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长鸢》 1. 一年 景历四年八月末。 秋日晚萧凉。 苍梧山脚的回春堂铺散着影影绰绰的树荫,万籁俱寂下门口陡然响起一阵清脆银铃声,那本是用来防贼的。 顺着廊道,十鸢的屋子里窸窸窣窣地进了人,把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稀缺。 “十万两,护送本王安全到达北郡,这些钱就都归你。” 地面传来“哐当”巨响,霎时尘土飞扬,十鸢被呛了一口。 她寻思这屋子傅九川多久没帮她打扫了? 她抬手挥去眼前尘埃,低眉瞅了瞅对面弱不禁风、坐姿雅正的男子,嗤笑出声:“十万,你定北王的命就值十万?” 她又觉得眼前这人没格局,还是相当没格局。 朝都城内,王公贵爵,十万两的身价,那是要被人笑到土里去的,搞不好还会被人铲上两把,那都是丢面的事! 楚宴闻言果然眉心蹙起,与她对视时才发觉矮与她半截,干脆起身掀开箱子,里边是金灿灿一片:“黄金十万。” 十鸢看着箱子里的黄金顿了会,又环视了遍屋内黑鸦鸦的人头,比起谈买卖,这阵仗倒更像是要逼她就范。 她神情闪过一丝幽怨,很快又恢复淡然的模样,她走至箱前半弯腰,纤纤玉指随手捏起一根金条,抬手在眼前来回转动。 蜡烛微黄的光照射到金条的棱角,光线异常锋芒,十鸢合上眼,略有不近人情的意味:“你想坏了听雨楼的规矩。” “我找你,不算找听雨楼,你接不接这单生意?” 半响,她睁开眼,将金条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说起来,是有些后悔当初救了你......” 可她确实又急需这笔钱来解燃眉之急...... -- 一个月前。 “抓到啦!” 傅九川仰脸趴于树上,双手青筋突起死抓细枝上摇摇欲坠的一双爪子,兴奋不过几秒,他发现鸡仔子是抓住了,他却被困于树上。 “阿姐,你帮帮我。”他转头朝远处草跺上躺着的女子呼喊。 也不知那女子有没有听见,并未回答他。 聚在树下的乡民齐心协力围成圈,少年朗心急火燎的不想丢了面子,翘动脚尖试图屈身起来,鸡仔受惊,狂扇翅膀给足了他耳刮子,他重心不稳,从树上跌落。 树下的乡民各个都伸手欲接,愣是一个也没接着。 主人家抱起鸡仔对摔在地上不起的傅九川连连道谢,傅九川头也不抬只摆手,众人这才散去。 丢脸丢大发了! 傅九川捂面甩头,发间残枝落叶飘下,指缝间露出双清澈的眼睛瞪向远处的女子,咬牙切齿喊:“程、十、鸢!” 他的声音毫无威慑力。 被唤少女正阖眼沐浴暖阳,日光洒满她紫色罗裙,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后,她掸掸衣角,顺手拔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角。 分明飒爽十足的举动,可她一身宽松衣衫,不曾高扬束起的乌发懒散地垂落在耳侧,微风一扬,丝丝缕缕贴向面庞,反倒更显得慵懒了些。 脸上温度陡然下降,漆黑倒影从裙角缓缓上浮,浸过纤软腰身覆盖一整张面颊,少女闲适睁眼,一双浅褐色瞳孔仿佛蒙上一层霜雾,让瞧得人瞬间失去脾气。 傅九川夺下她嘴里草根,意图控诉于她,哪想对方已狂笑不止:“瞧瞧你灰头土脸的样子,大师父教你的功夫是一点没用上。” “阿姐明知我不会武。”傅九川顿了一会,想起什么又提醒她,“你也不准!” 十鸢撑身坐起,替他拭去面上灰尘,而后翻身跃下三尺高的草垛,边理衣裳边对身旁灰扑扑的少年郎道:“走吧,回去还得煎药呢。” 少年郎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心中还憋着闷气,自顾自在后头抱怨:“自从被师父们赶到回春堂,明明是阿姐犯的错,怎么感觉是我受罚,我白天得帮乡民干活,晚上还要研究药理,打扫屋子,阿姐却何事都不做,不公平!” 少年郎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十鸢在前头默默听着,按照往常她需得与他这个单纯的好弟弟讲讲道理,与他慎重讨论一番何为“尊老”,可奈何此刻她心情愉悦,只翻臂越过颈侧摸了摸后头圆乎乎的脑袋。 手掌下的少年郎撇嘴,不服气躲开。 与师父定下一年内不能重出江湖的约定就要到期,十鸢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一年之约是她的心结,她是为了避祸才窝在这苍梧山的,说来有些窝囊。 她本不是这样的性格。 江湖厮杀内,听雨楼名声大噪,传的响的却是给钱就办的暗杀交易。 一年前,十鸢在此做了笔买卖,对方是个富商恶霸,背后有江湖势力撑腰,握着人家钱财命脉,所谓一命换千金,是个好活。 当然这只是辗转到她耳中的消息,由于是老主雇,十鸢疏于查证,算是自寻麻烦。 那夜一切都很顺利,只待最后致命一剑刺进对方心口便可了结,偏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出来个戴高帽,穿官服的朝廷命官,将那致命一剑挡下。 而那时十鸢已胜券在握,出手时根本没有去看一眼准度,闭目等着享受成果。那一剑是致命杀招,直接刺伤那人的右手腕,将其手筋挑断。 朝廷与江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况且听雨楼在江湖名气不小,好在那天她没自报家门,若是她副楼主的身份被知晓,就属于挑事。 她混入人群逃脱,即便没人见过她的模样,朝都城仍很快下发通缉令,提供线索者可赏。朝都对此事极为在意,爆发的又急又乱。 所以一回到苍梧山她就被两老头给踢到山脚面壁思过。 自此,她可不想与朝堂再沾上半点关系。 -- 回春堂是傅九川下苍梧山后建的医馆,晌午时分,他雷打不动要开始卖弄他的草药,满院子飘着苦涩药味。 十鸢搭了把手,将药架上的草药翻了遍身,对着阳光充足的方位挪了挪,她突然偷摸瞄了眼烟雾后模糊的人影,甩掉手心沾染的水汽,奔向自己的屋子。 她锁上门褪下衣裙,一身宽敞罗裙被垂挂在床架上,转眼已身着黑色束腰劲装,她腰身盈盈一握,袖口妥帖收紧,三千青丝高束马尾,一眼望去多了几分飒爽。 她移步窗边,轻拧一圈台上花瓶,“咔嚓”一声,身侧墙体便开始往两侧移动,直到露出一整面挂满金属银器的墙壁才肯停止。 好久不见。 十鸢独自感叹,细白纤长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器具,寒冰映着白,凉意森然。她两眼放光,合适的她便藏在身上、袖口、靴子,像要将他们全部宠幸个遍。 暗器这东西多少人不齿,可 十鸢是谁,杀手,刺客,谁家刺客光明正大? 一切准备就绪,十鸢推开门要去马厩牵马。 傅九川对这个阿姐偷懒的行为习以为常,他跑到院里子理他那些药材,恍惚间看阿姐换了身眼熟的装扮,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再一确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十鸢牵马要出门,傅九川张开双臂连忙拦到跟前,惊道:“阿姐做什么去?别忘了一年时间还未到,若是被师父们知道可吃不了兜着走。” 十鸢本想偷溜出去,若是被师父们知道可真不是好事,这些年他们美名其曰让傅九川陪伴在她身边,说什么弥补姐弟分离之苦,笑话,她和九川以往也是三天两头相见,何来分离之苦? 其实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摆明就是靠傅九川监视她。 师父们不就是打感情牌,堵她舍不得伤人心。 事实确是如此。 现下被逮到,十鸢也耐心解释:“再过一个月就到时间了,先前你出门看诊时我接了个小活,先练练手,找找感觉,师父们没事又不下山,你机灵着点。” 傅九川知道十鸢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了,她能甘心待在这里一年,也是因为她真觉着那事她有责任。 她背后是听雨楼,是她的心血,不能毁了。 “此番我去朝都,估摸着得十来天,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散心去了。”十鸢牵马打算绕过他,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又安慰道,“听阿姐的,没事儿。” 十鸢翻身上马,手拉缰绳,将将出发之际,傅九川叫停了她。 他跑进屋,拿了顶挂着黑色纱幔的斗笠递给十鸢:“阿姐怕是忘了这个。” 难怪十鸢总感觉忘了什么东西没带,这下想起来了,她天生褐眸浅瞳,比寻常人显眼了些,需得戴上这斗笠,才好叫人看不清也记不住她的脸。 天空一声长鸣,马儿扬蹄飞奔,向东而去,飒沓如流星,风吹起十鸢的衣诀,她挥鞭催促着□□马匹,只想更快地驰骋在这天地之间。 身旁树影摇曳,沙沙作响,如万蚁过境,她已许久未曾这般酣畅淋漓过了。 到朝都不过两日行程,十鸢先找了个客栈住下,等人接头,汲取了上次的教训,她反复确认是江湖仇杀才接了这活。 动手那晚,她悠哉悠哉地坐人家屋顶上等猎物,眨眼间一群黑衣人大摇大摆地从她眼前跑过,在各家屋顶上翻来跃去。 她抬头看眼月亮,算算时辰还早,便依着好奇心的驱使跟上黑衣人,她们本来隔着几座屋檐,十鸢只略微一跃,两三下追上了他们。 她这一身行头跑在人家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伙的。 前头的黑衣人回头观察,看她落后还贴心提醒一句:“快点跟上,别磨磨叽叽的!” 十鸢点头哈腰加快步伐,随他们一同落在一宽大府邸上方,这府邸高墙厚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即使夜中也能窥见一番辉煌。 黑衣人们开始有序分散,匍匐在屋顶一圈,十鸢趁人不注意躲到檐角外一棵参天古树上。 古树枝叶茂密,她身材又是纤小,坐在树干上被遮得全乎,偏偏视野好生不错,正能观察到整个院子。 瞧这阵仗,十鸢不免生起幸灾乐祸之心,久未出山,她竟觉刺激非常,暗自琢磨是江湖哪路后起之秀。 她也有玩心,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子被人围剿。 2. 旁观 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偌大庭院寂寥无声,皓月倾洒银光,如霜如雪。叶落碧湖,涟漪层层,把周遭衬得更加孤寂冷清,唯有檐下窗棂纸上透出点烛光剪影。 屋内,楚宴单臂倚靠圈椅扶手,倾身坐在书案前神色如常,只是气色不加,眼底泛有倦意。 耳边是微弱又不断交错的摩擦声,他盯着案角的烛台,烛火掠动了一寸,他放下书,拢紧披风,撑案起身。 然起身的瞬间,一支冷箭“唰”的破窗而入,如锋利爪牙,径直朝他脖颈袭去。眼底倦意消散,幽深冷厉的眸光骤然收紧,他不慌不忙,堪堪侧身,箭羽便越过他身插入墙壁内。 箭尾几番颤动,可见拉弓之人力度不小。 “上!” 院子里传来打斗声,声声入耳,楚宴却出不得门去,可他待在屋内也不得安生。 外面的人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此刻正在交战,其中两名黑衣人趁乱潜进屋中,看见楚宴只一人,本有些担忧的神色瞬间消失。 现在的楚宴不是他们的对手。 来人张狂挑衅:“对不住了摄政王,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举起剑冲上去砍楚宴,可惜还没到楚宴跟前,头顶便似裂开般吃了一计重锤。 血迹顺着头一涌而下,两人捂住脑袋闷哼,不可置信地抬头观望,只见梁上正趴伏着一名笑脸青年。 青年双脚勾着房梁,一手持一个花瓶,对着两黑衣人的脑袋轻轻一丢,便见血了。 四目相对,青年勾唇一笑,透出志在必得的气势,松开勾房梁的脚,一跃而下,前后往两人胸膛各踹一脚,最后旋身而下,平稳落地。 青年拱手抱拳,笑道:“承让,承让。” 他对倒地不起的两人彬彬有礼,把人家给刺激地大骂:“给老子玩杂耍呢!” “京墨,别玩了。”楚宴仍在书案后站着,未曾移动半分。 被唤谢京墨的青年收了嬉皮笑脸,两名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暗器一甩,烟雾弹一抛,整个屋子顷刻间弥漫白烟,视线朦胧不清。 谢京墨躲过袭来暗器,转头找不到人,他暗道不妙,立马以最快的速度护在楚宴身旁。 楚宴借案上烛火勉强能看清周围,他欲将烛台端起,一道刺目寒光恍然从他眼前闪过,那是黑衣人的剑锋。 刚被端离台面的蜡台瞬间被剑身撇开在地,楚宴尚未及舒气片刻,对方掌风已随之而来,这一下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蓄力,用左手接招。 明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一掌下来却被对方震出几步之外。 楚宴隐在白雾里闷哼出声。 不待他站稳脚步,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绕到他侧方,挥剑对准他脑袋便劈砍而下。 今夜取下这颗头颅,赏金万两! 既是值万两金的头颅,也不是这么好取的。 楚宴反应极快,稳步后退,却不慎撞倒身后书架,散落一地书籍。 “找死!”谢京墨听到声响,借翻滚在地未熄的蜡烛辨清黑衣人位置,他察觉到楚宴是受伤了,愤怒之下,将侧方黑衣人从背部一剑刺穿。 一名黑衣人倒地,另一名在心中暗骂,并无撤退之意,浓烟渐渐散开,他趁谢京墨拔剑之时袭向楚宴。 楚宴怡然不动,谢京墨焦声提醒他躲开,剑马上就要抵到跟前,千钧一发之际,楚宴竟反手从杂乱的书架里抽出根毛竹短杆子,他弯腰避开剑锋,旋身将毛竹杆子插入对方脖颈。 长剑落地,黑衣人手捂脖颈,殷红的血从他指缝里漫出,他惊望着楚宴,向后倒去。 楚宴攥住他衣领还不让人倒,视线紧盯那一截青竹,半响叹了口气,将那毛竹杆子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一半溅在楚宴手背,他提着咽气的人,将手背上的血尽数抹在对方衣服上后才松手,黑衣人这才重声倒地。 “到处藏东西,吓死我了!”谢京墨心有余悸,蹲身拿剑在黑衣人身上乱蹭,把剑上的血迹擦了个七七八八。 楚宴抓着毛竹杆子,气息虚浮:“本是用来做竹笔的,上好的青竹,可惜了。” 谢京墨抬眼,见那垂着的杆头还在滴血,顺着手臂往上瞧,俊美的脸庞上刻着双阴冷泛凉的眼,旁人看了觉得冷漠,他看了觉得心酸。 那双眼流露出的失望和冰冷太多了,它本来不是这样的。 楚宴扔掉了毛竹杆子。 -- 屋里烟雾弥漫,藏身古树间看戏的十鸢起了兴致:“这是要火烧府邸,同归于尽?” 眼看院子里的黑衣人一个个倒下,十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先前还觉得以多胜少,胜之不武,这就一个个被打趴了。 这也能当刺客?看他们训练有素的,果然还得是她这种野生的强。 下边谢京墨打开窗棂通风,残余烟雾随风飘散。他担心楚宴被那一掌击出内伤,想让人去叫大夫,楚宴却坚称自己无碍。 他不顾谢京墨的劝说朝外走,想看看外面是何情况。 好戏落幕,十鸢已探身欲撤,见有人出来,她又拉过一根树枝挡住。 她瞧瞧是哪号人物这么厉害,先不论其武功如何,今夜这么多人围剿,他能全身而退,身边高手定是不少,能提前埋伏,滴水不漏,也算个人物。 她轻拨开眼前挡住视线的叶子,只为看得更清楚些,但也只能看见个大概身形。 那人一身玄衣,身形修长,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袭黑袍,风灌进他衣袍,如展翅飞鹰,不知是他天生肤色白皙还是被夜色衬托如此,他苍白的肤色,更是显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若非如此,他都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十鸢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吐血。 下头的人好似听到了她的话,刚命人把院子清扫干净完,嘴角就溢出了血丝。 “王爷!”谢京墨离他最近,当是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人。 楚宴还想叫他不要声张,结果一张嘴就咳出口鲜血,血浸在他的玄衣之上,很快便没了踪迹。 古树枝丫被风折断。 习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十鸢自然听到了这一声“王爷”,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看的是朝廷围杀的戏码,她就一年没来朝都,朝都何时多了个病秧子王爷? 可她没心思管这茬,她该去寻她的猎物了。 她走了,便也错过了屋内的谈话。 谢京墨不顾阻拦派人去请严太医,严太医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侍卫抬着那俩黑衣人的尸体出去,差点在门口撞上。 他深吸口气,安抚自己不是第一次了,提着药箱匆匆进屋。 屋内血腥气很重,盖住了楚宴身上的血气。 严太医 把过脉后,还是和以往每次看诊一样:“王爷还是不可动内力,不然体内的毒会压制不住。” “废话,这还用你说,要不是情况紧急,王爷需要这么冒险吗?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太废物!”谢京墨这暴脾气忍不住,本就被人摆了一道气头上,还要听人家说废话。 严太医被呛得不敢吱声,哆嗦着弯腿跪在地上。 他身为太医院院使,替摄政王诊治这难解之毒已半年之久,朝中上下无一人知晓其中内情,他瞒着这个秘密,一直在研究解药,可惜技不如人,实在解不开,若是前院使还在,说不准...... 楚宴的情绪倒是稳定些,他摆手让严太医起身,一边将袖口拉上几分一边询问:“这次严太医可有新的法子了?” 这话楚宴问过他无数遍,虽是寻常语气,但也在无形中施压于他。 严太医冷汗直冒,怎敢起身,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思忖许久才道:“听说苍梧山脚下有一间名回春堂的医馆,里面那位大夫医术高明,颇具盛名,最擅疑难杂症,很多人都前往求医,王爷可请他来瞧一瞧,或有救治之法。” “滚滚滚。”谢京墨最讨厌这种医术不精,就会推脱的人了。 待人被赶走后,谢京墨关上门,面色凝重:“不论如何,我们都得一试,不过这大夫我也曾听过,据说脾气古怪,请怕是请不来,若是叫人绑来,人家也不会给你好好治,除非我们登门拜访。” “本王不能离开朝都。”楚宴神色淡淡,态度却十分坚决,“皇上政权不稳,若是此刻离开朝都,孙太后必是要在朝中掀风浪。” “可你体内的毒拖不得了,这毒每逢月末就会发作,蚀骨噬心,极其痛苦。” 谢京墨又急又恼:“若不是当年为救陈霁被刺客所伤,虽然医治及时救回了你的右手,但这一年你都不能动武,给了孙太后那毒妇机会,你九成内力都用来压制这个毒了,剩下那一成因为手伤又使不出力,你还这倔性子,气死我了!” 楚宴何尝不心急,只是皇兄走前要他护好这大楚江山,皇上年幼,尚无明辨之分,他又怎敢松懈。 孙太后屡屡派人杀他,看似她每次都未得手,可楚宴每经历一次,他的身体就弱一分,迟早有一日他会耗死在这毒之下。 苦劝无果,谢京墨无奈离去,可他鬼主意多,怎会由楚宴放任自己性命不管。 次日晚,夜深人静时,有人将一五花大绑的麻袋扔进了马车内,由两匹骏马拉着悄悄驶向城门口。 “吱呀——”大门推开一丝缝隙,逐渐敞开,容这一辆马车通过。 一路颠簸,楚宴是被震醒的。 他见自己手脚被缚,这结打得颇为眼熟,加上外头车夫驱马的喊声,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娴熟地解开绳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马车也突然慢了下来。 谢京墨掀帘进来,对他自己解开绳子的举动一笑置之,径直在楚宴侧边坐下,随意指了下外边道:“追风和青云识得路。” 那是他们的马。 楚宴叹了口气:“你这急性子该改一改了。” “装呗你就,谁能装得过你这老狐狸。” 谢京墨看他处变不惊,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话底气也足了:“摄政王楚宴不能离开朝都,可你楚行知行一步知千里,早就看出我的意图了。” 3. 惊鸿 行知是他的字。 原本楚宴就准备要去苍梧山求医,王府那一场刺杀是真,他受伤也是真,只有今早在朝堂称病是假。 只要孙太后信了,他便能悄悄离开朝都。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想到谢京墨会赶鸭子上架,将他绑到城外。 不过谢京墨也不是无脑之辈,这么做肯定已做好万全准备:“有衍之为我们掩护你就放心吧,他可是王家未来家主,别说他家老爷子,就是个小婢女都帮着他呢。”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弃车骑马,从黑夜行至白昼,中途短暂的休息后又在天黑前赶到了苍梧山十里外的驿馆。 “今夜便在此处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能到回春堂了。”谢京墨翻身下马,对着前边的驿馆仰头示意。 店小二看见人高马大的两人,热情迎了上来,楚宴把缰绳递给店小二,与谢京墨一同走进大堂。 夜里寒风萧瑟,这里地处偏僻,应当十分冷清才是,可大堂内却是人气充足,里面的人个个皆携带武器,穿着打扮也十分接地气,看来这驿馆落脚的大多都是风尘仆仆的江湖人。 驿馆一共两层,规格不大,谈不上精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楚宴与谢京墨甫一进屋,堂内眼睛便齐刷刷投向他们,无它,只因他们穿的太过精致,堂内大多都是跑江湖的粗人,认不得绫罗绸缎,但也分得明白什么是好料子。 这两人衣襟整洁,玄色衣衫上泛着细微光泽,腰间还都佩着玉玦,扎眼的很。 众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便继续谈笑风生,莫管闲事。 这堂内各路人皆有,江湖草莽、杀手死士,名门大派,能在这小小驿馆歇息的都是赶路人,谁都不想在路上惹一身腥,耽误自己的大事。 十鸢白日里就到了驿馆,那夜离开摄政王府后回到原处刚好就碰上她的猎物,最后卸其一条断臂给雇主交差,偷跑出来不敢久留,第二日便启程回苍梧山了。 到驿馆落脚后,一觉睡了大半个下午,此番刚醒,准备下楼填饱肚子。 楼梯才走到一半就被两个刚进屋的身影吸引去。 这身形,这模样...... 不正是前两天晚上被风吹咳血的那个病秧子王爷吗? 不知为何,她莫名涌起一股心虚,仔细调整了头上的斗笠,将脸挡得更严实了些,做完这一步她又反应过来自己小题大做,悠然下楼去了。 观见他俩落座,十鸢鬼使神差又坐上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许是她带着这斗笠看着十分神秘,不由引起谢京墨的注意。 “你看那小娘子,大晚上的还带着斗笠,神神秘秘的,不过她戴着斗笠,看那气质有点超凡脱俗的意思,一定是个小仙女。” 谢京墨说着顶了顶楚宴的胳膊,示意他朝十鸢那边看。 “谢二少,我们是来办正事的,收收你那龌龊的心思。”楚宴及时收了手臂,让他撞了个空,言语间调侃道,“回去你满大街的红颜知己要妒死了。” 没有东西抵着,谢京墨半边身子扑在桌面上,连着给楚宴翻了好几个白眼。 什么叫龌龊,多难听! 十鸢背对着他们,听起了隔壁的闲聊。 “欸,听说过听雨楼没,据说是个大门派,要是能进听雨楼多好,我也想行侠仗义,仗剑江湖!” 十鸢偷偷瞄了一眼,说话的是个面容清秀,尚存稚气的少年,只有初入江湖的年轻人才会对这些江湖门派这么感兴趣。 “你个小孩知道个屁,这听雨楼可是专门养杀手的地方,你就是想进都还不够格呢,别学大老爷们似的搁这攀谈,赶紧回家去吧,等会吓尿咯。” 这次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看起来是个有名头的,一番话让大家哄堂大笑,也惹得少年郎满脸通红。 “听雨楼这么厉害吗?”十鸢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一小娘们懂什么,听雨楼在江湖那是有地位的。”话落,堂间众人纷纷看向络腮胡大汉。 络腮胡大汉接了目光,捋一把胡腮,颇有些得意:“这听雨楼高手辈出,只要出手绝不失手,要论最厉害的当属沧溟,玄月两位楼主......不过听说玄月楼主闭关了,到现在还不出关,我看定是有猫腻!” 众人屏气凝神想听接下来的内幕,谁知络腮胡大汉一语揭过,神神秘秘的说了半句,将众人搞的心痒难耐,一个劲与他敬酒攀谈。 “那确实挺厉害。”十鸢又插了一嘴,一脸单纯又阴阳怪气,“那这位大侠你在江湖什么地位?这么了解听雨楼,玄月楼主闭关有猫腻你都知晓,莫不是你便是沧溟?” 络腮胡大汉怒骂:“欸你这娘们,找打是不是!” 十鸢冷笑一声,指尖转着茶碗,声音无辜又透着点委屈:“我这不是见识浅薄问问嘛,不是就不是,没人家厉害干嘛恼凶成怒欺负我一个姑娘家?” 络腮胡大汉见她口无遮拦,当即双手握拳,作势要给她教训。 这是戳到痛处,急了。 老板怕被拆了店,赶忙出去调解,一边让大汉消消气,一边劝十鸢道个歉,不要惹人家动手。 十鸢本也不想多出事端,不过图个一乐,故草草道歉了事,在大家推波助澜下也算消了大汉的火气。 等大堂平和下来,十鸢才露起笑。 她懂什么? 还真没有人比她更懂听雨楼是干嘛的。 这边嬉笑热闹,那边衣着不凡的两人将堂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相比对方瞧不上十鸢的态度,楚宴却觉得她与众人不同,光是她一身打扮就不是寻常女子。 虽然没有佩剑,但从刚才就看她走路步伐异常沉稳,想必藏了不少贴身暗器。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都被羞得脸红,她身为女子还敢上前搭话,语气玩笑十足,又懂得适可而止,知进退,必是个有阅历的女子。 这驿馆建得荒,寻常人家恐是不敢投宿。 他镇守北郡多年,对比朝都那些柔柔弱弱的花朵,反而更欣赏这种自信十足,又懂得隐藏锋芒的利刃。 众人只算是一阵小插曲过去,很快堂内又是谈笑风生。 十鸢的酒菜也正好端上来了,她便不再与人搭腔,只想吃饱喝足好赶路。 她倒了杯酒送到嘴边,秀眉一紧不对劲,这酒中掺了迷药,只是量微,小小一杯尚无大碍。 她漫不经心地环视周围,寻常人就是小酌几杯,最多睡一晚便没事了,可那些江湖人都是整坛整 坛的灌,过不了多久铁定会不省人事。 下药之人心思缜密,若不是她有个精通药理的二师父,还有个常年相伴的神医弟弟,这迷药一般人还真不会发现。 她想不通其中的目的,但她又不想费心琢磨与她无关之事。 眼见有人已经借着困意上楼去了,十鸢又喜欢坐山观虎斗,于是随便吃几口饭菜也回屋去了,拐过楼梯口时她还特意朝楚宴的位置望了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 视线隔着纱幔交汇,撞到一起,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她不明白楚宴为何突然注意起自己。 楚宴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心中却升起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鬼使神差地朝十鸢举起杯表示敬意,十鸢以为他也发现了这酒有问题,好意提醒自己,她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而后以最快的速度进屋关门。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楼下响起了打斗声,十鸢枕着脑袋躺床上望着漆黑的房梁,不出意料,二楼很是安静。 她想起刚才对自己举杯的楚宴,猜想莫不是冲他来的? 这么一想,她翻身而起,推开窗往外探,窗口正对后院,马厩里的马匹早都被惊得四处乱窜,跑没了踪影。 居然还有两匹! 十鸢眼睛一亮,从窗上轻盈跃下,随机落在了其中一匹马背上。 今夜这一切,她就当看不到,毕竟装瞎子也不是一次了。 她驱马从后门出去,可回苍梧山的路只能从驿馆前面过。 屋内打的火热,十鸢听这动静像是有好几个门派在混战,还有门板被撞裂的声响。 她停在树下好奇地回头打量,结果飞来横祸,两眼一黑,人被撞翻在地。 “啊——疼——”十鸢从马背摔下,现在不仅浑身疼,身上还压着个庞然大物,起也起不来。 她躺着缓了缓,蓄力将身上的人推开:“压死我了!” 被推开的人躺在那一声不吭。 十鸢揉了揉身上酸疼的地方,这才有空去计较是谁撞她。 她翻过那人的身子,使他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之下,只匆匆一瞥,露出错愕之色。 “你不是那个病......”十鸢本想说病秧子的,到嘴的话却突然改了口,“美人?” 她的斗笠早就撞飞出去,先前老远的隔着纱幔看不真切,这次她总算看清楚这王爷长什么样了。 怪是好看! 月光下男子鼻梁高挺,隐匿在一半光影下的薄唇血色苍白,脸庞棱角分明不似十鸢以往见过的男子那般凌厉,倒是透着一股柔和之美。 十鸢忽地蹙眉,纤长手指触上雪白面颊,去碰对方的右眼角,有一粒尘土沾在了上面,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擦拭不去,待低头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他的一颗泪痣。 楚宴眼角被摩挲得泛红,若是正常情况下不免被误以为是春风情动,可现在只是让他脸上看起来有了生气。 不论十鸢如何推他,拍他,楚宴都没反应。 “死了?” 十鸢试探性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刚放下去就惊得瞳孔放大,不自觉屏气。 “这是真的......” 死了...... 4. 求医 楚宴双目紧闭,头脑昏沉,他依稀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极力想要睁眼,眼皮却沉重地抬不起来。 十鸢又将手贴至他的脖颈处,那里的动脉还在微弱的跳动着。 她舒口气,再去探他的鼻息,一丝丝微弱的气息打向她指背。 这人没死透。 十鸢凝视他良久,后从怀中掏出一药瓶,倒出颗药丸,捏着楚宴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看在你刚才提醒我的份上,阿弟的护心丸,别人求都求不到,便宜你了。” 看楚宴喉结滚动吞下药丸,十鸢若有所思。 上次见到人便是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此人眼角发黑,脸色惨白如霜,体虚也不至于吐血,莫不是中毒了? 心中有了猜想,十鸢打算去把把他的脉,谁知刚翻过他手腕,还没摸到脉,眼角便划过两道冷光。 耳畔传来谢京墨由远及近的警告声:“妖女,放开他!” 十鸢心头破口大骂,被迫松开楚宴的手,两枚飞镖就这样穿过她与楚宴掌间,插入她身后的树干。 “混蛋!”十鸢低喝。 若是她反应慢,晚一秒指头都要少几截。 远处人影逼近,十鸢懒得与他们纠缠,旋身跨马飞驰而去,身影顷刻间融入夜色。 等谢京墨解决那些人赶到楚宴身边时,早已看不见她的踪影,只剩楚宴孤零零躺在那。 他将楚宴抬回驿馆,驿馆大堂一片破败,幸好二楼的情况还是好的,原先只摄入少量迷药的客人被楼下的动静吵得也醒了过来。 众人交头接耳互相猜测,有人道是寻仇,有人道是比武,谁也没个定论,只留下店小二收拾残局。 店小二一边埋怨一边收拾残桌破椅,谁也不想理。 对此大家见怪不怪,纷纷回屋接着睡觉去了。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谢京墨好不容易在其中寻了个半吊子大夫。 有总比没有强。 一番诊治下来,大夫只说没事,过一会就会醒,他起先不信,将人给扣在屋中,结果半柱香后,人果真就醒了,这才将人给放了。 “你怎么样?身上的毒可有因此发作?” 楚宴半身靠于床头,闻言覆住心口,他感受到自己体内气血通畅许多且并未引发毒势。 他用九成内力压制毒性,同时也封住了部分筋脉,致使他气血不通,导致内里虚浮。 他摇头:“并未。” 谢京墨松口气,今夜之事本与他们无关,是他硬要插手才害得楚宴受伤,若是楚宴出了什么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 天空泛起鱼肚白,十鸢回到苍梧山时村子里已经有乡民开始炊烟,轻雾笼罩了四五户人家,她悠然自得往回春堂走,与人闲话间还顺手买了几个包子。 此刻回春堂还是静悄悄的,十鸢将油纸包放在傅九川门口,回屋沐浴换了身衣服。 她散下发丝,重新换上那套紫色罗裙,身体束缚消失,眉眼间的温和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到梳妆台前举起镜台上的梨花镜,镜中人眉间微挑,左右转动脸庞,提起嘴角故意发笑,又蹙然失笑,满脸不解:“我长得像妖女吗?” 十鸢所行之事与她娇柔外貌完全不符,清秀玲珑的一张脸完全不具备杀伤力,或许是她天生褐眸浅瞳,任谁看了都不由生起怜惜之情。 门外传来叩门声:“阿姐,是你回来了吗?” “是。”十鸢怨气瞬间消散,连忙去开门。 傅九川未见其人,先问其声,十鸢开门时,他的手里还攥着自己刚买的包子。 她微踮脚去摸傅九川的头:“我出去这几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虽然傅九川年纪小,可身材却比十鸢大了一圈,已高出十鸢半头,这个子还要长。 “少摸我头!”傅九川一把打开她手,故意激她,“就是大师兄偶尔派人送点东西来,问起你不在,我就全盘托出了。” “臭小子!”十鸢吃痛地甩了甩手。 他这个弟弟哪都好,就是嘴巴偶尔毒了点,下手偶尔重了点。 不过最让她喜欢的一点就是,他永远站在她这边。 “我今日要上山采药,可能要傍晚才归。” “知道了,院子里的药材我会弄好的。” 此女点点头,看起来十分懂事。 傅九川颇为不放心,百般叮嘱:“阿姐,我真的真的不要求你把药材都理完,但你千万别把院田里的药草搞死了。” 这下轮到十鸢撇嘴不语了。 以往只要傅九川在家,十鸢基本就是吃喝玩乐的闲人,除非傅九川出门,不论是看诊还是采药,那这满院的活只能落她头上。 劫富济贫她干得顺手,可打理田地这种事她是真不擅长,一天内水浇多淹死苗,翻土误锄药草,此种行径可谓连犯数起,在傅九川眼中已是重案要犯。 但“要犯”也得干活,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十鸢卷起袖子整理晒在架上的药材,手不停,可心里却无聊得很。 “请问傅神医在吗?”门口传来一声呼喊。 门是篱笆做的,十鸢能清楚看到门外有人,本以为是哪位乡民来瞧病,她拍拍手上的叶子,朝门口去。 门外的人抬头左右眺望,十鸢走几步,突然后退躲到外人看不到的角落整理起衣着,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去开门。 离门口越来越近,十鸢眼中人面目越来越清晰,她克制着嘴角的怒火,心中却是走一步骂一句。 没成想昨夜服了她一颗护心丸的病秧子王爷找上了门。 还有那个张嘴就喊她妖女的随从! 待十鸢与他们正式打照面了,楚宴和谢京墨都有些许惊讶,眼前人褐眸浅瞳,透着股看不清,摸不透的神秘感,与寻常人很不一样。 生着这双眼睛,仿佛能从一个人身上同时感受到温和与寒冷。 谢京墨打量眼前的年轻女子,不可置信道:“传闻中妙手回春的傅神医是个女子?还这么年轻?” 十鸢心中不喜,这般瞧不起谁?真正的神医比她还年轻。 她不经意般偏头观察楚宴,他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看来护心丸对他效用极大,这也说明他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或病。 “我们见过?”楚宴心思敏锐,十鸢观察他的眼神虽然被刻意掩藏,但他还是发现了。 十鸢颇为意外,他这句话像是问她,又像是在阐述,但更多的是试探。 “我从未见过你。” 即使十鸢否认,楚宴还是不加掩饰地盯着她,仿佛这样能把她看透。 十鸢环抱双臂,目光似有谴责之意:“但你很没有礼貌,你盯着我看很久了。” 谢京墨发现了,觉得楚宴是有些过,哪有这么盯着未出 阁的女子看的。 “抱歉,唐突了姑娘。” 楚宴压着嗓轻咳,道明来意,十鸢顶着不适的眼神回答:“傅神医出门看诊去了,今日回春堂闭馆,要看病等明日在来。” 话落,十鸢抓着篱笆就要合上,谢京墨还不死心,被楚宴给拦下。 两人只能先去外面镇上找个地方落脚,路上谢京墨还在抱怨:“那小药童好像很看不惯我们。” 听到“小药童”几个字,楚宴唇瓣张张合合几下欲说点什么,缓了会轻笑道:“不是看不惯我们,是看不惯你。” “我?”谢京墨伸着根手指对着自己的鼻尖。 楚宴解释:“看得出来她已经很想打你了。” 谢京墨不服气:“明明是你老盯着人家黄花大姑娘看,没礼貌。” 楚宴面露不解:“我看的很过分吗?” “你一天天的在朝都不近女色,孙太后想给你塞人都塞不进去,我可从未见你对哪位姑娘这么看。”谢京墨伸出两指在眼前来回比划,“这么看的!” 楚宴偏过头,觉得饶有道理:“你们都说过分,那看来的确过分。” 谢京墨走在前头自言自语,楚宴离他半步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赶走楚宴两人后,十鸢坐在木椅上反复琢磨楚宴的话。 我们见过? 不应该吧。 她如今这打扮与昨晚相差甚远,楚宴不可能认出来。 她又琢磨起楚宴的病,他是王爷,身边不缺太医,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求医? 师父早就说过不要与朝廷的人扯上关系,明令九川不能去朝都行医,明日他若真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日落西山,傅九川回来时就看见自家阿姐魂不守舍地坐在院子里,手杵着脑袋在发呆。 好家伙,他的药材是一点没收。 傅九川垂头叹气,默默自己收拾去了。 -- 次日早,回春堂外如期站着两个人,像木桩子似的定在那。 谢京墨眨巴下眼,见眼前比昨日小药童还要稚嫩些的少年郎,险些惊掉下巴。 “没想到傅神医如此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哈哈……”自从昨晚被楚宴说教后,他再也不敢言辞轻浮。 傅九川撇了他一眼,恭维的话他听了不少。 他领两人进屋,指着楚宴命令道:“坐下,诊脉。” 楚宴神色诧异,但还是乖乖听话坐下,谢京墨在一旁问道:“神医怎么知道是他要看病?” “那不然这位置你来坐?” 谢京墨闭上嘴不敢说话了,这回春堂的人年纪一个比一个小,脾气倒是一个比一个怪。 傅九川示意楚宴伸手,正当他准备把脉之时,屋里莽莽撞撞跑进来一个人,衣间的腰带都还没系好,整件外衫歪歪扭扭的。 “九川,是不是......” 三人齐齐看向她,十鸢进门一脚刹住,愣在原地。 “小药童?”谢京墨率先出声。 “小药童?”接着又是两声重复,一声是傅九川,一声是十鸢。 傅九川眉头都拧成了几条线,迅速收回要把脉的手,转身指着十鸢,却对着谢京墨道:“你,叫她小药童?” 他的阿姐何时被人叫过小药童,受这等委屈! 这病不治了,治不了一点。 5. 蛊毒 气氛顿时僵住,谢京墨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早知如此,楚宴昨日就该提醒他,十鸢根本就不是药童。 他昨日还在疑惑为何十鸢对待他们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回春堂的下人,现在看傅九川这么生气,想来十鸢才是回春堂真正的主人。 傅九川看向十鸢:“阿姐,这人还治不治?” 这...... 十鸢略显尴尬,视线扫过楚宴,楚宴心下了然,欲开口道歉。谢京墨眼见事情要被自己搞砸,连忙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对不住,对不住,神医姐姐,是我口无遮拦,您要打要罚都可以,还请您救救我这位兄弟吧。” 谢京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十鸢也听得出他是真着急那位王爷,于是对楚宴道:“我们回春堂救人有规矩,需得知道对方的底细,我们才好决定要不要救。” 十鸢昨儿自个想明白了,大家装聋作哑才是最好的办法,病好人走,往后谁也别提,免得无端生出麻烦来。 朝都群英荟萃,但也不乏无能之辈混入其中,太医院人才选拔当属重中之重,楚宴曾查过傅九川,朝廷花重金聘请他入太医院被拒,但凡在朝中有官职的去求医皆被拒之门外。 楚宴想了会道:“在下楚行知,与好友结伴闯荡江湖,遭人暗算,不幸负伤,特来求医。” 十鸢态度随意,她对傅九川道:“先看看吧,要真有大病,死这也不划算。” 傅九川便为他把脉。 “你这手恢复的不错,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了。”傅九川淡淡道,示意他换另一只手。 楚宴拉下衣袖换手,专注于自己病情,而十鸢隐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拳,视线牢牢锁住楚宴手腕上的那条疤痕。 直至看不见了,她脑中才开始浮现那刀光剑影的画面—— 铺满青石的地面满是血污,尸体横陈,少女立在屋檐之上,挥剑一掷,朝着那项上人头而去,本应落在对方脖颈的剑刃,却割裂一人手踝。 她下手极重,鲜血顺着剑身汇聚在尖峰,最终凝成一颗颗圆珠滴落在地。 一声闷哼传来,又是一声兵器与地面的撞击声。 她欣喜一笑,缓缓睁开眼,可她的目标依旧好好地跪在那,而他的身前却多了一个穿官袍的男子。 他还维持着挡在人身前,张开右臂的保护姿势,只偏头盯着自己的手,面色铁青,脚边的剑和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不断提醒着十鸢干了什么。 她杀的是朝廷的人! 那一刻,十鸢内心既是愤怒又是懊悔。 直到现在,依旧如是。 那条疤的位置很接近,眼前这个人,会是那个穿官袍的男子吗? 十鸢晃了晃脑袋,强行将思绪拉回来,她开始安慰自己,不会这么巧的。 怎么可能偏偏遇上他。 “神医,行知他中了什么毒?” 十鸢思绪被打乱。 “毒?”傅九川反问。 谢京墨肯定道:“嗯,他这毒每到月末便会发作,发作的时候一下冷一下热的,十分痛苦,要是身边没人,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楚宴握拳抵在唇角轻咳一声,哪有这么严重,说得他要死要活,弱不禁风似的。 “我请很多大夫看过,都解不了。” 傅九川想也是意料之中,他言道:“你中的不是毒,随便喝几副药当然是解不了。” 不是毒,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九川,不要卖关子了。”最先沉不住气的竟然是十鸢。 傅九川有些讶异,他招招手让楚宴靠近,待人到跟前,他扯开楚宴的衣襟,衣襟一敞,楚宴锁骨处蔓延的一条条黑线展露无遗。 那些黑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却又乱中有序。 这下不止十鸢,连谢京墨也吓到了,楚宴从未与他说过这症状。 傅九川仔细观察了一遍,而后才松手:“他中的是蛊,也可以说是蛊毒。” 楚宴对傅九川的欣赏之意更上一层楼。 一听是蛊更是棘手,谢京墨只好恳求傅九川帮忙救治。 可傅九川只知道是蛊,却不知是何种蛊,更不知该如何解。 每次遇到新的难题,他都喜欢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研究,而难题的源头,他的病人就会被安置在回春堂,直到他找到解决办法。 出了门他就往药房走,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不喜人打扰,这期间,里里外外的事宜便是十鸢做主。 十鸢将他们安排在最左边的屋子,那里背靠群山,前有十鸢坐镇,量他们也跑不掉,留下来乖乖做傅九川的药人。 而楚宴原本定的十日归期,不知是否足够。 -- 楚宴屋内。 “那毒妇哪来的蛊?”谢京墨重重锤向桌面,“这东西只有西域那种邪魔歪道的地方才有,难不成她暗中勾结西域?” 楚宴道:“西域地境虽小,但正是因为诡异秘术奇多,中原才难以进攻,先帝在时,我也曾奉命攻打,亲眼见过万千将士未战而败。” 两人面色凝重,若孙太后当真与西域勾结,只是为了对付楚宴,楚宴死不足惜,若不是,则大楚危矣。 “咚!咚!咚!”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楚行知。”十鸢在门口等了一阵还是没有人来开门,“该喝药了。” 开门是谢京墨,对着十鸢匆匆点头就撤了,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十鸢不与他计较,她往屋里探了一眼,又低头注视手里端的汤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才抬脚进屋。 她心中有惑,不解开总是会扰得她心神不宁。 “这药对你的手伤有帮助。”她将药放在桌上,犹犹豫豫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试探,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 “坐。”楚宴看得出来她有话要说,在她开口之前,他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命令的语气,一时间反客为主。 “十鸢,程十鸢。” “哪两个字?”楚宴开始给她倒水。 “十全十美,鸢飞十里的鸢。”十鸢恍然,觉得自己被他压住了,明明这里是她的主场,却被楚宴给带着走。 “嗯,我记住了。”楚宴微点头。 十鸢眉梢一挑,这病秧子还怪有气场的。 不行!她程十鸢还没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过。 “楚行知,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少给我摆架子。”十鸢气势上来,撑桌起身俯视他,本能想抬脚踩椅子上,又忍住了,“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十鸢目光强势,微微朝前倾下身板,坐着的楚宴到她胸口的位置,根本无法平视她。 他被迫仰头,病态的脸从十鸢的角度看去显得楚楚可怜,就连声音都软下几分:“嗯,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变得谦和又温顺,便显得是十鸢仗势欺人。 话已放这,十鸢从 来都是个好面子的,此时若是直接询问他手如何伤的,何时伤的,未免过于明显,她干脆换了符合医者仁心的问法:“你这手伤的严重吗?” 楚宴闻言垂眸,状似无意又将袖口拉上几分,嘴角微扬,不甚在意般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你好像很关心我啊。” 刚才也是,她在维护他。 十鸢眨眨眼,莫名心虚:“想得美你,要是还能动就干活抵债,不能白救你。” 楚宴不卑不亢:“我们有钱。” 十鸢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巧了,我们回春堂最不缺的就是钱,欸,最缺的呢,干活的苦力。” 楚宴听着她爽朗的笑声,也跟着笑:“听凭十鸢姑娘吩咐。” 没有得到一点有效信息,十鸢自己寻了个台阶下,晚上还是得去叨扰她那个靠谱弟弟了。 十鸢转身间,除了背后的光芒,一同消失的还有楚宴的笑容。 楚宴盯着正要踏出房门的窈窕背影,眸色幽深:“十鸢姑娘,你可会武?” 从容的脚步霎时间止住,一阵沉寂。 “不会。”十鸢抛下答案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在楚宴眼里,更像是落荒而逃。 十鸢自认内心强大,充分自信自己刚才就是正常人的反应。 到了晚上,她跑去药房找傅九川打听,傅九川研究蛊毒入了迷,导致她一句话都还没说完整就被赶出去了。 “别来烦我,聒噪!” 门“啪”地一声被关上。 风打在十鸢面庞,她捂紧耳朵,摇头感叹:“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啊。” 看来还是得自己去查。 回春堂里一个病人弱不禁风不出门,一个大夫整日闷头闷脑也不见人,独独就剩两位打杂的闲人了。 “咚——哗——” 石井边传来落水声,十鸢闻声望去。 身躯半弯的青年手里攥着粗绳,另一头原本系着水桶的那端已经断了,桶里的水倾泄满地,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谢京墨收卷着断绳,不知所措地看着十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咧嘴傻兮兮乐着:“意外,意外......” 十鸢眉间舒展开来,计上心头,现成的突破口有了。 谢京墨本就对十鸢避而不及,生怕在她跟前碍眼,故而后来十鸢对他献殷勤时,误以为她憋了什么大招要整自己。 自从十鸢提出打工还债的事后,谢京墨就成了那个干活的冤大头,毕竟楚宴位高权重,他也不敢让身娇体弱的王爷干活。 这日,十鸢在楚宴的药里加了助眠的药,趁楚宴睡着,她便去找谢京墨查探口风。 彼时谢京墨正在院里分装药材,十鸢端着杯水上前慰问:“累不累呀?” 说着,手中的杯子已经递到了谢京墨的唇边,就差喂他嘴里了。 谢京墨大惊失色,抬眼不慎对上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慌忙后退,为此还打翻了笸萝,使药材掉了一地。 他自诩风流,还从未被哪个女子拿捏,偏偏被这程十鸢吓得不轻。 第一是他惹不起,第二是他不敢惹。 他败下阵来:“神医姐姐,你有话就直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别搞我了。” 十鸢就等着他这句话,先前口风贼紧,撬都撬不开,费她老大劲。 “当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真。”谢京墨为此都已经举手发誓了,“若有半句虚言,让我天打雷劈!” 6. 般配 誓已发完,十鸢善解人意般摁下他手:“诶,没那么严重,何必发这种毒誓咒自己呢。” 誓都发完了,现在拦又有何用。 谢京墨心如死灰:“问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楚行知的手伤是怎么来的。” “你干嘛不自己去问?” “少废话,你发誓了。” “哦。” 谢京墨将楚宴受伤之事如实道明,为了掩盖他的身份,特意将背景改成江湖,他也确实是因救人才被误伤。 十鸢细细听着,越听越觉熟悉,这不就是她当初干的事吗? 刺杀,救人,误伤...... 她心中已然确认,楚行知便是当年那个穿官服给人挡剑的男子。 谢京墨惋惜道:“他中蛊毒也是因为那次受伤才遭人暗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摄政王的位置也摇摇欲坠。 真相对十鸢而言谈不上多意外,但总归心有余悸,毕竟窝了一年,临到头,正主现身了。 虽是江湖游侠客,她从不认为自己是正道,手中鲜血染了不少,可她也不是邪魔歪道,还是有点良知的。 倘若当初师父们不管不问,她或许还能当没事人一般,可偏偏大家越在意某件事,那在十鸢心中的此事份量便会变得格外重。 当初她一直不懂师父为何不让她出苍梧山,朝都对她的通缉为何爆发得又急又快,如此铺天盖地,原只因那人是楚行知。 一人做事一人当,楚行知的手她一定要治好,至此才可两清。 当初给他服下那颗护心丸总算不是浪费。 此后,十鸢对楚宴的态度缓和不少,那晚的事,谢京墨也绝口不敢提,谁叫十鸢给他体验了把当哑巴的感觉,给他下哑药,立下马威。 这厢,楚宴刚从外边回来,说是出去散心,其实是在和朝都的人通消息。 最近十鸢盯他盯得紧,一日三餐药不能停,直到他气色好起来才有机会跑去外头。 他回来时手里还牵着条缰绳,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匹骏马,马儿兴奋地直甩尾巴。 十鸢一大早不见其人影,此刻见人在门口,松了口气。 这出去乱跑磕了碰了伤了怎么办? 她踱步过去,见到他身后的庞然大物,脚步逐渐慢下去。 这马......有点眼熟...... 她指着马问:“这马?” “青云。”楚宴摸顺它的鬓毛,十分爱抚,“它的名字。” “嗯?” 楚宴特意往前扯把缰绳,青云得了指令,发出刺耳尖鸣,向十鸢脚下踏了几步,这几步有点急,险先要撞到她。 就那么近的距离,将将碰到之际,楚宴倏地拉住缰绳让它停下。 十鸢神态自若,不慌不忙。 半响,她意识到什么,脚步凌乱地晃着身子往后退,捂着胸口安抚自己。 看样子是被吓到了。 楚宴伸手欲扶:“你没事吧?” 十鸢演技拙劣,楚宴十分配合,他解释:“青云是我刚才从一个马贩那买来的,说来不怕你笑话,青云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怪我没用,让它被人掳了去换钱。” “他性子烈,方才许是想起将它掳走的坏人,一时失控。”楚宴爱惜地摸了摸马背,“好在把你赎回来了,没事了。” 青云就好像孩童似得,在楚宴身上蹭了蹭。 而十鸢像是做坏事被点名,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都在指自己。 “那可真是太巧了。”十鸢一手握拳锤向掌心,鼓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想上前去抚摸青云,“那马贼抓到了吗?” “没有。” 楚宴斜睨着眼看十鸢轻轻搭在青云背上的手,嘴角笑意浮起,趁她抚摸间隙,悄悄攥紧缰绳,青云一抖,十鸢被吓得弹回手。 十鸢半边身子都被青云给挡着,压根瞧不见是楚宴在动手脚,吃了亏也就不再伸手。 她摸着自己的手,满脸幽怨,当时她驾着青云跑路的时候它性子也没这么烈啊,难不成青云还真有点灵性? 她正思索着,一抬眼撞进青云乌黑的眼睛里,青云提溜着圆眼珠子瞪她,十鸢机械般木着脑袋后移,不经开始正视当初将青云交给马贩这件事了。 她确实没想到青云这么有来头。 十鸢暗自懊恼,偏偏耳侧某人还在一遍遍提醒她。 “听马贩说是个女子卖的青云,拿了钱就跑,脸都看不清。”楚宴话中略带遗憾。 十鸢想起那时她没带斗笠,斗笠早就被楚宴撞飞了,青云不是她的马,她也不能确定在驿馆的青云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标记,它的主人会不会找来,所以只好将青云送去马贩那。 谁成想...... “是吗?那确实可恶。”十鸢骂道。 没发现是她就行。 “我也觉得。” 楚宴话没说全,其实那马贩还说了一句话:不过那女子的眼睛满特别的,颜色淡淡的,看起来眼神不好。 楚宴将青云牵到了马厩里,青云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晌午时分,十鸢提议去镇上下馆子,美名其曰是犒劳大家,其实就是想自己吃顿好的,毕竟这些天都是谢京墨下厨,那饭菜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去最有名的醉香楼吃一顿。 三人刚坐下,十鸢就点了一大推招牌菜,丝毫不顾忌自己的钱袋子。 “今日这顿你们请吧。”十鸢挪着菜盘子往楚宴跟前推了推,“你不是有钱吗?” 楚宴顺势接过,动作从容:“十鸢姑娘这是一早就想好要宰我们一顿了。” 十鸢充耳不闻,虽说她是不缺钱,可她一年没接活了,师父也将她先前的银两全给扣了,当真就把她往山下那么一扔便不管她死活。 饭桌上,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思量。 对于十鸢突然的转变,楚宴并非没有察觉。 “十鸢姑娘对在下的伤势颇为关心,行知敬你一杯。”说罢,楚宴端起酒杯对着十鸢敬酒。 “我是大夫,应该的。”十鸢很是自然地应付了过去。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套,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唯独谢京墨看着有苦难言。 这其中最累的应该是他吧,这两人没心没肺地,一句都不带自己。 十鸢吃饱喝足,十分满意地擦去嘴角的油渍,随后又点了几道菜打包要带给傅九川。 等饭菜打包好,十鸢看楚宴一直没怎么动筷,许是为了迁就她的喜好,怕是自己让他不自在,索性让谢京墨在这陪着他多待会,她自己先回去。 然踏出醉香楼大门,下台阶没走几步,十鸢就被迎面而来的粗野大汉给撞了。 大汉块头大,十鸢本身个头就小,眼下在大汉面前娇小得不像话,她往后趔趄几步,脚后跟抵着台阶稳住身形,抓牢了手中欲侧翻的食盒。 大汉头也不低,只转下眼珠轻蔑地瞥了眼十鸢,随后对着醉香楼的大门叫喊:“郭公子光临你们醉香楼,还不赶紧地出来迎接!” 这么大的阵仗迎来周围人旁观,大汉退至一旁,所谓的郭公子提着衣角,顶着肚子上那晃喋喋的二两肉走了出来,手心还握着两颗圆滚滚的核桃,轮番盘转着。 “哟,美人?” 郭兴是镇上出了名的恶霸,眼下十鸢被他瞧上,多半是要被糟蹋了去,周围的人也敢怒不敢言,谁能打得过他身边那一群壮汉。 郭兴嘴角噙笑,眯着双眼,不怀好意地逼近十鸢要去抓她的手,本来心情大好的十鸢摊上这么个事,现在糟透了。 “滚开!”十鸢挥开郭兴欲搭上来的手,胖得全是褶子,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 “他娘的......”撞到十鸢的大汉唾骂一声,迈着步子要上前替郭兴教育她一顿。 这动静显然醉香楼里的人也被惊动了,楚宴和谢京墨来到早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的门口,正巧瞧见这一幕。 谢京墨看到是十鸢被欺负,撸起袖子往外冲:“神医姐姐也敢惹!” “等等。”楚宴不由分说给他拽了回来,也不说为什么,就是不让他去。 外边郭兴拦下大汉,垫起脚尖赏给他一个大脑瓜子:“滚一边去,用不着你!” 十鸢趁着郭兴正训人,从旁绕过跑走,那大汉瞧见了,一边挡着郭兴的巴掌,一边讨饶,眼睛还不忘观察十鸢的举动。 “跑了!跑了!”大汉伸出食指直点十鸢的位置。 大汉一提醒,郭兴就停了下来,只轻飘飘一句“拦下”,两边站着的四名护卫齐刷刷举起木棍,挡住十鸢的去路。 食盒也被打翻在地。 十鸢倒是不急,还有空想另一件事,外面都闹成这样了,楚行知和谢京墨那两小子都没反应的吗? 谢京墨要是看到她被人调戏,肯定第一个冲出来,现在还不来,八成被 楚行知拦着看戏了。 楚行知这人表面谦谦君子,沉稳有度,实则满腹心机,一个劲的试探她。 她回头去看醉香楼门口乌泱泱的人群,果真看到一双染着幽深笑意的黑眸,躲在人群后面恣意地看着她。 好个楚行知,自己好心好意救他性命,他居然袖手旁观! 十鸢因气愤眼瞳透亮,日光照在她身上,空中漂浮的尘埃隔着光线贴在她面颊,反而令她看起来水眸含泪,怜人不已。 郭兴生怕她又跑,亲自上前扣住她小臂,见她这娇弱的模样笑得越发猖狂:“抓住你了,正好我缺个第十五房小妾,就你当吧。” “我呸!” 靠谁不如靠自己,十鸢正想出手,郭兴那几名护卫齐齐涌上来按住十鸢肩膀,不让她动弹。 十鸢的背后还有一个护卫正高举手中木棍,欲朝她后背砸下。 其它几个护卫倒还好说,没什么威胁性,但是那大汉块头确实大,一只手圈着十鸢的胳膊还有余,蛮力是挣不开,得用巧劲。 一群三脚猫,上不得台面的小护卫,十鸢自然是轻敌的。 她光顾着眼前的大汉,对背后要落下来的木棍毫无察觉。 人群熙熙攘攘,嘈杂不堪。 “欸,你自己怎的跑了?”人群里有人喊。 十鸢被人按着肩膀,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谢京墨还举着手在抓空气,像是挽留什么。 再一眼,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她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被一个更大的黑影给包裹住了。 “呃......” 头顶传来一记闷哼,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在原地,十鸢不明所以偏过头,只得见半张阴沉的脸,抿着薄唇,蹙着剑眉,倔强得不肯出声。 只半张脸十鸢也能看出是谁了。 “你过来逞什么英雄!”十鸢担忧之余觉得烦躁,“你是个病人自己不知道吗?” 要挡怎么也该是谢京墨来挡吧。 十鸢挣开那些护卫的手,转身抱住楚宴。 楚宴虽然看起来瘦弱,但身材可一点都不输军营里那些将士,宽肩窄腰的抱起人来十分顺手。 明明是十鸢抱的他,看起来却像是他将十鸢护在怀里。 楚宴手脚僵住,任由十鸢手在他背上胡作非为,头顶的发丝有意无意扫过他下巴,药草的清香灌进他鼻尖,恍然间像被夺了魂,站着动不了了。 她贴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臂膀,明明就看不见他背上的伤,却还垫着脚尖使劲往他身后探:“疼不疼?打哪了?你不会要吐血了吧?” 十鸢最怕的就是他吐血了,风一吹都会咳血的人,这要被一棍打死了咋办。 楚宴想说他没那么脆弱,可他不想开口。 郭兴在一旁看得那是挤眉弄眼。 啥玩意儿? “愣着干嘛!拖走拖走。”郭兴又是一巴掌打在大汉的脑瓜子上,不过这次没垫脚,只打到了脖子。 护卫连连上前要动手,十鸢松开楚宴,半侧身体转看向郭兴,眼底寒意乍泄,是毫不遮掩的戾气,她语气冰冷又透着威胁:“你敢!” 这一刻,楚宴感受着她的情绪,微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 郭兴只觉得她的眼睛好看又渗人,却不惧威胁性。 他玩心大发,看了眼没啥气势的楚宴,手指向十鸢的眼睛,却是对着楚宴挑衅:“把她眼睛挖了,小瞎子和病秧子,多般配啊,天生一对不是?” 他仰天大笑,只能说他大祸临头,因为楚宴的眼底也浮上了杀意。 谢京墨早在楚宴跑出去时就挤到了前排,将楚宴被十鸢抱着时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 眼下郎有情妾有意的,他也不好打搅。 大汉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对着十鸢的眼睛刺去,十鸢哪里会慌,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可当下楚宴揽过她藏向自己身后,十鸢竟真慌了下。 她仰头盯着他后脑,又逞英雄! 楚宴哪知十鸢心里在想什么,他单手捏住大汉的手腕,眼神轻蔑像在看垃圾,就算他把头往前伸个十寸,刀尖甚至都还够不到他的鼻尖。 十鸢悬着的心放下,楚行知只是暂时动不了武,但身手还是在的。 她庆幸想着,忽而一声巨响传来,再一回神,眼前人已单膝跪在了地上。 还未来得及蹲下去看他,地面就已溅开一朵红梅,一片,一片..... 7. 毒发 楚宴心口骤然抽痛,眉间一紧,喉咙涌上一股血腥,他抬眸,不动声色压下那股腥甜。 眼前大汉仍使力将刀子推向他,他余光注意到自己逐渐开始颤抖的手,蓄力一推,抬腿踢在了大汉的□□上,大汉捂住下身倒在地上满地打滚,疼得嗷嗷叫。 楚宴心口痛感更甚,强忍着咬牙跪在地上,痛楚袭来,铁血男子也锁不住牙关,他嘴角溢出血丝,慢慢的封不住了,咳出了血,白了唇。 “吐血啦,出人命啦!”人群里有人发声,将事情闹大,“快来人啊,郭兴把人打死啦!” “胡言乱语什么?什么、什么死不死的,我警告你别、别乱讲啊!”郭兴被护卫围住,从空隙里指着人断断续续的骂。 那人又道:“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就是你把人打吐血了。” 有人附和,有人拱火拿了不知谁家菜篮里的白菜叶子扔去:“大家把这混蛋赶走!” 被欺压久了,这些乡民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团结起来冲上去围攻郭兴和他的护卫。 郭兴被鸡蛋叶子砸满身,又见楚宴奄奄一息的模样,吓得不轻,真怕被官府逮住,留下自家护卫阻拦,自己则趁乱从乡民脚下狼狈溜走。 眼下人群未散,十鸢已顾不得找谁算账,楚宴脸色越发糟糕,慌乱之际,她全然忘记还有个谢京墨在场,想自己背楚宴回去。 楚宴意识逐渐模糊,迷迷糊糊要倒下去,十鸢勾起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下一秒被谢京墨夺了过去。 谢京墨将人背在身上,三人匆匆赶回回春堂。 一路上楚宴嘴里都在呢喃着冷,可夏末时节怎么会冷呢? 等到回春堂时他已然神志不清,谢京墨将他放在床上,娴熟地给他盖上好几层棉被。 “冷......”楚宴抱着双臂,蜷缩起身子,舌尖打颤,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是不是毒发了?”十鸢冷静观察着楚宴的症状,联想起当日谢京墨对他毒发时的描述。 “离月末还有几天,这次居然提前发作了。” 谢京墨虽然担心,但他见过楚宴不止一次毒发时的样子,表面还是比较镇定。 他刚给楚宴盖好被子,下一秒就被掀开。 “热......”几层厚的被子被踢开,楚宴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裳,露出大半胸膛。 十鸢眼尖,过去强行掰开他双手,她瞳孔一滞,继而又放大,只见楚宴原本停在锁骨处的黑线正一点点地向他的心口处蔓延。 才这么一小会,光是隔着布料,十鸢的手心也沁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是楚宴身上透出来的,而他额头早已大汗淋漓。 谢京墨见状去面盆架浸湿手巾给楚宴擦汗。 楚宴毒发不安分,光是擦个汗都累人。 十鸢看他面色苍白,心中不忍,夺门而出:“我去找九川。” 情况危急,十鸢顾不得傅九川那破规矩,径直推门而入,因用力过猛,一边门板还反弹回去。 她过去抓起傅九川的胳膊就强拉他出门,语气不容拒绝:“楚行知毒发了,你去看看。” 傅九川踉踉跄跄跟上她步伐,边走边抱怨:“毒发熬过去就好了,阿姐何时这么在意过别人的生死?” 十鸢眼神警告。 傅九川被十鸢推到楚宴床边,楚宴此时嘴里又呢喃着冷,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自己伸手向旁边摸索过被子往身上盖。 傅九川坐在床边不动,只细细观察楚宴的所作所为,谢京墨在一旁看得焦急,想出声询问,一转眼对上十鸢,见她正举着食指搭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 几番冷热交替后,楚宴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就在十鸢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开始了自残行为。 对,就是自残。 他抬起自己的左臂一口咬了下去,手臂开始渗出滴滴血珠,染红了洁白的牙齿。 谢京墨见状上前用力钳住他下颚,趁机拨开他的手,又在他要合嘴之时,拉过被子一角塞进他嘴内,一切都很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许多次。 楚宴紧咬着被子,一手握拳,一手抓床榻边缘,手臂青筋凸起,本就病态的面容现在更显狰狞,极是骇人。 一番折腾后,楚宴意识慢慢回拢,他开始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体内如万千细密的绣针在扎他的肉,刺他的骨。 他阻止不了,他抓不住那些针,所以他只能用自己能接触到的,能与之相抗的方式来缓解他体内的痛楚。 痛苦渐消,视线渐清,楚宴费力掀开眼皮去看床前几人,视线最清晰时便落在那个爱穿紫色罗裙的姑娘脸上。 她秀眉紧蹙,是在害怕他还是嫌弃他这幅样子?亦或是同情怜悯? 他想藏起来,他是大楚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他内心一通乱想,只想着他的丑态,自己的尊严洒了一地。 傅九川看他痛苦的神情叹了口气,给他喂下了一颗护心丸,以护住他心脉。 他掀开覆在楚宴身上的被子,去看他锁骨的黑线,果然是蔓延了。 他心中有了一丝底气,又看到他的胸膛隔着皮肤四处游走的蛊虫,更加了然。 十鸢凑上前看,刚才都没发现有东西在他的体内游走,这会怎么就出来了? 那东西看起来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顶着楚宴的肌肤到处乱窜。 饶是谢京墨也未曾注意过,只见傅九川指着那不断游走的东西道:“这便是他体内的蛊虫了,刚才一冷一热只不过是前兆,在唤醒这蛊虫,现在他这蚀骨噬心的痛苦,才算真正毒发。” “有办法救他了吗?”十鸢问道。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中的是什么蛊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才行。” 傅九川起身望进十鸢的眼底,像是带着某种安心:“他死不了,熬过去就好了。” 他的话对十鸢来说就是最好的镇定剂,一个眼神十鸢便能读懂。 “咳......咳......”是什么溅在地上的声音。 随着一声声咳嗽,楚宴耗尽余力借抵床面翻身,趴在床沿,低垂下头,乌黑发丝绕过他耳背,顺着床沿垂下,粘连着嘴角挂着的血丝,地上是黑红斑驳的血迹,无不在昭示着这是毒血。 他已经晕过去了。 这是一场所有人袖手旁观的医治。 只有楚宴丑态百出,狼狈不堪。< /p>无人帮他减轻痛苦,也无人替他解毒。 -- 深夜,傅九川屋内。 烛火跳跃,扫过一阵风,他拿起烛台靠近桌面,光亮更甚,他翻着书页停下,伸出食指在纸张上一阵停留,而后牵引着烛火划过每一个字。 从上至下,从右至左,指尖触碰过一个字,他脸上的笑容便多一分。 找到了! 血蚕蛊毒。 他放下烛台,欣喜地拿起医书,看着书上的字字句句,脑中浮现的是楚宴毒发的模样。 对上了,对上了! 他翻遍师父留下的医书也没找到关于这蛊毒的记载,却意外从这本奇闻秘录中寻到。 书中记载的都是中原禁术,当是西域的邪术。 多亏楚宴这次毒发,给了他更确切的答案。 “西域人将蛊虫唤为血蚕,将血蚕注入体内,一旦被唤醒......” 傅九川低声自语,十鸢推门而入又一次打断了他,待至他身旁,看清了几行字。 “这是有矛头了?”她欲从傅九川手中夺过医书。 奈何傅九川牢牢把着不放,反而质问起她,声音低沉,透着不悦:“从一开始为楚行知诊脉到今日种种,阿姐过于在意他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到底是谁?” 十鸢缓缓松开医书,他看见傅九川如墨的眼底映出自己的倒影。 他神情坚毅,不容质疑,就像是另一个十鸢在与她对峙。 也罢,他该是最了解她的人。 十鸢松口:“楚行知就是那个人,他手腕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是朝廷的人。” 她清晰地看见傅九川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 师门命令,朝廷的人,不伤不救。 “九川,你知道我伤人是有缘由的,他是个意外。” “就凭一道疤如何确定?阿姐当初并未看清他是何面容。”傅九川十分谨慎,回想初诊之日种种,越发感觉不对劲,“不对,阿姐与他初见之日便知晓他身份不俗,是我把脉之时你才有所联想......是那日你非要去朝都执行任务,你是在朝都知晓他的身份!你杀的是什么人?” 少年郎颇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十鸢不得不解释:“你别这么严肃,我此去朝都真的跟朝廷无关,我只是意外撞见他被人围杀,这才知道他的身份,放心,当时他并未发现我。” 傅九川将信将疑,十鸢目光坚定。 傅九川并不想理解:“阿姐已经忍了一年,就算你心中有愧,你也赎过罪了,他死不死的不重要。”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十鸢叹了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可他今天也算救了我。” 傅九川油盐不进:“阿姐想过他为什么会救陈霁吗?阿姐去杀陈霁时,他的护卫丧命,那是他们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楚行知也护着陈霁,那与死在阿姐剑下的护卫有何区别?” “这不是你的错,只不过你们是对手,但阿姐今日救了他,来日他知道真相就会杀了你!” 傅九川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与其东窗事发,不如就让他命丧于此,永绝后患! 8. 血蚕 虽然傅九川的话十分有道理,但十鸢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她安慰道:“先不说陈霁没死,楚行知与他又是何关系,就算他知道,也不一定打得过我,别忘了阿姐是干什么的。” 说起这事,傅九川就想起了楚行知的手伤,提醒道:“我猜他当时手筋并未完全断开,事后及时被医治接上,且那人医术不低,楚行知为了让自己的手恢复如初,一直不肯用自己的右手,如此毅力,若他恢复武功,与阿姐作对,必是劲敌。” “莫慌莫慌,陈年旧事罢了,说不定他早不在意是谁伤的他了。” 十鸢又想去摸傅九川的头,结果却惹来他一个白眼。 阿姐总是这样,心大的很,不知是该说她自信还是自负。 另一边,谢京墨还在屋内守着楚宴,听到床上传来动静,他倒了杯水过去:“醒了。” “提前了。”楚宴淡然接过水饮下,握杯子的手还留有颤抖的余韵,他努力控制着手指,使抖动的幅度变小。 谢京墨察觉了但不明说,对于刚才的毒发的事两人也都是缄口不提。 毕竟多说无益,在未寻到解药前,任何安慰的话都只会加重每个人担忧的心思。 楚宴缓了一会,谢京墨看他脸色好多了才问:“今日你好端端地跑上去作甚?以你的身手,明明不必挡那一棍也可以替她解围。” 忽地又想起楚宴被十鸢抱着时那傻愣愣的表情,他调侃道:“莫不是你看上她了,想来一出英雄救美博得芳心?” 楚宴没在意:“你想多了。” “以我纵横花场的经验,你就是喜欢人家。” “谈不上。” 谢京墨花花肠子满天飞,愣是绕不进楚宴的脑子。 要知道在朝都城,楚宴是被人当凶神恶煞的鬼,别说女人,连男子都不敢近身。 但要说楚宴天生不近人情,他谢二少当是第一个不赞同的。 他与楚宴于幼时相交,只不过相交的过程有些可笑,他是头一次见如此漂亮的小皇子。 谢二少如今的性子在幼时便已初现端倪,那时的世家子弟都会被选入宫中为皇子伴读,谢二少便是其中之一,学堂之中,他跟得最勤的便是楚宴。 起先楚宴觉得他不务正业,心思不在读书上,整日想方设法诓自己去玩,有一日他便问他:“你为何老来寻本皇子去玩?你是来宫中伴读的,不是来玩的。” 当时谢二少还有些生气,气呼呼答:“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本公子就喜欢和好看的人玩儿!” 之后两人便打了一架,这一打,打出了深情厚谊。 此后多年,他们亦是互相成长的见证者,在成为定北王前,楚宴是世人口中仁心仁德,温润和善的谦谦君子;在成为驻守北郡的定北王后,他藏住内心柔和,是沙场上银鞍飒踏,玄甲怒马的少年将军。 那时的楚宴有他独特的轩昂与名气,女子倾慕,男子敬仰。 这一切断在了先帝薨逝那一年,楚宴回朝,自此成了运筹帷幄,满腹心计,世人口中居心叵测的摄政王。 谢二少嗟叹,此番况下,哪个女子敢瞩目于他? 可偏偏就出现个程十鸢,他倒觉得郎有情妾有意的,况且作为楚行知的楚宴,倒有以往几分少年时的性情。 谢二少瞧不上他这遮遮掩掩的态度:“谈不上?谈不上你不推开人家!你清高,你拿命玩。” “我不过是试探她。”楚宴现在脑子里都是两个相似的身影在慢慢重合。 他一副了然与胸的模样,谢京墨倒生起了闷气:“我放着潇湘馆的红颜知已不顾,陪你来这苍梧山求医,还被那姐弟俩使眼色,你倒好,满肚子心思,都不跟我分享了。” 谢京墨怨妇般开始喋喋不休:“还有我早想问你了,青云怎么回事?不是在驿馆跑了,他跟着你踏遍了大楚的山河,自己又不是跑不回来,咋的你昨天从哪给它请回来的?” 言外之意便是楚宴宁愿亲自去把青云接回来,都不愿意跟他解释解释。 真心错付啊! 楚宴一听他满嘴跑火车就觉得头疼,他抵额轻叹:“谢二少,你不困吗?” 谢京墨“哼”了一声,走到桌对面,那里还有一张床榻,只不过没有楚宴的舒服,这些天他一直睡在这。 回春堂不是客栈,十鸢自不可能给每人都安排屋子,而且这样也方便她看人。 谢京墨躺在榻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折腾一天确实累了,没一会便翻身睡去。 他早上是被惊醒的,睁眼时瞧见楚宴立在桌前正笑意盈盈地盯着门口。 谢京墨心道:可真是个“谦谦君子”啊! 金色暖阳从敞开的大门里透进来,地上黑色的影子被拉得欣长,距离越来越近。 “都在呢。”傅九川学着自己师父的样子,背着双手走来,“正好聊聊你的蛊毒。” 傅九川对楚宴的笑很反感,觉得虚伪,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走近后才发觉他根本不是在对自己笑。 待人越来越近,十鸢的身影渐渐显现,她大半身子隐藏在傅九川后面。 屋子不大,门也不大,十鸢跟着进屋,缓步挪开身来,见人清醒,精神还不错。 楚宴出手相救,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否定他的帮忙,但他这些日子好生将养的身体又被折腾回去,实在也是让她烦躁。 眼下人家笑脸相迎,虽说十鸢不觉得暖,但也勉强回了个笑。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先开口。 楚宴不甘沉默,掀杯倒水,一杯一杯递过去,递给十鸢时,还不忘道歉:“昨日是我鲁莽,帮了倒忙,对不住,添麻烦了。” 十鸢没接。 谢京墨有样学样:“是我贪杯,没赶上,怪我。” 傅九川看向十鸢,过了会默默撇过头去。 十鸢接过杯盏,客气道:“不管怎么说,你救我也是事实,我还是要谢谢你。” 十鸢觉得楚宴很怪,楚宴每一次投向她的眼神都带着探究,想要将她看穿,那不是抽皮扒骨的看穿,而是细致地要一点点挖掘。 从苍梧山初见开始,他便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君子模样,可他是朝都的王爷,那么多人杀他,他不会轻易卸下防备之心。 或许九川说得没错,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隔着那层皮,就是一层幻觉,内里,许是场血淋淋的厮杀。 他在试图将她扯入这场厮杀。 而她不愿替他厮杀。 十鸢桌底下的脚碰了碰傅九川,他这才极不情愿的开口:“你中的是西域的血蚕蛊毒,这血蚕在体内游走,会借机释放出一股强烈的毒素,这种毒素会迅速传播至你的血液里,随后蔓延全身,直到身体成为一个装满毒液的容器,你也就离死不远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轻飘飘的,甚至还抬了抬眉眼,有些洋洋得意。 在场除十鸢外没人觉得他这话有问题,他们只觉得傅九川年少得志,傲了些而已。 “你说你每到月末便会毒发,这是因为血蚕也依靠血液来维持生命,你可以理 解为吃了睡,睡了吃,每天不干活,猪一样的。” 他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十鸢觉得过了,抬脚踩向他脚背,傅九川吃痛拧眉,但不肯表露出痛感,强撑着继续:“西域人养蛊虫时极爱以人血滋养,血蚕亦如是。” “傅神医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有解救之法。”楚宴面色从容,眼里隐隐藏着些期待。 “有啊,割血放毒,毒血放了不就没毒了。”说完傅九川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扯了扯不悦的嘴角,不解又吃惊地瞪着双眼看十鸢。 只见十鸢正紧咬牙关来回摩擦,对傅九川挤眉弄眼,几个模模糊糊的字音顺着齿缝溢出:“说话就说话,别带针带刺的。” 楚行知身体一半的血都有毒,放光了还有命? 傅九川依稀辨别出来,鼻间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桌面下被压着的脚“噌”地快速抽开,得意的眼神仿佛在挑衅她:你管我呢,你行你上啊。 楚宴和谢京墨被这场面搞得一头雾水,寻思这时候也插不上话,就默默看着。 十鸢的怒火马上要控制不住,傅九川见好就收,轻咳一声,连忙解释:“这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缓解的办法。” 他恢复情绪,再对着楚宴时又是那副冰冷的神情:“他可以让你在毒发的时候暂时保持清醒,控制自己的言行,毕竟六首血乌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六首血乌?”楚宴对傅九川的态度倒是没什么意见,有求于人势必要放下姿态。 傅九川点点头:“不错,想要解蛊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血蚕逼出你体内即可,麻烦的是血蚕留在你体内的毒,如果我没猜错,定是你用内力压制了血蚕的毒性。” “如果要将血蚕逼出你体内,在你使用内力的时候,原本被内力封住的毒就迅速流遍你全身,届时你还是会毒发而亡。” 楚宴:“那六首血乌便是解药?” “六首血乌能化解血蚕的毒性,只有服下六首血乌再逼出血蚕,你才能活命。” 闻此,谢京墨垂首叹气:“可六首血乌生长在西域,且百年才长一株,极为难得。”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霎时变得低沉。 就连十鸢也开始蹙眉忧思,傅九川见状无奈道:“虽然六首血乌这事我帮不上忙,不过我可以开个药方,抑制毒性,延缓你毒发的时间,你少毒发一次,就多活一刻,说不定就等到六首血乌出现了。” “有劳傅神医了。”相比另外两人,楚宴的状态倒是没那么糟糕,事情既有转圜的余地,且当下又有缓解的办法,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不过你可别高兴太早,这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就算没有毒发,只要血蚕在你体内一日,它就每时每刻都在释毒,只是量多量少的问题。” “当你胸口的黑线蔓延到心口的时候,就代表毒已经抑制不住了,再不解毒,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傅九川望向楚宴的胸口,明明隔着衣料却依旧能看穿似的。 楚宴转着眼珠子,用余光扫了眼自己的胸膛,愈发觉得时间紧迫。 傅九川说完这一切,起身欲走,看到十鸢还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作势踢了她的小腿一脚。 十鸢反应过来站起身,傅九川拉住她胳膊往外拽,语气不容置疑:“帮我抓药。” 十鸢大步跟在傅九川身后,默默感叹:没想到这小子力气这么大了现在。 临近门口,傅九川已一脚踏出门槛却陡然停下,他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楚宴喊道:“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9. 恩怨 “我劝你最好不要打架,免得刺激血蚕。”傅九川话说一半,看眼十鸢,嘴角扬起不羁的笑,“当然,如果你不嫌命长的话。” 他也不对方还有何话要问,拽过十鸢快步离开。 十鸢偷笑,她的好弟弟还是向着自己的。 傅九川脚步急促,谢京墨瞧了都觉得不对劲,端着副不解的面容凑到楚宴跟前:“我怎么觉得这傅神医看你不顺眼,好像巴不得你没了似的。” 楚宴敲打他:“你不觉这话很耳熟吗?” 当初谢京墨也是这么说十鸢的。 一旁的谢二少听罢挠挠头,目色躲闪,怪不好意思。 楚宴现才明了,为何孙太后这一年来对他刺杀不断,不论成败,她都乐见其成,原来刺杀不是她的主要目的,让楚宴自己病死才是真的。 比起刀刃加身,遇刺身亡,沉珂难治,抱病而逝似乎更能息事宁人。 算算日子,距离开朝都已有七日,如今解蛊毒的办法也有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算上两日路程,明日我们便出发回朝都,最多十日,孙太后定能发现我人不在朝都,在那之前得赶回去。” 楚宴突然提出回程,谢京墨觉得着急了点,试图劝楚宴多留些时日,可楚宴不容置疑的眼神投过来,他便不敢多言。 当初自作主张将他绑出城,已经算是越界了。 -- 药房。 十鸢跟在傅九川身旁那是当牛做马,让她干嘛就干嘛,一点也不闲着。 她一脸讨好,傅九川瞥了眼,嘴里没好气:“阿姐别忘记昨晚答应我的。” “放心吧。”十鸢低眸垂头,持杵捣药,声音里夹杂石臼轻撞的闷响,“只要楚行知离开回春堂,我绝不再与他见面,也不会去管他的死活。” 好歹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又不是傻子,不至于对楚宴掏心掏肺。 “说白了,救他这一遭也算还清了,他的手也好了,至于毒我们也已尽力,剩下的看他自己造化,与我没多大关系。” 她将捣好的药材倒入陶罐,准备煎药,而傅九川则在桌前的宣纸上记下那些药材的克重,完成药方。 十鸢手拿蒲扇,来回扇风,见炉内火势大起来才放缓手速。 一时间她又耐不住性子,找傅九川搭话:“这事你可别告诉山上两老头,还有大师兄。” 傅九川听到这话像突然来了兴致,轻抬眼帘斜睨她,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得意:“为了师父身体着想我自是不会说,但是大师兄就不一定了,你知道我在大师兄面前一向很诚实。” 诚实个屁! 十鸢送了个白眼给他。 看十鸢吃瘪的样子,傅九川更爽了。 “要是大师兄知道你对这个楚行知这么上心,会不会惹他动了杀心?” 十鸢信他的鬼话才怪! 两人大眼瞪小眼,暗中较劲,谁也不服,结果还是十鸢先败下阵来。 谁让这事她没理呢。 堂外有唤声传来,傅九川被村民叫出去看诊,十鸢便专心熬她的药。 待药煎好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十鸢端着汤药去楚宴的房间,此时大门敞开,楚宴和谢京墨依旧与十鸢离开时并无两样,只是由原本的两人坐着变成了谢京墨站着。 回春堂除他们四人外鲜少有人来,故而大白天闭门反而会惹人起疑。 十鸢来时谢京墨正弯腰靠在楚宴耳边说着什么,见门口出现影子便直起身,静静看着她。 他眼里浮上警惕,一无往日的漫不经心,十鸢有些举棋不定,试探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话间她抬了抬手上端着的汤药,谢京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眼里的警惕转换成玩味。 他眼珠往左下角偏,见某人神态自若。 楚宴的位置明显比谢京墨更早发现十鸢,但他不提醒也不打断。 毕竟先慌乱的才有鬼。 可他不知道的是,十鸢对他那些权斗根本就不感兴趣。 某人心情略好地招呼她:“怎会?这里是回春堂,十鸢姑娘自是想去哪便去哪。” 十鸢在楚宴的注视下来到他跟前,他总是那么镇定,也许就算十鸢真窥得他什么秘密,他亦稀松平常。 十鸢将抑制蛊毒的汤药递给楚宴,让他服下。 在他喝药时,十鸢陡然出声:“此回算是我累及你,你这身子往后便不要学人英雄救美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十鸢一本正经的忠告,倒叫有心人听了面薄。 “噗——”谢京墨捂嘴,憋笑出声。 楚宴端碗的手微顿,默默从碗后露出两只深邃的眼睛,先是递给谢京墨一记眼刀,看他闭了嘴才收回视线。 而后又一抬手,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汤药,最后拿着空碗对十鸢解释:“其实我也没那么弱。” 他想挽尊,甚至还有点委屈的意思在里头,可十鸢压根听不出,随意点下头就当答复他了。 见他喝完,她又想替楚宴诊诊脉像,全然忘记药效还未发作,且此药需长期服用。 “虽然我的医术没有九川好,诊脉还是可以的。” 楚宴也很听话,懂事提起半截衣袖,因着习惯伸出右手,一转手腕,纤细的疤痕被十鸢指尖触到。 指尖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是了,她用惯了霜华,霜华是软剑,剑身轻薄,造成的伤口虽深却不大。 楚宴对此异常敏感:“吓到你了?” “没有。”十鸢没想到楚宴观察得这么细致,她便想顺了他的话题,“我是在想谢京墨的话,若是再遇到刺伤你右手的人,你会怎么办?” 楚宴暗自纳罕,余光只见她身后的谢京墨正对着自己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谢京墨挤眉弄眼,活生生将自己演成半身不遂的模样。 多亏楚宴能解他的病症,大概意思就是他没说实话,没暴露他身份。 “自然是......”一顿比划完,见楚宴没吭声,谢京墨便要替他回答,最后还是被楚宴截了尾。 “杀了。” 这两个字从楚宴嘴里吐出,平静又带着一丝杀气。 他并非圣人,有仇自然该报,还得千百倍的报。 十鸢不觉意外,只是原本无辜的眼眸对上楚宴暗藏杀气的眼睛,竟也渐渐被他感染,浮上了些许挑衅。 好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里的挑衅也逐渐转化为怒气。 “杀?”她不再为他搭脉,大义凛然地质问起来,“知道这什么地方吗?回春堂,救人的地方,你与我说杀人?” 她转头去端碗作势离开,可想想又气极,不能便宜了他,这药可是她辛辛苦苦熬了许久的。 想及此,十鸢索性一摔药碗,那药碗在桌面打起璇儿,叮铃哐啷地与汤匙撞了个响。 “爱喝不喝,去把碗洗了!” 碗中只剩碎末残渣,哪里还有得喝? 谢京墨看热闹不嫌大,幽幽开口:“谁洗?” 十鸢微抬下巴示意:“楚行知 ,你洗,洗十遍。” 楚宴收敛眼底杀气,又如往常听话的模样,乖乖回答:“好。” 他情绪一贯起伏不大,他的话也挑不出错处,十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也无处撒。 待离开这间屋,十鸢又顿觉心头爽快,想来光明正大教训当朝王爷的机会可不多见,偏巧让她赶上了。 后来楚宴自己打水蹲在院里洗碗,十鸢于廊下靠柱而立,就在后头盯他。 楚宴回头:“你这是监督我?” 十鸢不置可否,偏生换个好说辞:“日头正晒,我怕你晕倒,我得看着你心里头才踏实。” 楚宴眉梢微挑,无奈颔首。 谢京墨作为十鸢委派的监工,每次楚宴的成果都被打回,令他变得里外不是人。 方才十鸢讲的是洗十次碗,可谁曾想是一次洗十遍。 真待楚宴洗到第十遍之时,谢京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苦求十鸢高抬贵手,恰逢堂中来病人,十鸢这才应承。 吹毛求疵如十鸢,楚宴到最后都蹲得腿脚发麻。 他迟钝起身,在院里走了两步,步履沉重且僵硬。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笼得人周身寒气尽度消散,柔白面颊覆上层橘芒,转眼间又隐在阴暗里,那影子拉得欣长,被十鸢踩在了脚下。 “楚行知,你看不出来我在刁难你吗?” 楚宴一瘸一拐迈出半步,余光被挡下半截,他颔首,声音平淡:“我并不是很在意,常言道医者仁心,我言语失度,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付点代价理所应当,更何况这还够不上代价一词。” 十鸢:“你倒是豁达。” 楚宴:“是你太心软了。” 十鸢反问:“心软不好吗?难道你不会心软?” “很久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楚宴望着藏在山峦后的落日,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楚行知,你有时候看人不准,你想看清一个人,可你带了面具,别人也带了面具,都是假的。”十鸢随着他视线过去,又顺着原路落回,落在他侧脸,“江湖恩怨是非多,你不可能事事寻得了人,件件报得了仇,你今日掉坑里,有人拉你一把,明日不一定还会有人倾囊相助,锋芒太露容易招杀身之祸,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楚宴回首:“十鸢姑娘看出我什么了?虽然我拖着这病躯跑江湖属实是有点另类,但我仇人的确也很多,可那又如何?我不会退的。” 十鸢觉得他想岔了。 “你看,你严肃了吧,我并没有打击你的意思,你想如何与我无关,我就是提醒你小心一点,别死在半路,虽然我也不会知道,不过我还是祝福祝福你吧。” “十鸢姑娘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与我很不一样,我倒是很希望我们能再见。” 楚宴又对着十鸢笑了,笑得温和,笑得让人春心荡漾,笑得……十鸢直想扒掉他那张面皮! -- 余晖即将散尽,谢京墨打包好最后一份药材递给病人,堂中人才散去。 而那病人一路穿梭于林间,最终进入荒野外的一间破庙。 庙内聚集了一堆人,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靠他围了过去:“刘老大,怎么样?” 刘老大眼里透着兴奋,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的画像,抖了抖散开:“瞧过了,看病的是个姑娘,不妨事,今晚行动。” 众人齐声应道:“是!” 日落西山,月色上浮,破庙内一群人穿着夜行衣乌泱泱地往外蹿...... 10. 夜袭 回春堂背靠群山,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 堂内不过普通平民,刘老大想悄无声息带人潜入回春堂轻而易举。 众人躲在堂外的灌木草丛里,静待时机。 “待会你先去将那女的绑了,手中也好多一个筹码。”刘老大随意抓过身旁一人手臂嘱咐着,“尽量别闹出大动静,她不是我们的目标。” “老大,我办事你包放心的。”对方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 刘老大瞅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转头又与其他人商议,待吩咐完一切事宜,便继续盯远处的院子。 傅九川下午出门,夜间才归,现下早回了房间,自是不见他的身影。 半响后,傅九川屋里的光灭了,十鸢推门从他屋中出来,回到自己房间点上蜡烛。 又过半个时辰,天已大黑,今夜的月亮似乎也在躲避这场刺杀,隐在了云层后,散着雾蒙蒙的光。 回春堂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那是楚宴的房间。 楚宴毫无预兆将烛火吹灭,谢京墨只好摸黑去寻他的床榻。 他小声抱怨几句,躺榻上时又问:“你下午在那真没跟神医姐姐道别?我看你聊得挺开心,也不知道收一收嘴,都快弯成月牙了。” 楚宴不答,他又恼:“药方还未到手呢!” “先别说话。”楚宴警惕地盯着窗口,竖起耳朵听窗外动静。 谢京墨不明所以,便也静静细听外头的声响。 正值夏日交替,初秋将至,此地又是山林,比城镇更早入凉,就算如此,林间也还是多有蝉鸣之音。 谢京墨心思不稳,听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干脆毒死他算了。 外头草从里也不安生,蛇虫鼠蚁多,刘老大一群人被蚊虫叮咬,满手红包。 眼瞅着灯都灭了,人人眼放亮光,按计划潜进堂内,向几间屋子靠拢。 十鸢房门前,拍胸脯的老六撬开锁,蹑手蹑脚潜进屋,借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很快找到床上正熟睡的十鸢。 他手上拿着事先沾好迷药的巾帕,来到床前,一点点朝十鸢的面庞逼近。 十鸢背对他侧身而卧,鼻尖嗅到一丝药气,眉头微蹙,气味越来越浓,紧接着她肩头便被一只大而有力的手给扣住。 她真是装不下去了! 在巾帕彻底要覆上她口鼻时,她倏然睁眼,反手压住那手腕往里推。 那人显然没料到十鸢还醒着,措手不及间已被迫躬身,倒向床面。 他一手按住巾帕杵在床面,一手搭在十鸢肩头,就这么撑着身子,低头看向十鸢。 十鸢浅笑转头,与来人打了个照面,而后曲腿将身子往后一滑,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 因十鸢这番动作,那人借十鸢肩头的手失去着力,身下落空,随即栽倒在床。 他欲翻身,十鸢抬脚踩上他背,令他动弹不得。 这人也是个有骨气的,使劲昂头不肯低下。 “你什么人?”他趴在床上出声质问,心中却是将刘老大骂了个遍。 谁说这娘们不碍事? 明明就是个练家子。 “早发现你们在外头鬼鬼祟祟了。” 十鸢交叠双手轻轻拍了拍,手肘弯曲搭在膝头,掩嘴打了个哈欠:“为了等你们出手,大半夜都没睡,困死姑奶奶了。” 十鸢俯身,底下人只觉背上力道陡然加重,令自身与床面不得已更贴近三分。 “作何深夜这般扰人清梦?啊?”十鸢扬手一巴掌拍向他头顶,给人干得脑瓜子嗡嗡的。 那人不堪受辱,奋力挣扎,试图起身,十鸢烦得紧,忽然外头传来大喊,是傅九川的声音。 “有刺客!” 十鸢暗道不妙,一掌打晕床上之人,匆匆离开。 -- 傅九川出门起夜不慎撞破刘老大正带人包围楚宴的屋子,故而扯开嗓子提醒。 “咋回事,怎么漏了一个人?”刘老大眼珠四转,发现众人纷纷凝视他。 当时来探路的是刘老大自己,他漏下人,别人咋个知道。 傅九川一声叫喊惊醒堂内所有人,刘老大在众人的疑惑中迅速下命令:“赶紧动手!” 刘老大带人涌进楚宴屋子,大门刚被劈开,视线还未来得及锁定某人便被当胸踹出,连带身后好几位兄弟做了垫背。 刘老大有肉垫缓冲还不算疼,他撑身站起,拂开挡视线的灰尘,伸长脖颈,眯眼往里头探。 “吱——”被劈一半的残门摇摇欲坠,最后“轰”地倒在廊下。 谢京墨踱步而出,立在廊下,与人拔刀相峙,期间还有闲情去掸衣上残留的木屑。 “还是你耳朵好。”他不吝夸赞,眼珠却是往一旁转,用余光去扫身后人。 刘老大顺他视线瞧去,屋内本漆黑,大门一倒,几缕不算敞亮的光线撒进去,倒也能让人瞧出个轮廓来。 人影缓步踏出,刘老大睁大眼辨认,画像重合,刘老大大手一挥:“上!” 谢京墨剑刃翻转,嘴角噙笑:“让小爷瞧瞧你们多大本事!” 兵器相交,楚宴默默退至一侧,算是不妨碍谢京墨的意思。 很快,院子里便充斥着铁器交鸣之音。 “九川!”十鸢出门入目的便是群魔乱舞般的景象,她连忙跑到傅九川身旁,将他护在身后。 刘老大在外围瞥见活蹦乱跳的十鸢出现,啐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带的弟兄不过六人,除被派去绑十鸢的是个小废物外,剩余五人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将谢京墨围得水泄不通,双拳难敌四手,纵然他武功了得,时间一长也难免吃力。 刘老大趁隙偷袭楚宴,谢京墨好不容易脱身去挡,但不过几招又被重新拖回那五人的包围圈里。 楚宴孤立无援,饶是谢京墨也无暇顾及。 看着眼前利刃向朝己飞射而来,楚宴已经偷偷蓄力打算还手,只不过他还是慢人一步。 夜色灰蒙,腰间霜华显。 轻软剑身被利刃抵弯,薄如蝉翼的身躯抵的是孤注一掷的冲锋,寒芒迸现,它身后是彻骨冰冷的双眸在逐渐燃烧。 浮光掠影,有人瞠目结舌。 十鸢两指扣住剑尖,轻轻一弹,对方连人带剑被震出数步远。 这浑厚的内力...... 刘老大被尘土裹挟,一路后退,他稳住身形,不可思议地观察着将自己击退的女子。 他看走眼了。 楚宴握紧的拳头松开,他垂眼,视线落在十鸢头顶,蓦然安心许多。 刚才是没想到她会出手相助,她一直是喜欢袖手旁观的。 见人被逼退,十鸢手握霜华垂放身侧,身体的本能却不让她有一丝松懈。 “你想死吗?”十鸢这话既是说给刘老大听的,也是说给身后的楚 宴听的。 “十鸢姑娘,我......” 楚宴欲解释被打断。 “闭嘴,躲一边去。” 十鸢这话凉薄至极,她眼里蓄满杀意,与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庭径。 她现在眼中完全没有楚宴,甚至觉得他是个累赘,尤其妨碍人。 如果楚宴被误伤,十鸢断然是不会负责的。 楚宴像被骂了滚蛋,默不吭声又往后挪了两步。 他重新退回屋内,可是这间屋子已经没有门了,那门正被十鸢踩于脚下,他犹豫片刻,从门框后露出脑袋:“对不住,这门我一定赔。” 他讲的又急又快,在这动则见血的画面里有点另类。 他到底是要缓和气氛还是在煽风点火? 刘老大被吸引去注意,直他娘觉得一大老爷们躲女人身后丢人! 刘老大不动,十鸢也不动。僵持间,十鸢先动了,刘老大摆出防御姿势等她出招。 十鸢抬脚,刘老大举刀,没成想十鸢只是往边上挪了一小步,刚好踩进四分五裂的木板缝隙里。 楚宴见这举动,语带诚恳:“看来这门你真的很宝贝,我赔双倍行不行?” 要赔就赔,还要问她行不行? 十鸢蹙然失笑,虽说此刻不合时宜,但她还是背着人回了话:“楚行知,你真的——只有钱,不要命。” 楚宴闻言迅速开口:“自然要的。我赔五倍!” 刘老大见状,心中纳闷:怎么感觉和朝都城内的传闻不一样呢? 他不作深想,眼下要动楚宴必须先掉解决十鸢。 他先发制人,却在与十鸢过招之中逐步趋于劣势。 楚宴半身隐在门框后静静观战,十鸢会武的事实也暴露无遗。 十鸢的剑法柔中带刚,使的是软剑,可每一次出手却不留余力,这柄软剑在她手中运用自如,一会软如蛇身缠绕,一会又如银枪坚韧刚决。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杀人。 魅影如梭,刀刀见血。 刘老大几次要刺中十鸢,都被十鸢轻易躲开,他控制不住惯性,被迫拉进与十鸢的距离,反倒被划开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 她剑指地面,随剑起势,轻盈身躯腾空而起,对准刘老大的胸膛先后踹去两脚,又借脚下力道,往上升了几寸,顺着弧线再次落地。 满地尘埃随风而起,它们在十鸢的脚下汇聚涡成了璇儿,躲在她的袍角下苟且偷生,又在风走时钻进她一切有缺口的角落。 那是一切弱小寻求比它们强大之人庇护的本能。 刘老大杵着剑跪在地上,嘴唇蠕动,吐出鲜血。 “老大!”有人看见刘老大吐血,试图赶过来相救,却被十鸢一掌击退。 那人也踉跄着往后栽倒在了刘老大身旁,刘老大想扶起自己兄弟,甫一低头,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十鸢掠影一般至刘老大跟前,她手中的剑抵上他脖颈,只需稍稍一撇,刘老大便会命丧当场。 “叫他们住手。”十鸢寒声命令。 刘老大小心翼翼抬头,对上十鸢的眼睛,眼里虽有不甘,却还是叫人停了手。 谢京墨脱身回到楚宴身边,那些黑衣人也端着防备的姿势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刘老大开始打量起十鸢,对架在脖颈上的霜华几番思索,忽而说出一句不着头尾的话:“褐眸浅瞳,原来这就是你面纱下的秘密。” 11. 对峙 他声音不大,却够十鸢听得真切。 “这把剑......呃......”他还想继续说,剑刃便又贴着他的肌肤深入了几分,红痕显现,瘆出细密血珠。 十鸢心神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冲我来的?” 不待刘老大回答,傅九川那边又传来威胁。 “放开刘老大!” 十鸢闻声望去,竟是先前被她打晕在自己屋内的那名黑衣人,此刻正拿着短刃架在傅九川的脖颈上。 “威胁我?”十鸢唇角带笑,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捏着一颗石子,悄悄移动着。 “等等。”身后刘老大突然出声,他看十鸢从容的神情,暗道不妙,转而对那人道,“老六,快放开他。” 在场众人纷纷差异,可刘老大尚未脱险,老六也不肯放手。 场面一度僵持,十鸢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直接出手,用石子击中老六的手关节,短刃便掉落而下。 傅九川适时向后伸脖子,又往旁边撤去,所幸没被划伤。 但老六邀功心切,用另一只手接起掉落的短刃,反手划伤了傅九川的胳膊。 刘老大心中大惊,老六本可以全身而退,偏生要多惹出这事端。 十鸢怒火中烧,她收了抵在刘老大颈侧的霜华,对着惶惶靠墙的老六心口要刺去。 刘老大突然站起,素手握住剑身,剑刃陷进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十鸢也有些错愕。 刘老大神神秘秘:“两年前黄沙城一战,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十鸢抽剑而出,照直对着老六掷去,只不过这一剑刺中的是他的肩膀。 刘老大暗松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已经鲜血淋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十鸢对他道:“对待仇人,我从不良善。” 但她今日卖刘老大一个面子。 刘老大恭敬道:“刘某无意与您为敌,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向某人讨一个公道,还望姑娘能不要插手。” 十鸢嗤笑,反问他:“讨公道就是这般讨?杀人讨公道?” 刘老大脸色微僵,知道她是对自己绑架她之事耿耿于怀,遂拱手道歉:“惊扰姑娘实属抱歉,只是江湖规矩,姑娘当初的讨公道也是这般不是?” 听了这番话,十鸢嘴上不回答,身体却是慢慢往旁边挪动,最后站到了傅九川身边。 她这一动包括楚宴也没看明白,只见她拔出老六肩膀上的霜华握在手中,用他的衣裳擦拭去血迹,又割了一寸自己的衣诀,绑在傅九川受伤的地方,随后便不再有动作。 老六和另外四人纷纷向刘老大那边靠拢,齐齐将剑锋对准了楚宴和谢京墨。 “看来是冲我们来的。” 一番苦战后,谢京墨也褪去了嬉皮笑脸的姿态,但嘴上还是对着楚宴调侃起来:“没想到神医姐姐还会武功,你的十鸢姑娘藏得可真深啊。” 楚宴踱步而出,怼他:“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刘老大对了眼十鸢的视线,确信她不会插手后才去面对楚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十鸢错愕不已。 “你就是摄政王,楚宴?” 闻言,十鸢握着剑柄的手倏然缩紧几分。 摄政王? 他竟然是...... 大楚建二十一年,先皇驾崩,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景历。 同年,朝堂突然冒出个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手段强硬,杀伐果决,凡与他作对之人下场皆惨不忍睹,令人生畏。 朱砂玉笔,揽政批红,大权在握。 景历二年,边陲动荡,朝廷武力镇压,摄政王安内襄外,风云暂歇。 据传当今圣上登基时年仅六岁,尚无治才谋略,先皇死前特意留下遗诏让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圣上的皇叔回京辅佐。 当然,也有传言是圣上这位皇叔觊觎皇位,又不想落人口实,故而挟天子以令诸侯,为自己封了个摄政王的名号。 总之,世人对他的评价好坏参半。 有人视他为佛陀,有人视他为恶鬼。 十鸢本以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摄政王怎么也是个狠角色,不然如何杀出这么一条血路来。 可眼前躲在人身后,身体羸弱得经不起一点风浪的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实在是与她心中所想之面貌甚是违和。 她怎么也不会把摄政王与长相阴柔的病美人联想到一处去。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些天楚宴对自己可谓是言听计从,没成想她使唤了个大佬。 十鸢观察着楚宴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哪怕是身份被戳破的慌乱。 可惜没有,他很镇定,好像祸不在他。 “你怎么就敢确定我是摄政王?” 楚宴并未承认,反而想要套他的话。 除了谢京墨和王衍之,朝都谁还会知道他在这里? 刘老大也是留了个心眼,就是不说消息的来源。 楚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世人都知道当朝摄政王是个凶神恶煞的种,你瞧瞧我,哪点像?” 说罢,他还一本正经地扬起袖子,抬起胳膊晃了晃,让刘老大将他的身形描了个遍。 确实是有点没劲,竟还是个胆小鬼,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哼,懒得跟你扯皮,有你这张脸就够了。” 刘老大觉得他在拖延时间,想要直接动手。 “拿命来!” “等等。”十鸢不疾不徐,“你不是说要讨公道吗?不如先说说看讨的什么公道。” 刘老大迫于压力放下兵器,他知道如果不能给十鸢一个必须要杀楚宴的理由,在这个地盘,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主导权都被十鸢握在了手里。 从始至终,楚宴都不曾去看过十鸢一眼。 刘老大平复下心情,黑沉沉的眼睛透着恶意,直勾勾盯着楚宴。 “数月前,陈家老宅突然走水,是你下的命令,是你杀了陈霁!” 十鸢脑袋轰然一响。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霁死了? 她转头与傅九川对视,却发现他的眼中也布满疑云。 当初她收到消息潜进陈家刺杀陈霁,最后却被楚行知给救了,原以为他们关系应当非比寻常才对。 刘老大如此笃定是楚行知下的杀手,难不成是她那位老主顾后来派了其他人去,楚行知又半路跳出来,还背了锅? “胡说八道!”谢京墨看不得楚宴受这冤枉,气得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泼这脏水?” 谢京墨喜怒形于色,也变相是在承认了楚宴摄政王的身份。 刘老大不满:“就属你们这些狗官爱拿权势压人,事实胜于雄辩,你们就一定觉得自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是谁告诉你的?”楚宴见他情绪异常,又觉此事被人利用,刘老大也被人蒙心。 “怎么,想杀人灭口?” 场面一度焦灼,刘老大不肯松口,楚宴也不愿解释。 一个就是莽夫,只想快刀斩乱麻,取了对方的性命;一个是低不下高傲的头颅,不肯受人威胁却偏偏落于下风。 十鸢在一旁看得抓心挠肺,直想叫老天收了这俩哑巴去。 叫那尊贵的病美人先开口是行不通的,只能从刘老大下手。 十鸢困得打了个哈欠,仗着刘老大对自己还有几分敬畏,劝诫道:“我说老刘,你这说来说去也不讲明白,你这样我怎么放水让你在我的地盘上拿人?” 这这这,搞背刺! 谢京墨暗道十鸢好甚嚣张,又明晃晃送给楚宴一个白眼。 瞧瞧看上的什么人?骑到你头上去了。 楚宴回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还不是你道行不高。 反观刘老大的态度倒是很好,不知想起什么,铁青的脸色开始缓和。 过了会,他开始阐述:“我与陈兄乃是莫逆之交,早年间他告诉我志在报效国家,后来他如愿入朝为官,而我仗剑江湖,常常行踪不定,但每年我们都会去彼此家中相聚,已是个未宣之于口的约定。” 忆起往事,刘老大言语中都透着几分喜悦之情,可不过持续几秒,便开始转悲愤与不甘。 “因我此行路过朝都,两个月前我便让人送了信,道明与他在城外十里亭相聚,他向来守诺,可那日我从申时等到酉时,他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他满腔疑惑:“我以为他许是有事耽搁了,期间想进城去找他,却又怕途中与他错过,遂一直等到了酉时。可后来我越发觉得不对,还是进了城,去往陈家老宅。” “等你到的时候,陈霁已经死了?”十鸢问道。 刘老大摇摇头:“我不知道,等我赶到陈家老宅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周围人只说捞出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即使面目全非,但我确定他们都不是陈兄。” 一时间,刘老大像是自己身处火海般,想起接下来的事,悲痛欲绝。 “我并不知他发生了何事,他们都道是意外,可家中遭难,陈兄迟迟不现身,我不由想他是不是遭难了。我无处寻他,只得匆匆赶回十里亭,想他若活着或许会来找我求助。” “他没来。”说到此,又到了如今境地,十鸢猜都能猜到。 江湖人讲义气,十鸢对他也有所理解。 刘老大点点头:“我一直等到了亥时他也没来,我正准备离开十里亭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结果就碰上了一对母子,他们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四处观察,显然受到了惊吓。” 刘老大目露凶光瞪着楚宴,咬牙切齿道:“他们手里攥着我约陈兄来此的信,而他们,便是陈兄的妻儿,是他们告诉我陈兄已死,而你,就是凶手!” 他微移动视线,对上谢京墨,反问他:“你说,谁敢泼脏水,谁会拿自己至亲的性命来泼他脏水?” 谢京墨哑口无言。 刘老大见他回答不上来,又对楚宴道:“陈兄一生清正,定是被你这奸人所害,天下谁不知道你觊觎皇位不得。” “老刘,不要胡说。”十鸢出言制止。 舞到正主面前,口无遮拦迟早会害了他。 “敢问姑娘,我这公道讨不讨得?” 刘老大手中的剑已蓄势待发,这一问显然就是走个过场 ,不论十鸢答不答应,他今天都要摘下楚宴的头颅。 “且慢,本王还没说话呢。”沉寂许久的楚宴终于开口承认了他的身份。 对于刘老大的辱骂,他隐隐有怒气便并未表现出来,以至于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威严。 刘老大剑指楚宴:“你已身中剧毒,死到临头,还想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中毒了? 楚宴暂时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反而耐着性子解释:“陈霁他并不是本王杀的,但确实是因本王而死。” 十鸢眸光一闪,另有内情? 刘老大亦如是。 反观谢京墨急得跳脚,小声提醒他:“不可。” 楚宴抬手示意他不要插手。 “你说的不错,陈霁一生清正,连本王都敬他三分,就靠这三分,没人敢动他。” 他越过谢京墨走下台阶,边走边道:“他是本王的人,本王更不会动他,这种情况下,能动他的只有他自己。” 言外之意,陈霁是自杀的。 刘老大不肯相信,惊慌间退后两步,刚站稳,耳边再次传来楚宴的声音。 “陈霁之死是朝廷机密,本王不可能说与你听,他是因本王而死,也是为大楚尽忠,往后,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知道他舍生忘死,高风亮节。” 刘老大还在嘴硬:“口空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就是你逼他去死,以此来成就你的伟业。” 谢京墨看不下去,大踏步走到刘老大跟前,骂道:“冥顽不灵!” 随后又退至楚宴身边,抓起他的右手,将手心对准刘老大,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要证据是吧,看好了,一年前上元节,陈霁在家中遇刺,险先丧命,是你口中所谓的奸人,不顾危险替他挡了一剑,为了救他差点废掉一只手!” 谢京墨指着那条伤疤,看刘老大惊得说不出话,又愤愤道:“你与陈霁不是好友吗?他肯定跟你提过那场刺杀吧,就算没有,你去朝都随便找个人问一问,看看是不是真的。” 谢京墨一语点醒梦中人,刘老大回溯起往事,陈霁确实有跟自己提过这场刺杀,但他不想让自己担心,只随便揭过,期间是讲过有人救了他,却没说是谁。 “我可以作证,那场刺杀在朝都人尽皆知,确实是位王爷救的。”十鸢破天荒地替楚宴做了证人。 当初她刺伤楚宴后就趁机跑了,而那时整个陈宅早已被楚宴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声势浩大,吸引了一大批人的注意。 若不是她极善隐匿身形,混进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恐怕她还无法顺利脱身。 十鸢的作证似乎让刘老大有了信服感,他虽不全然相信,但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另作筹算。 “今日就先放过你,待我查清此事,若是你颠倒黑白,我定会再来取你狗命。” 刘老大带着弟兄打算离开,可他的事暂时是解决了,楚宴的却没有。 楚宴叫住了他:“你是如何知晓本王行踪的?” 刘老大本是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后半侧过身,犹犹豫豫地来回看了他两眼,最后从怀中将一个纸团拿出来在半空抻了抻。 楚宴蹙了下眉,不明所以。 待刘老大将纸抻平,举在楚宴眼前,他才看清那又黑又黄的纸上是什么东西。 那竟是他的画像,还是邹邹巴巴的画像。 此时整张脸都已经是歪歪扭扭了,可见被刘老大蹂躏了多少回。 “两天前有人用箭将这张画像射在我房间门上,所以我才能确定你就是摄政王。” 楚宴盯着那张画像,下边还有一行字勉强认得:摄政王楚宴身中剧毒,武力尽失,已到苍梧山回春堂求医。 两天前? 对他的情况竟然这么熟悉。 楚宴收了视线,转而问道:“那你可曾见到过射箭之人?” “不曾。”刘老大收了画像,如往常一般蜷手捏成团向怀里一揣,又按了按被撑鼓起的地方,稍有些嘲讽,“我想杀你之事江湖也有不少人知晓,说不准是哪位兄弟与你有仇,想借我手除了你也未必。” “左右你作恶多端,仇人肯定也是不计其数,死谁手里都是死,还不如死我手里,让老子痛快些。” 一想到楚宴武功尽失,任谁都可以拿捏,刚才还得靠女人保护的场景,刘老大就耻笑不止。 他想刺激刺激楚宴,但碍于十鸢的面子,也只过了句嘴瘾,随后便扛着老六离开了。 站在院中央的楚宴额前布满黑线,一张脸阴沉沉地挎着。 等他终于想起有事要做时,一转身,原本廊下的两人早已不见,而药房的门口印着两道被拉得纤长的倒影。 十鸢小心翼翼地为傅九川清理伤口,洒上金疮药,细细包扎。 她全程冷着脸,动作熟练,打上最后一个结。 “幸好只是皮肉伤,若是今日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我定杀他。” 十鸢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倒像是一句敷衍的安慰话。 傅九川却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要说伤我的,归根究底这个“他”是指老六还是阿姐非要救的那个人?” 12. 局势 十鸢当然晓得这个“他”指的是谁,傅九川总说她对那位王爷十分在意,可其实也不过是她在解自己的心结罢了。 如今一年之期将至,他体内蛊毒亦有了解决之法,于她而言,此后与他便是陌路。 “自然都杀。”她攥着打结的纱布用力一拉,字字重声,“没有例外!” 傅九川吃痛闷哼一声,抽出手臂轻呼:“阿姐也别老喊打喊杀的。” “臭小子!” 如他意了还得寸进尺。 十鸢转眼瞥见桌上被砚台压着的那张药方,她抽出来,扫一眼便带出门去。 她在跨出门口一步时停住,地面的光亮被遮挡了大半,她侧过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楚行知?哦,不对,还是摄政王楚宴。”十鸢看着眼前隐匿在黑暗中的楚宴,带着轻笑,“或许我该称呼您一声王爷?” 她明明在笑,她的脸明明在温暖的烛光下,可她的眼却透着疏离和冷漠。 这与之前的她不一样。 与楚宴想的不一样。 只是因为他骗了她吗? 可之前她提醒他隐瞒身份,她难道不是早就猜到他的来历? 楚宴心中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又苦又涩,他想细尝又尝不出味,那到底是他身体里的还是院田里的草药味,他都有些分不清了。 他看着那双眼从戾气横生到如坠冰泉,他想烧把火都点不起芯。 他强压心中酸涩,道:“十鸢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称呼而已,随你心意,我不会介意。” 十鸢讥讽出声:“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别拿你的王爷架子来压我。” 楚宴默默领受她不善的语气,又注意到她手上的药方,随即开口:“等天一亮,我们就会离开回春堂,启程回朝都。” 十鸢的眼神这才散去一丝冷漠,她斜着眼珠用余光瞄眼药房,见里头没动静,这才道:“你都听见了?” 楚宴沉默不语,半响又道:“抱歉。” 这是十鸢今晚第二次听到他的抱歉之意,他好像一直拖着病躯惹麻烦,又一直放下态度向她道歉。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啊,他在朝都呼风唤雨,在苍梧山,在这小小的回春堂,竟全然失了高坐明堂的霸气。 他诚恳的歉意发散,催使十鸢生出愧疚之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假装没有听到:“既然如此,也省得我赶你了。” 她将药方抵在楚宴胸口:“这是抑制你体内蛊毒的药方,每日一服。” 楚宴垂眸,欲接过药方,十鸢却不放手。 “我相信很多事不用明说,摄政王心里有数,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出了苍梧山,我未见你,你未识我。” 她眼含警告,说得明白,毕竟楚宴见到她动手,以他的实力,未必看不透她功力深浅。 若是他传扬出去,必定给她招来不少麻烦,尤其是声名在外的九川,他一直是朝廷想要拉拢的对象。 楚宴颔首:“姑娘放心。” 得到保证,在他再次触到药方时,十鸢适时松了手。 就这样,一别两宽也好。 如愿得到药方后,楚宴和谢京墨赶在天亮前离开了苍梧山,等十鸢醒来时,回春堂已经没有他们的身影了。 -- 朝都城门口,辛夷前来接应,楚宴和谢京墨乔装打扮混进了朝都。 “我得回家一趟,晚些时候与衍之去找你。”谢京墨牵着追风与楚宴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楚宴则往王府的方向走,辛夷跟在身后,楚宴询问起王府近况,辛夷只道一切如常。 “可有人打探本王的行踪?” “王爷离京之事王府里只有属下知晓,平日里没人会打扰,来探望之人也都被属下回绝了。” 这么一说,确实毫无异常。 辛夷回想了一番又道:“不过王爷称病,宫中派严太医来为您诊治,严太医是我们的人,倒是也没说什么。”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将他们往旁边推了一把,紧接着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掀起一阵微风。 “这是!”辛夷眼尖,透过被掀起的车帘一角看到了里面端坐之人。 是宫里的总管太监,皇上身边的人! 这个方向,去的是摄政王府! 楚宴眼眸微眯,有种不好的预感浮现。 骑马太过招摇,他将青云交给辛夷,他自己则必须赶在梁福前回到王府,并整理妥当。 马车只能在大路上行驶,楚宴则一路在各种小巷间穿梭,暗巷里都是百姓堆积的杂物,楚宴在其中跑的快,扬起满地的尘埃,终于在半刻钟后拉开距离。 辛夷早已为他留好了后门,此时不会有人往后院去。 楚宴回到房间快速更换了服饰,换上宽松常服,连洗漱也未曾来得及。 “王爷,宫里来人了。”门外的小厮来传话。 屋内没动静,小厮轻轻贴过脑袋,靠门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门被拉开,楚宴将腰间的衣带整好,步伐却走得慢了些。 小厮好些日子没见到王爷,先前辛侍卫都要亲自照顾,不让人随意接近这院子,可见王爷病得多重,现在他想抬头看一眼,却是不敢。 可看王爷步调虽慢,但既已能起身出门,也算是大病初愈。 此刻的前厅,梁福手握拂尘早已等候多时,嘴角挂着抹僵硬又刻意的笑,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从进门开始便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张望。 “梁公公。”楚宴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威压,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两名小太监将头伏得更低了些。 “什么风把你吹到本王这?”楚宴大步站定,衣诀掀过了一阵风,“又是何时到了你不用行礼的地步?” 梁福是宫里老人了,侍奉过先皇,论资历宫中无人能及,对楚宴这种架空皇权之人甚为不满,这才故意少了几分恭谨。 楚宴自不会给他好脸色,奈何小皇帝身边也不能少了梁福。 楚宴话音一落,两名小太监生怕因此触怒摄政王,进而丢了小命,嘴上道着“参见”,身子也软的要跪下。 “站着!”梁福甩了下拂尘,一把扫过右边太监的膝盖,嗓音尖锐,调子高扬:“你可以跪,但圣旨不可以,你们是要圣上给臣子下跪吗?” 太监哆哆嗦嗦又挺直了腿,那腿还在直打颤。 楚宴轻掀眼皮,视线扫过梁福,落在小太监手心捧的那道鲜黄卷轴:“呵,皇上哪道指令不是本王过目批准的,竟还有本王不知情的?” 他言辞犀利,悠然移步到堂上坐下,小厮上前为他斟茶,他不喝,指尖虚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点着,目光却紧锁梁福,等他回话。 楚宴显然不会跪下接旨。 短暂的猜疑与沉默弥漫开来,也不知是否因为楚宴刚从外头赶回,这些情绪被他 周身的寒气包裹,梁福不敢与楚宴对视太久,那阴婺的眼神盯得他袖下寒毛直竖。 梁福与楚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楚宴处处打压梁福,却又提点梁福,而梁福不惧威慑能与他楚宴说上两句,他僭越有度,从不触楚宴底线。 譬如这一趟,他从进门开始就给楚宴下马威,到了此时,楚宴不肯下跪接旨,他又往后退一步。 他自转圜:“王爷病体缠身,这道旨意老奴就当您接下了,这就回宫复命。” 他示意小太监将圣旨递给楚宴身边的侍卫,小太监身子一抖,唯唯诺诺上前。 侍卫垂手立在原地,分毫未动,目光不动声色掠向主位的楚宴,待看清他面上并无愠怒抵触之意,才缓缓抬手,稳妥接过那卷圣旨。 楚宴并未理会,自个儿端起茶,轻转杯盏:“这圣旨接不接无所谓,本王认了算圣旨,本王不认,它充其量就是废纸。” 梁福赶出门前,闻言脚下打滑了一阵。 -- 入夜,摄政王府门口聚集了两位俊俏郎君,一位遮头闭目,走路鬼鬼祟祟,一位衣着翩然,仪态端方,不染杂尘。 端方公子注视着对面遮遮掩掩,步履浮夸走近的青年郎君,好奇道:“你脸怎么了?” 被问的郎君鼻青脸肿,捂着嘴角支支吾吾:“摔地上磕的,成天不着家,回去被老头一顿胖揍。” 郎君怨气横生,满腹委屈。 被亲爹揍的可不正是谢京墨。 端方公子神色淡淡,道是平常,踱步走进府内。 “衍之,等我。” 谢京墨紧随其后,对着他的背影腹诽:书呆子,假正经。 楚宴已经等候多时,三人在书房内围桌而席。 “此行可顺利?”王衍之上下观察着楚宴,瞧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知是风尘仆仆未休息好还是病情加重。 楚宴颔首,目光触及谢京墨左眼的乌青,心中浮起歉意。 多愁善感不是三个大男人该有的情绪,眼下朝都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果不其然,楚宴称病期间,孙太后出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衍之素来沉稳克制,此刻难得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太后娘娘已经下旨将李家小娘子许给孙禹那无用之材了。” 听到这消息,楚宴有些许讶异,但又转瞬即逝,仿佛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件事在朝都早已悄然传播开来,只是亦真亦假,朝臣都不敢揣测太后的真实用意,加上李家也未表态,大多人也都只当个谣言听。 谢王孙李四大世家,孙家出了个太后,一个丞相,谢王两家支持楚宴,唯有李家保持中立,孙太后只有拉拢了李家才能与他们分庭抗衡。 孙家与李家结亲,孙太后最是不讲道理,若是拒绝惹怒了她,明着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暗着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婚事一成,纵是李家不想参与进来也不行了。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只要他能留在朝都,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偏偏这时...... 谢京墨虽然眼睛肿了,但眼神依旧敏锐,一眼发现了远处摊开在案几上的明黄圣旨。 他过去瞄了眼,顿感不妙,拾起圣旨细细:“摄政王为国为民,病体缠身,朕感念之,甚痛之,故免去楚宴摄政王之位,准其回北郡休养生息......” 谢京墨看不下去,觉得这上面字字扎眼。 这是要将楚宴赶出朝都! 13. 奇人 翌日,满朝文武看见多日不曾现身的摄政王目瞪口呆,他们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道昨日皇上身边的梁福公公带着一道圣旨进了摄政王府,只是他们不知是何内容。 直到方才殿上,半大的帝王背书似的念着话,他们才晓得楚宴被谴回北郡做回了他的定北王,以关心之名,行降权之实。 这背后得利之人显而易见,这一局是摄政王栽了。 散朝后,楚宴去了德寿宫。 还未行至宫门口,眼尖的嬷嬷便疾步去通报了,待楚宴在殿门口等候通传间,他依稀能听见里头娇靥的笑声,夹杂着断断续续地喘息。 殿门打开,楚宴抬脚进殿,一位着湘红色霏缎宫袍的妇人款款而出,红袍上绣大朵大朵金红色牡丹,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雍荣华贵,却也将那保养的极窈窕的身段隐隐显露出。 妇人步伐略显飘浮却面色红润,透有娇羞之感,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证明她饱经岁月风霜。 谁能想到这是大楚的太后,明明已年过三十,却风韵尤存。 她落座,随意挥手示意宫婢给她捶腿,等她舒服了才抬眼去看楚宴,声音慵懒:“定北王找哀家何事?” 楚宴静静注视她的一举一动,稀松平常,淡然回道:“皇上限臣十日之内启程回北郡,不知太后娘娘可知晓?” “竟有此事?”孙太后面露惊讶,让捶腿的宫婢退下,故作遗憾,“既如此,王爷病体缠身,就听皇上的话,回北郡安心休养吧,王爷为我大楚百姓造福良多,启程那日,相信满城百姓必定会为您送行。” “那便借娘娘吉言了,不过臣今日来是想提醒娘娘一件事。” “何事?” “皇兄故去不过三年,若是这期间皇上无故多了个胞弟胞妹,这大楚的江山刚刚稳定下来,可不晓得要发生什么变故了。” 楚宴有意无意瞥向殿角忽而轻扬的垂帷,面色铁青,孙太后闻言脸色也不佳。 只因当今圣上不是她的亲生子,她膝下无子,是先帝宠爱她才把圣上过继给她。 楚宴此时提起,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待楚宴走后,孙太后立马让人去丞相府传话:“告诉丞相,让他秘密去查先帝是否还有其他子嗣流落民间亦或是有心人藏而不报。” 她从泥潭里爬出斗到现在,绝不允许有人夺走这一切! -- 皇宫正门口停着一辆坠玉马车,车头挂有“王”字玉牌,一位穿着官服的端方公子伫立在旁,风姿卓绝,引得过路女子掩面羞红,芳心暗许。 王衍之见楚宴出来,迎面而上,明明很焦急,却努力克制着:“如何?”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楚宴揉额略显疲惫:“孙太后会让满城百姓相送,届时我必须得出朝都,否则就是抗旨不尊,授她拿捏我的把柄。” 王衍之忿忿不平:“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想用天下人来逼你离开,你可有计划?” “此番离去,再回朝都需得一个契机,眼下这局我看似被动,于我而言反而是良机,我正好顺水推舟出城办件事。” 王衍之表示理解:“也好,谢二已与我说明苍梧山发生之事,你与孙太后斗了这么些年,不差这些时日,可你的毒却等不起了,你这次回北郡将身体彻底养好,朝都这边我来斡旋,一定等你回来。” 王衍之在朝中任吏部侍郎,可以掌握朝中官员的调动信息,他的父亲又是御史大夫,行监察百官之权,与丞相相互制衡。 楚宴自然相信他们的能力,叮嘱道:“我不在朝,孙太后必定对你们大力打压,李家的事你们就不要管了,孙李联姻势在必行,不过是迟早的事,强行插手只会落人口实,反倒引火烧身,先护好你们自己,遮蔽锋芒。” 王衍之点头。 -- 七日后,摄政王府。 楚宴三人围在一张舆图前讨论去北郡的路线。 王衍之指尖点住渭洲地界,眉峰微蹙:“从渭洲走不妥,渭洲有孙太后的人,孙太后是从渭洲走出来的,去渭洲无异于羊入虎口。” 谢京墨点头附和,语气颇有几分凝重:“以行知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行,她肯定巴不得你走渭洲,好催你毒发。” 谢京墨将各州府道途、关隘驿站标注分明,王衍之提出建议,二人讨论得有来有往,好似他们才是当事人。 片刻后,两人齐齐转头,问楚宴:“你觉得呢?” 楚宴各看一眼两人,结合他们方才的提议,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三人相视一笑。 从朝都到北郡,出城沿鲸川路至淮州,再经淮安北路,一路北上进入北郡辖域,到了北郡便是楚宴的辖地,那便安全了。 至于到淮州这一段路,孙太后怕他金蝉脱壳,不仅不会在此路段设伏暗杀他,还会让他完完整整地进入淮州地界。 真正危机四伏的是出淮洲到北郡这一段,此时已远离朝都,孙太后也不会想他安全回到北郡,给他翻身的机会。 毕竟北郡是他的封地,他还有北郡十万兵权在手。 而现在有一个问题,谁来保护他的安全? 谢京墨为难道:“你出事,老头子最近死盯着我,怕我惹事端,这次去北郡我不能送你去了。” 王衍之一介文人听了更忧心:“还有你的伤,不如带上严太医?” 一提起严太医,谢京墨哼嗤出声:“算了吧,严太医是太医院院使,孙太后不会放他去,况且他那三脚猫的医术,能治什么?” “若是有个能医会武的奇人就好了。”王衍之叹气,确实严太医对楚宴的病症束手无策。 楚宴先前一直未发声,听到王衍之的话,平静的眸底掀起一丝波澜。 恰此时,府里的下人叩响房门,端着一份汤药进屋:“王爷,该喝药了。” “药?”楚宴接过,褐色的汤药随着晃动打在翠绿的碗璧,溅上他手背,他凝视动荡水纹,眼前浮现同样一双褐色的眼眸。 能医会武? 他好像觉得有一个人很合适。 他心中莫名激动,期待与那人再见,可转瞬又浮上失落,他记得那人说过不想再与自己有任何瓜葛。 不知他能不能请的动那人? 他喝下汤药,对谢京墨道:“我想你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京墨迷糊了,不是在讨论找谁护送,怎么又扯到查事情上了。 楚宴:“听雨楼。” -- 回春堂内,十鸢抱臂正襟危坐,面色严肃,视线在案几上的四封 信件间来回移动。 半响,她拿起其中一封举在眼前,匆匆后撇开,纸张飘扬,她视线跟随上去,最后落在了一少年的虎口处。 少年轻捏纸角,随风抖了抖尽量抻平它,歪头念出上面最开头四个字:“玄月亲启。” 十鸢垮下脸,面露纠结:“这四个活一个东一个南,一个西一个北,九川,你说我接哪个好?” 傅九川煞有其事地上前将所有信件都扫了一眼,而后将最左边的信纸移到中间:“如果非要选的话,那就这个北边的吧。” “为什么?” “北边离得近,你跑不远。” 十鸢以为他刚才看得那么认真,是真的在给她参谋。 她又将被他扫到案角的其中一封信拿回来叠在最上方,指着上面标红的数字道:“可是这南边的赚钱。” 傅九川扯开她的手,又把那封信甩开,微抬下巴,几分傲娇:“我们不差钱。” 十鸢真是被他可爱到了。 她妥协道:“那就北边的。” 傅九川刚从山上下来,想起师父的话,对十鸢道:“一年之期不过两三日了,阿姐该上山去见见师父们了。” 十鸢点头敷衍:“确实,过几日就上山。” 自从那件事被赶下山,两位师父就说过这一年都不要上山去扰他们清净,说是看十鸢是个闯祸精,他们容易头疼。 十鸢回想当初被赶下山的情行,倏尔笑出声。 -- 谢京墨带回了听雨楼的消息。 他仿佛猜到了楚宴的心思:“你是想雇听雨楼的杀手送你去北郡?” 楚宴还未回答,他又觉得不妥:“可听雨楼毕竟是江湖组织,而且他们的规矩不干涉朝堂,恐怕不会接这笔生意。” 楚宴决然:“我想试试。” 谢京墨无奈:“这听雨楼有一奇人榜,榜上前八全是听雨楼的下支,我去看看能不能请动,最差那个也行。” “等等。”谢京墨就要行动,楚宴将他拉回,“听雨楼有没有女杀手?” 谢京墨惊掉下巴:“女的?你还要女的!你可真不消停,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温香软玉呢。” “谢二少,你以为我是你吗?”楚宴真受不了他三天两头往那方面想,接着道,“比如武功高强,行动神秘,相貌不凡还有特点的?” “当杀手的哪个武功不高强?哪个行动不神秘?要说独特点的......” 谢京墨摩娑着下巴深思:"这奇人榜上有两位是女子,不过相貌嘛,平平无奇。但是听说听雨楼的副楼主玄月是个美人,就是外人没见过她的脸,老是带着面纱,到底长什么样估计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咯。" 说着说着,谢京墨还感觉遗憾起来了。 楚宴嘴角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问:“你觉得程十鸢怎么样?褐眸浅瞳,惊鸿艳影,芙蓉之姿,能医会武,智勇双全......” “停停停!” 谢京墨懵了,这是从人鬼不近的摄政王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片刻后,他拍案而起:“你该不会是想说,神医姐姐就是听雨楼的玄......月......” 玄月诶! 晕! 14. 启程 楚宴也并非胡乱猜测。 当初在苍梧山外的驿馆,那名带着乌纱斗笠的女子似乎对听雨楼格外有兴趣,他只觉得欣赏便多看了几眼,却没想到她也看到了自己。 后来驿站生乱,他卷入斗争,醒来后却不见青云踪迹。 匆匆一瞥足以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在回春堂见到十鸢的第一面,他便已生疑。 青云的出现是意外之喜,马贩的话更让他确认了十鸢就是那晚在驿站的斗笠女子。 他不戳破,因为十鸢对他十分抵触,她一开始便知晓他的身份,偏偏在后来又对他十分关心,他琢磨不透。 醉香楼那日,他是可以拦住那一棍的,但他想看到真实的十鸢,所以他用了苦肉计,想逼十鸢出手。 而真正让他联想到听雨楼的是那场夜袭。 刘老大的一句“黄沙城一战”。 据说当初天机阁在黄沙城设伏,听雨楼数十人被困黄沙城内几天几夜,最后是靠一群江湖游侠从外围解了天机阁的阵法才被救出。 刘老大明显认识十鸢,且对她颇有敬意,而十鸢当晚也手下留情了。 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谢京墨回过神来,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神医姐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我去听雨楼请请?” 楚宴摇头:“不用,听雨楼的规矩请不动她,去淮洲途径苍梧山,我亲自去请她。” 谢京墨盯着他,长“哦”一声,饶有意味:“你对神医姐姐就没点别的心思?” 楚宴扬起笑,笑得温和:“你说呢?嗯?” 谢京墨心口一跳。 跑! -- 启程之日,摄政王府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自觉立于两侧,让出中间一条宽阔大道,一路延至城门口,果真如孙太后所言,满城百姓尽相送。 楚宴不过带了十人出城,却声势浩大,成为朝都今日一等一的大事。 谢京墨扒开门缝瞧了一眼,轻轻合上:“外头全是眼线。” 楚宴神态从容,只嘱咐道:“你们身边的眼线要多注意。” 上次出城的事还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此次他带走的全是心腹。 “吱呀——”府门大敞,喧嚣静止。 人人都往门缝里瞧,意图窥见那传说中的“恶鬼”与“佛陀”。 “恶鬼佛陀”现世,竟是惊人容貌,着白衣,披黑袍,当真善恶难辨。 楚宴在百姓注目下踏上马车,谢京墨和王衍之则趁着马车驶离间混入百姓之中。 他们如今不方便在楚宴身边露面。 今日天色阴沉,颇有阴雨延绵之势,朝都城内满目喧嚣,华盖马车在沥青的道路上缓慢行驶,车前是驱马开路的辛夷,身后是数名暗卫守护在侧。 楚宴端坐在车内,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大奸臣总算是被赶出朝都了,大快人心!” “这摄政王怎么又回北郡去了,难不成又要打仗了?” “听说摄政王命不久矣,苍天不公啊,好人不长命。” ...... 楚宴闭眼倾听,心绪繁杂。 喧闹声越传越小,楚宴睁眼,神色清明,他侧身掀开背后车帘往外探,城门“朝都”二字愈发模糊,百姓看完热闹也在渐渐散去。 视线上移,巍峨高大的城墙上,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牵着半大孩童立在上方,天空飘起细雨,他们与楚宴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细雨如丝,天柱蒙尘,风云乍现在一刻间转为暗流涌动。 马车渐行渐远,他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又仿佛看透了对方。 眼见楚宴放下车帘,妇人拉着孩童打算离去,可孩童却不肯。 他眨着雾气的水眸,委屈至极:“母后,皇叔还会回来吗?朕是不是做错了?” 妇人安慰他:“你没错,你是母后的好孩子。” -- 出城两日,一路平安。 车队停在林间休憩,楚宴倚靠车壁闭目养神,大约担忧楚宴的身体,车队行得不是很快。 辛夷抱剑守在马车旁,观察天色计算时辰。 再走一个时辰,趁天黑前到镇上,找间客栈,把王爷的药煎了,再补充点干粮...... 时节交替,最是阴雨绵绵之际,瞧这昏沉沉的天气,又快下雨了。 忽而林间穿过一阵劲风,树叶沙沙作响,落叶飘然,冷风灌进马车,薄软的纱帘轻拂过楚宴眼尾,他眉头动了动。 辛夷也因这股冷风瑟缩下,他将胸前的剑抱得更紧。 他转头欲去看车内情况,然纱帘已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略带困倦的眼神透过车窗望向灰蒙天空,楚宴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沙哑:“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辛夷便觉眉间有些湿润,他再次仰头,细密如针的雨丝划过他脸庞,留下一道浅淡水痕。 楚宴放下纱帘道:“启程吧,雨要下大了。” 众人齐齐起身上马,又戴上了蓑笠。 车轮滚动,楚宴又靠回车壁,他今晚打算去一个地方,所以他要休息好,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焕发,虽然不太可能,但他希望这样有用。 所幸这雨只下了一阵,没有发展成滂沱大雨,否则路上积水,他们怕是很难在天黑前赶到镇上。 -- 客栈。 辛夷端着药上楼,进屋时,楚宴正伫立在窗前看黑沉的天。 这漆黑程度能看到的除了山就是水的。 辛夷纳闷有什么可看的。 他提醒楚宴喝药,楚宴一边接过一边问:“之前让你找人送过来的东西到了吗?” “到了,就放在对街的合兴商行,公子现在要取吗? ” 楚宴颔首轻点:“带上东西,我们要去个地方。” 辛夷领命,去合兴商行抬回了一个箱子,而后楚宴又带着这箱子直奔某地。 -- 回春堂内,十鸢已然睡下,她是被惊醒的,被院门篱笆下的银铃惊醒的。 她以为是哪方窃贼又或是哪路人来寻仇。 无论是药材、钱财、人命,十鸢都不许。 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户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形。 篱笆外,人影浮动。 一、二、三...... 不过区区五人就敢闯她回春堂,不自量力。 那些人在门口要进不进,犹犹豫豫的,看他们还抬着一个箱子,十鸢估摸着不是贼。 她等的不耐烦了,那些人在门口就和定时炸弹一样,不知什么时候会搞出事端来。 她合上窗,主动迎出。 这期间,一只手搭在篱笆上的辛夷转头轻声询问站在最后面的男子:“公子,深更半夜的这不好吧,要不还是明日天亮了再来拜访?” 男子低眉深思,再抬头道:“也好。” 是他着急了,这是要吓到人的。 一群人又是窸窸窣窣调头要离开。 辛夷警惕跑到前方,男子又被护在了最后,他身后是空荡荡的院落,一阵寒风划过,带来清冽骄纵的声音:“哪来的毛头小子,鬼鬼祟祟......” 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与惊疑一并散开。 十鸢错愕:“是你?” 楚宴回身与她对望:“是我。”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阻碍,唯有一道半高的篱笆门,但也只及到了楚宴的胸口。 院中寒风凛冽,呼啸在两人之间,因为刚下过雨,院角泥地里种的草药洗去蒙尘,寸寸药香随风漂浮,令人神清气爽。 半响后,楚宴咳嗽了一声。 十鸢想:还是这么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咳。 她站在屋檐下,神色平淡,隔空问他:“严重了?来求医?” 楚宴柔声回答:“不是。” 辛夷在身后听着,觉得自家公子好乖,他头一次生出这种想法,觉得怪异。 十鸢又问:“那你来做什么?我记得我们应当是不认识的。” 楚宴自动忽略了她后半句话,只回答她前面的问题:“我来请你。” 十鸢不明白:“请我?” 楚宴远远凝望着她,忽而抬脚迈出半步,他是想迈一大步的,只是篱笆门挡在他前面,只够他迈开半步。 他踌躇不前,十鸢也迷惑于他的举动。 几秒后,他毅然推开身前的篱笆门,朝她走近,他身后的暗卫也跟着进门。 十鸢眼里浮上警惕。 伴随着阵阵银铃脆响,楚宴语气温和,暗藏期冀:“我来请你——与我同行。” 15. 黄金 十鸢觉得他脑子被风吹坏了。 她看向他雪白面颊:“可我不与生人同行。” 楚宴语噎,他又咳了一声、两声、三声...... 辛夷在一旁急得焦心,恳求十鸢:“姑娘,我们家公子身娇体弱,吹不了风,能不能进屋谈?” 辛夷不知道她们的恩怨,但公子看着十分尊重她,他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十鸢思索片刻,往后退,自顾自进屋点上蜡烛。 她又心软了。 辛夷见状,忙掺着楚宴进屋,那些暗卫贴身保护,也跟着涌进了屋。 女子的闺房,他们也不见避讳之意。 可十鸢不在意这些。 暗卫也有分寸,只守在门口,不再往里跟。 屋内亮起暖光,楚宴不请自坐,倒是没有一点拘束。 十鸢踱步至他跟前,捞起他的手腕,纤纤玉指就这么搭上了他的脉搏。 她指尖微动:还好,还能活。 嘴上却没好话:“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大半夜偷鸡摸狗似的在回春堂门口晃悠,传出去有损颜面。” 辛夷在一旁解释:“我家公子现在不是摄政王了,是定北王。” 他猜测,这位或许就是王爷和谢公子当初寻访的神医。 没想到是个年轻的漂亮女子。 十鸢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垂眸睨了他一眼,又松开他的手腕:“降职啦?好歹还是个王爷,没事就赶紧走吧。” 十鸢在赶他们,而且还说得很直白。 门口的暗卫气不过,其中守着箱子的两人也没有得到指令,就这么默契地抬起箱子,几步至十鸢跟前,赌气般松手。 “哐当”一声,扬起满地尘埃,十鸢后退半步。 楚宴手还停留在半空,见此状,默默缩回,循循开口:“回朝都之后,局势大变,我措手不及,如今被谴回北郡,我树敌众多,一路危机四伏,想寻一人护我无虞,思来想去,唯有十鸢姑娘最为合适。” 他又引十鸢的视线去看那黑沉沉的铁箱子,郑重万分:“十万两,护送本王安全到达北郡,这些钱就都归你。” 十鸢并未先答,而是反问他:“你身边这些都是酒囊饭袋吗?” 十鸢视线扫过众人。 众人愠怒但不敢言。 十鸢又回答他:“十万?你定北王的命就值十万?” 听起来也不像是个好回答。 辛夷忍不住开口:“姑娘是想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吗?” 十鸢慌乱摆手,假意解释:“我可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定北王的身价这么低。” 辛夷:“姑娘你......” 楚宴又咳了一声,他抵住额头,感觉头疼。 辛夷见状默默低头。 十鸢双臂环胸,神色归于平静,看向抵额的楚宴,只见他忽然抬头望来,眼眸深邃,缓缓起身走到铁箱旁。 他轻挑开锁扣,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手背青筋隐隐浮现,如蜿蜒山脉,坚韧不屈,再一晃他已掀开盖子。 金灿灿的光映上他漆黑如墨的眼底,像镀了一层金光,眼波澄澈,如星河流转,最终又重新汇聚在他眼眸,如此反复。 十鸢不知何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又慢慢下移,只见他唇瓣张合,耳畔声音温润:“不是白银十万两,是黄金十万两。” 楚宴起身,金光淡褪,他自以为做足了诚意,十鸢却仍旧不为所动。 他欲问个究竟,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凝固在自己身上,他从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十鸢看出神了。 楚宴茫然无措,耳后悄然浮起红晕。 他暗自思忖,自己恐不是个好色之徒? 烛火摇曳,满室沉寂。 一屋子粗人,那些藏在细处的微妙谁也不曾发觉。 有人在其中不甘寂寞,打破这轮静默。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找我?”十鸢察觉到楚宴的异常,陡然开口,“就因为那晚我救过你,你便觉得我比你这些侍卫还能护你?” 十鸢回过神来倒无不自在,她刚才想起了大师兄,只因大师兄曾对她说:“师妹,山川雪水不过你眸间一厘,它是我此间见过最美的眼睛。” 许多人说她眼中装的是柔情似水,实际是不近人情。 而师兄,如今她见到了另一双美丽的眼睛,眼中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景象:深邃摄人亦眸中含情。 楚宴敛回欲加飘散的心神:“有件事我想先与十鸢姑娘道个歉,对不住,我知道你是听雨楼的副楼主,玄月。” 他倒是很坦诚,就这么平静地讲述这件事,可除了他,此刻这间屋子里的人神色各异。 辛夷表面镇定,却心中澎湃,对十鸢略带钦佩间又因她的身份有所防备,而堵在门口的三名暗卫早已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十鸢心有一丝慌乱,莫名戒备:“你调查我!” 楚宴安抚道:“十鸢姑娘放心,我并未告知朝廷,我知道这会给你和傅神医带来不少麻烦。” 十鸢并不领情,若是他不想给她找麻烦,今晚便不该出现在这,还带着这十万两黄金来。 她视线随意扫过,屋内每一个人都在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索性去看地上那箱黄金,楚宴以为她心动了,夸赞道:“常胜将军风魔堂,从无败绩听雨楼,在下自然更信副楼主你。” 十鸢微抬下巴,左手负于背后,随意带过的掌风撩动烛台的火焰,在几尽熄灭间又勃然而起,摇曳非常,映在她肩臂张牙舞爪,甚嚣而上。 火花“扑哧”一声炸开,融不化她的冷笑,周身气场顷刻间凝却成冰,寒凉刺骨,眼中透出微薄又难以忽略的杀意,令一旁的辛夷不寒而栗。 这就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听雨楼的二把手吗?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近人情,与方才大相庭径。 十鸢不屑于那箱黄金,可依旧拿起一根金条捏在手指间把玩,齿间透寒:“听雨楼虽是收钱办事,但听雨楼有听雨楼的规矩——老弱妇孺不碰,来历未明不接,朝堂恩怨不涉。” 所有人都在静静聆听十鸢的话,不敢出 声,只有屋外一阵阵呼啸而过的秋风不甘寂寞往里钻,它从窗角潜进,去寻那烛台,与越加微弱的火苗私缠。 楚宴惊觉耳畔微凉,他见火光摇曳,与十鸢手指间的金条交相辉映,异常夺目,而女子已然闭上眼,他听到她质问的口吻:“你想坏了听雨楼的规矩?” 楚宴注视着烛光下她柔和的侧脸,似那晚他辞别时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看不见她眼底的疏离和冷漠,既如此,他仍存期待:“我找你,不算找听雨楼,你接不接这单生意?” 他早知若是通过听雨楼,这事一定黄,可直接来请她,他也是在赌,赌一半的几率。 而这一半的几率,他赌输了。 在十鸢将金条原封不动放回去的那刻,在十鸢说“是有些后悔当初救了你”时,他的心凉了半截,她当真守规矩,不肯再破一次。 十鸢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楚宴再没理由停留,他越过铁皮箱往外走,辛夷也跟着到了门口,眼见暗卫没有过来抬走这一箱黄金的意思,十鸢叫住他:“我说过,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把这箱黄金抬走。” 楚宴不语,驻足一会继续往外走,两名暗卫自知该做什么,过去吭哧吭哧抬走。 等暗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十鸢耳根终于清静,她算算时间,人应该走了,她准备去关门,却差点与来人撞个满怀。 楚宴伫立院中不肯离去,他越想越不甘心,看见暗卫抬着那箱子朝自己走来,他忍不住折返,暗卫抬着箱子在旁边一脸懵。 他疾步而走,生怕晚一秒又被拒之门外,踏上台阶见门口一抹艳影,他收住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十鸢娇小一只,被楚宴挡了个严实。 她仰头望去,正如楚宴低头俯身靠近,他说着没来由的话:“我会在醉香楼等你两日,你若后悔了便来找我,我知你诸多事物缠身,两日恐怕不够,但我亦不能久留此处,惹人生疑。” 十鸢拧眉,她想说:不能久留那就赶紧走。 但她没来得及,楚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解下腰间垂挂的玉玦,攥在手中,不顾十鸢的意愿,牵过她手腕,掰直她蜷曲的手指,将那枚玉玦放置在她手心,紧接着包裹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楚宴手中是那样小,那样温热,而他的手却是那样冰凉。 他松开手,十鸢的手指缓缓张开,只有她手掌半大的玉玦展露。 她不懂玉。 头顶传来楚宴的声音:“我一路行的慢,你可以慢慢考虑,到淮州前我应无甚大碍,你拿着这玉玦,到淮州的商字号合兴商行找掌柜,他会告知你我的下落......” 十鸢莫名听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推,她只是觉得这玉玦手感极好,故多摸了几把,没成想他已说了这般多话。 她欲将玉玦还给他,往他怀中一送,楚宴瞬时退后,十鸢够不着他了。 她不明所以,手伸在半空,眼中带着混乱的茫然。 楚宴似乎在认真做抉择,片刻沉默后,他坚定道:“然后——我在淮州等你。” 16. 沧溟 他有些坚定的莫名其妙,天下上乘武者千千万,何必在她一颗树上吊死。 十鸢心烦:“滚!” “哐!”楚宴面庞打来一阵风。 楚宴闭眼:“......” 几乎同时,院中也传来重物落地之声。 院中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王爷吃了闭门羹! 天大的稀罕事! 一门之内,十鸢靠在门上,忽想起手心的玉玦,他刚才的意思是不要? 既如此,她还白得了一块玉玦。 一门之外,楚宴淡定转身朝大门口而去,眼神闪烁,她刚才收下玉玦是会考虑的意思? 既如此,他便在此安心等她两日。 而那箱装满黄金的铁皮箱又被抬回了合兴商行,两暗卫一晚上净当苦力,还受了窝囊气,心中不满:“那玄月骂我等酒囊饭袋也就罢了,竟然也不把公子放在眼里,太嚣张了!就该让属下打得她心服口服!” 辛夷本不想搭腔,但内心疑惑颇多,便也顺着接话:“玄月姑娘看起来不想与我们有纠葛,公子是不是另做打算为好?” 楚宴走在前头,语气深沉:“就是你们几个加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我们能想到找江湖组织,宫里那位就想不到?听雨楼名震江湖,若请了副楼主出山,这一路我们能省不少麻烦。” 就比如当初的刘老大。 她来,万事大吉,她若不来,那他......最多辛苦些罢了。 这么一折腾,等楚宴几人回到客栈时,天都已蒙蒙亮了。 从客栈窗口望去,整座苍梧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无数层峦叠嶂之上,迷蒙云雾之下,星星点点在其中飞荡,排成了“人”字形。 秋风窗下起,旅雁向南飞。【1】 动荡的雾霭,仿佛融雪的春潮,一时间全涌向了一处竹林。 王丙托举着自己流血的左臂在这林间绕了一晚,尚未干涸的泥土沾了他一身,此时已气喘吁吁,体力耗尽。 他一头栽倒在地,却仍然咬牙蠕动着四肢往前爬,身后长径幽邃,雾气凛然,深处似蛰伏着巨兽在逼近他。 他满身大大小小的伤痕,对身体的痛感浑然不觉,只因恐惧更甚,他不住回头望,一眼望去,一片空荡,他松口气,就近寻了棵竹木靠下。 忽而上空大雁飞过,鸣声振耳,王丙一颤,恍惊觉无碍。 “不跑了吗?”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问候,声音漠如寒铁。 王丙猛然睁大双眼,疲乏惊慌之下,身体肌肉紧绷,动弹不得,他只感觉头顶上方竹枝乱颤,一片细长的竹叶顺着他脸颊划下,他见那片竹叶上滚动着血珠,顺着叶脉纹路与清晨的朝露汇合,一同滴入尘土。 红花点地,惧意四起。 他失声尖叫,仿佛回拢了理智,跌跌撞撞撑起身后退数步,直到看清竹木顶上衣袂飞扬的男子。 即使在这大雾间似谪仙,却也是夺命的谪仙。 王丙仰首怒吼:“你已经追了我一夜,要杀要剐痛快点,耍人玩呢!” 男子不怒反笑:“就算耍你玩,你也得受着,管你风魔堂甲乙丙丁,一个都跑不了。” 王丙反应过来,对面人怕是仇家,还不是一般的仇家。 他风魔堂三护法被人追的狼狈逃窜,早已怒不可遏,可一抬头看见那张扬狂妄的男子,又忍不住开始发怵:“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不答反问:“当真不跑了?” 王丙早已力竭,从昨日下午被此人盯上,负伤后跑了一夜,如今想跑也跑不动了。 对方遗憾:“既如此,游戏结束,你也该上路了。” 男子瞬间敛去微薄的笑意,眼底覆上一层寒霜,他一身青衫,脚尖轻点,张开双臂,裹挟着林中越发飘散的雾气,就这样稳稳地落在王丙身前,不过几步之遥。 他衣衫整洁,眉峰如剑,英气逼人,落叶在他周身飘落,衬得他越发清冷,这画面与对面衣衫破烂的王丙极其割裂。 王丙破声:“你到底是谁?” 不知何时,谪仙般的男子手中多出一把折扇,那折扇是由数柄羽状短刃以金线连接而成的羽刃,刀枪不入。 扇面撑开,他悠悠然道:“凭栏聆暮雨,一笑赴江湖。” 王丙大惊失色,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心中悲怆于今日自己必死无疑。 只因前几日,风魔堂干了一件大事...... 恍神间,王丙只觉山中景象如白驹过隙,眼中是男子极速放大的面庞,他喉头干涩,呼吸短而急促,艰难开口:“青衫扇器,你是楼主......沧溟......” 被称作沧溟的男子速度极快,强劲有力的手指掐住王丙的脖颈慢慢收紧,他欣赏着王丙慢慢涨红的脸色,最后轻轻手一扭,“咔嚓”一声,王丙便断了气。 沧溟嫌弃地松开手,王丙瘫软倒地,他神色漠然:“毁我听雨楼一半身家,必要偿还。” -- 十鸢因昨晚楚宴那一番事闹得没有睡好,早晨浑浑噩噩走出房门,清风拂面,她清醒了些。 天空偶有大雁飞过,十鸢闻声抬头望去,倏而展颜。 她欲出门去,踏下台阶,不过随意扫了眼院子,却发现客房的门正大敞着,她不记得回春堂有留什么病人。 半响,她蓦然轻笑,脚步在接近客房时逐渐放轻,她敛声扒在门框上,悄悄往里探头,心中暗喜。 果不其然...... 尚言卿正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抵着腰侧的炕几,手心则握拳撑在脑侧,他微弯脖颈闭眼睡着了。 门口的光线匍匐在他脚下,十鸢蹑手蹑脚走近,在他身前单膝蹲下,仰视着他的睡颜。 她感叹,她师兄这样貌着实是赏心悦目,她师兄刚毅英气,不像那个病美人,弱弱唧唧的。 十鸢蹙眉:怎会想起他? 她摇头,将他的影子从脑海中挥去,又去看尚言卿。 这一看,她才发现尚言卿眉宇间有道浅浅的沟壑,她伸手欲为他抚平,待指尖触上眉心时,她的掌心也传来一阵轻痒。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梦中感受到了触碰,一张一合。 十鸢感受着掌心下的动作,心中了然,她垂下手,露出尚言卿整张容颜,而在那一刻,他也睁开了眼。 没有手掌的隔阂,他们四目相对,尚言卿眼里带着困倦,笑得有些宠溺:“师妹,还没看够吗?” 十鸢弯唇调侃:“师兄 绝色。” 尚言卿哑然失笑,实在不知该如何治她。 十鸢突然问:“师兄有心事?” 尚言卿坐直身体捋了捋衣摆,动作随意慵懒,还抽空抬眸看眼十鸢,漫不经心道:“为何这么问?” “前两日上山看师父的时候就觉得师兄你心不在焉。”十鸢起身,俯视尚言卿,观察他一举一动,“是不是楼中出事了?” 她没来由的猜测,只觉得能扰他师兄安宁的只有听雨楼。 她的师兄不管遇到何事,永远都能淡然处之,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正经严肃的模样,总是能那么轻易掩盖自己的情绪,譬如此时。 尚言卿神色如常:“没有。” 十鸢不是很信他的话,但她不拆穿。 听雨楼是她与师兄一同创建的,当初下山时,她们初生牛犊不怕虎,硬是打出了听雨楼的名号。 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是江湖人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江湖之中,听雨楼算不得名门正派,在他们眼中,听雨楼干的是杀人的勾当,血腥残暴,但也不算邪魔外道,因为她们也救人,守江湖的规矩。 即便如此亦正亦邪,照样有人对听雨楼趋之若鹜,但也同样树敌众多。 人人都知道听雨楼有两位楼主,却不知真正的楼主只有沧溟,楼中之事多为沧溟管辖,沧溟是听雨楼的手、听雨楼的耳,玄月则是听雨楼的刀。 并非沧溟锁住了玄月,而是玄月更向往天地。 十鸢已经一年未曾踏进楼中,除了尚言卿偶尔带来消息之外,其它并不知情,她也从未听到什么风声。 她见尚言卿一大早便出现在这,眼底倦意更像是一夜未眠,他很少这样。 尚言卿理好衣衫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名贴,他递给十鸢,像是为分散她的注意:“这是挑战你的。” 十鸢打开帖子浏览一遍,道是有趣。 “屠户之女?” 她挑眉朝尚言卿道:“阑风伏雨,水镜八奇,她都打赢了?” 尚言卿:“她还未入奇人榜。” 十鸢觉得更有趣了,未入奇人榜,越级挑战,师兄亲自转达。 这么多人想入听雨楼,上奇人榜,十鸢倒是头一回遇到这样一个胆大的。 所谓奇人榜,它是听雨楼自创的排行榜,前八是听雨楼的下支,无人可敌,也无人敢敌。 入奇人榜,需递名帖至听雨楼,入了奇人榜便在听雨楼挂了名号,可接听雨楼的任务,报酬比寻常自接至少翻一倍,但必须上交十分之一给听雨楼。 即使上交十分之一,所得报酬也远远超过寻常,故也不乏许多为钱而来之人。 奇人榜每月一更新,榜上之人可挑战上一名翻新排次。 十鸢来回翻着那名贴问道:“她有何特别吗?师兄亲自来告诉我?” 这种事她的师兄可从来不管的,她更怀疑这是他师兄欲盖弥彰,想将她的注意引去别处。 尚言卿语气平常,不甚在意的回答:“紫霄托我给你的,她说碰巧与那姑娘过了几招,觉得她资质不错,想让你帮她瞧瞧。” “原来是紫霄瞧上了,难得。” 十鸢“啪”地合上帖子,绕有兴味:“姬玥,这人我记下了。” 17. 缺钱 尚言卿朝屋外去,他打算走了,临走前他回头问:“听说你要去北边,什么时候走?” 十鸢收起帖子:“后日。” 尚言卿微颔首,沉思片刻:“一切小心,等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 他刻意加深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十鸢也被他带得格外重视,他们之间从不会过问对方的事,一句“一切小心”便已包含所有。 见人即将跨出门外,十鸢赶忙问:“师兄去哪,回楼中吗?” 尚言卿头也不回:“外出,办事。” 尚言卿走后,十鸢马不停蹄赶去听雨楼。 半个时辰快马,十鸢穿梭于林间大道,又于林间尽头下马,到渡口乘船而行。 她头戴斗笠,伫立于乌篷船头,船夫正沿着河道缓缓划行,沿湖是人间袅袅烟火,各色行人。 “轰——”天空一声巨响,寒光划破一道口子,飘起漫天雨丝,前方雾气弥漫,已不知是湖边的炊烟还是雨幕。 雨势渐大,人影匆匆,船夫穿戴着蓑衣斗笠从船舱出来,顺手递给十鸢一把伞。 十鸢撑开间,四周顿时陷入一片灰暗,油纸伞上传来的敲击声渐止,纱幔遮挡住她视线,她抬指轻轻撩开一角,确认船驶进了一洞穴后又合上油纸伞。 洞内岩壁潮湿,水汽凝成珠从壁上滑落,遇到凸起的怪状岩角便汇聚成团,直泄而下。 船夫再一次进了船舱,点上唯一一盏残烛,操着独特的口音抱怨:“这洞黑漆漆长得嘞,麻个蛋子趟这浑水。” 十鸢听在耳里不理人,身后船夫沆了气,继续埋头苦划。 不过多时,残烛熄灭,这艘小舟迎来曙光,驶出了这一洞穴,水珠顺着岩壁滴落,十鸢盯着湖面圈圈涟漪,只觉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洞穴仿佛隔开了方才的尘世喧嚣,不见烟火,只留青山。 远处亦有船只相对行来,那船舱里坐着几位江湖打扮的男子,与十鸢的船只擦肩而过时,都纷纷侧头打量船头的女子。 十鸢不予理睬,倒是船夫怒气冲冲叫唤:“有麻子可看的,贼眉鼠眼哩!” 那几位男子懒得与船夫计较,翻个白眼侧过身去。 最后十鸢下船离去,船夫在船舱的矮几上发现了一块碎银,远远超出了这一趟应得的钱。 船夫捧着手心的碎银,虎头虎脑:“小姑娘腿脚真快哩,麻时子搁这的?” 十鸢穿过灌木丛,停在一楼门前,她抬头望去,“听雨楼”三个大字赫然醒目。 她走近,门前两个守卫见到她均吓一跳,低头恭敬道:“副楼主。” 十鸢往里走,是一段段台阶,一路向上蔓延。 听雨楼依山势而建,傍泉水而居,易守难攻,每条山径间都座落着大大小小的楼阁,亭台水榭更是不计其数,它们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十鸢前脚进门,后脚她回来的消息便在楼中传开,所有人都欣喜他们副楼主闭关一年,终于出关了。 最先赶到的是紫霄,巧的是十鸢也正想找紫霄。 紫霄赶来的路上甚至还用了轻功,她猜到十鸢突然回听雨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而她的霄语阁是负责楼中情报信件往来的,她必须露面。 十鸢说不上等候多时,但也确实等了会,紫霄出现之时,她还是满意的。 紫霄是八奇之一,排第八,是谢京墨口中唯二的相貌平平的女杀手,与其它七人相比,她的武功确实最差,但她的情报搜集能力最强。 紫霄抱拳行礼:“副楼主。” 十鸢直奔主题:“楼中出了何事?” 紫霄垂眼,心中纠结,早前楼主便下令不得透露风声,尤其是副楼主,可此刻副楼主闭关归来,她如何隐瞒? 她不过心中踌躇一番,却给十鸢敲了定钟,如若无事,为何答不上来。 十鸢眼含薄怒:“霄语阁如今这么不中用了吗?” 紫霄心中惶恐。 这位副楼主虽然甚少过问楼中事务,但其地位恐怕比楼主更甚,楼中人都心照不宣一个原则:惹楼主也不能惹副楼主。 两边都是死,比得就是谁比谁死得更难看。 无它,纯粹就是楼主宠着副楼主。 楼主不在,紫霄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五日前,风魔堂一举捣毁了我们在大楚十个据点,导致我们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十鸢面色阴沉,一语不发。 五日前?难怪师兄在山上那日心不在焉,原来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紫霄悄然抬眼观察她的神色,可惜被纱幔隔着看不清。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又接着道:“如今楼中正在重建据点,但先前的位置已经暴露,属下们和楼主正重新商议部署,新的人手也派下去支援了,只是......” 紫霄突然不说了。 十鸢气愤摘下斗笠:“只是什么?” 那斗笠滚在了紫霄脚边,纱幔盖上她脚背,像是条白凌缚着她的脚,凉意直从脚底上窜。 紫霄不敢再窥探,说话也开始有了颤意:“只是,只是风魔堂不仅杀了我们的人,还,还抢了存在据点的所有金银物什。楼中日常开销、奇人榜任务悬赏,据点重建,如今,如今楼中怕是最缺......最缺钱。” 缺钱? 十鸢真是没想到她会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字眼。 于是当晚,她便同尚言卿吵了一架,她气愤于他的隐瞒,独自承担,他则气愤于自己让她徒增烦恼,心生担忧。 尚言卿回来的晚,没想到十鸢会在听雨楼,他甫一进屋,就听十鸢一连串横声质问:“师兄干什么去了?师兄还想瞒我多久?师兄说的重要之事到底是何?” 尚言卿脚步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平静叙述:“师父对我生疑,怀疑我与听雨楼有关系,这段日子我便鲜少打理楼中事务,给了风魔堂可趁之机。” 十鸢大概了解了来龙去脉,师父不知她与师兄才是听雨楼的创立者。当初她在朝都惹下祸事,朝廷悬赏通缉,阵仗之大是因为楚宴,她也不得不与师父捏谎,这才有了一年之期。 她与师兄这些年隐藏身份,在听雨楼与苍梧山间走动,在师父面前从来都是以 江湖游侠的身份示人。 师兄是为了打消师父的疑虑才......可她还是很生气,这么大的事凭什么瞒着她? 风魔堂是听雨楼的死对头,此次乃是偷袭,损失的不是一两条人命,是听雨楼一半身家,那是血仇! 看尚言卿云淡风轻的摸样,她怒不可揭:“若不是我出现,师兄到现在还瞒着我!” 她想起紫霄的话,又道:“钱的事我来解决,师兄你全心对付风魔堂便是。” 尚言卿不肯:“不用你解决,你去北边好好办事。” 两人态度都很强硬,十鸢拔高音量:“我说我解决就我解决!” 她几乎是对着尚言卿吼的,她可从未这么失态,独独在尚言卿面前,她肆无忌惮。 以往在这声吼结束后,她会有些后悔,但现今被人欺负得家都给端了,她实在无法忍受尚言卿那平淡的言行。 尚言卿态度软下,但依旧不肯退让:“你怎么解决?” 十鸢静下半分:“不用你管,我自有门路。” 尚言卿微眯双眼,警惕起来:“你的门路我怎么不知道,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你别去碰。” 十鸢气急,若是平日她定能察觉尚言卿话里有话,但现在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赌气回嘴:“师、兄、放、心!” “哐!”十鸢夺门而出,木质的门板被用力关上,强劲的风打在尚言卿的脊背,吹得他发丝飞扬。 两人不欢而散。 -- 十鸢回到自己屋,发现紫霄居然在门口等她。 她踢门进屋,浑身戾气,紫霄摸不清她的情绪,试探开口:“和楼主吵架了?” 十鸢不满:“现在别跟我提他!” 紫霄了然,确实是吵架了。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明日再来,可又怕明日副楼主出山去了,反复纠结时,十鸢主动问:“还有事?” 紫霄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不知副楼主可收到了属下让楼主转达的名帖?” 十鸢回想了下,道:“哦,姬玥对吧,你想让我见一见她。” 紫霄点头:“她已连续递了好几日名帖,皆被下面人扣下了,我只是偶然在楼门前碰见,与她过了几招。” 但这不是她今晚想说的话题。 “其实,属下这还有一封信是给副楼主的,楼主不知道。” 什么信件神神秘秘的,十鸢倒有些好奇了。 紫霄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十鸢,“您闭关前说过,有这个人的消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十鸢神色一动,脑中过往之事闪现,她接过信封,还未看便已将信封上的字迹捏得几近扭曲。 她谴退紫霄,关上房门。 她就近寻了个高脚烛架,借那火焰的光展开信封,上面写道:玄月楼主安好,上回合作已一年有余,甚感愉快,今闻您即将出关,贺您更上一层。现有一事盼您相助,若有意,老地方见,随时恭候。 十鸢撇向落款处:老朋友。 “滋啦——” 纸张化为灰烬。 18. 买命 翌日,十鸢到湖边乘船时又碰上先前那名船夫,那船夫见了她直招手示意让她上船。 十鸢上船后坐进了船舱,船只朝着洞穴另一头驶去,待船只平稳游行,船夫揣着怀里的碎银进舱。 他将碎银子放到十鸢跟前,闲聊家常般:“你昨天这银子给多了咧,俺这可是正经生意呐,贪财要不得,要不得。” 他语调十八弯,十鸢视线也跟着游移,她余光瞥见炕几下封存的几根新烛,自嘲一笑。 现如今她居然在为钱发愁。 想她当初随了师父后便不愁吃穿,出山后与师兄行侠仗义也受了不少恩惠,更遑论建立听雨楼后,若是在商界,她也可说得上家财万贯了,哪想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思绪纷飞,掌心陡然传来一阵搔痒,她回神,见船夫正拉着她的手,指腹还在她掌心来回抚摸。 她眉眼间染上怒气,一掌打向船夫肩头,船夫措不及防,捂着肩膀“哎哟”一声向后倒下。 船身几经摇晃,十鸢却是坐的端正。 船夫跌跌撞撞爬起坐稳,嘴里没好气骂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这钱你不要了,说好给你看手相算俺回报你,怎么还打人呢!” “我不是君子。”十鸢一头雾水,但很快想明白刚才她错过了什么,她斜眼看揉肩的船夫,“你还会看手相?看出什么了?” 船夫哼声不满:“若不是这世道骗子太多,俺这门手艺可是得声名大噪。” 他瞪眼十鸢,报复似的回答:“俺看出你有烂桃花,要死要活的那种嘞!” “我看你也是骗子。”十鸢只当他胡闹,径自出了船舱。 没过多久,船夫也出了船舱,默默去到船尾划桨,等靠了岸,十鸢又多给了钱让他去看大夫,船夫这回一点也不客气,“噌”一下夺过藏进怀中。 十鸢摇头轻笑,随着岸上人流隐入烟火。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偶有孩童从她身前嬉闹而过,她走了许久,突然拐进一个巷口,她背靠斑驳灰墙,巷口堆放的杂物遮掩住她身形,浅色眸瞳里倒影出外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直到一个黑色身影掠过,她才从巷口一侧的墙面翻身而过,到了另一头。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行走,到了一座房屋前,看着与平头百姓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她扣响大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并带着她往里走,十鸢轻车熟路,带路人不知何时早已退下。 院中杂草丛生,明显已经久不住人,但从外头看,一切都那么如常。 脚步停在一间屋前,十鸢听到里头有倒茶水的声响,推门而入间,水声戛然而止。 她停在门口,侧头循声望去,只见屋内正中央坐着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他一身鸦青色衣袍,袍角略有磨损,显然不是上好布料并且穿了很久。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是一张带着面具的脸,面具遮住他上半张脸,面具后一双丹凤眼带了几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执杯盏,淡淡抿了一口,后朝着对面的空位晃了晃杯盏,薄唇轻启:“玄月,我一直在等你。” 十鸢透过雪白的薄纱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都是一样的无情,只不过就算隔着一层纱,十鸢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盖不住的狠厉与不甘。 那是一种反抗的意味。 她坐下,眼底映入一只布满细痕的手,手中握着一盏青色瓷杯推送至她面前。 十鸢冷冷开口:“又是写信又是让人‘请’我,我能不来?” 面具男轻笑:“我早就说他们跟不住你。” “明人不说暗话,找我什么事?” “想请你帮我除个人。” “什么人?” “他。”面具男从袖口掏出一张卷曲的宣纸展开,轻点上方繁复的黑色线条。 十鸢四指滑过,将宣纸带到跟前,着手撩开一袍纱角扩充视野。 是一幅她极其熟悉的画像。 十鸢照例询问:“什么底细?” “淮州商贾,犯了事的仇家。” “哐当——”谈话被打断。 屋外起风了,陡然间吹翻院中的破铜烂铁。 风从窗角的缝隙灌入,十鸢轻抬指尖,任由画像被吹走,没了庇护,即使一点动静也能颠覆这轻薄的宣纸。 画像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然落地,滑到了面具男脚边,他面色紧绷,满眼怒意却隐忍不发。 十鸢瞧他低垂的神色,嗤笑道:“你当我听雨楼上百号人吃干饭的吗?朝都满城百姓相送,一朝摄政王灰溜溜被赶出城,夹着尾巴缩回北郡,恐怕整个大楚都在看笑话。” 十鸢收起笑腔,语调一转,带着丝压迫:“千生,你跟我打马虎眼,活得不耐烦了?一年前那笔交易,我,故意搞砸的,不守我的规矩,我没宰了你小子,让你得寸进尺还敢到我面前蒙我!” 一个两个的都来坏她的规矩。 屋内沉默散开,屋外的风一茬接一茬。 片刻后,千生扶稳脸上的面具,弯腰捡起那画像,在十鸢看不到的短暂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当重新面对十鸢时,他又仿佛无所畏惧:“规矩有人立,就有人破,玄月你何不做这第一人?不错,我要你杀的就是当初的摄政王,如今的定北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相信,一切不能打动人心的原由无外乎是给得不够,多少钱,你开价,我满足。” 有钱能使鬼推磨,刀尖舔血,要的就是胆量。 十鸢斩钉截铁道:“十万。” 千生毫不犹豫:“没问题。” “我说的是——黄金,十万两黄金。” 千生犹豫了。 十鸢毫不意外,这世上有几人能像那病美人一样,拿十万两黄金往她跟前送。 “他可是个大麻烦,杀了定北王,我可免不了一阵追杀,你若是给不起,那就找别人去。” 十鸢作势要走,千生见她马上要跨出门,终于坐不住了。 他急忙喊:“可以,就十万两黄金,定北王身体羸弱,已是强弩之末,从淮州下手,到北郡前都是你的时间,死法不限,只要别让他活着踏进北郡。” 十鸢不耐烦:“废话真多,这活我接了,准备好钱,然后,等消息吧。” “等等!“千生撑桌而起,“你 是不是得给我个承诺,十万两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你在教我做事?”十鸢回首,目光犀利,“千生,不要太给自己脸了,现在是你求我办事,你的信用在我这已经耗光了,想让我给你承诺,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好再来和我谈条件,这是我的规矩,懂吗?” -- 醉香楼内,辛夷步履匆匆在楼梯间疾行,他刚收到一份情报。 楚宴解开卷纸上细长的红绳,红色代表着这是一份重要情报。 小小一份卷纸打开,楚宴扫过上头的字迹,眉间微蹙,神情不悦,他快速将纸条烧毁,薄软的灰烬被窗外的风吹在他手背上,他盯着那一点灰色,食指轻敲桌面。 一室静谧,落针可闻。 良久,又一阵脚步声自门口传来,那人禀告道:“公子,玄月还是不在回春堂,一直没有回来。” 看来她是忘了楚宴还在等她的答复。 楚宴看着手背上的那一点灰色随着他的动作震到了桌面,又被一阵风吹得稀碎。 “不等了,马上出发去淮州。”他站起身,两日的时间还没到,不管十鸢会不会来,他都不等了,他必须马上赶往淮州。 他想起信上的内容,若有所思。 他的离朝果然惹得四面八方蠢蠢欲动。 淮州,还真是他选的好地方,人人都往那里赶。 只是楚宴这去淮州的路也不顺遂,某日在湖边休整时,辛夷就不慎把他弄丢了。 彼时楚宴正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辛夷隔着车帘问道:“公子,后面的尾巴要不要砍了?” 楚宴嗓音沉闷,像是没有睡醒:“不必,他看着,至少这一段路宫里那位不找麻烦,等到了淮州说不定还有大用。” 话音一落,忽听得几声炸响,四周烟雾弥漫,尘土飞扬,一瞬之间,白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更是看不见人影,每人都仿佛置身于单独的空间。 辛夷和一众暗卫瞬间警惕,耳边不断传来“叮铃哐啷”兵器相交的声音,辛夷不敢离开马车半步,只提着剑防备,他背靠车窗,低唤一声“公子”。 车内没有回应。 他提高音量又喊:“公子?” 依旧一片沉默。 他暗道不妙,跨上车架掀开车帘,当头一棒赫然砸下,他的公子不见了! 惊愕间,他只想赶紧抓住一个活口逼问公子的下落,但在他转身瞬间,所有打斗的声音戛然而止,烟雾开始消散,视线逐渐清明。 他眼眶被烟雾刺激得猩红,在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之下,他看见那些暗卫竟有些互相掐了起来,有人的剑居然架在自己人的脖子上,而偷袭的敌人却一个不见。 “都住手!” 公子在他眼前被人拐走,他又怒又气,想起十鸢先前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心中颇有崩溃之感。 可他没有时间自责,他提剑直奔林中,在一众暗卫的注视下拖出来一个人,他将人狠摔在树干上,剑指喉间,厉声喝道:“说!是谁劫走了公子!” 那人捂着胸口大气不敢喘,他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19. 亡魂 十鸢再次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傅九川正在房内翻阅医书,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立刻迎出门去。 “阿姐回来啦。” 十鸢匆匆点头,直奔屋内收拾东西。 傅九川跟着进屋,看十鸢满屋子游走,似乎心情不佳,他关切询问:“阿姐这次去多久?” “十……额,一个月。”十鸢正在翻梳妆台的柜子,险先脱口而出,怔了须臾,改口补充道,“这次我要去楼里的暗点看看,顺利的话一个月,但也不排除会多耽搁几日。” “哦。”傅九川意味深长地透过铜镜观察十鸢的表情,“我就说去教训个山匪而已,哪用这么久,原来是这样,大师兄知道吗?” “知道,我见过他了。”十鸢发现傅九川窥探的眼神,她差点忘了,九川看过她出任务的那封信。 这小子不仅嘴毒,眼睛也毒的很。 “阿姐在找这个吗?” 一面黄色的铜镜,倒影出一只细白的手,那只手五指敞开,掌心朝下,指间套着一根编织精美的绳结,垂挂在另一头的是枚通体褐色沁的龙纹玉玦。 “双线阴刻,雕琢勾撤虺龙纹一周,蟠曲勾连,细密繁复,玦者遇满则缺,意为不可自满。” 傅九川窥见镜中十鸢眼底的讶异,又瞧了瞧被吊在空中转了个旋儿,微微晃动的玉玦,眨着眼疑惑道:“阿姐怎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十鸢讪讪:“这,很贵吗?” 傅九川点头,看着十鸢将玉玦从自己手中取回,心中不悦。 “既然这么值钱,那就充公了,待我拿去当了。”十鸢随手扔进包袱,便不再多言。 她不想去过问这玉玦是如何到傅九川手上的,细究起来,她这阿弟实在不好敷衍。 这一晚十鸢睡得十分餍足,一觉醒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阴雨绵绵终于换来了晴空万里。 苍梧山入秋了。 -- 景历四年九月初三。 十鸢向北而去。 十鸢乘骑快马,轻装简行,不出三日便赶到楚宴等人前头,但她们行路不同,故而未曾相遇。 虽然十鸢的最终目的是淮州,但她并未走官道,而是绕山路而行,荒山野岭途径一个茶摊极为难得,她便坐下喝了口茶,中途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她见老板也没什么生意,将他唤到桌前来。 老板以为她是要续茶,乐呵呵跑来,却不想十鸢是向他打探消息。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玄天寨,你知道在哪吗?” 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听到十鸢这一问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探究地打量着戴斗笠的十鸢,暗想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子,张口就问那虎狼之地,胆子真不小。 这玄天寨是个土匪窝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老板善心大发,可绝不能让这般娇柔貌美的小娘子进狼窝,索性佯装不知。 他愣愣摇头,不着痕迹劝告:“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还是赶紧回家吧。” 十鸢作罢,她本就随口一问,并不期待他真的知道什么,她拾起包袱,决定趁天黑之前赶到前方的小镇上找落脚点。 到了镇上,十鸢牵着马在街上游走,突然周遭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地方奔去,来往拥挤之间,十鸢半边身子都被人撞麻了。 纱幔下秀眉紧蹙,十分不悦。 但她不计较,只是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抚平衣袖,继续往前走。 她见前方有间客栈,巧的是刚才那些人聚集的地方就在客栈旁边的医馆前,她越往前走,越接近客栈,视线越不由自主地跟着涌动的人群随医馆而去。 她这个人性情不定,做事大多随心意而行,心情好时,路见不平也未尝不可,心情不好时,她也难保会见死不救,但若她不想插手时,保不准她没心没肺,作壁上观,看热闹不嫌事大,人死了她也不眨下眼睛。 眼前这热闹她便兴致缺缺,她经过医馆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驻足在客栈一侧的店招前,这客栈与医馆相邻,中间不过只一人宽的间隔,人群都快挤到客栈的门口了。 店招后最外围一圈有人垫着脚试图往里探,他肩上搭着白布条,腰间围着白布巾,十鸢扣住他后腰的绳结将其拖拽过来,那人骂骂咧咧,还没站稳就见十鸢已然把缰绳缠到他手腕上。 “我要住店。” 那人对着朦胧纱缦怔愣半响,而后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十鸢进客栈,他自己则拉着马绕到后院去。 十鸢抬脚踏上台阶,突然间旁边传来一记闷哼,似有重物落地,伴随着一声粗骂:“他娘的,敢拦老子,废了你信不信!” 人群轰的散开,有人小声议论:“玄天寨的欺人太甚,官府还管不管了!” “嘘!不要命了,快走,快走,小心被盯上。” 一群人成群结队又拉拉扯扯,交头接耳地越退越远。 “太可怜了......哎,那不是官差......哎,你拉我干嘛?” 远处巡逻的差役似乎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笔直的路径硬生生拐了个弯。 十鸢脚步顿住。 玄天寨...... 她又顺着台阶往下退,彼时医馆门前视野大敞,只见地上躺着个抱腿蜷曲的人儿,高立在门口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野大汉,他蔑视地上打颤的人,啐了口痰:“没用玩意儿!” 这时客栈小二回来了,见十鸢还站着,甚至有挪步去医馆的动向,忙上前劝阻:“你别去,玄天寨的土匪子可惹不起,官老爷都嫌麻烦不管,睁只眼闭只眼,你个姑娘家别淌浑水。” 十鸢真诚发问:“你刚才看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事?” 客栈小二挠头回想:“好像是有人受伤,他们要抓个大夫回寨子去,这医馆的陈大夫医术是我们这镇上最好的,不过好像今日她女儿也在这帮忙,那些土匪子硬要把她女儿拉上山去给人瞧病,说白了就是看上她了,这上了山哪还下得来啊。” 客栈小二叹息一声,又请着十鸢进屋,奈何十鸢反绕过他往医馆去。 “我不住店了。” 他拦不住,直直望着。 络腮胡大汉已重新进屋,十鸢经过门前躺在地上的人身边时被抓住衣角,她垂眸看去,那人面色早已痛苦地几尽扭曲,还是支支吾吾道:“别进去,快,快走。” 十鸢耳边传来撕扯声、怒骂声、哭喊声,以及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你是医馆的人吗?”她蹲下身,见那人虚弱着点了点头,便把肩上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淡淡道,“很快就没事了,帮我看好这包袱,我会回来取的。” 说罢,她在他一脸茫然的状态中扯开他的手,踱步进屋。 她站在门口挡住了屋外投射进来的光线,环顾屋内,两名大汉正架着一弱女子往外拖拽,地上还跪着一个年迈老头苦苦哀求,那女子脚勾漆柱,奋力挣扎,可终究力量悬殊,早已精疲力竭,很快便垂了下去。 陈大夫双手握拳直求放过,十鸢镇定走过去,对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本正经喊道:“父亲,我回来了。” 陈大夫:“……” 被架着的女子:“父亲……” 两大汉:“啊?” 一屋子的沉默、惊讶,四人面色各异,空气中开始凝结出一种微妙的气氛。 两名大汉摸不着头脑,被架着的女子泪眼婆娑,仍眨眼狐疑地看看十鸢,又看看自己的爹,而跪在地上的陈大夫只觉天崩地裂,头脑发胀。 十鸢在一众人的视线下扶起陈大夫,悠悠然道:“父亲年迈怕是走不了山路,妹妹顽劣,医术不精,就别让她去祸害人了,我替她去吧。” 说罢,她便要去拉她的“妹妹”。 陈大夫终于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抓紧十鸢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十鸢轻轻搭上他的手背,像女儿安慰父亲一般悄悄从他手下溜走。 她走到两大汉面前,此时“妹妹”已经站直了身体,被两人按着肩头立在原地,十鸢抓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前带,两大汉不放手。 僵持半响,十鸢语重心长道:“你们若是急着救人就带我走,我妹妹可是会医死人的,常常被父亲打手板子,就是因为她老记错药材,小时候家里的狗都被她阴差阳错毒死了。” “妹妹”汗颜,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配合道:“姐姐,狗不是我毒死的,是它药喝多了撑死的。” 十鸢厉声训斥:“难道不是你配的药?” “是。” “口吐白沫撑死的?” “额......” 两大汉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十鸢趁机将人拉到自己身后,陈大夫又接手将自己女儿往后再护了一层。 络腮胡大汉缓过神来,一旁个子稍矮的大汉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下一瞬,两人的手又按在了十鸢的肩头。 “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就要架着她往外去。 陈大夫还想阻拦,十鸢制止他:“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十鸢本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大抵是山上真的有人等着救命,也或许他们真怕带着“妹妹”,何时把他们毒死也不知道。 十鸢被架着走出医馆,门口抱着包袱的男子欲言又止,手臂圈得更紧。 踏上大道,十鸢看见客栈小二迎了客人进去又出来,他也看见了她,嘴里嘟囔着什么。 等人走远,客栈小二望着十鸢的背影,甩了甩手中的白布条,叹息道:“看吧,让你瞎凑热闹,这下好了,被拐上山去给人做压寨夫人了呗。” -- 十鸢双眼被蒙,一路沉默,脑中绘制起上山路线,很快,她耳边传来喧闹嘈杂的人声。 她进了玄天寨。 “这是刚抓的大夫。” “吱呀——”刺耳的开门声响起。 身后疾风掠过,十鸢知晓换了个人,后肩被蛮力推进屋,她趔趄几步站稳,那人丝毫不懂怜香惜玉,隔着纱幔扯住她后脑勺的绳结,意图将蒙眼的布条连同斗笠一同拽下。 更该死的是他揪住了十鸢的发丝,这一手下去,十鸢会疼。 她赶忙道:“我自己来。” 后头的人轻哼一声,等十鸢自己动手揭下布条后命令道:“从今天起,大当家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屋子。” 十鸢微眯眼适应光线,外头天已大黑,这间屋子却光线充足,十分亮堂,光是墙壁两侧的蜡烛就摆满了四架烛台,每架烛台上六根蜡烛徐徐燃烧。 她想这玄天寨也是真有钱烧啊! 想当初听雨楼也是……罢了,不提也罢。 屋内亮堂,十鸢更容易看清周围景象,她视线锁定在前方榻上一抹人影,那所谓的“大当家”应当就是他了。 她迈步上前,身后人也跟着动。十鸢越往前,钻进鼻腔内的血腥味越浓厚,她不禁拧眉,走到床前站定,入目的便是大当家半敞的血色衣衫下,腰际半尺长的刀口,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 “把药箱拿过来,再去打盆热水,一条干净的帕子,还有笔墨纸砚。”十鸢目不转睛地吩咐身后人,那人此刻也十分听话,去拿络腮胡大汉从镇上医馆抢来的药箱。 十鸢在床边坐下,半挑纱幔挂在斗笠上,曲起两指去勾床上那破口的衣衫,那伤口被上过药,暂时止住了血,却没有包扎,只是撒了大量药粉覆在上头,很迫切,很随意,好在刀口划得并不深,只不过疏于处理,刀口又长,胡乱折腾导致伤口更加血肉模糊,看起来吓人而已。 不多时,药箱拿来了,热水巾帕也到了,十鸢娴熟地为他清理伤口,重新给他上药,只不过包扎的时候,她让别人代劳。 包扎的人忽地大喊:“大当家身体好烫!” 他朝十鸢望去,十鸢正 背对他在桌前研磨,闻言提笔蘸墨,在崭新的宣纸上落下。 她边写边道:“废话,伤口发炎导致身体发热,再不救他就烧死了。你按照我写的药方去抓药,煎半个时辰后送来。” 那人拿着药方急匆匆跑出门,在门口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盯着十鸢看,十鸢纱幔后嘴角轻扬:“跑不了,你门口不还守着人。” 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只剩十鸢和那躺着半死不活的大当家。 十鸢嘴角笑意越发浓郁,她踏着轻快的步伐靠近床榻,居高临下审视大当家。 这大当家还是个挺年轻的男子,长的也就还过得去,自然是比不得她师兄和楚宴可人……啊呸,不能比,不能比。 十鸢打了个哆嗦,这三人不在一个层次啊。 大当家有鼻子有眼的,不过就是脸上有疤,一条刀疤,又细又长,从颧骨延伸到下颚,脸上有疤,总是显得狰狞。 十鸢弯腰伸出手背去探他的额头,很烫,她倏地收回手,抽过一旁干净的帕子来回擦拭手背,眼中跳跃着戏谑的光彩。 她想:下一个刀下亡魂。 她救他的命,也要他的命,只是恰巧碰上了他还不该死的时候。 这半个时辰十鸢本该溜出去或找人,或观察寨子内外,若是床上的人苏醒,她就不能这么自由了,可她懒症发作,疲于应付外头随处出没的土匪子,又信心爆棚,觉得不急于这一时。 半个时辰后,送药的人来了,他喂大当家服下后就站到屋子的角落,时而盯着十鸢,时而观察大当家。 十鸢不想与他大眼瞪小眼,虽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她再一次环顾屋内,没有多余睡觉的地方,她干脆抵着桌面撑起脑袋,就这么靠坐在桌前望着窗外。 在哪睡不是睡,这方面十鸢不挑,小时候师父把她扔出去,她睡过房顶,睡过桥洞,睡过草丛…… 反正比这糟糕的环境多了去了。 夜色肃凉,树影摇曳。 十鸢正看得出神,奔波一天,困意袭来,她眼睛眨着眨着,眼看再一合上就睁不开了,结果…… “哐哐”两声,窗门被人重重关上。 十鸢肩膀一抖,硬生生被惊醒过来,她幽怨瞪向窗前黑影,那人视若无睹,显然是故意为之,他哪门子觉得一个弱女子能跳窗而逃? 一室静谧,十鸢再次合上眼帘。 四架烛台在清晨燃尽,红日破开云翳,接替它们续亮这一室光阴,也唤醒沉睡的少女。 “啪嗒!”是斗笠落地的声音。 十鸢侧坐于桌前,一手握拳垂放于桌面,一手正抬在半空,手背与另一只略显粗糙的手背相抵,与其呈对抗姿势,那只手则五指微蜷僵在上方。 她的斗笠是被打掉的—— 当明媚日光透过窗缝集中在榻上之人的脸颊,那唯一处的炽热让方越清醒半分。 “嘶——”他从榻上爬起,腰间的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墙角的人已然睡死过去,而他屋中竟然有女人? 方越以为是芸娘终于想通要留在他身边,他内心雀跃,甩了甩略微发胀的脑袋,朝着那抹白色纤影而去。 越走越不对劲,越看越不对劲,他在人跟前停住。 这气质不是芸娘。 他嘿嘿一笑,但肯定也是个妙人。 方越突然一脸流氓相,嘴角笑意按耐不住,伸手就要去拨她的纱幔。 窗门紧闭,这屋中哪来的风。 在他指尖插进帘缝,意图撩开时,纱幔下人头一晃,纤纤玉手击中他手背,他微怔,不甘作罢,转换力道顺势朝上,一掌拍向斗笠底部,斗笠腾空而起,薄纱拂过少女的面颊、眉眼、发丝,最终掉落在地,少女容颜展露。 日光更胜,透过窗纸铺洒少女半身柔光,一半温和,一半深沉,浅浅迷离的瞳眸不染杂尘,摄人心魂。 方越心脏鼓动,没皮没脸开口:“老子要娶你。” 少女眨巴下眼睛,再睁眼已褪去茫然,取而代之的是嫌弃。 贼心色胆样样包天! 这是十鸢的第一想法。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臭不要脸! 这是十鸢看他第二眼后的第二个想法。 十鸢欲收手反被对方扣住手腕,她还不想暴露自己的武功,于是假意挣扎一番,发现拗不过,只好由他握着,恼怒瞪他。 方越则心情愉悦,又得一美人。 他摩挲着掌心娇嫩的皮肤,张狂得意:“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去挑个黄道吉日,咱们马上成亲。” 十鸢小心推拒道:“我是来给你治伤的,他说你醒了我就能下山回家。” 十鸢瞥了眼墙角睡死去的人。 方越“嘁”了声:“他老大我老大?老子就要娶你,做我的压寨夫人。” 说完捏抬起十鸢下巴,迫使她抬头,半是胁迫半是诱哄:“跟了我,你全家都有好日子过。” 十鸢身体颤抖,面露惧意,勉强挤出笑:“我听大当家的,你挑日子,我们成亲。” 然后,送你下、黄、泉! -- 寨主要娶妻的消息传到了二当家的耳朵里,二当家是个暴脾气的波辣女子,当场拍桌,不顾一桌人嘴上先讨伐起方越。 “方大头这猪蹄子,踹了老娘,还吃着锅里的惦记别人碗里的,就该把他那二两肉给阉了!” 一屋子人缩着身子不敢冒头,猫腰挪步悄然往外撤退。 二当家怒火中烧,拍案而起,踹翻挡在脚跟前的椅子,火急火燎揪过一个跑最后的人后领子大喊:“都给我站住!听着,马上抄家伙随我下山!” 一群人怔愣在原地,被揪着领子半蹲在二当家身边的狗腿子支吾出声:“下山,干,干嘛呀?” “干嘛?”二当家咬牙切齿捏住狗腿后脖颈二两肉,“拐个美男子给我当压寨夫君!” 20. 美人 一伙人抄起家伙即刻奔赴山下。 许是上天助她,秦瑛碰到了正从湖边返回马车内的楚宴,她伺机而动,悄悄逼近。 秦瑛瞅准时机,朝他们四周扔出雷火弹,遍地尘雾,有人打掩护,她十分顺利地从车内截走楚宴。 狗腿子们分别抬着楚宴的四肢往山上走,秦瑛扬扬得意转着手中的雷火弹:“这官家造的玩意儿就是好用啊。” 狗腿们连声附和,将昏迷的楚宴当战利品在半空摇来甩去。 楚宴就这样被拐上山,没有什么精心布局,也没有经历如何强劲的打斗。 如此简单,以至于他在柴房中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一堆干枯刺人的稻草上,右手被铁链锁着,撑起身都费劲时,他说话的语气都染了些自嘲:“真是狼狈。” “哗啦——”随着楚宴的动作,粗大的铁链被撞击得哗哗作响。 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斑驳紧闭的木门,只有一处窄小的窗口且位置偏高,晌午日光正盛,跳跃的金光却只能从窗口钻入,在楚宴费力挪动身体坐靠于墙边的稻草上时,那仅有的,强烈的光线才堪堪包裹住他上半身。 光线是那么刺眼,刺得他忍不住合上眼睑,脸上传来温热,他深吸几口气,潮湿空气入鼻,一股让人不适的霉味促使他睁眼。 前阵子阴雨不断,柴房里除了潮得发霉的柴火,就是刺人的枯草,还有墙角一口铺满灰尘的水缸。 自从当了摄政王,他没受过这苦。 他静下心来,慢慢回忆自己身上所发生之事,他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更无法确定是谁的人手截走自己。 如果是孙太后......可不应是她,他走淮洲这条路的消息在朝中铺天盖地,他若久不至淮洲,她是最坐不住之人。 避开渭州,在淮州重新布局,她不会想白忙一场。 楚宴目光寒凉,盯着腕上冰凉的锁链,视线一路顺到它尾端,锁链另一头被嵌在石墙内,除非他打碎这面墙,否则他挣不开,目测距离,这长度也只够他在五米之内活动。 “吱呀——”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 自方越清早醒来,十鸢被缠着、被逼着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对此十鸢可谓乐此不彼,唯一厌烦的就是要装害怕,躲咸猪手。 方越本就是刚退热,身子有些虚,还非要拉着十鸢在寨子里乱逛,炫耀自己的功绩,如此正中十鸢下怀,借此摸清玄天寨。 十鸢跟在他身后,循规蹈矩不敢逾越,方越说几句便来瞧她的反应,这回他没注意似的一个趔趄,慌乱间搭上十鸢的胳膊,至此死活不放,无奈之下,十鸢只好搀着他走。 方越放声大笑,颇为满意。 走出没几步,十鸢眼前“唰”的一黑,身后两名大汉阔步挡在她和方越跟前,再一晃,两大汉脑袋中间伸出一双手,那双手猛然一翻,一边一个抓着两糙脑袋往相反的方向按去。 “啊!哎呦喂!”两大汉腿脚不稳向两边倒去。 十鸢重见天日。 她还没瞧清来人,对方已破口大骂。 “方大头,你以为给自己取个‘越’字就显得你人模狗样了,我呸!”秦瑛先是对着方越冷嘲热讽,又注意到方越的手搭在十鸢胳膊上,她猛一拍,方越缩回手,十鸢受到惊吓,瘫软倒地,秦瑛见状翻了个白眼,继续骂,“你还学人家三妻四妾,你掂量点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啊?长什么屁样不知道啊?下腹几两肉不知道啊?有点德行嘛你,还压寨夫人,真把自己当山......” 方越本来还很平静甚至欣然接受秦瑛的怒火,陡然间,脸色猛然一变,眼含警告,历声呵斥:“住口!” 秦瑛方才回神,她瞪眼倒地不起的十鸢,愤然离去。 十鸢低头啜泣,方越那个心疼,连哄带骗将人扶起。 正午时分,十鸢再一次和秦瑛在饭桌上碰面,短短一个上午,秦瑛已换了身衣裳。 她大概了解这玄天寨了,寨中当家人是方越,可似乎这秦瑛也地位不菲,貌似被分成了两派在内斗,目前她所知寨中有百来号人,男的居多,但女的也不少,多数女的都跟随秦瑛,只有极少数在方越这头。 而这些人之中,有一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视线梭巡在人群之间,按秦瑛的说法,方越好色,不止她一个女人,那能勾住方越眼睛的,便是他求而不得的。 恰巧,不远处一粉衣女子独坐一桌,身着打扮异常显眼,身后跟随一人,她端坐的角落,正是方越视线多次掠过且有停留的地方。 粉衣女子坐立难安,多次想起身又被身后之人按坐回去,她左顾右盼,无意间撞上十鸢投来的目光,饱含深意。 她来不及细细琢磨,堂中已响起踢桌绊椅之声。 秦瑛又发火了。 -- 木门被推开,略显昏暗的柴房一下子敞亮起来。 空中漂浮着看不见的尘埃,楚宴盯着背光而来的女子,微眯起眼意图看清她的容貌,他冷冽又戒备的声音自幽暗中响起:“你是谁的人?” 他潜意识里能想到只有朝廷的人,毕竟他的仇敌都在那个满是漩涡的四方宫里。 秦瑛手上端着饭菜,不疾不徐在他身前蹲下,用尽量柔和的嗓音回答:“我不是谁的人,但你是我的人。” 眼前人虽身形高大,但却是个羸弱之人,早在她动手之前,楚宴便已在车内晕厥,而当时雷火弹并未击中马车。 秦瑛不自觉放缓语气,即便楚宴是她绑上山来的,但楚宴病娇体弱的,又长着张蛊惑人心的脸,饶是秦瑛再爆的脾气也被摁下去了。 楚宴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不断搜索记忆,并没有秦瑛的影子。 “与我同行那些人呢?” “放走了。” 楚宴诧异,秦瑛居然不怕放跑那些人,不怕人攻回来。 他端坐着一动不动,秦瑛夹了口米饭喂到他嘴边,谆谆善诱:“近日寨中可能会有一场喜事,我缺个压寨夫君,你嫁给我,假如喜事没办成,我放你下山。” 楚宴目光复杂。< /p>“吃吧。”她又往前送了送,筷子尖头戳到对方柔软的唇瓣。 楚宴抿唇,往后伸长脖子。 不是仇杀,不是阴谋,他只是误入了匪窝子。 楚宴心头涌上一股惆怅,混淆着浓烈日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反复流转,引人探究。 他仰首叹息:“可我已经娶妻了。” 秦瑛满脸疑惑。 楚宴眉眼柔和,暗藏温情:“我夫人啊,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她聪慧善良,美丽大方……甚好甚好,哪里都好,唯有一点,她脾气不好,她爱莫名其妙生气,能让你猜不透原由,又偏生会让你反思是自己惹下祸事。” 金光绚烂,美目流转。 男子背靠斑驳泥墙,狼狈又从容。 他煞有介事,没羞没躁吹嘘:“她不爱金银,却爱使唤人……哦对,她也并非全然大方,碰了她的东西,她真会往你心口插刀,但我仍不愿以心胸狭隘,小肚鸡肠来形容她,那实在是玷污了她。” 他津津乐道,仿佛世间真有这般妙人。 说到细处,他心神恍然,诧异于自己的说辞。 秦瑛不解:“你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她一开始抱着听遗言的想法,后来又生出好奇,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 那是一个很矛盾的女子,她巾帼不让须眉,又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就好像冰冷的泉水撞上炽热的火焰,那么让人遐想。 所以,那样的女子才能博得男子一世真心? 楚宴仍眼含缱绻:“她若是知晓我与旁的女子成亲,可能念在夫妻一场不往我心口插刀,但她实在冷漠,此生将不会再要我。” 羸弱的美人满腹委屈,隐忍不发,瞧得人心生怜爱。 倘若那位妙人当真弃了他,他也是能寻死觅活的。 窗口迸进的斜长光束裹挟尘埃寸寸挪移,乌黑发丝着附金光,也悄然沾上污秽。 美人虽落魄,却仍将散乱在胸前的发丝拢得极为平整,额间两缕垂落的碎发也被特别照看,角度恰如其分。 阴潮的空间,冷暗的光线,美人就着他唯一能够到的暖阳,追随着它,卸去半身气力向后倒。 他就像一幅画,一幅落魄的画卷,一幅尚未完成的残缺画卷。 身下“刺啦啦”的摩擦声提醒了秦瑛,她如孩童般天真又懵懂:“你是想说我不能娶你,你夫人会不要你,还是你爱她,舍不下她?” 美人掀着眼帘,恹恹看她。 那双眼柔情似水,似要溢出泪来。 秦瑛兀自沉思,她竟自己想通了,她将筷子塞到楚宴手中,还顺便开导他:“她不要你,我要你,放宽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楚宴挺直背脊,像获了新生:“那我们何时成亲?” 他突然转变,似抓住新的救命稻草。 秦瑛发笑:“快了,美人在怀,他等不了。” 秦瑛觉得他口中那么好的女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楚宴兀自琢磨秦瑛口中的“他”又是何许人也? 21. 混蛋 夕阳斜下,夜色入幕。 方越将养身体,无暇顾及十鸢,只派人守住她的屋子。 夜半悄然,十鸢黑衣掩面,在屋顶飞蹿。 方越陪她一整日,她已将寨子摸了个大透,眼下轻车熟路,伴风疾行。 “这东西好用吗?” “试试去,柴房那有个现成的。” “走走走。” 夜间偶有人巡视,十鸢借屋墙树木的遮掩尽数躲过。 片刻后,她从一檐角跃下,几步摸到窗边,翻身而入,她动作极轻,但还是惊动了床榻上的美人。 一室昏暗,只借月光。 芸娘睁着双眼,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她无所事事,日日被监视、被操控的生活早已束缚她跳动的心思。 她无法安然入睡,一丁点动静都能让她心生惧意。 她浑身颤栗,想大声呼救,口鼻却被人死死捂住。 她不敢信,方越要她的命吗? “嘘!” 床榻覆上大片阴影,芸娘嘴被捂住,不可控地去抓对方的手,她目露惶恐,盯着上方指抵唇间的黑衣人,短促而低沉的警告过后,一双清亮的眼珠转动着从窗边到门口,又从门口回自己脸上。 “芸娘?”十鸢不确定。 芸娘无辜眨眼,眼尾泛红。 十鸢摘下面纱,轻声道:“不要出声,我是听雨楼的人。” 芸娘眼含泪光,急促点头。 十鸢松开手,扫了眼窗棂,十分随意地在脚踏上坐下,丝毫不嫌脏。 她靠着床架,左腿屈起,姿态慵懒,最大视野观察着窗纸上映射的黑影。 芸娘缓过劲来,颤巍巍撑着床沿坐起,被褥自上而下滑落,她浑然不觉,只拢膝盯着十鸢的后脑勺。 “我没想到听雨楼真的会来救我,我等你们很久了。”芸娘略带哭腔,哽咽出声。 十鸢沉默,她在算时辰,听到身后传来低声的啜泣,她才开口:“别哭,是我耽搁了。” “不耽搁,不耽搁。”芸娘在后面慌乱摆手,她有些心虚,生怕十鸢就此生怨,抛下她不管。 屋外月光倾泄,屋内满室幽静,十鸢不语,芸娘精神紧绷,极力压低呼吸声。 “你不用憋气。”十鸢感受到身后人的紧张,宽慰道,“我会带你走的。” 芸娘依旧紧绷。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窗纸上浮现模糊扩散的人影,不断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墙下。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芸娘已经坐的麻木,眼神涣散,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唇瓣张张合合,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里。 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她强撑起精神配合十鸢。 十鸢活动下筋骨,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透亮的眼珠微微转动,萧条夜景倒映在其中。 她合上窗走向芸娘,芸娘看清了她,正是晌午与她对视的少女。 少女淡定从容,如清泉般的声音流向她:“子时三刻,寨中守夜交岗,巡防最为薄弱,我在方越屋中见过这座山的地形图,收拾好你的东西,明晚这个时辰,我带你下山。” 方越受伤,玄天寨没人会对她造成威胁,她可以一敌十,带着芸娘杀下山,但没必要,不需要浪费这个体力。 芸娘点头,十鸢看她一眼,打算跳窗而走。 芸娘见状,掀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又小又闷,她追出几步,忙拉住十鸢的袖子,支支吾吾道:“我,我还拿不出五,五十两。” 十鸢的手都已经搭在窗沿了,闻言诧异地偏过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芸娘被看得心里发毛,底气更加不足。 她本是山下小镇上替人织布染布为生的,阴差阳错替东家给顾客送货,那顾客是大户人家竟翻脸不认她的布,她被人赶了出去,弄脏的布匹东家要她赔偿,她哪有钱赔呢? 她心知被人当了枪使,想要去找东家理论,那时方越正乔装打扮着在布庄闲逛,她闹出动静,东家要打她,方越出手相助,她本心怀感激,谁曾想出了布庄,方越转眼将她打晕,拐上了玄天寨。 她在寨子已半月有余,方越起先还耐着性子缠她,花言巧语哄骗她,渐渐的,方越对她的冥顽不灵感到无趣,厌烦,越来越少招惹她。 即便如此,方越依旧不肯放她下山,起先她想过逃跑,每次都失败了,后来方越每日派人跟着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而她也不敢再逃,因为方越将她娘也扣在了山上,她终日惶惶,担惊受怕。 方越开始减少对她的关注,她便有时机寻求帮助,但官府不作为,她指望不上,只能寻求江湖人士帮忙,而其中听雨楼名声最盛,就连寨中也有人提及。 有一回方越带她下山了,她找到机会,孤注一掷,压上全部身家给听雨楼送了封信,她祈祷听雨楼能派人来救她,因为她的报酬实在算不上丰厚。 就如此时她不敢直视十鸢的眼睛。 十鸢心想:人穷的时候连芝麻都吃不起。 “可是我还有房契,地契,我把这些抵给听雨楼,加上现有的三十两,够五十两银子了。” 芸娘壮起胆子与十鸢对视,后者思索一番,感觉可行,又要继续扒窗。 还是没走成。 芸娘紧拽她不松,十鸢以为她舍不得银子,欲松口被她抢先一步:“我还不能走,方越抓了我娘,能不能帮我救出她?” 又多了一件活。 -- 十鸢在芸娘屋中盘算时辰时,楚宴在柴房的情况不容乐观。 秦瑛并不打算放他离开柴房,但在楚宴的旁敲侧击下无意间透露了许多事情。 脚边的饭菜纹丝不动,他感觉头有些昏沉,便靠在墙边休息。 浑浊的空气实在难闻,他皱起眉,偶然间闻到一股香气。 初闻有些醒神,闻多了却很不舒服。 不对劲! 窗口两道黑影连续闪过,楚宴猛然睁眼,屏住呼吸,稳住心神。 窗口飘着丝丝缕缕的烟雾,有人在上面放了异香。 楚宴站起身,被铁链所困的他根本就走不到窗边,那异香也不是摆在窗台上,而是被插在墙外,香气借着微风送入屋内。 幽幽暗室,迷迭异香,如铺天大网,顷刻间笼罩楚宴的五感。 铁链 “哗哗”作响,乱人心神。 被困的美人眼角绯红,唇瓣紧抿,朱红似血,骨节分明的手指蛮力扯开衣襟,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浑身燥热,下腹难耐,到这一步,傻子也知道这是什么香了。 楚宴环视柴房,满目漆黑,唯有墙角的水缸泛着波光粼粼的水纹,似救命稻草般扯着他的心脏。 他需要水!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踏去,只差一寸,就差一寸,他就够到了。 快一天了,他快一天没有进食了。 体力在渐渐流失,楚宴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心跳加快,体内血液流动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 冷月清辉照不进楚宴心底,他苍白的脸色浮上红晕,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再也忍不住吐出口鲜血。 血是鲜红的。 楚宴低头,扒开胸口的衣裳,汗涔涔的胸膛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上方,滚烫万分。 幸好,蛊虫没有被唤醒。 他急需散去体内那股燥热,这让他体内的毒素加速流动了。 他神智勉强还算清醒,拽动着铁链拼命朝墙角挪动,手腕被摩挲得泛红,蛮力拉扯下,很快破皮见血。 修长指尖勉强勾到水缸边缘,微凉触感自指尖流窜向上,波纹荡漾,让人浅尝心旷神怡之感。 藏匿于幽暗光线之下的双眸,散发出极度渴望,一点甜头,深入骨髓,足以令人疯狂,推动理智徘徊于崩溃边缘。 那深邃的眼眸,似蛰伏一头猛兽,饥渴着要破笼而出。 他不满足。 他不满足! 楚宴提气往指尖输送内力,指骨泛白,轻轻一拉,水缸被带到跟前。 痴狂的美人胸襟大敞,劲瘦的手臂撑住缸沿,垂首俯视水面,水下猩红的眼睛颤动人心,美人痴痴狂笑,一头栽入水中。 “哗啦——” 水花四溅。 霎那间,落针可闻。 月光斜照,落在美人身。 攀在缸沿的手指动了动,飘浮在水面的乌发开始聚拢,波纹激荡,美人仰首高抬,甩发出水。 “噼里啪啦”的落水声渐渐转为“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楚宴半身湿透,面颊沁水,跌坐在地,他刚才几乎想把自己淹死过去。 他靠着水缸,贪婪地汲取背后的凉感,胸膛起伏,剧烈喘息。 他知道这不是一缸水就能解决的。 头顶屋檐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楚宴抬眸盯着房梁,眼皮沉重。 喉间陡然涌上一股腥甜,楚宴又吐了口血。 他觉得他该晕了,他也觉得这是个晕的好时候。 他不再挣扎,眼皮沉沉合上,脊背擦过圆滑缸面,倒向一旁潮湿刺人的枯草。 他已经晕了。 可他怎么还有感觉?他感觉他的唇瓣如浸泉水,清冽甘甜。 他感觉燥热的脸颊被泉水倾轧,浪潮重重袭来,纾解□□。 他的耳边传来泠泠清泉音,在呼唤他的名字——行知。 “楚行知,你混蛋!” 22. 再遇 天光微亮,十鸢折腾了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此刻正被方越带着往秦瑛的院子去。 新生的橘芒从群山下破出,方越扯扯嘴角,就着第一缕日光搓了搓自己泛红的刀疤脸,神色不悦。 “寨主,你这脸......”秦瑛派来的手下欲言又止。 十鸢沉默跟在后头,闻言也朝方越的脸瞧去,她只匆匆瞥过一眼,察觉对方有回头的趋势,便垂首一语不发。 玄天寨不小,至少在十鸢眼中,不过百来号人,却占了整个山头,就是怎么住也住不满,何况守,可州府衙门却剿不了这区区百十人的匪窝子。 秦瑛与方越的院子靠得极近,中间用巨石垒了一道高墙,据芸娘所言,他们两人势如水火,这墙是秦瑛在她进山后第二日就命人垒起来的。 古怪,寨子古怪,人也古怪。 十鸢昨夜没来得及探秦瑛的院子,想到此,她不自觉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唇瓣,有些羞恼。 忽然间,她的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拖拽,脚也不听使唤跟着跨了出去,她倾身撞到对方的肩膀,她被撞得摇来晃去,身形不稳,对方却站得直挺挺的,丝毫不乱。 秦瑛握着手腕顿住,眼珠子转向了方越,她蹙眉打量他脸上那红透的五根手指印,下一秒恍然大悟,开怀大笑:“方大头,你也有今天啊。” 十鸢将头垂得更低,方越的眼刀子都要扎下来了。 十鸢发誓,她当真不是故意的,虽然方越确实该打。 她好不容易捂着脑袋睡着,将糟心事抛到脑后,谁曾想方越将睡梦中的她摇醒,她可能没回神,鬼使神差扇了他一巴掌。 她扇得力道十足,方越整个脑袋都被打偏向一边,他当时看十鸢那眼神,真真是想掐死她都不为过,如此十鸢怎敢讲话。 秦瑛嘲笑了会,重新拉十鸢往一间屋子去。 门板被轻轻踢开,秦瑛将十鸢推进屋,只交代了句“看病”又匆匆带上门,方越从后头赶来,透过即将合上的门缝窥见了里头的人。 十鸢莫名其妙,遮遮掩掩做何? 她甩甩衣袖,耐心理好鬓发,从容转身,却在看到倚靠于床头的男子时不禁抿唇,脚下似千斤重。 她也不是慌,也不是惊,就是有些措手不及,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措手不及。 床头的男子被声音惊扰,他睁开眼,见门口闯进大片光线又骤然消散,昏光里背身而立的窈窕女子正仔细缕着秀发,袖口下滑,露出一半皓洁玉臂,如瓷玉般雅致,充满韵味。 楚宴不会忘记这个背影。 他喉间轻轻一滚,待对方转身。 目光交汇,无声的火花在漆暗中炸开,耀眼灼目,蔓延飞涨,溅得一方忍不住躲避,一方享受着炙热的滚烫。 万物无声,终得定格。 会逢其适,他们或许真的有数不清的缘分。 半响,十鸢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也不看他,只晃动几根手指:“手,过来。” “你来出任务吗?”楚宴眼睛跟着她落在她头顶,将手伸了过去。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什么?”十鸢搭着脉,“听雨楼的事你最好不要打听,也不要插手,这对你我都好。” 楚宴本想问问她是否去过醉香楼,但此刻看她的态度也不用问了。 “我们是敌人吗?” “目前不是。”十鸢抽空抬眸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她又垂头,“我对你的态度取决于我了解你多少,没有人的戒备心是凭空而来的,你在苍梧山的一切,对我来说只是一部分,当然,你在苍梧山见到的我也只是一部分,而恰巧那部分是我们合得来的地方,出了苍梧山,我们是不同的人,走的路也不同,会变的。” “你觉得我是个好相与的人,我也乐意陪你演,回春堂里我知道你是大楚某位王爷,还是让九川救你,那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窗户纸捅破了,我不能引火烧身。” 再一次见面,他们聊的居然是这些。 十鸢敞开说得明白,楚宴也静心听得明白。 世间好的东西谁都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更是难求,刀敛锋芒,出鞘可抵万敌。沧溟玄月,譬若水中弯刀,静可赏,动则荡。 湖水闻风声,弯勾夺心魂。 他可以做一汪秋水揽明月,也可汇成无尽沧海映山川,山川成群,明月独有,他不会相让。 楚宴掩嘴咳嗽一声。 “你受了风寒。”十鸢抬眸,见他手腕上一圈红痕,秦瑛早早备好药膏纱布放在床头的凭几上,她拿过药膏,示意楚宴换只手,边抹药边问,“此次诓骗秦瑛编了什么身份?” 冰凉中带着一丝刺痛,他们没有刨根问底,仿佛心知肚明对方来此的原由。 “我表字行知,确为真,此番借用了近卫夙阳的名字。”楚宴目光跟随在她来回转动的手腕上,“同在寨中,少不了见面,你这压寨夫人成了吗?” 十鸢陡然笑出声,给纱布打结:“成与不成你都该喊我声大夫人了,有点眼力见的都这么称呼。” 一时间,屋内散去了紧张试探,涌上轻松的氛围。 门外却传来了十分激烈的争吵声。 “我以为你病得要死,火急火燎带人来,结果你藏个男人在寨中!” “狗嘴吐不出象牙就不要乱吠,少他娘的咒人死!” 方越为此与秦瑛在院中差点动手,秦瑛顾及他的伤势极力避免发生冲突,只能与他口头上争锋,方越向来辩不过她。 眼下方越恼羞成怒又不能动手,恰巧十鸢从屋内出来,当即拉着十鸢负气离开。 秦瑛见状,面露不悦,到底是没拦,她进屋后,楚宴扬笑相迎,秦瑛扫去阴霾。 “就是受了点寒而已,无碍。”楚宴知道她想问什么,先说了自己的情况。 秦瑛虚虚点头,见着桌上的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她则在十鸢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将楚宴的脸,手统统巡视了一遍,叹道:“此事是我没管好人,你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二当家待我极好,不苦。” 楚宴今早醒来时便出现在这屋中,昨夜他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只隐隐觉得有人在推动自己的身体,估计就是秦瑛发现他的情况,总之还是因祸得福,他离开了柴房。 -- 楚宴的出现促使方越很快将婚期定下,就在五日之后,是个黄道吉日。 十鸢白日被婚事缠身,自从答应芸娘找寻她的母亲,她每晚穿梭在寨中,却根本没有发现,她开始怀疑方越是不是诓骗了芸娘。 这日,她按照惯例去给楚宴调理身体,秦瑛近来对她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她进屋时,楚宴正立在窗边,望着不远处冒出尖头的小山峰。 “遇到难题了?”楚宴侧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恭喜大夫人,马上就名正言顺了。” “你也不差,同喜同喜。”十鸢随意瞧着他,秦瑛不知从哪搞来件月白银丝锦袍,套在他身上,风雅得紧,倒与窗外的景色相得益彰,十鸢多看了眼,调侃道,“夙大公子究竟是被拐上山还是自愿上山的,还有闲情逸致赏秋色?” 若不是为找芸娘的母亲,十鸢早就下山了,何必与方越虚与委蛇。 楚宴发笑,伸出手邀她一同赏景,他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此刻脸上也恢复了血色,虽然秦瑛还是不让他出这个院子,但他发觉这两日秦瑛整天不见踪影,只偶尔回来洗漱时被他撞见。 两人一同站在窗边,楚宴先说:“夙大公子赶着去淮州,结果人半道钻进匪窝子,既来之则安之,不谋点什么怕是白来一趟。” 十鸢也望着那小山峰,道:“大夫人我洗耳恭听。” 两人都想从对方嘴里套出些内容。 十鸢无法在秦瑛院中久留,她们专拣重要的话说,对于那十万两黄金的交易只字不提,至少现在,她们要在同一条路上相携片刻。 临走前十鸢给了楚宴一样东西,楚宴一开始犹豫没敢接,十鸢看出他的顾虑,解释了几句,他才收在袖袋里。 刚刚越过石墙,十鸢远远就瞧见了从外头回来的方越和秦瑛,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干了票大的。 十鸢留意了他们回来的方向,脑中转着那张地形图,这可不是下山的方向。 是后山! 她想起楚宴拉着她在窗边看到的风景。 再一眨眼,方越与秦瑛已行至她跟前,秦瑛见她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方越很是不满,蛮横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责备道:“天天瞎跑什么?风寒又死不了人!” 十鸢瑟缩下肩膀。 秦瑛白他一眼:“大家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的。” 说罢走进院子,消失在墙后。 刚才还并肩而行的两人,仿佛只要回了这院子,有点苗头,势必就会闹得不可开交。 清风袭过,方越衣袍翩飞,十鸢鼻尖耸动,深沉目色落在他肩头。 他肩上的黄色粉末是硫磺。 他不是普通的山匪。 23. 火药 成亲前第三日晚,十鸢偷摸去了后山。 玄天寨因着大当家和二当家同操喜事,寨中人群异常涌动,就连下山的次数都多了。 一墙之隔,各挂红绸。 十鸢躲在红绸后,捏着角布料无端磋磨起来,她紧盯石墙狭小缝隙后暗淡的火光直至它彻底泯灭,这才低头看了眼手中红绸,遁入夜色。 那红绸是好料子,摸着舒服,方越确实舍得花钱。 方越和秦瑛近来甚少出现,十鸢不知是一向如此还是另有隐情,但与她多是方便之举,少一双眼睛她便多一分自如。 她去了后山。 后山的路并不好走,更何况今晚天公不作美,乌云遮蔽,稀松的月色所剩无几,石木相阻,少女穿梭在蜿蜒林间,时而拨开身前秃枝,时而注意脚下乱石,秋风肆虐袭来,林间鸟啼嘶鸣,落叶纷杂,惹得人心里发毛。 十鸢甩开一片落叶,低声咒骂:“一个匪寨子敢和老娘用一个‘玄’字,我非捣了你不可!” 她就这么走着,终于看到远处被树杈几经分割的火团,她压下一切烦躁心绪,缓缓靠近火源。 那里有一个山洞,洞前是平坦沙土,有两人举着火把看守,十鸢蹲在草丛里眯眼朝洞口眺望,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有人从里面出来,是方越和秦瑛,方越与其中一名守卫交头接耳了几句,期间秦瑛的视线一直梭巡在大片的树林里,十鸢不由伏低身子,最后见那守卫跑开,秦瑛和方越才转身回洞穴。 十鸢悄声挪步绕到洞口侧方,为避开守卫视线她扔了颗石子吸引注意,许是老天有意助她,恰好起风造势,窸窸窣窣的声音使得守卫一抖,守卫不敢大意,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抓着刀鞘,小心翼翼往黑暗里挪。 十鸢勾唇一笑,干净利落闪身进山洞,连掀起的尘土都来不及让人发觉。 洞中幽暗,十鸢扶着墙壁摸黑走了一段,掏出火折子点亮,抬手压光缓缓前行,耳朵听着四面动静。 前方传来光线,洞口大敞,视野逐渐开阔,伴随而来的还有方越与秦瑛的交谈声。 十鸢当即吹灭火光,身后陡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在这空荡的石壁间回荡,声声入耳,异常惊悚,十鸢贴身藏在凸起的石壁后,抿唇不敢出声。 -- 烛火熄灭后,楚宴潜进了秦瑛的房间,他在房中四处摸索,动作极小,避免留下被发现的痕迹。 屋中有一扇水墨屏风,秦瑛应当是赏不来这些文雅之物,这屏风半透搁在一隅,像是将其保护在最为安全的角落,楚宴倾身绕过,看到屏风后挂着的东西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 那是方越的画像? 画中人少年翩翩,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墨色劲装,乌发高束,肩头立着只鹦鹉,少年正站在树下拿着树枝偏头逗它,笑容放荡不羁。 这少年与方越太不像了。 楚宴上前掀开画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秦瑛如此宝贝这幅画像,他不禁又绕着仔细观察了一遍,但他脚步沉重,很快就发现脚下的不对劲。 他顿住,闷声提起脚跟踏了几下,随后搬开挂着画像的架子,矮身看着下面的地板,这地板的接缝尤其宽大,与其它稍有错开之势,他抵住板面往一侧推,见推出道口子,又伸进缝口将其完全推入另一块地板下方。 一道豁口出现,向下蔓延墨色,楚宴茫茫望去,敛起袍摆一跃而下。 十鸢会替她拖住秦瑛,他有足够的时间探查。 这间密室类似酒窖,却挖得深,楚宴落下时手摸缠到壁上胡乱捆绑的麻绳,他顺势拉着,这麻绳够长,落了地还有余。 地下昏暗,完全看不清周遭,楚宴掏出火折子,原地绕了一圈,这地方挖得宽,杂物堆积,却只有一个方向可走。 前方尽头已要无路,陡然间冒出点红光,楚宴心神一晃灭了手中火,他实在是高,现下只能蹲身在积灰的陈旧木箱后。 红色火点越来越亮,光芒逐渐晕开,楚宴隐身在黑暗中,见一白鬓老妇人持着一盏烛台朝他的方向来。 “是你吗?”这位老妇人步履沉重,一身粗布麻衣,松垮老态的眼皮微微闭合着,嘴上却关心道:“我是老到眼神不好,可耳朵还能用,你是又去砸外边的物件了?” 楚宴当即猜到了白鬓老妇人的身份,周遭一侧浮上光霁,他定下心来,清冽的声音响起:“芸娘。” 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极好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更是盘旋在白鬓妇人的心头,她一颤,手中烛台摔落在地,发出“哐啷”声,随之而来的又是无边的黑暗。 白鬓妇人眼眶蓄泪,捂着心口痛喊:“芸娘,我命苦的孩啊!” 她别无所求,只求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老天却这样捉弄她们孤儿寡母,实在痛心。 她只顾着心口的痛楚,全然不顾黑暗中提及此的是何人,她对这个声音陌生,但她不在意,大不了一死,只是苦了她的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木箱后传来动静,白鬓妇人感觉脚下有风掠过,地上的烛台被人拾起,重新续上火,她抬起脖子,眯着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跟前人的容貌。 她看不清,却直觉这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她也没读过书,华丽的词藻她说不来。 楚宴端着烛台道:“大娘,在下受人之托前来寻你,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堆垒起的破口木箱里突然蹦出个人影,步履如风,几下蹿到楚宴身边,挥拳砸去...... -- 十鸢躲过先前跑回的守卫,她从壁后探出脑袋,方越秦瑛连同那守卫已没了踪影,她这才继续往前。 到了他们方才的位置,十鸢将这一片瞧了个清,这里堆叠着大大小小的铁皮箱,摆得很整齐,她打开其中一个稍小的箱子,里面是一包包鼓囊囊的油皮纸。 她抓起一包先凑在鼻尖嗅了嗅,略微蹙眉,随后拆开上边缠绕的绳结,拉开一角,黄色的粉末骤然摊开,十鸢瞧了一眼赶忙系好放回原位,盖上箱子。 她又挑了一个大点的箱子,里面不是药粉,而是一种形状如乌鸦的模型,这只“乌鸦”用细竹编成,翼下两侧装有火 筒,十鸢拿在手中端详,心中顿感微妙。 她连续开了几个箱子,越发明白:硫磺、硝石、木炭,方越是在制作火药。 这些承载火药的弹丸容器,不知会炸向何方。私自制造、囤积火器是触犯大楚律法的,就算是听雨楼也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雷火。 方越胆子这么大,占据这山头当土匪恐怕只是为制作火药遮掩耳目。 洞穴里吹进来阵风,一路撞得石壁鬼哭狼嚎,到了十鸢跟前,已然听不见响,触不到风了。 风过无声,这其中还有穴道,方越秦瑛就在那里,十鸢不用看也知道里头在做什么,她听得有脚步声,退到了铁皮箱遮蔽的暗角。 脚步声愈传愈近,分明不是往出口去,十鸢原本姿态随意,只坐靠在死角箱壁,沙粒撵磨到了跟前,她变换成蹲姿,起了防备之心。 头顶的铁皮箱发出推拉声,有人在动里头的东西,不过多久,箱子又被重重盖了回去,箱边还残留着部分黄色粉末,被剧烈冲击向空气,落在十鸢的肩头,意图侵入她的口鼻。 十鸢掩鼻隔挡,脑中正在思考对策。 方越、秦瑛迟迟不见人归,出来查看,见手下正在抹着箱子边的黄粉,怒喝道:“磨叽什么!” 手下身体一抖,登时跪下:“主子息怒,小的只是以为哪里漏了,检查了一番,这就抬进去。” 两手下抬着铁皮箱进了其它洞穴后,方越与秦瑛也打算回去了,两人往洞口走后,十鸢也变得着急起来,但她急归急,还是得等方越出了洞口她才能走。 十鸢估算着时间,起身往洞口摸去,先前进来的守卫没有回来,那门口便还是只有一个守卫,解决他对十鸢来说并不是难事。 此时已是寅时一刻,守卫早已昏昏欲睡,刚强行打起精神送走方越,眼下又打起了哈欠,十鸢往空中洒了把药粉,守卫当即软下身子,睡死过去。 十鸢赶得急,从这下山至多一刻钟的时间,甚至不用一刻钟,若是楚宴在秦瑛院子外游荡,她倒不担心,就怕人耽搁在秦瑛屋里,最晚寅时三刻,不管有没有收获,他都要抽身,这是她们昨日说好的。 十鸢平日不会特别去注意方越的动向,总归要死的人,她懒得费心神,反观楚宴将秦瑛的时间算的细,说好的寅时正刻归院,今日偏生提前了。 不论如何,她总要替楚宴拖出这个时间。 眼下在林间小道,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拖住人的法子,若是下了这小山峰回了前山在闹,恐怕动静更大,楚宴如今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十鸢实在是替他担忧。 山风骤然间呼啸而来,林间落叶簌簌,细软草尖不断攻击着少女柔白的脖颈,戳出一点红,天空没有铺设星辰,她被笼罩在昏沉夜色下,褐色的瞳孔却异常明亮,带着久违的兴奋。 少女从怀中取出黑纱掩面,她一身黑衣,至此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明亮眸光追随着下山小径上的两道背影,十鸢系紧脑后绳结,喃喃自语:“为了你,我可不止亏了一次。” 山风猎猎,脚踏枫黄,提刀而往…… 24. 情妒 地下一阵响动,“簌簌”灰尘自壁间脱落,敲打在木板上,蒙尘加剧,如大雨般接踵而至。 阿岱偷袭不成,反被楚宴锁喉摁在墙上,呼吸受阻。 “谁!” 楚宴将人提高。 阿岱脚跟离地,双手抵住对方虎口试图挣脱,他额头青筋爆起,仍死死盯住黑暗中熠熠发光的,布满狠戾的双眸。 那像是狼的眼睛,冰冷、戒备、不屑、麻木,狠绝,是绞杀猎物的蓄势待发。 阿岱突然避开了锋芒,他遇到硬茬了。 当他睡在破烂木箱内听到动静那一刻起,他就在寻找时机,白鬓妇人吸引了楚宴的注意,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阿岱虽然功夫不济,好在身子灵巧,不过须臾便蹿到楚宴身侧,那一拳若是砸中楚宴的脸,保准他明天要肿成猪头。 来人信心十足,奈何他对上的并非同他一样的花拳绣腿。 拳风袭来,楚宴此时反应快得惊人,微微后仰半身,拳风擦过他耳畔,他一手擎住横亘在眼前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接着就扼住对方咽喉,将人拖着画了个半圈摁在墙壁上。 在楚宴向对方脖颈出手间,烛台也从他掌心掉落,尘埃覆灭芯火,随着墙壁振动,在少年的咳嗽声里彻底陷入黑暗。 阿岱就在那黯淡的火光熄灭前窥见了一双逐渐发狠的眼睛。 他想起来他爹举着扫帚训自己时说的话:“你就是个又菜又爱玩的混球!” 早晚玩完! 阿岱不语,只一味地扒拉楚宴。 “别伤他!”白鬓妇人焦急去拦,险先被地上的烛台绊倒。 楚宴登时收手,在黑暗中扶稳白鬓妇人,再一次点燃烛台,这一次他将烛台放置在了木箱上,回首打量起蹲坐在地,大口呼气的少年。 阿岱与他对视一眼,匆忙别开,红着脸撇嘴生闷气。 楚宴算是明白了,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毛孩。 白鬓妇人被吓得不轻,想去看看阿岱又不敢越过楚宴,见阿岱无事,她心中牵挂起芸娘,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公子刚才说受人之托来寻我,是芸娘吗?” “正是。”楚宴回首正色道,“你落入贼人之手,她焦急万分,托在下救您出去。” 白鬓妇人心生狐疑。 阿岱从地上爬起,拍拍灰尘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将大娘骗去别处,你如何证明你是个好人?” 楚宴不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团花香囊塞到白鬓妇人手中,道:“你见了这香囊就知道了。” 阿岱一惊,看向楚宴的眼神转瞬间带着点崇拜。 常言道:赠香囊,表卿心,许郎君。 香囊乃贴身之物,这分明在暗示什么。 白鬓妇人捧在手中细细抚摸上头的丝绣,稍稍放下心来,转而又生出点火气,她问道:“你就是芸娘的心上人?” 这话的语气不对劲,阿岱也听出来了,楚宴莫名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抵着墙抿嘴,仿佛在说: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楚宴彬彬有礼解释道:“我与芸娘自是清清白白,芸娘受困于玄天寨,得知生母受迫于此,是花了银钱雇人相救,香囊只能算是救人的信物,在这代表不了其它。” 一阵交谈后,时间差不多了,楚宴要走了,但他此时还带不走这两人。 这边还在掐着时间,那边也掐着个藏头露尾的架。 方越和秦瑛被十鸢捉弄得烦躁不已。 十鸢开始是兴奋的,既然方越的命她迟早要取,现在也没什么不行,不如直接砍了省事。 这是她出山后第一个任务,她要办得漂亮。 她踩着残枝枯叶靠近,临门一脚时退却了。 沧溟说过:冲动误事。 方越今日死在这里,芸娘的母亲怎么办?楚宴要怎么善后? 于是十鸢与他们玩起了捉迷藏,她故意在林中制造动静,时不时朝他们发起攻击,她角度刁钻,得了便宜后便迅速后撤躲入夜色,如此反复间,将两人的功底摸了个半透。 十鸢身手敏捷,又是江湖能叫上名号的鼎鼎高手,不能大展拳脚,她有点不得劲。 不光她不得劲,方越秦瑛亦是如此,看不见的敌人让人高度警惕,敌在暗,我在明,饶是方越也头疼,他朝着四面大喊:“哪位好汉?何不现身?” 秦瑛与方越背靠背呈防御姿态,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生怕错过什么。 半响,林间大雁惊起,残叶璇风,秦瑛一震,浑身紧绷,待风过,又是万籁俱寂。 十鸢早已溜了。 夜深人静,这一觉,大家都只睡了两个时辰。 巳时三刻,十鸢本想去秦瑛的院里寻楚宴,但她被方越吓回屋了,眼下躲在门后,扒着门缝见方越对着石墙猛踹一脚,而后自己进了秦瑛的院子。 方越最近对十鸢越来越凶,早已没了当初刚来时的百般呵护。反观秦瑛,对楚宴是越来越关心,将他扔在柴房不闻不问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再有。 方越踏进院子后,第一眼先看向秦瑛的屋子,关着门。转头再一看,楚宴的屋子房门大敞,两人正对坐在桌前侃侃而谈,说着说着还笑了。 方越走近,听得秦瑛道:“明晚大婚,你准备好了吗?” 楚宴露出温和的笑,道:“承蒙二当家不弃,我定不负你。” 秦瑛也笑,却没那么张扬,她问:“你山下......那位妻子......” 秦瑛欲言又止,她还记得楚宴口中那般美好又矛盾的女子。 楚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道:“我那位夫人想来已经气得要将我大卸八块了,但她是个坦然豁达的女子,必是不会为我残守余生,我今生有负与她,她若能遇见更好的郎君,我也替她欣喜万分。” 秦瑛心口闷然,情是能遗忘的,那般好的人也不是非谁不可。 “咳!”门口传来一记刻意的咳嗽声。 “你就非得和我赶一天成婚?” 秦瑛回首,见方越立在门框里,讥讽道:“双喜临门,好彩头啊!” 方越抿唇憋了口闷气。 秦瑛视而不见,只叮嘱楚宴好好休息,出门前照着方越的肩膀狠推了一把:“别挡道!” 方越身子半晃,瞪了楚宴一眼,紧跟在秦瑛屁股后头,没好气道:“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昨晚那刺客......” 两人越走越远,眼见人踏出院门,楚宴便握拳捂唇,猛然咳嗽起来,他朝外头虚喊:“有人吗?” 外头匆匆跑来个人,见楚宴咳得厉害,急地冒汗,现在楚宴可是她们二当家的心头宝,出点什么事可不得行,再说就楚宴这样貌,她们在院子里瞧见也赏心悦目。 楚宴掏出一方蓝帕掩嘴,虚虚地说:“我身体有点不、不舒服,能不能.....咳咳.....叫人来给我瞧瞧?” 那人不住点头,生怕他就此咳撅过去,拔腿就往外冲,朝院边石墙呼喊:“大夫人,救命啊!” 十鸢在屋里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药箱,闻言出门恰巧碰上来人,顺势就跟着过去,几步路的时间她走得不疾不徐,身边人倒催促得急。 她一进门,楚宴便开始闷声咳嗽,十鸢秉着诊脉需要安静的原则将身后人谴出门,那人关门前,楚宴还叮嘱她不要惊动秦瑛,免她忧心。 人一走,屋里的咳嗽声就断了,楚宴收起帕子,十鸢见他收放自如,兀自卸下药箱问道:“你多久没服药了?” 楚宴察觉她问的是别的事,答道:“离开苍梧山后每日都服,不敢怠慢,进寨子后便断了。” 楚宴的药都是秦瑛亲自过目的,下山取药材的人都会重新确认一遍药方,若是换药,秦瑛定会发觉,且如此难见的药方,除了傅九川,怕是没几个人开得出来,秦瑛也不会让楚宴服用。 十鸢叹了口气,没法子。 “昨夜可有收获?”十鸢想起正事,“虽说芸娘肯定她母亲在方越手中,但我始终觉得怪异,以我玄月的身手,会找不到一个老妇人?” 楚宴抵唇轻笑:“副楼主,虽然我是挺欣赏你,敬佩你的身手,但你真的不能谦虚一点吗?” “我不谦虚吗?我高调吗?我这是对我自己身手的自信。”十鸢睨眼瞧他,“你谦虚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楚宴摊手示意自己的落魄样,颔首道:“我一直很谦虚,刘老大也这么说我。” 啊呸! “你好歹也是个王爷,要点脸皮,你在外面不是自诩谦谦君子,在朝都做摄政王时也这样?震得住人吗?” 楚宴笑笑不答。 半响后他道:“言归正传,其实你猜对了一半,芸娘是骗了你。” 十鸢愤道:“果然,那她母亲根本就不在寨中,她为什么不肯下山?” “不,她母亲就在这里,不是方越诓骗了芸娘,而是芸娘诓骗了你。”楚宴给了她肯定的眼神,“并非方越挟持了她的母亲,而是秦瑛。” 此刻十鸢已然知道楚宴找到芸娘母亲的下落,但她不明白一件事。 她问:“方越不知情?为什么?” 楚宴回想起地下的一切,道:“因为情妒。” 25. 秦瑛 秦瑛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你懂情吗?”楚宴忽然抛出这么一问,平白将气氛搅出几分无厘头。 “自然。”十鸢仰首高抬,“情便是喜欢。” 楚宴望着她,眸光幽沉,鬼使神差般开口:“那你可有喜欢之人?” 十鸢垂眼,意外撞入他目光,她倏然一怔,空白的脑海逐渐描绘出一抹青色背影,她弯了弯唇角:“有。” 这个字有一种抗拒力,它不显眼,但它会潜在人心底,生根固蒂,转而伴随时间潜移默化,越发炽烈,让人痴狂。 情愫如种子,埋藏在深底,拙覆蒙尘。 楚宴本不需要情,可此刻,他却在试着去读懂它。 “还记得那天你问的问题吗?” 十鸢当然记得,那天在窗前她问了楚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下山? 楚宴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如何看待秦瑛与方越的关系? 楚宴望着山沉默。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楚宴又走到了窗边,一如那日的白袍公子,望着延绵万里的山。 十鸢随着他的脚步,见一方窄框外,蜿蜒山峦分割成线,划向天际。风过窗前,清冽之音随风入耳。 “久怀慕蔺,相濡相呴。” 十鸢等他接着说。 “我一直觉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就在方才他们离开后,我改变了看法,只是方越太过滥情,长久不了。” 方越是个花心的流氓,十鸢深受同感。 但他第一次动了成婚的念头,秦瑛慌了,是以她掳来楚宴。本想借此刺激方越,奈何方越的态度并未有半分转变,而秦瑛也不介意留楚宴这样一个体己人在身边。 或许十鸢是方越最快得到手的女子,但芸娘却是他磨的最久的一个,直到现在,寨中上下置办喜事,明晚大婚的情况下,方越都还好生养着芸娘。 若是她不喜芸娘了,不放下山也大可将人留在寨中做个洒扫丫头,偏生好吃好喝供着,还派人护着。 如此,秦瑛自然对芸娘有妒。 十鸢恍然大悟:“我先前便觉处处蹊跷,百善孝为先,我倒并非看轻芸娘,只是按常理,她大可假意屈从方越,借此套出家人下落,她却反而避得远远的,我以为她是胆小害怕。” 楚宴想起当时在密室说出芸娘也在玄天寨时,白鬓妇人十分激动,抓着他胳膊直问:“你说什么!芸娘也被抓来了?” 楚宴道了“是”,白鬓妇人瞬间泪流满面,哭着说:“那姑娘明明说是芸娘跟人私奔,带着我去找她的,结果半路人就不见了。” 阿岱在一旁气愤喊道:“那人是个骗子!” 楚宴问白鬓妇人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没想到两人异口同声。 白鬓妇人:“小英。” 阿岱:“秦瑛。” 楚宴似乎忽略了阿岱这个人,他视线终于转向阿岱:“你又是什么人?” 阿岱张了张嘴,半天没响动。 再然后楚宴已不得不离开密室。 楚宴:“秦瑛以芸娘为由抓了她母亲以此威胁芸娘,纵使芸娘有心假意依从方越,有母亲性命攥在秦瑛手中,她也不敢贸然涉险。” “即便如此,芸娘既求我救人,为何不肯吐露实情?”十鸢有些恼火,“她不说实话,导致我找错目标,一直在方越身边徘徊,她性子怎这般懦弱!” 楚宴温声劝慰:“许是她怕自己人微言轻,怕你弃她不顾,你也说过,于她而言,这已是孤注一掷寻得的机会。” 十鸢恨铁不成钢,一掌拍向窗板:“她怕什么!怕我嫌五十两少?!” 十鸢这一掌动静不小,楚宴向旁挪了小半步:“消消气,玄月楼主何等胸襟,十万两黄金尚且不放在眼中,怎会因钱财抛下她呢。” “你故意挤兑我?”十鸢眸眼微眯,火气更盛,见他摇头,又道,“她本是寻常百姓人家,三十两已经够她母女几年吃食,她还抵押了房契,地契才勉强凑出五十两。” “听雨楼虽多接大宗买卖,赏银丰厚,却并非只接纳有钱之人。我们这么多人要是终日只知杀戮,江湖岂不是早已大乱?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听雨楼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叫得上名号,他们总不能干吃白饭不办事。” 芸娘这事本落不到十鸢头上,是尚言卿故意让紫霄分散她的注意力,递给她些跑远的活,想瞒下听雨楼与疯魔堂的事而已。 “大夫人,公子如何了?”门口传来询问。 十鸢那一掌引来了人,当即低低咳了起来,一面呛咳,一面撑着身子挪向床榻坐好,十鸢瞧他坐端正了,才不疾不徐去开门。 十鸢侧身挡在门口,那人隔着缝隙望见榻上的楚宴,不敢进屋。 十鸢吩咐道:“我要给夙公子扎个针,你按以往止咳的方子去煎药,稍后送来。” 那人也不懂,就闷闷点头走了。 人一走,楚宴仍在咳嗽,十鸢只当他还在故作姿态,淡淡揶揄:“别装了,演上瘾了还。” 楚宴抬眸瞄她一眼,又闷咳了几声才止住。 他掩饰道:“秦瑛对方越有情,她恐怕是随着方越的脚步走。” 十鸢不动声色自药箱摸出一物藏于身后,缓步朝他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夙大公子莫非真的对秦瑛娘子动情了?那可真是不太妙,人家心中装着的可不止你一人。” “秦瑛于我确有几分善待,可她最初本是要取我性命的,婚事成,我方能活;婚事败,我必死无疑。”楚宴看十鸢越走越近,“我的命可是系在大夫人身上,她们要是走一起,第一个祭刀的可是我。” 十鸢表示十分赞同:“方越对芸娘百般殷勤,秦瑛就抓了她母亲,眼下方越要与我成亲,你猜,秦瑛要怎么对付我?” 十鸢狡黠一笑,不待楚宴回答,扔给他一颗圆滚滚的铁球。 楚宴接过那核桃大小的铁球,捏在指间细细端详,嘴上却道:“我在秦瑛屋内见过一幅画像,只是无法确认画中人是方越,二人样貌相去甚远。再者,我观察过秦瑛,她不通文墨,但你不觉得这寨子很讲究吗?” 十鸢盯着他转铁球的手:“寨子如何我不清楚,但方越倒是个讲究人,用的都是上好物件,连房内字画亦是。一介山匪,日子反倒比你过得讲究。。” 楚宴笑出声,自我调侃:“确实,我一个落魄王爷。” 见楚宴还在捻转铁球,十鸢略有不耐:“不过一枚雷火弹,你端详许久,又能看出什么?” 楚宴沉默少顷,道:“前段日子官家被劫 了一车雷火,原来是被秦瑛劫的。” 官家的东西,不论大小都有特殊印记,秦瑛劫下这批雷火,恐怕是想仿造。 十鸢面色严肃:“楚宴,你跟我说实话,你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留在山中,你的那些侍卫呢?倘若当真遇险,他们为何不来营救?” 当初他在马车内本是假意昏睡,没料到秦瑛猝然一掌落下,假寐就此变成真昏,稀里糊涂便被掳上这座山寨。 楚宴道:“我上山实属意外,辛夷迟迟不现身,是我的授意。此寨古怪,我身为王爷理当探查,为民除害。恰巧又遇到十鸢姑娘你,我自身安危暂且无忧了,便飞鸽传书令辛夷秘密入淮州。” 楚宴字字恳切,句句有理。 十鸢却从中咂摸出点不对劲,好像她又被迫保护楚宴了? 这事暂且先不提。 她摆了摆手:“不用查了,他们在后山藏了大批火药,绝非寻常山匪。” 楚宴神色沉凝,寻常山匪或许罪不至死,可牵扯火药便是头等大案,这些火药究竟是他们自用,还是私下贩卖?无论哪一桩,皆是诛处死罪,铤而走险干这些总得有个理由。 不过这理由方越和秦瑛断然不会吐露半分。 十鸢又问他:“你要下山了吗?” 楚宴看向她,她神色淡然,问话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骤然打乱了他万千思绪。 见他怔怔失神,十鸢便自顾接续:“芸娘母亲已经找到,我得送她们下山,至于火药之事归你们朝廷管,我不掺和。明晚的大婚是最后期限,你要跟我走吗?” 往日里重金都请不动、惯于置身事外的人,今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他走。话音清泠如泉,落在耳侧,楚宴心中惊喜交织,脑子一片混沌,竟答不出话。 十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以为他出毛病了,覆手贴向他额头:“你真病了?” 额间冰凉,转瞬即逝。 零碎光影在他脑中倏然一闪。 楚宴骤然扣住她手腕,慌忙往后仰起脖子,乌黑深邃的眼眸盯着那挡了半截视线的莹白指尖,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十鸢,你有骂过什么人混蛋吗?”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十鸢的眼睛。 十鸢被他的反应惊了几许,也跟着他停顿的节奏走,结巴道:“有、有啊,被我骂混蛋的人多、多了去了。” 楚宴再问:“那你去过这里的柴房吗?” 十鸢面不改色:“我没事去柴房做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楚宴定了定神,缓缓松开十鸢的手。 “没事,我就是觉得忘了点什么事,刚才脑子乱了一下。” “没事就好。” 楚宴撑着膝头站起:“火药一事,我自会派人处置,这场大婚秦瑛不会让它成的,介时只能劳烦玄月楼主顺道捎上我一程了。” 十鸢笑道:“好说好说,只不过咱俩可是婚宴主角,这办事的还缺个人手啊。” 十鸢有点苦恼。 楚宴道:“我有一个人选。” …… 十鸢出了秦瑛的院子,她靠在石墙上,像紧绷的弦突然松散,半边身子都被药箱压垮下去。 天边无际,浮云追日。 她仰首叹了口气。 混蛋啊混蛋…… 26. 大婚 大婚当日,十鸢屋内。 “记住了吗?”妆奁前铜镜里,一双纤手捏起胭脂纸抿于唇间,新嫁娘眼皮微抬,目光透过铜镜聚在身后人脸上,见那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重声再问,“记住了吗?” 十鸢并非什么好脾气的人。 芸娘自知理亏,不过对视一眼便被新娘疏离淡漠的眼神吓到直捣头。 昨夜十鸢来找她了,自然也知晓她撒谎欺瞒之事。 十鸢松手,胭脂纸飘落于地,她垂眸,案上是一排珠钗,视线扫过,红唇轻启:“麻烦芸娘重复一遍。” 案上传来珠钗相撞的锐声,芸娘盯着珠钗上来回移动的纤手,视线逐渐聚焦,找回声音:“待礼成,会有人送我娘出来,我只需要顺着山口一直走,会有一隅窄洞,我在那里等你们。” “很好。”十鸢像是终于挑到满意的珠钗,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向后递,“芸娘,你记住,方越的命在我这不值五十两。” 铜镜映射出笑脸,是如释重负,是欣然而笑。 芸娘接过珠钗为十鸢簪上。 “真美。” 十鸢对此并无异议,即便是杀人,她也是美的。 可惜美色误人,方越无福享受。 十鸢起身往门口去,芸娘为她推开门,满院红绸,萤灯挂彩,比之前两日更甚,方越劲头十足,似乎在这场婚事上费了不少心思,一时间十鸢又想到后山那些火药,不禁感叹:这走私的生意就是来钱快。 因着大婚,院前常有人经过,见那秋日金芒下,廊前伫立的美艳新娘,头戴珠钗,身披红衣,照是光彩夺目,合光下,偏头与身边人低语,而后嫣然一笑,再转过头来,一双浅褐眸瞳就这样对上他们,像勾魂夺魄般让人心神不定。 失了魂的两对人马迎面相撞,手中托盘落地,将人砸醒,醒后大喊:“大夫人好!” 而后仓惶落跑。 芸娘掩嘴轻笑,十鸢撇一眼她,一笑置之。 她的目光顺着院中红绸延伸至石墙,石墙原先黑色的缝隙竟也染上了红,不知是这边还是对面的。 十鸢突然想:她是“大夫人”,那他该叫什么? “二郎君”吗? 亦或是“二夫人”? -- “二夫人”喝水被呛了一口。 秦瑛过来替他擦拭胸前衣襟上的水渍,不禁挑眉去看他容颜:“这般不小心,紧张?” 楚宴不着痕迹躲开半分触碰,绯红衣襟衬得他颈项净白,指尖忽而触上,喉结微滚,他尚未答话,对方已目露寒光:“夙阳,你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楚宴就这么仰首与她对望:“自然。” 不论真假,不论真情,至少秦瑛得到了慰藉。 她离开后,空气凝滞,像是无人间的对话,半响,楚宴唤了声“出来”。 房间一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床榻下的布幕摇晃剧烈,缝隙中伸出双手,向上攀住床沿,用力一推,床塌未动,倒是底下溜出来个少年。 少年起身掸掸衣角,状似谨慎般蹑脚靠墙去探窗外,见窗外红绸延长,他一把扯掉上头的球花拽进窗内,接着拨掉支杆,挡住窗外艳红。 “哐当!”一声窗合上。 楚宴抬眸凝视,见少年跺脚踩上球花,到底是少年心气。 少年正是阿岱。 昨晚不止十鸢去见了芸娘,楚宴也去了密室,他带出了阿岱,却留下芸娘的母亲,无它,只是她暂时留在那更安全,况且密室只有一个出口,若是秦瑛发现密室无人,恐多生事端。 至于阿岱,自有芸娘母亲遮掩。 阿岱藏身于楚宴房中,自是为了晚上婚宴做准备,现下他出了气,抬头见楚宴正盯着自己,莫名心慌,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大声还是怎的,是否惹他不快了。 阿岱摸摸后颈,心有余悸。 见楚宴欲有说话之意,他赶忙先保证,少年嘴皮子动的快,直接截断楚宴:“这场大婚要见血,婚宴之时,秦瑛院中无人,我要在你们礼成回来洞房前将大娘带出,然后在山口等芸娘和你,我记住了!” 他噼哩叭啦将任务讲了一遍,事后深感任重道远,看向楚宴的眼神都透出抹坚定。 楚宴:“......” -- “吉时到,迎新娘!” 欢呼中,两位新娘一同踏入喜堂,十鸢由芸娘搀扶引路,盖头下,十鸢从缝隙间窥见一双红靴,那红靴站定,满是伤痕的手递过来一方红绸。 十鸢接过攥在手中。 方越高兴坏了。 原先堂内只有新郎在等,方越头一回实打实与楚宴碰面,神色自是好不到哪去,更遑论楚宴容颜俊美,衬得他几多暗淡。 这场婚宴虽不是大操大办,但方越确是下了心思,嫁衣不说繁华,但也别致,喜堂也扮得像点模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婚宴,他也不想委屈了“她”。 堂上,他更是警告直言:“若是你敢负她,我定饶不了你!” 哪想楚宴并未反驳,反而温和有礼承下了诺。 方越气煞,无处可泄。 一直气到了吉时,他是个花心滥情的坏胚,但坏胚见了美人怨气便烟消云散。 美人一席红衣接过他的绸带,想到今后温香软玉在怀,他全然忘了流程,竟皮痒要当众去掀盖头。 喊话的人匆忙提醒:“寨主,还没礼成呢!” 方越这才收手,笑道:“瞧我,猴急了。” “呵!”另一盖头下突然出声,带有讽刺意味让方越沉下脸来。 扫兴! 但大喜之日,终归还是喜字当头,众人欢呼气氛一起,那些不悦的小插曲便被覆盖下去。 婚礼步入正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众人鼓掌。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高呼调笑。 芸娘上前去为十鸢引路,方越松了手在堂间命令道:“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十鸢踏出半步,还未落脚便觉眼前绯红晃动,缝隙间裙裾飘扬。 “等一下!”秦瑛当众掀开盖头,盖头落地,在众人茫然间,她一拉红绸,将另一端的楚宴拖近,仰首道,“你身体不好,今日这迎宾酒我替你喝。” 众人哗然,有人道二当家当众秀恩爱,没眼看。 一阵嘈杂声中,楚宴和十鸢离开了喜堂。 今日寨中大喜,除却守山门的,其余所有人都聚在喜堂喝酒,这回去的路上自然也就无人。 周遭沉寂便人心异动。 冷月清辉相伴,一双人影被拉得欣长,芸娘扶着十鸢,侧目透过盖顶望向楚宴,随即低头往后瞧了眼,秋叶打璇,地面光影重重,让她想到一句话:梧桐叶落满庭深,月下对影成双人。 她想:姑娘就该配夙公子这样的良人。 掌心传来动静,芸娘回神。 夜风吹动,两条绯红衣带在无人的角落里肆意纠缠,楚宴偏头垂眸,四方盖头交错扫过少女颈侧,微露莹白。他眸色沉了沉,那点晦暗却于清辉中悄然生亮。 秋叶打璇后飘落在绯色肩头,楚宴手指微蜷,脚下踩出的“沙沙”声,平白让他心头对这秋叶生出不爽,抬手去拨。 指尖触碰叶尖,却未能拨开。 它被风带走了。 芸娘掌心的动静是十鸢在准备掀盖头。 她不必演了,这盖头蒙住她脸,路都不好走。 十鸢尚未察觉某人动作,指尖捻起一角绯红,轻往上抬,她力道轻柔,全无秦瑛那般干脆痛快,而是一点点慢慢撑开,这般慢节奏,反倒酝酿出别样的新奇。 她侧头,眼底透进一抹白,她抬头,眼底撞进一双深邃摄人的眼。 月色偏移,她望进那双与她截然不同的眼睛,似他身后弯月,勾人。 纤手撑着一半绯红,露出半张脸颊,粉妆玉琢,皎如秋月。 秋叶从手中溜走,楚宴手指悬在半空,抬眼与绯红下的双眸对视。 他还未见过这样的十鸢。 原来她穿红色是极好看的。 对视之下的宁静,夹杂的是几步外秋叶被风吹击的重重簌声。 “噗呲!”芸娘憋笑漏出了声。 这与新郎掀盖头有何区别? “咳!”楚宴收手握拳,虚咳一声,解释道:“你肩头落了叶,本想帮你拿掉的。” 楚宴视线下滑,十鸢随他一同看去,见地上铺满秋叶,她“哦”一声,索性扯下盖头攥在手心。 她朝前走,声色清泠:“原以为秦瑛会在婚宴上动手,没成想她还让你回去等洞房,倒是方便我们行事了。 现下院中无人,不论是阿岱耽搁还是芸娘找不着时机,此刻都不成问题了。 十鸢走在前头与芸娘说话,楚宴跟在后头随着她走。 他目光如炬,视线从绯红的魅影转移到漆黑的影子,那影子手拿红盖,一边走一边晃,晃到他的袖摆上,蹦的欢。 楚宴加快步伐。 十鸢还在与芸娘讲:“你从院后的山道走,不出意外你娘应该已经在山洞等你了。” 芸娘握住她手,十鸢以为她害怕,恰巧楚宴跟了上来,她转头去问:“你说对吧,夙阳?” 楚宴回答:“阿岱一直陪着你娘,他肯定能安全带着你娘出去的。” 说曹操曹操到。 阿岱不知何时躲在院周的草丛里,见远处来人行近,瞧清了是楚宴和芸娘,立马猫身爬出来。 他跑到楚宴跟前,十鸢尚未见过阿岱,见突然蹦出个人,一时警惕起来,多亏芸娘解释,她才放下心。 阿岱不等楚宴询问,自己就开始汇报:“大娘已经在山洞藏好了,她不放心,非要我来接芸姐姐。” 他自觉任务办得漂亮,还有发展空间,眸光闪闪看着楚宴,像是在等夸奖。 楚宴并未说什么。 看到阿岱,十鸢不禁想起傅九川,便喜笑颜开夸奖起来:“阿岱,干的不错。” 阿岱摸摸脑袋,笑得腼腆。 芸娘依旧抓着十鸢手臂,面露担忧:“现在我们就一起走吧,别杀方越了,我们走吧。” 十鸢摇头:“不杀方越后患无穷,我们已经与他有仇了,不杀他,你和你母亲难道要躲起来生活吗?” 芸娘垂眸,可她担心:“我怕你出事。” 十鸢不屑一笑:“别忘了我是什么人,玄天寨的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好狂! “好了,别磨叽了,赶紧走。”十鸢推着芸娘,“我还没拿到我的五十两报酬呢,在洞中等着我得胜归来便是,本姑娘亲自送你下山。” 芸娘半推半就,十鸢推扯间楚宴靠近,不甚被她误抓手臂。 双方皆一愣,视线聚在相碰的手上。 楚宴欲抽手,十鸢没放,反而往前一拉,再一掌推他后背:“你也一块走。” 楚宴:“......” 27. 赌局 喜堂内人声鼎沸,人均一坛酒抱在怀中,立者歪扭,卧者狼藉,半醉半醒,昏沉欲睡,却无一人肯服。 如此氛围之下,便有人开始对赌。 “怎么,怕我下毒?”四方桌两端,身着喜服的两位新人互相凝视,秦瑛举着盛满酒的瓷碗悬在半空,目光挑衅,“不敢?” “有何不敢?愿赌服输。”对面方越偏头嗤笑,一手撑桌,倾身便要去接那酒碗,“我还能怕你下毒!” 方越指尖碰到碗壁时轻触到秦瑛指背,他悄悄挪了位去接,怎料对方竟反悔不肯松手。 惊愕之间,酒碗自他眼前疾掠而过,连带着一片绯红覆上他手臂。 酒碗仍在秦瑛手中,只不过调转了方向。 方才指尖相触一瞬,秦瑛心下微动,手腕后撤半寸,转而绕过方越曲起的手臂,将酒碗送到自己跟前。 那是交杯的姿势。 她盯着那伤痕累累的手背,似能看穿,窥见其粗糙带茧的手心,她低语:“一碗酒罢了。” 话落,一饮而尽。 随着她动作的牵引,方越被迫靠近她,他望着漆黑碗底,眼中是无尽的落寞与懊悔。 当初不该招惹她的。 “他看起来是个会照顾人的,比我好。” 托着酒碗的手微顿,方越明显感觉到了,他就那么瞧着,瞧到碗壁后露出一双略带猩红的眼。 心底猛地一慌,他却竭力压下这股心绪,面上反倒嬉皮笑脸:“我这人风流多情,见一个爱一个,别惦记我了。” 秦瑛一下气笑了,倏然松手,酒碗掉在桌面上欢快转圈,勾勒出残影,她用力一勾手臂,两人面对面靠得更近:“方大头,你能要点脸吗?” 方越:“我早就不要脸了。” 秦瑛笑容凝固。 酒碗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她问:“那件事非做不可对吗?” 方越不语,但秦瑛明白。 桌面的酒碗彻底转停。 那是不死不休。 堂外骤然刮起狂风,檐下盯梢的风铎荡得叮当响,二人齐齐侧首,见外头枝叶乱颤,黄白交错的光影下,一抹绯红从门扉后逐渐显现。 “二当家?”楚宴踱步到门前,长风掀起他的衣袂,簌簌向前扑卷,他的声音也被裹挟在风里,“你许久未归,我怕你醉酒,特意过来接你。” 好一个深情款款的郎君。 方越舒口气,轻声低语:“若他真心,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秦瑛挑眉:“你舍得?” 须臾沉默后,楚宴进屋,他目光紧锁两人相交的手臂,眉心微蹙,似有醋意。 他表现的太真了,连秦瑛都有些恍惚。 他确实要好好表现,毕竟他要是拖不住秦瑛,那便是某人眼里的废物和拖油瓶,方才差点就被一起打包送走了。 而那位“某人”正在新房里翻箱倒柜。 十鸢半挽衣袖,一手持烛台,一手揭墨纸,随意翻看几页后推至一旁,又到窗下木柜前,拉开抽屉一顿翻搅,她“啧”一声,顿感无趣,“啪”合上柜门。 起身时,窗缝掠过人影,十鸢拨开细缝,望见方越匆匆奔向新房,她放下衣袖,在塌边安坐,抓起一旁的红盖头蒙上脸。 那盖头衬得她面颊嫣红,一双杏眸在底下滴溜转着,像是心中打了不少鬼主意似的。 门被推开,地板传来脚踏声,在今日这安静的院落里尤为清晰。 方越持喜杆,轻轻挑起十鸢的红盖头。 十鸢莞尔一笑,勾得方越心神荡漾,痴痴发笑,将交杯酒抛诸脑后,扔下喜杆便扑过去要抱人家。 色字头上一把刀,今日十鸢就要教明白他这个道理。 哪还谈什么交杯酒、入什么洞房。方越的手尚未触到她,十鸢扬手,一记耳光径直朝他脸上扇去。 虽说方越近来对十鸢态度有所下降,但到底是新婚夜,他还是有所忍耐,只当这一巴掌是调情。 十鸢甩手,见方越眉间隐有怒气而不发,能忍! “劲还挺大。”方越揉了把脸,作势要去擒她。 十鸢背身躲开,转身一抬手反被扣住手腕。 “抓到了。”方越得意下摇了摇掌心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人锁于怀中,“这下看你往哪跑?” 裙摆旋似艳红花朵,十鸢抵靠方越胸膛,在人看不见的视野下,默默上扬起嘴角,秀眉下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这下是真不装了。 “我不跑。”十鸢一手受控,被方越锁在怀里,耳畔是越来越热的呼吸,她蹙眉偏头,另一只手已屈起手肘,目光冷冽,“我要你的命!” 话落,方越便捂着肚子趔趄后退,尚未站稳,眼前人影逼近,珠花乱颤,金钗尖刺袭来,他抬臂格挡,顺势抵着对方手臂上抬。 十鸢似乎早已料到,抬脚踢上他膝盖,方越顿时单膝跪地,矮了十鸢半截。 他痛得咬牙切齿:“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医女,藏得好深啊!” 十鸢倾身下压,居高临下般审视对方:“怪就怪你太好色了,方越,我来这本就是为了取你狗命。” 方越盯着眼前压来的尖刺,却是对十鸢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你作恶多端,杀你还需要理由吗?”十鸢不想再与他费口舌,换成双手去压,“美人刀下死,做鬼也风流,老娘成全你!” 这力道十足十,可到底男女力量悬殊,待方越缓过来后,他便有了翻盘的机会。 这喜堂的狂风迁移到院落,敲打着窗棂,寒风潜入,喜烛摇曳,将这一跪一立的一对新人照着明暗交错。 光投射至金钗上,顺着钗体汇聚在方越漆黑眼瞳中,他在昏光里笑得发邪:“这样的你,我更喜欢了。” 烛火筚拨,墙上映出一道狰狞剪影,十鸢被笼罩其间。 屋中人影交错,珠声嘈杂。 不知是谁破开窗棂,狂风灌入,烛火霎熄,黑暗中只见两抹绯影互相缠斗。 月隐于云后,又拨开云层,终得一缕清辉助明。 “你输了。”十鸢手持金钗抵于方越喉前。 方越看着十鸢,目光竟有几分欣赏,他偏头叹道:“未必。” 略有几分惋惜。 “寨主,人我抓回来了!”外头传来呼喊。 十鸢与方越相峙于窗前,她亦偏头,见是络腮胡大汉正押着芸娘踏进院子。 怎会? 十鸢目光快速扫过芸娘周围,只她一人,那阿岱呢?跑了? “你以为我当真毫无防备吗?”方越观察十鸢神情,竟瞧不出一丝惊慌,他亦不疾不徐,“三日前晚上,我与秦瑛在后山小径遇袭,来人武功高深莫测,不见首尾。山中近来只有你与夙阳是生人,夙阳那个病秧子尚有秦瑛作保,偏我不信,所以我们打了个赌,你猜,谁赌赢了?” -- 秦瑛似有醉意,强拉楚宴坐屋顶赏月,脚边是被她乱扔的酒坛,她稍稍一动,酒坛子便轱辘滚下檐去,落地上砸个四分五裂。 “二当家小心。”楚宴拦住她向后倒的身子,待人坐稳才收手。 秦瑛雾眼迷蒙,猛抱住他手臂,歪头去瞧他,奈何视线不清,她眨眨眼,向他耳廓后望去,原来是明月太耀眼。 她不甘,将人拉近,仰头欲去吻他 。 楚宴后仰,面色平静:“二当家,你醉了。” 秦瑛蹙然发笑,伸出食指去抚对方眉眼,楚宴原本要阻止,却在秦瑛迷糊开口时不再动作。 “他当初也是这般俊朗。” “他,是指谁?” 秦瑛自言自语:“我为他放弃一切,为他制造雷火,我拿命陪他,他为何这样对我?” 楚宴依旧平静:“二当家可知道,大楚律令,私自造火药是重罪,为何要这么做?” 秦瑛像是没听到,转身去抓脚边的酒坛,她根本就抓不稳,一顿捣鼓,嘴里还嘟囔着要喝酒。 眼见又一坛酒滚下屋檐,她逐渐上了火气,踉跄站起要去追,楚宴本想就这样让她坠下去,但在最后一刻,秦瑛突然喊了一声:“夙阳!” 楚宴跨出几步拉住她。 秦瑛回首,拿食指点点自己胸口,囫囵道:“我有......告诉......个......你秘密。” “什么秘密?” 秦瑛指向地面破碎瓷片,晃晃悠悠道:“你帮我拿酒,我就告诉你。” 楚宴站到屋檐边,向下望了眼:”好。” 说罢,他便弯腰准备爬梯子。 耳畔骤然传来“笃笃”脚步声,楚宴惊觉背后掌风袭来,他顺势旋身后仰,蹬翻脚架借力,双臂一展,如孤雁般翩然落地。 衣袍纷飞,盖在瓷片之上,粼粼月光披上鲜红,被掩住锋芒。 秦瑛立在檐边,一脸失望:“夙阳,连你也背叛我!” 楚宴声无半丝暖意:“我从未忠于过你,何来背叛?” 事已至此,无论后山偷袭之人是谁,对秦瑛来说已不再重要,她只想知道夙阳为何背叛自己,当初明明是她将他带上山来,他也许诺留下,究竟是何时让他与十鸢勾搭到一起? 难道就因为十鸢为他调养身体,他就背叛她? 对了!他口中那位巾帼不让须眉又小肚鸡肠的妻子究竟是谁呢? 她要做最后的确认:“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窗户纸都在这一晚捅破,楚宴也无需再装,他处在月色下,是清冷翩然的少公子,那一身的红衬不出他半点人气:“若非二当家掳我上山,我与她恐怕便就此错过,这一点我倒要感谢你,至于其它,你没有资格过问。若你真想聊,不妨来谈谈你私造雷火之罪,如何?” 楚宴泰然自若,一副高位者的姿态,可明明他才是狼狈上山之人,明明此刻秦瑛才是站在高处之人。 他眼中是秦瑛尚未见过的冷漠,是深潭、是寒泉、是压迫,是审判。 秦瑛低头轻笑,又在下一秒仰首狂笑,是她识人不清,她这双眼错看了太多人...... 浮云卷蔼,明月流光。 天空轰然传来一声巨响。 秦瑛站在高处享尽视野优势,她循声望去,是她院落的方向,而那个方向有谁,一清二楚。 那一声并非惊雷,而是有人炸了雷火弹。 秦瑛似有报复的快感:“你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又怎知我们不是将计就计?” 楚宴袖下双拳紧握,眼眸微颤,只冷冷撇她一眼,转身欲走,他步伐急促,不过迈出几步便被挡住去路。 “拦住他!”秦瑛高呼,原本堂中醉酒昏睡的山匪瞬间清醒,一涌而出,从腰间、腿间、鞋靴里纷纷拔出武器,将楚宴困死在包围圈。 “你若对她有意,我便送你一程,与她泉下相见,如何?” 一向受人保护的羸弱美人眼中腾起杀意,他心口怦然,不知是否即将毒发,他心绪不宁,只竭力镇压—— 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