠儿一步问出声:“那春娘呢?” 一路回行宫,风隼都未再出现过。 虽然司烨没说,但张德全认定 ,风隼是被司烨暗中派去跟踪阿妩了。 自己撞阿妩的时候,司烨伸出手扶她。 于普通男人来说,这一举动,道是寻常。 但司烨是片点衣角,都不会为旁人停顿的人。 而绊一脚,都会被他及时扶住的人,不会真的把人扔在下暴雨的街上。 风隼找到了,那阿妩定也回来了。 “娘亲···”声音辗转于欢儿唇齿间,红通通的一双眼,直直看着门的方向。 张德全瞧了,心神一颤。 思绪起伏间,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去岁年末,冯春满宫里逢人编排他,说他是金子堆里的穷骨头。 当了总管,还把金银藏臭靴子里,天生的穷酸。 这话经双喜的嘴一五一十传到他耳朵里时,满宫都知道了他藏金子的秘密。 他气冲冲跑去撕冯春的嘴,回来后,又见一群太监头挤头的趴在他寝房的门缝上,捂着嘴偷笑。 怒火攻心,他二话不说,扬手就打,把人打的抱头散开。 推门进屋,就见刚走稳路的欢儿蜷在他的床底,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拱一拱,翻出了他藏了大半辈子的金豆子。 靴子东倒西歪,连他藏在床底木匣子里的画像,也被扒拉出来。 这画原是早该毁去的,可张德全狠不下心。 画上的司烨方才十八岁,一双凤眼生得极好,他牵着阿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那眼底漾开的笑意,是往后数十年再没见到过的。 还有那刚及笄的小姑娘,面孔上带着一团稚气,娇娇怯怯的紧紧依偎着司烨,即使是在画中,也能看出她满心依恋司烨。 张德全将这画藏起来,想等他百年之后,将旧画留给欢儿,好歹叫他知道,生他之人,是何等相貌。 他那时以为画轴沉实,两岁的孩子只是贪玩一心找金子。 换个更隐秘的地方收着,便没再细问。 而现在,张德全认真的看着欢儿。 回想欢儿初次见到阿妩时的眼神。 以及后来每次见到阿妩,他主动靠近,贪恋她的怀抱…… 怕是他看过了画像,记在了心里,所以····一早就认出了亲娘。 想到这些日子,欢儿认出了娘,亲娘却不敢认他。 孩子年纪小,不会说,可不代表他心里不难过 。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风隼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虚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身侧侍卫垂首躬身:“陛下,属下寻到风侍卫时,他倒在街头。” 又道:“找到风侍卫的地方 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司烨周身静得过分,他抱着欢儿的姿势,分毫未动。 只一双漆黑的眼钉在风隼身上。 那眼神无声无息,却压得人五脏六腑发紧。 “人呢。” 风隼跪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卑职尾随春娘,她沿路返回,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来,卑职后颈突然一麻,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黑了。” 话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的意思是,不知她人在哪?也未看清对你下手之人?” “卑职失职,虽未看清,但卑职可以肯定,春娘是被歹人掳走的。 求陛下允卑职戴罪追查。” 司烨看着风隼,眼底无波无澜,“被歹人掳走?” 他轻轻重复一遍,语调淡得诡异。 “何人会绑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婢?” 风隼浑身一僵。 司烨又扫向身侧浑身紧绷的张德全。 “要不,你来替他解释一下。” 张德全脑子轰的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陛下恕罪,奴才····奴才脑子笨,奴才蠢笨如猪··解释不了。” “哦!”淡淡一声,却像是带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阴翳与凉薄。 “那换个蠢猪都知道的问题,若你是歹人,掳了人,会让风隼完完整整的回来么?” 张德全抖着嘴唇,张张合合,想说绑匪劫财,一般会放个活人回来传话。 可这不合逻辑。 先不说阿妩现在只是一个女婢身份,那绑匪也没有留下要赎金的话。 风隼蓦地抬起头:“陛下,卑职句句属实,不敢撒谎。” “是吗?”司烨咬牙冷笑。 “三年前合伙瞒朕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不敢?” 一语落地。 满室死寂。 三年前的旧账,层层叠叠的隐瞒…… 全都瞒不住了。 烛火映着司烨冷峻的侧脸,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沉沉的,令人恐惧的平静。 “父皇!”棠儿轻轻将蜜饯放在一侧的小几上,攥紧了袖子 得知身边人都在骗他,连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也帮着一起骗他。 父皇该是对他们失望透了吧! 她低声道了句:“对不起,一切纠葛恩怨,等保住弟弟性命之后,女儿任凭父皇问责,绝无半句辩驳。 女儿只求您再相信风隼一次。” 司烨未抬头,只因怀里的欢儿再次呕吐。 这一次,竟是呕出了血丝。 “欢儿——” 几人还未从惊惧中抽离,又被欢儿的状况惊得面色惨白。 棠儿快步上前,指尖搭上欢儿的手腕,随即急声吩咐人取来药箱。 将人平放在床上,扯开前胸,捻起数枚银针,精准刺入欢儿心口几处大穴。 几针落下,呕吐渐渐止了,但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且嘴唇发紫。 棠儿收了针,扭头望向司烨,“父皇,弟弟体内旧疾恶化,引脉术等不到明日了。” 他闻言,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的颤抖。 那双天生凌厉的凤眸失了锋芒。 棠儿深吸一口气:“修复之术本就凶险,胜算不过对半……” 后半句她不敢说透,只跪下身子朝他重重一叩···· ··· 漫天冷雨织成连绵银幕,哗哗倾泻而下。 车轮碾过泥泞洼地,泥水四溅,原本疾驰的速度渐渐放缓。 车厢里悬着一盏羊皮小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阿妩费力睁开眼睛,头还昏沉沉的,便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女子面容。 那女人坐在对面车榻上,唇角勾着一抹阴邪的笑,手里还把玩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 察觉浑身被粗绳绑着,她心底一紧,下意识挣扎扭动,试图挣脱。 冰凉锋利的刃尖突然抵住她下颌,“我的好妹妹,好久不见。” 第632章你同司烨是一路人 阿妩倏地抬眸,陌生的脸,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 刀尖往上一抬,她以极高的姿态俯视她,“找你讨债的人。” 这神情与记忆中的盛清歌一模一样。 又对上那一双冷冰冰的眼,阿妩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紧,“你没死?” “没死。” 盛清歌轻笑,一双眼死死定在阿妩身上,满是刺意。 “你一定很失望。” 当初的杏仁酪,过敏的人吃了无碍。 阿妩不是没怀疑过。 最后让她彻底打消疑虑的是二爷。 她相信二爷不会骗自己。 但以司烨出刀的狠厉,三年前被他一刀捅入心脏的人,绝没有生机,更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就只有 一种可能 ,她骗了所有人,当年死的只是个替身。 阿妩脚尖抵地,借着车厢底板微撑的力道,后背贴在车壁上, “你没死,原可以就此隐姓埋名的过一生,为什么又要自爆身份来绑我。” “隐姓埋名?”盛清歌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一般 。 笑着笑着,猛地伸出手,将阿妩狠狠从地上揪起来,又用力将人掼向车厢壁。 阿妩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木板上,疼的倒抽一口气,却死咬住唇,挺直了腰背。 又听盛清歌道:“司烨将我的丈夫挫骨扬灰,勒死我母后,还有盛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你让我隐姓埋名,苟且一生。”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你想用我报复司烨?” 阿妩声音及其的冷:“那你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你若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就会知道他有多讨厌我,他是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 盛清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峰狠狠蹙起。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乎你,偏偏你不承认。” “你到底是天生迟钝,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阿妩浑身猛地一震,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裂开了。 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喉头却堵得死死的。 那些过往零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但这种时候,她不能松口。 “众人看到的只是表面,他若真的对我好,我怎么会放着皇后不做,跑来南越, 他把我留在身边只是为了报复我改嫁旁人,他一直都在折磨我。” “你想用我威胁他,那是不可能的。” 盛清歌斜睨着阿妩,忽的唇边掠起一声冷笑: “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讨厌你么?” 马车行过泥泞小道,晃的羊皮灯左右摆动。 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阿妩,声音伴随着雨声砸下来。 “你自幼便自持风骨,旁人欺辱打骂,你便拿一身傲骨,硬生生将自己抬在别人之上。 一面端着孤高清冷身段,一面又暗自流露怯弱可怜。 幼时你借着柔弱模样,妄图博取舅父的垂怜疼惜,可这招被你母亲玩烂了,你越这样,舅父就越厌恶你。” 长大了,你又用这招勾引男人,引得司烨对你牵动心神。 婚后发现他性子狠辣,又事事压着你,他和沈薇搞在一起,你便转身进宫求和离。 旁人只道你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其实,你是急着离开,去嫁江枕鸿,你早就看上他了,盛雪晴活着,你没办法插足,她死了,你急不可耐的要跟他在一起。” “后来司烨登了帝位,你深知改嫁一事,是司烨心底一根拔不出的刺。 他招你进宫 ,你若顺势示弱依从,帝王心性,不过一时新鲜把玩,时日一久,他必弃你,厌你。 所以,你一次次推拒,逃离,你算透了他的心性,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 你看似在躲避,手中却握着一根无形丝线,牢牢牵着司烨。 几番拉扯纠缠下来,你这根扎在他心里的刺,变成了他心上摘不去的血痣,变成了执念,怎么都忘不掉。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否则不会于情爱上,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继续道: “永昌侯养你十五年, 他死的时候,跪地哀求你给盛家留一丝血脉,你半分恩情不记,眼睁睁看着盛家被灭族。 “沈薇汲汲营营,最后给你做了嫁衣,还要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连整个沈家都成了你登上后位的垫脚石。” 盛清歌盯着阿妩,神色讽刺:“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争不抢,实则你同司烨是一路人,皆是豺狼之心。” “说完了吗?”阿妩轻低着头,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自己当年决意和离,是不愿困在变质的情意与背叛之中,从头到尾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心思。 和离后发现怀了身孕。 盛家呆不了。 那个和离时说,她回头跪着求他,他也不懈看她一眼的男人,她要如何回。 江家朝她伸了援手,那是她唯一能攥住的活路。 那些说她和二爷早有私情的人,不过是用自己狭隘的揣测,强行定义别人的选择罢了。 她从未想过以任何人做踏脚石,沈家和盛家的覆灭,皆是各自贪欲与抉择造就的结局。 从来都不是她刻意推动。 她抬眸,眼神看着盛清歌:“目之所见,皆是心之所向,你自身困于阴翳之中,看世间万事,自然无一不是晦暗算计。” 这话,以及她那双即便落入尘埃,也清清明明,能把人看进泥地里的眼睛,彻底激怒了盛清歌。 她气急败坏的将短刃扎进座椅上,又一把狠狠攥住阿妩的发髻。 大骂:“贱人。” 又抬脚狠狠踹在阿妩的小腹,一下接一下。 “差一点,我就成功了,全是因为你。” 盛清歌双目赤红:“凭什么,一个盛雪晴不够,还要来个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司烨玩烂的货色,也配叫他惦记至此,不惜为你出卖我。” 她恨意癫狂,脚下越发用力:“你竟还敢挑衅我,你该死!该死···” 阿妩痛得蜷缩在角落里 ,侵入肺腑的剧痛,让她喉咙里泛起血腥,然她的目光却牢牢锁着座椅上的匕首。 自争执开始,她便一直暗中挣扎 ,腕间皮肉磨破。 嗓子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下一瞬,她硬生生掰断了自己左手拇指。 借着断指脱身的冲势,腰身猛然发力,整个人骤然扑出,狠狠撞在盛清歌身上 盛清歌不备,踉跄的后跌。 阿妩用最快的速度,伸手攥住车椅上的匕首,骤然旋身,利刃直直朝着盛清歌刺去。 第633章 谁的血? 这一刀决绝又狠戾,没有半分留手,亦是积攒已久的恨意迸发。 木质车板被撞击得闷响一声,盛清歌双手抱住阿妩的手腕。 寒光映出她眼底的惊乱, 只要阿妩再往前半分,便会让她血溅当场。 “贱人是你,烂货也是你。”阿妩死死盯着她,脑海里全是大姐姐病入膏肓的模样。 “我不知司烨当年是否真的往冰酪酥桃加了秋露寒,可二爷的那一份,被我偷偷换了。 所以,大姐姐吃的冰酪酥桃根本没毒。” 泪水混着戾气翻滚:“真正给大姐姐下秋露寒的人是你。 你害了我的大姐姐,那是盛家唯一对我好的人,是母亲死后,唯一会心疼我,给我擦眼泪的人 ,你在她最好的年华毁了她,也毁了二爷的一半人生。”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 最后一句,裹挟着愤怒与恨意,“你才该死——” 嘶吼落地的刹那,阿妩用尽浑身所有力气攥紧刀柄,整个身体狠狠前倾,杀意决绝,眼看就要刺穿皮肉。 就在这时,车门猛地被外力撞开,一道漆黑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冲入车厢。 动作极快,单手精准扣住刀柄,硬生生从阿妩手中夺下刀,紧接着反手发力,将她重重掼摔在车厢地上。 这一下撞击带来的震荡痛感四下蔓延,阿妩疼的痉挛发抖。 男子身形魁梧强壮,正是乌戈,他看了眼盛清歌的狼狈样,又扫了眼地上的绳子,最后盯着阿妩变形的拇指。 啧啧两声:“瞧着柔柔弱弱,没成想还是个有种的。” 乌戈弯腰捡起绳子,两步跨到阿妩跟前。 “别白费力气了,马车外围全是我们的人,就算你侥幸冲出车厢,照样无路可逃。” “不想平白多受皮肉苦,就安分些。” 他强行将阿妩两只手腕并拢,绑得比先前还要紧实。 捆妥之后,低头看了眼她畸形肿胀的手,语气算不上善意,却也算说了句实在话。 “骨头折了,不想残疾,就莫胡乱挣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盛清歌已经扶着车壁站起来。 方才被冲击的太狠,她腰骨磕在车壁的储物隔板上,又奋力抵着刺来的刀,好半晌才缓过气。 看着这个差点就杀了自己的人,盛清歌狠狠咬牙。 原来,江枕鸿一早就给自己设好了死局。 他知道了。 也好。 得不到,那便毁掉好了。 “没错,秋露寒是我暗中下给盛雪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无半分愧疚,甚至还带着得逞后的轻蔑:“从江枕鸿求娶她时,我便想着如何杀她了。” 得知是她害了大姐姐,阿妩便猜到她喜欢二爷。 又听她道:“我想让他同我一道杀了司烨,我许了他天下,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他不要。” 她低头凝视阿妩的脸,用冷冷的语调说:“他想要你。” 身上的疼扯到心里。 阿妩狠狠一闭眼,掩去眼底的雾气。 再次睁眼,目光如刀:“盛清歌,换脸术不能超过三次,若我猜的不错,你已经换了三次,你现在这张脸我记住了。” “杀人偿命,你欠大姐姐的命债,我早晚向你讨回来。” 盛清歌挑眉:“怎么,又想刻意激怒我。” “知道逃不出去,便要逼我杀你?” 见她不说话。 盛清歌低低笑了两声,又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掳走你,是要拿你当作筹码要挟司烨,效仿当年平西王的手段?” “·····” 她暗自摇头:“你错了,我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法子。” “我不会拿你牵制司烨,更不会再被你挑拨,我不动你。” 她向前半步,眼底是藏不住的阴狠:“我要借你,诛掉司烨的心。” 阿妩忍着痛意,朝她笑了笑:“那你要失望了。” “你能跟来南越,想必也该知道,我给司烨吃了忘情蛊,而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怕是恨死我了,你还想用我去诛他的心,枉你自诩聪明,真是可笑。” 盛清歌沉默一下:“你想套我的话。”她侧身掀开车帘,漆黑的夜色里,雨噼啪的落着。 马车掠过之处皆是荒芜。 她大方的给阿妩看:“你昏迷的时候,马车便已经离开 了南越王都,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便可出南越边境,你不妨猜猜,我要带你去哪?又会让你见到什么人?” 阿妩神色怔了怔。 窗外浓稠如墨的黑暗落进阿妩的眼底,她想到盛清歌的那句诛心。 眼神看过去,对上盛清歌那双阴沉沉的眼,瞳孔骤然一缩。 她攥紧错位灼痛的拇指,脊背绷直:“你要去金陵?” 盛清歌勾唇:“连他在哪都知道 ,看来这三年,你们没少联络。” 听到这话,阿妩的心瞬间沉到底。 她不止知道二爷在金陵,还知道这三年,他辗转梅城,云汀,东来郡,浔川,平陵,梧溪,临淮··· 全是从前二人闲谈时,二爷亲口同她讲过的地方。 那时他许诺,等将来桉儿和棠儿都成了家,他便携她走遍这些风月胜地。 他独自一人,走完了约定好的路途。 阿妩之所以清楚他的行踪,是棠儿的书桌上常年放着一沓书信,皆是二爷和棠儿往来的信。 她开始刻意躲着不去看,可随着那些书信越攒越多,她还是忍不住看了。 便是借着这些书信,一点点摸清了他三年来所有的辗转轨迹。 盛清歌带自己去金陵,用意昭然。 这是她最害怕的··· 她冷冷看着盛清歌:“这么做,不是诛他的心,是想拉着所有人一同覆灭。” 盛清歌嘴角上扬,“是又如何!”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亦不再像方才那般失控,而是用一种扭曲病态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追逐一场毁灭。 ··· 南越行宫。 天色晦暗得如同永夜。 张德全跪在瓢泼大雨里,额头沾满泥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叩首。 “苍天在上,小人张德全愿以自己往后余生全部寿数,换取太子殿下平安渡过此劫。 他不停磕头,反反复复哀声恳请。 大雨哗哗拍打着庭院廊檐,屋内所有人正凝神合力救治欢儿。 本该在内帮忙的石疯子突然冲出房门。 迎面撞上司烨。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落,电光将司烨周身衬得如同暗夜修罗。 也印出了石疯子惨白的脸,以及他胸口白衣上的大片鲜红。 引脉术凶险万分,稍有差迟便会大出血,眼下这鲜血,已经成了最坏的预兆。 司烨猛地伸出手死死擒住石疯子的衣襟, “谁的血?” 雨声雷声滚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朕的儿子呢?” “朕的皇儿现在如何了?” “给朕说清楚。” 第634章 天命 如何说? 说他儿子流血不止,命悬一线。 真要这般说,他能一巴掌拍死自己。 “你别激动····快些松开,我要去取药,救命药。” 最后三个字一出,司烨身形一顿。 石疯子趁机拔腿冲进雨中,一口气跑出行宫,上了马直奔王宫方向。 ··· 屋内的药味浓得发腥。 棠儿双手颤抖,“师祖,血脉逆行··我···” 南越长公主立在榻前,目光落在欢儿苍白的脸上,摇摇头,又抬手轻轻落在棠儿颤动的肩上。 为了找齐这几味药材,棠儿亲赴漠北,旁人只看到她把药材带回来,不知深入腹地寻药的艰辛。 她也才刚满十岁,寻常姑娘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父母身边撒娇,她小小年纪,便背负了拯救弟弟的重任。 想到她刚来南越时,瘦瘦小小的,白日装作无事,一到夜深,就独自偷偷落泪。 连睡梦里都哽咽的喊着娘亲爹爹。 想到那些过往,她这个师祖,心里也难免酸涩起来。 “你尽力了。 是啊,她确确实实,拼尽了全部心力。 然此时此刻,她看着欢儿奄奄一息的模样,连日来强撑的理智崩断了。 她抬手捂住脸面,肩头不住耸动,泪水从指缝间划过。 她的欢儿弟弟会把最喜欢的金豆子,偷偷倒进她的荷包里,会把爱吃的糕点藏起来,拿给娘亲。 他那么懂事乖巧,怎么就不能平平安安的呢? 窗外疾风骤雨。 司烨疯了一样冲进来。 狂风挟雨在他身后呼啸翻飞,他看着哭红眼的女儿,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 眼神破碎的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裂纹四处延伸。 他张了张嘴,想说救人,可对上棠儿蓄满泪水的 眼睛,他的目光又快速转到南越长公主身上。 不等他开口,南越长公主启唇:“这孩子生来心脉缺损,我先前为他强行续命三年,已是极限,如今引脉术已成,他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自身天命了。” 他入南越的时候,便同他说了,引脉术的风险。 南越长公主希望他不要因此责难南越。 也希望他的十万黑甲骑兵能完全退回边境线。 天命! 司烨望着欢儿惨白的脸,突然就想到昭王府的那棵桃树。 据说,那是他与她大婚那年,亲手种下的。 但那棵树从来不结果子,他下令让人砍了。 张德全和刘嬷嬷一起来说情,言明再等等,兴许就结果了。 等了三年,依旧只开花不结果。 难道这天命,就是注定没有结果···· 他挺直的肩背慢慢弯曲,像被抽去了支撑的力气。 “欢儿,”他低着头,拉起孩子的小手贴在额面。 红着眼睛道:“留下来陪着父皇,好不好?” “·····” 喉结慢钝的滚动:“她不要朕,难道你也不要么?” ··· 漫天大雨同时席卷着另一处。 分辨不出天地,也听不到车马人声。 脚踩在水里抽出来时很重,阿妩拼尽全力在雨中狂奔。 她感觉身后像有无数只脚追赶她。 她跑了很久,很久。 那种时刻被人追赶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她周身。 穿过一座桥,耳边忽然传来欢儿微弱细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被什么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阿妩循着声音跑,风割得她眉眼生疼。 她睁大眼,看见前方石台,孤零零站着一个小身影。 定睛细看,他小脸惨白如纸,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泛着青白色。 石台外侧,竟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风呼啸着撕扯着他身上的衣服,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欢儿——” 冷风之中,欢儿缓缓侧过头,那双平日里看见她就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望向她空洞无神:“好冷,我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猛烈的崖风袭来,卷着他的身子直线下落。 “不要····” 阿妩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马车猛然碾过路面剧烈一晃,她骤然从这场噩梦之中惊醒。 额前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瞳孔还在剧烈震颤。 车帘晃动,光线透进来 ,很是刺眼。 阿妩垂眸,心潮剧烈起伏。 天亮了,欢儿要行引脉术。 联想梦里的画面,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着。 下意识去挪被禁锢的双手,却发现手上的绳子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掰断的拇指,也被重新接上。 阿妩撑着身子坐直。 马车上,盛清歌侧过脸,指尖勾着一缕发丝,语气轻嘲:“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歹替你治伤了,。” “治伤?”阿妩瞪着她:“你要伪造我自愿逃离南越,赴金陵投奔二爷,自然不允许我身上带伤。” 盛清歌唇角轻挑,“聪明,猜对了,便赏你看看周遭光景。” 她松了攥着发丝的手,掀开车帘。 阿妩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眼神从迷惑到震惊。 仅仅一夜,景色变得截然不同……这根本不可能。 阿妩猛地看向盛清歌:“我睡了多久?” 盛清歌勾唇一笑:“不多不少,整整三日。” “三日……” 阿妩心里蓦地一恸,梦境闪现···她的心脏停滞一下,接着剧烈地跳动,甚至冲撞都得她鼻尖都控制不住的发酸。 瞧见她这般神情,盛清歌笑出了声。 她能跟到南越,自也是打听过那个孩子。 她微微倾身,注视着阿妩一瞬煞白的脸,缓缓道:“你走的那夜,你儿子死了。” 死了··· 阿妩心里一空,她感觉她的世界崩塌了,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一团黑雾,将她包裹起来。 她倔强的抬起头,用一双泛红的水杏眸,死死盯着盛清歌:“不可能,你这个骗子。” 第635章 金陵城 她要诛的从来不是司烨 一人的心。 她恨自己没同盛家一起亡了,也恨二爷。 她骨子里恶劣,得不到的便一定要毁了。 阿妩盯着她:“你想折磨我,想让我痛不欲生,你休想。” “呵——”盛清歌掩唇笑出声:“你出南越的那夜,你儿子便挺不住了。” 阿妩捏紧手指,凝着她脸上的笑,告诉自己,她在骗人,但心口却是控制不住的一抽一抽的。 “那孩子生来有疾,外人只当是颜家和周氏的错,我却道是报应不爽。” 盛清歌嘴边含着笑,可眼眸中无半点温度。 “弑君夺位,欺灭嫡母,杀兄屠妻族,他司烨杀了那么多人,连嫡亲的侄儿都不放过,老天看不下去,要把他一生的罪孽都降到他儿子身上。 此时此刻,他该是痛不欲生了。” 些许阳光晃入眼底,灼的阿妩双眼赤红。 盛清歌的视线落在阿妩的面容上:“那个禽兽不如冷血无情的人,小小年纪便狠心杀死替他求情的奶娘,就算是从小照看他长大的张德全,他也是全然不放眼里。 唯独对你,他狠不下心,连你生的孩子,他都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可笑的是,他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孩子,死在他的怀里,而他想留的 女人,却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抛弃了他。 你说,他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白日风急忽起,掠过的树叶飒飒作响。 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在光束下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又听盛清歌道:“由爱生恨,你说,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她得意的朝阿妩勾起嘴角:“我好期待啊!” 风卷着枯叶扑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阿妩指尖攥出青白,她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睁眼时,眼底赤红,却异常平静。 “你掳走我,又在我的水里下药,让我昏迷三日,就是为了等此时此刻,拿欢儿的生死凌迟我。” “你想让我信。” “想让我崩溃。” “你还想看司烨疯魔,借他的刀杀人,你好坐收渔利。” 盛清歌笑意微僵,她想过阿妩会哭,会怒,会崩溃,还真就没想过她能这般沉得住气。 “盛清歌,你自以为懂他,可你算错了。” “哦?”盛清歌敛了笑:“我算错什么?” “我若真的弃子私奔,他会恨我、杀我、疯魔,但我没有。” “不管你如何伪造我自愿离去的假象,想让他以为我弃子奔赴他人,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若像你想的那般好骗,如何能让满朝文武对他俯首称臣,又如何坐得稳江山 。” “他一定会查清是你掳我。” 四目相对,阿妩眼神冷冽清明,“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会变成你的死局。” 不慌不乱,不被情绪裹挟的话落进耳畔,让盛清歌生出一瞬惴惴不安的动摇。 盛清歌盯着她,几年不见,还真是长进了。 若是她当年就有这般冷静清醒,又何至于被沈薇算计。 盛清歌敛了眼底那一丝不稳的惊疑,又直起身:“至少现在我活着,而你儿子死了。” 她喜欢看到阿妩听到这个死字时,强撑又泄露的凄慌神情。 “你说司烨会相信你,这话你问问自己,你有几分把握?” “假死脱身跑路,你设计了多少回 ,他要是再相信你,那才真是烧坏了脑子的昏君。” 车轮滚滚向前,乌戈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颠簸的车厢内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 车外驾车的乌戈眉头猛地一蹙,说了不止一回,这女人性子刚烈执拗,不要言语刺激。 她非不听,真要耽误了送往金陵,误了汗王大事,自己如何交差。 迟疑片刻,把马鞭随手递给身侧的壮汉,扶着车框,进了车厢。 一个时辰后,马车入了豫章郡,此地是晋国地界。 阿妩失踪三日,司烨的海捕文书还未传到此处,守门的兵卒,例行检查文书。 车夫上前往门侯手里塞了包银锭,门侯掂量一下,当即便放了通行。 乌戈挑开帘子一角,往后看了眼,眉头紧了紧,回过头看向盛清歌,她阴着脸,捏着文书的手上多了一排带血的牙印。 要不是方才自己及时把人打晕,她手上这块皮肉怕是要被咬下来了。 垂眼看了看昏迷的人,他对盛清歌道:“晋国皇帝的海捕文书,估计也快到了,咱们就这么离开,不给他们留下些许线索,万一那皇帝找不过来,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盛清歌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书:“你见过哪个一心要跑的 人,会主动给人留下可寻踪迹。” 司烨生性狡诈多疑,留线索只会引起他的怀疑。 要把事情做真,就要不留痕迹。 至于司烨能否找过来,根本无需担心,那般心思深沉的人,定会一步步追到金陵。 · 马车穿过曲曲绕绕的城池街道,到了渡口登上漕船。 行舟四日出湖口入江,一路顺流向东,又行七日至广陵,逆流向西五日之后,风浪渐缓。 金陵城出现在视野中。 前后半月有余,阿妩深陷昏沉中。 一路稍有转醒,便会被强行灌入迷药,偶尔搭配少量米食以免将人饿死。 这么做,是杜绝她挣扎呼救,以免引来旁人的疑心。 船停泊在金陵城外码头,盛清歌与乌戈一同立在船头。 乌戈低声:“接应的人手已经在城内等候,你我应当即刻折返。” 盛清歌缓缓摇头:“你先走一步,我晚些返回。” 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吵对话,乌戈也断断续续听了些,大抵能猜到二人之间的渊源。 船舱内,被迷药牵制的女人依旧昏睡。 乌戈蹙眉望着盛清歌:“你是想去看那男人吧?” 盛清歌没说话,只望着清凉山,那是金陵首院,崇正书院的方向。 落日余晖洒在碧水上,一池的波光粼粼,映在她眼中,如燃烧的火星。 江枕鸿,这一次换我送你一程。 第636章 有棠儿的信么? 大船靠了岸,三五名壮汉护送着青蓬马车驶入金陵城。 江风卷着水汽拍向堤岸,岸畔的影影绰绰,漾在水波之中,明明灭灭,温柔缱绻。 乌戈立在柳荫之下,一瞬不瞬望着金陵城的繁华。 他自幼长于漠北草原,见惯了朔风牧野,这般温润富庶的地方于他而言,完全是从未想象过的景致。 从前常听往来的中原行商闲谈江南灵秀,金陵富庶,可若论起世间第一繁华,还要属晋国的国都汴京。 他望着眼前的金陵城,不由地想晋都汴京,是何种盛景。 若是他们北戎人也能拥有这般安稳富庶的土地,水土宜人的生活,该多好。 他偏过头,眼神复杂的望向盛清歌。 这几日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得知了眼前这个女人是晋国皇族之人,想到她和汗王的谋划,乌戈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 一个可以叛国,背弃祖宗的人,北戎与她合作真能讨得便宜么? 恰在这时,她眼神看过来:“南越那边有二皇子,金陵这边的局面由我亲自看管,你休整一日 ,明早乘船北上,回到北戎告诉汗王,早做战事筹备。” 乌戈收紧下颌,“汗王派我来,一为协助你,二为保护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闻言,盛清歌稍稍一愣,又扯了唇:“你不信我。” “您多虑了,乌戈留下来,只是为了保护您。” 盛清歌沉沉看他一眼:“随你便,不过我现在要去崇正书院,你别跟来。” 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往城西的方向去。 ··· 崇正书院位于金陵城西边的清凉山腰。 是金陵不负盛名的第一学府。 飞檐翘角隐藏在青松古竹之中,入目皆是书卷清气。 曲折游廊串联起青瓦白墙的堂宇,水榭楼台上,江枕鸿立在案前,一袭素衫映着春晖,像一蓬清辉笼在周身。 他指尖轻按书卷,语声缓缓讲解经义。 其下数十名儒生皆端正跪坐,腰背挺得笔直。 待到他暂歇片刻,抬手示意众人发问时,前排儒生垂首问:“敢问先生,此处典籍深意,弟子尚有不解之处。” 其余儒生也心中有疑,待他出言解惑完毕,满堂儒生齐齐拱手躬身,齐声道:“多谢先生赐教。” 阳光穿过书院竹影,落在江枕鸿从容淡然的眉眼上,一众门生仰望,眼底皆是由衷的敬重。 江南士林之中,无人不知这位先生的来历。 他祖籍金陵,生于京都,年少天资绝代,十七岁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随即入翰林院修学,弱冠之年入内阁。 二十九岁便身居内阁首辅之位,执掌天下文衡,是当世文人之中无可争议的标杆人物。 以江南为首的文人学士,无一不以他为文坛表率,引为士林楷模。 可惜,情志不遂,如今更是沉疴缠身。 众人知道他身子抱恙,每日只来听半个时辰的讲学。 见他忽然抬起手,压抑着低低几声干咳,一众儒生连忙躬身告退。 人走干净了,良平捧着一碗黑褐色汤药,缓步走过来,“二爷,”将药碗递过去,“南越来的药,可缓解病痛。” 说这话的时候,良平目光扫过他衣领上绣着的青竹。 三年了,他最爱穿的还是阿妩做给他的这件春衫。 “有棠儿的信么?” 良平的目光向上抬,正好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嗓子不觉紧了紧:“还没有。” 又道:“您这几日身子不济,不如暂且停了课业,安心静养一段时日。” 江枕鸿看着漆黑的药汁,良久,苦笑了一下。 “不必停课,书院士子求学之心恳切。” 他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晴空,而后目光落在院中的青松上。 缓缓道:“朽烂的枯木,外力如何扶持,也终究难逃衰败零落的结局。” 说罢,他抬手,从容将整碗苦涩药汁尽数饮下,眉眼间没有悲戚。 良平站在一旁,听得心中酸涩,那股酸涩哽在喉间,却只能暗暗咽下。 须臾之后,良平接过空药碗,转过身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望。 江枕鸿静静坐在古松之下,背影清瘦。 良平眼底不由的泛红,不敢久看,匆匆转过身走远,走到无人的地方,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封严实的书信。 棠儿小姐的信,七日前便到了。 可他迟迟不敢呈上,今日更是对二爷撒了谎。 他八岁进府给二爷做书童,从未骗过二爷一句。 他只是实在不忍心拿给二爷看。 三年前,二爷辞官离开京都,最先去的便是梅城老宅。 夫人与小姐居住的卧房还是旧时模样,梳妆台上摆着当年夫人随手搁置的素色珠花。 案角边,遗落着小姐从前爱不释手的玉雕小兔子摆件,当年回京都路上,小姐一直念叨着要回去拿这只小兔子。 经年累月,器物表面早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往日庭院里那株长势茂盛的紫藤枯死了,二爷又亲手移栽了一株新藤,重新架起了秋千。 整座宅院依旧,可曾经在那里笑语盈盈的两个人再也不会归来。 良平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紧。 小姐在信中说,夫人决定留在幼子身边,母亲想守着孩子,原也是没错的,可留在孩子身边,就意味着要留在皇帝身边。 良平知道二爷一定会成全,会祝福。 毕竟他陪不了的人,也不想看她独身一人到老。 但···良平不忍心。 不忍心看他日日承受身体痛楚时,还要假装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将信重新藏于衣内,抬眸撞见一名陌生面孔的女人。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处?” 第637章 真相 良平下意识打量女人几眼,瞧着二十岁左右,生得清秀娟丽。 穿一身平罗衣裙,整齐的发髻上簪着一枚朴素的银簪。 但良平依旧心中警惕,这处松院位于书院最高处,环境清幽,是山长特意安排给二爷的。 除却每日来听讲学的儒生,极少有其他人上来打扰。 “这位小哥,”女人略微垂首:“我是书院派过来的杂役。” 良平目光微动,突然想起前两日,在院门外遇见山长,他得知二爷身子不好,怕自己照顾不周到,倒是提过,要派一杂役过来帮着打理。 又将人打量几眼,低眉顺目,瞧着是个安分的模样,既然是书院指派的,那大抵错不了,回头自己再去山长那核实一下此人的身份。 这般想着,便暂且放下大半戒备。 “先生喜静,你做活的时候,莫打扰他。” 他絮絮叮嘱完院落规矩,才盯着人进去。 又转身出了院落 ,往山长那处去。 ·· 这边盛清歌进了松院,绕过一汪池水,脚步微顿,她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光影将他轮廓勾勒得风致清雅,她立在原地静静的注视他。 都道他温润如玉,可他的温润,唯独不对自己。 明明是自己更早遇见他,他的眼神却从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 他第一次见到盛雪晴,红了耳根,那个时候自己就在一旁看着。 此去经年,每每想起,心口都是酸涩的。 她不是求而不得,而是连求得机会都没有,嫁入东宫的那年,他娶了盛雪晴。 旁人提起来都道一句,盛家门第荣光,一女入主东宫,一女嫁新科探花,无人知晓她的遗憾。 她也曾极力克制。 可每逢旁人谈及江枕鸿对盛雪晴如何偏爱,如何珍视时,那股妒火便烧灼起来。 她无从排解,只能转而拿东宫一众女人泄愤。 但她心中并未生出多少快意,反倒一片空茫。 后来先帝驾崩,景明登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接沈家嫡长女入宫。 他看沈家长女的眼神,就像江枕鸿看盛雪晴时一样。 这份相似彻底刺痛了她,她暗中布局,让景明帝认定怀有身孕的沈贵妃私下与侍卫苟且。 亲眼看着他们从炽热到冷寂,从深情到厌恶也不过是转瞬而已。 她极度想看见,江枕鸿对盛雪晴的深情,也彻底变质,消磨殆尽。 可江枕鸿终究不是景明帝。 这份认知,让她越发不甘,这么好的人,为什么独独属于别人。 她想,只有盛雪晴死了,积攒在她心中的愤懑才能散了。 盛家女儿贵重,除去阿妩那个野种,皆有每日食燕窝的习惯。 而盛雪晴只食血燕,江家不比盛家鼎盛。 这笔支出,在盛雪晴婚后依旧由盛家大房支撑。 于是,她暗中让盛家老仆,在每月送给盛雪晴的血燕里掺入秋露寒。 看着盛雪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原是开心的。 可当她看见江枕鸿为了盛雪晴,与司烨争抢那一对同心玉佩时,心底那点微薄的快意又被愤恨覆盖。 同心玉佩,寓意圆满合一,永不分离。 她冷眼旁观,只觉刺目,故意出言叫他们一人得一块。 司烨霸道,自是一枚都不会分给他。 这正和她意。 可阿妩那个蠢货,竟是将自己男人给的同心玉佩,偷偷送去了江府。 她如何能如他们的意? 司烨睚眦必报。 宫宴那日,她猜到司烨怀恨在心,定然会出手,她正好借司烨的手,将他塞给内监的药包,换成纯度更高的秋露寒。 只是,临到跟前,司烨又折返,将那份下了药的冰酪酥桃换给了高丞相。 前些日子,阿妩振振有词地说,她换了司烨给江枕鸿的那份冰酪酥桃,说她给的那份没有毒。 自己听了只想笑。 那个蠢女人一定想不到她的那份也被自己下了秋露寒,她指责自己杀了盛雪晴,却不知,真正截断盛雪晴最后一丝生路的是她自己。 若是当初阿妩能对司烨多点信任,那她的好姐姐盛雪晴兴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她其实特别想看阿妩知道真相崩溃的样子,可想想又觉得这件事,该是先让江枕鸿知道。 当年他爱盛雪晴爱的要死要活,如今为了阿妩亦可抛却功名利禄。 他不要自己的真心和送上的江山。 他反手置自己于死地。 盛清歌手指无意识地掐入掌心,她倒是想看看,江枕鸿知道盛雪晴最后断命的因是系在阿妩手中。 他可还会爱阿妩? 若是爱,他如何面对儿子,将来到了地下,又如何面对雪晴? 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阶,她走上水榭。 走到近处时,他察觉声响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那一双似蕴含万千星辰的眼睛,一如从前耀眼,极易让人深陷其中。 只是唇瓣淡的没有颜色,一张因病态有些泛白的脸,不显虚弱,反增添了几分禁欲的高冷气息。 即便如此,依旧遮不住他外表上的风光霁月。 他盯着来人,微一皱眉:“你是何人?” 盛清歌:“小女是书院派来的杂役。” “我这里不需要杂役,你且回吧!” 他说罢,便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 清风伴着鸟儿从青松的枝叶间绕过,四周安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她还站在原地。 江枕鸿蹙着眉心,偏头望她,笔直的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幽沉如潭的眼底,如落下一片树叶,震荡出波痕。 第638章 她的瞳眸 风从二人间吹过。 盛清歌微微低下头:“民女受书院山长指派,若是擅自回去,恐不好交差。” 江枕鸿握住书简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 “那便留下吧 。” 说完,起身走出水榭。 金陵的气候比沿江一带暖和不少,院中唯一一棵梨树,长在书房外,已结了枣子大小的青梨。 枝桠斜探到窗沿,风一卷,果实随着叶片轻颤。 江枕鸿立在窗前,轻咳一声。 身后恰好传来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偏头,抬手拭去了嘴角悄然溢出的血丝。 喉结用力滚动两下,试图咽下那股腥甜。 “先生,喝口茶润润喉。” 江枕鸿垂眸,目光落在端至面前的茶汤里,淡碧的茶汤在天光折射里,隐约映出女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他眉心极轻微地一蹙,淡淡出声:“放在一旁就好。” “来之前山长特意嘱咐过先生的饮茶喜好,这一盏茶,完全是依照先生的习惯泡的,您不妨尝一口试试。” 盛清歌盯着他,端着茶盏的手,又往前递进几分。 恰在这时,良平赶回来,猛地箭步冲上前,在江枕鸿接茶前,抬手打翻茶盏。 应声碎裂的茶盏连着茶水溅落一地。 “你···”良平指着她,甫一开口,便被江枕鸿沉声呵斥:“不得鲁莽。” 侧目看向她:“我日常的饮食起居,一向由贴身随从打理,你只需做好分内粗使杂务便可,不属于你本分的事,往后不要再做了。” 空气凝了一息。 “是。”她应声攥了下袖口。 这细微的的动作落进江枕鸿的眼中,他侧身抬手,合上半扇窗,余光淡淡扫向她:“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吧。” 盛清歌听了,沉默地退出书房。 待到走出长廊,她停下脚步,缓缓回身望着那间书房,唇边漫开一丝冷笑。 慢慢来,好戏才刚刚开场。 ·书房内 良平眉头紧蹙,这些年,二爷的衣食住行皆是他料理。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凡是在二爷身边伺候的人,良平皆是谨慎再谨慎。 他出了院子便去寻山长,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外出归来的山长,问及杂役之事,他说是寻了位杂役,但对方是个四十岁的妇人。 良平意识到危险,转身就往回跑。 他庆幸及时赶回来,打翻那盏茶水。 然而此刻,良平不解的望着江枕鸿:“二爷,你既已察觉那女人身份有疑,为何不让小的把她绑了送官严查审问?” 江枕鸿靠在椅背上,脖颈微微后仰,看似放松的姿态,沉凝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安然。 “她的眼睛,像一个人。” “谁?” “盛清歌。” 良平一怔,旋即摇头:“不可能。” 他拧起眉头,肯定道:“盛清歌三年前就死了。” “尸体被扔出皇宫时,小的瞧的真真的,血流尽了,身体也硬了,绝不可能活过来。” 窗外的树影晃进屋内 ,江枕鸿慢慢掀起眼帘:“你看过她的眼眸么?” “人死闭眼,小的没看,却可以肯定是那张脸。” “脸能换。” 良平听了心弦一颤。 江枕鸿沉沉望向窗外:“方才那女子的眼眸同盛清歌一般,是不常见的琥珀色。 还有她下意识攥袖口的动作,都同那人很像。” “您的意思是当年死的不是盛清歌本人?”良平惊讶道。 下一瞬,又紧皱眉头:“可这也不对啊,当年您在密道出口抓住人,就一直关着她。 后来她同北戎公主换脸,你虽不在场,但都派人全程盯着。 派去的人,都是十分可靠的人,这点不会有假。 江枕鸿:“脸能换,嗓音能改,唯独人的瞳眸是改变不了的。” 方才那女子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世上没这般巧合的事情。 良平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二爷怀疑盛清歌没死,认为她就是盛清歌,若真如二爷想的那般,她该是回来找您报仇的。” 说着心中更是一紧:“这么危险的人,二爷更该让小的将她绑了,交给官府,作何还要把她留在院里。”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敢来,必有后手,你挑选最稳妥的人,紧盯她的行踪。” 良平立刻拱手:“二爷,此事交由小的亲自去盯梢。” 说罢他快步踏出书房,循着盛清歌方才离开的方向一路追赶,追到书院大门外,远远便瞥见那道素色身影正独行在路上。 良平随手从看门老翁身侧取过一顶遮阳帷帽戴在头上,压低帽檐,不远不近地悄悄跟在后头。 穿过人声鼎沸的市井街巷,行至喧嚣的淮河码头,又接连七拐八绕。 眼看着盛清歌拐入一条狭长巷子,良平正要快步跟上,一名挑着菜担的货郎突然从巷口拐出来,直直与他撞了个满怀。 筐中新鲜蔬果滚落一地,货郎当即揪住良平的衣袖叫嚷起来:“哎哟,你这人走路不长眼,把我的好菜全都摔烂了,赔钱,你必须赔钱。” 良平无心纠缠争执,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丢进货郎的菜筐里,随即挣开拉扯,冲进巷道。 却再也寻不见盛清歌半分踪迹。 他紧锁眉头,寻摸良久,依旧没有头绪。 待到他垂头丧气走远,盛清歌从灰白院墙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神色冷冷,旋即转身,朝着另一条岔路去。 行至一座独门院落,不与周遭屋舍相连,几棵参天大树生在大门两旁,反倒生出几分清冷雅致的韵味。 她抬手在木门上叩了四下。 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探出脑袋,见是她,立刻侧身放行,待盛清歌踏入,院门落栓。 盛清歌开口问:“人怎么样了?” 大汉跟在她身后:“醒了没多久,不安分的紧。”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间内屋前,盛清歌示意开门。 哐当两声闷响,铜锁打开。 第639章 何必纠结一个孩子的死活·· 天光灌入昏暗的房间,阿妩下意识偏头,待看清来人是盛清歌,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沉的寒意。 四肢被绳索牢牢捆在床柱之上,分毫动弹不得,只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盛清歌款步走上前,似笑非笑的盯着阿妩。 为阻止阿妩呼救,他们用破布封住了她的嘴。 盛清歌停在她跟前,抱臂微微俯身,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嘲弄。 “你猜我今日见到了谁?” “你的好二爷。” 听到这话,阿妩将脸偏向里侧。 “别装了,你心里明明想他的紧。” 盛清歌靠近一分:“他也想你的紧呢!” “都想出病了。” 话语钻进耳畔,阿妩咬着牙关,不再她面前显露半分情绪。 见人这般硬撑,盛清歌低低嗤哼一声,“我今日瞧见他吐血了,他抬手仓促拭血,强装无恙,那样子同你倒是相似。” 话音落下,阿妩睫羽剧烈一颤。 盛清歌轻笑,“他怕是得了什么病活不久了。” 看着阿妩眼底的强撑寸寸碎裂,她嘴角笑意压不住。 目的达成。 她轻笑一声,踏出屋门。 入了前院正堂,乌戈坐在堂侧案前,案正中平放着一封书信。 她先是扫了眼乌戈,随即伸手取过书信。 一目一行,看到最后,唇角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 接着发疯似的用力撕扯信纸。 “竟然没死···” 她近乎失态地低吼出声:“不公平,这不公平。” 心中的怨毒翻涌出来,碎纸落了满地。 “他灭人全族,手上沾了那么多的人命。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儿子还能好好活着?” 乌戈看着她不住起伏的双肩,开口道:“何必纠结一个孩子的死活,此次谋划达成,才是至关重要的。 待到北戎大军攻入晋都,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闻言,盛清歌垂眼看着地上的碎纸屑,逼着自己冷静。 这封从南越寄出的密信,送到此处,中间至少隔了十日。 想必那南越二皇子这个时候该是动手了。 ···· 南越。 春末,火辣的光线透过窗子倾洒进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欢儿的身子渐渐恢复。 此刻,他坐在床畔,撸起小衣,给张德全看胸口剩下的一道细小疤痕。 张德全拿指尖轻轻摩挲了下,小心翼翼问:“还疼不疼?” 小人儿摇头:“痒。” “奴才给您吹吹就不痒了。”张德全撅起嘴吹气。 小人儿嫌弃的侧身避开:“臭。” 张德全动作一顿,忽地想起早上贪嘴,嚼了口香葱小饼,当即捂住嘴,连声告饶。 又偷看几眼那伤疤,半个月了,每每看到这道疤痕,张德全都能想到那日的场景。 那夜的 雨很大,也很冷。 所有人 都在哭,只有陛下安安静静的将抱住欢儿。 那模样,如同当年,他抱着中毒身亡的母妃一般。 那是痛极了,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悲怆。 张德全摸了摸额心,那夜磕破的疤痕还在。 他嘴角勾起浅笑,自己磕破了头,跪在雨中替欢儿求了一夜,想来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祈祷,又或者是石疯子拿来的渡命药起效。 眼前的欢儿脸蛋红润,再无半分孱弱病态。 张德全望着孩子,压在心口这些年的大石头卸了,无比轻松。 陛下亦当如此。 那挂在护国寺桃树上的百条许愿绸,终是灵验了一回。 往后欢儿就同旁的孩子一样,可以跑可以跳,像陛下期盼的那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只是···一想到阿妩,张德全恨得牙根痒痒。 先前还以为她是真的心疼孩子,愿意留在父子俩身边。 却原来,全都是演的。 有人在她屋里发现半角未燃尽的残信,张德全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江枕鸿的字迹。 司烨批奏折的时候,他常在旁边研墨。 从前司烨一批到江枕鸿的奏报,下笔就会重几分,因此张德全对他的字迹记得格外清楚。 虽是信纸一角,上面却能看清:碎了一半的人,想拼凑一个圆满,与漫漫人生路相伴,是幸事。 以为这三年他们没在一起,便是她不爱江枕鸿,可看到这一行字,才知他们一直有书信来往。 他们要拼凑一个圆满,那陛下算什么? 她刻意烧掉书信,之后失踪,这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歹人绑走了她。 南越各州府张贴她的画像,反倒是陛下看过那半角信纸后,安静的不像话。 张德全 和风隼之前还能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陛下至少要回到汴京,才能查到当年的事。 但种种异常迹象,让二人明白,陛下已然知道了。 他的安静,不是真的静,是雷霆将至前,短暂的沉寂。 可怜棠儿寝食难安,满心惶急。 而今日一早,陛下突然下令,即刻启程归晋。 第640章 知道她在哪里? 欢儿身子大好,是该回去了。 可奇怪的是,陛下旨令下的急。 早上侍卫送来一封密报,他看过后,当即就下令离开。 张德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问了一句,陛下当时看他的眼神,锋利的像是能把他戳个洞。 他哪里还敢多嘴再问。 奶娘拿了衣衫过来,张德全看了一眼,绯红软锦。 随着奶娘展开衣裳,内里藏着的手绣平安莲纹露出来。 张德全盯着绵密细腻的针脚,问:“这件衣服是哪来的?” 奶娘手里动作不停:“每回殿下生辰,魏掌印都会送上一件锦衣,今年他提前送了,我瞧这颜色喜庆,便给小殿下穿上了。” 张德全愣了下 ,每年都送。 他指着平安莲纹问:“之前送的也带这刺绣吗?” “是啊,不只是衣裳,掌印送小殿下的香包里 ,背面也都带着这样的平安莲纹。” 张德全僵在原地,思绪纷乱时,屋门从外轻轻推开。 十岁的棠儿穿着水粉软锦襦裙,腰上束着一圈同色织带,带子上缀着细碎银铃,每走一步,便叮铃叮铃。 日光落在她的脸上,泛着透亮的柔光。 乍看轮廓像司烨,细看眉眼,如她娘生的一般,模样清纯又好看。 也不怪那南越九皇子惦记。 欢儿瞧见她手里端着碗,当即皱眉。 自打醒来,欢儿每日都要喝调理身子的药汤,尝了甜滋味,这苦药,能少咽一口是一口。 张德全像平日一般温声哄他:“心肝儿,把身子彻底养好,往后就不吃药了。” 小人儿扭过脑袋,不搭理人。 棠儿俯身:“蜜酿荔枝酪,你确定不吃?”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的碗特意在他鼻子前绕了绕。 甜丝丝的气味入鼻,小人儿眼睛一亮。 棠儿忍不住伸出手,触碰他的脸:“从今日开始,弟弟便不用再吃药了。“ 小人儿喝了一口,朝棠儿笑。 早前欢儿瞧见一回司烨喂棠儿吃糕点,闹了脾气,见了棠儿时常不冷不淡的,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同棠儿越发亲近了。 张德全欣慰地同时,目光落向棠儿,心中的欣慰当即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棠儿表面在笑,可若是仔细看,那笑意不达眼底。 她这是藏着心事。 这段日子以来她睡不好,吃不下。 倒是欢儿,自打那回哭着唤娘,陛下在他面前落了泪,这孩子就没再提过娘。 像是忘了阿妩这个人一般。 张德全长长叹息一声:“南越这边搜查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娘··大抵是在晋国。” “父皇,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张德全淡淡摇头,见棠儿低垂着头,短短几日 ,下巴又尖了些。 他心底泛出一丝心疼,嘴唇用力抿了抿。 “原先都希望陛下忘了她,如今陛下放下了,也是好事。” “从前你娘招呼就走的事,也没少做,估摸着这回也是如此。” 棠儿面色一沉:“张公公,如果我娘要走 ,她一定会事先告诉我。” “那也不一定,”张德全眉心微低:“她若提前告知你,这个节骨眼上,你哪能同意啊!” 他说这话,原是想安慰棠儿,不想她整日提心吊胆。 却见棠儿眼底泛起泪光,张德全瞬间慌了。 “好孩子 ,别哭啊··要是我说错了,你打我两下就是,你知道的,公公我见不得你落泪。” 棠儿微微侧开脸,低低的嗓音里,压着哽咽: “在蓉城的时候,我日日哭着找娘,我总是蹲在门口望着巷子口等她。 后来她回到我身边,我便寸步不离缠着她,生怕转个身,她又不见了。 有一次,娘趁着我午睡出门去了,我醒来的时候找不见她,光着脚跑出院子,到处寻她。 等到她提着一篮蜜桔回来,我嗓子都哭哑了,她便也跟着落泪,打那之后,无论她去哪,都会提前告知我。” 张德全听她说蓉城的过往,不免有些伤怀。 又见棠儿红着眼望向他:“这么多年,我娘一直如此,便是她出门给我买糖糕,也会告知我她去了哪条街,哪家店。” “所以无论你们怎么说,又拿出什么证据,我都相信我娘,她一定是遇到了危险,身不由己。” 说到这,棠儿的声音微微哽咽,又抬手指欢儿身上的衣服:“这件衣裳是我娘亲手缝制的,当年她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只这一身,从周岁到十八岁,她都做了。 “这样的娘,怎么会在弟弟生死攸关之时离开。” 张德全原本就有些动摇,听到棠儿这般说。 不是自己走的 ,那是谁打晕风隼把她绑走? 谁有这般本事? 张德全眸光闪烁片刻,忽然猛地一拍脑门:“是···魏静贤,准是他,他心眼子多,怕当年的事情暴露,便把你娘带走了。” 他其实还想说,是魏静先和江枕鸿一起合谋的,但棠儿听不得人说江枕鸿不好,便只说了魏静贤。 “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张德全认定是他。 却见棠儿儿低头望着欢儿。 张德全不明棠儿望着欢儿做什么,只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娃娃吃完了甜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摆弄九连环。 张德全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精着呢! 早前就看过一回画像,便记住了阿妩的模样。 如今听他们说起阿妩,他眼皮都不抬。 张德全觉得奇怪。 又见棠儿盯着欢儿问:“你知道娘在哪里对不对?” 小娃娃垂着脑袋,一双手将九连环左右翻过来弄过去,认真地好似没听见姐姐的问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父皇把娘亲藏起来了。” 这般说,是因为欢儿心向父皇,自己冤枉父皇,小孩子定是生气。 生气了自己才好套他的话。 出乎意料的是,欢儿一言不发。 他小手不停,指尖来回勾拉缠绕相扣的环扣。 “咔嗒”一声轻响,套九连环竟被他完完整整的解开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掀起长长的眼睫,淡淡斜睨了棠儿一眼,接着转过小小的身子,背对她。 从欢儿这问不出,棠儿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张德全抬脚追出去:“公主方才为何那般问?” “父皇突然回晋,我猜是因为母亲,可他像当初咱们瞒他一般,瞒着我们。” 张德全闻言一愣。 “公公,你仔细想想父皇这些日子,真的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么?” 张德全凝眉细思,确实没想到,司烨打小就心思深,若是成心隐瞒,旁人还真察觉不出什么。 正在这时,一队禁卫军匆匆行来,领头男人到了跟前,朝棠儿行礼:“公主,銮驾已就位,陛下让卑职来接您和小殿下。” 第641章 她该死! 走的这般急,棠儿还没同师祖和师父告别。 还有阿渊,她总要亲自和他说一声。 奶娘抱着欢儿走出来,几名士兵从屋里抬出几个红木箱子, 身侧张德全轻轻扯她:“走吧!别让陛下久等,他今儿心情不好。” 棠儿看向张德全:“为何心情不好?” 话到嘴边,张德全脑中的那根弦忽然一紧。 御前供职第一条规矩就是守耳目,缄口舌。 他微微侧开脸:“时辰不早了,快走吧。” 从内院行到开阔外院,几人穿过雕花回廊,出正门,龙旗帜随风展开,数百身披重甲的黑骑卫整装待发。 銮驾立于正中,六匹纯黑骊马套着描金笼头,垂首静立。 近旁的侍卫见他们过来,立刻躬身放下踏凳。 张德全左右看看,旋即问一名御前带刀侍卫:“怎么不见风隼?” 侍卫摇摇头:“不知道。” 这回答,让张德全听了直皱眉。 御驾在前,又不好说什么,只往路口多看 几眼,心说,他也许去接婉儿了。 这边,奶娘弯腰将欢儿抱进车厢,随即又回身搀扶棠儿。 待到棠儿跨入车内,欢儿正踮着脚尖趴到司烨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余光看到棠儿进来,当即不说了。 司烨居于车厢正中的主位,一身紫色鎏金长袍,华贵耀眼。 只是那一双眼,沉的像深渊,总让人看不透深浅。 见他目光看过来,棠儿侧身浅浅一福:“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声线冷沉,听着真如张德全所说一般,心情不好。 这些日子,他安静的不像话。 除去欢儿醒来的那日,脸上再没出现过一丝笑意。 棠儿垂眸盯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脚步未动:“父皇,可否容我回蛊祀山同师祖他们道别。” 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很低,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司烨落了手,掌心覆在膝头。 沉声:“相见再道别,不过徒增伤感,倒不如就此省去这一遭别离。” 说罢,他偏头看向张德全:“传令,即刻启程。” 张德全应声领旨。 随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咚咚隆隆,车轮滚动,一声紧过一声。 棠儿坐在马车右侧,秀气的眉头紧拧着。 风从半掩的车窗吹进来将她轻薄的袖子卷起些许,露出盘在她腕间的小红蛇,似是察觉棠儿的不开心,拿头蹭了蹭棠儿的手背。 两双凤眼同时盯着那处。 相比欢儿的兴致,司烨眼神幽沉。 他轻声叮嘱幼子:“它只和你皇姐亲近,旁人摸会被毒死。” 话落,小人儿伸到一半的手极快地缩了回去。 棠儿赶忙捋了捋袖角,将小红藏起来。 视线被遮挡,司烨偏过头,眼底轻泛的冷意,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没出现过。 蛊王之血,可救人,可解世间一切蛊。 除去心头血,要解他身上的忘情蛊,只需一滴蛊王之血。 只是··他现在已经没那么渴望解蛊了。 今早影七传来的密报中,魏静贤收到风隼的信,当日便往金陵去了一封书信。 金陵。 他要去那要一个答案。 大雨那日,他出医馆没多久就遇见她。 他不傻。 忘情蛊里是她的心头血,制蛊之人是南越长公主。 在南越,所有蛊师都要听命蛊祀宗灵女。 若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只需一道密令,便能掩盖住。 太过容易得到的真相,一定是刻意为之。 知道早晚瞒不住,便主动透露。 他在雨中与她的眼睛对上,便看透了。 她在等自己开口质问,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一切罪责揽下。 多么可笑,他爱的人,为了让他不爱她,给他下忘情蛊。 穿着他给的软甲,往他的心口捅最锋利的刀。 还要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舍不得真的伤她。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去保护另一个男人。 她从来不怕自己难过。 微风拂来,司烨眸底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失踪还是被绑? 他不看任何证据,更不盲目猜测。 他要去金陵亲眼看一看。 三年前她不要孩子,也要离开他,他可以看在女儿的份上退让。 可这一次,若她在金陵,若她真的为了那个男人,连亲生骨肉的生死都可以置之不理。 那便是他爱错了人。 她不配。 她该死! 第642章 朕信你 马车急行,棠儿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街道从视线里快速掠过。 父皇身为晋国天子,返程归国理应提前告知南越王,由满朝文武出城十里相送。 可此番仓促出发,南越君臣恐怕才刚刚得知圣驾离去的消息,哪里来得及赶来送行。 她微微抬眼,眼神轻轻落在司烨那处。 他侧着脸,轮廓凌厉,比前些日子瘦了。 低垂的眼,长睫覆落,即使阳光明媚,也遮不住他眼底的阴霾。 到底是真不在意娘亲,还是刻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般急着离去,又是因为什么? 目光微微下移,恰好落在那紫金锦袍的广袖之下,紧攥的手背上伤疤绷得狰狞。 棠儿心头一颤。 又在这时, 马车突然停下来。 不等张德全掀开车帘查看,一道男声自车外传进来:“晋皇陛下,请留步。” 司烨闻声倏然抬眼,车帘挑开。 南越二皇子一身蟒袍立在道中,身后数百名南越兵士手持兵刃,堵住了黑甲骑兵的去路。 他目光扫过一众列队肃立的黑骑兵,玄铁甲胄映着日光,这些人的眼便像狼一般锐利,各个按刀戒备,沉沉杀气压得周遭风都静了几分。 这就是北戎铁骑都要避其锋芒的精锐之师,这般铁军绝非南越军队可比的。 南越二皇子暗自攥紧袖中拳头,若他手中也握有这样一支精锐,何须费尽心思勾结外族设下圈套算计? 只凭这支兵马镇住朝野,这南越江山便能稳稳落在手中。 他收起贪婪的目光,转向马车,正对司烨一双锐眼,那眼神中铺开的冷冽威压,首次让他对一个人生出惧意。 不由得挺直肩背,肃声:“昨夜晋军夜袭边境村落,屠戮祖村百余口人,烧毁祭台。” 这话一出,棠儿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身侧父皇。 司烨紧抿着唇,面无表情,亦不反驳一字,只盯着二皇子,似在等他把话说完。 周遭寂静,连风声都被压了下来。 “此事事关两国邦交,我君王得知此事万分震怒,特意遣我前来拦驾,请陛下移步随我回宫一趟,与我王当面说清灭村一事,给南越百姓一个交代。” “不可能,”棠儿:“我父皇不会做这种事情。” 二皇子的眼神望向棠儿,才刚十岁的小姑娘已出落得姿色不凡,再过几年,更是可人儿。 可惜,任凭自己如何接近她,她都躲着。 皇叔更是当面嫌弃自己年纪大配不上他的徒弟,还叫他死心。 这份死心,可不只是对她,更是意指争储。 南越有立长祖制,按规矩储位本应落在嫡长兄身上,奈何皇兄体弱多病,常年深居静养,难堪一国重任。 依祖制,这储位该是自己的。 他在君父面前努力表现自己,事事做到最好,他以为君父会看见他的优秀,可君父却迟迟不立储。 直到这位晋国公主来了南越,君父说,谁能取得下任灵女的芳心,便立谁为储。 他才明白,君父一开始就没打算立他为储。 既然求而不得,那便只能铤而走险,搅乱天下棋局。 让南越和晋国反目,北戎和西狄联合漠北部落合军挥师中原,晋国孤立无援,便是有这精锐之师在前,也寡不敌众。 待戎狄攻破晋国国门,再助他登上南越王位,这笔交易,与双方皆是划算。 至于,这位晋国公主,没了依仗,便只能投靠南越,若听话,等大些娶回来稳定蛊祀宗也不是不可以。 若是不听话,便叫她同乱世一起碾落。 此刻,扯开嘴角:“公主莫急,是与不是,皆要看证据说话。” 司烨指尖缓缓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杀意隐现:“证据呢?” “陛下去了便可知。” 司烨挑眉:“拦驾围堵,算强行扣押。” 话落,黑甲骑兵齐齐抽出兵刃,寒刃迎着烈日,刺眼灼烈。 沙场尸堆里杀出来的将士,各个眼神如狼,并未因为身在南越,露出半分怯意。 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让周遭南越士兵的刀只抽出半寸,便不敢动了。 二皇子笑容一僵,假意叹了口气:“陛下言重了, “请您入宫是为对质,更为查清真相,绝非为难。” 他扫了眼周围明晃晃的刀刃,又道:“还请陛下移步,莫要让两军因此掀起刀兵。” 话音未落,司烨麾下黑甲卫齐齐上向前:“吾皇驾前,有死无退。” 齐声震耳,逼得南越兵士连退几步。 张德全稳稳的站在司烨面前,大场面见多了,他如今也愈发冷静了。 只是棠儿慌了,“父皇,若是这时候动了刀兵,便是真的说不清了。” 弟弟的病虽是自己 治好的,却也离不开师祖和师的相助,她相信父皇不会行此恶事。 “且,这祖村被屠,祭祀台被烧毁,确实非同小可。” 司烨摩挲着右手的墨玉扳指,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 祖村确实不同一般村子,乃是当年司家先祖攻打南越折戟之地。 南越灵女携蛊宗全体蛊师在祖村布下杀阵,硬生生击溃司家先祖统领的晋国大军。 听闻那祭祀台上一直立着一方石碑,碑文记载当年的血战,亦是那位灵女的长眠之地。 若是强硬拒绝,直接强行突围,在南越人心中,便等同坐实了这屠村之罪。 他垂眸,摘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侧头交给张德全:“你带半数黑甲卫护送棠儿欢儿先行出发,朕处理完这里的事,即刻追赶你们。” 张德全双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去接那枚玉扳指。 他伺候司烨数十载,再清楚不过这物件的分量,持此扳指,能调遣边境十万黑甲重兵,这可是陛下的保命底牌。 他双唇止不住地发颤,眼眶迅速泛红,哑声恳求:“陛下,让奴才留下来陪你吧。” 幼时司烨说要给自己养老,这话几十年了,张德全一直记在心里。 北疆五年,司烨刀枪火海里闯,自己一个阉人文不成武不就,帮不了他,便立了誓,若他遭遇不测,自己便殉主,总之是不能让唯一要给自己养老的人,孤单单的走。 司烨伸出手,掰开张德全紧绷蜷缩的五指,将冰凉温润的玉扳指塞进他掌心牢牢按住。 抬眸,声音沉缓:“此物交于你,朕心安,有你在棠儿和欢儿身边,朕亦放心。” 他眼神看着张德全:“朕信你。” 短短三字落地,张德全心头骤然溃堤,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司烨身前。 三年前的欺瞒和愧疚,裹挟着泪水汹涌而下,他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着连连叩首:“陛下……” “奴才愧对您的信任,是奴才刻意欺瞒您,当年那忘情蛊是····” 第643章 南越想要交代? 司烨:“不必说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他不想再听第二遍。 张德全泪眼朦胧,纸包不住火的道理谁都明白。 早前逞强,嘴上说左右不过挨一顿毒打,实则,心里虚着呢! 张德全见过司烨狠起来活刮人的模样, 有一段时间做梦都是那场景。 他想过被司烨知道后的各种下场,唯独没想过是这种。 张德全指尖死死攥着司烨的衣摆,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南越明显设局,您把这调兵扳指给奴才,您···您怎么办?”他说的哽咽。 昨夜祖村被焚,陛下偏偏今日一早仓促传旨动身。 张德全侧首扫过四周合围的南越士兵,两件事凑在一处,在外人眼中,只会一口咬定是司烨行凶之后急于脱身。 他虽参不透陛下为何这般急着离开南越,却笃定这事不是陛下的手笔。 老话讲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陛下自幼聪明机警,他要算计旁人,半点把柄也不会给人留下。 陛下六岁时,先帝赐兰贵妃一盆名贵兰花,颜妃私下抱怨吃醋,被司烨听了个真切。 小小孩童独自溜去兰贵妃的花房,往兰花根上撒尿,那兰花娇贵,当日便蔫了。 事后又不知从哪摸来景明的荷包,丢到附近,轻轻松松将祸事嫁祸给他。 全程不留半分把柄,宫里上下无一人怀疑到他,小小年纪算计便滴水不漏,如今他三十而立了,行事只会更为缜密,若真有心毁掉那座村落,绝不可能留下疑点,落人口实。 此事明摆着是有心人刻意栽赃,张德全参不透幕后算计之人的阴谋,可他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陛下留在南越,便是置于危险之地。 再者,他晋国的皇帝何须同一小国君王对质。 张德全的视线扫过一众黑甲军,这些亲卫,一人可抵十名劲卒。 他心下有了主意,回过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司烨道:“陛下,当下拼杀突围,绝对可以出城。” 司烨垂眸,南越长公主虽算计过自己,可没有她,欢儿一出生就没了。 他不是杀不出,是不想杀。 撩起眼皮看了眼车外,眼神落到南越二皇子的脸上,眸色无比深沉,这背后藏着什么,他总要去探一下。 “你即刻带着欢儿和棠儿离开,不得延误。”冷硬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棠儿轻轻唤了声父皇,司烨抬手落在她头顶:“放心,父皇能处理好所有事,不会让你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她听了鼻尖一酸。 又听司烨道:“朕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看弟弟。” 接着又对欢儿道:“凡事多听皇姐的话,乖乖跟着张德全走。” 小人儿黑漆漆的眼里,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水雾,他望着司烨,良久,那只紧紧攥着他袖角的小手松了,听话乖巧的对着他点了点头。 张德全掌心握着玉扳指,那分量重得几乎压碎他心口。 他对着司烨磕下三个响头,“奴才领旨。”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喉咙紧得发疼。 司烨缓缓起身,紫金锦袍轻轻扫过张德全肩头。 正要下车厢的一瞬,身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父皇!” “爹爹!” 一大一小两道呼唤重叠在一起,是棠儿与欢儿。 司烨脚步一顿,回过头,闻声:“父皇定会平安回来寻你们。” 他又看了眼棠儿,低声:“比起父皇,朕更想听你也唤一声爹爹。”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日光铺洒下来,棠儿眼眶骤然通红。 她忽然想起从前,他也曾执拗地逼着自己唤他一声爹爹,那时她满心抵触,只觉他强势霸道,欺负自己和娘亲,也欺负爹爹,不是个好人。 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渴求她一句亲近的称呼,那是藏在他心底,即便失忆,也忘不掉的执念。 那句爹爹,堵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落下来。 待她想喊他的时候,马车已经驶离了这条街道。 这边,司烨目送着马车走远,阳光铺洒下来,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噙着些微的光华。 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司烨方才缓缓转过身。 他似笑非笑的走到南越二皇子身前,高大挺拔的身形高出对方一个头。 身影沉压而下:“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单凭伪造线索栽赃晋国这笔账,朕麾下数十万大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越二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陛下言重了,君父和朝臣只想查清事实,给南越百姓一个交代,南越不会冤枉无辜之人,亦不会放过一个在南越国土逞凶行恶之人。” 司烨低低笑了一声,“好。” “南越想要交代?”他抬起下巴,挑眉扫了眼那些南越士兵:“那朕今日,便好好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话语里暗藏的杀伐之意直逼面门,南越二皇子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 司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再多与他周旋,抬步朝王宫方向行去,留下的半数黑甲亲卫紧随其后,所过之处,南越兵士尽退。 南越王庭大殿。 司烨刚踏入,无数道愤恨的目光齐齐钉在他身上。 第644章 人证物证在此··· 司烨神色平淡,走到东侧专属外宾帝王的檀木尊座前,不急不徐落座,长腿自然舒展,手肘轻搭扶手, 十余名黑甲亲卫守在座椅两侧。 立在殿中的二皇子悄悄朝殿中一人递了个眼色,那人当即出列。 “此番晋太子来南越求医,南越君臣百姓,皆以礼相待,不仅是灵女殿下倾力相助,便是王庭珍藏的三颗奇药,我王也拿出两枚赠与你们。 我王宽厚仁善,可你,“那人直视着司烨,刻意加重语气:“暗中派人血洗祖村,屠戮无辜百姓,连供奉历任灵女的祭坛都焚毁,置两邦邦交于不顾。 莫不是真以为我南越无猛将,可随你晋国欺辱?” 此话一出,他身侧一员武将立时站出来,怒声:“背信屠村,欺我南越,此等恶行绝不能姑息。” “没错,百年前晋先祖率兵来犯,惨败而归,他们心中记恨祖上旧仇,此番行凶,就是想借屠戮祖村以振军心。” “应当将晋皇扣押在此,给祖村枉死百姓一个交代!” 官员你一嘴我一言,南越王坐在宝座上,眼里凝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司烨扯了扯唇:“朕此举,就是要让你们以此为由扣下朕,好给晋国有举大军进犯南越的正当理由。” 方才还嘈杂的大殿顿时一寂。 南越官员齐齐瞪着司烨。 他眸光沉沉扫过满殿官员,哼笑一声:“一群蠢货。” “你呢?”司烨眼神转向南越王:“不会也这么蠢吧?” “晋皇莫狂妄,南越虽不比晋地疆土广袤,也容不得你对我王不尊。”一名官员指着司烨振声。 话音刚落,一行十名黑甲卫自腰间抽出利刃,直指那名官员:“休得放肆。” 冷冽杀气隔空气袭来,那官员脸色煞白。 南越王五指骤然收紧,方才满朝怒斥,南越王始终沉默,他不是静观其变,而是在观察司烨。 刚得知祖村被屠,便传来晋皇离开的消息。 再加上祖村生还之人的作证,让原本存有疑点的事,显得确凿无疑。 而司烨从踏入殿内便一身从容,不像是被群起指责之人,倒是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沉眸看着司烨,心里却是存有疑点。 可此刻司烨当众一嘲讽,当真落了他的面子。 他暗暗咬牙,身为南越一国之君,若是不赞同自家臣子,便是当众附和晋国的皇帝说众臣愚钝,若是维护众臣,又等同说,自己和众臣都蠢。 颜面僵持间,南越二皇子上前一步,“我君父乃是慎察公允的明君,今日召陛下入殿对峙,不是偏听人言,而是凭铁证定是非曲直。” 几句话既保全了南越君臣的颜面,又化解了僵持。 随即他话锋微转,眸光对上司烨天生凌厉的凤眼。 “只是朝堂有礼,邦交有度。 此地为南越王庭,我南越为主,晋皇为客。 南越以诚相待,以礼迎宾,亦请晋皇陛下约束麾下亲卫,切莫在此持刃示威,失了大国帝王的气度风范。” 司烨听了,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嘲弄的笑意:“以诚相待,以礼迎宾。”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紫金锦袍下的身躯微微前倾: “朕自踏入大殿起,你满朝文武,无一不是目带敌意盯着朕,争相出言定罪,这便是南越口中的以礼?” “再说持刀示威,朕的亲卫护驾随行,旁人对他们的君主不敬,拔刀警示,乃是护主,是忠诚,何错之有?” 他盯着二皇子,眼尾上挑,勾着一抹慵懒又桀骜的笑意:“别拿什么大国气度来压朕,朕天生心眼窄,易怒爱记仇,朕最不屑与人讲气度。” “朕只讲拳头谁硬,刀刃谁利,谁敢招惹朕半分不快,朕便加倍奉还。” 又道:“与其同朕讲待客之道,邦交风度,不如先分清何为是非,何为构陷!” 这话司烨是笑着说的,可满殿之人望着他那张带笑的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上窜。 二皇子脸上那套温文得体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本想拿气度二字拿捏压制司烨,万万没料到对方半点不遮掩,竟说自己心眼狭小。 满殿南越文武百官怔愣片刻,又都齐刷刷的看向南越王。 登基数十载,南越王时时谨记君王体统,今日他可算是开了眼了。 中原人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国帝王理当容纳四海,胸襟浩瀚无边。 可眼前这位统御九州的晋主,直言没气度,真乃厚颜无耻之人。 又见满殿臣子都盯着自己,南越王当即沉声传令:“来人,把祖村幸存的证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侧值守的殿卫应声领命。 不过片刻,数名百姓垂着头,身姿拘谨畏缩的跪在殿中。 一名白发老妇人颤巍巍的叩首:“求王上为祖村百余口人做主。” “昨夜子时,一群蒙面黑衣人骑马闯入村落,见人就杀,无恶不作。” “他们杀了我的儿子和孙子,还将我的儿媳····糟蹋至死。” 说罢,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沾着干涸血渍的玄铁腰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昨夜行凶之人遗落的物件,请王上明辨。” 二皇子从老妇手里接过腰牌,先呈与南越王面前,后又拿到司烨跟前,将刻字的那一面刻意翻过来给他看。 “天底下,只有晋国黑甲卫的腰牌以玄铁锻造,这上面的字和纹路,您该是认得的。” 见司烨脸色阴沉,二皇子嘴角微微上翘。 又一名手臂渗着血丝的猎户膝行上前,伏地呜咽:“草民乃是祖村猎户,当夜草民正在后山设捕兽陷阱,远远望见村中火光冲天,担心家中妻儿老母遭难,草民便不顾一切往山下狂奔。” “等草民赶至村口,地上到处都是死尸,一名蒙面黑衣人发现了草民,抬手放箭。” 男子抬起头,卷起袖子,给众人看他手臂上的箭伤:“草民忍痛,拼命逃回深山,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拿出箭头,“王上明鉴,这是射伤草民的箭镞。” 司烨眸色幽沉。 三棱穿甲铁箭镞,是自己在北疆时改良过的箭镞,也是晋国军械坊独有的锻造工艺。 镞尾带有一圈凸起,方便卡在黑甲军专用箭槽中,专为骑兵量身打造,策马疾驰时不会晃荡错位,取箭速度也更快。 别处军队不会打造这种结构。 二皇子将箭镞呈上。 南越王沉声:“晋皇,你口口声声说南越构陷,如今物证人证齐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645章 把棠儿还给我 司烨低低笑了:“晋国军械司独铸,寻常地方不能打造。” 他慢慢抬眼,看向南越王:“你和你的臣子,便都以此认定是朕。” “这就是你们的证据?”司烨嘴角笑意轻泛:“黑甲卫玄铁腰牌,寻常铁匠做不出,可若换做技艺精湛的铁匠也不是不能仿作。” 不等南越王开口,他目光又落向那截残箭,“再说这三棱箭,虽不可仿制,但只凭一个箭镞就认定是黑甲军所做,未免太片面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直直压向高台:“被三棱箭射杀射伤的北戎兵卒成千上万,北戎人手里有这种三棱箭镞,朕是不是也可以凭此怀疑你们南越勾结北戎图谋晋国。” “荒谬至极——” 南越王胸膛起伏,抬手指向司烨:“自我先祖立国,至今三百载,从未主动对外族动刀戈,唯一一次边境流血纷争,便是你晋国先祖进犯南越。” 目光扫过阶下哭诉的祖村村民,又盯着司烨道:“且,就算南越真想与你晋国为敌,也绝做不出勾结外邦,亲手屠戮本国子民,焚毁祭台,自毁根基的蠢事。” “说得好。” 司烨直起身,“南越王知晓何为蠢事,不会自毁根基。” “那朕人还在南越,这般授人以柄、自投罗网的蠢事,朕又何必为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叫嚣斥责的文武百官一时哑口,只二皇子眉头微蹙:“说的是有些道理,就是不知晋皇今日为何突然离开?” 一旁的官员立即附和:“祖村一出事,你就急着离开,这难道不是你急于抽身吗?” 司烨挑眉,似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淡淡反问:“既是急于抽身,应该昨日就离开,何必等到今日?” 官员回答不出。 司烨盯着他冷笑:“你方才说,朕心中记恨祖上旧仇,想借屠戮祖村以振军心,立威南越。 那朕该是要亮出黑甲军旗号,让天下人皆知,百年后的晋军烧了祖村祭台,又怎么会令兵士蒙面黑衣遮掩身份,像做贼一般?” 一番有理有据的话,重重压在众人心头。 一部分被愤怒裹挟的南越官员,抿唇思忖。 二皇子看了众人的反应,又见南越王垂眸若有所思,心中一沉。 晋皇好一张利嘴,短短几句话,就说动了在场之人,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联想到北戎人身上。 南越二皇子深深看了眼司烨。 此人,不好对付。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手。 “君父,”他缓缓上前半步:“单从人证物证来看是晋军,但晋皇说的也有些道理,晋军没这么做的理由,若仅凭这些就给人定罪,似乎···似乎不稳妥。” 闻言, 方才跪下地上的几名祖村人,当伏地磕头。 王庭大殿,君王不问话,他们不敢发言,但亲眼看着至亲惨死,心底里认定是晋军,便用这种方式为至亲求一个公道。 “嘭嘭嘭··” 额头磕在地砖上,声声绕梁。 那名年老的妇人,更直接磕晕了过去。 民愤当前,南越王掌心用力扣着王座扶手,沉声道:“祖村惨案非同小可,本王保证会还百姓公道。” 几名百姓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叩谢王上,求王上尽快查出真凶,告慰村中亡魂。” “将祖村幸存百姓带下去,好生照看。” 南越看向司烨,“南越数百人命,非你几句话,就能洗清嫌疑。 口说无用,便以三日为期,你若能拿出证据,自证清白,本王亲带领朝臣自送你们出城,若拿不出,可就不是口舌对峙这般简单了。” 两位君主目光凌空相撞,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南越王沉声:“你的十万黑甲铁骑固然威名赫赫,但我南越有蛊祀宗坐镇。” “南越不惧你。” 此话说完,南越王率领官员离去,二皇子跟在脚步略顿,歪头看了司烨一眼。 这般淡定,是不把南越放在眼里,还是觉得觉得他女儿有灵蛇,不惧任何蛊? 想到早一步离开的棠儿,二皇子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 这时候,南越可不会让她带着灵蛇离开。 ··· 都城大门,銮驾被截停。 为首的黑甲军拔刀威吓,南越兵士不退,还增加人手。 眼下,多出黑甲军数倍的南越军队,已是层层包抄过来。 形势紧迫。 为首的黑甲军将领虎背熊腰 ,左脸一道疤,咬牙切齿盯着对面的南越军队。 手下提醒道:“左将军,陛下给咱们的指令是护送公主回京,他们只要公主归还南越灵蛇,为了公主的安全,叫公主还给他们吧?” 左将军眉头狠狠一皱:“凭什么给他们?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北戎,陛下给咱们立下的口号是什么你都忘了?” 那人回:“属下不敢忘,敌之财物,夺之归己,敌人疆土,占之归晋。” “抢到手的东西,都没还回去的道理,那灵蛇主动认咱们公主为主,更没有还给他们的道理。” “将军,兄弟们不怕死,只是车里坐着公主和太子殿下,咱们的任务是尽快离开南越。” “今日咱们谁都走不了。” 那人一愣,直直看着他,“将军这是何意? 左将军没说话,只抬头望了望天色,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銮驾。 旁人行事,走一步思虑十步,陛下却是走一步,预判百步。 早在踏入南越国境之前,陛下便寻得一名身形与棠儿公主相仿的少女,暗中送入南越都城布下后手,提防南越君臣临时变卦。 而此刻,銮驾内坐着的正是那名替身。 这事若提前告知将士们,反应不激烈,又怎能以假乱真。 他们拖延了这般久,公主他们这会儿应该是走远了 ,只要瞒过今晚,按照路程,明日,两位殿下便会抵达边境。 只要踏上晋国的领土,便安全了。 却在这时,十三四岁的少年突然从正前方狂奔过来。 “九皇子快回来,危险。” 他速度极快,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 左将军急声:“快拦住他。” 阿渊猛地从袖子里扬出白色粉雾,人一触到当即昏迷。 待到那层白雾散去,便见阿渊红着眼从马车里跳下来。 又随手揪住一名黑甲军,怒吼:“把棠儿还给我。” 暮色漫过郊野官道,一辆青蓬马车疾驰不休。 棠儿指尖死死攥着车帘一角,目光一直回望南越王都的方向。 张德全稳稳抱着欢儿,又伸出头对驾车的风隼道:“快点,再快点。” 城门前南越军截住銮驾的画面历历在目。 幸好陛下早有安排,不仅准备了替身,还提前让风隼乔装打扮接应他们。 这一路张德全心神紧绷,此刻眼皮直跳,总觉得后面有千军万马追来了。 第646章 逃离南越 棠儿回过头,指尖松了帘角,“公公无须担心,有我师祖和师父在,南越不会真的伤害我。” 在南越的三年,南越上下待她和善。 更有师父和师祖护着她,她不担心南越对自己不利,只担心父皇。 先前父皇在边境陈了十万大军,南越朝堂已是暗中不满。 现下祖村被焚毁,一切证据指向父皇,南越王只怕不肯听父皇的解释。 是谁焚毁祖村,又是谁将此事嫁祸给父皇? 棠儿紧紧绞着手指,在此之前,她曾怀疑娘亲失踪和父皇有关。 父皇没来之前,娘亲在南越的日子一直很平静,她性子和善,不曾与人结怨,除了他棠儿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会绑走娘亲。 可现在,她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此事。 弟弟生死危机之时,娘亲失踪,又在他们即将离开之时,祖村被焚,仔细梳理这些事情,背后好像有一只推手。 是谁? 正想着,耳边传来张德全的声音,“公主莫把人想得这般好,就说今日,若不是你父皇早提防,咱们哪能顺利出城。 你心心念念的师祖和师父,连个头都没冒,鬼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车厢一路颠簸,车轮碾过官道碎石,不断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响。 棠儿抿唇:“师祖和师父不知道我离开,他们····” 不等棠儿说完,张德全便皱眉道:“他们可都是南越人,真要打起仗来,只会做利于南越的事。” 又道:“有句话,奴才知道不该讲,但今儿必须得说给您听。” 张德全目光直直落在棠儿脸上:“您身上流淌着司家血脉,司家的江山在,您能安稳度日,一旦大势倾覆,谁都难以保全。” 说罢,又低头看着怀里的欢儿。 小人儿这会儿耷拉着脑袋,从陛下离开,他便安安静静窝在自己怀里。 不闹不哭。 这副懂事的模样,看得张德全心口阵阵发紧。 他半岁的时候认亲,瞧不见陛下就哭。 陛下上朝的时候,自己常抱着他站在御座后,只要能看见陛下,他就不哭。 眼下,才三岁的孩子,明明眼底蓄了泪,却愣是一声不吭。 他但凡哭一声,张德全心里也不至于这般堵得难受。 他用力咽下嗓子里的酸胀,“公主。” 眼神再次落向堂儿,“我不敢奢求您全然体谅陛下,只想您明白一桩事,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两国真动了干戈,您莫要怪他,更别帮着外人。” 棠儿垂着眼帘,马车骤然掠过一道坑洼,身子微微一晃,长久的沉默。 马车驰骋,行过一段官道,便往林间一处小道上拐。 前方不远处,石疯子隐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目光盯着行来的马车。 前几年,他把风隼关在药庐试药整整三个月,只凭一个身影就能认出人来。 祖村之事,蛊祀宗震荡,内部起了分歧。 早前未透露棠儿身份时,宗内几大家族都对下任灵女的继任没有任何异议,后来知道她是晋国公主,宗内便开始生出不满。 后来皇兄发话,九位皇子谁能娶到棠儿,便传位给谁,才算勉强平息了他们的不满。 前段日子,司烨当众拒绝两国联姻,几大家族纷纷上书。 师父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又出现祖村被毁,这一次几大家族铁了心要灵蛇易主。 几大家族的顾虑,是为南越的安稳考量。 但,灵蛇易主,五十年一次。 不满五十年再次认主,除非前任主人亡故。 一边是徒弟,一边是家国,思虑许久,师父让自己跟着棠儿回晋国,她相信棠儿不会利用小红对付南越,但司烨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若是他真要攻打南越,便不得不执行那道密令了。 石疯子看着前方行来得马车,就知道司烨留有后手。 抛开祖村是否真是司烨动得手,棠儿离开南越,他一定是有万全的准备。 无论城门有多少人阻拦,司烨都能让一双儿女平安出城。 他快马加鞭,提前赶到这条小道,是猜到司烨为防止追兵,大抵会让他们走小道。 眼瞅着马车步步逼近,石疯子隐在浓荫树后,指节攥着瓷瓶。 恶主养恶狗,这会儿冲出去,不被撞死也得被撞残。 所以他预先在路上横卧半截枯树枝,马车只能向他藏身这一侧绕行,待风隼经过时,将掺了蛊卵的药粉撒他身上,便能即刻逼停他。 石疯子屏息凝神,听着轱辘碾过泥土的车轮声,暗自默数距离。 就在马车绕过来的刹那,他猛地弓身蹿出树影,胳膊扬起,还没将药粉挥洒出去! 一团灰白色石灰迎面洒向他。 “唔。” 石疯子猝不及防,双眼被石灰侵入,他捂住双眼,整个人踉跄扑倒在地。 马车嗖地掠过去,风隼歪头坏笑。 这些算计,早在陛下的预料中。 “什么声音?”棠儿探出头问。 风隼:“没事就撞死一只不长眼的野猫。” “公主坐稳了,”他扬起马鞭:“咱们天黑前必须赶到二十里外的金宝河,那里备好了船,顺流而下入萧水,躲过南越官卡,再翻越南岭,就能到始安城,婉儿在那里等着咱们。” 一鞭子下去,马儿吃痛狂奔。 始安城 婉儿疾步穿行在熙攘街道,频频侧首回头,目光警惕地扫过街巷两端,提防身后有人尾随盯梢。 她五日前l来到始安城,那会儿找不见阿妩,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听风隼说阿妩在始安城,想都没想便同他来了此处。 到了之后没有见到阿妩,才知上当了。 他走前,再三保证说五六日回来,到时候会告诉她阿妩在哪? 被骗了一回,她不敢再信了。 方才她悄悄去驿站寄出两封密信,一封送往姑苏吴家,一封送往金陵。 吴家势大,金陵有二爷,多一方人手追查,便多一分寻回阿妩的希望 之所以这般谨慎,是觉得这几日有人暗地里盯着她。 她猜测是风隼留下的人,给二爷寄书信绝不能被他们知道。 拐过巷子,她来到始安城渡口,遥望远方。 这几日悬着心,夜里睡不踏实,满面挥之不去的倦怠,眉宇间更是凝着一层愁绪。 得知阿妩失踪的那日,她便写了一封信寄去京都给魏静贤,算着日子他那边应该是收到信了。 第647章 归晋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敢瞒着魏静贤。 三年了,她以为离开,就能渐渐淡忘他。 可事与愿违,离开得越久,心中越是惦念。 阿妩曾说,忘掉一个人最好得的良药是时间。 她想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 魏静贤十三岁遇见阿妩,他用了十年也没法释怀。 而她,亦是如此,动了心,大抵是一辈子也放不下。 江风吹动岸堤垂柳,碧影揉入水波里。 婉儿垂眸看着水波中晃动的倒影,想起风隼,心口郁结难舒。 只是木已成舟, 无法更改。 这一次等到他,便同他说清楚。 她不要他负责,也不愿继续和他纠缠,只想再无瓜葛。 一阵江风迎面吹来,她微微眨了眨眼。 一艘远道而来的客船缓缓靠了岸。 船上的人陆续登岸,岸边人群齐齐涌上前去。 “便宜好吃的胡麻饼,两文钱一个。” “客官,可要雇一辆马车?” 叫卖声,揽客声,喧嚣不停。 婉儿从袖子里拿出阿妩的画像,快步挤进人群,逢人便问:“可曾见过画上的女子,柳叶眉,杏仁眼,比我稍稍矮一些。” 她一手举着画像,一手比划着。 人群从她身边掠过,没人停下脚步。 始安城两日才经过一艘客船,若是此番一无所获,便又要再苦等两日…… 她也知道这样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却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事。 日头渐渐西沉,橘红晚霞染了半面江水,客船渐渐驶离,婉儿站在江边,目送着船只离去,又小心翼翼地将画像收进袖子里。 “邓姑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婉儿一怔,旋即回身:“棠儿?” 她满脸诧异,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棠儿没说话,只往身后望了眼。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风隼站在一辆乌木马车前,一身风尘,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二人目光撞上,婉儿视线略停,随即又看向那辆马车。 “陛下在车上?” 棠儿摇头,目光定在婉儿手中的画像上,鼻子微微发酸。 若那日她执意跟出去,不让娘亲独自去寻父皇,娘亲便不会下落不明。 她抬眼看向婉儿:“邓姑姑先上马车,路上细说。” 半炷香后,马车驶入始安城官衙前。 张德全从车窗递出一枚腰牌,衙役瞧了当即下跪,没多久,听到消息的始安太守扶着官帽急匆匆赶至官衙后堂。 一跨过门槛,便下跪行叩拜大礼。 “臣,始安太守赵行,恭请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早先听闻皇帝要途经始安,他早早准备,只是最终也未能得见天子真容。 今日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凭空出现的太子与公主外加寥寥几名随从··· 明黄鎏金的太子令牌千真万确。 赵行伏在地上,心中惊疑又暗生揣测。 众所周知,皇帝此次去南越是为太子治病,也是为接回康宁公主,可现在只有太子和公主归来。 南越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刚落在司欢脸上。 张德全往前踏出半步:“觐见储君,当垂首视地,赵大人,可需咱家···派人去你府上,将这规矩抄录一份,悬于堂前,日日诵读?” 赵行面色一僵。 又见张德全板着脸道:“还是说,你觉得这规矩,管不到你这地方官的眼珠子?” “微臣失仪。”赵行恭声:“微臣初见两位殿下,一时心绪激荡,却绝无半分僭越之心,还望太子公主宽恕。” 棠儿牵住弟弟司欢的手掌,她十岁了,朝堂官场的人心诡谲,已是懂得几分。 天下皆知父皇远赴南越求医,如今归来的却只有她与弟弟,不见天子銮驾,始安太守必定心生疑问。 倘若父皇被困南越的消息传回晋国,朝野之内立刻便会掀起动乱。 如张公公所言,父皇在,她与弟弟方能安稳立足。 棠儿静静望着面前躬身低头的始安太守,若是父皇在此,眼前这人,此刻便不是请求宽恕,而是磕头请罪。 “听说赵大人的父亲是两榜进士,早年还在翰林院任过职,”棠儿淡声:“你生在翰林之家,圣贤书当是读过不少。” 她微微挑眉,那眼尾上翘的弧度,竟是像了司烨二分。 让人瞧了,再不觉她是多么好说话的主儿。 “父皇亲率十万黑甲军巡视边境,便让张公公先行送我到始安城,幸好他今日不在,否则怕是要罚你了。” 赵行听到这话,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微臣惶恐。” “我与弟弟仁厚,今日不予你计较,不过,下不为例。” “多谢殿下,微臣谨记。” 张德全看着棠儿,心中欣慰。 到底身上流着陛下的血,这小脑瓜转得就是快。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用十万黑甲军作为敲打,真真把人威慑住了。 见差不多了,张德全将人扶起来:“既然公主发了话,赵大人便起来吧!” 清了清嗓子又正色道:“赵大人,陛下巡视边境,和殿下驾临此地,皆是秘行,此间种种,还望赵大人谨守分寸。” 始安太守赵行应声拱手,随后把自家府邸主院腾出,恭恭敬敬将棠儿与司欢一行人请入府中安顿妥当。 又独自寻到张德全。 他将匣子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早前不知公公就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大总管,白日里是下官失仪,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公公多担待。” “日后,劳烦公公能在陛下跟前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这始安城哪都好,就是距京都太远了,若是能离您近些,往后也能时常孝敬您。” 张德全垂眸,伸手掀开匣盖,匣内金光熠熠。 他不动声色,抬手拢入怀中,嘴角扯出一抹笑:“赵大人恪守本分,待到陛下归来,咱家自会在圣上面前为你多说几句公道话。” 赵行听了大喜,又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公公!多谢公公!下官谨记公公教诲!” “天色不早,大人请回吧。”张德全扬了扬手。 赵行再三道谢,方才转身沿着竹影夹道步步退出去,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德全脸上的笑意敛得一干二净,低头望了望怀里沉甸甸的金子,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是榨了多少民脂民膏,此等贪官污吏,等陛下回来,不摘了他这颗脑袋,便算他命大。 他捧着匣子往回走,夏日晚风清凉,他未感到一丝舒爽。 司烨下尚且困在南越,前路吉凶未卜,他的心如同在火上烤着。 想起离别时他对自己说的话,张德全总是心肠绞得难受…… 他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看司烨委屈一分。 可偏偏这一次,司烨最委屈。 张德全走到一池水廊,眼圈微红,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就在这时,右前方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张德全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无声息的靠过去。 第648章 他还敢来··· 走进了,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不告诉你。” 临水石桥上,婉儿被风隼圈在怀前。 她后腰倚着护栏,退无可退,胸口不住起伏。 自那件事发生后,她便没给过风隼好脸色。 路上听棠儿细说了南越之事,满心凝云。 她主动寻了风隼,想从他这探知更多消息,可他张嘴便是娶她的话,言说,夫妻一体,才能交底。 婉儿怒瞪他:“你走时答应我,回来就告诉我阿妩的消息,男子汉大丈夫,骗了我一次又一次,说话不算话,你无耻。” “你只顾说我,那你呢,早前答应好了给我两年时间,两年若不能让你回转心意,我就放弃,可你扭头跑了,是你先说话不算话。” 风隼:“三年前,你从我这打探消息,为你,我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告诉了你。” “我自小失去亲人,没人把我当人看,是陛下把我从乞丐窝里救赎出来,他让我吃饱饭,穿暖衣,让我活得像个人,你让我背叛他的时候,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夜风吹过,风隼眼眶微微发红:“你舍不得魏静贤受罚,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得处境,你都可以这般自私,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看着抿唇不语的女人,一切皆在她的不语中。 他狠狠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看着空茫处:“陛下已经知道她在哪了,你想从我这得到消息,就拿你自己来换。” 趁人之危也好,卑鄙也罢。 这一次,他绝不给她利用完自己就走的机会。 转身离开之际,婉儿伸手扯住他的衣角:“陛下知道他在哪···是不是说明她人是安全的。” 风隼扯了下唇角,未回头 :“忘情蛊忘情, 你们凭什么以为陛下还会像从前那般护着她?” 说完这一句,他挣开婉儿的手,踏着月色,下了石桥。 婉儿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躲在不远处偷听的张德全,眉头紧皱,看来陛下那日收到信仓促离开,是得知了阿妩的消息。 那他此番留在南越,岂不是心如火烧。 ·· ——南越 夜色如墨,司烨临窗而立,一双凤眸幽幽的望着窗外。 黑衣人汇报完南越二皇子的行踪,安静伏跪在地上。 “继续查他,连同他走得近的人也一并查。” 黑衣人领命,起身后,踌躇片刻,又跪下请示:“陛下,南越王只给三日时间,眼下已过去一半,祖村之事,是否也要小的安排人去查?” 他认为现在重要的是尽快查清祖村之事,找出真正的凶手,才能洗脱嫌疑,可陛下只让盯着南越二皇子,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司烨伸手扯下窗边一株才开的幽兰,稍一用力,碾碎的花瓣混着汁液,从指缝渗出。 他转过身:“黑甲军的腰牌,三棱箭的残镞,大费周章地嫁祸,又怎会给人留下把柄。” 便是有蛛丝马迹,也不是三两日就能查出来的。 他走到案前,指尖沾着兰花的残汁,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西南方边境交汇的沧澜江。 “二皇子只是明面上的棋手,真正下棋的人在后方。”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那一点上,“屠村焚祭,是为封路。” 屋中一片死寂。 黑衣人望着司烨手指的地方,沧澜江贯穿晋国和南越。 这条江是晋国西南最重要的漕运补给线,而途径的下游渡口,都掌握在南越手里。 若南越封锁渡口,晋国南部运往西线边关的运粮船队得不到补给,便无法正常通行。 要是在战时,粮草跟不上,西线边关必破。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 :“让南越和晋国反目,掐死这条补给线,是西狄人。” 司烨无声冷笑。 “不只。” 他收回手,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 “凭一个西狄还不至于让南越二皇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陛下是怀疑……”黑衣人瞳孔一缩。 司烨没有回答,只将染污的布巾放在烛火上,火焰窜起,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待到火光燃尽,抬脚往门外走。 黑衣人:“这么晚了,陛下要去哪?” “蛊祀宗。” 夜风扑面,院外备好骏马,没有浩大仪仗,只两名黑甲卫静立在暗影中。 黑衣人快步紧随:“陛下,蛊祀宗上下人人都认定,祖村惨案是晋国所为,您深夜登门,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对方当场动蛊···” 司烨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夜色里猎猎扬起。 他侧脸浸在清冷月色下,“正是人人都认定是朕做的,朕才要去。” 话音落下,骏马扬蹄疾驰而去。 蛊祀宗往日山门入夜便紧闭,今夜山门敞开。 宗内族长齐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蛊王何其珍贵,竟是落在晋人手中。” 一名中年男指着坐在一侧的石疯子:“司棠是你徒弟,你此番追去,差点瞎了眼睛,还让她把蛊王带走了,你该当何罪?” 石疯子眼睛蒙着一层纱布,瞧着有些狼狈。 几大家族族长轮番指责他。 南越长公主端坐上首,看不下去,启唇:“伤他眼睛的人,不是司棠,是晋皇手下。” “事到如今,您不必再一味偏袒司棠,纵然不是她亲自动手,可眼睁睁看着自己师父遭此劫难,置之不理,就是叛师。” 一句叛师非同小可。 石疯子蹭的挺身站起,双手紧握,正要出声,门外脚步疾响。 “报灵主,晋皇入了山门。” 话音刚落,不等南越长公主发话,堂中几位族长猛地站起身,其中一人更是一拳砸在案几上,愤然道:“他还敢前来。” “真当我蛊祀宗怕他了。” 接着扭头朝外喊:“来人,取我的蛊笛来,今日定叫他尝尝百虫啃食之痛。” 南越长公主端坐首座,指尖微微攥紧袖角,眉宇沉凝,并未出声喝止。 第649章 他急着去抓奸 她暗自思量,司烨敢来,必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 能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计划,暗中遣棠儿走小路避开关口,足见他城府之深,且对南越地形布防了然于心。 这般情报布局能力,细思极恐。 他明明可从容脱身、全身而退,却偏偏选择留下…… 南越长公主蹙起眉头,眼看那位族长手握蛊笛走出房门,一旁的石疯子扯出坏笑,又顺势坐下。 他心底清明,司烨今夜来,绝不是来登门致歉的。 前日自己的眼睛被石灰灼伤,虽不至于失明,却也受了苦楚。 归来之后,宗内这些老家伙还苛责埋怨他,他心中本就压着一团火。 且让他们斗去。 无论谁伤谁损,他心里都痛快。 其他几位族长原是要跟出去看看,见上首灵主沉着脸不发话,便都立在原地。 须臾,没等来蛊笛响起的声音,反倒有一阵微凉潮湿的山风穿堂而入。 司烨缓步踏进来,玄黑衣袂轻扬,不疾不徐,好似踏进的是自家别院。 堂内几位族长盯着他手中的蛊笛,脸色剧变。 “晋皇,你把持笛之人如何了?” “没如何。”他语气闲散:“不过是让他泡在冷水里灭灭火气。” 他无视满堂敌意的目光,径直走到南越长公主身侧,不请自坐。 搁了蛊笛在茶案上,修长得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笛身,漆黑如墨的凤眼略略一扫,定在石疯子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旋即又望向南越长公主。 “朕今日孤身入蛊祀宗,不为挑事,只想单独与灵主谈谈祖村的血案。” “为何要单独?”南越长公主侧眸。 司烨挑眉冷冷扫了旁人一眼,犹如一阵寒风扫过。 “你南越,藏了内奸。” 短短一句,震得几位族长心神俱颤。 立刻有人沉声辩驳:“灵主莫听他刻意挑拨。” 司烨未看那人一眼,只盯着南越长公主:“你难道不想知道谁是内奸?” “灵主,晋皇最善诡辩巧言,您万万不可轻信。”那人继续劝阻。 “孟族长多虑。”南越长公主神色淡淡,“本宫自有分寸,不会凭只言片语偏听偏信。” 话已至此,一众族长纵然满腹疑虑,也只能悻悻退出主堂。 夜间山风起起停停,虫鸣声不绝于耳。 石疯子同几位族长站在屋门前,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只能从绫纱窗上,隐约辨清二人的身姿。 一个时辰后,门开了。 司烨身姿挺拔,步履平稳自众人身前走过。 走到石疯子身侧时,他脚步微停,侧过脸,眼底阴寒:“朕不动你,全看在棠儿的情面,你若再敢将心思动到她身上,朕定扒了你的皮,绝不姑息。” 森冷话语入耳,石疯子浑身一僵。 转瞬,他又满心不服,扬声朝着司烨离去的背影咆哮:“棠儿是我唯一亲传弟子,我何曾害过她? 我防的是你,防你利用我徒儿,行伤天害理祸乱南疆之事。” 司烨背影未顿,径直离去。 廊下一众族长面色沉暗。 “灵主就这般放他走了?” “他到底与灵主密谈了何事?” “莫非……真有内奸?” 纷乱之际,一名侍女缓步走出:“夜色已深,诸位族长请先行回府歇息,灵主今夜不见任何人。” 言罢,躬身闭上房门。 ···· 夜色沉沉,树影婆娑遮月。 族长们行至山道分叉口,各自辞别散去。 唯独孟族长驻足暗处,目送其余几人离去后,调转方向。 一路避人耳目,辗转直奔二皇子府邸。 一炷香后,门仆引他入内。 二皇子披着外衣姗姗来迟:“舅父何事这般急着见我?” “殿下,出事了。” 闻言,二皇子神色一沉。 孟族长快步走到他面前:“晋皇今夜孤身入蛊祀宗,言说南越有内奸,与灵主密谈一个时辰。” “安然无恙的出来,临走前还敢嚣张地威慑你皇叔。” 二皇子指尖骤然收紧。 果然····司烨能从三棱箭联想到北戎,如今猜到内奸,也在意料中。 他不辩于众人,却私晤长公主。 这是····想釜底抽薪? 他沉沉坐在椅子上,短暂的思考中,眼底迅速燃起决绝之色。 他苦心布局的祖村血案、晋越死仇的全盘算计,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眼下该如何?此事一旦被发现···” “舅父放心。”他抬眸:“我既然敢做,便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给人。” 孟族长抬眼:“殿下意欲何为?” 二皇子望着沉沉夜色,“今夜起,你暗中命人散播祖村上下惨死,确是晋军所为,晋国公主还将蛊王私自带去了晋国。” 又添一句:“晋皇假意孤身入宗解释真相,实则是暗中蛊惑灵主,挑拨南越宗室内斗,妄图不费一兵一卒,蚕食南越国土。” 孟族长听了微微蹙眉。 “不止如此。”二皇子继续吩咐,“你联络朝中依附的官员,明日早朝尽数联名上奏。” “言晋皇祸乱南越,血债累累、亵渎圣地,蛊惑宗室,民怨滔天,恳请王上严惩司烨,以安民心。” 孟族长看着他,眉头紧锁:“殿下此举是逼王上惩处晋皇,可关外有十万晋军,蛊王如今还在在晋国,真打起来,南越恐不敌啊!” 二皇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桌案上跳跃的烛火映入他眼底。 “舅父看的明白,君父心里也清清楚楚。 关外十万黑甲军虎视眈眈,蛊王又落入晋国之手,一旦起兵戈,南越并无万全胜算。 所以君父不愿开战。”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孟族长身上:“可君王身居高位,最做不得的,便是罔顾民心。” “他不敢杀晋国的皇帝,但他必须做出姿态,斥责、赔礼、扣押,总要拿出一样给百姓交代。” 孟族长听了,依旧蹙眉,蛊王在晋人手中,有了这道掣肘,晋国便有了和南越谈判的筹码。 放晋皇归晋是早晚的事。 他沉声:“都说晋皇牙呲必报,他在南越威严受损,事后定然会对南越出兵。” 二皇子听了,笑了笑:“舅父莫担心,君父放他归晋的必要条件,一定是让特他们归还蛊王。 南越有了蛊王在手,何惧他十万雄兵。” 话音一转,又道:“何况,那晋皇有更重要的事急着去做,可没心思在这个关口同咱们开战。”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比他自己的颜面还重要?” 二皇子闻言勾唇凉笑:“舅父可曾见过跟随在司棠身边的女子?” 孟族长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生得有些姿色。” “那不是寻常女子,那是晋皇的原配发妻,大晋的皇后,晋太子的生母。” 孟族长瞳孔微缩,“不是说她三年前就死了吗?”说这话的时候他额角直渗冷汗。 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先前见她有些姿色,起了色心,还准备将人纳为妾室。 好在人失踪了,没来得及提,不然这后果···· “假死而已,具体不便与你细说。” 二皇子未察觉舅父的异常,继续道:“那日晋皇突然急着离开 ,便是因为她。” 前一夜将祖村焚毁,次日,晋皇便查到了那女人的下落 ,一切刚刚好 ,全都在他们的布局中。 二皇子戏谑地挑了挑眉:“你瞧他表面看着平静,实则他急着去抓奸,心都急出血了。” 第650章 清算 晋皇太过嚣张,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像看蝼蚁。 是以二皇子十分渴望从司烨那张脸上看到落败。 然而他想看到的,在孟族长看来不重要,他只担心自身的处境。 这个外甥有心机,心也狠。 他踌躇片刻道:“殿下有没有想过,民愤激起会引起君主的怀疑,若是查到你我头上····” 二皇子眉头微微往下一沉,烛火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一半浸在阴影里。 “自然想过。” 他缓缓吐息,“只是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攀险而上,才能凌驾于万人之上。” 孟族长握紧拳:“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回头路。”二皇子眼神看向他。 又上前握住他的手:“舅父,如今你我祸福同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咱们行事缜密,不留实证,单凭君王心中那一点猜疑,定不了我们的罪。” 又道:“只要司烨当众受辱,两国断交,大局便已经向着我们倾斜。” “可万一北戎那边败了呢。” “有西狄这条线牵制,北疆防线必溃。” 孟族长默然垂首,心里惶恐,却清楚自己已无抽身的余地,只能深深躬身一揖。 “但愿殿下谋划周全,切莫行差踏错。” —— 清寂的夜,司烨倚在抱厦的栏杆前,上好的软烟罗缎子,将他的体型勾勒紧致有形。 凉风入怀,他缓缓皱起眉,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一枚紫玉簪。 一双藏匿于幽暗灯光之下的双眸,映衬着他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熠熠生辉。 三年里,他无数次重复一个梦,梦醒了,便把这枚紫玉簪握在手心里,,好似这样就能减轻那股空虚感。 这一次梦里模糊的容颜,渐渐清晰。 不同于以往,当他清楚看见那双水杏眸深情注视自己时,即便知道自己在梦中,他的心脏也控制不住地跳动。 而那双深情的眼睛,已经装了旁人。 司烨指腹渐渐用力,任簪尾一点点刺破皮肉,殷红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他仰起头,目视遥远的夜空,一双生辉的眼睛被黑夜浸透。 身后的侍卫躬身上前:“陛下,屋内已经重新燃了安神香,您早些歇息,莫劳神伤身。” 司烨回身,将受伤的手隐在袖子里。 进了屋,紫檀高几上的博山香炉吐出袅袅烟气。 视线透过薄烟,落在旁侧两封拆过的书信上,他伸出手抓起那封信 ,置于雁鱼铜灯上。 燃起的火光在他的眼底挣扎,跃动。 整整五年,她同旁人做了五年夫妻。 他心里的恨意,几乎达到了顶点。 这欺君之罪,真算计起来,连他的亲生女儿都夹在其中。 是算透了,他永远不会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影七在最新的密信中禀明,魏静贤收到一封南越书信,当夜便启程去了金陵。 司烨深吸一口气,像是没有痛感一样,用手指掐灭未燃尽的烛火。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他暗暗摩挲着那枚布满裂纹的紫玉簪子。 既然都在金陵,那便一起清算。 眼下,要做的是尽快脱身。 翌日。 南越灵蛊落于晋人手中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连街头的商贩都在议论,晋皇夜入蛊祀宗,挑拨南越内斗,劣迹昭著。 仅仅半日,流言越传越烈,百姓愤懑难平,更有胆大之人途经行宫大门,当众啐上一口唾沫。 南越臣子接连递上奏折,纷纷剖析晋皇司烨的狼子野心,更有其言,他杀嫡母残害手足亲侄,字字痛斥其心机阴狠。 流言传入司烨耳中,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磨刀声持续回荡。 黑甲卫统领伏身跪在司烨身前,目光落在那柄寒光凛冽的三尺长刀上,重重拱手:“陛下,眼下形势危急,南越不能再呆了。” 司烨没说话,只垂眸细细磨着刀。 “嗤啦——” “嗤啦——” 磨石摩擦寒铁的声响,在死寂中反复回荡。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名黑甲卫推开房门,上前跪拜:“禀陛下,南越二皇子持南越王令牌,请您即刻前往王庭。” 黑甲卫统领一听,连忙起身,取来预先备好的一身便服,双手捧上:“陛下,那南越王庭去不得。” 他神色凝重:“您换上衣衫,属下已安排好一切,护送您出行宫,臣率领黑甲卫留守于此,拖住他们。” 司烨不看眼前衣物,只单手擎起长刀,日光映在锋利刃口,冷光夺目。 他与寒光中偏过头,“不必” “陛下。”统领急声再劝。 “朕乃你们的君主,”他声音沉凝:“君主不可弃万民,亦不会弃将士。” 统领闻言,猛地俯身:“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随即抬起头:“这句话 ,臣铭记于心。 可文死谏,武死战,君王死社稷,我等武人本就该持戈赴死,陛下不同,您若身陷南越,大晋国内动荡,孰轻孰重,还望陛下明鉴。” 司烨刀锋轻垂:“晚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黑甲卫疾步进来:“禀报陛下,统领,南越持续增兵,整座行宫被层层包围,周围所有通道都被封锁。” 第651章 傻子才会送上门给人欺负 统领眸色一沉:“没有路,那便只能杀出一条路。” 话音未落,院外响起甲叶碰撞声.听着人数不少。 二皇子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 “晋皇陛下,三日时限已到,我奉王命请你入王庭。”他刻意加重这个“请”字,语气倨傲。 “你不出来,还让晋军将我拦在外面,是为何意?” 统领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眼,只见百余名黑甲军已被越军团团围住。 领头的正是二皇子,他眉头狠狠一蹙,大手握紧腰间的刀柄: “这般大的阵仗哪里是请您去。” 又听二皇子的声音传来:“世人皆传晋皇骁勇,沙场上如何威风,如今在龟缩屋内,不敢露头,算什么英雄。” “放肆,你一偏隅小国皇子,安敢对大晋天子出言不逊。” 校尉手按在在腰间刀柄上,胸前铠甲随着怒火微微颤动,死死盯着二皇子, “陛下威震四方,非是惧你南越,而是顾念两国邦交。 你南越污蔑在先,后又仗着本土兵力,意欲对陛下不利,简直狂妄无礼。” 院墙之外甲胄如林,二皇子立在石阶上,他就是要当众羞辱,用言语激怒司烨。 他巴不得打起来,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可收场。 到时,无论是君父还是灵女都无法同晋皇缓和。 他故意扬嗓:“你晋国君主若心中坦荡,为何不敢开门随我入王庭对质? 我看他就是心中有鬼,不敢与我王父对峙祖村惨案。” “你大晋自诩中原上国,高人一等,看不上小国,其行事却如鼠辈。 暗中挑拨南越内乱,背地里玩弄阴谋,说什么英雄君主,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一些闻讯赶来的南越百姓,围在行宫外,本就民愤在前,隔着院墙听见南越二皇子这一番话,纷纷鼓掌叫好。 一旁的黑甲卫校尉听得双目赤红,手按刀柄,百余名黑甲卫亦是死死握着刀。 连日被污蔑得怒火如同被浇了油,一下窜起。 但军令严明,没有命令不得主动出击。 统领听着门外一句句刺耳的嘲讽,脸色凝重,转头看向司烨。 “陛下,此人是在用激将法逼你出去。” 司烨手指尖抚过刀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被撩拨起的怒火。 “傻子才会送上门给人欺负。” 刀光反射在他的侧脸,那笑容越发恶劣,却也俊美的不像话。 统领怔了怔,回顾从前跟随司烨行军打仗,脑海里忽然 蹦出“诱敌深入”四个字。 “陛下想绑南越二皇子?” 视线交汇,立即从司烨的眼神里会意。 绑了南越王的儿子,用他胁迫外面的兵卒,是眼下能脱困的最好法子。 只是···他目光再次锁向窗外,这厮被众多士兵簇拥着,身侧还有几十名弓箭手,想近身绑他不易。 又见司烨倚在雕螭的紫檀椅背上,沉声:“把人给朕单独唤进来?” 单独? 统领目光落向司烨手里攥着得锋利长刀。 “陛下,那厮怕是不敢只身来。” 司烨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近前。 耳语几句,又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条。 这边,二皇子见门开了,当即停下嘲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统领沉步走向南越二皇子,于十步外被南越士兵拦下。 立在南越二皇子身侧的一排弓箭手拉弓搭箭,只要他再敢进一步,便会齐齐将利箭射向他。 统领站定,目光淡淡一扫,声音平平地对南越二皇子道:“陛下要与殿下单独一谈。” 二皇子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嘴角又扯出一抹轻嘲。 行宫五里内 ,所有路口皆设了重兵把守,重重包围,晋皇插翅难飞。 眼下他要与自己独谈话,这是自负到要自己送上门给他当人质? 二皇子立在阶前,望着方才开启又未完全敞开的房门,扬声高喊: “晋皇陛下,躲在门后,只靠属下代为传话,这可不符合堂堂中原大国君主的风度。 不必藏头露尾,该是正大光明的走出来,随我前往王庭,面见我南越王。 无论你是想要辩白原委,还是低头求饶,都该当着我王的面去说。” 一众黑甲卫兵闻言,个个按刀咬牙,百余口人齐刷刷盯着对面,只等统领一声令下,拼命厮杀去。 统领未反驳,视线定在二皇子脸上,只微微一笑:“殿下若是不肯入内,那不妨先过目此物。” 说罢,抬手,命人将那纸条递到二皇子面前。 众人观望,看不清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只看见二皇子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敛了下去。 站在不远处的一名随行官员伸长脖子想去看那上面写了什么,二皇子猛地将纸张揉进手心里。 “殿下,您怎么了?”那人好奇地问。 南越二皇子一言不发,将攥着纸团的拳头一点点缩进袖子里。 第652章 腌臜货 午后烈阳逆向斜照过来,行宫白灰的墙面被日光映得雪亮,青黑绳纹筒瓦的檐边反光刺得人眼发疼。 二皇子敛眸盯着行宫正殿,敞开的门内沉沉一片浓黑,如同蛰伏着一只吃人的恶兽,正大张着獠牙,等待自己踏进去。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只看着那处,便觉一股阴寒顺着后脊往上爬。 方才倨傲的神态已然碎了个干净。 他用力咬腮边的肉,用血腥味压住心中的慌乱,逼自己冷静。 晋皇诡计多端,不能随意相信。 他若真的有证据,何至于缩头不出,该是早将证据拿出来,以证清白。 二皇子张开嘴,却僵硬地一个字都吐不出。 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纸条里写的清清楚楚,他勾结北戎,残害祖村陷害晋国,连北戎人许了自己什么好处都写的明明白白。 若自己不配合,晋皇便把证据给君父。 舅父和自己在一条船上,他绝不会出卖自己。 那群派出去焚烧祖村的杀手,事后也已全被毒杀。 他把能想到的都想了,最后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可以拒绝晋皇的单独见面,可万一····万一晋皇真有证据呢? 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想过后果,但想和马上要面对完全是两码事。 黑甲卫统领看着他,勾起唇: “两种选择,结果大不相同,二皇子若是不想与陛下谈,我禀明了,陛下这边即刻入王庭就是。” 二皇子用力咬牙,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两种选择,说得好听。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晋皇打的什么主意 ,他一定是将自己当作脱离南越的棋子。 正是进退两难时,他身边的官员见他迟迟不语,向前一步,肃声:“请晋皇亲自去和南越君主谈,莫要扯上二殿下。” 黑甲卫统领听后,淡淡扫了二皇子一眼,又冲他扬了扬嘴角:“如此,我这便去禀了,想必南越王也等急了。” 说罢,他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等等。” 二皇子一开口,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殿下。”官员看着他,眼神凝重。 二皇子迎着众人视线,身姿端立,“诸位,眼下流言四起,两国干戈之危悬于头顶。 晋皇既点名要与本殿下晤谈,那本殿下便代祖村死去的无辜百姓,先行向他讨要个说法。” “殿下莫冲动,”一旁的官员忙伸手扯住二皇子的袖子,低声提醒:“小心有诈。” “无需担心。”二皇子拂去那人的手,扫视一众肃立的黑甲卫,眼神冷傲:“在南越的土地上,南越人何须惧他国之威。”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距离黑沉沉的屋门越来越近,他脚步也越来越沉。 心里明白,哪怕步步凶险,他也必须踏进去一探真假,否则等待他的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到了门口,他回头吩咐跟在身后的一行护卫:“你们守在殿门之外,没有我的号令,不得入内。” 说罢,便跨步走进殿内。 黑甲卫统领未跟进去,只在二皇子进去后,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一关,殿内霎时幽沉下来。 二皇子眉峰深深蹙起,还未彻底适应光线,忽有一片冷光扑面,惊得他眼皮一颤。 抬眼望去,便见司烨宽大的紫檀坐榻上,宽肩如山,一把三尺长刀,斜倚在他膝边,寒光隐隐。 他生得一副极好容貌,偏一双眼沉在在暗影中,浸了七分桀骜邪气。 只那般坐着不言不动,那一身的杀伐之气,已是逼人。 二皇子目光牢牢锁着他膝头那柄长刀,此来,原是要探个虚实,瞧瞧司烨手中,究竟握没握着实证。 他强压心底忐忑,面上故作从容,“晋皇杀害南越百姓,反污蔑与我,是何居心?” 若是司烨直接抛出证据,便是真握了自己的把柄。 若是拿不出来 ,那多半是没有。 他抬眸,觑着司烨,却见他一侧嘴角勾起,一声低笑自胸腔滚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紧。 司烨于暗影里盯着他,眼神痞戾:“腌臜货。” “不必装模作样来探朕的口风,你狗肠子里揣的心思,瞒不住人。” “证据呢?”二皇子瞪着他:“凭你一张嘴怎么说,拿不出证据,都是你污蔑。” 司烨扯唇一笑,嗓音里带着沙场磨出来的几分痞悍:“没证据。” 听闻此话,二皇子心底反倒悄然一松。 料定司烨手中并无实据,他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压低嗓音:“没证据,这笔罪名,你便坐定了。” 他陡然抬高嗓门:“焚杀无辜百姓,污蔑本皇子,捏造罪名,挑拨朝堂,搅动南越内乱,这一桩桩罪责,晋皇你该当何罪?” 话落,却见司烨身形骤然暴起,脚步一瞬便欺至他身前,在那把刀扬起之际。 二皇子心中一惊,脚下却半步未退。 他猝然探手入袖,手腕用力一抖,灰白色的毒雾霎时间扬向司烨面门。 此毒一经吸入,即刻浑身酸软脱力。 司烨躲避不及,毒雾漫开。 二皇子冷笑:“我既然敢踏进这座殿门,便做了万全准备。 待到我出去,便昭告天下,你晋皇走投无路,还要对我行凶,中原的皇帝才是腌臜····” 话音陡然中断,一拳重重砸在他面门··· 第653章 想杀朕的人多了 先是听见“嘭”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咔嚓” 的骨裂声。、 二皇子嘴里爆出一声 “噗嗤” 混合着血沫的闷哼。 又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猛然按翻在地,毒散去,司烨那张邪佞的脸映在二皇子惊恐的眼眸里。 他满脸难以置信:“你·····没有中毒?” 话音未落,又一记重拳砸下来。 二皇子试图呼救,一开口,血从鼻腔灌进来。 “嘭!” “嘭····” “狗东西,你不是能叫得很么,继续啊!” 凌厉的拳头一下下砸下来,疾厉如风,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二皇子浑身的力气都被打散了,疼得胸闷气窒,连呼吸都艰难,更别说喊出声了。 外面,黑甲卫统领对一众黑甲卫喊军纪口号。 他喊一句,一众黑甲卫便跟着喊一句。 声浪震耳,压住了殿内的落拳声。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名南越官员终是察觉出不对,大声喊了句:“不好,有诈,二皇子危险。” 此话一出,众多南越兵卒,当即破门而入。 朗朗天光一下倾泻而入,刺破殿内沉昏。 一众侍卫脚步踏进门内,看清殿中景象,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适才进去时锦衣玉容、意气张扬入殿的南越二皇子,此刻早已没了半分贵胄风姿。 满脸血糊了眉眼口鼻,将原本模样遮得干干净净。 司烨单手扣住他的后颈衣领,如拖拽一条狗。 另一只手上还稳稳握持一把三尺长刀,刀身光洁,滴血未沾。 可满地飞溅的猩红映在上面,冷芒灼灼,看得满堂人心头发怵。 司烨便以这般姿态,一手拖拽奄奄一息的二皇子,一手执凛冽长刀,朝外而去。 他每向前踏出一步,满堂南越侍卫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被拖拽的二皇子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嗬嗬的痛楚闷响,若非这一丝残喘余息,众人都要以为他已殒命。 一行人尽数退至殿外庭院。 院中林立的南越兵神色骇然。 只大晋黑甲军士,见自家帝王将方才叫嚣最凶的南越二皇子揍成了狗。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声浪震荡而出。 宫墙之外,围聚观望的南越百姓看不清院内景象,只听到这震彻天地的高呼,一时哗然。 “晋皇,你···你要做什么?”一道声音,刺破呼声。 南越官员看着被拖拽在地上的二皇子,又惊又怒。 “你怎敢在我南越的土地上如此放肆。” 他听过晋皇威名,知对方不是好人,却怎么都没想到,晋皇敢撒野至此。 在场的南越兵,也从震惊变成愤怒。 司烨不以为然,他迎着众多南越兵卒愤怒的眸子,慢悠悠将刀架在南越二皇子的脖子上。 挑眉 :“疯狗咬人,被人揍了,不是活该么。” 又用刀尖拍了拍二皇子的脸,勾唇:“是不是?” 一身痞气展现的淋漓尽致。 锋利的寒意刺得二皇子皮肤发紧,他试图抬头,却失败了,只能翻着肿胀的眼皮向上看那高大如山的男人。 猩红眼满是恨意,嘴里只能发出模棱不清的声音。 蛇打七寸,灭人先诛心。 司烨手一沉,扼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掰,将二皇子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曝于众人面前。 “被人踩在脚底的感受如何?” 堂堂皇子被拖拽而出,本就是极致的耻辱,偏司烨还要加重这份耻辱。 二皇子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殿下!”南越官员急呼。 又面色焦灼的转向司烨:“晋皇,你若伤及二殿下的性命,大晋和南越便是世代仇敌。” 司烨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你南越将朕扣押在此,已是撕毁了两国邦交。” “此地全是我南越的兵,外头也是我南越的百姓,你若要了他的命,你也休想活着走出这座行宫!” “呵——”司烨冷笑盯着那官员:“想杀朕的人多了,若是朕每个都怕,岂不要被吓死了。 一句话堵的南越官员一怔,又见司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官员额角直冒冷汗。 王上派他同二皇子同来,此番没劝住二皇子,致使二皇子受辱已是罪过,要是二皇子殒命,王上盛怒,自己必受牵连。 “想让朕不杀他,让你们的人退下,打开城门,待朕离开南越,自会把他放了。” 官员听了,一边盯着司烨的刀,一边吩咐人快去禀报南越王。 两名南越士兵一前一后飞奔出行宫,往不同的方向去。 消息传入蛊祀宗的时候,石疯子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四分五裂。 “该死,他竟真的敢····” 南越长公主手握茶盏,端坐在明堂上首,茶汤里映出一双寒色凛凛的眼眸。 又见石疯子气冲冲的抬脚往外走,南越长公主猛地放下茶盏:“回来。” “师父,”石疯子脚步一顿,没回身,只侧眸:“事关南越王族,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要怎么管?难不成要当众质问你那侄儿,为何勾结外族,戕害祖村?” 石疯子错愕的回过身。 他眼睛还没全好,视线稍稍模糊,隐约看见师父沉着一张脸。 “你一直问我 ,昨晚晋皇同我谈了什么,现在我就告诉你。” “他口中的南越内奸指的就二小子。” “不可能,那小子虽心思不正,却没这么大的胆子。” “孩子大了,野心自然也大。” “师父,我同晋皇打了十年交道 ,他最是狡诈,他的话不足以相信。” “你也知道他狡诈,他如果真的是凶手,在祖村被灭的当晚,便离开了南越。” 南越长公主看着石疯子的眼睛:“他能算到你会在棠儿出城时追过去,能精准算到你会在哪里守着,有这般心机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中。” “他送棠儿走的那条路线,成功地避开了南越所有官卡,这就是在告诉我们,他熟悉南越的布防地形,他完全可以事先离开。” “可这也不能证明,屠戮祖村百姓,烧毁祭台的就是我南越皇子。” 九个侄子,石疯子最不喜欢这个侄儿,但他姓石,是皇族之人,这关乎皇族颜面。 且,这个侄儿同司烨无冤无仇,为何要勾结千里遥远之外的北戎,残害南越百姓陷害晋军。 石疯子眉头紧锁。 南越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昨晚与晋皇打赌的画面再次回现在脑海里。 第654章 区区竖子 晋皇赌定,焚毁祖村的真凶会成为他离开南越的筹码。 南越长公主面色沉沉:“若非二小子心底有鬼,见到晋皇递来的纸条,何至于当场变了脸色。 曹奉常再三提醒他,可他半句不听,执意要与晋皇私下对谈,连个侍卫都不带。 单凭这一桩,就足以说明他心虚了。” “·····” 石疯子僵在原地。 又听南越长公主道:“一切皆他自作孽,蛊祀宗不插手。” “师父,他若杀了南越皇子,两国如何收场?棠儿又怎么办?” “晋皇不会要他的命,且,晋皇还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 同一时间,南越王宫大殿。 南越王与一众臣子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二皇子与晋皇前来,面上隐现焦灼。 一名文官出列:“王上, 想必是那晋皇难缠,行宫那边,要不要再增派些人手过去?” “不必。”南越王拒绝。 王城内,晋皇麾下黑甲军不过百余人,眼下前去的南越兵士是他十数倍之多,那黑甲军就是再战无不胜,如此悬殊的兵力,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且各处通路已被尽数堵死。 任晋皇诡计多端,也无济于事。 想来不过是有心拖延,不肯赴王庭罢了。 “殿前侍卫听令,”南越王肃声:“速往行宫传孤口谕,倘若晋皇依旧推诿不至,便用非常手段,强行请他来。” 侍卫领旨,方才转身,就见一人快步进了大殿。 “王上,不好了·····” 待那人一番禀报,南越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蠢货,真是个蠢货。”王袍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南越王气得脸色铁青,来回踱步, 他明明提醒过这个儿子,此去要加倍警惕晋皇狗急跳墙。 这个蠢货,竟还敢一个侍卫不带往晋皇跟前凑。 又听那人继续回禀:“王上!晋皇拿二皇子性命相要挟,要我等开行宫大门,放他一行人离开南越。 曹奉常特命小人赶来请示,到底该不该放行?” 南越王闻声脚步一顿,胸膛剧烈起伏。 放虎归山,民怨难平。 朝野上下,免不了要非议他这个君王无为。 可若是不放,那晋皇狠厉,堂堂南越王室皇子,已经被他像畜牲一般拖拽,再受折辱致死,丢的便是整个南越的颜面。 且说到底,那也是他亲生的儿子。 正心下焦灼如焚。 殿门外,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王上!” 此乃南越王的如夫人,二皇子的生母。 生的容貌容淑丽,然此刻, 却是面色惨白,连头上的钗环都跑乱了。 顾不得朝堂之上的礼制,猛地跌跪到南越王面前。 泪眼婆娑道:“求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救咱们的儿子,那是臣妾的命啊。”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一片两难僵局。 依附于二皇子的几名官员先后站出来进言: “王上!事已至此,当以皇子性命为重,晋皇狠戾无常,若执意僵持闭城,殿下恐遭不测。 恳请王上开城放行,暂息眼前祸端!” 话音落下,陆续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可殿中也有一半人,缄默垂首。 在他们心中晋皇就是狼子野心,焚烧祖村的刽子手,放晋皇离开,就是纵虎归山,不仅是折了南越颜面,来日也后患无穷。 可“不开城门”也无人敢直言道出。 谁都清楚,被困的是君王亲子。 若二皇子真死于晋皇手中,今日敢阻谏之人,来日就是王上眼中的罪人。 朝堂之上,一派苦劝放行,一派沉默隐忍,两两僵持。 南越王立在原地,耳畔是贵妃撕心裂肺的哭声,眼前是群臣两难。 终究,骨肉情重。 他闭了闭眼,齿间重重挤出:“……开城。” “放晋皇离境····” ·· 春末的风夹带着夏日临来的躁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下一刻,沉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八匹骏马牵引着大晋帝王的銮驾,率先冲出南越王城,数百黑甲卫策马紧随,气势滔天。 沿途百姓眼睁睁看着这支队伍离开,无人敢上前阻拦。 南越千余人马,尾随在后,整条官道烟尘翻滚。 帝王銮驾内,司烨大刀阔斧倚坐正中,一只脚看似不轻不重地踩在南越二皇子肩胛上,却把人压得半分动弹不得。 此刻的二皇子瘫在地上,喉间溢出一声声压抑的低吼。 司烨垂眸,居高临下睨着脚下苟延残喘之人,冷笑:“区区竖子,也敢痴心妄想算计朕。” 他脚下再添几分力道,二皇子疼得浑身一颤,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做事周密,在去行宫之前,便想过司烨会挟持他。 他带了弓箭手,身上揣了毒,那毒的剂量,便是一头大象沾了,也得当即倒下。 为什么··晋皇没事? 他吞着血沫子往肚子里咽,不信晋皇说的那套百毒不侵。 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晋皇服用了蛊祀宗的七宝避毒丹。 昨日晋皇去了蛊祀宗,大抵就是为了这药。 想到这,他五指扣着地板的缝隙,用力地扭曲。 他知道祖村之事是自己做的,还知道北戎人许了自己什么好处。 不····一个人再聪明,也不能什么都算到。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内奸?” 话音刚落,司烨脚下骤然加力,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真正高明的算计,是玩弄人心。”司烨俯视脚下痛得蜷缩成一团的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能养出你这般狼心狗肺,又蠢钝如猪的儿子,南越王倒不如净身废了子孙袋。” 二皇子受辱发出一声咆哮:“啊——” 司烨冷笑:“聒噪,还不如朕养的狗叫声好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刻意落在马车左侧的车壁。 二皇子忽然仰面,眼珠死死盯住司烨,嘴角淌着血水,“司烨,你既然看破我勾结北戎,便该知晓得罪南越的代价。” 他喘着粗气,不顾被踩得骨裂剧痛,语气阴毒刺骨:“你笑我不如狗,有朝一日,你的儿子会被人当猪狗一般屠宰。 你的掌上明珠,会沦为玩物,跪于众多男人胯下受辱·····” 司烨面上那点讥诮之色,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不见怒,却让人觉得整个车厢都凝住了。 “普天之下,敢这般诅咒朕骨肉的人,没有活下来的道理。” 銮驾在官道上疾驰,一声凄厉的惨叫破膛而出。 纵然外头马蹄奔腾,那一声痛极的悲嚎,依旧穿透车厢飘向后头。 跟随黑甲军的南越兵卒听见这声惨呼,人人面色一变。 为首的曹奉常扬声朝着前方銮驾高声呼喊。 “晋皇,我南越开城放行,应允你安然离境,你应当言而有信,出南越边境,便放归二皇子。 倘若你今日食言,便是与我南越结下百世血仇,天下人也会不耻你的行径。” 第655章 你想不想做南越的王? 銮驾一路烟尘滚滚,无半分回应。 一日一夜至两国交界处,远远望见銮驾自南越境内行来,黑甲军将士齐齐振甲,声音隆隆震地。 紧追銮驾其后的千余名南越兵卒,被震耳的铁甲碰撞声,惊得齐齐勒马。 为首南越官员曹奉常长连日颠簸奔劳,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此刻,亲眼目睹十万黑压压的黑甲军,列阵于大晋龙旗下,铁甲如墨,戈矛如林,绵延的望不到尽头。他瞳孔震颤,连胯下骏马都隐隐向后避退,。 紧攥住手中马缰,想象着这些人要是冲过来,会把自己身后千余南越兵士,顷刻间碾成血肉。 有一刻,曹奉常想下令全军速退,但二皇子生死未卜,这般回去,又如何给君主交代··· 风从呼啸而过,前方的銮驾缓缓稳停。 正午的阳光照在鎏金车顶,晃的人眼睛生疼。 车门打开,两名黑甲卫反扣二皇子的臂膀,将人拖到界碑前,又是重重一扔。 曹奉常与一众南越将士,心口一沉。 昨日还意气风发的二皇子,脸朝地,满身深深浅浅的血污,此刻,趴在灰土之中,那凄惨不堪入目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清楚。 便是人活着,也是废了。 “二殿下,”曹奉常颤声唤了一声。 趴在地上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曹奉常当即翻身下马,俯身伸手将地上之人翻过身来。待看清那张面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往日还算俊朗的脸面肿胀变形,鼻梁骨折断,干涸的黑红血痂糊满口鼻,双眼肿的只剩两条细缝,皮肉多处开裂,嘴唇破裂外翻。 人也神志不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只断断续续的发出嗬嗬的气音,形同苟延残喘的活物。 曹奉常猛地直起身,抬眼怒视前方銮驾方向,高声问: “晋皇,南越大开城门放你安然离境,你为何还要将我南越皇子折磨成这般模样?” 马车上,司烨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他一身伤,皆是他自作孽所得,朕没杀他,已是大度,回去转告南越王,祖村之事,是非曲直,自有来日分说。” 说罢,车帘重重落下。 龙旗迎风翻涌,十万黑甲军拱卫着帝王銮驾,浩浩荡荡,向着始安城内行去。 界碑之外,曹奉常抱着奄奄一息的二皇子,望着那支声势滔天的大军缓缓入城,满心屈辱。 南越王宫。 殿内烛火幽幽,南越王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眉头紧锁。 前往始安关口的人马,至今未传回半分音讯。 一旁的美妇人坐立难安,她眼睛红肿,呜呜咽咽地哭道:“这都过了一日一夜了,还要等到几时?” 祖村一案尚未了结,晋皇又挟持皇子离去,举国上下皆言南越蒙受奇耻大辱。 南越王本就心中积满烦闷,偏贵妃一直在殿中啼哭,几番忍耐下来,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你养的好儿子,你还有脸在孤面前哭。” “孤当初叮嘱告诫过他,偏他个蠢货要往晋皇的圈套里钻,丢尽了南越王室的脸面,。” 美妇人被这一声怒喝惊得浑身一颤,怔怔望着南越王。 “王上,他如今生死未卜,你怎么还能去指责于他,他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要不是因为他是孤的儿子,孤何苦劳师动众开城放行?”这件事,南越王越想越觉得没面子。 美妇人:“他也不想这般,是那晋皇诡计多端,设下圈套诓骗我儿。” “他自己两条腿走进去的,只能说明他蠢。” 闻得这一句,美妇人的眼泪落下来,她做小伏地,忍了这许多年,为得就是这个儿子。 而如今,她心口剧烈起伏,终是忍不住反问了句:“若此时被晋皇劫持是你最疼爱的幺子,你可还会如此说?” “阿渊才没那么蠢。”南越王说的斩钉截铁。 九个儿子里,小儿子生的最像年轻时候的他,文智武略也样样出类拔萃。 早前晋皇回绝两国联姻一事之后,阿渊便日日去行宫寻棠儿,那晋皇想着法儿的阻拦,全都被阿渊避开,只这点就强过旁人。 就在美妇人捂着唇呜咽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王上,九皇子不见了。” 南越王神色 一震。 前几日阿渊跑出城,没寻到棠儿,又跑去行宫大闹,南越王下令让人将他强行带回来,关在寝宫里。 想着等此事平息,再放他出来,现如今听人说他不见了,南越王一个箭步冲到门外,急声:“快派人去找。” 内侍:“九殿下留下一封书信,请王上亲启。” 南越王抬手一把抓过那封信,几下扯开,一目扫过去。 “混账!混账!混账!” 接连三声怒喝,他手臂狠狠一扬,信纸重重摔在地面。 又厉声向外高声唤道:“来人!来人!” 殿外郎官快步入内屈膝听令。 “传令下去,即刻加派人马,赶赴始安城,把孤的小九,平平安安地接回来,无论晋皇提什么条件都应他····” —— 始安城外三十里,司烨一道令下,十万黑甲军就此分兵,铁骑循陆路防线向北疾驰,另一路人马经灵渠入湘江,水陆并进。 马车内,司烨倚靠在薄绫软垫上,一身赤金华服,微尘不染。 他双目闭着,呼吸匀和平缓,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右侧矮几上,放着一张折好的布防舆图。 阿渊坐在一旁,衣袍袖角沾了多处血渍,那是他兄长的血。 早前隔厢里听到的那些阴毒言语,此刻还沉甸甸堵在他心口。 若不是亲耳所听,他万万不敢想,自己敬重的二哥竟会勾结北戎屠杀祖村,他的内里竟会这般阴毒不堪。 二哥恶毒出言侮辱棠儿的时候,阿渊几乎恨得要亲手撕碎他那张嘴,但他心里清明,二哥纵然罪该万死,也该由南越王室来定罪惩处。 所以,在司烨拔刀欲取二哥性命时,他撞开隔厢挡板。 比起被司烨砍杀,自己的拳头至少要不了人命。 此刻,他目光落到案上那张布防图,边角处隐隐透“晋边境布防图”几个字。 手指悄悄自袖中探出半截,偷眼打量司烨一眼,又缓缓收回。 “想看吗?” 阿渊心口骤然一紧,不知何时,司烨已经睁开双眼。 那一双凌厉凤眸幽沉沉的落在他身上,哪有半分睡意。 果然,晋皇在试探他。 身为南越皇子,邻国的边防布防图自然想看。 但他已不是三年前的稚童,眼神看向司烨。 “你应该问我该不该看,而不是想不想看。” 阳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揉合了司烨眼中的幽色,他低低一笑:“比你那软耳根的老子强些。” 又道:“倘若你方才伸出手,” 司烨声音微沉:“你的手便要留在这张布防图上。” 说这话的时候,司烨斜睨着阿渊。 三年前若是自己这般说,他一定会吓得脸色发白,这也是自己看不上他的原因。 女儿大了总要嫁人,他便是再舍不得,也是拦不住。 可那些遇事畏缩,经不得风浪的男人,在司烨眼里,如同养熟的圈中豚豕,只知安逸,无半分风骨担当,如何配得上他的女儿。 阿渊方才探出半截的手掌稳稳搁在膝头,目光直直迎上司烨的视线。 “想,是人心一念,可该不该做,我心里分得清楚,我未行错事,便不惧你的警告,若我真的伸了手,这份代价,我自也能担下。” 听到这话,司烨细细打量眼前这名十二岁的少年,没有动怒,也没有讥笑,只唇角那一丝冷意,慢慢敛了下去。 车厢内一时寂然,唯有车轮碾过官道,发出隆隆的低响。 过了片刻,阿渊打破这份寂然。 “你既然知道焚毁祖村的真正凶手,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君父?” “告诉他。”司烨扯了扯嘴角:“他会信么?” “你那二哥也不知得了何方高人指点,行事滴水不漏,难不成朕要同你君父说,朕的暗卫偷听到他的儿子勾结北戎,屠杀百姓。” “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没人会信,还会让他们反过来坐实朕蓄意挑拨南越王室内斗得罪名。” 司烨指尖又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布防图,目光淡淡扫过阿渊:“比起讲道理,拳头硬才是真理。” 阿渊收紧五指,不可否认,只从兵力来看,晋皇的拳头更硬。 銮驾轱辘滚动,司烨身子又前倾几分,话锋一转:“祖村一案,你觉得你二哥图什么 ?” “·····” 刚知道时,阿渊震惊,愤怒,也想不通。 直到晋皇摊开布防图看了许久,又命十万黑家军兵分两路,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但到底是自己的哥哥,家丑不可外扬。 司烨勾了勾唇:“朕的女儿天资灵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倘若一个人蠢笨如豕,眼界胸襟皆无,那便不配同她相交。” 到底是十二岁的少年,纵使心性比常人沉稳,也经不住司烨的言语敲打。 原本不愿开口得阿渊抬了抬眸子:“我若说了,你便不阻止我和棠儿相处?” 司烨看着他不吭。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君无戏言。” 紧接着阿渊又道:“二哥这么做是想让晋国和南越决裂,能让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和北戎勾结,他图的自然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整个南越。” 司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得笑意:“你想不想做南越的王?” 第656章 心口没由来的一痛 阳光透过车窗缝隙,在舆图与少年之间投下一道光带。 “你……” 阿渊的喉咙有些发干,“……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教我?” 司烨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指尖轻叩着舆图边缘。 “想,还是不想。” 司烨:“这里只有你我,说说你心里的念头,无关对错。” 阿渊垂眼,盯着膝头那沾了血污的手。 在二哥出言侮辱棠儿时,他真的起了杀心。 只要一想到有人敢那么对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他浑身血气便会剧烈翻滚。 他排行老幺,得君父偏爱,上面还有八位兄长,他安然地活在君父的羽翼下,被兄长们疼爱着。 可这两年,他渐渐看清了周围很多人和事。 自君父说谁能取得未来灵女喜欢,便立谁为储君。 几位哥哥开始接近棠儿,好在叔父和姑祖母盯得紧,不让他们随意进出蛊祀山,这才省去了很多麻烦。 可见自己可以随意出入蛊祀山,几位哥哥的态度多多少少不同了。 大哥身子不好,二哥……如今已是这般阴毒面目,三哥贪财,四哥好色,五哥六哥依附二哥,七哥八哥资质平平。 君父日渐衰老,这王位储君迟早会定下来。 他想娶棠儿无关能否做王储,即便她不是灵女,他也要娶她。 八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粉白的脸蛋,粉粉的唇,连说话呼出的气息都是甜甜的。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慕,就是单纯地想同她呆在一处。 她哭着想娘的时候,他把她抱在怀里,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却想成为能给她遮风挡雨的一方天。 可当他亲眼看到晋国疆土的广袤,国都的繁华,还有她那中原之主的亲生父亲,他突然就怕自己配不上 她。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尝到了自卑的滋味,特别是当晋皇把那句他配不上那句直白的话甩到他脸上时,那种感觉更切。 若自己只是一个无实权的亲王,亦或者二哥真的坐上南越的王位,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侧,又拿什么守护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燎起火源。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复杂与躲闪。 “我想。” 阿渊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激动的颤抖,“我想站在我想站的人身边,有足够的资格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非仰望或攀附。” 车外隆隆的车轮声传进车内,司烨凝着他。 少年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依稀看到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在逆境中逼出锋芒的自己。 他想不起具体的始末,却凭感觉知晓有这么一个人,曾让他竭尽全力想要护在羽翼下。 脑海里忽然闪现一张脸,心口没由来的一痛。 他蜷缩起手指,好半晌,重新倚回软垫。 闭上眼,嘴角那抹意味不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深邃。 “很好。” 他轻声,像叹息,又像是一种裁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没再说“王位”相关的话,而是转了话题:“你君父很快会派人来,如何说,你心里应当明白。” 阿渊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一程是他自愿的。 棠儿已经十岁,要不了几年就要议亲,京都江桉,十六岁少年登科,跻身进士,他要不守在棠儿身边,定叫那人捷足先登,撬了墙角。 再次看向那张边角露出“晋边境布防图”字样的舆图,又看了看司烨闭目养神仿佛洞察一切的脸。 阿渊深吸一口气:“明白,我将来要做晋国的女婿,自然是不能叫两国断了邦交。” 司烨额头青筋隐现。 “不过,”阿渊假装看不见:“我不会做任何对南越不利的事情,这是我的底线。” ···· 一个时辰后,始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阿渊掀开车帘,眼错不眨地望着城门方向,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棠儿,脸上阴霾淡去。 司烨侧眸看他一眼,流转的目光带着几分暗炙。 留他在身边,可不是让他做自己女婿,是要拿他牵制南越王。 百年前太祖挥师征伐南越,所图非南越疆土,而是那条贯穿大晋与南越的沧澜江。 此江有一半攥在南越手中,这条补给水道,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可倘若北戎西狄结盟来犯,大晋腹背受敌,沧澜江便紧扣大晋命脉。 太祖谋算深远,却终究未能将此地纳入版图。 待到司烨的皇祖父和父皇两代,又因太祖皇帝的惨败,始终不敢轻易对南越动兵。 及至司烨登基,他整肃朝纲,安抚民生,数载来国力日渐昌盛。 沧澜江这片要地,他记在心中,待到时机成熟,他必谋夺这条水道。 他要给欢儿铺就一条平坦的帝王之路,在有生之年,把所有荆棘坎坷尽数剔除。 这江山越稳,他的一双儿女才能越安稳。 眼下南越二皇子私通北戎一事爆发,南越王膝下共有九位皇子,北戎既能收买一位皇子,未必不能蛊惑其余诸王。 他将南越王最疼爱的儿子握在手里,便可以掣肘南越王。 将来再扶石渊做南越王,图谋沧澜江,有望不费一兵一卒。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早前棠儿亲口对石渊说长大要嫁给江桉。 司烨缓缓吐出胸中郁气,老子抢他的女人,儿子又来勾引他的女儿。 他抬眼看向阿渊,借这小子之手,了结江桉,是他另一用处。 始安城内人群熙攘,城门旁一处馄饨摊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坐着。 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搁在二人面前的木桌上,转身又去招呼别的食客。 姐弟二人日日都来此处,总要上两碗馄饨,一坐便是许久。 因模样太过出挑,往来过路的行人,总忍不住侧目打量。 可姐弟俩全然不在意周遭,只一瞬不瞬盯着城门的方向。 风隼和张德全一左一右站着,目光同样注视着那处。 等到馄饨凉透了,张德全缓缓俯下身:“时辰不早了,回吧!” 棠儿慢慢落下眉眼,过了会儿,才站起身,欲伸手牵弟弟,欢儿却忽然背过双手。 “弟弟乖,明日咱们再来。”棠儿柔声哄着,再度伸手想去拉他。 哪知欢儿忽然从凳上一跃而下,拔腿便朝着城门方向跑,风隼一个快步便将小人儿拦住了。 张德全追过来,“小主子乖,咱们先回府,说不定夜里陛下便回来了。” 这般说辞,张德全已经哄了好些时日。 一连数日的期盼,换来的都是一回回地落空失望。 小人儿挣动起来:“爹爹,要爹爹,爹爹···” 一声声夹杂着哽咽的爹爹,听得张德全心下一酸。 棠儿静静立在一侧,父皇没有音信,娘亲亦是下落不明,她看着弟弟哭着讨要爹爹,积压的委屈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 她强忍着眼泪,别开脸,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当即神色一顿,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再看。 “爹爹——” 第657章 太子要是不在了··· 那一声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爹爹”划破人群的喧嚣。 司烨站在人群中,那一张风华容仪的脸,夺目极了。 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馄饨摊前那个红着眼眶,正用力擦着眼睛的女儿,以及被风隼拦在怀中,抽噎的儿子。 眉宇间的冷峻与一路行来的深沉算计,如同冰面裂开,一瞬入春。 “棠儿,欢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清晰地传到姐弟俩耳中。 欢儿扭头望过去,看到他,怔愣了额一息,下一瞬眼泪落下来,朝他方向伸出双手:“爹爹··抱,爹爹抱···” 玄色常服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风隼见状,松开欢儿,小家伙立刻奔跑着冲进司烨怀里,紧紧搂住司烨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颈窝,发出委屈的呜咽。 司烨紧紧抱着欢儿,另一只手则伸向棠儿。 棠儿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紧紧抓住他伸出的手。 那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熟悉,令人安心的力量。 “爹爹。”她哽咽地唤了一声。 声音入耳,司烨没由来地心里一酸,那酸意中还混杂着一丝不知名的委屈,冲的他喉间发涩。 他用力将女儿拉进怀里。 抱着两个孩子,空荡荡的心,好似被填了一半。 他垂眸低声轻抚:“不哭了,爹爹答应你们的事,不会食言。” 裹挟着市井烟火的暖风吹过,阿渊立在不远处,马车一入城他就第一时间发现了棠儿。 只是腿没人长,慢了两步。 看到她和亲生父亲相拥,他上前两步:“棠儿!” 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迫不及待想看棠儿看见自己后的反应。 棠儿闻声转头,看到阿渊,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阿渊哥哥?你怎么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惊喜,只有惊讶,阿渊眉峰拧起,又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沾血的衣袍处。 “你受伤了?” 那脸上担忧之色,让他眉头舒缓几分,又故意抿着唇,不解释,就是想多看看棠儿担心自己的样子。 下一瞬,又见司烨冷幽幽的看过来,只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张德全和风隼此时也上前行礼:“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张德全含泪望着司烨,这些日子他总安慰两个孩子,其实他自己常常偷着抹眼泪。 这会儿将人上上下下打量,确定人没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 司烨抱着紧紧粘着他的欢儿,牵着棠儿,转身走向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 进城前,他更换了马车。 百余名黑甲卫也换上了寻常百姓服装分散在人群里。 一行人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官衙行去。 车厢内,欢儿趴在父亲怀里,渐渐止住了抽噎,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这些天的“委屈”。 引脉术之后,他渐渐能说成句的话了。 这会儿抬手指着张德全,将这几日他如何哄骗自己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司烨耐心地听着,大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回宫后,让他把金豆子都拿给你赔罪。” 一句话让小人儿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却把张德全脸上重逢的喜悦冲的干干净净。 明着要,暗着拿,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金豆子,大都进了他的口袋里。 这是要把他的棺材本都掏去。 “小殿下,”张德全苦着脸:“您就别只盯着奴才那点体己了,您义舅那儿金豆子最多,等回去了,奴才带您去他府上,叫他给您装满满一兜。” 话音未落,司烨脸色微沉。 棠儿坐在一旁,察觉到司烨脸上的变化,心下紧了紧。 当年的事情,她后来也从师祖那得知了真相。 此事是魏叔叔和爹爹一手促成。 她微微抬眼,见司烨脸色已恢复如常,到底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父皇真的已经查清了当年的所有事情。 余光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阿渊,父皇一直不喜欢阿渊,为何会带着阿渊归晋? 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看着父皇略带疲惫的脸,棠儿终是抿紧了唇。 从上马车开始,阿渊的眼睛便没离开过棠儿,见她眉头凝着,以为她是在担心两国的关系。 便出声安慰:“你别担心,有我在,南越和大晋的邦交不会断。” 他说这话的时候,司烨撩起眼尾瞥了他一眼,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 始安城官衙。 一名衙役手持一封密信,躬身呈给太守赵行。 看过之后,赵行重重靠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初时听康宁公主说陛下率大军巡视边境,他并未多想,回去后才觉哪里不对。 陛下巡视边境该是让边地百姓们知道,如此才能弘扬陛下的威名。 可他们保密行事,美名其曰是不想惊动百姓。 直到前两日突然收到一封颍州来的密信,他连夜着人入南越打听。 此刻,皇帝被扣南越几个字沉沉映在他的瞳眸中,赵行用力捏着信纸。 身侧的主簿抬手示意送信的人退下,旋即请示赵行:“大人,事已至此,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赵行眸色幽深,缓缓拉开案几下的抽屉,拿出另一封书信。 两封信摆在一块儿,颍州曾是雍王的封地,这信出自郡太妃之手。 赵行与郡太妃是同族,因着广平君王当初的谋逆,陛下对赵家态度大不如从前,朝堂上贯是踩低拜高的人。 赵行垂着眼,胸腔里压着积攒数年的郁气。 自己早前在吏部任职,因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被人抓住由头,一脚打发到始安城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晃便是三年。 主簿:“大人,南越有巫蛊,诡秘难测,谁也不知陛下能不能活着归来,若是····” 他打量着赵行的脸色:“属下斗胆说一句,若是陛下回不来,一个先天不足的太子,只怕是坐不稳那皇位。” “自陛下登基,推行新政,宗族世家明着不敢说,可心里都藏着恨呢! 您试想一下,太子要是不在了·····他们会推举谁坐上皇位?” 赵行缓缓抬眼,盯着 主薄:“你的意思是····” “大人。”主薄躬身指着密信:“此番郡太妃私递密信而来,信中言道,她与您是同族,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还望大人心里掂量明白。” 赵行的手摩挲着信的边缘,纸上字字句句,都勾动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 “大人——” 沉思间,屋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光线照进来,赵行骤然抬眸,厉声呵斥:“大胆,谁准你擅闯进来,滚出去 。” 来人双膝一跪下:“大人,事出紧急,属下万不得已才贸然闯入。” “ 前方来消息,南越兵马逼近始安边境,距离城外不过五十余里。” 赵行一怔:“边境不是驻扎了十万黑甲军吗?怎会叫南越兵马逼近?” 那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大人,沿边不见黑甲军。” 第658章 大人,投诚要趁早 赵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十万大军,如何能凭空消失?” “确实未见,只有寻常戍卒。 ” 主簿凑近赵行:“大人……会不会是……陛下他……”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撞得心下纷乱,他原以为还有时间观望,可南越兵马压境,这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听说南越上下皆怒陛下,信从南越王都送来,至少需要一日,这一日是否发生了什么? 南越军队敢直冲大晋边境,难道陛下真的发生了不测? 他垂眸,眼神在两封信上来回扫视。 片刻凝思,赵行捏着郡太妃的信,眉头紧锁。 “再探!多派几路哨骑,务必弄清南越军的意图,以及……黑甲军的去向。” “是。”信使手忙脚乱地退下。 主簿看着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沉了沉:“大人,”他压低声:“小人明白您心中顾虑,属下倒有一计。” 见赵行抬眸看他,继续道:“咱们可以以边关战乱,城中不安全为由,派兵护送太子与公主离开始安城。 届时,大人留在城内,奋力守城,抵御南越军。 私底下,您悄悄给郡太妃回一封密信,告知她,储君已经离开始安辖地。 至于这一路上能不能平安抵达京城,是生是死,便不在您掌控之内了。 纵使万一陛下自南越归来,太子出事是发生在郡外路途,又有咱们奋力守城的实绩摆在那里,也怪罪不到大人头上。” 赵行听完,指尖死死攥紧信纸,呼吸微微沉下,摇了摇头。 “你说的听着周全,实则不妥,借战乱为由,将太子送出城外。 一旦太子路上出事,陛下若是生还,只需细细推敲这一层情理,便知事有蹊跷。 纵然抓不到我通谋太妃的实据,单凭我置储君于危途这一条,便足以毁我满门。” 主簿眉头微蹙:“那大人,难道就此坐视良机白白溜走?” 见赵行面上略有动摇之色,又压低声音继续劝:“大人,投诚要趁早,您与陈氏本是同族。 倘若陛下殒命南越,太子再遭遇不测,论血脉伦序,便是她的儿子最该承继大统。 咱们促成此事,便有从龙之功,赵氏一族便可扶摇直上,你便可重回京都,到时候别说是吏部,就是内阁您也入得。 可若是等到各处消息传遍天下,再去攀附,那这功劳能否轮到您,就不一定了。” 赵行蹙眉皱额的摸着下巴,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幻不定。 昔年盛太后趁陛下中毒命悬一线,要拥立新君。 那些支持盛太后的人,都以为陛下大限将至。 他们哪个不是为了博一场荣华,而今,那些提前站队的人,坟头草都老高了。 还有那两万被诛杀在皇宫的晋军,血冲洗了三天,尸首被一把火烧了,落得个尸骨无存。 一步踏错,便是那般下场。 如今陛下生死未定 ,要他在暗中布局,置储君于死地。 这不是投诚,是拿全族性命做孤注一掷的赌局。 人前显贵,也得有命去享。 想明白这点,赵行将颍州的信压在下方抽屉中:“此事暂且压下。” 他眼神盯着主簿,沉声:“眼下需全力备战,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军械。” 主簿默默垂下头,告退之后缓缓退出门外,目光望向官衙后方的院落,眼底敛着一层阴翳。 ··· 马车抵达官衙后院侧门,天已是黑了。 亲眼目睹南越军拦截马车的情形,张德全和风隼不敢掉以轻心,除了始安城太守,未向任何人透露棠儿和欢儿的身份。 将原本院中伺候的下人全部清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进院,正中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通厅堂,四扇暗红色的门,中间两扇门微微敞开,明黄的灯光 一直亮到侧廊的菱花窗。 张德全率先两步上前将中间两扇微敞的门推开,目光往屋里巡视一番,这几日婉儿都在这照顾两个孩子,眼下屋里燃了灯,却不见她的人。 转念一想,不在也好,省得陛下撞见,再生出旁的事。 这边,司烨抱着欢儿进了屋,棠儿和阿渊紧随其后。 唯独风隼止步在门外,这阵子司烨对他态度冷待,这一路行来,司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风隼学不来张德全的厚脸皮,更哭不出声泪俱下,毕竟,错是真错,瞒是真瞒。 他不配当众卖惨,不配博同情,更不配开口解释半句。 他只能压下喉间酸涩,垂着眼,站在阴影中,把所有的涩意全部咽下去。 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紧接着又是一道熟悉的冷呵:“滚出来。” 风隼以为是进了刺客,以最快的速度奔进去。 看清门内情形,风隼神色猛地一顿。 婉儿从秋香色帘幔后慢慢转出来,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她脚下是一片碎瓷。 此刻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趴在司烨怀中的欢儿突然抬头唤了她一声:“邓姑姑。” 婉儿视线触及司烨一双凌厉的凤眸,浑身一颤,深埋在骨子里的惧意,压得她膝盖弯下去,俯身行礼。 “奴婢邓婉儿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风隼的脚步钉在门槛内,视线飞快看向司烨。 司烨坐在略显局促的花梨木圈椅里,姿态却如同盘踞于御座之上,平静之下似藏着雷霆万钧。 “陛……”风隼喉头发紧,硬着头皮刚吐出一个字。 司烨寒霜的眸光扫过来,“邓婉儿,朕记得你。” 第659章 她比你想象的安全 一句记得,听得屋内几人皆是心头微缩。 又听他缓缓道:“三年前太子降生,朕大赦天下,你在出宫名列里。” 邓婉儿垂首,出宫人员的卷宗历来要经司礼监核实,当初魏静贤在她的卷宗上确实是这样写的。”你不在故土安身,为何在边城?” 一旁的棠儿轻声:“爹爹,她来这寻亲,没寻着,原是要回去的,恰巧遇上了我们,便主动留下来照顾我和弟弟。” “是么?”司烨未看棠儿,只盯着邓婉儿:“那又为何要躲朕?” 邓婉儿浑身一震,一个躲字像冰锥,将她钉住。 张德全前几日才痛定思痛,发誓往后再不欺瞒陛下,可看着婉儿被吓白脸的模样,又看了看风隼。 到底是忍不住,舔着笑脸上前:“陛下,她不是躲您,是···” 抬手指了指风隼:“躲他。” 张德全凑近司烨耳边悄悄道:“他霸王硬上弓,把人家姑娘睡了。” 说罢,退后半步:“陛下,风侍卫年轻体力好,姑娘家可不是得躲着。” 一句话,姐弟俩听得懵懂,阿渊悄悄打量两个涨红脸的男女。 司烨斜斜扫了张德全一眼:“老不要脸。” 张德全摸着鼻子,讪讪一笑:“奴才说的是实话,不信您问风隼。” 敏感时期,不要脸总比掉脑袋强。 张德全知道风隼一直喜欢婉儿,要是能化解危机,再顺便给他求个赐婚圣旨,也是喜事一桩。 见司烨没发火,便想大着胆子去提一嘴,却听司烨突然冷哼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这话是冲着风隼说的。 张德全一怔。 气氛突然凝结,好在欢儿犯了困意,司烨抱起他,起身去了里间厢房。 见他走了,婉儿终于松开攥得生疼的手指。 棠儿上前去扶婉儿,却被人抢先一步。 她看着风隼握住邓姑姑的手,又被邓姑姑甩开,眉头蹙起。 “你邓姑姑不喜欢他。”阿渊凑到棠儿耳边,小声道:“这是个登徒子,”还未说完,便被张德全推的一个踉跄。 “小不要脸的,离我家公主远些。” “老不要脸的说谁不要脸?” “说你不要脸。” 这话说完,才觉上了当。 阿渊扬着嘴角,连叫他好几声老不要脸的。 张德全气得手哆嗦,追着想把人撕一顿,棠儿夹在中间劝和。 屋里吵吵闹闹,屋外,风隼追上婉儿。 “你想好了么?” 婉儿脚步一顿:“····” “我确实没出息,追了你这么多年,依旧死心不改。”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见婉儿始终一言不发。 廊下灯晕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拉的长长的。 与她的影子离得那般近,却总也没有交集。 视线上移,落在婉儿的脸上,“最开始喜欢你是因为你人好,再后来便觉你哪哪都好。” 他声音低沉:“我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你也会看见我的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 “你真的看不见我的好么?” “······”婉儿沉默了一下:“我同你不是一路人。” 风隼心口顿生一股疼意。 用力吐出一口气:“罢了,”短短两个字像是低叹,天知道他说的有多艰难,他转过身。 “风隼。”婉儿轻唤住他。 “我的心不在你身上,若我嫁给你,与你而言,一辈子都是不公平的。” 风隼唇边掀起一道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姑娘,偏偏····你的好,到头来最伤人。” 说完这一句,他抬步便走。 婉儿扯住他的袖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阿妩她到底在哪里?是否平安?” 垂眸盯着那只拽住他袖子的细白手指,风隼顿了良久。 她人在金陵,金陵有她最喜欢的江枕鸿。 三年前她抛下刚出生得孩子,逼着他们这些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欺骗他。 如今,怕陛下发现,连婉儿也不说,自私的人到什么时候都只考虑自己。 婉儿没有松开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她是不是……是不是被陛下藏起来了?” 夜风穿过庭院,卷动廊下灯笼。 光晕在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风隼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此事与陛下无关。” 他抬手,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在最后一丝连接断开前。 终是给了她一个答案,“她比你想象的安全,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婉儿没有再伸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低下头,摊开掌心,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道被衣料勒出的浅浅的红痕。 安全的地方……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心头,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 张德全同阿渊吵了足足一个时辰,口角都起了白沫。 回到住的房间,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胸中那股闷气才稍稍压下。 今晚陛下同欢儿睡一屋,隔壁就是棠儿的房间。 便是给那小子十个胆子,夜里也不敢靠近棠儿半分。 他喘息片刻,弯腰伸手探入床底,拖出一只雕花木盒,这里头装满始安太守给他的金子。 这会儿陛下刚用完晚膳,想来是还没睡,张德全抱着一箱沉甸甸的金子,心道,一个小小边地太守,一年俸禄不足一千五百两白银。 这满匣黄金,定是搜刮民膏而,他迈步往主屋,要将此事回禀陛下。 才入夏的夜晚,已是有了暑气,到了门口,张德全脑门上冒了一层汗珠。 风隼立在门外值守。 张德全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猜测是因为婉儿。 也没多问,只翘首往敞开的窗户看了眼,“陛下怎么不在屋里?” “陛下在净室沐浴。”风隼声音淡淡。 张德全推门入内。 屋内,欢儿已经沉沉睡熟,他轻手轻脚将怀里的盒子放在床前几案上,想着欢儿明早起来见到这满满一箱子金子,指定高兴。 又怕灯火太亮,晃得欢儿睡不安稳,吹灭几盏,只留一盏昏黄的起夜小灯。 水声自隔壁浴间隐隐传来。 张德全轻步转身,要去隔壁伺候司烨沐浴。 就在这一瞬。 嗖—— 嗖—— 数枚冷芒飞镖疾射而入,一枚飞镖直擦张德全的面门呼啸掠过,险些便将他的鼻子生生射穿。 眼角余光瞥得另有一枚飞镖,已牢牢钉在床榻衾褥之上。 这一眼神魂皆颤。 “殿下····” 下一刻,窗外传来叮叮锵锵刀剑相击的刺冷声响。 第660章 有人来抄家了 风隼奋力抵挡,还是不慎让几枚飞镖射进窗子。 屋里突然爆出张德全惊破胆的叫声,风隼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几乎崩断。 倘若小殿下有个万一,他十条命也不够赎罪的。 心神巨颤之际,挥刀猛斩,刀刃相撞发出震耳的声响,还不待他喘口气,另一名刺客抓住空隙,已然持刀探了半个身子入窗,明显是奔着欢儿去的。 风隼手腕猛转,身前又一名刺客挥刀砍来,他侧身急避,眼看另一名刺客已经探了半个身子入窗。 千钧一发的关头, “铮”的一声锐响,一柄长刀竟自窗内猛刺而出,生生贯穿探窗刺客的身体。 “嘭——”强悍的冲劲带着刺客整个身躯向后狠狠掼去,将人牢牢钉死在外廊的木柱之上。 司烨赤足披衣立在窗口,水珠从他的额角一直滑到凌厉的下颌,那一双阴鸷的眼渗着寒意。 两名刺客惊得连退数步,下一瞬又扭头就跑,风隼提刀便追。 此番动静将隔壁的棠儿惊醒,她急急披了衣裳,刚一出门槛,正面撞见那被定在柱子上血淋淋的人,吓得脚步一踉跄。 一只大手迅速遮住她的眼睛,司烨:“别看。” 他如黑暗中乍现的火光,将棠儿整个人罩在身前。 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可有受伤?” 棠儿轻轻摇头,想到隔壁屋的欢儿,忙问:“弟弟怎么样了?” 司烨转头看向窗内,棠儿顺着他的目光向屋里看去,欢儿坐在床沿,安好无恙,正揉着惺忪的眼睛, 床前,张德全煞白着脸弯腰正要去捡地上的飞镖。 棠儿神色陡然一变:“别碰,”急呼:“锋刃有毒。” 张德全倏地拽回手指,捂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欢儿正低头扯着破了的袖角皱眉头,见司烨和姐姐进来,小嘴一撇:“爹爹 ,衣衣破了。” 未睡醒的声音夹杂着稚嫩特有的软糯呜咽。 司烨上前把他往怀里按了按,手掌抚着他的后脑勺,“没事,爹爹再让人给做新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温柔。 仅是轻垂的目光定在小人儿手中的破烂衣料上,凛冽无温。 “爹爹,刺客直奔弟弟这屋,明显是奔着弟弟来的。” 棠儿打量着床榻下面没入半截的飞镖,神色凝重:“幸亏您今日回来,不然后果···” “这贼胆包天的狗东西。”张德全望着廊柱上那具僵死的刺客,咬牙切齿地啐了口:“该把他剥了皮,悬挂在城墙上,让太阳晒,苍蝇爬,生蛆烂肉。” 司烨眸色沉了沉,经南越一事,他知道敌在暗,他在明,未免引人注意,特意低调入城。 百余名甲卫虽没跟进院子,却都暗布在院墙外四周 ,三名刺客一出现,便会被他们击杀。 可外头没动静,刺客就杀进来了,只能是官衙内部开了暗道。 夜风裹挟着血腥气吹进来,卷动着床侧垂下的轻纱帐。 司烨慢慢转动指尖的血玉扳指:“带人把始安太守给朕绑过来。” “是。”张德全看了眼床头装满金子的匣子,才抬脚往外头去,出了廊庑,又撞见阿渊和邓婉儿一前一后赶来。 方才打斗声激烈,他们都听见了。 前方廊下灯笼亮着,隐约可见那柱子定着个被刀贯穿的死人。 婉儿率先开口问 :“公主和殿下怎么样了?” “没伤着,”张德全看着婉儿:“就是风隼去追两名刺客去,那些刺客暗器上都抹了剧毒,他一人对俩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没说这院子一周圈都有陛下的人,就是想看婉儿什么反应,会不会担心风隼。 果然,这话说完,便见婉儿脸上血色退了大半,明显时担忧的。 他就知道,婉儿是嘴硬心软的女子。 “做侍卫的,干的就是把脑袋别裤腰上的差事,这也是没法子的。” “这院里方才闯了刺客,到底不甚安稳,你老老实实回房锁好门窗,切莫在外边逗留。” 说话的间隙,瞥见阿渊已然行至廊下。 心里担着陛下交代的差事,也没心思管他,草草嘱咐完婉儿这几句,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 太守府,书房灯火通明。 赵行坐于书案前,案头置着一壶尚有余温的热茶,他抬手要再斟一盏。 身旁的妙龄女子半边身子软软偎靠过来,“老爷,天色不早了,这茶不便再饮了,妾服侍您歇息去吧!” 若是平时,赵行少不得顺了她的意,可今日他满腹心事,按说派去边境打探消息的差役该是回来了,却到此时没有音信。 他松开茶盏,指腹用力捏上酸胀的额角,语气里多是倦怠:“你先回去歇着,我尚有公务未曾理完。” 那小妾不肯,拿胳膊轻轻蹭他的臂膀娇嗔:“老爷,什么要紧公务,留到明日处置就是。” 赵行正心烦着,哪有心思同她调情,当即呵斥:“自个儿回去,莫在这纠缠。” 见他撂了脸,小妾只悻悻然扭身离了。 拉开屋门,夜风猛地掼起来,卷得她睫毛一颤,又觉前方火把一闪,脚步错乱声,下人的惊呼声,便齐齐的传进耳朵里。 坐在书案前的赵行闻声望去,本就紧蹙的眉心,又拧出一道褶子。 “何人喧哗?” 立在门口的小妾视线开阔,眼瞧着一个圆溜身形,双腿捯饬有力的墩子,领着数十名挎刀的强壮汉子行来,被管家拦了一把,劈脸就把人扇的东倒西歪。 小妾脸色一白,“老爷,”转回身就往赵行怀里钻。 “有人来抄家了。” 当官的最怕听抄家二字,加之赵行本就心神不安,当即一把推开怀里的妾室,一个箭步窜出门。 看清那一行人,赵行眼皮狠狠一跳。 第661章 你觉得朕好唬弄·· 他来干什么,这一行突然冒出来的壮汉,又是从哪变出来的。 这般气势汹汹,深夜闯入,瞧着还真有那抄家的气势。 只是···自己何故招惹他了? 旋即又想到自己前儿才送出去的一匣金子,有钱能买鬼推磨,他收了自己这些金子,再不济,也不能存心祸害人。 想来不过是这老阉人犯了富贵病,挑剔吃食住所。 便扯了一脸假笑出回廊迎过去,只是距离越近,他脚下的步子便越踌躇。 两相近了,不待他问出口。 一个巴掌扇得他猝不及防。 半边面颊顿时火辣辣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赵行出身世家,又有官身,当众被一太监动手,他面皮由白转红,再涨成铁青。 “我乃是朝廷命官,公公无陛下圣谕,何以当众折辱我?” “呸——”张德全一口浓痰吐他脸上:“装,还个这儿装,咱家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们没有暴露行踪,好好的官衙后院却进了刺客,仔细想来,此事定和赵行脱不了关系,不然陛下也不会让自己带人来绑他。 “来啊!”张德全一招手:“把他捆了,送到陛下面前。” 赵行一怔! 陛下? 人还没从惊愕困惑中缓过神,就被五花大绑。 满院仆人见状,都以为太守大难临头,有那愣头愣脑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也有那脑袋灵光的脚底抹油收拾细软逃命去。 赵行的妾室就属于后者,她慌慌张张的跑回卧房,捡着值钱的物件就往怀里揣。 奈何大的揣不下,小的金银首饰装满袖子也不够往后挥霍的。 转念想起官衙二堂的东耳房,她曾见赵行从那书案下头的柜子里取出一沓银票。 这便撮紧两只沉甸甸的袖子,往官衙二堂奔去。 隔着一条曲径,又穿过垂花门,便见二堂东耳房, 两步并一步推开屋门,正一顿翻腾,忽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一转头便见主簿站在那里。 以为他也是为财而来,所谓谋财害命,她一弱女子对上男子,自是识时务的主动示弱,把那用铜锁锁起来的红木方箱轻轻推到桌案上。 “杨主簿您把这盒子砸了,分我些跑路钱就行。” 杨主簿点头,“小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把锁砸开。” 他走到案后,双手抱起红木方箱,那小妾眼见他举起双臂往地上摔,却是一回身,眼露凶光。 “嘭——”一声闷响,绫缎袖衣里的首饰钗环尽数散落出来,一同掉落的还有红木箱子。 主簿拍拍手,弯腰拾起染了血的钗环,又从箱子上跨过。 从案几下拉开抽屉,取出那封被压在最下面的密信,收进衣襟内层放稳妥。 才抬脚绕过地上一滩还在汇聚的血,推开后窗,从这个方位,正好可以看见后院的盈盈灯光。 赵行派去打听南越军的暗哨,其实早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人被他暗中拦下。 如主子所猜测一般,南越困不住皇帝。 棘手的是,皇帝不仅安然无恙抵达始安城,还挟持了南越王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件事需尽快禀报给主子。 而眼下要完成主子交代的事,赵行这个棋子发挥的作用就在今夜了。 ··· 张德全办事极快,没用多久,便绑着赵行到了后院。 门外廊柱上,死透的刺客,还被定在原地。 赵行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侧过头。 偏张德全撸起袖子,拧住他的耳朵,生拉硬扯的把他揪到柱子前。 浓烈得血腥味呛的赵行作呕。 张德全冷冷道:“瞧清楚了,这就是行刺太子的下场。” “老老实实的和陛下交代罪行,不然,你死的比他还惨。” 赵行浑身一震,来的路上他忐忑不已,怀疑是郡太妃写给自己的密信内容泄露了。 他祈祷了一路,千万别是因为这事。 可眼下张德全的话,还有面前的尸首,如天降灭顶之灾,让赵行双腿瘫软得站不住。 门开了,赵行被拖进去,同昏暗的廊下不同,屋里灯火通明。 他扑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凉地砖上,“嘭嘭嘭——” “微臣该死。” “刺客入宅惊扰陛下和太子殿下,乃微臣失职,求陛下治臣疏防护御之罪。” 从前在吏部当京官的时候,每回早朝,赵行都站在最末一排。 他没近距离看过皇帝,可皇帝的威严,他是亲眼见过的。 现下,连抬眼望一望的胆量都没有。 “失职疏忽,你倒是会替自己开脱罪责。”一声低沉冰冷的鼻音响起,如同过去在丹陛大殿听到的一样。 赵行:“陛下明鉴,后衙刺客潜入,臣全然不知情啊,还望陛下明察,切莫听信片面之词。” 司烨合衣坐在梨花木圈椅上,双手分开搭在左右扶手,一双凌厉的凤眼盯着他:“在你治理的城内,你说你不知情?” “呵···”司烨扯开嘴角,低低的笑声传进赵行耳中,令他头皮发麻。 “你觉得朕好糊弄么?” 这话就如同廊柱上那把贯穿刺客身体的刀,扬在了他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谋害太子,按晋律夷平三族。 赵行觉得自己比窦娥都冤,又想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相信他。 惶恐中,想到了那封颍州来的密信。 郡太妃在信中直言皇帝身陷南越,太子年幼不堪大任,要自己帮她···· 怀疑刺客是她暗中派来的,完全有理可据,但他不能说。 郡太妃姓赵,若自己拿出那封密信,这谋逆储君的大罪,是要祸及两族的,他赵家一样要牵连获罪。 这也是郡太妃敢找上他的缘故,便是他不答应,也不敢对外透露一个字。 眼下,赵行只希望自己得心腹,能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把那密信毁去。 短暂的思索,赵行慢慢抬眸,这是第一次赵行如此近距离地看他,已近三十得男子,依旧一副极好相貌。 如同昔年,京都盛传的那句,三皇子玉貌无双。 若不是生性乖张,京都闺秀不知要被他倾倒多少。 直到那双凌厉目光扫过来,赵行沉沉垂下头:“陛下,微臣万死也不敢糊弄您呐。” “太子遇刺一事,微臣也是刚刚才知道,不知那刺客可有活口,只要严审刺客,定能查出真凶。” 棠儿合衣搂着弟弟躺在里间的床上,听到外面的对话,蹙起眉头。 方才风隼回来,原是俘了两名刺客,却没把人看住,二人全都咬毒自尽了。 眼下,他被拖下去挨军棍。 没有活捉刺客,便不能确定背后之人的身份,这始安城太守话里都是对父皇的畏怯,乍一听是自证清白,但明显也有套话的嫌疑。 又听外间传来张德全的威吓:“大胆赵行,敢在陛下面前狡辩,咱家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他的衣裳扒了,先给他割肉凌迟一百刀。” “陛下,”赵行惊恐地抬头,“微臣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叫臣不得好死。” 司烨面无表情的靠在椅子上品茶,一眼不看他。 门外走进两名黑甲卫,一人双手捧着个托盘,里头盛了一套磨得锃亮的短柄小刀,与寻常刀具不同,尺寸短小不一,形如柳叶。 怕赵行看不明白,张德全耐心地给他讲解。 “这把专用开皮,那把薄点的片肉,另一把尖得断筋·····” 不等他说完,赵行伏在地上哆嗦。 “陛···陛下···臣今日下午收到消息,南越军抵达边境,两国关系吃紧,臣以为此番太子遇刺定和南越有关。” “胡说。” 阿渊一步跨到他面前。 第662章 风起云涌 赵行进屋不敢乱看,并未注意到这半大的少年。 这会儿听见声音,抬眼看清阿渊一身南越装扮,口舌僵了下。 又见他怒目瞪他:“我乃南越九皇子,我君父绝不会对幼童下毒手。”阿渊说的掷地有声,唯恐屋里的棠儿听不清。 旋即又转向司烨:“南越没有害你们晋国太子的动机。” “陛下,南越并非完全没有动机。”赵行强撑道。 若不往南越人身上推,皇帝就会怀疑他,这诛杀全族得罪,他怎能不争,且,这事他一点都不知情。 见司烨眼神幽幽地看过来,赵行脑海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南越大军抵近边境,想来是为了九皇子。” 两国闹成这般,那南越王再傻也不会让九皇子来晋国,联想到陛下能从南越安然离开,赵行认为很大可能是皇帝劫持了南越九皇子。 抓了人家的儿子,人家刺杀一回,倒是真真有可能的。 他委婉地分析给司烨听。 “呵——”司烨冷冷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赵行,你这三甲进士的功名,是你老子花钱买的吧?” “朕手里握着南越王的儿子,他派人刺杀朕的儿子,就不怕朕宰了他的儿子祭军旗。” “·····”赵行对上司烨锐利的眸子,脑子嗡的一声,他只一心想着给自己洗脱嫌疑,祸水东引至南越,不曾想中间会冒出个南越九皇子。 一着急竟是说瓢了嘴。 当下咣咣朝司烨磕头:“臣思虑不周,望陛下息怒,但此事真得同臣无关啊···” 司烨走到托盘前,捡了把小巧匕首,猛地朝赵行划去。 这一动作将赵行吓得魂飞魄散,却没觉得疼,低头一看,绑着他的绳索断了,连着身上的长衫划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油腻皮肉。 赵行哆嗦着嘴皮,“陛下····臣真的冤枉···”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司烨神色寡凉,垂下手,用冰凉的刀尖抵在赵行温热的胸口。 “是谁直指你?想好了再回答。” 司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寻常,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胆寒,就如被一只盘在草丛里的毒蛇盯着,浑身凉浸浸得。 赵行盯着胸口那把匕首,用力咬腮,咬出了血. “启奏陛下。”屋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属下在官衙内抓到一名携财逃走的男人,此人自称始安城主簿。 司烨垂眸打量赵行一眼,旋即转身缓缓坐回椅子上,右手把玩着匕首,烛光映着刀光,随着他手腕的转动,那光亮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左右跳动。 “带进来。” 下一刻,黑甲卫统领亲自把人押上来。 杨主簿颤颤巍巍得跪下来,半张脸比赵行还红肿,像是被拳头捶出来的。 这会儿额头叩地,“小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烨盯着他,“偷官衙的财物逃跑,你胆子不小。” “陛下··明···明鉴···”姓杨的主簿结结巴巴解释:“小臣没偷公家财物,这些珠钗首饰是赵太守家小妾逃跑时不慎掉落的,陛下让赵太守一辨就知。” “既是光明正大的,那你跑什么?” 一旁跪着的赵行听到小妾卷财逃跑,没什么反应,只在司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颤。 又见杨主簿涩涩往后一缩,如鹌鹑夹着脑袋,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 张德全猛地扯开嗓子:“谋害储君乃是谋逆重罪,你若敢知而不言,这夷平三族之祸,你阖族老小也躲不过去。” 杨主簿浑身剧烈战栗,一阵湿热漫过双腿,在青砖上浸出一滩浅黄水渍。 “咦——竟是吓尿了。”张德全两步弹跳,躲得老远。 “陛下,小臣冤枉啊。”姓杨的主簿摊在地上,一丝读书人的体面都没了。 他红着眼睛,抬手指向赵行:“是他,是赵太守。” 此话喊出来赵行浑身剧烈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杨主簿,这是从小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书童,自己给他脱去奴籍,助他考取功名。 当年自己被贬,他毅然跟着同往,赵行一直把他当作自己心腹,他认为谁都有可能背叛他,唯独杨主簿不可能。 可他···竟然·····竟然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被自己藏起来的郡太妃密信。 赵行脑子嗡嗡的,有一瞬间耳朵里全是杂音。 张德全拿了信呈给皇帝。 这边风起云涌,同一时间的金陵城内,一处不见天日的昏暗囚室中。 阿妩被软绳缚在冷硬的板床上,垂着的纤手微微发颤。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端着粗瓷饭碗走进来,见她把脸转向里侧,一名汉子将吃食重重往桌上一搁。 “他娘的,昨日逃跑害得老子跟着挨鞭子,现下又绝食,还真是给你脸了。” 说着扬手就要打过去,却被另一名汉子拦住:“乌戈大人说了,不能伤她的皮相。” “不能打,不能伤,就这么叫她饿死?咱哥俩如何交差。” “你出去喝口凉茶消消火气,这里交给我,保证你回来时,叫她把这饭食吃完。” 话音落下,那汉子迈步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阿妩身上扫了一圈。 这女人生的婉约柔美,绝食两日的孱弱模样虽是憔悴,却更能把人的邪念勾出来。 他看着同伴,沉声:“你莫不是瞧着人生得貌美,动了淫心?” 另一名汉子连忙摆手,“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晋国皇帝不死,我可不敢享受他的女人。” “再说这女人性子刚烈,若急了,寻了短见,上头追究下来,你我二人十条命都不够赔。 我不过想哄着逼着她进食,免得人饿死在这,咱俩跟着倒霉,你可别胡思乱想。” “你知道便好。” 门打开,一股白日的热浪涌进来,又重重合上。 囚室之内,便只剩下阿妩,与留下看守的这名汉子。 汉子垂着眼,目光落在被绳索缚住的窈窕身段上,该瘦的地方骨肉清减,该丰盈得地曲线圆润。 这般萎顿躺着,衣衫之下的轮廓隐隐可见,叫他心头那点压下去的杂念,又一阵阵翻涌上来。 第663章 跑脱身后一切噩梦般的囚笼与枷锁 他上前两步,以方便自己看得更清楚,从白皙秀气的侧脸流连到圆润的耳垂,再到纤细的脖子,一寸寸打量。 光线越昏暗,越显肌肤的莹亮。 汉子深深吸了口气,就觉得这潮湿发霉的空气里,蕴着一股女子的芳馨体香。 勾挠的他下腹一阵阵发紧。 身子不由往前倾了下,又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刀口舔血的人,对这种气味格外敏感,顿时眼神落在内侧的床沿,就见她纤白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挣扎出一圈血痕。 凝固的血粘在绳子上,仿佛稍稍一动,就能连皮带肉扯下一块了,瞧着都疼。 汉子皱了皱眉头:“啧··细皮嫩肉的,作践成这样,你不疼啊!” “`````````“ 说这话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粗粝的指腹落在阿妩的碗上。 阿妩浑身一颤。 他指腹蹭着柔软微凉的触感,眼神越发粘腻:“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 “拿开你的脏手。”许久未说话的嗓子,沙哑硬涩。 汉子收回手指,另一只手又端来饭碗,粗瓷碗沿沾着几点粥渍。 “来,吃了粥才有力气撑下去。” 他舀起满满一勺粥,见阿妩不肯张口,便硬将勺边抵在她唇上。 阿妩心头一阵反胃,猛地偏过头。 勺里的粥一下子倾下来,顺着她的下颌淌进脖颈,温热黏腻。 那汉子眼神一暗,粗糙的手掌便摩挲上她的脖颈。 触感滚热,却让阿妩浑身寒得一抖,这股恶寒就如同当初被高丞相的儿子堵在无人的房中一般。 阿妩浑身剧烈挣扎起来,“滚开……别碰我。” “我就是帮你擦粥呢,别反应这么大。”那汉子脸上悬着层吊儿郎当的笑,慢悠悠收回粗黑的手。 方才沾了细碎的米粒,他便抬起那只手,旁若无人地用舌尖粗重地一卷。 “多好的精米,不吃可惜。”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发稠,像熬得过久的米汤,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阿妩僵着身子,那粗粝的触感像是印在了皮肉里,连呼吸都带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腌臜气。 汉子再次抬手,那指缝间隐隐还沾着他浑浊的唾液,慢悠悠舀起一勺粥。 “这次别躲,再洒了,我可就不用手了。” 他自以为风流的话,落在阿妩耳朵里,生出满身恶寒。 突然,那汉子手腕一歪,一整碗粥尽数倾覆在阿妩的胸口,那股子粘腻浸透阿妩的胸衣。 又看见他的手朝她的胸伸来,阿妩脸色煞白。 他声音愉悦:“别怕,我不用手。” 说罢,又俯了身低下头,缓缓吐出舌尖,朝着她浸满粥浆的胸口缓缓凑去。 就在舌尖即将触到衣襟的一瞬。 阿妩骤然僵挺脊背,攒尽气力,牙关狠咬! 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她浑身剧烈痉挛,不及半点挣扎,一汪温热的鲜血猛地从唇间溢出来。 那汉子动作一顿,慌乱去掰开她的嘴,可她又死死咬住唇,汉子便试图去掐她下颌,掰开了,不待细看,便被一大口鲜血喷了一脸。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血,瞳孔一缩,怔怔看着四肢被绑的阿妩。 她半张脸都浸在血色里,唇角还在不断漫出猩红的血, 这一刻,他慌了。 上头费尽心思绑来的女人是有大用处的,他知道厉害,原也不过是想表面占些便宜,不深入。 却没想到才摸两下,她就咬舌自尽。 若人死了,便是滔天的大祸。 汉子脸色惨白,跌跌撞撞朝外狂奔。 风声未歇,另一名看守冲了进来。 望见阿妩的模样,只愣了半秒,张口便慌乱大喊:“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喊声未落,他也转身仓皇奔出,慌乱间连房门都来不及合拢。 热风携着日光透进来,屋子亮了。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阿妩,骤然睁开双眼,下一瞬,那垂在床沿,被绳索勒出血痕的手,用力一扯。 绳子开了,凝固的伤口再次流出血。 她像是不觉疼一般,动作极快,单手借力,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另一只手,咬牙撑起身子,又褪去双脚绳索。 再拎起一根绳子,先是跌跌撞撞跑到门后,透过半开的门扇朝外扫视。 见院门大开着,她抬起脚,掠出房门,顺着廊下阴影低伏身形,至院门处,将手里带血的绳子抛在院门北向,旋即脚步一转,借着院墙错落的阴影,飞快溜至西侧墙角。 距离她十丈远的墙根堆着一垛蓬松杂乱的干枯稻杆。 两日前她逃过一回,虽失败了,可也亲眼看见过一只野狗从草垛底下窜出。 被抓后,他们便将她关在这里,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结实的木门,但她留意到,床头栅栏上面,有旧铁钉,钉子生锈凸起。 她假意绝食,让他们以为自己逃跑失败,满心丧气。 暗里将左的麻绳,抵在凸起的钉帽边缘,白日黑夜磨割,哪怕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她也不停歇。 两日下来,绳子只剩一点便能扯断。 可经了上次的失败,她清楚,便是逃出这间屋子,也逃不出这个院子。 是以,她一直在等机会。 那汉子看她的猥琐眼神,她其实早几日就留意到了,方才,听到两名看守的对话,她知道机会来了。 趁着那男人摸她的时候,她用了狠力,几乎咬掉腮边一块肉,那血涌出来,血糊一片,只要不把手伸进去查看,便可以以假乱真,让人以为她真咬舌自尽了。 大部分人慌的时候,脑子多多少少会迟钝一下。 她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两个男人,只顾着出去请大夫,待到他们回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会顺着她抛绳子的方向去寻。 而这就是她逃跑的唯一机会。 此刻,她攒出全部力气,双手齐齐出力扒开表层稻杆,便见一个洞口。 这洞口极小,寻常成年人是无法通过的,偏偏她身形单薄瘦小 没有半分犹豫,俯身整个人贴着泥地从狗洞钻了出去。 拨开眼前碧绿的杂草,迎面是几株枝叶疏朗的老枣树。 风掠过荒枝,带着湿热的草木气息。 她不敢停留,抬手拂开挡路的杂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往人多处跑。 一路往前,尽头连通着一条青砖巷子。 巷弄深长,两侧皆是青砖灰瓦的宅院,是寻常市井人家的模样。 踩着荒草,阿妩跑得肺叶生疼,喉间尽是铁锈气. 抬眼一刹那,视线尽头巷口那团模糊的光晕里,毫无预兆地,现出一道修长清瘦的人影。 只一眼。 她心跳诡异地静止,随后是心脏剧烈的撞击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幻觉吗? 是暗无天日的囚禁,逼疯了自己,才生出这般的痴心妄想? 她看着那处,光影里勾勒出的身形。 像极了梅城那些数不清的黄昏,她牵着蹒跚学步的小棠儿,倚在爬满紫藤的花架下,静等他下值。 夕阳将天地万物熔成温暖的橘色,他一身青色官袍,由远及近,从光影里走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等成了习惯,那身影也等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看见,便意味着安稳,意味着家。 阿妩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光影未散,人影未消。 甚至……更清晰了些。 不是梦。 不是幻影。 “二……二爷……”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 那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无助,对欢儿揪心的担忧……在确认他存在的这一瞬间,眼泪决堤而出。 “二爷——”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处逢生的颤抖。 喊出的同时,她已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他狂奔而去。 恨不能一步迈到他身边,撞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仿佛跑过这里,就能跑回梅城那个洒满夕阳的院落,跑回那些平淡却笃定的日子,跑脱身后一切噩梦般的囚笼与枷锁。 第664章 您当他是君,他当您是仇人 枣树飞快从身侧向后掠去,忽然,前方巷子口传来声音。 “快,她跑不远··” 阿妩猛地侧身,一扭身缩进一旁墙体凹进去的暗巷夹缝之中。 “哪里有人···是不是你听错了?” “我分明听到了。” 说话的汉子喘着粗气,被光线拉长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晃来晃去。 阿妩双手捂住唇,仰头盯着那被光线拉长的影子,呼吸几乎停滞。 她算过逃跑的时间,就算自己刚离开,这两个汉子就折返,可顺着她抛绳子的方向,往后门追,那是和她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追过来了? “都是你他娘的干的好事。” “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得先把人找着。” “知道怕了,早他娘的知道怕,也不能弄成这样。” 一直被指责的汉子梗了埂脖子道:“那绳子不是一时半刻弄断的,她故意假装被绑,是在寻机会离开,即便不是我中招,也会是你。” 另一名男子啐了一口:“我才没你蠢,为了裤裆里的那点事,命都敢豁出去。” 说罢,转身往反方向搜寻。 汉子还站在原地,手心里捏着半截带血的绳子,他眼中隐着焦灼,惶恐,还有被人骂到脸上的愤怒。 但除去方才的慌乱,他脑子清明,已经上过一回当的人,不会上第二回,逃跑的人不会将绳子扔在逃跑的路上。 他确定听见这里有声音,眼神如草原上的猎鹰盯着前方,抬起脚步,一步,两步。 阿妩浑身紧绷,死死按住呼吸,只要他再走进两步,就能发现她。 “汪汪汪——“ 突然传来一阵狗吠。 汉子脚步一顿,循声看过去,在他身后右侧的巷弄不远处,一条黄毛狗正对着一扇紧闭的院门,汪汪狂吠。 狗咬生人。 莫非那女人就藏在那里? 这个念头起来的一瞬,当即奔跑过去。 阿妩松开死死咬住的下唇,待脚步声远了,自阴影里探出头来。 风卷着地上的碎落叶,悠悠滚过青石板,长巷子尽头那道立在光晕里的挺拔身影,不见了。 像一束短暂照进黑暗的光,转瞬熄灭了。 阿妩僵在原地,心底的滚烫多汹涌,落空就有多刺冷。 然,这落空,只是一瞬便被压下去。 她确定方才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二爷,他一定没走远。 趁那男人进了院子,阿妩出夹缝,全力奔跑。 她奔得太急,风声灌满耳畔,前方,一辆马车缓缓从巷尾行过,风吹开车帘,露出半张侧脸。 “二···” 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后探出,死死捂住她的唇。 她拼命的挣扎,肺部胀的酸疼。 风卷着燥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从眼前掠过,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 车行平稳,江枕鸿倚在软垫上,剧烈咳喘后,他脸色苍白,眉宇间的病色,饶是他再如何藏,也能掩盖不住了。 小几上放着的水已经凉了,良平却也顾不得,取了一粒碧青的药丸,又拿出一颗稍小点的黑色药丸,一同放进水杯里,用银勺子一边碾碎,一边搅动。 他动作娴熟,很快两种药丸彻底融化成一杯墨绿色的药汤,小心翼翼地端起来。 “二爷,快喝药。” 江枕鸿低下头,人病得厉害时,手背都是苍白的,他扶着碗缘将药饮尽。 放下空盏,良平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另一方帕子,搁置在小几一角,如雪的料子浸着一团暗红血渍,像一朵被揉烂的残花。 从血的颜色看,二爷的病又重了。 良平移开眼,目光低垂。 缓了片刻,江枕鸿伸手掀开车帘,眼神掠过的街巷:“良平,你方才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良平一愣,这话二爷是第二次问了。 第一次是在巷子里,他顺着二爷的目光望向长长的巷口,什么都没有。 可二爷却说他听见有人唤他,执意往那边去。 他身子病着,又走了许多路,想来是撑不住,没走几步,便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喘,吐了一大口血。 是良平执意将他搀扶回马车。 “二爷,”良平抬眼望着他:“世间之大,相似之人也是有的,您前些时候在书院看见的女子,想来就是眼睛像景明皇后。” 又道:“那日原就是虚惊一场,事后,您也听说了,是原本要过来清扫的婆子家中出了急事,这才寻来那女子替她一回。” 试想这人要真是景明皇后,定是恨毒了二爷,指定要回来报仇的。 可这些日子,那女子没出现,他们的日子也和原来一样。 良平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今日陪二爷去广济书斋,正巧看见了那女子,二爷直接跟了去。 人没跟到,身子还成这样。 “二爷,您这身子不能劳神,更不能像今日这般急于奔走。” 良平顿了顿:“公子今年中了进士,不少人家都托媒人来撮合亲事,老夫人相中了萧太师家的小孙女,据说性情温润,才情也上佳。 她在信中,盼您早日回京,把公子的这门好婚事定下来。” 江枕鸿把头靠在软垫上,微阖眼,一言不发。 良平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心底一阵发酸。 二爷病了两年,无论是寄往京都还是南越的书信,始终未透露一个字。 他在信上,只说有趣的见闻,高兴的事。 所有人应该都以为他遍历山河,寄情山水,远离朝堂官场的尔虞我诈,无案牍劳形,无世事牵绊,逍遥洒脱。 也已将那些过去的伤痛都放下了。 却都不知晓,这数载光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二爷,咱们该回去了,” 落叶归根。 良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是微微沙哑:“这些年,您嘴上不说,小的都知道,您心里不仅记挂京都的家人,也惦念着棠姐儿母女。” “您想去南越看看她们。” 江枕鸿轻垂的眼睫微微动了下,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又听良平道:“你还想再回京都陪陪家人。” “可您不敢去,您怕···他们知道您生病,怕他们难过。” 良平红了眼睛:“二爷,您处处都为别人着想,可您自个儿呢!您····” “别说了。”江枕鸿淡淡道。 可良平要说,他满心愤懑:“您莫要在为其他事,牵扯心绪,就算那人真是景明皇后···就算世上有十个盛清歌,她要作什么妖,翻什么大浪,且叫她去。 只要她的手不伸到您这里,就同咱们没关系。” 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您当他是君,他当您是仇人,您把他的孩子,当亲生孩子养育,他扭头要杀您,这样的恶人,且叫恶人磨他去。” “住口。” 江枕鸿睁开眼:“今儿的话,我只当你是最后一次说。” 他用不常见的肃冷眼神盯着良平:“我的事,你至死都要烂在心里。” 第665章 他们和和美美了,二爷算什么? 良平低下头,咬了咬牙:“此事,我知,天知地知,他知,除此之外,小的这一辈子都不往外透一个字。” 得到这句应诺,江枕鸿微微侧过脸。 马车慢慢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清幽的清凉山道,不多久到了书院,良平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下马车,将人安顿在床上。 才出屋门,便见书院的门夫匆匆而来。 他迎了几步,示意对方别惊扰到屋里静养的人。 门夫当即压低了嗓音:“这是先生的信,南越那边来的。” 说罢,身子略微一俯,便转身离开。 良平捧着这封信,盯着南越二字,微微蹙起眉头。 棠姐儿上次寄过来的书信,被他私自扣下。 这次的来信,不知是否又是提及夫人同皇帝重归于好的事。 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件事,心里始终难平。 他们和和美美了,二爷算什么? 良平将信塞进袖子里,又回头看了眼屋子的方向,转身往另一处走,他推开一扇门。 走到案边,捻亮烛火,将信封小心在火苗上烤了一会儿,接着取过一把竹制小刀,顺着封蜡与信封纸的缝隙,一点一点,极小心的撬动火漆封蜡。 他想着要是信里没提夫人同皇帝在一起的事,他便把信重新封好,交给二爷。 拨弄了好一会儿,终是将信纸小心翼翼抽出来。 他垂着眼,一目一行细读信上的内容,起初神色尚还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凝重。 目光落至信末落款二字。 并非棠儿,落笔是邓婉儿。 良平知道她,曾是皇帝身边的女官。 她说,夫人失踪。 照时间推算,已是失踪不少日子了。 她还让二爷在金陵帮忙寻找。 良平猛地将心倒扣在桌子上,这封信不能被二爷看到。 否则,二爷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他如今的身子可撑不住。 梅城五年,良平知道夫人是好人。 三年前,一切尘埃落定,夫人如愿出宫。 他以为夫人终于能和二爷一起离开了。 可夫人拒绝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夫人是因为同皇帝又生育了一子,不知道如何面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所以那个时候,良平还是能理解她的。 想着,也许过上几年,时间冲淡些,夫人就会来寻二爷了。 可他没想到,原是被逼入宫的夫人,过了三年,竟是要同皇帝重归于好了。 虽然棠姐儿在信中说,夫人这般做,是为了那个先天有疾的孩子。 良平依旧是想不通,特别是每每看到二爷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心底为二爷难过时,也会为他生出不值。 良平捏着信,想着她既然要同皇帝在一起了,眼下失踪,皇帝自然满世界发疯似的找她,何用二爷拖着病体劳心费神。 这想法自私,但良平认为二爷身体更重要。 他把信放回信封里,又把早前藏起的那封信从箱子里翻出来,走到案前准备放在烛火上烧了。 手停在火前,僵了许久,他知道烧掉信,是最稳妥的,但就是手迟迟动不了,总觉得做这事十恶不赦。 特别是一想到今日同二爷一起尾随的那名女子,二爷总说她是盛清歌。 若····真是盛清歌···那夫人失踪,大抵是同她有关。 想到这其中的厉害,良平终是把信收了,从书架最上面取出一本落了灰的书,将信夹在内里,归置在原处。 良平拍了拍手,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凝思良久。 他私自做主瞒了二爷,但信里的内容,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决定这几日,要挨家挨户的查探那巷子里的人家。 只要找出那女人,查清楚她的身份,确定她不是盛清歌,他至少也能松一半的心。 不然,心里难安生。 —— 魏静贤自京都策马南下,身边只带着两名护卫,昼夜奔波,困极了便在路上睡几个时辰,吃的也多是冷肉馒头。 到了第四日,终于近了滁州,匆匆买了些包子烧饼便继续上路。 他纵马疾驰,手心都被马缰磨出了血泡,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紧盯前路。 今夜不睡,至明日这个时候,便能到浦子口渡口,过了江,金陵也就近了。 他必须以最快的时间到达金陵。 一开始收到婉儿的信,他写信提醒江枕鸿莫要归京。 数日后,他又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金陵的加急驿递,一份是婉儿的,她在信中说,阿妩失踪了。 从南越寄到京都的信最快也得十五日,以这封信收到的时间为准,阿妩失踪已近二十日。 而江枕鸿的加急信里,主要提及盛清歌。 江枕鸿在金陵见到一个和盛清歌极为相似的人,他问自己三年前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并让他立即着手暗查此事。 以阿妩失踪的时间,和江枕鸿见到似盛清歌女子的时间推算,两者之间有关联。 虽然不十分确定,但阿妩已经失踪了那么久,他没有时间考虑,更耽搁不起,他不敢想,一个柔弱女子会遭受了什么,又正在经历什么。 他连夜出京都,直奔金陵。 不同于邓婉儿猜疑司烨,这三年,他看到司烨记不起同阿妩之间的种种过往,却仍旧像当初答应阿妩的那般疼爱欢儿。 众人说欢儿天生有疾,断他早夭之命,纷纷上奏请司烨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家子嗣。 司烨转手拿出册封欢儿为太子的诏书。 他这样爱阿妩给他生的孩子,就算真的查出了真相,会恼会怒会疯,但至少不会在孩子性命危及时,将阿妩藏起来。 马蹄翻腾不歇,从午时走到傍晚,一路行来见不着什么村落,官道两旁的山林也越发茂密 魏静贤突然勒紧马缰,跟随的两人也一同停了下来。 昏暗暗的密林,周遭静得反常。 没等他回过神,密林之中猛地冲出来七八名蒙面黑衣刺客,提刀直扑过来。 第666章 你瞧他,脸都吓白了 两名护卫立刻挡在马前拼死缠斗。 刺客都是训练过的死士,下手狠厉,几番交手下来,护卫先后受伤,眼看顶不住了。 “掌印快走。” 魏静贤看着眼前的状况,深知对方有备而来,且人多,再耽搁下去,都得交代在这。 他眸色一凛,单手拔出腰间的刀,又一只手紧抓缰绳,猛地双腿一夹马腹。 马儿顿时扬蹄向前冲去,一把大刀迎面劈过来,他侧身避让,手中短刀挥出,正中对方命脉,却避不及斜劈来的冷刀。 战马受了惊吓狂嘶不止,魏静贤腰侧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来,他咬紧牙关,借着马身躁动的力道翻下马背,拼着一口气往山林深处逃。 饶是有两名护卫拼死拖住刺客,刺客也很快追过来。 魏静贤捂着伤口,执刀撕开藤蔓。 血不断顺着指缝往下流淌,仿佛要把他的力气都抽干了。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晕眩感袭来,他眼前晃现出很多画面。 十四岁的少女捻着软软的帕子,为他细细擦去眼泪。 朦胧暖晕里,她又红着一双水杏仁眸子给他挑破被蜡油烫出的水泡。 还有她站在昭王府门前,脸上稚气未脱,却梳着妇人头,对自己说,她嫁人了。 他忍着咙里的苦涩,给她道喜。 她爱吃桂花糕,那些年,他记不清自己吃了她多少块桂花糕,以至于在后来每次难过时,都习惯性地想吃一块桂花糕。 林间的湿冷空气混着血腥味呛进肺里,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那些旧日画面却愈发清晰。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 魏静贤狠咬了一下舌尖,人清醒些,便迅速扫视周围。 左侧有一片茂密的藤蔓,纠缠着从山坡垂挂下来,追兵的脚步声更近了。 他将短刀往靴筒里一塞,双手齐齐用力撕开藤蔓。 后面是一片狭窄的山石缝隙,勉强可容他侧身挤入,那缝隙很长,隐有湿腐气的凉风出来。 有风,就意味不是死路,即便被发现,也有路可逃。 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 凹凸不平的石壁刮蹭着他腰侧的伤口,他咬牙不发出任何声音,待人进了缝隙,,立刻反手,用袖子把叶片上的血迹擦除,又小心翼翼地将拨乱的藤蔓恢复原状。 几乎是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他方才驻足的地方。 “血到这里停了。” “四处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这边有血迹……往东边去了。” “追——” 林间光线昏暗,几名刺客被他刻意留下的血迹误导了方向。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死寂,只有他压抑粗重的喘息。 身体靠在冰凉湿滑的石壁,血还在缓慢地洇开,失血带来的寒冷与石壁的冰凉内外夹击,是刺骨得凉。 魏静贤缓缓闭上眼,昏暗中,画面落回许多年前的黄昏,昭王府的门楣很高,门的两旁贴着大大的喜字,晚霞把她的嫁衣映得绯红。 那种心酸,至今想来都让他心跳失衡。 可他只想她好,想看她笑,看她幸福。 这个念头,再次冲出来,让他从濒临昏迷的涣散中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风裹着枯枝腐叶的气息钻入鼻息里, 原路返回,有可能遇见其余刺客,便循着风的方向,摸索着前进。 走了几步,前方渐渐出现些微弱光线,他不觉加大步伐,又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竟是踩空了。 整个身体滚了下去,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 魏静贤缓缓睁开眼,勉强侧过头,目光正撞一名子女子。 他苍白的脸,又是一白。 苏嫔幽幽道:“可怜我在黄泉底下徘徊数年,终是等着一个熟人了。” “·····” “快别吓人了。” 阳光从侧面切过来,说话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同欢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娃娃,正不知为什么哭闹着,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那人笑道:“这不是阴间。“又嗔了眼苏嫔:“你瞧她那阳气十足的样子,鬼差见了都得避让。” 被拆穿,苏嫔立时捧着肚子咯咯笑起来。 “你瞧他,脸都吓白了。” 魏静贤的视线定在她脸上。 死了三年的苏嫔——苏珍珍,苏家老太爷曾闹上乾清宫管司烨要公道。 那年,阿妩还因此进了冷宫。 看见苏珍珍的一瞬,他真以为自己下了阴曹地府。 此刻见着阳气十足的人,又看向那集合了二人样貌优点的男娃娃。 却听苏珍珍止了笑道:“掌印大人,从前大家都说,你心眼子坏,我好心救你,你回头可别恩将仇报,到处嚷嚷我假死离宫得事。” 男人轻扯她衣角:“你又怎么说话呢!哪有人当面说人心眼子不好的。” 苏珍珍眨了眨眼:“你哪晓得,他权势滔天,可不是个善茬,还是早些把话说明白的好。“ 原本,他们一家人出门游玩,车行在路上,突然就见山坡滚下来个人。 下车一看,还是个熟人面孔。 苏珍珍出身将门,一眼就看出魏静贤腰上的伤口为刀砍。 大名鼎鼎的掌印大人,出现在荒山野道,还中了刀伤,显然是被人追杀。 当时只怕附近还有残余刺客,便把他装进牛车里,原路返回,路上简单的给他止血包扎。 牛车行进一处宅院,停了下来。 苏珍珍从男人怀里接过孩子,那孩子撕扯她的衣服,哭的更大声。 苏珍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低声安抚两句,又扭头看着魏静贤:“为了救你,我儿子都没吃上城里的奶酥果子,瞧瞧,都哭一路了。” 从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一团婴儿肥的姑娘,如今长开了,更圆润了,倒是她身边的男人,生得尤为清俊。 那男人伸手去扶魏静贤,期间不小心扯痛伤口,忙道:“大人再坚持一下。” 昏昏沉沉的被搀扶进屋,也看清了院落的全貌。 五间青砖瓦房,远远比不得京都的高门大院,却也胜过寻常百姓家。 男人将他安置在堂屋的竹榻上,见他伤口仍在渗血,解开布条。 取了上好的金创药粉撒上去,重新包扎好,男人道:“大人安心休息,我去给您抓些药。” 魏静贤:“等等。” 他声音沙哑的提醒:“分开抓药。” 那男人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出去。 苏珍珍又进来,外头的难缠孩子似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吸引,不大哭了。 “说吧,魏掌印,什么人敢在道上截杀你?你这身伤,可不像是寻常匪类所为。” 第667章 全都被皇帝骗了 魏静贤闭着眼,方才上药时,扯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这会儿沉默一下,答非所问:“你假死出宫……苏家可知情?” 苏珍珍面色微变,随即哼了一声:“全都被皇帝骗了。” “我也不瞒你,皇帝他瞧不上我,嫌我碍眼。” 那么多中毒的妃子,单单就死自个儿。 以前年纪小,当真会往自己身上揽错,以为是自己不招人待见,为此郁闷了许久,随着年纪的增长,才明白根本就是皇帝自个儿不讨昭妃欢喜,还嫌自己总往昭妃那凑。 皇帝满肚子坏水,看她单纯,做局诓她。 离宫第一年,她像做贼似的,挺着大肚子东躲西藏,日夜不安,唯恐被皇帝发现把她抓回去治罪。 直到哥哥找到她,她才知道根本不是她命大,也不是那抬她的棺材板不结实,更没有那般凑巧地被一老妇人救回去,还恰好,那老妇人家里有九个俊俏儿子。 这一切都是皇帝设计的。 哥哥说,戏文里都不敢写这般凑巧的事,偏她个傻的就相信了。 她当场就被气得动了胎气,孩子早产半个月,等到满月,她和哥哥一起把孩子爹狠狠揍了一顿。 孩子爹哭着挽留她,说开始是骗局,日久生情,已是深深爱上了她。 哥哥说这话酸的恶心人,但也劝她,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落地了,换个男人,后爹打孩子比后娘还狠。 想想也就将就着过了。 好在后来的日子,孩子爹用行动证明了他对自己的心意。 一晃许多年过去,苏珍珍现下日子过得不错,可要忆起从前,心口依旧憋着一口气。 又想起魏静贤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她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道:“你为什么被人追杀?” 魏静贤“·····” “分开抓药,你是怕追杀你的人,顺着线索找到你,你老实说,是不是被朝廷通缉?” “·····” 苏珍珍摸着肚子:“我拖家带口,这肚子里又怀一个,你要真被朝廷通缉,可别连累我们。” “···朝廷没有通缉我。” “没有?那你怎么跑到这,被人刺杀,不报官,还第一时间就想着隐藏行踪,你要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可不敢留你的。” 魏静贤眸色沉了沉,报官只是暂时安全。 陛下留他在京,无诏出京都,乃是抗旨渎职。 他对外自称身子抱恙,在府中养病。 若是滁州官员知道他在这,动静太大,消息势必会传回京都,江南一道官员也会闻得风声。 便是自己隐藏去金陵的目的,也难免有心人暗查。 多方权衡,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魏静贤看了看腰间的伤,这伤势,没半个月好不了。 半月……魏静贤的心沉了沉,他等不了,阿妩也等不了。 他必须尽快传消息给江枕鸿。 魏静贤低声:“知道太多,对你来说是危险,你放心···我没有犯事,也不会在这耽搁多久。” 一连说了些许话,他气息有些不稳,顿了顿:“烦请……借笔墨一用。” 闻言,苏珍珍凝着眉头,想了想,便扭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笔墨纸。 魏静贤靠在榻上,勉力撑起半边身子… 窗外,天色渐暗。 孩童的哭声又从院子里传出来,还杂着孩子爹低柔的哄劝。 魏静贤写完信,头一阵晕眩。 他强撑意识,将信递交给苏珍珍。 “找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送往金陵崇正书院,一定要亲自交到江枕鸿手上。” 说罢,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苏珍珍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息,她捏着手里的书信,神色复杂。 江大人二十岁入内阁,三十岁登内阁首辅,如此惊才绝艳的人,在皇后死后,辞官离开京都,外人不知,苏珍珍却知道是为谁。 魏静贤如此急迫给他写信,苏珍珍真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转念想到魏静贤方才的话,还是不看为好。 她走出房门,见自家男人又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当即上前一把将胖娃娃拎下来。 “说过多少回了,不许骑你爹。” “哇——”小娃娃张开嘴,哭声吵人。 苏珍珍自小看着家里哥哥们挨打,她祖父常说男儿不打不成材,在那娃娃伸手又去扯她衣服的时候,倒是不惯着了。 一巴掌打下来。 “啊——”男娃娃扯开嗓子一声嚎叫,惊得树上鸟儿踩滑了脚,扑棱翅膀乱飞。 “倒霉孩子,日日哭,该把你送到京都舅父家,叫你舅父好好治治你这爱哭的毛病。” 男人不舍得抱住孩子,“好好的又吓唬他做什么。” 虎头虎脑的孩子在他爹怀里也不服气,横冲直撞,鼻涕眼泪蹭到男人衣襟上到处都是。 苏珍珍扶着额头,支使男人:“把柜子里的百年人参取来给屋里那位吊命。” 男人踌躇一下:“那是给你生产时备着的。” “一支人参换司礼监掌印欠咱们一个救命大恩,咱们不亏。” 见男人不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转身回屋取了,她又径自出院门,敲响隔壁邻居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客客气气将苏珍珍迎进来。 堂屋里,桌边围坐着四个男子,正安安静静吃着晚饭。 听见脚步声进来,几人立时搁下碗筷,齐齐站起身,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礼。 这几人皆是苏家旧部,归属于苏家军。 她兄长知晓自家妹夫性子温弱,怕他们小两口在外被人欺负,便悄悄把这几个人安插过来。 明面上是一个老光棍带着四个光棍儿子,暗地里时时护着他们一家周全。 她把信拿给其中一人,嘱咐一番,又再三强调一定要把信交到本人手里。 那人把信揣进怀里,天刚刚擦黑便出了门往金陵方向去。 一夜有人安枕,有人彻夜难眠。 —— 金陵城一入夏,便进了连雨天。 没完没了的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良平动用官府的关系,带着几名衙役穿梭在梅雨里,石板积起浅浅水洼,他们走走停停,敲响一户又一户的大门。 以府库一批进贡绢帛被盗为由,登门办案,逐户核查各家人口,及外来暂住之人的路引。 眼见一行人又进了一户人家,披着棕蓑衣的男人从一侧走出来,他暗中跟了许久,屋檐落下的雨砸在他肩膀上,压得他整个肩背微微下沉。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拐进旁侧幽深小巷,脚步越走越急,到后来索性迈开双腿狂奔。 巷底立着一扇黑漆槐木小门,门楣低矮,半掩在两株老槐树的枝叶下,他身子一闪,小门悄无声息合上。 进了院子,屋里凌厉的鞭打声盖过了外头的雨声。 乌戈紧锁眉头,一身滴水的蓑衣来不及脱下,便急急推开屋门。 “别打了,出大事了。” 第668章 你当真舍得他死么? 盛清歌扬着皮鞭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被打惨的汉子,身上遍布条条血痕,看着十分凄惨。 这会儿艰难地看向乌戈呜呜求救。 乌戈蹙眉,视线从二人身上移开。 这一次,要不是自己帮他们求情,依着这汉女的性子,他俩已经凉透了。 眼下,事态紧急,他沉声禀报:“官府正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声音焦灼:“他们借口绢帛失窃,实则是查人。” “咱们的假路引,勉强能糊弄城防,若是官府捕快有心辨认比对,可是兜不住的。” 盛清歌落下手中皮鞭:“查到哪片了?” “从东巷开始,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到这条巷子。”乌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看向隔壁屋子。 “对方明显已经开始怀疑了,咱们得赶快带上她走。” 盛清歌走到椅子边落座,缓缓端起手边的清茶,指尖捏着瓷杯沿,不见半分慌乱。 “要的就是他怀疑。” 乌戈立在一旁,心知盛清歌不简单,那害人的手段更是一流。 昨日把那女子抓回来,她发了狠,又不便在人身上留下伤痕,便拿细银针往那女子的大腿根里扎。 在来金陵的路上,她就没少折磨人,那女子倒是个有骨气的,愣是咬着牙,不露出一丝软态。 昨儿他站在门外,听那女子疼得牙齿不停打颤,最后受不住了,呜呜咽咽哽得嗓子都哑了。 想想都是疼极了。 此刻,见盛清歌不急不慌地押了一口茶。 当即问:“话是这般说,可再过半个时辰,人就搜进来了,你打算坐以待毙不成?” “自然不能够。”盛清歌将茶杯轻轻搁回几案:“我敢出现在崇正书院,便料想过这一遭。” 她扭头看向身边带着面具的男人:“把这宅子的主人家请出来,给他们换身干净衣服,告诉那夫妻俩,但凡说错一句话,他们那一双儿女,都别活了。” 说着,站起身,不再看那人,只理了理衣角,掠过地上两名汉子:“再敢坏我的事,定将你们扒皮拆骨。” 又扫了乌戈一眼:“跟我出来。” 出了屋,又进了隔壁屋子,看清床上的女子,也不知是昨晚的软筋散下重了,还是今早灌的补汤里掺了迷药。 人闭着眼睛,躺平了一动不动,若不是人气色红润,乌戈都要以为人被折磨死了。 看来这补汤的药力十足,除了那一处手腕上的勒痕,昨儿晚上厚涂了上好的药膏,也不知道几日能淡去。 其它地方,当真看不出被囚禁了一个月。 见他进屋就盯着人看,盛清歌勾唇笑了笑:“这么盯着,莫非你也看上了?” “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你要真看上了,赏你玩一夜,也未尝不可。” 乌戈眸色微沉:“有时候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有心,从知道我心爱的男人要对我赶尽杀绝时,我的心便凉了,死了,没了。” 乌戈似被她这句感伤的话戳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那。 又见她盯着床上的人,指尖捏得泛白,乌戈眉头蹙起。 据可靠消息,晋皇还有一两日抵达金陵了。 早年他曾在战场上,见过晋皇司烨,那男人像一头嗜血疯狼,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若叫这头凶狼瞧见喜欢的女人同别的男人媾和在一起,定会不计后果地毁灭。 只是···· “你当真舍得他死么?” 这个他,不言而喻。 盛清歌没回答,可那看过来的阴冷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指着墙角堆放的两口大箱子,道:“把箱子打开·····” 片刻后,乌戈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抹去可能暴露的一切痕迹,然后走出屋子。 —— 天渐渐黑了,雨,还在下。 良平一无所获地返回书院,走到山门前,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烟霭中的道路,灰蒙蒙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暗道也许是自己多疑。 踏过门槛时,他又倏的折返,侧着身子向外细看。 真是自己吓自己,他定了定神,这回是真进了山门。 在他身影消失后不久,山门外不远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槐树后,露出了蓑衣的一角。 确认良平不会再折返,乌戈从身后走了出来。 天将白,雨歇了。 通往书院的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湿润的晨雾中慢慢现出一人一马。 由远及近,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油衣在微熹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似是赶了许久的路。 眼看离山门已不远,马上男子突然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泥泞里,便不动了。 乌戈从道旁阴影里迅疾闪出,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男子怀中,隔着油衣料摸索,很快从男子贴胸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的物件。 剥开防水的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封书信。 乌戈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飞快地拆开信,他是北戎王身边的得力干将,出身贵族,幼时学过汉文。 看清内容后,他紧绷的嘴角动了下。 一切都让盛清歌料中了,这女人的心思缜密,胜过草原上的万千男儿。 也难怪……汗王会这般倚重她。 她未雨绸缪,京都,姑苏吴家,都早早派了人盯着。 这晋国太子的生母还真是个祸水。 听说不只皇帝和金陵这位大学士爱慕她,连宫里的大太监也钟情她。 为保此事不出差错,他们做了完全的准备。 在魏静贤离开京都时,他们便得了消息,滁州刺杀,原也不是真的要取他性命,他的命要交给皇帝亲自来取,这样才能做实中原皇帝的暴虐无道。 故意放走他,又重伤他,就是等这封信。 第669章 太子与公主的生身母亲···· 乌戈不再耽搁,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原样收好,再用那几层油纸包回去,塞进男子怀中,位置分毫不差。 接着,他又从男子袖兜里摸出一块证明身份的令牌,仔细看了看,也塞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利落地将男子衣衫整理妥帖,再一把将那昏迷的男子拖起,重新架回马背上。 他抓住马缰,掉转方向,朝着与崇正书院相反的另一条岔路行去。 ···· 熹微的光给屋内带来一层柔和的淡青色。 良平端着药汤,轻轻推开屋门。 抬眼不由微微一愣,只见前两日还虚弱得几乎无法起身的二爷,此刻已自行穿好了衣裳,正静静地站在窗前。 一身月白色直裰,衬得他身姿如修竹。 良平赶紧上前:“二爷,您身子……好些了?”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仔细打量江枕鸿的脸色,当真比起前两日多了些许血色,虽仍算不上红润,但那层令人揪心的灰败之气已是瞧不出了。 看来,南越灵女这回给的药,比上次对症。 良平小心翼翼地捧起药碗,欣喜道:“二爷,这药神了,您快趁热喝了,兴许吃上两个月,您这病就痊愈了。” 江枕鸿逆着光,望着窗外一株被雨水冲洗得碧幽幽的芭蕉,嘴角扯出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痕迹的笑意。 那笑,并非喜悦,倒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接过那碗墨绿的药汁,仰头慢慢饮尽,良平连忙递上清水给他漱口。 待他放下茶盏,视线落在良平脸上:“昨日做什么去了?” 良平低下头,昨日走的时候,见二爷睡着,便没同他打招呼,只让院里做粗活的婆子待二爷醒了告诉他,自己去会友了。 回来时,二爷屋里没有灯光,还以为二爷睡下了。 他用力抿了抿干涩的唇,随即老实回答:“小的知道您心里总疑心那女子的身份。昨日便……借着由头查户籍,请动官府的人,冒雨将东城那片巷子,挨家挨户细细搜巡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他说着,心里竟有些微的庆幸,只要没发现,或许就能证明阿妩并不在那里,二爷或许也能暂且安心些。 却听江枕鸿轻轻“哦”了一声。 “你大张旗鼓地带人去,可曾留意有没有人看着你们?”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良平仔细回想:“昨日雨大,路上没见着人。” 江枕鸿不再看窗外,转过头,目光落在良平脸上:“你两次看见那女子往巷子里去,搜查结果却是她并不住在那儿,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此话一出,良平整个人如被定住。 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愣神间,又见江枕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了,良平探头看去,竟是一幅画像。 二爷竟只凭着两次照面,便将那可疑女子的模样摹画出来,画上女子像了本人八分。 “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江枕鸿将画像递给他,“扮作寻常百姓,认清这画上的人,去巷子各处出口守着,盯紧了,若再见着她……” 他顿了一顿,窗外的晨光恰好落在他幽深的眸子里,“直接绑来。” 良平双手接过画像,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二爷。” 收了药碗,又将食盒里的早饭拿出摆在桌子上,“二爷您趁热用,小的这就按照您的吩咐去。” 说罢转身,脚步略急。 “等等。”江枕鸿突然叫住他:“顺道再去驿馆看看,可有南越来的信。” 良平捏着画像的手指微微一颤,低着头道:“是,二爷,小的回头就去。”他快步离开房间。 屋里,只余药碗底一点残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江枕鸿站在原地,窗外的芭蕉叶宽大肥厚,承着昨夜的雨水,风一吹,颤巍巍的晃着,他望着那处,却仿佛又望见了那日的长巷。 自昨日回来,他便心绪不宁,莫名想起那处巷子,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遗漏了。 他抬手,按住眉心,画面像被一只手缓缓抹开,转淡,再重新凝聚时,依旧理不清头绪···· 大江之上,江风浩荡。 形制威严的官船破开灰黄色的江流,逆水而行。 船头,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一身玄锦色的常服,颜色极深,唯有风动时,才有暗沉的云纹光泽闪过,如同深渊底蛰伏的龙鳞。 江风猎猎,将他宽大的袍袖灌得满满的,向后张扬飞舞,袍角一下下抽打着舷墙,发出猎猎声响。 他却站得极稳,如钉在船头的一杆标枪。 眼神望着前方,眸光比这江心的水还要沉,还要冷。 “陛下,风大,进舱吧。”风隼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同样一身劲装,面色沉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江面与两岸。 司烨:“还有多久到金陵?” “照此速度,明日申时前后。” “太慢。”司烨吐出两个字,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风隼垂首:“这速度已是极限了。” 原本走陆路不用绕道更快,但带着孩子,马车不宜跑快,也不能赶夜路,便只能选水路。 江风忽然转了个方向,带着一股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司烨:“前方是浦子口,吩咐下去,停船靠岸。” 风隼应声,他明白陛下的用意。 公主和太子都以为此行要去姑苏他们的外祖家。 陛下让船停靠浦子口暂歇,是想改换陆路,及早到金陵,也是不想让两个孩子跟着。 这些恩怨纠葛,是该清了。 想到此,积压心底许久的煎熬再也按捺不住,风隼猛地攥紧拳头:“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司烨身旁,几声闷响过后,整个人伏倒在地,脊背剧烈地颤抖。 “小的对不起您,枉受您多年栽培。” “她不是春娘,她是···是您十六岁一见倾心,十八岁迎娶入门,二十岁和离,二十六岁重迎回宫的少年发妻。 是······太子与公主的生身母亲····” 风隼额头磕得发红,一桩桩,一件件,将过往掩埋的真相,同江风一起灌入司烨的耳朵。 暮色落下来,司烨半边面容浸在阴影里,只那一双眼成了灰暗里惊心的一抹红。 这些他其实已经从影七的密信中知晓,那时的心绪翻滚不及此刻亲耳听见的锥心刺骨。 江风呼啸掠过船头,栏外江水滔滔翻涌。 他指骨死死攥住身侧的栏杆,指腹磨得冰凉。 第670章 那女人是他的劫 她如何将他身边人逼到没有选择,被迫欺瞒他。 这些都像翻腾的江水,在他的胸腔内沸腾。 为了离开,她把他的命送到别人手上。 这中间,但凡江枕鸿和魏静贤有反心,他都会死。 她是没想过,还是根本不在乎。 司烨迎着潮湿的江风,狠狠灌了一口冷气。 极冷和极热,两个反极相撞,来回撕扯。 风隼缓缓抬眼,目光定在司烨的背影上。 从前他觉得陛下执着一个女人,是顶不洒脱的事,这和一个得不到糖果,没完没了闹的孩子,本质上一样,越得不到越想要。 直至他也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姑娘,才明白爱而不得是世间至苦之事,甚至比生老病死还折磨人。 对方的无视,冷漠是刺骨刀,在求不得的每一天里,反复刮蹭。 每一次递出的心意,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回音。 而那些无声无息,会浸透人的骨头,从内里开始发冷发霉。 他想了许久,决定对婉儿放手,不是为了成全她,是自己实在撑不住了。 陛下用少年时捂着的那一点甜,渡了十载的苦···· 在风隼看来,是至苦的事。 爱一个人不难,难得是去持续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他俯首:“陛下,小的犯欺君之罪,回京之后,任凭您发落。” “只是···小的有句话冒死也要同你说。”风隼望着他:“陛下放她自由吧,成全她,亦是放过您自己。” 司烨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不动。 “陛下····” 张德全突然从甲板一侧冲出来,扑通跪在风隼跟前儿,他一早就察觉风隼的不对劲。 这几日格外留意他。 没成想他是真敢说,原是要阻拦,可看着风隼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这份纠缠了三年的愧疚,又何止风隼一人有。 “陛下啊!奴才对不起您,您从前每每问奴才太子生母的事,奴才都撒了慌,奴才罪该万死啊!” 说罢他抬起双手,“啪啪····”一连甩了自己十几个巴掌,那本就肿着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却又哭道:“奴才知道您心里有气,可她到底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始安城刺杀案后,赵行被押往京都,又派一队人马去颍州缉拿郡太妃母子,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本该立即回京,可陛下却执意带两个孩子去江南吴家。 张德全疑心司烨此行的目的,昨儿又偷听到棠儿和婉儿的谈话,得知江枕鸿在金陵。 张德全当时便觉得司烨此行的目的在金陵,陛下越安静,越危险。 那年颜妃新丧,四皇子指着司烨说他是个克死亲娘的扫把星,往后谁挨着他,谁都要倒霉。 司烨那会儿很安静,张德全还心疼得不得了,以为他是没了生母,失了依仗,转了性儿,不敢招惹四皇子了。 后来查到是兰妃下的毒,司烨也很安静。 张德全开始还觉得他是不是受了刺激,人傻了,直到亲眼目睹他把四皇子活活溺死在太液池里。 很多年后,得知真正害死颜妃的人是盛太后,司烨在护国寺的灵辉塔里为四皇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时至今日,张德全怕司烨会再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见司烨始终不发一言,张德全膝行爬到司烨的侧面,从下往上望向他:“陛下,有一件事,奴才觉得十分有必要告诉您。” “当年,您也给她吃了用江枕鸿心头血制成的忘情蛊,那蛊您亲自喂到她嘴里,可她····并没有忘记江枕鸿。” 张德全认真道:“这说明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江枕鸿。” 从前司烨最锥心的,便是阿妩爱江枕鸿。 不知他现在听了这话,能否消一些心中恶气。 张德全打量他面无表情的脸,想从他的神色中,窥出一丝变化来, 却听他发出一声轻嗤,像是听了一件什么可笑的事。 “忘情蛊的解药,除了心爱之人的心头血,还有灵蛇血。” 旁人难求一滴的灵蛇血,对于她来说是轻而易举就可得到。 天色暗了些,司烨的脸浸在沉沉暗影里,探不清神情,莫名叫人觉得心慌。 张德全:“这···有没有服用灵蛇血解蛊,陛下可以去问公主,还有一桩事。” “您记不得了,当初是您主动对她隐瞒了小殿下的病情,她以为孩子很健康,若是知道实情,想来三年前她是不会抛下孩子离开的。” 司烨喉结滚动:“说完了么?” 幽幽的眼神扫过来,张德全打了个寒颤。 “你二人欺君罔上,论罪当诛,但念在你们早年跟着朕出生入死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目光落至风隼身上:“罚没你在京中的宅子,贬黜至北疆,五日后启程。” 风隼重重伏身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嗓音略有些沙哑:“小的此生,必为陛下守好北疆,绝不让蛮人踏进来半步。” 轮到张德全时,还不等司烨开口,他便掌嘴自己,“奴才该打,该打···求陛下别不要奴才,奴才离了您,真要一根绳吊死了。” 那巴掌声,比以往每一次都落得结实,每一下都没落偏。 想来是真怕了。 官船犁开万顷江水,向着江水一线的深处行去,玄色衣摆带着凛冽的风从张德全脸上擦过。 直到,司烨的身影进了船舱。 张德全才停了手,捂着火辣辣的脸,肿胀的脸,扯着嘴角,疼得呲牙咧嘴:“亲娘勒,吓死咱家了。” 他气吁吁扶着船杆爬起来,又用一双皱得难看的三角眼,瞥着风隼:“你··你怎么就全交代了,连江枕鸿和魏静贤算计他的细节都说了。” “陛下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瞧他刚才的样子,这是要闹出人命啊!” 张德全指责声不断:“就算婉儿不跟你,你记恨魏静贤,也不能用这阴招子。 甭说咱同他一起当差的交情,就说,这俩人,一个是清风明月的前首辅,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司礼监掌印,要叫陛下一锅端了,叫外人怎么看。” “还有公主,一个是她的亲亲爹爹,一个是她的漂亮魏叔叔,这要闹起来,怎么个收场法?” 风隼站在风口,眉头迎风皱得更厉害。 “这件事,即便我不说,陛下也知道,不然,你当他为什么要去金陵。” 又道:“他们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做这件事的时候,就该计过深浅,我不例外,他们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没得要让旁人再为他们担一次欺君之罪的道理。” 风隼视线从昏沉沉的江水一线转至司烨离开的方向:“十几载的岁月,再炙热的一颗心,只怕也要凉了,陛下要管那女人要个明明白白的了断,咱们不能干涉。” 张德全听不进他说的那些,只拍着大腿道:“甭跟我说什么了断了断,他要真能了断早在知道她改嫁的时候,就断了。” “那女人是他的劫,前世的冤孽,追着讨债来的,他嘴巴再硬,也出不了人家的圈,我就怕,他一时冲动,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你也是知道的,那女人跟那成了精的牛似的,软硬不吃,闹大了,她真敢去死,要到了那一步,可就是要了陛下的命了。” “你想想麓山那回,他雨中挖坟,抱着那个腐烂的尸体,哭成啥样了。” “这么些年,我都想通了,绞尽脑汁的想把那女人哄回他身边,叫他俩好好过日子。 你倒好,招呼都不打,直接给我泼冷盆子,我丑话可跟你说在前头,陛下要因此做了悔心肝的事,我就跟你绝交。” 船头浪声很大,风也吹得急。 婉儿从官船二层走下来,她一手轻扶着栏杆一手压着鬓发,耳边的珍珠耳饰被风吹得一边斜。 第671章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耳饰,还是她去岁过生辰,阿妩亲自给她选的。 她眺望着不知要流向何方的江水,越接近江南,她心口便揪得越紧,棠儿这几日也明显的心思重了。 隐隐听到床头传来张德全的声音,她转头看过去,就见张德全正对风隼说什么,风浪声太大,她听不清楚。 她绕近两步,步子还没顿下来,就被眼尖的风隼发现了。 张德全跟着看来,脸色不算好看,接着又扭头走了。 婉儿看了眼张德全离去的背影,又去看风隼。 这两个人有些奇怪。 从前一见她就靠过来的风隼,这几日见着她,扭头就走,今日连张德全也如此了。 这会儿见风隼还站在原地,她又向前走进几步,咬了咬下唇,刚要开口。 风隼:“你都偷听了多少?” “我没···”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别想妄加干预,陛下之所以让你留下来照顾公主,不是因为公主的请求,是为了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都告诉他了?” 风隼看着她骤然煞白的脸,这赤裸裸的偏心,他瞧着有些刺眼,便移开视线。 “即便我不说,他也已经查到了。” “他隐忍不发,只是因为骗他的全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若要计较,他总不能把身边人都杀了。” 风隼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你们当初是这么想的,便是我,也抱着这样的侥幸心,但世间没有绝对的事。” 他再次看着婉儿:“陛下将我发配去北疆,五日后就要走了,此后怕是一辈子都都见不到了···” 婉儿还没从他前面的话里抽出心绪,满脑子都是陛下知道了,他会不会杀魏静贤? 她没有听清风隼的话,等回过神的时候,就见风隼正用一双破碎的眸子盯着她。 “你···方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风隼侧过脸:“就是提醒你,从你上了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耳目里。” 说罢,不再停留。 婉儿迟迟站在风中,望着风隼的背影,直到他进了船舱,她绞着手指,一颗心为魏静贤惴惴惶惶。 傍晚一过,暮色沉下来。 大船缓缓靠岸。 这个时辰的渡口,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倒是临街的铺子烟火气十足。 官船灯火通,入了渡口便格外扎眼。 一行人悄然离船,刻意选了寻常市井小馆,司烨褪去帝王威仪,只作寻常百姓模样。 两个孩子都和司烨一样偏爱甜食,席间司烨给棠儿夹了块软糯蜜藕,转头又给欢儿盛了一勺子莲子羹。 他瞧着胃口甚好,每一道菜动了几筷,看上去从容闲适,像是傍晚的那些话,他从未听过。 张德全站在一旁,从侧面打量他咀嚼食物的动作,总觉得他味同嚼蜡。 吃过晚饭,司烨又带着一双儿女逛了渡口旁的市井小摊,给欢儿买了把木雕小兽,给棠儿挑了个精致的玉兔坠子。 棠儿低头,指尖摩挲着玉兔的轮廓。 从前在梅城,爹爹也总给她买这样的小挂件,她最喜欢的一对儿玉兔,忘在了梅城,她吵着要回去拿,爹爹说,等到了京都再给她买新的。 刚知道自己不是爹爹的亲生孩子,她心里难过极了。 她不想做皇帝的女儿,甚至想,娘亲为什么要嫁给皇帝这种人,若是一开始就嫁给爹爹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和娘颠沛流离了。 三年前离开京都,她回头望着他立在城楼上的挺拔身影,想他和娘亲这段孽缘终于结束了。 可她和娘再也回不到梅城的家了。 爹爹和娘回不去了,她也再做不回无忧无虑的江家女儿。 她安慰自己,有娘亲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此刻望着手心里的玉兔,棠儿眼眶微微泛红。 世上最好的两份父爱,她都握在手里,她不该再有什么怨怼。 一只温热手忽然落在她的发顶:“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玉坠?” 棠儿轻轻摇头,睫毛还带着一点湿意。 “喜欢的,很好看。” 顿了顿,抬眼看他:“爹爹,女儿有些话想同你说。” 去。 司烨淡淡“嗯”了一声。 “回去再说。” 集市喧哗,棠儿想这些话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说。 逛完市集,一行人返回渡口,水路颠簸几日,今晚在渡口旁的客栈暂歇一夜。 刚上到客栈二楼,便见阿渊一脸不满的走过来:“你们出去,怎么不带我。” “谁家这么大的小子还跟路。” 张德全一边说,一边用腰胯子撅人:“去去去,莫挨我们公主。” 这些日子,只要阿渊一靠近棠儿,张德全便跳出来,一个嘴碎,一个嘴毒,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掐起来。 前儿阿渊骂张德全是兜不住尿的老骚货。 这可把张德全气坏了,用他自个儿的话说,差点没把船蹦出个洞来。 三岁的娃娃记性极好,听了他骂人的奇词怪语,扭头去找司烨,一句句拆开了问是什么意思。 司烨黑了脸,当即唤来一名黑甲卫扇了张德全一顿。 还放了话,往后谁要再在欢儿面前说一个脏字,一律割了舌头。 怕他二人再起冲突,棠儿扯了下阿渊的衣角:“我给你带了栗子糕,还有邓姑姑喜欢吃的芙蓉酥。” 将手里提着的两包糕点,送到阿渊手上,“你帮我送去她屋里。” “咱们一起去。” “嗐,我说你这小子···” 棠儿扭过头:“公公少说几句吧!” 说罢,拉着阿渊先走一步,待到她把人哄好,走回来,又被风隼拦下来。 “公主,陛下正在沐浴。” 棠儿只好回了客房,算着时间,过了半个时辰,想来该是沐浴完毕了,她定了定神,起身要再去。 一把拉开房门,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见欢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布枕,仰着小脸望向棠儿。 “阿姐,搂觉觉。” 往日里这孩子最是黏父皇,只在始安城的那几夜跟着她歇息。 今夜这般主动过来,要同姐姐睡,倒是头一遭。 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实在叫人不能拒绝。 棠儿侧了侧身,“进来吧!” 她想着明日一早再去找父皇也不晚。 夜渐渐深了,整座客栈看似静谧,实则四方暗处隐着影卫,将几间客房护得滴水不漏。 百丈处的江岸边,已备好十余匹骏马,一排穿着劲装的黑甲卫,见着司烨齐齐跪下行礼。 风隼紧随其身,二人翻身上马,一行十数人趁着夜色疾驰而去。 第672章 睡醒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天际亮起第一道鱼肚白,灰蒙蒙的天色,勉强可看清人的轮廓。 一阵马蹄声打破巷子的寂静,未久,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又一阵急促敲门声催促里面的人开门。 门一开,男人快步迈进去,径直向亮起暖光的那间屋子奔去。 盛清歌穿戴整齐,拉开屋门。 暖光从里面透出来,男人立即压低了声音回禀:“人提前来了。” 她那一双浸在浅淡暗色里的美目,如暗雾里突然划开的锋利冷芒。 “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是。” 男人转身,来去匆匆。 盛清歌仰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抓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收紧,直至指骨泛白。 片刻后,那力道慢慢松了。 她转身走进里间。 屋内光线朦胧温润,显眼的拔步床,烟罗色的纱帐,黄花梨的梳妆台,一把玉梳,雕着云纹的菱花铜镜,一只打开的白玉盒,里面盛着半盒色泽清透的敷面香···· 无一多余,却样样精致得恰到好处。 目光最后落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似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她轻步走近,又静静站定。 柳叶眉,挺翘的鼻头,粉嫩的樱唇,一切都在暖晕中显得那么恬静。 她勾了勾唇,睡吧! 睡醒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金陵城西,破庙。 男子仰面倒在潮湿的泥地上,人事不省。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了过去。 下一瞬,院角那口积了雨水的旧陶缸砰然碎开,巨响震得庙内梁上积灰簌簌往下落。 地上躺着的男子双目猛地睁开,人清醒的一刻,看清身处的环境,便抬手摸向衣襟,另一只手去扣腰间随身短刃的柄。 油纸包还在,刀也在。 瞬间又去袖子里翻找腰牌,依旧在。 他这才仔细打量四周,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雨中崇正书院的轮廓。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顿时疼得呲牙。 隐约想起他是被什么重物击中,才失去知觉。 当即坐起身,检查身体,身上无伤。 他又跑出破庙,四下里空空没人,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把包了几层的油纸拆开。 见到里面的信,仍没松口气,将那信拆了。 他不认识字,小姐给他这封信的时候,没用蜡封口,他看过那上面的字迹。 若是信被人换了,他一眼就能发现。 信打开,他紧绷的心,落了半截,随即又皱起眉头。 他身上没丢一样东西,那打晕自己的人,是奔着什么来的。 总不会是失心疯,纯纯的就想打他,又或者是···见着鬼了。 男子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当即甩了甩脑袋。 现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紧握着手中这封信,此番来金陵的任务就是尽快将信送往崇正书院,亲自交给那位大人。 抬头望天,天阴沉沉的,无星月,坑坑洼洼的地上还有些许积水。 他不知在这里昏睡了多久,不敢再耽搁。 踩着积水一路跑到街上,街上行人不多,只有街道一旁的包子铺里冒出热气腾腾的白汽。 男子一时找不到方向,便去问店家。 “敢问老伯,崇正书院距此有几里路,要走哪条路?” “不远,”那人伸手一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就能看见书院的门了。” 男人匆匆道了谢,便顺着指的方向奔去。 如店家所说,仅跑了一里路,便到了书院门前。 这个时辰,已有学子进书院早读了,守门的瞧他不是书院的人,又衣衫拧巴,肩头还带着泥水印子。 当即将他拦在门外,并呵斥他离开。 男人也不与他废话,直接说:“我要见江大人。” “哪位江大人?” “前内阁首辅江大人。” 看门人嗤笑一声:“想求见他的人都从年前排到年末去了。 你一个泥腿子,怕是得排到下辈子去了。” 又挥衣袖,“滚滚滚,别杵在这挡路。” 男子脸色随之一沉,崇正书院,江南第一学府,以礼学传世,竟用如此势利眼的人看门。 还好小姐给他一个腰牌,虽不知道那牌子上写的什么,但小姐说,拿这腰牌往金陵城最大的官面前一绕,能把当官的脊梁压弯。 一个看门狗,更不在话下。 他掏出腰牌,高高举到那人眼前。 刻有麒麟纹的镀金白银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司礼监掌印。 那人浑身一震,又看了男人一眼。 当即躬身屈膝:“大人莫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腰牌如令,连通报都省去了,直接道:“你快里面请,小的这就引您去见江学士。” ··· 书院后堂。 今日是江枕鸿在书院讲学的日子,良平抖开一件香色圆领袍,服侍江枕鸿穿上,又配了条深色绦带,以玉冠束发。 做完这一切,良平看着他:“二爷,昨夜您又咳了,要不···这讲学,往后推几日?” “无碍,七日一堂讲学,学生们都盼着。” “可您的身子···” “无需担忧,身子比着前几日已是好多了。” 良平听了,抿了抿唇,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端来早饭,刚把碟盘摆好,廊下传来门夫的声音。 “江学士,门外有人要见您。” 良平顺着半开的窗扇往外看了眼,见他竟私自把人带进了院子,面色一沉,当即就要去把人赶走。 “既是来了,便让他进来吧。” “二爷,此人身份不明···” 话未说完,便听另一道声音传来。 “江大人,小的奉主子之命,送一封重要的信给您。” 听到重要的信,主仆二人眸色微动。 良平:“二爷,小的先出去看看。” 说罢,便打开门,走到那人身边:“你主子是谁?” 出发前,主子交代过。 他亮出腰牌,“这是我家主子的。” 良平一把抢过腰牌,眸色一凛:“信呢?” “我家主子说了,信必须亲自交到江大人手里。” 良平垂眼看着手里的腰牌,这确实是司礼监掌印的腰牌,是什么大事,魏静贤要派人拿他的腰牌来金陵送信。 还必须亲自交到二爷手里。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心头顿时掠起一阵巨浪。 难道···皇帝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 若真是如此,以皇帝的暴虐,江家满门危矣。 良平不敢再多想半分,抬手清退立在一旁的门夫,接着将人带进屋内。 落步。 关房门。 回过身,便见江枕鸿临窗而立,似是已将廊下的一幕尽收眼底,那一双平日温润的星眸,看过来时沉如寒潭。 他先是扫了眼良平手里的鎏金银牌,随即伸手向那名男子。 男人当即拿出信,双臂平举,躬身稳稳托至江枕鸿身前。 第673章 她越懂事,他越难受 江枕鸿展开信,轻垂的眼睫颤了下,随即瞳仁骤然收紧,眼底又浮起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凝着信上的内容,失踪了一个月···一个月··· 那日他在巷子里模糊听到人唤他,那声音有些熟悉。 他以为····以为她远在南越,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而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他没有听错。 江枕鸿喉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指腹越收越紧,直至指尖泛了白。 盛清歌没死! 良平站在一旁,已然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虽然不似他方才想的那般严重,可他死死捂住不愿被二爷知道的事还是没瞒住。 他人还在发愣,耳边传来二爷的声音:“你仔细回想,那日搜查时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良平盯着二爷严肃的神情,他就是再傻也知道二爷为什么这么问。 这和他当初知道夫人失踪时一样。 他开始仔细回想那日逐户搜查的情形,眉骨都要跟着皱起来,想了许久。 久到江枕鸿开口:“一定有一户人家是不寻常的。” 良平望着自家二爷,不知他为何这般说,但自打他少时到二爷身边,便知道二爷行事周密。 他能这么问,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良平拧着眉头,一户一户的回忆。 想到些什么又不确定,便小声道:“有一户人家,是一对儿中年夫妻,他们表现得有些过于紧张,查了他们的户籍,得知他家有一双儿女,却不见人。 询问后,那夫妻俩说,一双儿女去了十里外的外祖父家。” 良平凝着江枕鸿深沉的眸子继续道:“只这一对儿夫妻,让小的觉得略有不同。” “小的以为民见官,大都拘谨害怕,全当他们是胆子小。” “民怯官,那是在官衙,在自己的家,便是有些紧张,也不会露出怯意来。” 听江枕鸿这般一说,良平当即道“”“二爷,小的,这就带人再去一趟。” “你去了也没用。” 良平僵住身子,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江枕鸿沉声:“如果你是盛清歌,你绑人是为什么?” 代入自己,良平混沌的思绪里,慢慢理出一丝头绪:“她想引二爷出来,害二爷。” 又想了想:“那她为什么迟迟不露面?” 江枕鸿眸底是有一个漩涡,深得让人探不到底。 “她在等。” “等什么?” “等人。” 江枕鸿说完这话,眼神落到那名送信的男人身上。 “你两日前从滁州动身,不该这么晚才到。” 那人摸了摸还发疼肿胀的后脑勺,将自己大抵见鬼的事情缓缓说出。 末了还问:“大人,这是不是人们嘴里说的鬼迷路?” 江枕鸿立在原地没说话。 “二爷。”良平唤了他一声,眉间的凝云,越发浓重。 皇帝带太子去南越蛊祀山医病,消息已是传到了江南。 二爷说盛清歌绑走夫人是在等人。 棠姐儿在信中说,夫人决定留在皇帝身边,他们要重归于好。 那夫人失踪,皇帝必然会追来。 这么一想,良平脑子里那些纷杂的线瞬间清晰了。 却见江枕鸿抬步往外走。 “不可,二爷——”良平一个箭步冲挡在他面前。 “您既然已经知道是圈套,就更不能去了。” “我必须去。” “不···二爷,你不能去。” “让开。” 良平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二爷对阿妩的心,他也知道阿妩身处危险中。 他什么都知道····还是挡在江枕鸿面前一动不动。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二爷去送死。 便道:“二爷,你此番去,豁出去的可不只是自己的命。” “你身后有江家,你当真要····” 他不想像当初老夫人那样搬出全家人逼二爷放手,他是亲眼看到二爷有多痛苦,多难抉择的。 可现在他不得不说。 “你不能为了一个人,舍了自己,还要折了一家子的命。” “求您,”良平跪在地上,哑着嗓子道:“为了已故的先夫人和公子,小的求您三思啊!” 这句话像一方铅罩子兜头而下,那些不得已,夜不能寐的自责,像海水倒灌回来。 江枕鸿胸腔连连翻滚,他握紧发颤的手指,将那封信用力握在手心里。 胸口压抑到了极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 他说了这些年一直未能说的话。 在亲人家族面前,无论他是否被迫,阿妩都是一直被他排在最后的人。 他看着她深陷皇宫,看着她被司烨逼着行欢,逼着生孩子,她眼里藏了那多的泪,可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仰着头,刻意把那眼泪往嗓子眼里咽。 她越懂事,他越难受。 这一次,他不能退。 将皱成一团的信,重重放进良平手中,“收好这封信,必要的时候拿出来,你所担心的,不会发生。 晋皇的皇帝不是傻子,以他的城府,事后必会知道这是对方的算计。” “二爷,他便是明白一切都是算计,也会杀您。” 第674章 成全他做世间一等一的痴情人 良平看着江枕鸿,那封被他扣下的书信,上面的内容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酸涩得喉头,紧了又紧。 他想说,夫人···不···她已不是江家的夫人,她是皇后。 她要回到孩子和皇帝的身边去,他们破镜重圆,而二爷做这一切是多么地不值。 却听江枕鸿说:“他已经杀过一回了。” 良平的眼泪瞬间落下来,是啊,已经杀过一回了。 二爷无怨无悔,他怎么忍心再告诉二爷,那么残酷的事实。 先夫人的死,要了二爷半条命。 良平以为他这一辈子都要在漫长的痛苦里走不出来,夜以继日,月复年,年复年,不盼归人,不盼暖意,不得解脱。 却有那么一个人不急不缓地走近。 没有初见的怦然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炽热奔赴,也没有年少时那般一眼沦陷的激荡情爱。 只是寻常相伴,细碎相处,晨起一句问候,深夜一盏热茶,失意时安静的陪伴,困顿时不动声色的体谅。 像一缕温软的细流,不急不躁,一点一点漫过他冰封的心岸。 却偏偏又····· 良平心疼二爷,他紧紧握着信,红着眼睛问:“二爷,能不能不去?” 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 晨时的阳光驱散了空气中的潮气。 盛清歌立在院中,眺望远处的山脉,乌戈沉步向她走来。 她眼睫未动一下,只淡淡问:“那一家四口处理干净了么?” “天没亮,就丢江里喂鱼了。” 乌戈随口说罢,又往那间屋子看了眼。 皱眉道:“你真的确定江枕鸿会来吗?听闻他二十岁入内阁,生的一颗七窍心,他这么聪明,怕是能猜到咱们的意图····” “猜到也会来。” “他又不傻,凭白往死胡同里钻。”顿了顿,乌戈继续道:“我总担心,他派官府的人来围剿,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报官,”盛清歌轻嗤一声,“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这样的人,不是傻。”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身侧的男子:“越是聪明,越知道穷途末路的后果,他不会报官。” 又道:“从我第一次去见他,从他起疑,这死局,他便注定要入。 正因为,他能猜到我所有计划,懂我的手段,更懂我对他们的恨意,所以,他比谁都明白。” 盛清歌慢慢看向身后的屋子:“这死局他不入,死的就是那个女人。” 潮湿的清风缓缓出来,她眯起眼眸,眼底一片冷戾:“他要做世间一等一的痴情人,我又怎能不成全他。” 乌戈看着盛清歌笃定的模样,半信半疑。 又想到今日收到的消息,他沉声:“皇帝下旨,将始安太守和主簿二人一起押往晋都,那主簿会不会出卖咱们?” 盛清歌脸色一沉:“你在质疑我?” “······” “这一路,你对我所有的决策都存疑。” 盛清歌那一双冷幽幽的眼眸定在乌戈身上,让乌戈觉得好似两团幽蓝的火焰灼烧过来。 他退开一步,盛清歌又一步逼来。 “你给我记住,知己知彼方能战胜对方,我了解他们每个人,你们的王相信我,你质疑我,就是质疑你们的王。” 乌戈慢慢咽了口唾沫,在那一双幽火般的眼睛注视下,低下头。 他知道她现下是在警告他,便沉沉道了句这:“乌戈明白,” “明白就好。”盛清歌站在原地,收了些许身上的戾气。 别开脸,缓缓道:“你放心,真正的主簿已经死了,顶替他的人,被司烨砍了全家一百三十口,他恨毒了司烨,绝不会出卖咱们。” 听到这话,乌戈暂且放下心,又不免去看盛清歌的脸。 “看什么?”盛清歌冷冷瞪他。 乌戈偏过头,“没看什么。” “就是还有一件棘手的事,要禀报给你。” 他沉了沉嗓子:“你原本计划,晋皇会挟持南越二皇子离开南越,可最新的消息传来,他挟持了南越九皇子,眼下,南越九皇子落入晋皇手里。” 听到这话的一瞬,盛清歌的脸几乎黑透了。 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是要让南越和晋国反目,这也是西戎答应联军的条件。 眼看计划成了,司烨却把南越九皇子握在了手里,九皇子一日在司烨手里,南越便受司烨胁迫一日。 真是该死。 盛清歌眼神冷冽。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急急跑过来。 “主子,人来了。” 闻言,盛清歌眸色一凛,“说清楚,谁来了。” “都来了。” 乌戈立即转向盛清歌,二人眼神交会,他肃声:“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临门。” 听罢,盛清歌扭头再次看向身后的屋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第675章他把每个人的活路都安排好了 一辆乌木马车从寂静的街道行来,江枕鸿独自坐在车上。 他指腹抓着车帘一角,一双沉沉的星眸紧紧盯着外面。 盛清歌为什么没死,也许,从一开始进宫的就不是她。 从南越到金陵,她大费周章地把司烨引到金陵来,无非是想让司烨杀自己。 她把阿妩当作至关重要的棋子,在达到目的之前,阿妩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他不入局,盛清歌计划落空,她必会杀阿妩。 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拿阿妩的命去赌。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巷子。 阴凉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江枕鸿收回了视线,嘴角微沉,若他猜的不错,司烨这会儿应该也到了金陵。 不知良平是否脱身了。 · 金陵城外,马蹄声阵阵,进出城的百姓纷纷望向声音的来处,连守城兵也看过去。 玄衣劲装,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特别是那为首的男子,身骑赤黑马,身形格外扎眼。 与金陵城里温润文弱的士人截然不同,他肩宽腰窄,骨架是北地男儿特有的沉实魁硕,却又不显粗笨,反倒身形修挺颀长。 细看,眉眼俊美得好似画中人,长眉斜飞入鬓,凤眼显贵,鼻梁高挺笔直,饱满利落的唇形,英气里揉着恰到好处的精致。 既有北地男儿的凛冽悍然,又有难得的俊美雅致。 当真是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城防校尉只看了一眼,便神情紧绷起来。 军马,他们骑的是军马。 那马身骨架一看就是北地上等的战驹。 只有四品武官才有资格配坐。 校尉不敢有半分怠慢,转身大步冲下石阶。 一边狂奔,一边厉声大喝,“让开,全都给我让开——” 城门百姓皆是心头一惊,不知是何等大人物将至,人人慌忙收步,向道路两侧退避。 校尉一路疾奔到底,冲到城门下,单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手解下头盔,垂放在手臂上,上身挺直,双目视线垂地。 几名城防兵见他这般郑重,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介渭之礼。 周遭百姓见状,紧随其后,跪落一地。 长街寂然,众人俯首。 唯有沉沉的马蹄声,破风而来。 人近了,却没有丝毫要减速的意思。 突然,一名瞧着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郎君从左侧的人群后头冲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校尉抬眼一看,脸色惊变,蹭的起身伸手拖拽人:“臭小子,不想活了。” “放开我。” “我有要紧事。” 小郎君朝正前方扬起手:“留步,请留步——”下一瞬就被校尉捂住了嘴。 小郎君不敌校尉蛮力,几番拉扯之后,还是被控制住了。 只得奋力踮起脚尖,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希望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 马蹄似风一般从城门呼啸掠过,直入城门。 校尉看了眼远去的一行人,低头板起脸:“你个歪刺骨,又给老子逃课出来,老子使了大把银子,托了好些关系,才把你送进崇正书院。 你可真有出息,还敢抽风去拦马,你知道他们是谁么,撞死你都不用赔银子。” 校尉揪住小郎君的后衣领,越骂越生气。 “老子上辈子作的什么孽,怎就生了你这么个浑不吝。” “你且等老子下职回家,抽不死你。” 半个金陵城都知道,城防校尉家的小子,斗鸡遛狗,游荡市井,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每每逃课疯玩,被校尉抓住,当街也是没少打过,这小子皮厚,被打了,还舔着脸笑。 然今儿,只被骂了几句,便梗直了脖子,扯着青筋,朝他老子大喊: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子,小爷我得了天大机遇,全都叫你毁了。 还想抽小爷,你等着回家跪我娘的搓衣板吧。” 周遭百姓一听,顿时哄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 校尉脸色涨红一片,提着儿子就往没人的城墙跟前去,一旁的几名城防兵,做样子去劝。 校尉:“都滚一边去,老子要把他打得亲娘都认不出。” 生拉硬扯地把儿子往没人的地方拽:“你个狗才,老子面前自称爷,你把书都念狗肚子里了····” 这边骂骂咧咧,旁人只当是看笑话了。 城门前恢复了秩序,进城的,出城的,排了队往各自的方向去。 却见方才要打儿子的校尉飞跑出来,儿子撵在他的屁股后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溜烟都跑没了影。 城门不远处,良平被逼至狭窄的死胡同里。 五六名壮汉,手持匕首,朝他走来。 良平:“求各位壮汉饶我一命,我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你们。” 说罢,便往身上翻找,几人谨慎地后退一步,却见他袖口掉落一封信。 良平身子往后一缩:“我就是个听差遣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话未说完,趁着那封信分散了几人的视线,良平猛地从袖子里挥出粉尘。 几人不慎吸入,全都剧烈地咳喘起来。 良平屏住呼吸,趁机冲出窄胡同。 他跑得飞快,胸腔内被一股强压撕扯着,火辣辣的疼。 他一出崇正书院,就被人跟踪。 快到城门时,跟踪他的人突然跳出来截杀他, 一切都如二爷猜测的一般。 他什么都猜到了,却偏还要入这死局, 掠过的风,吹进良平眼里又涩又酸。 二爷要他拿着假信引开这波人,真信给了城防校尉家的儿子。 二爷让他脱身后,一路出城,莫回头。 莫回头! 莫回头! 他把每个人的活路都安排好了,唯独他自己的,他没留。 风再次从脸上刮过,一片湿冷,良平忽地顿住脚,回过头,遥遥望着那一方····· ·· 巷子窄小,马车不好调转车身,只能停在巷子口,车夫下了马,放稳脚凳,躬身立在一旁。 江枕鸿步下马车,沉香色圆领锦袍轻轻垂落,领侧那枚玉纽,在浅淡天光里,漾开一层冷润的蕴华。 他站在那,风骨卓然,似那混沌天色中唯一的明色。 他侧头对车夫道:“不用在此等候。” 车夫看了看眼前长长的巷子:“那大人如何回去?” 他淡声:“我另有安排。” 车夫听罢,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依照良平所说,江枕鸿走到巷子尽头,向左转过三户宅院,抬眼向右望。 便瞧见了老树旁的那扇黑漆木门,浓荫密密匝匝把这处门户掩在枝叶阴影里,不仔细瞧,便错过去了。 就是这处。 他伸手覆上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江枕鸿踏入院中。 第676章 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风穿过枝桠,树叶簌簌作响。 转过影壁,堂屋的门是敞开的。 一道女子身影立在堂屋廊下,一身绯色劲装,鬓发束起,似曾相识的眉眼。 江枕鸿脚步顿住,墨色的眸子沉沉凝定在她脸上。 盛清歌同样望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一身清贵端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江大人,果然敢来。” “她在哪?” 盛清歌懒懒抬手,朝他勾了勾:“走近些,我告诉你。” 话落,江枕鸿抬步走上前。 两侧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数名长相粗粝的汉子走出来,个个不善地盯着他。 江枕鸿面色不变,一步步走进。 她勾起唇:“江大人好胆色。” 江枕鸿扫了眼周遭的汉子:“勾结外寇,身败名裂,你也好胆子。” 盛清歌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我还剩什么名,被人从庙堂史册中抹去名字。 我的身上被打上皇家耻辱烙印,就连死去的司景明也落得个尸骨无存。 她死死凝着江枕鸿:“他的尸骨,至今还沉在汴梁河底,你与他自幼同窗共读,他视你为挚友,信你是骨鲠忠臣。” “可你呢?” 盛清歌往前逼进一步,眼神死死凝着江枕鸿。 “你明明知晓司烨毒杀了他,你却作壁上观,非但不为他鸣冤,还帮着司烨将他的妻,赶尽杀绝。” “你就是负友背义的伪君子!” 江枕鸿静静立在原地,沉香色锦袍被晨风掠得微微晃动,面上不见激愤,只指尖微微收紧。 “谁都可以拿道义二字来诘责我,独你没有资格。 你毒杀雪晴,又屡次加害阿妩,凡我身边女子,你皆要害。 你哪里来的脸以他的妻自称身份。”他戳破盛清歌的自欺,盯着盛清歌的眼神冷透。 又道:“我少时同他共读圣贤书,学的是明是非,辨忠奸,安定黎民,护山河安稳。 你道他是被司烨毒杀,我道他是自饮毒酒。 他知道自己并非皇族血脉,不愿掀起朝野祸乱,以一死来平息风波。” 江枕鸿没告诉盛清歌,景明的尸骨不在冰冷的汴梁河底。 他眠在一处风景极佳的风水地,可以俯瞰整个京都。 少时岁月,二人同席听老师讲史。 先生曾举前朝旧事,说昔年司家太祖率军破都,前朝末帝于宫城内自戕,死前留请命疏,求太祖入城后,勿屠戮城中百姓。 太祖评他,是昏君,却绝非懦弱之君。 少年的景明私下同他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也落得这般绝境,我亦愿效仿此人,以一己之身死,护万民安生。 后来的景明帝,没能成为老师期许的明君。 但少年时那番话,并非虚言。 他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 江枕鸿想,景明帝是愿意成为少年时期许的样子。 盛清歌骤然低低笑起来:“好一个自饮毒酒,你是亲眼看见他自愿的吗?” “你读遍圣贤书,辨得忠奸,就是顺从帝王权术,把被逼死之人,说成自愿殉局。” 她急切想要辩赢他,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嘴里的那个不堪的自己洗去。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明明知道该怎么行事,却依旧在见他时,一半沉沦,一半清醒,互相撕扯。 清风卷着尘埃落在江枕鸿脚边。 他启唇:“污浊之人以污浊评判世人,你想不通,也在既定之中。” 说罢,他的视线从盛清歌略白的脸上移开。 一阵诡异的死寂。 “好,好,”盛清歌盯着他:“我这污浊之人,今日便成全你这一身清骨之人,让你深刻体会一下,景明当时的处境。” 她后退一步,侧身推开身后的房门,“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江枕鸿没有丝毫犹豫踏进屋,两名壮汉随即将房门关紧,几道暗影投射在地上,遮住了门缝里透来的微光, 昏暗的光线里,江枕鸿逐步扫视房间内的摆置,眸色越来越沉。 直到他走到床前,伸手撩开烟色纱帐,他的目光胶定在三年未见的人身上,像记忆中无数个深夜,他躺在窄塌上看到的睡颜那般。 长睫静静垂落,在眼睑投了浅浅的阴影,模样安静又温顺。 江枕鸿细细看着她,没有皮开肉绽,没有血迹伤痕,身上不见伤痕,衣衫尚且齐整。 但表面的安好,并不是真的安好。 他攥紧拳头:“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嘘!” 盛清歌将手指放在唇边,压低声:“只是寻常安睡药,若是吵醒她,又要再灌一回,这灌药的过程,可是痛苦着呢!”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枕鸿:“这都要怪你。”又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看向阿妩的视线。 “她那日逃跑···” 见江枕鸿神情微动,盛清歌继续道:“就是你跟踪我来巷子的那日。 她远远望见你,拼命地去找你,撕心裂肺唤你的名字,可惜,你都没有听见。” 字字句句都像细针,扎进江枕鸿的心底。 “她不听话,我便只能给她灌药,什么安神汤,补气汤,安睡汤,全都喂给她,你瞧,我把她养的多好。” “可惜她不知好歹,每次喝药都和我对着干,非得逼我拿针扎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盛清歌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第677章 她该是自己的女人 他眼底的疼惜、怒火,尽数显露出来时,盛清歌妒火狂烧,又极度享受他此刻的痛苦。 “你放心,我手上有度,晓得你们都爱她这张脸,我都没舍得扎一下,全都扎在了私密处。” 江振鸿看着她,温雅的面容下,是极致的冷。 她像是没看见,随手捻起一旁梳妆台上的玉梳,指尖磨过梳齿,眉眼间横生戾气。 求而不得的执念扭曲了她的心神,得不到,那便尽数毁掉。 她缓缓沉沉地将玉梳放回原处,垂下手臂,偏过头看他。 明明同是一双眼,连那眉目下的一点痣,都如记忆中一般。 却是一个温润,一个刺冷。 她迎着那双陌生又熟悉的冷眸:“你这么聪明,应该看出我要做什么。” 再次抬起手,一把匕首在她指间晃动。 她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敢来赴这死局,不惧司烨知道三年前的算计。 但他怕一件事,怕自己给他下春药。 锐利的目光慢慢滑到江枕鸿的下颌。 “把你舌底藏着的东西吐出来。” 命令的口吻落下,她手上的刀也落到了阿妩的脖子上。 江枕鸿心口微沉。 “你不听话,不让我如意,我就只好杀了她。” “当然,”盛清歌视线轻垂,盯着江枕鸿垂在身侧,紧绷到颤动的五指。 “你也可以现在就来杀我,不过,结局不会变。” 她示意江枕鸿去看窗外。 那里立着的都是她的人,每个人都盯着这处,只要他轻举妄动,便会立即动手。 他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而眼下,毫无疑问,对方也猜到了他的。 他将舌头底下藏着的清心丸吐出来。 盛清歌轻轻一笑,随即指尖捏来一枚浅色药丸,“吃了。” “·····” 见他站着不动,盛清歌沉声:“你若是不肯服下,我的局便破了。 局破,阿妩便活不成。” “吃下药,你不过死后受一身污名,至少,她可以活不是么?” “你这么一个痴情种,定也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死的对么?” 风卷着槐叶,簌簌作响,窗外暗影浮动。 江枕鸿指尖悄无声息攥紧,而后伸手拿起那粒药丸。 在盛清歌的注视下,仰头,将药丸咽下。 药丸入喉,苦涩味顺着喉咙往下漫开。 药力一阵阵冲击上来,脑袋阵阵发昏,眼前景物都微微晃动,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不知那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司烨手中,若是成了,至少在司烨杀了自己后,阿妩安稳。 朝堂也会安稳。 盛清歌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他身形摇摇欲坠。 凉凉道:“好···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江枕鸿。” “你这般爱阿妩,死后入了黄泉,如何面对雪晴。” 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脸,盛清歌眼底浮现病态的快意。 片刻后,她走出房门,想是晨光刺眼,她闭上眼,抬手轻轻抹了下眼角。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轻笑了声:“该轮到下一个猎物了。” ·· 铁蹄闷响震得沿街百姓慌忙退避,司烨双手紧攥马缰,指节绷得泛白。 一夜不眠奔袭,他满眼红血丝,却仍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片刻后,司烨目光沉沉,死死锁住树影浓密掩映的院门,风隼一众亲卫紧随其后。 翻身下马的刹那,司烨动作微滞。 关于她和自己的一切,无忆可溯 唯独从初见她那一眼起,冥冥中起了一道无形牵绊,身体里的躁动,让他一直想要去占有她。 本能觉得她该是自己的女人。 这份执念无解,无由,却根深蒂固。 破晓前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得知江枕鸿白日在崇正书院讲学,一入夜便悄然离院,去往金陵城南的一处私宅。 再看眼前的私宅,司烨收回片刻的滞愣,长腿骤然抬起。 砰—— 厚重木门被他一脚狠狠踹开,木栓崩断。 轰然巨响穿窗而入的刹那,阿妩骤然惊悸睁眼。 几乎是同一时,身侧的人亦被巨响惊醒。 阿妩惊魂未定,下意识侧首去看身侧之人。 江枕鸿亦刚刚抬眸望过来。 二人视线堪堪相对,尚未落定。 哗啦—— 烟色纱帐猛地被一只大手蛮力狠狠撕扯开。 闷热的帐子内,陡然灌入一股冷风,拂过阿妩肩头裸露的肌肤,霎时激出一层细密的寒栗。 阿妩猝不及防抬头。 撞入眼底的,是一双猩红可怖的凌厉凤眸。 沉沉黑影覆落下来,阿妩指尖骤然攥紧身下被褥,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第678章 请陛下勿要折辱她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她有一刻,恍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身侧不属于她的体温,鼻尖的冷松气息,同她一样惊起的温热轮廓,还有面前这双猩红的凤眸。 都在提醒她,此时此刻不是梦境。 那锐利的目光从她纤细的脖子,到裸露的肩头,再到烟霞色的软缎肚兜,让阿妩有种被剥光暴露于刑场的感觉。 她本能地瑟缩身体。 然而对方的目光太锋利,似刀,一寸寸刮过她裸露的肌肤。 每刮过一寸,阿妩的心便疼一下。 她懂这种感受。 十七岁,她亲眼看着司烨同沈薇睡在一张床上,他们相拥,亲吻···· 那些画面,挫断她的肝肠。 她记得,她总记得,至死都记得的那种钻心之痛。 她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 像是一个轮回。 阿妩看着司烨红透的眼睛,她想她当初的眼睛也是这般红吧。 不然怎会连路都看不清,狠狠地摔在寺院的石阶上。 抱着膝盖哭得喘不过气。 他尝到了她当初的痛苦。 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阿妩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切都是盛清歌的算计,她拼了命地逃,拼了命地反抗。 可她怎么都逃不了。 她想,二爷比常人聪慧,她祈祷二爷不要来。 可现在,二爷就躺在她身边,方才匆匆一眼,彼此都是衣衫不整····像是既定的命运。 她不知道,盛清歌是怎么骗来的二爷,却能凭身体的感知,她和二爷没有发生什么。 但司烨怕是不会信。 那刮肉的视线,渐渐从她身上移开,又沉沉落向她身侧···凝了血。 阿妩心口一紧。 她顺着司烨的目光看向二爷。 他面色平静,平静得过分。 六月闷热的天气,空气冷得刺骨。 司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近乎疯魔的冷笑,“江,枕,鸿。” 这个三个字似催命符,带着无限狠戾从他唇间吐出。 阿妩仰起脖子,张了张口。 解释? 从何说起? 说这是阴谋?说他们皆是被盛清歌设计? 她了解司烨的性子,要是自己这般说,会被他视为狡辩。 江枕鸿先动了。 他坐起身,将阿妩连同她身上滑落的薄被,更严实地挡住阿妩的身体。 “陛下,此事非您所见。” “非我所见?” 司烨嗤笑一声,那笑声刮着人的耳膜。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靴尖几乎抵到脚踏,居高临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榻上的两人。 “那你告诉朕,朕所见为何?是朕眼花了?还是这满室暧昧,衣衫不整,皆是有人拿刀逼着你们演的戏?” 江枕鸿:“陛下此刻所见,正是布局者最愿陛下所见,草民死不足惜,只恐陛下怒令智昏,遂了真凶之愿。” 司烨听了,冷嗤一声,随即目光扫向阿妩,“你来说。” 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似是能从里冲出一只嗜血巨兽,将她吞入腹中,眼神真真慑人。 阿妩怔了怔。 “说,朕要你说。”司烨:“你是怎么假死离开皇宫的,又是怎么给朕下的忘情蛊,怎么……到了他的榻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角都渗出了骇人的红丝。 阿妩被那目光刺得嘴唇微微发颤,他知道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从他出现的那刻,从他用那一双猩红的眼睛看她,阿妩就知道,瞒不住了。 司烨右脚踩在床头的春凳上,左手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是真的要听她说,他是想杀人。 阿妩微微垂下眸子,暗暗捏紧手指,:“你容我把衣服穿好,你要的答案,我会告诉你。” “穿衣服?”司烨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还怕人看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颌紧绷,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残存的药力还让江枕鸿头脑发沉。 但凭司烨这一句,他不再去辩驳床榻之间的清白,撑着发软的身子,从榻上勉强下地,纵然衣衫凌乱,脊背也挺得笔直。 “陛下,今日所有祸端,皆由臣而起。 一切责罚,臣独自领受,还请陛下勿要折辱她。” 话音刚落,阿妩便觉司烨勾住她下巴的手指骤然一紧,疼得她眉心蹙起。 下一瞬,松开。 寒光陡然一闪。 “不要——” 这一声尖利的呼喊撞在屋中。 刀刃距离江枕鸿不过数寸停住了。 司烨持刀,侧过头,目光落在阿妩惨白失魂的脸上。 冷冷一笑:“一刀杀了,确实是便宜了你们。” 哐当一声,短刀狠狠归鞘。 接着,在阿妩的注视下,扬手重重一拳砸在江枕鸿胸口。 江枕鸿身子猛地佝偻下去,一口鲜血呕出。 第679章 你舍得吗? “二爷···”阿妩惊呼。 绣着鸳鸯纹样的绯色锦缎薄被,自她肩头滑落在地。 她抖着身子扑到江枕鸿身侧,秀发凌乱地垂了一肩,什么都顾不得,只颤巍巍朝他伸出手。 她见过他高中探花,跨马游街,春风得意。 见过他十七岁迎娶心上之人,一身大红喜服,得偿所愿的欢愉。 她见过他许许多多模样,无论失意或是顺遂。 唯独此刻,他惨白面色及唇边染血的模样,让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眼里泪光隐隐在涌:“你不该来。“ 他这样聪慧的人,该是能看透这场算计。 话落,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一如少时,她抬眼,便看见了他眼中的怜惜。 眼泪倏地落下来,阿妩咬着颤抖的唇。 “你为什么这样傻?” 江枕鸿望着阿妩,旧疾加重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内里钝痛。 他强压气息,尽量让声音听着不那么痛苦。 “不是傻···” “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值得。”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骤然响起一声冷峭的嗤笑,那笑里带着疯魔的戾气。 “好一副情深义重,江枕鸿。” 司烨居高临下地俯瞰二人,按在腰间刀柄的指骨根根绷起。 “一个是舍身护美的君子,一个是情深不移的烈女。” 司烨的目光沉沉落向阿妩。 那一双生得极好,让他看见就移不开眼的杏眸,如今装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那一行滚落的泪,也是为旁的男人流。 还有她捧住江枕鸿脸的手,一个动作,一个细微神情,一幕幕清清楚楚撞进他眼底。 皆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司烨盯着她,一字一顿:“真是恶心。” 阿妩身子一颤,抬眼看向司烨:“你觉得恶心,又为什么找来?” 话音未落,司烨便道:“来杀你。” 阿妩猛地站起身,快速伸手拔出他腰间的短刃。 上过战场的男人,不会让人夺走自己的刀。 可他就站着没动。 而后再看着那把刀向他刺来。 只要他想,能轻而易举打落对方手里的刀。 他看着那刀尖抵到他胸前,又忽然调转。 刀刃朝向她自己,刀柄则递给他。 “杀了我,所有纠葛便全部结束,是不是?”她盯着他,倔强的眼里有泪光。 那泪光映在司烨眼里,心不由自主地开始疼起来。 这种感觉,令他无比厌恶。 他抬手一把攥住刀柄。 这柄短刀比起他随身征战的长刀,轻极了,可握在掌心之中,竟是坠得他腕骨疼。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恨意,屈辱,充斥在脑海里,杀了她,一切便可就此了结。 阿妩亦望着他。 她承认她在试探,试探司烨会不会杀自己。 其实盛清歌的算计,并不高明。 她只是利用了人心,算准了时间,而这些都经不得仔细推敲。 若司烨对自己下不了手,那她总能救下二爷。 可现在··· 对上那一双冷戾的,凉薄的眼眸 她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司烨。 那年他站在昭王府的白玉阶上,就以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离开。 那一幕和眼前重叠在一起,心脏狠狠一疼。 原来,当年的恶语相向,分道扬镳,不是她与他的最差结局。 原来,不论她怎么努力,怎么逃避,终是逃不过母亲一样的命运。 “怎么,害怕了?” 司烨盯着她:“你给朕下忘情蛊,不就是想让朕对你断情绝爱。” “如今哭什么?” “亦或者是哭给他看的。”司烨扫了眼江枕鸿:“他愿意舍命救你,你也愿意为他去死。” 司烨勾着唇笑,可眼中的红雾如河水上涨,一点点漫上来,“要不要朕,把你们的尸骨也埋一起?” 江枕鸿唇角血迹未干,他看着司烨的眼睛。 “你舍得吗?” 司烨听了,唇角微微上扬,带起一丝冷笑,但那双眼睛却透露出阴狠乖戾。 一连重复几声,“舍得··” 第680章 朕对你没感觉 他居高临下,唇角含笑,又低垂着一双桀骜的眸子盯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 “你们想当然以为朕舍不得,才敢肆无忌惮。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就以为朕会一直被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拿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司烨的心脏剧烈震疼。 他天生泪少,却有一刻,眼睛酸得难忍。 他不知道这种难忍的感觉,为何这般强烈? 只对上那一双好看的,水雾朦胧的眸子,困扰他三年的梦里人,这一刻清晰地呈现眼前了。 心口越疼,越不想被左右,浑身似烧起一团火,灼烧他的皮肤,将内里那股愤懑委屈全部烧裂开来。 他狠狠地冷笑,死死盯着她,试图从这张脸,这个人的浑身上下找出他不喜欢的点。 从头到脚的打量,他喉头用力滑动,嘴角硬是扯出一抹刻薄:“你都二十六岁了,再好看,也比不了十六七岁的姑娘水灵鲜活。” 目光溺在她那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眸里,用更加这恶劣的口吻说:“你有什么值得朕留恋的?” “你又凭什么觉得朕就非你不可?” 阿妩仰头望着他,十三岁初见,她便是这样仰望着他。 恍惚间,似又看见十三年前的落雪。 漫天碎雪从他的鬓边飘落在她的眼睫上,他伸手,替她挡去。 那双俊美如玉的凤眸浸在白雪中,似盛了一汪融雪,暖意融融的落在她身上。 和离别离,到了眼前。 还是同一双凤眸,翻涌着刺骨的恶意与戾气。 她不愿再看。 一番讥讽,司烨犹觉不够,再度开口:“你对朕唯一的贡献,便是生下一双儿女,可这,也绝非你可以在朕面前放肆的资本。” 他微微俯身,沉沉阴影笼罩下来:“想为朕生儿育女的女子比比皆是,你算不得什么。” 阿妩惨然一笑。 穷尽言语,非要将她碾入尘埃,一如当年和离之时。 这,便是他的爱。 “很好笑吧?”司烨声音冷硬。 “三年前,你用心头血下忘情蛊,断朕执念,可曾料到今日?” 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那里阵阵撕裂般的疼。 偏又执拗移开视线。 “朕对你没感觉。” “朕这里不难受。” 视线侧移,落到江枕鸿脸上,握刀的指节绷得泛白,“朕有什么不舍得?” 他声音压得很低,既是问江枕鸿,也像是逼问自己。 江枕鸿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视线稳稳迎上司烨猩红的凤眸。 没有半分挑衅的锋芒,却仍是笃定:“你舍不得。” 短短三个字落下。 司烨瞳孔骤缩。 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心悸又一次翻涌上来,这清清楚楚的感知,让他恼羞,也更让他厌恶自己。 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冷笑,“那朕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看,朕到底舍不舍得。” 玄色暗纹皂靴碾过地面,阿妩站起身,用那一双泛红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司烨。 “说了这么多,你根本不想要真相,也从来不在乎真相。” 她缓缓抬手,从铜镜一侧绞着男女青丝的玉梳,到妆台角落摊开一册绘着风月情事的画本子。 妆奁内,混放着男子的玉簪与女子的珠钗。 黄花梨木衣架上同挂在一起的男女衣衫。 窗前茶案之上,摆着的成对青瓷茶盏。 卧榻旁,搁着两双男女软底便履。 阿妩指尖颤巍巍一样样指过这些物品。 “这屋里的一切,都在昭示一件事,我与他居于此处,并非一日两日。” “可这般处处成对,周全齐备,又哪里是随意摆放。 我不信你全然看不出来,这是有人刻意布置出来的假象。” “可你半句不问其中蹊跷,只一心定罪我与他苟且。” 她眼底泛着水光,语气里又透着悲凉的讥讽:“于我而言要命的清白,于你,轻如尘埃,无足轻重。” “从南越辗转至金陵,你不是没有察觉,你也不是相信眼前看见的场面,你心底其实什么都明白。 你不过···是借着这场捉奸的由头,借着旁人挑唆出来的误会,要一个无人能指责你杀人的正大光明的理由。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字字沙哑,不是质问,是诛心。 而他的沉默在阿妩眼里,已是答案。 江枕鸿在一旁,始终注视着阿妩,那双深邃的星眸,在看到她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忍住落泪,他的眼底仿佛有万千波澜骤起。 又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海。 阿妩:“你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可是····他有什么错啊?” 目光再次看向司烨:当初和离之时,是你亲口说过,往后我嫁给谁,都与你再无干系,亦是你说,踏出你的门,往后便是我跪着求你,你也不屑看我一眼。 我无处安身,像抓住救命草一般,死死抓住他。 直到进了江家的门,拜了堂,我才同他坦白我怀孩子的事,我苦苦求他,求他做我孩子的父亲,给我和孩子一处容身之地。” “是我自私,是我利用江家,利用他的仁善,这份错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是你出尔反尔。” 她微微抬颈,泪水终是落下来。 “你要将他硬生生拉扯进你我之间的恩怨里,让做了善事的人背负因果,这对吗?应该吗?” “呵……”司烨低笑起来,笑声从喉间溢出,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你说的这些,朕记不起来,也不想记起了。” “只这欺君罔上,伪造皇后之死,蒙蔽朝堂的罪,依晋律该是抄斩灭族的重罪。” “朕只杀他一人,没牵涉他的家人,已是开了天恩。” “他该是要心怀感激。” 感激? 阿妩死死攥着拳头,指甲用力嵌进肉里几乎戳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却又清醒地明白,不能激怒他。 沉声:“你说,他伪造我的死,蒙蔽朝堂,这只是你的猜想,官府判案要讲证据,你给他定罪,也要拿出证据。” 三年前的事情,便是司烨查到了,也举不出实证。 能被拿到的证据,三年前就被魏静贤抹干净了。 阿妩料定他拿不出证据。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同他无关。” “你要杀,要泄愤,便冲我一人来。” 司烨:“你说的都对,罪在你身,可朕,就是要杀他。” “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拼死相护的人,是怎么死在你眼前的。” 他视线死死锁死阿妩惨白崩溃的脸,握住刀柄的指骨根根绷起。 像是早已预判了她所有动作,在她身形微动的刹那,他腾出左手,掌心猛地横扫而出。 “嘭——” 阿妩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推得整个人踉跄,重重瘫坐在地上,甚至来不及撑起身。 噗嗤——! 利刃毫不留情地狠狠贯入江枕鸿腹部。 第681章 我把这条命给你 时间在这一刻僵住。 阿妩死死盯着江枕鸿流血的腹部,方才所有的争辩、哀求、据理力争,尽数化作一场徒劳。 血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巨大的悲恸席卷上来,她张开嘴,喉头死死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视线往上挪,落在江枕鸿的脸上。 他面色一寸寸褪成灰白。 可那张脸上,不见怒火,不见恨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司烨,又看向她,眼底是一丝浅浅的悲悯与歉疚,似在宽慰她不必为自己太过伤心。 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向握刀立在血色之中的司烨。 阿妩心底积攒的委屈、愤怒,恨意,瞬间冲破枷锁。 她撑着地面猛地扑起,用一支金钗狠狠刺在司烨的肩上。 屋内刹那死寂。 鲜红的血流出来,很快被玄色的衣袍浸没。 红了一圈的凤眼,缓缓对上一双盛满愤怒的杏眸。 司烨肩膀微颤,没说一声疼,却是每一下呼吸都伴随着喉结的抖动。 “阿妩,放··手··”江枕鸿极虚弱地开口。 话音未落,司烨握刀的手腕猛地一转。 利刃再度往血肉里狠狠碾进去,撕裂皮肉的闷响漫开。 江枕鸿浑身骤然痉挛,痛得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见此,司烨唇角勾出凉薄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份清醒的剧痛,也要对方清清楚楚感受这份苦楚,要比自己更痛。 与此同时,扎在司烨肩头的利钗又被阿妩用力顶入几分。 她嗓音里压着浓重的哽咽,一字一顿:“你松手。” 司烨缓缓垂眸,温热的血顺着玄色衣料缓缓渗开,他定定凝视,仿佛感受不到肩头的剧痛。 又慢慢抬眼,对上阿妩含泪带怒的眸子,胸膛微微起伏一瞬,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沙哑又癫狂,裹着蚀骨的狠戾与难言的悲凉。 屋外,风隼僵立。 十数名手下听到屋里的动静,皆是不安。 一人上前:“里面听着不太对,咱们真的不进去吗?” 风隼沉沉吸了一口气,朝人摇了摇头。 “可万一陛下····” “·····”风隼攥紧拳头。 他瞧不见屋里的情形,但从声音判断,明显是陛下对江枕鸿动了刀。 一个伤透心的男人,要讨一个公道,即便这公道对别人不公,只要他心里舒坦,这一场之后,再不回头看。 便该依着他。 屋内笑声止了。 司烨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落回江枕鸿的脸上,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手上再加劲,噗嗤一声,刀刃再度深陷,几乎要贯穿江枕鸿的腹腔。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江枕鸿口中喷涌而出,血珠飞溅,落进阿妩眼底。 阿妩瞳孔一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这口鲜血击碎。 她猛地松开簪尖,踉跄着扑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地上。 “求你……求你停下,要罚要杀,都冲着我来。” 一下又一下的磕头,额头很快红肿,又磕出血丝。 “求你别折磨他,求你,我把这条命给你,行不行?” 她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他脚下。 司烨一眼不看他,猩红的凌厉眼眸只盯着江枕鸿一人,再次问他:“你说朕舍不舍得?” 江枕鸿强撑着不散的神智,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狼狈女子。 他左右都得死,倘若此刻说出一句“司烨舍得”,那这场较量输得就不只是他的一条命。 还有阿妩的余生。 今日是他,明日也许是魏静贤,后日又是其他人。 往后一生,司烨会拿阿妩所有在意的人,胁迫拿捏她。 这是一场豪赌。 若自己能用这条命逼司烨低头,承认他舍不得阿妩,便是给阿妩留有一线。 至少自己死后,阿妩不会再因为任何人被他胁迫囚禁,做不喜欢的事。 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江枕鸿残喘着望向阿妩,声音轻得只剩起气音。 “我拼了性命来到这里,是···想你··活着,不要辜负我。” 说完,他艰难转动眼珠,重新迎上司烨那双猩红凤眸,气息虽弱,语气依旧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你可以杀我,世间任何人你都可以杀,可以舍弃,但唯独,你舍不了她。” 依旧是那句:“你舍不得。”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妩哭着大喊:“不要再说了——” 可那一句“你不舍得”还是清晰传入司烨的耳膜里,一声冰冷刺骨的冷笑自他喉间滚出。 握刀的手臂缓缓发力····· “嘭——” 茶盏碎裂在地上,一枚锋利的碎片,被阿妩死死攥在手里,直直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含泪望着江枕鸿:“二爷,是阿妩连累了你。 今日救不了你,阿妩也无颜苟活。” 一滴血顺着她磕破的额头滑过柳叶眉,没入那一双水杏眸中,又混着眼泪流下来。 如雪似玉的脸上,满是凄绝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司烨。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爱上你,若有来生,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同你有任何牵扯。” 那一双冰冷至寒的凤眸仿佛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裂纹四处延伸。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如此极好!” 在他的手再次发力时,阿妩狠狠一闭眼,手上用力,皮肤划开的一瞬,鲜血绽开。 “阿妩——” 江枕鸿沙哑的悲鸣从窗内传出,风隼眼皮剧烈一跳。 他看向屋门,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两下。 又忍不住抬了抬手,指尖还未触到门框,屋门却从里面打开。 风隼怔在原地。 目光落在司烨肩头,那里插着一个金钗,即便是一身玄衣,也能看出浸出的大片血渍。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陛··陛下···” 风隼轻唤一声,他似是没听见,像个行尸走肉般拖着步子往外走。 视线又往屋内匆匆一瞥,风隼脸色骤然一惊。 第682章 疼的不是皮肉,是心 风隼蓦地收回视线,又霍然转身,司烨已是走到了院门。 阳光从老槐树的密叶中洒下来,斑驳暗影落在他的背影上,寂寥悲凉。 他肩头那根金钗没入很深。 风隼一个箭步追上,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他却是侧身避过。 那血从他垂着的手指间,一滴接一滴地溅落在青砖地上,风隼暗暗攥紧药瓶。 脚步有序地跟在司烨身后。 出了院门,前方突然奔来几人. 跑在最前面的粉衣少女,赫然就是棠儿。 她满头大汗,紧随她身侧的是邓婉儿。 二人全都看见了司烨满身染血的模样。 又对上那一双猩红的凤眼,棠儿眼眸剧烈一颤,仅是停留一瞬,便又抬步。 司烨微微偏过头,失焦的目光扫过他擦肩而过身影,又落在没入自己肩头的金钗,指节缓缓收拢。 张德全本就步履迟缓,这会儿怀抱着三岁的欢儿,跑态笨拙。 他大汗淋漓地从窄巷里冲出来,抬眼又见司烨这副模样,心脏猛地一缩。 “爹爹——” 他怀里的欢儿哇的一声哭出来。 司烨猛地抬起头。 小家伙从张德全怀里挣扎下来,小脚踉跄,一路飞奔至司烨身旁,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他流血的手。 又望向那插在他肩头的染血金钗。 “爹爹,疼。”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 让司烨眼中水雾似河水上涨,他蹲下身,手臂一收,将欢儿抱进怀里。 有泪水顺着冰冷的面容砸下来。 张德全心拧得生疼,打小不爱哭的人,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落泪。 目光又扫到司烨肩头的伤,张德全当即攥起拳头捶向一侧的风隼。 “你个死人,白瞎一身功夫,竟是连个女人都拦不住,白白让她把陛下伤着····你有什么用。” 张德全埋怨着,无论司烨是否服用忘情蛊,他都深信,司烨舍不得伤阿妩。 这是深埋在骨子里的羁绊。 而他这身血污,除去他自己的,就只能是江枕鸿的。 他们十年前和离时,阿妩用簪子划破司烨的手,那时他蹲在地上,眼圈红透了。 如今,从簪子换成了钗,刺的比那次更狠。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为了别的男人刺他。 疼的不是皮肉,是心啊! 张德全不敢想,司烨该是痛到什么地步,才这般落泪。 他不断捶打风隼,越捶越用力:“都怪你,嘴皮子犯贱,非要告诉陛下那些糟心事,让他一怒之下,杀了江枕鸿,再去杀你的情敌魏静贤,你是顺心了。 陛下怎么办?” “我,明明都已经说动她了,她也答应为了孩子,愿意回来,现在她定是恨急了,死也不回头了。 还有棠儿······” 后面的话,司烨听不清,他只在听到张德全那句,“她答应为了孩子,愿意回来”时,眼睫颤了下。 不远处的巷口,阿渊垂眸,盯着跌跪在地上的良平。 三年前阿渊跟随棠儿去江府,曾见过他。 张德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良平的眼泪簌簌落。 阿渊的心也起了褶皱。 他记得,棠儿每次谈起养父时,眼底的思念之情都掩不住。 现如今,亲生父亲杀了养父,棠儿该如何接受? 阿渊看向那方小院,神色紧绷。 昨日,他就觉察到异样。 从始安城去江南的路上,晋皇片刻不歇,一直在赶路。 忽然让船停靠,还悠闲地带着儿女下船游街,这事,阿渊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还有昨夜,那总爱朝他翻白眼的晋太子,突然不跟晋皇睡,主动要棠儿搂他睡。 阿渊觉得蹊跷,总有一种这父子俩要算计人的预感。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到动静,他瞬间坐起身,贴着窗缝往外瞧,果真看到晋皇趁夜出了客栈。 他连夜唤醒棠儿,将自己看到的告诉棠儿听,棠儿没有迟疑,当即要追出去。 三岁的毛娃娃,死死扯住棠儿的衣袖,动静闹大,惊动了其他人。 一开始还强硬阻拦的张德全,在听到棠儿哭着说这三年,苦学医术,想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姐姐时,有了一丝动容。 又在邓姑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下,最终软了心肠,松了口。 那平日不大理人的晋太子,发起脾气跟晋皇如出一辙的可恶,张德全一边哄他,一边去掰他攥着棠儿的手,他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棠儿问他,想不想见娘? 小娃娃瞬间红了眼眶,也不闹疼了。 他们一行人一路紧追,入了金陵城门,原是奔着崇正书院的方向去,却在路上遇见了良平。 三年不见,棠儿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良平带他们寻到这处院子,路上,他说了一切。 眼下,事情发展成这样,阿渊走到良平身边,伸手轻轻落在他肩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说罢,又转身大步往敞开的院子去。 他担心那个傻丫头,怕她哭成泪人。 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大批人马涌进巷子的声响。 第683章 爹爹快死了 阿渊猛地回过头,以为是良平嘴里的那些贼人,却见是一大队城防兵。 领头的是一名校尉着装的中年男人,旁边还跟着一名十二岁的少年。 他们行到司烨面前,膝盖一曲,行跪拜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渊怔了怔,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皇帝驾临的。 但这会儿没工夫纠结这事,他抬脚迈入院子。 没有想象中的哭声,阿渊神情微异,推开房门,走进去。 仅是须臾,又狂奔出来。 跑出院子时,门口已经不见司烨一行人,连刚才的那些官兵也退去了。 只有良平还跪在角落里,双手掩面,痛苦地哽咽。 阿渊伸手一把将他自地上扯起,语气急促:“快别哭了,你家大人还没死。” 良平一顿,心口狠狠震荡。 “活着……二爷还活着?” 这句话恍若天籁之音,浸透全身的绝望散去大半,他顾不上抹去满脸泪痕,拔腿便朝着院内疾奔而去。 ·· 才至申时,天色已是昏沉下来,乌云黑压压一片。 寂静的院落,安静得可怕。 外头廊下未燃灯火,唯有厢房之内点着一盏孤灯,昏黄光晕四下漫开。 外间小塌前,邓婉儿蹲在塌边,挽着衣袖,用棉帕蘸上清水,细细擦去阿妩手上干结的血渍。 一盆干净的清水,被血色一点点浸染。 擦到手腕处时,她动作骤然放轻。 那腕间的疤痕,一望便知,是被绳索捆住,拼命挣扎磨出来的伤。 婉儿垂着头,眼眶悄悄泛红。 很难想象,这般柔弱的女子,整整一个月,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邓婉儿抬眼,目光落在阿妩雪白的脖颈,缠着的一圈纱布上隐隐洇出殷红。 回想起她同棠儿冲进屋中的那一幕。 那血顺着阿妩的脖颈蔓延而下,晕开大片的红,她死死抱住满身是血的江枕鸿,哭到发不出声音。 只有大颗眼泪混着不断淌落的鲜血,往下滚落。 那幅惨烈景象,至今想来还让婉儿心口阵阵发紧。 此刻,阿妩睁着空洞的双眼,脸庞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秀发凌乱铺在单薄的肩背上。 她一动不动盯着里屋,像是随时可能破碎的美玉,凄凉又脆弱。 暖黄灯光从菱花窗纱上透出,隐隐有模糊的人影闪动。 已经两个时辰了,若是棠儿救不回江枕鸿,婉儿不敢想阿妩该是怎样的悲痛自责。 不觉间,夜已深,雨悄无声息地下起来,越下越大。 屋檐积雨不间断敲打着窗外几扇肥绿芭蕉叶。 外间里死寂沉沉,静得叫人心头发怵。 紧闭许久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妩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出来的人身上。 先是走出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他停在门口,回身朝着门内伫立的少女深深作揖一礼,礼数端得极重。 “老夫行医数十载,阅尽无数疑难伤势,这般精妙稳妥的止血护脉之术,此生从未见过。 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竟高超至此,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奇才济世,请受老夫一拜!” 棠儿微微垂首:“今日多谢老先生搭手,同我一起救治父亲。” 听到父亲二字,老者一顿。 全金陵的人都知道,里面这位前首辅大人,家中只有一位公子。 女儿? 老者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想起那些传闻,心头一震,当即跪拜。 “草民拜见康宁长公主。” 棠儿扶起他:“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我此番来金陵不为外人所知,父亲受伤一事,还望老先生务必守口如瓶。 亮明了身份,又道:“其中利害,想来先生深知轻重。” 老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敛了神色,负手躬身回: “公主放心,草民对外定然只字不提,若是有人问起,便只说江大人是旧疾骤然复发。” 待老者擦着冷汗走出屋门,棠儿才看向阿妩。 一个月未见,她时时刻刻担心娘亲。 终于见到她,却又是那样一个画面。 十岁的小姑娘,饶是再早慧,也是承受不住。 又苦于那样的情景,她不得不收起所有悲伤,全神贯注去做一件事。 此刻,她望着娘亲,望着她眼中噙着的泪光。 她的心,一阵阵的发疼。 阿妩启唇:“他···”人在害怕到极点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棠儿暗暗捏紧手指:“爹爹没事。” 一句话如窗外落定的雨,让她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那凝在眼眶中的泪水,却如融雪般簌簌落下来。 不是悲恸痛哭,是极致恐惧过后,释出的泪。 棠儿望着她的面庞,心口疼得更紧了。 爹爹快死了。 真正能要爹爹命的不是那一刀,是爹爹五脏六腑的病症。 她救不了,所有人都救不了。 眼圈红得一瞬,阿妩抱住了她, 那些闷在心口的震痛,如决堤的江水,肆意翻滚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娘亲怀里。 良平说,爹爹是忧思过重,才生了如此重的病。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一个身子一向康健的人,便是忧思过重,也不至于短短三年,就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她的医术虽不像师傅那般精湛,但中毒和生病,她还是可以区分的。 他独身在异乡,瞒着所有人,是怕他们知道了难过。 一想到这些,棠儿便难过得喘不过气。 那些同爹爹在梅城时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心痛得想像小时候那般放声哭出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颤抖的低低呜咽。 眼泪浸湿阿妩衣衫,阿妩低头,将脸贴在女儿的发顶,泪滴从面颊滑落没入她的发间。 “是娘对不住你。” “不是的,您没有对不住女儿的地方。 您怀棠儿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却没有一刻想舍弃女儿。 您小时候没有父亲疼,你便给女儿找了世上最好的父亲。 您吃过的苦,从不让女儿经历。 这么多年,您尽力想把最好的都给女儿, 您拼尽全力,想护住我,护住江家,您所有的努力,隐忍,女儿都看在眼里,您有您的不得已,女儿不怨您, 也不怨任何人,女儿就是心疼爹爹,心疼您,也····心疼父皇···” 阿渊站在门外,望着棠儿剧烈颤动的胸腔,眼眶也生出涩意来。 第684章 她算谁的皇后? 她照顾每一个人,体谅每一个人,她是那样的懂事,偏这懂事,最让阿渊心疼。 夜风裹挟着湿雨,一遍遍拍打窗棂,噼啪作响。 灯影在墙壁上来回晃荡,屋外风雨不息,屋内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沉。 棠儿哽咽了很久,久到大雨渐消。 她从娘亲怀里抬起脸,哑着嗓子道:“娘亲,父皇没有要赶尽杀绝···” 阿妩安抚棠儿的手一顿,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盯着空茫处,脑海里闪现他离开时的模样,以及当年宫变,他诛杀叛军的画面。 刀刀毙命,不留余地。 又听棠儿说:“刀刃虽刺入腹中,却避开了要害。” 阿妩心头五味翻涌,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凉,眼前闪现司烨最后离去的模样。 她闭上眼,半晌才吐出一缕微弱的气息。 关于司烨,她绝口不提,只望着棠儿问:“你弟弟身子怎么样了?” 早前她绝食,盛清歌怕她真饿死,坏了他们的计划,便让乌戈将欢儿活着的消息告诉她,指望用她想见孩子的心,吊着她这口气。 “他很好,”哭久了,棠儿鼻音浓重,“引脉术后,他身子恢复很快,往后,可以像寻常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再大点,还可以跟着父皇骑马习武。” 说罢,棠儿见娘亲脸上露出一丝笑。 棠儿夏欢娘笑,不想看娘哭。 所以,她该怎么告诉娘亲,爹爹的病情。 想到此,棠儿眼圈又酸涩得厉害。 阿妩没有注意她的异样,只在听到引脉术成功后,心绪落定,一个月的磋磨,几日的药物摧身,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昏迷前最后的清醒,便是棠儿的惊呼,和婉儿惶恐的神情。 无尽的梦里,她反复历经那噩梦般的场景。 二爷倒在血泊里,司烨的刀深一寸,她手中的钗子便深一寸,那一双猩红凤目在她眼前越放越大,让她痛苦不堪。 她深知自己在梦中,但痛苦不曾减少,越积越浓烈。 如此反复,摧肝绞肠。 仿佛要生生将她折磨死。 “娘,你睁开眼,求您别睡了,我去把弟弟给您找来。” 声音隐隐钻入耳,阿妩眼角的泪一滴接一滴的滑落,她在梦里拼命挣扎,想睁开眼睛,全是徒劳。 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棠儿红着眼,整整一夜,她既要看顾爹爹的伤情,又要顾着娘亲。 施针煎药,阿渊都陪在她身边。 还有邓婉儿和良平皆是熬红了眼。 可这金陵城中,风雨长夜未眠的,远不止这一室之人。 城的另一头,圣驾驻跸的行宫,主殿烛火自暮色一直燃到天光破晓,仍旧未灭。 窗纸上,始终印着一道萧长人影。 廊下黑甲卫肃立,四下寂静无声。 张德全站在门口,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窗户上的人影。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已从风隼那知晓了。 她为江枕鸿,伤陛下的身,诛陛下的心。 还要以命换命,她明明见过,护国寺满树红绸上,皆是陛下亲笔写下的祈愿她长命百岁。 她这样做,如同活剜他的心。 张德全从天不亮就来了,他想要进去安慰陛下,可陛下下旨,谁都不见,他只能站在这里,默默望着灯晕下的身影。 人一动不动 从前他这样安静,张德全就觉得他定是在算计谁。 这次不同,搁着一层窗户,张德全觉得他在落泪。 不敢想,要是解了忘情蛊,叫陛下想起同阿妩的过去种种,又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身后响起脚步声,张德全红着眼看过去,来人是风隼,昨夜他一直在官衙刑房审犯人。 这会儿身后跟着几名官差。 走到近前,张德全扯住风隼问:“审得怎么样?” 风隼沉声:“是北戎人。” 张德全蹙眉,昨日那城防校尉父子俩绑来俩人,他搭眼一瞧,就觉得像北戎人。 继续问:“他们为什么绑她?” 风隼的目光落在窗上,眸色深沉。 “咱们都被盛清歌骗了。” “谁?”张德全怀疑自己听错了,死了的人怎么骗人? 风隼没回答,只上前朝殿内请示:“陛下,小的有要事禀报。”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声音,风隼便自行推开门。 屋里光线黯淡,他低头停在三步外,“陛下,依您的法子审讯下来,二人之中已有一人招供。 人,确实是他们动手绑的。” 说话间,风隼抬眼,悄悄看向司烨。 他身着一件素色暗纹常袍,长发未束,松松散披在肩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眉骨。 冷硬的面庞,泛着一层惨淡的白,越发显得人冷峭。 从风隼的方向看,他眼帘轻垂着,全然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 风隼肃声,将审出的事情一一汇报,说到中阿妩接连几日被下药昏睡的时候,他抬眼再看司烨, 他脸上波澜未起,异常安静。 这不仅让风隼想,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顿了顿,又道:“昨日之事,皆是那人的算计中。” 司烨缓缓启开唇:“那人是谁?”沙哑的嗓音似被砂砾挫过。 “据那名北戎人招供,领头的女子是晋国人,三年前到北戎,是北戎王的座上宾,不仅熟知晋国朝堂,连皇室内里干戈,也知道甚详。” 司烨原本垂着眼帘,在听完这番话时,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收紧,袖口之下,手背绷出青筋。 见状,风隼忙道:“陛下,你肩头有伤,不能用力··” 他却恍若未觉,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随着极沉的呼吸微微晃动。 殿中烛火噼啪轻响,半晌,他嗓音再次响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证明那人是盛清歌?” 风隼垂下头。 以陛下的聪慧,从他的话中猜到是盛清歌并不意外。 只是他这般问话,还是让风隼心口一紧,他没有犹豫,将手心里的信纸呈给司烨。 又据实交代:“昨夜,邓婉儿来寻小的,她说,皇后告诉她,贼首是盛清歌。” 司烨眼皮微抬,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冷笑。 “她算谁的皇后?” 第685章 解药 风隼紧紧抿着唇,抛开她是陛下发妻这层事实,她仍是太子与康宁公主的生母。 陛下一日未下废后诏书,名分上,她便依旧是皇后。 即将燃尽的烛火,将司烨的影子扯得又薄又孤。 这时,殿外廊下传来张德全的声音。 “陛下,康宁公主回来了。” 司烨闻言,眼底那层长久垂落的阴霾,被掀开一丝缝隙。 还未等殿内回话,奶娘的声音又隔着门扇传进来。 “禀报陛下,公主说,想要带太子去崇正书院,奴婢特来请示陛下旨意。” 风隼躬身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他清清楚楚记得巷口那一幕,康宁公主亲眼见陛下肩头血流不止,却径直奔入院内。 如今归来,半句不问陛下伤势,第一件事,竟是请旨要带走太子。 司烨目光落在风隼捧着的那页信纸上,良久,方才抬眼望向殿门方向,声音冷淡:“让她进来见朕。” 风隼躬身退下,行到门口,恰好遇上棠儿。 仅是一夜未见,她眼睛红肿,稚气未脱的脸上堆满疲色,像是一夜未眠。 “你怎么就出来了?”张德全见风隼出来,眉头拧成了结:“我瞧公主脸色不对,那江枕鸿怕是····” 重重一叹:“好歹你留在里面,万一吵起来,你也好劝着不是。” 风隼不吭声。 “你怎么回事?”张德全伸手往他小臂上掐了一把:这些日子跟被鬼附身似的,比那魏静贤瞧着还阴沉。” 又道他靠不住。 “陛下好不容易才让公主认下他这个亲生父亲,眼见父女俩关系好了,咱家是不能再瞧着,他们因为江枕鸿生分。” 说着就要进屋。 风隼却从身后拽住他,“这事,你劝不了。” “你给我撒手···” 屋内。 烛台蜡烛,燃尽了最后的余光。 棠儿站在司烨面前,目光落到他受伤的右肩上。 眼眶忍不住发酸,有一刻,想上前看看他的伤口,想问他一句疼不疼? 可脑海里闪现爹爹惨白的脸,和他满身是血的模样,所有到了嘴边的关心死死堵回喉间,半点也吐不出。 她望着沉坐在窗前的高大身影,想不出还有谁会给爹爹下毒。 她违心地在娘亲面前为父皇说话。 全是因为,比起父皇毒害爹爹,爹爹病故,至少可以给娘亲留一丝喘息,让她不必日日活在恨意煎熬里。 司烨沉沉开口:“你就没什么要对朕说的?” 她抬眼,直直对上司烨望来的目光。 喉间微压,他也许再等自己一句关心,一句体谅。 可她不愿说。 小姑娘眼底泛红,水光隐忍,她可以怨,却没有资格质问他。 只定定凝望着他,“昨夜人被女儿救回来了。” 这件事,就算自己不说,他也会知道。 她微微侧开脸,避开他锐利的眸光,垂着眼睑:“其实您昨日根本不需要挥出那一刀。” “他本就活不久了。” 说这话的时候,棠儿鼻腔酸痛。 “如你所愿。”她特意咬重这四个字:“谁都救不了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哽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娘亲实情,会一辈子都瞒着她。” 司烨抬眼,面上有一瞬空白。 她走近两步,更清楚地望向他眼底。 白皙的手腕上,盘着小红蛇,像是感受到棠儿的情绪,它翘起头,朝司烨吐了两下信子,接着又盘了回去。 棠儿朝他的方向伸出手,“三年了,女儿整整对您愧疚了三年。” 她摊开手心,露出一枚赤色药丸。 “这是忘情蛊的解药,女儿一直犹豫要如何给您。” “如今您自己查到了,再瞒着您,就更不对了,吃了它,您便能寻回属于您的记忆。” “只希望您···看在我和弟弟的份上,放过娘亲,放过剩下的人。” 司烨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掌心,他看了许久,有很多画面从眼前闪过。 苍白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缓缓往后撤了半寸,避开那枚解药,像是在避开什么烧骨焚心的东西。 “不必。” 司烨嗓音沙哑,“与她的那些记忆,朕不愿想起。” 棠儿捧着解药的手微微一颤,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是这般答复。 她以为父皇必然渴求找回全部记忆,却不想他是抗拒的。 她沉默一下,将手心里的解药轻轻搁置在他手侧的小几上,而后退开几步。 “解药给您,吃与不吃,端凭您自己拿定主意。” 她再次抬眼看向司烨:“娘亲心神耗竭,如今昏迷不醒,情况危急,我想带弟弟去见她。” “·····” 司烨不语。 “不管您信不信,母亲心中一直牵挂着弟弟,当年她离开之时,并不知道弟弟先天有疾。若是她知道,就算留在您身边日日煎熬痛苦,她也绝不会走。” 日日煎熬痛苦? 司烨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肩头的旧伤一阵阵钝痛,可比起心口翻涌上来的五味杂陈,皮肉之苦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他听过太多辩解,唯独这一句最刺心。 移开视线,司烨不再去看那枚赤色解药,他目光落向殿外,沉默良久。 久到棠儿以为他不会答应,他终于开了口。 “去吧!” 浅薄的天光里,他脸侧向一边。 棠儿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从他的声音中听出难疏解的疲惫。 缓缓朝他行了一礼,默然转身。 殿门被她轻轻带上,司烨坐在原地,唇角漫开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四下静寂,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他又唤来风隼。 半垂着眼帘问:“三年前,我可曾暗中对江枕鸿下过毒?” 风隼微怔。 “回陛下,三年前,您没给他下毒。” “你确定?” 风隼点头:“往日但凡陛下要处置人,皆是交由小的经办,若是有下毒这样的指令,即便不是小的亲自经手,也会知道一二。 又道:“陛下为什么这般问?” 第686章 人心何以狠戾至此 司烨缓缓向后仰了仰身子,脊背靠上坐榻,下巴微微抬起,苍白的脸上,掩不住骨子里居高临下的凛冽。 是啊,为什么要问。 别说不是他,就算真的是他做的,又如何? 君要臣死,他敢不死。 窗外风声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一丝心绪的动摇,被一身帝王傲气死死压在了心底。 他没回答风隼那个问题,而是勾勾手,示意风隼靠近。 ··· 崇正书院。 水榭长廊尽头,柳丝轻拂碧水,两人对弈下棋。 良平身着一身素色青衫,走到石桌前,对着书院山长深深拱手 “见过山长,我家主子身体抱恙,特命小人前来告假。” 山长闻言,捻着棋子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良平身上。 “前几日见他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得这般重?” 良平回话稳妥有度: “这几日朝夕温差骤变,我家主子不慎受了寒凉,旧疾发作起来,这些时日书院的课业,怕是都不能前来。” 山长沉默片刻,“既然如此,身子要紧,便叫江学士安心休养,课业暂且搁置无妨,稍后老夫备些药材,亲自过去探望一番。” 良平心中一紧,连忙再行一礼:“多谢山长体恤挂怀,只是大夫特意叮嘱,我家主子需静养,万万不宜会客劳神。 还望山长海涵,待他日身子稍有起色,小的再来知会山长。” 山长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却也点头:“如此也好,授课暂停,待江学士身子好些,老夫再行探望。” 良平拱手拜退。 山长目光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片刻之后,侧头看向对面同席对弈之人:“此事,你怎么看?” 对面那人指尖捻住一枚白子,手腕轻落,啪的一声落于棋盘关键点,一口气提掉棋盘上三枚黑子。 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之上:“昨夜圣驾抵达金陵,今早已传遍金陵满城。 江学士这个时候病倒,还不允人探望,不寻常呐。” 山长凝眉沉思:“我只担心江学士。” “这书院是你的地盘,打听起来还不容易么。” “可若是打听到了不该知晓的内情,如何是好?” 那人淡淡抬眉,轻笑:“堂堂崇正书院山长,素来以清风亮节闻名士林,平日里劝学生守本心,明是非。 怎么,如今反倒也学会怕事,怕惹祸上身了?” 山长闻言身子微僵,目光扫过棋盘上狼藉的黑白子,眼见方才被对方提去数枚黑子,局势已然落了下风。 他将指腹间的棋子,猛地往棋盒里一丢。 “不下了。” 对面人见他这般,低低笑出声,“好个输不起的,眼看要落败便想拂袖跑路?” 山长站起身:“棋局暂且搁置,老夫先走一步。” 说罢,便转身离去,只余下那人独坐棋边,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低头看向满盘交错的黑白棋子,神色若有所思。 这边良平回到院子,绕过墙后,轻推暗红色的扇门,屋里陈设简单雅致,粉墙四面挂着锦绣山水壁障,一道漆嵌百宝屏风将室内横做两面。 后方布了一张梨木大床,走进来,便看见江枕鸿那张苍白的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紧闭双眼,睡得很沉, 沉得让人觉得,他不会再醒过来。 良平眼眶又不觉红了。 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为何二爷中了善因,却糟了恶果。 他替二爷不公,想把这嚷得天下皆知。 让天下人都知道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是多么的小人。 可二爷今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交代自己,对外隐瞒。 让自己对外说他是旧疾发作。 良平不是不知道二爷的良苦用心,他方才对着书院山长,隐瞒皇帝恶行时,指骨捏得快绷裂。 他就是···替二爷憋屈。 心里压着那口气,搅得心火难消。 三年前,皇帝逼嫣姨娘给二爷下毒,此事,二爷密而不宣。 二爷这条命,已攥在皇帝的掌心里,他本是残烛之躯,时日无多。 可三年之后,却还要再挨上皇帝这一刀。 当真是半分也不愿叫二爷多活一日。 人心何以狠戾至此。 何以欺人到这般地步。 良平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人,他瞒下此事,上对得朝堂,下对得起阿妩母女。 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京都江家如今还不知道二爷的处境,老夫人上了岁数,近些年身子大不如从前,这两年,她频频催二爷归家。 二爷不是不想回,是怕她知道他的病情,受不住打击。 眼下,又受了这般重的刀伤,怕是···真的····撑不到明年开春了。 良平在心里下定主意,这一次,不管二爷怎么拒绝,他都不能让他孤零零客死他乡。 门扇吱呀一声响了。 良平垂首偷偷擦掉眼泪,走出百宝屏风,从邓婉儿手里接过药。 “多谢邓姑娘。” 邓婉儿往屏风处看了眼,轻声问:“江大人如何了?” “伤口不流血了,”良平将药放在一旁桌几上,沉沉道:“只是失血过多,醒来片刻又昏睡了。” 多云的天色,上一刻还是阴沉沉的,下一刻便晴了些许。 邓婉儿站在窗台前,“雨下完了,天晴了。”又回头,看良平的眼睛。 “昨日,陛下没下毒手,他那般离开,显然是放过了江大人,听说城防校尉抓住贼人,严刑审问,必能证明他们二人的清白。 往后,陛下应该也不会再对江大人做什么了。” 听了这话,良平胸腔有一股气横冲直撞,往后,二爷哪里还有往后。 良平默默攥紧手。 邓婉儿看到良平这般反应,以为他还是忧心陛下不肯罢休。 又听廊下传来脚步声,邓婉儿隔窗望去,神色一亮。 棠儿说要把欢儿带来时,她的心还悬着。 眼下,看着棠儿牵着欢儿的手走向西厢房。 邓婉儿当即轻步迈出门槛,迎了出去。 良平走到廊下,目光定定落在小人儿的背影上,心绪波动。 她要为了这个孩子回到皇帝身边,他们是一家人。 第687章 欢儿,喊一声娘亲 二爷却要付出生命代价。 这结局,让良平难以接受。 又想起远在京都的公子,良平觉得二爷的病情,该是让公子知道了。 另一边,棠儿牵着欢儿,缓步踏入西厢房。 屋门一开,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欢儿下意识攥紧了棠儿的衣袖,来的一路上,皇姐说,娘亲没有不要他。 还说了当年娘亲离开的苦衷,他听不明白,爹爹那么好,她怎么就不喜欢呢! 皇宫里的女人,都喜欢爹爹。 贤妃娘娘会做点心讨好自己和爹爹,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人。 她们总争着抢着往德全公公的腰包里塞金豆子,德全公公说,她们是争着抢着想跟爹爹睡觉。 所以,他很讨厌那些女人。 连贤妃给的点心,都扔了。 他想不通,别人争着抢着要的爹爹,娘亲怎么就不要。 皇姐还告诉他,他岁岁生辰穿戴的衣衫,随身佩戴的香包,都是娘亲怀他时,熬夜一针一线亲手绣下备好的。 娘亲一直是爱他的。 这点更让他想不通。 苏将军家的囡囡说,她娘亲很疼爱她,一会儿瞧不见她,就想得难受。 所以她总求自己去和爹爹说,放她回家找娘。 他羡慕囡囡,羡慕他有娘亲疼,有娘亲抱。 他的娘亲,若是爱他,又怎么舍得离开他。 小小的脚步停在床榻边,欢儿抬起一双凤眸,定定望着床上昏睡的人。 她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处缠着厚厚的白纱,边角隐隐渗着刺目的淡红血迹。 来之前,他从德全公公的抱怨声中得知刺伤爹爹的人是娘亲,原本是生气的。 可现在,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带血的纱布,水雾迅速氤氲了漆黑的瞳孔。 棠儿俯身,揉了揉他的头顶:“没事了,已经不流血了。” 欢儿视线黏在阿妩脸上。 在南越的时候,他病得很厉害,身上很痛。 囡囡说,生病的时候,被娘抱着,身上就不痛了。 他哭着唤娘。 爹爹听了,眼眶很红。 他从没见过爹爹落泪的样子。 于是,他便再也不在爹爹面前提她了。 他舍不得爹爹哭。 现在,娘亲就躺在眼前,触手可及。 娘亲。 这个称谓,在他心底偷偷默念过无数次,期盼过无数次。 他也想像皇姐一样,唤一声有回应的娘亲。 他张了张小嘴,唇瓣颤动。 第一声娘亲,竟难得让他怯了。 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红着眼眶,就这么静静守在床前,一瞬不瞬地望着昏睡的人。 他怕喊了没人应。 棠儿伸手揽住欢儿的肩头,将他往床榻跟前又带了半步。 “欢儿,别怕。” “娘亲,我把弟弟带来了,您想了他三年,您偷偷朝晋国的商队打听他的消息,女儿都知道。” 想到那些,棠儿眼眶酸涩。 商队如何能知晓皇宫中的消息。 是她使了银子给那些人,让他们说了那些娘亲想听的话。 那些年,她不敢肆意地笑,不敢偷懒,她怕救不了弟弟,怕真相被娘亲知道。 夜以继日地研学,同师祖一起找寻救治弟弟的办法, 她成功了,没有让父皇失望,没有让娘亲伤心。 “娘亲,”她哽咽:“您睁开眼看看,弟弟就健健康康地站在您面前,您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他。” 她侧过头,掌心轻轻推了推欢儿的后背。 “欢儿,喊一声娘亲。” 欢儿望着那张苍白昏睡的脸庞,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从眼中滴落。 他张了几次嘴,“·····” “娘……娘亲。”这一声裹着哭腔,不算响亮,甚至微微发颤,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榻上一直沉沉昏睡的人没有睁开眼,更没答应。 但那憔悴的眼角,无声滑下大颗大颗的泪,顺着鬓角浸湿枕衾。 小人儿攥住阿妩的衣袖,用力地摇晃着床榻上的人,一下,又一下。 一旁的婉儿见状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伸手要阻拦,却被棠儿轻轻拦了下来。 欢儿咬着唇,每摇晃一下,小小的胸膛便剧烈起伏一下,一张小脸憋得胀红。 棠儿眼底含泪,任由欢儿宣泄心底积压的情绪。 许久,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全部泄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娘——”刺破屋内的寂静。 接着是更多的呼唤:“娘··娘··娘亲··” 一声又一声混着哭声,钻入阿妩的耳膜中,眼睫剧烈颤了颤。 棠儿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眼睑之下的眼珠缓缓转动。 片刻,那一双紧闭许久的眸子,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朦朦胧胧,一片虚浮光影中,阿妩先是模糊看见棠儿含泪的面庞,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张挂满泪痕的小小脸庞上。 耳边还回荡着那一声声“娘亲” 三年深埋在心底的亏欠,凝实坠在心口。 她从不敢想能有朝一日听到这声娘亲,喉咙里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似呜咽。 她颤巍巍要抬起手臂,缓缓地将泪流满面的小小人儿,牢牢拢进自己微凉的怀抱里。 手臂虚软无力,却用尽了阿妩此刻仅剩的所有力气。 欢儿被娘亲抱住了。 不是画像,不是幻想。 是活生生、温热的、属于他的娘亲。 他埋在阿妩虚弱的怀里,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娘……娘亲……” 一声声呜咽,软糯又酸涩,一遍遍重复着,像是要把三年来所有没喊出口的,全部补回来。 阿妩靠在枕上,睁着朦胧的眼,视线一寸寸描摹着怀中孩子的眉眼,像极了那个人,脖颈的伤口被轻轻牵动,隐隐作痛。 她喉头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低低吐出破碎的气音,温柔地一遍遍抚着他的发顶。 “娘在…………” 棠儿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鼻尖酸涩滚烫。 细碎的落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床榻三人身上,驱散了一室的阴霾。 婉儿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这一幕温情,渐渐红了眼眶,这些年,她跟在阿妩身边,最是知道她想念孩子的心。 如今母子相认,当是极好了。 只是想到··那位冷血帝王,婉儿微微攥紧手中的帕子。 此事,真的能善了么? 第688章 杀人,造势 又担心起魏静贤,良平说,给江大人送信的人,是魏静贤派来的。 以婉儿对魏静贤的了解,他知道阿妩有难,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三年前的旧事,也有他的份。 想到昨日江枕鸿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她祈求魏静贤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 金陵城外,一叶乌篷孤船静静泊在僻静的河道。 暮色天水相接,灰蒙蒙一片。 江面水声沉沉,浑黑不见底。 盛清歌立在岸边,自昨日布局落定,她便在此处静候他的死讯。 风声萧瑟,船身微微摇晃。 一只信鸽破风而来,落于船舷。 盛清歌垂眸,抬手取下鸽腿缚着的密信。 看清内容的一瞬,蓦地攥紧手,攥得发白的指骨,将纸揉成一团。 “没死···竟然没死。” 眼底平和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不敢置信,还有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不愿承认的,不该存在的侥幸。 她不要这份卑微的念想,她要的是消亡,是彻底了断这个不爱自己的人,叫世间再无江枕鸿。 她死死按住心底的那一丝残念。 盛清歌指节收紧,力道狠戾,将信纸揉成一团废碎,被江风一卷,尽数坠入滔滔浑水之中。 乌戈眉头紧蹙,准备了这么久的事竟然没成。 目光盯着眼前的女子:“这一次,你失策了。” 晚风掀起她鬓边发丝,眼底阴鸷沉沉。 “继续按计划进行。” 乌戈垂首低声:“江枕鸿未死,继续推进,还有意义吗?” 这话落地的瞬间,盛清歌猛地回头。 “你懂什么?” “江山之本,在于士林民心,民心乱,朝堂乱,社稷自乱。” “我要的是一桩惊天丑闻。” 盛清歌抬眼望向金陵城的方向,“我要让江南万千学士唾弃他,让天下读书人不齿他。” “强占臣妻,屠戮忠臣,这桩罪名,够他失尽士林拥护,动摇半座江山根基。” 乌戈抬眸不解。 “原本咱们是这么打算的,可人没死,你失算了,又如何让人唾弃他?” 盛清歌盯着乌戈:“我没有失算,人虽未死,可司烨动了杀心是真。” “人是死是活不重要,关键是他动刀了,这过程便可由我们杜撰。” “只要这笔脏水泼在他身上,这场局,就没有输。” 乌戈恍然,垂首躬身:“属下明白了……” 又道:“这个时候,晋国皇帝的人,怕是已经到了颍州,” “按原计划推进,您也该离开金陵赶赴颍州。” 金陵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能挑起晋国内部纷争的是颍州那位小王爷。 依照中原人的传统,江山正统,向来立嫡立长。 金陵毁了帝王声名,颍州掀皇权正统,双线并举,可裂晋皇根基。 盛清歌望着滔滔浊江,“还有一人,是个大麻烦。” 乌戈知道她口中的大麻烦指的何人,晋皇在两国界碑前,废掉南越二皇子。 听闻二皇子往后余生只能僵卧床榻,南越朝堂上下震怒,便是市井之间的寻常百姓,也对晋国来的商队生出极大敌意。 两国朝廷虽未曾明下诏令断绝通商往来,可民间已是自发排斥。 在南越的目的达成。 可晋皇手攥南越九皇子这枚人质,一旦西境燃起战火,南越王受其胁迫,怕是不敢贸然切断沧江这条关键水运要道。 乌戈道出眼下困局:“想要打破这盘死局,唯一的法子,便是把南越九皇子,从晋皇手中抢出来。” 他脸色郁沉:“只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属下暗中探查过,晋皇身边防卫森严,明面有黑甲护卫,暗处还有影卫布防。 咱们的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把人抢出来。” 江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哗哗作响。 盛清歌盯着浑黑的江水,冷声道:“不必抢,也不必留活口。” 乌戈一怔,又听她道:“杀了即可。” “他死了,对外散布晋皇残暴,南越因祖村一事对晋皇积怨滔天,南越王若听闻爱子惨死,再被举国流言煽动,必然彻底疯魔。” “怕不只是绝沧江水运,举全国兵力伐晋,也是有可能的。” “属下懂了。” 盛清歌垂眸,望着暗流汹涌的江水,目光幽深。 这局棋,会让所有人以为司烨凉薄嗜杀。 届时北戎和西狄联军,外有战火压境,内有江南士林唾骂,宗室暗流涌动。 司烨四面楚歌,没有驰援。 死局便成。 盛清歌抬眼,盯着乌戈:“去吧,杀人,造势,这关系北戎能否攻进中原。”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乌戈闻言,脊背深深躬下,“属下领命。” 礼毕,他直起身,带上帷帽,转身离去。 未久,孤舟驶离荒僻河道。 ·· 是夜,邓婉儿照料完阿妩,连日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缓下来。 熬了整整一日一夜,她回到隔壁厢房,沾到枕头,困意便如山洪般席卷而来。 晚风穿廊,檐角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轻巧翻窗跃入屋内。 月光穿过窗缝斜斜淌进来,落在床榻边缘。 淡淡的银辉下,风隼缓缓蹲下身,借着这一缕稀薄月色,注视着床上安睡的女子。 今夜,他便要动身离开。 前路杀机四伏,这一走,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未知。 他目光牢牢锁在那一张睡颜上。 指尖轻抬,想要抚平她轻蹙的眉头,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心底翻涌着缱绻酸涩。 他怕。 怕将她惊醒。 怕睁开的那双眸子里面,是对她的厌弃…… 怕她下逐客令。 他一动不动站在床前,默然凝望,似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 月色缓缓西斜,清辉一点点偏移床褥,夜更深了。 他自衣襟之内,取出一支簪子。 第689章 娘亲,还会离开吗? 那是一支金丝缠翠的柳叶簪,他第一眼瞧见这支簪子,便觉得戴在婉儿发间,定是极好看的。 他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将这支金丝缠翠柳叶簪,安放在婉儿枕畔。 在南越时,他送给她,她看都没看一眼,就拒绝了。 待她天明醒来,看见此物,或许会随手丢开。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帐幔轻轻微动。 此一别,大抵再难相逢。 这支簪,送出去,如同他对她的心意,是留是弃,他不愿去想。 夜露浸得一室寒凉。 风隼最后又望了眼她的睡颜,嘴角微动,想像从前那般,扯出一抹惯有的潇洒散漫笑意。 几番牵动,终究只漾开一抹苦涩的笑。 他攥了攥手指,把心底翻涌的遗憾,压回胸腔深处。 旋即起身,退至窗边,身影掠过窗沿,悄无声息消融在沉沉无边的夜色里。 屋内只剩婉儿安稳熟睡,枕畔那支翡翠簪子,静静卧在月光之下,无人知晓这一场无声的告别。 ··· 一晃又是两日。 阿妩脖颈那道渗血的伤口经过棠儿两日悉心调治,总算渐渐结痂收口。 只是她人依旧虚得厉害,一日大半时辰,都浑浑沉沉。 婉儿端着早饭进来,瞧见小人儿又早早的坐在床边。 那日哭过后,欢儿便不肯离开娘亲半步。 小小的孩子,守在榻边,不吵不闹,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榻上之人。 棠儿拿了糖给他,他就藏在手心里。 等阿妩吃药的时候,剥开了递到她的唇边。 除了早亡的母亲,这孩子是第二个会在她吃药时递上糖果的人。 三年缺失的母爱,搅在愧疚里,总能催得阿妩忍不住落泪。 邓婉儿将早膳一一规整摆上桌案,侧身先看了眼低头喂欢儿喝粥的棠儿,接着又望向床榻,眉宇间拧着几分担忧。 “夫人醒后,怎的还这般精神不济?” 棠儿端着温热的鸡丝粥,轻声解释: “娘亲被人连续下了整月迷药,药毒积沉脏腑,不是朝夕便能清尽的。 如今能醒转已是万幸,即便时常昏沉也无大碍。 多喝几日固本汤药,总能恢复。” 说罢,余光无意间扫过邓婉儿的发间,不觉多看几眼。 “邓姑姑,你这支簪子好生别致,翠色温润,倒是极衬你的肤色,这般好看的簪子,从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婉儿下意识抬手扶住鬓边簪身,今早晨起,她在枕畔看见这支簪子,便知是风隼夜里悄悄放的。 对镜梳妆时,鬼使神差一般,抬手将它插入发髻。 只觉实在好看,一时忘取下。 此刻被棠儿直白问起,她微微侧身,避开棠儿的目光。 “先别顾着说话,快用粥吧,粥凉了便不好入口了。”她匆匆一句话岔开。 棠儿低头,又舀起一勺鸡丝粥递到欢儿唇边,目光却若有似无,又掠了一眼她发间的簪子。 到底是没再问什么。 须臾,阿妩醒了,依旧还未完全摆脱迷药残留的困滞,眼神朦朦胧胧的,先是看见桌边喝粥的欢儿,再落在棠儿身上,最后目光落到邓婉儿的身上。 邓婉儿当即快步走到床前,又取过床头温着的汤药,小心扶起阿妩的肩。 待喝了药,又喂她吃了半碗粥, 久违的阳光洒进窗棂,落在阿妩苍白的侧脸。 床前守着她的一双儿女,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抛却累心的愁绪,只守着她的孩子,再也没有分离。 阿妩虚弱地抬抬手,轻轻覆住欢儿的小手。 原本乖乖立在床前的小人儿,眼睛一亮,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避开她脖颈的伤处,一头扑进阿妩怀中,两只小胳膊牢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又把脸蛋埋在她的胸口,蹭了又蹭,依恋得不像话。 棠儿立在一旁,看着弟弟黏黏糊糊的模样,轻笑:“你这般赖在娘亲怀里蹭来蹭去的,像极了娘亲早年养过的那只小白狗,黏人得很。” 欢儿闻言,小脑袋在阿妩怀里微微歪着,认认真真开口: “我在闻娘亲的味道。” 阿妩心口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一室温柔,好似抚平了岁月伤痕。 却又听小人儿认真地问:“娘亲,还会离开吗?” 一句话,将阿妩从暖春拉到了寒冬里。 她抱着欢儿,一丝都舍不得放。 棠儿低下头。 弟弟想同娘亲在一起的心情,她也曾感同身受。 可是···· 那日父皇的转变,事后她想起来,大抵父皇也是不愿回头了! 他们的缘分其实早就断了! 弟弟身为太子,势必要在皇宫跟着父皇长大。 她看着娘亲眼底的痛苦,心里也是苦涩的。 欢儿仰起小脸,用一双湿漉漉的凤眸望着阿妩:“娘亲可不可以喜欢爹爹,可不可以不走?” 这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阿妩心上。 她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孩子。 欢儿是晋国太子,太子本就该留在皇宫,这是宗室规矩,是满朝文武都会盯住的事实,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司烨那双疯狂的猩红凤眸。 爱恨、偏执,尽数凝在那一双眼里。 阿妩搂紧怀里的孩儿,一边是自己骨血至亲,是她亏欠了数年的孩子。 一边是和司烨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缠。 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她说不出哄骗孩子的谎话,无法告诉他“我可以喜欢你爹爹”。 也狠不下心告诉他别离的话。 阿妩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微微发颤。 “欢儿……娘亲舍不得你。” 棠儿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两难,这已不是娘亲愿不愿意,便能改变的。 屋内气氛压抑,金陵城内,也早已暗流汹涌。 这两日,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流言,如同风中野火,悄无声息蔓延整座金陵。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江南学子闲谈之间,句句都在叩问帝王德行。 江学士为国为民,到头来被皇帝夺了妻子,还要落得险些殒命帝手的下场。 士林哗然。 ···· 窗外暮色沉沉,已是黄昏。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微微跳动的轻响。 两日静养,江枕鸿缓缓睁开眼,眸底片刻茫然,随之而来的便是浑身刺骨的虚软,稍一动弹,胸腹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良平守在外间,听见屋内极轻的动静,立刻推门进去,见榻上人睁眼。 “二爷,您醒了!” 江枕鸿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几日了?” “整整两日。”良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替他垫高枕衾:“这两日,多亏了棠姐儿,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您和····”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良平紧抿唇。 江枕鸿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问:“她……如何了?” 良平知他所问:“今早清醒些,脖子上的伤结痂了,棠姐儿已无大碍。” 听到她无事,江枕鸿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 “只是二爷……金陵城,出事了。”良平语气凝重。 江枕鸿眸色微敛:“说。” 第690章 她想余生都和他在一起 “这两日,城中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流言直指当今圣上,说他强占臣妻,蓄意加害忠良,罔顾君臣道义。” 江枕鸿听了,眉心缓缓蹙起。 那日争执,外人无从知晓细节。 短短两日,便能发酵成满城风雨,变成直指帝王德行的滔天舆论。 这绝非百姓自发闲谈。 是有人刻意布局,刻意杜撰,刻意散播。 是谁,他心里有数。 他微微阖眼,对于司烨,他不是没有恨过。 那日刀刃刺入腹间的剧痛,那些过往拉扯带来的折辱,桩桩件件,刻在心底。 可他读过的圣贤书,刻在骨血里的良知,不允许他沦为为私怨倾覆家国的人。 司烨可以肆意伤害他,可以因私情动杀心,可以罔顾君臣情分。 可他不能顺着恨意,走上同一条偏执的路。 他心中有要守护的道义。 “二爷,这两日,书院学生都来求见您,皆被小的拦住了,小的依照您的嘱咐,只说您是旧疾复发。” “不过···”良平沉声:“他们见不到您本人,很难相信。” 良平立在床榻边,望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江枕鸿,嗓音里带着几分愤懑。 “这事不出意外是盛清歌散布出去的,抛开这一层,皇帝确实对您做了这样的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不在乎世人看法,想来他也敢作敢当。” 江枕鸿靠在枕上,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神色。 良平伸手,将榻边的薄被轻轻向上拉了拉:“您如今身子亏损,便不要再为这些劳心费神了。” 又垂着眼:“京都的亲人,日夜盼着您回去,他们才是您血脉相连的至亲。 您该回去见他们一面了。” 话音刚落,屋门响了两声。 良平起身绕过屏风,暖黄的光晕将来人的轮廓晕染出一层浅淡光晕。 阿妩一身素色常服,脖颈还缠着纱布,脸色憔悴,被婉儿搀扶着, “听闻二爷醒了,我过来看看。”她声音略带沙哑。 良平看着阿妩这副病弱的模样,又想起她在梅城对二爷的好。 心思百转千回,终是侧身退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妩缓步跨过门槛,绕过屋中半扇屏风。 两个人视线不偏不倚交织,彼此对望。 种种回忆萦绕心头,都不禁红了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 再抬眼时,各自扯出一抹浅笑。 时隔三年,二爷一如她记忆中那般,只是瘦了。 阿妩静静地凝视他的面容,突然想到,从梅城归京后,第一次被昭进宫,出来时,第一眼看见来接她的二爷。 那时他说,等督造完琼华宫,便辞官带她离开京都。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没想过,他督造的琼华宫,会是困住她的牢笼。 更没想到,经年之后,是这样的局面。 江枕鸿朝她伸出手,阿妩亦伸出手,两只手相握,婉儿和良平悄然退出屋子 风起梢动,送来一阵一阵的清凉。 烛火明灭,照得她身影更加纤薄,眼泪落下来,“二爷,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包含了很多。 其中最多的便是她吃了忘情蛊,却没有忘记他。 三年前她假装的谎言,在重逢的那一刻,便再也瞒不住了。 她终是伤了二爷的心。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那手上的温度,从掌心慢慢延至眼角,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阿妩不哭。” 温润的嗓音,穿过岁月的长河,沉沉撞进阿妩的心口。 无数尘封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而过。 她眼泪汹涌得更加厉害。 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坐上他的马车,里衣小袄短得不合身,她窘迫得把手藏在身后。 他看穿她的难堪,买了一包桂花糕,搁在她身侧的小几上,自己捧着书卷,不去看她。 她吃着桂花糕,味道同娘亲做给她的一模一样。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时,他放下书,也是这样,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轻声哄她。 往后悠悠岁月,他与大姐姐恩爱生子,她也遇到了心爱的男子。 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她以为,他们都会在相爱的人身边,永远幸福下去。 可惜,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 他永远失去了大姐姐。 而她遭遇背叛,和离。 皆是彻骨之痛。 两个伤心的人依偎在一起取暖,从京都到梅城,是他的逃离,也是她的。 那年,她最爱的男人,娶了她最好的朋友,消息从京都传来,她即将临盆。 二爷,守在她身边。 一遍遍给她擦泪。 一遍遍说着阿妩不哭。 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他从没有对她说过,有他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然而她在他的身边,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的包容,理解,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那样好,她想余生都和他在一起,她该爱他,很爱他。 可是为什么,她吃了忘情蛊,却还清清楚楚记得他。 他对她好到倾尽所有,她却连全心全意爱他这件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阿妩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一腔愧疚堵在喉头,除了一句对不起,再说不出别的。 江枕鸿的手还停在她颊边,胸腹的伤口扯得阵阵抽痛,可他的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不必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更不要觉得亏欠我。” 目光落在阿妩脖间的伤痕,那日她以命救他的情形,亦是让他眼角泛红。 “当初,你跪在乾清宫为江家请来免死诏书,便已是还了江家的恩情。” “不····”阿妩摇头:“还不清,我欠你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伏在床畔,低垂着头,任由双眼把持着泪水。 江枕鸿抬起手臂,忍着伤口的痛,将她揽进臂弯。 “傻丫头。”嗓音轻缓,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也满是心疼。 阿妩二十六岁,如司烨所说,她不再年轻了。 可这世间,总还有那么一个人,会像从前一样,唤她傻丫头。 她不再克制,俯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臂弯。 第691章 这是要彻底绝他的生机 熟悉的气息吸入酸痛的肺腑,那是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味道。 少时的桂花糕,梅城长夜的陪伴,无数次替她拭去眼泪的温柔。 还有他屈膝跪在大殿,说出的那句“臣来接阿妩回家” 那些她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齐齐涌上心头。 她肩头微微耸动,无声地啜泣 江枕鸿微微侧头,下颌落于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感情里不分谁亏欠谁,我待你,本就是心甘情愿,你过得安好,于我,便是足矣。” “可若这份好,成了累你的枷锁,与我便是一桩过错。”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二人相拥,却又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情,只能停留在此刻,不能奢求往后。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夜色漫过院落。 江枕鸿静静靠坐在床榻上,阿妩离开了,他的目光依旧凝着她离去的方向。 良平端着汤药进屋,身后还跟着棠儿。 她从良平手中接过药碗,在床侧坐下。 江枕鸿静静望着她。 南越三年,棠儿寄给他的书信上,都倾诉她过得开心。 她真的开心吗? 昔日总缠着他讨要糖果,窝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娃娃长大了。 会照料他,喂他吃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这份懂事的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药慢慢喂完,棠儿放下药碗,凝望着江枕鸿苍白憔悴的面容,眼眶漫出些许红。 “爹爹,还疼么?” “好多了。” 江枕鸿凝着她的眼睛,缓缓抬起手,想像她幼时那般,伸手去揉一揉她的头顶。 可手悬在半空,记起她不是小孩子了。 打算收回手,棠儿却抢先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接着又将自己的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他的掌心,一如幼年那般依赖。 江枕鸿垂眼,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你别担心,爹爹这伤,养上一个月便好了。” 棠儿抬眼:“事到如今,您还要骗女儿吗?” 隐忍得眼泪在眼底微微打转,又一字一句道:“您中毒,您瞒着别人,可您万万不该瞒着女儿。 这三年,您总说自己过的好,女儿便以为您真的过得好,可现实是您要永远离开我了。” 说到这,棠儿心痛得喘不过气。 “两年了,已是毒入肺腑,您为何就不能不早告诉女儿,若是早点知道,师祖和师父一能找到救治您的法子。” “现在···女儿救不了你···” “您让女儿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棠儿低着头,哽咽得厉害。 落在她头顶的手,僵硬无比。 “不是爹爹有意瞒你。” 江枕鸿:“这毒不同寻常毒物,初时不能发现,待到察觉身体生出不适,已是毒入肺腑。 这两年,全靠你师父的药吊着我的性命。” 棠儿闻言,一下子咬紧了唇。 原来如此。 不是不愿说,是这毒,已然回天乏术。 好毒的心思! 这是要彻底绝他的生机。 她抬眼凝望着爹爹,不敢去细想,这两年爹爹是如何熬过来的。 爹爹待她视若亲生,可她的亲生父亲,却一心要置爹爹于死地,下这般阴毒的手段。 叫她如何能不怨,泪水滚落下来。 江枕鸿伸出手,落在棠儿的肩头。 “不是你父皇。” 棠儿抬眸望向他。 江枕鸿再次道:“对我下毒的人,不是你父皇,是盛清歌。” 棠儿浑身一震。 喃喃问:“真的不是他?” 江枕鸿认真地看着棠儿:“不是。” 一旁的良平听到这话,僵硬地别开脸。 二爷这是怕棠儿知道实情,夹在中间难受。 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若有二爷一半的心,也不至于让棠儿伤心至此。 二爷这个养父,不是亲生,却胜过亲生父亲。 又听身侧便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 良平快速地倒出半盏温水,快步递到他唇边。 棠儿也半跪于床沿,掌心轻轻落在他后背,试图缓和他咳嗽带来的痛楚。 几声闷咳,扯动腹部的伤口,疼得江枕鸿面色又白了几分。 良平目光轻落,瞧见落在被褥上的手紧紧攥着,不用猜都知道,他又咳血了。 他刻意藏着,是不愿叫棠儿看见。 良平悄悄转过身子,还未掩去眸中翻涌的泪光。 身后又响起二爷虚弱的嗓音:“答应爹爹,此事万不可告诉你娘。” ··· 翌日,天光微亮,城门方才缓缓开启,一辆青篷马车驶入金陵城。 晨光漫过街巷屋瓦,马车一路行至崇正书院侧门,方才稳稳停住。 魏静贤便抬手撩开车窗的布角,视线快速扫过周遭街巷。 车夫勒稳缰绳,回过头低声询问:“公子,可要下车?” 魏静贤未应声,只目光牢牢定在一个方向。 他人还在滁州时,便已经听闻金陵城内的事。 如今茶坊酒肆,流言四散,现下,只怕已传遍了整个江南。 他心里清楚,司烨此刻就在金陵。 理智告诉他,不该来。 可一想到阿妩,心底那点顾虑便压不住了。 不出他所料,崇正书院周遭,有司烨布下的暗卫。 人影隐在树后,墙隅,看似闲散,实则已经将这一片区域牢牢监视起来。 魏静贤指尖微紧,撩着车窗布帘的手缓缓放了下去,他垂着眼,神色沉沉。 吩咐车夫:“先去城西客栈。” 马车却迟迟没有动身。 周遭异常安静,魏静贤心头一沉,猛地抬眼。 下一瞬,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道身影立在晨光之中,面容冷肃,“魏大人,陛下等候你多时了。” 第692章 落到司烨手里,没命活 寒霜般的冷眸对上来人,魏静贤眼底幽光流转。 擅自离京渎职是死。 三年前欺君也是死。 流言之下,所有隐藏的事情,都藏不住了。 他落到司烨手里,没命活。 他冒着风险过来,一路走得小心,司烨是怎么发现他的行踪? 也许···从他出京都的那一刻,就被当成猎物盯上了。 手探进袖子里,车帘忽地被风吹向两边,涌进来的晨光,清晰勾勒出车前几名黑甲卫。 魏静贤动作顿了顿,抽出一半的刀,又无声按了回去。 那人盯着他:“陛下在金陵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掌印这一路过来,想必听了不少,既知陛下在此,却直驱崇正书院,你把陛下置于何处?” 这话问得直接,不留余地。 魏静贤扯了扯嘴角:“正因为听到金陵的流言,我才才急着赶赴此反地。 非别的意图,恰恰是一心为陛下分忧。” “既然如此,魏大人,请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对方受命于司烨,无论他此刻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去见阿妩。 魏静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扶着车壁,步出马车。 晨光落在他的藏青色直裰上,他腰间的伤并未痊愈,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衬得更加苍白。 此一去,凶多吉少。 抬眼,望着崇正书院的重重黛瓦。 三年没见,他很想她。 若是可以,他真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近在眼前的院落,于他而言,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角。 身旁的人催促一声。 他垂落眼睫,挪动脚步,跟随那人上了另一辆马车。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行宫前。 魏静贤缓缓下了马上,又上白玉台阶,不小心扯动伤口,他停下深呼吸几息。 身后的人又催促。 “魏大人,请进··” 话未说完,魏静贤猛地转头,一记狠厉的目光射出去。 玉面阎罗的名号,不是空穴来风。 自北疆到京都,他是司烨手中最快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一眼,让他身后的几人,皆是后背发凉,一时不敢再开口。 魏静贤收回目光,跨进高阔的朱漆大门,踏入平整的青石甬道,绕过河池凉亭, 抬眼望去,忽见一人。 十二岁的少年,与三年前在乾清宫被剃光头的小童重合。 魏静贤认出了他。 阿渊也认出他来,不觉心头一沉。 阿渊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黑甲卫,再看看跟在魏静贤的人,显然他同自己一样,都是被迫。 这晋皇才把棠儿的爹爹捅了一刀,八成是又要害魏静贤了。 不成,他得把这件事,告诉棠儿。 否则,人要有个万一,棠儿该是要埋怨他了。 只是···被看得这样的紧,他要如何把消息递出去呢! 阿渊死死拧眉,早知道,要被晋皇扣在这,那日棠儿来行宫接弟弟,他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晋皇以保护的名义,将他严加看管起来,吃饭睡觉洗澡,就是出恭,都得被这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盯着。 张德全那老痞货,还吓唬他,外头有人要取他命,想活命就得老实呆在他们身边。 这话,他只信一半。 眼下,要紧的是把消息传给棠儿。 他转了转眼珠子,当即往回走。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张德全躺在凉风阵阵的抱厦里。 一左一右偎着两名妙龄女子。 一人剥了葡萄喂给他,一人给他捶背捏肩。 他翘着兰花指,隔空指了指左边女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屁股大,回头在陛下面前走路,小腰别左右摆,陛下不喜。” 被说得女子,当即点头:“知道了公公,您再多提点,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张德全撩起眼皮,扭头瞥向另一名女子。 “喜欢她这种长得婉柔的,一碰脸就红,说两句,就吧嗒吧嗒掉眼泪。” 摇扇子的女子一听,红了脸,又微垂下巴, “哎哎,就是这个娇娇劲儿,陛下就喜欢这样的。” 张德全直起半截身子,正说得欢。 阿渊从一侧走来,二话不说,就把两名女子赶走。 “我说你这死孩子,又做什么幺蛾子?” “这会儿没空跟你斗嘴,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又见那几个跟着他的护卫守在抱厦外,阿渊俯下身,挨着张德全的耳朵,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家陛下又抓了魏静贤,你赶紧给棠儿传个信,叫她赶紧过来。” 张德全一愣,歪头去看阿渊,原本不相信,以为是阿渊这两日不见棠儿,故意诓骗自己。 想让自己把棠儿找来,以解他的相思苦。 可瞧着眼前人认真的神情,这可不像是诓骗。 随即又想到司烨打小吃不得一点亏得性子,这会儿怕是拆魏静贤骨头的心都有。 思忖的功夫,那几名护卫便进了抱厦,当真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阿渊。 那句你怎么不去,卡进了喉头里。 张德全往几名护卫身上瞟了眼,又压低声咕哝:“你是嫌咱家命长,想害咱家。” “他待你不一样儿,三年前也有你一份子,风隼都被发配边疆了,就你好好的。” 阿渊又指着张德全身前圆桌上的瓜果甜饮,“瞧瞧,谁有你的日子滋润,棠儿和司欢不在,这地方官进贡的瓜果,晋皇全都赏给了你。” 张德全沉着屁股不动弹,阿渊又一蹙眉:“你可想清楚,你不应,回头出了事,棠儿指定再不理你。” 听到这话,张德全终于有了反应。 他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又看着阿渊,没好气道:“真真烦死人。” 话虽这般说,却也一扭屁股出抱厦去了。 ·· 崇正书院。 阳光从云层透出,一缕缕落进屋内。 阿妩坐在窗前软榻上,精神比昨日好了很多。 欢儿蜷在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肩头不动。 怕日光晃了孩子的眼,她微微侧过身子,替他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又把他些许散乱细软的鬓发,一一抿到耳后。 第693章 去行宫 另一只手的掌心贴着欢儿的后背,细细感受他身上的温度。 “这里还疼么?”手指停在欢儿的胸口。 “不疼了。” 小人儿抬眼望着阿妩:“以前疼。” 这话入耳,阿妩的心又揪得发疼。 不过是那么丁点大的孩子,硬生生熬过先天旧疾。 想到怀他时摔得那一跤,若是当时她再小心些,也许欢儿就不会生来有疾。 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 “是娘对不住你。” “娘亲不要离开欢儿。”软嫩嫩的嗓音入耳钻心,两只小手还攥紧阿妩的衣襟 阿妩想起第一次抱他,小小的,很轻,很软,却用很大的力气,拽住她的发丝。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感知到自己将要离开? 所以才会用尽力气,想要留下她。 而她却是那般的狠心。 阳光照进阿妩眼底,那里有深刻的化不开的疼意,她把欢儿轻轻往怀里收了收,眼角悄悄落了泪。 她应不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司烨不会让欢儿呆在她身边太久。 视线轻抬,婉儿立在窗外。 她唤了声:“夫人,” “张德全来接小殿下了。” 阿妩身躯微微颤动,抱着欢儿的手臂,不由得收紧。 怀里的孩子,抬起稚嫩的小脸:“娘亲。” “同欢儿一起回去。” 面对这一双凤眸,阿妩动了动唇,万般心绪压在心底,终又是咬紧下唇。 她不想骗欢儿。 “娘亲!”小人儿眼眶渐渐红了。 “您还是不要欢儿么?” “不···娘要你······” 闻言,司欢眼神一亮,拉起她的手,就要出屋子。 屋门却先被人推开。 棠儿走进来,朝欢儿伸出手:“娘亲要继续在这里养伤,姐姐同你一起去···” 话未说完,小人儿便皱起小脸,“不要,我要娘。” 棠儿:“欢儿别任性。” 他紧抿唇,抓着阿妩的手不丢。 那一双湿漉漉的凤眸,落进阿妩的眸子里,让她的心抽痛起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娘亲同你一起去。” 棠儿神色一怔,连站在门外的婉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欢儿翘起嘴角,扑进阿妩怀里,含着泪的凤眸里瞬间溢出喜悦。 良平站在廊外,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光影斑驳。 二爷直到最后,都舍不得让她为他难过。 而她在孩子和二爷之间,终究是把孩子放在了第一位。 良平仰头,深呼吸,压下胸中那团郁气,抬脚要走。 又忽地顿住,就见那三岁孩童隔着些许距离,正牢牢盯着他。 明明脸庞稚气,可那双同司烨生的如出一辙的凤眸,竟是蓄着一丝敌意。 良平心头微凛,这般年纪,便已经生出这般分明的好恶与敌意。 他不敢想,若干年后,等这孩子长大,知道他娘亲和二爷的过去,会不会也像他父皇一样··· 良平后退一步,又在这时,见到张德全从明庭里走出来。 目光盯着阿妩:“你就别跟着去了,陛下的伤还没好,你知道的,陛下最是记仇。” 说罢,又对欢儿伸出手:“小祖宗,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爹爹正在气头上,叫她过去,万一你爹爹又发作起来,如何是好?” 张德全瞟了眼阿妩的脖颈,为了江枕鸿,她命都舍得,如今说要同小殿下一起回去,张德全不相信。 倒是信,她是要去继续气陛下。 再者,就是她说的是真的,眼下,也不能叫她去。 想着来这的目的,他的目光转向棠儿,借着为陛下分忧的幌子,私下来接公主和小殿下。 事后,也能说的通不是。 这便又轻声在欢儿耳边,轻声哄:“等过两天,你父皇气消了,你央着他一起来把你娘亲接回去,岂不是更好。” 欢儿懵懂,却也知道父皇这次生了气,又看向阿妩,“娘亲不走?” 他想要一句肯定的承诺。 阿妩柔声:“不走。” “行了,别动不动就红了眼圈,娘亲看了会难过的。”棠儿从张德全手里接过欢儿。 又转向阿妩:“女儿去看看父皇,最迟明日回来。” 说完这一句,浅浅朝她福了福身子,接着转身同张德全一起离去。 欢儿一直回头看着她,直到走远了,望不见彼此。 她的目光依旧定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婉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阿妩轻轻点头:“想好了。” 这个问题早在南越的时候,阿妩便给了答案。 婉儿抿唇:“江大人那边····” 话未说完,阿妩转身进屋,片刻,又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婉儿扫了眼,神情微微一动。 “你这是现在就要去。” 阿妩立在门前,燥风拂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她清幽的眼底掀起一层细细的涟漪:“备车,去行宫。” 良平站在不远处,目送着她二人离开,又缓缓看向不远处的厢房。 走了也好。 省得二爷瞒得这般辛苦 良久,垂在身侧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缓缓仰起头,隔着重重山水,望向京都的方向,再过几日,公子也该收到他的信了。 公子会来的。 ··· 行宫位于金陵城东,是前朝修建的帝王行宫。 从崇正书院到那儿,需要大半个时辰,中间隔着一条闹市街道。 人流拥挤,车行得十分缓慢。 阿妩与婉儿并肩坐在马车里,忽闻车外传来一阵喧闹。 阿妩撩开一侧车帘,朝外望去。 一队府衙差役手持刑棍,押解着十余名百姓,个个披枷带锁。 街边议论声嗡嗡四起。 “哎呀,这不是城西茶肆那名说书先生么?” “都是吃饱了撑的,自作死,是根草都比地皮高,何况是天子。” “这厮日日在茶肆和那帮书生一起口无遮拦,这下可不就被官府一盘子端了。” 差役厉声喝赶围观路人。 阿妩握着车帘的手指不觉收紧。 第694章 陛下喜欢听话的孩子 片刻,垂下手,又拿起身侧烟青色绡纱帷帽,吩咐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路边,带上后轻提裙摆,阿妩缓步下了马车。 婉儿紧随她身后,二人走进临街的一家茶馆。 点了一壶双井白芽,选了间靠近大堂的雅间。 婉儿静静陪坐在阿妩身旁,透过烟青色绡纱,隐约可见她的样貌。 视线下垂,又落在她叠放在腹部的衣袖上。 停了一瞬,店小二端着茶盏进来。 两盏影青盏,刚摆上茶桌,阿妩便将一张百两银票轻轻搁在木案之上。 店小二目光扫过那张银票,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在茶肆做工多年,往来客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出手便是百两的大额银票,连忙躬身: “贵客,对不住,小店柜上银钱有限,这般大面额的银票,实在找不开,不知您可否换些碎银?” 阿妩缓缓抬眼,指尖捻着那张银票,往前微微一递。 “这银票,不必找零。” “你只需告诉我,官差抓走的那些人,如何妄议陛下,这银票便赏你了。” 店小二双眼死死钉在那张银票之上,心口突突直跳。 议论天子本是大忌,多说一句便有可能招来牢狱之灾。 方才那些人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可那百两银票近在眼前,沉甸甸的诱惑烫得人心头发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在这茶肆端茶倒水做活,勤勤恳恳干到老,也未必能攒下这一百两。有了这笔银钱,他甚至可以自己盘下一间小小的铺面。 再者,满大街都知道的事,便是自己不说,别人也会说。 财神爷都把银子送眼前了,哪个蠢货能不要。 他转身将包厢门关上,接过银票。 喉结滚动了两下,凑到桌边,小声开口。 将最近金陵、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出来。 这些传闻里,只有一句提及到阿妩,皇帝还是昭王时,江大人娶了他的和离发妻。 晋律有明,和离后男女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天子登基后,君夺臣妻。 屡屡戕害江大人。 逼得江大人辞官飘零在外,直至这次天子巡经江南。 得知江大人在金陵,再行戕害···· 阿妩听着这些话,压在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 此番言论,未提及她在金陵半个字。 字字句句直指司烨,君夺臣妻,戕害忠臣。 她原以盛清歌是因为要报复她和二爷,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此举的野心,在晋国朝堂。 婉儿视线落在阿妩绞紧的手指上,心绪也跟着紧绷。 在南越时,风隼便说,祖村之事无关陛下,现在看来,定是盛清歌所为。 盛清歌谋划着什么,她心中明了。 偏偏眼前这局面,又让所有人都陷入僵局。 虽然阿妩从来不认,但从她当年服用忘情蛊,却没有忘记江枕鸿这件事看。 她心底只怕还有皇帝。 只是失望多了,怨多了,便再也不愿承认。 抛开这件事,她总不愿孩子的父亲去死。 就如,皇帝再怒,再怨,也不会要阿妩死。 这大抵是两个人唯一共同的执着了。 今日官府拿人,只是表面强压言论。 要根本止住谣言,便要揭露盛清歌的罪行。 而这一过程,势必要牵扯出她这个皇后假死的事实。 这背后牵扯到的人,都会曝于朝堂律法下。 盛清歌的算计,恶在诛心 婉儿抬眸看着阿妩,那一双平日里清明的水杏眸,此刻,如缠了万千愁线。 难解极了。 婉儿抿唇,拿出一块碎银子,付了茶钱。 这个时候,两个人确实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她站起身,伸手扶阿妩。 又听店小二说:“不只江大人被戕害,今早一上客,小的还听滁州来的商人说,连宫里的司礼监掌印,都因为这事,被天子暗杀。” 婉儿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瞬,阿妩猛地的站起身···· ·· 马车停在行宫门口,车帘掀开,棠儿率先下了马车,径直朝墙内最高大那座建筑跑去。 欢儿也要跟着去,张德全忙牵住他的手:“祖宗,别跑。” “想爹爹。”小人儿鼓起腮帮子。 张德全不免感叹,谁养的孩子就跟谁亲。 他放轻了语调,半哄半劝:“小殿下,莫急,陛下现下正处理要事。 您这会儿闯进去,非但不能好好陪着爹爹,还要惹陛下分心。” 小人儿小嘴撅得老高,指着棠儿的背影:“皇姐都去了。” 张德全灵机一动:“她不听话,陛下喜欢听话的孩子。” 这话最是顺着欢儿的心思。 小人儿虽皱皱鼻子,却也乖乖被张德全牵着走。 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了眼,就见阿渊不知从哪冒出来,紧追在棠儿身边。 张德全竖起三角眼:“小鳖孙子,你等陛下腾出手,定把你揍得亲爹亲娘都认不出。” 这边,阿渊见着棠儿,眼睛细细打量着她。 “怎么才两日不见,你竟是又瘦了,都同你说了多少回了,煎药之事交给你邓姑姑,实在不行,还有良平,你何必非得亲历亲为?” “为人子女,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棠儿脚步匆匆,又急问:“你可知道父皇召见魏叔叔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了,我一靠近,那姓曹的统领就出来阻挠,我是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棠儿听了,脚步更急。 没动静才是最可怕的。 待到她跑到主殿门口,又被曹统领拦下。 他目光先是扫了眼阿渊,随即又落在棠儿身上,拱手:“公主稍等片刻,陛下正在同魏掌印商谈要事。” 棠儿大步越过曹统领。 “公主不可····”她恍若未听见,推开屋门,跨进门槛。 淡淡的茶香漫过鼻尖,棠儿脚步微顿。 一方檀木茶案,司烨玄衣端坐上手,魏静贤坐在下手。 没有他预想之中的血污狼藉。 眼前只看得见君臣对坐,一派和睦安然的模样。 两道目光齐齐落向她身上,棠儿错愣地站在在原地。 阿渊站在门口,也一脸诧异。 早上那些黑甲卫的样子,明显不是好声好气的将人请进的行宫。 诧异过后,又觉一道冷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阿渊下意识看向司烨, 却见他移开眼,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一双天生带着锋利冷感的凤眸,轻轻垂下,阳光射进来,将那眼底的暗沉扫了去。 这般瞧着,竟是有种淡淡的忧伤从他身上透出来。 棠儿心中起了涩意。 第695章 请罪 她明明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她却只守在娘亲和爹爹身边,对父皇的伤,故意不闻不问。 以偏见认定他,误会他。 他该是难过的。 棠儿望着他:“爹爹,伤口疼不疼?” 司烨低垂的眼睑,轻轻一颤, 原本已麻木的伤口,忽地传来痛感,连带着掌心里的伤也跟着痛起来。 棠儿对他的冷漠,以及那女人用簪子刺他时的狠厉,那一幕幕总在这几日反复回绕心头。 特别是那一句: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爱上你,若有来生,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同你有任何牵扯。 他初时听到便有一股冲天的怨怒和说不出的苦涩,绞在肺腑。 痛到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便用那支簪子刺破掌心。 用痛意一次次来提醒自己,逼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委屈的事情,都归咎于他不够强大。 幼时,景明过生辰,父皇在麟德殿宴请满朝群臣。 景明高兴地捧着父皇赏赐的生辰礼,被众人如星捧月。 那是一枚雕刻山河图的玉圭,而他过生辰的时候,父皇送他的是一柄未开封的铁柄短剑。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景明的手能握江山,而他的手只配舞剑。 他立在廊柱阴影之下,静静望着这一幕。 心里委屈极了,转头问母妃;“为何父皇待我和景明不一样?” 母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叹息:这便是你的命。 他不认命。 从来不认。 他认为所有的不公委屈,根源只在于自己还不够强大。 他的书案上,每日堆积着写废的纸页。 习武时,掌心磨出一个又一个血泡。 他功课骑射武艺样样出众,想以此得到父皇的认可。 他从数百张练字帖里,千挑万选,拣出那一张最好的,恭恭敬敬呈到父皇面前。 可他淡淡一瞥,那神情没有期许,只是用寥寥几句夸奖,就一笔带过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血汗。 他越委屈,便越努力,越想足够优秀。 直到母妃惨死的那日,他终于懂得,羽翼尚未丰满之时暴露的野心,会亲手葬送自己和身边珍视之人。 后来,他敛去满身锋芒,藏起尖刺。 无数次不公、屈辱、隐忍,没有将他磨垮,反倒一点一滴沉淀为积蓄的力量。 如同深埋泥土里蛰伏数载的寒蝉,于暗夜里默默磨砺躯壳,只待时机一至,便可破土振翅。 他始终笃信,人活在世间,各有各的委屈。 但与强者而言,委屈不该化作怨怼沉沦,应当化作催自己向前的利刃。 世间得不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凭空落到手上,别人不肯给,那便自己去抢。 这么多年,他步步筹谋,跨过尸山血海,挣脱命运原本划定的轨道。 只是站在这万人仰望的顶点,他才恍然发觉,有些东西,就算手握天下权柄,依旧抢不来。 如同,他不曾抱过襁褓之中嗷嗷啼哭的长女,不曾像江枕鸿那般听她吐出第一声软糯的爹爹,瞧着她跌跌撞撞踏出人生第一步。 这些是任凭他使用任何手段,也再无法回溯补全。 还有那颗早已变了的心···· 想到此,他转头面向窗,“小伤,不疼。”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去他眼底的灼痛。 他缓缓回头,视线撞进那一双通红的杏眸里,紧了紧手指:“真的不疼···” 这一句里有倔强。 却不成想,话音未落,棠儿便扑进他怀里,小姑娘心思细,避开他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 埋在他的衣襟上,一声声哽咽。 “那日女儿看见您肩上带伤,却什么都没有问,只凭着往日的成见,认定是您伤害了娘亲,伤害了江爹爹。 甚至……甚至先入为主,以为给江爹爹下剧毒的人就是你。” “在踏入这间屋子前,女儿还以为您要伤害魏叔叔。” “是女儿不好,没有听您解释,也不曾用心去体察实情,只以偏见胡乱地揣度您。” 司烨僵在原地。 温热的泪水一层层浸透他胸前锦料。 他垂眸,视线落向棠儿的发顶,再稍稍低头,便撞进她抬起来的眼眸。 那一双眼,眉眼轮廓竟与那女人生得那般相像。 肩头的伤口钝痛剧烈。 他缓缓吐出一息,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棠儿的发顶。 “傻孩子。” 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父皇不怪你。” 魏静贤在一旁静静看着。 三年未见,女娃娃长大了,眉眼鼻子都和小时候一样,像极了阿妩。 只嘴巴和脸型越发地像司烨了。 她哭着扑入司烨怀中,像寻常父女一般,没了从前的疏离。 可这么多年,阿妩的苦楚,真真切切地全都来自司烨。 原以为江枕鸿提前收到自己的通知,就能提前找到阿妩,避免这一遭,却不想···· 又想起棠儿说的那句,江枕鸿身染剧毒,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掌暗暗攥紧。 这世上最想置江枕鸿于死地的便是司烨。 不是他,还会是谁? 又见那一双凤眸阴恻恻的射过冷芒,魏静贤垂下眼帘。 进来之前,他确有过恐慌,但冷静下来思忖,心中渐渐明了。 司烨确实没像自己想的那般杀他,但今日不杀,不代表来日会放过。 眼下,司烨戕害忠臣,强抢臣妻的事迹,短短几日便在整个江南穿得沸沸扬扬。 不止于此,司烨焚毁南越祖村,打废南越二皇子,致使两国邦交崩毁,战火随时可能燃起。 君王德行受谤,朝野人心涣散,内忧外患叠加之下,偌大的王朝,便会从根基之上生出裂痕。 百姓眼中,这位帝王不再是当年扫平西王和盛太后之乱的明主。 此番,司烨已身陷入泥沼,这是他为数不多落败的时候。 这种逆境下,他再来杀自己,反倒会被有心人彻底做实昏君污名。 心绪千回百转间,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已逝的元昭皇后现身西城门。” 一句话猛地撞进来,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声音继续撞击耳膜:“她身缚荆条,于长街之上,一步一叩首,向全城百姓请罪。” 第696章 这条路,她走得不悔 棠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愕地睁大眼睛。 元昭皇后。 那是父皇给娘亲的谥号。 耳中反复回响那句“元昭皇后,自城西负荆跪拜,向百姓请罪。” 她整个人震惊到惊愕。 这几日棠儿守在崇正书院,不知这外面的传闻,只知道,娘亲假死,是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将秘密公之于众的后果,让棠儿心脏一阵阵收缩。 又听外面的人继续道:“元昭皇后手持罪己书,称三年前假死乃她一人所为。 更坚称陛下无戕害忠良之心,亦不曾强夺臣妻,君臣失和,一切纠葛祸端,皆因她而起,是她一人之过,无关陛下。” 停留在棠儿发顶的手,沉得厉害。 棠儿还未看清他的神情,眼角余光便捕捉到魏静贤站了起来。 “陛下。”魏静贤微微俯身,双手指节绷出青白:“微臣先行告退。” 这一句压着低低颤音,不等司烨允诺,便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 “父皇···” “父皇····” 棠儿晃动他两下,司烨像是没听见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浮现着那日她红着眼将钗子狠狠刺进他血肉里的模样。 是那样的可恶。 他本可以杀了他们。 可看到她自尽,他松了手。 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为了孩子。 但其实他心里知道,不止··· 他至今都没想明白,像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就偏偏对她心软了? 而今,听到她跪在长街上,手持罪己书,负荆向百姓请罪。 他开始脑子里是空白的,而后眼前又闪过那一双浸满泪水的杏眸。 “父皇——” 含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双眼眸,心神一震。 当即又有一股疼意沿着血脉蔓延至心底。 蓦地站起身,向外走··· ·· 街市两旁围满乌泱泱的百姓。 身形单薄的女子,身缚荆条,双膝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叩。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遭围观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是我自行设计假死离宫出逃。” “是我摇摆不定,辗转二人之间,搅动是非,致君臣不和,酿成今日风波。 我罪不可恕。” 所过之处,人群唏嘘,举国皆知元昭皇后三年前薨逝,皇帝还为她追封谥号。 寻常男人的媳妇跑了,都要到处寻找。 何况是皇帝。 如果皇帝知晓皇后尚在人间、还欺君逃跑,绝不可能放任她在外游荡,必然举国搜捕。 所以当皇后活生生突然冒出来,当众坦白是自己策划假死。 百姓们第一直觉,便是皇帝真的被蒙在了鼓里。 又因着她皇后的身份,百姓们只敢窃窃私语。 直至人群里忽然爆发出第一道唾骂声。 有人冒了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位元昭皇后?原来根本没有死!” “原来陛下与江学士失和,根源竟是在她身上。” “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假死欺瞒宫廷,如此祸水,真是罪该万死。” 那些原本议论帝王暴虐的声音,渐渐移到了匍匐在地的女子身上 声音越来越多,众人的胆子,便也开始一点点大了起来。 烂菜叶、霉变的鸡蛋接二连三砸过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污秽四溅。 她就那样低着头,承受着··· 婉儿红着眼圈,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婉儿胸口上下起伏,这一路走来,亲眼看着阿妩跪在地上,字字句句皆言她有错。 婉儿嗓子涨得快要裂开,却说不出半句··· 因为,这是阿妩的选择. “婉儿!”跪在冰冷地上的人,缓缓抬起苍白的脸,瘦弱的身躯,明明快要被压弯了。 而那一双倔强眼睛里,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我必须要走的路,也只能我一人走。” 她不求世人懂得她的委屈,不求他人为她辩白半分。 之前茶馆小二说,皇帝暗杀魏静贤的时候,连曾为御前女官的婉儿都信了,更何况是寻常百姓。 但阿妩知道,司烨要杀魏静贤,根本无需暗杀。 他只用一条欺君罔上的罪名,便能正大光明地杀他。 从南越到金陵,整整一个月,阿妩十分确信绑她的那帮人是北戎人。 盛清歌勾结外族,布下这盘大局,目标不止是损毁司烨的声誉。 是要借流言煽动江南民心,动摇大晋朝堂,内乱一旦开始,北戎人便会趁机入关打进来。 盛清歌要用自己毁了司烨,倾覆整个大晋社稷。 她岂能让她得逞。 她要把这满身污名从大晋君王的身上摘下来,扣在自己身上。 用她一人的名节,换山河安稳,黎民免遭战火。 这条路,她走得不悔。 可此时此刻,婉儿看着她被万人唾骂,被冠上满身污浊。 她跟着阿妩这些年,苦也好酸也罢,从来都是一同扛过来。 她想,两人一起跪,好过一人,她总能替她分担些。 膝盖微曲,就要陪阿妩一同跪下来。 阿妩攥住她的胳膊,手上力道很重。 “今日这份千夫所指,是我选的路,理当我独自承受。 若是再让你陪着我一同遭人唾骂,我心里会更加难受。” 婉儿喉头堵得发疼,她知道阿妩是不肯把她拖进来。 可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看着阿妩的眼睛,那里有带着疲惫的恳求。 几番挣扎,婉儿死死咬住唇,慢慢把弯下的膝盖直起来,挤在围观人群的边角。 那些指点,唾骂,她听着,那些不断扔向阿妩的浊物,她看着。 嘴唇越咬越紧,双手攥到发颤。 直到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道熟悉的人影狠狠拨开围观百姓,大步踏了进来。 婉儿眼眶本就通红,望见他的一瞬,眼底的水光倾泻而出。 第697章 何苦至此 三年未见,婉儿幻想过很多次同魏静贤人再见的场景,唯独没预料到是这种。 阻拦时,她被烂菜叶砸到,也是一身狼狈。 可与阿妩相比,她的这些狼狈,轻得微不足道。 从前,她总希望魏静贤不要为阿妩背负太多。 而现在,太多的非议如同潮水般涌向阿妩。 婉儿从没像现在这一刻,希望魏静贤能将阿妩带离这里。 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不知是光线太刺眼,还是魏静贤的皮肤太过白皙,那一张俊美的脸竟白得没有血色。 “祸国妖妇。” “不要脸。” “水性杨花···“ 污浊的话,伴随着腐烂菜叶砸在阿妩身上。 魏静贤指节在袖中死死攥起。 他盯着那双红透了的杏眸,同她和离那日一般。 旁人看到的是她的任性,她的不知好歹,种种错处。 独他看见了,她走到无人处,才敢落下的眼泪。 司烨再是爱她,也曾为了江山放弃她。 可这无限好的江山又同她有什么关系? 魏静贤脚步向前,想问她,何苦至此··· 何苦? 却又见阿妩红着眼,朝他摇头,那眼中的坚定之色,如钉子扎进他的心口。 这么多年,他总顺着她的心意。 但眼下,目睹她的狼狈,他脚步继续向前,却又终是在她眼泪落下来的霎那,僵硬地定住脚步。 他望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窥探不到的心酸与无力。 这时,人群后方又掀起一阵骚动。 “是江学士,江学士来了!” 阿妩肩头猛地一颤,同众人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记忆里,他从未穿过玄黑。 可今日,他穿了一身墨色暗绫长袍,外披一件玄色披风。 阿妩目光不觉落向披风遮盖住的那一片腹部。 他挺直肩背,立在人群间。 视线对上,在空气中交错,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火花燃烧着彼此的心扉。 良平多次欲伸手搀扶他,皆被他避开。 温润的嗓音,破开喧嚣。 “诸位,江某身受重伤,并非陛下所为,伤我的,乃是北戎潜入境内的奸细。” 一句话,斩断了“司烨残害臣子”的流言。 却也仅此而已。 四下哗然一静,无人看见宽大的衣袍下,江枕鸿手掌死死攥拢,腹部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一层温热的血。 阿妩望着他眼尾的薄红,鼻腔猛地漫上一阵酸涩,一如年少时,很多委屈,她不必开口诉说,他一眼即懂。 何其有幸。 又何其遗憾。 阿妩眼帘重重垂落,敛去眼底翻涌的泪意,再度一叩。 她声音沙哑:“是我。” “三年前假死离宫,欺瞒朝野,更是我搅乱君臣分寸,才让北戎得以借机窥伺挑拨,根源皆在我一身。 我罪无可赦,甘愿领万民之斥,受此负荆之罚。” 阳光将她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江枕鸿眼底满是无力的心疼。 三年前假死,是不争事实。 他亦是三媒六聘娶过她。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现在替她辩解,不但洗不清,还会让人认定他在为她开脱。 坐实“她蛊惑人心,搅动君臣不和”的流言。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席卷而来,婉儿站在一旁,目光从魏静贤苍白的脸,扫到江枕鸿紧到发颤的下颌。 脑海里不断浮现,当年阿妩被逼进宫,屈膝跪在皇帝面前,卑躬在沈薇面前,甚至连薛晚云,她都要弯腰以对。 她被迫承受了那么多,到如今,受害者的反抗竟成了错。 这是什么道理···· 风卷过长街的尽头,传来车马碾过地面的隆隆声响。 万人涌动的人潮全都看向那处。 阳光照在鎏金车顶,象征皇权的压迫感铺展开来。 万民跪拜。 龙纹玄袍被长风扬起一角,天子威仪赫赫,一步步踏过冷硬的青石板地。 直至他的靴底踩上阿妩被日光拖长的影子。 万人拥挤的长街,静得只有风声。 他看着她,视线自上而下,从纷乱沾污的发丝,到肩头挂着的烂菜叶,最后,落在她跪地的双膝上。 他脑海里明明没有属于和她的旧时光,也想不起昔日二人相处的模样。 却有一股滚烫血气冲上眼眶,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想压下这种剧烈的酸楚。 偏又看见她也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股酸楚不减反增。 天光炽盛,铺天盖地的指责声停了。 万千目光,尽数落在司烨身上。 “来人。” 两侧禁卫闻声而动。 “将她带走。” 仅此短短四字,没有期盼的国法严惩,让跪地的百姓皆是一怔。 却又都被执戈的黑甲卫震慑,屏声敛气。 阿妩从始至终没有抬眼去望司烨,只在他说完这一句后,叩首道:“一切罪责,皆在妾身,任凭陛下处置····” 第698章 天子一怒 风止了,周遭安静得只闻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江枕鸿立在一侧,玄色披风之下的身躯晃了晃。 自那日司烨在暴怒中妥协,他便知道,司烨永远不会伤阿妩性命。 预料之中的结果,明明可以就此收场。 可阿妩偏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执意让司烨当众处罚她,是在害怕。 她怕司烨轻拿轻放,让她今日所有牺牲,全部白费。 她什么都考虑到了,却没有考虑过她自己。 如同当年,她跪在乾清宫外,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向陛下进言,她当真是要以死证司烨清白。 此刻的心情,如同刚知道她吃了忘情蛊,却没有忘记他时一般。 心里很闷,很刺疼。 他总在告诉自己,若是雪晴还活着,他也会倾出全部护她。 只是这世上再无雪晴,而她少时的爱人还在。 没什么好比的。 他这般告诉自己无数次,他也以为,他能体谅。 只是,再次看见她为了司烨不顾一切时,这种感觉像扑不灭的野火,又燃起来。 视线中,司烨俯身,沉沉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他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阿妩说着什么。 阿妩浑身一颤。 下一瞬,又错愕地看向司烨。 司烨直起腰,出声:“你想要哪种?” 阿妩:“······” 他盯着她,阳光照进他漆黑的眼眸,他眼错不眨,从魏静贤的方向看去。 司烨眼底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似满盘错乱的缠丝绕成死结,又似千年寒冰即将崩裂。 魏静贤僵在原地,他要给阿妩什么,袖中死死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又猛地握在一起,隐隐颤动。 又见司烨抬手,两名黑甲卫直接将阿妩扶起来。 百姓们静静看着,直至銮驾驶离。 百姓起身。 “哎?江学士呢?” “刚才还在这,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们说,江学士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江学士高华,他不会骗人。” 一男子又细说:“若是陛下要杀他,他岂能好好的出现在这,叫我说,就是那元昭皇后,水性杨花。 她见陛下一朝潜龙飞天,就不甘为江学士之妻,想母仪天下。 陛下对她旧情难忘,着了她的狐媚子术。” 人群里有人质疑:“照你这么说,她都做了皇后,为何还要假死逃跑?” “她就是水性杨花?” 一妇人摇头感叹:“男色误人,换我,我也迷糊。” 话音刚落,一大队城防兵赶来。 领头挥舞着手中的刀柄:“奉太守大人之令,妄议陛下者,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抓进牢房,罚银五两。” 方才感叹的妇人张口就道:“嚯!抢银子啊!” 领头的城防校尉耳聪目灵,一把就揪出了她。 “来啊,先把这老蹄子绑了。” 五两是寻常百姓家两年的收入,此罚款一出,妇人哀嚎,当真震慑了众人。 另一边,金陵太守率领十余名属官,立白玉台阶下,肃穆严谨的官袍被汗珠浸出了印子。 远远听见銮铃叮咚响声,齐齐俯首叩地。 待御驾近前,太守颤抖声: “微臣治下无方,未能禁绝市井谣言,惊扰圣驾。 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一众属官紧随其后,齐声叩首附和: “臣等有罪!”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谁都没想到,死去的皇后会突然出现在金陵街头。 他们收到消息,想去阻止时,已是晚了。 此番虽是压下舆论,可金陵太守知道,此事并不是皇后口述的那般。 当年,盛家和离女改嫁江家,他还去喝过喜酒。 据他的了解,此女绝非水性杨花之人。 寻常百姓好糊弄,作为金陵城的最高官员,他心里清楚此次风波带来的余震,远不止江南境内。 金陵太守不知皇后是如何假死离宫的,只这次长街认罪,他知是为稳定朝局。 早年皇帝弃了身后名不要,也力排众议,以温珺夫人和吴家家主之女的身份封她做皇后。 如今她在金陵受辱。 天子一怒,虽不能屠戮满城金陵百姓,可要拿他们这些治下失责的地方官员泄愤,不过是抬手即落的事。 十数名官员脊背被晒得滚烫,垂下的眼眸余光里,映出阶前皇帝的高大身影。 从轮廓望去,皇帝怀中横抱着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吓得头颅垂得更低。 忽听上方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持此荆,自笞,荆条不绝,尔等不得起身。” 话音落地,一根荆条,“啪”的一声掷落在一干官员面前。 那荆条的棘刺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痕。 金陵太守浑身一颤,当即重重磕在地上: “臣……遵旨!” 身后十余属官此起彼伏叩首:“臣等领旨!” 待到那股凛冽的威压从头顶散去,又是一阵接一阵的荆条抽打皮肉的噼啪声响, 未久,又听见马蹄声。 金陵太守皮肉火辣辣的疼,忍痛抬眼,往来车方向一瞥。 乌木马车急急行来,车前衡木悬着一方兰幡。 金陵无人不识这兰纹徽记,那是江南第一世家吴家的车驾。 太守心头一沉,这是····元昭皇后的亲爹来了。 先前还顾及着自己一城父母官的脸面咬牙忍痛。 这会儿直接抛了面子,荆棘一落,躺倒在地,哀呼:“微臣治下不严,微臣罪该万死。” 车人下来几人,只扫了一眼,便踏上白玉阶。 肃声:“臣,吴羡求见陛下。” 守门的黑甲卫像是早得了吩咐,俯身恭请:“大人里面请。” 吴羡率先进门,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碧玉年华的女子,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后头还跟着一名瘸腿车夫。 守门的黑甲卫,偷偷瞄了眼车夫平平无奇的脸,却被一双眼睛撞个正着,黑甲卫下意识垂下眼眸。 ·· 行宫内,亭台楼阁,飞檐青瓦,一步一景,处处雕梁画栋。 挑高的镂空雕花门接连着圆形的拱窗,张德全贴墙根站着,时不时地还要往拱窗里瞧上一眼。 第699章 吴家来人了? “这多灾多难的,啥时候是个头。” 余光中忽见阿渊跑过来。 他不等人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赶人动作。 “走走走,赶紧走,咱家瞅你就来气。” “原本好好的,陛下也没打算对魏静贤怎么着,偏你心眼子坏,一准把人往黑的猜。 把孩子娘引出来,叫她受了欺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人这会儿晕了,俩孩子哭成泪人,你可好受了。” 冷不丁地被泼一身脏水,阿渊扬手戳着张德全的鼻子:“害棠儿娘的人,不是本皇子,是你家陛下,你倒是绝口不提他的错,只把错往我一个半大小子身上扣,路边的狗都比你懂道理。” 张德全一噎。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指责没道理,可这会儿除了怪阿渊,他实在怪不着旁人了。 陛下回来时抱着昏迷的阿妩,她那张芙蓉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后背上还有血渍。 到底是结发妻子,是孩子的亲娘,无论二人走到哪一步,她都能豁出一切地为陛下。 饶是张德全从前对她有再大的偏见,走到如今,他也第一次有了心疼阿妩的感觉,可又不能说自家陛下有错。 憋了一肚子的情绪,可不就拿阿渊发牢骚。 这会儿梗着脖子:“咱家就认一个死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天塌地陷,皇帝没错。 是你全是你,都是你的错。” 知他是老浑不吝,阿渊不愿在这个时候同他在这里争吵。 早前皇帝下旨不许棠儿出去,姐弟俩担心得眼睛都红了。 自己好不容易哄得棠儿不落泪,又闻皇帝把人带回来了,棠儿看见她娘的模样,又是一通哭。 皇帝将人安置他自己房中,整个行宫,就这里不得擅入。 阿渊在院子外徘徊,是以一得知吴家来人了,当即就从侍卫那揽下这禀报的活儿。 好趁此进去,看看棠儿,也看看妩姨,抛开她是棠儿的娘亲,这些年,她待自己也是极好的。 “没功夫同你吵,吴家来人了,我要进去禀报。” “你狗拿耗子,那么多侍卫,谁稀罕你来禀···” 话音戛然而止,“你方才说什么?” “吴家来人了?” 阿渊点头。 几日时间,谣言传到姑苏,倒也正常。 又听阿渊道:“不只是棠儿的外祖父来了,还有棠儿的姨母和表弟。” “什么表弟?”张德全神情一收。 差辈的孩子,合该他们喊棠儿一声皇姑姑。 当年听说,小舒在江南生下双生子,张德全怄得一夜没睡着。 凭啥他雍王家的坏胚子,死了还能留俩儿子。 陛下英明神武,就那么一根独苗。 张德全愣神时,阿渊趁机进了屋门。 回过神,张德全也没心思追进去。 他满心都是这件事。 若他记得没错,小舒当初生下双子,怕引起陛下注意,连满月酒都没办。 这些年,也都未再踏足京都半步。 再说郡太妃,她一次都没去看过孩子,张德全私下打听,郡太妃因长子之死怨恨小舒,不肯认亲孙子。 依张德全看,两边就是故意不联系,怕引起陛下的不满,对孩子不利。 眼下,小舒把孩子带来? 张德全百思不得其解。 他锁着眉头,抬脚朝外厅方向去,下游廊抄手的石阶, 隔着一丛姹紫嫣红的牡丹,先往敞开的厅门内瞄上两眼,除去侍茶的仆从,厅内总共有四人。 吴羡坐在东侧下首的太师椅上,三年不见,他鬓发又白了些,却是不减通身的气派贵气。 目光又偏向他身侧坐着的女子,张德全微微一怔,差点没把人认出来。 若拿花比人,从前的小舒,是朵清丽的出水芙蕖,而今,就如那厅前开的富丽的芙蓉。 大抵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小舒体型丰满了些许。 还是好看的,只是这气质同从前大不一样了。 目光又往她旁边看去,是个脸生的男子,站姿倒是好的,只穿着寻常,长得也平平,像个随从。 倒是那俩孩子,总围着他打转。 张德全目光不觉定在俩蹦蹦跳跳的孩子身上,心里那股子不平,又窜了出来,生生折断一枝花骨朵,才捯腾着腿往厅里去。 一进屋就尖着嗓子道:“俩糊眼孩子,投胎都不会选。” 说罢这话,忽觉一道不善的视线落到身上,张德全看过去,就见那相貌平平的男人正盯着自己。 当即白了人一眼:“你瞅什么?” “张公公,几年不见,你这性子倒是一点都没改。” 小舒一句话,将张德全的注意力转了过去。 他原是要说上几句的,对上吴羡的视线,又把那话咽肚子里。 “想来这一路你都听说了,这一次,是陛下欠了她的。” 吴羡沉着脸:“莫提谁亏欠谁,我只想知道,我的女儿现在如何了?我要见她。” “这会儿怕是不方便。”这话说完,便见吴羡站起身。 张德全不觉往后退了一步,一紧张,来时的疑问都想不起来了。 只急着安抚吴羡:“咱家理解你的心情,只这会儿,真的不方便。” 吴羡沉声:“是不方便,还是又把人囚禁了起来。” 这一路行来,吴羡听了诸多传闻,直至今日到了金陵城,又听到阿妩替皇帝揽下所有罪名。 她大抵会说是为了朝堂安稳,可他这个父亲何尝看不穿女儿的心思。 倘若这皇位上坐的不是司烨,她又会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她娘,执拗到自欺欺人。 张德全极少见吴羡动怒,可这次的事,他一个外人听着都心疼,何况是人家亲爹。 自知理亏,低声:“你放心,陛下不会伤她分毫。” “眼下,她受了些轻伤,公主正在给她疗伤,晚些时候,等她醒了,自会让你们父女相见。” 话音落,两个孩童奔上前,一左一右依偎住吴羡的身前。 “外祖父,你莫要生气。 张德全眉头微微蹙起,又斜眼瞥向小舒:“你来便来了,怎的还把这两个孩子带来?你就不怕陛下见了这两个孩子···”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舒打断:“是陛下命我将孩子们带来的。” 张德全微一错愕。 第700章 重要的是要看清自己的心 这时候,陛下让小舒将这两孩子带来,张德全心下沉了沉,看来是颍州出了变故。 又重新打量那俩孩子,这小模样还真像广平郡王小时候。 按说当年是不该留下这俩孩子的。 那会儿张德全以为是阿妩给陛下吹了枕边风。 现在看来,陛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计好的。 杀雍王杀广平郡王,若再杀雍王妃及其幼子,百年之后,势必要落个嗜杀亲族的污名。 可若不杀,难保雍王幼子长大,不会反扑。 留下这俩孩子,便可以拿捏雍王一脉。 张德全叹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桔子糖果,他这兜里的糖,都是给欢儿和棠儿的准备的,一般人可吃不着。 眼下,他弯腰将糖果分别送进两个小娃娃的手里。 喃喃道:“可怜的孩子,要不,怎么说你们不会投胎呢!” 屋内几人听了,神色各异。 只两个孩子嘻嘻笑着吃糖,不懂大人眼中的沉重。 厅内气氛凝郁,张德全扫了眼吴羡,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小舒。 陛下下旨,小舒不敢不来。 张德全扯开笑,白胖的脸,一下就变得讨喜起来。 用平日哄欢儿的语气,温声细气道:“公公带你们去找太子小叔叔玩,好不好啊! 你们太子叔叔屋里,有一箱子木雕,有小狗样的,小猫样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两个懵懂孩子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其中一个问:“有这样好吃的糖果么?” “有有有,还有上好的荔枝糖,蔗膏,龙眼蜜饯,椰香米饵,全是从南越王宫里带来的,使多少银子都买不来,你们太子叔叔屋里有好几箱子。” “他大方着呢,只要你俩唤他声叔叔,他保管叫你们吃个够。” 两个孩子听得直咽口水。 小的那个直接拉上张德全的手,大点的转头询问小舒:“娘亲,我和弟弟可以去吗?” 小舒低垂的长睫轻颤几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小馋猫,想去便去吧!” 小娃娃高兴地点头:“娘亲放心,我和弟弟去去就来。” 说罢,便转身牵着张德全的手去了。 饶是来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可真到两个孩子被人带走,小舒整个人便如被架在火上炙烤,从身到心,皆绷得发颤。 他踉跄追出几步,却是被两名黑甲卫拦住。 喉间似堵了团滚烫的闷气,她红着眼眶回头:“义父,皇帝他···” “放心。”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轻颤的肩头:“当年不杀,而今也不会杀。” 吴羡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从一侧的男子的脸上扫过。 男子默默垂首。 入了暮色,天色渐生暗淡。 杯盏里的茶,热了凉,凉了又热。 一名传话的内侍快步入了厅门。 俯身行礼:“奉陛下旨意,传国丈大人入寝殿探望皇后。” 吴羡起身,面上波澜未起。 “义父,”小舒轻声:“她是元昭皇后而非皇后。” “是什么不重要。”吴羡静默一瞬,“重要的是要看清自己的心。” 说罢,他抬脚走出厅门。 小舒站在门口,燥热的风穿堂而过,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侧开脸,避开了。 眼眸垂落,瞳孔里映出束腰下绣着大朵牡丹的软烟罗裙,指尖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她最早是在义父的书案上,见到吴静姝的画像,便把衣柜里的衣裳,全都换成淡雅色。 她这般穿,义父的目光,便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是从何时起,她又换上了娇俏鲜明的衣裳? 年月在脑海里模糊一团。 三年,与漫漫一生中不算太久,可与她来说,是一千多个日夜的爱恨怨憎纠结。 思绪凝结间,耳边忽然听见甲胄碰撞的声响,小舒猛地抬眼,一队黑甲卫已行至厅门外。 一侧的男人瘸着一条腿,步履拖沓地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极力要保持身姿的端正。 待到他足尖将要跨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我等你回来。” 声音很轻,却入耳钻心。 男人脚步骤然停住。 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同他说话。 他回头,与她四目相对,紧绷的肩头轻轻颤了两下,随后阴郁的眸子里绽开点点莹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却又怕自己食言,便只朝她点了下头。 接着便狠心转过头。 出了厅门,那一队黑甲卫引着他往行宫深处去。 已是掌灯时分,几名内侍,正持火折子点灯。 朱红廊檐下的灯笼接连燃亮,顺着曲折游廊一路绵延,灯影随人行,至临宸殿白玉阶前。 雕花棂窗透出殿内的暖晕光芒。 内侍立在殿门外,躬身朝内禀奏:“陛下,人到了。” 风从廊下穿过,灯影晃动。 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只一字:“宣。” 第701章 为人父,自当护子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殿内一排琉璃灯亮如白昼。 内侍退至一侧,俯身姿态放得十分恭敬。 “您请进。” 男人视线掠过通往内殿的猩红地毯,抬起右边瘸腿沉沉落在地毯上。 清风穿入十二扇敞开的紫檀雕花窗,拂动殿内垂落的鎏金流苏。 一物一景既有江南特有雅致,又昭显了皇家的肃然尊贵。 穿过花窗廊,两侧青铜仙鹤香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 薄烟漫过眉间,他抬眼,一双凤眸自飘渺的薄烟中显出轮廓,眼尾斜飞上挑。 那人仅是坐在雕着九爪盘龙的紫檀宝座上,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便有如山如海的威压沉压过来。 脚底碾在绒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清晰。 有一瞬间,他不敢去看那一双凌厉的眸子。 记忆回溯幼时,他的亲祖母乃是先皇原配发妻,身为嫡长孙,父王总要求他该有嫡长孙的气度。 他努力在人前得体,可这份得体,到了三叔面前,全然无用。 三叔总用那种锋利戏谑的眼神看他,好似他就是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年幼的自己恼羞成怒,索性不装了。 第一次见他的新妇,是个好看的女子,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梨涡。 看人的时候,眼波都是柔柔的。 不像三叔,眼里能射刀子。 但恨屋及乌,他讨厌三叔,便也连着他的女人一起讨厌。 三叔那双惯来看谁都凌厉的眼眸,落在他的新妇身上,柔的像一汪春水。 自己第一次在三叔那双连看小孩子都不带善意的眼眸里,看到了柔色。 心底起了恶,便仗着年幼,故意以要喜糖为由,去扯他新妇的裙子。 原以为最多不过被罚跪一场,毕竟三叔是长辈,大人总要顾及颜面,不好当众打小孩子。 却不想,三叔耍起浑,抬脚就往他脸上踹。 年幼时不懂他那时看自己的眼神,现在明白了,那是动了杀念。 清风拂动壁幔流苏沙沙作响。 广平郡王垂头站着,三年前,他曾言辞凿凿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死都不会跪仇人”。 而今,广平郡王伸手稳稳扶住自己那只残损的瘸腿,双膝跪地,身躯伏低。 “侄儿,拜见皇叔。” 屋子里安安静静。 良久,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知道当年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声音不高,却穿透满殿喧嚣的风,清晰落进广平郡王的耳中。 那年,母妃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可他还是在母妃的面前,生生折断了自己的腿。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母妃用颤抖的手,紧紧搂住自己。 一声接着一声唤着他的乳名,那眼泪像是流不尽一般,落在他的眉间,脸颊。 在那些苦涩的眼泪,他得知了父王和沈薇的一切。 原来,那个一直拿先皇嫡长孙规束他要得体的父亲,是那样的不得体。 原来,他的死,是为了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痴情。 而他的痴情里,是不惜毁了母妃的一生。 少年夫妻,贫贱不移,母亲这般真挚的人,就只是他对另一人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他甚至都没有考虑,他死后,他的儿子们如何人前立足。 多么薄情自私的一个人。 而他这个儿子,竟还叫嚣着要为其报仇。 何其可笑可恨! 然,母妃未说一句指责自己的话,还将所有的错,都揽在她自个儿身上。 她说,若是不顾及父王的名声,早早的将所有事情告诉他们兄弟俩,那他便不会被盛清歌鼓动。 她哭着求司烨杀她,放过自己。 司烨睥睨着他们,眼中没有一丝动容。 直到被执行火刑的那日,他望见母妃,从前端庄矜贵的人,瘫坐在尘土之中,哭得撕心裂肺,眼底都渗了血红。 那一刻他满心都是悔。 他本该在她身前尽孝,让她安享晚年,却又叫她受此锥心之痛。 可错已铸成,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再次睁眼,竟是身在护国寺的禅房之中。 方丈给了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六个字,“匿迹,隐姓埋名” 笔锋苍劲凌厉,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司烨的字迹。 这些年,他不只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司烨留他一命,是一时心软,还是顾念同脉亲族? 但他始终觉得像司烨那样凉薄狠绝的人,说顾念亲情有些牵强。 带着这份疑惑他离开了京都,天大地大,他竟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 辗转多地,他拖着残腿终是到了江南。 他其实怨极了小舒。 这世上没什么比挚爱之人希望他去死,更伤人了。 可当他隐藏真容,在吴家看到她坐在桂花树下,温柔地用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时,他的怨,便消散了大半。 他扮作吴家的下人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孕育自己的孩子。 她分娩那日,他就守在后窗下,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除了心疼,便剩愧疚了。 若是他不犯错,明媒正娶她。 她就不会未婚生子,承受那么多的非议。 这些年,他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孩子,总怕眼前的安稳是泡影,怕一觉醒来,一切皆空。 直到此刻,听到司烨的诘问,当年的疑惑已然明了。 广平郡王低声:“皇叔谋定千里。” “当年留侄儿一条残命,是为今日。” 他姿态恭谨,又道:“皇叔放心,此次颍州之行,侄儿拼尽所有,定不负皇叔所留之恩,亦绝不差错半分。”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只求皇叔开恩,放过侄儿的孩子们。” “允他们归隐民间,做一世寻常百姓,平安终老,不卷入皇室纷争。” 风静静穿堂而过,拂动满殿沉香,却吹不散那沉沉的帝王威压。 良久,司烨启唇:“为人父,自当护子。” 广平郡王微微抬起头,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你猜错了。” “朕当年不杀你,并非为了今日利用你制衡颍州。” 他盯着广平郡王,那一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虽冷却也是难得的坦荡。 “若朕忌惮颍州,忌惮你幼弟长大作乱,朕就不会留你们一家性命。” 他的手沉沉搭在雕满盘龙的御座扶手上:“这皇位,人人都觊觎,朕坐上来,没有一日能够安枕无忧。”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朕这双手,染了太多鲜血,朕不惧身后污名,因为朕杀的,大多都是该杀之人。” “但世人皆有一死,朕也不例外,朕怕死后,有人说朕的儿子是暴君之后,怕有人效仿朕,屠朕的儿子。” 说到此处,他五指用力攥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朕给你留活路,亦是给朕的儿子留退路。” 广平郡王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位事事做绝,睚眦必报的三叔,能说出这般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中。 只有做了父亲的男人,才能深切体会与所爱之人生的孩子,是疼到骨子里亲缘。 他同自己说这些,便证明,他不会旧事重提,不会杀自己,亦不会杀自己同小舒的孩子。 他俯身谢恩。 司烨又道:“朕不杀你们,可若你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语气一顿,抬眼,一双凛冽的凤眸幽幽盯住跪着的广平郡王。 “朕必斩草不留根。” 广平郡王瞳孔一缩:“皇叔放心,侄儿此次绝不做糊涂之事。 母妃与弟弟,也绝不会依附盛清歌,做出辱没祖宗的勾当。” 司烨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广平郡王扶着瘸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 司烨静坐在御座上,窗外月色大片泼洒进来,落了他半身月华。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紫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上的裂痕,一遍又一遍。 白日里她满身污浊,避着自己。 在马车里,连支撑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仍是向他强调,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是为大晋百姓,不愿家国起战乱。 她不是应该以此向他提要求。 比如,宽恕江枕鸿亦或者魏静贤。 她为什么急着同他解释这些···· 那一双柳眉杏眸频频闪现在脑海里。 原先不想知道的事,这一刻,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司烨起身移步至一旁的多宝阁,拉开柜门,取出一只锦盒。 掀开了,内里静静躺着一枚药丸,正是棠儿给他的忘情蛊解药。 他捻起解药,只要吃下去,那些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都会想起来。 他将药丸凑到唇边,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江学士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