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1. 哪家女娃娃 隆冬年关,天色还未亮透,书房里每隔五步便掌着灯,加上殿内正中的火龙,火光荧荧熏得南九统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前一晚点灯熬油批完那些废话连篇的奏折,连口茶水都未进,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饮了碗稀粥便又坐上龙椅,此刻恨不得当场罢工。 偏偏下立的臣子还是没有眼色,絮絮叨叨:“……臣以为民房统一乃是皇都风景规整之必需……” “这件事我在上个月的折子里便回过你了。”南九统放下撑在太阳穴边的手,努力克制怨气,“众位爱卿,若是无事,今日便到这儿吧。” “陛下,臣有事奏。” 站出来的是文臣队首的宰相,老山羊胡子一把,说起话来颤颤巍巍,“如今临近年关,您召了四方封地的亲王伯侯来皇都参加宫宴,本是值得同庆的好事,只是,只是——” “老山羊”从来不会自己一个人将话说完,微微停顿,身后钦天监的大监便迈步出来。 “陛下,此次颂昌府进都的除了辛夫人还有那颗‘灾星’,当日她出生便克死了双胞兄长,没多久其父北昌王也死在凯旋途中,如今让她进都恐于您龙体有害啊,还请陛下三思。” 南九统终于来了精神,微微抬起眉,看向下首:“还有人奏吗?” “臣……臣也奏,”礼部尚书左迈一步出了队列,“昨日夜里奉命去接那位北昌王之女的小吏刚出皇都便翻了马车,如今断了骨头伤得厉害,陛下,还请您念及龙体,三思。” 文臣这端跪成一片,南九统捻着手里的珠串,问的是侍立在案边的太监:“那孩子多大了?” 太监好柳顿首,嗓子细声细气:“回陛下,北昌王的独女是贞德二十四年冬日里生的,如今算来也有五岁了。” “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娃娃,”南九统撩起眼皮扫视一圈,“这一屋子人加起来怕是已经上千岁了,却连个奶娃娃都容不下?” 文臣屏气凝神,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南九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碗放回盏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柳敛着眉眼瞥过南九统的神情,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罚,北昌王的那两个孩子都是您亲自赐名,奴才老糊涂了,一时半刻竟然想不起。” “保安侯可还记得?” 南九统问的是站在武将队首的保安侯冯明铮——和北昌王一样,冯明铮的封地在西方的定平府,不过武将快马,早到几日。 如今被问话,冯明铮对着钦天监大监冷哼一声,拱手迈步:“回陛下,旧日还在军营里时您说过平度的子女应当一个名‘淮’,一个名‘准’。徐淮这个名字给了早夭的男胎,留下的这个女孩,应当是唤作徐准。” “徐准。” 南九统念着这个名字,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当年平度为了守国土离开待产妻子事没有一句怨言,如今他才去不过五年,你们便这么指摘他的孩子,将一对孤儿寡母堵在皇都外。” 书房里立着的武将也齐刷刷跪了下去,黑压压的官帽对着南九统的桌案。 他站起身,踱步到冯明铮面前,伸手将人扶起:“你们说那孩子是‘灾星’,那便摔断一个再换一个,换到有人能将她带进皇城里来,看看这皇城和我加在一起能不能镇住她。” 礼部尚书摸了把额上的冷汗,带着官帽的脑袋深深埋在肘弯:“臣,臣领旨。” “……吃食都是按着姑娘您的吩咐准备的,老爷和二少爷用早膳的时辰过来。”陶月亮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的替辛韫梳发,“姑娘您这下可以放心了,要不是那小吏翻了马,这么名正言顺同老爷少爷见面可是不易。” “我走了这么久,就算见了面也觉着生疏。”辛韫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簪,示意陶月亮换下手里的金钗。 陶月亮弯腰接过,小心替辛韫束起发髻:“姑娘哪里的话,一个是亲父,一个是亲弟弟,哪里就会生疏了呢?再说,姑娘同刚出阁时没什么变化,不过长了些气量,只怕见了更欢喜呢。” 主仆二人的脸都映在镜子里——陶月亮没说谎,辛韫未出阁时便常有人赞她生了张“观音面”,如今虽说到了二十七岁,也只是因着执掌颂昌府几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俏丽。 “如今也只有你,怎么看我都是孩子。”辛韫抚过自己的眼角,轻轻吐了口气。 “陶嬷嬷,驿站送早膳来了。”门外的丫头轻轻叩了三下门,唇齿清晰的传话。 陶月亮看辛韫颔首应允,转身扬声:“先送进来吧。” 丫头推开门迈步进来,伶俐的将餐盒放到桌上,一碟一碟将菜铺开来。 辛韫出了内室才见正对着的桌边散着一地小孩玩意儿,却不见这些玩意儿的主人:“蔓蔓,阿准呢?” “主君方才出去了,”唤作蔓蔓的丫头也不过刚刚十三岁,眼睛亮晶晶地笑,“宽宽陪着和这驿站里的小娘子一道耍呢。” “驿站里的小娘子?”辛韫落了座,一时半刻没想出谁家年娘子会顶着‘灾星’的说法同徐准来往,多问一嘴,“谁家的娘子?” “是……”蔓蔓看着夫人的表情,又看向接下她手头工作摆放碗筷的陶嬷嬷,攥紧了手,“是伙房烧火的小娘子。” 徐准在颂昌府时也常常同府中年岁差不多的丫头混在一道,但却鲜少有府外的伙伴,她掐不住夫人会不会生气,于是立马试图挽回。 “夫人,我去找主君回来?” “怕什么,你何时见过夫人因为主君同谁耍生气的。”陶嬷嬷摸了把蔓蔓的小手,从筐子里摸了只还带着热气的鸡蛋塞进她的口袋里,“暖着手,去将主君喊回来用早膳便是。” 蔓蔓抿着嘴,用力点头,三两步迈过门槛跑出门去。 辛韫听着丫头的脚步跑远,捻起帕子擦了擦自己面前的筷勺:“嬷嬷你这样早晚将阿准惯坏。” “哪里能惯坏呢,我见过的孩子不算少,”陶月亮摆着碗筷,提起小姑娘,眼睛便弯成一道月牙,“咱们主君才这么大点儿便懂得知冷知热心疼人了,这样的孩子是惯不坏的。” 楼上辛韫无可奈何地摇头,不再和被迷了眼陶嬷嬷纠缠论断。 楼下蔓蔓一路小跑打听,沿着柜台边的侧门穿到后院,再绕过草料棚往深处走才能见着马棚,马棚边小屋子上的烟囱正腾腾向上冒着白烟。 蔓蔓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掩了口鼻,这才探头朝门里看去:“主君,夫人唤您回去用早膳了。” 炉灶口正对的木条长凳被三个女娃娃挤满,脸颊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最外面梳着羊角包的姑娘闻声起身:“主君,蔓蔓来找咱们了。” 最里面的娃娃露出脸来,冲蔓蔓露出个笑:“母亲的客人来了?” 蔓蔓摇头:“还没。” “火娘子,客人还没来,能让我家姐姐也进来暖和会儿吗?”最里面的娃娃小心有礼的冲坐在长凳中间的火房主人请示。 被唤作火娘子的姑娘身量比蔓蔓小一个头,却俨然一副主人做派,她转过头扫了一眼蔓蔓,捡起一块木柴塞进火膛:“进来吧。” 里面娃娃一个眼神示意,最外头的姑娘便二话不说扑了过来,拉起蔓蔓的手将人拽进了小屋子。 蔓蔓挣扎不得,直到被拉进去站定这才抬手一戳,落到对方额上:“宽宽,夫人交代让你看着主君,你便带着主君来这种地方耍?” “蔓蔓!嘘!”里头的娃娃站起身来,这才露出真容,“不能在别人家里失礼。” 不过半个时辰不见,早上扎好的羊角辫已经变得歪七扭八,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块灰,就连今早刚上身的新斗篷这会儿也刮了个小洞。 蔓蔓来不及去看火娘子的表情,气得转身就要去拧宽宽的耳朵,宽宽一个躲闪藏到徐准身后。 女孩一手护住宽宽,抽空冲火娘子递了个抱歉的微笑,再看向蔓蔓时变成了一只满脸认真的包子:“是我说冷,火娘子才带我来她的房间取暖的,不怪宽宽。” “主君……” “等客人来了咱们就得走了对吧?我想和火娘子再多说几句话,”徐准瘪着嘴,拉起何蔓蔓的手,轻轻晃着,“蔓蔓姐,我这趟只有火娘子一个新友呢,日后怕是都见不着了。” 主人家的小丫头最知道怎么让人心疼。 何蔓蔓看着那张花猫一样脸,将自己的帕子换了面,轻轻替她擦下脸上的灰痕:“不能留太久,客人来之前咱们得回房间去啊,不然耽误了动身的时辰。” “嗯。”徐准用力点头,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白亮亮的牙。 “你要走了?”不断往炉膛里塞着柴火的火娘子回过身来,背着火光仰面望着徐准。 徐准收起了笑容,认真点头:“等我母亲的客人来后,我们便要进皇都了。” “哦,”兴许是觉察了自己反应过分,火娘子转回身去,一手扣着木条凳子上的木屑,冷不防被徐准从身后抱住,声音高了两度,“当心弄脏您的衣服。” “衣服脏了可以洗的,”阿准不肯放手,甚至顶着鸡窝脑袋往火娘子脸颊上蹭了蹭,“火娘子,你不会忘了我吧?” 何蔓蔓酸溜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歪头对身边的宽宽嘟囔:“主君都没这么同我们说过。” 宽宽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没等说话,对面的火娘子颓然丢下手里的木柴站起身来。 她大步走到宽宽和蔓蔓面前,步子稳健,伸出的小手上还带着泛黄的茧,那是做惯了活的手:“我拿样东西。” 路宽宽不等火娘子多说,拉着蔓蔓的胳膊将人扯到了一边。 何蔓蔓于是看着火娘子掀起那床单薄的被子,又掀起被子底下的枕头,从枕芯里抽出一块细细长长的小木棍。 除此之外,枕头边那块包着点心的帕子她也看得清楚,翻手戳了下宽宽的额头:“我说这阵子厨房上的糕点怎么都像遭了老鼠似的。” “都是主君带我干的。”宽宽嘿嘿一笑,挽上蔓蔓的胳膊,“主君说蔓蔓姐姐知道了会吃醋。” “谁会吃醋。”蔓蔓轻轻哼了一声,再转头看过去时,火娘子已经走到了徐准面前。 借着门外的天光,徐准这才看清那双手里捧着的是根雕工拙略的木簪。 “这是出门前我阿哥送我的,桃木的,”火娘子一伸手将那根簪子塞到阿准手里,一屁股坐回自己的长条凳子,“你出门在外面戴着吧,能辟邪的。” 阿准攥着那根打磨平滑的簪子,怔怔转过身来。 不等她说话,马棚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驿站的小厮牵了马进来。 蔓蔓立时警醒,一手拉着宽宽,一手拢着站在门口的徐准朝前厅走去:“主君快些,定是夫人的客人来了。” 阿准和宽宽小鸡仔似的被赶进门,走在前头的徐准被厚厚的布帘子蒙了个满面,她挣扎着要往回走,却敌不过蔓蔓大她几岁的长胳膊长腿。 直到上了楼梯,徐准这才一个闪身从蔓蔓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蔓蔓,我说句话便上去。” “主君。”何蔓蔓被路宽宽拦住腰,这回带了恼,但还没等怒,声音便猛然变了个调,“主君!” 徐准闷头朝后院跑,没留心从正门走进驿站的人,一头撞上一只食盒。 食盒盖子被撞开,滚烫烫的汤水泼洒出来,得亏提着食盒的公子反应迅速,一把将盒子拢了回来,一手扶住她:“小娘子,你没事吧?” 阿准堪堪站稳,自己摸了摸露出的手、脸和脖子,摇头:“我没事,先生,对不住。” 身高不过对方腰间,她自然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是撞了人,乖乖见了个礼便朝后院跑去。 全然未见青年公子同他身后跟着进来的老人相视皱眉。 “火娘子!” 徐准风风火火跑过马棚,正对上呆立在门口的姑娘,不等里头的人反应,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撸下腕上的银镯子塞进对方怀里,“这是银子,能换很多钱,你找信得过的大人陪你换。有了钱给你哥哥看病,等他病好了你们再继续存钱开糕店。” 火娘子痴痴地看着她,不知道究竟听懂没有,阿准却没时间再留:“记住,找个信得过的大人。” 火娘子这次不知道听清多少,只钝钝地点了点头。 “簪子我很喜欢,等我再来皇都,便在你家店里见吧。”她上前用力揽住火娘子,像陶嬷嬷揽住她时那样抱了一下。 不等火娘子回答,阿准转身,带着一身糕点香气快步朝前院回去。 她一路上了二楼,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蔓蔓和宽宽一道守在门边。 徐准快跑两步,未到门前便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是母亲的声音。 “楼下不知道哪家的娃娃横冲直撞,碰撒了食盒,”这倒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岁数了,“身边的下人也不见规矩,对着个女娃娃唤主……” 房门被“砰”一声推开,身边下人不规矩又横冲直撞的女娃娃大口大口喘着气,嗓门震天: “母亲!我回来了!” 2. 皮猴进城 徐准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这会儿更是颠三倒四,加上破破烂烂搭在肩膀上的披风和跑得通红的脸颊,此刻站在几人面前,活像是刚从草地里打过滚的野猴子。 辛韫倒是心平气和,挥一挥手没有一丝生气:“嬷嬷,给她重新梳梳头发擦把脸再见客。” “是。”陶月亮小步上前,拉起徐准的手,忍着笑把小人带进内室,“主君玩得开心吗?” “嗯。”徐准献宝似的展示攥在手心里的木簪子,“火娘子送我的临别礼物,说是桃木的,能辟邪呢。” 陶月亮将高凳搬到镜子前,小心的将徐准抱上去,替她重新梳发:“主君喜欢啊?” “嗯,我要留到重要的时候用,嬷嬷先帮我收起来吧。”徐准坐得端正,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声音小了起来,“嬷嬷——” “欸。” “外面的人是谁啊?” 陶月亮手脚麻利的把束好头发挽成双鬟髻,又细细的配了两条鹅黄色丝带,对着镜子指了指坐在辛韫身侧的老年人:“那是姑娘的父亲,主君的外祖父,辛大人。” 放下梳子,拿起投好的帕子给徐准摸了把脸,陶月亮依照刚才的法子,又指向镜子里辛韫对面的青年:“这是姑娘的弟弟,主君的舅舅,唤作辛韧的。” 徐准认得那张脸——方才被她撞到的倒霉蛋。 但她现在有更迫切地提问:“母亲有弟弟?” “是啊,”陶月亮替徐准脱了那件几乎要成为破布的披风,摘了摘夹袄上的干草,“姑娘家里有两个弟弟,今天来的是主君的大舅舅,家里还有一个唤作辛韬的二舅舅。” “我有两个舅舅?” 徐准低头看向镜子,心中觉得不同起来——她当然知道有些人家中会有许多兄弟姐妹,可辛韫从不同她讲闺阁时的故事,如今那张年轻的脸这么看起来,倒确实同辛韫有几分相似之处。 辛韫一动,脸庞消失在镜子的倒影中:“收拾好就出来吧,向长辈见个礼。” 徐准伸手,陶月亮便受意将她从凳子上抱下,跟在小姑娘身后出了内室花门。 阿准走到餐桌前,在正对那位辛大人的位置站定,乌黑的瞳仁盯着两人看了几个来回,摇摇晃晃行了个万福礼:“辛大人万福,辛韧舅舅万福。” 她这礼行得不规范,站直身时身子一歪,不等辛韧伸手去扶,又自己站稳当了。 “这孩子……”辛大人隔着圆桌上的餐食,拧着眉打量着面前这个出生时便被断言“灾星”的外孙女,“五岁了?” “是,我今年十月十九过了生辰,已经五岁了。” 徐准那张小脸保留辛韫的轮廓、鼻子和眉毛,但眼睛同嘴巴却生的像她那个早逝的父亲,眼神清明,嘴角上翘,像是迫不及待酝酿着调皮捣蛋。 辛大人只自顾自盯着阿准看,也不在意孩子的答案。 坐在辛韫对面的辛韧眼看姐姐脸上闪过一丝厌烦,立即接过话茬。 “阿准,舅舅头一回见你,为你备了点薄礼,”辛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递到徐准面前,咔哒一声划开盖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徐准盯着那只盒子,视线转向辛韫,看母亲点头这才上前——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长命锁,玉石白嫩,像颂昌府霜降后的白萝卜,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多谢舅舅,多谢婶婶。”阿准当然不会把萝卜论说出口,只规规矩矩接过盒子,又做了个天揖。 辛韧与妻子新婚,如今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孩子,没忍住新奇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拉过一边的椅子:“不必如此客气,坐下用饭吧。” 徐准抱着那只盒子,将已经拉出来的圆凳朝辛韫身边踢了踢,紧挨着母亲坐下。 “吃吧。”辛大人率先动筷,将饭盒里带来的烙饼夹起半块放进辛韫面前的碗里:“你母亲晓得我们能来见你一早起来亲手烙的,只是可惜撒了豆浆。” 阿准刚执筷夹起碗碟里的蒸糕,辛大人话风一转:“她如今读过哪些书了?” 辛韫淡定地嚼完嘴里的饼皮,抬手夹了半张饼放到阿准盘中,这才回答:“她还未开蒙。” “五岁了?还未开蒙!” 辛大人这次真像是见到了什么世外桃源的猴子,“你当初三岁吟诗,五岁做赋,是最知道光阴易逝的,五岁还未开蒙,这孩子……就算这孩子名声不济,她平日在颂昌府都做什么呢?!” 徐准眼睛睁得老大,看得辛大人怒火中烧——想他家乃是书香门第,哪里有过五岁还是大字不识睁眼瞎的子孙,定是随了徐平度那莽夫的血统。 辛韫像是没看到父亲的怒火,微微侧首语气平直:“外祖父问你平日都在府中做什么。” “我?” 徐准放下筷子,认真地掰手指头,“春天是挖笋、种花、孵小鸡,夏天钓鱼、凫水、去寺里避暑,秋天就是品蟹赏菊、裁冬装,母亲早都答应我今年冬天去逛庙会的,可惜来了皇都过年,好吃的炸糕只有庙会上才能买到呢……” 阿准遗憾的叹了口气,全然没注意老祖父的胡子都要原地炸起。 “阿准,”辛韧眼看辛大人就要当场发作,投向徐准的视线都多了几分迫切,“舅舅上来前让厨房添了道翡翠白菜,你去帮舅舅问一问做好了没有,成吗?” 徐准回头看了眼侍立在身后的陶嬷嬷,又错身看向门板外的蔓蔓宽宽,她自然知道这是要找理由支开自己。 阿准顺手抓起碗里的烙饼,没让大人多说便咬了一口,嚼着嘴巴里的东西见礼:“我替您去看看。” “你、你、你……”辛大人指着大摇大摆离开的小小背影,手指在空气中颤颤巍巍抖了起来,“你看这哪里还有个女娃娃的样子。我们辛家从你们祖父便是太师,如今我为太子太傅,哪里有过这样教子不严的时候。” 辛韧端过托盘上的茶盏放到父亲面前,轻声调和:“父亲,不过是年岁还小,等她再长大些兴许就,就……” 辛韧说不下去。 “随了她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棒的爹。”辛大人桌子拍的梆 梆响,只当儿子的话是耳旁风,“辛韫,自你嫁给徐平度起便不是我辛家的女儿了,我知道你失了儿子又没了丈夫,事事不易,可你不能如此。” “如何?” “这些丫头都是从你北昌王府带出来的吧,”辛大人咂着盏里的浓茶,却没咂摸出辛韫语气里的不耐,“你让她们唤‘小灾星’主君,那不合规矩嘛。且不说女子承袭不了亲王的位置,哪里有喊一个女娃娃主君的道理……” 乓啷—— 辛韫手里的勺子一头栽进碗中,响声清脆,汤水飞溅。 辛大人一顿,视线移到女儿慢条斯理擦着衣袖的那只手。 “父亲大人,”辛韫轻声唤他,“您说的对,我已经不是辛家的女儿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过去四年,徐平度的尸骨怕是早就化成一抔土了,如今我只有阿准一个孩子,要从她,她自然便是北昌王府的主人。” “北昌王府出来的丫头唤王府主人一声主君,难道于理不合吗?” 辛韫自幼博闻强识,教书先生在课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哪怕过去半年她都能记得,更何况如今说话的是她父亲。 “您也别忘了,徐准姓徐,是北昌王唯一的子嗣,不姓辛。”辛韫垂着眼,将帕子递回给陶月亮,定定地转向辛大人。 眨眼的工夫,她柔柔笑了笑,又露出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来:“父亲,女儿寡居多年,习惯了这么说话,您不会怪罪吧。” 辛大人盯着那张脸,脸颊的肌肉抽动几下才勉强扯出个笑容:“自然,世上哪里有做父亲的同女儿计较。” 辛韧看看长姐泰然自若的脸,又看看父亲紧紧攥住的拳,坐如针毡。 桌上再没有人说话,只有陶月亮布菜和辛韫夹菜时筷子碗盘偶尔碰到的轻响。 辛大人咬着牙坐在那张凳子上一忍再忍,终于,在听到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时,他豁地起身。 “父亲?”辛韧仰面看着突然动作的父亲,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等他说再说些什么,辛大人袖子一甩,大步出门去,就连撞倒了回来传话的徐准也没停步。 “阿准,没事吧?”辛韧急急起身走到门口。 “没事,厨房说今天的白菜不新鲜,煮不成汤,”徐准揉着手背,探头看了眼屋里,陶嬷嬷扶着母亲进了内室,于是她又仰起头问辛韧,“舅舅,外祖父去哪儿?” “他……有急事。”辛韧眉头蹙起,因为对小孩撒谎。 “哦,”徐准手上还沾着烙饼的油香,“那我们要去哪儿?” “去皇城,”辛韧紧蹙的眉头松快了一些,用在书院抱书本一样的架势抱起徐准,将人稳稳托在怀里,“进了皇都,进皇城。阿准,你要去见贵人了。” “贵人?” “贵人。”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被小厮支起,一阵带着寒气的新风刮进来,徐准终于借着辛韧的手臂望清了远处那座终日灰蒙蒙的四方城—— 那便是,贞德王朝的皇城。 3. 皇城美男子 马车轮毂闷响着穿过皇城中心道,徐准捏着已经挂上脖子的长命锁,手指沿着锁上雕着的金字纹路一顿一顿地描摹。 “日月同明。”一路紧闭双眼跟着马车摇晃的辛韫仿佛有透视一样睁开眼睛,“这几个字念日,月,同,明,意思是希望你和太阳月亮一样常明康健。” “母亲,”徐准看着那几个小字,终于还是问出口了那个问题,“外祖父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灾星’吗?” “谁这么对你说的?”辛韫抬眼同陶月亮对视一眼,抬手就要去打车帘。 “不是舅舅,”阿准拉回母亲的手,僵硬地摇了摇,直挺挺地靠到辛韫身边,“阿准不在意,母亲一个人喜欢我,就能抵过十个外祖父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也应了陶月亮那句“这么大点便懂得知冷知热心疼人了”。 徐准出生后她们鲜少有机会靠得这么近,此时辛韫微微侧头便能看到阿准黑黝黝的发顶,口中却像是含了未熟的梅子一般生涩。 “皇城里若是有人对你说这些话,不管是当面说还是背后偷偷嚼舌根,只要你听到就记住那个人的模样告诉陶嬷嬷。”辛韫难得柔情,手在徐准的发旋上方悬了几秒,这才轻轻落下,按了两下。 “嗯。”阿准闷闷应了一声。 “记住母亲的话了吗?”辛韫又问一遍。 徐准眼睛像是碰了熏香,悄悄侧头躲了躲:“记住了。” 这次辛韫的手顺着脑袋落到女儿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既像鼓励又像奖励。 何蔓蔓同宽宽看着母女两个难得的温情,面上都带着笑,冷不防坐在最边上的陶月亮伸手,一把也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嬷嬷——”宽宽拉长调子撒娇,“您偏心,抱蔓蔓姐姐比我多些。” 陶嬷嬷故作惊讶,看着自己的左手,打趣道:“这可没办法,蔓蔓比你宽一些,我总不能将宽出来的裁下去呀。” “你也再长高几尺,嬷嬷便能多抱你一些了。”何蔓蔓笑着吐了吐舌头,辛韫同阿准没忍住笑,两个姑娘更是稀里哗啦闹成一团。 马车堪堪停下,车厢里才安静片刻。 辛韧的声音在车窗边的马匹上响起:“……我奉命送北昌王王妃一行入城。” 徐准歪头侧耳,声音却被马车窗上厚厚的布帘隔去大半,不知帘子外的人回了什么,辛韧侧身撩起车帘一角:“王妃?皇后殿下宫中的人已经在候着了,您看?” “我同娘娘多年未见,能叙旧自然是好的,便听娘娘安排吧。”辛韫抬手递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请传话的公公吃盏茶、饮杯酒。” “是,听王妃的。”辛韧将那只荷包推回车里,冲趴在窗边的阿准眨了眨眼,从自己腰间摸出什么东西塞给了站在路边的太监。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只是这次马蹄声清晰不少——全因没有完全放下的车窗布帘。 徐准趴在窗边看着两侧越发逼仄的宫墙,很快便失了兴致,将观赏位都让给了宽宽蔓蔓。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换成小轿,眼看过了正午又到下午,宫门出现在眼前时,辛韧不知何时已经失了踪迹,太阳也已经要坠进宫墙之下了。 “北昌王王妃到。” 宫门是猪血般的红,立在门边的通传太监尖声尖气,声音在宫墙里荡了几个来回,跟着宫里出来的人施施然散开。 徐准的手被辛韫牵着,跨过宫门便见主殿,殿门外的台阶上除了打着灯笼的嬷嬷,还立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王妃,奴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王嬷嬷,奉娘娘之命,特地来替您和娘子筹备入宴前事宜。”打灯笼的嬷嬷微微欠身,烛火摇曳,笑得露出上排的一颗银牙,“这便是王妃身边的小娘子吧,来,您跟嬷嬷走就是了。” 阿准仰面看向辛韫,见她没有多说,便松开母亲的袖子,牵上王嬷嬷那双看起来干瘦的手。 何蔓蔓和宽宽只犹豫了一秒,便被陶月亮指向徐准离开的方向:“不跟着主君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两个小姑娘快步追上队伍,辛韫和陶嬷嬷则由宫女打扮的青年带向另一个方向。 “嬷嬷,我们去哪儿?”阿准的手被牵着,只能听到身后宫女们衣裙整齐划一的摩擦声和脚步声,却并不发怵。 王嬷嬷手里的灯已经换了个丫头来掌,她牵着徐准,缓步停在一扇门前,门开,浴桶里的水汽扑面而来: “奴伺候娘子沐浴更衣。” 徐准下意识后退去找宽宽,可后追上来的两人被宫女们堵得严严实实,便是脑袋也露不出。 “娘子?”王嬷嬷一笑,又露出那颗银牙,“娘子不用怕,咱们都是老资历了,一定给娘子洗得干干净净。” “不用了,”徐准抽出自己的手,步步后退,“宽宽,蔓蔓姐,我们回……” “娘子您还是听奴的吧——” 水汽氤氲,阿准靠在浴桶边昏昏欲睡。 “今日的宫宴是专门给四方王侯入皇都办的,除了陛下、皇后殿下,您北边颂昌府的北昌王,东边合州府上皇后殿下母族钱氏一族,还有南边承股府的沐恩王,以及西边定平府的保安侯,娘子不必全都记住,只需要记得如何同陛下和殿下见礼就好。” 王嬷嬷的声音从帐外轻轻柔柔传进来,加上外室还有丫头在替她要穿的衣服熏香,舒服的徐准冲宽宽同蔓蔓用力眨眼。 “嬷嬷,陛下长什么样子啊?”阿准在浴桶里转身,趴到边沿,她如今最好奇这个皇帝的模样。 “陛下自然是人中龙凤、天人之姿……” 王嬷嬷在外头喋喋不休,徐准沾着湿漉漉的手指在一边的托盘上如实画下——剑眉、圆眼、高山鼻,再加一个香肠嘴。 阿准看着自己亲手画的人脸,招呼宽宽蔓蔓看过,主仆三人笑成一团。 帐子里动静小了,帐子外却不消停。 熏香炉刚盖上盖子,年轻宫女端着衣服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嬷嬷,您同这‘灾星’说些什么?当心被克。” “嘘!”王嬷嬷一掌拍到宫女的手背上,“胡说什么。” 宫女撅着嘴巴,声音更小了些:“怕什么,不过蹦豆大的个子,带的两个丫头看着也没聪明的,难不成还怕她告到殿下那儿去?” 徐准静静听着,只在最后指了指宽宽蔓蔓——她带的丫头看起来确实不算聪明。 “我告诉夫人!”何蔓蔓气哼哼地提起袖子就要往外去,阿准一个眼神,路宽宽又拦腰将人拽了回来。 “成啦,别同她计较。”徐准湿湿的手拍了拍蔓蔓的后背,扬声,“嬷嬷,请您帮我更衣吧。” 外头的声音骤然停下,顿了几秒,王嬷嬷掀帘进来:“娘子,我替您更衣。” 阿准乖乖听话,让伸胳膊伸胳膊、让抬腿抬腿,直到衣服上身,她抓起自己的旧荷包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 “娘子?”王嬷嬷不解。 徐准却盯着站在门边的宫女伸出手招了招:“你蹲下身来,我有话要说。” 那宫女正是方才送衣服的姑娘,心中有鬼,她央求地望着王嬷嬷,但还是蹲下身来:“娘子——” 阿准一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俯身凑到耳边:“我是不是灾星,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宫女一个踉跄坐在了门槛上,阿准收回手拍了拍手心:“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宫宴是在南九统随手批的偏殿举行,各府来的人不多,但也算座无虚席,丝竹不绝,觥筹交错。 “辛夫人在哪儿 ?”饮过一杯酒后,南九统抬手坐正。 辛韫从席位上站起,似乎有些激动,牵着徐准的手越收越紧,可走到阶下带着阿准跪拜顿首时,面上却没有半分显露:“陛下万福,皇后殿下万福。” 阿准悄悄抬起头来望向正中间衣着最为华丽的皇后殿下——她看起来比母亲还要年轻几岁,生得像朵芙蓉花,美自然是美的,只是满身华服衬得的人过分纤细。 再看皇后身边的皇帝,以阿准此时的眼光来看,皇椅上的南九统和她画的那张脸毫无关联,倒是和颂昌府街市上那家肉铺的老板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鼻子眼睛嘴,只是南九统的衣服晃眼一些罢了。 “徐准?”“肉铺老板”开了腔,声如洪钟。 阿准像是被陶嬷嬷抓住偷吃饴糖,猛地抬起头:“陛下?” “不必紧张,我不过问你几个问题罢了。”南九统挥挥手,示意那小娘子站起身来,“你母亲平日在家都怎么唤你?” “阿准,陛下。”徐准微微颔首,“母亲在家中都唤我阿准。” “阿准,你上前几步来。” “陛下,您要我上前几步?” “几步?”南九统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子思忖片刻,“那便五步吧。” 徐准提起宫裙,在周围人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大步迈出五步,独自一人立在了皇帝与辛韫中间。 南九统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笑起来:“你生得好,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 “颂昌府的人见过我都说我的眼睛和嘴巴最像父亲。”徐准点头,一派认真地转向坐在南九统侧下首席的太子,“陛下的儿子也生的好,像皇后殿下,也像陛下。” 太子南扶山长阿准一岁,如今也六岁有余,一向是被赞储君风范,大家气派,冷不丁被一个小丫头点名夸起容貌,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得耳朵通红。 偏偏阿准又增加证词:“比郭公子还好看!” 南九统端起酒杯,冲皇后一笑,打趣道:“郭公子?是颂昌府的美男子?” “是!”徐准回的清脆响亮、掷地有声,“是颂昌府一等一的美男子!” 席间没有人不在忍笑,南扶山“成何体统”刚要出口,南九统下巴一抖,酒水因着笑容被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不等皇后起身,立在一边的好柳太监已经箭步上前,一手借帕子替南九统遮掩,一手拍着背替皇帝顺气:“陛下,您当心些。” 南九统顺过气来,借着那张帕子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渍,笑声浑厚:“辛夫人,你应当早些将阿准带进皇城里来的,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啊。” “小女粗鄙,让陛下见笑了。”辛韫低低顿首。 “阿准啊,我难得开怀一笑,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徐准回头,没能从辛韫面上得到一点提示,于是便转回身,大大方方盯着南九统扫描了一遍:“陛下,我想要您的扳指。” “好柳。”南九统二话不说摘了扳指递给太监,示意他拿下去。 不想徐准也快步迎上来,好柳只迟了两步,便被小娘子堵在了台阶上。 太监只得尴尬笑笑,双手将扳指放进阿准平摊的掌心,贴心叮嘱:“娘子拿稳了。” 徐准在阶上虚虚行了个礼:“多谢陛下赏赐。” “好,”南九统摆了摆手,再次举起酒杯,“继续奏乐吧。” 变故不过一瞬间,丝竹乐刚刚响起,蓬头垢面的女人便从侧殿扑了进来,还未走回皇帝身边的好柳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惊呼:“坏了,和福公主!来人!护驾!” 徐准还没来及看清“和福公主”的模样,喉咙一紧,便被揪着比甲后领,双脚离了台阶。 4. 主君娘子 “母亲。” 阿准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绣工精致的床帐子,她喘了两口气,脖颈上一阵刺痛,像被套上了棉花套子。 阿准抬手摸到厚厚的绷带,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努力侧过头来,打量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内室,床与外间隔着一道屏风,隐隐绰绰能看见屏风那端坐着两人,正轻声叙旧: “我听说你今年会回都,不知道盼了多久,你如今我却和对别人一样了?” “大殿上难道要我直呼殿下闺名吗?颂昌府物产不多,棉花桑蚕丝最好,我只送了一床被子入都,您如此说我?那便把被子还来。” “韫姐姐,不过一个玩笑,你还当真生气啦?被子我盖得好着呢……” 女子低低叙语,跟着烛光一摇一晃,阿准依稀能辨出说话的是母亲和不久前端坐在南九统身边的皇后殿下。 “娘子醒了?”小宫女手里的铜盆轻轻落在床边,她挑起帐子看阿准睁着眼睛,立马转过身去,“公子,娘子醒了。” 阿准脖子活动空间受限,没了床帐遮挡,这才看见床边还坐着一个捧着书的少年。 “醒了?”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生了张清正端方的脸,身上钴蓝色的道袍衬得他比阿准在颂昌府一道耍乐的皮猴子们沉稳了不止一分半点。 “娘子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他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倾身向前,视线却只盯着床脚。 阿准毫不避讳地望着他的脸,又看向站在床边等着回答的小宫女。 “娘子,钱少爷问您呢,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小宫女替阿准掖了掖被子,帮少年传话。 “没有,我身上没有不舒服,”阿准摇头,挣扎着起身,被小宫女着急忙慌地扶起,“这是哪儿?” “这是皇后殿下宫里,我是殿下的娘家侄子,唤作钱子迩。”钱子迩起身立在床边,小心的替宫女掌着灯,“娘子比我家幺弟还小四岁呢,愿意的话唤我一声哥哥便是。” 兴许是徐准仍满脸新奇地望他,于是钱子迩又补充两句:“你母亲与我姑母是闺中密友,难得见面,让她们说说话可好?” 没读过书的阿准不理解什么是闺中密友,但看着眼前站起来高出许多的男子,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将太医开的药端过来吧。”钱子迩挥手示意宫女,将椅子拉出来一些重新坐下,正好确保自己的手脚都能被阿准看见,“徐娘子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年节宫宴,我对陛下说了笑话,陛下笑了,赐了我一枚扳指,然后……”阿准盯着被面上的花纹,绞尽脑汁,“然后——” “和福公主甩开宫人抓住你?可还记得?”钱子迩手里的书卷轻轻晃了晃,带起烛光摇晃。 阿准灵光一闪,双手隔着棉被一拍大腿:“对了!我被抓住了!” “公主原本是在偏殿歇息的,大概是被乐声惊扰,看守的宫人偷偷看热闹一时失察才让她跑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会伤了你……” 钱子迩说话也不一样,文文气气避开了所有可能会造成歧义的字眼,阿准听着,脖子隐隐痛了起来。 她记得,那枚扳指透过烛光看是碧绿的,比蔓蔓夏日搭在廊下的绿纱帘更为透亮。 阿准握着那枚扳指转身往母亲身边走去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好柳太监在身后尖声尖气地叫了些什么。 她便只觉得脖子疼痛,双脚离了地——比在后院里打秋千翻过头摔下去那次还痛。 再然后,再然后…… “陛下让人杀了她吗?!”阿准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大眼睛飞速扫过床帐外没有被烛光照亮的地方。 “陛下是明君,”钱子迩被她的联想一惊,没忍住笑了笑,“再说,那是和福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怎么会杀了她呢?” “和福公主?那便是和福公主?” 阿准其实知道这个公主的故事。 颂昌府的书坊唯一能超越她这个“灾星”话本的便是这位和福公主—— 传说中前朝暴政被南九统推翻建立起贞德王朝后,四方仍旧战乱不断,为了消解战争,南九统那位年纪轻轻守了望门寡的姐姐便成了公主,嫁去蒙古和亲。 原本故事不过到此为止,可这位公主的每一个孩子都早早夭折,直到保安侯冯明铮实力强劲一举击敌,直打对方都城,和福公主才得以回朝,却是已经神志不清,变成疯子了。 见到南九统时,阿准想象过这位公主的模样,应当同肉铺老板的妹妹一般高大有力。 可她比谁都清楚,那具钳制住她的身体是干瘦无力的,整个殿上,她也只能钳制住阿准这个五岁的孩童罢了。 和福公主。 “她……” 阿准又学着陶嬷嬷叹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方才出去端药的宫女已经端着托盘回来。 不同的是这回身后还跟了蔓蔓宽宽两个丫头。 “娘子,这是安神聚气、活血化瘀的药,您喝了能压一压惊——” “主君,快吃些糕压压,我特意挑了最好吃的给您——” “主君,我备了话梅,您吃过药能压下苦味——” 三个丫头同时开口,阿准第一次体会到母亲带她出门时偶尔会有些丢脸的感觉。 钱子迩的书已经合起来放在案上,阿准半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扮作鹌鹑。 “姑娘,你方才怎么唤娘子?”宽宽手里捧着糕点帕子,第一个察觉不对。 阿准从被子里露出面来。 “这,徐娘子没有封号,自然是唤娘子啊。”端药的小宫女比蔓蔓还大,此刻却是被宽宽理所应当的问话惹得犹豫起来。 何蔓蔓关了手里的话梅匣子,比谁都认真的表白:“我们北昌王府上下都是称主君的,人人都是。” “这,”宫女掐不住对面这主仆三人的路数,下意识回头看向钱子迩,“钱少爷,您看这——” “两位娘子莫急,”钱子迩点了点桌面示意宫女先将药碗放在那儿,“阿准妹妹,你没来过皇城中兴许不清楚……” “钱少爷,”不等宽宽蔓蔓再开口,阿准一个翻身坐起,“您府上都是如何称呼您父母亲的?” “自然是主君、主君夫人。” “那便是了,我父亲早亡,又没有第二个孩子,我母亲是主君夫人,我便是府上的主君。”阿准紧盯着他,一双眼睛黑是黑、青是青,瞳孔中的光点比烛火还亮,“这有什么不对吗?” 在皇城生活的人里除了陛下,很少有人会盯着对方的眼睛询问答案。 钱子迩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 ,轻咳一声躲开:“阿准妹妹说的没错。” 阿准满意点头,再望向那位瞬间失了阵脚的宫女:“我知道这里同北昌王府不一样,你不必唤我主君,唤我阿准娘子便好。” 宫女在脑子里搜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哪条宫规不许称“阿准娘子”,只得再次回头。 钱子迩宽袖下的手动了动,示意她顺着阿准的心意说话。 宫女只得微微蹙着眉,重新端起药碗上前:“阿准娘子,您喝药吧。” 对方让了步,阿准便也拿出自己的诚意,悲壮地看了宽宽蔓蔓一眼,眼睛一闭,英勇就义一般一口气将苦药灌了下去。 空碗落回托盘,何蔓蔓急急忙忙上前来,一把将准备好的梅子塞进嘴里,刚含上,宽宽的甜糕也塞了过来,阿准只好再咬一口。 内室床前挤成一团。 “在同阿准说些什么呢?”柔柔的女声率先进来,紧跟着她进来的丫头将内室四角的蜡烛油灯都点亮开来,一时间所有的暗处烟消云散。 “姑母,王妃。”钱子迩起身拱了拱手,规规矩矩,“闲谈几句罢了。” 阿准抬头望去,那张芙蓉面便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出现在眼前:“好不容易邀到你来皇城,第一晚就害你受了惊吓,真对不住。” 那位高台上的皇后殿下此刻褪了华服,着的是和钱子迩身上布料相似的钴蓝色立领斜襟长衫,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蜜香气,牵起她的手比棉花还要软:“阿准,你同你母亲真像,不止脸像,性格也像。” 她说着,隔着半张床望向站在另一端的辛韫,阿准也跟着看过去:“母亲,那位公主……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辛韫在另一端坐下,却没有像皇后一般握住女儿的手,反而将那只破破旧旧的荷包放到被子上:“多亏了你贪玩,荷包磨了洞也这么揣怀里了。里头的羊拐子露出来,公主踩着滑倒摔了胳膊才镇定下来。” 阿准捏着荷包锁口倒过来,羊拐子轱辘辘从荷包底撒出来,落了一被子。 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忘记告诉嬷嬷荷包磨破了。” 皇后同钱子迩姑侄俩对视一眼,都带上了然的淡淡笑意。 “阿准,我听你母亲说你还未开蒙,今年你们母女俩多留几日,等年节之后太学开堂,你可愿意和其他哥哥姐姐一道去听一听?” 皇后温声温气,热乎乎的手轻轻捏着阿准的掌心。 阿准拨弄着被子上的羊拐子,撅着小嘴——她不想去,如今已经耽误了庙会,若是还要留在这里读书怕是也赶不上吃嫩笋了。 小孩子的心思一眼便能看穿,皇后又故作无意的往后靠了靠:“子迩,今年来太学的孩子不少吧?” “回姑母,人是多。”钱子迩心领神会,立马配合,“小子娘子加在一起,有三十多号人。” “这么多孩子在一起啊,不知道有多好耍,”皇后娘娘轻轻揽住徐准,两手搭在阿准身前轻轻晃着,“阿准,你没来过皇城,他们都不认识,替我去看看这些小子娘子平日在耍些什么,有没有好好读书。” “那,那我便去吧。”兴许是皇后殿下身上太香,阿准迷迷糊糊便松了口。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殿下冲坐在对面的母亲轻轻眨了眨眼睛,更没见到口型:“答应你的,成了。” 5. 江湖女侠 皇城中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南九统开始上朝那天,正是太学开课的日子。 阿准被陶嬷嬷和蔓蔓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太学学堂已经开始晨读。 陶嬷嬷梳发、蔓蔓穿衣,加上一边的路宽宽见缝插针递上几块新糕饼,一群人忙忙乱乱,终于是赶在正式上课前一炷香将人送到了殿门口。 “主君,若是冷了热了一定得和绿荷姑娘说啊。”陶嬷嬷将刚灌的汤婆子塞进阿准怀里,不放心的摸了摸小姑娘的脸。 “主君,读的进便读,读不进便多睡些,如今天还冷呢,多睡些没坏处。”蔓蔓替阿准拢了拢斗篷上的毛领,也苦着一张小脸。 “主君,上午的糕我替您留着,等您下学回来一起吃。”宽宽将没喂完的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的保证。 三个人像是要把孩子独自放在水边离开的老母亲一样,满脸依依不舍。 “好了好了,阿准娘子不过是去两个时辰,午膳就回来,再不走便真迟了。”提着书箱的绿荷是唯一冷静的人,一手拢着还没睡醒的徐准,一手将依依不舍的家属推开一些,“娘子,咱们走吧。” 说起绿荷,正是那日在皇后殿下宫中为阿准端药的宫女,如今被调来照顾她在宫中的生活起居。 她转身的空档,阿准温热的小手已经牵了上来。 按照宫中规矩,绿荷应当跟在娘子斜后方半步的,但此时低头看着还在打瞌睡的小孩,她也没能狠心抽回手,便顺着这姿势带人走去。 只留下三位站在殿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 “阿准头一日上学呢,你不送一送?”皇后娘娘隔着窗棂望见那道小小身影牵着宫女的手迈出门去,看向对面。 辛韫捻着手中的棋子轻轻敲着桌面,闻言摇头:“她五岁了,自己能走能说,有什么好送的。” “还是韫姐姐洒脱,”皇后掩唇一笑,打趣的心思还是冒了出来,“那便快些落子吧,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这一颗子什么时候才能定下去去处啊。” 辛韫轻咳一声,手中的棋子慌忙落到空处。 皇后回头冲立在身后的嬷嬷一笑,捻起白子落盘:“嬷嬷,午膳给阿准加条鱼,谢谢她替我赢了一盘棋。” “阿准娘子,如今年节后开太学是陛下的赏赐,这十几日请的都是朝中大人来授课,太子殿下和各位大臣家中的子弟不论男女,都能来太学读书。”绿荷牵着阿准的手,健步如飞的同时还能小声替徐准讲解。 “您和王妃如今住在皇后娘娘的偏殿,出了宫门穿过这条宫道正好便是太学的偏门,晨起倒是能比旁人多睡一会儿。” 绿荷轻轻叩了叩偏门,那扇窄门里还当真有人应声:“谁?” “奴是皇后殿下宫中的绿荷,送北昌王王妃府上的娘子来上学的。” “怎么来的这么迟?”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布衫的书童露出面来,“堂内已经开课了,别让大人生气,快些进去吧。” 绿荷连连点头,伸手准备抱起阿准迈门槛时才注意到,徐准方才拉着她的手一路小跑,脑袋上的发髻已经跑松了。 “咱们先进去吧,等休息时再替我整理。”阿准抬手拦住绿荷的手,看向诺大的庭院已经放下布帘的庭阁,“我们去哪间?” “西边,”绿荷左右看了看,衡量着现在的仪容算不上不整,抬手指向小桥西边,“东边的书堂是太学学生上课的地方,里头的学生都比娘子大呢,钱少爷便在那儿读书……” 阿准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跑过了院落正中的桥,顺着绿荷指的路冲向那间房子。 等绿荷追上来时,阿准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和门里讲桌后的人大眼瞪小眼。 “阿准娘子。”绿荷看了眼堂里人,俯身见礼,轻轻拍了拍阿准的小腿,用气声小心提醒,“咱们迟了,您得问好,道歉。” “辛大人万福,我起迟了,对不住。”徐准在皇后宫中见多了人行礼,倒也学了个九成九。 辛大人捋着胡子,视线落到门外女孩稍显蓬乱的头发上哼了一声:“这厅下的学生都已经互相认识了,你上来,报一报自己的名字。” 阿准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没用绿荷帮忙,自己脱了斗篷,递给对方后轻声交代:“不必在这儿站着,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下学。” 绿荷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已经双手提起书箱迈上最后一层台阶,独自进了学堂。 堂内三十多双眼睛同一时刻抬起望向她,阿准目不斜视,直直走到辛大人书桌正前方,嘭一声将书箱放在身边,站正:“我叫徐准。” “徐准?北昌王的那颗‘灾星’?!” “她来太学做什么?” “我父亲今日上学前特地给我塞了护身符,哎,我忘马车里了……” 过去的传言,加上前些日子宫宴上和福公主发狂的事情早就真假掺半的传了出去,如今这个名字的主人出现,桌案间的私语立即惊雷般炸开。 阿准岿然不动,只暗自挺直了背——此刻不正是女侠被众人误解,但展现心智毅力的时刻嘛,这简直是百年难得的机会! 底下不知道议论了多少句,辛大人手中的鹅毛扇柄才抵着桌子边缘用力敲了几下:“肃静,肃静,拿出些读书人的风范,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出口来。” 下面嬉笑一阵,一个小子单手撑在桌案上,身体撑起:“徐娘子读过些什么书?” “我不曾读过书。”阿准坦坦荡荡,“颂昌府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不读书也不无聊。” “徐娘子,你同北昌王王妃如今住在皇后殿下宫里,是真的吗?”问这话的是个小娘子,问话时眼睛还亮闪闪地盯着第一排正中间的南扶山。 “是,不过应当不会久住。”阿准仍旧实话实说。 “徐娘子,你是来克我们的吗?”小子坐在南扶山左边,冒犯完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期待着其他人的反应。 果然大多数人都跃跃欲试地望向阿准,似乎在期待她哭着转身逃走。 可徐准眼睛都没眨,盯着那人看了几秒,视线却好像已经穿过他刺到了南扶山脸上,上翘的嘴角一点都没有要撇下的趋势。 南扶山脸颊被刺得发烫,只低下头去,装作研究自己桌案上的毛笔。 阿准单脚发力转身,裙摆原地划了个漂亮的圆,头发上跑了一路早就松散的发饰飞出老远,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但她只定定盯着桌案后的中年人:“辛大人,我是陛下和皇后殿下请进 宫的客人,孩子不懂事,您不会和他们一样吧?” “好了好了,都不许再开玩笑了,”辛大人搅的一团好浑水,耷拉着眼皮佯装严厉的用玩笑了结,“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堂下空置的桌子不多,一张在南扶山后面,另一张在最后一排正中间。 阿准昂起头大步朝前走去,走过南扶山身边时,她站住脚,放下书箱。 “你……” 南扶山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阿准已经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发饰,起身后头也不回的朝最后一排走去。 还是头一回,南扶山回过头看着阿准的背影,看她走到整个学堂最后,在空置的书桌前坐下,身边的小声议论越发清晰: “她同那两人坐一处了。” “切,这些皇都外来的不都一样,爱抱团取暖。”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倒是挺合适的,都差不多……” 南扶山难得觉得憋闷——他是不喜欢徐准,可昨日母后刚刚交代过他要在学堂关照对方,转眼该被关照的人就一屁股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是她不识好歹。 南扶山下了定律,在阿准看过来前一秒飞快转正身,低头看向手里的书卷。 阿准劈里啪啦把书箱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乱七八糟摆满一桌,最后随手抓过一支看起来最顺眼的毛笔,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目光灼灼盯着辛大人那把山羊胡。 “徐娘子,”左边的小子轻轻碰了碰阿准的胳膊,等着阿准看过来才提起左手展示自己的手势,“毛笔是这样握的。” 徐准盯着他看了几瞬,一个猛转头瞟了眼右边小子的姿势,这才确定对方没在拿自己开玩笑,乖乖按着他的手势握笔:“你不要唤我徐娘子。” “那我怎么唤您?” “阿准,你就唤我阿准娘子。” “我叫冯崇川,应当大你四岁。”冯崇川笑起来,脸颊上的墨痕像是两撇胡子,“在家中行二,上头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唤我冯二便是。” “冯二哥,”阿准点头,转向右边的小子,“你呢?你叫什么?” 那小子看着比冯二瘦小一些,身上的道袍有些单薄,在点着炉子的学堂里显得薄如蝉翼,偏生他人也一样身形单薄,露出的脖颈细白,骨头像是下一秒便会顶破青白的皮肤。 像是没有想到有人会和自己搭话,他头垂得更低,过了半晌才低低回话:“南维桢。” 阿准拉着自己的椅子往对方身边挪了挪:“我没听清,你叫什么?” “……维桢。” 冯崇川拉了拉阿准的袖子,眯着眼看向南维桢的方向,声音轻飘飘的:“他是沐恩王的独子,唤作维桢,养在宫中的。” 徐准尚年少,还不懂为什么皇帝会将侄子养在自己身边,只晓得离开父母生活大概是最难过的。 南维桢手背骨肉纤薄,此刻冻得发红。 阿准乖乖把椅子拉回原位,只过了片刻,待辛大人转过身提笔写字时,一把将尚有余温的汤婆子抛到南维桢的桌案上:“喏,你用这个吧。” 等南维桢看过来,她已经一本正经的握着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俨然一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小小女侠模样。 6. 灾星转运 “阿准,太学好玩吗?”皇后殿下闺名唤作钱满芳,是个人如其名的好名字。 阿准喜欢皇后殿下,可如今坐在饭桌上看到对面南扶山那张脸,也只能硬挤出一个笑:“还行。” “等过几日再暖和些,太学里会开始踢蹴鞠,到时候便好玩了。”钱子迩将盘中的鲈鱼剔了刺夹到阿准碗里,“我听说阿准同维桢和保安侯家的次子关系甚好,他俩比你大几岁呢,玩得来吗?” “哼,他们凑在一起就是三个臭皮匠,自然能玩到一起。”南扶山孩子气的截胡了钱子迩递出的第二块鱼肉,放进口中用力咀嚼。 钱满芳同钱子迩对视一眼,开口:“扶山。” 南扶山蔫蔫的弱下去,却也只是闷头扒拉碗里的饭粒而已。 倒是阿准起了火气,端起旁边的汤碗一口气喝见底:“当然了!维桢和冯二哥都好的不得了,我当然同他们关系好!” “好了好了,莫要生气,”钱满芳从绿荷手里接过帕子替阿准擦了擦嘴巴,轻轻帮她捋着后背顺气,“扶山说话不好听,等你母亲回来,便罚他同你母亲下棋。” “对了,殿下,”阿准冲南扶山哼了口气,转向钱满芳时又变回平日里乖顺的模样,“母亲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回辛家去探望你外祖母,宫门落锁前便回来。” “外祖母……也没带我去啊。”阿准心中自有计量,辛大人在太学的态度多少让她能猜到辛家人对自己的看法。 “今日的甜点是牛奶酥吧?我记得阿准喜欢,”眼看气氛沉下去,钱子迩适时岔开话题,“绿荷,先端上来让娘子用一些吧。” 钱满芳拍了拍阿准的脑袋安慰:“是啊,你还是小人儿,只想着吃酥便够了。” 太学不好玩,徐准因为对皇后殿下说了谎话有些抱歉。 可事实如此。 太学里的娘子们大多聚在一起绣花、绘画、聊诗词,她们不会刻意疏远,可阿准的屁股似乎天生和椅子不合,听着那些闻所未闻的事,坐不过半炷香便腻了。 小子们更不用说,这群比她大的小子玩得早就是马匹、银钱,单就这些还不够,他们以生长在皇都为界限,微妙的和其他封地来的学子划开距离。 学堂最后一排算是流放地外的流放地,而阿准坐在流放地的正中间。 “阿准,你之前踢过蹴鞠吗?”廊外的院子里已经圈出了小块空地,关系交好的人三三两两组队,你来我往的踢着球,冯崇川放下笔,并未离开桌案。 如今学堂里只剩他们四人,他也难得放松些许,不像读书时一样弓肩搭背。 “没有,我们府上人不多,陪我耍的姐姐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做,”阿准坐在廊下,配合着绿荷为她重新整理发髻,“冯二呢?你踢过蹴鞠吗?” “我大哥和小妹都是同父亲学的蹴鞠,我——踢的不好。”冯崇川笑起来总下意识抿紧嘴唇,手指抵了抵鼻尖,又沾上一块新墨痕。 “怎么会呢?你同你大哥小妹是同一个父亲,应当踢得差不多的。”阿准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自己的鼻尖示意。 冯崇川捏着袖口蹭了蹭,不好意思地笑:“我想读书考取功名,原本也没什么时间玩乐的。” 阿准也没再追问,只悄悄将手往后撑了撑,靠在绿荷身上偷懒。 皇城中一连多日的太阳早将积雪化了个大半,如今坐在廊下身上都是暖洋洋的,冯二坐在书案边将砚台磨得沙沙作响。 再远一些的位置,南维桢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偶尔将书翻页,舒服安静的像是徐准课上打盹时做的美梦。 “娘子?娘子?!”绿荷拍了拍阿准的肩膀,一瞬将人拽了回来,“书箱里头有我出门前替您备的簪子,您挑一挑?” 徐准仰头,绿荷也跟着后仰——她手里捏着已经挽了一半的发髻,就等用簪子固定。 阿准眼睛一转,一仰一合闹了起来,绿荷跟着动作了几个来回,没忍住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阿准娘子,别闹了。” “啊,绿荷娘子别生气,我这就拿。”阿准侧身抽开书箱,里头大半东西都已经摊在了课桌上,一眼就能看见那只长条木匣子。 阿准伸手取出,将匣子举到自己肩头,咔哒开盒。 “欸?这怎么是支木头簪子啊?”绿荷松了手里的发丝,接过匣子翻了一遍,还是不敢置信地递到徐准面前,“娘子您看。” 匣子里是火娘子送的那支桃枝簪子,装在雕工木材都远超其值的匣子里,也不怪绿荷拿错。 “是嬷嬷拿给你的?”阿准接过匣子,大概是嬷嬷替她收到里头去的。 “不是,今日嬷嬷和王妃一早就出门了,我便从您梳妆台上随便拿了一只匣子。”绿荷合了匣子,探头看了眼外头的情况,“离上课估计还要些工夫,要不我回去替您换一根。” “不用,就用这根吧。”阿准摇头,拿出簪子递到绿荷手里。 娘子发了话,绿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接过那支簪子,替阿准将头发挽好,梳成干净利落的发式。 发髻刚刚挽好,庭院里便有书童敲钟:“上课了,上课了——” “娘子踢球时当心些,千万别摔伤磕碰了。”绿荷将擦汗的帕子塞进阿准的腰带,细心叮嘱,“出了汗一定得擦干,别染了风寒。” “我知道啦,学堂里没人,你便留在这儿晒晒太阳等我吧。”徐准随手扯了本先生发的字帖塞到绿荷手里,自己便跃下台阶朝集合点跑去。 负责教授蹴鞠的是皇城中的侍卫,阿准晚到一步,只听到他姓岑。 岑侍卫一身劲装,小小一只蹴鞠在他脚下灵活的像是牵了丝线:“……各位学生看好,蹴鞠讲究进门得分,球门上的洞唤作风流眼,只要将球踢进那只眼里,便能为自己的队伍计分。” 他讲着,脚下一提,将那枚蹴鞠带到空中,翻身一脚,球便隔着大半个院子正中风流眼,带起一片欢呼。 岑侍卫捡回球,脸上带着笑意:“各位娘子应当都是耍过蹴鞠的,那便先请娘子一列、公子一列,交叉踢球,互相矫正姿势。” “她们能矫正什么姿势?”挡在阿准前头的正是南扶山一行人,嘟嘟囔囔别别扭扭的小声抗议。 徐准看了眼南扶山没说话但也没有制止的后脑勺,撇了撇嘴,走到娘子队伍的末尾。 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踢过,平日看起来柔柔弱弱,只谈诗词的娘子进了球,自谦踢得不好的冯崇川也进了球,前头的人愈少,阿准心跳的越快。 “徐娘子,你没事吧?”站在阿准身前的花姓娘子第一个发现不对,转过身来小声询问。 “哼,我看她在颂昌府那穷乡僻壤没踢过蹴鞠,怕露怯吧。”和阿准并排的公子正是坐在南扶山左边的家伙,此刻一脚伸出,斜斜的站着,睨了徐准一眼。 “何方,你真是没风度!”花娘子拉过阿准,背对那家伙,轻声安抚,“徐娘子,你别听他的,这群小子就是爱乱说话。” “他也没说错,我确实没踢过蹴鞠,”阿准望着花娘子的眼睛坦坦荡荡,“也怕丢丑。” “你……你还真坦荡。”花娘子愣了几个眨 眼,这才没忍住笑起来,解开腰间系着的香球抛出,那枚小小的银球便在鞋尖来回跃动,“喏,其实蹴鞠不难的,只要提前踢两下习惯了重量,踢出去的时候瞄准一个点,就能进门。” 她动作纯熟,一枚小小的银球左右前后,甚至能踢高过头顶转个身仍旧接住:“你试试。” 阿准看的眼花缭乱,却没伸手接那枚香球:“这个很贵吧,用来练习会踢坏的。” “没事,”花娘子笑起来嘴角有两颗小小的梨涡,只悄悄凑近一些,“等过些日子皇后殿下宫里开始做桃花酥时,你偷偷给我带两块便好。” “那便说好了。” 花娘子同阿准眨了眨眼,抛起自己那枚香球,示意阿准来踢。 不过练习几次,便轮到她们。 “岑先生。”阿准学着花娘子的模样,站在蹴鞠前先向岑侍卫见了个礼。 “徐娘子,”岑侍卫微微一笑,在簿子上记录些什么,“您来吧。” 阿准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花娘子在姑娘堆里若有所感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堂出来的南维桢和绿荷也远远站在小径那头。 阿准转回身,一脚踢上去—— 蹴鞠飞得极高,径直越过了球门撞到墙上,然而没等阿准沮丧,它落在墙上一个回弹,正好从风流眼穿过,这才坠地。 “这算……进了吗?”计分的书童看向岑侍卫寻求答案。 岑侍卫点头,于是书童提笔记录。 “徐娘子!你真厉害!”廊下的娘子们欢呼雀跃,身上的配饰丁零当啷响成一团。 阿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出两步又才想起什么,立住转身:“多谢岑先生。” “应当的。”岑侍卫摆了摆手。 有了这一球,后面何方的擦边进球便显得没什么看头了。 最后两球收尾,便是自由踢球的时间,岑侍卫同书童穿过廊下去了太学那端,院中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在一道踢蹴鞠。 阿准扯了扯自己的短袄,捡起掉在地上的帕子轻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步往廊下走去。 “……不愧是颂昌府的人,我听说那儿的人还有易子而食,再加上她是灾星,说不定吸了谁的运气……” “你说什么?”阿准停在桥上,站在几人面前。 “诶呦,我以为你听不懂呢。”何方摇头晃脑的耍着无赖,身边的南扶山没有开口阻拦,他便有恃无恐。 阿准扫了眼南扶山,冷不防高她一个头的何方突然伸手,拔走了她脑袋上那根桃木簪。 头发散下来的瞬间,阿准皱起眉,但还是按着性子伸出手来:“还给我。” 南扶山腻了眼前的状况,冲身侧的另一个小子使了眼色,两人便朝桥那头走去。 “欸,就一根不值钱的木头,借我看看嘛。”何方有意逗弄,没留意身侧已经没了人,高举着木簪往后退去。 阿准步步紧跟:“还给我!” 何方越退越快,只顾着冲眼前的人挑衅,全然没留意身后状况,背后猛地撞上人时,身体已经稳不住了。 扑通—— 水花裹着尚未完全化冻的冰渣子溅了起来,激得阿准下意识闭上眼睛。 可睁开眼时,何方却仍紧抓着簪子,心有余悸地瘫坐在面前。 那掉下去的是谁? 阿准低头看向河面,岸上的人也纷纷靠过来,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大喊:“掉下去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落水了!” “来人!快来人!” 7. 多走几步吧 “怎么办?!去寻先生?” “殿下身边的书童呢?!” “快点喊人来啊……” 阿准立在桥上远远望见有道身影已经快步跑向太学方向,心中清楚他应当是去叫人来了。 可水面只折腾出两个水花,动静便渐渐微弱下来。 这座小桥不过是为了做道景致,所以河水不深、桥也不高,但如今尚未化冻,加上南扶山平日只顾咬文嚼字,身量比阿准还矮上一点,一时起不了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起不了身,就会被淹死。 “把他救上来我非得要个比扳指更贵重的东西才行。” 阿准咬牙,手上飞快解开了短袄的扣子,几步迈到桥边,从抖成筛糠的何方手里夺过自己的簪子。 没等任何人反应,扑通一声跳下了桥。 水声一时漫过人声充盈耳鼓,跳进水才发现这条小河底下居然还是活水——冰凉的初春水擦过身体每一寸,阿准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万幸南扶山还没被冲走,只是漂到了没有化冻的水面下。 阿准划水几下到了对方背后,一手揽着脖子,一手剥了他身上已经吸饱了水的袍子。 南扶山眼睛紧闭着已经失了直觉,可手脚还是下意识地朝抓住他的人身边靠近。 水流没有慢下来,饶是阿准水性极佳,揽着人往掉下来的冰洞方向划了几下,也开始眼前发白。 “阿准,抓绳子!”隔着水声,冯二的动静模模糊糊传过来。 徐准眯起眼睛,勉强看清水流里紧贴着冰面上的一根绳子,攀住的瞬间,她立马将绳子在抓着簪子的拳头上连着绕了几圈。 绳子那端察觉到绳线紧绷,立即用力,冰层上的力气快速将两人带到了冰口。 “上来了!” 不知道岸上的谁在喊,阿准一手撑在冰面上,刚露出头,口中的牙齿便不受控的碰在一起。 “人昏了,”阿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将南扶山的胳膊提出冰面,“你……你先把他……拉上去。” 冯崇川急急松了绳子,上前来抓住那只手腕,咬着牙拼了力气,将人连拖带拽的扯了出来。 “诶呦我的天呐!我的太子殿下啊!”随侍太子的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还没走到岸边就哭天喊地的歪倒在小径上。 “阿准娘子!”和他相较,绿荷倒是镇定不少,怀里抱着徐准脱在桥上的衣服,已经手忙脚乱的跑到岸边,就要上冰来。 眼看太子被捞出,身后的学生也跃跃欲试要靠近冰面。 “阿准,你快些上来。”冯崇川的袖子衣摆已经被洇湿,南扶山的脚还耷拉在水里,他便冲徐准伸出手来,“冰快裂了!” “都站在原地。” 不知谁喊来了钱子迩,他站在岸边的背影仍是清瘦高挑,但说话声却掷地有声。 他脱了自己的外袍,又从绿荷手中抽走了阿准的衣物,小心翼翼上了冰。 “冰层太薄撑不住这么多人,剩下的人都不准再上去了。”岑侍卫拦住了其他人,连带拦下了闻讯赶来的巡逻侍卫。 “阿准,还能坚持吧?”钱子迩小心靠近,即便如此,每走几步脚下便会响起令人牙酸的冰裂声。 阿准呼吸间吐出的白雾越发稀薄,一只手被冯崇川紧抓着借力:“别说话了。” 冰面适时的又裂了一声,水沿着裂缝漫上来,钱子迩终于穿过半块河面走到三人身边:“冯二公子,我们俩一起用力。” 他用自己的外袍裹着南扶山,又抓住冯崇川抓着徐准的那只手,两人三个呼吸间,猛地用力,将阿准拖了上来。 “娘子!” “殿下!” 岸上喊成一片,岑侍卫的声音在其中格外突出:“冰裂了!”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喊话,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冰洞那端的冰面迅速被水流带走一块,河水迅速沿着裂缝漫了上来。 钱子迩单手抱起南扶山,另一只手同冯崇川一起搀着阿准,头也不回的朝岸边跑去。 冯崇川最后几脚已经是踩着河水将徐准拖了上来,万幸是拖了上来。 绿荷扑过来手忙脚乱的用剩下的衣物裹住阿准露出来的脑袋手脚时,眼睛里的泪滚烫地落下来:“娘子!您吓死我了!” 阿准被裹成了粽子,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勉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我没事,你别哭。” 绿荷闻言,眼泪更是啪嗒啪嗒的落个不停,间隙里还不忘看向冯崇川:“冯二公子,今日多谢您了。” 冯崇川被岑侍卫的披风裹着,弯下腰轻轻将手里簪子递到绿荷手里:“应该的。” 那头南扶山被平放在地面上,侍卫中有水乡中人用了力气替他按压,接连换了几个人,南扶山口中的水终于猛地呛了出来。 哭晕在小径上的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拨开人群凑上前来:“殿下欸,多亏您没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也活不了了。” 南扶山眼睛转了几圈,嘴唇张合似乎要说些什么。 “殿下,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钱子迩将人从地上托起,让南扶山能靠着他的身体看清周围人。 “徐……徐——” “阿准娘子在那儿呢,”钱子迩一把将碍事的太监推开,露出被包的严实的徐准,“放心吧,你们俩都没事。” 南扶山直勾勾盯着那双眼,字擦着疼痛的嗓子冒出:“你……你不怕死吗?” “我记事便开始凫水了,”阿准躺在绿荷怀里,看着脸颊青白的南扶山,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太子殿下才是,哪怕多走几步路呢,也不至于喝了几口水便晕过去了。” 火盆已经挪到了床边,阿准捧着热茶吸了吸鼻涕,盯着轮流在眼前转悠的绿荷和宽宽蔓蔓。 “你们坐下歇会吧,转得我头晕。” “头晕?别不是起热了?!”蔓蔓抓到关键词,一个箭步上前手掌捂上阿准的额头,来回摸了几次没摸出个所以然,又自然的贴到脖子上感受温度。 “起热了吗?”路宽宽探出 头来,手上接过阿准手里的杯子,目光直直地盯着阿准的脸。 “诶呦,阿准娘子是说你们转得她头晕,”绿荷将人拉到床边的小榻按下,一人塞了扇子,一人塞了茶壶,“你们就坐这儿看着炉子和茶水,其他的我来操心就好。” 蔓蔓宽宽老老实实坐下,在绿荷的发号施令下不敢说一句话。 阿准笑意刚浮上来,憋了半天的喷嚏便紧跟着打出。 绿荷于是甩来这一对姐妹,匆匆拿了帕子坐到床边:“冻伤和受寒可不是耍着玩的,阿准娘子哪里不舒服一定得立马告诉我。” “嗯,我知道的,”阿准按下她的手,吸了吸鼻子,望向正殿方向,“皇后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别提了,太子殿下刚回东宫便起了热,殿下同贴身的嬷嬷们都去了,今晚应当是回不来了。” 阿准搔着手背指缝,声如蚊讷:“那陶嬷嬷和母亲也知道了?” “我见着王嬷嬷同宫中传话的公公说话,王妃同嬷嬷收了信便会回来的,”绿荷牵过阿准的手,借着帕子来回擦拭替她缓解冻伤的痒意,“阿准娘子,殿下落水在皇城中可不算小事,是瞒不得的。” “您落水也不是小事,”绿荷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今日那么多人,您不下去也会有其他人下去的,哪里就用得着您一个五六岁的小娘子下水了呢。” “我不下去才会出事呢。” 徐准这话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北昌王徐平度,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当今陛下起势时的异姓兄弟。 徐准出生前,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是有从龙之功的异姓亲王,可阿准出生后,这样一个将军在班师回朝、独自一人去打水洗脸的路上,淹死在了一条水深不过膝盖的河水里。 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这样荒唐的死法,除了被徐准克死,没人能给出第二种答案。 可眼下的太子同徐平度不一样,他是南九统和钱满芳的儿子。 不管是不是阿准将他碰下桥,今日她在场,如果她在皇城中克死了皇帝的儿子—— 徐准深想不出其中的厉害,但能想象到城外的说书先生会讲些什么。 “得了,阿准娘子,”绿荷霸道的将徐准的手塞进她提前备好的手套里,又将人按倒,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准想了,眼睛闭上睡觉便是。” “可我……”阿准挣扎着想要起身,又被按了回去,这次还拉上了又一床被子。 躺在被窝里被压得动弹不得,阿准只得盯着床帐上的一块淡黄花纹样,眼前模糊出来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跳下桥前她看得真切,身着米色的袍子的人朝着太学生上课的方向去,待到钱子迩回来,那道米色的身影又一闪进了学堂。 当时动着的人不多,学堂里穿米色袍子的人更不多,阿准不会认错。 冯二哥同她在学堂里说过几句话,肯帮忙倒也无可厚非,可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南维桢。 那个只同她说过名字的小子。 8. 太学生存模式 辛府因为久违的客人热闹起来,廊下看热闹的新仆同想要望一望旧主的旧仆络绎不绝,隔着门帘嘀嘀咕地念叨。 “府上这些年除了你父亲的学生鲜少有人上门。”辛夫人倚在床栏上,端着碗药汁小口小口饮着,“我身子不好,同各家夫人也没什么来往交际,来个人他们便这样看,你莫放在心上。” “母亲应当管一管的。”辛韫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淡淡地垂着眉眼,“辛韬尚未娶妻,辛韧的新妇是个规矩的,您不说话,她也不会逾矩。” 烛光轻晃,辛夫人突然咳了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你……你瘦了,颂昌府偏远,生活上……不轻松吧。” “都是五谷杂粮,颂昌府同皇都能有什么分别。”辛韫看着老嬷嬷替辛夫人撤了药碗,终于动了动,却只是收敛衣袖。 “总归——”辛夫人掩唇又喘了两口粗气,“总归是委屈了你。” 内室静了一瞬,辛夫人那只干瘦如槁的手轻轻落到辛韫的手背上,微微颤着,和着一股苦药味沁入鼻尖: “当年我同你父亲明知你的心思,还是让你嫁给了北昌王,是我们做父母的贪心。” 陶嬷嬷立在辛韫身后,只能看到自家姑娘露出的那截带着晒斑的脖颈——那是贞德二十六年,她带着护卫队从护城河引水抗旱时留下的痕迹。 床上的夫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出嫁后是如何过活的,自然也不知道她早就不是太傅府辛家的大小姐了。 果不其然,辛韫头都未动:“时至今日,说这些有什么用。” 辛夫人盯着她,手抖得越发厉害,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娘子,夫人身子不好,您还是心疼她一些。”辛夫人的老嬷嬷义正词严,手上替辛夫人拭着泪,口中还不忘教育。 陶嬷嬷脚下微动,没等开口便被辛韫拦住。 她的袍袖落回身前,同声音一起稳稳落在床边:“六年未见,您唤我回来,不止是为了在我面前哭一次吧?” 辛夫人借着老嬷嬷的手拭净了脸上的泪痕,撑在辛韫手上的手又落到她的膝头:“我已经听你父亲说了,说你让府中的下人唤那孩子主君。阿韫,你离皇都太久,心都糊涂了。” “如今你父亲是太子太傅,辛韧辛韬也颇有长进,不如你舍下她、舍下颂昌府,回皇都来,母亲还能替你筹谋。” “那是我的女儿。” “那是灾星!” 辛夫人发出了今天以来最大的声音,一掌带到床帐上的玉坠,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辛韫只冷眼看着,那张因为常年卧床早就形销骨立的面容此刻带着愤怒的潮红,看起来不像母亲,倒像是阎罗门神。 “那是我的女儿。” 她再一次重复。 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床帐还在摇晃,辛夫人扒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辛韫像是没有看到,从圆凳上起身,身后的陶月亮适时的替她披上披风,主仆二人默契仍在,熟练的仿佛中间六年从未存在。 “母亲身体不适,便多休息吧,再用不了几日我便回颂昌府了。我如今寡居,同母家交往密恐对弟弟们不好,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你,你……” 辛夫人“你”了好几次,还没说出“逆女”,便被门廊下突然钻进来的小丫头打断了心火。 “夫人,宫里来了消息,说是主君和太子殿下在太学坠河了!” 陶月亮一慌,下意识看向辛韫。 辛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镇定,脚下却一步未停走向外间。 “辛韫!”辛夫人趴在床边,望着那道背影,声嘶力竭,“你是打算养着她,到她把你克死才肯作罢?!” 陶月亮已经打好了帘子,辛韫顿了一下:“若真有那一天,便是我命不好,将她生错了日子。” “你!辛韫!你回来——” 廊下夜风袭袭,辛韫侧首低声吩咐:“让人套好车马,我们回皇城。” 宫道外远远的响过落锁钟声,阿准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 不像蔓蔓和绿荷那样毫无章法的一顿乱摸,只轻轻搭在额头上摸一摸,又轻轻落到鬓间替她揉一揉。 在颂昌府生病时,陶月亮总是这样替她缓解不适,阿准闭着眼睛往前蹭了蹭,小声撒着娇:“嬷嬷,拍拍我。” 于是那只手又隔着被子落到她后背,力道适宜的从脖颈拍到脊尾。 徐准脸颊通红,微微张着嘴呼着热气,睫毛偶尔轻颤,睡得并不安稳。 “娘子,太医说了身上的冻伤不严重,主君喝了药今晚退了热便不妨事,”陶月亮端着铜盆进来,帘外靠着小榻打瞌睡的三个丫头一闪,“您去睡吧,我看着主君,有事喊醒您便是。” 辛韫低垂的视线落到徐准身上,轻轻拍打的手没有一刻停下:“还没睡稳。” 陶月亮看着那神色,便也不再劝,弯腰拧了温毛巾,轻手轻脚递过去:“人家母亲都是时时照料,只有您这母亲,只在孩子睡着时照顾,日后主君怕是记不得。” 辛韫接过毛巾,小心翼翼抹去末梢未拧干的水滴,这才敷到阿准额上。 窗外月光皎皎,报时的钟声响起,辛韫看着怀里的小娃娃,眉眼温和:“她不像那些孩子,我也做不了那种母亲。” 辛韫的话没错。 太医院的药方阿准喝到第三日便不再起热,手脚上的冻伤也结了痂不再发痒。 落水后的第五日,她便挎着绿荷替她做的兽皮小包重新回了学堂。 “绿荷姐姐,蔓蔓宽宽不喊我,你得喊我啊!”徐准背着小包,提着裙裾在宫道上一路狂奔,日头高高挂着,早就过了晨课时间。 “娘子,您别着急,”绿荷在后头紧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着阿准敲响太学侧门,这才停下来歇了口气,“您病刚好,别着急!” 阿准顾不得她的纵容,等着门刚开一道细缝,身子一歪便从开门的书童臂弯下钻了进去,头也不回的朝学堂冲去。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诵书声远远飘来,阿准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这才上前一步自己挑开了帘子:“先生,对不住,我来迟了。” 堂上的大胡子先生握着书卷,斜斜瞥了她一眼,却又转过身去:“这句话讲的是,将一寸见方的木块放在高楼上,它便会比高楼更高,事物所处的位置不同,比较标准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他负手而立,目不斜视地走到桌案间。 阿准轻轻攥着衣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转了几个来回,也没等到进屋的手势。 堂下学生的视线都若有似无的飘过她,尽是打量玩弄,只有冯二和那位花娘子落过来的眼神有些许同情。 脑袋再次跟着大胡子先生转过,阿准的视线落到那张空置的桌案上——那是南扶山的桌案。 他不走运,这一场意外害得连着高热,好不容易退了热,却暂时起不来床来学堂了。 连储君都被阿准克倒了,学堂里那些往日对她大放厥 词的小子再也没有胆量找麻烦,但都像今天的大胡子先生一样,仿佛看不到门外站着的人。 “……大家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观君子以正衣冠,同君子比较以求德行……” 先生灰色的袍摆再次从面前闪过,徐准捏着兽皮包上那颗珍珠扣子的指尖越发用力。 她呼吸重重的,难得觉出无趣,闷闷低着头退下了台阶,转身走出几步,缓缓朝侧门走去。 皇城的人讨厌,比颂昌府写话本骂她“灾星”的人更讨厌。 鞋尖刚踏上桥边,阿准突然顿住——凭什么是我走?!应当像在颂昌府时那般,直接站到说书先生面前狠狠克一克他! 停在原地的几秒,小小的脑袋里被无数思绪填满,阿准只明确一件事,她才不要做供人驱使的马,不给别人挥鞭子的机会。 书童跟在钱子迩身后抱着书简穿廊,远远望见桥上的人,眯起眼睛来:“欸?那是北昌王府上的徐娘子吧?她今日来迟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钱子迩回头看去,只看到那小娘子原地转了个圈,包袋和裙摆齐飞,气势汹汹地朝学堂走去。 “像要去打架。”书童小声嘟囔。 钱子迩没忍住笑了笑,看着人转过廊角,转回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吧,先生还等着呢。” 廊外砰砰响起脚步声时,大胡子先生已经放低了声量侧耳辨别,直到声音停在门前。 “你——”大胡子先生闻声转过头来,只看到还在空气中摇晃的布帘,而掀起布帘的丫头已经甩着胳膊大步走到了他身后。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背着兽皮包的小娘子,看她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到最后一排属于她的位置,也不管先生的表情一屁股坐了下去。 冯崇川同南维桢都难得地抬起头来,也跟着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猛地趴到桌上的娘子。 “徐娘子?”大胡子先生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识到了蜈蚣游泳,“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没有允许你进学堂。” “睡觉啊先生,”徐准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您就像刚才一样,当作看不到我便好。” 阿准不要答复,又一个猛子扎进自己的臂弯,便真的没再动作。 满室学生们看她这么堂而皇之的入眠,大胡子先生也哑口无言,半晌才反应过来,拎起讲台上的教鞭用力敲下桌面:“安静,肃静!” 冯崇川同南维桢的视线隔着她的后脑勺短暂相触,像看珍惜动物一样的表情如出一辙。 有了大胡子先生的先例,徐准独自摸索出了太学课程的生存指南——愿意听的课便坐在椅子上听一听,不愿意听的课从南维桢身后的廊下窗户翻出去便成。 “阿准娘子,还有一堂课呢。”冯崇川看她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东西塞进布袋,偷偷望了眼在廊下打瞌睡的绿荷,“你不舒服?要喊侍女来吗?” “嘘。”阿准束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绿荷进来我便走不掉了。” 冯崇川抬头看了眼已经站上讲台的先生,故意将笔碰掉,弯下腰来:“你去哪儿?” “我不喜欢写大字,不干了。”阿准将尚未开笔的毛笔随手塞进包里,小心翼翼打着手势,“下学帮我告诉绿荷一声,让她直接回去就好。” “欸……” 冯崇川第一眼看过去时,阿准掀起南维桢桌案边的窗帘,一个用力将包甩了出去,再看过去只扫见轻巧翻过窗沿的身影,人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右边两张桌子上都空空如也,冯二提起毛笔,墨团落到宣纸上时,第一次有些羡慕。 9. 皇城中鬼 学堂里的先生只当看不见,反倒成全了阿准。 她整日背着蔓蔓替她做的布包满宫跑,戒备森严的地方自然去不得,但花园、假山、后妃们的住所和荒废的宫殿她还是能去的。 大字没学会几个,皇城里的角角落落她已经摸得清楚——除了关着南和福的宫殿,徐准唯一没去过的便是一座挂着“上善轩”匾额的偏殿。 那座叫做“上善轩”的院子是离太学最远的宫殿,徐准几次路过皆是殿门紧闭,从没见过宫人从中行走。 说不准明天便回颂昌府了。 阿准立在门边,盯着门板中间没有关严的缝隙,捏着布袋上的盘扣盘算。 “……大不了让绿荷来赎我。”徐准摸出包里那块绿荷替她准备的薏米糕,将剩下半块塞进嘴里,鼓着脸颊侧过身去。 宫门陈旧,她稍稍碰到门板,合页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 阿准一把捞起布包,抬起的脚摇摇晃晃僵在空气中,万幸殿中无人出来。 她于是胆子更大了些,小心翼翼将包拉进门缝,自己也从那道宽缝中闪身进去。 上善轩担得起阿准这段时间参观宫殿中最小宫殿的称号,院子比起寻常人家大不了多少,进了宫门绕过影壁游廊一眼便能看到正殿。 院子的石砖缝隙里生着高高低低的杂草,除了通往正殿的方向被踩出一条供人行走的小道,周围的陈年旧草歪七扭八、层层堆叠,加上积雪融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站在游廊这端望过去正好能望见尽头另一扇半锁的侧门。 阿准揉了揉鼻尖,用包过糕点的帕子捂住下半张脸,打算穿过游廊,直接从那扇门出去。 可路过窗边,房子里竟然模模糊糊传出人声来: “……是父亲连累你生成我的孩子。” “您不要这么想,我总会有长大那天的,您保重身体,等我出了皇城,我们父子俩才能像其他人一样。” 这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声音清淡飘渺,隐隐带着哽咽,像是有什么冤屈。 阿准僵在原地,只觉得脖颈发冷,手脚上冻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痒——她听过的话本众多,里头常讲荒废的旧屋里会有鬼魂。 左手紧紧拉着右手的手指,徐准紧闭双眼,努力指挥自己装作没听见声音,继续往前去。 可偏偏此时,身后的宫门被人推开,房里静了一瞬。 “世子?”进来的人是个侍卫,腰间悬刀,只立在门口并不进院。 阿准趴在原地,借着杂草和低矮的边墙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情况。 正想着世子是谁,刚刚听见鬼叫的正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有事?”那人仍旧是一身米色长袍,迈出门口立在那儿时掩面咳嗽两下。 “无事,只是看您宫门开着,进来查看状况,是您在就好。”侍卫见了个礼,没有多加寒暄,便退出门槛,顺手带严了宫门。 门刚叩上,房里稍年长一些的声音便混着咯咯噔噔的木头声传出:“维桢……” 南维桢似有所感,视线转过来,四目相对——还趴在游廊地上的阿准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坐在木头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风吹的发梢飘起,搔得脖颈发痒,她露出上下两排白牙,笑得眯起一双眼来:“好巧,你也逃课啊。” 辛韫和陶月亮如果能亲眼看到阿准这么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大概会怀疑有不干净的东西上了孩子的身。 可惜此刻站在徐准面前的只有南维桢。 阿准双脚并拢,微微低着脑袋,规规矩矩地坐在圆凳上,眼睛却仍不安分地观察着周围。 这殿里的状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才刚开春便没有了炉子,只有一只小小的火盆,坐在正对着殿门的桌边,一眼便能望到内室,床上的被子也是一样单薄。 青色的,只是看着就让阿准悄悄打了个冷战。 她上次随手丢给他的汤婆子安稳的放在枕边,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点红。 南维桢身子一晃,挡住她看向内室的视线。 徐准也不恼,只仰面望他:“你住在这里啊?早上去上课能起得来吗?” 南维桢脸颊发青,手上一晃,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撒出一点,他只用手一抹,转手将杯子递到徐准面前:“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喜欢写字课的先生,出来闲逛而已。” 阿准紧盯着南维桢的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些什么,半晌,眼睛轱辘辘转着凑近,“你刚才在和鬼说话吗?” 南维桢哑然,盯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几秒,似乎要确认徐准不是在凭空胡扯。 确定她真的如此怀疑时,南维桢生平头一次觉得疲倦:“不关你的事。” “坏了,”阿准扯着南维桢的袖口,声音比做坏事时更小,“南维桢,我告诉你你别怕,你房间里有一个鬼——” “他坐了个带轮子的木头椅子,很瘦,”阿准悄悄探身,男人正望着她,两人目光相触,对方忽然一笑,露出颗虎牙,徐准鹌鹑般猛地缩回脑袋,“真的!他就在帘子后面,刚才还在对我笑——” “放手。”南维桢无言以对,小脸紧绷,“喝了水赶紧回太学。” “是真的,他就在那儿坐着,”阿准这次干脆指出了对方的位置,“你看一看啊。” 南维桢像是失去了耐心,伸手将杯子一推,翻手隔着袖袍抓住阿准的手腕,一言不发就将人往外推。 南维桢使了力气,奈何阿准不明所以,分毫未动。 两个人年龄相仿,身量本就没什么差距,加上徐准在颂昌府跑跳玩闹,力气比养在皇城的南维桢不知大了多少。 “维桢,不能对娘子无礼。”房间里轱辘辘一阵响,坐着轮椅的人含笑上前来,“你是北昌王的女儿吧?唤作阿准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准偷偷眯眼看向对方脚下,望见完完整整的影子,一把甩开了南维桢的袖子,看向眼前人,“您是……” “他是……” “我见过你,陛下的宫宴上。”阿准先一步堵住了南维桢试图编造的身份,“你是沐恩王。” “是我。”南臻靖微笑颔首,“你父亲与陛下是结拜兄弟,你应当唤我一声王叔的。” 沐恩王南臻靖同陛下同父异母,两人五官生得南辕北辙,气质也截然不同,若是在旁处见到南臻靖,大约会觉得他只是个病弱文人,谁能想到他是在即位宫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同姓亲王。 阿准也没想到。 但看看对方,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南维桢,两人一个孱弱单薄、一个不良于行,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她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抬手见了个礼:“王叔。” “我没想到会在维桢这里见到其他人,身上也没带东西。” 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转起轮子,含笑停在维桢身边,从袖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折扇递到阿准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给了维桢一把,剩下这把你收下吧,当作见面礼。” “那便多谢王叔。” 阿准没有推诿,抬手接过那把扇子,刷一声展开,扇骨单薄,扇面贴得只能算是平整,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扇面上的字画,字写得大气,画绘得漂亮。 “你喜欢便好,”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落到阿准肩膀边,将这一通动作拧成一股麻花的包带整理规整,“你今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 “放心吧,我也是偷偷从太学溜出来的,”阿准晃着手里的扇子,看着那几个大字,眼睛一转,“但您得替我做件事。” 南维桢皱起眉头,悄悄扯了扯父亲宽大的袖子——他好歹是个亲王,在旁的大人面前倒也罢了,这样一个小孩面前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但南臻靖全然没有亲王的自觉,连眉梢都没动,温声温气:“想要我做什么?” 阿准合上扇子,从上往下捏着骨架,鞋尖轻轻踢着砖石:“……几个字……” “什么?”南臻靖倾身侧耳。 “我说,帮我写几个字吧!”徐准脸颊难得热得通红,破罐破摔起来,“今日逃的是舒先生的写字课,我得带几张写好的字回去向母亲交差,您字写得好,就帮我写几个吧!” 南臻靖回头与独子对视一眼,年少的满脸都写着无言以对,年长的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要几个字?” “嗯。”徐准用力点头,“就要几个字。” 南维桢捧着装了热水的茶壶进来时,阿准正紧贴在南臻靖的轮椅边指指点点:“这个太好看了。” “好看也不好?”南臻靖手里的毛笔悬在空中,低头看着宣纸上干净利落的字体,眉目舒展。 “您看着啊,”阿准认真接过笔,在那个大小笔画都漂亮标准的字边歪歪扭扭画出一个字来,“我母亲可聪明了,我若是上了几节课便从这样写成那样,她非得把舒先生带回颂昌府教我写字。” 南臻靖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抬手接回笔,将面前的纸张掀到一边,仿照着阿准的字迹只稍微横平竖直一些,落下一个“大”字。 “这次怎么样?”写完这张,南臻靖还不忘确认雇主的满意度。 阿准笑眯眯点头,揭过这页宣纸便点着下一张示意:“您再帮我多写几张。” 南维桢将壶里的热水分了几个杯子,自己捧着一杯立在父亲身后,视线在父亲的手同阿准乱蓬蓬的后脑勺中间来回移动。 “舒先生是陛下御书房的书手吧?” “您认识他啊?” “他写得一手好字,你们跟着他学写字应当用心些的。” “我很用心啊,只是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实在写不好……” 两人说着笑着,靠在一起写了足足十张,维桢手中的热茶变得温热才算作罢。 “多谢王叔,”阿准迈出门槛前小心将宣纸折好放进书袋,折扇则是挂上了自己腰间的香包,紧紧攥在手中,“快到下学的时辰了,我就先走了。” “路上当心。”南臻靖由儿子推到门边,脸颊难得有些血色,“咱们再会。” “好,”阿准扯了扯包带,又望了眼他身后的南维桢,“之后再见我您别忘记得问一次我是谁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这便是答应了保密的意思。 “好,我记住了。” 南维桢一愣,直到听到父亲的回答才回过神来。 阿准脚步轻快,一头扎进游廊边的杂草丛里,同墙头的落日一般迅速没了身影。 “嬷嬷,我回来啦!” 徐准比弯月先回到殿内,陶月亮一见到小人就心疼的替她摘了书袋,又摸手摸脸确认温度:“外头冷吧,嬷嬷给炖了雪梨水,主君喝点润一润。” “不冷的,”阿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从书袋里掏出一张“大”字来,“母亲在吗?” “在主殿陪皇后殿下说话呢,”陶嬷嬷接过那张宣纸,借着烛光粗粗看了一眼,“诶呦,这字写得真漂亮,主君想让娘子看一看啊?” “没有,”阿准眼神一撒,身子扭着往内室挪去,“我去找宽宽玩了,那字嬷嬷你帮我收起来吧,给不给母亲看都行。” 小人一晃一晃进了内室。 陶月亮一笑,了然于心,小心将手里的宣纸安置到辛韫出门前看过的书上,摇着头出了殿门:“蔓蔓,把炉子上的雪梨水盛碗进来。” 10. 同窗之谊 辛大人刚仙风道骨地走出学堂,徐准便一个猛子扑到桌案上,辛苦了一整堂课的眼皮立马耷拉下来。 冯二在她眼前弓着背眯着眼,像要借着这个姿势将书页上的字都拓进眼睛里。 看得人心烦。 阿准只直起身一秒,脑袋挪向左边,还没趴下去便被不知何时立在自己桌案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南维桢也骇得一抖,手里一沓纸边角都被捏得变了形,才放到徐准桌案的角落。 阿准下巴搁在手背上,抬起眼睛看他:“这是什么?” “字帖,”南维桢抿着唇,别过头去,只留给阿准一条紧绷的下巴线条,“他说,日后你母亲还是会看你的字的,练得像一些才不会被怀疑。” 像是生怕被学堂里的第三个人听到,南维桢说的隐晦,到最后侧过身,面向墙去。 阿准却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南臻靖。 “多谢。”阿准没看那些字帖,只盯着南维桢的脸道谢。 南维桢立在桌边单薄的像杆青竹,听到道谢只微微颔首,仿佛没有这几秒停留,眼神都未曾往下看,径直回了自己的桌案边。 阿准的瞌睡被搅淡了许多,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认识的字两只手便能数过——南臻靖确实用心,若是送给文人雅士不晓得会有多大感激,可偏偏是大字都未识几个的徐准。 “冯二哥,”阿准将那摞字帖夹进书本中,身子微微倾向冯崇川的方向,“你吃过早膳了吗?” “还没,”冯崇川从书案前抽直背来,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家父一早便随陛下去校场了,我出门迟了些。” 阿准不倒翁似的歪到另一侧,这次问的是南维桢:“你吃过早膳了吗?” 南维桢并不开口,视线牢牢黏在书页上,摇头。 舒先生的带着他的文房四宝进门,一边同围到身边的娘子公子说话,一边乒呤乓啷的在讲案边布置上课。 徐准鼓着腮帮,侧着腰努力在书袋里掏摸。 “各位学生都请回到自己的桌案边,我们得开始上课了。”舒先生声量不大,但因着是南九统身边的书手自带股厉害。 学生们怏怏散开,阿准也终于从书袋中找到了要寻的东西,从桌边坐直身子来。 包着糕的帕子摊开,阿准拿出最上面一块一口塞进嘴里,又重新包上,含糊不清的通知冯崇川:“绿荷特意装给我的,分你一块。” 冯崇川读书时弯腰驼背勉强的厉害,接帕子包着的吃食倒是轻而易举。 帕子刚刚展开,酥皮便落了下来。 冯崇川眯着眼睛捻起掉在前襟的碎屑,放进嘴里尝到内馅甜味才辨认出手里的东西:“枣泥酥?” “嗯。”阿准单手托着下巴掩耳盗铃,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抓了两把空气。 冯崇川了然,眼睛盯着台上的舒先生,动作飞快的用帕子将剩下最后一块枣泥糕包好,重新抛回了阿准的方向。 徐准手背在身后,头都没回便稳稳接住那块体积越来越小的帕子。 “……各位都是自小研习诸位名家的字帖,自然知道写字最讲究一个沉、一个稳……”舒先生回过头来,垂腕沾了沾墨,视线轻飘飘拂过最后一排—— 冯崇川脸颊鼓鼓,鹌鹑一样埋头往桌案下藏;徐准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窗外,只用耳朵朝向他;只有南维桢一人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起码尚未全部同化,舒先生只得如此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还剩一个世子殿下。 眼看舒先生转过身去,阿准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手拢在脸颊边:“南维桢。” “我不……” 徐准不容质疑:“就剩一块了。” “世子殿下,您就收下吧,皇后殿下宫里的糕别处可寻不到呢。”冯崇川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东西,跟着阿准气声劝说。 徐准歪了歪脑袋,不等南维桢再开口推辞,就这么抛了出手。 南维桢反应过来时,帕子和枣泥酥已经在手里,笔却倒在了宣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墨团:“我……” “别再抛回来了,”阿准蛮横的不像话,“你看到我们偷吃,若是向舒先生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告状的。” “我不信。你吃了,同我们上了一条船,我才放心。” 枣泥的甜香已经在鼻尖打转,南维桢面上一派为难,皱着眉低下头去,口中却诚实的泌出些口水。 皇后殿下宫中的糕点确实香甜,过去节日去她宫中问安时,南维桢总能闻到香气,可旁人不吃,他也只好跟着装作没看到。 如今徐准直勾勾地盯着他,强迫他吃下那块枣泥酥。 南维桢捏着边角小心掰下一块来,带着一点枣泥馅放进口中,甜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 等他再看回去时,徐准已经握着毛笔趴到了桌上呼呼大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徐准没在看他,面上感受到的视线却没有冷淡下来——他抬头,果然正对上舒先生的目光。 南维桢耳根发热,将那枚掰了指甲盖大小的酥重新包回帕子,塞进了书袋里,正襟危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因着这点甜上了贼船。 果不其然,分酥之后接连几日晴天,第四日辛大人课前,阿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着腰间绣着花朵的荷包意有所指:“冯二哥,你看过桃花吗?” 冯崇川点头:“合州府附近都是黄沙,没什么人用空地种果树,但我随着母亲住在皇都,每年宫中办春花宴时能见到几朵。” “我听说皇城里一棵桃树可以开不一样的花,”阿准趴到冯崇川桌边,一双眼睛闪亮,“是真的吗?” “是有。” 冯崇川刚吐出两个字,阿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立马出口:“如今花刚开,等上了课咱们去看花吧。” 她拨浪鼓一般左右转着,势必要把冯崇川和南维桢都拉到自己“逃学”这条贼船上。 “逃课啊?”冯崇川今天没给自己蹭上墨水胡子,但眼圈黑乎乎一片,看起来像是刚受了一拳,“辛大人发现我们不在会生气的。” “嗷?”徐准左看右看,祭出昨天课上刚刚记住的四个字,“先生们每天都在说同窗之谊,你们要放弃翻同一扇窗户的情谊吗?” “阿准,同窗之谊不是这个意思……”冯崇川摆手。 “皇城的书和颂昌府没什么区别,可我回了颂昌府就再也没可能见到那样的桃树了,”阿准哼哼唧唧,拿出在陶月亮、何蔓蔓面前撒娇卖乖的架势,“顶着这个‘灾星’名号,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还能来皇城几次……” 她越说,冯崇川的手在空中摆得越急,最后急切地拍了拍阿准的脑袋,嘴角压得比阿准还低:“一次而已,应当是可以。世子您——” “你们两个人去肯定会闯祸,”南维桢脸冷得像块石头,视线落到阿准被压塌的发髻上,手中的书连翻几页,“我,我只是替先生看着你们,以防万一。” “但辛大人发现我们不在真的会派人去府上找的。”冯崇川揉着阿准和自家小妹崇雁一样毛茸茸的脑袋,分出神来努力思考可行性。 徐准嘴角扬起,笑得邪恶:“我当然是想好了主意的。” 半炷香后,沾了墨水的毛笔飞镖从最后一排径直飞到讲台桌案边,墨水直甩辛大人脑门。 “徐准!”辛大人抹了把眉间的的墨点,手里的戒尺敲在桌案上梆梆作响,“上课时间,你这是在做什么?!” “是南世子同冯二公子,”徐准一被点到名字,立马炮仗似的从桌案边弹起,手指一左一右一个都没落下,“他们要同我比飞镖的。” 冯崇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准,反倒是南维桢反应更快,迅速抬手否认:“先生,我们……” “出去!都给我到廊下罚站去!” 辛大人气沉丹田,一个人质世子,一个武将侯爷的嫡次子,再加上不讨喜的外孙女,这一声喊得称得上声如洪钟。 徐准熟练的从袖里抽出手帕,遮遮掩掩地捂住脸,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进书袋,肩膀时不时耸着,出了学堂门槛。 冯崇川和南维桢紧随其后,没有一人掉队。 落在最后的冯崇川也迈出门时,辛大人在学堂里又是一下敲桌:“都看什么?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看书!” “你……”你没事吧? 南维桢原本担心小娘子脸皮薄,是打算温和一点问出这句话的。 可刚开口一个“你”字,徐准已经抹了一把脸,豪放的将帕子塞回书袋,别说眼泪,连眼眶都没红。 “怎么了?” 千言万语咽回腹中,南维桢只剩下摇头。 “不过装一装罢了,走吧!” 皇城之大,徐准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南维桢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少爷——在皇城中长到六七岁居然不知道桃花园的所在。 只得依靠冯崇川对过去九年一年一度赏花宴的记忆寻找位置。 所以在第九次迷路时,阿准攀着矮墙边的假山站到了最高处。 “阿准,你当心些,别摔着。”冯崇川立在假山下,双手张着,像是等待迎接天外来物的母鸡。 阿准一手按着假山石上的孔洞,一手抬到额前遮住越发刺眼的阳光。 她比站在低处的人看得清楚,注意到那片隐隐浮动的粉色香云时,阿准立马顺着光滑的那面石头滑了下来:“走吧,寻到了。” 11. 平步青云 皇城中盛传这桃花园是南九统立钱满芳为后那日下令围植的。 钱皇后爱桃花,是以陛下派出使臣将贞德王朝疆域里所有的桃树品种都收集回皇城,这才培育出了一园开花先后、色泽形状全然不同的桃花园。 阿准趴在榻边听绿荷讲这故事时没忍住回想了一次南九统的脸,双手捧着下巴含糊不清:“陛下看着可真不像。” “不像什么?”绿荷捧了针线筐子到床边,替阿准掖了掖被角这才坐下。 “我见过一个和陛下相貌相似的人,”徐准脚丫顶起被子轻轻晃着,“他从来不会给夫人送花,记不住夫人的生辰,也记不住两个人成亲的日子,每天都打打闹闹呢。” 绿荷捻着银针在发间刮了两下,借着烛光刺破了绢帕:“主君说的是颂昌府的人啊?” “对啊,颂昌府的人。” 绿荷沿着提前描好的花样,小心下了第二针:“我见了王妃同主君娘子,又同宽宽蔓蔓耍在一处,如今还真觉得颂昌府是个好地方呢。” “那当然,整个贞德没有地方比得上颂昌府,皇城也差远了。” 阿准一向觉得颂昌府是世间最好的地方,但同如今眼前这片景象相比,哪怕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颂昌府——不过是山间野草罢了。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花。”阿准骑在围墙上,园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株桃树上粗看是常见的粉花、白花、重瓣粉花,细看却还有洒金、淡红,密密匝匝开在一处,香气扑鼻。 “阿准,快些下来,一会儿巡查的花匠来了。”冯崇川最有做梁上客的自觉,不等阿准培训,已经拉着南维桢紧贴围墙,时刻左右张望警惕。 南维桢立在墙下,盯着阿准鞋底的花纹,像是这样就可以确保她跳下来便能落在安全的位置。 当初砌造围墙的工匠势必没有想过,若干年后会有一个五岁的小娘子在皇城中翻墙。 那道应和树型的低矮石墙连阿准都拦不住。 她蹲下身,双手扶住墙顶,屈膝弓腰,落地时的声音还没有石头坠到落叶堆里的动静大。 三个人自觉排成一队,南维桢走在最前方,阿准夹在中间,剩下冯二哥在队伍末尾殿后。 “越靠里的花开得越早,”冯崇川压低上身,眯着眼睛走得磕磕绊绊,“如今天还没那么暖和,阿准要看花就得往里去。” “往里去?”徐准倒是无所谓,但拿不准独自住在一个破旧宫殿的南维桢是否愿意,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南维桢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对上女孩的视线,又立马转头看向身边未开的花苞:“已经走到这里了,往里一点也没什么。” 阿准面上的喜悦一点都藏不住,露出一排白牙:“那咱们就往深处走些。” 三人像是初次离巢的雏鸟,一前一后,时不时回头确认有无人掉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迅速回头。 短短一段走在花树间的路,竟然还显出些探险的意味来。 徐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心着前头一往无前的南维桢,还要注意着身后时不时偏离路线的冯崇川。 “……检查仔细些,别有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 远远听见成年男人的声音。 南维桢最先反应过来,反手按下徐准,身后的冯崇川一个激灵,比她们更早倒地,一阵滚动。 三个人像滚下丰收马车的土豆,好不容易停下时,已经滚进树边用来堆肥的落叶沟道里。 “阿准?世子?没事吧?”冯崇川被落叶带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原本就看不清,现在更是人树不分。 “没事,趴着别动。”南维桢压着阿准的后脑勺,微微抬起头来。 “怎么了?”徐准后脑勺发涨,只听见人声越来越近,抬头除了脑袋上白色的花枝,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南维桢手上用力,牢牢将徐准按在身边,小声回答。 “啊?” “是陛下来了。”他又解释了一遍,放在徐准背上的手挪到脑后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束起食指落在唇前,示意阿准噤声。 徐准点头,耳朵听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胸腔里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果不其然,南九统的声音很快从天边传来:“……你母亲最喜欢桃花,你病着这些日子她操劳许多,等晚些命园子里的花匠采些合适的花枝,你亲自送到她殿中去。” “是。”应话的是落水后便再未露过面的南扶山。 阿准静静听着,只在心中暗暗祈祷这对父子快些过去。 可偏偏事与愿违,南九统站定在他们藏身的沟道附近,单手负在身后随手一指:“那枝白色的不错,正配皇后。” 随侍的宫女立马动作,踏着脚步声竟然是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阿准扯着手边的衣袖料子,攥的越来越紧,脑袋飞速运转,她提前想好了——若是真的被发现,便说是自己贪玩,顺手掳来了冯崇川同南维桢。 脚步细细簌簌,却也遮掩不住采花宫人手中带着剪刀咔咔响起,徐准死死盯着沟沿,呼吸都屏了起来。 “父皇,”南扶山的声音在阿准耳中从未如此清冽过,遥遥的像是天外来音,“既然是给母后的,还是我去摘吧。” 宫人止步。 南九统教导子女总逃不过仁孝这一套,太子开了口,他自然没有理由制止,只是站在原地,算作默许。 南扶山将手中的小暖炉递给随侍的太监,安抚似的冲他笑了笑,大步朝那支桃花走去。 踮脚抬手用力够上那支白色的桃花枝时,南扶山几乎是咬着牙将身子抻到了最开,剪下来的一瞬间,花枝回弹,震下一片花瓣。 阿准下意识闭眼闪躲。 那日南扶山落水后尖声尖气喊叫的老太监声音紧随其后:“殿下,边上有存叶子的沟槽,您当心些脚下。” 南扶山原本已经往回的脚步一顿,闻言,手执着那枝花竟然转过身,低下头来—— 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瞬,南扶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忘记画上五官的木偶。 阿准一把用自己的袖袍罩住身 边的人,后头的家伙面朝下绷成木板一样趴着,不用多想,都能猜到是谁。 这是违反宫规的事,偏偏徐准再抬起头时瘪着嘴,双手合十,小声比着口型:装作没看到吧。 “殿下?”老太监声音越近,阿准手拜得越紧。 南扶山眼睛一闭,袖袍一甩,转过身去:“不必往前,我摘的这枝不好,换棵树采吧。” 他转身回去,正好被老太监接住,顺手接了他手中的剪刀。 “陛下——” 那主仆二人立在树下,留心着小径上的动静,没人再往这里看来。 “陛下,您看这枝碧桃如何?”宫人着一身水粉色短袄配藕粉下裙,盈盈一拜,身姿娇软,“皇后殿下往日来,选的都是碧桃。” “桃花一年不过十几日,你倒是有心,能记住皇后的喜好。”南九统挑眉望她,全然忘却自己的儿子正站在不远处,“你是桃花园的宫人?” “是,奴是桃花园的宫人,唤作桃华。”桃华娘子正是光彩照人的年岁,面如粉云,眉眼微敛,抬眼看人时倒真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是个好名字,”南九统捻着拇指上新换的白玉扳指,身形未动,“好柳。” “欸,陛下。” “如今入了春,也替我寻桃花送到寝殿去,添些新春气。” “欸,奴明白。”好柳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宫女,无需多言,了然于心。 “父皇。”园中起风,南扶山迎着花香咳嗽了两声,似乎要借此截断些什么。 可南九统却突然失了慈父应有的耐心,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他皱起的眉头:“风大,你身子还没好透,便回去歇着吧,我也该回书房了。” “父皇……” 南扶山的声音比花香散得还快,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带走了那朵桃华,只剩下寥寥几个同他出来的宫人立在原地,蔫头耷脑,同他一样。 老太监望着南九统的背影走远,再看自家太子的表情,只得轻声安抚:“殿下,您……” “顺昌。” “欸。” “母后不喜欢碧桃,”南扶山手里的花枝摔到地上,本就脆弱的花瓣碎了满地,“差花房的人送些报春花吧。” “殿下……” “走吧。”南扶山不想回头,也不愿再听他多说。 徐准就在身边,她应当没见过这样的人吧——当着亲生儿子带走其他女人的人。 南扶山脸颊滚烫,原本想好的逗弄也没说出口,垂着脑袋头也不回的离开。 人声细细簌簌走远,阿准探出头,眼看那个唤作桃华的娘子被好柳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不是桃花园的宫女吗?” 南维桢拉起冯崇川,遥遥看了眼那道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堂兄一行:“之后便不是了。” “什么意思?”亲眼见着一盏茶工夫一步登天的景象,徐准还未反应过来。 冯崇川终究年长几岁,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落叶故作老成:“皇后殿下成了她的青云了。” 12. 墙内墙外 “太子好可怜,皇后殿下也好可怜。” 行走在逼仄的宫道里,阿准终于在冯崇川的解释中咂摸出些事情的滋味来,“皇城里的男人都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冯崇川慌忙摆手,生怕因着自己让徐准生了误会,“我父亲便不是这样。” 阿准抬眼看他,黝黑的瞳仁里明晃晃的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冯崇川于是着急起来,舌头都要打结:“真的,我父亲后院只有一房姨娘,还是在我大哥出生后才抬上来的。” “有一个姨娘还不够?” “还有世子,世子也是,”冯崇川慌乱中指向已经走到宫道尽头的南维桢,“他母亲生下他时便因急病去了,虽说世子被 送到宫中教养,沐恩王却是独身一人,至今都未曾续弦。” “沐恩王连路都走不成,若是真的续了弦耽误其他娘子,那才是没有良心呢。” 阿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幸亏我父亲死得早。我母亲再怎么样,也不会随便带男人回府。” “话不应当这么说,若要论公平,鳏夫和寡妇还是不……”冯崇川话说了一半,眼看徐准已经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后续,话到口边又重新咽了回去。 “怎么?我母亲确实不会随便带男人回府中啊。”阿准站定在原地,因着比冯崇川矮半个头仰面看他,“冯二哥,你若是觉得沐恩王是鳏夫可以娶一群娘子,那我母亲替我处理北昌王的事务,即便她是寡妇自然也可以赘一群公子,这才是公平。” 冯崇川像是被树上结的花生砸了脑袋,似乎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找不出不对的地方。 半晌,才抬手替阿准捡下头发上的枯叶,手在空气中毫无目的地挥舞两下:“总之,先走吧,世子还在等我们呢……” 徐准轻哼一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暂时放过了已经被搅弄的晕头转向的冯崇川。 狭长的宫道上被最后一抹夕阳占据,南维桢不知从哪句话转向了其他方向,此刻一直看到最深处也不见人影。 “我回皇后殿下宫中,冯二哥应当出皇城回府吧?”阿准大方的放他一马,“那便在这里分开吧,今日多谢你同我一道看花。” “那……” 冯崇川犹犹豫豫看向出城方向的宫道,遥遥望见点灯的宫人列队走来,这才咬了咬牙,“那你自己回去当心。” 阿准点头,这段日子她习惯了在皇城独自野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冯崇川嗫嚅着,还想要再解释两句,阿准已经冲他挥了挥手当作告别,转身往自己应去的方向出发了。 宫道阴冷,最后一抹斜阳落进城墙后更是一片漆黑,阿准步子越来越快,遥遥望见皇后殿下宫门边的灯柱时,脚下已经跑了起来。 “徐准。” “谁?!” 冷不丁被人喊了名字,阿准猛地回头,这才想起陶嬷嬷讲过,走夜路时听到名字不能答应。 可已经回了头,她只得硬着头皮抓紧书袋里那枝残败的桃花枝:“我有桃枝,你来索我的命不会有好下场的!” “谁要索你的命。”回话的大概是只童子鬼,听不出是男是女,但带着点无言以对。 “那你做什么喊我名字?”阿准脚底打飘,但还是握紧桃枝,紧闭双眼凭着直觉往宫门走去——只要进了门喊来其他人就好,“我会喊人的,你别过来啊!” “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你头不痛吗?” 书袋带子莫名被往后一扽,俨然是要把她往暗处扯。 徐准彻底炸了毛,桃枝从书袋里抽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着空中挥去:“我都说了不要过来。” “是我——” 童子鬼的声音竟然还真有几分熟悉,阿准只在挥打中抽出一秒感叹,皇城里的鬼都更厉害,挨了桃枝还不消失。 “是我!南维桢!” 那鬼,不,那人抓住了徐准的胳膊,自报家门的声音比棉花还软。 阿准这才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面前人的模样,花瓣落了满头,头发被她敲得松散,但确实是不久前刚刚分别的南维桢。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痛吗?”南维桢松了手,后退两步,相对而立时只盯着阿准手里那支彻底变成光杆的花,抬手摸向自己脑后示意。 阿准跟着他的动作摸到后脑勺,手心按到那个核桃大小的包时,没忍住痛的一耸肩膀——这才明白过来脑袋疼痛的缘由。 “回去让宫女替你用鸡蛋滚一滚,”南维桢也不管对话的人能不能听到,低着头抖了抖袍子上的花瓣,自顾自朝前走去,“淤血化开之后才能好的快。” “你特意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啊?”徐准将桃枝随手一戳,戳进了紧挨着书袋的荷包也浑然不觉,只笑嘻嘻等着南维桢的回答。 “你身边的宫人看到肯定会问你在哪儿伤的,”南维桢刻意放缓了步子,带着阿准往月光澄澈的那条砖石上走,“你得提前编好才不会说漏。”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阿准豪放的一把撸起袖子,展示小臂,那块肤色明显比别处暗些,大概是受伤后留了疤,“喏,我之前在山上摔破了皮都找理由糊弄过去了,再说……” “我母亲要么是回外祖家办事,要么是在皇后殿下那儿闲聊,最近找不出时间管我的。” “你还真是……”南维桢读书很多,但还是很难从书里找出一个陈词来总结面前这个娘子,皱着眉头,半晌化成一声叹。 这一声叹似乎也叹光了他说话的力气,闷头走出一段,阿准又忍不住再开口:“方才冯二哥说你父亲孤身一人生活,是真的吗?” 南维桢扫了一眼她缀这珠子的鹅黄色鞋面,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一岁时奉诏入皇城,那之后便没出去过了。” 夜风带着点冷意拂过,带得宫门灯柱火光摇曳,映着南维桢的瞳孔,闪出些亮晶晶的水色。 两个小人站在风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准回头张望几眼,确定没人从殿中出来,从书袋里掏出今日未动的糕饼,上前几步,一把塞进南维桢手中,又退回原位: “世子,你怕鸟吗?” “什么?” 南维桢手中捧着早被压得稀碎的糕点,眸子里那点水色已经寻不到踪迹。 “我身边有个娘子叫做路宽宽,我们一起训过鸟的。” 阿准从头解释,只怨自己嘴笨,恨不得倒豆子似的直接将自己脑袋里的话尽数倒进南维桢脑中,“我走之前替你训几只鸽子,你和沐恩王常常通信便能知道他有没有背着你娶新娘子了。” 南维桢还是头一遭听到儿子管束老子续弦的道理,但阿准说得认真,看起来同那些拿他开玩笑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让人不得不信。 “嗯。”南维桢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像是自觉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等着。” “嗯。”徐准的眼睛笑得眯起,弯弯两道比天边弦月还要标准。 “阿准娘子还没回来?” “主君还没回来呢,我去寻……” 身后的宫墙中有人声传出,南维桢视线一移,落到阿准身后:“是你身边的娘子吗?” 阿准跟着回头,遥遥望见宫殿门边立着一男一女,虽说看不清面孔辨别身份,但还是先点了点头:“是寻我的,我得回去了。” “嗯。”南维桢捧着那包糕点,抿了抿唇,“你的字帖什么时候写完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新的。” “好,”被提了不开的那壶,阿准生怕南维桢拿着字帖追上来,胡乱点头应了几句,跑得比下学都快,“我便不送啦,你自己回去当心些。” “主君怎么这么不当心?!” 何蔓蔓是第二个发现阿准脑后大包的人,手里的发饰都来不及放下便扬声往外室招呼,“嬷嬷,您快来看!” 徐准试图制止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在陶月亮风风火火挑开帘子进来后,终于无可奈何,认命般垂了下去。 “怎么了?” “您看。”蔓蔓生怕陶月亮看不清,小心扒开周围遮挡的头发展示。 陶嬷嬷举着烛台凑近,看清后也是猛吸了口凉气,蔓蔓没夸张——果然是好大一个包。 脑袋上顶着四只手,阿准只好弱弱的低声辩驳:“我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痛的。” “怎么会不痛,这么大呢……”蔓蔓皱着眉,一双手绕着那块包比划了半天都找不到地方下手,最终心疼地冲陶月亮跺脚,“嬷嬷——” “好了好了,你悄悄的,去要几个煮鸡蛋回来给主君敷一敷,”陶嬷嬷将手里的烛台递给蔓蔓,亲自接手了头发,避开肿包,替阿准松松编起了长寿辫,“逃课了吧?” “我错了,”阿准耷拉着脑袋,轮流捏着手指,“嬷嬷,你能别告诉母亲吗?” “您啊,”陶嬷嬷扯了一条红绳替阿准绑住辫子末梢,没好气的捏了捏小姑娘的耳垂,“再伤着我便两次一起告诉娘子,到时候好好罚你一顿。” “嬷嬷,”阿准拉长了调子撒娇,转身偎到陶月亮怀里,“嬷嬷你得心疼我到一百岁,才舍不得让母亲罚我呢。” “主君便说些话哄我吧,”陶月亮搂着怀里的小人,轻轻晃着,“活到一百岁不就变成老妖精啦?” 阿准不回答,只是嗅着陶嬷嬷身上艾叶菊花的香气,将头埋得更深些。 “嬷嬷,鸡蛋、鸡蛋拿回来了。”蔓蔓气喘吁吁地小跑进门,除了手里的鸡蛋,怀中还抱着两小束花枝——一束迎春,一束碧桃。 “哪儿来的花?”陶月亮伸手去接鸡蛋,顺口多问了一句。 “皇后殿下房里的姐姐分的,说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送的,”蔓蔓将手里的鸡蛋递给陶月亮,自己转身去找花瓶,“嬷嬷,咱们插了放哪儿啊?” 陶嬷嬷瞥了眼那两束花,手里剥着过了凉水的鸡蛋:“殿下房里怎么摆的?” “迎春花放在梳妆台上,”蔓蔓心细,用帕子抹着花瓶回忆出了大概,“碧桃,好像是摆在外间茶桌上。” “就这么放吧。” 那两束花被内室的帘子隔着,香味氤氲着悄悄在屋子里扩散开,直到睡前还没有消散的迹象。 阿准嗅着那股味道,不愿再看床帐上的并蒂莲,翻了个身:“绿荷,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爱对方吗?” “娘子怎么想起问这个?”绿荷铺榻的动静一滞。 阿准将手背垫在脸颊边,撇了撇嘴:“想和你说话嘛。” “娘子,您又拿我寻开心,”绿荷小声抱怨了一句,抓紧被子角一扽,“外面的男女之间或许是那样,但皇城中……” 帐子外静了一瞬,阿准又翻了个身朝向帐子外侧,冷不丁听到绿荷没说完的话:“皇城中是不一样的。” 皇城中什么都和外面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阿准突然想起南维桢的那张脸,白嫩的像塑瓷娃娃,但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什么模样; 她又想起南和福,那位在宫宴发狂的公主,如果一个父亲尚在的世子在皇城中都寸步难行,那这位已经没了父亲母亲,出嫁有重新回到母家的娘子,又过的是何种生活呢? 怎么抓到更多的鱼,怎么在孩子中称王,怎么遮掩府中的狗洞——这才是徐准睡前会想起的事。 如此绞尽脑汁思考旁人的问题,还是头一遭。 这头一遭害得她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娘子?您不舒服吗?”许是听见动静,绿荷在床帐外轻声确认,“头痛?” 阿准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她看不到,于是乖乖回答:“没有,就睡了。” 13. 意有所指 “阿准——” 徐准闻声回头,钱满芳站在正殿门口,正笑着冲她招手,身侧立着的是这些日子都没能打上照面的辛韫。 “皇后殿下万福,”阿准的书读的没有任何进展,见礼姿势倒是标准起来,冲钱满芳行过礼,再侧身看向辛韫时,小声的心虚起来,“母亲。” “近日上学没再迟到吧?” 辛韫绷着面孔将女儿扫视了一遍,视线最终停在徐准那张小脸上——不知道是因为脱了冬装,还是在皇城中跑跳走动多了,看起来好像掉了些肉。 阿准不知道母亲心中所想,只弱弱点头:“嗯,绿荷每日都准时喊我起来的,没有迟到。” “你也应当坐着看些书,少跑些。”辛韫关心的话出了口,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变了味道。 阿准那颗黑黑的头越来越低,连带着身后的绿荷脑袋也往下垂。 眼看主仆两颗脑袋都要砸到地上去,钱满芳适时开口,切断母女俩的对话:“好了好了,阿准这样的乖孩子知道该做什么,用不着我们一句一句操心,是不是?” 徐准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母亲,只听着皇后殿下的声音,用力点头。 “昨日尚衣局来送春装,刚好夹带这么一对发钗,我一看便是该给阿准的东西。” 钱满芳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对迎春花式样的黄玉发钗,递到徐准面前,“阿准看看,喜欢的话我就替你戴上?” “谢谢殿下。” 徐准走近了些乖乖低头,钱满芳替她在两边发髻上戴发钗时,阿准轻轻托住那只悬空的肘弯,“殿下,我听说您殿中的桃花糕,是滋味最好的……” “昨晚见着蔓蔓送去的桃花了吧?阿准机灵,正赶上热乎的。”钱满芳替徐准理了理发钗让花朵完整的露出,闻言微微侧首,身后的宫人不等开口便立刻动作,转身进了殿中。 辛韫看着那对发钗,突然回头望向王嬷嬷—— 那老嬷嬷是钱府旧人,同陶嬷嬷一样,自小便跟着钱满芳,如今垂着头却也能看出眼睛红肿,任谁来看都是哭过的模样。 皇城中的消息和夏天的米饭一样不隔夜,桃花园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情到今天已经开始发酸。 “殿下,我不白吃的,”阿准仰头望着她,“太学里的玉兰也快开了,今日趁先生不注意我给您折几支回来便当交换。” “那你得当心,”钱皇后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落到阿准脸颊上的手却是意料之外的带着层薄薄的茧,她冲阿准眨了眨眼睛,“别被先生抓到罚抄书。” “嗯。”阿准乖顺的由着皇后双手挤了挤自己的脸颊,学着皇后的模样也冲她眨眼。 说话的间隙,进屋的宫人便提着包装工整的纸包出来,悄悄立在一边。 钱满芳长舒一口气,胸口莫名的空虚迫使她俯身抱住阿准,胳膊用力收紧:“韫姐姐,你这次回颂昌府便把阿准留给我吧,这样好的女儿,我是没有福分生出一个了。” “殿下见了她让人头疼的时候便不会这么说了。” “你啊,”钱满芳终于松了手,抬手从身后的宫人手中接过那包桃花糕点递给阿准,“看你母亲,就当说个玩笑哄哄我都不肯。” “我调皮,母亲怕您后悔。”阿准嘿嘿一笑,抬手抱住那一包糕点,又规规矩矩见礼,“殿下、母亲,我读书去了。” 绿荷在身后也跟着见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去的是读书路。 “满芳啊,”辛韫侧首,这次进皇城以来,头一次喊出皇后的闺名,“陛下……” “韫姐姐,别像嬷嬷那样,”钱满芳立在那儿,笑意褪去,满身珠翠却仿佛只是虚虚的浮在她身上,“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不要因着这些无关轻重的事替我伤怀。” 阿准头一次没在舒先生的课上逃跑,捏着毛笔安安分分坐到了快下课的时辰。 冯二微微后仰靠上椅背,错过感伤的后脑勺望向南维桢,隔着空气戳了戳徐准:她怎么了? 南维桢不为难他,向左向右,动作标准地摇了次头。 “阿准……” 萎靡了一整节课的徐准拍桌站起,抽出书袋里的油纸包,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学堂最前面几排桌案走去。 南维桢同冯二眼看她径直走到一个娘子桌边,硬邦邦插进正在说话的女孩堆里,活像根刚出土的竹笋。 小娘子们互相扯着衣袖,说笑的声音渐渐熄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突然走来的徐准。 “花娘子,”阿准立在被包围在最中间的桌案边,将手中的纸包放上去,“这个给你。” 花娘子腰间悬着的银香球已经顺应时节换成了桃粉色的香囊,她转过身,不明所以看看那只纸包,再看看面前的徐准:“这是?” 徐准被女孩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绞着腰间的络子:“上次蹴鞠课,你借了香球给我练习,我那时答应你会送你殿下宫里的桃花糕……” 花娘子那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立马握过来,眼睛却只盯着桌上的糕点:“我不过是随口玩笑罢了,徐娘子还记得?” “嗯,”入皇城以来,除了皇后殿中的宫人,鲜少有人和她这样亲近,徐准的手被握着,语调也轻快起来,“你喜欢吗?” 被人当面问喜欢不喜欢送出的礼物,花娘子也是头一遭。 她歪头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视线最终落回桌案一大包桃花酥上,诚实回答:“我喜欢的。” “那便好。” “我们方才还在说结课时的春花宴时要一处写宜春帖,”花娘子轻轻晃着阿准的手,似在撒娇,“徐娘子,你来吗?” 阿准下意识回头找向南维桢同冯崇川的方向:“我……” “花娘子——”犹豫几秒的工夫,有姑娘从背后扯了扯花娘子的袖子,动作幅度不大,却也忽视不得。 太熟悉了,便是不知礼如徐准,也能一眼看穿其中的意思。 “我字写得不好,不如去打秋千。”阿准讪讪的笑了笑,下意识揉了揉因为撒谎发痒的鼻尖,“还是你们去吧。” “徐娘子,你……” “花娘子,那日多谢你教我,”徐准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向外走去,“多谢你。” “花娘子你做什么喊她,”不知是不是那位扯袖娘子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追上来,“我舅舅昨夜收到太医 院的消息,说是宫中贵人病了,咱们都不是孩子了,同谁交往还是当心些,毕竟她是……” 灾星,这两个字徐准自己便能接上。 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因为什么病了,反正落到“灾星”上总归是个办法。 阿准走回自己的桌案边,还没坐下,冯二的视线就比烙铁更火热地贴了上来。 “我睡了,下学喊我。” 她闷闷撇下一句话,一头扎进自己的臂弯,半天没有再动。 南维桢望向那群娘子——除了那位收了桃花酥的花娘子,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好像方才意有所指的话出了口便与她们再无关联。 除了第一日上课,绿荷头一遭在书童敲钟后从学堂里接到徐准。 “娘子,”眼看着蹦豆大点的娘子炮弹一样从身边冲过,绿荷回头拦住紧随其后的冯崇川,“冯公子?” “学堂里的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冯崇川没有完整说明,只指向即将冲出太学侧门的徐准,“你先跟上她吧。” 绿荷跟在徐准身后,眼看着半个月来连个“不”字都没说过的娘子闷头往前走,心焦的不成: “娘子,谁惹您不高兴了咱们回去找殿下,让她替您出气……” “要是不想去太学也没事,奴能替您向先生请一日休,明天咱们不去也成……” “娘子,娘子……” 绿荷一路追着,眼看宫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自己同娘子却离那座宫殿越来越近,心里也打起鼓来。 “娘子,再往前便是公主殿下的住处了,”绿荷不安的打量着四周,终于在看见那扇宫门前追上去拦住了徐准,“奴害怕,咱们别往前去了,啊?” 徐准小脸涨得通红,起伏的胸口似乎下一秒就要炸开,可那些愤怒、羞耻全都在绿荷含着泪的眸子里倏然熄灭了下去。 “你哭了?”阿准抬手抹了把绿荷脸上的泪痕,急急的安抚,“绿荷,你别哭。” 她天生就像个骑士,看不得人在自己面前示弱流泪。 “娘子您吓着我了,”绿荷自己也扯着袖子擦了擦脸,“我是殿下指来照顾您的,您要是在皇城里出了什么事,我回不去便罢了,城外的家人也要受牵连的。” 她哭得肩膀耸动,好不可怜,阿准只好轻轻拍着肩膀安抚:“好了好了,你不要掉眼泪,哪个嬷嬷要是因为这个骂你,便让她来寻我。” “那您跟我回去?” “嗯,跟你回去。” “那便走吧。”绿荷的眼泪收回速度令人咂舌,阿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抹干面上的泪站起身来,眨眼的工夫,她却瞪大了眼睛望着徐准身后,“公主殿下?” “我已经答应跟你回去了,不用演戏来哄我啦。”阿准撒娇似的晃了晃绿荷的手,这才发觉绿荷当真手指冰凉。 不等她再说话,绿荷已经将阿准揽到怀里,手轻轻颤着带她屈身见礼:“公主殿下万福。” 公主殿下? 徐准抬起头去—— 狭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中央,站在那里的女人一身赭色衣裙,身后宫门上挂着的秋千大概刚刚离开主人,充当绳索的红绸子还在带着木板轻轻摇晃。 14. 女儿世子 素面朝天的女人三两步便走到了阿准面前,她同亲生的帝王兄弟不像,反倒更像身为堂兄弟的南臻靖。 徐准因为脖子上的疼痛想象过南和福的模样,却没想到那个在皇城大殿差点勒死她的是这样一个女人——瘦小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绿荷顾不得礼数,慌乱中起身将阿准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也打着颤:“殿下,我们……” 南和福盯着徐准的眼睛,伸出手指了指她斜挎在肩上的书袋:“有吃的吗?” “今日没有了。”阿准实话实说,她今日的份额都用在了那一大包桃花酥上,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她还是低头敞开书袋口翻了翻,“我这有太学的《诗义折中》,您要吗?” “也行。”南和福倒是没什么偏见地伸出手来,浑然不觉自己在勒索一个孩子。 阿准将书袋里的书掏给南和福,看着她接过,又摸摸索索翻出一根毛笔递了过去,南和福照样接过。 绿荷看着两人一掏一接,恨不得把书袋挖出个洞的架势,终于忍不住小声插话:“娘子,天晚了,咱们再不回去殿下该担心了。” 阿准将最后一根墨锭也递出去,晃了晃只剩一根毛笔的书袋:“我得走了。” “走吧。”南和福用那本《诗义折中》当托盘,抱着满怀零零碎碎的东西,看着阿准脑袋上的发钗点头。 “多谢公主。”绿荷匆匆揽上阿准的肩膀,马车一样拉着人头也不回的往来路走,“多亏殿下今日只是要东西,娘子您下次可不能一个人来这边……” 她唯恐身后的人追上来,拉着徐准走得飞快。 阿准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南和福仍旧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刚从她那儿收到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宫殿中有人方才发现她跑了出来,两个年迈的嬷嬷冲出门来,世界像是突然失了声音。 嬷嬷熟练配合,一个捂嘴,一个抓住胳膊将人带倒,眨眼的工夫便将那道赭色身影拖进了门槛,无声无息。 悬着的秋千被扯下去,宫门重重关上,无声无息。 宫道上那些零碎的物件孤零零躺着,仍旧无声无息。 “绿荷,你看到了吧?” 阿准攥紧自己的拳头,努力抬头去看绿荷的表情,试图证明刚刚那场混乱不止她一个人看到。 可绿荷只是用手护着她的侧脸,半捂住她的眼睛,轻声嘘道:“公主发病会影响皇家体面,这都是陛下允许的,娘子你记住,今日只是跟我一起到花园散了散步,什么都没看到。” “可我……” “娘子,”绿荷低下头来,满眼哀切,“求您了,您什么都没看到。” 徐准没有点头,只是任由绿荷踉跄的拉着她往前,脚下一刻不停。 宫墙上站着一只白肚皮的喜鹊,同阿准视线相对时,它歪着头轻巧地跳了两下,眼球乌黑,看得人心慌。 绿荷说的没错,皇城,当真和外面不一样。 “陛下还在处理公务,辛苦王妃在这里等一等了。”好柳太监面色苍白,眼形细长,笑起来眼尾上挑,和皮影戏目里的狐狸精怪颇有几分相似。 “陛下公务繁多,公公不必客气。”辛韫的声量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书房中被空气稀释几个来回,落到耳朵里时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好柳顶着笑脸看过来:“听闻徐娘子喜欢桃花酥?” “嗯。”阿准看着那张脸,怯怯上前一步,虚抓住辛韫袖口位置的布料,点了点头。 “那正好,您也试试陛下这儿的糕,看看滋味好不好。” “多谢公公。” 辛韫并未低头,面上丝毫未动,只借着袖袍遮掩反手抓住女儿的小手,用力握紧。 好柳似乎没看到母女俩的动作,只侧身示意了书桌右前侧两张空置的玫瑰椅:“那奴便去给您备茶。” 辛韫颔首,牵着阿准的手将她安置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自己则落座在靠近书桌的这端。 内侍端上糕点和茶盏后,这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陶嬷嬷、路宽宽和母女二人。 阿准身体端坐在椅子上,视线却一刻不停的四处观光——这间屋子同寻常书房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藏书多了些,书案大了些,书案上摆着的毛笔末梢都坠着明黄色的穗子。 可只有这一点便足够了,足够彰显这间书房主人的身份。 徐准侧首,辛韫端正地坐在她身侧,从头到肩,再到背,挺直的像是拉满的弓弦:“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一些。” 日头前有浮云经过,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辛韫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格外明亮,“陛下要见你。” 呼一声穿堂风闯进,鬓边的碎发拂上脸颊,阿准看着母亲的眼睛,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主君,你尝尝这牛乳糕,可好吃了。”身后的路宽宽浑然不觉气氛不对,将手里乳白色的糕点举到阿准面前。 徐准同辛韫的目光交错,偏头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好吃等会儿回皇后那儿再带些。” 书房的主人声如洪钟,进门前没有通报,只一抹明黄快速从眼前掠过,阿准追着看过去时人已经在书桌后落了座。 辛韫起身,带着阿准一道见礼:“陛下万福。” “不必多礼。”南九统手一挥,理了理腰间束带,“坐吧。” 那天在桃花园远远望见的宫人此刻就立在桌案边,阿准抬头看她时,她也满心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小“灾星。” 两人视线相对,桃华粲然一笑:“陛下,徐娘子同北昌王妃生得可真像。” “是像。”南九统也笑,抬眼端详了一阵,捏着茶盖的手虚虚抬向徐准身侧,“方才那丫头唤你什么?” 徐准下意识望向辛韫,可母亲也和南九统一样转头望着她,俨然是不会开口,等着她回答的模样。 “回陛下,”徐准离开椅子,走到正对桌案的位置站定,微微拱手,“她是此行从北昌王府带来的丫头,所以唤我主君。” “主君?”南九统眉头一挑,似乎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意思,“是我疏忽了,你父亲走得早,我迟迟未同你见面,也忘了给你一个封号。” “……便,封你为郡主可好?”南九统饮了茶,指尖撑在桌案边的奏折上,就那么轻轻地敲着。 贞德王朝最不缺的便是郡主县主——南九统即位后改了规矩,去了封地和俸禄,这些封号就只是个封号而已。 辛韫双手安稳的交叉叠放在膝上,连睫毛都未颤动,她像是打定了主意,只做具不会开口的泥观音。 徐准嘴角还沾着牛乳糕的糕屑,个头不过刚刚超过皇帝的桌案,却不像其他孩子一样避开他的眼睛:“为什么是郡主?” “什么?”南九统面上的笑消失,飞快望了眼辛韫,但不过眨眼地工夫,笑容又跟着视线移回徐准面 上,“你父亲是北昌王,亲王的女儿自然是郡主。” “我在太学总是逃课,但也知道子说的是女儿儿子。”徐准那双眼睛乌黑,像她父亲,像一双已经死去的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他,“陛下,为什么亲王的儿子是世子,女儿便是郡主?” “女儿不能做世子吗?” 室内静了下去,辛韫垂眸不语,放任自己的女儿在整个皇城最中央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南九统褪下拇指上的扳指,那块不可多得的透亮玉石便在桌案上旋转摇曳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到。 殿外风声呼啸,窗扇上的丝绢呼哒哒响起来,不知是哪个宫人疏忽,竟有一扇未关严的窗被猛地破开,凉风猛地灌入。 “快些关严。”好柳指挥着小跑进书房的内侍收拾残局,自己则快步走到南九统身侧挡住了寒风。 徐准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收敛的笑容,没有听到扳指反复枯燥的声音,也没有看到慌忙进来关窗的内侍们,只是站在那儿等着回答。 “徐娘子还小呢,等再多读些书便能明白这规矩了,”桃华笑声轻灵,转身抚上南九统的手臂轻轻晃着,“陛下不是总说孩子们同您不亲近嘛,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怕您的娘子,您就别扮凶了。” “我凶吗?”南九统一掌按住即将掉下桌案的扳指,看向徐准,“你看着我,觉得凶吗?” 徐准盯着他,从眼睛看到鼻子,又从鼻子看到嘴巴,最后望回眼睛,摇了摇头。 “小丫头,”南九统的笑声像是从腹腔里震出来,带着扳指的手覆上小臂的柔荑。 “既然不喜欢郡主,那便这样,我允称你作主君娘子,至于封号便等到你及笄择夫婿时再选。” “可……” 好柳太监从内侍手中接过刚被捡起的奏折,明黄的折子落案,他飞快打断了徐准的话:“瞧奴这记性,陛下特意让我给娘子备了皇城的新鲜玩意儿,都在外头候着呢。” “我……” 手掌被猛地攥紧,桃华吃痛,低头看去——南九统神色如常,仿佛那疼痛麻木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咬着唇,眼睛里泪花还没褪去,正对上另一侧好柳的眼色,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我,我说那些新奇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呢,主君娘子,您同我一道去看看罢。” “成吗?”她最后的字尾打着飘,袖袍下的手已经被攥的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 “阿准,”辛韫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侧过半张脸来,“同好柳太监去吧。” “那……”徐准学着辛韫的模样抖了抖自己的袖袍,直起身时目光丝毫不避,“先谢过陛下了。” 南九统松了手。 桃华含着胸口那股气,收回被捏的泛白的手,走到徐准面前时,伸出另一只手来:“走吧。” 徐准微微垂眼,看向她藏在袖口里的手,即便遮住了手,可细微的颤动却遮掩不住。 看着徐准牵住桃华的手,好柳松了口气,也抬手招呼宽宽带到身侧,跟在两位娘子身后出了门。 迈出书房门槛那一瞬,殿外憋了一个下午的黑云终于爆发,雨水轰然落了下来,门板叩上时,阿准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坐在那把玫瑰椅上,陶嬷嬷正转过头来冲她安抚似的微笑; 而坐在题着“勤政”二字匾额下的南九统,面色比空中的乌云更黑,声音被惊雷遮掩: “……太子的事情是意外…只是昨夜太后……” 15. 檐下溅雨 南九统倒是没有将阿准支的太远,不过出了书房,穿过正殿将她带去了对面的小暖阁。 “主君娘子,外头落雨了,奴得去看着底下人侍弄炭火,”好柳将宽宽往阿准身侧推了推,指了指立在一侧的桃华,“您便同丫头和陛下身边的娘子在这儿耍,成吗?” “您只管忙您的,我在这儿等母亲出来便是。”阿准双手撑着软榻,借力将自己稳妥的安置坐下。 “欸,娘子有什么事便唤他。”好柳说着直起身,招呼守在殿门外的内侍,“你守在这儿候着娘子差使。” 那身着玄色布衫的小宦官露出面来,嗓子呕哑:“是。” 好柳安置好了人,脚步轻盈,闪身出了暖阁便急匆匆往殿外去。 路宽宽紧贴着徐准立在她身后,视线小心的跟着桃华在几只箱子前晃来晃去:“娘子,她长得跟仙女似的,也是陛下的侍女吗?” 徐准转过头来,终于明白那日在桃花园中南维桢和冯二为何用那种眼神看她了。 “她是……” “好柳大监寻的东西里倒只有这件有趣些,”桃华从箱子中噼里啪啦拨弄半天,回过头来倩然一笑,“主君娘子见过桃色的棋子吗?” 徐准摇头。 她面上立马浮出激动,双手捧两只棋罐上前,将那两只罐子放到桌案上,推到阿准面前,掀开盖子:“看,这罐是桃色的,这罐上头刻的是喜鹊和画眉。” 桃华一靠近,阿准便嗅到她那具年轻身体上清甜的熏香,突然想起钱满芳抱住她时身上的沉香气味。 面上的兴致骤然散去,徐准别过头往后靠了些。 只有路宽宽浑然不觉,上前一罐捏起一颗棋子,献宝似的捧到徐准面前:“真是桃色的棋子!娘子你看!” “嗯嗯,新奇。”徐准随口敷衍,倔强的不肯看站在面前的人。 可桃华像是没有发觉她的抗拒,只提起裙摆走到矮桌另一端坐下:“主君娘子会下围棋吗?” 阿准不应,手指尴尬的抠着软榻上垫子边缘的缝线——她学了蹴鞠、握笔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可还没学过围棋。 偏生桃华耐心极佳,撑着桌边歪过头来:“那五连子?娘子会五连子吧?” 徐准仍旧别着头不回话。 “五连子便是这样,”桃华心下了然,从近前的棋罐里摸了五颗刻着喜鹊的棋子,一板一眼的讲解,“我落一颗,娘子落一颗,不管横着竖着还是斜着,只要在棋盘线上连成五颗子,便算赢。” 徐准眼睛望着书房大门,耳朵却听得认真,眼看桃华将棋子在棋盘上排成五颗,又顶着一张笑脸:“娘子不怕输的话,同我来一盘?” “我自然不怕输的。”阿准终归还是小孩子,三言两语便被激得伸手摸起了桃色棋子。 殿外雨势渐大,雨水裹着冬日未尽的寒气溅进廊下,即使坐在房里,端着热茶也能觉出冷意。 阿准又落下一颗子,偏头望了一眼殿门侧,却未见衣角。 “娘子这个年纪不会围棋,”桃华手里的陶制棋子落盘,发出一声闷响,“平日里在王府都做些什么呀?” 徐准抬眼,如果她是小狗,那现在耳朵应该已经警惕地束起。 “王府有我们陪着小姐啊,”路宽宽毫无防备,已经趴在阿准身边笑盈盈地回话,“现在这个时节抓鸟、做纸鸢,每日的天光连玩儿都不够呢,哪里有时间学什么围棋啊。” “是这样啊,”桃华笑着,小臂平放到棋盘边缘,在棋盘上落子开了新路,“没想到是这样。” “你输了。” 桃色的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通了毫无遮挡的四枚,徐准捻起最后一枚落到桃华那侧,收回的小手顺势抱在胸前,“没想到是这样,什么意思?” “啊?” 桃华收子的手顿在棋罐上方,手里的棋子哗啦啦落进罐中,她几乎没有犹豫,人便从徐准面前跪伏到了榻边,“我只是,我只是听说娘子这样的亲王之女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想到,没想到是和我一——” “主君娘子,是奴言语无状了。” 她尚未册封,如今的身份仍旧是桃花园侍弄花草的宫人,是她一时忘形看轻了面前的娘子。 桃华见过许多冲撞贵人后被下令受罚的宫人,自然也见过她们落伤或者干脆死掉的样子。 徐准隔着跪下的人同路宽宽大眼瞪小眼,她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人就这么扑通跪在眼前了。 “你,”阿准的手在空气中乱七八糟搅弄一通,最后只瞪了眼别过头装看不见的宽宽,自己开口,“你先起来。” “娘子,我当真没有旁的意思。” 桃华头埋得更深,鬓上的珠翠碰在石板上,搅歪了发髻,“我家住在皇城外的山上,父兄都是猎户,我在那儿长大,这个时节也是设陷阱抓鸟制箭,只是没想到娘子平日也拿这些打发时间。” 徐准凝神盯着桃华按在地面上的手——那只完好的手同刚刚被紧攥过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此刻通了血液已经开始浮出紫色的指痕——比起冬日里冻伤的手好不了多少。 徐准手中的桃色棋子漏了下去,顺着榻边滚出暖阁,一路滚到大殿正中才堪堪停下。 “娘子,我替您……” 桃华撑起上身,竟然是要跪着去捡那枚落地的棋子。 “不用。”阿准跳下榻,伸手去拦。 手触到桃华那只伤手前一秒,徐准的手调转了方向,托住的是桃华的小臂:“宽宽,你扶她坐下,我自己捡。” 宽宽动作灵活,一把接过桃华的肘弯,将人从地上扶起。 徐准则追着那枚棋子一路跑到了大殿。 黑亮的金砖如镜,那枚桃粉虽只有一点,但也显眼突兀。 阿准蹲下身捡起那颗棋子时,视线不受控制的正落到紧闭的书房门上。 陛下在和母亲聊些什么呢? 今日面圣前母亲并未提及,她说的话中会不会有哪一句令母亲为难呢? 那枚棋子从指尖滑进掌心,被收拢的拳头紧紧攥住,她应当转身回暖阁,等着母亲出来的。 但四下一片寂静,彷佛世间只剩她和面前这扇门——徐准终于抬脚迈步,向前走去。 “……我本想多留你们几日,过了春花宴的,可如今太后急病,钦天监那帮人日日呈表,实在让人头痛。” “陛下,原本我同阿准便想要这几日辞行的,偏偏颂昌府前些日子递信,说是底下的 郡县遭了灾,如今——” “您体恤平度早亡,派了官大人来协理事务,可阿准的命格,我是个母亲,不愿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您知道的,她是灾……” 辛韫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甚真切,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徐准后脑。 徐准盯着门板上一颗小小的墨点,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粗心的宫人清理不当留下的。 一瞬间,雨声、风声、远处的人声都闯进耳朵,盖住了辛韫一向平静无波的声音。 “主君娘子?” “主君娘子!” 阿准猛地转过身来,正对上站在暖阁门口的桃华,大概是被宽宽安慰过,她面上的惊惧轻了一些:“您寻到棋子了吗?” “找到了。”阿准盯着她的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举起手里的棋子,露出上下两排牙,“我找到了。” 背对着那扇门一步步往回走时,徐准打定主意要忘记门里的话,所有话。 一阵凉风裹着雨丝吹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转头望去——那个被好柳指示留下听吩咐的内侍还站在门外,衣摆已经被雨水溅成了黑色。 “雨水会溅上来,”阿准看着那具在冬末春初雨水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站到殿里来吧。” 那内侍转了个半圆,面对着徐准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娘子,按规矩奴应当是站在这儿的。” “我要你站进来。”徐准咬紧了牙齿,声音几乎时从齿缝中挤出,生平头一次如此强硬的命令,“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奴……” “站进来。” 重复到第三遍时,她眼底的潮意已经被风吹干,稚嫩的童声落在冰凉的砖石上竟真的生出几分威严来,“我要你站进来。” 那内侍攥紧了自己的手,窘迫逼得那张年轻的面皮通红,直到宽宽近前来,他才躬身:“多谢娘子。” 他拖着渐湿的衣摆迈进门里,站立的位置和门外不差分毫。 像廊下被掏了鸟蛋的燕子和后院被卖了狗崽的老狗——阿准都见过,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时辰早晚罢了。 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徐准不再计较那内侍的规矩,朝暖阁走去。 “娘子?”宽宽凑近时身上带着暖意,她从阿准手中接过那枚棋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面上的神清,“娘子怎么了?” “没事,换件东西玩吧。” 桃华同路宽宽索性将箱子里的玩意一件件拿出,摆了满地供徐准看——徐准像是突然被浇熄的火堆,因着雨水就这么失了兴致。 直到宫内的夜晚钟声敲响,好柳太监才带着人进来:“主君娘子?王妃在等您回去了。” “走吧。”徐准跳下软榻,这次顾不上害怕好柳那张烛光里白得瘆人的脸,闷着头便往外去。 殿外雨水已经住了,徐准迈出殿门时迎面撞上从廊下过来的人。 对方随侍手中的伞一合,那件赤色衣袍便裹着大病初愈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 “你怎么在这儿?” “太子殿下万福。” 徐准难得遵照规矩见礼,抬头便对上那双震惊的眼睛——比在桃花园的沟道里对视那一眼更为震惊。 16. 母亲模样 南扶山身边那个唤作顺昌的老宦官眼睛乱转,甚至借着转移书箱的动作掩饰扯了扯南扶山的袖子。 若是平日,阿准大概会装作没看见,敷衍上几句便离场,可今日不同,今日—— 她恶意的忽略了顺昌的动作,视线示意站在殿前不远处的辛韫,饶有兴致的接下寒暄:“陛下召见母亲和我,殿下呢?来做什么?” “我来交功课。”南扶山一掌推开顺昌的手,望向徐准的眼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旁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到心上。” 徐准盯着他的面庞,不解其意。 南扶山那张漂亮的像是福娃娃的面孔上头一次有了傲气、厌烦、震惊之外的第三种表情。 他耳廓红红,不知道为什么侧过头去:“我从子迩表哥那儿听说了,那日落水我应当谢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总之,旁人如果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胡话,你不要放到心上……” “我知道。” “什么?”这次震惊的不止南扶山,连桃华和好柳、顺昌都低头看向这个小小的人。 徐准连同身后的路宽宽都坦荡的像是没有听过一句流言。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没道理的胡话,”阿准理所当然的做起普及教育,“你落水是交错朋友被牵连,他们的胡话是看着星星瞎编,但道谢我收下了,毕竟是我做的好事,积功德的。” “你……”和羞涩一样,南扶山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两眼发直,“你这样想,也对。” 徐准压根不在乎南扶山的回答,手在背后悄悄摆着示意宽宽找借口带她离开。 但宽宽只傻乎乎递上自己的手。 “主君!咱们该走了!”万幸还有陶月亮。 “来了,”徐准遥遥应声,转回身不等南扶山反应便匆忙见了礼,“母亲在唤我了,殿下去忙功课吧,我先行一步。” “啊,哦,好。” 阶上几人同阶下几人都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看她避过石阶上的水坑,轻巧灵快的走去。 “对了,好柳大监,”只剩下最后几个台阶时,徐准回过头来,招呼还未离开的好柳,“记得转告陛下,请他考虑好及笄时封我为世子,还是郡主。” 好柳下意识应下,转过头才发现应得太快。 “主君娘子,还真不像皇都里的孩子。”望着她走到辛韫身边,桃华喃喃道出几个人的心声。 “走吧,父皇还等着我呢。”南扶山收回视线,正了正自己的腰带圆帽,抬脚迈进大殿门槛。 立在门边的桃华,在他眼中如同空气,只径直越过她,目不斜视的朝书房走去。 好柳紧跟太子步伐,追上去前望了桃华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余光扫到立在门内的内侍后随口交代:“没有传唤,侍奉站在殿外。” 那小内侍一言不发,只在书房门一开一闭的工夫又站到了殿外。 狂风和雨水来得急,殿内各处点上蜡烛后除了丝丝缕缕的寒意,什么都没留下。 雨后花园石径湿滑,徐准拉着陶嬷嬷的手走得小心,面圣拘谨留下的疲倦缠着一老一少,步子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只有辛韫——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健步如飞——眨眼的工夫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光点,证明人在前头。 徐准越走越慢,在转过不知道第多少道弯后干脆停了下来,闷闷地立在原地。 “主君累了?”陶月亮松了牵着的手,蹲下身来握着女孩的小臂,“嬷嬷背您?” 阿准摇头,霜打的茄子般萎靡:“您背了我夜里会腰痛的。” 陶月亮笑着看了眼宽宽,转过身去,她揽着阿准的小腿,身后的路宽宽轻轻推肩,就这样将人送到了陶月亮背上。 “嬷嬷,我能自己走的。”徐准害怕挣扎过头害得嬷嬷摔倒,又不愿被这么背着,只学着辛韫的模样将背绷得又直又硬。 陶月亮掂了掂背上这块硬邦邦的“木板”,语气柔软舒缓:“您再长两岁,嬷嬷就真的背不起来了,趁着现在还能背,主君便让我多背几次,了了心愿。” 她的手交叠握在背后,稳稳托住阿准,仿佛背上不是已经通晓人事的孩童,而是出世不久的婴儿。 阿准吸了吸鼻子,终于软了下来,但口中还倔强的不肯妥协:“您累了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的。” “哎,都听主君的。”陶嬷嬷的脊背被沉甸甸的重量压着,面上的笑却没有一刻沉下去,“我们主君打小便喜欢嬷嬷这样背着,在院子里走一走转一转,不用费力哄就能乖乖睡着……” 徐准伏在她的背上,不多时便被规律的步伐起伏哄得脑袋一点一点,可前头那点小小的光亮一直没有消失。 陛下书房门上的那点墨迹又出现在眼前,辛韫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 “您体恤平度早亡,派了官大人来协理事务,偏偏阿准的命格。我是个母亲,不愿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您知道的,她是灾……” “……主君?您睡着了?”身子一颠,徐准醒转过来,对上宽宽的眼睛。 陶月亮得了否定,这才重新迈步:“您忍忍,今日下过雨,夜里凉,回了殿里咱们再睡。” “嬷嬷,”徐准双手揽住陶月亮的脖子,整个脑袋埋到嬷嬷的脖颈上,声音闷闷的震,“咱们什么时候回颂昌府啊?” “主君想家了?” “嗯,这里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我害怕。” “主君莫怕,”陶嬷嬷步子大,眼看已经追到了辛韫身后,被她刻意避开的影子轻轻覆在徐准面上,遮住了烛光,“什么时候,前头都有夫人替您挡着呢,不怕。” 辛韫能挡住些什么,徐准不知道,但她很快便知道那日母亲那一句“灾星”换来了什么。 “……五日后离都,陛下特意派了自己的亲卫队护送王妃娘子回去。”绿荷一边替徐准准备衣服,一边转述自己听到的消息。 “五日,”阿准喃喃念着,昨夜在嬷嬷背上许的愿望没想到实现的这样快,她一时也有些反应不及,“母亲呢?” “王妃一早便去殿下宫里了,”绿荷提起两套衣裙,虽说都是交领短衫配满褶裙,只是一套鹅黄配朱红,一套朱红配绿纹,“娘子看看今日穿哪套?” “今日要出门吗?”徐准看向挂在衣架最左边的米白披风,裹着被子起身,在床上坐成一座小山丘。 “对啊,”绿荷左右比量了一番,干脆替她选了更显眼的朱红绿纹,“王妃说娘子此行都闷在皇城,也没能去哪儿,特意托皇后殿下召了辛大人来带您去逛皇都呢。” “辛大人?” “嗯。” “哪个辛大人?” “舅舅!” 阿准今日梳了对双丫髻,束发的发带是和衣服相称的红色,末梢坠着的绿珠子光泽鲜艳,也是皇后殿下的赏赐。 辛韧闻声起立,眼看小人的发顶从窗子框下掠过,眨眼的工夫便冲了进来,没有一秒迟疑,接住便顺势将人抱起。 < p>“阿准似乎瘦了些,”辛韧掂了掂重量,笑着,“好像也长高了。” “舅舅,咱们上回见不过二十日前,”徐准因着辛韧的客套话瘪了瘪嘴,“我又不是笋子,还能一夜长出几指长啊。” “哧——”辛韧身后两道笑声短促。 阿准撑着辛韧的肩膀看去,那儿站着的是两个穿着一样布衫的青年,熟面孔是钱子迩,另同一道生面孔却从没见过。 “这是辛韬,”辛韧侧过身让幼弟能看清外甥女的模样,还不忘再对阿准介绍,“你——” “小舅舅,”阿准脆生生打了招呼,又冲钱子迩笑了笑,“钱哥哥。” 辛韬同辛韫辛韧生得不像,样貌平平,只能称得上句端正,但望向阿准时看得认真,听见唤他一愣,过后没忍住翘起嘴角。 “阿准这段日子在太学过的颇为辛苦,临行前可得好好逛逛皇都。”钱子迩面上仍旧是那派温润和柔和的笑,他常在帮先生抄书搬书时撞见徐准逃学睡觉,此刻再说这话便是带着几分调笑。 “我……” 阿准正欲反驳,内室同外间相隔的屏风后有人轻轻叩了叩,紧接着有宫人捧着只荷包出来。 “阿准,”辛韫的影子影影绰绰投在屏风上,声音也跟着传过来,“出去时跟紧舅舅,买东西便从荷包里取钱,不要挥霍。” “阿姐,我同辛韬都在,哪里需要考虑用钱的事……” “我已经出嫁了。” 这话一出,室内静了片刻,屏风外的人暂且不提,屏风那端,钱满芳望着辛韫的侧脸,蹙起细眉。 “时辰不早了,早去早回吧。”辛韫没再多话,催促几人出发。 “舅舅。”徐准轻轻拍了拍辛韧的肩膀,示意他回神。 辛韧微微倾身让阿准拿起那只荷包,隔着屏风望了最后一眼。 “阿姐,那我们便走了。”辛韬侧身向钱子迩拱手告别,走到兄长身后,望向那道身影。 长姐离家时他还是个孩子,那时只有仰面才能看清姐姐的模样,如今过去这几年,他竟然也需要低头去看那道影子了。 “辛韬,看好阿准。”辛韫隔着纱绢看清弟弟们的模样,低低交代。 “阿姐放心。”辛韬应下。 从皇后宫中到宫门外,徐准喊停了几次,也没能阻止两个舅舅轮流抱她往外的架势。 第三次换手成辛韧时,他轻轻掂了掂阿准:“阿准,你见过外祖父,想知道外祖母是什么模样吗?” “母亲不愿我见的。”徐准捏着自己的手指,嘟嘟囔囔,没有说出后半句——她怕我是灾星惹人讨厌吧。 辛韧不知道徐准没说出口的心事,只替侄女拢严了披风:“你外祖母常年病着,出不了门下不得床,脾气都被磨坏了,你母亲十岁起便贴身侍奉,不仅要照顾病人、管家,还要操心照料我和辛韬。” 辛韧的手自然捏上发带上的绿珠子,替阿准捋顺发带,“她晓事时便打算着终身不嫁,结果朝堂变动同你父亲被赐婚,不过两年成了寡妇,又失了你兄长这么一个孩子。” 徐准静静听着,她没见过常年卧病的病人,也没听说过母亲有过终身不嫁的念头。 如今听着辛韧的话,反倒像是在听什么话本里主角娘子的故事。 “她心中很苦的,”辛韧低下头来,常年苦读的瞳孔蒙着浊色,“阿准,舅舅央你,若是母亲她哪里待你不好,你多包容。” “她只是,只是不懂母亲应当是什么模样的。” 17. 保重身体 “舅舅,”徐准同辛韧并肩立在门口,看着内侍将那几大箱子物件搬进殿内时,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答应你。” 辛韧闻声低头,辛韬也低下头来。 于是徐准又重复了一遍:“您说母亲还不懂母亲应当是什么模样。我答应你,如果她让我难过,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阿准,”辛韧同弟弟对视一眼,宽大的手掌轻轻罩住徐准的后脑勺,“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是常常流泪的。 阿准回过头,重重叠叠的宫殿屋檐飞起,绵延不尽,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罩在这些黑瓦之下,这座皇城,不知道装下多少人。 启程的日子定下,辛韫不再日日盯着她去太学,徐准自然成了宫墙中的自由人。 她心中有惦记,趁着午后辛韫同钱满芳绣花,她带着装得鼓鼓的荷包出了宫,往西边角落去。 墙内静寂,宫门上挂着的秋千今日不见踪影。 徐准绕着墙壁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能翻过的地方,不知转到第几圈,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呵斥:“你是做什么的!敢在公主殿外徘徊!” 阿准转过身,目光正撞上门缝里高她许多的娘子,手自然伸向腰间去取荷包。 “不准动!你是哪个宫的?又来做什么欺负殿下?!”那娘子将门推开了些,露出手中的锄头柄,“不说话我便喊侍卫来了!” “我是来看公主殿下的。”阿准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自顾自取下腰间的荷包,盯着那张二十出头的面孔看了半晌,“这个给你。” 她说着,手里的荷包便抛了出去。 那宫人娘子还没明白她的话,手里却已经下意识扔了锄头,抬手接住了那只荷包。 “你是新来的吧?” 徐准打量着她的衣服——这宫人身上是桃花园宫人的服制,头发盘起,模样年轻,看起来同那日将南和福拖进宫里的嬷嬷不大一样,面上还带着些警惕。 “你怎么知道?”宫人娘子探出头左右望了望,手上捏着那只被塞得硬鼓鼓的荷包,“有人指使你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准看着那宫人娘子虚张声势的模样,生了些玩笑的意思,手掌在空气中抬了抬,示意她打开荷包。 “我告诉你,若是什么坏东西,我一定抓住你打你屁股。”宫人娘子挥手做个了打人的动作,指尖绕过绳结打开了那只荷包—— 里头金饰银饰、项链发钗缠成一团,加上最底下厚厚一块儿塞满的碎银,小宫人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财宝。 双手颤巍巍的重新系上,那娘子看着笑盈盈的徐准,默了三秒,竟然甩手将荷包抛了出去,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回门后。 宫门嘭一声关上,她的嗓门穿透门板传了出来:“你别想拿钱来害我!” 阿准和地上的荷包大眼瞪小眼,这才意识到她们是一起被丢在了门外:“娘子,我不是要害你。” “我也不会收钱害公主的!” “也不是让你害公主,”阿准搞不懂这娘子的思路跑到了那条岔路,但还是捡起荷包,耐着性子凑到门前,“我家里有人从前受过公主殿下的恩惠,如今不过是有了余力想报答而已。” 门内静了一瞬,半晌,吱吱呀呀的重新打开一条小缝,那宫人站在门缝里,低头看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小娘子。 “我家大人不便露面,但也交代了让我寻这里新来的宫人。”阿准任由打量,拍了拍荷包上的灰,双手递了过去,“殿下这里月银比别处少,你肯来,又这样护着殿下,荷包里面的钱都交给你,哪怕只有一半用在殿下身上便够了。” “你到底是谁家的娘子?” “主君!”宽宽同蔓蔓远远沿着宫道墙根跑来,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近了身前才开始警惕四周,小心咬耳朵,“主君交代的箱子都送到了。” “没被其他人看到吧?”阿准也配合的抬手掩盖在唇边。 “我和蔓蔓姐办事,娘子放心!”宽宽用力拍了拍自己心口,像只骄傲的牛犊,“主君,您让我们去送棉被衣服,自己来这儿做什么啊?” 路宽宽望了眼徐准身后的阴森荒凉的宫道,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这地方怪冷的。” “对啊,冷,所以盘问的人少,”徐准屈指揉了揉鼻尖,带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走吧,今日还没来得及喂鸽子呢。” “那咱们快些回去吧,之后要坐那么久马车,得提前把鸽子喂饱才行。”路宽宽一听鸽子,本就不多的疑问也瞬间消散,一马当先往返程路走。 倒是蔓蔓细心,落后半步盯着徐准空落落的腰间:“主君,您出门时带的荷包呢?” “啊?”阿准下意识一摸腰带,自然摸不到那只已经亲手送出去的荷包,只得转过头皱了皱鼻子,“不见了?没事,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阿准丢发带、配饰早就是常事,那荷包也是今早从匣子里随手拿的,丢了也无所谓。 何蔓蔓便不再追问:“主君临行前还有旁的事要做吗?咱们明日一早便走,拖到那时候有的事可就做不得了。” 徐准猛地转身:“对了,还真有一件事!” 临行那日天空澄澈如蓝宝石,云层高高的飘着,日头好的不像话,是皇都这个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看来是灾星要走了,皇都天气都好起来了。”身后的内侍小声嘀咕,绿荷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嘘。”听话的那人反手戳了戳身边人的侧腰,两人一起陪笑。 绿荷狠狠后退一步,将两人挤得连连后退,直到开口讨饶,这才捏着腰间那只绣的歪七扭八的荷包站回原位,望向送出这只礼物的主人。 “冯二哥。”徐准身量小,双臂撑在马车车窗边,露出一颗脑袋,手拢成一个圆大声招呼。 冯崇川并不是头一次送行,父亲带着兄长妹妹去合股府时,他也常常来送,但是生平头一次被临行的人喊到车边。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马车边的姿势有多别扭,也看不清周围人的神色,只望着阿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当作坐标,缓步走近:“阿准,一路平安。” “嗯。”阿准笑着点头,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什么东西,示意冯崇川靠近低头,“冯二哥。” 冯崇川没有犹豫,一手撑 着车壁稳住身形,在车窗边低下了头。 单薄的珠链落在他的脖颈上,阿准捏起末端坠着的东西放在冯崇川眼前:“冯二哥,你抬头。” “怎么……” 冯崇川的话噎住在口中——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一个人,清楚得连徐准脸颊上薄薄的的汗毛都能看到——隔着那块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透明圆片。 阿准晃了晃:“能看清吗?” “这是什么?” “是玳瑁,”阿准笑嘻嘻地松开手,那块镜片又坠回胸口,轻轻敲在心脏的位置。 冯崇川张了几次口,只是视线越来越模糊,脸颊上莫名多了几道凉意罢了。 “冯二哥别哭,”阿准伸出手来,笨拙的用掌心替冯崇川抹泪,“有了这副玳瑁你日后便能坐直看书写字,不会把墨水弄到脸上了。我在玳瑁坊掌柜那儿留了钱,等这副磨花看不清你再去换新的。” “阿准……” “花的是我舅舅的钱,等你读出名堂还给他就行。” 徐准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又捞起那枚玳瑁放在他眼前,敲了敲镜片边缘,“现在你有三只眼睛了,读书得更在行才行。” “阿准——” “皇后殿下到。” 冯崇川还想说些什么,可声音瞬间被内侍的尖声通传打断,殿下来了,他只得跟着其他人一道退开见礼。 “不必下车。”钱满芳抬手制止侍卫去开马车车门,自己绕了一圈,走到窗边,一眼望过去看向的便是辛韫。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戚戚。 “殿下,我答应您的,”阿准手脚并用滑下座位,在垫着软垫充当座椅的木板前蹲下身,当着辛韫和陶嬷嬷的面搬出了一支和她差不多高的玉兰花枝,“这个给您。” 皇后殿下看着那一大棵花苞,一时没忍住竟然笑了出来:“不怕太学的先生罚你啦?” “太学的先生追不到颂昌府的,”阿准递出花枝,远远望见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人影,仍旧穿着米白色的道袍、消瘦、只有一双眼睛沉郁的望向这里,“殿下。” 她探出大半个身子凑到钱满芳耳边,轻声央求:“殿下,维桢只比我长一岁,比太子殿下还小一岁呢,他没了母亲,又离开父亲自己在皇城生活——殿下,劳烦您多关照他。” 钱满芳后退半步,看着那张小小的面孔,分明还是孩子模样,却和她母亲一样。 她抚上阿准面颊的手有些抖,声音也是:“好孩子,我答应你。” 钱满芳落下的手被徐准身后伸出的手稳稳托住,视线自然的落向徐准身后:“韫姐姐,这次我赶上送你了。” “满芳,”阿准被辛韫暖烘烘地怀抱拢住,看着母亲的手伸出窗外,牵住皇后殿下的手,用力握了握,身后胸腔震动。 辛韫说:“保重身体,盼信。” 阿准窝在母亲怀中,皇后殿下、冯崇川、南维桢,远处不能近前的辛家舅舅,连同皇城那重重叠叠的屋檐都将在马蹄声下离她远去。 徐准眯起眼睛来,头一次,头一次学着母亲的语调在心中悄悄念着她说过的话—— 保重身体,盼信。 18. 幼虎归山 “主君,喝点水吧。” 马车一晃,坐在母女中间的何蔓蔓整个人倾向徐准,她递出手里的水囊,干巴巴地露出个笑脸。 徐准瘪嘴,摇了摇头,视线只落在脚上那双新鞋上,恨不得把绿荷绣的鞋面看出个洞来。 徐准讪讪收回手,马车一晃,她又被迫转向坐在右边的辛韫:“夫人,您……” “给我吧。”辛韫意料之外的接了水囊,看着女儿脸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抬手示意何蔓蔓挪出位置。 何蔓蔓如蒙大赦,抬起屁股,任由马车再怎么晃,这次安稳的落到了陶嬷嬷和宽宽中间的位置,长舒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并不像旧日在颂昌府那般形影不离,不知道主君这些日子都见过谁,听过什么话,可生气的模样是显而易见——自从马车出发,她不找东西吃,不愿意说话,连车帘都没掀开几次。 但更明显的是这气,打眼一看便知道是冲着夫人。 何蔓蔓不敢说话,只看着辛韫坐到主君身边的位置,手里的水囊轻轻碰了碰阿准的胳膊:“在生什么气?” “没有啊。” 徐准记得自己对辛韧的承诺,可见着母亲的脸便会想起她在陛下书房说的话,埋怨和委屈气球一样膨大,挤得她即将食言。 “蔓蔓宽宽说,”辛韫手里的水囊摆正,看向坐在对面的丫头,“主君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何蔓蔓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身边的路宽宽慢一拍,也跟着摇头:“不知道啊。” “替主君瞒着,这两个月的月银我便扣下了。”知子莫若母,辛韫端坐在原地,两句话便抓住了阿准的七寸。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徐准果然立马反应,上车以来抬头看了母亲第一眼,又委委屈屈撇着嘴低下头去,“……书房……我都听到了。” “什么?”辛韫弯腰凑近,“说清楚些。” “那日你在陛下书房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辛韫仍旧严肃,只是同陶嬷嬷对视一眼,陶月亮坐起身,敲了敲车门:“车夫,找个地方停下歇一歇。” 马车被停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河水刚刚开始解冻,偶尔会有冰块互相磋磨的喀嚓声。 宽宽蔓蔓下了马车去放鸽子熟悉路线,陶嬷嬷不知去了何处,车厢里只剩母女二人。 阿准气呼呼的架起胳膊,余光却偷偷瞥着辛韫——母亲仿佛已经忘记了她说的话,手心里衬着帕子小口小口嚼着干饼。 “娘子,”车门从外面被人轻敲两下,紧接着一只薄薄的木头匣子从门帘中塞了进来,陶月亮的声音响起,“我在这儿守着,您同主君慢慢谈。” 徐准像只听见声音的獐子,脑袋迅速转向辛韫。 “若是因为我说的话生气,把匣子打开,”辛韫吃完最后一口饼,接着帕子拍了拍掌心的碎渣,“看看里头的东西。” 徐准这次犹豫了足足三秒才起身。 这种匣子她在府中见过许多,是特别制作的,王府的账簿地契,各个郡县的公文、往来信件……总之放在里头的,都是贵重的东西。 阿准捏起匣子上的钥匙,将东西搬回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锁孔咔哒,匣子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头的字既不工整也不洁净,甚至纸张边角还沾着一小块墨迹,打眼一看,和废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末尾确实落着朱红色的印章。 辛韫看着女儿将那张纸拿出,手上把包满碎渣的帕子包了个严实:“都认识哪些字?” “这个是‘五十万石’,”徐准不大确定,手指移向印章,转过头去看辛韫的表情,“这个是皇帝信……” “玺,是陛下的玉玺。”辛韫接过那张草纸,微微倾身将纸张摊在她和徐准中间,“这上面写,朝廷特批粮食五十万石,黄金五万两,盖了陛下的印章,便再不能反悔。” 徐准站在一边,看着辛韫的眼睛一片茫然,很显然,她还不明白这些东西代表什么。 辛韫手指捻着纸张边缘的墨迹,用力深吸两口气,这才抬起头来:“阿准,以后你会是颂昌府的主人,所以这话我单独说给你听,颂昌府并不富庶,你父亲离世之后的俸禄也撑不起全部,我们、官大人、还有你见过的那些官员都是被颂昌府下头十几万人养活的。” “可这十几万人的苦处比我们多的不止一点。” 辛韫望着女儿,她同她一样捏着那张纸,只是指甲圆圆小小,看起来比豌豆大不了多少。 “五十万石粮食够十万人吃两百多天,五万两黄金便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五年,”辛韫提着自己心口那股气,才勉强稳住没有退堂鼓,继续说了下去,“阿准,我从未在你面前避讳,你也一直都知道,知道那些传言,一句话换回来这些东西……” 很值。 她原本是想要这么说的,可不知道是话说多了口中干渴,还是因为外头的风声太过喧嚣,辛韫突然停了下来。 就停下来的工夫,徐准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顶天立地地站在马车正中:“掉头!” “阿准,你……” 辛韫急急收了那张手令,试图对自家这颗“小灾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为了送我走,陛下能给这么多东西?!” 徐准此刻再看那张纸却觉得它愈发光洁闪亮,不等辛韫安慰,手臂一挥,“母亲,掉头回去,我们多要些东西再回去!” 她们已经出了皇都百里,自然不能再掉头。 自皇都到颂昌府,一路往西北八百里,马车轮毂修了三次,第二十日傍晚,她们才终于看到了颂昌府的城门。 遥遥望见城门口那顶青色小轿,阿准便激动地躬身掀开车帘、推开车门,从车夫身边探出头来。 “何君!”徐准的腰被宽宽牢牢抱住,手臂挥得比风车还快,声音顺着风传出老远,“我回来啦!” 那小轿帘子一动,下来的是和阿准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身形单薄高挑,比起阿准沉稳几分,但此时也激动的来回张望,甚至抬起手挥了挥。 马车近前,徐准不等停稳便跳下车来,车夫吓得伸手去捞,她却已经扑到那名唤何君的小姑娘怀里去了。 “何君!”阿准一头扎进官何君怀里,两个小姑娘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几圈:“何君,想我吗?之前说好等我回来帮你打鸟笼的,你没找别人吧?” “没有,说好你来打,我当然等你回来,”何君停下来时有些气喘吁吁,但眼睛还是弯成两道,“你不 在,今年冬天都长了。” “我就知道,我给你带了皇城的布料发钗、还有那边流行的砚台毛笔和话本,你肯定喜欢。” 这厢两个小姑年重新抱成一团嘟嘟囔囔说着两个月没能见面攒下的小话; 那厢小轿中的另一人终于露出面来——他体型上宽下窄,裹着读书人常穿的青衫,看起来俨然是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萝卜。 “青萝卜”一步一晃走到马车车窗边弯腰拱手:“王妃远行辛苦,下官特来相迎。” “官大人,”车帘由陶嬷嬷帮忙挑着,辛韫微微侧目,望向下立的男人,“这段时间颂昌府的杂事都拜托你打理,是我应当对你道声辛苦。” 官大人摸了把额上亮晶晶的汗珠,嘿嘿笑着:“王妃谬赞了,本就是下官应该做的。” “你夫人可还好?” “劳王妃挂念,内人还好,今日本说要一起来迎王妃的,出门前被府上的事绊住了脚,还要我请王妃见谅。”官大人是颗肚子里有些实物的萝卜,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一点错处。 辛韫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寒暄:“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带夫人来王府用餐吧,有什么话届时再说。” “是,都听王妃的。”官大人再次拱手,后退两步搂住官何君的肩膀,“主君,明日下官再带小女到府上拜访?” “官大人明日早些上门。”阿准小手一挥,没多挽留。 官大人连连称是:“主君放心吧,明天一起身便登门叨扰。” 阿准怕了同他说话,转身伸手任由嬷嬷将她抱上马车,又立马挑开帘子,望着何君上轿,两人隔帘相望。 直到进了城,分头两路时,这帘子才堪堪落下。 颂昌王府,阿准从未觉得匾额上这四个大字如此亲切。 她鹰隼一般提着鸽子笼,一马当先冲进府中,身上的金银玉石碰在一起响得劈里啪啦,听得人牙酸。 “这下是放虎归山了。”辛韫由嬷嬷扶着迈进门槛,望着那道飞快奔过花门的小小身影。 “欸。”陶嬷嬷面上也带着笑,“主君出生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怕是得高兴好一阵子。” “既然回来了,那些累人的首饰,都先替她收起来吧。” 后头的话追不上徐准,她眨眼的工夫便飞到了后院。 徐平度死后,她们换过一次宅子,现今的颂昌王府不大,进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是四方的书房会客厅,辛韫往往在此处会客各级官员,穿过侧边月洞门,跨过天井进小门才是后院。 后院被辛韫规划切分成三块,辛韫居在紧邻花园、连通前院的左侧院,右侧院则常年空置,只当储物放置的地方,阿准独自住在最大的正院,若说不同,这便是同别家唯一不同的地方。 “主君!您慢些跑!” “主君!慢些!” 蔓蔓宽宽在身后埋头猛追,再抬头却连自家娘子的衣角都望不到了。 府中没有处处点灯,但月亮亮得惊人,阿准隔着院墙望见院落正中那颗光秃秃的文冠树时几乎都要飞起来。 乌木院门推开,院子里正点灯的石榴绕过花坛回过头来,便望见多日不见的小人正站在那儿大声宣布:“我回来啦!” 19. 圆圆又圈圈 “……长高了,春杏姐姐说这两日便量了尺寸送去裁缝铺替主君定做春装。” 廊下脚步匆匆,人影透过纸窗影影绰绰投到屋内。 “成,春杏和你们操持主君的事都是用心的,我放心。” 帘子一挑,陶嬷嬷率先迈进来,放下手中的食盒,这才得空去看石榴:“主君呢?” “一早吃了蛋羹牛乳便去鸽舍了。”石榴立在门边,如实回话,“蔓蔓同宽宽都跟着的,嬷嬷不用担心。” “没去街上耍?去了鸽舍?” “嗯,说是今日要收鸽子。”石榴点头如捣蒜。 “收鸽子?” 陶嬷嬷顺着门沿看出去,天边的日头都还没出来。 “主君,您看见了吗?”路宽宽双手拢在眼眶上,牢牢盯着自己面前的区域。 “没有啊。”阿准双手撑着,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的更远一些,“不会是丢了吧?” “主君!不能扶着屋檐!手抬起来!往后退些!”院子里的何蔓蔓像是鼓了风的旗帜,双手带着身体左右摇晃,不断提醒,“宽宽你也是,往后退些!” 抬起手的阿准和往后退的宽宽对视一眼,终于还是暂时妥协,离开屋顶边缘,退到了中间。 “是不是笼子太小,它望不到啊?”路宽宽绕着鸽笼转了一圈,仰面看去——雾蒙蒙发白的天空中别说鸽子了,连片云都看不清,“这鸽子放了一路,现在丢了才是可惜了。” “别着急,”徐准一笑,一手揽住宽宽的肩膀,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看,厨房的刘伯给我做的。” 路宽宽接过那块小小的木料,盯着上头乱七八糟的孔洞晃了晃:“这是哨子?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刘伯说是鸽子能听到的哨子,”阿准点了点其中一个孔洞,“喏,吹这里就会响了。” 宽宽将信将疑,但还是凑上去吹了口气,那哨子果然响了起来,和寻常的哨音不同,这只哨子的动静轻飘飘的打着弯,不知道究竟能传出多远。 主仆两个轮流吹了一阵,吹到脑袋发晕,宽宽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在房顶上落了坐:“主君,我头晕。” “我再吹吹看。”阿准接过哨子,捏了把谷子撒在屋檐边缘,“我答应了南维桢要替他训只能送信的鸽子的,总不能食言。” “食盐,食言?食盐……”宽宽看着自家主君摆正鸽笼,又开始吹起哨子,自己念叨着,“没有信鸽就要吃盐啊?这世子真奇怪。” “啊!主君!” 院子里的何蔓蔓一声惊叫,阿准和宽宽一骨碌从屋顶上爬起,凑到屋檐边低头看下去。 底下正和何蔓蔓对峙的那只红绳鸽子,可不就是她们等的那只。 那鸽子落在花坛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蔓蔓。 “主君,你们快些下来。”何蔓蔓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偏偏那鸽子欺生,一拍翅膀居然径直飞向她。 “啊!主君救命!” “蔓蔓你别动!等我们下去!” “蔓蔓姐别动!等我们!” 地上跑着一个,梯子上挂着一个,房顶上扶梯子一个,加上在空中乱飞一个,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片。 直到夏桃、冬柿闻声赶来,抓住那只不愿归家的“罪魁祸首”,这骚乱才平息下去。 鸽子是成功训好,但要把它送回皇城让南维桢知道这鸽子是她兑现的,还需要再多一封信说明。 于是破天荒的,阿准居然主动坐在书案前,提起了毛笔。 鸽笼放在廊下,不时能听见那只鸽子咕咕叫着,春杏替阿准多点了几根蜡烛放到桌案上,又备好了热梨汤和冼笔,这才转身出来,顺手将门轻轻叩上。 “主君真在写字啊?”石榴第一个挤上来,身后的夏桃、冬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春杏等待答案。 眼看春杏点头,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半晌,冬柿开口:“要汇报夫人吗?” “汇报什么?”石榴不明所以。 “找道士来替主君驱邪。” “冬柿!” “好了好了,”春杏捂住石榴的大嗓门,眼神驱赶着另外两个丫头离开廊下,“主君难得读书写字,别在这儿吵她了。” 廊下又恢复安静,只有偶尔有烛花哔哔啵啵响起。 阿准咬着笔头,盯着春杏替她铺好的纸几乎看出一枚洞,终于深呼吸一口,抬起头来:“蔓蔓,你会写字吗?” “我?”何蔓蔓翻了翻手中的绣样,盯着屋顶思考两秒,“时兴布匹香料的名字我都是认识的。” 徐准放弃,转头去看另一边正悄摸偷吃的路宽宽:“宽宽,你会写字吗?” “娘子,#%@^&*^&……”陆宽宽眼睛睁得老大,一张口糕渣便往外掉。 何蔓蔓龇着牙一把捂住宽宽的嘴:“咽下去再说。” 宽宽好一通咀嚼,刚把口中剩下那一口咽下去便仰面看来:“主君,咱们天天在一处,您都不会的事情,我哪里能会啊。” 屋外起风,烛光一晃,三个姑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来回好几轮,终于结束在阿准一把推开面前手中的纸笔后了结。 “这回坏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阿准这是事到临头才意识到自己在太学学来的字还凑不出一封信。 何蔓蔓放下手中的绢帕,走到阿准身边压住那恨不得把脑袋挠破的手:“要不,找春杏姐姐替主君写?” “春杏知道陶嬷嬷就会知道,陶嬷嬷知道母亲就会知道,”阿准掰着手指头一步步推进,“母亲如果知道我送信和鸽子给南维桢,她能允诺吗?” “啊,那肯定,”何蔓蔓想起辛韫那张严肃的脸,也露出吃了黄连般的表情,“肯定是不许的。” “对了,”阿准两眼一亮,“我的书箱收到哪儿去了?” “在西厢房的箱子里,和娘子这次在皇城得的封赏都放在一处。” “宽宽,”徐准这一声惊掉了路宽宽手中的糕点,“你和蔓蔓一起去把书箱弄回来,悄悄地,别让院子里其他姐姐发现。” 路宽宽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糕,吹了吹灰尘,不等阿准多说,眼神坚毅的领了命便推门而去。 阿准重新捡起丢开的毛笔,沾了墨水,又扯回那张纸,犹豫半天才落下笔去—— 能写出来的字和字帖上能找到的字歪歪扭扭的列在纸上,写不出来的便用画圈来替代,一张纸写完,打眼望去全篇尽是圆圈: 南??亲?,?行??记告?你?子?一路?回???,之后才??,?在?子可以??,之后你也??给我。???不冷,???么样了??衣?被可有?上??你回?。 这信别说南维桢,阿准自己睡过一觉再看都猜不出圈里应当是什么字。 在颂昌府,不识字不影响偷溜出去同街头巷尾的孩子一道耍;在太学被人笑读书不多阿准也从不觉得尴尬;可这篇半通不通的信才是真的敲到了徐准的脑袋上。 即将六岁的徐准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若要和皇城里交到的朋友往来——虽然要通信的只有南维桢一人——却是不得不学习了。 辛韫从皇城回来后便日日呆在前院,不是同官大人聊公事,便是同各个郡县上来的官员会面。 阿准是分不到一点时间的,直到这封全是圆圈的信写成五六日后,才终于让她赶在这日午膳前抓住空档。 客人都沿着正厅廊下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没人留意站在花门边的小娘子,自顾自的和同僚说着闲话: “……真是难得在午饭前结束。” “是啊,这王妃把互市的条例列的一件一条,恨不能把街上的石子怎么安置都写进去,我看她这次是真铁了心要办了。” “难啊,咱们同草原上那群野人打了这么多年,如今才安分几年啊 ,同他们互市——” “终归是妇道人家,管个银两、寻常事务尚可,若论军国大事便有些草率了……” 徐准瞪着那三个人迈出府门,由自己带来的随身小厮迎走,悄悄撇了撇嘴。 “主君,咱们不快些去,夫人怕是又要进书房了。”春杏在身后小声提醒。 阿准只得暂时放下那些人的闲话,转身往正厅走去。 果不其然,辛韫坐在正中主位的椅子上,单手撑着额角闭眼歇息,身旁的陶嬷嬷正替她收拾摊在桌上的簿子,一转身望见阿准立马喜上眉梢:“主君来啦?” “是,”徐准迎上辛韫的视线,目光刚触到,她便心虚地背过手猛搓着自己的指尖,“我,我好几日没见母亲了,想和您一起吃饭。” 辛韫盯着她,像是闹不明白这个一向对自己能避则避的女儿又闯了什么祸。 倒是陶月亮最高兴,三下五除二收好了那些条例簿子,替辛韫点了头:“主君来得巧,夫人今日的事也议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倒是正好能歇歇。” 不等辛韫开口,她已经乐淘淘招呼了侍候在厅旁的小子:“你去告诉厨房,便说今日主君也在前院用午膳,不用做得那么清淡。” 那小子领了命退出去,辛韫才终于插上话:“嬷嬷……” “娘子不是正发愁没机会对主君说那事嘛,”陶嬷嬷压低身子,余光瞥见阿准正眼巴巴往这儿瞧,“再说,官家娘子和官夫人可是日日一道吃饭的,娘子别让主君伤心。” 辛韫闻言抬眼望过去,徐准站在那儿——在皇城时阿准只能依靠母亲,如今回了颂昌府,她们本就不像官何君同她母亲那样亲近——当真会伤心? “算了,”辛韫抬手,指尖落在桌案上的茶盏底座,抵着边缘轻轻压下,撬起瓷杯,“再添条鱼吧。” 辛韫日常事多,心火旺,一个人用膳时常常是一碗梗米粥配脆渍青梅,一道马兰头拌香干、一碟脆拌春萝卜便是一餐。 今日加了徐准,厨房添了辛韫吩咐的清蒸鱼不说,还加了春笋炒肉、鸡蓉蒸蛋,倒是难得给餐桌上见了荤腥。 母女俩并肩坐着,却也只吃着自己碗里的菜,饭桌上一时间安静的只有陶月亮布菜时碗勺相撞的声音。 陶月亮看得心急,筷子上夹的春笋落到盘中,隐秘的用手背碰了碰辛韫的胳膊。 “多吃些鱼肉,”辛韫手中的筷子方向一转,放弃了春笋,夹下最嫩滑的鱼腹放进徐准碗里,“才能长得高些。” “多谢母亲。”阿准在吃饭上从不用人操心,那一块肉和着碗里的青菜、米饭,盛满一勺送进口中,塞得脸颊鼓鼓。 她忙于吃饭,辛韫只挑着粥碗里的米粒,刚开始的话头便又断在此处。 陶月亮这回没再说话,只借着布菜的动作连着给春杏递出眼神。 春杏灵巧,凑上前抽出帕子轻轻替阿准擦了擦嘴角的米粒:“主君,下回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同王妃多说两句吧。” 徐准这才从饭碗中回过神来,猛地想起藏在梳妆盒最底下那封画满圆的信。 “母亲……” “阿准……” 母女俩同时开口,辛韫挑了挑眉:“有话要说?” “何君说日后不能常来府里玩了,”阿准边说边顺着碗沿观察母亲的神色,“她家里给她请了先生读书。” “也是,她比你长半年,确实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辛韫点头,思忖片刻又转头交代,“把库房里那套播州郡的文房四宝送到官府上吧,就当是给何君的开蒙礼。” 陶嬷嬷应下。 徐准轻轻捻着齿间的青菜梗,嚼得要断不断:“母亲,您看我能同何君一样读书吗?” 辛韫动作一滞,手中的筷子放下。 她像挑选货物布匹那样上下扫了徐准几个来回,终于摇了摇头:“你坐不住,请先生来怕也无用。” 20. 天降老师 “‘你坐不住,请先生来怕也无用’,”阿准有模有样学着辛韫冷淡的语气,火气窜上来身子一撂,干脆就地躺倒在廊下扑腾着,“她真是我母亲吗?!我是她从大街上捡来的吧!” “怎么会,谁看了你不说你同王妃生得一模一样,”官何君温声哄着,同身边的丫头一道伸手来拉她,“地上凉,这么躺着该生病了。” “总之,找到先生之前,我不回王府了!”徐准郑重宣布。 “好,找到先生也不用回去,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官何君对这个记事起便一起玩耍的密友无有不应,顺势席地坐下将阿准拉到身边,“红雨,我看今日天气好,你找人把房里那张矮几和笔墨一起搬出来。” “是。”叫做红雨的丫头和徐准院子里那四个水果姐姐一样,打眼一看便已经是大人的模样,行走坐立都是稳妥。 徐准眼看红雨走进屋子,仰面看向何君:“要笔墨做什么?” “你不是答应了要给朋友递信?”何君从蔓蔓手中接了几粒谷子一颗一颗撒进笼中,“我先替你补补看,要是能写通,咱们今天便能放鸽子。” “何君,你若是我亲姐姐便好了。”阿准偎着官何君小小的肩膀,小狗一样往人脖颈里拱,“母亲有了你便分不出心来管我了。” “怎么会,王妃是最在意你的。”何君的手落到徐准发间,轻轻抓了两把,“你忘了去年夏天下河凫水又吃冰害病腹痛的时候啦,那时候王妃可是闯了宵禁,亲自带了大夫来替你看病的。” “那也……”阿准嘟囔着,没能再说出什么,何君说的确实没错。 母亲除了说话让人伤心之外,从未让她饿过肚子,也不曾让她从旁人口中听过什么难听的话。 阿准皱着眉,手在空气中晃了两把,试图挥开面前的烦恼:“还是帮我写信吧。” 桌子抬来,何君替她补全了那些圈,将写好的信纸放在一侧供阿准用她那歪七扭八的字誊抄。 阿准一笔一划抄得认真,官何君托腮看着,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官娘子。”蔓蔓悄悄挪动,在官何君身边落座,眼睛望着自家主君,手已经遮掩在口边,附耳轻声,“真是对不住您,又要在府上叨扰。” 官何君生得好脾气,没有一点不快,只反手轻轻拍了拍何蔓蔓的手背要她安心。 院子里红雨绿雪两个丫头正在给度了一个冬的花树拆去稻衣,院子外偶尔有小丫头路过,说说笑笑的动静翻过院墙迈了进来: “夫人院子……” “……客人……” “对了,”官何君想起什么似地站起身,招呼在院子里忙活的丫头,“绿雪,前几日来的那两位客人在哪儿?” “那两位都是夫人在招待。”绿雪手里扯着绑稻草的草绳,和红雨对视一眼确定了心里的答案,“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书房。” “阿准,我知道去哪儿为你找先生了。”官何君笑意盈盈,脸颊上的酒窝也深深凹陷下去。 “去哪儿?”阿准不明所以,转头看向蔓蔓,却见她也和自己一样满脸茫然。 “去了便知道。” 官大人的夫人钱小妹乃是钱满芳同支的远方表妹,背靠合州府钱氏豪族,金银自是不缺。 官大人又是南九统亲自点来协管事务的官员,府宅在整个颂昌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大。 阿准被何君牵着袖子穿过不知道多少道花门游廊,走到眼前被门道惹得发花时,才终于进了一座小院后门。 “咱们动作轻些。”何君抓紧阿准的手腕,同时不忘回头交代同来的何蔓蔓。 后头跟着的蔓蔓在何君红雨主仆两人的注视下抿紧嘴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院子游廊相通,何君带着三人绕过正屋,院子全貌出现在眼前时,阿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所在——这是官夫人的院子——她随母亲来过很多次的。 “阿准,看那儿。”游廊边花池遮挡,何君悄悄压了压徐准的脑袋,免得被屋内人望见。 书房房门大开,从她们的位置望不见坐在主位的钱小妹,但客座上坐着的两个娘子背影却是一览无余。 那两位娘子看起来同辛韫差不多大,但未梳已婚妇人的发髻,一位着女装,另一位身上穿的是近来时兴的男装,袖袍都束得干净利落,像夏桃、冬柿这些武婢。 阿准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何君眼睛亮闪闪地凑近了些:“这两位是有名的女游师,几日前来官衙投宿,被我母亲留下的。 “她们从前各处游历,说是路过颂昌府偶遇老友,想要在这儿谋份差事呆个一年半载再走。”何君轻轻晃着阿准的手腕,“阿准,先生,现成的。” 阿准将注意力从官何君的脸上移开,望向屋子里的两人——她们似乎没有觉察廊下的动静,只同钱夫人说着话。 “有些奇怪。” 阿准皱起眉头,带着鼻子嘴巴都皱成一团,飞速去抓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古怪之处,“她们看起来同我母亲年龄不差多少,如果是在颂昌府遇到的朋友,应当是已经三十岁的已婚妇人。能做女游师的人,会为了已经成家的友人留下吗?” 红雨和蔓蔓凝神听着阿准的话,何君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有理。 阿准收回视线,声音说到后头越来越轻:“再说,这两人如果是……是,是只有空名呢?” 想起官大人那胖萝卜一般的身子,和在府中一顿吃一木桶米饭的架势,阿准实在很难相信他的话。 “是徒有虚名,”何君矫正了错用的成语,手落到阿准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们友人的事情我会让府中人再去查一查的,至于本事——” “找个办法验一验便是了。” 外头四个娘子你推我,我扶你的离开了游廊。 客座上两位小声对话的娘子也跟着停了下来,钱小妹停住拨动手中算珠的动作,探出身子向外望了望:“两位,走了?” “已经不在廊下了。”男装打扮的娘子微微颔首。 女装打扮的娘子只盯着手中的书卷,唇角带着淡淡的上扬弧度:“识远,你觉得她如何?” “年龄小,心浮躁,但还算谨慎。”方识远下了评语。 “像王妃,但应当比王妃幼时活泛。”纪知微评了总结。 方识远同纪知微对视这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她们想得一样。 “纪娘子?”钱小妹不明所以,手下的算珠越拨越慢。 “钱娘子,”纪知微手里的书卷收拢,轻轻敲在掌心,“我看这两个孩子大概还要为我们设个考核,或许得再叨扰几日,之后,还要劳烦娘子。” “不麻烦不麻烦,”钱小妹笑起来,也露出酒窝,“王妃难得请托,我一定尽力帮忙。” “红雨,绿雪, 再复述一遍。”阿准光脚站在床边的小榻上,手里攥着她和何君昨晚睡前精心策划的作战法子。 “纪娘子,本不想惊动您的,可我们府上的铺子临时出了些状况,现在缺人得厉害,请您去帮个忙。” “方娘子,本不想惊动您的,可我们府上的铺子临时出了些状况,现在缺人得厉害,请您去帮个忙。” 两个人一板一眼照着何君亲手写的纸条背出,一字不差。 官何君点头,确认无误:“送去哪个铺子都记得吧?” “记得记得,纪娘子去城西的书坊。” “方娘子送去城东的铁器铺。” 两个娘子回的准确,阿准望向屋子里最后一个即将领命的人:“蔓蔓,你还记得要做什么吗?” “记,记得,”何蔓蔓一拍脑门,势必不让自家主君在这种时候弱过谁去,“去门房交代说,主君同何君娘子要出门,让人备好马车和马。” “对。”何君摊开那张画成连环画的纸,点了点上头画着的两扇门,“我娘说过,真金不怕火炼,有没有真本事,进了铺子便知道了。” 官府名下的两家铺子都是颂昌府位置顶好的店面,货源充足,附近郡县稍稍有些家底的人说起书本字画、铁器用具的买卖便绕不开这里。 自己不是行家没关系,客人是便够了。 行家当前,只要问上几句,自然便能看出有几分真本事——这是钱小妹教过何君管理铺子最实用的法子——她们铺子中的小厮都是这么选出来的。 马车外头正是铺子开早的时辰,遥遥的,阿准便嗅到了朱记肉包的香气。 还没等细闻,脑袋便被何君托着脸颊扳了回去。 “何君,我非得捂成这样吗?”阿准的脑袋被何君用一块丝帕兜头网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轱辘辘转着。 蔓蔓不知道第几次跃跃欲试想要替主君将帕子往下拉些,可刚抬起手,便被警觉的红雨一把抓住:“主君……” 阿准双手被何君抓着,也只得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主仆两对如出一辙。 “一会儿红雨陪你进去,”官何君冲红雨使了个眼色,轻声嘱咐阿准,“我已经寻了几个试她的人,红雨会帮你听着回答。” “嗯。” “但日后她是你的先生,你还是得同她说说话才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何君不放心的捏了捏阿准的耳垂,又确认一遍,“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记得的。”阿准连连点头,身后的蔓蔓也跟着点头。 何君叹了口气,纵使有一万个不放心也只得放手:“我在车上等你。” “娘子放心。”红雨松了蔓蔓的手,一把挑开车帘,率先下车。 阿准站起身,车帘打开,湿润微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候在车边的红雨抬手将她抱下了车。 车帘重新放下,撤车里留下的两人刚松一口气,车窗下头一点的位置却突然传来几声敲击。 何蔓蔓同何君对视一眼,立马转过身小心翼翼掀起一角小帘——底下立着的可不就是徐准。 “蔓蔓,你帮我拿着这个。”阿准解下脖间那块辛韧送的皇城式样的长命锁掷进车窗,“我带走红雨,你替我照顾何君啊。” “嗯,”蔓蔓手忙脚乱堪堪接住,小心的用帕子包起,仿佛要送自家主君上什么战场,含泪挥着手,“主君,当心些。” 21. 有名有实 书坊刚刚开门,门口便已经大排长龙,柜台前头更是应接不暇,万幸阿准身边带着红雨这个行走的人形令牌。 “红雨娘子,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铺子了?”管事笑眯眯迎上来,手心搓手背只差搓出火星,向红雨身后张望着,“夫人同娘子没来?” “还没到月末,若是夫人同娘子来了您才要担心呢,”红雨在外颇有几分气派,下巴昂得很高,几乎看不到鼻尖,“我今日是陪夫人家的表小姐来选几本字帖的。” 管事这才低头看那位包得像颗露馅粽子一般的娘子,躬下身来:“原来是表小姐,怪不得看起来便是气度不凡。” 徐准不可置信地仰面看红雨,一双手在上身扫了几个来回,意思不言而喻——我这副样子?还气度不凡? “咳咳,”红雨因着管事的狗腿也有些尴尬,帕子掩面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别油嘴滑舌,只管挑些适合初学字的用具来。” “欸,”管事抬手往柜台里招呼了几句,转身的工夫便凑到了阿准身侧,“表小姐红雨娘子,她们寻东西来还得一阵,这里人多,不如咱们到后头坐着边歇脚边等?” 管事指的后面是一道雕花屏风隔出的小隔间,平日里钱小妹带何君来查账也是在此处——坐在里面既能看清店里的状况,又不至于被惊扰,是个好地方。 “主……娘子,咱们到后头等吧。”红雨反应极快,没等管事听清,便改了顺口的称呼。 阿准抬眼望她,又错过她望了眼柜台后头笑盈盈同客人说话的纪知微,缓缓抬手,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红雨下意识侧过脸来凑近,等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一只手附在自己耳边,然后,徐准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红雨,差人买几个朱记肉包成吗?” 红雨面上的表情像是初学画面的画师,眼睛嘴角都拉成一条直线,无言以对。 偏生说话的小人浑然不觉,还在补充:“他家生意很好的,去晚了便买不到了。” 面皮微微透着油润的肉汁,咬开一小口香气便迫不及待的溢出,阿准坐在椅子上吃的香甜。 立在后头的红雨看了一阵,上前递出帕子,又重新退回半步,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办起了正事:“那位新来帮忙的娘子怎么样?” “红雨娘子别说,”管事双手捧上茶盏,余光审查着柜台里那些小厮选来的笔墨纸砚,“您找来的这位娘子可算是神人,虽说之前未坐过店,但客人问什么天南海北都能答上来,倒是比我这店里用惯的熟工更胜一筹。” “如实说便是,不必夸张。” “娘子,咱们可从来不夸张……” 包子最后一口剩的正好,半口肉馅半口皮,和在一起放进嘴里,阿准捏起红雨刚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重新把面上的丝帕拉严。 那管事说的不错。 吃一只包子的工夫,纪知微已经在她面前招待了三个人。 第一个捏着一张纸条问她那条子上的话从哪本书里能寻到;第二个抓着毛笔要她帮忙辨认究竟是羊毫还是白兔毫;第三个更是上来便问她“若是现在草原上那群蛮子打进颂昌府,我们怎么才能活下来啊”? 这问题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刁钻,可纪知微只是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始终含笑,如沐春风: “客人,您这前半句‘和氏之璧,出于璞石;隋侯之珠,产于蜃蛤。’是出自《潜夫论?论荣》,这后半句‘若以粗眼观之,则顽石耳,蚌胎耳,岂知其为至宝哉?’却不是书里的内容,应当是随手写的议论罢了。” “您看,蘸水书写,羊毫绵软简短带玉子,白兔毫锋颖短而锐利,落笔便知道刚柔。” “您若要研究军事兵法,我们铺子中有《纪效新书》《练兵实录》《阵纪》《武编》《神器谱》您要哪本,我喊人帮您拿……” 她没有一点磕绊,就连那些老手应付不来的客人推到她面前,她也只需思考三次眨眼便能给出答案。 直到最后一个抱着一堆兵书的人走出门去,红雨上前从阿准手边接回帕子,借着替她整理衣裙的动作轻声提醒:“娘子,已经答完了,都是对的。” “管事。”徐准学着红雨的模样一手握拳放在口边咳嗽了两下,也跟着微微扬起下巴,“将那位新来的娘子喊过来,我有话要问。” “欸,听表小姐的。” 管事鞠着躬退出隔间,在柜台边说话时,纪知微几次看向她们的方向,面上的笑容似乎也更深了些。 看她点了点头,跟着管事走来,阿准心虚的又提了提丝帕,即便隔着一层屏障。 管事带着纪知微站定,拱手时稍稍遮掩了点:“娘子,人来了。” 红雨一步上前,和坐着的阿准并排立着,朗声让外头的人能听清:“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纪,名知微。” “纪娘子,我家娘子正值开蒙,想要买些字……”红雨没能说完,袖口便被人拽了拽,她低下头去,却见阿准并未看她。 “纪娘子,”童声清朗,在一堆男人吵吵嚷嚷的动静中格外明显,“我想要买些书本笔墨捐给家中无米,没法开蒙的学生,买哪些更好?” “小娘子。” 隔着那道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雕花立门,纪知微能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 她长身而立,身后人群喧嚣,只有她不动如山:“若是您有余钱,咱们这儿没什么能卖给您的,出门向西十家铺子便是粮铺,您可以去那儿看看。” 立门后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是红雨:“您可以回去了。” “主君,怎么不让那位纪娘子选字帖给您呢?”红雨跟在阿准身后,两人为了避开前门柜台特地走了后门,得穿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马车边。 阿准手里提着纸包上的绳结,行走间跟着动作起伏——她已经摘了丝帕,这会儿正大口呼吸,试图排出肺里在书坊攒下的浊气。 “字帖有什么好选的,字这东西能认不就行了,”阿准扭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院门口正欲冲她叫唤的恶犬,反手牵住红雨将她带到另一边,“红雨,你在官府多久了?” “我母亲是钱家的家生子,我出生在钱家,十岁随夫人陪嫁过来,如今也有十年了。”红雨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回了话。 “那便是了。” 阿准回头望了一眼,那恶犬已经失了兴致,望向其他方向,“我在皇城时见过随手用的一块砚台便能买下一个朱记包子铺的人,但那是旁人的事。读书的人都清傲,可她若也是那种人,我便不愿意跟着她学。” “有学问当然好,但有学问之前得把肚子填饱。” 官 何君自小知礼,同她们这些丫头最亲近的时候也就只有两岁前行走坐立尚不稳当时,可像徐准这样牵着手指往前走,是从未有过的。 红杏低头看着阿准脑袋上那颗漏了几缕发丝的小髻,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这位看起来整日招猫逗狗的主君是颗灾星,说话行事古怪的不像话,如今,更奇怪了。 “红雨?红雨?红雨!” 红雨猛地回神,她走神得厉害,居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马车边,阿准冲她伸手示意要抱,“我自己上不去。” 红雨伸手将人抱上车,没等收回手,便听见阿准已经撕了油纸包,一手一只将包子塞进何君和蔓蔓口中:“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 “主君,您还没净手……” 红雨急急忙忙上车阻拦,何蔓蔓却习以为常地已经在大口咀嚼,连她家一向最爱洁净的小姐也笑眯眯的接下了那只油包子。 罪魁祸首,徐准已经安稳坐好,面上一派天真自然:“走吧,去城东!买新糖。” 城东同城西隔着一条细细的穿城河,车夫只将马车赶到桥头便依命停下,没有过桥。 “娘子来得正好,咱们的人正同那位娘子比试呢。”负责汇报的小厮立在车边,鼻子耸了耸,心里暗自疑惑这肉香味的来处。 红雨望了眼车里吃成一片的麦芽糖,只得自己出面,叩了叩车门:“结果呢?” “这儿呢,这儿呢。”小厮急急递上一只托盘,车帘底推进一半——他替人办事,自然知道什么叫留证。 托盘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碗、一根针,还有一柄断刀。 车里四双眼睛,八目乱对,阿准放下手里的麦芽糖棍,捻起那枚针,又看了看碗里泡在水中的白丝:“碗里是什么?” “娘子,”小厮拱手,“咱们借着买刀请那位娘子切了萝卜丝。” 这回连红雨都有些惊讶,她伸手接过阿准手中的绣针,又从碗中捻出一丝萝卜,都无需对光,只一下便穿进了针眼。 “那断刀呢?”这回问话的是何君。 “是提前准备的请她开刃的废刀,”小厮说起这个,胳膊上汗毛直立,没忍住又打了个寒战,“说是废刀,但咱们试过,连十年生的粗树都能砍断。那位方娘子,一锤下去便把刀敲断了。” 车里的蔓蔓刚捡起那柄断刀,闻言一个手抖,铁片落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恰逢此时桥头一阵叫好,阿准拉着何君挤到窗边,掀开车帘看出去—— 方识远立在铺子外,隔着一段距离拉弓,箭簇飞出,带着猎猎破空声。 嗖。 正中红心。 不,是从箭尾破开了上一支射中红心的箭之后,正中红心。 “好!”这次的叫好声几乎要压垮整座桥。 阿准目瞪口呆,那被喊来扮作猎户的小厮更是嘴巴张得能够塞下一颗鸡蛋。 “铺子里的箭买够一百支送十支,”方识远上前几步,抓住箭尾,将那支已经嵌进木柱的箭拔了出来,递到小厮面前,“还能送上门,您要几支?” “阿准,我觉得她们……”官何君同徐准缓缓回过头,点头,“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嗯,确实,”阿准也跟着点头,“有名有实。” 有名有实,这两位都是。 22. 打劫拜师 月黑风高夜,回家打劫时。 “主君,”蔓蔓怯怯地扯着阿准的衣角,试图阻拦她踩着墙边的竹篓翻墙,“咱们这样偷溜回来王妃知道会生气的。” 阿准被拉的裙裾直往下坠,只得踩着竹篓蹲下身来,苦口婆心:“蔓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女老师,现在就差交个束脩便能读书了,你要耽误我读书吗?” “主君读书上进是好事,我当然不能耽误——”何蔓蔓三言两语便被绕晕了头,捏着徐准裙裾的手也松了一些。 徐准看准时机,踩着竹篓的脚同攀住墙头的手一道使劲,布料泥鳅一般从蔓蔓手中滑走。 “主君!”她不敢大声喊,生怕惊扰了守门的小厮,气声模糊不清的试图挽留。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阿准已经坐在了墙头,回过头来最后安慰一句:“你在这儿等着,我拿了东西便回来。” “主君——”这一声连徐准的影子都没追上。 她选的的墙头正对王府草料棚,身姿灵巧,跳下墙头,在堆成垛的干草上打了个滚卸力,落地时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一刻,按照府中的规矩,管家路伯已经检查完了府上各个院子的小门,给大门落了锁,这是为了防贼。 外头的毛贼一头忌惮王府,一头忌惮灾星,便是不落锁也是不敢来的,可“家贼”不怕。 月光皎皎,徐准借着这点光亮轻车熟路摸到了自己院子后门,她本就身量小,在墙根的阴影里蹲下,打眼一看是绝对瞧不见的。 阿准蹲在院门左边,从下往上数第三块,从左往右数第十块——那只砖石的颜色明显和旁的石头不同。 徐准的手扣紧砖缝,抓紧那块青砖上下左右晃了一阵,填缝的黄泥扑簌簌落到鞋面上,她来不及去擦,只扣得更紧,一鼓作气将砖头抽了出来。 “春杏姐可千万还没发现这儿。” 徐准喃喃道,手顺着那个洞伸进去摸了几把,指尖触到铁片时,她没忍住,面上一喜。 院门往内推到一个特定的角度便会生成一道缝隙,阿准瞄准那条缝,抓住锁头,将钥匙戳进去来回晃了几下。 咔哒—— 锁头一轻,阿准一笑。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住着四个水果娘子和宽宽的厢房还点着灯。 阿准一路摸进主屋,房里日日有人清扫,和她离开那日没什么不同。 徐准动作麻利,从柜子里扯出那块石榴说要给她做春装的桃粉料子摊在地上,藏在书架后头的零用匣子,还有梳妆台上那只玲珑球一股脑收到布上,三下五除二包成形状怪异的包袱绑在自己身上。 小家贼并不贪心,只带走了这么几样东西——临走前还不忘一手一颗带上嵌在床头的夜明珠。 这时候若是杏、桃、石榴、柿,或者宽宽中随便出来一个估计都得被吓掉魂。 万幸没人出来,她悄无声息的来,擒着两颗散发幽幽青光的珠子偷偷摸摸地走。 后院的门锁刚落上,这头正门人影一晃,主仆二人露出面来。 “娘子,刚才过去那个是主君吧?”陶月亮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身侧的辛韫。 “看样子是已经见到她们俩,心中也满意了。” “主君这,这梁上君子怎么做的这么娴熟?” 辛韫对自己的老嬷嬷无可奈何:“你以为她房里那些集市上的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主君自己翻墙去买的?” 陶月亮不可置信,跟在辛韫身后往外走,口中仍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吓死人了,我这便招呼人悄悄去把后门的锁打开,这么高的墙,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是好……” 辛韫只是低头走着,或许是见到离家多日的徐准让她放下了心,也或许是筹谋规划终于开始迈上正轨,连陶月亮的唠叨都没能打扰她。 那张僵冷宛若瓷器的脸上居然难得带了真切的松快,春花得见,青石得见,只有身为女儿的徐准无缘得见。 “……这猪肉、莲子、红枣、桂圆和红豆去厨房便能找到,如今刚开春,正是水芹的时节,我晚些便替主君寻最新鲜的来。” “主君放心吧,您这私房钱别说两个先生,便是拜一百个先生都够了。” “那我今日的衣裙呢?看起来庄重吗?” “庄重庄重,是我见主君以来最庄重的一回了……” 床边细细簌簌有人说话的动静,官何君挣扎了几回,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身边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的阿准。 “娘子醒了?”红雨同绿雪都立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徐准。 “何君醒啦!”徐准猛回头,身下的被子一搅弄,这才带出面前的东西——装着大半匣碎银的匣子、玲珑球,还有两枚碧色的珠子。 何君裹着被子起身,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的来处:“你回王府了?” “嗯,我要拜师总得拿出些东西才行啊,”阿准翻手将盖好的匣子交给绿雪,又将那两枚夜明珠交转给了红雨,“钱便交给绿雪替我用了,有剩下的再交给蔓蔓就成,至于珠子……” 红雨掂量着手中两颗珠子的重量,盘算出计较:“我替主君缝两只绒袋,拿出去也漂亮些。” “多谢姐姐们了。” 两个姑娘都摆手表示承受不起,各自领命出了屋子去,徐准这才得空和裹着被子坐起的何君细谈。 倒也不算细谈,丫头们前脚迈出门,阿准后脚便在床帐子里站起身,陀螺似的转了几圈——水田纹短比甲衬宝蓝色交领,加上底下桃粉的马面裙,春光活泼。 “我这样穿庄重吗?”阿准凑到何君面前,难得的不安起来,“若你是老师,会愿意收我做学生吗?” “我若是老师便是不收状元也要收你的,”何君笑呵呵地揽住阿准,这才发现她今日还为衣服熏了香,“你同王妃说过了吧,今日后会带老师回去?” 谁能想到回自己家做梁上客呢? 何君自然以为阿准是正大光明进去拿了东西,向王妃禀告了求学事宜这才出来的,却没留心徐准点头时,心虚的抱着玲珑球不敢看她。 “那便好,等我起床洗漱好,咱们便去两位娘子的院子。” 纪知微同方识远宿的小院是官府专门用来招待远房亲戚的院子,院落不大却是紧邻着花园,风景独佳。 只是刚开春,园子里稀落落的只有枯杆,没有什么景可看。 晨起园子里除了洒扫的丫头没有几个闲人,阿准带着一群娘子浩浩荡荡赶来,隔着半个园子便看见□□中练剑的方识远。 方识远耍的是柄木剑,可即便是柄木剑,身姿流转间还能看见宝蓝色剑穗荡出的饱满弧度,听到剑身划破空气的声音 。 大师! “方娘子!”阿准这一声喊得激昂,像是已经在喊自家人。 方识远停下动作,立稳回头,第一眼轻飘扫过徐准,又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落到何君脸上:“何君娘子。” 何君笑着微微拱手,姿态礼仪尽显钱小妹教育的主人风范:“方娘子万福,纪娘子可起身了?” “起了。”方识远同她手里那柄木剑一起直愣愣地盯着一行人看了一阵,风吹剑穗动,她眨眨眼,阿准何君一行人也跟着眨眼。 半晌,方识远似乎刚刚明白过来似的,胳膊绷直伸出手,“去院子里说吧。” 红雨绿雪同蔓蔓对视一眼,暗道怪人。 阿准却浑然不觉,三步并成两步,激动的跟在方识远身后,看着那根在行进中也几乎不动的剑穗,嘴角忍不住翘起—— 看看,她的老师喜欢宝蓝色,她今日穿的正好也是宝蓝色,这不就是大人常说的缘分。 方识远刚走进正堂坐下,倒出的茶水还没喝下,跟在身后的小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外,声音比头茬西瓜更脆:“纪娘子,方娘子,请你们收我做学生吧!” 徐准日日听话本、看大戏学来的招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使出来便技惊四座。 方识远手中的杯子一歪,茶水顺着杯沿便染湿衣袖,那头刚走出内室的纪知微才看清跪着的人,手中的书便被这姑娘吓掉了地。 “主君,这可使不得,您快些起来!”红雨、绿雪和着何蔓蔓一个箭步上前。 “娘子,我扶着主君了。” “不是,主君在我这儿啊。” “那我这儿是谁啊?” “红雨,你拉的是我的胳膊……” 还未进门,几个丫头便在门口乱成一团,手里的胳膊腿究竟是谁的一时间都分不清。 纪知微被吵得捏了捏眉:“识远。” “知道。”方识远出手,丫头们被请到了门边,官何君被带到椅子上,眨眼工夫,大堂里站着的便只剩阿准和提前准备好的束脩。 “都不许吵了,现在开始这屋子里一次只有一个人能开口说话。” 纪知微坐在主位椅子上,身上那件竹青色外袍衬得人面色如玉,即便唇角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此刻看起来也格外严肃。 方识远坐在下位的头一把椅子,湿了袖口的手端着剩下半杯茶,俨然一副全凭纪知微做主的模样。 “是你要请我们做老师?”纪知微眉梢一挑,望向站在屋子正中的阿准,“你是哪家的娘子都未表明,便要我们收徒?” 徐准立在两块砖石的交界线上,不知是不是早年建造时工匠偷懒,还是日积月累,这两块砖石前高后低——可这还不是大问题,纪知微盯着她的眼神,同辛韫竟然有几分相似。 阿准咽下口中的口水,嘴唇发干,只得悄悄握紧拳头抓紧自己的身体,不前倾,不后仰。 蔓蔓红雨同何君都不约而同的跟着咽了口口水,方识远手里的茶杯落桌,响声清晰的不像话。 “我,我……我母亲唤作辛韫,父亲是徐平度,但他已经死了,”徐准站得像棵笔直的小松树,每个句尾都打着抖,但字字清晰,“我唤做徐准,同何君出生时便认识了。” “今年腊八过完生辰便六岁了,今日来是想,想请两位娘子应下做我的老师!” 23. 物物交换 小人这次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儿弯腰拱手见礼,脚下悄悄摇晃着。 方识远小臂一抬,便是要上前去扶的模样。 “咳。”上座的纪知微一咳,她欲伸的援手拐了个弯落到了木剑的剑穗上。 纪知微嘴唇蠕动,重新板起脸来:“徐娘子,我和识远行走江湖,你不是头一个说要拜师的娘子了,且,你自己应当也知道,外头的一些传言——” 纪知微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又飞速舒展,“我们做女师是为了存钱去更远的地方,倒不想为了份差事客死他乡。” 这话说的明白,我们为人师是为谋生、存钱,你是个灾星,若是被克死,得不偿失。 屋子里静了下来,除了方识远外,所有的视线齐刷刷落到纪知微面上。 她仿佛浑然不觉,坐得镇定。 阿准直起身,小小的脸上没了笑意,却也没有多少恼怒:“我如今在王府中每月的分例银子是二十两,两位娘子若是肯教我,您收下束脩,我每月仍旧给您一人五两。” 纪知微同方识远都看着她,等待下文。 “一个月五两,只要五个月,两位便能拿着这笔钱去下一个地方了。” 那张脸上唯一一处和辛韫不同的眼睛,此刻背着光,黝黑的瞳仁越发黑亮,“我同何君已经认识五年了,几乎每隔三两日就会见面,身边的丫头也有自小跟着的。五个月而已,您两位行走各处,应该不至于如此轻易便被克死。”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瘪了瘪嘴,分明是受伤的神色。 “我不是这个意……”被徐准这样望着,纪知微一噎,心中暗骂——她终归还是做不惯恶人。 方识远稍稍低沉一些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眼看便要失控的对话:“贵府夫人应允您请我们做老师了吗?” “我用自己攒的银钱来拜师,母亲为什么不允?” “若是你母亲不允呢?” “我便想办法让她允。” “那便走吧。”方识远突然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木剑。 “方娘子,您……”何君也跟着起身,视线在方识远和另一头同她一样满脸震惊的纪知微脸上来回翻炒,“您要走哪儿去?” “收了学生便有了工做,自然是去向钱夫人辞行。”方识远个子高出寻常女子许多,走到阿准身边,手微微一抬便自然而然的落到她的脑袋上,“做老师,我们应下了。” 直到抱着那一大筐束脩礼站在官府门口的马车边,看着大门口同钱小妹告别的纪、方二人,阿准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何君,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何君将手中的包袱交给车夫,转过头,轻轻捏住徐准的脸颊掐了掐:“疼吗?” “不疼。”阿准摇头。 官何君于是抽手揉了揉自己捏过的地方:“不疼便对了,我舍不得捏疼你。” 她说的是俏皮话,笑得也俏皮。 阿准那张绷紧的小脸在她手中被轻轻揉散:“你没在做梦,两位娘子应了做你的老师,现在要随你们回王府了。” “我有老师了?” “是,你有老师了。” 徐准嘿嘿一笑,离家时的负气同被刁难的传言似乎跟着那点傻气一起冒出,立马烟消云散。 “……这段时日多谢钱夫人了。”纪知微微微颔首,余光扫见阿准眼巴巴的站在台阶下等着她们,背手碰了碰身后的方识远。 方识远立即明白,冲钱夫人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马车:“知微很快就来,咱们先上马车。” “好。”徐准点头,依依不舍的松了何君的手,转身朝着即将跟着自己回府的老师伸出双手。 方识远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迟迟没有动作,这次足足眨了五次眼睛,她才从一边的蔓蔓脸上读出答案:“要我抱你?” 徐准理所应当地点头——虽然她能翻过北昌王府的院墙,但嬷嬷说过,小孩子自己爬马车惊了马是会被踩伤的。 方识远蹲下身,动作迟缓地伸出手来,两只手隔着空气绕着徐准的脑袋、肩膀和胳膊盘了一圈,终于选定了腿。 她拦着腿弯,一把将阿准从地上抱起,动作虽然生疏,但迅速的仿佛只是抱起一袋棉花。 阿准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轻松的抱起,手臂撑着方识远的肩膀,盯着她的脸不可置信:“老师,我不重吗?” 方识远颠了颠怀里的人,单手挑开车帘:“小孩子得多吃些才能长高,你还没烧火的木柴重呢。” 阿准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方识远没有听清,只是在稳稳将人送上车后低头看了眼还站在车边的蔓蔓。 “娘子,我不用……”何蔓蔓拒绝的话还没能说出口,人已经被抱上了马车。 阿准笑嘻嘻地迎上蔓蔓,两人在车里闹了一阵,车帘再挑起时,纪知微被方识远单手扶上了车,无需人帮,她也紧随其后一步迈了上来。 阿准掀开窗口的竹帘,低头望见的便是钱小妹同何君:“夫人何君,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们。” “欸,那我同何君就在府中等着主君了。”钱小妹一手揽着身边的女儿,一手抬起替阿准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纪娘子、方娘子,我便将主君便交给您两位了。” “您放心。”纪知微应下。 大人们互相点头示意,没说完的话都在眼光流转中,阿准同何君也挤眉弄眼,只是为了逗对方在分别时笑一笑。 马车驶出老远,窗口还有双手在远远晃着,直到转过街角,再也望不见。 何君转身趴到母亲身侧,声音闷闷的:“阿准要是不读书便好了。” 钱小妹这次没有笑,只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女儿的耳朵:“她是颂昌府未来的主君,怎么能不读书呢?” 颂昌府未来主君此刻正在马车里正襟危坐——她的背紧紧贴着车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两位老师,连带着坐在身边的蔓蔓也端正起来。 就连马车驶过飘着甜香的糕点铺子,这主仆两个也没有按照惯例喊停。 阿准悄悄观察着面前的两位: 纪知微生的一张笑面,几次会面她的衣服配饰只在竹青色同月蓝色间打转,今日一样,穿的是在书坊那日见过的月蓝色衣裙; 至于方识远,她搭在膝头的手掌上各处都是厚茧,同阿准见过只执针线纸笔的女子不同,更不说身材劲瘦,加上男装腰身显眼,比阿准见过的大多男子都要高挑几分。 两人五官身形都不相似,但就像吃过朱记包子铺的肉包子便能认出他家的素包子一样,有些隐隐透出的味道能悄悄佐证两人是一道的。 车辘似乎压到东西一梗,车夫立即勒紧缰绳,马车一晃,阿准顺着惯性猛地往前扑去。 “主君!” 若是平日歪七扭八的坐姿她未必会摔,只是难得淑女一次便遇上这事——徐准已经闭上了眼睛打算挨摔当作教训。 眼睛紧闭,左右手臂被稳稳托住时,她心跳一滞。 “当心些。”这一声是对阿准说的,方识远和纪知微身上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带着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槐花香味,将徐准扶起离远后便嗅不到了。 “主君,没事吧?”蔓蔓抓住袖口上下左右摸了个遍,确认阿准没事。 徐准摇头。 纪知微敲了敲车壁,这一声是对车夫说的:“驾马当心些。” “是。”车厢外的车夫应 声。 “多谢老师。”阿准也跟着道谢。 “不用喊我老师。”方识远手上再自然不过的替纪知微理了理凌乱的袖口,“知微教你习文,你叫她老师,我只能教一教舞刀弄棒,喊我师傅就好。” “老师,”阿准冲纪知微颔首,再转向方识远,“师傅。” “娘子,这拜师礼我们是不退不还的,”纪知微一只手搭在那只装着束脩礼的篮把上,里头有些发蔫的水芹耷拉着,跃跃欲试想要出逃,“您确定能留下我们,对吧?” “嗯。”徐准同何蔓蔓对视一眼,挠了挠脑袋,“我得和您说实话。” “什么?” “其实,我平日里总到处给母亲惹祸,你们来了,我能读书习武,她会开心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能请老师入府了?”多日不见也没能催促辛韫抬眼看看女儿,手中的筷子落进青菜盘子,无情的像是数九寒冬天。 “我算过了,我每月的月银足够付给老师的,只要您允她们住在府中便成。”阿准硬着头皮解释,因着这意料之外的反应,不敢回头去看身后刚刚给过承诺的两人。 “不许便是不许。” “母亲……”阿准急急地踮脚,却也没贸然离开脚下的位置,只求助地看向陶月亮,“嬷嬷——” 陶嬷嬷余光看着辛韫的脸色,又对上阿准泫然欲泣的一双眼睛,终于还是软了心,放下手中的筷子:“蔓蔓,你先带两位到侧房等候。” “是。”纪知微同方识远被蔓蔓带走,正堂周围只剩她们三人。 “母亲,纪娘子同方娘子是有学问的,”阿准急切地想要争取,“我随她们读书习武,以后不出去看戏乱跑,不上山下河,也绝不给您惹麻烦了,我发誓。” 她束起三根手指头立在脑袋边,像是新生的树杈:“母亲……” 辛韫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泪,放下手中的筷子,结束了用饭。 “母亲,”眼看她起身要走,阿准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玲珑球追了上去,“我,我拿这个换。” 她一手托着玲珑球,一手扯着辛韫的衣角,脸颊上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 那只球同床上的两颗夜明珠一样,从阿准记事起便在她身旁,是每晚睡前都要摸摸看看的。 辛韫低头看了她半晌,或许是面上的模样太过惨烈,她抽出手帕,头一次替阿准抹了眼泪,又擦了鼻涕。 但说出的话还是一样冷情:“我收下便不会再还你了。” “嗯,我给了您就不会要回来了。” 徐准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将那只球塞进辛韫怀里,眼巴巴的等着她的下文。 “陶嬷嬷,”手下的小人已经悄悄退了半步,辛韫收起帕子,往书房走去,“把竹苑收拾出来,让她们住那儿去吧。” “欸。”陶月亮应了一声,招手示意阿准过去。 徐准哭得轻轻抽动,抹着泪投进陶月亮的怀里,再也不肯抬头也不肯走,任由陶嬷嬷将她抱出了主院,交给前来迎人的春杏、夏桃。 “哭了?” “上次被马蜂蛰了手都没有哭的这么惨。”陶月亮望着小小的背影,轻轻埋怨了一句,“不晓得娘子怎么狠下来心的。” “兴许是有埋怨的……”纪知微这话说的意味不明,方识远只听了半句便皱起眉来,万幸她没再说下去。 “兴许是吧,”陶月亮转过身,摸了摸纪知微,又摸摸方识远,确认两人都全胳膊全腿,面上的表情这才稍稍松快些,“两位娘子还是老样子。” “先去正堂吧,听说你们今日要来,娘子一早便让人去买了鲫鱼猪肘,这会儿正炖着呢。” 24. 亲王之师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春杏举着蜡烛从门外进来时,石榴还在轻轻打着鼾。 冬柿第一个抬起头看过来:“睡了?” “哭累了才睡着,衣服都没脱。” 春杏举着蜡,走到床铺边轻轻拍了拍石榴的肩膀,看着人睁开眼睛又抬手挡住了刺眼的烛光,“主君今日哭得厉害,下半夜怕是睡不安稳,你来守上半夜吧,过了子时我去替你。” 石榴抬手抹了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便从被子里坐起身开始套衣服。 春杏同冬柿看着她穿好外衣,又踩上鞋子下床,及时递上手中的烛台:“在院子里头站会儿,等不困了再进去。” 石榴应了一声,只看端着烛台的手还算稳当,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门一开一关,冬柿这才转头去看春杏:“从前主君也去官娘子家住过,怎么夫人这次这样生气?” “不是因为离府,”春杏拉过被子给睡在中间的宽宽盖上了肚子,这才坐到桌边开始拆解脑袋上的发饰,“主君自己给自己寻了两个老师回来。” “老师?” “嗯,是外头的女游师,”春杏摘下的发带,揉了揉痛痒的头皮,“嬷嬷说,是住在竹苑。” 冬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四下静寂,外头突然响起一道开门声。 春杏忙着手上的事情照料自己,只有冬柿像只警觉的猫一般侧耳听了一阵,末了喃喃:“是石榴开门进去了吧。” “来了。” 方识远早早便站在院中迎人,抬手接过来人手中的灯笼和食盒,她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提灯引路。 竹苑本就是单独隔出来的小院子,与徐准的桐生院只隔着一道上锁的侧门,只要站在院里便能望见正院里的情形。 方识远进门前遥遥望了一眼,侧首同身侧人寒暄:“她院子里的丫头有一阵没走动,应当是已经睡熟了,您不用担心。” “我?”辛韫猛地收回视线,快走两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识远只当没有觉察她片刻的失神,无言笑了笑,抬脚追了上去。 “知微,韫娘子来了。”方识远微微扬声招呼内间的人,转身冲辛韫一笑,自己走到门外熄了灯笼,安置在门边的架子上。 “我还以为得再等个五六日,才能等到见您一面呢。”纪知微口中调笑着,人已经打开竹帘走了出来,“您现在能认识我们了?” “别拿我玩笑了,”辛韫的手在虚空里摆了摆,伸手接过方识远递过来的食盒,“我忙到现在才得闲,还特意泡了新茶来,知微你这么说我,一会儿不许喝茶。” “那便不喝,”纪知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转身又招呼方识远也坐下,“反正我还没喝徐准敬的拜师茶,明日收拾了东西我们便走,大不了你的女儿自己教。” 辛韫不在意她的小小挑衅,只翻手拿过桌上的两只杯子,一左一右放在两人手边,从食盒里提出茶壶。 茶汤清明,一路过来已经凉到正适合入口的温度。 “都是做母亲的年岁了,还像十几岁时一样非要和我争个高下。”辛韫斟好茶,转身走到对面落座,身体落在椅子上时,像朵落下枝头多日的花似的,软趴趴地瘫了下去。 方识远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回甘清甜,她再次抬手,杯子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桌子上没有动静,只是另一只杯子悄无声息的也被推到她手边。 识远歪头看去,似乎与纪知微无关,她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的只看着辛韫: “费了那么大力气把我们忽悠来颂昌府,又是让我们在外头等着阿准找上门,又是让我们对孩子说那些伤人心的话,就为了逗她哭这么一通啊?” “你这娘当的,真狠心。” “付出越大代价得到的东西,就越珍惜。”辛韫撑着扶手将自己从椅子上抽起,没有否认纪知微那句“狠心”。 纪知微曾经在辛大人门下做过学生,自然知道辛韫出嫁前的日子是何等难过。 正因如此,她没想过旧友也会说出这种话:“阿韫,我真是不明白你,当年是你要生下她的,现在又这样待她……” “我和官大人打算同草原谈互市。” “互市?”纪知微眨了眨眼,这意料之外的消息冲淡了她面上的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能成吗?”方识远喝完了第二杯茶,终于开口证明自己不是木头,“平战协定不过刚签下几年,颂昌府现在不像定平府,还有冯明铮坐镇,那些蛮人如果生了二心,只怕会害了你。” “他过去的旧部还在,”辛韫捻着袖口,手下那圈易磨损的边缘被陶嬷嬷绣了一圈花生粒大小的红花,摸起来比别处厚实一些,“我不是不知道他们狼子野心,只是如今形式所迫。” “颂昌府有茶叶布匹、食盐木料、水果也不少见,可这些东西送不出去,换不成钱,”她的侧脸被烛光淡淡的笼着,像是仕女图中的仙女,只是眉头难展,“互市两月一次,这是我替颂昌府百姓谋的出路。” 这话说的轻松,可做起来——同烧杀抢掠过的外敌谈生意,不亚于与虎谋皮。 即便已经入了春,纪知微依然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了上来,她不敢转头去看识远,只勉强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只是替百姓吗?” “还有阿准。” 这次不得不看。 纪知微与方识远匆匆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所以你让府里的人唤她主君?辛韫,”饶是离经叛道如纪知微也没能想到,如今面对的会是这种局面,“阿准知道她自己要走这条路吗?” 烛花炸开,灯影摇晃有一瞬间扭曲了辛韫的面庞。 她长长出了口气,后背靠上椅背,半晌终于开口:“这次在皇城我见了沐恩王的儿子,那孩子没比阿准大多少,可即便父亲是陛下尚在世的亲弟弟,在皇城中活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 “阿准顶着“灾星”的名号,日后处境只会比他更差,我若想要死后不看她被随意安置,在颂昌府安稳度日,便只能把她送上那个位置。” “辛韫……”纪知微除了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实在说不出什么劝慰。< /p>她同方识远都明白,辛韫说的话句句属实,更明白今夜的话大概只会有这一次,她们若是应下来,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满室沉闷中,方识远起身走到窗边,解下腰上的佩剑挂上架子:“您知道古往今来没有郡主承袭爵位的吧?” “所以你们来教她吧,教她怎么做一个女亲王。” 辛韫毫不动摇,目光灼灼,几乎能把人脸上烫出一个洞来,“跟她一道,做第一个女亲王的老师。” “我送您。” “不用了,”辛韫接过方识远手中的雨伞灯笼,微微摇头,“雨夜路滑,你们早些歇息吧。” “辛韫,落东西了。”纪知微站在门里,叩了叩她带来的食盒——最下层还留着一只匣子。 “你们应了人家做老师,连拜师礼都不准备?”辛韫撑伞立在门外,再次抬手拦住了要送她出门的方识远,“早就备好的,你明日若肯去上课便顺手带给她。” “我走了。“她话落干脆夺了方识远手中的伞离了门口,一头扎进雨幕里,生怕方识远追上来仍要送她。 纪知微掀开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只更大几圈的玲珑球,雕工精美,就连色泽都比上一只漂亮不少。 她歪着盒子展示给身边的方识远,又抬眼看了看已经渐行渐远的影子,终于短促地笑了出来,还是老样子。 “嘴硬心软。” 枕着雨声睡了一整晚后,纪知微次日天刚亮便醒了过来,檐下的雨水还在滴答作响。 “识远?” 纪知微披了外衣起身,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是挂在窗边架子上的佩剑木剑此刻都随着主人不翼而飞了。 凉风掀起裙摆,纪知微打了个喷嚏,左右搓着自己的胳膊转身往内室走去:“又耍剑去了。” “这是谁啊?”宽宽和守完前半夜的石榴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便吸着鼻子凑到廊下张望。 夏桃被惊得一耸,只有冬柿镇定自若地转过头来,没有一丝身后有人的惊讶:“是教主君耍剑的师傅。” “师傅?” 几个娘子再次抬头看去,那位身材高大的师傅正单手托着徐准的肘弯,语气低沉:“伸直。” “天还没亮就来敲门了,喏,”冬柿指了指徐准脑后垂着的麻花辫,“春杏姐姐只来得及编个辫子便把主君送出来了。” “主君真可怜。”石榴打了个哈欠,吸进一口凉气,呛得咳嗽起来。 “这师傅个子可真高啊。”宽宽看着方识远,在手边的门联柱上比量,“都快到屋顶了。” 这头四个人小鸡仔一样挤来挤去看着院子里变换姿势的师徒,冷不防脑袋挨个挨了敲打:“起了床不做正事,在这里躲懒?” 春杏一人一敲,绝不偏心,赶鸭子般赶散了几个丫头,这才越过廊下树丛望过去。 摇摇晃晃的徐准转过身对上春杏,立马笑着用力眨了眨眼。 春杏刚露出牙尖,那位高到屋顶的师傅便已经挡到面前:“再蹲低些。” 有了老师日后,苦了主君了。 25. 鸽带故人来 “哎呦,主君,”蔓蔓放下手中的托盘,三两步迈到书桌边,小心翼翼拿起已经将手染墨的毛笔,又取了放在一边的棉花垫子小心垫在徐准脑下。 “睡着了?”陶月亮放下手中的一大抱宣纸,也跟着上前来。 “嗯,近来都是这么睡着,再喊姐姐们来抱到床上的。”何蔓蔓跪在徐准身边,望着陶月亮,张了张口,又闭上,低下头去。 陶月亮见惯了受委屈的小丫头,蹲下身摸了摸蔓蔓的脑袋:“怎么了?在院子里受委屈了?” “不是。” “那是有什么心事?” “春杏姐姐不让我们多说……” “咱们都住在王府,你对自家祖母说得,对我便也说得,”陶月亮用手指抹掉了蔓蔓眼下的泪珠,轻声哄道,“说吧,有什么事嬷嬷替你做主。” “嬷嬷您疼主君,求您同夫人说一说吧,这些日子主君日日天不亮便起床练剑,读书听课之后又要打拳,到夜里才有功夫写字,”何蔓蔓说着撸起徐准的袖子裤腿,露出到处青紫的胳膊腿来,“您看看,这还是我们夜里偷偷上过药的,要不这胳膊腿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陶月亮抓住手腕的动作有些急,手上一时没把紧力气。 阿准嘟囔了句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嬷嬷?” “欸,嬷嬷来看看您。”陶月亮卸了些力,露出个笑脸,轻轻顺了顺徐准的后脑勺,“没事,主君接着睡吧。” 徐准看着她,努力了几次,还是被困意击倒,又低头睡了过去。 陶月亮一下一下捋着,等着徐准的呼吸重新平稳,这缓缓才收回手,安慰蔓蔓:“你做的对,夫人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我寻到机会便同她说,啊。” 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挂念得了安抚,何蔓蔓渐渐止住眼泪,但除了点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这晚,陶嬷嬷终归没能开口—— 她等到子时辛韫才出了书房,随便寻了个丫头替她梳洗便上了床,总共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她便又要起身了。 “娘子,您……”陶嬷嬷手中的梳子一动,银丝一晃而过,她也一惊,“娘子,您生白发了?!” “嬷嬷大惊小怪,我又不是十七八岁,都快三十岁了,有白发也是应该的。” 陶嬷嬷看着辛韫眼下淡淡的乌青,恍惚中似乎同徐准身上的青紫重合起来:“我看是操心太多,娘子这阵子忙得也太厉害了,应该歇歇。” “互市的事情谈了几轮,府下的郡县半信半疑,草原那边也是朝令夕改,我想赶在今年中秋办成第一次,时间紧迫。” 辛韫连睁眼的力气都想省下,眼睛半睁不睁的样子,“嬷嬷,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我是想问,今日用您喜欢的玉兰发油吧。” “嬷嬷看吧,如今府上的事情全仰仗你和路伯了。” 玉兰香味留在发丝上,那句“去看看阿准吧”在口中滚了一圈,终于又咽了回去。 陶月亮细细替辛韫整理好发丝,放下发油瓶时暗想——再等等吧,等互市结束,再同娘子说。 可这一等便再没寻到机会。 直到布帘换成竹帘,院子里处处挂上艾草开始驱蚊,徐准已经能在院子正中间一手一只小沙袋扎上两刻钟马步,捧着书本大声朗读,都没有这机会。 她像是突然通了一窍,虽说还是免不得被院子里飞过的蝴蝶蜻蜓吸引,但纪知微轻轻一咳,她便能立即回神,重新看向书本上的字。 水果姑娘和宽宽蔓蔓看着她总说心疼,可徐准自己乐在其中——方识远话不多,但日日带着她跑跳,还能陪她爬树够果子;纪知微虽然日日在身边“者也”、课业,但隔三岔五总能拿出些新鲜故事。 正巧何君上课不得见面,这两人日日在院子中陪同,在徐准心中的地位甚至隐隐有超过厨房刘伯和水果姑娘们的趋势。 唯一没有长进的是,作业上的字仍旧歪歪扭扭。 “你这字写得,也是可观。”纪知微单手撑着脑袋,蘸过朱砂的毛笔在纸页上方停了半晌,一时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圈出来的标杆,“阿准,你自己觉得哪个字写得好?” 无可奈何,纪知微只能秉持着不浪费已经蘸上的朱砂,询问主人。 阿准歪在她身边,脑袋软绵绵地搁在纪知微的小臂上,伸出手指一点:“人啊,我这个字写得最好了。” 她是精心照着南臻靖给的字帖练过的,一撇一捺,看起来工整漂亮。 纪知微摇了摇头,但手上还是妥协一步,将那个自认漂亮的“人”字圈了起来。 “人”字的主人立马笑起来,脸颊上所剩不多的肉被圆嘟嘟的挤起,毛绒绒的脑袋又往老师身上拱了拱。 “阿准主君,你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纪知微无可奈何,怎么都想不出辛韫那样的性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偏偏徐准可怜巴巴地仰面看她:“我不能和老师坐在一起吗?” “倒也不是……” “那就让我和老师呆在一起吧,我喜欢老师,”余光扫到在院子里帮冬柿搬花盆的方识远,阿准刻意放大了些声音,“也喜欢师傅。” 院子里的方识远身形一僵,手里装着荷花的瓷盆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冬柿心疼的敢怒不敢言,只有看着方识远放下花盆,顺手揪下并排花罐中开的最好的蜀葵,几步迈进廊下招呼:“阿准,你来。” 徐准乐淘淘凑过去:“师傅。” “嗯。”方识远话不多,只将花递到阿准手中,空下来的手在空气中犹豫片刻,又轻轻落到她的脑袋上拍了拍。 这便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一大一小站在廊下大眼瞪小眼,瞪得两个人都脸颊通红。 直到一道红色从院落上的天空划过落在花坛边,阿准捏着手中的花歪头看去——红眼睛的鸽子。 隔了一个半月,这只鸽子没有迷路,从颂昌府飞到皇城,又从皇城带着南维桢的回信,飞了回来。 “阿准,展信安。 我本以为你回了颂昌府后便忘记对我说过的鸽子一事,不想你这样挂念,不知道这鸽子可否将信送到,如果收到,我想你身边应当有人能将字读给你。 你走后半个月各个封地的侯爵离开皇都,太学结课,我便留在自己的住处读书,日子没什么变化。等下次父亲再来皇都,我会将鸽子交给他,按照你的方法训练。 冯二哥偶尔入城来会为我带些可读的书,皇后殿下派了位老嬷嬷来照料我的起居,也差钱子 迩君为我送过纸笔,我知道是你央了她关照,多谢你。 皇城近来早晚还有凉意,桃花园的花在几场雨水后都落了,不晓得颂昌府天气如何,你如今生活如何,我也想知道些你的事,如有时间回信,我很想同你联络。 遥望保重。” 南维桢的信写的不长,大概是怕送信一环出了差错,他没有署名,可说的话是只有她们知道的。 “主君,该睡了。”春杏铺好了床出来,却见阿准还坐在书案边,“今日课业还没做完吗?” “做完啦。”徐准正比对着信纸,将其中不认识的几个字抄在纸条上,不等春杏过来,她啪一声放下笔,捏着那张条唰一下站起身来,“春杏,我去找老师一趟,不用帮我收拾桌子。” “主君?”春杏刚反应过来,小人已经擦着裙摆跑出门去,“明日再问不成吗?这么晚纪娘子也睡了……” 她急急追了两步,可廊下的夜色哪里还有人影,只能隐约看到蓝色发带已经穿过半掩的侧门扎进竹林去了。 竹苑正屋里还亮着光,隐约能听到风送来的说笑声,阿准没有犹豫,踩着这段时间踩出的一条小路马不停蹄叩门,门响起的时候,里头却突然静了下来。 “老师?” 门拉开,老师身上带了淡淡的酒气,月光底下看着,她脸颊红得显眼。 “阿准?”纪知微不像平时那样带她进门,一双手在阿准眼前的空气中晃来晃去,“小孩子这个时辰还不睡,当心长不高。” “师傅呢?” 徐准左右晃着身体往她身后看——方识远站在桌边,手忙脚乱地抬起一只手冲她晃了晃,可徐准看得清楚——桌子上有三只酒杯。 “呃,阿准,找我有事?”纪知微侧身牵起徐准,“你师傅喝醉了,让她歇着吧。” 阿准没有纠缠,任由纪知微牵着她回了院子,只是穿过侧门时忍不住回头望那两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府中禁酒,下人们都不敢逾矩,屋子里的第三个人,大概便是她猜测的那个答案。 徐准立在天光迷蒙的院子里挽着剑花时,有片刻出神,她应该大声戳破,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喝酒,却不愿意来看看自己的。 可最终,她只是在坐回书案,上课前像个大人般叹了口气,将信纸筒稳稳挂上鸽脚:“把信安全到啊。” “南维桢,展信安。 我的鸽子当然能送到,信也是我自己读的。 我已经开始读书了,家里有两位老师,纪知微君教我读书写字,方识远君教我打拳用剑。我还没有过休息,只偶尔在府中爬树,但老师都待我很好,所以也不辛苦。 再过一阵子便是中秋,春杏说我母亲和草原定下在这天开通互市场,只开一天,要是能去就好了。 我还同母亲生气了,她不愿为我请老师,我用存下的月银、夜明珠请了老师,用最宝贝的玲珑球换了老师留在府中。我们有两个月未曾见面了,她忙着外面的事。 可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同老师一道喝酒,起码应当是朋友吧。我却从没听她说过,我想,她或许不太爱我。除了这个,我的日子里再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事了。 你也保重。” 这颗小小的心也终于有了秘密。 26. 母亲母亲 颂昌府每年七月雷雨最多,日头落下去前天空便铺着厚厚一层云彩,直到天光暗下,风一阵阵掀起各处的帘子,云团里打起黑紫色的闪电,雷声滚滚,不多时,雨水便哗一声瓢泼般洒下。 天刚热起来,做一整日的工在入睡前迎来一阵雨水降暑,正是人人期盼的天气。 可也有人忧心。 眼看屋檐下的雨水已经聚成股劈里啪啦砸进水缸,陶月亮抱着蓑衣急匆匆从廊下穿过:“娘子……” “那条街排水不好,你让人去通知官大人,让他出门检查后半段,”辛韫低声吩咐路伯,由着嬷嬷替她将蓑衣披上身,“我今夜不定什么时辰回来,嬷嬷早些歇着,留个丫头等我就好。” “欸,”即便是再理所应当的话,到了此时也只能尽数吞回腹中,陶月亮唯一能做的便是替辛韫将被蓑衣压下的衣领抽出,再叮嘱一句,“娘子当心。” “嗯。” 辛韫头也不回的下了台阶,随行的武婢撑着伞迎上去,没有一句废话,片刻后马蹄声、轮毂声和着雨声渐远。 天边一白,雷声紧跟着追上来,路伯仰面看了一阵,拍了拍袖口溅上的雨水:“今日这雨真大,夫人赶不及去主君那儿了。” “外头事急,”陶月亮叹了口气,手上已经诚实的撑起没能递出去的伞,“我替夫人去看看。” 桐生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可陶月亮刚进院子便见冬柿候在门边。 她接过嬷嬷手中的伞,动作虽小,但还是往身后张望的动作却没藏住。 “过几日市场便开了,夫人不放心,出门去了。”陶月亮安抚两句,悄悄抬手指了指门里,“主君醒了?” “醒了,”冬柿心中虽有些憋闷,但也不说出口,只低头看脚下片刻便聚成一滩的水,“刚开始打雷便醒了,哭了一阵,纪娘子同方娘子来了之后不哭了,但只呆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我进去看看。” 陶月亮开口,冬柿立时替她挑开竹帘子——果然,除了冬柿,剩下三个果子娘子都立在外间,大鹅一般伸着脑袋往里张望。 “主君。” 她一进来,床边的纪知微和方识远便退到了床尾为她让位。 陶月亮做乳母之前总在替人浆洗衣服,如今一到雨天手脚骨缝里都在密密麻麻的痒,走起路来一歪一倒。 床上那团裹着被子扮作乌龟的小人闻声立马扯开条缝隙,露出一双眼睛来:“母亲!” “主君,是嬷嬷。”陶月亮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徐准的背,“今日这雷真响,主君害怕了吧?” “嬷嬷,”徐准那对睫毛立即失落地垂了下去,“母亲呢?” “夫人这阵子忙着同草原人商议集市,娘子知道吧?”陶月亮一手揽过徐准,一手替她将脸露出,只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结实些,仿佛她还是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那样轻轻晃着,“开市集的那条街地势低,夫人怕遭了水淹,总觉得得亲自去看看……”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大人说无可厚非,可对着一个小小年纪只是需要母亲的孩子,未免有些强人所难的残忍。 纪知微看着那张脸——就算跟着方识远练剑练到满头大汗也挂着笑模样的笑脸——此刻嘴角眼角都向下耷拉着,泪珠眨眼的工夫就要滚落。 她悄悄扯住方识远的袖口,免得自己下一秒便对辛韫口出狂言。 “……她担心主君,便要我来看看……” “母亲讨厌我吗?” 陶嬷嬷还在绞尽脑汁搜寻着能宽慰这颗小心脏的词,徐准的话已经随着惊雷打断了一切。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一股脑冲进屋子,外间站着的几个娘子没有动,里间的人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原来孩子的泪珠可以在眼中含成这么大一颗,顺着脸颊流进脖颈也不停下。 陶嬷嬷哑口无言,一时竟然找不出辩驳。 方识远皱着眉,嘴巴刚刚张开,身边的纪知微抢先一步出声:“王妃怎么会讨厌你呢?她只有你一个孩子,自然是最疼你的。” 可徐准不再流泪,只是自己从被子中挣扎出来,背对着所有人躺下,声音闷闷的哽在喉间:“夏桃,下雨路滑,你送嬷嬷回去吧。” 外间静了几瞬,夏桃的声音才迟一步响起:“是。” 陶嬷嬷再也编不出一句话来,过去那些能够哄着只知玩耍的阿准的话,如今已经哄不住读过书习过字的徐准了。 “我要睡了,老师师傅也,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课。” 满室静寂,这回谁都说不出什么了。 对旁人的徐准壮实的像只小牛犊,永远热乎乎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遇上辛韫,遇上母亲,她就变成了瓷娃娃,随便一枚火星溅起都会在她身上留下一点裂痕。 只是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徐准像廊下被雨打落花瓣的花树,残败几日又开始红红火火的飘香。 从方识远那儿习了新的招式要“练给母亲看”,得了纪知微圈红的功课也要好好收到桌上“拿给母亲看”。 纪知微几次路过,都望见她同宽宽在廊下头抵头嘀嘀咕咕,但两个小人说些什么她没想过去探听。 只是她不去听,话偏偏来寻她。 兴许是看她倚在椅背上小睡,两个小丫头这次没有跑远,便在书房外廊下安了家。 知微一觉醒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动静便飘了近来。 “……中秋那天一早我便到母亲院子里去,到时候带上这些,我要一起给她看的。”徐准拍着手边摞了半指厚的课业,骄傲的像是已经成了登科状元。 偏生身边这个宽宽还真是个刚刚开始握笔的,她真心实意:“主君真厉害。” “等母亲开心了,我便带你、蔓蔓、春杏、夏桃、石榴、冬柿,何君,还有老师师傅,徐准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数,“咱们一道去逛市集,等晚上再请大家去吃都花坊的桂花糕。” “主君?主君的月银不是都拿去请纪娘子和方娘子做老师了嘛?” “嗯。” “那主君拿什么请客啊?” 徐准嘿嘿笑了两声:“宽宽你不是一直也存着零用吗?” “主君?”宽宽一骨碌从地上翻起,不可置信的提高了调门,“您要我的钱?!”

“这叫借,等下个月月银子发了我便还你。” “不要。”宽宽拒绝的很猛烈,一颗脑袋恨不得摇成波浪鼓。 “宽宽,别做严监生嘛,就借我一点……” “不要……” 路宽宽早从阿准那儿听过了严监生的故事,知道主君是在说自己吝啬,但宁愿背上吝啬的名号,也不愿意借出自己的私房钱,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两人脚步声渐远,瓦舍下假寐的纪知微这才挂着笑睁开眼睛来。 那厢来接手学生的方识远刚迈进门便望见知微面上的笑:“开心?” “嗯。” 纪知微颔首,提笔抿了抿唇,她想让徐准更开心些,“识远,等中秋那日,给阿准放个假吧?” “主君,中秋和乐。” 阿准刚起床便被屋子里新摆的丹桂香了一跟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石榴同春杏的笑容迷了眼:“中秋和乐。” “这是我们四个和宽宽蔓蔓给娘子备的中秋礼物。”春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一根发带。 料子都是寻常布料,同阿准平日用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角落用米黄、姜黄的丝线好好坏坏的缀着六朵米粒大小的桂花。 阿准接了礼物,笑呵呵的点出工整漂亮的两朵:“这两朵是春杏和蔓蔓绣的。” 再指缺了花瓣的两朵:“这两个应当是石榴和冬柿的。” 最后剩下两朵丝线乱七八糟缠成个轮廓的:“这是宽宽和夏桃的?” “我就说主君一看便能猜出来。”石榴从柜子里掏出为今日备的新鞋,笑着点头,“宽宽和夏桃姐姐那两朵可废了大力气,要不是再拆料子便废了,春杏姐非得捏着她们的手指头来绣。” “别胡说。”春杏嗔怪似的一拍,又替阿准扯了扯莫名短了一截的袖子,“这衣服做的时候倒赶不上主君长高的工夫了,也就一个月,袖子好像又短了。” 阿准低头,春杏果然没说谎——那姜黄的袖口正卡在手腕,微微一抬手便抻到了小臂。 “没事,露出手更凉爽。” 徐准大大咧咧一挥手,自己蹬上鞋子,不等人追便快步到了书案边,提起她早就理好的课业,又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只匣子,一把塞给春杏,“我去寻母亲了,不用跟着我,春杏、石榴中秋和乐。” 石榴迟一步追上来,看看已经跑远的小人,又看了看春杏手里的匣子:“春杏姐姐?” “随主君去吧,难得今日不上课。”春杏摇了摇头,顺了徐准的意思。 咔哒,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头是六个并排躺着的络子,中间都缀着颗漂亮的黄玉,打法都是她教过院子里其他娘子的,不知道徐准什么时候偷学了去。 “我说这阵子睡前不准我灭蜡呢,”春杏将匣子递给石榴,自己挑出其中一只小心替石榴坠在腰间,“主君打的真好。” 石榴也泪眼汪汪的摸着那络子:“主君……” “好了,主君是去见王妃,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春杏擦了眼底的潮意,立马恢复冷酷无情的模样,“今日中秋也不能偷懒,做事吧。” 27. 小人儿心事 “阿准!” “啊!”徐准被人喊了名字,猛地站住脚,回过头正对上纪知微的笑脸。 “来。”竹苑院门敞着,两位像是在那儿等候她多时,招手示意她近前。 徐准望了眼房檐,太阳还没到那儿,离母亲出门应当还有段时间,她犹豫了几瞬,还是暂且回头,走向老师。 “中秋和乐。”纪知微蹲下身,捏在手中的桂囊轻轻佩到徐准腰带上,“中秋礼物。” “谢谢老师。”徐准笑眯眯地顺着纪知微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方识远。 “阿准,我这个是从外头买的,”知微起身后退两步,轻轻碰了碰方识远的胳膊,“你师傅那个可是两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了。” 要不是脸颊泛红,此刻浑身绷直的方识远混进身后的竹林也没有分别。 她蹲下身,只一味望着远处的树顶,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来:“中秋和乐。” 那是一柄木剑——乍一看是方识远那柄木剑缩小了几圈样子,剑尾挂着和方识远一样的剑穗,剑柄上也和方识远一样刻着徐准两个字,还加了一根挂绳,让剑能像布包一样斜挂在徐准身上。 “时间太赶了,日后我再替你磨一磨用起来更顺手……” “给我的?” 徐准来回摩挲着只有一点凹凸的剑身,她用过方识远的木剑,那时候悄悄想,等重新存下钱,她也要自己去市场上买一柄。 可现在剑就在手中,于是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您亲手给我做的?” “给你的,”方识远看着那双因为激动闪闪发光的眼睛,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我做的不好……” “最好!师傅!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剑!”阿准小野猪一般猛地冲上来扑进方识远怀里,搂住她的脖子使劲晃了又晃,“师傅,等我去行走江湖、惩奸除恶的时候,也像您一样带着这把剑!” 她听了纪知微和方识远在外云游时的见识,这阵子又看了许多游侠话本,现在的志向是做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方识远同纪知微隔着阿准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面上斑驳的竹影,也能看清对方面上的神情。 “师傅?老师?”徐准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于是又晃了晃方识远,眯起眼睛称颂道,“老师,桂囊我也喜欢,闻起来香香的。” “成了,我看这桂囊不如猪蹄糕点香。”纪知微拒绝谄媚,余光捕捉到方识远已经消失的笑容,仓促岔开话题明知故问,“今日不上课,这么早一个人上哪儿去?” “对了,”徐准退出方识远的怀抱,转头望向屋檐,太阳已经挂了大半个出来,“师傅老师,我去母亲院子里,等晚上回来带都花坊的糕点给您。” “慢点跑。”纪知微的声音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追上徐准。 只是方识远没有急着起身,她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小姑娘身上的桂花香:“知微,阿准她……” “我知道。”纪知微落在方识远脑袋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方识远那日安抚徐准阿准一样,“我知道你不愿意说谎,日后在她面前我们少提些外面的事。” “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变得很快,等她喜欢上别的,兴许就不会难过了。” 像是世间最大的恶作剧,她们是徐准的老师,但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只有她做不了游侠。 而那小人身上挂的满满当当,跑进晨雾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急着去见母亲。 “嬷嬷!看!师傅给我做了一把剑!”徐准像街头耍功夫的人登场时一般蹦进院子里,转过身用力晃着剑穗,“我还带了老师批红的课业。” “母亲呢?”她才想起来自己最想要炫耀的人尚未出现,探头探脑的朝书房张望,“我想拿给她看看。” “娘子?”陶月亮一拍大腿,手立刻指向府外,“坏了,娘子刚才……” 话尚未说清楚,面前的小人儿便像离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 徐准大口大口喘着气,绕过影壁刚望见停在府门外的马车,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迈上台阶时,不知是哪根筋一懈,脚下突然一软—— 只迟了一步,武婢扶着辛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辛韫的声音便从马车里传出:“走吧。” “母亲!” 迟这一步,车夫闻声回头朝熙熙攘攘的街巷上望了一眼,手上却毫不耽误的挥动马鞭,马蹄哒哒,便再也追不上了。 存了几个月的宣纸撒了一地,徐准跌了膝盖手掌,火辣辣得疼,口中却只喃喃念着:“母亲……” “主君?!”路伯刚叮嘱门房关好府门,回头见着跪在地上的人惊了一跳,手忙脚乱上前来扶,“宽宽和院子里的丫头呢?怎么让您一个人出来了?” “路伯,母亲去哪儿?”徐准被抱起身,擦破皮的手掌已经渗出血来,眼睛却只盯着辛韫离开的方向。 “今日开市头一日,王妃是要去看着的,”路伯将人扶起,小心替她拍去衣裙上的灰尘,抬头对廊下的小厮扬声,“都站着看什么,还不替主君把东西都捡起来。” “是,是。”几人被点了名,连声应着上前,蚂蚁一样一张张将那些宣纸拢到一处。 “主君?”陶月亮姗姗来迟,仓促从那几人手里接了宣纸,步子匆匆上前来,打眼一扫便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主君,我让后院套马,送您去集市。” 她转身,当真要往后院去唤人。 “算了。”徐准忍着身上那点痛和酸溜溜的鼻子,只接过小厮手中的木剑,却没去捡那些珍宝一样保存下来的宣纸,“我回院子了。” 徐准没再出门,合衣裹在被子里,亮堂堂的满月月光穿过庭院晒进屋子时,她没动; 廊下水果丫头们悄声嘀咕着“哄出来便是”时,她没动; 直到那个让人鼻酸的罪魁祸首进门时,她也忍住没动。 “睡了?” 烛光影影绰绰的照透眼皮,徐准捏紧被子边缘,努力将呼吸放得轻一些,再轻一些。 来人近前,坐在了她的床边,扯了扯露出半个小臂的袖口:“这衣服是去年的?” “是六月送了主君的尺寸去做的,送来的时候还是合身的,放到今日拿出来才发现小了些。”回话的是春杏,似乎是她在掌灯,说话间烛光跟着摇晃。< /p>“长得这么快?” “主君这个年岁的孩子正是贪长的时候,除了衣服,鞋也常有,做的时候大小正好,等做好了穿上又有些不合脚。” “长得这样快。”来人又重复了一遍,呼吸间带着玉兰花香凑近,温热的触到阿准手心发热的伤口,半晌没再说话。 良久,她似乎叹了口气:“灯便放在床尾吧,那些桂花糖防着点,别让她一次吃太多。” “是。”春杏应声。 行走间衣料一阵细簌,待到屋子里恢复安静,阿准睁开眼睛,翻身平躺下来,她没有别的动作,只垂眼看向床尾—— 那盏“灯”便挂在那里,圆圆的身子尾巴,两只长耳朵上还挂着桂花枝,是只兔子纸灯。 徐准认得那盏灯,那是颂昌府最有名的焦家灯摊的花灯,每年都得提前半个月加钱预定,才能得一盏。 去年中秋她在何君那儿见过。 这盏灯像是一颗坏枣,阿准吃到过这样的蜜饯,看着同其他蜜饯没有区别,可吃进嘴里酸溜溜的泛着苦。 徐准瘪了瘪嘴,猛地翻身,堪堪赶在冬柿迈进门前一把掀起被子,将自己蒙了进去,不让自己的一丝一毫被那灯照到。 “……昨日可热闹了,你看,这是厨房送菜的小哥带进来的,说是只有一对呢。”蔓蔓从袖袋里掏出一对缀着蓝绿色石头的耳环,果真是没见过的稀罕物。 宽宽双手接过那对耳坠,挂到自己耳朵上比量着甩了两下:“他是只给蔓蔓姐一个人买了吗?” “当然了,”何蔓蔓伸手从宽宽耳朵上摘回自己的宝贝,小心翼翼戴上,“他都说了只有一对,肯定只有我一个人有啊,好看吧?” 宽宽点头,何蔓蔓肤白脸小,这对耳坠一衬更是肤如凝脂。 管它是不是唯一一对呢,戴着好看最重要,宽宽真心实意地点头称赞:“好看。” “确实好看。”徐准冷不丁的插进来,坐在廊下的两个娘子重心一个不稳便要摔下花坛去。 万幸这些日子的沙袋没白提,阿准一手宽宽,一手蔓蔓,扯着两人的袖子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嘘,轻声些。” “主君?”蔓蔓惊魂未定,紧紧抓着阿准的手,下意识转头看向廊下的沙漏,“到休息的时辰了?” 阿准摇头。 “那您……” 蔓蔓话没说完,便见阿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来,气势恢宏重重落在三人中间,声音却诚实的弱下去:“老师睡了,我要去逛集市。” “好啊,蔓蔓姐方才还说集市热闹呢。” “宽宽!”何蔓蔓眼睛瞪得老大,一记眼刀教训完小的,又转头看向中间的,“主君,您要逃课?” “对。”迎着蔓蔓的目光,阿准理直气壮。 “主君,您要逃纪娘子的课?” “对!我不止逃老师的课,逃师傅的课,我还要翻墙出府!大把挥霍!” 徐准眼睛亮晶晶地晃着那只钱袋,一只脚踩上坐槛。 偏生旁边的路宽宽还跟着喝彩:“大把挥霍!” “主君——” 28. 娘子该做的事 “主君你看这个。”何蔓蔓捡起小摊上竹筒一般的羊皮帽子,乐淘淘地转身递到阿准面前,“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帽子。” “对啊,真新奇。”阿准趴在摊子边,盯着那只嵌了彩色石头的马鞭——师傅答应等九月便开始教她骑马,现在配根马鞭正好。 至于路宽宽,她不爱美衣,不爱鞭子,只盯着摊主手里的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发痴。 辛韫这市集办得热闹,也精妙。 她用颂昌府的穿城河为界,桥东一条街留给蛮人的铺子,桥西留给颂昌府各郡县百姓,若要过桥,便必须有官大人亲自盖上的桥头印章,确认没有携带刀鞭,没有可疑物品才能通过检查进入桥西买卖。 加上五人一组的巡逻队伍,即便百姓们头一天心怀警惕,到了今日已然放松下来,忙着欣赏眼花缭乱的稀罕物了。 阿准好不容易从马鞭上移开视线,还没等动作,身边的宽宽已经在轻轻扯她的衣摆:“主君,主君您看那儿。” 她指着隔壁摊位边竖着的一块稻草板,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的绿石头耳坠,可不就和何蔓蔓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 “丫头,看看我们这个耳坠吗?你们都花一样漂亮,戴上我们的耳坠,蜜蜂都要来看一看的。”老板是个梳着大辫子的中年娘子,一双手在胸前翻飞招呼,说的话都由身边的小伙计翻译成汉话。 阿准干笑着反手去拉蔓蔓,眼前一晃,那只飞起的耳坠已经冲到稻草板前。 “蔓蔓姐……” “丫头?” 顾不得摊子一圈不明所以的主人客人都看着她,何蔓蔓只盯着那些耳坠看了半天,再转过身来眼眶红成了兔子。 “蔓蔓?”徐准轻轻牵起她的手,挠了挠掌心。 “我没事,别扫了主君的兴,咱们接着逛吧。”何蔓蔓勉强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拉着徐准的手往反方向走去。 徐准跟着走了几步,可那双耳坠抬眼便能看到,实在碍眼得厉害。 她定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何蔓蔓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却见主君提着那只鼓囊囊的荷包,反手拽紧她:“你跟我走。” 阿准抬手招呼宽宽示意跟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蔓蔓将她拖回了小摊前:“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全都包起来。” 她小手一点,帽子、奶茶,还有自己刚刚看过的马鞭统统点了个遍,“还有,你这里只有一件的宝石全都包起来。” “主君,不用买这些的……”何蔓蔓手上拦着,眼睛还是诚实的看向那异族娘子打包袱的手。 “丫头,”大辫子娘子的手悬在半空,听懂了这句拒绝,“你们还买吗?” “不……” “买!” 徐准一把按住何蔓蔓,丢出荷包模样像极了豪掷千金的败家子。 大辫子娘子笑呵呵捡起荷包,再不看何蔓蔓的脸,招呼一旁铺子的娘子帮忙包裹,自己爽快的数起钱来。 何蔓蔓只得眼睁睁看着徐准那只鼓囊囊的荷包被掏下去一小半,又被重新递回。 而荷包的主人正笑着将其中一条马鞭缠上腰带,一手接过装在水囊里的奶茶递给路宽宽,最后,那只晃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的匣子被递到她面前: “喏,这里面都是独一无二,你收了便不准难过了。” “我哪里难过了。”何蔓蔓嗔怪着别过头,可手还是实诚的接过了匣子,“主君您也不怕她们也骗你。” “骗我一次换你高兴,也不亏。” 阿准耸肩,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腰间哗哗作响的荷包,“宽宽也是,这阵子因着我上课都没出来吃过馆子,说吧,今日你想吃哪家,我们便吃哪家。” “我?”颂昌府美食老饕咂摸着嘴巴里的残存的奶味,老神在在的盘算了一阵,“主君,咱们去吃合和坊的猪肘吧!” “宽宽,你就爱吃这些犄角旮旯的小馆子。”蔓蔓摩挲着匣子上嵌着的宝石,磨掉了那点伤心,又活泛起来,“带得主君胃口都变了。” 合和坊原本是挂在小车上的牲旗,即便后来在城西盘了铺子成了小馆,也只有三张桌子,可耐不住肘子炖的软烂脱骨、酱香浓郁,便是提着油纸包带回桐生院毁了一身衣服,宽宽也做过。 “蔓蔓姐才不懂呢,主君,主君和我一样吃饱了才能没有伤心事,”宽宽被逗得恼了,结结巴巴地反驳,“主君,主君您看她……” “嘘,吃猪肘。”周围人已经在若有若无地看向她们,阿准一手轻拍了下蔓蔓的后背,一手捏起一块来自草原的干饼塞进宽宽嘴里,轻声安抚。 “老板,要五个肘子!” “欸,五个肘子!三个带走。”柜台里麻利拨弄着算盘的老板娘子冲后厨传了菜,一手推开算盘,一手提起茶壶从柜台里迈了出来,“娘子好久没来,比我这柜台都高了。” “我长了快两寸呢。”阿准骄傲的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板笑着,麻利的擦干净了最里面的桌椅,翻过茶碗满满当当倒了三大碗麦茶,口中也顺着夸奖:“娘子真厉害。” 阿准笑眯眯的接受,心满意足地落了座。 “今日客人多,娘子有事便去柜台唤我。”老板低声交代了句,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她前脚刚走,一口气喝掉小半碗麦茶的宽宽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意犹未尽:“主君,您有没有闻到馒头的味道?还是刚出锅的。” 从小铺的窗子望出去,对街的铺子刚掀开蒸笼,这会儿老板正在氤氲的热气中捡馒头。 阿准心下了然,也端起茶碗喝了两口:“蔓蔓,我和宽宽去买馒头,你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啊。” 蔓蔓正忙着清点匣子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地摆手:“嗯,我在这儿等主君。” 宽宽急不可耐地拍着徐准的袖子,主仆俩就这么你拉我拽的出了门,直奔馒头铺子而去。 “……主君,这家馒头做的真好吃。” “比刘伯的馒头还好?” “嘿嘿,那倒比不上。” “你喜欢吃,那之后我就常常带你出来吃。” “那还是就这一回吧,一回就够了。”宽宽嚼着嘴里的馒头皮,小声嘟囔着。 “什么?”阿准一时没听清,下意识回过头来。 路宽宽于是凑近了些,手里滚烫的馒头隔着油纸包贴到阿准小臂上:“主君那么喜欢纪娘子和方娘子,一回倒也罢了,若是日日不上课,王妃肯定要她们走,主君肯定舍不得。” 宽宽还嚼着嘴里的东西,脸颊上的肉丝毫没有减少,但说出来的话不知为何,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你……” 话没说完,几个小子尖利的笑声横插进来: “嘿,看这小红毛。” “我母亲说了,那些老红毛是坏蛋,你们这些小红毛就是小坏蛋,坏蛋人人都能打!” “对!人人都能打——” 笑声骂声混杂着从宽宽身后的巷子里传出,她捧着馒头学着阿准的模样听了一阵,有些害怕地伸手去拽阿准的衣角:“主君,蔓蔓姐还在店里等着呢,咱们先走吧。” 话音刚落,手里的布料猛地收紧,不等宽宽抓紧,料子的主人已经大步上前一头扎进了巷子: “住手!” 巷子里几个手里捏着石头树枝的小子许是被阿准的嗓门震慑,原地一愣,呆头鹅般齐刷刷看过来。 徐准握着刚刚买来的马鞭,迎着日光和目光立在巷子口,悄悄侧过身来:“怎么样,我像不像女侠?”< /p>她最喜欢那本话本里的主角便是这么出场的,手中拿着铁鞭子,遇上欺男霸女时对恶人大喊“住手”,彪悍的不像话。 “主君,您别闹了。”宽宽抱紧了怀里的馒头,此刻只怨出铺子时没带上蔓蔓,自己没法子直接绑住“女侠”的胳膊腿将人带走。 阿准反手抓住宽宽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塞,转身正对那群小子,说出了第二句台词:“我说,住手!” 说话的功夫,她们也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况——巷子靠墙倒扣的竹筐里似乎蹲着一个人,那筐被四个小子围着,筐口则是零零散散的落着石子树枝,一片狼藉。 四个小子高矮胖瘦都有,可就算最瘦小的一个也比徐准高出小半个脑袋,一看便知道年岁大出她们许多。 最高大的小子盯着眼前蹦豆大小的两个人,突然捂住肚子笑了起来:“小娘子,你们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别在这儿掺和大人的事。” 阿准悄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秉持着女侠应当问清缘由,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原则开了口:“你们是谁家的小子?为什么在这儿欺负人?” 那群小子完全不怕,最矮小的胖墩一屁股坐上竹筐底,挑衅似的用自己手中的木棍敲了敲筐身:“怎么了?我怀疑他偷了我家铺子的东西,追上来问两句话而已。” “偷东西应该将人送到官府,”徐准思路清晰,“我从未听过在颂昌府可以私人审讯。” “审讯……” 那小子同一圈朋友眼神交流,对上的却都是迷茫的眼神,他恼羞成怒,跳下筐来一把掀开,只一瞬,却也让阿准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矮胖墩攥着手中夺来的东西亮到阿准面前:“看!这是我家的银钗,这就是他偷的!” “对!就是他偷的!” 剩下三人连声附和,宽宽畏缩地扯了扯阿准的衣角:“主君,咱们可是翻墙出来的,蔓蔓姐还在合和坊等咱们呢。” “你在这儿等我。” 徐准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路宽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那小子面前,隔着两步距离蹲下身去—— 果然,她看得没错。 筐子里扣着的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身上的服饰不是贞德王朝的服制,虽说埋着头但也能看出是来参加互市的蛮人。 “小娘子,你看到了吧,他是蛮人,我们这是为了惩恶扬善,你同你的丫头去集上凑娘子的热闹,别来掺和男儿的事。” 个子高些的小子依在巷子墙角,姿态随意地摆手,连低头看阿准一眼都未曾有过。 小胖墩眼看有了人撑腰,又捡起竹竿上前来:“我大哥说的对,你现在走,我不同你计较。” 阿准盯着小胖墩脸上的汗珠看了几瞬,又看向他手中的那枚银钗,一句话都没说,但也没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她就此离开,筐子里的人小声的啜泣起来,哭声不大,和刚出窝的小狗被送人前的嘤咛声一样。 男儿的事? 阿准掂量着手里的马鞭,鞭柄一抬,越过胖墩指向筐子里的人:“喂,别哭了,这钗子你有收据吗?” 筐子里的人声音小的不像话,汉话说得不算娴熟,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有……有的。” “通行令呢?” “我,我有这个。”筐子里隐隐绰绰晃着,但能看到他将一张有红有黑的纸张贴到了缝隙间。 阿准眯起眼睛看了几眼,没看清。 “你,我大哥说的话你没听懂?”小胖墩被当成空气半晌,终于忍不住动了手,一把推到阿准肩膀上。 可徐准不动如山,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他:“听懂了。” “那,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和你们一样,做娘子该做的事。” 29. 阿准女侠 几人静了一瞬,片刻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主君……”宽宽在巷子口来回徘徊,一头担心着阿准,一头犹豫着是否要拦下不远处即将过来的巡逻队。 “不用叫人,”徐准头都没回,一步迈出。 方识远教她的“如果遇到体型比你高出许多的人便要这样,把住推向自己的手,抓住胳膊翻用力气带着他。” 嘭—— 胖墩背部着地,直到躺在地上看见房檐底下的燕子窝,眨两次眼睛,疼痛后知后觉的传上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空中被抡了个半圆。 其他人眼睁睁看见这个六七岁的小娘子亲手掀翻了重量等于两个她的胖墩,一时竟没人上前来拦。 阿准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悄悄抱怨了一句:“衣服脏了石榴又要生气的。” 老成的叹了口气,徐准走到筐子前,拍了拍筐底:“收据、通行令递出来。” 片刻,筐底塞出两张纸卷,阿准弯腰捡起——一张银铺收据,一张盖了章的通行令,白纸黑字。 “他有铺子的收据,是付钱买了东西,也有互市通行令,是合规矩进颂昌府。”阿准手腕一抖,将那两张纸展开捏在手里左右展示一圈,“如今同草原互市是北昌王府一力推行的新策,各个郡县都必须配合,说,你们阻挠行事是谁在背后指使?” “你一个小娘子信口胡说,”围观小子里有人高声反驳,“这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娘子,我们几个大男人难道会怕她!?”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阿准咧嘴一笑,眼睛骤然亮起,把茶楼里说书先生的语气仿出了十成十,“我姓徐,贞德二十四年生人,出生起便住在北昌王府,你们若是能上门,我自然也能招待。” “徐?” “她是灾星!?” 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一声哀嚎,最后的星字挤着嗓子出来,像是被拉出猪圈的年猪。 颂昌府的孩子这几年谁没听过“灾星”的名号,据说只要她看人一眼,那人便会开始生病;她碰了谁,那人不出七日便一定会死。 这话传的邪乎,可连百战百胜的将军亲爹都能克死,即便本尊只是寻常小娘子的模样,谁又能不害怕呢。 胖墩刚爬起来便被这颗“灾星”砸得又趴了下去,周围方才同他一起热热闹闹“惩恶扬善”的小子们此刻树倒猢狲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摸跑了个干净。 只剩胖墩还在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挣扎。 “东、城、银、铺?”阿准一字一顿,念出收据上的红章,在胖墩视野里蹲下身,余光扫了一圈,“看来你是想带家里人一道试试颂昌府的监牢?” 胖墩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不,我……我不过同他耍个玩笑……” “玩笑?”阿准露出一个笑容,在小小的脸上显得颇有几分邪恶,“我也喜欢开玩笑,但得被开的人喜欢才算好玩笑。” “是是是,灾——徐娘子说的是,我明白了,绝对再也不犯了。” “再也不犯?”阿准手里的马鞭在地上左右荡着,一下一下划过灰尘下的砖石,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胖墩颤颤巍巍,生怕阿准一个不快伸手来抓自己的脚踝:“再也不犯了。” “那我便饶你一次。” “多谢,多谢灾——多谢徐娘子。”胖墩好不容易撑着发软的腰站起,撑着墙壁一步两步往前蹭,却是一眼都不敢回头多看。 他方才不知死活推了这灾星,七日之后怕是就要死了。 想到这儿,胖墩悲从中来,呜呜咽咽的竟然要哭。 “等等。”徐准的声音追上来。 胖墩站住脚,止不住的打抖:“您,你还有吩咐?” “他买的银钗,留下。” 徐准一个招手,路宽宽立马会意折到胖墩面前,摊开自己的帕子来。 那支银钗子落手,路宽宽忍笑看他离开,瞥清巷子里确实没有第四个人这才上前来:“主君没看见,他眼泪有黄豆那么大,您这次可把他吓得不敢再欺负人了。” “这可说不准。” 宽宽满脸不懂。 “老师给我的书里有这样一句话,说,人做错了事情没挨到真的惩罚,是很容易旧态复萌的。”阿准从宽宽手心捡起那枚银钗,吹了吹上头的灰尘,“他这种人顶多怕上几日便忘了。” 宽宽收起帕子,小声嘟囔:“主君您如今读书多了,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等回去我找那本书给你,”阿准笑着接下这点小小的失落,转身敲了敲那只有半个她高的竹筐筐底,“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竹筐晃了一阵,一抬一盖了几个来回,阿准才意识到什么,这次赶在竹筐抬起,她一把扶住筐底,稍稍用力,筐子掀开。 里头那个瘦小的孩子探出头来—— 确实同她们不同,那孩子的头发在日光底下是少见的赭色,带着卷,两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背后,皮肤白得吓人,面颊下飘着一片小小的褐色斑点。 然而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是只在夏日的湖水里才能见到的绿色,阿准见过最喜欢的脸蛋是何君,如今看着这个“草原娘 子”,心里悄悄将何君往后退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多,多谢你帮我。”“草原娘子”站起身,声音也像夏日的山泉水一样清爽宜人。 “不用多谢,若是旁人见了也会帮你的,”阿准被这娘子迷得晕头转向,一双手摆得比拨浪鼓还快,“不过你怎么会被他们堵到这儿来?同家里人走散了?” “嗯,我进了那间铺子给阿妈买钗子,出来时便找不到一起来的阿叔了,”“草原娘子”一对睫毛蝴翅般耷拉下来,盖住碧绿的眼睛,“女侠,你帮了我,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主君,”宽宽闻着怀里的馒头香理智尚存,轻轻推了推阿准的手肘,“蔓蔓姐还等着咱们呢。” 宽宽记着父亲交代的话,同主君出门时一定提防陌生人。 可阿准已经沉浸在女侠话本里,接下来报上家门之后,由此阿准女侠的名号便由这个娘子传遍大街小巷。 想着日后的盛况,徐准已经咧开嘴笑了起来,自报家门:“不用这么客气,唤我阿准便好。” “草原娘子”果然满脸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汉话说的不好,是哪个字?” 徐准头都没回捂住宽宽的嘴,蹲下身捡起筐边的树枝在地上大大画出个准字来,末了丢了树枝拍拍手上的灰尘。 “阿准女侠,你字写得真漂亮。” “嘿嘿,”阿准低头看着自己那手从未被夸过的字,虽说明白这个异族娘子或许压根不会写汉字,但还是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也就,马马虎虎。” “主君……”眼看徐准偷偷摸摸反手伸来冲她要荷包,宽宽后退一步——她很清醒的。 可她被馒头占了一只手,单手难敌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荷包也一道被徐准夺去,望着她将原本剩的半袋子银两塞进自己的荷包,又反手抛了回来。 徐准小心的擦净了银钗上的灰尘,将钗子放进自己的荷包,又细心系紧了束带:“你家里人找不到你肯定不会走远的,不用害怕。” “主……” “宽宽,你先回合和坊等我,蔓蔓问你便告诉她我遇到何君了。”徐准一手揽过宽宽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若是你吃完两个馒头 我还没回去,你们便直接回府等我。” “主君!?” “放心吧,走出去便有巡逻的士兵,出不了什么事的,再说这娘子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放她一个人,万一再遇到那些小子怎么办,”阿准顺毛捋了捋宽宽的脑袋,“替我保密,回去之后桂花糖分你一半。” “我可不是为了桂花糖……”宽宽瘪着嘴嘟囔一句,回头看那“草原娘子”正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一对上眼睛立马露出一个笑来。 “主君,您说话算话,快些回来。”宽宽认命般叹了口气,伸出小拇指来。 阿准勾上,晃着露出个笑脸。 宽宽一步三回头地抱着馒头往合和坊走去,徐准眼看她走远,爽利地转身行侠仗义到底。 “走吧,我送你去找家里人。”她将鞭子盘好挂在腰间,递出的除了收据、通行令还有那只装着银钗的荷包,“你丢了他们,应当是在城门或者桥头等消息,咱们便先去穿城桥——” 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有被接过,徐准回过头,“草原娘子”正盯着她掌心微微渗血的擦伤,眉头皱起:“是因为我受伤了吗?” “不是,”阿准匆忙将东西换了手,用擦伤的手拉过草原娘子挎在身上的小包,将东西塞了进去,亮出伤手,“是我昨天没走稳摔倒擦伤的,你看,已经结痂了。” “真的?”“草原娘子”眉头蹙起地模样和何君看到她闯祸时颇有几分相似。 “真的。”阿准笑眯眯地没有松开她的包,就这样拉着她朝更近的小巷子走去,“刚才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仁钦。” “什么意思?”阿准补充道,“我老师去过草原,她说过,你们的名字都有自己的意思。” “珍宝,在草原上仁钦是珍宝的意思。” “你家里人一定很疼你。” “阿准娘子的名字呢?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这么叫了。”阿准随口糊弄——她不想承认,这名字是徐平度当年的荣光。 彼时徐平度尚未成为北昌王,南九统也尚未成为陛下,一切都只是他们在淮州鏖战时的随口闲聊。 徐淮、徐准,这两个名字,一个属于那个和她一起在母亲身体里呆了七个月、却在出生第一日便死去的兄长;一个属于她。 “淮”字听起来还有几分纪念价值,“准”字倒像是随口附赠。 阿准近来越发不喜欢这名字,何况是在一个名为珍宝的异族娘子面前,她不愿提。 “……那娘子是一直住在颂昌府吗?”万幸仁钦没再多问。 “嗯,我出生起便住在颂昌府。” “功夫也是和你去过草原的老师学的?” “我有两个老师,功夫是跟去过草原的师傅一起学的。” “你的马鞭是我们草原的鞭子。” “对,我今日刚买的……” 徐准只当是替他排解害怕,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闲话。 两个小人牵着对方大步走着,不多时穿出一条巷子便望见了官大人坐镇的穿城桥。 徐准站住脚,借着香囊铺子的遮掩指向桥头:“那儿有你家里人吗?” “草原娘子”摇头。 “没事,”阿准松开她的包,安慰似的牵起他的手来,“我带你去城门。” 那娘子兴许是因为失落没再说话,只是手有些僵硬,被牵住掌心,五根手指却直直地伸着。 阿准头都不回拉着他朝城门走去,只百忙之中抽空用另一只手压下他的手指也牢牢牵住自己——娘子一个人丢在异国城中,定然是害怕了。 阿准想着,脚下走得更快了些。 30. 自我惩罚 城门大敞着人车熙攘,即便如此,隔着一段距离阿准还是一眼便望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辛韫。 她坐在府中的马车旁,对面几个辫子络腮胡、牛高马大的壮汉来回徘徊,满头大汗,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情绪激动时手臂几乎挥得带起辛韫身边丫头的碎发。 阿准心中存的气还没消,此刻看见辛韫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是逃课出府。 思及此,徐准下意识拉着仁钦便往一边的摊子处躲。 “阿叔!” 可身后老实跟了一路的人突然开口,仁钦喊了一声。 那群壮汉中最高大的一个闻声回过头来:“王子!?” 壮汉中有人应声,辛韫的视线立即跟着扫了过来。 徐准快人一步,还没来得及细想“王子”这个称呼,立即松了手,连滚带爬躲到了路边卖羊皮的摊子前,一把提起摊上挂着的羊皮举到自己的脸边。 “阿准?”仁钦不明所以地转头,“我家里……” “走,走。”徐准面上冲摊主露了个笑,悄悄别过头来,一只手用力扫着示意他快些离开。 仁钦一双眼睛里写满不解,可眼看阿叔越来越近,只得先扯出一个笑脸迎上去:“阿叔。” “王子您跑哪儿去了,我们沿着路找了您半天,差一点便让她们封锁集市了。”被唤作阿叔的壮汉一把把住仁钦的肩膀,上下左右检查了一圈,叽里咕噜说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话,“若是您在这里丢了,让我怎么向大汗交代?” “我去给阿妈买银钗,走出来便寻不到你们了,”仁钦梗着脖子,忍住了回头道别的冲动,从包里掏出那只荷包,“是一个娘子送我来这里的。” “王子没有受伤吧?”辛韫姗姗来迟,视线落到那枚荷包上,不动声色地回头同立在身后的武婢对视一眼。 那相貌寻常的娘子飞快扫过四方,悄悄扶住辛韫的手臂,指向朝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辛韫望过去的时候只剩一道人影:“是吗?” “奴不会看错的,是主君。”武婢附耳轻声确认。 辛韫又看向那个相貌姣好的草原大汗次子——她不是阿准肚子里的蛔虫,但能猜出个大概,女儿应当又是将这孩子当作寻常人家的娘子,出手帮了忙。 “王妃,布赫向您致歉,方才我一时情急,”布赫一手牵住仁钦,另一只手则捂向左肩,轻轻弯腰,“如果对您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如今我们是生意盟友,王子安然无恙自然是最好的,”辛韫面上浮出一道得体的笑容,“那关于之后互市的细则,咱们继续谈?” “嗯,我们继续。” 纪知微撑着下巴的手一晃,迷迷糊糊醒来举起手中的书,仿佛过去两个时辰阿准只是去方便了一趟,“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的修养……” 纪知微一顿,望着坐姿端正的学生,手中的书落案,取而代之端起的是桌案上的凉茶:“什么时辰了?” “冬柿,”阿准转头扫了一圈,正好望见提着扫帚走进院子的冬柿,扬声,“什么时辰了?” “近午正了。”冬柿立在院子正中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看了几瞬,抬头给了推算答案,“主君要用午饭吗?” “再……”徐准没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奔向饭桌,只眨着眼睛看向纪知微,“老师……” “今日便到这儿吧,”纪知微又啜了口盏里的茶水,这才抬手收拢桌上的东西,“方才没讲完的这句话,留给你想一想是什么意思,明日课上再做回答。” “是。”徐准松了口气,站起身乖乖拱手行礼,“今日也多谢老师授课。” 纪知微手里提着自己的书箱,回礼的姿势漂亮优雅:“我也多谢阿准。” 她像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和往日一样饮完杯子里的茶水,冲窗边探头探脑观察屋内情况的蔓蔓露出一个笑来:“何娘子,今日这茶很不错,之后每隔一日都备一次这茶水吧。” “啊?”何蔓蔓突然被点名,一怔后立即反应过来,“今日的茶水是石榴姐姐备的,我晚些便告诉她您喜欢。” “多谢了,”纪知微含笑颔首,这次是真的走出了桌案,每次回头都正对上主仆二人谄媚的笑脸。 直到她走出房门,徐准才急切地挥舞手臂,挤眉弄眼,飞速传话:“没发现,没发现……” “对了——” 纪知微突然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着阿准石雕般僵住猛地闭上嘴巴,她没忍住嘴角微翘,“今晚王妃邀了我们一起吃饭赏月,阿准记得一起来。” “啊?啊!”阿准飞速和在场的两人都对视一遍,话和脑子都在身体轱辘辘打着转,不知道先拨出那句来。 “不想去?” “去!我去?” “出门口时记得换件衣服,袖子上的油渍太显眼了。” 纪知微这次真的没再回头,一口气走到侧门,回了竹苑。 只留下书房里的阿准蔓蔓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有阿准抬起袖口,合和坊肘子留下的纪念品这才被发觉。 说起来阿准也足足有两三个月未曾和辛韫同桌用饭了。 起初是因为辛韫忙碌,后来有了老师和师傅陪伴,她不执着于同母亲同桌用饭,渐渐的便自然而然不再一起吃了。 今夜月亮正圆,花园里那棵从别地移栽来的丹桂树开得正盛。 兴许是因为开心,辛韫今晚饮了些酒,桌子上的菜没有动过几筷,神情便舒爽起来:“……我知晓你们心都在远处,但肯来颂昌府,来这府中,是顾念旧……” “王妃,”纪知微瞥了眼捧着碗扒饭的阿准,急切地捞起汤碗里的羊肉起身,一筷子塞进辛韫口中,“您是触景生情,思念旧友了?今日的羊肉炖得不错,您吃些,缓缓酒意。” 方识远也在一边摸索着夹菜,一边移远酒杯,两人毫无用处的忙活了一通,在微凉的秋风里折腾出一身汗才坐下。 阿准只捧着碗,茭实、炖羊肉、炙羊肉,还有刘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螃蟹,最后用一小盏桂花酒酿封顶,吃得心满意足。 除了用心吃饭,她也在用心观察母亲。 每次端起碗,徐准都会悄悄隔着碗沿看向辛韫—— 母亲换了新发式,她今日在街上见其他妇人梳过,但果然还是母亲最适合; 母亲换下了市集上那套颜色沉稳的藏蓝色衣裙,如今身上是件丹桂色衣袍,看起来柔软舒服; 母亲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角末端似乎悄悄生出了一点纹路; 母亲被老师和师傅照顾着吃了些东西又用了些解酒茶,视线恢复了清明,眉间也复又蹙起…… “阿准?阿准?” 徐准转过头,对上方识远的眼睛:“嗯?” “同你母亲说说话吧,”方识远的手掌落在阿准背上轻轻拍了拍,“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睡觉。” 母亲…… 徐准后知后觉的愧疚起来,她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今日还因为耍脾气逃了课翻墙出府。对母亲说些什么?她能说些什么呢? 徐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放下手里的碗,一板一眼的放好筷子,河蚌般紧闭的双唇嗫嚅着,半晌才被撬开一条细缝:“母亲……” “母亲,互市顺利吗?” 她问的姿态乖巧,说的话也乖巧得体,像个辛韫会喜欢的乖巧知理的孩子。 陶月亮收着醒酒汤碗的手一顿,视线越过辛韫的肩膀看过来,面上的惊讶和纪知微、方识远一模一样。 可辛韫没有一丝讶异,那两壶酒水带来的醉意已经 溶解,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你不是已经亲自去逛过了?” “阿……”纪知微急着拦她,碰掉了筷子才急急改口,“王妃?” 她努力使着眼色,可辛韫却只直勾勾盯着徐准:“不想上课何必如此每个月多花这些月银,送两位老师离开就是。” “王妃,”这次连方识远也开了口,抬起的手悄悄落到辛韫膝盖上,稍稍用力按了按,“主君这些日子上课很认真,也吃了很多苦的……” “你说呢?”辛韫抬手,示意止语。 夜风凉飕飕的,桂花香突然腻人起来,刚刚装进胃里的食物也仿佛突然冷却变硬,沉甸甸的卡在喉管,让徐准连句委屈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辛韫端起酒杯,一口气饮尽其中酒水,放下杯子猛地起身,接着头也不回的朝前院走去。 “这,娘子她是……”陶月亮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原地徘徊了几次,只得匆匆交代,“两位老师,劳烦你们将主君送回院子里了。” “应当的。”纪知微面上的笑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冲淡了许多。 方识远侧首去看徐准面上的神情——她像是还没理解眼前的状况,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大人为她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这样的神情一直维持到迈进桐生院。 “主君,信鸽回来了。” 宽宽不知道迟到的中秋宴上发生了什么,只惦记着让主君喜上加喜,远远看见阿准的身影便乐颠颠地跑上前来。 可直到近前才发现徐准在规规矩矩向两位老师娘子行礼:“……今日逃课是我不对,之后劳烦老师和师傅每日多上一个时辰补回今天缺席的课程。” “阿准……”纪知微伸出的手从徐准的脸颊换到脑袋,又换到肩膀,最终还是握成拳收到自己口边,掩住了两声轻咳。 “老师们回去休息吧,”徐准绷着一张小脸,转身交代,“宽宽,把门关好,我得回去做课业了。” “主君?”眼看着徐准擦肩而过,宽宽手在诚实地推门,一双眼睛却不明所以地看向两位老师。 徐准头也没回,只大步沿着廊下朝主屋走去。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母亲喜欢的是只知道守礼读书的孩子,那她便成为这样的孩子,让她之后追悔莫及。 这日阿准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将明,她揉着昏花的眼睛走进内室时,宽宽已经歪在床边的小榻上睡得歪七扭八。 徐准捡起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铺到她逃出被子的双腿上,这才翻身上床。 那只螃蟹似乎在身体里复活过来,带着股腥气到处乱跑,阿准盯着床帐顶看了半晌,翻身拉过床边的枕头,那封宽宽拿来的信终于露出面来。 是南维桢的回信—— “阿准,展信安。 我猜信鸽飞到你那里应当是中秋,先预祝你中秋和乐。 皇城近来也入了夏,不知道你身体如何,学文习武都是苦差事,一定要保重身体才能长久坚持,至于信里提到王妃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妄议你的家事,但你开了口,我便贸然讲个故事给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太学时你曾问我,怨不怨父亲将我独自一人放在皇城受苦。那时我没有回答,如今能告诉你,我不怨了。 我父母亲感情慎笃,母亲因为育我辞世,她离世后父亲很长时间自顾不暇。他爱母亲,所以失去母亲后便失了心气,一时疏忽,结果没过多久我便也被召进皇城,失了母亲又失了我,让他没办法再打起精神关爱谁。 或许北昌王妃也是一样,她只是失去的太多,所以没有力气分出来爱你。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坚强,一定能找到不让她伤心,也不让自己伤心的办法的。我相信。 盼信,遥望保重。” 31. 惩罚结束 徐准的报复没能成真,或者说比起她那点幼稚的报复,辛韫的惩罚来得更快。 “母亲万福,我要去花园上剑术课……” 没有回应。 “母亲万福,我……” 擦肩而过。 “母亲……” 转头便走。 不管徐准想要说些什么,辛韫只有一种回应,那便是没有回应——她甚至会向随行的夏桃冬柿微微点头,却从不看徐准一眼,仿佛小姑娘在她眼中只是一团空气。 在第四次被辛韫刻意忽视后,徐准也鼓着一股气装作没有看到她,背着自己的木剑直挺挺回头,绕向了远路。 石榴看着主君脑袋边随着动作晃动的剑穗,又看看已经被抛到她们身后的王妃,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主君,王妃在刚才那条路上。” “我看到了。”阿准掐着自己的大拇指才忍住没松口,“师傅说我应当多加练习才能上马,走路也是练习。” “哦,”石榴不像夏桃会武,她和春杏一样,打理桐生院的日常杂事,如今对读过书的阿准说出的话更是深信不疑,“那我陪主君多走些,让主君能早些上马。” 阿准随口糊弄过了石榴,却还是没忍住悄悄回头——辛韫正同身边的路伯说话,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她的回避。 哼,母亲肯定是装的。 徐准这样相信,因为她也总是这样,母亲差陶嬷嬷送来的东西她从不会当面查看,但所有人都睡下的夜里,她会悄悄打开,一个一个抚摸过去。 母亲一定也是这样,她只是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不在意。 徐准想着,又一次回过头。 “主君?”石榴不明所以的跟着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望到,“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找来?” “不用了,咱们快些走吧,要迟了。” 那儿没有任何人。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回头。 书案上等着她提笔填满的宣纸摞成高高一排,几乎要顶破屋顶,纪知微站在桌案边,每计十个数便抽走一张旧纸换上新纸,阿准手里的笔只来得及画些圆圆圈圈,即便如此也赶不上换纸的速度。 “老师,老师您慢些,我还没写完。”徐准带着哭腔央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血竟然顺着手臂滑下,一滴滴沿着笔尖滴落,在纸上荡开一片红。 纪知微却不为所动,只机械麻木地抽走一张张留着血迹的纸,换上新纸。 “老师?” 徐准抬头看去,站在桌边的人分明穿着纪知微的衣服,有着纪知微的体型,梳着和纪知微一样的发式,可面皮上却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白蒙蒙。 “老师……”阿准手里的毛笔再也动不了,坐在椅子上怯怯地后退,“师傅!师傅救我!” 那个没有五官的“纪知微”停下手里抽纸放纸的动作,抱起一摞宣纸,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你找师傅?” 房门嘭一声被撞开,阿准立即看去,门边的薄雾里笼着两道人形,却是和“纪知微”一样没有五官的“辛韫”和“方识远”。 一阵带着酸腐味的冷风裹着腥臭的雾气扑面而来,阿准下意识闭眼再睁开,三张一片空白的脸已经冲在面前,声音尖利,原本长着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 “读书!写字!读书!写字……” “练功!练剑!练剑!练箭……” “我不会任着你拖累我了,灾星!你不是我的女儿,灾星……”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阿准捂住脑袋,拼命摇头试图将那些尖利的声音摇晃出去,“我是阿准,我是你的女儿,我有好好上课,好好练功,我不是灾星……” “我不是!” “阿准?阿准?阿准醒醒……” 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一下一下拍散了那些尖利的喊声和可怖的白面。 直到书房里恢复平静,阿准才踉跄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睁开眼来。 隔着睫毛上迷蒙的水汽,她模模糊糊能辨出床边坐着人,呼吸间有股浓浓的药酒味:“春杏,师傅?” 床边坐着的人是方识远,是面上长着鼻子眼睛和嘴巴的方识远。 “嗯,是师傅。”方识远接过温热的帕子,先是替她擦了擦脸,又轻轻擦掉胳膊和膝上残留的药酒,“做噩梦了?” “嗯。”皮肤用温热的毛巾擦过,被方识远沉稳的目光和春杏忧心的视线关切着,徐准后背那层冰凉的汗渐渐褪了下去,“师傅怎么在这儿?”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方识远并没有多问阿准梦到了什么,擦完最后一只手,将毛巾递还给春杏,用那层布着厚茧的手轻轻替她掖好了被角,“有春杏在这儿守着呢,继续睡吧。” 话虽这么说,掖好被子后方识远也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拿起了那本阿准睡前看过的《中庸》随便翻开一页。 春杏迟迟没有回来,阿准躺在床上只睁着眼睛望着方识远——她有些疑心现在也还在梦中。 方识远翻过一页,抬眼,正对上徐准的眼睛:“怎么了?” “师傅,”徐准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她,决定测试一下真假,“您和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后告诉我你们和母亲认识的事?” “你知道了?” “嗯,”徐准点头,“母亲从不许人当我面说‘灾星’这两个字的,你们那时候住在官府好多日才见到我,钱夫人不可能不告诉你们。” 方识远将手里的书合好,顺手放在身后的梳妆台上,看着徐准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细数可疑之处:“钱夫人一定讲过,但老师还是说了,那就只能是母亲让老师这么说的,再者……” “我带着字条去寻老师问字,您喝醉那天,我看到了。你们房间里有三只酒杯,王府禁酒,只有母亲偶尔会带酒回来。” 方识远早就知道阿准是个聪敏的孩子,知道她总有一日能猜到这些事情,可没想到这么快她便悄悄捡起珠子穿出了事实。 “阿准,小孩子想得太多,睡得太少,日后个子会长不高的。”方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纪知微的习惯,手心里揣着一颗并不存在的石头来回揉搓。 她回避了,那应当是真的师傅。 徐准松了口气,乖乖翻身平躺过去——可师傅回避了,那也说明自己的猜测都是真的——老师和师傅确实是朋友,她们是在母亲的授意下来王府为她上课的。 徐准烙饼一样又翻了个身,这次背对着方识远。 阿准不懂母亲为什么这样,她确实不喜欢读书,但如果是母亲希望她做的事,那她会尽力去做的。 只要告诉她。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徐准捏着被角的手指一再收紧,终于凭着胸口那股勇气开了口:“师傅?您会等我睡着再走吧?” 身后一阵 衣料细簌,方识远应当是从椅子上挪到了床边,热乎乎的身体挨着,手掌压住阿准身后的被子,紧紧裹在她身上: “安稳睡吧,我不走。” 这一晚不知道是因为药酒起效,还是因为身后源源不断的热源和紧贴的被子,她的皮肉骨头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徐准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她和方识远、纪知微都默契的没有提及辛韫,像往常一样上课,生活。 九月第一场雨水之后,徐准已经能够自己骑着马儿在闲置麦场跑上几圈了。 “……下次咱们骑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阿准一步两个台阶迈进府门时额头上沁着汗珠,眼睛亮晶晶地回头冲跟在身后的夏桃交代。 “主君喜欢,下次我让刘伯备些好带的干粮。”夏桃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准,手里提着水袋和马鞭,“没想到主君这样喜欢骑马。” “骑马好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练功射箭只能呆在院子里。”徐准笑呵呵地冲门口的小厮抬手打招呼,一时不察迎面撞上了从府中出来的人。 “诶呦,对不住。” “主君当心些。”被撞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布衣男人,他连晃动都没有,一把抓住阿准的胳膊将人扶稳,“您没事吧?” 徐准揉了揉额头,没摸到鼓包,又晃了晃脚没觉察疼痛:“我没事。您也无碍吧?” “寇三皮糙肉厚,主君您不用担心。”自称寇三的男人笑了笑,站起身转身见礼,“王妃,我还是那句话,您有事便唤人传信给我,我万死不辞。” 徐准往左迈步越过寇三,这才看到刚从影壁后绕出的辛韫。 “母亲万福。”阿准拱手见礼,和过去半个月一样没再期待回应,自觉地迈步向左,为辛韫留出了送客的空间。 辛韫也没有辜负阿准的准备,大步上前,只是擦身而过时不知对象的抛下一句:“你等一等。” 阿准一僵,木头人一样对上陶月亮笑盈盈的眼睛,站在了原地。 辛韫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寇三似乎私交甚笃,他不仅动用了王府的人牵马,还被辛韫送出门外——这是分管合股府的官大人都没有的待遇。 徐准站在原地看着寇三轻而易举跳上马,冲着辛韫大手一挥:“王妃回去吧,我今日见了您,见了主君,不用再送了。” 辛韫含笑,在陶月亮的搀扶下站到了府门前的台阶上。 寇三抬头冲阿准一笑,胡子头发跟着颤动:“主君,记得小的,我叫寇三,等您长大咱们还会在见的。” 他手中的马鞭一抖,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儿扬蹄,一眨眼便跑得无影无踪。 而被点名的阿准没忍住盯着那道背影混入人流——这人身上有些不寻常。 虽说骑术、功夫都只学了皮毛,阿准已经跟着方识远学会了识人之术,方才寇三这样膀大腰圆、飞身上马的人便注定不能招惹。 徐准想着便出了神,直到领口被夏桃轻轻扯着提醒,她才嗅到停在身前的玉兰花香。 “明日不必去读书了。”辛韫终于大发慈悲结束了这段时间的惩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看着阿准面颊上灰尘混合着汗水留下的痕迹,视线又轻飘飘落到徐准那颗毛栗子一般炸开的脑袋上。 “可我……”徐准摸了把顺着下巴滴下的汗珠,急急争取。 “我同纪娘子方娘子说过了,明日你随我去个地方。” 32. 阿准姐姐 “主君,今日难得同王妃出去,您加油,一定别再惹王妃生气了。”蔓蔓替徐准整理了一遍发带和前襟。 “好。”阿准移步。 “主君,记得昨晚纪娘子教过的,‘父母之命,勿逆,勿怠’。”春桃咬文嚼字,将手中那本做过批注、破破烂烂的《神器谱》塞进徐准的羊皮小包里。 “嗯。”阿准再迈步。 “主君,别饿着。”宽宽一把掀开包盖,将那坨从草原娘子那儿买来的香干饼塞了进去。 “等我回来。” 阿准义薄云天的一拉包带,这次一步移到桐生院门口早早等候在此的武婢面前:“小六,咱们走吧。” 小六同夏桃遥遥点了个头,没有一点犹豫,弯腰一把揽住阿准的腿,扛包袱般将人放上肩头:“主君趴好。” “主君——” 桐生院的娘子们都扒着门框忧心忡忡,阿准从背上勉强抬起头来,遥遥冲他们挥手:“都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担心我,我……” 万幸小六还记得自己已经不是码头抗包袱的小工了,将人放稳在马车上时,她没忘记顺手替阿准拍掉衣裙上的褶皱。 “母亲。”徐准已无暇顾及其他,见了个礼便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紧贴车门坐下。 马车晃啊晃,摇篮一般晃出了颂昌府,沿着出城的土路晃向城郊。 徐准头一回觉得坐车是如此安静的事。 辛韫坐在身边一贯的不发一言,她却头一回没有叽叽喳喳缠着母亲,车里安静的连轧过石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直到徐准第五次摩挲着手边的鞭子,打开车帘满脸艳羡的看向车外骑马的小六时,辛韫率先开口击穿了沉闷的空气:“昨日你在府门外撞见的人是寇三郎。” 辛韫目视前方,余光注意到阿准立马回过头坐端正后一怔,扯了扯膝头的袖子,这才继续说:“你父亲生前手下有十几名副将,他是心腹之一。” “他如今还在军队?” “不,你出生后,他便向你父亲请辞卸甲归田了。” “母亲您有事央他?”阿准一针见血。 辛韫第一次转过头看向女儿——她想过徐准会在纪知微的教导下成长飞快,但没想过几个月的功夫能让一个只知道上山下河满地乱跑的孩子,变成一个通晓人事的,人。 “之前互市的巡逻,有他帮您吧?”阿准再次投下炸弹。 辛韫眨了眨眼睛:“是纪知微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想的。”徐准捏着羊皮小包上五颜六色的流苏,在辛韫的注视下挺直了身板,“官大人的关系都在皇都,且都是文人派系,加上钱夫人是皇后殿下远亲,这两重身份,如今在颂昌府便是真的在地上耍泼打滚,也不会有武将搭理他。” “可那日集市上的巡逻士兵做不得假,那便是母亲练络了父亲的旧部,就是这位寇三郎相助。”徐准记得纪知微交待过的,即便心里动摇,还是尽量放缓抓稳声音,“除了这些,母亲还有什么要央他的事吗?” 母女俩鲜少如此对话,直到车帘被风吹起,耳边的碎发挠着脸颊,辛韫又眨了眨眼睛——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过去半年,徐准因为习武晒黑了一些,脸颊清减下去,已经褪去与她相似的过分柔和,浮出些徐平度的硬朗。 那是张脱胎于她,又更胜于她的面庞。 “我央他的事,日后你便会知道了。”马车似乎开始上坡,辛韫挑开车帘看了眼外头匆匆闪过的路标,“你知道用心了,很好。” 颂昌府外的山顶有座护城寺,阿准早就知道——过去每年的庙会都在山脚下举行,她跟着陶月亮和何君来过许多次。 可半山腰有座住了近五十人的院子,她还是头一回知道。 徐准仰面看着小院子门檐下挂着的木牌子,视线一寸寸扫过上头的字:弃儿院。 那牌子底下缀着只铜制的风铃,风一吹便轻轻晃着响。 辛韫迟一步被小六扶下马车,轻车熟路地走上前,抬手叩门:“念满,是我。” 门闩“咔咔”响动了几次,是抬起又放下的动静,不知道是第几次,门终于被打开,离出条细细的缝隙。 一个同阿准差不多大的孩子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看到辛韫的瞬间便褪去警惕,化作激动:“韫姨来啦!” “怎么是你来开门?”徐准亲眼看着辛韫抬手摸了摸小娘子的脑袋,顺手替她理正了歪歪扭扭的发髻,“念满呢?” “满姨在抱新来的妹妹。”那小娘子仰面笑着,理所应当的接受了辛韫难得的柔情,视线却悄悄飘到脸生的阿准身上,“我就先来开门。” “已经能替念满照顾院子了?真乖。”辛韫这次直接摸了摸她的脸颊,毫不吝啬的给出了称赞,可转过身却只施舍给徐准几秒笑脸,“阿准,进去吧。” 徐准捏着荷包边缘缝线更厚的地方,点了点头。 小六在身后亲眼看到王妃牵起那个娘子的手后,徐准的脑袋悄悄低下去。 可惜她笨嘴拙舌,想要安慰几句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好不容易伸出手来,徐准已经迈步往前,她也只得收回手紧跟在阿准身后,一道进了门。 这个小院子四面围墙建得极高,墙头参差不齐的插着陶片,但许是因为四周绿树掩映,进来方才觉出院子偌大,不分正屋侧屋,所有屋子里都整整齐齐摆着床榻,院落里挂着晾衣绳和正在晒干的草药。 不怕生的孩子已经站在四面廊下看着她们,怕生的则都扒在门边小心的探头探脑,还有一些躺在床上,但也闻声坐起朝她们的方向张望。 阿准看得清楚,这院子里除了生病的几个小子,其他大多是女孩,其中一个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她有件相似的,只是短了袖子被春杏收起了起来。 阿准想着,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不是相似,似乎就是自己那件——衣襟上那一块洗不掉的墨迹还显眼的招摇着。 等阿准回过神来,辛韫已经被一大群孩子围在院子中间,叽叽喳喳地偎在她腿边: “韫姨,您最近怎么没来看我们啊?” “韫姨韫姨,我《三字经》又背了三页,我背给您听。” “韫姨,您看我绣的花……” 每个人都像是嗷嗷待哺的幼鸟仰着脸望她,期待着她给出回应。 辛韫对她们倒是毫不吝啬,含着笑抚过她们的脸颊,亲昵的仿佛这些“小鸟”都是她的孩子。 “主君,您别生气,王妃是有孕后才开始照顾弃儿院这些孩子的,也是为您积累福报,才对这些孩子格外宽厚。” 小六站在身后似乎都能听到徐准嘎吱嘎吱咬牙的动静,附耳轻声解释。 徐准嘴角一扬,仿佛上一秒撅着嘴的人不是她:“小六,你哪里看出我生气了?母亲打理颂昌府事务,管理弃儿院也是为她自己积累福报,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六早有觉悟这母女俩其实一样心口不一,此刻得了验证,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笑意,摆出平日那副面无表情的脸。 “娘子说的对,是小六失言了。” 嘴上这么说,徐准一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辛韫的手,盯得被摸过的孩子也忍不住看过来。 “王妃万 福!我迎晚了。” “成了成了,孩子们问过好便不要围着了,让韫姨坐一坐。”醋得发苦之前,叫门时被提到的那位“念满”终于抱着个襁褓姗姗来迟,虚虚见了礼,“您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这是?” 她说着,看向徐准。 “是阿准。” 辛韫身前的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走开,阿准这才得了空隙走到辛韫身边,伸手牵住了母亲的裙摆。 “是主君啊,主君万福!”袁念满是个大嗓门,脸颊飞红,头发束得干净利落,说话时仿佛带着股热乎气,“您和这孩子一样大时我便见过,时间真很快啊,您也长这么大了。” “满娘子。”徐准掐不准对方的姓氏,便随着自己的心意唤了人。 “欸,主君。”袁念满不在意这些,笑着应了。 辛韫看着两人有来有回,余光瞥见院角的药架,开口先问了当紧的问题:“白术还没回来?” “没呢,她舍不得雇马车,带着草药走到临原郡也得一日,”袁念满晃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孩子,“王妃不用担心,我记着您交代的,要是到了日子她没回来我一定寻人给王府递信。” 说话的功夫,辛韫伸手,从袁念满怀里接过了襁褓中的女婴:“这孩子是新来的?” “昨日清晨何大娘从门口抱来的,”袁念满看了眼阿准,侧身遮掩着从襁褓里牵出那孩子的手,“是个女娃娃,左手生了六指,估计是嫌不吉利,头发都烧焦了一块儿。” 辛韫并不在乎那块襁褓包袱上的污渍,只是将那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取名字了吗?” “没呢,”袁念满摇头,“我说等白娘子回来替她断了指,若能活下来再取名字。” “为什么要断指?” 阿准再旁边突然插口——她看见那只小手上多了根手指,但模样并不奇怪,哭起来在空气中乱抓时多出来的那根手指也活动自如。 袁念满怔了片刻,下意识看向辛韫,直到她点头才又重新转回来,蹲下身来,竖起自己的五根手指在徐准面前比划:“这个妹妹多了个指头,断了指头,她便能活下来了。” “不割会死吗?” “倒也不会。” “那为什么要割?” “因为不吉……” 不吉利。 袁念满原本想这样说的,话到口边,对上面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却突然噎住了——这个孩子,是贞德王朝的灾星,若说不吉利,她呼出的一口气怕是都比那根手指更不吉利。 措辞的时间长得开始可疑,辛韫开口打断了窘境:“念满,找人帮你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吧。” “欸。”袁念满像是终于得救,撑着膝盖起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般跑向马车。 阿准抬头看向辛韫:“母亲,不吉利是因为六指,还是因为她是女孩?” “你想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吗?”辛韫蹲下身来,看着女儿。 “我?” “你。” 怀里的孩子停下了哭闹,轱辘辘转着乌黑的眼球看着眼前的两张脸,末了竟然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阿准皱着眉苦大仇深,半天才将将挤出两个字来:“尽春?” “哪两个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徐准盯着她脑袋上那一小块烧焦的胎毛,小声反悔,“算了,还是母亲来吧,我取得不好……” “尽春,”辛韫轻轻将孩子托起,让她能清楚的和阿准面对面看清对方,“这是我的女儿,比你大六岁,她唤作阿准。” “阿准姐姐。” 33. 我们俩 “白术回来后让她看看,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便不要动刀了。”辛韫迈出门槛不忘交代,“尽春终归还是孩子,这些事等再长大些由她自己选吧。” “我知道了。”袁念满抹了把下巴上因为搬动米面流下的汗珠,连连点头,“王妃放心,等白术回来我们商议好便递信给您。” 她说着,俯身把自己的目光同徐准放到同一条线上:“主君,这孩子还小,我先替她谢谢您赐名。” “是我应当做的,”徐准立在辛韫身边,手悄悄背到身后,左右来回捏着自己的手指,“满娘子您同何娘子一道照顾这么多孩子,也辛苦了。” “我说话不好……” “满姨!妹妹哭了!” 袁念满话还没说完,便被院子里的喊声打断。 “你进去吧,我们便走了。”辛韫抬手制止了袁念满没有休止的送别词,默默摇头示意她尽快回去。 袁念满脸涨得更红,郑重其事地在母女两人面前挺直了背,深深屈膝行礼:“王妃主君,我替孩子们多谢您两位了。” 阿准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受到如此大礼,一双手在空气中伸伸收收,像是出了故障的皮影人。 辛韫不愧是辛韫,她一步上前,伸出手托住袁念满的手肘将人扶了起来,执手相望,她们应当说些什么的。 “哇——”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哭声,辛韫只得反手拍了拍:“进去吧,缺什么写好送到王府,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们。” 袁念满眼圈一红,孩子的哭声催促着她,她只得用抹过汗的手背一抹眼睛上的潮意,大步流星地朝院子里走去,高声应着:“怎么啦怎么啦?满姨这就来了——” 她的声音回荡着,关上的院门带得铜铃一震,连累着木牌也跟着翻身过去,只留下空白的一面示人。 身后的马儿打了个响鼻,阿准看着那扇门愣愣开口:“咱们回府吗?” “啊?啊!”小六被辛韫余光一扫,突然箱子自己的任务,结结巴巴的背词,“如今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正适合登高,主君王妃,咱们要不再上山看看吧?” 她词背的当真不怎么样,一个个字蹦出来,生怕阿准听不出古怪。 辛韫也几乎忍不住扶额,今日应当带陶嬷嬷出来的,她还是高估了小六的本事。 徐准直接忽略了小六尴尬的演技,探身看了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山只有石阶,母亲能上得去吗?” “自然。” “那便上吧,我听母亲的。” 过了中秋,山间的草木大把大把褪去浓绿,黄的、红的,只树叶便足以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准同小六行走其间,轻松得如履平地,甚至还能抽空对小六提问:“院子平日便只有这三人管着吗?” “是,今日见着这位袁念满管着孩子们的养育事宜,何大娘是后厨杂事,还有一位医女唤作白术,今日不在院中。除了这三位娘子,寺庙里的师傅有时也会下山来帮忙。” 小六回头跟在辛韫身后,得了示意,两步追上阿准这才开口回话,“院子里的娘子们年岁小些的要么随着白娘子识些草药,要么同袁娘子学着绣花,剩下大些的都已经进城中各处寻事做了,总归都能有一技之长。” “车上的那些东西每个月都送吗?” “不,从前不会送这么多的。”小六这阵子时时刻刻跟在辛韫身边终于起了作用,语气熟稔,“互市一策中草原商户摊位费是一百文一日,颂昌府百姓上交的税款是一成,这两笔公账百中取二十拨到这里,往后每个月互市日后,这里都能收到一批物资。” 徐准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问第三个问题,一步迈上两个台阶。 主仆三人默不作声地憋着一口气爬到山顶,直到看见寺庙的山门,沉默了一路的辛韫才挥了挥手,扬声道:“小六你随主君进庙吧,我歇一歇。” 徐准回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身后的呼吸声减轻,辛韫已经落后了三十几阶。 “主君,咱们?”小六终归是辛韫的武婢,踌躇的徘徊了一阵,开口询问徐准的意思。 一侧是近在咫尺的山门,一侧是台阶上仿佛越来越小的母亲,徐准思考了几瞬,扯下腰间的荷包抛给小六:“你进去帮我进些香火便罢。” “主君?” 小六抬手稳稳在半空中接住那只荷包,回过神来,只能看到徐准那抹鹅黄色的发带飘扬着朝辛韫跑去。 徐准眨眼的功夫便跑到了母亲面前,她站在高出一层的台阶上,冲辛韫伸出手去:“母亲。” 那只小手已经和方识远的掌心一样,在相同的位置布着薄薄的茧,比肤色略深一些的伤疤也细细的覆着,不像个寻常娘子的手。 辛韫看着,半晌没动。 徐准看着母亲的脸,终于还是由她率先动作—— 她没像独自一人时那样豪爽的一步两阶,反而小步迈到辛韫身边,站到她身侧。 小心翼翼伸出手的同时,徐准看着辛韫的表情,确定她没有皱眉或者抿嘴,轻轻牵住掌心,不忘解释:“我拉您上去。” 徐准说到做到,真的牵着辛韫的手一步步向上爬去。 她没有回头,梗着脖子往前走,但不知为何,方才姹紫嫣红的风景此刻再入不了眼,仿佛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便是那只同辛韫牵着的手。 原来母亲的手是这样的,凉凉的,皮肉薄到仿佛已经牵到了她的骨头。 徐准要用力睁大眼睛、抿紧嘴巴,这才能忍住胸腔内乱跑的那股气,不让它跑出身体。 直到同辛韫一起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徐准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这才发觉手心早就在秋风里变得汗涔涔了。 “不进去看看了?”辛韫从袖袍里抽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说的是寺庙。 徐准摇头:“小六替我上香了,我便不进去了。” “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辛韫擦好汗,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阿准缓步走向山门左侧。 左侧的山门边沿墙种的是一排竹子,竹子外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小道路应当是僧人们日积月累踏出来的,这小道外便是山崖,陡坡一眼看下去便让人腿软。 “当心脚下。”辛韫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交代一句。 徐准不敢说自己有些怕,只随着步子抓紧竹子,步步紧跟。 直到走出百步,辛韫突然从眼前消失,竹丛尽头竟然是偌大一片空地。 空地紧临寺庙院墙的一半翻过土,方方正正的种着不同的蔬菜,紧邻山崖的这一半伫立着一颗从未见过的树,叶片圆圆,挂着些青色豌 豆大小的成串果实。 “阿准,你来。”辛韫立在树下,转头招呼。 徐准眨了眨眼睛,大步跑到母亲身边,同她并肩立着。 山顶风大,徐准额前的碎发被毛绒绒地吹起,但她无暇整理。 “阿准,看到了吗?” “看到了。”徐准点头,“是颂昌府。” “对,是颂昌府,”辛韫轻声附和,“知道我为什么今日带你来这儿吗?” 徐准摇头。 “不论弃儿院还是颂昌府,我还是官大人如今都是代行理事,等你再长大些,都是你要处理的事务。” “母亲……” 辛韫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像是安抚弃儿院那些偎在她身边的孩子那样,“阿准,所有人都唤你主君,日后你便是这里的主人。” “这座城的屋檐下,这座城下头十多个郡县的屋檐下住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些人,都是要仰仗你保护的人。” 山坡上起着风,即将落山的日光在眼前铺陈开来,衬得本就金黄的树叶更黄,一切都暖融融的镀上金光。 有人家的烟囱冒出晚饭的炊烟,徐准站在辛韫身边,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操劳,可这是头一遭看清,她究竟是在为谁操劳。 不论是为尽春这样的孩子,还是为那些袅袅的炊烟。 或许,为这些人做些事情,也不错。 “……主君今日同王妃一起出去这样开心啊?”春杏解着床帐上的束绳,笑眯眯地回头看阿准。 她还不肯睡,捏着那片圆圆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对着烛光端详上头的脉络:“春杏,我明天要上课的,你别忘记喊我起来啊。” “是,主君放心吧,忘不了的,”春杏哭笑不得,也没忘记摸摸被窝示意里的温度,顺手带出了里头半温的汤婆子,“明日要早起,您别看书太晚啊。” “嗯嗯。”徐准随口应着,将叶片收回书页,“我读完这几页便睡。” 春杏看她又摊开了书本,一手拿起床边的灯笼,一手端起汤婆子走到桌案边:“我去给您备些茶水夜里喝。” “好。”徐准头都不抬,握着毛笔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春杏没觉察不对,只放下灯笼便推门出去。 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阿准啪一声合上手里的书,瞬间解除端正坐姿,抽出一张宣纸歪歪扭扭的落下字来: “南维桢,展信安。 隔了这么就才给你回信真是对不住,我的课业和武功应当精进了许多,我自己这样觉得。 中秋这几日母亲同草原蛮人的互市办的相当成功,我在那里用师傅教的招数帮了一个草原人,同我们差不多年岁,叫做仁钦。不知道我们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但我还没有这样的朋友,若是再见面,我还想同他说话。 至于我同母亲间的生气。 她带我去了颂昌府的弃儿院和能看到整个颂昌府的山顶,告诉我 我觉得我母亲同你父亲不同,她不爱我父亲,大概也不爱我,可我怪不得她。 她爱的是更高贵的东西,能在这样一颗心中有分毫之地,我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你也保重。” 行文至收尾,徐准抬头——屋子被烛光照得亮堂堂,也是一片橘黄。 像那座山坡上一样。 34. 说到做到 徐准说到做到。 给南维桢的信寄出后,她读书练武都更用心,打雷下雨也没哭过,同师傅老师之间的话越多,同辛韫之间的话便越少。 冬去春来,母女间便更是鲜少照面。 “……阿韫你要同他谈,势必要让利,这不值得。” 纪知微背后的手中捻着初绽的梨花,蹙眉分析时一抬眼望见了正在横穿花园的徐准,没等辛韫反应,她已经扬声,“阿准。” 徐准闻声看来,隔着花丛辨出了人,快步上前:“老师。” “去练剑?”纪知微看她腰间悬着木剑,笑着问话。 阿准点头:“昨日的策论我做好让夏桃带到竹苑了,您批红后再让她去取?” “成,我得了工夫便看……” 师徒俩说话的功夫,辛韫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徐准——她今日穿得是男装式样,头发高高梳成髻,也像男子发髻,加上身高抽条,怪不得方才第一眼自己没有认出。 正想着,徐准的目光终于投到她身上:“母亲。” “嗯。”辛韫颔首,应了一声,母女俩相看无言。 纪知微看看女儿,再看看母亲,提醒的手刚要碰到辛韫后腰,面前的小姑娘率先开口:“我去练剑了,您两位慢走。” “嗯,练功当心。” 辛韫的嘱咐简直比草原人常卖的馕饼还要干,说出口的瞬间便让人失望。 徐准却连嘴角都没瘪一下,严肃庄重地点头应下:“您也是,办事当心。” 她走路的步态像是方识远,沉稳但不笨重,飘逸十足,那是打好的功夫底子留下的所在,之后一辈子大概都会留在她身上。 阿准走得很快,转瞬工夫便消失在□□转角。 辛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继续先前的谈话:“我若是咬死不肯让,吃亏的是之后……” 纪知微咂舌:“我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做母女的。” 辛韫一顿,脑中思路一滞,莫名的没能接着方才的话继续下去。 园子里隐隐浮动着花香,纪知微看着旧友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已经涌上来的教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又落回腹中,转而走向了其他方向: “比你上次见长高了吧?” “嗯,是长高了些。” “她读书很用心,功夫长得也快,一般大得孩子里便是生养在皇都也未必有几个能比得过她的。” “她放在你和识远手中,我放心的。” 辛韫淡淡的,她不像一年前那样对女儿的行事恶语相向,可无法再进一步却也是真相。 “阿韫,有时间多和她聊一聊吧……” 园子里隐隐有阵笑声,几个新进府中负责打理园子的小娘子们顶着花红柳绿的花环从桥上过,纪知微喃喃,“孩子长大这事,很快的。” “阿准……” “主君……” “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北昌王府的餐桌上难得一次坐满这么多人。 小厮刚刚通传过,女人们都在餐桌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望着刚练完剑便匆匆赶来的小寿星。 阿准一个个看过去,每张脸都笑盈盈地看着她,就连前些日子随钱小妹回了合州府外祖家的官何君也在。 徐准又惊又喜,一双手立即伸向了何君:“不是说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吗?” “我怎么能错过你的生辰呢,自然是乘了筋斗云,一个跟头翻回来为你庆生的。”何君的手软绵绵地牵上来,被阿准带着在空气中晃来晃去也不嫌腻烦。 徐准前一晚睡前还在为何君来的信失落,如今人在面前,身子一晃便转了过去:“哼,你早知道要回来还来信道歉,不是成心要我伤心?” “是我要何君瞒一瞒主君的,”钱小妹侧身从红雨手中接过只包着锦布的匣子放到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开了箱子,“去年主君生辰后,何君便开始为您准备这礼物了,原本也是怕赶不及——” 话说着,匣子打开,里头那条碧色的衣裙展露在众人面前。 “这衣服料子,倒是新奇。”纪知微隔着小半张桌子打量。 那确实新奇,翠青的布料在日光下折射着莹润的光线,便是对染料绫罗不感兴趣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何君说您上回赞过她这件袍子颜色漂亮,只是这料子用的是翠鸟绒羽,一年也不过几匹,这次是特地提前回合州府寻到织坊为主君现织现裁的。” 钱小妹说这话时隐约有些担心辛韫会因为铺张心有不满,可余光里主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们,并未多言。 小妹心下了然,手上立即将匣子推到何君手边:“何君。” “阿准,生辰快乐。”官何君站起身来,微微抬眼望着徐准,“下裙是我画了样式请绣娘制的,你穿上骑马会方便许多的。” 不知道是每日一碗的牛乳起了作用,还是顿顿不缺的鸡鱼牛肉顶了上来,徐准在同龄的孩子中已经显得格外高挑,如今连长出半岁的官何君也悄无声息的比她低了一些。 “谢谢何君。”徐准接了匣子,轻轻抚过柔滑似水的布料。 一年只有几匹的料子自然是不能穿着骑马的,她转手将匣子交给蔓蔓,也像辛韫一样并未多言,“日后我会寻个好日子穿上同你会面。” 何君敏感,像是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笑意收敛了几分,小心牵上阿准的手:“阿准,你喜欢吗?” “当然,你送的我都喜欢。”徐准反手回牵,含着笑扬声冲陶嬷嬷,“嬷嬷,还是按着老规矩,我的长寿面分何君一半。” “欸,王妃一大早交代了官小姐会来,我早就给您分好啦。”陶月亮笑着应声,侧身冲身边的小丫头吩咐了两句。 “成了成了,也该到我同识远庆几句了。”纪知微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识远,看着阿准走到面前来,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巴掌大的一本小书,“喏,《游侠传》的最后一册。” “老师?!”阿准眼巴巴盯着藏蓝色的封皮,她房中的柜子上特地在《论语》《中庸》中留了一格堆放这样的封皮,那是徐准最喜欢的女侠话本。 “不是说没有最后一册了吗?您从哪儿弄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纪知微没忍住轻轻点了点阿准的鼻尖,将书递给她身后捧着托盘的小六,“生辰快乐。” “多谢老师。” 阿准上前软和和地窝到纪知微怀里,由着人抱了抱她,退开后自然迈到方识远面前:“师傅。” “嗯,生辰快乐。” 方识远递过来的是条手搓的马鞭,长度正好,足够阿准在腰间盘上一圈。 徐准乐淘淘地接过,顺手盘在腰间,向方识远拱了拱手:“多谢师傅。” 方识远微微颔首,抬手摸了摸徐准的脑袋。 徐准收了老师师傅的礼物,绕着圆桌再走下去便是立在一边的路伯和陶月亮。 “主君,生辰快乐。”路伯弯下腰,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抽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这是路伯和嬷嬷一道给您凑的。” “不用……” “主君别推辞,其他小厮丫头给您准备的礼物也都送到院子里了,不比几位娘子阔绰,但也是份心意。”路伯将红包搁到小六端着的托盘上,俯身附耳,“有位小子差人送的礼物放在门房,我带了名字一道送到您院子里了。” “小子?” 徐准微微后退,路伯冲她眨了眨眼,了然于心的模样。 她也跟着眨眼,稍稍思索便想到了主人——上个月十五仁钦走时,倒是问过她生辰一事。 徐准心虚地错过视线,身后坐在主位的辛韫大概是因为她停留太久,已经看了过来。 “多谢路伯。”阿准顺水推舟,道谢的话同对前面几个人没有分别。</p >一桌子人走了大半,徐准站在辛韫面前时已经有了些疲态:“母亲。” “嗯。” “多谢母亲养育之恩。” “嗯。生辰快乐。” “多谢母亲。” 母女俩你来我往,陶月亮在后头看得皱眉,轻轻碰了碰辛韫的肩膀:“娘子,按咱们排练好的说啊。” 辛韫睫毛微颤,看向阿准时嘴唇却又莫名紧绷起来:“阿准——” “生辰礼已经放进你的库房了,我让小六备了粮食和书本,明日带着这些东西去趟弃儿院吧。” 新的一岁多行善事,平平安安。 偏偏最重要这句还是没能说出来。 陶月亮叹气。 徐准无悲无喜,习以为常的拱手见礼:“是。” 从六岁第一次进弃儿院开始,七岁时阿准便开始替公务繁忙的辛韫处理这里的一众事宜。 她也像辛韫一样观察孩子们需要的东西,一样样规划好送去,起初辛韫还要看过单子添上几样,半年后她便完全放手将这里的事情交给阿准了。 这次倒是头一遭又重新操持拟了清单。 “……白娘子,袁娘子,有什么缺的东西便派人到府上来传话。”阿准迈出门槛,没忘记多叮嘱一句。 “主君放心吧,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一定开口,”白术伸出手去接牵着徐准的尽春,“尽春,主君要回去了,咱们回院子同其他姐姐一道耍吧?” 尽春已经能理解人话,但此时只装作听不懂,转身抱住徐准的腰:“姐姐,姐姐一起,耍……” “主君要回去做正事,过些日子还会来的。”白术哄着,伸手来抱。 尽春被抱离了地,满脸不情愿但也没有哭出来,只在白术怀里泥鳅般扭动着身体,冲阿准抓着六根手指唤人:“姐姐,姐姐——” “尽春乖,”阿准轻声哄着,从荷包里摸出九块饴糖塞进尽春随身的小包,“这些糖你一日吃一块,吃完我便会再来的。” “好了,好了,主君应了。”白术轻轻拍着尽春哄道,徐徐屈膝行礼,“积雪路滑,主君下山慢些。” “嗯。”哄好了尽春,徐准在风中翻身上了小六牵着的马。 一路回城,刚远远望见城门,便有人从路边冲出来,拦住了马匹。 阿准猛地勒住缰绳,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才堪堪停住。 “不要命了?!当街拦马!”小六厉声呵道。 “主君,六姐姐,我实在是一时着急才拦了马,”那小厮连滚带爬上前来,隆冬天里额上密密的布着汗珠,“王妃去了下头的郡县,一时半刻回不来,您,您快回去看看吧,府中出大事了!” 阿准识得此人——从前同蔓蔓交好的厨房小厮,生得有几分颜色,只是蔓蔓在互市时收了她送的一匣子珠宝后便再没同他说过话。 “你慢慢说,谁出了什么事?”徐准勒住原地徘徊的马儿,摘了斗篷帽子。 小厮胸口起伏,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蔓蔓娘子的哥嫂找上门来了,那两人非要赎回娘子的身契带她回家,如今正在王府外头闹呢。” 阿准皱眉,微微回头:“夏桃,你听蔓蔓说过她要走吗?” 夏桃跟着皱眉想了半天,摇头。 “母亲不在府中?” “是,连着纪娘子也一道不在,我出来时是方娘子、路管事同主君院子中的娘子在拦着。” 阿准捏着手中的鞭子,当机立断:“夏桃,蔓蔓家便在附近的郡里,你带他去打听打听她这哥嫂。” “是。”夏桃双脚一夹马腹,跑到了小厮跟前,一把将人捞了上来,放沙包一般将人横在身前。 不等徐准多言,便拍马跑去。 小六看着两人走远,一晃缰绳驱马到徐准身侧:“主君?我们去寻王妃?” “不,来不及。”徐准一双眼睛坚毅非常,没有一丝迟疑,“咱们回府。” 35. 打上门来 北昌王府那座阴森不详的宅子已经许久没有给百姓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如今时隔几年,这“灾星”身边的人终于又露出了马脚。 围观的人压根不知道这一个带着孩子的布衣男子究竟寻的是何人,只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这座宅子里和灾星有关的人,一群人便热腾腾地跟着起哄。 “……蔓蔓,早先把你卖进王府是因为当年遭难,家中无米下锅,但这两年好多了,如今母亲父亲都去世了,老人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把你接回家,哥哥,哥哥这才找来——” 布衣男子生得同何蔓蔓截然相反,矮小罗锅,加上肩头扛着扁担,本就驮着的背部打眼一看像倒扣了一座大锅。 “……蔓蔓,哥哥一直惦记你的,”男人一笑,扯出和箩筐里的孩子露出满口黄牙,“你看这是你小侄子,我特意带他来接你回家的。” 何蔓蔓的袖口还留着方才一番拉扯留下的痕迹,她如今怕极了,只缩在在方识远身后,连抬头都不肯。 “蔓蔓,哥哥晓得你不是那嫌贫爱富的孩子,如今咱们家置了宅子,还有几亩薄田,你回来绝对不会让你受苦的。” 男人颤颤巍巍上前,一双眼睛却滴溜溜撒过在场的人脸,声音猛地大了起来,干脆一趴跪在了府门前的石台阶上,“妹妹,这是父亲母亲的遗愿,你难道忍心她们黄泉底下也不能闭眼吗?!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啊,连您两位老人家最后的愿望都全不了!” 这人自说自话,全然不用人接话,自己便把话推到了最高潮。 这一声哭嚎像是拉起了警笛,围观的男女都指点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娘子,你不能因为贪图王府的好日子便这样对自己的兄长吧?” “对啊娘子,你看做兄长都这般求你了。” “家里置了房子也有了薄田,你回去也吃不上苦……” 这些人絮絮叨叨,何蔓蔓捏着方识远袖口的手越收越紧,终于不可控制的发起抖来。 方识远一双宽厚的手覆上来,蔓蔓鼻子发酸,莫名嗅见各种香粉混匀的味道从身后包裹上来——是桐生院的娘子们。 这些娘子们都挤过来,不分亲疏,包粽子似的将她护在最中间。 “何家哥哥,我明白你惦记蔓蔓的心,但当日我们入王府签的都是卖身契,”春杏站在最前头,柔声劝道,“一人一契,家中卖我们为奴,我们便是北昌王府的人,如今主人不在,你便是把蔓蔓扯破她也不能跟你一道走。” 春杏最是懂规矩的,劝说时依礼依法,绝对没有半句失礼逾规。 可那何家哥哥不知为何登时瞪起眼来,不等她再劝,转身从扁担的另一只箩筐中抽出铜锣乒呤乓啷地敲了起来。 “大家看啊!大家都来看看了啊——” “我家当年无米下锅,实在没办法才将妹妹卖进这北昌王府换了十两银子度日,如今我拿了二十两来赎人,她们却不肯放人,这王府比青楼还黑啊。” 底下的人群像是被捣毁的蜂窝,嗡一声炸开,围观的人都掩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春杏气极,若不是袖子被方识远扯住,只怕人已经飞下去同他对峙了。 可方识远只有两只手,拉住了春杏、蔓蔓,一个没留意,便忽视了石榴。 众人反应过来时,石榴这只闷葫芦已经滚下台阶,伸手去夺何家小子手中的锣槌:“你胡说,怎么敢拿王府和青楼比!” “我便是再说一遍也说得,这北昌王府比青楼还黑,扣着半大的娘子谁知道她们存的什么心思!” 何家小子全然不顾箩筐里已经开始哭嚎的儿子,嚷嚷一刻不停,身子左右闪躲着躲开石榴来抢铜锣的手。 何蔓蔓听得见阶下的闹剧,身前身后的娘子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却再也站不下去了。 她身形一动,方识远最先察觉,转过头来:“你别怕,我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不是……”蔓蔓脑袋垂着,无力的晃了晃。 “蔓蔓,不能跟他走。”春杏终归年长几岁,何蔓蔓回到那个家里会遇到些什么,她总能猜出个大概。 “不是,”何蔓蔓又摇头,拂开两人的手,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主君同王妃待我这么好,我……我跟他们回去在家中做活,最差也不过是活得苦一些,我不怕的。” 一圈的娘子闻言,都低下头去。 外头的锣声没停,何家小子逗着石榴来回转,口中的话越说越难听。 旁人口中对这王府没有一句好话,可这些娘子被卖进宅子里生活,承着王妃和主君的宽厚,日子过得不知道比在家中好上多少倍。 若是听着自己家人抹黑王府,她们也是受不住的。 “傻姑娘,他们若是为了接你回去做活早就来了,只怕是为了别的,”冬柿攀上蔓蔓的手臂,手上的镯子碰着腰间那串算卦的铜钱发出一声脆响,“再等等吧,等主君回来都能了结的。” 冬柿会开口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蔓蔓一向不喜欢冬柿摆弄那些龟甲、蓍草;冬柿也瞧不上蔓蔓只喜欢胭脂首饰,即便两人床铺相邻,却是鲜少说话,甚至隐约是有些隔阂的。 可如今她开了口,蔓蔓红着眼睛交代:“我走后主君每日的牛乳便交给你热了,还有宽宽……” “她总跑去后院照顾那些鸽子马匹,洗衣服前你得替她掏一掏衣兜,别把那些干草一起洗了。” “蔓蔓……”春杏同方识远的手都不肯放开,仍旧紧紧抓着。 何蔓蔓脚下终于开始动了,她含着笑,整张脸苍白的却只剩晨起摸的那点胭脂和眼圈泛着红。 何家小子正绕着府门前这一小块空地满场转,转头看见蔓蔓颤巍巍走下阶来,一双眼睛登时亮出精光:“蔓蔓,这便对了,那群人不过都是奴才,咱们才是亲兄妹,回了家自己便是自己的主人……” 石榴追的气喘吁吁,回头眼看那只手便要牵上何蔓蔓的袖口,喊声比被父亲卖进王府那天还要大:“蔓蔓!不能跟他走!” 何蔓蔓一怔,原本伸出的手在空气中一滞,她直愣愣地看向石榴,脚底下意识微微后移。 何家小子急急伸手去抓,可迟了一步,何蔓蔓已经将手收到了背后,站在原地紧紧咬着下唇,是要反悔的模样。 “你!”何家小子气极,甩手丢开铜锣,一把抓住蔓蔓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举起锣槌便要打向石榴。 “ 不要!” “诶呦!” 蔓蔓惊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匹枣红色的马已经扬蹄闯进两人中间,抓住她的手随着一声哀嚎松开来。 她歪倒的身子被一只手稳稳托住,睁开眼来,果然是方识远:“方娘子,石榴姐她……” “无事。” 横在身前的马儿热腾腾地打了个响鼻,何蔓蔓跟着方识远的视线看去,马上的人逆着光,腰间还挂着今早她亲手挂上的香囊。 “主君!”欲语泪先流。 徐准低头看着蔓蔓,胸口起伏,不等谁先开口,她已经厉声道:“你要跟他走?” 人是不可能一天之内长大的,就算是主君也不能。 何蔓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看着主君,她鼻子一酸,眼泪争先恐后掉了下来:“主君……主君——” 她没说自己不愿走,但徐准面上的神情已经柔软下来,柔声安抚:“别怕,我回来了。” “诶呦,诶呦,我的天呐,你们这是要杀人啊。”地上的家伙嚎得凄厉,紧紧抱着被马鞭抽中的手打滚。 他看阿准身上的衣裙布料还不及门口那些丫头,只当她同石榴一样是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可近前的百姓已经听见了蔓蔓那声“主君”,旋即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小娘子是何身份: “是‘灾星’!” “‘灾星’来了!” 徐准翻身下马,一双素面的绣鞋落到何家兄长眼前,沾着些许污渍和尚未消融的积雪。 她只是站着,手中的马鞭幅度很小的轻敲身侧:“你既然敢在王府门口闹事,那便应当知道我是谁吧?” “你,你,”何家小子自然是听说过的,他起初还以为妹妹也会被这颗灾星克死,可如今人还好好的,心头那点恐惧又散去一些,“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扣着人给你王府当牛做马吧!” “当牛做马?”徐准手中的鞭子一顿,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门口的娘子们都还没有退回去,桐生院的几个娘子自不说,便是前院几个做杂事重活的娘子,身上的衣服也都干净整洁,头上最差戴的也是年节时人手一支的银发钗。 “当牛做马?”徐准又重复了一遍,视线在何家小子带着补丁的布衫,同箩筐里披头散发的孩子身上来回转了两遍。 周围的百姓跟着看过去,又看回来:“这王府待下人都这么好?” “总归是个王府,面子上得过的去才是。” “不是吧?我其实也听旁人说过,王妃和这位,常带着东西去看城外弃儿院的孩子。” “说不准不好的都已经被克死了……” 嗡嗡的议论声来回荡着,不知真假的消息出了这张嘴,进了那个耳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徐准啧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面前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你说你是来赎蔓蔓回家的?” “是。”何家小子此刻没了退路,只得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 “好,那我便随你好好算一算。” 徐准突然露出一个笑,脸颊鼓起的一瞬间,孩子的稚气偷偷泄出,但只一瞬,便随着她扬声唤人收敛了回去,“路伯!” 36. 算清了账 门房里的小厮急匆匆抬着椅子出来,一早被气得坐下的路管事被搀着,坐在了搬出来的椅子上恭恭敬敬拱手:“主君。” “诸位今日在我王府门外操心着我王府的家事,那便请大家都做个见证,”徐准环顾一圈,缓步走到路管事身边,小手一摊,“这位是我们王府的管事,姓路,各位应当都认识。” 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男人高声应和:“是,我给王府送菜,见过这位管事。” 路伯双手拱起,冲一圈的人打了招呼。 “我出生之前路伯便在王府了,若是说这王府的规矩,他最清楚不过。”徐准并未转身,只微微垂眸盯着地上的人,“路伯,我问你,何娘子当日入府时签的可是卖身契?” “是,主君。”路伯推开了替他顺气的手,手指在掌心划来划去掐算着时间,“贞德二十五年春日里,王妃查出有孕后,咱们府中新开了桐生院,何娘子便是那是入府的,十两银子,签的是卖身契。” “卖身的钱是一次结清吗?” “自然,”路伯急急回答,屁股离了凳子又被人按了回去,“遵着王妃的规矩,咱们王府从来不打欠条。” “何娘子进府后,一直是在我院子里伺候,对吧?” 路管事同围观的百姓,连带地上趴着的何家哥哥都摸不清头脑,只直勾勾盯着这个小娘子看。 唯有春杏被方识远一推,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合成两步下了台阶:“是,我同何娘子入府只差了两天,入府分到桐生院后便没去其他院子帮过忙。” “那便更方便了。”徐准手一抬,折起的鞭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惊得那何家小子下意识一缩脖子。 阿准只当没看见,轻轻落手:“我院子里自立账本,何娘子这些年的月银便不算了,只算她看病吃药,大事小情上用的公账,何家哥哥既然要接人走,便把账算清。” 那何家哥哥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留着鞭痕的手一把掏进儿子腰间,捧出一只鼓囊囊的布袋来:“成,我这带着银子的,二十两银子,只要您肯放我们一家团圆,全给您都是。” 他全然不顾儿子哭着,只紧盯着何蔓蔓,像是恶狼盯着即将到口的肉。 “不急,”徐准反手一推,另一只手招呼春杏,“找人抬套桌椅过来,你便坐在这儿一笔一笔给何家哥哥算清楚。” “是。” 春杏施施然行礼,王府里的小厮随令而动,不一会儿又搬出一张桌子,两张板凳来。 方识远看着门前的阵仗越摆越大,松了何蔓蔓的手,不动声色地走到徐准身后:“阿准,再撑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找官大人了,若是不成便让他来处理。” “师傅,”阿准视线固定,嘴唇微启,“您且看着吧。” 方识远低头看她,徐准的脑袋仍旧乱蓬蓬的,可身板站得笔直,倒是比她们都能担事。 春杏同前院的一个老嬷嬷并排一坐一立,她算盘打的清脆,那老嬷嬷捧着账本高声念的也爽利: “贞德二十五年十一月,肺病取药一两银子——” “贞德二十六年三月,为母祝寿借款三百文——” “贞德二十六年五月,为父祝寿借款六百文——” “贞德二十七年十一月,家中来信,买地借款二两银子……” 这些账走的都是桐生院中徐准的私账,其中大半蔓蔓都用存下来的月银还了。 可到她母亲父亲去世之前家中每月都找着由头问她要钱,便是干脆不要月银,日积月累,亏空也是越发大的。 每念一笔,蔓蔓眼底的潮意便多一分,底下的百姓便要低低“嚯——”一声。 算盘响到最后,老嬷嬷啪一下合上账本,春杏盯着算盘报出数字:“主君,一共是三十九两四百二十文。” “还从没听说过仆人找主人家借钱借这样多的。”底下有个大叔轻声嘟囔了一句,但或许是因为恰好太过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 “三十九两,加上当日卖身那十两,你拿出四十九两,我便放人。” 徐准掐准了那人不会拿钱,果不其然,何家小子脸色越发难看,一口黄牙紧紧咬着,鞋底磨蹭着到了箩筐边。 他攥在手里的布包悄悄落进了筐里,可伸出来时还是不死心地抿紧了嘴唇,手微微探到儿子背后。 “哇——”半大的男孩哭起来像是鸭子,呕哑嘲哳。 “蔓蔓啊,你求一求主君,只求她看在你伺候的还算尽心的份上,放你同咱们一家团圆吧……” 他这回决口不提那二十两,只空手套白狼。 路伯怒极反笑,伸出的手指抖着,声音轰轰隆隆闷在嗓子里:“你、你,我还不知道颂昌府有你这等泼皮无赖。” “这人还真是,只想要人,不想还钱啊。” “是啊,她一个吃住都在主人家的小娘子,同主家借的钱估计也都拿回去贴补家用了。” “你没听到方才,便是家里买只箩筐都要问这娘子要钱呢……” 眼前风向渐渐倒向王府,何家小子连滚带爬上前,拔萝卜似的将儿子从筐里拔出:“蔓蔓,咱们才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看看你侄儿,看看他啊。” 那孩子哭得由红变紫也没能得到一次哄,此时看着何蔓蔓那双同情的眼睛,竟然朝她伸出手来,口中呜咽着:“姑姑,姑姑……” 孩子的童声唤得哀切,可徐准眼中却像是黑白无常前来索命——他根本没见过蔓蔓,势必有大人事先教过他。 像是为了验证猜想,何家哥哥果然帮腔:“蔓蔓,你听一听,侄儿在唤你姑姑呢——” 何蔓蔓喜欢坚硬的宝石珠钗,但也喜软绵的胭脂香粉,此时大概是被迷了眼,她含着泪,手悄悄从身侧抬起。 眼看她要走向那个孩子,徐准噌一下从椅子上窜起:“住嘴!”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拦住何蔓蔓的侧腰将人往后推去,直推到台阶前才停下,转过身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她现在还是我王府的人,不是什么姑姑妹妹!” 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何蔓蔓睫毛轻颤,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徐准肩头:“主君。” “何蔓蔓,你不准心软!”徐准转过头来,几乎是咬着牙磨出了这几句话,“今日你若是随他走了,我便再不带你去买香粉了!” 说是威胁,可出口的话和那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样,是孩子赌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主君……”何蔓蔓进退维谷。 “主君,主君求您了……”何家小子抱着孩子步步紧逼。 “主君,若不成我先把人扣下,免得百姓传出去……”小六附耳低语。 徐准读的书再多,终究没有哪一本告诉她怎么应对面前的状况。 头吵得发涨,她退了两步,只有抓着何蔓蔓裙摆的手从来没有松开。</p >眼前人面重重,徐准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今日,她不能放何蔓蔓走。 “主君!” 纠缠个没完,一道女声远远传来,像是夏桃,徐准想。 “主君!” 真是夏桃。 夏桃高高挥着手中的纸张,隔着人群跳下马来,全然不顾后头独自挣扎着从马上往下爬的小厮,一口气冲到徐准面前:“这是何家邻居的证词,都是刚刚到手落了名字的!” “刚刚——呕”追上来的小厮颠了一路,好不容易忍住,硬生生挤出下半句,“都是落了名字的。” 万幸何蔓蔓本就是颂昌府人,虽说住在城外的郡县,离城门一来一回也不过百里。 夏桃大概赶得很急,脑袋上袅袅地升腾着白烟,写满字的纸递到徐准手中,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却只看着蔓蔓。 “查到什么了?”眼看徐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路伯转头沉声问。 夏桃已经走到何蔓蔓身侧牵起她的手,闻言抬头,看向何家哥哥的眼神比望见苍蝇还要厌烦:“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们说?” “说?说什么?” “说你收了银子便要将妹妹卖给人家做妾!”撑着墙角干呕了一阵的厨房小厮终于缓过劲来,几步冲到何家哥哥身前,恨不得将唾沫直接啐到他脸上。 但兴许是顾及孩子,他还是忍了下来,可声音一点没小:“我早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蚂蝗,也劝过何娘子不要向王妃主君借钱贴补,没想到你除了钱还要算计人!” “小子,你别光说,到底怎么算计人了?”人群中那个络腮胡送菜大叔又挤上前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撺掇的周围人也都跃跃欲试地望过来。 小厮一僵,正要回头寻人,主君已经站在了身后,手中递过来的正是那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证词。 “主君?” “你说。”徐准轻声指挥。 “是,”小厮大手一挥将证词纸递进了人群,自己则一手叉腰,一手伸出指着这荒唐人,“这小子去年便拿了何娘子的八字同城中米铺的王老板相看,何娘子那时还在府中,什么都不知道呢,这家伙已经收了一百两彩礼定了婚期!” “如今来替妹妹赎身?” 小厮跟着厨房的大厨长大,学的尽是些浑话,说起来行云流水,“我呸,十日后便是婚期,他今日才想起用二十两来换人,还不说你让刚刚生产的妻子洗衣替你还赌债,你倒也算是个人?!” “不,不,这都是假的……”此刻便是把头摇断也比不上白字黑字。 “大家传看的证词王府日后会提交给府衙,”徐准朗声,“上头的证人会传来问话,届时问话结果会布告公示。” 小孩安静下去,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哭昏了过去,周围的议论声却没有一刻停止: “米铺的王老板?那老板不都四五十岁了?” “我听说那王家都有五六房姨娘了,这小娘子看着也不过十三四,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真是丧良心……” 何家哥哥早没了叫嚣的气力,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瘫坐在地上。 厨房小厮从络腮胡大哥手中接过传回来的证词,小心退至徐准身后,轻手轻脚将纸页叠好交给一边的路伯。 “何娘子,”徐准转身微微颔首,看向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何蔓蔓,“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