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之上的微光》 1. 第 1 章 “嗞——” 球鞋摩擦木质地板,滑出一声急促而尖锐的长响。 球场中央,紫色球服的少年从两人包夹中强行断球。篮球在掌心旋出漂亮弧度,他踩着罚球线起跳。 刹那间,宽健的身形迅速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球衣随气流掀起一角。 少年的腰侧倏然露出大片冷白肌肤,隐约还泛着点亮泽的光,紧绷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的动作在空中劲欲地起伏着,散发着年轻身体独有的力量感。 咔嚓、咔嚓—— 两侧的新闻社团成员迅速抬起相机,镜头牢牢锁住那片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快门声接连不断。 “砰”的一响,篮球应声入网。 顺着重力砸落,撞地的那一刻,四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去,华京那个19号有点牛啊!” “虽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刚刚那球真帅得我头皮发麻!” “我滴个妈呀,华京校草名不虚传,这脸,这身材,绝了!一饱眼福,一饱眼福啊!!” 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的阵营同样尖叫连连,音量不输。 “边屿不要玩球了,玩我!!!” “是男人就把上衣脱了!!!” “不愧是他!!!不愧是屿!!!” 一阵宛如狂风过境般的赞美声中,刘怡霖探过头来,靠在林暮莱肩上捂着心口,“他也太犯规了,这么招摇,我都忍不住替他女朋友担忧了。” 林暮莱配合着尬笑了两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场上的喧嚣源头。 球场中央,在一众拥有令人瞩目身高的球员中,边屿依旧出挑,得益于那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近乎凌厉的头肩比,以及比身边人高位许多的挺拔腰线。 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能牢牢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中场休息的哨声骤然响起。 边屿在簇拥中走向休息区,没有急着落座。 他仰头灌了一口水,视线跟着在某个方位的观众席扫了一圈,随后,蓦然定格。 下一秒,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短袖黑衬衫,在满场的注视下,径直穿过球场。 ...... “诶,我怎么觉着边屿朝我们的方向过来啊?”刘怡霖看着边屿离她们越来越近,目光又落在这块,不免好奇地往周围看了圈都有谁。 瞧见林暮莱斜后方不远处的苏淼后,刘怡霖用手肘猛戳林暮莱,一脸夸张,“什么情况!艺术学院的院花在你后面!!” 林暮莱吃痛,捏了捏手臂,“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来上个厕所。” 篮球场的观赛区位于二层,她们从外部楼梯上来的时候,左手边正好是卫生间。 “怎么可能!”刘怡霖立马反驳,谁会提着件衣服去上厕所! 谈话间,边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 刘怡霖还想继续分析,余光随意一瞥,却在侧边楼梯口捕捉到一个身影。 “快看三点钟方向。”刘怡霖猛拍她手臂,凑过来超小声八卦,“就说边屿是来找人的吧!快快快,我们打个赌,猜他找谁?” 管他找谁。 林暮莱暗自腹诽,并不是很想接话。 边屿穿着华京的紫色球服,在京师大的蓝海观众席中格外显眼,他无视周遭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气定神闲地抬腿连迈两个阶梯。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怡霖说完那句后,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起一股冷柚香,很淡,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指节抵上鼻尖,林暮莱轻沉一气。 那股气息很快在空气中凝滞。 耳畔随之响起边屿的嗓音。 有点低,有点磁。 “林暮莱。” 久违的声音令她身体不自觉地僵住。 以边屿为中心,四周顷刻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刘怡霖的嘴巴彻底张成“O”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对这对意料之外的组合感到震惊。 边屿递出手中的黑衬衫,很自然地落声,“暂存一下。” 他的语气熟稔,像在做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我等会儿来拿。” 林暮莱落了他手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让她等,她就要等?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微僵持。 边屿站在过道没动,垂眸凝视着林暮莱,原本他就高,看人时气场自带一股威压。俯视人时,这股压迫感更甚。 偏偏这时,边屿的手又往前了一些,语气却软了下来。 “拜托你。” 说着手又往前递了一寸,“好不好?” 林暮莱仰视着他,仿佛落入一场无形的角力。 看似给予选择权,实则没有半分退路。 他惯会用这种手段。 所以她并不想接。 可转念想到边屿的性子,要是不接,估计真会站在那里等到她接为止。 指尖蜷缩一瞬,她最终伸手,迟疑地接过那件黑衬衫。 布料还带着他的余温,淡淡的柚香贴着指缝渗入皮肤,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避无可避地闻到了。 边屿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肉眼可见的愉悦。 这时,场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催促他归队。 边屿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略略弯腰,将手机放到林暮莱的大腿上。 指腹一瞬间划过她的肌肤,他却像是没察觉。 “这个,也拜托你了。” 两人的距离因他的举动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气息一下灌入鼻腔,林暮莱条件反射地后仰,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她肩背抵上座椅,形成一个极具防御的姿态。 边屿哼笑一声,装没看见她的抗拒,慢悠悠地抽回手,直起身。 整个过程,琥珀色的双眸始终落在她身上。 直到对面休息区再度传来一声催促,边屿才终于挪开目光。 刚迈出一步,脚步却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什么。 边屿侧过身,懒洋洋抛来句。 “等会儿见。” 他抬手,食指并着中指在空中朝她做了个小幅度的挥动。 - 哨声再度吹响,下半场比赛开始。 边屿那边已经重新投入比赛,然而林暮莱的周围,却反复响起窃窃私语的讨论,有猜测她和边屿关系的,也有对此感到质疑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懊恼声。 四周的目光一阵阵落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背部不自觉绷紧。 垂眼落到手中的衬衫,她突然就有点后悔,怎么头脑一热就接下了。 刘怡霖用手臂撞了撞林暮莱,发现她的肩膀硬得像石头,忍不住凑近。 “你们......”刘怡霖目光闪烁,“认识啊?” 林暮莱知道刘怡霖想问什么,可当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和边屿的关系。 所以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秒,才说:“只是高中同学。” 只是高中同学? 刘怡霖狐疑地去看她表情,寻思着,边屿看她那目光可不像“我们就是高中同学”那么简单啊,更何况高中同学也分很多类型,要是在这四个字前面加上个形容词,那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爱而不得的高中同学?”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 “......”林暮莱被噎了一下,“就......普通同学。” “是吗?”刘怡霖扯着调子,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 林暮莱没再过多解释,重新将视线投向赛场。 京师大被华京拉了不少分,下半场重新调整了战术,试图弥补之前的落后。 边屿被三名高大威猛、壮如墙体的京师大的球员死死盯住。 球在边屿手上时,他们步步紧逼,把边屿围得密不透风; 球不在边屿手上时,也有两人守着他,防止他接球。 边屿被防得很死,投篮被盖,传球被断,饶是技术再好,也没了发挥余地。 华京的分数渐渐被京师大赶上。 华京不屑京师大的战术,连连出声吁他们。 不过边屿本人像是没受到任何影响,对即将追平的比分也没任何表示,被盖帽,被截球,也一副淡然模样,连眉都没蹙一下,反而微勾着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悠闲的懒散模样,林暮莱一瞬间觉得他很像村口散步的二大爷。 第三节结束时,双方比分终于持平。 京师大的战略奏效,于是第四节也一直沿用这种防守策略。 “怎么办。”刘怡霖看着华京不太明朗的局势发愁,“对面要输了。” 林暮莱扯了扯唇角,有些无语,“你到底是哪边的?” “当然。”刘怡霖说着注意到计时器上的倒数,“天呐!只有最后十秒了!” 林暮莱的目光被这句话带回比赛场。 倒数九秒。 场上两人依旧死死盯着边屿,华京奋力追分,京师大在拼命反击。比分的差距越来越小,紧张的气氛弥漫整个场馆。 林暮莱看向记牌器,眼前的数字让她心口微滞。 华京35:京师大37 印象里,他似乎从来没输过。 倒数七秒。 边屿瞥了一眼记分牌,然后和华京的7号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迅速意会。 倒数六秒。 原本位于罚球线区的边屿开始后退。 倒数五秒。 边屿慢悠悠退到三分线区,京师大的两个球员仍旧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毫不放松。 倒数三秒。 边屿骤然停步,身影拉至中线。 7号游走至三分线附近。 气氛一瞬间紧张到极点。 倒数两秒。 边屿突然起跳,在空中提前摆出了投球姿势,优越的弹跳力令他成为场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的存在。 京师大的两名防守球员显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完全没反应过来。 林暮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黑衬衫。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很多场比赛,边屿站在球场中央被所有人欢呼、仰望的时刻。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居然觉得他一定会赢。 倒数一秒。 篮球飞速传到7号手中,他正对着篮筐。 所有人以为他会直接投篮。 但下一秒,7号做出了个令全场愣住的举动,他没有接球,更没有运球,只是将空中的篮球反手一拍。 篮球飞向了边屿。 全场噤声。 篮球精准地落入边屿的手中。 终场哨声响起的同时,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边屿根本没看球,勾起唇,侧头看向观众席,像是在等某个人的反应。 篮球划破空气,整个场馆仿佛鸦雀无声,所有目光紧锁在那道弧线上。 这个瞬间,林暮莱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与边屿撞在了一起。 “砰!” 球进了。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场内广播响起:“华京38:京师大37,华京胜!” 满场都在叫嚣着边屿的名字,他却毫无反应地立于中线,视线紧抓着观众席的林暮莱。广播结束的那一刻,他突然侧了侧头,冲她扬下巴,眼神中满是桀骜不驯的自信,意气风发的意味更甚当年。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 反正到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 于是,场上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更高层次的尖叫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整个场馆都在颤抖。 好肆意。 他怎么就能这么肆意。 林暮莱的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心跳却因为这一瞬间的眼神碰撞而加速。 2. 第 2 章 “我去!绝了!” 刘怡霖有点激动,抓着林暮莱的手臂用力晃了晃。 他高中也这么秀吗?” 搭在腿上的黑衬衫不小心滑落,林暮莱下意识伸手扣住。 冷柚香在摇摆间溢出。 怔愣一瞬,她指尖不自觉收紧,连带着黑衬衫都被攥得皱巴形变,心头的闷燥感也随之更甚。 “他高中.…..打得也就那样吧。” 她低声开腔,也不知道到底在说给谁听。 “真的假的?!”刘怡霖瞪大眼。 林暮莱移开目光,短暂沉默。 是假的。 但此刻,她并不想聊过去那个耀眼的边屿。 于是轻点头,平静地撒着谎,掩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 “不会吧。”刘怡霖皱着眉陷入沉思,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能打出这炸裂一球的少年,和“打得也就那样”根本不搭边吧? 刘怡霖忍不住凑过来,不死心地继续八卦:“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啊?” 以前......么? 林暮莱愣了一下,“......有点记不清了。” “哎呀你就想想嘛,好好想想。”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你越想避开什么,生活越会不由自主地将你推往那个方向。 直至正面迎上。 林暮莱长长叹了口气。 不想承认。 关于边屿的记忆,只需要一秒,她就能回想起。 “那我想想。” 她的目光渐渐游离,思绪飘远,脑海中的记忆不断闪回,晃过许多个瞬间。 过了许久,她的视线缓慢停落在篮球场中央。 场上,教练们敲定友谊赛,直接点名边屿1v1京师大球员。 边屿旋紧手中瓶盖,眼神扫过观众席,确定人还在后,随手把水丢地上,有些欠揍地开口:“您确定不换个人?我上场人还有的打?” 教练用力拍了边屿后背一掌,“好你个臭小子,给我好好打,别以为下半场我看不出来你心思不在篮球上。” 边屿挨上这一掌,笑着说知道了。 原本起身准备离开的学生听见广播,纷纷回到座位。 哨声响起。 其实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试。 京师大的教练或许是想让队员观摩边屿的打球风格,华京的教练也许是想炫耀得意门生。 于是,满场观众延长了这场视觉盛宴。 这场友谊赛更像是边屿的个人Show,平日里总嫌麻烦的人,却难得认真起来。 篮球和篮筐的碰撞声中,他进了数不清的球。 又一次拿到球,边屿忽然开始后退,一直退,一直退,跨过中位线。 不明所以的走位,林暮莱却莫名觉得熟悉。 对方的半区里,边屿微沉肩膀,脚下一蹬,起跳投篮。 林暮莱出神地看着,不出意外,这一球又要引发场馆内一阵狂热的尖叫。 而就在所有人把视线集中在篮球的飞行轨迹上时,目光未及的地方,馆顶斜落的阳光恰好偏移几寸。 篮球飞出的刹那,那束光穿过半空翻飞的尘埃,径直落进林暮莱眼底。 光线在视野里晕开,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金色光影有些晃神。 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在场上跃动的身影,渐渐同回忆里那道身影重叠。 周边的呐喊声还在继续,但她的耳边却逐渐安静下来。 耳膜像是浸泡在潮湿的海水中,依稀可闻的声响又闷又顿,慢慢模糊远去。 她任由自己沉入海底,无尽的水流包围中,身体逐渐轻盈...... - “砰——” 篮球重砸入框。 场上瞬间溢开欢呼。 “帅死我也!” 文娱委员吴茜茜忍不住惊呼,话一出口又猛地捂住嘴,心虚地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才松了口气。 她想要即刻分享这兴奋不已的心情,复看了眼左手边,身旁的人正抵着椅背闭目养神,吴茜茜用手肘碰了碰她,语气透着还没散掉的激动。 “别睡了,快起来看青春少男的荷尔蒙爆发。” 几秒后,那人微眯着睁开眼。 场馆内呐喊声、掌声、口哨声杂成一片,轰然作响。 林暮莱漫无目的地在场上扫了一圈,耳边零碎回荡着几个频繁被提及的名字,她没什么兴趣去分辨,直接当成了背景音。 她的神情平静,甚至有些困倦。 场上,实验9班再次得分。 “好帅好帅”。边上随即传来刻意压低的激动嗓音。 林暮莱轻飘飘看她一眼,打个哈欠问:“得分的不是对方阵营吗?” “哎呀!”吴茜茜扭捏着拍了她一下。 “话是这么说,”她接着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可得分的人是边屿啊!” 林暮莱还是提不起兴趣。 她的眼尾微微泛红,伸手抹掉被哈欠逼出的泪花,随口道:“这样啊。” 吴茜茜盯着她,一脸难以置信。 大姐,这可是边屿! 不过她很快想起,林暮莱刚转来不久,对学校还不太熟悉,自然也不清楚“边屿”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于是她耐心科普,“个最高,型最正,比例最好,帅出天际的,就是边屿。” “人群中,你一眼就能找到他。” 林暮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赛场上,边屿正将球传给队友。 下一秒,他忽然侧过头,视线微微抬起,似有若无地在观众席扫了一圈。 因为这道目光,四周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欢呼。 林暮莱微愣。 好像,和他四目相对了。 等她眨眼再看去,他已经收回目光。 仿佛这一切只是错觉。 “哔——” 她没来得及细想,比赛结束的哨声骤然响起。 - 赛后,林暮莱帮着吴茜茜收拾班级横幅,两人有说有笑地往教室走。 吴茜茜提出加好友,林暮莱笑着点头,下意识去掏手机,指尖却落空。 她回想一番,转身折返,“我手机好像落篮球场了。” “我陪你一起!”吴茜茜冲着她的背影喊。 “不用!”声音渐远。 幸好,手机还安静地躺在座位。 她拿起手机,呼出口气,顺着球场边缘绕了半圈,从侧门离开。 侧门外,是一条蜿蜒通往校门的樱花小径。 正值樱花季,春日限定的美景铺满视野。 林暮莱踩着斑驳的光影缓步前行,目光沉醉于漫天樱色,不知不觉走到了拐角。 忽然,一道急切又透着些许紧张的女声响起,由远及近。 “我、我听说......你喜欢那种......那种......” 林暮莱脚步顿住。 话音还没落完,一道冷淡的男声响起。 “听说?”对方出声打断,漠然反问:“听谁说?” 少年的嗓音沁着冷意,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感。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林暮莱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背抵上墙,从兜里掏出耳机塞上,点开一首藤井风。 旋律流淌,抒情的钢琴声灌满耳畔。 她抬眸。 成片如云似霞的樱花树立于眼前,西沉的暮光在枝头洒下金辉,花瓣的轮廓被晚霞打得透亮,整个场景如梦如幻,美得让人屏息。 不远处,青春期的懵懂情窦,被身旁一路延伸的余晖分割开 ,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是......就是......”女生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女生就是了好几下也没想到该怎么接话,等她试图再开口,抬起头,却发现边屿的视线并没落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越过她,长久地停留在某处。 专注,且毫不避讳。 她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拐角处露出一抹白色衣角。 原来这里有人! 女生霎时红透了脸,“我......我......我先走了。” ...... 林暮莱被这场景美到失语,不自觉拿起手机,调整角度,咔嚓几张,捕捉下意外发现的赏樱绝佳角度。 她单手滑着刚拍的照片,耳朵里的那首藤井风不知道循环到了第几次。 想着那边应该结束了,她扯下一只耳机,正准备离开。 耳边似是响起衣料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足以盖住她的阴影,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下意识侧目,抬头。 一双琥珀色的双眸,映入眼帘。 清冷,淡漠,带着某种未明的意味。 这双眼的主人,他的名字,从篮球场开始,就频繁地被人呼喊着。 观众喊,吴茜茜喊。 以至于,当她与这双眼对上的瞬间,内心无意识地呢喃出了他的名字—— 边屿。 夕阳从他身后漫下来,少年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浅金,就连发丝都闪着碎光。 他迈过铺满樱花的光影,朝她走来。 林暮莱反应了极短时间,旋即收回目光。 以为他要过去,林暮莱往回收了收脚,继续摘下另一只耳机。 指尖勾住耳机线,刚绕着手机缠上一圈,身旁便落下一道低沉嗓音。 “你在这做什么?” 林暮莱动作一顿,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于是提起耳机线示意他,“听歌。” 边屿盯着她,眉梢微扬,“在这里?” 林暮莱皱眉,觉得他很莫名。 “不然呢?”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颇有反骨地说:“总不能是故意在这听你被告白吧?” 边屿勾唇,似笑非笑地“哦”了声,语调透着点懒散的不正经,“所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 林暮莱怀疑他听不懂人话。 她懒得搭理,起身就要绕过他。 刚走一步,边屿挡住她。 往右一步,边屿又挡住。 林暮莱停下,仰头看他。 无声的对峙。 目光交锋。 沉默。 “幼不幼稚?”林暮莱蹙起眉,语气有些不耐。 “怎么?” 边屿低低笑了声,而后耐人寻味地看着她。 “你觉得成熟的比较好?” “关你什么事?” 林暮莱下意识回了句,不想和他继续耗下去,想起身离开,眼前的影子忽然暗了下来。 边屿微俯身,缓缓拉近距离,视线同她平齐。 太近了。 “好奇不行啊?”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她,眼尾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暮莱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玩味和戏谑。 内心警铃大作。 她迅速后退一步。 距离拉开,她垂眸直接把手机连同耳机线一并塞进口袋,头也不抬地绕过边屿,径直朝校门走去。 眼神从掠过的背影划过,边屿轻笑一声,缓步跟上。 高马尾在余光中摇曳,发尾来回扫荡,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晃眼。 她走得很快,像是生怕和他多说一句。 边屿抬手,屈指蹭了蹭鼻尖。 最终没忍住,啧了一声,“脾气还挺大。” 3. 第 3 章 校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辆黑色保姆车。 车子平稳驶离校门,从京市附中到万鎏府,车程仅十分钟。 林暮莱会和边屿同车,原因要追溯回一个月前。 她妈妈把她转入这所京市名校,并拜托好友,边屿的母亲边卉,照顾她一段时间。 高二上学期期末,她跟着母亲来到京市,转入附中。 办完户口迁移手续后,又因为母亲和边家的交情,暂时住进了边家。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和边屿其实没什么交集。 他忙竞赛,经常早出晚归;她忙着适应新环境,也很少待在家里。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偶尔交错的平行线。 直到快开学前,边卉带着她逛完商场回来,路过一家甜品店时忽然买了块小蛋糕。 回家后,边卉把蛋糕放到她面前,笑着说:“以后别总叫阿姨了。” 林暮莱愣住。 “叫干妈吧。”边卉摸摸她脑袋,“我一直都想要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从这天起,边卉就三天两头让边屿带她出去熟悉京市,一开始她以为边屿只是应付边卉才随口应下。 直到某个周末,他忽然问她:“要不要去天文馆?” 从这天起,他们之间才渐渐有了接触 那天两人几乎没说几句话。 边屿一路上话都不多,到了地方也是各看各的。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她遇到看不懂的介绍,边屿会在一旁给她解释。 这个时候她也会很客套地回一句:“谢谢。” 所以林暮莱始终觉得,他们最多算相处过,远远称不上熟。 晚饭时,边卉问她学校适应情况。 她们聊了几句后,边卉又问起边屿竞赛的事,提及国赛集训可能要去外省。 林暮莱竖起耳朵,有点好奇学神的世界,但话题越聊越深,从题型到解法,从规则到制度,她渐渐失去兴趣,垂着眸,夹了颗菜心放嘴里嚼。 话题就是在这时,突然转了个向。 “对了,暮莱要不要考虑转去9班?”边卉忽然问她。 边屿闻声,跟着目光投来。 她错愕抬眸,有点没反应过来,筷子上的菜心被她咬到一半,就这么停住,然后愣愣地看向边卉。 9班。 附中最特别的班,顶级教育资源,最强师资配备,交际圈自带壁垒,几乎是所有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但同时,那也是边屿所在的班级。 察觉到两道视线投来,林暮莱把菜心一口塞进嘴,咀嚼吞咽后,推辞道:“我觉得现在的班级就挺好的。” 她入学第一天就体会到了边屿在学校的风头之盛,所以并不想和他走太近,再者如果让同学们知道她住在边屿家,必然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喜欢麻烦。 所以保持目前这种陌生的普通同校关系就蛮好的。 “9班对你学业帮助会更大。”边卉劝她。 她再推辞:“会不会太麻烦......” “就一通电话的事。” “......我怕我跟不上。” “怕什么?”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语气相当随意。 林暮莱抬眸,正好对上边屿的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散漫,眼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我可以教你。” 知道这人肯定没安好心,林暮莱撇撇嘴,不咸不淡地回:“我自己能学好。” “跟我还这么见外?”边屿接话得很紧。 林暮莱低头夹菜,心想那不然呢?然后嘴里嘟囔了句:“我们也不熟。” 边屿一听就啧声,“这话说的,感情博物馆、天文馆都白带你去了呗。” “......” “再说了。”他冲她笑得意味深长,“咱都一个妈了还不熟啊?” “......” 边卉也笑,拍了拍她的肩,“别跟边屿客气。” - 吃完饭林暮莱就回了房间刷题。 她很快写到随堂测的最后一题。 林暮莱抽过一旁的草稿纸,正要揉成一团,余光却瞥见右上角写着的“转班”两个字。 动作顿了顿,思绪有点飘。 她支起脸,笔尖无意识地绕着那两个字画圈。 其实边卉提起转班的时候,她是心动过的。 附中9班意味着最好的师资、最舒适的学习环境,以及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 可冷静下来后,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她的家境还行,却远没到能名正言顺进入9班的程度。如果真的因为边家的关系进去,迎接她的除了无形审视,估计还要背上过载的压力。 她不喜欢成为被议论的焦点。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至于边屿...... 想到饭桌上的对话,她轻叹了口气。 她实在搞不懂这个人。 明明自己竞赛和补课都忙得要死,却说能给她开小灶;明明两个人算不上熟,却要在饭桌上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妄断两人的关系。 就好像......故意的一样。 她这么想着,出门接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正好就看见了在露台捣鼓天文望远镜的边屿。 他穿着件灰色帽衫,脖子上挂着个降噪耳机,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低着头,长指搭在镜身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 看似散漫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像杂志里的高级模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摆拍。 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某一刻,他微侧额,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刚才的疑惑在此时化成一股冲动。 念头刚浮现,她的手已下意识抬起。 指节轻叩旁侧敞开的折叠门,玻璃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边屿直起身,偏头看过来。 林暮莱和他对上视线,“聊聊?” 边屿盯看她,慢悠悠地朝里歪了下头,“过来说。” 林暮莱迈步,但也没走太近,在距离他三步之外停下,正要开口,边屿先她一步,“想聊什么?” 她抿了抿唇,直接入主题,“为什么要在干妈面前这样说?” “哪样?”边屿问得直白。 林暮莱没想到他会装傻,不自觉拧起眉,“别装。” 边屿单手搭着镜身,淡定瞧她,过了几秒,低低“啊”了一声,仿佛才明白过来。 “我说什么了?”他笑得吊儿郎当。 林暮莱深吸了口气,压下内心蹭起的无名火苗,直接道:“我没有转班的打算,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煽风点火。” 边屿没说话,不为所动地瞧着她,“为什么不愿意?” 林暮莱觉得莫名,“什么?” “你好像很怕我?”他慢慢收了笑,嗓音沉下来,“还是说,怕和我扯上关系?” 林暮莱愣了一下。 他说得太过直白,一语击中她内心想法。 所以有些局促,想否认,又觉得不该。 只能别开眼,心虚道:“......没有。” “是吗?” 边屿的指节一下下地敲着望远镜的镜身。 “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缓缓回荡,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空气很沉闷。 她绷紧了背脊。 “可你刚才的表情,不像是‘没有’啊。” 他掀起眼皮,语调很淡,那双总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难得安静下来。 “林暮莱。” 他逆光而立,慢悠悠地腾了两步,在她耳侧微微俯身。 呼吸擦过耳廓,带着细微的热度。 “我得罪过你?”他目光幽幽,低声说:“我以为我们关系还行。” 林暮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 因为仔细想想,从搬进边家到现在,她好像确实一直刻意在和边屿保持距离。 每次放学,她都会故意磨蹭几分钟,等校门口的人少一点再出去。 她好像下意识,把边屿划出了自己的交友范围。 ...... 回到房间,林暮莱直接扑进床里,脸埋进枕头。 过了几秒,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里还放着上周从天文馆带回来的纪念票根。 她盯看了几秒,又默默移开视线。 她其实并不讨厌边屿,甚至恰恰相反,从转学到现在,边屿帮过她很多。 带她熟悉学校,带她逛京市,在她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给过不少照顾。 只是他太特殊了。 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后退。 可转念想到刚才露台上,他的那句“我以为我们关系还行”,想到他说这句话时看她的眼神。 林暮莱阖眼,第一次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是不是......太伤人了? - 翌日清晨 林暮莱一如往常地坐在餐桌前,手撑着脸,满脸困倦地咬着早餐。 家里阿姨告诉她,边屿因为参加学校组织的竞赛补习,半小时前就出门了。 她眼皮一掀,精神稍微恢复了一点。 上车后,司机王叔也和她提起这件事。 “听阿屿说他要补习一个月,天天起那么大早,真是辛苦啊。” 林暮莱的困意彻底消散,放空的目光聚起了神。 一个月? 那不就是意味着整整一个月都能和边屿错峰出行? 她昨天本来在愁这事,学校里走读的人不少 ,以至于她每次都要确认周边没同学了才敢下车。 结果今天就告诉她这么大一个好消息? 昨晚的郁闷瞬间散了一半,林暮莱点点头,心情大好,连带双眼都睁得大了些,“他真是辛苦了。” “哦对了。”王叔突然想起什么,“阿屿还特意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啊?”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他说既然你不愿意转班,那就早点起床去学校。”王叔咳了一声,“说是勤能补拙。” “......”林暮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这一刻,昨晚露台上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她就不该对边屿产生任何同情。 - 上课铃刚落,林暮莱踩着点踏进教室,步伐有些急。 不远处,实验楼的某间教室里,边屿正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英语课代表已经站在讲台前领读,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在教学楼渐次响起,层叠铺开,回荡在教学楼的上空。 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挂,掏出英语书,瞥了眼吴茜茜摊开的页码,翻开,合流读了起来。 这便是附中学子们日复一日的绝妙晨曲。 这座教学楼里,汇聚着整个高二段的学生。 竞赛班、实验班、平行班和国际班。 按照入学考成绩,她被分到了实验3班,班主任告诉她,学年末班级人员会有一次小幅度调整,取决于平时的考试成绩。 不过并不是所有班级都遵循这个规则。 “听说9班今早又开特色辅导竞赛了,外面特聘的数学老师。”吴茜茜感叹。 这会儿正是课间,林暮莱头也不抬地翻找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敷衍地附和了声,“厉害厉害。” 大家对9班的特殊待遇已经习以为常。 “哦对了,昨天边屿的照片在学校论坛都快被刷爆了!”吴茜茜掏出手机点开论坛,“听说还上了微博热搜,不过很快被撤下就是了。” 林暮莱没什么兴致,手中翻找动作不停,吴茜茜见状直接把手机递到林暮莱面前,“你看看。” 论坛页面上,全是从微博截下的边屿高清特写,每一张都带着滤镜般的光晕效果。 吴茜茜点开其中一张,照片里的少年正腾空跃起,指尖拨动篮球,弧线被定格在夕阳的金色剪影中,像是要破开画面跃然而出。 ——#所谓学校,就是能一周看见喜欢的人五次的地方# 昨晚被撤掉的词条下,评论爆满。 “这人照片怎么全方位拍摄?谁家新签的艺人准备预热?”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打个球?看哥一个三步上篮。” “长这么好看,早就被人拿下了吧?” 屏幕被滑动着,评论不断刷新。 “哎,也不知道边屿会是谁的初恋。”吴茜茜忽然忧愁起来。 林暮莱动了动唇,刚想委婉暗示她,边屿这人不怎么样,边上忽然传来更为沉重的叹气声。 “哎——” 副班长站在边上,眼睛灼灼地盯着吴茜茜手中的屏幕,一脸生无可恋,“这都第三个学期了,我还是没和边屿说上话,破防。” 副班长是班上有名的i屿,从她昨天在篮球赛上声嘶力竭的呐喊就可见一斑。 吴茜茜找到知音,深有同感地点头:“还是那句土话,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少年。”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起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看到他的场景了。”副班长捂住心口,一脸怅然,“当时我站在校门口,远远看到他从车上下来,那一刻,我的天都亮了。” 吴茜茜用力点头,深以为然,“我记得......” 她俩对话太过夸张,林暮莱实在听不下去,默默回过身,把自己和她们的对话隔离开。 她的位置靠窗,一抬头,正好能看见教学楼和实验楼的连廊。 视线落在那片光影交错的长廊上,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 “诶诶!那不是边屿吗?” 吴茜茜的声音传来。 林暮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连廊尽头,少年逆光而行,步伐散漫。 一层浅金色光晕落在他的肩头,随之流淌出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吴茜茜忍不住感叹,“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边屿就在这个连廊。” “那时候几乎整个高二楼都在看他。” 林暮莱握着笔的动作微顿,记忆像被这话轻轻拨动。 盯着连廊上的身影,某个记忆碎片就这么咔的一下,被突兀地拼进回忆。 回忆的角落被轻轻拨动。 林暮莱忽然想起, 第一次见到边屿的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惊艳。 甚至称得上狼狈。 那天是除夕。 也是她搬进边家的第二天。 4. 第 4 章 “数学怎么才考了102?” 搬进万鎏府第二天,妈妈打来电话,劈头盖脸的就是这一句。 林暮莱靠在沙发里,指尖轻扣着遥控器。电视里综艺在闹,妈妈的声音一贯冷静,精准地落在耳边。 “其他科目还行,物理可以再加强。边家儿子成绩就很好,你要多向他学习。” “还有,在人家家里别给人添麻烦。” 句句敲进耳膜,不带情绪,不给她回应的机会。 “妈妈现在在国外谈生意,抽不开身......” 林暮莱靠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忽然就没了兴致,遥控器按下,电视黑了。 客厅安静下来,黑屏里映出她的脸。 有点沮丧,有点无力。 “你平时上课是不是开小差了?”母亲的声音在耳畔放大。 林暮莱垂下眸,嗓音有些疲惫,“妈妈,我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了怎么会考差?” 她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蹭了蹭,喉咙发紧,“......我真的尽力了。” 卷子一张张地刷,错题重做,不懂就问。数学已经是她最认真对待的一门课,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得更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句冷漠的话:“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暮莱指尖微蜷,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没意义,半晌,嗓音极轻:“......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是说说的。”母亲一记落槌。 ...... 电话被挂断。 林暮莱呆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手中的屏幕早已暗下,可她依旧握紧手机,直到意识到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僵。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 那场电话不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林暮莱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推开阳台门的刹那,冷风猛地灌进来,寒意锋利,一瞬间刮得她鼻尖泛红。 她走出去,没开灯。 阳台上,稀薄的月光渗着冷意,照亮地面一角。 她缓缓蹲下身,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手臂,把自己牢牢抱紧。 妈妈总说,要成为令她骄傲的女儿,要她成绩优秀,出众,步步走在正轨上,不能行差踏错。 可她其实一直有一句话很想问妈妈。 如果没有任何的前缀,可能不优秀,可能不漂亮,可能没办法令她骄傲......单单只是她这个女儿本身。 妈妈还会爱她吗? 寒风凛冽,指尖冻得发麻。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一闪一灭。 是妈妈发来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给了她的疑惑一个解答。 【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别人能做到,你就做不到。】 林暮莱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发着抖,用力将自己抱得更紧。 好累啊,怎么会这么累。 风刮过阳台,她又一次伸手去擦眼泪时,一道微暖的重量忽然从头顶落下。 余温透过布料,覆住她的肩。 夹杂着一股清冽的冷柚香。 林暮莱怔住,抬头,湿漉漉的眸光里满是愕然。 头顶的大衣顺势下滑,露出少年逆光站立的身影。 他没开口。 目光掠过她红着的眼眶,停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收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边屿。 风吹起他的额发,他垂着眼,神情淡漠,却什么都没问,只朝她抬了抬下巴,让她把衣服穿好。 林暮莱鼻尖酸得发烫,动了动唇,可眼眶蓄满的泪水却先一步滚落。 下一秒。 头顶的羽绒服被人往下轻扯,整张脸被遮住。 视线里一片漆黑。 林暮莱轻轻吸了吸鼻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攥紧了大衣一角。 风声呼啸,少年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 ...... 收拾好情绪,林暮莱起身回厅,脚步放得很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暖气开得很足。屋外的寒意还贴在身上,脖颈间的凉意顺着骨缝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于是下意识拢紧外套。 刚走没两步,她余光一撇,停住。 岛台旁站着个人。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少年倚着岛台,右膝微曲,脚尖抵着地面,指尖漫不经心地划拉屏幕,睫毛低垂,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光线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她脚步顿了顿,意外得有些后知后觉。 他不是......在海城吗? 林暮莱撇看向客厅的挂钟——23:50。 这个点,他应该和家人待在一起,围着一桌年夜饭,等着新年倒计时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市? 不是说过完年才会回来吗? 林暮莱收回目光,心底的疑惑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贸然打听显得多余,更何况,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垂了垂眼,又再度看去,语调平稳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林暮莱。” 她决定假装无事发生。 “从昨天搬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借住在这里,打扰了。” 边屿闻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瞬,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听说了。” 语调也很淡,甚至有些敷衍。 有点冷场。 林暮莱站在原地,轻吸了口气,视线落在他松松握着手机的指节上,半晌,开口:“刚才......谢谢你,衣服我会洗了还给你的。” 边屿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拨着屏幕,没应声。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哭什么?” 林暮莱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边屿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站在那儿,眼皮半垂,手指一下下地翻转着手机,表情漠然得像是例行公事的随口一问。 她紧了紧手,又松开,垂下眸,声音淡了些:“......没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 边屿安静地盯看了两秒,没再继续问。 他收了手机,缓步在她面前站定,视线往下扫了一眼,“衣服。” 林暮莱一怔,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拢着那件外套。 “啊......”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递过去,又低声补了一句:“谢谢。” 墙上的秒钟在不知不觉中即将走完今年的最后一圈。 窗外,小区中央的巨幅屏幕开始倒数。 倒计时的声音一声声透过玻璃溢进屋内。 3—— 林暮莱被倒数声吸引,下意识偏头,看向窗外。 荧光数字闪烁,倒映在玻璃上,映出微晃的光。 新的一年要来了啊,她想。 2—— 今年......会是一个好年吧。 1—— 思绪晃了晃。 她正要收回视线,肩侧忽然掠过一阵浅淡的冷柚香。 “新年快乐。” 一声极轻的嗓音落进夜色。 那是她搬来京市以后,收到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林暮莱怔然转身。 “嗖——!!!” “嘭——!!!”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幕中霎时炸开漫天的烟花,夜幕被烟火撕裂,光亮闪烁。 耳边是绚烂炸裂的声响。 她的视线透过明灭交错的火光,落在那道不疾不徐的背影上。 有那么一瞬间,客厅被烟火照得通亮,如同白昼。 “嘭!” “嘭!” “嘭!” 心底那点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也在此刻,随着升腾的烟花,莫名高涨。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啊...... 后来她认真想过很多次,却始终得不出答案。 烟花落尽后,客厅的灯光重新变得昏黄,一切都归于平静。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 他们像是经历了电影播放过程中的卡顿,最终慢了一拍,进入了原本该有的状态。 陌生、沉默、互不打扰。 偶尔,边屿从她身侧走过,脚步不停,连余光都没有给她一分。 她甚至开始怀疑,除夕夜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寒假一结束,课业的压力很快盖过所有纷乱的思绪。 开学后,两人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 他们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只是偶尔,她会在广播操结束后,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看见他的身影。 也会在食堂端着餐盘转身时,看见他从另一侧窗口离开的背影。 旁边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甚至没回头,只随意抬手挥了下。 于是周围的女生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 “边屿这次又是第一。” “听说竞赛名单已经定了。” “真的假的。” 但更多时候,是在各种地方。 竞赛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月考排名挂在走廊尽头,优秀学生公示栏定期更新,他的名字总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边屿的消息,好像总能不经意落进耳朵里。 以至于后来每次经过公示栏,她总会不自觉看过去。 这之后,妈妈的电话一如既往,说着边屿多优秀,多了不起,要向他学习,最好能成为他,超越他。 以前,她听着也就过去了。 但这次,她竟然对这些夸赞有了实感。 布告栏上,他的名字永远在第一排,黑色油墨沉稳又刺目。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他填上的座右铭上—— “应对不自由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绝对自由,以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一种反抗。” 操场上,国旗下,少年站在风里,清晰而有力地念出这一句。 林暮莱站在人群中凝望着他,突然就生出了一丝羡慕。 但她羡慕的不是第一名,也不是那些挂满墙壁的奖状,而是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张扬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他。 妈妈总说,人要优秀,要成为让别人羡慕的人。 可边屿站在那里,却让她第一次觉得。 能够让人羡慕的,除了优秀之外,还有自由。 于是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 忽然就觉得,他站得很高,也离她很远。 远到她几乎觉得,那个除夕夜里,是否真的有他的存在。 本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在开学不久后的某天,妈妈来了边家。 也是从那天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饭桌上,妈妈看似关心、实则施压的叮嘱,让她闷得透不过气。 “数学还是得抓紧。”妈妈放下筷子,“这次期末又掉了十几分。” 林暮莱垂着眼扒饭,没吭声。 “你们学校数学老师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 听见这句,她动作顿了顿。 “他说你思维能力不差,就是不够稳定。”妈妈停了一下,又补充:“还说到了高中以后,数学难度上来,男生的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边屿放下了筷子。 “尤其是竞赛和拔高题那部分,女生普遍会吃亏一点。” 林暮莱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妈妈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老师也是根据这些年的教学经验说的。” “所以你更应该多花时间在数学上,而不是因为一次两次考不好就跟老师闹情绪。” 林暮莱抿唇,没有反驳。 直到边卉打断妈妈的说教后,才借口出去透气,去了阳台。 夜风带着冷意,吹得人清醒。 她撑着栏杆,垂眸看着楼下黑沉沉的道路,努力不去想餐桌上那些话。 可惜,没什么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迎着风回头。 边屿站在那里。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躲出来,他的语气带着某种确定:“是因为这个?” 他没点明。 可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 回忆戛然而止。 林暮莱猛地回过神。 所以,那句“给你补课”不是因为她的成绩好坏。 而是因为那个除夕夜的晚上? 5. 第 5 章 晚饭过后,两人沿着操场消食。 跑道上有人在疾驰,篮球场上有人在挥汗,绿茵场上有人在欢呼。 空气里掺着青草味,混着一点汗水的湿气,四周是青春洋溢的喧闹。 林暮莱挽着吴茜茜的手,听着广播里放出的抒情曲,思绪又一点点飘远。 她想到覆在头顶的外套,想起那句混在烟花里的“新年快乐”。 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 “想什么呢?” 吴茜茜探身,在林暮莱眼前摆了摆手。 回忆戛然而止,但林暮莱依旧有些出神。 她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 “你确定?” 林暮莱看着她,轻吸一气,嘴唇轻动。 “砰砰——” 校园广播里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人拍话筒试音。 林暮莱这会儿正琢磨着该怎么表述,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声。 她犹豫了半天,抬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茜茜,你觉得——” “各位附中的同学下午好!” 广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盖过她的声音。 “今天是201X年3月14日,星期四,今天的来信有很多,我们随机抽取几封。” 林暮莱在播报员的柔和嗓音中,复看了眼吴茜茜,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吴茜茜像是被广播吸走了注意力。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背景音乐被调低,随后一连串祝福被播音员念出。 “让我们一起祝今天的主人公——苏淮森生日快乐。” “祝苏淮森越来越帅。” “祝苏淮森天天开心。” 祝福声配合着音乐声连成一片,悠扬地在学校回荡着。 音乐终于进入尾声阶段,林暮莱找到时机,刚要开口。 祝福声量又陡然拔高。 夹带私货般的情绪饱满,像是直接把嘴怼到了话筒上。 “苏淮森生日快乐!你是最棒的!爱你爱你!!” 林暮莱:“......”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吴茜茜听见熟悉的分贝,瞬间“啧”了一声,斜眼朝广播室方向瞥去,语气带点嫌弃,“难怪非要跟我换班,敢情是要给她的苏淮森亲自送祝福啊。” 几首歌下来,广播里全是苏淮森的名字,连背景音乐都是特定的祝福歌。 林暮莱终于忍不住,“他谁啊?” 吴茜茜翻了个白眼,“附中风云人物二号呗。” “前段时间出国拉小提琴去了,今天强势回归了。” 林暮莱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语气,又问:“你俩不对付?” “那倒没有,”吴茜茜耸肩,眼神飘向篮球场,“主要是我更吃一号的颜。” 林暮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篮球场上,边屿穿着黑色球服,身形颀长,动作干脆利落。他此刻正踮脚起跳,投出一个三分。 “不过可惜。”吴茜茜忽然叹气,示意她看九点钟方向,“追他的人太多了。”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林暮莱认出她,国际部的宁玥。 她手里拿着瓶水,视线始终追着场上的边屿。 吴茜茜还在小声感叹,“听说他们两家关系也不错。” 两人目光也都朝着球场,不知不觉间,一颗足球缓缓滚到了吴茜茜脚边。 “同学,能帮忙踢回来吗?” 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两人循声看去。 少年站在不远处,白色球服被汗浸出一点深色痕迹,发丝微微贴着额角,神色随性,笑容干净得有点晃眼。 吴茜茜呼吸一滞,果断扶住心脏,“暮莱,你踢,我要保持淑女形象。” “......”林暮莱满脸黑线地看她一眼,抬脚把球踢了回去。 苏淮森稳稳停住球,“谢啦!”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跑回球场。 没多久,绿茵场那边又传来一阵起哄声。 吴茜茜攥着林暮莱的手臂,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我决定了!今天起对苏淮森改观。” 林暮莱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 ...... 另一边。 边屿把球抛给队友,余光恰好扫过去。 他看着林暮莱绕过吴茜茜把球踢回去,又看着苏淮森跟个开屏的狐狸似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边屿目光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抓过边上的矿泉水。 原本他的角度看不见林暮莱的表情。 但她这会儿正好偏过头,嘴角还带着没收拢的弧度。 他轻啧了声。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矿泉水瓶,视线却没立刻收回。 直到林暮莱转开目光,他才“咔哒”一下拧开瓶盖。 ...... 林暮莱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看向了篮球场那侧。 边屿站在场上,手里握着瓶水,面朝她的方向。 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但那道目光却像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莫名一紧,别开视线。 正好那边有人高喊着“继续继续”,那股隐隐的压迫感才慢悠悠地散去。 ...... “砰!” 一记充满压制的盖帽,篮球被狠狠拍飞,落地时重弹了两下,咕噜咕噜滚到场边。 边屿动作凌厉,甚至比刚才劲了几分。 队友被打得目瞪口呆:“屿哥,干嘛呢?” 咱不是说好随便打打吗?这突然跟吃了火药一样的威力是怎么个事儿? 边屿停下动作,目光掠向场外。 人已经风轻云淡地往教学楼走去。 他单手把篮球往框里一抛,丢下句“不打了”,便径直朝宿舍走去。 - 回去的路上,晚风微凉,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操场偶尔传来几声起哄。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教室走去。 林暮莱和吴茜茜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吴茜茜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林暮莱脚步顿了顿。 这问题来得突然。 她沉默几秒,才慢吞吞开口:“如果有个人......” 吴茜茜一听这开头就来劲了,“男的?” 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了收,她垂下眸,“嗯。” “哦——”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林暮莱额角跳了跳,“你先听我说完。” “行行行。”吴茜茜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林暮莱组织着措辞,“就是......有个人,有时候对你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会帮你解围,也会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起边屿刚才的眼神,“但有时候又很冷淡,好像跟你不熟一样。” 吴茜茜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呢?” 林暮莱抿唇,“偶尔还会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什么话?” “......反正就是会让人误会。” 吴茜茜歪过头,“听不懂。” 林暮莱:“......” “你这描述跟数学应用题似的,已知条件太少了。” 吴茜茜摸了摸下巴,“男的,对你好,又装不熟,还说怪话。” 她忽然抬头,“那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正常人不会闲着没事去关注一个普通同学。” 林暮莱怔了下,吴茜茜就继续分析,“阿毛数学要是只考了80分,我最多说一句节哀顺变,绝对不会主动帮他研究错题。” 阿毛是她俩的后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 林暮莱:“所以?” “所以那个人对你,肯定和对别人不一样。” 吴茜茜冲她挑眉,“至于为什么,我建议继续观察。” “毕竟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 教室门近在眼前,她也没再说什么,从后门绕到座位,从抽屉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新一页。 “我还是做作业吧。” 吴茜茜见她这副态度,立刻跟上去:“你别不信啊!里都是这么写的!” ...... 晚自习的时候,吴茜茜一有空就凑过来分析两句。 即便林暮莱给的信息有限,她也能凭着只言片语脑补出一场心理博弈。 听了一晚上,林暮莱好像真的被洗脑了。 以至于回去的车上,林暮莱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边屿侧影,走起了神。 窗外景色飞快掠过,连成一排迷蒙的虚影。 路灯偶尔落进车内,光影摇晃一下,又很快消失。 林 暮莱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窗户上,思绪翻滚,周围的安静仿佛有了重量。 她陷入这份安静里,没注意到边屿的目光偏了偏,视线落在她脸上。 “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带了没?”他忽然淡声开口。 林暮莱愣了一下,随即转头。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淡,没什么情绪。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但还是迟了一拍才应声,“......带了。” 傍晚的时候,边屿发来信息,让她把手头的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全带回家。 她原本以为饭桌上那句补课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 她不想麻烦他,于是下意识拒绝。 结果他突然来了句:【这么抗拒是怕学不会?】 这话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她成绩其实还行,脑子也算灵活。 各门总分虽说和边屿没法比,可在学校里也算是上游水平,偶尔写的英语作文也是会被老师在隔壁班提起并表扬的程度。 只是她妈妈觉得她还不够,要更好,好上加好才行。 她不想被边屿看低,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 所以,当边屿故意在她的敏感地带质疑,她一下就应激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怼了回去:【怎么可能?!】 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被边屿牵着鼻子走。 她长盯着那条信息,有点懊恼。 信息都发出去了,再拒绝又未免太过扭捏。 但她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 收拾书包时,她状若无意地顺手抽出两本,权当小小反抗。 不过,这点聊胜于无的抗议,在边屿面前,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拿出来。” 边屿靠向椅背,指尖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勾了勾。 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林暮莱瘪了瘪嘴,不大情愿地从书包里掏出试卷和习题册递过去。 边屿低头翻了几页,从中抽出了刚发下的数学测验卷。 林暮莱瞄了一眼,这张她考得还行,自觉有几分底气,所以腰杆也挺直了些。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 边屿没开口,只是一张张地翻着试卷,微垂着眼,神情专注。 他翻阅速度很快,几乎扫一眼就过,繁杂的数学题在他这儿,似乎就这么一眼,就能生成解题思路。 林暮莱原本还有几分镇定,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份镇定却开始有了松动。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正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一点点看见她。 看见她反复出错的知识点,看见她钻进死胡同的解题思路,看见她那些明明会做,却还是因为粗心丢掉的分数。 那些连老师都不会细看的东西,此刻却被边屿一页页翻阅着。 掌心不知不觉渗出薄汗,她悄悄蜷了蜷手指。 林暮莱抿了抿唇,忽然有点后悔把这些卷子带回来了。 车开驶入地下车库。 边屿合上习题册,也在这时终于开口。 嗓音听着有点沉重。 “晚饭后来我房间。” 说完,电动门哗啦一下打开。 林暮莱的心莫名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 一个小时后,林暮莱站在边屿的房间门口。 手指悬在半空,几度要落下,却迟迟落不下。 虽然她也很想在成绩上狠狠惊艳妈妈一把,但边屿给她补课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了,更何况还要和他单独相处。 她站在门口,莫名有种即将上刑场的错觉。 这么想着,她脚打了个转,就要朝着自己的房间去。 但人还没转过去,面前的房门突然轻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的光亮大片地透了出来。 边屿懒散地倚在门边,套着件白色卫衣,袖口拉起,露出小半截骨条分明的手腕。 他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垂眸看着她。 林暮莱转身的动作定住,也看着他。 边屿视线缓慢下移,注意到她偏开的脚步,抬眸,再看向她懵然的表情,了然。 嘴角随即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不进来?” 他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同学。”他说:“让老师好等啊。” 6. 第 6 章 这是她第一次进边屿的房间。 一走进去,奥斯曼风扑面而来。 雕花繁复的天花板,落地窗几乎从顶端开到底部,纱帘半开,几个金线缀饰的抱枕错落堆叠在床边长椅上,在暖光灯映照下拉出长影。 风一吹,带动白色纱帘飘飞。 再往里一点,冷气顺势贴了过来,林暮莱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边屿瞥她一眼,走过去,把窗户合上。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径直走向书桌,在椅子上坐下。 林暮莱站在一旁,有点犹疑,“你真要帮我补课?” 边屿把另一侧座位拉开,掀眼看她,“不然?” “......” 林暮莱刚坐下,面前就被推来一本数学习题册。 很厚,不像是学校会发的那种。 她合上册子看了眼封面,发现是各地区的压轴题合集,又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只有少数难题下写了几行解答过程。 边屿拿起笔,用笔帽轻点其中一题,“折页打勾的都要做。” 林暮莱视线跟着扫下去。 然后提起书角,像翻小人书一样快速翻动。 折角的页面接连翻过,一页接着一页,折痕层叠,少说有小半本,有些折得太鼓,边屿还改折了右上角。 本以为他就是意思意思,看这架势怎么还认真了? 她试探地问过去:“......整本都得做?” “今天就做五题。” 边屿翻开自己的竞赛题,目光落在纸上,笔尖在题干上圈了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做完带回去,下次再带过来。” 林暮莱眼皮猛地一跳,“还有下次?!” 边屿低头写了一行公式,没再看她,“你要是今天能做完,就没有下次。” “......”这人是魔鬼吗? 十分钟后。 习题册上被人叩了两下。 林暮莱懵然抬头,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习题册就被抽走。 边屿垂下眸,只扫了一眼题,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果然。” “什么?”林暮莱没太懂他的意思。 他就点了点她刚做的那题,“这题的解题方式和你之前如出一辙。” “从你之前给的试卷和习题册来看,其他题目只要错了,你就会订正再重做。” “但压轴题的最后一小题却没有任何解题步骤,”边屿语调平静,“你的基础知识不差,不至于完全解不出。” 边屿这一顿头头是道的分析,听得林暮莱有些心虚,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所以。” 边屿抬眼,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不会,”他很笃定,“而是不做。” 他问:“为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暮莱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垂眼,目光久久地落在那道题目上。 边屿没有催促,像是要给足她时间,耐心地等着。 半晌,林暮莱终于开口。 “因为没有意义。”她慢慢放下笔,“我的分数已经够了。” 够她踩在那所学校的分数线上了。 所以策略性地放弃,把时间更多地投入到其他题目里。 边屿扫过她的脸,目光平静无波。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然后停住。 偏过头,“那102分也够?” “......”林暮莱噎住,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那是以前考的啊。” 以前在鹿市,试卷难学生卷,考差在所难免,但现在她又不用考浙城的高考卷,京市的试卷她游刃有余好吗? 刚想反驳。 边屿却忽然话头一转,又问:“你刚开学和数学老师吵了?” 林暮莱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办公室有听到老师讨论。” 林暮莱低低“哦”了声,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边屿却没有停下,“既然你觉得‘女生学数学天赋不如男生’是个伪命题——” 林暮莱听到这句话有点应激,出声打断他,“他本来就在胡说八道,我们班数学最好的就是女孩子,能力和性别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快,“而且考差,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把一个人的成绩归因于性别,本身就是偏见。” 边屿坐正了点,跟着点头,“有道理。” 林暮莱下巴微抬,那表情活脱脱像只刚打赢架的小猫。 边屿垂眼笑了笑。 她好像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能坦然认自己数学不好,但不接受“女生学不好数学”这个逻辑。 “所以我有点好奇。” 他把她刚做的题推回去,“既然你觉得女生一样可以学好数学。” “为什么自己先放弃了?” 林暮莱下意识反驳:“我没放弃。” “没有吗?” 边屿垂眼看着试卷,“最后一题从来不做,压轴题直接跳过,遇到难题先告诉自己没必要。” 他问:“这不就是放弃?” “可是分数已经够了。”林暮莱声音低下来。 边屿看着她,“那是两回事。” 零星的暖光落进他的眼底,映得眸色微亮,像是夜色中粼着波光的湖面。 他缓慢开口:“有些事情,得尝试过才能判断能不能做。” “这之后,再去考虑要不要做。” “应该是这样的顺序吧?” 听着他的话,林暮莱的指尖蜷了蜷。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改变的做题习惯,像是一座固化在心中的大山,让她习惯性地选择回避。 她当然知道这是个问题,但在总分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她没想过要去修正。 边屿就这么迂回地撕开了她的自洽。 可他没有强势地要求她改变,而是轻声细语地同她商量;不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去做,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思考。 几句仿若随口的建议,像某种微小却精准的触碰。 像蝴蝶轻落肩头,微渺的一点,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有点招架不住。 林暮莱低垂着眼,把那本厚厚的练习题拖了回来,表情有些别扭地低低开口:“......知道了。” 也就在这不经意间, “簌簌——” 那只蝴蝶毫无征兆地扇动了翅膀。 “等等。” 他冲她打了个响指,勾手,“102分拿出来我看看。” “......” 林暮莱提笔的手僵住,立马想找借口说落在鹿市了。 可边屿根本不给她机会。 “手机。”他语气不疾不徐。 学校的教务系统,连着她所有考试的成绩和试卷。 林暮莱无言以对。 算了。 反正都看到这了,也不差这一张。 她默默调出系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开,很遗憾,学校还没注销她的学生号,她咬咬牙,翻出那张试卷,递过去,垂头装死般继续写题。 边屿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滑动屏幕,视线沉着,侧颜凛凉。 他看得很细,从选择题到最后一道大题,甚至连她在边角写下的草稿也没落下。 页面快滑到底时,手机在他手中轻震了一下,屏幕上方随即弹出一条信息,他随意一扫。 吴茜茜:【号外号外!淮森giegie文艺晚会要上台拉小提琴!】 下一条也跟着弹出:【我找部门拿了两张前排票,到时候一起近距离欣赏giegie的神颜[坏笑]】 边屿盯着信息,眸光微 沉。 他继而掀起眼皮,扫向埋头苦做的某人。 林暮莱这会儿正沉浸式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滑过,神情专注,耳边零星落下几根碎发,碍到视线,她下意识挽到耳后。 边屿的目光跟着移向耳廓,停驻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息屏,递回去。 “有信息进来。” 林暮莱根号正开到一半,没工夫搭理他,很敷衍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边屿撑着下巴,斜睨着她,没催,也没打断,就等着她把根号开完。 等林暮莱终于做完,边屿幽幽接过习题册,红笔落下,沙沙作响。 桌上手机这时又震了两下。 边屿一瞥,果不其然又看到那个名字。 林暮莱没去看手机,反倒有些小紧张。 她瞄了眼试卷,又悄悄瞄了他一眼。 没皱眉。 也没啧声。 她松了口气,觉得这次写得应该还行。 但边屿又好久没开口,她心里没底,忍不住问:“怎么样啊?” “你认识苏淮森?” 两声撞在一起。 林暮莱愣了一下。 怎么扯到苏淮森了? 她没太在意,但还是下意识回了句:“不认识。” 边屿改着题,淡淡“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状若无意地问起:“下午不是一起踢球了?” 林暮莱专心盯着他的笔尖下的公式,随口道:“哦,他让帮忙把球踢回去。” 边屿的视线落在答案的最后一步上,随手补了一笔,慢悠悠地,“那还不认识?” 林暮莱眼睛追着他的笔尖,看完最后一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抬头看他,觉得莫名,“那单方面知道也不算认识吧?” 边屿指尖一顿,像是被她的逻辑说服,点了点头。 然后把习题册一递,“整体思路是对的,就一个答案没算出。”然后就着这个答案给她讲了好几个思路。 林暮莱也点点头,接过准备继续做。 话题到这里好像就截止了。 屋内温度不知什么时候被调高,林暮莱做着题,没过多久,细微的热气便蒸了上来,她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领。 “滴——” 下一秒,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抬起头,看见边屿靠着椅背滑手机,手中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中央空调控制界面。 林暮莱静默扫了眼,随即收回视线,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房间很安静。 似乎有点找到做题的乐趣,林暮莱一口气做完四道大题。 五道题是同个题型,所以她写得很顺,边屿检查确定她已经完全掌握,随手圈了另外五题给她,让她明天有空的时候巩固。 她一边说着好的,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刚起身,忽然又停下,回头问:“咱这个补习班,有休息吗?” 边屿撩起眼皮看她,“才第一天就想休息了?” “我就问问嘛。” “分数够了自然就休息了。” 林暮莱拿捏不准,“怎么样才算够了?” “你觉得呢?” 林暮莱皱着眉头思索,给出了个自认为略高的分数,“......125?” 结果边屿回了她个大的,“140” “140?!” 边屿挑眉,“怕了?” “你觉得呢?”林暮莱干笑两声,照他这标准,她大概这辈子都要和数学紧密而不可分割了。 边屿看着她慢悠悠笑了一声。 “怎么?”他懒洋洋开口:“你是对我没信心——” 话没说完,他手一松,把手中草稿本往桌上一丢。 整个人往后一靠,抱臂看她,唇角扬起。 “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7. 第 7 章 回到房间,林暮莱趁热打铁,翻开题目就是一个写。 她是那种一旦上头,就会变得很有动力的类型。 前四题很顺利。 不得不说,边屿选题很有一套,几题下来,她已经能摸清这类题目的出题意图。 但同时,她也明显感受到难度级别的上升,解题时间越做越长。 然后,她卡在了第五题。 反复计算,换公式换思路,演算公式甚至写了满纸,可得出的答案还是不对。 她挫败地揉了把头发,手撑着脸,整个人垂着肩,看着有点丧气。 抬眼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她回看那道题,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先睡觉。 本以为这题就这么翻篇了。 结果, 她做了个梦。 梦里,所有的数字忽然动了。 它们从试卷中爬出,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个邪恶小人,头顶算式符号,狞笑着挥动兵器朝她扑来。 她大惊,想后退。 手里忽然多出一把机关枪。 顾不上思考这离谱的展开,她“突突突突突”就对着数字小人一顿扫射。 几分钟过去。 小人纷纷倒地,她也精疲力尽。 刚坐下想喘口气,面前忽然又一暗。 抬起头,倒地的数字小人光速合体,像是某种终极BOSS的进化。 几秒后,一只顶着王冠的数学巨人悬浮在半空,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俯视着她。 林暮莱立马警惕地握紧机关枪,毫不犹豫地抬枪对准。 然而,她刚要扣下扳机,面前的BOSS开了口。 “林暮莱。” 熟悉的嗓音让她迟疑了片刻。 偏过头,她定睛一看。 ......边屿?! 边BOSS举起手,朝空中一点。 一道算式随即浮现。 她微愣,这正好是她昨晚没解出的那题。 “看清楚。” 边屿声音响起,算式中的某个数字位置变换。 与此同时。 “砰砰。” 耳边忽然传来不属于梦境的声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突然“嘭”的一响,整个画面像玻璃碎裂开来。 所有的数学符号、邪恶小人、甚至边屿,在一瞬间粉碎。 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砰砰。” 再度响起的敲门声把她的意识彻底拽了回来。 “林暮莱。” 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心“咚咚”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半,她立马笔直地倒了回去,闭着眼不大情愿地回了句:“干嘛啊。” 门外,清淡的嗓音传来:“起床,上学。” 林暮莱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回:“太早了啊。” 边屿只丢下一句:“给你十分钟。” 脚步声随之渐远。 林暮莱埋进被子,很不想起。 可毕竟边屿昨晚给她开了一小时的小灶,所以她这会没法很硬气地拒绝。 在理智和困意的拉扯下,她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 好困。 一上车,林暮莱就放倒座椅,闭眼补觉。 十分钟的车程,能补一分是一分。 车子刚发动,边屿就喊她起来吃早餐,洗漱的时候林暮莱多磨蹭了十分钟,所以阿姨把早餐装了袋,这会儿还是热乎的。 她现下更想睡觉,于是摆了摆手,整个人往座椅深处缩了缩,一副希望边屿别再跟她搭话的样子。 边屿瞥她一眼,放下她前面的小桌板,继续喊她,她不理人,他就很有耐心地继续喊,一副一定要让她吃早餐的架势。 边屿好烦,早餐好烦,起床也好烦。 她突然有点想念梦里那把机关枪了。 愤愤咬下一口三明治,林暮莱依旧躺着,闭眼机械地嚼了几下。 车子很快开到校门口。 林暮莱本打算提前一个路口下车,但边屿中途不知道抽什么风,一句“路口不好停”,又一句“赶时间”,把她堵得死死的。她不想理他,直接动手开门,他那侧就忽然也有了动静,看架势像要一起下车。 林暮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屁事真多,但又不好翻脸,手指放在车门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车一停稳,她动作突然变得利索,开门下车一气呵成,脚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直奔教学楼。 虽说现在时间早,路上学生不多,但凡事有个万一,要让人看到和边屿从一辆车上下来,她平静安详的校园生活怕不是就此到头。 想到这里,她脚步又快了几分。 清晨的校园出奇的安静,林暮莱就在这片寂静中渐行渐远。 边屿从车上下来,一抬眸就是两人越拉越开的距离。 见她没等自己,他轻啧一声,朝着背影就是幽幽一喊:“林暮莱。”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她脚步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没回头。 但边屿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本来只是随口喊她,没想到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边屿冷笑一声,再开口,语气明显加重。 “林——暮——莱——” 声音穿透空荡的校园,直直追了过去,这一声惹得不远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林暮莱当即转了过来,表情严肃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怕他还喊,又沿着唇边划拉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最后抬手重重比了个“OK”。 意思叫他闭嘴别再喊了。 补课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在和边屿装陌生这件事上,她绝不让步。 边屿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的手势上。 过了两秒,他嘴角一勾,失笑了下。 有点无奈,也有点不明白。 他也没那么差劲吧? 从小到大听得都是一个夸。 怎么到了林暮莱这儿,就哪哪儿都不行,哪哪儿都嫌弃,还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 忽然想起林暮莱出现在露台的那晚。 好像就和现在情况差不多,愁着眉眼,还说要离他远远的。 她自顾自地在两人之间拉起一条警戒线。 自己既不迈过,也不希望他迈过。 可界限是那么好划清的吗? 直到预备铃响起,边屿脑中还在想着这事,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堆成山的课本上一一划过,然后停住。 他抽出昨晚写的那本竞赛习题册,翻了几翻,眉心一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里面夹着的小册,不见了呢。 他弯唇,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我习题册是不是落你那了?】 点击发送。 然而一分钟过去,仍旧是孤零零的一条消息挂在那里。 他垂眼看着屏幕,反手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头像。 跟着又发过去一句。 但依旧石沉大海。 手机被随手揣进口袋。 他轻笑一声,眼底翻起兴味十足的光。 既然线上找不到人,那就只好线下找过去了。 - 林暮莱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班里做题,昨晚边屿给他的那本。 她写得很投入,连手机在包里震了几下都没察觉。 早上刚进教室那会儿,她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能当次第一,结果没想到有人更早。 那女生坐在前排,低着头刷题,很是专注,林暮莱不自觉放轻脚步。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一本薄薄的习题册从书包口滑出,她没在意,随手捡起压到作业本下。 她继续写昨晚没完成的题,她写着写着,莫名觉得手下的这串公式熟悉,想了想,竟然是昨晚梦里边屿给她点出的那串。 她越看越觉得可怕,赶紧晃了晃脑袋。 等她写完两题,蜷了蜷手指,再抬头,班上已经热闹非凡。 后排那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的开始抬人撞墙,有人站着 朝垃圾桶隔空投篮,有人在黑板前替老师抄写公式。 整间教室变得闹哄哄的。 “不是吧?!” 吴茜茜在这时一屁股坐下,一脸惊悚地看着林暮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完还捧着林暮莱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是不是本人。 林暮莱平时都是踩点到,好不容易赶了趟早,可原因却是没法细说,她叹了口气,“就当我是学习走火入魔了吧。” 吴茜茜被逗笑,注意到她桌上的习题册,凑过来看:“写什么呢,这么厚?” 林暮莱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吴茜茜翻了几页,忽然盯住其中一页的笔迹,“咦?这字不像你风格啊。” 她说着就要翻去扉页看名字。 林暮莱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到边屿好像在扉页落了名字。 她连忙伸手按停吴茜茜,吴茜茜顿住。 她另一只手迅速探到封底,保持这个姿势,带着习题册从吴茜茜手中滑了出来。 吴茜茜不解地看着她。 “我远房表哥的。”她张口就来,“他名字有点土,跟建国富民差不多,所以不喜欢别人知道他名。” 说完她干笑了两下,吴茜茜蹙着眉,依旧不解。 上课铃在这时突然打响。 生物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让大家拿出试卷。 两人的话题被打断,林暮莱拍着胸脯小松了口气。 吴茜茜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一边找着试卷,一边小声嘀咕。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字。” 可到底是在哪儿来着...... ...... 大课间跳完操,吴茜茜挽着林暮莱上楼。 楼道吵吵闹闹的,前面几个台阶上,苏怀森和男生甲乙丙丁也在往楼上走。 她俩快要走到二楼拐角处,两边距离拉近,吴茜茜一激动,用手肘碰了碰她,让她赶紧看前面。 林暮莱侧看过去。 结果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苏怀森的目光。 苏淮森怔了一下,眼神随即变亮,他笑着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让了个位,然后走到护栏边。 “你是上次的......”他顿住。 “足球足球!”吴茜茜立马接上话茬。 林暮莱点头。 苏淮森冲她们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又见面了。”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扶着楼梯护栏,微侧过头,“你上次踢得是左脚吧?射门角度挺漂亮的。” “下周正好有场校际足球赛,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 说完,他冲两人挥了挥手,很快被人流带远。 就是这么短短一瞬,苏淮森那带笑的眉眼让吴茜茜很是受用,到了座位还在回味。 她双手捧脸,一脸陶醉地说:“没想到森森还记得我们,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阳光、爱笑、会拉小提琴。”吴茜茜掰着指头数,“和他谈恋爱肯定很幸福。” 明明前两天她还不是这么说的。 林暮莱手中整理着桌上的试卷,有些好笑地看过去,“那边屿呢?” 吴茜茜掌着脸侧看过来,“边屿当然是——” 她话到一半突然停住,盯着前方,嘴巴缓缓张开,整个人被定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林暮莱有点懵,伸手在吴茜茜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吴茜茜眼神越过她肩膀,像是钉在了某个地方。 林暮莱皱了皱眉,循着她的目光回头。 一道声音先落了下来。 “边屿怎么了?” 她脑子里瞬间“嗡”了一下。 这声音太耳熟了。 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她僵着身体转过来。 然后一眼就对上了边屿的目光。 他站在她的桌边,双手抱臂,垂眸看她,神情是他惯有的淡。 四目相对间。 “边屿本人在这。” 他眉梢微抬,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如当面评价?” 8. 第 8 章 这会儿正是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进出。 有眼尖的女生看见教室后排杵着的人后,猛地捂嘴惊呼了声“卧槽”。 这一声像是点燃导线的火星,后排有人直接站了起来,前排的同学齐刷刷回头,连原本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都被吵醒,抬头看过来。 这之后,惊呼声像炸开的烟花,一簇接一簇。 林暮莱在这片吵嚷的背景声中,神思恍惚地同边屿对视。 边屿却不为所动,像是听不见周遭的喧闹。 “你怎么来了?”林暮莱下意识脱口。 说完又觉得不对,周围的惊叹声警醒着她,目光落到他旁边那沓数学卷上,她很快反应过来,“噢......同学你是来帮老师送卷子?” 后两个字她特意加重语气,撇清关系的意图明晃晃地印在脸上。 边屿挑了下眉,没接话。 他就站那儿,淡然地睨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就看她还能演出什么花来。 林暮莱被他盯得发虚,抿了抿唇,强装镇定,“......那你给我就行。”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试卷,可人还没站起,就听面前的人忽然说:“手机坏了?” “什么?”林暮莱没懂他的意思。 边屿看着她,慢悠悠地落声:“给你发的信息没看到?” 林暮莱动作一顿。 周围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什么消息?” “他给谁发消息?” “我靠我靠!”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他们这里投来。 空气里的八卦味几乎快凝成实质。 林暮莱呼吸一滞,神经像是被人攥紧,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咬牙挤出一句:“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他无缘无故给她发什么信息?! 边屿嗤笑一声,缓慢吐字:“昨晚——” “哦!” 隐隐感觉这不会是什么好话。 林暮莱立马截断他,猛地站起来。 心脏“怦怦”快跳个不停。 她不知道边屿想干什么,但眼下重要的是,得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出教室。 她快速扫了眼后门,语气放缓,“要不出去说吧?” 林暮莱说着就往后门迈了几步,脚下带了点急。 可走了两步,却没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过头。 他还在原地。 这尊大佛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阖了阖眼,她重重沉下一气,顶着全班看热闹的注视,硬着头皮走回他面前。 后排已经有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一副生怕错过什么的架势。 她这会儿也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抬手扯住边屿的衣袖,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外走。 边屿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挪了两步。 目光顺势落到她扣着的衣袖处,盯着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弯起。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走。 林暮莱气势汹汹走得飞快,边屿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悠然自得,外套被扯歪了也不说,松松垮垮的,也懒得扶正,就任由她拉着。 旁观了整幕的同学们惊得说不出话。 如果说林暮莱敢上手拉人已经够离谱。 那边屿居然真被她拉走了。 更离谱。 林暮莱前脚把人拽走,后脚教室就炸了。 “我是不是没睡醒?” “不是,她真敢上手啊?” “你别说!他还挺乐在其中,我看到他偷笑了,绝对是笑了。” “我去!” 吴茜茜在这片热切地讨论声中,突然猛地重拍向大腿,恍然大悟。 “我就说那个笔记眼熟。” “原来是边屿!” “竟然是边屿!” ......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林暮莱甩开边屿的衣袖,皱眉看他,语气不悦,“你到底想干吗?” 突然出现在她班,又莫名其妙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他今天的行为属实过界了。 “我想干嘛?” 边屿悠悠站直身,指节抬起,随意整了整校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下一秒,他忽然向前一步,鞋尖几乎抵着她的,笑着反问:“你说我想干嘛?” “别打哑谜!” 林暮莱下意识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她不耐烦地开口:“到底有什么事要劳烦您亲自过来?” 连“您”都出来了。 语气还那么冲。 看来是真生气了。 边屿盯着她看了几秒,微扯嘴角。 垂眸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在两指间打了个圈,细指划开界面,调出两人的聊天记录,抬手举到她面前。 他俩平时几乎不聊天,聊天框一眼就能看到底。 只有他今早发的两条。 她狐疑地看过去,下意识先扫向偏短的那条。 【大课间来找你拿。】 她眉心微蹙,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要继续往上看,面前的手机忽然被举高了些,她抬头,边屿又故意把手机拿远,一脸很欠揍的笑,完全是在逗她。 林暮莱皱眉“啧”了他一声。 他嘴角的弧度立马扩得更大,笑着说她怎么这么容易炸毛,又老老实实把手机放回她面前。 也是在这时,楼梯下方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刚打完球的男生嘻嘻哈哈往上走。 没走几步,其中一个篮球男孩突然原地起跳,朝空中来了个无实物投篮,结果落地时没站稳,重心一偏,直直朝她这边撞来。 林暮莱背对着,注意力停在手机屏幕上,毫无察觉。 那人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快撞上她的一瞬。 眼前的手机忽然一空。 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腕,整个人被往墙边带去,后背也顺势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边屿和她交换了位置,侧身一挡,替她挡下了那突如其来的冲撞。 同时,也隔开了那些男生和她的距离。 “我靠!对不住啊,屿哥。” 那男生见撞的是边屿,慌忙收脚,边道歉边后退,被队友拽走。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林暮莱抵着冰凉的墙面,有些懵。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挺括背影,刚才他拉她那一下,她闻到了很淡的冷柚味。 不是第一次闻见。 可此刻,那股冷柚香却像将她整个人包围。 边屿好像,还挺高的。 她无所适从地垂下眸,可淡香依旧萦绕。 本想侧头避开,却在余光中扫到他还亮着的手机。 界面停在刚才来不及看的那条信息上: 【我有本习题册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习题册? 她怔住,脑中闪过昨晚收书时的情景。 早上那本掉出来的习题册,不会就是他的吧? 意识到这个可能,她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挂不住,刚才那副理直气壮的架势,也好像一下被抽走了底气。 边屿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一脸心虚地用食指扣了扣额头,垂着眸,好像还不敢跟他对视。 他盯了两秒,觉着她这副样子还挺有趣,看着看着就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只问:“额头很痒?” 林暮莱指尖顿住,收指紧了紧拳,视线偏向左侧的走廊,没回答他的话。 “我现在去教室找一下。” 她边说边绕过他朝教室走。 边屿低低“嗯”了声,视线跟着她的身影,刚要迈腿跟上,她又突然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 也不等他回话,说完就一路小跑回了教室。 边屿望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笑得有点无奈。 他是真有点服她这幅,势必要把撇清关系践行到底的样子。 林暮莱回来得很快,喘着气把习题册塞他手里,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要走。 动作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愣是没看他一眼。 边屿自然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所以他当即就喊住了她。 “林暮莱。” 话音刚落,楼道处的上课铃骤然打响。 尖锐的铃声直击耳膜。 学生们一窝蜂往教室冲,楼梯口顿时人声鼎沸,脚步声、叫闹声交织。 教室内外一片混杂。 林暮莱逆着人流,回头看他,“怎么了?” 四目相对。 人群像潮水般涌动,从他们身旁擦过。 喧嚣如浪,裹挟着躁动与不安。 “没事。” 边屿站在“漩涡”中心,唇角慢慢弯起,“回去上课吧。” 他抓着习题册,望着林暮莱的身影一点点没入人潮,神色平静,有人在身后喊他快上楼,他淡声应了句。 可眼神却还落在那片嘈杂里。 - 下课铃一响,吴茜茜就一把扣住林暮莱的肩膀,激动地来回摇晃。 “暮莱,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一节课都在抓心挠肝、坐立难安,快说快说,我都要憋疯啦!” 林暮莱被晃得头晕,连忙喊停:“我说我说,你先停下。” 吴茜茜立刻收手,眼睛闪闪发亮地看她,“嗯嗯,你说你说。” 林暮莱想了想,把自己暂住在他家的事情说了出来,不过她没提边屿给她补课那茬,主要怕说多错多,到时候就真解释不清了。 她这边话刚说完,旁边几个女生围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打听八卦。 一个穿着打扮时尚的女生直勾勾看着她,“你和边屿是什么关系啊?” 另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生附和,“和我们说说嘛。” 吴茜茜立马一手拦下,一副护犊子的架势,“你俩查户口呢?” 这场面顿时让林暮莱有些感动。 只可惜,感动没撑过三秒。 等那几人散开,吴茜茜又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八卦,“边屿在家穿上衣不?腹肌有几块?还有还有,他早上刚睡醒什么样?洗完澡出来是不是......” “......”林暮莱听得满脸黑线,怎么净问这种床底料。 正聊着,又有几个女生兴致冲冲地过来找林暮莱加微信。 等她加完人、收起手机,吴茜茜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你知道为什么边屿来这一下,大家反应那么大吗?” 林暮莱摇头。 吴茜茜哼哼一笑,“因为吧,你别看他长了张前女友看起来有100000000号人的脸,实际上,没哪个女生能真的和他走近。” “能跟他说话超过三句都能发朋友圈庆祝了。” 林暮莱:“......” 是不是太神化了。 吴茜茜越说越来劲,“结果今天,大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把他牵走,而且他还真跟你走了。” “没牵。”林暮莱义正言辞地纠正。 “这不是重点。”吴茜茜还在兴奋输出:“重点是,他居然没怼你。” 林暮莱:“......” 吴茜茜痛心疾首,“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对广大群众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吴茜茜说着掏出手机,“你看。” 林暮莱看过去,不知道谁偷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此时回复已经刷上一长串。 【一分钟,我要她全部资料!】 【边屿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作证!是那个女生先动的手!】 ...... 林暮莱看沉默了。 她默默把手机熄屏,隐隐有了种世界要毁灭的既视感。 9. 第 9 章 “你有病?”边屿嫌弃地皱了下眉,双指推开靠在肩膀上的脑袋。 “不信你自己上论坛看看。”陈程作势掏出手机,点开页面递过去,“你的一众迷妹已经哭晕在全校各个角落了,OK?” 边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要发癫走远点。” “嘿,你这就有点冷漠了哈。”陈程嘀咕着:“宁玥刚还在微信上旁敲侧击问我你的事儿——” 他话音还没落完,眼角余光扫到教室外,声音一顿。 教室后门被轻推开。 宁玥捧着书走了进来。 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的美,芭蕾舞跳得极美,又弹得一手好钢琴,因此在学校人气很高。 此刻她站着,边屿坐着,画面惹眼,引得不少人偷偷看了过来。 “边屿,”她声音有点紧张,“你现在有空吗?” 边屿掀起眼皮看她。 宁玥攥紧手中的书角,“下个月的文艺汇演......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伴奏吗?” 等了两秒。 见他没反应,她又急急补了句:“或者......我们文艺部今年正好缺一个节目,你要是愿意——” “没空。” 边屿懒懒垂下眸,重新翻开竞赛题。 宁玥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犹豫几秒后,又问:“听边阿姨说你最近有在帮人补课,方便的话,能顺带加我一个吗?” 边屿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 “没时间。” “可你不是已经在帮别人——” 边屿用手敲了敲课桌,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抬眸,嗓音很淡,却带着锋芒,“我没有做慈善的爱好。” 又说:“也没有这样的义务。” 他的语气极度冷淡,像是很不耐烦。 最后落声:“更不是谁来找我帮忙,我就得答应。” 宁玥愣住了,她没被人这么拒绝过。 在这之前,边屿对她一直还算客气,相处也融洽。 是太着急了吗? 一听说他在帮别的女生补课,她就有些焦虑,想来求证,想迅速拉近和他的关系。 但好像适得其反了。 手指紧紧扣着练习册边角,掌心沁出了汗。 她维持着得体的笑,“......打扰你了。” 教室安静得诡异。 所有人都在看,又装作没在看。 陈程全程没敢说话,只是看着边屿,欲言又止。 直到宁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外,他才小声道:“你是不是忒狠了点?我感觉她都要哭了。” 边屿没搭理他,垂眸做着题。 得不到回应,陈程咂咂嘴,低头划拉手机。 没几秒,突然一拍桌子,凑过去一脸八卦,“学校论坛现在都炸了!全在聊你和宁玥,各种猜测帖满天飞!” 边屿头都没抬,继续写他的题,语气淡然,“找人删了。” 陈程耸耸肩,接着给管理员发去消息,然后又顺手翻了几条热帖,嘴里嘀咕起:“诶,刚才你下楼找人的帖子也被顶上来了,要一起删了不?” 笔尖顿住,边屿没说话。 半晌,落下最后一笔,“不用。 “为啥?” 他翻过一页,“她跟我不熟。” “不熟你还——” 陈程话说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随之一变。 嗯? 为什么边屿这语气怪怪的? 还有这主语为什么“她”在前? 语序也太耐人寻味了吧? 他开始琢磨,边屿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听着更在意林暮莱,但为什么又帮宁玥? 陈程狐疑地盯看着边屿,好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个主意,“来玩个游戏。” 边屿眼皮都没抬,“不玩。” 陈程当没听见,自顾自开始,“一道竞赛压轴题和十套数学卷。” 边屿落笔,“竞赛题。” 就知道他会陪玩,陈程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全国竞赛金牌和篮球赛冠军。” “篮球。” 陈程开始加快节奏,“篮球、足球。” 边屿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冷哼一声,“篮球。” “你不是也挺喜欢足球的吗?” 边屿扯了下唇,“今天起不喜欢了。” “行吧。”陈程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跟着话锋一转,“篮球,林暮莱。” 话落,空气突然静了两秒。 边屿抬头,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两个有可比性?” 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程却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眼睛一点点瞪圆,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张大的嘴。 “我靠!你来真的?” - 林暮莱这一天受到的关注,远超她的预想。 本以为这事不过是大家热闹两天,等有了新八卦,自然而然也就忘了这事儿。 所以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但她低估了边屿的影响力。 论坛的帖子更新迭代得飞快,但关于她和边屿的讨论依旧层出不穷。 走廊上,有男生会在她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喊一句“边屿”,然后站在原地观察她的反应。像在做什么无聊的实验。 她脾气没那么好,一般都是有仇当场就报,所以直接停在了那几个男生面前。 “怎么?” “边屿欠你们钱了?在这儿念他名字招魂呢?” 有一回,她替老师送试卷去隔壁班,原本嘈杂的教室在她踏进去的一瞬间噤声,安静没几秒,又冒出压低的私语。 自以为说得很轻,不会被听见。 她把试卷放在讲台,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就想起老师以前说的一句话。 站在讲台上,其实什么都听得见。 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听得很清楚。 从小到大,她几乎一直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中。 但她其实不怕被人看,她从小到大被夸过、被比较过、也被议论过。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从来不是目光本身,而是这些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投射在她身上的有色介质。 她变成了“边屿身边那个女生”。 变成了被人评头论足、被人随意定义的某个符号。 好像她所有的成绩、性格、努力在被冠上这个标签后,都不再重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身上关于“林暮莱”的部分正在被一点点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定义和揣测。 开学之初,她就见识过边屿那高到离谱的人气。学生们对他近乎追星式的吹捧,男生们更是对他像亲爹般的顶礼膜拜。 所以她那时候就很清楚地意识到,和边屿扯上关系,会很麻烦。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哎。” 林暮莱重叹一气,垂头丧气地趴在课桌,像颗不断漏气的气球。 就连刚才在厕所隔间里,她也听见了女生们对她的释放的“恶意”。 “真没想到边屿喜欢的是这个类型诶,感觉他俩挺不搭的。” “是吧,我承认林暮莱比宁玥是好看点,但边屿还是和那种明艳大美女比较搭。” “刚有个女生还说她优点很多,该不会前男友多也算一个吧哈哈哈......” 林暮莱听着,只觉得这些声音像一长串无趣的杂音,让她感到疲乏。 她都听累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没说累。 人们为什么只会揪住女生的一点小事,去辱骂、去造谣、去消耗、去无限放大。 这件事从头到尾,边屿明明也是当事人。 可大家审视的目光却几乎全落在她身上,讨论她长相、成绩、随意捏造她的过去。 就好像,是在给一件商品做评估。 至于边屿? 好像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天然拥有被原谅和被偏爱的资格。 如果这个世界能把对边屿的偏爱分给她一半,她也不奢求一半,要是可以给她十分之一,就好了。 吴茜茜在旁边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这世道,自古如此啊。” 林暮莱跟着叹了一气,有点烦,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想炸了这个世界”的冲动。 “不过,” 吴茜茜想到什么,“你可以去找边屿啊,他肯定有办法处理掉论坛上的帖子,还有你身边那些叽叽歪歪的声音。” “茜茜啊。” 林暮莱直身坐起,双手捧住下巴,耷拉着眉眼,看着一脸烦闷。 “我和他不是你想象中的这种,能随便让帮忙的关系啊。” “那倒未必。” 吴茜茜来学校这么久,可没见过边屿主动找过哪个女生。 她冲林暮莱扬了扬下巴,“你试试呗。” 林暮莱才不会自讨没趣地去试试。 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思索着应 对之策。 求人还不如靠己。 她更相信自己。 ...... 放学回家,林暮莱把书包随手一丢,筋疲力竭地倒在房间里的小沙发上放空。 只有这种安静、完全属于她的时刻,她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逐渐放松。 没一会儿,阿姨过来喊她吃饭,她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到客厅,边屿已经坐下。 估计是知道她动作慢吞,所以拿着本竞赛题边看边等她。 这会儿听见动静,抬眸朝她看过来。 “过来吃饭。”边屿合上书。 她闷闷“嗯”了声,在他对面落座。 边卉是政界高干,晚上经常有饭局,所以家里饭桌上,大多时间只有她和边屿。 一开始他俩也不交流,就各吃各的,直到边屿开始给她补课,两人才开始有了对话。 他有时候会在饭桌上跟她闲扯,可能是学校里的什么事,可能是他同桌最近又出了什么糗,也可能是他补课时间有变之类的。 今天也是。 但她不怎么想理,他说什么她都是“这样”、“哦”、“行”。 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边屿盯了她好一会儿,放下筷子问:“不高兴?” 林暮莱戳了戳饭,伸筷从他面前夹起一截青菜,冷淡回:“没。” 边屿瞧着她,语气轻飘飘,“还能吃得下饭,心情应该也没有很差。” 林暮莱冲他翻了个白眼,愤愤夹了块排骨塞进嘴。 边屿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从他去林暮莱教室找她那天起,她就不怎么搭理他了。 回去路上问她题写得怎样,她直接打开书包把本子递了过来,也不说话。 问她文艺汇演她班是什么节目,她漠不关心地丢来句“不知道”。 总之一副不太想和他沟通,但真没办法又会敷衍两句的模样。 在怪他。 边屿哪能看不出来。 本想着等她主动跟他提,可几天过去,她非但没来找,反而越来越不理人。 他啧了一声,还是得他来。 “因为论坛?”他忽然开口。 林暮莱手一顿。 没等她开口,他又饶有兴致地继续问:“还是——我?” 林暮莱心虚地眨眨眼。 虽然有点不讲理,但她确实是因为学校里的事,有点......迁怒边屿。 谁叫所有人都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而边屿却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可现在他突然这么来一下,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总不能趾高气昂地指着他鼻子对他说,没错老娘就是看你不爽。 于是,她趁着吐骨头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唔”了声。 想糊弄。 边屿笑了声,继续说:“要是论坛呢,你和我说一声不就得了,就凭我俩的关系,我还会不帮你?” “但要是因为我呢——” “你会这么好心?”林暮莱截断他的话。 她语气有点冲,因为这两天学校的各种事情,间接导致她对边屿不太信任。 “怎么?”他挑眉,“我一年里还不能做几次好人好事了?” 林暮莱实话实说:“看你面相,不太像。” 边屿被她气笑,“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面相?” 林暮莱看着他脸端详几秒,故意叹了口气,慢悠悠回:“说了怕你生气。” “......” 两人之间气氛很微妙。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补课。 晚八到九是说好的补课时间,九点一到,林暮莱就动身收书。 她狠狠吸取教训,之后每次收拾,都格外仔细、格外认真地一本本检查带来的书,生怕错拿了边屿的,之后他又给她来个其他什么大的。 快翻到最后一本时,她眉头一皱,从书堆中抽出一本眼熟的小册。 又是它! 她黑着脸,“啪”地一声把那本习题册拍在边屿面前。 “管好你的竞赛题!”她冷冷丢下一句,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边屿微顿,抬眸,眼神落在她背影上几秒。 直到人走出房门,才低下头。 原来刚才顺手放在桌边的小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了去。 这他就有点冤了。 边屿垂眼看着那本小册,指节在封面轻敲了下。 他忽然笑了。 这次,倒真不是故意的。 10. 第 10 章 晚十一点。 校园论坛一片安寂。 发布确认键亮在屏幕中央,林暮莱指尖悬在上方。 她知道这种帖子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即便会被骂,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帖子显示发布成功。 适时,一篇关于“双标审美”的帖子无声上线。 帖子没有提林暮莱,也没有提边屿,它只是抛出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同样张扬,男生会被夸自信、有个性、有男子气概;女生却会被评价爱表现、高调、出风头;同样是和异性接触,男生是有魅力,女生是不检点。 为什么同样是当事人,人们习惯去审判女生,把女生的照片当成配图,主语开头也永远是“她”。 为什么一个女生的长相、过去、异性缘,会比事情本身更值得被议论。 主楼不过几百字,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许多人最敏感的神经。 短短几分钟内,帖子就像火星落进油堆,迅速引燃论坛,楼层一波波顶上来。 有人说男骂女,女也骂女,女很艰难。 有人说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有人一知半解。 各方撕扯、站队、观点交锋,持续发酵。 很快,它就被推成了现象级爆帖。 而一切的推动者,此刻正半倚着沙发,叠着腿,食指悠划屏幕,神态淡漠地欣赏着不断上刷的回复。 【我也是女生,但不得不说林暮莱确实太出风头了。】 【这样的社会现象,只能说,“她恰好是女的”。】 【敢发这种帖子的,是真有点勇,Respect。】 【某些人真会给自己立人设,受不了,恶心。】 【楼上真是经典操作,两个人的事,只骂女方。】 【我以前骂过女生,现在想想确实挺双标。】 【楼主说得对!为什么默认女生就该被审判?】 支持的声音意外涌现。 林暮莱指尖微顿,轻声笑了笑。 本以为今晚大概率会被舆论“浸猪笼”。 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为她在暗夜里举起火把。 屏幕渐暗,微光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 她指尖缓慢划过评论,然后顿住。 【借楼说个事儿,说边屿和宁玥配的人是你们,如今宁玥主动去找,碍着边屿的面子只敢偷摸骂她心机婊的,是不是也是在座的各位?】 原来,被注视、被审判的人,从来不止她。 只是这次,轮到她了而已。 林暮莱沉下一气。 论坛上的议论声未止。 她虽在局势中短暂地改变了站位, 但明天,或许还会有别的帖子、标签,等着贴在她身上。 大环境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她很清楚这点。 她松开手,手机滑落沙发,撞出轻微磕响。 起身时,窗外冷冽的月光晃过她的侧脸,照出一片清寒。 她缓慢踱步,进了浴室。 - 几声短促的震动划开静夜,沙发一角上的屏幕骤然亮起。 浴室门轻响,边屿踱步而出。 他发梢半干,垂坠搭在额前,顶上柔光打下来,看上去倒是少了几分往日在校惯有的冷凛,多了几分慵懒散漫的少年气。 他抬手把头发往后顺,露出清俊的侧颜,慢悠悠地靠回沙发,长腿随意叠起,指腹一滑,打开聊天界面。 陈程言简意赅,甩了个链接给他。 附带评论:【邀君共赏。】 边屿顺手点进。 网页很卡,正中间的图标不停打圈,好半晌才跳转。 等他进去,评论区已经盖上千楼,热评区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他先是随意瞥了眼主楼,扫了两三行发现文风有点熟悉。 放平时,这种贴看两眼也就关了,他对别人扯头花吵架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觉着有点聒噪。 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格外有耐心,一反常态地收起无所谓,投向荧屏的目光里甚至带了些认真。 他饶有兴致地往下刷着,唇角始终挂着抹浅笑。 他往下翻了几页,评论区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有反驳,有站队,有阴阳怪气,也有人开始认真讨论。 这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短短百来字就让全校学生吵成这样。 陈程信息又弹出:【这人搞舆情公关还挺有一手,你的一众铁杆粉丝被骂到夹着屁股连夜跑路了都。】 又弹一条:【哦对了,苏淮森也让管理员删相关帖了,林暮莱这人气有点顶啊。】 苏淮森。 边屿视线锁住这三个字,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突然间down了下来。 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散漫往后靠了靠,指腹轻敲屏幕。 陈程正端着牛奶慢吞吞地喝着,手机一震。 低头看去,边屿回了简简单单四个字,但关注点清奇:【她比你大[微笑]】 陈程:“......” 整这么阴阳怪气是几个意思。 他一口气干完牛奶,擦擦嘴,在框里打:【行行行,比我大,叫姐还不行吗?】 边屿指腹一划,把新弹出的消息扫了回去。 屏幕白光微闪,打亮他峻冷的五官。 他本来已经准备退出页面,指尖停在返回键上。 一条最新的评论适时跳出:【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管好自己的嘴和腿,别给男人丢人现眼就行了。】 边屿一下就冷了神色。 他缓慢垂眸,眉骨压低,眼底沉下暗色。 脑中一闪而过林暮莱不大高兴的脸。 就她那撇清关系的架势,也不知道她让不让帮。 不过不得不说,她确实有本事,回应得漂亮,也让足够多的人站在她这边。 但有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就像这样的评论,他看着尤其碍眼。 边屿叹了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片刻后,修长的指节在评论区飞快敲打,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评论发出去没多久,陈程那边突然疯狂弹消息。 【???】 【卧槽?】 【你被盗号了???】 【居然亲自下场???】 边屿扫了眼,懒得回,直接锁了屏。 - “我去,你看昨晚上的论坛大战了吗!” 吴茜茜刚进教室,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兴冲冲地凑到林暮莱跟前,“竟然连边屿都亲自下场了诶!有生之年啊!” 说着她又压低音量,自个儿先嗑上,“他也太宠你了吧!!!” 林暮莱被她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无奈,“你放过我吧。” “你这话说的,”吴茜茜不满意,料定她肯定没看,于是亮出手机递过去,“你快瞅瞅。” 林暮莱昨晚从浴室出来后就睡了,所以 并不知道后续。 听到和边屿有关,她心里本能抗拒,但在吴茜茜的威逼利诱下,还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 她那篇帖子被管理员加了精,标题一抹醒目的烈日红,端正置顶于论坛最上方。只要点进论坛,就绕不开这条。 她心一动,偏过头,有点满意地盯着这条置顶,想着这帖子确实值得一个精。 吴茜茜见她迟迟不动作,探手替她点了进去,食指在屏幕上戳了戳,“诺,就是这条。” 林暮莱顺着看去,发言者就一纯白头像,名字还是个顿号,她茫然抬头,“怎么看出来是他的?” “知名人士的ID自然也是知名ID,”吴茜茜一脸理所当然,“这是我们全附中都知道的事儿,你别纠结这个。”吴茜茜说着捧住她的脸往屏幕侧转。 林暮莱撇嘴,挪眼去看他发的内容。 他不是单独发的评论,而是回在一条评论下。 【既然这么喜欢给人定义附属品,不如先解释下,你离开女性能不能长到今天?】 【把自己的无知包装成优越感的人不少,你算是比较积极的。】 【义务教育覆盖率接近百分百,你能漏出去,确实不容易。】 林暮莱反复观看几条评论,视线足足停留了有一分钟之久。 之后才缓慢地移开视线,不可置信地看向吴茜茜。 .....这是边屿?! 吴茜茜闭眼,默默点了点头。 “而且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吴茜茜接着说:“昨晚评论区,只要有人骂你,他就怼。那些酸民被他喷得连夜删评跑路。” 林暮莱怔然,下意识重新低头看向手机,评论区还停留在那些回复上。 边屿这人,说实话,她到现在也还是一知半解。 但以她并不全面的了解来看,他大多时候是冷淡的、喜形不露的,像这样单方面扯人头花,刻薄味快要溢出屏幕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确实是有点......过于震撼了。 早自习的上课铃骤然打响。 铃声响彻校园,教学楼顿时一片燥闹。 “讲真。” 响铃间隙中,吴茜茜轻拍她肩,连连感叹:“这是我见过他情绪最外露的一次。” 林暮莱垂下眸,有一刻的分神,像是陷入某种无法解证的矛盾中。 论坛里那些激烈争执、针锋相对的辩论,仿佛忽然都被挤到了边缘。 大家提起昨晚那场风波,最津津乐道的,不是帖子本身,也不是那些被掀开的议题。 而是边屿。 是他亲自下场回怼,是他罕见动怒,是他站出来替人说话。 就好像那篇帖子存在的意义,也变成了为了衬托他的与众不同。 这种感觉并不好。 明明那些话是她想说的。 明明那场争论,也是她亲手掀起来的。 可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应该是不高兴的。 可奇怪的是,当她看见那些评论时,心口却还是松了一下。 昨晚发帖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一个人面对所有声音的准备。 质疑也好,嘲讽也好,恶意也好,她都预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当那些声音真正朝她涌来的时候,会有人先一步挡在前面。 林暮莱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过书页边缘。 不得不承认,原来被坚定地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并不坏。 11. 第 11 章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讲。 林暮莱翻开课本,收心,认真投入数学课堂。 边屿、论坛、评论,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被她暂时压到角落。 论坛热度似乎已经过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偶尔听到她的名字被提起,心口还是会轻滞一下。 低头记下一行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后, 她告诉自己,努努力,月考考到一百四,然后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补习。 可笔记抄到一半,她忽然又想起论坛里那几条回复。 笔尖顿了下,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课间,数学老师让课代表分发试卷。 林暮莱拿到手后,捧着卷子直叹气,表情很蔫。 “破案了!” 吴茜茜从前门一路小跑进来,眉飞色舞道:“前几天被边屿怼的键盘侠被人肉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是隔壁班那个身高体重都170的胖子!他现在天天跟猴似的被人围观,闹着说不活了呢,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暮莱根本没心思听八卦,把脸压在卷子上,又叹了口气。 吴茜茜凑过来,从她胳膊底下抽出卷子,瞅了瞅,“你这考得不是挺好的吗?129诶,至于这么唉声叹气吗?” 林暮莱抬眸,看着试卷,欲言又止。 该怎么说她又要清档重来,奋战一月,怒冲140呢。 说不出口啊。 最终还是只能颓颓叹气。 正发愁着。 文委走来,敲了敲她桌子,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有人找你。” 林暮莱抬头,顺势朝门口落去一眼,没见到人。 她耷拉着眉眼起身,走出去。 走廊上,风吹着栏杆,一个少年倚身站着,个高身正,背对着她。 是个陌生的背影。 她犹疑片刻,问他:“你找我?” 少年转过身来。 迎着侧光,她这才看清了人。 少年冲她点头,问她还记不记得他。 吴茜茜天天念叨着的新墙头,她当然是记得的。 得到肯定答复,苏淮森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离得近了,她不免注意到他的五官。 眉眼精致,细长眼,大卧蚕,双眼皮,整张脸带点日系的清冷。 有点眼熟。 像谁来着...... 林暮莱皱着眉想了两秒。 忽然想起来,好像是吴茜茜最近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日本男明星。 但叫什么来着...... 寒暄几句后,苏淮森表明来意。 “我看你的学生档案里写着之前主持过校庆。” “学校文艺汇演还缺个主持人,我想邀请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 “当然,你不用着急回复我。” 啊......她恍然,好像是叫中岛裕翔? 难怪总觉得在哪见过,她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 “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苏淮森弯了弯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懵然。 林暮莱猛然回神。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盯着人家脸看了好一会儿,有点窘,于是连忙道歉。 然后正要婉拒,就听到边上落下一声—— “主持人不一直是你部门内部消化吗?用得着部长亲自出来找人?” 凉飕飕的语气。 林暮莱侧头看去。 边屿踱着步,冷沉着脸地朝他们这边来,手上拿着什么。 他刚从小卖部回来,路过走廊,习惯性朝她班落去一眼,结果就看到她一眨不眨盯着对面那人看。 挺烦。 但他也不走,就故意杵在楼梯口,就想看她到底能盯着人家看多久。 然后越看越烦。 就没忍住,几步跨了过来,把手里的一排养乐多往林暮莱怀里一塞,借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动作不大,但力道很稳。 然后侧身一挡,隔开两人间的距离,淡然看向苏怀森。 林暮莱被这排养乐多砸得有点愣,刚想从边屿身后探出个脑袋,就听到对面的苏淮森说:“主持人一直都是从全校范围内筛选的,没有内部消化一说。” “没记错的话,去年宁玥也找过你,不是吗?” 很温和的语气。 边屿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直接怼:“所以今年也来故技重施?” “你们部门还真喜欢私事公办。” “怎么?这你部门文化啊?” 苏淮森被他噎得一顿,没想到他是这个路子。 他视线越过边屿,想去看边屿身后的人,可刚移眼,就又对上那双凌厉的眼。 他把人完完全全地挡住,两人相对而立,能明显感受到边屿目光中投来的审视意味。 苏淮森收了眼,斟酌着语气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边屿回得很快,语气很冲。 饶是苏淮森脾气再好,也被噎得上了点火,沉下一气,“我在和林暮莱说话。” “她这不听着呢?” 突然被cue,林暮莱蹭出的脑袋拱啊拱,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两人这阵掐架,她听得七七八八,似乎是为着宁玥找边屿当主持人这事儿杠上了。 她没兴趣掺和,也没打算劝架,只想赶紧回绝掉苏怀森,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边屿身高189,她明明也不矮,但边屿站她面前跟堵墙似的,连探个头都费劲,她踮脚没用又改蹦了两下,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叹口气,认命地偏过脑袋,从侧边探出头,试探着说:“我说......快上课了,要不先散了吧?” 她一开口,两人目光同时落到她脸上。 林暮莱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徘徊,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顿了几秒,苏淮森视线越过边屿,落到林暮莱脸上,“今天似乎不太方便,我改天再来找你,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边屿冷笑一声,很不屑地斜睨了一眼。 还不太方便?点谁呢?八百个心眼子都不够你用的。 边屿很看不上苏淮森这副假模假样,觉得很装,但也懒得拆穿他。 “啊?苏——” 林暮莱下意识想喊住苏淮森,一句话的事情没必要拖着。 但话刚出口,余光中的那道身形忽然往前逼近,整片视野霎时被完全占据。 有淡淡的冷柚香的气息烘来。 “喊他干嘛?”边屿低头,目光打量着她,“舍不得啊?” “你有病啊?” 林暮莱白了他一眼,搞不清他是哪根筋搭错。 经过论坛那一遭,她对那些议论已经没最开始那么在意了。 见到边屿,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绕开。搭话也不再装不熟,但也不会表现的很熟络就是了。 回想起边屿来教室找她那天,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现在想来还有些好笑。 “脾气挺大啊?” 边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唇角微弯,笑得不太正经:“你有药?” ......神经。 林暮莱没搭理他,把手里那排养乐多怼回他怀里,“还你。” 边屿瞥了眼,笑意依旧,没接,但也没躲。 她指尖无意间碰到他手臂那一下,他动都没动。 他低头盯着她,眸色渐沉,敛了笑意,“你要答应他?” 这话问得毫无预兆。 林暮莱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苏淮森。 她有些莫名地回:“不去。” 边屿眉梢微抬,“这么干脆?” “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闻言,边屿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盯着她。 过了两秒,他突然问:“他是不是长得挺帅的?” 林暮莱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想了想,还是客观评价,“是还行。” 边屿扯了下嘴角,“你眼光真不怎么样 。” “......” 林暮莱懒得搭理这个神经病,转身要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边屿忽然开口:“你确定?” “......”他是复读机吗? 林暮莱真心无语了,就直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病啊?” 边屿一瞬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神拆解她的想法。 林暮莱坦然地回视着他,两人一个垂眸,一个仰头,身高差挺大,气势却旗鼓相当。 过了几秒。 “行。”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边屿眼里的笑意这才一点点浮现。 他松开手,顺手拨乱了她的头发,语气透着点莫名的愉悦。 发顶被他薅乱,他又给顺了顺,然后让她赶紧回去上课。 林暮莱站在原地,很懵,对边屿阴晴不定的脾气相当无语。 她怔了几秒,看他都快走到楼梯口了,才反应过来喊:“你的饮料!” 边屿没停,也没回头,只随手抬起两指,在空中悠晃几下,懒洋洋地丢回来句:“请你喝。” 很快,他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林暮莱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冰饮,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教室。 刚坐下,吴茜茜就一眼看见她怀里的养乐多,“哪来的?” 林暮莱撕开包装,“神经病送的。” - 操场上。 几圈热身跑完,体育老师吹哨放人。 学生们一窝蜂地散开,涌向各个运动场地,篮球足球乒乓排球,每片场地前都簇满了学生,操场顿时一片闹哄。 跑道旁的观众席上,边屿半倚着护栏,双手交叠,两指间坠着瓶冰水,目光睨向跑道上的某处,身边陈程叽里呱啦说着话,他听得心不在焉。 “你还记得论坛上被你怼的那人不?” 陈程大咧咧在边屿旁边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自顾自说起来。 “是周老家的心肝肝。”说到这个,陈程很有话讲:“他们一家子的心眼真是合起来都凑不出一颗芝麻,我上次就让小胖注意健康减减肥,结果好家伙,他转头就跟周老告黑状,搞得我爸扣了我一个月生活费。” “也就你敢这么整他,”他咧嘴一笑,有种大仇得报的得意,“要不就周老这宠孙子的劲儿,估计早就给学校施压了。” “不过他们一家子阴得很,你——”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结果转头一看,发现边屿根本没在听。 陈程皱眉起身,顺着边屿的视线方向望过去。 霍,好家伙。 林暮莱正在跑八百。 学校操场400一圈,女生们跑得脸色煞白,大概已经跑完一圈,领头的女生已经拉开后面小半圈的距离,陈程数了数,林暮莱基本徘徊在倒二和倒三之间。 “林同学看着人高腿长的,怎么跑这么慢?”陈程嘀咕了句。 “她没在认真跑。” 陈程转过头,对他突然恢复听力的医学奇迹感到震惊:“你怎么知道?” 边屿目光依旧看向操场,食指轻点瓶身,莞尔,“我就是知道。” 高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林暮莱不紧不慢地从面前跑过,边屿远远地瞧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补课时她说的话。 ——“分数已经够了。” 一开始他以为她在摆烂,后来才发现不是。 她好像总是在这样。 题明明能做,却为了省下时间而直接放弃;八百能跑更快,却要用舒服的节奏跑完全程。 别人拼命追求的最优解,到她这儿都没那么重要。 她好像并不遵循社会默认的标准,既不照本宣科,也不迎合期待。 不追求世俗意义上的“优秀”,不盲从,也不会被短促的思维框架辖制。 仿佛游离在标准之外,却有着自己的信条与准则。 边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视线却还是落在跑道上。 她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像永远有自己的一套活法。 挺奇怪,但又莫名顺眼。 12. 第 12 章 “你这又去哪儿啊?” 陈程晃了个神,抬头时人都快走到楼梯口了。 “医务室。”边屿慢悠走下一步阶梯。 陈程探起脑袋问:“咋的,生病了?” 边屿淡淡嗯了声,脚步未停,“肌无力。” “......” - 八百米真的很反人类。 毫无选择权的体测,与其说是体能锻炼,不如说是某种变相服从性测试。 林暮莱喘着气冲过终点线,心脏剧烈跳动,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喉间有血腥味漫溢,她灌了口水,但依旧没能缓解。 好像还更难受了。 有同学从身旁擦过,她手一抖,被呛到,连忙放下水瓶,咳得撕心裂肺,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她弯腰撑着膝盖,阖上眼,有一种被八百一拳击倒,毫无反击之力的深深无力感。 真的,痛苦至极。 直到几节课过去,这种不适感才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腿一点点蔓延开的酸痛。 晚自习下课,教室走廊上闹哄哄的。 林暮莱正往包里塞作业本,眼睛一瞥,注意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边屿发来三条消息: 【老师拖堂,在教室等下我。】 【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然后是一个萌萌兔的不准走表情包。 林暮莱把手中的习题册一放。 想了想,咔哒咔哒打了两字,点击发送。 从教学楼出来,林暮莱回头看了眼,整栋楼里只有他班还亮着灯。 回过头,路灯顺着面前小道一路亮起,昏黄光晕洒在地面,往校门口不断延伸。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林暮莱身边走过,她踩着影光慢腾腾地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下意识地回头,就见边屿站在身后。 一手拎着她的书包带,另一手抓着自己的,拉链半开着,试卷塞了一半。 他看上去像是一路小跑来的,额前碎发有些乱,胸膛微微起伏,靠近时带来一阵清风,拂起她耳边的发丝。 林暮莱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边屿停在她身侧。 路灯下,暖光斜洒,侧颜像是被晕出一丝柔和。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但距离却拉得极近,近到她似乎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烘来的香气,近到只要她再后倾一点,就会形成一个被他拥在怀里的姿势。 林暮莱眨眨眼,反应过来后迅速转身朝前迈步,步伐迈得大了些,试图拉开点距离。 边屿很快跟了上来,同她并肩,单手依旧提着她的书包带,这行为其实有点超过,但他一脸自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于是没走几步,林暮莱又停下了。 边屿侧眸瞧她一眼,“怎么了?” 林暮莱觉着被他提着书包走的姿势很怪异,甚至有点蠢。 所以她想让他放下来。 “还有偶像包袱呢?” 边屿笑着打趣她,话刚落下,就看着她嘴角一点点下拉,他嘴角弧度扩得更大,在林暮莱翻他白眼前,他先一步开口:“行了,就你这龟速,等走到校门口,王叔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又故意把她书包掂了掂。 “你能不能放了啊?”林暮莱拖着调,相当不情愿。 边屿低头看着她,笑意更深,“不能。” 他那语气是相当欠揍。 林暮莱无语,这人真的好烦。 看他笑得越来越欠,她突然很有想打他一顿的冲动。 于是视线上上下下地扫他,从身高到肩宽,一路滑到脉络突起的手臂,最后下拉到逆天长腿,停住。 冷静想了想,应该是打不过。 弄不好可能还会被反揍,他这体型一拳看着能揍十个她,到时候要是想跑,腿又不给力,跑都跑不掉。 ......暂时先算了吧。 边屿完全不知道她脑内上演了这么一出,只知道她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然后突然很泄气地转身往前走,头也不带回的那种。 他轻笑一声,迈步跟上。 ...... 上了车,林暮莱顺手从一旁拉过安全带。 “啪嗒”一声刚扣好,腿上就被丢来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顶端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拿起来才发现是盒药膏贴,治疗肌肉酸痛的那种。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微妙,抬眸看向边屿,就听他随口落了句:“买多了。” 林暮莱了然,瞥了眼开封处,注意到里面少了一帖,就顺口问:“你今天跑一千了?” “昂。” 林暮莱往他腿上瞥了眼,想到什么,抬手摇了摇盒子,“你也很久没运动了?” 边屿没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暮莱没注意到。 想到八百结束后那种肺腑俱裂的痛苦,她衷心感叹了句:“还是得多运动啊。” 边屿抬眉,不置可否,他慢悠悠靠向椅背,撑着下巴瞧她,“那以后补完数学课,我俩一起去楼下健身房?” 林暮莱表情立马一收,皱眉婉拒道:“我就不了吧,补完课都很迟了。” 边屿看着她垮掉的小表情,唇角一勾,不容置喙地做了决定,“那行,咱俩以后就做个伴,互相监督。” 林暮莱:“......”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她算是发现了,她在边屿这很难占到上风。 有时候占不到也就算了,还总吃亏。 边屿接着话题和她聊,不过基本都是他单方面输出。 一会儿问她跑步游泳喜欢哪个,一会儿又说要买什么配置的运动装,林暮莱摇头晃脑装听不见,眼睛斜看向车窗外,在听又不在听的模样。 车窗外光影浮动,行道树和路灯被拉出幻影,像风吹散的墨线,笔笔拖长。 林暮莱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边屿的话音还在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他提到什么补课、什么数学题,她忽然就想到下午发的那张数学试卷。 思绪顺着试卷一路往前追溯,最后停在了很久以前。 她想到了妈妈。 初二那年期末考,她发着高烧考完最后两门主科。 成绩出来后,果不其然得到了妈妈一句冷冰冰的,“知识都在脑子里,发烧了就写不出来?”。 在妈妈这儿,无论多努力,即便从早学到晚,只要成绩不入眼,妈妈依旧会觉得她在偷懒,对学习不上心、不够认真。 好像无论怎么做,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个“不够”的孩子。 不够聪明,不够刻苦,不够让人满意。 一开始是很费解,也会觉得不甘。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尝试和自己和解,单方面和妈妈和解。 亲情里,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她不再期待。 没有就没有吧,没有也不会怎么样的。 只是偶尔,负面反馈积压到一定程度,也会小小的崩盘。 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搬来边屿家那天。 记忆里的那天,是挺难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当初的那份难过好像被什么东西取代了。 是那天的烟花,还是后来的补课。 她好像,记不清了。 ...... “试卷拿来我看。” 指节轻叩 桌面,发出两声清脆嗑响。 林暮莱的目光顺着响动缓缓挪向一旁。 书桌前,边屿低垂着颈,正写着题。 顶光在他睫羽投下一片阴影,手中的笔在纸面滑走,声音沙沙,发散着某种令人安静的专注。 “叩—叩—” 又是两声。 这次比前一次更重。 边屿抬眸,目光探过去。 林暮莱好像回不过神来,眼神看着他,目光的焦点却似落非落。 “今天怎么老发呆?” 边屿说着拿笔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林暮莱瞬间醒神,下意识捂住额头,反应很大:“干嘛打人。” “我那是打人吗?” 边屿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我这最多就是碰了一下。” 他把笔搁上桌面,抱臂倚回靠背,“怎么还碰瓷呢?” 林暮莱看不惯他这副欠欠的样子,刚想怼回去,却垂眸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伸手过来,从她面前抽走了那张数学试卷。 她顿时收声,坐姿一正,神情紧绷起来。 边屿拿起试卷,目光一行行地扫,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说一句话,那种沉默里自带的压迫感,有点灼人。 林暮莱没来由得心慌,拇指指尖无意识扣着食指侧边,指节抵在唇边不断摩挲,视线一次次朝边屿看去。 明明只是检查试卷,却让她生出一种等待审判的错觉。 她一边偷瞄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边屿总不能超越她妈吧,妈妈不能顶,边屿她还—— “进步了。” 他忽然出声,嗓音低低的,带点磁。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林暮莱倏地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 没搞错吧?边屿夸她? 不是“这题都不会”、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学”、也不是“还得再加把劲”,而是—— “进步了?”她迟疑地出声。 边屿“嗯”了声,视线依旧停在卷子上,“最后一题虽然没全写出来,但动笔了,而且对了大半。” “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很稀疏平常的事。 “没有了?” 林暮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边屿这才抬眸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林暮莱下意识想避开,却忍住了。 边屿盯着她,在她脸上打量了很久,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房顶的冷光,看着依旧是一副漠然克制的模样。 但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的柔和,“你做的很好。” 林暮莱呼吸一窒,指甲深嵌进掌心。 “还有呢?”她回的很快,声音带了点急。 批评呢?指责呢?还不说吗? 边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柔下来,用能够抚平一切的温柔嗓音缓沉开口。 “也真的很努力。” 他放下试卷,格外真挚地看她。 “辛苦了。”很轻地落下一句。 ——轰然一声巨响。 像是大厦将倾, 又像是废墟重建, 林暮莱的呼吸一瞬间变得凌乱,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面前的人依旧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诚挚的、热忱的,甚至带着冀望。 林暮莱紧住拳,眼睫轻颤。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此刻,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 边屿说完就低头继续写题,像是无事发生。 林暮莱却偷偷把脸转向另一边。 半晌。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13. 第 13 章 林暮莱一头扑进床里,脑袋陷进枕头,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从边屿房间带回来的课本被一股脑丢在床边,书本缀叠,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依次散开,她却看也没看。 房间里静得出奇。 原本潮退的情绪在这片静谧里又一点点漫回。 她从小接受的都是打压式教授育,习惯了把“考差”和“批评”对等,也习惯了认错和不辩解。 所以当听到一句突如其来的鼓励时,她才会怔住,反应不过来。 很懵,也无所适从,甚至是不知所措。 所以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否认,好像只有这样,心里那道防线才不会被突破。 可一个人真诚与否,是能感觉得到的。 边屿没有敷衍或是客套,他是真的,真的在肯定她。 意识到这点,心里有被真切地触动到。 有惊喜、也很意外,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忧。 她和边屿一直像在天平两端,互不干扰,也互不打扰。 可如果他展露出过多的善意,一旦她没办法视而不见,开始习惯那样的好,那天平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倾斜。 那她就会贪婪地想要更多,也不能容忍这份好减少一分。 那样的话,一切只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走。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别拥有。 毕竟—— 她是那种买了橡皮擦的第一天,就开始预感它会被弄丢的人。 林暮莱重叹一气,翻了个身。 手边似乎擦碰到个什么东西。 垂眸一看,是刚才被随手丢在床上的亚克力壳活页笔记本,封面有些浮动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耀光。 估计是刚才收书的时候,边屿随手放进来的。 林暮莱又重新仰躺回去,举着这本blingbling的本子前后打量一圈,悠着翻开了扉页。 明明那人看起来吊儿郎当,字却意外地端正清隽,笔锋沉稳,收放有度,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林暮莱的视线缓缓往下挪。 页上是一道道数学题,全是她这一个月来出错过,卡壳过的重难点。 边屿一题题手抄下来,在旁边详尽地列出知识点,给出了比教科书还要全面的解题思路,甚至连题型演变都一并标注。 跟她一向直接剪试卷粘贴的效率主义比起来,这本笔记就像是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作品。 林暮莱又翻过一页,视线扫到页脚,忽地停住。 蓝色水笔在纸上勾出一个箭头,旁边写着:【这题错了两次:(】 再翻,发现不止这一题,几乎每一题都有批注。 哪一题是因为粗心,哪一题是因为知识点不扎实,全部被边屿分门别类地排好,清楚细致。 林暮莱翻着翻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边屿亲手整理的,专属于她的数学错题本。 她倏地从床上坐起。 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返潮了。 林暮莱深吸一气,打算起身,却没注意到脚下垒砌的书,打了滑,重重跌坐回床上,小腿磕在床沿上,传来一阵钝痛。 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摸下去,指尖触到了一片薄药贴,很冰也很凉,隐约带着一丝浅淡的薄荷气。 那是边屿回家时给她的。 林暮莱揉着小腿,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边屿替她整理错题,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干妈。 至少,不全是。 林暮莱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课本最底层,犹豫了两秒,撕下了小腿上的药贴。 她捏着那小小一片凝胶,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最终起身走至垃圾桶前,对折再对折,把它扔了进去。 药贴坠地,发出极轻的一声。 小腿处瞬即蔓延开细密的胀痛。 她重新躺回床上,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可她闭上眼,脑海里边屿的样子却始终挥不去。 “你做得很好。” “辛苦了。” ...... 这一晚。 林暮莱失眠了。 - 第二天一早,林暮莱顶着没睡好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一整晚没睡好,脑袋昏沉得厉害,本想趁早读前补个觉。 刚坐下,一部手机就被拍到了桌上。 “你上论坛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吴茜茜气呼呼的脸。 吴茜茜满脸气愤,“这些人也太过分了!” “怎么了?”林暮莱有些茫然。 吴茜茜没回答,只戳了戳手机屏幕,示意她自己看。 林暮莱顺着视线往下一扫,是学校的热门帖,定睛一看,还是关于她的。 ...... “大家别被她那张清冷脸骗了,能让学校里两大男神围着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会来事儿。” “同意,她多少有点子媚男技巧在身上的。” “一个边屿,一个苏淮森,她这是打算在校园开后宫啊?” 陈程一边念着评论,一边啧啧直摇头,“这些人也太损了。” 他顺手往下划了两条,原本还义愤填膺着,忽然就看到条有意思的,手肘碰了碰边上的某人,“诶,你看这个。” 边屿没什么反应,陈程就直接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ynolife:【边屿每天拽得二五八万,看着都消化不良,到底是谁在喜欢啊?我就觉得她和苏淮森更搭,再说一次!清冷美女×阳光少男就是绝配,苏淮森唯爱林暮莱,林暮莱唯爱苏淮森[心][心][心]】 陈程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到一半,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 边屿靠着椅背,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里的温度无声褪去了几分。 他立马收了笑,愤愤谴责起这些校园酸民。 “苏淮森这是开小号来了吧?还有这些人,都几岁了还整校园霸凌这一套,我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边屿没开口,只抬眸扫了陈程一眼,抬手屈了屈指。 陈程秒懂,把手机递过去。 边屿垂下眼,指尖缓慢滑动页面。 那些恶意评论一条条掠过,他的神情越来越淡。 过了许久,页面停住,他目光定在了一个ID上。 ...... “点兰”这个ID,几乎在每一条针对林暮莱的评论下都能看到,无论是热评还是楼中楼,他总是不遗余力地跳出来添油加醋,整个贴里至少有上百条回复,全是他一个人发的。 最可气的是,他还是这个帖子的发布者。 林暮莱抿唇,“有办法能查到他吗?” “论坛账号注册的时候,是要填一些个人信息的。” 吴茜茜想了想,“不过大多数人都乱填,真能查到东西的概率不大。” 林暮莱点点头,指尖已经点进了“点兰”的主页。 结果一路拉到底,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串电 话号码。 吴茜茜:“......” 林暮莱从容地拿出手机,输入号码,随后拨出。 耳边嘟嘟响起两声,电话那头正在接通中。 吴茜茜看傻了,“这......就直接打过去了?” 林暮莱抬眼,点头,唇角微弯,“咱来个钓鱼执法。” ...... 与此同时,陈程收到来自管理员的回复。 他下巴朝前一点,示意边屿,”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边屿目光瞥看过去,视线落在前排一个男的身上。 那人规规矩矩地坐着,锅盖头,黑框镜,穿的一板一眼,回答问题温声细语,就差把“我是好学生”写脸上了。 边屿皱了下眉,觉得有点面生。 印象里好像是最近两周换他前面来的,但想不起名。 陈程凑过来在他边上提醒:“他就是开学第一天说‘妈妈希望我做个蕙质兰心的男孩’的那个李兰。” 哦,脑海里浮出点浅淡的印象,那个在自我介绍时硬控了全班三秒的人。 此时的李兰正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界面还停留在校园论坛,他正要上滑退出,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边屿靠着椅背,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向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手机,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耳边,李兰的通话声传来。 “喂......老师?您是哪位老师?” “政教处?”李兰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明显慌了。 “我、我是李兰,学号2014056789。” 就在这通电话接起的间隙,边屿瞥见了李兰手机屏幕上,名为点兰的ID,还没发出的评论。 内容赤裸又恶毒:【这种人待在学校真的挺影响风气的,难怪到处招惹男生,希望以后离大家远一点吧】 他倏地就沉了脸。 “啪。” 一只手压住李兰准备收回去的手机。 李兰动作一僵,抬头,正好撞进边屿冰冷的视线里。 “解释一下。”边屿开口。 李兰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下意识低头看了屏幕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我、我不是......我只是......我没说、我没......” 李兰嗫嚅着,眼神乱飘,嘴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否认,那就是了。” 边屿指尖敲了敲课桌,不耐烦地截断李兰的话。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力。 李兰嘴唇哆嗦,彻底噤声,看看边屿,又心虚地低下头。 陈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人也太懦弱了。 “那行。” 边屿缓慢直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李兰。 “我们现在来算算账。” 李兰倒吸一口冷气。 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但背书的依旧在背书、补作业的也依旧在补作业,只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这处。 ...... 与此同时,林暮莱掐断电话。 手机缓慢从耳边滑落,她怔然地握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但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也太耳熟。 吴茜茜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了?不是问到学号了吗?咱去教务处查呀,发什么愣?” 林暮莱缓慢抬头,她攥紧手机,声音有些发涩,“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14. 第 14 章 林暮莱捏着手机,一路快步奔向实验9班,心中隐隐不安。 刚转进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 眼前的一幕骤然闯入视线。 边屿站在过道中央,单手攥着李兰的校服领口,将人抵在课桌边缘。 桌椅被撞得偏移半寸。 李兰脸色发白,却仍死死盯着边屿。 “论坛里不是挺能说?” 边屿垂眸看他,声音很淡,“继续。” “当着我的面说。” 教室气氛瞬间凝固。 没人敢插话。 李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边屿忽然笑了下,“现在知道装哑巴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李兰梗着脖子道。 边屿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抓着人往课桌角上顶,硬生生把李兰逼得后退半步。 “没说什么?”边屿轻扯嘴角,“那这些评论是自己长出来的?” 李兰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但他还是不肯认,“我只是发表意见。” “意见?”边屿重复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你猜猜。” 他垂眸看着对方,“我现在准备揍你,算不算发表意见?” 说完。 “砰!” 木头桌面顿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周围同学齐齐一颤。 边屿微微俯身,视线压下来,“既然好好跟你说话不听。” “那你也来试试——” 他冷笑,毫不留情地抬手,狠狠落向喉结处,“被霸凌的滋味。” “咳——!” 李兰喉咙一哽,表情瞬间扭曲,嘴边发出一串破碎的声响,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下意识抬手去护,却被边屿一把拍开。 他嘴巴张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剩剧烈喘息。但他的眼神依旧钉在边屿身上,混杂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诡异光芒。 跟着他嘴角缓缓咧开一抹笑,隐隐透出一股古怪的兴奋,整个人呈现出某种扭曲的狂热。 边屿像是还没尽兴,手再次抬起。 林暮莱看得心慌,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边屿,够了!” 教室里坐着一整班人,却异常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这处,有打量,有探究,还有看热闹的不怀好意。 边屿听出是她,动作微顿,顺势收了手。 侧过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尽收,恢复成一贯的漫不经心。 “怎么来了?” 林暮莱没理会,松手转身,盯着面前的锅盖头,直接问:“你就是‘点兰’。”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她已经基本确定,面前这人,就是在论坛上对她阴阳怪气,节奏带得最狠的那个人。 边屿懒懒耸肩,嘴角一扯,然后退至林暮莱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 李兰的眼神在边屿和林暮莱之间徘徊,最后狠狠剜了林暮莱一眼,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关你什么事?” “你在论坛造谣诽谤我,你问关我什么事?”林暮莱差点听笑了。 边屿在一旁拍了拍林暮莱的肩,示意她消消气,被她干脆利落地打掉。 也不知道哪个动作刺激到了李兰,他语气陡然尖锐,“几条评论而已,至于吗?会不会太玻璃心?这点玩笑都开不起?” “你这是玩笑吗?!”林暮莱眉头蹙紧,声音也拔高。 “不然呢?”李兰马上怼回来:“你有受伤?” “不还好好在这站着吗?”李兰毫不退让。 他轻蔑地上下扫了林暮莱一眼,鄙夷落下一句:“又不是死了。” “嗡——”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轰鸣。 林暮莱蹙眉闭眼,微偏过头。 一些记忆片段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中闪回。 ——“不是还好好在这站着?这么恶心还不让然说了?” ——“矫情什么啊?” ——“又不是死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被一群人围着,听着一模一样的话,被迫低头,被迫沉默。 只是因为不够“正常”、不够“像别人”,不合主流,所以成了发泄恶意的靶子。 这些汇聚的恶意蚕食着她的生命力,最终,压垮了她。 以至于后来,那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林暮莱缓缓垂下眸,指尖收紧,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不定。 她盯着李兰,一字一句地开口:“所以非要受伤了才算伤害?” “非要流血,非要让别人看到伤口,非要等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你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她声音发着颤,“你所谓的玩笑,不过是披着外衣的恶意。” “这恶意比刀剑还锋利。”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的目光一寸寸收紧,“也过了用‘无心之失’道歉的年纪。” “既然说出口了,就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吧?!” 边屿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手也发着抖,喉结滚了滚,伸手想去牵。 可犹豫片刻,还是收紧了指尖。 而李兰听完毫无反应,甚至还伸手掏了掏耳朵,“所以?” 林暮莱深吸一气,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李兰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让她怒火越烧越旺。 明明做错了事,明明伤害了别人。 可他不仅不觉得愧疚,甚至还理所当然地认为错的是受害者。 李兰对她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是和面对边屿时完全截然的态度。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对她有这么深的恶意? 林暮莱盯着那张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偏偏李兰这时又补了句:“你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更应该反思自己。” 像是再也忍受不住,林暮莱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你还是个人吗?!” “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别人会因为你的话而痛苦!” 边屿见状,连忙伸手拦在她身前,反手轻拍她的手臂安抚,同时又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护住她。 他俩对面这人,感觉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沟通。 “消消气,”边屿凑近,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来处理。” 李兰被攥着衣领也依旧无动于衷,神态轻鄙,只是那双眼,在某一刻突然变得阴沉。 他嗤了一声,“说什么悄悄话。” 林暮莱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一动,心里某个猜测开始成形。 沉下一气,她彻底松开李兰,又拍了拍边屿,示意他让开。 边屿盯着她看了两秒,想说什么但还是照做了,侧了身子让开一点,但始终不肯把拦在她身前手放下。 李兰还是那副鬼表情看她。 但下一秒,当她开口后,他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因为她问:“你是gay?” 空气骤然安静。 边屿有点懵,看着她,语气带点惊讶:“怎么看出来的?” 林暮莱还是没理他。 边屿被无视得很彻底,心里有点不痛快,刚想抓着人继续问,就听李兰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是!你别乱说!” 边屿偏过头,看了李兰一眼。 他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越看越觉得这人精神分裂,所以不太想让林暮莱和他继续纠缠。 正想带人走,就听见林暮莱又开口:“你从头到尾针对的都只有我,所有评论都在骂我,却从来没说过边屿一句不好。” 林暮莱看着李兰,“你喜欢边屿吧?” 这话一落,空气像是彻底被拉紧。 陈程当场瞪圆眼,嘴巴张成大“O”形,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彻底惊住。教室里也开始骚动起来,细小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夹着几声倒吸冷气。 但被cue的边屿本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眉梢一挑,看她。 李兰的脸瞬间僵住,表情很不自然,硬着头皮反驳,“我没有!” 林暮莱瞥看过去,他死不承认的倔强表情真的蛮好笑,想到什么,又垂眸看向横在身前的手臂。 她现在情绪有点上头,也是真的看李兰不爽,所以心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冲动。 而且她要用那种,他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气得恨不得立马睁开眼,坐起来怒骂她的方式。 喜欢边屿是吧? 林暮莱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凉意,然后抬手,一把抓住面前的上臂和前臂,带到身侧,然后握紧,相当紧,因为她担心边屿反手就给她甩开了。 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举动,对象又是边屿,她心脏都跳快了起来,主要是有点虚,可面上还要维持镇定,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边屿突然绷紧的背脊。 浅吸一气,见边屿没有挣开,小放心下来。 但她也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人,边屿的放纵给了她作乱的底气。 眼皮上掀,她很故意地睨了李兰一眼,然后握着上臂的手缓慢下滑,一路滑至掌心紧贴,然后微微偏开,扣住,十指相扣。 她举起交握的手冲李兰晃了晃,笑得有点仗势欺人。 边屿明显愣了下,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喉结滚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拢指节,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斑斓。 嫉妒、鄙夷、愤怒......各种情绪混杂,又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简直不要太精彩。 目的达到,林暮莱想抽回手。 可松了松,边屿却毫无反应,又用了点力,还是没能挣开。 疑惑地看向边屿,还没对视上,李兰突然出声,把她的注意力给扯了回去。 李兰垂着头,眼睛却缓慢上看,下眼白露出大半,几乎占据了双眼的二分之一。 “你这样,和我有什么区别?”他瞪眼看她,神情阴恻。 林暮莱完全不为所动,语气淡得近乎漠然,“我们有什么相同之处?” “我有在背地里偷摸说你坏话,被抓到还不承认?” “......你!”李兰被气得面红耳赤。 林暮莱翻了个白眼,感觉和这样的人吵架很掉价,不想再搭理他。 但人还没转过身,就被一个力道拽了回来。 抬眸,就见边屿下巴朝李兰一点,低声开口:“道歉。” 林暮莱顺着目光瞥看过去。 李兰愤恨地咬着牙,脸上写满了不甘,是一千万个不愿意。 “不用了。” 林暮莱淡声开口,这种没诚意的道歉要来也没意思。 顿了顿,又说:“你的恶言造成的伤害是实质性的,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就又要走。 结果边屿又给她拽回来了。 “道歉。”边屿又一次重复。 “她都说了不用!” “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边屿神色平静地看着李兰,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但这歉你得道。” “......” 最后,李兰道了三次歉。 第一次太过敷衍,被边屿一句话怼了回去。 第二次边屿嫌他声音太低跟个小老爷们似的。 直到第三次林暮莱说差不得多了,边屿才没说什么。 整个过程中,林暮莱不止一次想抽回手,可怎么挣不开。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没办法,只能先拉着人出了教室门。 前脚刚走,后脚教室讨论声满天飞。 “我去,之前还可惜只能在论坛看图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人版。” “两人站位和之前互换了吧,是吧是吧是吧!” “边屿跟在林暮莱身后也太乖了吧,我靠啊,还是我知道的那个边屿吗?” 陈程在一片磕到了的感叹声中,看向教室外空荡荡的的走廊,摇了摇头,感叹。 “都没处上对象呢,就被人牵手了,也太不守男德了。” 15. 第 15 章 林暮莱拉着边屿一路往前走,穿过几个班,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踩着风。 边屿还是那副松散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直到两人在教学楼和行政楼之间的连廊停下。 林暮莱刚要转身,掌心却忽然一空。 边屿先她一步松了手。 原本交叠的双手倏地分开,她的那只垂直落下。 她愣了下,要说的话突然卡壳。 边屿特地抬起她牵过的那只手,好整以暇地挥了挥。 “不解释解释?” 脸上笑得散漫,像在故意调侃。 搞得林暮莱很想呛他两句,但想到自己利用他在先,又只能忍住。 平复呼吸,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有点尬住。 抿唇,半天才憋出了句:“......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 边屿靠着护栏站着,歪头看她,像是觉得有些新奇。 林暮莱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低声又补了句:“刚刚谢谢你。” 边屿垂眸看着她。 林暮莱低着头,她睫毛上颤着一层薄光,金光浮动,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痒,像是有羽毛轻扫。 原本想说小事,也不是很介意被她利用,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换了个说法。 “谢就不必了。”他说:“给点实质性的?” 林暮莱抬头。 此刻阳光正盛,金色橙光铺满整片连廊。边屿站在光里,发梢被打得透亮,像镀上层浅金色的边。 她被晃得眯了眯眼。 “你想要什么?” 边屿想了下,“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 “当然不行。”她几乎想也没想。 边屿笑了声,像是早猜到她会这么说。 倒也不意外。 边屿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问:那转班呢?” “什么?” “转来九班。” 林暮莱一怔,神色有些意外。 从开学到现在,边卉已经不下十次提起让她转班的事情,只是每次都被她找理由岔开。 倒是没想到边屿也会提,所以听见这话,她第一反应就是:“是边姨想让我转班?” 她还是不太习惯喊干妈。 边屿抱臂看她,不置可否。 沉默了大概有十来秒。 林暮莱轻叹一气,“换一个吧,边屿。” 边屿却语气坚定,“不换。” “......” 林暮莱无奈,简直拿他没办法。 只能岔开话题,“这样吧,以后你要是需要帮忙,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 话到一半,她顿了下。 跟着谨慎地补充:“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边屿眉梢微抬,“还挺严谨。” 林暮莱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反正我记下了。” 她挥了挥手,脚步越来越快,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可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又传来边屿的声音。 “林暮莱。” 她脚步一顿。 默默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地转过身。 “嗯?” 边屿从护栏边直起身,几步踱到连廊正中央。 午后的阳光斜落进连廊,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停下,与她隔着一道被阳光分割的边界相视而立。 他看着她,收了笑,“论坛的事。” 林暮莱微怔。 “别太在意。” 边屿的语气很轻,却很认真,“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真出了什么事。”他说到这里停了下,视线落在她脸上,“就到那时候再说。” 风从楼间穿过。 连廊一时安静下来。 林暮莱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蜷起。 这样的边屿,让她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眼看向他,但逆光太强,只能看见那层被光耀笼罩的模糊轮廓。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哪样?” 林暮莱移开视线,“就......帮我。” 她抿唇,“边姨已经很照顾我了,你不用因为她,也对我这么好。” 话音落下。 四周又安静下来。 边屿没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阳光落进眼底,眸色浅浅的。 林暮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攥紧指尖。 边屿这时忽然笑了声。 跟着迈步朝她走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他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你怎么就确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因为我妈?” 林暮莱呼吸一滞。 “不过。”但边屿却没继续说下去,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眸色很深,“你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林暮莱一愣,没来得及细想,边屿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走了。” 他挥了挥手。 铃声霎时打响,校园瞬间嘈杂起来。 人声、脚步声、打闹声,顺着风灌进连廊。 林暮莱在喧闹里抬起头,沉下一气,突如其来的勇气让她朝着边屿的背影认真喊了句:“谢谢,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次是真心的。 无论是今天替她出头,还是挤时间替她补课,还是除夕那晚落在头顶的羽绒服。 以及......这番话。 都,谢谢。 边屿脚步一顿。 嘴角微扯。 这是给他发好人卡了是吧? 林暮莱怔怔地看着边屿背影,阳光落满连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林暮莱这才收回视线,快步走回教室。 - 办公室。 9班班主任把两份文件推到女生面前。 “校领导已经签字了,手续都办好了。” 女生笑着接过,“谢谢老师。” - 一上午的快节奏课下来,到了午休时分,教室趴倒一片。 “腾腾腾——” 走廊上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没几秒,陈程气喘吁吁地从后门冲进来,把一摞物理作业本拍在边屿的桌上,神情带着点兴奋,“我刚在办公室看到一个转学生,超级漂亮!” 边屿头也不抬,低着头刷题,像是没听见。 陈程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听班主任说,她好像要转来我们班。” 依旧没有反应。 陈程哼哼两声,又起了个话头,“我觉着,她有点像林暮莱。” 话落,某人的笔尖顿了一下,这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见人有了反应,陈程嘿嘿一笑,赶紧补充:“不是那种长得像,而是那种......” 他想了想,“并蒂蔷薇花你造不?就那种感觉,一个红得热烈,一个白得清冷,但散发出来的气场莫名就有点像。” “首先声明啊,我可不是猥琐男乱点评。”陈程一本正经地补充:“我这属于纯美学欣赏,不带任何物化女性成分。” 边屿懒得回应他这天花乱坠的自证,眼神重新落回习题册。 陈程还没收嘴,“哦对了,李兰要转学了,怪不得有人说刚才在宿舍看到他收......”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往窗外一瞥,忽然顿住了。 然后眼睛跟着门口那道身影移动,整个人一激灵,猛拍边屿的肩,“就是她!我刚说的那个女生!” 边屿皱了下眉,把他的手拍开。 抬眸,目光正好撞上一双熟悉的眼,她发尾垂落肩侧,在窗外日光下泛着浅淡的棕色。 思索了几秒,发现是认识的人,只不过已 经好些年没见了。 对方并没有寒暄的意思。 目光扫过一眼,就直接走到他前排坐下,神情冷淡,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像是想到什么,边屿扯了下嘴角。 忽然觉得陈程说的那句话没错。 和林暮莱是挺像的。 - 林暮莱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张通知单。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路穿过教学楼,走进小卖部。结完账,她问老板要了排吸管,在角落的休息区坐下,一瓶一瓶地给养乐多插上吸管,然后才捧着脸,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在办公室,班主任突然通知她转班。 没有解释,没有征询。 不容置疑,也没得选。 离开办公室时,其实很想问句“为什么”。 但话到嘴边,看到班主任低头翻文件的神情,又忽然觉得没必要。 她哪有什么选择权。 目光扫过被扔在一旁的转班通知单,她忍不住想:会是边屿做的吗? 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否定了。 虽然边屿总爱自顾自地安排一些事,但真正涉及选择的时候,他似乎挺尊重她的想法的。 像这种绕过她直接做决定的事,他大概......是不会做的吧? 她愁着一张脸放下空瓶,又叹气拿起一瓶,瓶身被嘬得“嘶嘶”作响。 正打算再换一瓶。 身后几把椅子“咯吱”一响,坐下了一群隔壁班的同学,开始叽里呱啦聊起了天。 “诶诶!你们看到没?边屿他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女生,巨好看啊!” “真的假的?有多好看啊?” 林暮莱没在意,继续喝她的饮料。 身后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我感觉好多明星都没她好看。”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另一个人笑,“不过我看到她发色有点偏棕,感觉染过,挺出挑的。” “染发啊?”有人惊呼:“校规她都不遵守吗?” “能进实验9班的人,有点‘特权’不是洒洒水吗?” 林暮莱还是不在意,伸手拿过桌上最后一瓶。 这时,突然有人问:“对了,她叫什么名啊?” “我想想啊,好像姓黎。” “黎什么来着。” “黎斯?” 塑料瓶“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林暮莱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 “滋啦——” 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人一愣,齐齐抬头,就看见前面的女生猛地站了起来,朝教学楼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成了小跑。 人影很快拐过拐角消失了。 有人反应过来,小声说:“刚才......那是林暮莱吧?” ......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林暮莱跑得气喘,胸腔剧烈起伏,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 是她吗? 可她不应该在鹿市吗?家里的事......已经解决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然而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飞快奔上三楼,实验9班的门已近在眼前。 这会儿午休刚过,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些聊天的学生。林暮莱放缓了点脚步,绕开人群,但视线始终定在实验9班的后门处。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概距离9班后门还有半米左右,她心跳像要撞破胸腔。甚至有一瞬间,她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声响,只剩擂鼓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于是停了下来,深呼吸,吐气,反复三次。 正准备迈进后门,突然—— 手臂被人攥住。 林暮莱有一瞬的错愕。 “跑这么急干嘛?”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贴着她耳后轻轻一震。 这声音。 她猝不及防地回头—— 16. 第 16 章 林暮莱脚步一顿。 她顺着扣在手臂上的力道回头。 边屿。 看清来人,她下意识想抽手,可不知为何,圈箍手臂的力量有点紧。 她胸口起伏,匆忙扫了眼扣着自己的手,语气带了点急:“有什么话等会儿说啊。” 边说着,边去推他的手,脚下也已经打了个转。 边屿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仓促的动作上。 从林暮莱出现在楼梯口起,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以为是来找他。 毕竟这层楼除了他,她也没什么熟人。 走廊上人群熙攘。 他靠着栏杆,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十米、 八米、 五米、 两米, 距离越来越近。 他甚至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叫她。 结果下一秒,她直接从他面前掠了过去。 停站在他班教室门口,低头匀气,即便两人只隔半米,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 边屿眸色微沉。 莫名有点不爽。 他落了眼被拍开的手,眉间微不可察地拧起。 一旁的陈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单手揣兜,冷着张脸,抬步跟了上去。 陈程在身后叫:“诶!你去哪儿啊,跟你说话呢。” 边屿径直往前走,没回头。 从教室后门进去那一瞬,正好听见黎斯一句嘲讽,对着林暮莱。 “这不是大忙人吗?” 语气刻薄,却透着熟稔。 边屿眉头轻蹙,忽然想起陈程之前说过,黎斯是从鹿市转来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把那一连串的絮叨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遍—— 哦,原来她们认识。 他偏头去看林暮莱,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僵着的背影。 “你别这么刻薄。”她低声说。 走廊吵闹,教室却空荡,班里人早去了操场上体育课,教室里只剩他们三人。陈程呆愣地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边屿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后一靠,目光直落在林暮莱脸上,不动声色地看她。 “我刻薄?”黎斯冷笑,双手抱臂,“是谁一声不吭地转学,还带几个月不联系人的?” 她食指点点桌面,抬声强调:“是谁啊?” 林暮莱动了动唇,想解释,又说不出口,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嘛。” 边屿抬眸打量着,觉得林暮莱这副表情有点稀奇。 边上陈程持续一脸懵,凑过来小声问:“咋个事儿啊?她俩啥情况啊?” 被边屿一根手指顶着额头戳开。 “我如果不转过来你是打算跟我决裂吗?!” “......没有。”某人声音有点虚。 “那你是没微信还是没手机?”黎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再不济还有QQ吧?实在不行也能发个邮箱——” “我原来的电话卡被注销了。” 林暮莱垂眸,右手扣着食指侧边。 她沉吸一气,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黎斯身上那股子凌厉劲忽然就散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也没继续追问。 两人双双沉默下来。 教室气氛顿时变得怪异。 两人像是在对某件事避而不谈。 边屿目光凛然地审视着两人,视线从林暮莱脸上掠过,这一瞬,他忽然想到林暮莱对于李兰近乎失控的反应。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他抓不住。 林暮莱想再说些什么,可音节刚出,就被黎斯打断。 “行了。”她语气有些生硬,“再说下去别人以为我在欺负你。” 林暮莱愣了下,再抬眸,已然收起那副沮丧模样。 她笑笑,拉过边上的凳子坐到黎斯身边,头一歪靠上她的肩膀,“那你想我了没?” “呵,”黎斯那侧肩膀垮了垮,“别来这套。” “你就吃这套。”林暮莱脑袋落空,立马又黏靠过去。 黎斯冷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没再推开林暮莱。 边屿视线停在前排,眯了眯眼。 林暮莱靠着黎斯,弯起眼,姿态放松。 她们从初中起就是同桌,直到林暮莱转学前,几乎形影不离。 对于林暮莱而言,黎斯就像那种无所不能的女超人,只要有黎斯在,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待在黎斯身边,她很安心。 一如现在。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是你让老师通知我转班的?” 黎斯表情瞬间一滞,气势顿时弱下来,“......昂。” 林暮莱刚想问为什么,就听黎斯继续说:“你们班主任死活不同意让我转进去,那我只能把你调出来喽。” 林暮莱沉默几秒,“......可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都在这个班了,你还想去哪儿?”黎斯说着气又直了一点。 林暮莱哑口无言,“我去收拾东西。” 她起身时才注意到后排的边屿。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淡,一副吊儿郎当又拽得不行的姿态。 整个人看着没什么情绪。 唯独那双眼,却沉沉地睨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林暮莱迟疑了一瞬。 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黎斯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边屿盯着她的背影,视线一直没收回来。 直至两个女孩彻底消失在门口,半晌,他才轻扯了下唇。 原来不是不愿意转。 要看人。 - 隔天是周末。 林暮莱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难得边屿没来喊她起床。 她收拾完踱出去,发现客厅异常安静。目光下意识掠过那几个熟悉的位置,沙发靠窗一角、餐桌、阳台、画室。 全是空的。 于是随口问了一句:“阿姨,边屿呢?” 阿姨回:“早上六点就走了,说有急事要处理,好像是赶早班机。” 林暮莱点点头,也没多想。边屿偶尔也会这样,周末突然消失个一两天,但周一又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学校。 她今天和黎斯约了下午茶。 电梯“叮”地一声,直达地下车库。 车门一关,保姆车缓缓驶出。 昏暗光线滑入日光,林暮莱微微眯起眼,有些放松地靠上椅背。 树影斑驳,在窗外迅速掠过,光影像水波荡漾过脸颊,她望着不断后退的窗外景色,渐渐有些出神。 直到,她看见前车朝窗外丢了一瓶矿泉水瓶。 ...... “嘭——!” 车轮碾过空瓶,在飞驰的马路上发出一声巨响。 车内,李时意被吓得心口一跳,连忙拍了拍胸口,对着前车吐槽了句:“这哥们儿素质堪忧啊!” 说完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他依旧拿着平板,目光专注。 “屿哥,在看什么呢?” 李时意说着就想探头过去,“从机场到现在都看一路了。” “没什么。” 边屿顺势收起平板,语气不轻不重,“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李时意挠了挠头,“这个嘛......” 李时意和边屿,交友圈基本重合,打小就是一个圈里的。 只不过在边屿初中那年,因一场清廉风暴,李家和黎家双双被查,表面上说是调任,其实就是被贬到了鹿市避风头,连带着李时意和黎斯也因此被迫转学搬家。 ......“要不是我妈调回来了,我都没法亲眼见证你那些‘全校都炸了’的光荣事迹吧?” “什么啊。”林暮莱皱起眉,有被这个形容词尬到。 装修典雅的庭院式餐厅里,林暮莱和黎斯面对面坐着。 四周小桥流水,环境清幽闲适,然而黎斯却审视着她,一副准备严刑拷问的架势。 “说说吧。” 黎斯拿起金色小勺敲了敲瓷碗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跟边屿的上演的‘一吻定情’戏码,还有那叫什么森的‘花样男子’桥段。” 林暮莱听得满脸黑线,不知道黎斯上学校论坛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帖子,“什么啊......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 “就是知道。” 黎斯轻抿一口茶,放下杯子,抬眸,目光落定。 “所以劝你,离边屿远一点。” 林暮莱愣了下,“为什么?” 黎斯看着她,“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 “她在鹿市一中的风评不太好。” 车内气氛沉沉,李时意说着,余光扫了眼边屿的侧脸,“我打听了一圈,同校生对她全都避而不谈,倒是有几个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劝我别问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没放弃,绕了好大一圈,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重点。”边屿淡声打断。 “有点耐心嘛,”李时意嘟囔一声,随即补上正题,“重点就是——一中去年有个女生投河自尽了,好像和她还有黎斯有点关系。” 边屿神色不明地听着,他整个人看着没什么反应。 过了会儿,他将视线缓慢投向窗外,才问:“那女生叫什么?” “不知道。”李时意摇头,“消息封得死,只听说,好像姓温。” 指尖微动,手机在掌心调转了个方向,边屿沉默着没接话。 其实昨天在李兰面前,他就觉得林暮莱不太对劲。 按理说,她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反应。 还有和黎斯心照不宣的默言。 总之就是,很奇怪。 但他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她缘由,可以她的性格,估计只会立刻竖起防备,把他好不容易撬动的一角又给扎牢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查。 调查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回溯她的成长轨迹。 于是他查了她在鹿市的过往。 档案显示一切正常。 可唯独鹿市一中的那段,干净得有些异常,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什么。 关于李时意提到的女生,她和林暮莱的关系众说纷纭,究竟是好友,还是交恶,无从判断。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确认。 .....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暮莱拿起一块甜点又放下,杯口的水汽映出她微垂的睫毛,她有点无奈。 对面的黎斯眼神凝住,“林暮莱。” 黎斯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她收了几分调侃,带了几分认真,“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认识边屿。他这人,从小就是那副样子,站得高,看谁都像在俯视。哪怕是老师、长辈,也没几个人让他真正放在眼里。” “漂亮女生喜欢围着他转,主动的不少,但没一个成功的,他拒绝人的话术都能把女生心态搞崩。” 黎斯搅拌着杯中茶水,不紧不慢,“像他这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少爷,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站在高位,是不允许有人忤逆的。” 她顿了一下,“因为我爸就是这样,边屿只会更甚。” 林暮莱听着,没说话。 黎斯看着她,忽而语气低了些:“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挺不一样的。” “像他这样的人也确实挺难抵挡,但,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觉得他们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真心。” 17. 第 17 章 下午五点,天还亮着。 边屿站在鹿中门口等车。 他淡着张脸立在那儿,身高腿长,站姿随意却也像画报里的高级模特,引得不少学生频频回头张望。 但他没在意,只漫不经心地转着掌心的手机,一副走神的样子。 上了车,翻转动作一停,他才滑开屏幕。 翻出通讯录,滑点两下,然后停住。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盯看一会儿。 一声突发鸣笛,车子这时猛地一个急刹,他被后坐力带得晃了身,手指一颤,电话拨了出去。 “嘟——” 他靠坐着,手机贴到耳边,喉结滚了滚。 电话还没通,心里就翻出了好几个问题。 鹿市的生活,这一年的经历,和温姓女生的关系,还有......课桌抽屉角落,那三个淡去的字母。 ...... 今天下午,他去了她曾经的教室。 顺着她每天经过的那条长廊往里,那时阳光正好,从路尽头斜洒进来,地面都荡着粼粼碎光。 他踩着那片光一路往前,恍惚间,他开始想象起她每天抱着书走过这里时的模样,会不会也经常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直到停在她曾经的位置前。 他抬手,指尖轻搭上课桌边缘。 抽屉角落,一串淡去的铅笔字被粗砺地擦拭过,只剩三个模糊的大写字母。 IWL。 尽管丢失了部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暮莱的笔迹。 ...... “嘟——” 耳边再次响起提示声。 边屿垂眸,落在膝上的那只手缓慢摩挲着指腹,还在想着那三个字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直接问。 可他清楚,现在的林暮莱,还无法对他交心。 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所以不急。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打开自己。 主动和他谈及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想成为那个被她分享的人。 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有且唯一。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几声后,屏幕主动跳回主界面。 边屿盯着即将黑掉的屏幕,指尖轻点着侧边,淡了神色。 ——只是这天,不要来得太晚才好。 ...... 从餐厅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黎斯被司机接走后,林暮莱也回了家。 洗完澡,她抱着边屿留下的习题册窝在书桌前,准备把今天的任务做完。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正咬着笔头,苦着张脸试图理解那长得没边的题干信息。 题太难了,她一边皱眉演算,一边暗骂边屿从哪找来的题,又臭又长。 注意力被题目拽着,她完全没注意到一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好不容易算完,她长出一口气,正准备去对答案,目光一晃,瞥见手机屏幕正亮着,视线上挪,显示来电——边屿。 林暮莱伸出的手一顿,手指犹豫在接听键上方。 边屿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 也就是犹豫了这么一下,电话正好到时间,自动挂掉。 ...... 边屿垂着眸,抬亮屏幕,刚准备重新拨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一跳—— 林暮莱给回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顿,神情稍稍松动,清咳一声,然后摁下接听。 李时意在一旁看着他动作,表情微妙。 “喂?” 林暮莱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透过电流传来的嗓音和平时略有不同,低低的,带点慵懒和随意,软乎乎地拨在耳边。 边屿怔了一瞬,还是第一次这样听她讲话。 “边屿?” “......嗯?” 他垂下眼,指节轻敲膝盖,“在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页声,林暮莱的抱怨声夹杂其中,“写题呗,你选的题也太难了吧。” 林暮莱每天写的题都是他认真筛选过的,每次写几题,一题写多久,每小题的时间分配,他都会在旁标注好。这敬业又严谨的态度,让林暮莱一度觉得,他要是去干辅导班肯定能辅出个世界500强来。 “有这么难?” 他勾了勾唇,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超难好吗?” 耳边笔落纸张的沙沙声忽然一停,紧接着笔“啪”地一声被反扣在桌,深叹一气。 估计是她写错了算式,边屿扯着唇,刚想开口,就听林暮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其实本来也没想打这通电话。 只不过从鹿中出来的时候,抬头看天,那一刻,绮丽的落霞恰好印入眼底。 忽然想起她说过鹿市的晚霞很美。 然后,就没忍住。 虽然但是,这理由肯定不能直说。 边屿笑笑,语气忽然松散下来:“没事就不能找你?” “......你很闲?” 边屿轻啧一声,觉着这人对他也太没耐心了。 但嘴上却还是配合着,假装思考了下,“还成。” “没事就挂了。” “我在鹿市。”边屿突然接了这么一句。 他本来没想说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说了出来。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 两头短暂地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去那儿干吗?” “想知道?” “不想。” 车里挺安静,所以对话很清晰传入李时意耳朵。 他有点绷不住,没想到他哥竟然是这种硬找话题的尬聊派。 边屿忍着笑意,把来鹿市的缘由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话头一转,问:“这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对面明显迟疑了一瞬,“你要给我带?” 边屿懒散地靠着椅背,修长指节支着下巴,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不紧不慢嗯了一声,“你想,就能有。” - 隔天是周日,边屿不在,林暮莱难得地又睡了个懒觉,起床时已近中午十二点。 昨天电话里,她是一点没跟他客气,从南到北横跨几个区,菜名足足报了三分钟,临了还要调侃问他:“记得住不?” 不过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当真。 甚至以为边屿转头就会忘了这事。 然而此刻,眼前的餐桌上,香气交织扑鼻,热气氤氲腾腾。 竟然一件不少,她昨晚报出的每道菜都出现在了桌上。 她怔怔地站着,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起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暮莱心口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 边屿半倚在那里,阖着眼,神情倦懒,手边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养乐多。 听见动静,他缓慢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她瞌睡立马醒了大半,有些发怔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 边屿起身,扶着脖颈转了转,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微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 他没说,其实是赶了第一班早航回来的。 昨天挂完电话,他又让司机掉头回了趟鹿市一中。 临走前,他顺手翻了翻学校公开资料。 温 姓女生的名字再次跳入视线,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合上。 有些事情,看来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折腾了一夜,回到市区时天刚蒙蒙亮,他却没觉得累,又径直去了市场,照着林暮莱的“点单”买了一圈,等人打包完才往机场赶。 等回过神,后备箱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 林暮莱刚坐下,边屿就递来碗热汤,她轻抿了口,阿姨这时正好走过来:“暮莱,味道怎么样?” “很不错呀。” 阿姨笑了笑,“这些呀,全是边屿做的。” “他刚到家就开始忙活,一早上,又是查菜谱又是调蘸料的。” 阿姨在这家做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少爷亲自下厨,稀罕的不得了。 在阿姨说完后,林暮莱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汤,犹疑几秒,眼底还是忍不住浮出些对他厨艺的怀疑。 抬眼一看,边屿正目光凌冽地看着她,她赶忙哈哈一笑,转移话题,“这菜做得有点水平的哈。” 边屿不咸不淡地收回目光,没接话,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林暮莱觉着边屿可能被自己的表情冒犯到,顺带着不太想搭理她。 她也不想自讨没趣,所以干脆也就学他,淡着张脸不说话,专心吃饭。 不得不说,边屿做饭其实还挺有天分的。 摆盘规整,荤素搭配,味道几乎复刻了鹿市原味,她不自觉伸筷变得频繁,埋头吃得很香。 “什么时候转过来?”边屿忽然开口。 林暮莱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懵然抬头,“啊?” “班级。”他说着,把刚盛好的汤又推到她手边。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碗汤,还没从发愣状态脱离,“......哦,明天。” “要不要帮忙?”他问得有些随意。 林暮莱重新抬眼看他,客厅灯光暖黄,那双浅色瞳仁里清晰倒映着她的剪影,她盯看了一瞬,又匆匆别开眼,有些不自在地回:“不用。” 边屿在无声中勾了勾唇,没再说什么,回正身,继续吃饭。 林暮莱埋头默默咀嚼着食物,神思却不由得飘远了。 昨天下午,庭院里。 黎斯斩钉截铁地说着,边屿以后的女朋友肯定得巨听话,他说东人不能往西,包干家务还得会伺候人。 总而言之,就是个被掌控的二十四孝好女友巴拉巴拉。 黎斯一边说,还一边用台湾腔喊他“少爷”,这是她对人鄙夷的一种体现。 那时候的庭院里,阳光正好,鸟儿成排唱着歌,水池边的鲤鱼腾出水面,周围是来回穿梭的服务生。 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支着脑袋,笑听黎斯开骂。 此刻,那些画面与面前的热汤饭菜交织重叠。 林暮莱喝汤的瞬间,心底忽然冒出了个念头,她觉得黎斯说得不对。 平心而论,边屿和她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仍可以从千里之外的鹿市给她顺带上一桌吃的,还问她搬教室要不要帮忙。 他对她都能做到这些,如果有女朋友,只会更好,更用心吧。 这么想着,她侧过眸,偷偷看了他一眼。 边屿把桌上的菜换了个位置,换到她面前的,全是她频繁伸筷的那几道。 林暮莱默看着。 刚才那个念头,在心里又被轻轻地印证了一次。 “看我干嘛?”边屿忽然出声。 ! 她瞬间回神飞快收回目光,神色仓皇,赶紧夹了一块肉进碗掩饰。 “......你看错了吧。” 边屿眉梢微挑,嘴角缓慢勾起,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诚实啊。 18. 第 18 章 转班比想象中要顺利。 周一一大早,林暮莱和黎斯各自捧着摞小山一样高的书,穿梭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周围全是来来往往背着书包往教室去的学生。 书堆遮挡视线,林暮莱偏着头确认方位。 刚走没两步,手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身后凭空出现一双手,从她们手中接走了大部分的书。 两人皆一愣,边屿和陈程已经拿着书站至她们身侧。 陈程总和边屿一起出现,林暮莱在体育课上见过几次,对他挺有印象。 陈程也是个自来熟的,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大概就这样搬了三四趟。 最后一趟搬完时,林暮莱站在走廊拐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半掩着,熟悉的笑闹声隐约传出来。 “站那儿干嘛?”黎斯在前面喊她。 林暮莱收回目光,笑了笑,“来了。” 她转身朝前走去。 走廊光线有些刺眼,她脚步微顿。 再抬头时,已经站在了新班教室门口。 推开门,在热烈的掌声中,她缓步走向讲台。 老师让她坐在倒数第二排。 前排是两个正说着悄悄话的女生,同桌是黎斯,后排坐着陈程和边屿。 边屿原本坐在她正后方,但这人总喜欢在课间用笔敲她椅背,不回应就一直敲,或者趁她走神时拿卷子戳她肩膀。 她觉得烦,没两天就和黎斯换了位置。 边屿对此没说什么,甚至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换位。 可在回家的车上,他三句不离“你那位置不好”、“我讲题不方便”、“黎斯挡我视线”巴拉巴拉。 这么明显的意图,她听不出来才奇怪,但她不想理,总是别开视线看窗外装听不见。 很快,她的转班在年级里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那些设想过的场景如期而至。 有人猜测她的家庭背景,说:“她穿的鞋都不便宜,肯定又是哪里来的天龙人。” 有人八卦她和边屿的关系,说:“我发誓,我亲眼看到边屿替她搬书,此女绝不一般。” 甚至有几个打完球的男生借着兴奋劲,直接在场边问边屿:“屿哥,你和林暮莱,你俩是不是一对?” 边屿对此只是笑笑,吊儿郎当地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反观林暮莱这边,她对这些流言一贯漠然,几乎是完全无视的程度。 不过这种热度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天后,论坛帖子沉了底,走廊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少了。 大家很快又有了新的八卦对象。 上课铃声打响。 教室还处在燥闹的状态,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 讲台上是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班委,后排男生原地起跳空中投篮,椅子被拖动,纸团乱飞,隔壁桌书包被碰倒。 一片混乱中,林暮莱坐在座位上。 一种奇异的安静就这么从心底浮了上来,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 身处新环境,林暮莱原本还有些拘谨。 但陌生环境里有熟悉的人在,似乎也没那么难适应。 午休过后的体育课上,同学们正在进行热身跑。 两圈过后,林暮莱有点力不从心,步子渐渐慢下来。 黎斯回头看了她一眼,催促:“快点,最后一名要加跑。” 林暮莱气喘吁吁地摆手,“不行不行,真跑不动了。” 黎斯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叹气,干脆放慢速度,旁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她们,她退至林暮莱身边,两人并排慢跑。 然后被前面同学拉开小半圈的距离。 于是, 她俩在体育老师高八度的怒吼声中,被单拎出来加跑了一圈。 操场边,休息区。 “你当初怎么破的初中校运会400米纪录?嗑药了啊?”黎斯边说边把水丢给林暮莱。 林暮莱接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随即盘腿坐在台阶上,没所谓地回:“大概太久没运动了呗。” 黎斯轻呵一声,跟着坐下,跷起腿,“边屿不是自己练得一身腱子肉?他就没带带你?” 林暮莱正喝水,听到这话,猝不及防呛了一口。 “你提他干吗?”她把瓶盖拧上,手抵着唇又咳了几声。 “长得帅就要有被议论的觉悟啊。” 黎斯说得理直气壮,撑着身体往后一仰,目光在操场巡了一圈,停住,下巴微抬,“喏,那个也不错。” 林暮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操场另一边,一群人围着个男生,闹哄哄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笑声断断续续传来,那男生站在人堆中,有些拘谨地笑着,又低头挠了挠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林暮莱认得他。 前几天公告栏更新时,她看到过他的照片。 好像......是宣传部的部长。 林暮莱撑着下巴,目光停在那男生身上。 个子挺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一身淡蓝色运动装衬得人干净爽朗,笑的时候眼睛弯弯。 这种看起来乖巧温顺、好拿捏的类型...... 林暮莱默默在心里替黎斯打了个勾。 视线在收回的前一秒,那男生正从人群里走出来,似乎是朝她们这边过来,手上还握着什么。 “诶。”林暮莱轻声提醒:“你目标好像过来了。” 黎斯心不在焉地瞥了眼,语气不紧不慢,“来就来呗,姐有魅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是真有点担心黎斯总这样大言不惭地讲话,会被人挂上论坛痛骂。 没说几句,那男生已经快走到她们面前。 好像还真是来找黎斯的。 林暮莱看他越走越近,满脸紧张和局促,心说又被黎斯给装到了,刚想着要不要给人腾个地。 “你好,我是艺术2班的徐银。” 林暮莱抬头,有些错愕。 他停在她面前,有点喘,脸也有些红,说着把手中的养乐多往前一递,“那个......刚看你跑步,看你平时在小卖部挺常买的,想说你应该喜欢。” ...... “诶!快看!” 陈程反手拍着边屿手臂,另一只手指着操场边的某个角落。 边屿顺着方向看过去。 台阶上,一外形身高气质皆佳的男生,此刻正双手握紧,姿态紧绷地站立在一女生面前。 他对面的女生盘腿坐在台阶上,单手撑脸,松松垮垮地听着人说话,像是不在状态。 两人刚从篮球场下来,准备去买水,一抬眼,就撞见了这幕“少男心事”。 边屿就这么停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操场边那道身影上。 “这人是艺术班的班草,叫徐银。” 陈程说着看了边屿一眼,果不其然,人脸巨臭。 他脑筋一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说:“他也真是,这学校谁不知道你和林暮莱走得近?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能比得过你?这能忍?” 边屿没说话,只是淡然地睨着那处,盯着那瓶养乐多,他面上虽不显,但手中的塑料空瓶不知道什 么时候已经被捏瘪。 这人平时拒绝他这么干脆,这会儿倒还收起别人的饮料了。 冷哼一声,他脸色不改地迈腿朝前。 “诶,你去哪儿?” 陈程喊了一嗓,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 徐银挠挠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响起的声音打断。 “在聊什么?” 三人齐刷刷朝音源处看去。 见来的人是边屿,徐银更加紧张,“我......我......” “对......对不起。”他结巴着道歉,把养乐多往林暮莱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手中冰冰凉的养乐多,有点发懵,回过头去看黎斯,不出意外,黎公主双手抱臂,白眼翻得老高,一脸“这大哥没事吧?”的表情。 突然就有点想笑,林暮莱把手中的养乐多递过去,“喝个饮料压压酸。” 黎斯没好气,“我怕喝了消化不良。” 林暮莱扯扯嘴,耸肩,表情欠欠,“怪我,魅力太大了。” 话音刚落,手中的一排养乐多突然被人抽走。 林暮莱偏过头,看见边屿已经站至她身旁。 低着头,手上有条不紊地撕起包装。 边屿拆出一瓶丢给陈程,又丢了瓶给黎斯,塑料包装哗啦作响,就连他自己也有一瓶,就是没给林暮莱。 他动作利落,神情平静,整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目光却从始至终,落在林暮莱身上。 黎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暮莱一眼,“我看这要压酸的,另有其人吧。” 林暮莱立马一个眼神飞过去,示意她别闹。 黎斯低低笑了声,根本没打算收敛,“怎么不给我们家暮莱,她不配喝吗?大家都有,就她没有?” 林暮莱倒吸一口冷气,真是服了黎斯,非要扯她。 陈程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不还有两瓶呢吗?” “不行。” 边屿抬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剩下的两瓶全塞给陈程,自己则往后排台阶一坐,淡然开嗓。 “她今天喝不了冰的。” 这下不仅林暮莱怔住了,黎斯和陈程也愣住了。 黎斯的表情变得意味不明,陈程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游走。 四周一下安静得诡异。 “这么看我干吗?”边屿轻笑,“你在车上吃的不是布洛芬?” 林暮莱尬笑两声,没想到这人眼这么尖,赶紧扯开话题,和他说这饮料是别人给的。 “我知道啊。”边屿语气随意,“等会儿赔你。” “不是,”林暮莱想解释这饮料本来是打算还人家的,“我的意思是——” “五倍赔你。”边屿直接打断她,语气强硬。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 “十倍。” “......” 黎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哪来的霸总,味儿太冲了。” 林暮莱懒得再争,“你确定要赔?” “昂。” “那行。” 林暮莱点点头,慢悠悠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堆正在聊天的人。 徐银正望着他们,一脸热切。见林暮莱抬手指他,精神一振,立刻挥手打招呼,有点像被主人点到名的金毛。 边屿淡淡扫了一眼,觉得碍眼,刚想收回视线,就听林暮莱说:“记得送他班里。” “......”边屿脸当即一黑。 陈程没忍住,当场笑喷。 19. 第 19 章 体育课往后两节,课间时分,林暮莱正埋头写题。 教室里难得安静,前排几个男生讨论着刚发下来的试卷,后排有人趴桌补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飘飞。 她刚算完一道大题,正准备翻页检查答案。 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有人喊:“林暮莱,有人找。” 她动作顿住。 回头望去,徐银单手扶着门框,正朝教室里张望。 林暮莱愣了下,对上视线后,反手指着自己,找我? 徐银点点头,“方便出来一下吗?” 黎斯啧叹一声,“有情况哦。” 林暮莱:“......” 两人站到后门外。 走廊偶尔有人经过。 徐银看着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事,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徐银笑了笑。 “中午那些饮料。” 徐银似乎有些迟疑,半晌才开口:“应该算是你的回答吧。” 林暮莱听得有点懵,“什么回答?” 徐银失笑,“我送出去一瓶,结果回来一个段的量。” “说真的,收到的时候我还挺震撼的。” 想到班级里饮料一箱一箱进的场面,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林暮莱这下明白过来,估计是边屿赔人家的饮料送到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教室后排,边屿坐在位置上,垂眸看题,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 她收回目光。 原本只是想让边屿把饮料赔回去,没想到他会搞出这么大阵仗。 她顿时有点头疼。 徐银看着她,目光倒很坦然,“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有些困扰?不好意思啊。” 林暮莱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她确实没打算收。 可那堆饮料,又确实不是她的意思。 “不过我来不是想让你解释什么。”他说:“只是想确认一件既定事实。” 徐银看着她,语气很轻,“至少这样,才不留遗憾嘛。”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少年脸上似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林暮莱心里莫名有些过意不去,“徐银,其实——” 话刚开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其实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 边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 边屿扫了徐银一眼,目光落在林暮莱身上。 老师找你。” 林暮莱:“?” 边屿面不改色,“现在。” 林暮莱:“......” 徐银:“.......” 徐银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半晌笑了下,“行吧,那我先走了。” 临走前,他朝林暮莱摆摆手,“下次见。” 说完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林暮莱站在原地,转头看向边屿,“老师找我?” 边屿一脸神色平静地回:“没找。” “那你——” “解释清楚了。” 他截断她的话,垂眼看她,语气淡淡。 “他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怎么办?” 林暮莱哑口无言,不想承认但又确实无法反驳,只能白他一眼,然后愤愤回到座位。 教室重新归于平静。 “诶诶。”陈程肘戳了下边屿,下巴往林暮莱背影一努,问:“生气了?” “做你的题。”边屿头也不抬地回。 陈程瘪起嘴,“好无情啊哥哥,艺术2班的饮料还是我找人送过去的呢。” 手中的习题翻过一页。 边屿垂眸看题,淡声回:“那你想我怎么谢你?” “害,这就见外了。”陈程拖着椅子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那徐银听说饮料是你代送的,啧啧,那表情震惊得不要不要的,当场就把饮料给同学分了。” 笔在五指间转过一圈,边屿缓慢撩起眼皮,却没看陈程,目光悠悠落向前排,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么?” ...... 刚才体育课上,林暮莱让他把饮料赔给徐银。 她朝着操场另一头随手一晃,指着那个蓝衣服,也没管他看没看清人,指完就利落收手,转身拉着黎斯要走。 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他的意愿。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觉得他会同意。 边屿站在原地,指节悄然收紧。 沉下一气,还是没忍住,他喊住了她。 “为什么?” 他凝视着林暮莱,眉头微蹙,唇线拉直,就差没在脸上明着写上不乐意三个字。 林暮莱脚步一顿,回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边屿冷着张脸睨看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人来人往的操场一片嘈杂,他忽略周遭的一切声响,目光只锁住她一人。 林暮莱有点不在状态,刚想再问,黎斯已经拉了她一把,语气不耐:“别理他了,我们去小卖部。” “给他——” 边屿突然开口,林暮莱刚转过去的身体又被迫停住,回头看他。 凭什么。 虽然很想这么说,他郁郁吐出一气,嗓音低闷:“你确定?” 林暮莱旋即反应过来是赔饮料那事,皱眉反问:“饮料不是你喝的吗?” “那和给他有什么关系?”边屿语气冷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就是能听出一丝怼人的意味。 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林暮莱也怼:“那本来就是人家的,你赔他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送你?” “我又没打算收。” 两人话茬接得很密,但这话一落,夹枪带炮的对话有了一瞬间的熄火。 边屿审视她片刻,像在判断她这话的可信度,“你没打算收?” “不然呢?”林暮莱语气有点不好了,她搞不懂这种重复对话有什么意义,明明说得很清楚了。 对视中,一抹亮芒从边屿的眸光中悄然闪过。 边屿盯看她两秒。 原来,不是莫名其妙要给,而是因为饮料得还。 胸口那股说不清的郁气忽然散了些。 他相当迅速地接受了这个理由,缓着声,点了点头说是该赔。 他面上虽然不显,还是那副冷脸拽面,但只要仔细看,其实能发现眉头有些松动。 他垂下眼,轻啧一声,“是该赔。” 之后也很爽快地让人送饮料过去,口味种类一应俱全,几乎清空了库存。 小卖部老板高兴得不行,冲着边屿背影喊:“帅哥下次再来啊。” - “啪嗒——” 笔转至食指,不慎从指缝滑落,砸在课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边屿回过神,垂眸,重新看向习题本。 同类题型一列排开,他目光游移,几乎扫过所有,直到最后一题才定住视线。 笔尖沙沙地动着,答案一行行落下,可思绪却有些跑远。 他还在想着刚才。 那堆送去艺术2班的饮料,什么口味都有,涵盖了整个货架。 可唯独, 没有她喜欢的那一款。 不是他忘了,也不是没货了。 边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是故意的。 ...... 林暮莱以为这事就此告一段落,静下心继续埋头苦做着数学题。 这时,后排有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带头在班里喊了一声:“边屿也太厚此薄彼了吧,买了这么多饮料,自己班一个没喝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马有好几个同学跟着附和,说边屿这样不行啊,不够意思,嚷嚷着要他请全班喝一轮。 这些人里其实没几个真的想喝饮料,只是“边屿”这两个字有天然的话题性,班里人习惯把他当成焦点,把目光投向他。 在他身上,即便发生一点很小的事,也能引起大家的连锁反应。 边屿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也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 一句自己挑,就把话题重新抛回去。 林暮莱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干脆当成背 景音,笔下正好算完一题,翻去后页对答案,发现算错,她用手指卡住答案那页,另一只手顺去笔袋翻找红笔。 “不过你为什么买这么多饮料送过去啊?”边上一男生实在忍不住,凑过来问。 想到林暮莱让赔饮料的架势,边屿转着笔的手一停,扯了扯嘴角,“还债呗。” “还债?”立马有人接上,“别逗,谁能让屿哥欠债?” “就是,我看对面人手好几瓶,这量都够我喝一年了。” “到底谁这么大面子,说出来我们认识认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声音不断传进耳朵,但林暮莱一门心思对着答案,完全没参与。 手还在笔袋里翻着,但怎么也没找到红笔,刚想去问黎斯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滑响—— 顺着响动回头,就见边屿站起身,缓步走至她桌边站定,弯下腰,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 “这不拿错人饮料了。”他语气随意,同时指尖从地面滑过。 然后起身,视线落向她,慢悠悠地拿红笔轻点两下书页,反手摊开,递过来,目光和她短暂交汇,意味不明。 “乱讲哦,”有人起哄,“你又不收女生送的饮料,哪有拿错一说。” 旁观边屿捡笔这幕的某同学:“说起来,我下午在体育课看到他去拿林暮莱的饮料诶。” “我也看到了!那饮料好像是徐银送的!” “那边草和林暮莱是不是......” 自李兰那件事之后,大家对他俩的关系众说纷纭,没人说得清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却不约而同达成了某种共识——关系肯定不像看到的那样简单。 目光在教室里来回传递,细小议论声渐起,最终汇聚成一阵整齐又意味深长的—— “咦~~” 他们在调侃声中互相对视着。 林暮莱心里一紧,几乎下意识地伸手,从边屿手里抓过红笔,指尖触到他掌心那一瞬像是被针刺,收得又急又快。 边屿挑眉,落了一眼空掉的掌心,耸耸肩,神态自若地回到座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暮莱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测器一样落在她身上,试图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以至于捏在手中的红笔都变得格外烫手。 愣神之际,后面那人竟然又开口:“是徐银送的没错。” 她身子一僵,脑中瞬间拉响警报。 总觉得边屿这张嘴,下一秒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刚想转头阻止,结果过道刚好有同学疾驰而过,不偏不倚撞上了她的桌角,力道一冲,草稿纸被她手中的红笔划出一道歪斜的折痕。 与此同时,边屿开口:“但他——” “嘭——!” 林暮莱用力往后一靠,椅背重砸上桌兜,发出一声钝响。这力道震得她后背发麻,惯性带着桌面的书哗啦啦往地上掉。 教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程瞪大眼看着轰然倒塌的课桌,黎斯一脸难评地看着他俩,四周八卦的目光炯炯投来。 林暮莱要他闭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边屿偏偏故意跟她作对,一副读不懂空气的样子,甚至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架势。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林暮莱僵硬的背影上。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 教室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班里齐齐“哇哦”出声。 林暮莱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真服了。 她重吐出气,五指收紧,捏得极为用力,恨不得把红笔拧成两段。 她深吸口气,把红笔“啪”地甩回笔袋,双手朝下托住椅凳前挪,和后桌拉出一个极限距离,留给后方一个极为疏远的背影。 陈程凑近边屿,小声说:“这是真生气了。” 班级里整个场面乱糟糟又闹哄哄。 也就是这时,后门忽然被重重敲响。 “砰、砰、砰——” 整个班级一静。 众人纷纷回头前,先听到了一声粗粝的—— “你们谁是边屿?” 20. 第 20 章 全班静默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后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一看就不是本校的,穿着敞开的校服外套,一前一后杵在那里。 前面那黄毛正把嘴里嚼得发黑的槟榔往地上吐,后面那白毛则两指间夹了根烟吞云吐雾。 烟雾缭绕间,两人半眯着个眼在教室寻人。 林暮莱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边屿这人,圈子向来杂,身边各种类型的人都有。 所以招惹上这样的人倒也不奇怪。 总归,他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当。 从认识边屿到现在,他好像总是肆意的、游刃有余的。 但抛开这些表象,林暮莱对边屿的看法还挺复杂的。 像是你说他混吧,他偏又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三好优等生,可当你真的被这些光环晃了眼,渐渐觉得,哦,他好像确实还不错的时候,他又会出其不意地对你重拳出击。 就,很难评。 “有事?” 边屿一瞥即收,连眼神都懒得多给,神色冷淡,语气敷衍,整个人透着股看不上对方的劲儿。 黄毛的目光在教室巡了一圈,寻到声源处,然后眼神在他前桌停了一下,接着嘴角一咧,“当然。” 黄毛说着走近两步,在边屿面前站定,抱臂岔腿,一下下点着脚尖,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地打量他。 白毛跟在后面,抬起夹烟的手朝边上男生挥了挥,示意他起开。 烟丝飘了过来,熏得林暮莱皱起眉,她下意识竖起食指抵在鼻下,却还是能闻到味,索性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捏住鼻子。 边屿往前落去一眼,随即偏过头,冲白毛撂话:“掐了。” 白毛一听就不乐意了,扬起手里的烟,指着边屿,“你叫我掐我就掐?那我多没——” “行了。”黄毛抬手拦住他,给他递了个眼神,白毛哼了声,没再呛话,只是舌尖顶了顶腮,阴沉沉盯着边屿,然后把烟头往学生课桌上用力一碾。 “我们虽然看着不良,但其实本质不坏。” 黄毛端出副和事佬的样子,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在边屿旁边坐下。 边屿扫了他俩一眼,眼神落向隔壁被烫出个洞的课本。 “你倒是谦虚。”他阴阳得很明显。 黄毛笑笑,没接这话,也没绕弯,直接切入正题,问他:“还记得李兰不?” 听见这名,林暮莱笔尖顿住,不自觉抬眼一瞬。 黄毛抖着腿,继续说:“他托我们过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边屿直接截断:“我拒绝。” “不是,哥们儿,你听我——”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拒绝。” 黄毛啧了一声,顿觉头疼。 回想李兰当初找上门,说希望他们替他出头,还说最好能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让边屿出个大丑。 这种事他们从前也没少干,挑衅找茬,手到擒来的事。 所以听完李兰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结果一圈打听下来,才发现边屿这人是个硬茬。 他俩别说动他了,估计多说两句狠话,转头就能被他家按头送进少年教管所。 很头疼。 主要是李兰给得不少。 黄毛实在舍不得那笔钱,想拿去潇洒,但也是真的不想得罪边屿。 权衡利弊之下,他想到了个解决办法。 “敢不敢来一场篮球赛。”黄毛问。 边屿轻嗤一声,抬眼看他,目光像是在看傻子。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黄毛忽然抬手朝某处指去,“2v2,你带她。” “你俩都和李兰有旧账,一起上刚好。” 黄毛来之前也是做过背调的。 这一届高校篮球联赛,冠军几乎都被一中包揽,而边屿又是他们的主力,1V1对上边屿肯定没胜算。 既然赢不了边屿,那就调转思路,给他找个“拖油瓶”。 只是这个队友人选,有些难找,这人得即让边屿不能拒绝,又必须足够拉胯。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合适。 边屿顺着他的手滑看过去。 林暮莱。 还挺会找人。 边屿忽地笑出声,身子往后一仰,懒散靠上椅背。 “李兰特意交代过,说你不好对付。” “但你这个前桌——”黄毛看向林暮莱,“篮球打得烂。” “让我们一定选她。” 边屿没应声,目光驻足于林暮莱的背影。 阳光此时正好,穿过窗棂斜洒下来,成片打在林暮莱身上,一层柔亮的金光镀上发丝,连握笔的手都泛着光。 他盯看了几秒,喉结滚了滚。 然后,原本要拒绝的话,就变成了—— “赌注呢?” 上钩了! 黄毛压住内心的狂喜,赶忙说:“输了的人,要穿高跟鞋在操场跑十圈。” “而且,”黄毛补充:“要开直播。” 黄毛笑得很阴,他队友这么弱鸡,这不就相当于两个打一个,哪还有输的道理。 “怎么样,敢不敢赌?” “我没问题。”边屿应得爽快。 他耸了耸肩,下巴朝前一扬,“你问她喽。” 林暮莱刚从“李兰”两个字里回过神。 看见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余光一闪,瞥见后方一只高举的手臂。 心里咯噔一声,她已经预感不妙。 顺着看过去,刚好就对上了黄毛笑成窝瓜的脸,视线偏了偏,又对上了边屿的,他们都在看她,视线下落,最终停在那只指着她的手。 反应了两秒。 林暮莱眉头一皱,指向自己,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我?!” 要她打篮球?这群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没错。”黄毛压根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一副通知的语气:“下周五放学,你们学校篮球场,大家都来做个见证。” “输了,”他顿了顿,像是特意留出一个戏剧化的间歇,“你俩就一起穿十厘米的高跟跑操场。” 林暮莱被黄毛这一连串操作整得有些无语,只觉莫名其妙,“你们输了,也穿?” 黄毛见她一点不虚,冷笑一声,心想还挺会装,“当然。” 林暮莱点了点头,黄毛以为她这是应下的意思,内心暗爽,觉着这俩真是冤大头。 “这样,”林暮莱又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一脸平静地回:“我拒绝。” 黄毛一噎。 这什么人啊? “你不帮边屿?” “为什么要帮?” 林暮莱看着他,“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和我参不参加是两码事。” 白毛见她不配合,那股社会人的习性就出来了,椅子往后一拖,站起身就要朝林暮莱那去。 刚迈一步,边屿长腿一伸,拦住白毛去路,白毛不爽抬头,边屿就冷着一张脸看他,眼神中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对峙几秒,白毛嗤了一声,一屁股坐了回去。 黄毛被林暮莱怼得一时语塞,一口气堵在胸口,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他有些恼,提了点音量,带了怒意:“李兰在新学校被人孤立,没人理他,这些都是边屿的手笔,他是为了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林暮莱接得很坦然。 什么年代了,还搞道德绑架,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这比赛,我不参加,也不会参加。” 黄毛的火气一下腾地冒了出来,他彻底失了耐心,决定不再废话。 “你不来也行。”他拉着白毛就往教室门口走 ,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冲林暮莱吼了句:“你不参加,边屿就得1V2!” 神经。 林暮莱压根没想理,回正身,继续埋头写题。 注意力被迅速拉回纸上,她的思绪很快被知识、课堂和作业填满。那点小插曲也就被抛在了脑后。 时间很快走到晚自习下课。 铃一打响,学生们就叫嚷着往食堂冲夜宵。 不一会儿,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林暮莱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着作业,边屿散漫靠在椅背上等她。陈程插话进来,问起下午那场篮球赛,问她到底参不参加,林暮莱头也不抬地说不。黎斯一脸看好戏地说要扛几个“大炮”去拍边屿穿高跟的“英姿”,陈程摇头叹息一声去揽边屿的肩膀,被边屿无情打掉。 四人说说笑笑,一起出了校门。 回去的车上,只剩下他俩。 车里挺安静,边屿一上车就拿着手机敲字,往常都是边屿在说她在听,今天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离家就一个红路灯时。 “真不参加?”边屿从手机里抬头,像是随口问了句。 林暮莱仍然拒绝得干脆。 边屿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指腹一下下敲着扶手,换着法地又问:“输的人穿高跟诶。” “输了也是你穿。” “林暮莱。”他放软了声调。 可惜林暮莱根本不吃这套,“想都别想。” “我给你买奶茶。” “两杯也不行。” 电梯里他还在锲而不舍,林暮莱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他这哪来的狗皮膏药劲,甩都甩不掉。 在门口输密码时,边屿忽然停顿了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暮莱没懂他的意思,直接忽略了。 一进门,餐桌已经摆好了香气四溢的夜宵。 林暮莱眼神一亮,几步冲过去,抱住刚从卧房里走出来的边卉。 边卉平日很少在家,但每次回来,总会做一桌她爱吃的,因这事,边屿就老调侃边卉到底是谁的妈。 边卉轻拍她的头,拉着她走到餐桌旁,给她和边屿各打了碗热汤。 林暮莱笑着接过,刚坐下,就被对面边屿的长腿轻碰了下。她条件反射似地往后一缩,像是被针扎。 边屿慢悠悠地接过汤碗,目光幽幽地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林暮莱吃得很香。 边卉把去壳的龙虾肉往她餐盘一放,忽然问:“听说你要跟人家打篮球赛?” 林暮莱嚼着龙虾肉,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抬头,“......啊?” “边屿说你们要和别人二对二。” 林暮莱立马一个眼刀冲边屿飞了过去。 她算是明白了。 难怪边屿这一天都气定神闲的,原来在这等她。 她可以拒绝所有人,但永远没法拒绝边卉对她的期待。 这人怎么这么会算计,真的服了。 边屿一下下舀着碗里的汤,悠然自得地冲林暮莱莞尔一笑。 林暮莱有被他这副贱兮兮的样子气到,闭眼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冷静不下来,还是气不过,索性用力往他脚背一踩。 她用的劲不小,疼得边屿眉头一皱,倒吸了口冷气。 笑容这次挂到了林暮莱的嘴角。 “怎么了?”边卉出声问。 “没。”边屿神色如常。 边卉打了碗汤递过去,柔声提醒:“过段时间要竞赛了,补点。” 边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话音刚落。 林暮莱眼也没抬,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大勺边屿最讨厌的胡萝卜,毫不留情地倒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语气诚恳,一字一句:“补补,都快竞赛了。” 21. 第 21 章 边屿挑眉,视线散漫地落在那只装了小半的碗里。 他随即低笑了声,手中长筷在碗里随意戳了两下。 在拿他撒气啊。 他掀起眼皮,慢悠悠地看向对面。 林暮莱垂着睫,目光专注地盯着盘餐,还在寻找最大最饱满的那颗胡萝卜,很快,目光锁定,她手腕微抬,悬在了盘子上方。 边屿撑着腮,狭长双眼微眯,目光落在勺子上,静默地盯看着她动作。 他没出声阻止,当然,也没打算就此放任。 林暮莱舀勺的动作刚起,脚踝忽然被什么勾住。 她动作一滞,原本并拢直立的双腿猛地一偏,小腿像是不受控制般,被牵带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就被一双腿从两侧牢牢夹住. 林暮莱猛地抬头,下意识想抽回双腿—— 却发现根本挣不脱。 甚至,随着她的动作,那股力道还愈发收紧。 因边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完全忘了表情管理,瞪大眼看着他,右手的勺子还悬在半空。 “暮莱,到时候让陈程——” 边卉的声音适时响起,她走近时手中还拿着什么。 话到一半,她抬眼,视线一顿,“怎么了?” 勺中的胡萝卜“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林暮莱心口一紧,赶忙按下表情,摇头,“没事。” 话音刚落,那股力道忽然松开。 像是故意和她作对。 下一秒,又骤然收紧。 与此同时,边卉将相机递到她面前,“到时候让陈程全拍下来,我慢慢看。” 林暮莱的注意力完全被桌下牵扯,根本反应不及。 她在心里痛骂边屿,但也只能咬牙尽力撑住神色,慢半拍地僵笑着,边说着“好的”,边从边卉手里接过相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边屿。 带着警告。 膝盖两侧立马又是一撞。 林暮莱眉心一跳,手心悄然攥紧,她在心里把边屿从头骂了个遍。 然而,边屿这边毫无收敛的意思,膝盖内侧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就跟逗她玩似的。 林暮莱狠狠瞪看过去。 边屿似笑非笑地回看着她,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胡萝卜,盯着她,送进口中。 咀嚼得缓慢而从容。 一声声脆响在耳边回荡。 林暮莱握紧拳,深呼吸。 强压下心里的火。 -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暮莱两步疾冲到边屿面前,把手中的一摞习题册拍他桌上,气势汹汹。 边屿手中的笔被打飞,在空中划出弧度落下。 他看了一眼,没管,反而顺势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她。 “吃炸药了?” “你就是故意的。”林暮莱说得咬牙切齿。 边屿压下弯了一秒的唇角,回得理直气壮:“不算吧?” 看他这幅欠样,林暮莱简直怒火中烧,“为什么和干妈撒谎?!” 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去打篮球了!这该死的边屿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边卉。 边屿双手一摊,带着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诶。” 下午,课间走廊,他妈打来电话,刚接通,恰好就看到逆着人流从小卖部出来的林暮莱,那时候天气不错,所以顺口提了这事。 只不过他妈默认林暮莱会参加,他没解释而已。 林暮莱被气笑,“你放屁。” 像是听到什么新奇词汇,边屿没忍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怎么还骂人?” 林暮莱拿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没辙,干脆直接摊牌,“我篮球水平很差。” “我知道啊,”边屿对这话像是毫不意外,甚至还认同地点点头,“这不还有几天时间吗?” 林暮莱对他这莫名的自信简直无语,“你以为能速成?” “有问题?” ......有病。 林暮莱真觉得边屿病得不轻。 她懒得再废话,拿起桌上的习题册转身就要走。 可刚碰到书本,手却被边屿按住。 她眉头一皱,瞬即想要抽手。 “我还是那句话。” 边屿敛了笑,神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 他停了一秒,目光定定地看着林暮莱,“还是对我没信心?” - “没搞错吧?!” 早自习课间,黎斯伸手去探林暮莱额头,又对比自己的,怀疑她中邪。 “没。”林暮莱趴在课桌上,蔫蔫地推开她。 “你怎么想的?突然改主意,”黎斯调侃:“是打算重演当年的光辉事迹? 高一学期末的三步上篮测验,林暮莱投球没进,反被球砸头,场面之滑稽,至今仍是体育老师迎新必讲的“反面教材”。 但林暮莱这会儿也没心情计较黎斯的阴阳怪气,只垂眼,“没忘。” “那你图什么?” 黎斯实在不能理解,“总不会是你良心发现,打算对边屿释放伟大的同学爱吧?” “......” 林暮莱满脸黑线地想到昨晚。 这同学爱大概是一点没有的,但同学恨倒是酝酿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从桌面上直起身子。 ...... “这人够阴的。” 黎斯听完,轻啧一声,眼神嫌弃地往后扫去,神情明晃晃的鄙夷。 林暮莱连点三下头,刚想附和,黎斯又话锋一转:“不过这比赛也没几天了,你那手,能把球投进篮筐吗?” 这问题有够扎心。 虽说投篮看似简单,是个人就能投,但她偏偏就和篮球合不来,打得贼差,运球也不顺,进球率更是奇低无比。 林暮莱沉默片刻,诚实回答:“不能。” 这下叹气的人变成了黎斯。 不过很快,她又眼前一亮,“高一咱俩后桌那个黑皮体育生,还记得不?” 林暮莱想了下,“记得,念了半学期就转走了。” “巧了不是,他现在也在京市。”黎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人知道你转学,还特地打听过你的消息。” “当初就说他对你有小心思,你非不信。”她笑得狡黠,“你现在发条信息给他,要不了多久,他肯定连人带球出现在——” “林暮莱。”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她俩。 两人同时回过头。 “怎么了?” 边屿没接话。 代替出声的,是他指尖的笔。 笔被反扣在桌面,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浅色瞳仁缓缓抬起,自下而上地扫视,最后停在林暮莱脸上。 他神情极淡,却一错不落地盯着她,目光审视,气场沉压。 林暮莱对上他阴恻的眼,反应了两秒,强烈怀疑他是不是听到她俩说他坏话准备揍她。 她以退为进,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 边屿还是没回。 空气一度凝滞。 好一会儿。 林暮莱都打算转回去了,他才沉声开口:“你笔掉了 。”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桌面,笔好端端躺在草稿纸旁。 她撇撇嘴,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 体育课。 热身跑过后,同学们分组自由活动,没一会儿,各个器材区就被学生们迅速占领。 黎斯拉着林暮莱,径直走到篮球场的观众席坐下。 不远处,陈程正和边屿一起打球,余光瞥见,忙用胳膊肘拱了拱他,“诶诶诶,看那儿。” 边屿正好投出一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弯弧,随即偏过头,视线自然落向看台。 一眼,就看到了人。 林暮莱双手托脸,漫不经心地朝球场望着,神情无波无澜。 黎斯捧住林暮莱的脸,把她的目光给带到另一侧去。 “到时候就站那儿,三分线外,立定起跳,手腕轻抬,投球进球,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说话间,黎斯单手做了个投篮姿势。 偏偏这时,场上有人正好摆了个同样的动作。 但带了点做作。 林暮莱看得嘴角抽了抽。 收回视线,一颗篮球这时滚到脚边,最后慢悠悠停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视线下意识朝远处望去。 是边屿。 他单手抄兜立在球场另一头,姿态闲散,对上视线后,他抬起垂在裤腿边的手,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顺着篮球落在林暮莱身上,气氛微妙地起了哄。 林暮莱心里冷笑。 把人当狗呢? 她直接装没看见,一瞥即收,视线迅速移向别处。 “和你说话呢。”黎斯不满。 “昂,听着呢。”林暮莱应声。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说的。” “......” 林暮莱心虚地眨眨眼,战术性拖了好一会儿长音,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直射而来的日光。 她抬眼—— 边屿已经站在面前。 他走近两步,也没看她,只是略一俯身,单手捞起地上的篮球。 球随之一送,递到了林暮莱面前。 他问:“去练球吗?” 很温和的语气。 听着像在征询她的意见。 可即便她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手也还是停在那儿,一副就是要等她接的模样。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不是要学?” 周围传来篮球撞击篮板的杂声,百米测试的哨声,同学们的嬉笑声。 他们俩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看着彼此,僵持着。 林暮莱沉下一气,完全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 她知道边屿是好意,从转学到现在,他帮了她太多,可好意不代表她必须接受。 她不喜欢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更不喜欢所有决定都被人提前规划。 当初他不计回报地帮她,替她摆平麻烦,她是感激的,也是真的有想过,要和边屿好好相处这件事。 但此刻,他却要用强硬的方式,企图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所以她有了疑惑,边屿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掌控她。 因为他的强势已经让她感到了不适。 也许通过他能最快提升篮球水平,但绝对不是唯一一种,她不想边屿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 一旦被他牵着走,以他的性格,后面绝不会只止于此。 她的自我意识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停顿片刻后,她看向边屿,伸手将篮球轻推回去。 “不用了。”她说。 22. 第 22 章 “可以啊!” 体育课一结束,小卖部就被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涌出。 好不容易挨到冰柜边,黎斯拉开门的同时还不忘继续话题:“不过你刚才拒绝得也太快了点。” 林暮莱先她一步抽出两袋橙汁,神情淡淡地递给收银员,“不是你一直让我离他远点?” “话是这么说没错,”黎斯罕见地改口:“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扫条码的“滴”声响起,林暮莱皱眉抬眼看她,眼神充斥着怀疑,“你被夺舍了?” “你才被夺舍了。”黎斯当即翻了个白眼,反问:“你知道边屿有多会打球吗?” “知道啊。”林暮莱接声很快。 在这个学校,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吧。 “知道个鬼!”黎斯一句强调:“他那种级别,打我们这种校赛都算降维打击!” “所以?”林暮莱神情未变,还顺手把橙汁递了过去。 黎斯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可是高中阶段最顶的联赛!他还是拿过两场MVP的人!” 林暮莱毫无起伏地“哇哦”了下。 黎斯无语片刻,只能继续劝,“最开始是他坑你,于情于理就该他教。再说了,这学校也找不出比他会打的,稍微违背点原则......也算资源最大化利用。” 她顿了顿,“而且你答应他,还能顺便用你那不上不下的球技教他做人,多好。” 林暮莱没接话。 默着声把吸管插进袋装橙汁,吸了一口。 凉意顺喉滑下。 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边屿为什么要答应黄毛。 仅凭荒诞的自信并不足以支撑他赢下比赛,尤其是队友还是她的情况下。 放话说要速成也被她当成了玩笑,甚至觉得他因为一时的热血上头,不计后果的冲动简直不可理喻。 她以为边屿顶多也就是个篮球爱好者。 ——CHBL。 ——Jr.NBA。 ——MVP。 黎斯的话像被放大,在脑子里一遍遍回荡。 林暮莱忽然想到补课时他的那句——“还是对我没信心?”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他只是知道自己能赢,是有绝对把握才答应的。 想到这,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边屿真的愿意教她...... 她晃了晃脑袋,赶紧把念头甩开。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和边屿之间原本清晰的边界,只会越来越模糊。 不过话又说回来。 边屿那人,一向懒得搭理别人。只要他觉得麻烦,谁提都是一个拒绝。 这事明明就在他的“麻烦”范围内。 他到底为什么答应? 林暮莱猜不到,叹了口气。 想到今天已经是周五,距离比赛只剩下六天,她猛吸了口饮料,觉得这下真是来压力了。 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吴茜茜一脸兴奋地拉住,“你真要跟边屿组队打球?!太酷了吧!我一定去现场看!” 林暮莱嘴角一抽,焦虑瞬间暴增。 回到教室,还是没缓过来。 翻出手机,她在某站上搜索篮球技巧视频,一连点赞了好几个,试图缓解不断升腾的情绪。 精神太过集中,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停在了旁边。 “学习呢。” 低沉的嗓音里藏着点笑意。 林暮莱心口一紧,下意识反扣手机。 一抬头,就看到边屿。 他应该是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刚发下来的周末测验卷。 边屿目光审视,落向桌面的手机,又移到某人略显心虚却装作无事的脸上,唇角随即弯起一点弧度。 “这个——”他慢慢卷起手中的试卷,朝她手机一点,“可没我教得好。” 很欠的语气。 想到黎斯的话,再想想自己那拉跨的水平,理智告诉林暮莱应该顺着他的台阶下。 可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她是怎么都说不出那句“拜托你了”。 好气。 “确定不跟我?” 边屿俯下身,懒散着歪头看她。 她抿唇,没答。 对视两秒。 似乎察觉了她的犹豫,边屿眉梢微抬,轻笑一声,但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人刚走没两步,林暮莱就听见身后轻飘来一句贱兮兮的调侃。 “那真是,好可惜噢~” “.......” 可惜个头! - 放学回家,林暮莱直接回了房。 她在学校紧赶慢赶完成了作业,就是为了此刻能打开电脑制定训练计划。 刚开机,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好几下。 林暮莱滑开屏幕,看到黎斯给她发了一串链接。 【我那不会打球的朋友,是如何在一周内篮球速成的。】 【教你一招,球场上悄悄惊艳众人。】 【这技术,姚明来了也扛不住。】 ...... 她一条条点开,默默看完,最后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都这个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然而经过一晚的苦苦研究,林暮莱瘫倒在躺椅上。 她终于认清现实,以她现在的水平,还先把投篮练好吧。 所以隔天,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些。 到了客厅,罕见地没看到边屿,她如常坐下吃起早餐,右手滑开手机,边刷边吃。 这才发现边屿一早就给她发了信息。 【今天去浙省上课,明天回。】 她扫了一眼就右滑退出了聊天框,不太想回。 还说要教她呢,结果一早就闪没影了。 咬着厚蛋吐司,视线不经意落向客厅的玻璃柜门。 她想到什么,又重新点进边屿的头像,单手啪嗒啪嗒打了几个字。 【能借我个篮球吗?】 印象里,有在他衣帽间的玻璃柜里看到过,但从没见他用过。 所以也不太确定这球能不能被随意外借,怕唐突,于是又补了句:【不方便的话,我去问问陈程。】 对面回得出奇地快,但就一个字:【噢。】 以为这是答应的意思,林暮莱还想着边屿今天挺好说话。 结果下一条消息立刻跟了上来:【找我借球可以,找我教球就不行是吧?】 有够阴阳的语气。 这很边屿。 林暮莱冷笑一声,手指飞快打字:【不借就算了。】 发完就反扣手机。 但对面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边屿:【借。】 边屿:【怎么不借。】 边屿:【随便挑。】 也是没想到边屿原来吃这套。 又是一声冷笑后,林暮莱干掉最后一口牛奶,起身就往他房间走。 他的衣帽间大且规整,分门别类细致,所以一眼就能找到篮球所在。 一整排的篮球分别被放置在方形玻璃柜里,林暮莱走进,从上往下扫视。 每一个都新得发亮,看不出一点使用痕迹,这倒让她一时间有点无从下手。 电话也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手机抬起一看,边屿。 林暮莱这才想起忘回他信息了。 每次和边屿聊天,一旦长时间没回,他就会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她和黎斯早就习惯彼此“消失几小时又突然出现”的聊天节奏,所以实在不太理解这种“非要得到回应”的习惯。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掉。 接着第二个电话立刻又打了进来,她目光流连在球柜里,手滑到侧边点了两下又一次挂断。 不出意外,手机马上又震了起来。 林暮莱“啧”了声,索性点开微信,咔哒咔哒编辑了几个字。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想了想,她又补了句:【祝您生活愉快!(不用回复。】 消息发送成功。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边屿:【?】 边屿:【改行当客服了?】 - 学校操场。 第N次,篮球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去。 林暮莱站在原地,看着篮球砸在地上,砰砰两声,滚出好远。 最终还是认命地跑过去捡。 回来,再投,没进。 再捡,再投。 一个小时过去,已经能感受到手臂传来的阵阵酸麻。 投篮这事,比她想象的要难太多了。 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放弃算了。 一条长影忽然出现,挡住了侧边的暖阳。 “你的发力不太对。” 她愣了下。 那人逆着光,手往前一送,将球递了过来。 看清了人,疑惑从眼底慢慢浮现。 苏淮森? 操场上,风轻,阳光柔。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球,眉眼清朗,笑意温和,就像一阵春风拂来。 “你试试下球的时候同时下蹲,投球的同时踮脚起跳。” 他声音低,却很耐心,怕她没听懂,又笑着问:“要我给你示范一次吗?” 林暮莱持续发懵。 “啊......嗯。”回得也有些迟疑。 他便顺势退半步,抬腕、起跳、投篮。 一套动作相当流畅。 球划出弧线,轻轻擦过篮网。 进了。 “看到了吗?”他转身笑了笑。 林暮莱眨巴着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和苏淮森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现在,他却在这里教她篮球?这算怎么个事儿? “刚看你一直在练,” 他转头看她,语气带点好奇,“因为那场比赛?” 一提到比赛,林暮莱就郁闷,耷拉着眉眼,只轻轻“嗯”了声。 “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靠近一步,俯下身,同她视线平齐。 他盯着她,眼神里像是真的很困惑的样子。 “边屿不教你吗?” 很自然的语气,却让空气微妙地凝了半秒。 林暮莱没回答。 苏淮森垂眸笑笑,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篮球上。 那球上印着一行黑色字迹。 他的笑意微顿。 “这个球,”他抬起眼,“他给你的?” 林暮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淡淡道:“不想聊他。” 林暮莱“哦”了声,弯腰去捡球。 一阵风从两人中间穿堂而过,吹起了衣摆。 “林暮莱。” 苏淮森又突然喊她。 视线再度交汇。 苏淮森的眼神很认真,像要穿透什么。 “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顿了顿,收了笑,神情渐渐染上一层落寞。 再度开口,就连声音也被风散开—— “但你好像,不记得我了。” 23. 第 23 章 “我们......见过吗?”林暮莱迟疑地问。 苏淮森却只是笑笑,“那你要不仔细看看?” 他说着脸凑近了些。 眉眼、鼻梁、唇角。 林暮莱想去辨清他的五官,可迎面而来的风势却忽大了几分,吹得她不得不阖上眼。 耳边响起人来人往和器材搬动的嘈杂声。 再睁眼—— “里面要开始了,你不进去吗?” 精装写字楼的长廊里,林暮莱叼着棒棒糖,歪头打量面前的男孩。 他看起来很乖,眉眼干净,五官精致,但神情却很平淡,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瑞薇》是当下最火的时尚杂志,那天正好在举办海选。 每年四月,《瑞薇》都会举办时装秀,为下一季的系列预热。 此刻,女装、男装组的面试已经结束,正轮到童装组。 候场室里挤满了人,她闷得透不过气,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风。 没想到,也有人同样溜了出来。 “你也被家里人逼来的?” 她像是找到组织般,顺势在小男孩身边坐下。那时的她童言无忌,带着小孩特有的天真与笃定。 “虽说以我的颜值肯定能选上,”她说得理直气壮,“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来。” 男孩的神情微动,终于转过头看她。 眼前的小女孩,编着精巧的发型,穿着条拖尾白色蓬蓬裙,讲话时眼睫忽闪,表情灵动。 对上眼,他马上将目光移向别处。 “为什么不想来?”他问。 “因为太无聊了啊。”林暮莱晃着腿,“每天学这个学那个,时间都被排满了。” 她掰着手指数,“钢琴、舞蹈、英语、礼仪课......” “我妈还说以后要让我拍广告、走秀、上电视。” 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可我根本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男孩安静地听着。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林暮莱托着腮想了想,“反正我想自己选,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自己走?”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自己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怎么走?” “当然是——用脚走啊。” 林暮莱脱口而出,然后扬起下巴看他,“怎么样,要和我一起走吗?” 她本来就是抱着偷溜的想法出来的,赶巧遇到和她一样不想留下的男孩子,还是这么可爱的男孩子,怎么有不帮的道理。 于是,她朝他伸出手。 男孩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干净又温暖。她的声音像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几乎没犹豫,他伸手握住了她。 “我们躲到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牵着他,沿着长廊一路跑。 那一瞬间,风从耳畔掠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路肆意生长,破开了父亲的规训,破开了母亲制定的的时间表,风里,只剩下自由的味道。 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像她那样,随心所欲。 长廊的尽头处散着耀眼的白光。 越靠近,心跳越快;越靠近,心跳越快。 “好。” 他握紧了那只小小手掌。 “我们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直到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全部吞噬。 ——那一年,他们十岁。 ...... 原来是见过的。 风停了。 面前的这张脸,与记忆里那个稚嫩的轮廓一点点重叠。 林暮莱愣住,瞪大眼,“是你!” 苏淮森“嗯”了声,风轻云淡地回:“是我。” 林暮莱怔了几秒,有点接不上话。 也是没想过会有再见面的情形。 如果不是他提起,她根本不会把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温润如春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七年过去,他变化太多了。 “我家现在还留着那本杂志。”苏淮森笑着说。 其实,家里整整一柜子都是她的杂志,或连号,或跳号。 只是他没说,怕吓到她。 林暮莱也有那本,只是时间久了,早就不知道被塞在哪个角落。 “可不得留着,毕竟差点要闹出新闻了。”她圆滑地糊弄了一下。 苏淮森笑得更开了。 说起来,他们当年并没逃成。 工作人员发现丢了两个小孩,都找疯了,那年走丢的小孩特别多,嗅觉灵敏的现场媒体据说连新闻稿都拟好了。 大量的人力出动,他们最终在大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住,带回了会场,海选、走秀、拍摄。 那场小叛逆最终以另一种形式被定格在了杂志上。 聊了几句,黎斯打来电话。 想起下午还有约,她和苏淮森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回去了。 “明天你还会来吗?”苏淮森冲她背影出声。 林暮莱回过头,“来的。” “暮莱,”苏淮森又一次喊住她,停好了几秒,才继续说:“以后,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林暮莱点了下头,赶时间,又忙挥手,“走了,拜拜。” 苏淮森盯着她的背影,弯唇,“说好了啊,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 第二天,周日。 林暮莱刚到操场边,就已经看到篮球场上那抹醒目的白。 来得真早啊。 在苏淮森的指导下,她的命中率提升不少,十个球基本能中四五个。 练了两个多小时后,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今天先到这吧。”她抱着球说,“已经耽误你一上午了。” 苏淮森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飞机晚点了半个小时,到家已经接近下午。 边屿靠在座椅里,耳机挂在脖颈间,不知道第几次点开和林暮莱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早上,还是他发过去的。 他啧声,咔哒咔哒打了几个字。 - 林暮莱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中场休息,她摸出手机,滑进微信,上拉,恰好看到边屿发来一句:【去哪了?】 她抱着球,单手回了句:【在忙,学校练球。】 视线落到屏幕上方的时间。 已经不早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决定投进最后一个球就回家。 可不知怎么,那球像是兀自闹起了脾气,不是在篮筐边打转就是被篮板弹飞。 总之,一次都不进。 她心里不免有点来火,暗自较上了劲。 “还是和之前一样,手腕发力不对。” 苏淮森走过来,抬手去压她的腕。 林暮莱下意识一退,又顿住。 掌心的热度隔着空气传来。 苏淮森原本站在林暮莱身后,因她突然的后撤,反而一下拉近了距离。 从侧面看,几乎贴进他怀里。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 “砰!!!” 一声巨响。 篮板被远处飞来的篮球重砸,震得人心口一颤。 球随之弹飞,掉在地上,“咚咚咚”几下滚到她脚边。 林暮莱一愣,下意识回头。 就看见边屿停在公路车旁。 黑色骑行服、反光骑 行镜、脖颈间垂着耳机,一身冷硬的线条。 这人早上还发信息说会迟点回,她以为至少要到晚上。 边屿摘下耳机和眼镜,随手丢在车上。 那张脸展露在阳光下,神色冷得吓人。 清峻的眉眼此刻压着冷意,眉头微蹙,唇线抿直,整个人一身的低气压。 苏淮森微微侧身,目光淡淡,却暗藏警惕。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 边屿收回目光,落在林暮莱身上,又掠过她与苏淮森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的距离。 眉头蹙得更深。 早上发出去的消息不回,就连刚才的消息也隔了一小时才回。 他一路赶回来,甚至没回家。 结果看到的,却是这一幕。 “林暮莱。” 他声音低得像压着火。 “回家。” 林暮莱愣了愣。 下意识瞥了眼他的车后座,迟疑道:“你这车......也不能带人吧。” “你先过来。” 林暮莱下意识朝他走去。 才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几乎同时,边屿伸手攥住她另一只手腕。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她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空气里隐隐有火药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苏淮森先开了口。 “意思还不明显?”边屿目光一冷,“你妨碍到我们了。” “我妨碍?”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 两人的声音一冷一淡,却锋芒相抵。 林暮莱都听懵了。 边屿今天怎么跟吃了炸药一样。 苏淮森此刻的表情不再温和,手上的力不由重了几分。 注意到林暮莱蹙眉,边屿目光沉下,冷声道:“从现在开始我会教她,松手。” “你昨天怎么不说这话?”苏淮森也没退让,“你的教法该不会是有空才来教一教?” “够了!” 林暮莱听不下去了,这俩人是小学生吗? 她提高声音,“你们这样我很难受。” 话音一落,空气沉了几秒。 最终,是边屿先松开手。 苏淮森也跟着松。 林暮莱揉了揉手腕,没再说话,径直转身去捡球。 边屿跟了上去,经过苏淮森时,肩膀轻轻擦过。 然后—— 苏淮森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连退几步,不偏不倚正好退到了林暮莱身边,险些撞到她身上。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怎么了?” “没事。”他借力稳住身形,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边屿也不是故意的。” 刚刚她低头捡球,其实没看清,“他撞你了?” 苏淮森就摇头,“可能是我没站稳。” 边屿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真服了。 林暮莱转头,目光看过去,“边屿?” “你还真信?” “看不见他装的?” “碰一下能退出两米开外?他是有多弱不禁风没吃饱饭?” 边屿真是给她气笑了。 苏淮森这时轻拉了拉林暮莱的袖子,“不要因为我吵起来,我没事的。” 边屿盯着苏淮森。 那神情活像朵被雨打湿的娇花,连嘴角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是真没想到有人能把每一个表情就算计到这种程度。 林暮莱皱眉,看向边屿,“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边屿冷笑一声,忽然安静下来。 “林暮莱。” 他盯着她。 “他说什么你都信,是吗?” 24. 第 24 章 边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睨了林暮莱片刻,又扫到苏淮森的脸上,耐心在这瞬彻底耗尽。 他抿唇,没再多说,只吐出两个字。 “算了。” 说完就走,没再看他们一眼。 ...... 林暮莱一路追到校门口。 “边屿——!” 呼喊逆着风散开,前面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她撇撇嘴,心想这人也太容易生气了。 但转念,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他刚才那句话。 她抿唇,还是提步跟上。 车速好像有渐慢的趋势。 找到机会。 她猛地提速,几步冲到他前头,伸手按住了车把。 轮胎同地面急速摩擦,边屿急刹停下,单脚撑地。 他自下而上缓慢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林暮莱被那双眼盯得心口发慌,松开车头,讪笑一声,“那个......不是说一起回家?” 边屿仍旧沉默。 空气像被拉紧,发干。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以为你不想。” 垂下眼睫,顿了片刻,他又说:“你的在忙,就是跟苏淮森一起?” 十几通电话,几十条信息,忙到都没空回他一条。 这误会大了。 林暮莱立马解释:“我到了操场之后才遇到他。” “然后,就从早到晚地一起打球?” 边屿很快接过话茬,抬眸,语气意味不明,“你们很熟?” “我就小时候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林暮莱认真想了想,算上是高中见过几次,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应该不在“熟”的范围内吧? “那就是熟了。”但边屿就说得很笃定。 林暮莱傻眼。 如果照他的方式算,她下意识脱口:“那我和你更熟吧。” 话音落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暮莱没觉得有什么,可边屿却明显愣住。 像是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眼底迅速闪过一抹讶色,但就一秒,被他很快压下。 嘴角弧度微微翘起,他随即脑袋一侧,看她,“怎么熟了,说来听听。” 林暮莱就开始一本正经地举例:“咱俩都一个妈了,不是亲兄妹胜似——” “可以了。”边屿立马垮脸打断她。 林暮莱歪头去看他的表情,“不生气了?” “哪有生气。”边屿移开视线,否认得很快。 “明明就有!” “我没有。” “就有!” “没有。” “有!” ...... 他们边拌嘴,边踏着余晖往家去。 一辆公路车,边上站俩人,一个扶着车,一个背手而立,都在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校道两旁的树枝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 清晰的笑声渐渐散入风中,融进这春分的气息里。 - 快到小区门口。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边屿猛地一刹车。 脚步也随之停下。 “你觉得——” 他话到一半又顿住,指节收紧车把。 片刻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句:“他打得好,还是我打得好?” 林暮莱踩着碎影,抬眸,神情还带着一瞬的恍惚,“嗯?” 边屿目光幽幽地盯着她,脸上是没好气的表情。 但耳机里恰好切到下一首,偏偏淌出的旋律轻快得不合时宜。 他听得心烦。 一把扯下耳机。 瞥见她那张发懵的脸,更来气,索性把耳机扣在她头上。 留下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后,径直加快脚步。 音乐在耳边流淌。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某人弯起唇角,笑意浅浅。 虽然没懂这人心情怎么阴晴不定,但莫名就觉得蛮好玩的。 林暮莱停在原地,边屿还在往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忽然,一声轻笑荡开。 在林暮莱出声后,边屿陡然停下,猛地回头。 因为她说了一个字—— “你” 那是林暮莱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猝不及防的神色。 他盯着她,仔细打量,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探究。 可她目光清澈,里面流露出的真挚并没有破绽。 于是,喉结微微滚动。 他说:“你再说一次。” 林暮莱没有立刻回应。 她一步步走近,与他并肩,然后轻轻越过。 有风轻送。 耳机里,清柔的嗓音缓缓唱着—— ——“Tilifoundher.” “我说,” 她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 “选你。” ——“Ifoundher.” 音乐的分贝忽然升高。 ——“Withouther.” 边屿站在原地。 半晌都没动。 - 晚饭时,边屿让林暮莱明天早起练球。 她囫囵应了句,继续埋头吃饭。 边屿杵着饭,想到下午依旧有片刻的怔然。 于是又旁敲侧击地问起林暮莱,苏淮森教了她什么。 林暮莱夹着青菜,很莫名地扫他一眼。 还有完没完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 睡得正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暮莱,起床。” 但不出意外没有动静。 于是边屿又敲。 反复几次,房间里隆起的被团终于动了。 林暮莱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拿起。 眯着眼看清时间的瞬间,整个人被惊醒! 四点?! 边屿疯了吧?! 门外的敲门声此时再度响起。 - 4:30,天依旧彻黑。 校园操场空荡,冷风透骨。 “先跑六圈热身。” 刚走上跑道,就听边屿这么说。 林暮莱还有点懵,愣了几秒,以为听错,“你开玩笑吧?” 边屿却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开始跑。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凌晨四点半出来晨跑。 光想想都够噩梦的事,她居然真的在做。 4:50,篮球场。 边屿教她定点投篮。 边屿让她站在固定点位,摆出固定投篮姿势,他负责把球放进林暮莱的手里,她只需投球。 每投一个,边屿都会给她反馈,从发力方式到手腕弧度,以便于她及时调整。 慢慢地,她开始找到那种“肌肉记忆”的感觉。 6:30,天已经蒙亮。 陆续有学生进校。 他们收拾好篮球,放回器材室。 回家冲完澡,回校车上,边屿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鸡蛋饼。 林暮莱怀疑的目光看过去。 边屿笑,“没放葱。” 接着是一天高强度的学习。 但林暮莱没有喘息的时间,一放学,又被边屿抓去打球。 17:30,篮球场 边屿还是让她练定点投篮,只不过这次换到了三分球线上。 她的命中率开始大幅下降,十投零中。 边屿不以为意,只让她调整姿势继续投。 这一天大概投了五六百个球,好几次手酸到快抬不起,边屿还是让继续,完全不留情面。 林暮莱私底下和黎斯说他是魔鬼。 连续两天,学习、打球、睡觉三点一线。 斯巴达式的高压训练让她连梦里都在投篮。 原以为边屿的“优秀”是天赋使然。 可这两天她才明白,当他认真做一件事时,那种全神贯注的专注力和执行力,和平时判若两人,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 难怪,他会那样耀眼。 周三早七。 林暮莱拖着疲惫的身躯和酸沉的双臂进了教室。 人刚坐下,面前就被推来一只手机。 “论坛上有人开了投票,压你和边屿会不会赢。” 林暮莱看过去。 回复贴竟然已经盖起了千层。 投票条上,她和边屿那组的支持率遥遥领先。 “其实一开始还没这么夸张,”黎斯一边说,一边滑动屏幕,指着其中一个ID,“这人认识的吧?” 那乌漆嘛黑的头像一看就是边屿。 黎斯滑了滑,又给她指出另一个,“诺,这个,苏淮森。” 苏淮森? 林暮莱不由得一愣 。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平时被视为两大风云人物的人,同时下场投票,投的还都是【会赢】。 这空前绝后的“合体”,无疑给吃瓜群众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视线下挪。 【以后也请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放几个保镖,谁敢动老娘的cp!】 【站在那里不要动,民政局来了!】 评论区果不其然一派沸腾。 “你说啊,苏淮森那票,是为边屿投的,还是——”黎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林暮莱还在滑着评论,顺口回:“有没有可能他支持的是我们学校。” “得了吧你。”黎斯一副我还不懂你的样子,“说点我爱听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在黎斯的“威慑”下,林暮莱把那天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了。 “啧啧。” 黎斯秒懂其中的弯绕,顺而调侃道:“以后《流星花园》没你仨我可不看。” 林暮莱嘴角抽了抽,视线落回手机,转移话题,“你给我投票了没?” “废话。”黎斯问:“对了,你放学还练球吗?” 17:00,篮球场。 “过我。” 林暮莱抱着球,无措地看向对面。 边屿突然让她带球过人,一点技术指导都没给。 就这么突兀地来一句,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抬眼打量他,试探着往左迈步。 动作迟疑了一小下,球就立刻被他拍掉。 “再来。” 于是,她换向,往右。 结果被拦下。 “再来。” 两边都不行,那总能投篮吧? 她索性一跃而起,结果被他盖了个结结实实的帽。 但边屿这次没再让她重来。 反而停下,先肯定了她在难以攻破的防守下,选择投篮的举措。 这句“不错”,让她信心倍增,动作也开始慢慢变得大胆起来。 这个时候,边屿就从她的动作中,给她逐步讲解分析怎么做会更合适。 林暮莱逐渐明白过来,他教学方式就是从实操中获取经验。 这确实比直接听取理论知识要学得快很多。 周四早上,边屿给她放了个假。 本来觉着这人还挺有良心,结果课间看着班级同学蜂拥而出,她才突然想起。 上午有一节体育课...... 热身跑之后,边屿一个勾手,让她过来练球。 有一个她投得太高,飞出了球场,蹭到边缘的碎石,边屿把球给她捡回来的时候,她摸了摸磨损的位置,“这球是不是打旧了?” 边屿眼皮都没抬,“能打就行。” 他话音刚落,就有同学过来喊他,说班主任找。 边屿点点头,朝教学楼去,突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对着她莫名其妙来了句:“别偷懒。” 林暮莱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 他一走,一直坐在边上当观众的黎斯也起身,顺手帮她把球捡了起来,然后一抛。 林暮莱伸手接过。 无声的默契。 正准备投篮,黎斯忽然出声: “这球边上一团黑是什么?” “什么呀?” 球即将脱手,林暮莱一个回扣把球带回。 球在手心滚过一圈,她看到一串黑色符号。 不像字母,却又像英文,字迹潦草分辨不清。 她举高,借着光仔细看,可依旧辨不清。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华京大学的事。 边屿听着,应着,却没太在意。 从办公室出来,他一路若有所思,但想的却不是班主任让他再三考虑的那些。 而是—— 他顺着走廊往操场望去, 一眼,就看到那个举着球、皱眉仔细端详的人。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陈程后脚从办公室出来,几步跑上来勾住边屿的肩。 随口扯了几句,边屿都没给反应,于是视线跟着他看过去。 也是一眼。 陈程立马不淡定了。 “我靠!!” “我靠我靠——!!” 他声音直接劈叉,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操场那头: “科比的亲笔签名球你就这么给林暮莱当皮球打?!” 25. 第 25 章 那可是科比! 陈程越想越心疼。 这球就该当传家宝供起来,日日擦拭妥善保存。 要他的话,连借都舍不得! 但边屿就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很敷衍地“昂”了一声。 连个目光都没给他,只定定看着篮球场那头。 陈程有被他的冷淡伤害到,闭眼深呼吸平复心情,“数学老师不是喊你?你还不走?” 国家集训选拔在即,边屿几乎把时间都耗在刷题上,平时比普通高三生还忙,他几乎看不见他的闲暇时刻。 可这会儿不知怎么,却很淡定。 陈程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指节轻动,点开微信,滑到置顶,拉出一个聊天框。 然后开始劈里啪啦在那打字。 陈程眯眼去看,如果没瞎的话,对面那人是林暮莱。 【被喊去做题,要去外校,下午不回。】 【放学等我。】 【一起回家。】 三条信息接连发出。 陈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也要报备? - 林暮莱看到消息时,已近中午。 她瞥了一眼就把手机塞回桌兜,没太在意,随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练习册。 自从边屿进了国家集训队,不出现在学校的时间远多于出现的,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她自然也不例外。 翻开数学习题册,几行熟悉的批注跳入视线。 她顿住,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昨晚他回来都快半夜了......这是什么时候批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放下笔,重新拿出手机,打算回条信息。 可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又开始苦恼。 要回什么呢? 回【好】,都不知道他几点下课。 回【不好】,想到这段时间在球场上他给予的指导,指尖又移动到了删除键上。 正纠结,铃声突然打响。 哄闹声中,班主任拿着备课本走上讲台,她单手快速打了几个字,熄屏,把手机塞回桌兜,收心听课。 黑板上方的时针咔哒咔哒地不停转动。 窗外日落月升,时间像被按下快进键,一晃到了放学。 “还不走啊?” 黎斯在课桌上敲了敲,打断她的思绪。 林暮莱这才放下笔,抬眸,发现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望了一眼门外,天色沉黑,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廊灯打出一片亮堂。 “走吧。”她收拾书本。 放学后的教学楼像被抽了气,走廊连回声都显得突兀。 可一到校外,气氛立刻变了,烟火气扑面而来。 黎斯挽着林暮莱,“看你下午打得挺像回事啊,明天这比赛势在必得?” 说到这个,林暮莱叹气,“就是因为没底才一直练习啊,斯斯。” 黎斯半信半疑,“怎么?边屿下午没给你打强心针?” “他出去上课了。” 黎斯揶揄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他集训忙到飞起,平时还能抽时间单独教你,出门补个课还要报备,一点不带糊弄的哦。” 林暮莱无语,抬手推了她一下。 走过热闹街道,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莱莱,要真输了——” 黎斯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塞给她,“就这样,把锅甩给边教练。” “......” 拐角处道别后,她一个人往小区走。 路上有不少人在遛狗,路灯把狗影拉得很长,她不想踩到,便一跳一跨地往前走。 一个跨跳落地,她动作突然卡了一下,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直到快接近小区,大概两百米。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猛地停住。 红薯揣兜,换出手机,解锁滑屏,点进微信。 没有新消息。 莫名松了口气,想着可能他下课晚,或者干脆已经回去了。 刚想把手机放回兜,下一秒—— 机身震动,来电显示同频跳出。 边屿。 一个没拿稳,手机差点掉地。 她紧了紧拳,才缓慢摁下接听键,电话刚贴到耳边,还没开口。 “怎么没等我?”对面的嗓音清晰传来。 声音有点低,又有点沉,林暮莱听着,心里没来由地虚了。 “......我不是说看情况吗?” 但想了想,下午回信息那会儿也没答应一定等他,底气瞬间又回了点。 对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教室好黑噢。” “你还在教室?!”她顿住脚步。 道路两旁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亮了起来。 她站在一盏下,脸被橙黄灯光照得通亮,慌乱一览无余。 “如果是的话,你会回来接我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试探。 她抠了抠手指,没接这话。 脚步重新挪动,她踩着灯影,沉默好一会儿才回:“我给王叔打个电话。” 说到一半,一只边牧晃悠着跑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影子就快掠过脚边,她条件反射跨跳了一步,书包跟着动作荡起又重落,从背影看去莫名滑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 边屿却没说为什么,只问:“下午去练球了?” 林暮莱垂眸,很轻地“嗯”了一声。 步伐放缓,她望着不远处的红绿灯,突然问:“明天要是输了怎么办?” 像是被问题难到,对面拖着尾音“嗯”了很久,“好像只能愿赌服输了。” 又问:“担心?” “有点。” 想到穿着高跟跑操场的样子,她不忍直视,“那样很糗。” “那我背你?”他像认真考虑,“你把脸捂住。” 她被逗笑,“好像更糗了。” 对面也轻笑。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斑马线口。 “你还在学校吗?” “林暮莱。”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嗯?” “转头。” 她一愣,缓缓停下脚步,很疑惑,但还是偏过头。 斑马线在眼前铺展开来,来往车辆推着风穿梭而过,整条街在灯光照耀下明亮得不真实。 一辆公交从面前驶过,风乍起。 车身掠过,她看见一截衣角,有点熟悉。 然后,是人影。 越来越清晰。 她不受控制地睁大眼。 怎么会...... 边屿站在斑马线对面,单手插兜。 这人即便穿着校服,随意往那一站,也好像橱窗中的模特架子。 路灯从斜侧打下来,像一束追光落在他身上,暖色四散,周围人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晕成了背景。 红灯跳绿。 人群开始移动,脚步声渐起。 他逆着人流朝她走来。 林暮莱怔住,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通话中。 耳边手机贴着耳朵,两人都在听,却没人开口。 好像有风声顺着听筒灌了过来,混杂着脚步声,听不真切。 头顶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明暗交替。 他停在她面前。 明明这条斑马线,应该是她过去才对。 但他却过来了。 半晌,林暮莱才轻声问:“......为什么?” 她站在半明半暗中,辨不清神色。 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但边屿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笑着,眼睛亮亮的,“看到你在,就过来了呗。” “滋啦——” 耳边忽然有电流淌过的声音,她握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说完就那么站着,站在她面前,半米不到的距离,安静又认真地注视着她。 耳边传来的电流的频率好像忽然变快了。 下一秒,头顶那盏路灯闪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 原来不是通话故障。 而是路灯短路的声音,从他的听筒传了过来。 ......

好奇怪。 每一次,在她想和边屿划清界限,想和他保持距离的时候,他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把她拉了回来。 她退一步,他就像看得见中间那条线似的,在刚好的距离停下,然后轻轻一拨。 刚转学过来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好像总能精准掌握那个点。 她想提防,可防线在他面前就好像绵软的沙堆,毫无抵抗性而言。 对他,为什么总是避无可避。 面前的人似乎还在神游,眸光里带着些许的怔然,林暮莱是那种偏圆的桃花眼,发愣时有种没设防的呆萌,边屿看着看着就弯起了唇。 “林暮莱。” 她目光看向他。 “快绿灯了。”他眉眼带笑,漫不经心的样子。 对上眼那一瞬,她立马移开视线,“我自己会看!” 说完就绕开他,径直踏上斑马线。 边屿失笑,本想提步跟上,却忽然低头看到地面重叠的影子。 他抬手,在她影子上比了个兔耳朵,从地面看就跟长在她头上一样,联想到她刚才的表情,笑意滑入眼底,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 从斑马线到小区门口,人群渐渐散去,没有障碍,她的脚步开始加快。 他一路跟着,也一路看着。 可从头到尾,她一次都没回头。 笑意逐渐收敛,他有点不高兴了。 提步上前,同她并肩,侧眸,视线落下去,却发现她愁着张脸,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这下顾不得生气,他好不容易哄好的,怎么又了皱回去。 他叹了口气,向前两步直接挡住她的路,声音压轻,“就这么担心啊?” 林暮莱停住,抬眸,下意识点头,又立马停住。 她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其实下午还挺好的,但这会儿看到边屿,心里总控制不住想到明天,焦虑就跟阴影一样挥散不去。 “高中有一段这样的经历,不挺浓墨重彩的?”他试着劝导。 这话说的。 这人大概是从小到大就没听过重话,所以才能这么理想主义吧。哪怕他真穿上高跟跑,估计别人也只会觉得他可爱有反差。 可她就不一样了。 “对你来说是浓墨重彩。”林暮莱:“对我来说那就是黑历史,纯黑的那种。” 他们的处境相差太大。 边屿默声片刻,看着她,像是认真地想了想,“那好像,我们必须要赢了。” 说着,他直接伸手去林暮莱包里捞球,“来,加练一场。” “现在?”林暮莱下意识环顾四周。 小区楼下绿化绕着,连篮板影子都没一块,怎么看都不像个能打球的地儿。 “就现在。”他把球换着手拍,“你能从我手里抢走就算赢,输的人请吃夜宵。” 球在他掌心左右游移,林暮莱的视线也跟着转,反应过来前,手已经伸出去抢了。 可恶,她又一次被边屿牵着走了。 他教了三种盖帽,但她没有一次成功盖他,很气。 不过三种方式里,她最喜欢从背后去盖,比较酷。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准备上楼时,边屿忽然朝她伸手,问:“夜宵呢?” 林暮莱反应很快地把兜里的烤红薯递过去。 他愣了下,笑,“还以为你会带我出去吃。” “吃什么应该是请客的人决定吧?”她说得理直气壮。 边屿点点头,接过,“有道理。" 电梯门合上,上行灯一下下往上跳。 林暮莱低头看着怀里的球,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他,“对了,篮球上那串黑色字符是什么?” 体育课的时候,她和黎斯对比研究了老半天,还是看不出来。 边屿没立刻回答,先是慢条斯理地撕掉最后一点红薯皮,递给她,换走她手里的球,才淡声开口:“科比的签名。” 她点头,哦,科比的签名。 过了两秒。 等等。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 诶? 诶?!! 26. 第 26 章 时间很快走到周五放学。 “拿球要稳、投球要准,沉住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懂?” 走出教室,黎斯一路念叨,像在给林暮莱做心理按摩。林暮莱挽着她的手臂,一遍遍点头。边屿陈程跟在她们身后,四人一行朝着室内篮球场去。 靠近场馆时,声音一点点漫过来,越靠近越清晰。 直到站在场馆门前,嘈杂声突然像水潮从缝隙里倒灌而来,声浪顶在耳边,空气里满是躁动。 林暮莱透过半掩的门,看见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 她脚步顿住。 也是在这时,右侧传来一声轻唤。 “暮莱。” 四人同时回头。 苏淮森站在树影下,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边屿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停住。 原本微扬的唇角冷冷垮下。 又来装什么模作什么样。 林暮莱站在前排左侧,苏淮森径直往她这边走来。走道明明很宽,他却偏从两排间狭窄的空隙穿过。 快要擦过边屿时,他略微停了一瞬。 苏淮森抬眼。 边屿也正睨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锋。 有试探也有挑衅,无声,却扩开无形的凉意。 苏淮森很快收回视线,垂眼看向掌心的那颗奶味棒棒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拿着的那款。 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再抬头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温和。 他站至林暮莱侧旁,伸出手,把糖递到她面前,认真道:“放轻松,无论输赢,我都在观众席替你应援。” 林暮莱垂眼,很眼熟的糖。 但此刻心里压着比赛,根本没有胃口,她犹豫片刻,正想婉拒—— “原来这也能当礼物?” 边屿往前一步,把两人隔开。他语气很淡,歪着头,眉间甚至带着疑惑,仿佛真就好奇地随口一问。 但那股阴阳味都快冲上天了。 林暮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嘴唇紊动,却又无从开口。 她本来就没打算收,但边屿那句反问,把她的话直接堵死了。 她睨了边屿一眼,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三人僵持着。 陈程满脸迷茫。 还是黎斯最先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一把从苏淮森手里抽走糖,塞到林暮莱手里,顺口道谢,然后直接拉着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没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也没给边屿添话的空隙。 真服了这两个男的。 就非要在这个时候作妖,到底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身后,苏淮森冲边屿莞尔,很温和的笑容,却带着不言自明的胜意。 边屿直接无视,绕开他,迈向场馆。 陈程一路小跑跟上,“怎么了这是?别生气啊!” ...... 准备室里,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声回荡。 等着边屿换鞋的间隙,林暮莱觉着气氛干得厉害,于是随口起了个话题。 但边屿没什么兴致地回着“嗯”、“哦”。 句句有回应,但句句没内容。 她索性闭麦。 抬头看了眼钟表,距离六点开场还有十分钟。 她闭上眼,将边屿教过的技巧与走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没过多久,身旁的椅子被人拖动。 林暮莱睁眼,转头看过去。 边屿已经坐到她边上,也正好在看着她。 “头好像有点晕。” 他说着往后靠,整个人软在椅背上,眼皮微垂,有气无力地冲她眨巴两下眼睛。 刚还爱答不理的,突然换了副软乎乎的样子。 林暮莱直觉他在酝酿什么。 视线从他蹙着的眉头扫过,尽管犹疑,却还是问了:“很不舒服?” 她说着去掏手机,想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却被他一把按停。 “好像是低血糖。”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然后抬手指向她放在一旁的糖,问:“能吃吗?” 他偏着头看她,那眼神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明晃晃的撒娇。 林暮莱不动声色地滑走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是苏淮森刚给的那颗糖。 她本来放在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 观众席看见候场区有人走出,先是一瞬的安静,随后迅速炸成一片。 林暮莱从边屿身后探头,黄毛和白毛早就等在对面休息区,两人依旧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一个嚼槟榔,一个叼着烟,扑面而来的社会人气息和上周没有任何分别。 走到场中央,黄毛舌尖顶着腮,正准备放狠话。 哨声霎时响起。 他阴着脸把话咽回去,冲他们做了个割喉动作。 林暮莱与边屿对视,默契地从彼此眼里读出一句:这人脑子不太好。 六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可能是提前做过功课,对方在边屿抢到球后立刻贴防,形成一个严防死守的半圈,完全切断他的进球机会。 林暮莱被晾在外侧。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她就算拿到球,也投不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这几天进步还挺快,定点投球差不多十投八中。 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命中率可能更高。 比如现在。 边屿和她隔空地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 下一秒,做出一个假动作。 两人被晃开重心时,他将球砸向地面。 篮球反弹到林暮莱手里的一瞬,白毛想扑上去,却被黄毛拦住,“让她投,一个不会打球的——” 话没说完。 “嘭——!” 篮球擦网入框。 两人瞬间傻住。 场下爆出熟悉的欢呼:“好球!太棒了!” 林暮莱朝声音方向小小比了个耶。 再回头,就见边屿竖起的大拇指。她忍不住笑,口型回他:“低调。” 记分牌被工作人员翻到2。 黄毛不耐烦地啐了一声,恶声冲她道:“别太得意,下次可没这么好运。” 林暮莱直接无视他,换了个站位,准备继续。 场下,黎斯和陈程忙着抓拍。 陈程抓到一张超满意的构图,兴冲冲举给黎斯看,“诶诶,快看,我这张绝了!” 黎斯目不转睛贴着取景框,敷衍地“绝”了一声 “哎呀,好姐妹,你就看一下嘛。”陈程说着伸手去抢她的单反。 镜头被他动作一带,晃到场外,恰好扫到靠墙站立的苏淮森。 他没了平常的表情管理。神情沉下来后,像换了个人,看起来冰冷又陌生。 机身再次晃动,镜头又被带到观众席一角,黎斯正要骂人,余光忽地捕捉到一个异样身影。 黑墨镜、棒球帽、外校校服,甚至戴着口罩,像刻意遮住所有可辨识特征。 镜头对上去的瞬间,对方仿佛有所感应,抬眼望向这边。 墨镜闪过一抹寒光,后面的那双眼睛像黏腻的蛇信缠来。 黎斯指尖一紧,立刻按下快门,但画面被陈程的手再度晃开。 她拍开他的手再寻回去,观众席已经空了一块,那人不见了。 黎斯低头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可惜只拍到一个模糊侧影。 场上,黄毛和白毛仍旧贴着边屿,比第一节更紧 。 但边屿却没有急着突破,只在外线闲闲控球,眼尾时不时扫向某个方向。 对上他的视线,林暮莱心里莫名一动。 以这段时间对他球技不算了解的了解,他完全能靠个人能力撕开防线。 但他没有。 反而像在故意拖节奏。 仿佛只是为了等跑到空位的瞬间,然后把球, 送到她手里。 这种完全没把对手放眼里的随意的姿态,把对面的两人气得够呛,小动作接二连三。 裁判连吹三哨也没让他们收敛。 罚球线前,边屿随手一抛。 “哐当——” 球入篮网。 比分被继续拉开。 五分钟后,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 休息区,黄毛烦躁踱步,一脚踢在椅角,骂骂咧咧。 本来以为拦住边屿就能拖住他们。 没想到对方把他们当猴耍。 他阴狠地盯着对面,“把这女的弄下场。” 白毛愣了一下,“在这么多人面前?” 黄毛目光扫到椅子上某个物件,阴笑一声,“怕了?” ...... 下半场。 林暮莱一上场就注意到对面换上了护膝,于是回过头问边屿他们队怎么没整这个。 边屿瞥了她一眼,轻飘飘来句:“差生文具多。” 差点把黄白二人气个半死。 “别、老。”白毛食指点过他俩,一字一顿地说。 下半场战术一变,他们派黄毛防林暮莱。黄毛虽然和她差不多高,但动作老道,几次投篮都被干净利落地封下。 她的分数被压住,所以边屿那边开始上分。 “嘭——” 三分,很稳。 “嘭——” 又一记三分,干脆利落。 黄毛一看急眼了,正想回去帮白毛。 恰好边屿一个长传掷来,球从头顶飞过。 他抬眼盯球,忽然想到什么,下一秒,视线慢慢落向林暮莱的膝盖。 他哼笑了声,趁她移动的瞬间,横向卡位,用护膝狠撞上去。 “我去——!” “咻——!” 黎斯和陈程几乎同时站起。 裁判当即吹哨,双拳一旋,示意恶意犯规。 场馆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边屿冲了过来。 但有人却先一步蹲下,“没事吧?” 有事。 撞击处像被重物砸进骨缝,疼得发麻。 林暮莱撑在地上试着活动膝盖,眉头当即皱死。 痛意顺着骨缝钻开,整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动不了。 委屈与不甘顺着疼痛往上漫溢,她眼眶一点点发红。 篮球技巧、体能训练、所有咬牙坚持、所有自我怀疑与克服...... 难道要在这里被迫画上句号吗?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突然—— “站起来!!!” 黎斯的声音像是一声震雷,在场馆里炸开。 紧接着: “林暮莱加油!” “你可以的!” “站起来打倒他们!” 声音从零星到连绵,汇入潮水般的声浪。 最后凝成一句震耳欲聋的呐喊: “加油!!!” 那一刻, 整个场馆仿佛为她燃起。 在这沸腾的声潮里, “林暮莱。” “暮莱。” 两只手忽然探入视线,一左一右,稳稳朝她伸来。 27. 第 27 章 呼吸越来越沉,视线被泪意模糊。 林暮莱深吸一气,把眼泪倒逼回去,撑着膝盖,摇头拒绝了边屿和苏怀森的好意。 全馆的应援声一层层推向场中,各种声音混杂,让她心跳得加快。 膝盖一跳一跳地痛,疼意直往上涌,可那些呼喊像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不让她倒下。 裁判见她站稳,举手示意:“罚球!” 右膝发麻,抖得厉害。 她长呼一口气,稳住。 球被递到她手中。 她看着球,这一瞬,忽然想起边屿教过她无数次的动作。 ——托起、瞄准、抬腕。 “托起、瞄准、抬腕。” 记忆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 球飞出去,脚跟落地。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膝盖突然像被电流刺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就在栽倒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失衡里拽回。 她轻声道:“谢谢。” 边屿却没应,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唰——!” 空心入网。 全场的欢呼像炸开一样,直往屋顶冲。 她迎着掌声侧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比她还差。 他也在看着她,模样很冷,目光很沉,眉线绷直,很压抑的表情。 林暮莱微微转身,对向他,“怎么了?” 边屿沉默了两秒,视线下落,嗓音压着,“你的膝盖。” “没事啦。” 为了证明自己,她转了个圈,动作有点僵,可还是笑着抬头,“你看,好着呢。” 边屿看她这样脸垮得更厉害了,心好似被揪住。 他垂着头,像是犯了错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林暮莱愣住,还以为自己幻听。 边屿......在跟她道歉? “都是我的错。” 他的气息有点乱,声音发涩,“不该答应比,也不该硬拉你来。刚才摔倒的时候,我——” “不是的,边屿。” 林暮莱出声打断他,“运动本来就有受伤的可能。” “可我不想你受伤。”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暮莱从他眼里看到了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她抿唇片刻,复而抬眼,认真地说:“但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场比赛。” 边屿接下来的话被这么被她堵住。 他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神色复杂地回:“这样的比赛以后可以有很多,现在先去看医生,好不好?” 林暮莱却很轻地摇了摇头。 起初她确实是被动参与,可随着节奏一点点打开,她在篮球里找到了久违的释放与期待。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篮球比赛,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她不想放弃。 两人固执地对看着,谁也不愿退一步。 场边裁判催促,哨声提醒他们比赛正在继续。 边屿深深叹气,像是彻底拿她没办法。 第三节比赛后半程,边屿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林暮莱身上,回防时总要看她一眼,导致动作常慢了半拍。 黄白二人抓住空档连续突破,分差被一点点蚕食。有同学在观众席焦急大喊,可节奏已经被对方完全带走。 等到第三节结束时,她抬眼看向记分牌。 此时比分已经被对方彻底追平。 ...... 休息时间。 校医重新处理了她的膝盖,药效稍稍缓解了尖锐的疼。收好药箱前,校医叮嘱比赛结束后必须去拍片。 边屿替她应下。 第四节很快开始。 黄毛与白毛延续第三节的手感,连连得分,比分迅速反超林暮莱所在的队伍。 观众席上,黎斯和陈程按着相机快门。 旁边有人小声讨论:“天呐,他们不会要输吧?” “第四节都过半了,还能反超吗?” “当然能。” 黎斯盯着取景框,头也没抬地接话。 陈程保持一样的动作,插话进来:“等边屿准备算账的时候,比分自然会重新拉开。” 黎斯立马“切”了声:“这场上就他一个人?” 场上,白毛带球从林暮莱身侧窜过,故意把脚步扭得外八,模仿她受伤后的别扭跑姿,夸张得毫不掩饰。 跳投前,他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了个倒竖大拇指。 “回家跳橡皮筋吧你。” 林暮莱指节紧绷,胸腔起伏。 她上前准备截球,他却又学着边屿那种带戏弄意味的晃动躲开,嘴里还挑衅。 “啧,女的打球果然不行。” 这话像是点燃情绪的引线,怒意随之越烧越旺,像是再也无法克制。 “咔哒。” 某个旋钮在无声无息中,正缓慢朝“极”扭动。 黄毛的传球过去,白毛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就要起跳。 他们完全无视站在边上的她,连做做样子的防范都没有。 “啪。” 那一瞬间,开关被彻底扭到底。 她整个人像被某股力量推动。 起跳的动作没经过思考,纯本能,纯反击。 白毛察觉身后有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耳旁就传来一句怒吼—— “别——” “小——” “看——” “女——” “的!”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出来的。 话落的同时—— “嘭!” 闷响干脆利落。 球被她狠狠盖飞。 所有人屏住呼吸。 边屿远远地“Wow”了一声。 落地后,林暮莱的手臂仍维持着下压的姿势,掌心因过度用力在发抖。 她握紧拳,稳住。 白毛整个人都愣住了,黄毛也没反应过来。 边屿像是提前预判一样,在外线接到反弹球。 几乎没移动,在极远距离直接拔起,三分稳稳空心入网。 观众席瞬间炸开。 “靠!” “我日。” 黄毛和白毛异口同声骂出来 边屿回过头找林暮莱,看到她竖起的大拇指,弯了弯唇,也学她刚才的样子回:“低调”。 她急忙摆手,指了指记分牌,比了个“往上”的手势,无声喊:“高调!” 他笑得更开了点。 比赛继续。 黄毛和白毛像是重新谨慎起来,开始认真跑战术。 好几次和边屿争抢篮板,一人快攻失败另一人伺机夺球,看起来想稳稳结束这一回合。 林暮莱余光瞥了眼边屿,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没。 正发愁,一道身影从旁骤然掠过。 黄毛这边刚把球接稳,下一秒就被边屿切走。 他提速回到前场,一个干净利落的三步上篮,球进,场馆又是一声巨响。 林暮莱愣了,他上半场速度压根没那么快过! 这一球之后,边屿像是彻底认真起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也没有招人烦的小动作,只是把每一次卡位、摆脱、假动作都用到极致。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在她面前,其实留了余地。 对方被打得节奏全散,急忙回防。 林暮莱在外线冲他挥了挥手。 边屿余光一扫,球就从两人夹缝里穿了出去,黄白二人同时转向想去拦球,边屿先一步挡在了他们前面。 她接球,抬腕、出手。 球掠过空中,以完美抛物线落网。 比分追平。 对方赶紧喊停比赛。 ...... 时间重启。 场馆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场上。 倒计时开始,只剩十秒。 边屿拍了拍球,身形一低,对面立刻紧张起来。 九秒。 八秒。 七秒。 时间不断流逝。 林暮莱不自觉屏住呼吸。 三秒。 边屿抬眼看篮筐。 两秒。 他瞥向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一秒。 他没有突破。 没有晃动。 只是原地起跳。 出手。 哨声响起的同时,球进。 25:22。 全馆沸腾,像是音量被一下子推到最大。 白毛黄毛脸都黑了,骂了什么已经听不清。 人潮声中,边屿走到林暮莱面前,手掌举起,扬了扬下巴,“庆祝一个?” 林暮莱忍不住笑,抬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喧嚣里格外响亮。 “咔嚓。” 观众席上,黎斯按下快门,定格了那个瞬间。 人群欢呼时,苏淮森站在最后排。 他没有鼓掌。 只是安静看着场中央击掌的两个人。 直到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球场。 -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还算早。 医生说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软组织拉伤,需要多休息。 门诊室外,边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林暮莱愣了下,“我能走。” “上来。” 不是能商量的语气。 她还是有点犹豫,但边屿态度很强硬,明显能感觉到和球场上不太一样。 她撇撇嘴,俯身圈住他的脖子。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很稳,手臂收紧的瞬间,她整个人被牢牢托住。胸口贴着他的背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起伏的节奏。 于是她圈着的手臂松开了点。 走了一段,她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回去?” 医院和家有十来公里的距离,照边屿这么走,回到家黄花菜都凉了。 但边屿就起了开玩笑的心思,“走回去?” 林暮莱当即满脸黑线,“放我下来。” 边屿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得很明显,“医院门口不好打车。” 实际上,不仅仅是医院门口不好打车。 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打车软件上排队人数一直居高不下,最后停在125人后就不动了。 林暮莱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车来得很快,可能距离始发站近的缘故,车厢里并没有太多的人,几乎都是空座。 她刚摸出硬币,边屿已经先一步塞了张人民币进去。 司机提醒不找零。 林暮莱看了眼币框,又看了眼边屿,遮嘴,压低声音:“你第一次坐公交啊?” “怎么?”边屿垂眸看她。 “没事。” 在后排坐下,她没忍住,小声吐槽了句:“也太败家了吧。” 但被边屿听到了,他唇角微扬,“看来以后家里管钱的,肯定不是我喽。” 这话接的太自然了。 她也没太懂他的意思,只当没听见。 他这边话音刚落,林暮莱兜里手机忽然开始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一看,微信上的小图标正在疯狂增加,是黎斯给她发的比赛照片。 边屿视线跟着落到屏幕上。 照片显然精挑细选过,发来的每张图角度、构图都很绝。她翻着到张自己投篮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欣赏了会儿,正准备保存,手上忽然一空。 她一愣,就见边屿垂着眼,指尖慢慢滑动着屏幕,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拍得不错。” 林暮莱伸手去抢。 但动作被他预判,边屿把手往上抬了一点。 她身体前倾去够,他又慢悠悠地往外移了移。 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她仿佛闻到了他身上扩出的香味。 车厢很安静。 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明明还挺微妙的氛围,林暮莱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边屿看她一眼,眼底还带着笑意,却没再继续。 指尖迅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林暮莱接过手机就低头继续翻照片,不再看他。 “生气了?” 边屿侧眸看着她。 “没有。” 林暮莱回得很快。 边屿没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公交车拐弯,窗外的光影晃进来,他的视线被带着移开。 过了几秒,他忽然喊她:“林暮莱。” “干嘛?” “好像忘记说了。” 视线重新落回到林暮莱脸上,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其实你打篮球很有天分。” 她指尖顿了下。 “理解得快,反应也稳。” 他说,有些东西不是靠练就能有的,而是天生的。 她抬头看他。 边屿的表情很认真,是她没见过的那种认真。 以至于她没法把这段话当玩笑听。 “这段时间你真的很努力。” “辛苦了。” 她指尖攥紧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小的时候,她拿着满分的成绩单,满心欢喜地和妈妈炫耀,但等来的并不是夸奖,而是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 久而久之,她自然形成了,付出的努力不被看到也没关系,这样的观念。 所以像这样直白的被看见,努力被摊开来夸奖,还是人生第一次。 她有些不知所措。 边屿忽然抬手。 手背从她耳侧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然后停住。 他的手离她好近。 他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努力的人,应该有奖励。” “什么奖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回头。” 林暮莱顺着他的话回过头。 他握着拳,停在半空,拳心朝着她。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手心慢慢松开。 夕阳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泄出,一点一点,铺满了整片车窗。 橙红的光影在玻璃上晕开,那一刻,一片绝美的落日落进了她的眼底。 28. 第 28 章 “还满意吗?” 声音很轻、几乎贴近耳廓落下来。 林暮莱怔住了。 她望着车窗外的落日,一时忘了回应。 天边被夕阳铺满,光线散射开来,层层叠叠的金色漫过视线,整个画面有种难以言述的绚丽。 她回过头,看向边屿。 余晖斜落到他身上,发梢被镀上一层浅金,眉眼轮廓在分界处像被光线细细勾过。 浅色瞳孔里盈着晃动的光点,她看了一眼,又像是多看了一眼。 忘了收回视线。 公交车轻轻晃了一下。 边屿歪头看她,眉梢微挑,唇角压着点笑意,“嗯?” 字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音被拖得很轻。 林暮莱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窗外的夕阳开始下沉,金色慢慢褪去,橘红的暖光贴着车窗落在她脸上,不烫却灼人。 她重新看向窗外,别扭着回:“就......还行。” 声音很轻,说话时,还下意识地往车窗那侧挪了点。 边屿的目光在两人拉开的那点距离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声,“不喜欢啊。” 停了一瞬,然后又问:“那你喜欢什么?” 林暮莱快速看他一眼,对上那双流光盈转的琥珀色瞳孔,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没说不喜欢。”她说得又轻又快又模糊。 但边屿听到了,唇角弧度明显扬了起来。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下,有人上车。 人声短暂地涌进来,很快又归于安静。 只不过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车身轻晃,边屿顺势低“嗯”了声,悄无声息地朝她那侧靠近了一点。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刚进门,边卉就注意到了林暮莱的脚。 边屿这边刚把两个书包放下,就听他妈发话:“不是让你照顾下暮莱?” 边卉语气不轻,但见她儿子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蹙眉,上前就是一个踢腿。 边屿没防备,人没站稳,膝盖一弯,书包滑到地上,手肘磕到沙发角。 但他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受着。 边卉看他这样又要踢过去。 林暮莱看懵了,边卉平时根本会不这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拦人。 “是我自己摔的,跟边屿没关系。” “你别替他说话。” 边卉伸手把她往旁边挡了挡,“让他照顾你,就是不让你受伤。白瞎他篮球打那么好,还能把人看成这样。” 边屿始终没动。 直到发现林暮莱又要往前,他才伸手,把人直接带到自己身后。 边卉的动作这才停住。 她看了眼边屿,终于意识到他的反常。 放平时,他早就扯八百个理由开始贫了。 气氛缓下来后,林暮莱从边屿身后探出头,见边卉没再动,赶紧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往餐桌那边带。 边卉低头看了眼她的脚,见她走得别扭,心疼得不行,也就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回头去找边屿,却见他已经拉开了边卉对面的椅子。 医药箱被他搁在桌上。 边屿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布料一路被推到手臂上方,才抬起手肘,示意她看。 “受伤了。” 这是他回家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压得很轻,听着莫名委屈。 灯光下,皮肤泛着青白,擦破的地方一大片,边缘渗着血,看着都疼。 林暮莱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拿棉签,却被边卉拦住。 “暮莱你先吃饭,我帮他上药。” “别了吧。” 边屿往后一靠,懒懒开口:“就您刚才那力道,我这手明天怕不是要废。” 这话一出口,林暮莱就知道他下顿揍已经在路上了。 于是赶紧打圆场,手顺势伸去开药箱。 棉签刚碰上,边屿就重吸了口气:“疼。” 平时打球磕碰流血都不带眨眼的人,这会儿却隔几秒就皱一下眉。 “轻点。” 林暮莱动作一顿,低头看着他的手臂,动作放得更轻,“这样呢?” 边屿垂眸看着她,勾唇,很轻地“嗯”了声。 边卉在一旁,看着这幕,神色复杂了一瞬。 这副故意卖惨的做派,让她猝不及防想到一个在生活里消失了很久的人。 林暮莱翻了翻药箱,没找到敷贴。 边屿提醒她在下面那层,她拿出来,撕开包装,刚要贴上,他却突然把手臂收了回去。 “会留疤吗?”他说得认真,眉头象征性皱了下,流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林暮莱都无语了,伸手去扣他手臂,“不会。” “那你要是骗我,我可就赖上你了。” 边屿侧头冲边卉示意,“她说男孩子留疤会被对象嫌弃。” 边卉:“......” ...... 夜深。 林暮莱洗完澡躺下,关了灯。 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很安静。 安静到她开始回想,今天其实也没发生什么。 不过就是坐了趟车,看了场夕阳。 身旁的人是边屿。 都很普通。 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想着,她翻了个身,正对着窗。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一片在她眼睫上。 林暮莱闭上眼。 后来,意识一点点散开。 那些她觉得“没什么”的画面,却在这时一一浮了上来。 像是组成了一部打着柔光的慢电影,一帧一帧地推到眼前。 光里,边屿站在对面,看着她。 同下午公交车上一模一样的神情。 林暮莱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 周末,餐厅。 一道富丽堂皇的包间门被人推开。 里面地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边草,你可算来了。” 有人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热络。 边屿淡淡扫了一圈。 他和他们算不上熟,也懒得寒暄,只随意点了下头,走进去,在陆庭时边上坐下。 边屿一落座,话题的中心自然而然偏了过来。 有人聊起那场球赛,提到林暮莱,一个一直关注他的女生顺势笑着问:“这么护着人,是谈对象了?”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接过来:“边草被之前那事儿整得不轻吧,估计都有阴影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没人继续往下说。 边屿像是没听见,垂着眼翻手机。他给林暮莱发的消息还停在早上,让她起床回个信息,但到现在都毫无动静。 他皱了下眉,直接拨了电话。 耳边电话提示忙音,边屿手指顿了顿,低头继续打字。 陆庭时这时凑过来,“黎斯怎么没来?” 陆妈和边卉是发小,他俩打小就玩在一块,黎斯转学前都是和他俩一块上下学。 “你怎么不自己问她?” 边屿没抬头,指尖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陆庭时没接话,垂眸扫了眼屏幕。 【醒了回消息。】 【下次睡觉别开飞行。】 【药记得换,实在不行等我.. ....】 边屿还在低头打字,陆庭时抬眼看他,挑眉笑了,“所以现在喊你聚餐都不来,是忙着给人当田螺少年?” 边屿终于抬眼,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有意见?” “意见没有。” 陆庭时靠回去,笑得意味深长,“震撼倒是挺多。” 饭桌上,有人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插话:“对了屿哥,和你打比赛那俩混混好像是受人指使。” 边屿手指一顿,抬眸看过去。 大家七嘴八舌,但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没人知道受谁指使。 可第二天一早,它就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被提及。 “就是他。” 林暮莱刚进教室坐下,黎斯就把一沓洗好的照片推到她面前,食指点了点其中一张。 陈程从后排探过来一眼,“他怎么了?” “很怪。”黎斯皱眉回忆,“他对上镜头的那个眼神,不对劲。” 陈程啧了一声,“可这照片那么糊也看不出啥呀。” 边屿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却在照片上停留得有点久。 他皱了下眉,像是想起什么。 “这人穿的是五十八中的校服。” 话音落下,三人皆顿了一拍。 然后一同朝照片看去。 画面里的人把自己遮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唯独衣领处没收好,露出一截灰白拼色。 确实像是五十八的款式。 陈程不以为意,“估计是边屿外校的迷弟,趁这机会一睹偶像风采。” 他顺势换了个话题,“说起来,那俩输了的混混现在正在楼下跑操场呢,论坛上说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在后面追,他们愣是不走,契约精神简直拉满,咱不去看看?” “没意思。”黎斯把照片丢回桌面。 林暮莱也摇了摇头。 边屿没接话,只用手机拍下那张照。 陈程自讨没趣,只好作罢。 黎斯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照片堆里翻找起来。 她抽出一张,反扣在林暮莱掌心,语气带点炫耀,“看看我的得意之作。” 林暮莱低头。 照片里,比分已经落定。 周围的人群有人站立、有人振臂,有人跃起,但都被拉成了模糊的背景。 喧闹和欢呼声仿佛都被隔在画面之外。 只有他们站在正中。 边屿站在她对面,朝她举起手,她笑着抬手迎上去。 两人的掌心在半空中相击的瞬间,阳光正好从场馆上方落下来。 照片就定格在这个瞬间。 林暮莱怔怔看着。 下一秒,手心忽然一空。 照片被人抽走。 她回头,看见边屿垂眼看着那张照片,评价道:“拍的不错。” 说完就把照片夹进练习本里,合上,塞进抽屉。 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林暮莱愣了愣,“那是我的照片。” 边屿翻开课本,头也没抬,“现在是我的了。” 林暮莱伸手去抢,“还我!” 边屿严防死守,“不给。” 随后,他翻开早读课本,低头看书。 像是刻意避开,整个过程视线始终没看她一眼。 林暮莱:“......” 这时,原本刷着论坛的黎斯忽然拉了她一把,凑到她耳边,给出了个重磅消息:“今天是边屿生日诶。” 林暮莱下意识“啊”了声。 与此同时,边屿的手机震了下。 他垂眸扫了眼。 教室里依旧吵闹,陈程还在说笑,黎斯正翻着照片。 只有边屿盯着屏幕,神情逐渐淡了下去。 因为陆庭时发来信息: 【照片上的人就是李兰。】 29. 第 29 章 林暮莱整个上午都在思索,到底该送边屿什么礼物。 下意识想问黎斯,又觉得一定会被嘲笑;可真要自己想,他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念头反反复复,始终定不下来。 直到大课间做完操回来。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的抽屉被塞得满满当当,桌面上还贴着一张张爱心便签。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上面用心堆满的字迹。 她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就散开了。 好像也没那么非送不可。 反正想送他的人那么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没差。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碰到了吴茜茜。 吴茜茜明显心情很好,拉着林暮莱夸了好一通,从她比赛时的动作到场上判断力,说得眉飞色舞。 给她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走到一半,有女生拦下吴茜茜,递给她一个信封。 吴茜茜看了一眼,就笑着摆手,“不好意思,排满了,明年早点来。” 那女生愣了下,失望地叹了口气。 转身时,她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林暮莱和黎斯,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几乎没再停留,就快步走开了。 黎斯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有点困惑,“我们看起来很吓人?” “当然不是。”吴茜茜语气随意,“刚那个,是想给边屿点歌的。”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补了一句:“就是来晚了。” 她们这时正好走到楼梯口。 吴茜茜冲她们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折了回来。 “对了,”她说:“广播那边,其实还剩半首歌的时间。” 她看着林暮莱,眼里带着点期待,“你要不要点一首?” 黎斯也转头看她。 林暮莱停顿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了。” 拒绝出口的瞬间,她好像有点分辨不清,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那口气更紧了。 “那好吧。” 吴茜茜有点可惜,却没多说什么,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边走边回头,“要是改变主意了,记得联系我哦。” 她一走远,黎斯立刻开口:“干嘛拒绝她?” 林暮莱看过去,“你也觉得我应该应下?” 黎斯一愣,狐疑地看过去,“......也?” 林暮莱不说话了。 ...... 坐回位置上,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黎斯那句话像从背后轻推了她一把。 比起探究,更像是提醒。 也许她的心里早就有答案。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滑动。 信息发送之后,她又滑开音乐软件,直接点进了歌单收藏。 她想点首他喜欢的。 记得有次抱着题去找他,房间里的音乐刚好切到首旋律感强劲的。 她顺口问了句歌名,边屿那会儿正垂眸做题,空着的手捡起手机一丢,让她自己看。 后来问得多了,他就直接把自己的歌单合并发给了她。 可页面滑了很久,她始终选不下来。 他的曲库太杂了。 选他听得多的,一听就会被认出来; 可要是点一首他不喜欢的,又好像没什么意义。 好难。 她趴在桌上左右辗转。 纠结到最后,她忽然想起回家那天。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耳机套头,轻快悠扬的旋律仿佛犹在耳边。 她退出了收藏页面。 搜索框里输入Jvke。 页面弹出,她的手指顿住。 没想到他和自己喜欢的歌手竟然有了合作。 她迅速点击收藏,正准备把歌转发给吴茜茜,忽然有人在门口喊她。 “暮莱。” 她下意识抬头。 回头的同时,手指已经点了转发。 边屿也看了过去,看清人后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淮森站在后门,冲她笑着挥手。 她把手机熄屏,塞进桌兜,起身走了出去。 陈程看着林暮莱的背影,连忙用手肘戳了戳边屿,“不跟出去看看?” “不去。” 边屿收回视线,翻过一页习题,纸张发出“哗啦”响声。 陈程低头看了眼他的练习册,“可你刚才那页还没——” 话没说完。 “砰。” 笔被反扣在桌上。 陈程一脸懵地看着他突然起身,径直朝后门走去。 ??? 不是说不去吗??? ...... 走廊上。 苏淮森递给林暮莱一张海报。 “还是上次那个事,艺术节。” 林暮莱垂眸,本来只是随意一扫,视线却在主题上停住了。 苏淮森见她表情松动,循循善诱道:“再考虑一下?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你?” 声音从身后响起。 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背靠着墙,双手交叠,神情懒散又不耐。 “苏会长确定不是以权谋私?” 他语气凉飕飕的,“你们那教学楼离这儿,得有三幢吧?” 苏淮森看向他,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边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样想了。” 说完又看向林暮莱,“你这样说,我都不敢再和暮莱讲话了。” 边屿冷嗤了声,刚想怼过去,林暮莱却先开了口。 她从海报上抬眼,看向苏淮森。 “为什么叫未完成?” 闻言,边屿朝海报落去一眼。 苏淮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了笑,恢复成平时那种处理公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你有没有过那种,不得不带着遗憾前进的时刻?”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暮莱垂下眼,指尖捏紧了海报的边角。 有吗? 也许吧。 好半天,她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 “你确定?!” 林暮莱回去就说了这事,但黎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沉下脸,表情变得严肃。 林暮莱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黎斯吸气,出声提醒:“林暮莱,这是三个人的舞台。” 沉默。 林暮莱阖上眼。 溺水感却骤然翻涌而上,冷意贴着记忆蔓延,带来迟缓而熟悉的窒息。 仿佛好像脚下落空,她一下掉进了某个记忆漩涡。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三个人...... 回忆像短路的黑白电视机那样不断闪回。 “滋啦——” 礼堂坐满了人。 舞美灯光在观众席来回扫动。 黎斯坐在键盘前调音。 林暮莱站在麦架旁,低头翻着谱。 还有一个人。 她坐在舞台正中,拿着话筒哼歌,双腿晃着,鞋跟一下下敲着木板。 “滋啦——” 画面忽然一暗。 礼堂空了,舞台灯灭掉。 乐器还留在台上,却没有人再开口。 场馆陷入一片浓郁的暗色。 林暮莱缓慢睁眼,轻声道:“那时候......没唱完。” “这一次,”她抬眼看向黎斯,目光坚定,“我们完成它,好不好?” 黎斯仅仅沉默了一秒。 “好。” “那就唱。” 陈程在旁听着,看她俩表情凝重,就没上去搭话,只悄悄问边屿:“她俩好像二缺一啊,我唱歌还行,你说我自荐怎么样?” 边屿没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前桌。 三个人。 三个字母。 那条被转发的霸凌新闻,还有鹿市的山里,那个控诉着失去两个女儿的父亲。 所有线索叠在一起。 迷雾之上,仍是迷雾。 ...... 林暮莱在休息间给苏淮森去了信息,说自己愿意参加,但有个条件,不可以修改她们的表演曲目。 苏淮森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部门里整理出演名单,宁玥在他旁边帮忙,先注意到了亮起的屏幕。 “这就是你否掉我和边屿那个节目的原因?” 苏淮森不明所以地抬头,见她指了指手机。 看清备注,他立刻拿起手机,还不忘顺口回:“边屿不是拒绝你了?” “还不是你把我的名额收走了?” 宁玥对他滥用职权相当不满,“不然凭我妈和边姨的关系,我磨磨他,说不定就答应了。” “所以,” 苏淮森淡声总结:“边屿拒绝你了。” 他头也没抬地继续打字:【打算选什么歌?】 宁玥气得在他头上挥了一套军体拳。 “钢琴加小提琴怎么就同质化严重了?” 她越说越不服气:“还有,你莫名其妙给艺术节加主题是几个意思?别以为你是会长就能这么嚣张!” 苏淮森起身。 “你去哪儿?”宁玥喊他。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林暮莱回过来:【Pin kponyclub】 苏淮森抬手晃了晃手机。 “嚣张的会长。”他说,“去申报节目单。” ...... 从屏幕上抬头,时间已经走至下午放学。 林暮莱一整天都在想艺术节的事,紧张又纠结,既怕自己做不好,又怕重蹈之前的意外。 搞得都没心情吃晚饭。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周围路过的学生来来往往,熙攘声不绝于耳。 林暮莱脚刚踏上楼梯,校园广播忽然“滋”了一声。但她不太在意,撕掉饼干外包装继续往上。 吴茜茜的声音在校园里响起。 “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是201X年4月16日,一个特别的日子。 我们收到了来自不同班级的来信,但每一封,都是送给同一位同学。 现在,就让我们和这位神秘的对象一起,听听今日来信。” 林暮莱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首歌响起的时候,她坐回了位置。 《死了都要爱》旋律一出,教室里有人低声起哄。 吴茜茜在信的撕心裂肺里保持着平稳的语速。一首歌放完,信也刚好念完。 第二首。 《Likethat》。 歌词刚出来,前排有人“嘶”了一声,又很快憋住笑。 ...... 下一首,《勿忘你》。 林宥嘉唱到副歌,吴茜茜明显加快了语速,纸张翻动得有点急。 点歌很快进入到尾声。 但她点的那首,还没出来。 说起来,其实有点后悔。 因为她本意只是想点歌,并不想让边屿知道是谁点的。 可照这个节奏下去,估计旋律一响,他肯定会知道。 对比太明显了。 她偏过头去看边屿。 他正在低头写作业,神情专注,看着对广播没什么兴致,像是没在听的样子。 她松了口气,转回身。 也是在这个时候,音乐切到了最后一首。 急促的钢琴音骤然响起。 林暮莱愣了下。 不是她点的那首。 Seventeen, 十七岁那年, Ihadmyfirstheartbreakanditwasterrible, 我初尝情伤苦不堪言。 ...... 吴茜茜在调低的背景声中声情并茂地朗读着: “边屿,新的一岁, 祝你洗去烦恼, 能够不用背负自由重量地自由着,一直向前, 生日快乐。” 但祝福,却是她写的。 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边屿的笔尖停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握紧笔身,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暮莱的背影上。 吴茜茜念完信,推高音量。 悠扬的男声唱着: Iwonderwhatit’slike, 我想感受, Howitfeelstobelovedbysomeonewho’llneverleave, 被另一半至死不渝地爱着是何感受, Iwannaknowifyouwannabegrowingoldwithme,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与我共度余生, Untilwere, 执手偕老, Seventy, 到七十岁。 林暮莱僵住,这歌词...... 班里起哄声瞬间此起彼伏:“哇哦,有点甜诶。” “谁点的,怎么不落署名,这让边草好找呀。” “就是说啊......” 陈程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别说,你这个粉丝还蛮有品的。” 边屿目光落在前排,轻笑了声:“确实。” 林暮莱心里重重咯噔了下,整个人瞬间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气,告诉自己稳住。 他认不出来的。 她抖着手点开屏幕,想问吴茜茜怎么回事。 聊天框弹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转发的那首歌名—— 《Thisiswhatforeverfeelslike》。 她绝望地闭上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 晚自习铃声打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边屿后来写了很久的题,却一直停在同一行。 30. 第 30 章 林暮莱尬得快脚趾抠地。 人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书也被摊在桌上,她就这么混乱地坐在位置上。 直到黎斯喊了好几声,她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你听见我刚才的话了吗?” 林暮莱迟疑了一下,先点头,然后又摇了摇。 广播其实早就停了,教室也恢复了惯常的安静。 可她思绪并没有随着这份安静一并收回。 边屿的反应在那首歌的切片里不断在脑海闪回,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这时忽然响起。 教室里一下就又重新热闹起来,说笑声四起。 黎斯拍了拍林暮莱的肩,让她打起精神。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 别想了。 就当他没听出来。 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别再反复拆解他那句话了。 她低下头,指尖收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题目上。 可刚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式子,侧后方忽然有男生喊了句:“卧槽......你们快看论坛!”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停了下来,吵闹声迅速低了下去,众人纷纷掏出手机,四周陆续亮起手机屏幕的光。 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多久,她的肩膀被人从后方重重拍了下。 “出事了!” 还没来得及回头,陈程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急促。 “你看这个。” 标题映入眼眸,她的眉头瞬间拧紧。 黎斯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鹿市一中温颖之坠楼案或另有隐情】 由于标题劲爆,回复数跳得很快。 页面不断刷新,短短几分钟已经破千。 主页最上方是一张新闻截图。 内容简短,只列了一条时间线。 温某,于201X年7月7日,在校实验楼楼顶坠亡。 指尖无意识地往下滑。 下一段是监控视频,八分钟。 画面里是实验楼一层的入口,时间标注得清楚。 那天下午,三个女生先后走进了镜头。 林暮莱的视线不自觉停住。 视频播放到第八分钟,有人推开门,从里面跑了出来。 也是一前一后,步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进去的时候明明是三个人。 出来的,却只有两个。 那两道身影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配了放大的截图。 是她, 还有黎斯。 - 记忆如同失控的海水,一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血在地面缓慢铺开,沿着缝隙扩散,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那个人倒在中央,身体僵硬而破碎,像被摔裂却来不及发出声响的玻璃罐。 她和黎斯就站在血泊旁,目光一瞬不眨地停在那张毫无反应的脸上。 不敢相信。 直到现在,她仍会在某些瞬间闻到那股气味。 并不存在于空气中,却顽固地停留在记忆深处的血腥。 她和黎斯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周围开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所以......温出事前最后见的人,是她们?” “那她的死不会真的——” “天啊,难怪会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转学过来。”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却听得不太真切,像是很近,又仿佛很远。 林暮莱只觉得耳膜发胀,嗡鸣声盖过了一切。 “咔嗒——” 一声轻响,手机屏幕骤然暗下。 有人从身后伸手,将手机熄屏。 她回过头,对上边屿微蹙起的眉。 “我让人把帖删了。”边屿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发帖账号查到了告诉你,别看了。” 林暮莱视线落向他手里,停了一瞬,随后慢慢移开,“不用。” “可现在舆论已经——” 陈程忍不住开口。 “没事。”林暮莱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稳,“就这样吧。” 她转回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响声。 陈程下意识去看黎斯,黎斯也已经背过身去,肩脊绷得笔直。 他又看向边屿,他眉头紧锁,目光却停在前方,像在克制着什么。 陈程挠了挠头,越发困惑。 这三个人,都不太对劲。 - 接下来的日子,林暮莱和黎斯照常排练,对论坛上的帖子上既不解释,也不否认。 一开始,相关帖子被人删得干干净净。 可这种“处理”似乎激起了同学们的逆反心理,新帖子接连冒出。 有人骂她们,让她们滚出学校; 也有人让保持冷静,说既然事情被调查过、又没结果,说明本就和她们无关。 争论持续了几天,始终没有定论。 而与此同时,无论是边屿还是苏淮森,都在尽力压低舆论热度,渐渐地,讨论的人少了,相关话题也慢慢沉了下去。 林暮莱原本以为,事情会就此过去。 直到第三天晚上,一个陌生的小号添加了她。 申请内容不长,却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以为删了就没事?】 【告诉你,这事没完,给我等着。】 手机屏幕亮着,映出的光在她的眼眸晃动。 林暮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还是想不出究竟是谁对她有这么深的厌恶。 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她最终拉出一个聊天框。 她把论坛和申请截图一并发了过去:【能帮忙查这人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 【当然。】 【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谁。】 “在跟谁聊天?”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林暮莱心一跳,指尖下意识滑到侧边,摁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沙发。 “没谁。”她说。 沙发另一侧陷了下去。 边屿靠过来,双手抱臂,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谁’”他盯着她,慢悠悠重复了一遍,“是谁?” 林暮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没理他,起身想回房。 衣角被轻拽。 “林暮莱。” “我说过。” 边屿的声音低下来,“任何麻烦都能帮你解决,这话一直作数。” 林暮莱脚步一顿。 她想不起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知道他在说论坛的事,所以她并没有接话。 只客套地说了句:“好的,谢谢。” 说完就想走。 边屿没松手。 他稍一用力,她猝不及防,又被拉回了沙发。 林暮莱偏过头,正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却听见他说: “那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刚刚放手机的位置。 “能给我解释,这个‘没谁’了吗?” 林暮莱:“......”< /p>神经病啊! - 隔天,艺术节彩排。 林暮莱和黎斯从会场后门进来时,陈程已经等在那里,一看到她们就笑着调侃:“姑奶奶们可算来了,正好,下个轮到我们。” 这个节目需要钢琴伴奏。 一开始,黎斯想让她说服边屿,因为他拿过很多厉害的奖,但林暮莱死活不同意,想起点歌那茬她就恨不得两眼一闭。 好在陈程也会弹。 顺着台阶一路走到台前,有不少目光落了过来。这几天论坛闹得太大,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她们。 音乐响起的瞬间,台下的低声议论随之浮起。 “这首歌......不会就是贴吧里说的那首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台上听清。 “但这首不是说她们三个一起唱的吗?现在......两个人?” 短暂的停顿后,有人迟疑着开口:“那她们怎么还敢唱?” 前奏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的对话像是穿过节奏,从舞台边缘一点点渗进耳朵。 林暮莱握紧话筒,指节攥紧,胸腔里像被什么堵着,她不得不重重吐气。 黎斯偏头察觉到她的异样,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 因为害怕重提过去,于是选择回避,任凭猜测在暗处发酵。 黎斯伸手覆上她的手,指尖慢慢收紧,“我们明明已经错过一次了。” 林暮莱眼睫轻颤,终于看向她。 黎斯已经举起话筒,精准地切进拍子。 是啊。 明明都错过一次了。 明明站在站在不同位置上,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不回应,为什么无法浇灭讨论的□□? 那些目光,到底是好奇,还是毫不掩饰的窥视? 站在舞台中央,她忽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是紧张。 而是因为昨晚的那条短信。 她仿佛被提前摆上了一个位置,只等一个足够公开的时刻,被推到聚光灯下。 而艺术节,似乎就是对方等待的那个时机。 “专心点。” 后腰被轻轻拍了一下。 林暮莱回过神,正要举起话筒—— 追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直直落进眼底,视线瞬间失焦。 音乐声、脚步声、人声在同一瞬间被拉长、重叠。 - 再睁眼时,鼓点已经换了节奏。 她站在候场室里。 镜子里的人已经画上了全妆,后台的灯光比彩排时亮得多 身旁的同学来回穿梭,裙摆、发胶味、低声对词的碎语堆满整个空间。 主持人激昂的开场声透过音响传来。 艺术节,正式开始了。 林暮莱透过镜子,在来往的人群中寻找黎斯。 一回头,她已经站在身侧,怀里抱着两条J家的裙子。 “去试试。”黎斯递来一条。 “哪来的?”林暮莱一愣。 “姐有的是办法。”黎斯说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接起电话,“喂?” 下一秒,语调陡然拔高。 “什么?!” 林暮莱看了她一眼,默默拿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刚点进去,黎斯已经满脸郁闷地靠上她的肩。 “陈程说他昨晚吃坏肚子,进医院了。” 与此同时,屏幕上显示出简短的三个字: 【查到了。】 31. 第 31 章 “他没事吧?” 林暮莱说话时低着头,在手机上回了条信息:【?】 “说是在医院挂针,声音听起来挺虚的。” 注意到她的屏幕亮着,黎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方信息正好弹出。 “李兰?”黎斯问:“谁啊?” 林暮莱愣了下,乍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人就是......有点不对劲。” 她回忆了下,把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遍。 黎斯听完,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所有交集,其实都跟边屿有关。”她慢慢理顺思路,“连那两个混混都是冲着边屿来的。” 她抬眼看向林暮莱,“按理说,他要是真想闹什么事,目标也应该是边屿。” “但他却跳过边屿,来找你?” 林暮莱似点非点地点了下头。 好像......是这样。 黎斯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也没下定论。 正想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偏过头,就见林暮莱在手机上翻着校通讯录。 “找谁的号码?”她问。 “李兰。” 黎斯微怔,“你要打给他?” 林暮莱应了一声,指尖已经按下拨号键,“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只想整蛊我,那就算了。我怕他会——” 她微皱眉,没说下去,想到那条短信,心口像压了东西。 黎斯也想到什么,沉默下来。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传出粗哑的男声:“喂。” “李兰。”林暮莱直截了当地喊他的名。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很有种啊。”李兰哼笑一声。 下一秒,电话就被切断。 手机里传出一阵忙音。 林暮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催促声打断。 “诶诶,你们俩怎么还没换衣服,” 负责现场节目秩序的学生会成员注意到她们还在这悠哉地坐着,匆匆走过来,“再过三个节目就轮到你们了。” 林暮莱和黎斯同频抬头,这才意识到时间有点来不及。 但换衣间外正排着长队。 黎斯和她对视一眼,歪头做了个朝外的动作。 换好衣服从宿舍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俩拖着裙摆一路小跑,操场的灯光在视线里晃动。 “两个小同学。” 有声音从操场外的街道传来。 林暮莱停下脚步。 操场外摆摊卖首饰的老奶奶正朝她们招手。 黎斯犹豫了下,也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我明天就要回家了,”奶奶笑着,把两条手链递过来,“送给你们,当是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生意。” 她俩经常去奶奶的摊位买东西,所以林暮莱想也没想就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探去包里掏钱。 “不用。”奶奶摆摆手,“快回去吧,不是赶时间吗?” 黎斯低头看了眼手机,确实要来不及了,拉着林暮莱就往回跑。 林暮莱下意识想把手链还回去。 奶奶却只是笑着朝她们挥手,“戴着吧,说不定有用。” 风吹过街边的树叶。 风声里,奶奶的声音又轻了些:“也许它会带你们见到想见的人。” 可声音太轻,她们并没有听见。 林暮莱跑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隔着昏黄的路灯,正笑眯眯地望着她们。 - 整个场馆掌声未歇。 林暮莱和黎斯提着裙摆,在后台人群间艰难穿行,直到那位学生会成员第N次高喊她们名时,她们才同时应了一声:“到。” 被领着往台侧走时,上一场表演刚好结束。 幕布缓缓合上,道具开始撤下,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布料传来。 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稍等。 林暮莱低头,坠在指尖的手链在半空轻轻晃了下,一粉一蓝。 这才发现,奶奶连颜色都替她们考虑到了。 她把手链递给黎斯,让她先选。 - “你猜黎斯会选哪个?” 五米开外的钢琴架旁,陆庭时抱臂靠墙,语气随意,但目光却偏了方向,“我觉得是蓝色。” 黎斯今天盘了发,一字领宫廷蓬裙衬得她肩颈线利落修长,薄纱在灯下泛着柔光,香槟白和浅粉交融,整个人格外亮眼。 陆庭时不自觉看得有点久。 下一秒,黎斯伸手,拿走了那条蓝色的。 “我就说。” 陆庭时乐得拍了下边屿,但这人竟然毫无反应,收回视线去看,才发现人目光定定落在别处。 笑意一顿,他顺着边屿的视线看过去。 舞台幕布已经合拢,后台人影攒动,一片乌压压的环境里,唯独那一处亮得别样璀璨。 林暮莱站在那里。 冰蓝色抹胸长裙泛着细碎的光,颈间垂落的同色薄纱顺着肩线滑下,随着她的动作轻飘。卷发落在肩头,裙摆反射出的亮色一路映上来,停在她的侧颜。 周围不时有人朝她那边看。 陆庭时“啧”了声,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故意道:“莱莱有点好看噢。” 边屿像是这才回神,冷脸扫了他一眼。 “好凶哦。”陆庭时夸张地拍了拍心口,语气却一点没被吓到,“怎么这样对不远千里,特地来给你送西服的我。” “你确定是为我来的?”边屿冷哼一声,视线慢悠悠地收回,重新落向那片角落。 - 林暮莱晃了晃腕上的手链。 粉白相间的编织绳中间,三枚相扣的戒指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盯着看了会儿,发现戒指内侧像是刻着什么图案,正想凑近细看,工作人员已经示意她们上台就位。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小台阶。 黎斯在后面低声问她紧不紧张。 林暮莱想了想,说有点。 抬眼看着面前紧闭的幕布,空旷的主舞台,思绪仿佛一下被拉回那天。 她轻声说:“有点,想起那天了。” 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那天,有人笑着说:“好期待,我们能一起表演。” 后来她们被老师“请”下台,也是那个人,故作轻松地安慰她们,“这舞台也不怎么样嘛,老师还这么没品。” ...... 等在舞台上站定,黎斯看向她,语气笃定:“这次,一定要唱完。” 林暮莱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钢琴声响起。 面前的幕布缓缓拉开,有光透了进来。 她刚想问是谁来替陈程弹琴,目光却已经先一步移了过去。 台式钢琴前,男生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修长的身形端坐在那里,手指在黑白琴键间起落。 从台下透来的光由下至上,逐渐将他笼罩。 她的视线不自觉跟着上挪。 然而对方像是早就等在那一般。 目光相撞。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边屿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此刻,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唇形无声紊动。 ——好看。 林暮莱脸“唰”地红了。 她猛地移开视线。 明明这种话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早就免疫了才对。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真挚了些。 让人忍不住觉得, ......好像是真心话一样。 ...... 幕布被拉开,灯光落下。 舞台彻底呈现在观众席前,台下先是一瞬的安静,随后有人注意到坐在钢琴前的边屿,惊讶顺即沿着座位间传开,但很快又被前奏盖过 。 林暮莱和黎斯站在两束追光里,一前一后地开嗓: Iknowyouwaostay, 我知道你想挽留我, ButI’tighecrazyvisionsofmeinLA, 但是我无法忽略在洛杉矶的疯狂的自己, Ahatthere’saspecialpce, 我知道那里有个特别的地方, Whereboysandgirlsallbequeenseverysingleday, 男孩子和女孩子每天过的都是女王般的生活。 ...... 林暮莱的声音先落下来,轻而空灵,贴着拍子往前走。黎斯的声音随后落下,低一些,也稳一些,两条声线在节拍间交错,又在副歌前贴合。 歌曲缓缓流淌。 直到那一句—— I’mgonnakeepondangatthePinkPonyClub. 林暮莱的嗓音明显晃了一下。 脑海中有画面毫无征兆地切了进来。 灯光掐断,音响骤停,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师已经皱着眉斥责。 “下去。” “艺术节不是给你们搞这些东西的地方。” ...... 她下意识侧头。 黎斯已经在看她了。 只是一个眼神交换,黎斯便朝她伸出手。 林暮莱没有犹豫,抬手握住。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枚手链上的金属圆环轻轻碰撞。 叮—— 三环相扣的戒指泛起一圈光。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音乐还在继续。 副歌再次推进,鼓点托着旋律,层层推进。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的暗影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纯白色蝴蝶飞了出来。 它飞得不高,翅膀掠过灯影,穿过光束,进入舞台中央。 它绕着林暮莱飞了一圈,又绕着黎斯飞了一圈。 然后停下。 停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林暮莱呼吸一窒。 她和黎斯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墓碑前的风声仿佛在耳边呼啸,当时那句约定只是随口一说。 ——要是来看我们,就变成蝴蝶吧。 于是,蝴蝶轻轻抖了一下翅膀。 节拍正好落下。 林暮莱收紧了手,指尖有一瞬间发麻。 黎斯回握得也很用力,甚至有点疼。 她深吸一气,把颤音压下,压稳,继续唱。 灯光在头顶流转,节拍寸寸推进,她们带着她的份,把这首歌唱完。 最后一句落下时,林暮莱垂着眼,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蝴蝶。 ——I’mgonnakeepondang. ——I’mgonnakeepondang.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两束合并的追光斜打在她们身上,漫天的彩色丝带在空中散开洒落。 蝴蝶忽然振翅而起,沿着音乐的余韵向着光束飞去,很快消失不见。 手链上的光随之暗了下去。 音乐也停了。 林暮莱却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收回视线。 直到第一声掌声响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终汇聚成席卷全场的欢呼。 边屿抬眼,看向林暮莱。 她们站在舞台上,牵着手,看向彼此。 眼眶中不知何时蓄起了晶莹,很难说清此刻复杂的心情。 灯光落在她们身上,直到谢幕,中间的位置始终空着。 这个位置,她们会永远,永远留给那个,独一无二的变装皇后。 32. 第 32 章 晚十一点。 林暮莱支着下巴坐在书桌前,目光却没落在课本上。 艺术节表演结束,她就和黎斯出了校门,想再见一面给她们首饰的奶奶。 她们沿着街巷一条条找过去,可问到的商贩却像是早就对好说辞,都摇头,说从没见过那样一个人。 她垂眸,将手腕上的手链解下来。 粉白编织绳纹理细密,质感很好,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中间的三枚环戒,金属冰凉,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蔓延。 指尖忽然一顿。 她像是想起什么,将环戒翻了个面。 内侧的纹路在灯光下逐渐显现,线条盘绕,首尾相扣,拼成一个完整的曼陀罗结。 林暮莱忽然坐直身体。 迅速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相册。 一页、两页、三页……指尖最后停在某张照片上。 照片里,温颖之书桌角落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而笔记本封面,赫然画着同样的图案。 她猛地像是意识到什么,瞳仁微微放大,深深倒吸了口气。 - 翌日。 学校比想象中安静。 还以为唱了首在老师同学眼里不那么“合规”的歌,多少会引起点风声。 或是被叫去谈话,或是暗地里发酵些什么。 没有。 就连论坛上都一片风平浪静。 没有质疑,也没有讨论。 不过很快,她又觉得合理。 毕竟这次提前报备过,而且大家应该也没那么闲。 这么想着,她从一旁抽出一张试卷,开始埋头苦写。 -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 宁玥对着手机屏幕接连点了几下,页面却一个个跳成404。 她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苏淮森,没好气地开口:“论坛上讨论林暮莱的帖子,你删的?” 苏淮森走近,视线掠过她的手机屏幕,“不是。” 宁玥明显不信,嗤了一声。 她知道苏淮森是论坛管理员,小声嘀咕了句:“连夸她漂亮的帖都删,这心眼简直比针眼还小。” 删这么干净,害她都不能存几张边屿的帅照。 苏淮森没接话。 他把文件随手丢上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心情不太好。 宁玥没注意到,刷了会儿手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那首歌你是怎么说服老师点头的?” 这类敏感话题一直是被避开的,学校这次竟然破天荒同意了。 苏淮森依旧沉默,只是目光移到了桌上的艺术节演出单,垂眸停了很久。 关于老师是怎么同意的。 这件事, 他其实也很好奇。 - “听说本来被否掉了。” 笔尖一顿。 林暮莱刚从试卷上抬头,就听黎斯继续说:“老师想让换个积极向上正能量的。” 林暮莱:“听谁说的?” 嘶,这问题...... 黎斯瞬即移开视线,顺手拉着椅子往后挪了点,“就......一个朋友。” 林暮莱放下笔,狐疑的眼神扫过去,“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哎呀,谁小的时候没交过几个狐朋狗友啊。”黎斯敷衍了句,随即话锋一转,“重点是——!” 她刻意停了停,“这事是边屿解决的。” 林暮莱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又扯上他了。” 黎斯就简要说了从陆庭时那听来的经过。 从边屿在办公室听到消息, 到他主动去找老师, 再到老师“打太极”, 之后学校的态度突然松动。 “好像是用了他爸那边的关系。” 她说到这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不过他爸......已经不在了。” 林暮莱瞪大眼,听怔住。 好半晌,像是没反应过来,还愣愣地重复:“......不在了?” 黎斯点头,“具体的,还是以后你自己问他吧。我只知道是出了事故,连人带车从山上掉下来的。” 这会儿是课间。 走廊里有人追逐,过道有同学打闹,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 黎斯伸手,把林暮莱被吹落的额发挂到耳后,“据我所知,他其实挺排斥跟那边扯上关系的。” 黎斯顿了一下,“以前有人提起他爸,他连话都不太愿意接。” 风吹动窗帘,传来操场的哨音。 “所以我还蛮意外的。”她看着林暮莱,缓声继续说:“他竟然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林暮莱呼吸一滞,指腹收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后落去。 一个课桌的距离,边屿坐在位置上,身边围了几个人。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拆解步骤,笔尖落得很快,神情平静而专注。 她停驻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想起昨晚回家的车上。 他好像也是这样的表情,对着手机敲字。 她不经意晃到一眼屏幕,他立刻把手机偏了偏。 像在藏着什么。 帮陈程救场,艺术节,还有......他爸。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他从来都没主动提过。 比起倾诉,他似乎更偏向自我消化。 林暮莱沉下一气,一时间甚至不知该怎么开口,又或是要从哪里问起。 最终只能收回视线。 边屿讲到一半,笔尖停住。 余光里的身影转身回正,他缓慢掀起眼皮,落向前排的背影。 ......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暮莱趴着,眼睛却睁着,不太想睡。 脸颊贴着手臂侧过面,视线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有意识般,慢慢沿着桌面移过去,落在边屿身上。 他依旧在刷题,笔尖在纸上飞快运算,神情淡漠。 黎斯的话在脑海里突然浮现。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事,只是脑子里突然把画面串了起来。 昨晚回家的车上,他一闪而过的屏幕,好像是论坛的页面。 所以论坛的“沉默”,其实是他的手笔? 要问吗? 她盯着边屿,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徘徊之际,数学老师先一步把人喊走了。 后面一整天都没机会再说上话。 等他回来,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一响,边屿正好走进教室,接着把习题往桌上一放,拿起水杯就往外。 林暮莱几乎是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脚步刚迈出。 教室里忽然泛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屏幕的光映在几张低头看手机的脸上,零碎的视线从人群里滑过,落在她身上。 他们一边看着手机屏,一边盯着她窃窃私语。 林暮莱扫了一圈教室,没太在意。 又往外走了两步,多媒体屏幕这时突然亮了起来。 接着,一段视频被人按下播放。 熟悉的声音响起。 “今年的生日,收到了暮莱和黎斯送的相机......” 画面里,温颖之正对着镜头说话,语气带着点笑意。 “......决定用它来记录些我们的日常,不过我的拍摄技术不太好,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们嫌弃。” 可能是想到她们的反应,温颖之抬手捂住嘴,笑意从眼角蔓延。 林暮莱的动作在那一瞬停住。 胸口像是骤然被人攥住,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屏幕。 黎斯坐在一旁,脸色同样发白。 镜头忽然晃动,对准教室那扇被推开的门。 阳光从窗外斜打进来。 窗框的影子落在地面被拉得很长,尘埃在光里缓慢漂浮。 教室里很安静。 林暮莱和黎斯都在画面里,一左一右,构图对称。 黎斯靠窗画画,林暮莱坐在黎斯对面,桌上摊着本博尔赫斯,阳光从她们中间弥散开。 镜头这时缓缓拉近,接着定格在早就已经记不清内容的书页上。< /p>——我们以为自己在回忆,其实是被回忆占有。 画面里的林暮莱似乎察觉到什么,正想抬眼—— 面前的视频却突然被人关掉。 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讲桌前。 班上几十双目光都看着他,多媒体彻底暗下的瞬间,他抬眸,视线独独和她对上。 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甚至来不及细品。 下一秒,班上有人的手机忽然响起“叮咚”声。 紧接着,提示音此起彼伏,零散又密集,很快盖过班里原本的议论声。 林暮莱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校园论坛的首页被刷新了。 最上面跳出来的是一条新帖,标题被人加了粗。 ——温颖之拍摄视频完整版流出。 首页陆续放了好几个视频,有吵闹的教室、有蓝天绿地的操场、也有自习室。 但画面的主角只有林暮莱和黎斯。 发帖人抓住了人们心底的窥探欲,于是底下回复飞快往上叠。 有人在转发帖子,有人在猜视频的来源,也有人在分析林黎温之间的关系。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相关帖子被顶了上来。 那条她们从一栋楼出来的帖子。 熟悉的标题,熟悉的措辞。 曾经沉下去的讨论,被人重新挖了出来。 楼里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人装作理性地分析。 “她们仨看起来关系不错,就说这事和她们俩没关系吧。” “但你们没觉得虽然拍摄内容挺正常,可这个镜头拍出来的感觉很那个吗?” “同感!镜头语言有时候蛮能说明一切。”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低头看着手机,却又时不时朝林暮莱这侧扫一眼,原本零散的视线开始频繁地朝这边聚拢。 他们低头,再抬头,像是在拿屏幕里的内容和现实中的她反复对照。 前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每说一句,都会朝她这边看一眼。 林暮莱攥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紧接着,又一条新帖弹了出来。 标题比之前更醒目—— 【温颖之生前因同性恋曾遭霸凌!】 帖子里放了几张温颖之被人堵在厕所的截图,还有一段画质不清的视频。 这贴一发,论坛里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在发帖人一点点的抛砖引玉下,讨论欲逐渐达到了顶峰。 很快,评论区里分成了两派。 有人替温颖之抱不平,表示霸凌不该出现在校园; 有人开始攻击所谓的同性倾向,说她三观不正难怪被人霸凌。 也有人将矛头转回到林暮莱和黎斯身上。 “她们仨感觉好怪。” “我倒也不是歧视,但这视频确实拍的很刻意。” “谁知道她们私底下到底什么关系。” 楼主头像是一朵枯萎的兰花。 林暮莱盯着那张头像看,莫名觉得眼熟。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评论区不断刷新的恶意淹没。 她没有再看下去。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为什么人们能仅凭脑补,就完成对一个人的评价。 评论区里那些轻飘飘的话,隔着屏幕看像一句玩笑,可落到现实,却足够变成一把利刃。 林暮莱放下手机。 目光巡过班级,这些投来的视线里,有好奇也有探究。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件事。 就算视频里的人换成她,解释权也从来不在她手里。 当流言开始传播,人们想相信什么,往往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她抬头时,正好撞上黎斯的视线。 她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一声响动,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 林暮莱、黎斯,边屿同时看了过去。 后排站着的人并不算太陌生。 他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阴恻地笑了一声:“怎么样,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33. 第 33 章 后门被推开。 门板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的人陆续回头,视线一点点朝门口聚拢。 走进来的人戴着假发。 高马尾垂在后颈,发尾贴着校服领口。 马尾轻晃,林暮莱的目光着那截发尾往下。 忽然停住。 那是鹿市一中的校服。 她眉心一点点拧紧。 从发型到衣着,他都在刻意模仿。 教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楼下操场篮板撞击声。 他径直走过来,停在她桌前。 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台相机。 黑色机身,边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林暮莱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温颖之相机的, 仿货。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 镜头这时抬起,固定。 机身像是特地寻好的角度,刚好挡住他的脸。 大概是身形相似,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站在光亮处,轮廓被光线晕得模糊,有那么一瞬,好像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暮莱。” 声音响起。 她迟疑了半秒,才把那声音和眼前的人对上。 那片刻的恍惚里,她看见的不是李兰。 镜头对准她。 “7月7日那天,” 他停了一下。 “还记得吗?” 她没有应声。 “那天地上还挺滑。” 李兰的语气很平,“脚踩下去都是印。” 教室里有人轻吸了口气。 “你说。” 他盯着她,“那种颜色,能洗掉吗?” 林暮莱看着镜头,神情没有变化。 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收紧。 即便知道在故意激她,即便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记忆并不会因为理智而停下。 地砖的缝隙。 鞋底。 一点点漫开的颜色。 那一幕只是片刻的闪回,却也像是一记砸在身上的重锤。 让人没有招架的力气。 “怎么不说话?” 李兰声音陡然拔高,“该不会连她最后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吧?” 林暮莱呼吸微滞。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面再度翻涌,她胸口一阵发闷。 下意识想向桌子借力。 然而,一双手先一步覆上她的耳侧。 很轻。 掌心温热。 还有一点极淡的柚香。 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 林暮莱怔了怔,侧过头。 边屿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直落向李兰。 “你够了。”他眼神很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有什么好?你要这么护着她?” 李兰放下相机,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她害死了她的朋友?” 李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落在林暮莱身上。 他盯着边屿,直勾勾地盯着。 像在等他的反应,又像是在试探。 林暮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进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给她的。 于是她往前一步,挡在边屿身前。 “所以呢?”林暮莱看着他,“你想从边屿那得到什么答案?” “厌恶?”她的语气很平静,“还是后悔?” 李兰神情一顿。 她盯着他落在边屿身上的那种目光。 嫉妒。 愤怒。 又压着点根本藏不住的在意。 过去的那些怀疑在此刻化为实质,于是她再度开口:“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边屿明显愣了一下。 李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暮莱,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 “我喜欢他。”他回的干脆,“怎么了?” 四周瞬间噤声。 “至少我敢承认。” 他缓慢移眼看向林暮莱, “她温颖之敢吗?” 说着,他忽然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沾满红色染料。 他当着她的面,手指自额头往下用力一抹。 红色瞬间铺开,沿着鼻梁、嘴角、下颌一路下淌。 像血。 “也对。”李他笑得阴恻,“她已经没办法再承认了。” 林暮莱瞬间就沉了脸,她紧握双拳试图让自己冷静,但理智仿佛彻底崩盘。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攥住了李兰的衣领。 后排桌椅被撞得七歪八扭。 李兰背脊重重磕在黑板报上。 边屿刚上前一步,就见她已经把人抵住。 李兰想挣扎,但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后脑勺已经被压着撞上板面。 闷响顿时沿着墙面传开。 他冷哼一声,嘴角缓慢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当初怎么没用这劲把人拉——” 话没说完,林暮莱反扭他抬起的手,李兰被迫转身,林暮莱把他猛地按向黑板。 “砰”地一声,粉尘震落。 周围有人倒抽气。 走廊外的脚步声这时杂乱起来,逐渐有人围过来,拿起相机对着他们。 李兰额头开始渗血。血色和染料混在一起,从眉骨滑下。 他眯起眼,像是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怎么?心虚了?” 林暮莱依旧没有回应,但呼吸却越来越沉,指尖发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红。 边屿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想要上前,黎斯伸手拦住。 “再等等。” 林暮莱压着李兰,终于开口:“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她?” “把她变成论坛里的标题,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林暮莱扯着他的发,迫使他后仰,“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李兰听完忽然开始大笑,不答反问:“整个学校的学生在编排、诋毁她的时候,你在哪?” “她被堵在厕所的时候,你在哪?” “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时候,你又在哪?” “现在来装什么姐妹情深?恶不恶心啊你?” 一句接着一句,像刀一样捅过来。 林暮莱没有被他的节奏带偏,“所以你即便知道被人一遍遍议论是什么心情,却还要揪着颖之不放。” “我揪着?” 李兰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们不说,别人就不会说?” “你看到这些人看我的眼神了吗?”他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泛红,分贝提高,“我只是在用别人对我的方式对她啊,有错吗?” 他盯着林暮莱,声嘶力竭道:“你告诉我,我有错吗?” 沉默。 林暮莱垂眸,手指一点点松开,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也成了他们。” 李兰的笑慢慢僵住。 他不甘心,继续说着:“那你呢?明知道她会被说成什么样,可却什么都没做。” 林暮莱指尖悄然收紧,她没有立刻回答。 好几秒,她才回了句:“我只是做了她希望我做的。” 她说完转身,走出教室,没再看他一眼。 半晌,林暮莱已经走出很远,但教室里依旧弥漫着久久散不开的沉闷。 ...... 宁玥和苏淮森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帖子发出的时候,他俩正在老师办公室打黑工,等苏淮森刷到时,评论区已经翻了几百条。 “还是晚来一步。” 她抬眼望了眼走廊尽头。 边屿已经追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宁玥拍了拍苏淮森的肩,“已经有人追过去安慰了,我俩就互相慰藉受伤的心吧。” 苏淮森面无表情地把她手拍开,没说话。 教室里。 空气还沉着。 “看不出啊,莱姐原来这么有性格。” 陈程靠着桌子,还沉浸在刚在的画面,“以后要是惹毛她,不会被打爆吧?” 黎斯瞥他一眼,“闭嘴。” ...... 从教学楼出来后,林暮莱沿着操场边一直往前走。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四周的人群朝食堂涌去,她逆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 边屿没上前,也没搭话,只隔着几步远跟着她。 有风轻送,把周遭的人声渐渐吹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侧边忽然有光晃进眼里,林暮 莱这才停下脚步。 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篮球馆旁。 落日正低悬在天边,余晖铺开,像一盘精心调色后的金颜料。路旁的樱花也被染上一层浅金,花瓣飘落,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林暮莱看了很久。 “还真是,”她轻声说:“美得让人心烦啊。” 她停在一棵樱树下。 从教室到这儿,整条路上,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但她知道他在。 “你说,”她遥遥地望着天边的夕阳,“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边屿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她眼底的那片天空。 “那可能得先死一死,才能知道。” 他说得很随意。 风把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 林暮莱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花瓣。 “有时候我会想。”她声音很轻,“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颖之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边屿没有说话。 林暮莱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那个时候,因为那首歌,整个学校的人都在辱骂颖之。每天早上,她的眼睛都是肿的。” 聊起以前,林暮莱眉目充满哀伤。 “但她不让我们替她回应。”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她总说,会过去的。” “可那么乐观的她,却还是没等到舆论散掉。” “就先离开了。” 空气里都是沉默。 “我爸有个在非洲做研究的朋友。” 边屿过了很久才开口:“他和我说非洲有一种时间观念。对他们来说,未来并不存在。时间不是向前流逝,而是向后移动。” “我们看似在往前走,其实是在向过去靠拢。” 他顿了顿,“所以人不会消失,她只是停在了过去。” 落日又往下沉了一点。 光线变得柔和,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也许等时间走到尽头,”他看向林暮莱,目光真挚,“我们会在那里,会在粉红小马俱乐部,和想见的人再次相遇。” 风停了一瞬。 林暮莱怔怔地回过头。 边屿站在落日余晖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他看着她,唇角扬起,粲然笑着。 笑意柔和又明亮。 那一刻,樱花瓣纷纷扬扬从两人中间落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撞了下。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夕阳太盛,还是他本身就在发光。 那样灿烂,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边屿这时忽然冲她张开双臂,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难过,这里可以借你一下。” 原本只是玩笑,他没觉得林暮莱会回应他。 直到怀里贴进一个带着淡花香的身影,身体贴近,腰被搂紧。 他愣了好几秒,才回抱住。 很用力,也很紧。 “谢谢。” 她小声说得认真。 校园晚间广播声这时恰好响起。 音乐缓慢流淌在樱花小径上。 空にある何かを見つめてたら, 我望着天空中闪烁的东西, それは星だって君がおしえてくれた, 你告诉我那就是星星, まるでそれは僕らみたいに寄り添ってる, 似乎跟我们一样相互依偎着。 ...... 歌声响起的瞬间,怀里的人身体明显僵住。 边屿也像是听了出来,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林暮莱刚到边屿家时的那个周末,以为没人放声高歌,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边屿抱臂靠在墙上平静地看她的那首 也是让她第一次在边屿面前社死的那首。 她猛地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结果刚迈一步,就被重新拉了回去。 甚至抱得比刚才还紧。 “下次点歌。”边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偷偷放给我听。” “别给全校听。” “......”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林暮莱脸唰地一下爆红。 夕阳沉进地平线,樱花从枝头飘落,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这样柔和唯美的场景里,多了一道仓皇逃离的背影。 34. 第 34 章 今天是周末。 林暮莱和黎斯一大早就约着出了门。 计程车后排,她们并肩坐着,却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一截截往后退,山路弯得厉害,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下。 目的地显示,墓园。 沿着石阶往上,风有点凉,空气里是淡淡的青草味。 她们在那块熟悉的碑前坐下。 像平常一样,开始跟温颖之聊天,说学校,说最近,说零碎的日常。 听说李兰被学校约谈,记了大过。论坛也被彻底封掉,全体学生禁言。 本以为这会引起大家的逆反心理,但所有人出乎意料地,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学校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暮莱倒了杯橙汁。 手有点抖,液面晃了下,她停住,等它平稳后才放下。 “对不起。” 声音很轻。 黎斯蹲下来,指腹贴在冰凉的刻字上。 缓缓摩挲着那个名字。 “对不起。” 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如果当初能强势,如果当时别犹豫。 那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明明是天气很好的早春。 树叶却被簌簌吹落,落在墓碑之上。 永远停留在那一天的你,和被困在懊悔之中的我们。 这或许,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逢吗? ...... 回京的航班是下午两点。 飞机开始滑行,林暮莱正要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却忽然亮了一下。 边屿给她弹信息,问几点到家。 林暮莱打字回复,黎斯凑过来看到内容,眼神揶揄,“某人查岗啊?” “我怎么感觉。” 林暮莱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抬眼看她,“你对他好像没以前那么排斥了。” 这要换以前,早嘲讽八百回了。 黎斯没否认,“之前讨厌他,是因为小时候。” 窗外云层慢慢压上来,黎斯的回忆也慢慢浮出。 “那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上下学,其中有个女生喜欢边屿。” “他发现以后,就直接疏远了。” “小孩子处理事情很直接,也很伤人。”黎斯垂下眼,“后来那女生病了很久。”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太冷血,好像什么关系都能说断就断。” 她顿了下,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暮莱手机,“不过现在看,可能我想错了。” 她想了想,又补:“但还是得小心,毕竟他那张脸,看着就是要谈很多女朋友的类型。” 林暮莱忍不住笑出声。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 眯了一觉醒来,林暮莱低头去看时间。 - 四点半。 宁玥坐在沙发上,用余光偷偷打量边上的人。 从她坐下来开始,边屿就没看过她一眼。他靠在沙发里,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利落,但眉眼却很冷淡。 从她被妈妈丢来边屿家,到两位长辈一起出门办事,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本来能和边屿单独待着,她是有些期待的。可当她试图找话题和他沟通,他却只是抬了一下眼,视线停了一秒不到,就又落回手机。 之后就不再理人。 这一个小时,他似乎只是为了应付那句“照顾好客人”,才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宁玥有点心塞。 她站起身,想去拿水。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太合适,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来,小声问边屿能不能给她拿瓶水。 边屿这才放下手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抽出一瓶水。 刚递过去,大门那边忽然响起密码锁输入的声音。 “叮铃——” 门开。 林暮莱推门进来,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边屿举着水,对面的女生正伸手接。 因为她的出现,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三个人对视了一瞬。 林暮莱的目光落在那女生脸上,一下就认了出来,宁玥,学生会副会长。 又注意到两人之间不算太远的距离,随即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时机可能不对。 她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 演技有点差地表示:“我好像还有点事......” 边说着,她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快合上的那一刻,一只鞋忽然从里面探出,抵住了门。 门关不上,林暮莱愣了愣。 下一秒,门就被重新拉开。 “有家不回,想往哪跑?”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门后的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直接撞进边屿怀里。 还好她眼疾手快,迅速退了一大步,但因为用力过猛又差点撞上墙。 边屿皱眉,一把把人拉回来。 原本想数落几句,可话还没出口,视线先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 他顿了一下,“哭过了?” 不自觉放缓了嗓音。 林暮莱低低“嗯”了声。 边屿没再多问,直接拉住她的衣袖,把人牵去厨房。 他从冷藏室拿出一个冰袋,抬手就往她眼睛上贴。 林暮莱被冰得一个激灵,连忙躲开。 “冰死了!我自己来。”说着就要去抢。 边屿手一抬,轻松避开,看她够不着气得翻了个白眼,臭屁地挑眉歪头冲她笑。 另一只手把人重新往自己跟前拉近。 冰袋重新贴上去。 这一次动作明显轻了很多。 宁玥悄然退回客厅。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厨房方向。 那双看谁都不曾在意的眼眸,此刻低垂着,视线落在掌心那片冰袋上。 他把边角压平,又怕太凉似的隔着纸巾垫了一层,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是罕见的小心翼翼。 她没能立刻移开视线。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第一次见面。呛水的泳池,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柚花香。 明明他也救了她,也给她递过毛巾。 但为什么,他看向林暮莱的眼神里,有她怎么努力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偏爱。 胸腔里好似有泡腾片打翻,咕噜咕噜冒着泡。 宁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那一瞬间,是她生平第一次在矿泉水里尝到苦意。 ...... 周一返校。 班主任把林暮莱喊到办公室,告诉她学校的处罚决定:打扫操场一个礼拜。 这事她周六从宁玥那里听说过,所以并不意外。 一周而已,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下午放学,林暮莱和黎斯各自拖着把大扫帚,沿着教学楼往操场走。 在此之前,班上有不少女生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都被她一一谢绝。 这种苦差,她只好意思让黎斯陪。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赶着去食堂,操场上应该没什么人,打扫起来也方便。</p >可刚走出教学楼,远远地,她却看到操场边站着道熟悉的人影。 “苏淮森?” 走近后看清人,她有点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苏淮森回过头,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扫帚,“来帮忙啊。” 林暮莱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张了张嘴,但苏淮森像是早猜到她想说什么,立刻抬手示意。 “打住。” 他笑着说:“之前李兰那事我没帮上什么忙,至少这事得让我补点回来吧。” 林暮莱微怔,“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她和宁玥加上好友后,从她那听了不少关于苏淮森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他逐帧分解李兰视频造假的事情。 “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在被人骂呢。”她很认真地说:“谢谢。” 太客套了。 听着这句谢,苏淮森很无奈。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有什么。”他低声说。 和某人比起来,他做的这些,实在算不了什么。 不远处的看台下。 边屿靠在栏杆旁,已经看了一会儿。 林暮莱站在操场边,对面站着苏淮森。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刻,夕阳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们两个身上,把周围都糊成了背景。 什么破夕阳。 手机在掌心翻转了好几圈,屏幕上的电话却始终没被接起。 边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丢进口袋,径直走了过去。 林暮莱还在说话。 边屿已经走到她身后。 他看了苏淮森一眼,就伸手抓住林暮莱的帽子,把她往后一扯。 林暮莱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一退,苏淮森想去拉,但边屿先一步上前,侧过身,隔开两人的距离,然后顺势把人往自己身侧带。 整个过程他始终盯着苏淮森,手一点没松。 林暮莱几乎被他半挡在身后。 边屿这才抬眼,扫了一眼他手里,语气带冲,“操场今天是志愿者活动?” 苏淮森看着边屿,面上微笑依旧,说出的话却不尽然,“不是啊,我只是怕她不好意思麻烦你。” 边屿冷哼一声,“她现在有人帮了,你可以走了。” 说着伸手从林暮莱那拿扫帚,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旁侧也伸了过来,两人同时握住扫柄,一左一右,都想往自己那侧带,谁也不肯松手。 苏淮森笑意不变,温和地说着:“这句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林暮莱往左看一眼,又挪向右侧,视线在两端徘徊。 两人对视着,硝烟味十足。 “林暮莱,” 边屿忽然喊她,“今天夜宵买了你爱吃那家的锅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苏淮森身上。 意思很明显,我和她比你熟,也比你更亲。 苏淮森顿了下,随即笑了。 “暮莱。” 他也开口:“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锅贴,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 两人隔着把扫帚对视,谁也没让。 林暮莱扯了扯嘴角,忽然把扫帚往回一抽,两人同时落空。 “你们这么闲的话。” 林暮莱面无表情地把另一把扫帚塞进边屿怀里,又把垃圾铲塞给苏淮森。 “看台那边还有半个操场。” “去扫。”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黎斯在旁边憋笑憋到发抖。 救命。 受不了了,两个霸总被发配劳动改造了。 35. 第 35 章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操场已经空了。 下午刚扫过的花瓣又被风卷了回来,零星堆在跑道边。 边屿把扫帚放回教室,等走到教学楼门口,正好看见林暮莱和黎斯在路灯下道别,两人的手还没松开。 他视线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回去的车上很安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掠过车厢,忽明忽暗。 林暮莱靠着座椅滑手机,页面不时有信息弹出。 边屿瞥了一眼,然后咳声。 “你和苏淮森,”他问:“很熟?” 林暮莱连头都没抬。 “这问题你以前问过吧。” 边屿的指节一下下敲在平板边缘,眼睫低垂。 “所以现在比以前更熟了?” 林暮莱这才抬头看他。 她像是认真想了下。 “算是吧。” “怎么突然熟起来了?” 还没等林暮莱开口,他又补一句:“他找你聊?” 停了下,又问:“还是你找他?” 又没等她回答,他手里的平板“咔哒”一声熄了屏。 “算了,当我没问。” 他垮着个脸,像是突然没了兴致,随手把平板往后一丢,整个人靠回座椅。 侧过头,看向窗外。 林暮莱原本还想解释点什么,可看他那副表情,像是已经懒得听了。 她抿唇,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 感应灯亮起,一排排延伸过去。 林暮莱借着光看向他,有点疑惑。 她眨眨眼,有点莫名,“你今天怎么了?” 边屿喉结动了一下。 犹豫片刻,还是移开视线,“没怎么。” 车里又安静下来。 车子缓缓停下。 林暮莱按开车门下车,一会儿工夫,人就进了电梯。 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接着“叮”一声打开。 林暮莱走上前输密码,门被推开那一瞬,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忽然扑了过来。 脚步一顿,她目光落到餐桌上那熟悉的外卖包装,瞳仁都睁圆了。 这家锅贴老店高峰期至少要排一小时! 她立刻甩下书包蹬掉鞋,几步到餐桌边,也不管其他,掀开盒子抓起一个,仰头就往嘴里送,动作没有一秒的犹豫。 咬下去的一瞬,外皮酥脆,热气混着肉香冒出来。 她满足地闭上眼。 边屿站在玄关看着她一系列动作,浅色眸光微晃。 视线慢悠悠上挪,落在她满脸幸福的表情上,唇角不自觉跟着扬起弧度。 他从鞋架拿了双拖鞋,走过去,弯腰把拖鞋推到她脚边,又顺手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她沾了油的手里,然后拆开筷子递给她。 林暮莱伸手去接,指节抓上筷身,用了点力,却发现怎么也抽不过来。 她抬眼看向边屿,疑惑地歪头。 “你能不能,”他抓着她的目光,表情严肃,“和他保持距离。” 林暮莱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她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苏淮森。 “为什么?” 她没懂边屿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锅贴蘸了点醋,她又咬了一口。 “你自己不是也有很多朋友?” 边屿被噎了一下。 他幽幽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伸手,当着她的面,把最后一个锅贴夹走了。 林暮莱:“!!!” - 天气渐暖,学校也下发了春游通知。 艺术节后跟着春游,这是破天荒头一回,消息一传开,走廊就炸开了锅。 有人趴在窗边喊:“去游乐园啊啊啊!高兴高兴高兴!!!” 每个年级段去的地方不同,高一看海、高三爬山,高二则是已经“哇”声一片的游乐园。 出行当天,大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暮莱和黎斯坐在后排,一路闭眼补觉。 中途班长带拿话筒活跃气氛,鬼哭狼嚎地唱了好几首歌,也没让她俩睁开半分。 陈程往边上瞅了眼,忍不住感叹:“这俩真睡神啊,全程不带醒的。” 边屿也顺着看过去。 林暮莱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睡得很沉。 她原本端坐着,但时间长了,人就一点点往旁边歪。 脑袋先是磕碰了下车窗,又被震得弹回,过来一会儿,又慢慢滑回去。 如此往复。 窗外的光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颊。 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被弧光打成金黄。 他看着看着,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连睡着时的歪头方向、点头频率,都几乎一样。 难怪能玩到一块。 他扬着唇收回视线,随意瞥向窗外。 然而下一秒,笑意突然僵住。 因为,他和苏淮森对上了眼。 十几辆大巴同时停在红绿灯前。 车厢里原本嘶吼的男高音渐渐停下,只有发动机引擎还在嗡嗡作响。 他们班的车刚好和苏淮森班的并排停着。 玻璃窗有点反光,对面车厢的排排校服模糊晃动。 而苏淮森偏偏坐在窗边。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在空中撞上。 气氛瞬间变得不太友好。 边屿轻嗤一声,准备移开视线。 可刚要挪开,却发现苏淮森的视线越过他,落向了后排座位。 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什么电视剧的深情男主。 边屿唇线绷直。 沉着脸抬手抓住遮阳帘。 “唰——” 直接一把拉到底。 ...... 到达目的地后,班主任先让班长把门票分发下去。 刷票进园前,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集合时间和注意安全,这才挥手,让大家自由活动。 虽说现在才早上九点半,但热门项目早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暮莱点开APP,最热门的项目上面显示着:等待时间190分钟。 页面顺手切回小绿书,底下一排评论全在疯狂安利。 “排了三个小时。” “腿断了。” “但真的很好玩。” 林暮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页面上轻敲两下,正思索着要不要干脆放弃。 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想玩?”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嗯”了声就继续研究地图。 结果没看两秒,掌心一空,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她下意识抬头。 边屿站在她面前,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把手机递回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跟我走呗。” 视线落到旁侧,才发现他边上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黎斯一看就知道这少爷氪 金了,拉着林暮莱就说:“跟上。” 等工作人员示意从后门进项目设施的时候,林暮莱也明白过来了。 她在黎斯旁边坐下,边屿跟着坐到另一侧。 她稍微往黎斯那边挪了一点,捂嘴小声问:“你不是也买了尊享吗?” 言外之意,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跟着边屿一起玩。 黎斯抓着扶手,在设备启动前一秒回答:“差点买了。” 接着又补了一句:“咱们该省省,该花花。” “......” 设备慢悠悠地往高处爬。 轨道一格一格上抬,等升到顶端,短暂停住的那一瞬间,林暮莱心里忽然一紧。 下一秒,整辆车猛地俯冲而下。 林暮莱吓得立刻闭眼,着急忙慌地去抓身前的扶手。 边屿侧头看她一眼,忽然伸手,直接握住了她的。 掌心被扣住的一瞬,她愣了下。 与此同时,设备俯冲带来的失重感让心脏用力下坠。 等反应过来后想抽手,却听见边屿在旁边抖着声音说:“我好害怕啊。” “......” 一直到设备停稳,边屿也没有松手。 黎斯解掉安全扣,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林暮莱还坐在原位,问她:“还要再玩吗?” 林暮莱立马摇头。 可偏偏边屿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死抓着不放。 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去拍他手背,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林暮莱把手抽回来,指尖还有点发麻。 她甩了甩手,然后塞进外套口袋。 边屿跟着起身,唇角扬着,一看就心情很好的样子。 还在后面欠欠地补了句:“现在感觉好像没那么怕了诶。” 林暮莱当场翻了个白眼。 一个上午下来。 环游赤道线、遁地跳跳鼠、十个巨人大列车......他们四个把热门项目刷了个遍。 午餐之后,林暮莱和黎斯脱离队伍,跑去景色好的地方闲逛拍照。 不过游乐园里同款校服实在太多。 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学校的人。 这会儿两人刚从一家商店出来,远远就看到一群同校学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么。 她们刚走近一点,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暮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无奈的苏淮森。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却像是忽然松了口气,林暮莱有点疑惑。 人群里这时有人起哄:“苏淮森输喽!” 他无奈笑笑。 目光却依旧落在林暮莱身上,他隔着人群冲她颔首。 林暮莱下意识抬起手。 可视线一晃,却越过人群,落到了不远处的树下。 她动作顿了一下。 边屿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叉在身前,神情冷淡。 边上陈程在说着什么,他像在听,又像根本没听进去,视线始终盯着她这个方向。 他起初只是看着,不动声色。 直到苏淮森像是要朝她过去。 边屿这才缓慢抬起一只手。 两指微弯。 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再指向她。 意思很明显,我在看着你。 林暮莱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她咽了咽口水,一股没缘由的心虚悄然攀升。 36. 第 36 章 人群里不时爆出笑声,气氛热闹得不行。 林暮莱却站在外围,隔着人群,视线像被定在远处。 “暮莱。” 苏淮森从人群里绕出。 见她视线偏开,他往旁挪了半步,停在她正前方。 “在看什么呢?”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大片阴影从面前落下,林暮莱这才回过神。 发现自己的手还举在半空,于是悄然握拳,放了下来。 “你们在玩游戏吗?”她顺势岔开话题。 苏淮森点头,“我们班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他朝身后的人群指了指,“要不要一起?” 林暮莱几乎下意识摇头,“我玩不好诶。” 她不太擅长这种游戏,除非是和很亲的朋友一起玩,不然总感觉有点别扭。 黎斯对这类游戏同样不感兴趣,拍了拍林暮莱手臂,很有眼见力地示意她去别处逛逛。 黎斯已经拉着她准备走了。 这时忽然有人在苏淮森身后喊:“苏神,打算躲哪去啊,快来领罚。” “知道了。”苏淮森回头应了一句。 他又转回来,看着林暮莱,表情有点为难,“暮莱,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林暮莱愣了一下。 “我刚输了一轮。”他摸了摸后颈,“惩罚是去鬼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得带个同行伙伴。” 解释完,他又摸了下鼻尖,目光落回她脸上。 “我跟她们不太熟,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身后这时又有人喊:“队友仅限女生啊!苏神!” 苏淮森没理他们,只是看着林暮莱。 他眼睛睁得很大,还时不时眨巴两下,像是很期待,又担心被拒绝。 林暮莱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养的那只大金毛。 她有点犹豫。 又看了一眼那群人,明明他的同伴也不少。 虽然她确实挺想去,但那群人投来的目光,属实算不上太正常。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有阵阴风,正从苏淮森身后幽幽地吹来。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林暮莱还在犹豫,一旁的黎斯忽然接话:“她可是又菜又爱玩。” 就在五分钟前,商店里,林暮莱还拉着她说要去鬼屋。 她当即义正言辞地拒绝:“童话世界,不需要鬼屋。” 林暮莱原本看样子还打算磨她一会儿。 现在好了。 同伴都替她找到了。 林暮莱听得满脸黑线,这下是真有点进退两难了。 她掐了一把黎斯的腰,眼神疯狂示意:就我跟他,你觉得合适吗?! 黎斯却很淡定,她往远处树下瞥了一眼,然后凑到林暮莱耳边。 “放心,某人还有三秒即将到达。” 话音落下,一道嗓音就从不远处响起。 “这才多久啊。” 脚步声靠近,最后停在林暮莱面前。 面前的光被人影完全挡住。 边屿站在那里,双手交叠身前,面无表情,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手臂。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林暮莱脸上,全程没给苏淮森一个眼神。 “这么快就交上新朋友了?”他眉梢微挑,语气阴恻恻的,“你这样让我很是伤心啊,林暮莱同学。” 林暮莱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一个没完,怎么又来一个。 “我们在说去鬼屋的事。” 苏淮森看向边屿,温声插话进来打断,笑了笑,“你应该不感兴趣吧?” “怎么会。”边屿立刻接话。 他慢悠悠挪眼看向苏淮森,似笑非笑,“走呗。” 女生们一听边屿也去,顿时眼睛一亮。 拜托,边屿和苏淮森诶!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心照不宣,也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的,纷纷表示游戏暂停,自己要去鬼屋。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往鬼屋入口去。 黎斯最终还是没能放心让林暮莱自己进,跟了过去。 因为她可太知道林暮莱在鬼屋是个什么怂样了。 鬼屋门开着。 从外朝里看,里面几乎一片浓黑。 地面零零散散嵌着几盏暗红色小灯,冷气时不时从深处吹出,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众人刚往里走了没几步。 “砰!” 身后的门猛地关上。 “靠!” “草!” 好几个同学都被吓了一跳。 林暮莱立刻贴到黎斯身边,牢牢抱住她的手臂,一脸高度警惕。 黎斯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摇头。 何必呢,这才刚进门。 面前是一座桥。 桥面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 桥下黑得像一口深井,完全看不见底。 过了桥,两侧墙壁上时不时会突然亮起鬼脸投影,光影明灭。 林暮莱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下。 她吓得猛回头。 身后却只有边屿和苏淮森。 她转身时动作太急,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晃。 差点直接撞进边屿怀里。 她好不容易抓着黎斯站稳,然后后退一步盯向他,“你拍我了?” 边屿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冤枉啊。” 她又转头看向苏淮森,“那是你吗?” 苏淮森摇头,温和地笑了下,“才刚进来就自己吓自己?” 林暮莱皱眉,心里直发毛。 她抓紧黎斯的手臂,往人群里又挤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自己慢慢地,打开了。 门后露出一条更黑的通道。 里面没有一点灯光,只能借着外面微弱的红光,看见门口铺着几块破旧的木板。 所有人屏气前行。 林暮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黎斯身上。 边屿和苏淮森跟俩护法一样站在林暮莱后边。 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条亚马逊河。 众人刚跨进那条通道。 “砰!” 身后突然又是一阵巨响。 大家同时回头。 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已经重新关上。 四周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暮莱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人。 下一秒, “啪。” 边屿打开手电,一道白光晃开,她才发现自己抓着的是他的袖子。 边屿低头看了眼,唇角微弯,“放心,跑不了。” 林暮莱尬得不行,立刻松手,两只手重新死死抱住黎斯胳臂。 边屿举着手电,在四周慢慢扫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一个回字形的密闭房间。 房间中央挂着一块厚重的幕布,看起来拉不开。 有同学紧张地小声说:“要不我们回去吧,这太吓——” 话还没说完。 “哗——” 面前的幕布突然落下,灯光骤然大亮! 大家这才看清,房间正中立着个巨大的铁鸟笼。 鸟笼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披头散发的“鬼怪”。 暗红色灯光开始疯狂频闪。 这像是什么讯号,那些“鬼怪”突然同时朝外伸手抓人,五指张开,手上全是猩红色印记。 “啊——!!!!!” 人群瞬间炸开,开始互相推搡。 林暮莱被挤得退了一步,一只手就擦着她的手臂抓过来。 “小心。”黎斯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林暮莱被拉住往边上一晃,没站稳,后背一下撞到墙上。 都没来得及喘口气。 背后忽然一空。 “咔哒。” 一扇暗门被她无意间推开。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往后跌了下去。 边屿&黎斯:“林暮莱!” 苏淮森:“暮莱!” 完全掉进去之前,好几只手同时朝她伸来。 但真正抓住她的,只有一只。 那只手骨节修长,指腹温热。 手腕被人猛地扣住。 下一秒, 两个人一起跌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有人护住了她的头。 四周一片浓郁的黑暗里,林暮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一道压低的嗓音。 “别怕。” 是苏淮森。 另一边,边屿和黎斯不断喊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回应。 苏淮森扶她站起身,“有没有受伤。” 林暮莱下意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句:“没有。” 说完没多久,就听见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她感觉苏淮森似乎蹲了下来。 她什么也看不见,又怕和他离得太远,只能循着声音悄悄挪近。 苏淮森察觉到她的动作,垂眸轻笑了一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他忽然说:“找到了。” 接着,他在空中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不一会儿,那东西慢慢亮起点光。 林暮莱定睛看去,很快认出,是小时候常见的那种,可以拆开的荧光手环。 苏淮森站起身,把荧光棒的一端递给她,“抓着这个。”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荧光棒,又抬头看他。 荧光很弱,但落在他脸上时,却意外柔和。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伸手抓住,“谢谢。” 也是在这个时候。 面前的墙壁忽然亮起一块方形屏幕。 一行字紧接着弹了出来。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副本环节——【Memory】 屏幕随后出现五十四张随机排列的背面牌。 玩法介绍: 玩家每回合可以翻开其中两张牌。 图案相同,则配对成功。 直到最后一对被翻出,游戏结束。 系统已将玩家分为八组。 每面墙内外各一组,两组玩家随机匹配。 失败的一组,将开启超~级恐怖主题通道。 另外友情提示:牌的位置,可能会变哦。 话不多说,游戏开始喽! 林暮莱盯着屏幕,问苏淮森:“你的记忆力怎么样?” “还行。” 林暮莱点头,“那我们对面只要别是边屿就行。” 这人能在一个月后准确报出她做过的错题,甚至能复述她当时的错误解题步骤。 记忆力简直离谱。 “刷——” 墙上的牌同时亮起,机器开始发牌。 第一轮由林暮莱开始。 她先从正中间翻开一张,又在右上方翻开一张。 配对失败。 不过好在对面也没成功,还翻出张她首轮翻开过的图案,于是她先行获得一分。 对方紧随其后,很快也获得一分。 慢慢地,牌面不断翻开、扣回,出现的图案越来越多。 游戏很快变成了记忆力的比拼。 起初两人还算有来有回。 从1:1。 到5:3。 可不知道从哪一轮开始,比分开始失衡。 对方像是突然摸到了规律,翻开,配对成功,再翻开,又是一组。 计分板一路跳动。 5:4。 5:7。 5:10。 最后定格在5:13。 现在,对方只要再配对一组就赢了。 桌面上还剩下五张没被翻开过的牌。 五分之一的概率。 林暮莱盯着对方的翻牌顺序,全神贯注。 这样的正确率,她不认为只是运气。 苏淮森也一直看着,很快察觉到了问题,甚至比林暮莱更早看出了解法。 但他没说。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即便是接受惩罚,只要一起的对象是她,好像也挺不错的。 第一局毫无悬念。 林暮莱和苏淮森输了。 第二局。 机会轮到对面。 对方翻牌的节奏很稳定,几乎没有停顿。 每一张牌翻开前,都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屏幕上的卡牌不断配对,消失。 她下意识握紧指尖。 此时对方已经连翻十对。 只剩最后四组。 林暮莱沉下一气。 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苏淮森看她眉头紧皱,一脸忧愁,也许是真的不想去惩罚屋。 最终还是没忍住,提醒道:“牌面,会不会有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林暮莱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牌面。 其实她之前盯了很久,但没发现任何不同,她盯着屏幕上的牌面再次反复地看,终于,在对方又翻对一副牌时,找到了问题所在。 ——每张牌的背面看似相同,但却有着很细微的差别。 此时对方已经连翻十三对。 屏幕上白字依旧提示:对方回合。 尽管已经找到规律,但机会并不在她这。 要输了,林暮莱叹气。 然而对方在翻开一张后,却像是陷入了沉思,迟迟没有翻开另一张。 林暮莱不解,“对面卡BUG了吗?” 苏淮森却笑笑,笑意只有片刻就收回,“也许吧。” ...... “你知道我们对面是谁吗?” 一墙之隔的对面。 边屿的手停在半空,瞥看向黎斯。 与此同时,屏幕突然开始洗牌。 房间里其它组别的人一片哀嚎,喊着自己差一点就要赢了。 牌面重新排列。 “小的时候,我和林暮莱玩军棋翻翻棋,”黎斯看着屏幕上的牌,继续慢悠悠地开口:“她第一张总喜欢从中间翻,第二张大概率会选右上角。” 她抬眸看向边屿,“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习惯改没改。” 她说得很随意,话题甚至有点跳跃,“说起来,她的队友好像是苏淮森?” 边屿没说话。 “如果我们赢了——” 黎斯顿了下,“对面就要去惩罚鬼屋了吧?” 黎斯抱臂,唇角弯起。 “所以——” 她看着他,“你要赢吗?” 37. 第 37 章 边屿收回视线,神情依旧是那副懒散样。 他悬在半空的手此刻正停在一张卡牌上,再往下一厘米,指尖就会碰到牌面。 就在黎斯以为他要落下的那刻,他却移动了方向。 指尖往上轻轻一点。 “错了。”他说。 黎斯没懂,“什么错了?” 边屿没有回答,卡牌被翻开。 下一秒。 “哔哔哔——!” 屏幕弹出猩红提示:【配对失败!】 机械播报声在房间回荡。 边屿看着屏幕,慢悠悠地活动了下脖颈。 “我猜——” 他指尖上移,落在左上那张牌上,“她会翻这张。” 黎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 一墙隔开的另个房间里。 林暮莱盯着屏幕,指尖停在牌面上方。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翻开。 正好是边屿点过的那张牌。 …… 黎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如果说她认出林暮莱,凭的是她的翻牌习惯。 可边屿......是怎么做到预判她的选择的? 黎斯把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还有刚才他明明要翻的是另一张,为什么最后又改主意了? 是因为她刚才的话? 还是说,故意的? 一个想法突然从脑中一闪而过。 让对面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到最后一刻。 该不会是他别扭的报复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对面是谁?”黎斯忽然问。 边屿像是对这个问题毫不惊讶,他耸了下肩,语气散漫,“谁知道呢。” ...... 屏幕上的牌面正在飞快消失。 林暮莱原本都做好了输的准备。 屏幕突然提示轮到她时,她都愣住了,直到翻开第一张,才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她很快收住情绪。 盯着牌面,翻牌动作变得格外谨慎。 牌面随时会变化,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跟对面一样手滑翻错。 直到屏幕中央弹出【胜利】字样。 一旁的苏淮森忍不住鼓掌,“暮莱,你真的好棒。” 林暮莱却立刻抬手示意,目光依旧紧盯屏幕,“我们先不要半路开香槟。” 苏淮森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第三轮由系统决定先行玩家。 林暮莱运气不错,拿到先手。 但她依旧状态紧绷,丝毫没有松懈,中途几次牌面变换,她也稳稳应对。 她是那种,一旦抓住机会,就绝对不会放手的类型。 所以第三局,她胜。 胜利的号角吹响。 面前的屏幕“啪”一下熄灭。 紧接着,身后传来沉重的机关声。 两人同频回头。 身后的石门正缓缓开启。 和预想的不同,门后并不是出口,而是一片黑得犹如死水般沉寂的空间。 林暮莱皱眉,忍不住吐槽:“我们不是赢了吗。” 苏淮森笑笑,把荧光棒递过去,“走吧,进去看看。” 她伸手抓住,两人一前一后走入。 身后的门刚关上。 几乎是同时,脚下骤然亮起一格光。 紧接着第二格、第三格, “登、登、登。” 光一路往前铺开,直到房间尽头。 四周依旧一片浓黑,独独亮出了这一条路。 林暮莱低头。 发现除了他们脚下是单格外,前面的格间都由两块拼接而成,左右各占一格,边缘隐约有细线分隔。 什么意思? 她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 脚尖轻点左侧的方格线。 “滴——!” 警报骤然炸响。 “没事吧?” 苏淮森立刻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身后。 林暮莱被这声吓懵了,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惊魂未定之余,见面前放来一只手,他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抓我的手臂。” 话音刚落,左侧黑着的区域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几尊人身蛇像“轰”的一声从地面窜出,蛇眼一瞬亮起,泛起诡异的红光。 顶灯压下,光影一晃。 他们仿佛被盯住了般。 林暮莱呼吸一紧,匆匆移开视线。 “我......没事。” 目光下意识落向两人站着的位置,注意到隔壁空着的方格。 刚才踩错就触发机关。 按照上个房间的游戏规律,这个房间大概率也是玩游戏。 她轻晃荧光棒,小声询问:“这两个格子,会不会是‘福不福’?” 既然踩错会触发机关,那另一边......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旁边的人已经动了。 苏淮森直接迈进了另一格。 她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他。 “很聪明嘛。” 苏淮森回过头,唇边漾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荧光棒,“看来,这边是‘福’。” 那就是每局二分之一的概率。 林暮莱顺着脚下看向前方,格子一格接一格延伸。 也就是说,现在只要猜对剩下九次就行。 既然是游戏,肯定会有通关办法。 她盯着第二排的两格,想寻找有什么不同的蛛丝马迹。 可地上这俩格间,为什么无论怎么看都一模一样。 正出神想着。 “暮莱。” 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她抬头,苏淮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回来。 于是,左侧的蛇像再次轰然升起,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最终全部集中聚集到他们身上。 在这样混乱又恐怖的环境下,苏淮森突然问她:“你相信我吗?” 林暮莱愣了一下。 对上他异常认真的目光。 “......信的”吧? “那别松手。” “什——” 话没说完,手中荧光棒松了一瞬,她立马抓紧。 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一股力往前带着跑。 风在耳边呼啸,灯光疯狂闪烁,两侧雕像不断升起。 红光、影子、震动,全都混在一起。 苏淮森拉着她,不管游戏规则,就这么肆意朝前奔跑。 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竟然还有这种解法。 面前的门被一把推开,光线猛地灌了进来。 眼前被刺得白花花一片,林暮莱下意识眯眼。 呼吸还乱着,心跳也没平复,人已经被带出了门。 她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一道嗓音慢悠悠落了下来。 “你这奖励本——”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冷嘲,“是打算玩到太阳落山?” 林暮莱脚步一顿。 光线渐渐适应,她放下手。 视野恢复的一瞬,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边屿。 他站在不远处,背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身上那股子劲,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 他随手把什么往陈程身上一丢,径直就朝这边走。 视线盯着她,一路没挪开过。 走近后,他才像是“顺带”往旁边瞥了一眼。 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到苏淮森,停了一秒不到,再往下,扫到两人手上。 他冷笑一声,目光就停在那。 “这破棒子上,粘胶水了?” 林暮莱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松开手。 苏淮森目光一沉,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你说话客气点。” 边屿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事。 他睨看过去,眼神带着审视,“我需要对你注意?” 气氛一下就绷住。 林暮莱闭了闭眼。 又来了。 这俩人怎么走哪吵哪,跟小学生似的。 她现在整个人还虚着,脑子也发空,完全没心思掺和。 趁两人对峙的间隙,她往旁边退开,干脆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黎斯就在边上的休息区。 她坐过去,整个人往她肩上一靠,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黎斯侧过头看她一眼,随口一问:“刚赢了?” 林暮莱“嗯”了声,“你们呢?” “输了。” 林暮莱疑惑了下,“输了?” 黎斯点头,语气挺随意,“这边冒出来的NPC是人。” “会追逐的那种。” 林暮莱没忍住,“靠”了一声。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你不是和边屿一组?他还能输?” 黎斯就耸肩,把边屿刚才那副模样学了个十成十,“谁知道呢。” 林暮莱还想再问。 黎斯下巴往前一扬,“先别问了,那边感觉要打起来了。” 林暮莱刚要看过去。 主街那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暮莱姐姐!黎斯姐姐!” 她俩一齐看去。 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还没看清人,小姑娘已经一头扑进她俩怀里。 “姐姐,你们好久没来看宝宝了,呜呜。” 林暮莱被撞得差点后仰,把人接住后抱上腿,黎斯顺手捏了把粉嫩的小脸蛋,“上上周才见过,小骗子。” “那都两个礼拜了好不好!”小姑娘立刻拖长音抗议。 林暮莱失笑,顺着她的背,“好好好,是姐姐们不对。” ...... 边屿的目光不自觉落向休息区。 先是那颗靠在林暮莱肩膀的 脑袋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挪到那张脸上。 ......顿住。 有点眼熟。 记忆里,山路弯弯绕绕。 目的地的那间瓦片房里住着的男人,和他身边的儿子,长得和面前这张脸有八成相似。 他眼神微沉。 原来是她。 ...... 温樊还赖在俩姐姐怀里撒娇,忽然抬头,对上远处的目光。 又扫到旁边的苏淮森。 她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利落地从林暮莱怀里跳下来,抓住她的手,“姐姐,我要买东西。” 林暮莱没多想,以为她想吃爆米花了,顺势起身,“走,去买。” 结果下一秒。 温樊忽然抬手一指,说:“我要买他。” 林暮莱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边屿。 刚刚还在对峙的两人,此刻齐刷刷看了过来。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她心里一咯噔,视线又不偏不倚对上了边屿的。 他眉梢微挑,一脸“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表情。 林暮莱头皮发麻,直接把温樊的手按下来,蹲下身跟她商量:“换一个行不行?冰激凌?火鸡腿?爆米花?” “不换!” 温樊气势十足,声音清脆又响,“樊樊要他以后当我老——” 她话还没说完,林暮莱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僵着脸回头,干笑,“童言无忌,见谅见谅。” 她眼神疯狂警告温樊,不许再说,闭嘴,现在就闭嘴。 但一松手—— “那他呢。” 温樊又一次抬起小手,这次角度偏了偏。 “他也不行。”林暮莱反应极快,再次把她手按下,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指着苏淮森。 这丫头今天是非要把这俩人纳入后宫是吧。 “那个不行,这个也不行,哼!暮莱姐姐不爱我了。” 温樊气鼓鼓跑到黎斯边上,抓着黎斯的手晃,“那黎斯姐姐,你给樊樊买好不好?” 黎斯扫了那边一眼,慢悠悠道:“你暮莱姐姐要是买不起,我可就更买不起了。” 温樊立马急得哇哇大哭,两人一下慌了,一个掏纸,一个顺背。 但都不奏效。 “小鬼。” 边屿忽然喊她。 温樊瞬间收声,眨着眼睛看过去,变脸速度堪比翻书,“你找我?” “过来。”边屿朝她勾勾手指。 她屁颠屁颠就走过去了。 林暮莱&黎斯:“......” ...... “我们樊樊又看上谁了?” 温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吃的,“刚看到她跑过来,我就绕路去买了点东西。” 温母是黎斯家的远房亲戚,因为老公弱精症,一直生不出小孩,就离婚了。 之后一直没再嫁。 再之后就收养了温樊。 她摘下墨镜,视线一落到边屿和苏淮森身上,职业雷达瞬间启动。 “哎哟。”她眼睛一亮,“这眼光,随我。” 林暮莱&黎斯:“......” 另一边。 温樊站到两人面前。 近距离一看,更满意了,一个清冷,一个温润。 她妈公司那堆艺人,全部被秒。 她正了正自己的小裙子,然后挑了个看起来更好说话的目标。 “哥哥,我能加你个好友吗?” 这是她在公司楼道里偷听学来的话术,应该有用。 “好友可以。”苏淮森笑了下,“但其他不行哦。” 温樊脸当场垮掉。 “你怎么当叔叔的。” 一直旁观的边屿这时忽然开口。 他目光扫过苏淮森手里那根荧光,然后蹲下身,轻拍温樊脑袋安抚,“我帮你讨回来。” 说着,另一只手探过去,直接把苏淮森手里的荧光棒抽走。 苏淮森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手给我。” 温樊立刻伸过去。 荧光棒绕了一圈,在她腕上扣住。 “喜欢吗?” 温樊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 “那还不谢谢叔叔。” 她转头对苏淮森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苏淮森嘴角抽了抽,“......不客气。” 他视线落向边屿,忽然感觉拳头都紧了。 温樊盯着边屿,越看越喜欢,于是忍不住又问:“哥哥,你真的不卖吗?” 这话一出,不远处有人直接呛到。 这什么问题。 但边屿好像没觉得冒犯。 他低头看着她,好像认真在想。 “也不是。”他说。 然后目光慢慢抬起,越过她,落向不远处。 “分人。” 38. 第 38 章 边上的主街忽然飘来一阵音乐声。 一开始听不太清,只是隐约有节奏。 没过几秒,声音渐渐拉近。 一支队伍正沿着路线慢慢往前走,小推车上的音响放着歌,鼓点一下下敲着。 很快,把这边的声音全压了下去。 林暮莱被歌声吸引,拉着黎斯往外,“去看看。” 两人站到路边。 队伍里的人很多,有人挥着彩虹旗,有人脸上画着迷你彩虹,有人穿的夸张,也有人只是普通打扮。 大家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却异口同声地跟着音响节奏,在唱同一首歌。 气氛热闹得仿佛是个盛典。 往左看,有人正在沿街分发旗帜。 快要发到她们的时候。 “这是在干嘛?”后面忽然有人问。 另一个人接话:“彩虹还能是啥。” 那人就拖长了音调,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现在这些东西怎么越来越高调了。” 旁边有人笑:“人家爱干嘛干嘛呗。” “那也得有个度吧。”那男人摇头,“小孩子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说话声音不小,周围好些人都听见了。 发旗帜的女生动作顿了一下,却还是保持着笑容,把旗子递给路人。 那男人似乎还没说尽兴,对着发旗帜的女生就是一顿输出。 “我是真不懂,你们这有什么好宣传的?” “不丢人吗?” “非得搞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围有人皱眉,也有人附和。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林暮莱站在原地听着,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一阵耳鸣声忽然扩开。 她蹙眉,下意识抬手摁住耳屏。 这些话太熟了。 熟到不需要回忆,那些声音就已经在耳旁响起。 他们当年,也是这么说温颖之的。 当面,或者背后。 一字不差。 而她只是笑着说:“其实别人不理解也没关系。”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用来解释的。” 所以她也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后来无数个夜里。 她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 一次又一次地想, 如果当时,她哪怕站出来一点。 哪怕只说一句。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啪!” 思绪被一道突兀的碰撞声拉回。 男人越说越激动,“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 他冲上去,一把扯住队伍里的彩虹旗,“社会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得乌烟瘴气!” 他面红耳赤,声音越骂越大:“滚出去!” 周围顿时响起惊呼声。 旗子被扯得歪斜,女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她手里的旗帜散落一地。 边上有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骂。 “你们都不觉得自己恶心?” “变态吧你们。” “脏死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 有人推,有人骂。 混乱迅速蔓延。 林暮莱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人群外。 边屿靠在路灯旁,看着这一切。 那小鬼也跟了过来,有样学样地靠着。 陈程手肘碰他,“不去看看?” 边屿没动,只淡淡看着前方,“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答。 “对了。”陈程想起什么,“刚我听黎斯说里面的游戏你输了?真的假的?” 边屿“嗯”声,目光晃了晃,却依旧落在人群里,“技不如人。” 陈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林暮莱往前走了几步,眼看人群正中那个超雄男抬起的手,马上就要落到她身上。 几乎是同时。 边屿站直了身,人冲了出去。 陈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说好的再等等呢? ..... 人群中央。 男人已经抬高手掌,他的对面是刚才在分旗帜的女生。 林暮莱皱眉,刚想去拦,有人已经先她一步,直接截住那一掌。 男人一愣,立刻换手,但刚抬起,就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扣住。 一左一右。 那个男人双手都被抓住。 男人瞬即暴怒,但看到面前两个身高压制他的男生,气焰又弱了下来,只敢把怒火对准离她最近的林暮莱,“你也是来加入他们的?” 林暮莱没应声,只是走过去,把被拽歪的旗子扶正。 “这种畸形的关系你能接受?”男人咆哮。 边屿直接给了他后膝盖一脚,男人当即痛苦跪地。 “嘴巴放干净点。”边屿睨他一眼。 周围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暮莱这才走上前,她没看那男人,只是蹲下,把地上的旗子一面面捡起来,拍干净,递回女孩手里。 女生眼眶有点红,小声说:“谢谢。” 林暮莱笑了笑,轻拍她手臂,说:“别人不理解也没关系。” 她这才站起身,转过来,看向那几个人。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用来解释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在对他们说,也像在对很久以前的自己补话。 过去的遗憾已经没办法弥补,但当下,至少能避免遗憾的发生。 “我呸。” 那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满脸不服,“这就是变态!” “怪——” 话没说话。 “砰!” 那男人又跪了下去。 这声更重。 温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人堆,抄起地上的道具锤,咬着牙往男人裆上砸。 力道不大,但气势很足。 “不许你欺负我姐姐!” “我日。” 男人虚弱地骂出声。 林暮莱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半晌,才开口:“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有很多不同。” 她语气很轻,却有力,“有人喜欢摇滚,有人喜欢古典。” 她瞥了他身上的Jay挂件,“你不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 她抬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那为什么。”她顿了顿,“别人的喜欢就成了错?” 她把旗子重新举起。 彩旗飘在半空,颜色鲜亮。 “游行还在继续。” 她的语气坚定,丝毫没有退让。 “你们不喜欢,就走开。” 有风从街角吹来。 旗帜被风一拽,从她指尖滑脱,顺着风一路往前。 人群里,有人又唱起了歌,一开始只是独声,慢慢地,声音越来越洪亮,大家都加入进来。 于是,歌声又被重新接了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 那几个闹事的人被工作人员带走,骂声被拉远,断断续续地散进人群里。 林暮莱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彩旗越飘越远,像是要融进日光里。 刚才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很顺。 甚至有些痛快。 就好像是,一次迟到很久的回应。 她低头,看了眼空掉的掌心。 慢慢呼出一口气。 心里却渐渐充盈。 头顶这时忽然落来一只手,指尖很轻地拍了两下。 “长大了。” 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带着点懒散的欣慰。 林暮莱动作一顿。 偏头看过去,恰好对上了边屿带着笑意的浅瞳。 也许是他站着的位置刚好。 阳光斜着落下来,在他眼底晃出一点细碎的浅金,明亮耀眼。 莫名有点像玻璃罐里封存的夕阳余晖。 她看着看着,就别开了眼,“......什么啊。” 语气有点别扭,却没拍掉他的手。 边屿轻笑了一声,顺势揉了一把她的发顶。 “姐姐!” “暮莱。” “林暮莱。” 声音从不远处一齐传来。 回过头。 黎斯、温樊、温母、苏淮森正朝这边走来。 林暮莱笑了下,蹲身,朝温樊张开手。 小姑娘一路小跑过来, 看着就要扑进她怀里,却在最后一刻突然拐弯,直接撞进边屿怀里。 于是林暮莱直接尬在了原地。 黎斯&温母:“......” -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景色不断后退。 苏淮森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名片。 刚才在乐园,在他准备跟着林暮莱出去看游行的时候,一个女人喊住了他。 她说自己那个小女孩的母亲,也提到自己开了家娱乐公司。 寒暄几句后,她忽然问他: “你有考虑过当艺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 但这条路,并不在他父亲的规划里。 所以他摇头,说:“没有。” “先别急着拒绝。” 她把名片递过来,语气很轻,却很有诱导性, “你可以试着想一下,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现场所有人都是为你而来。” “大家讨论你,羡慕你,为你欢呼,只喊你的名字。” “如果这种感觉,你觉得还不错的话。” 她点了点名片,面露微笑,“联系我。” ...... 苏淮森侧过头,目光落在对面缓缓驶来的大巴上。 车窗一格格飞快掠过。 低头的人、打盹的人、笑闹的人,全是陌生的脸。 直到某一瞬。 他视线停住。 那一格窗里,林暮莱正侧脸看着窗外,神情有点出神。 阳光在玻璃上折了一道,再落到她脸上时,已经趋于柔和。光影在她脸上缓慢移动,从眼角到唇边,一寸寸滑过。 那个画面和色彩,让他一瞬想起了莫奈的画。 两辆车交错而过。 她的身影已经从视野里掠过去,但苏淮森却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艺术节那天,舞台灯光炽亮,场下都是欢呼,她站在光里,从容耀眼。 而他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她。 那一刻心里涌上了很多不明的情绪,当时并不懂。 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原来他也想这样被看见,被她看见。 不是随意的一瞥,不是路过的交错。 而是像她站在舞台上那样,被认真、清楚地看见。 最好,只看着他。 车辆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他低头,拿出手机。 光标闪了一下,他顿了几秒,然后敲下简短的一行字。 发送。 ...... 手机震动。 林暮莱回过神。 视线从窗外慢慢收回,她往后靠了靠,垂眸点开消息。 【在看什么?】 她愣了一下。 下意识侧头看过去,表情有点疑惑。 他们明明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着一条过道。 干嘛还给她发信息。 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那点疑惑忽然就散了。 车窗外的余晖正好压下来。 橙色暖光从侧面切进来,他半张脸融进了夕阳里。 可神情却依旧清晰。 随意,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在意。 像极了刚才在乐园里,他随手揉她头发时的样子。 她呼吸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让她下意识想逃。 可看着他,她的视线却又不自觉停住,移动不开。 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 眉梢轻动,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探究。 手机再次震动。 他发来消息:【怎么了?】 她这才像被拉回现实。 抿唇,低头看向屏幕。 光标在聊天框闪了很久,她才慢慢打出一句, 【没怎么。】 还没来得及发送。 黎斯忽然凑过来,看了眼她屏幕,忍不住笑:“你俩离这么近也要发信息啊?” 林暮莱心脏突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发送。 然后迅速反扣手机,偏头看向窗外。 “......没有啊。” 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只是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39. 第 39 章 “安静!” 班主任把教案往讲台一放,抬手拍了两下。 噪闹声这才一收。 大家还没从前几天的春游余韵里缓过劲,心思都还浮着。 班主任却在这时抛出了个“重磅”的消息。 “下星期期中考,大家收收心,做好准备。” 班里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秒,哀嚎声炸开。 “不是吧——!” “完了完了完了!” “这学期教了什么,我怎么突然失忆了。” 同学们顿时哭天喊地,班主任却像是早就习惯,直接点开课件,“行了,上课。” 林暮莱坐在座位上,半撑着脸看讲台,心情没什么波澜。 期中考而已。 她对待考试好像没有那种,考差就天塌了的紧迫感。她甚至觉得偶尔一两次考差也没什么,反正只要最后那场能稳定发挥就行。 但话说回来,想要稳定发挥,还是得打好基础才行。 她人坐直了些,眼睛盯着多媒体,手去摸笔,在老师提醒的地方写下一串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刚好拆解完函数大题的最后一步。 林暮莱低头照着步骤重新运算,但算着算着,落笔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行卡住的式子,眉头一点点蹙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回头。 动作已经转了过去。 却忽然停住。 每当这个时候,视线落到那张空着的课桌,她才会突然记起,哦,原来他去参加集训了。 她又落了那张课桌一眼,垂下眼,看不清情绪。 这段时间,边屿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检查课业。 总卡在差不多的时间点,像是掐着她作业进度。 一开始,他也只是问【作业写完没,拍来我看看。】 她也回了好几次,自己会按时完成,老师隔天也会检查,但边屿偏偏就很欠揍地说什么不信任她,怕她偷懒。 她气不过,干脆每次都抢在他前面,把作业拍过去。 像在跟他较劲。 有时候点完发送键,他不会马上回。 这个时候,她又会不自觉多看一眼对话框。 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就多了点别的。 他会吐槽食堂饭菜难吃,也会模仿老师口音,偶尔几句语音发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懒散又欠。 听着挺烦的。 但,也挺鲜活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边屿不在,她这半个月基本都是三点一线。 虽然嘴上总说着成绩不能代表一切,但也有在好好努力。 午休。 林暮莱写完一张英语试卷,正准备翻后页对答案。 手里的本子忽然被人一把按住。 “再学下去你要走火入魔了。” 她懵然抬头。 黎斯已经站起来,把她的笔也顺手抽走。 “走,跟姐姐下楼。” “啊?”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了小卖部。 遮阳伞投下一层浅影。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温度。 林暮莱往桌上一趴,下巴抵在一瓶旺仔上,舒服地闭了闭眼。 那种紧绷感松下来,才隐隐感到眼睛泛酸。 “喏。” 一瓶海露被推倒她面前。 “某人让给的。” 黎斯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俩现在,已经发展到可以闲聊的程度了?” “......什么啊。” 林暮莱下意识反驳,“哪有闲聊,都是他自己在说。” “咦~~”黎斯的表情变得更加意味不明。 林暮莱:“......” 她低头看了眼那瓶药水。 手指碰了一下,又蜷起。 过了两秒,她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明明只是一瓶很普通的眼药水。 可不知道为什么,握在掌心时,却比想象中更有存在感。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可他却好像总能注意到一些她自己都懒得在意的小事。 拿过来的不是止痛药,也不是别的,偏偏是这个。 她盯着那小小一瓶,轻叹了口气。 从小卖部回去的路上,人流往教学楼里涌。 她俩手挽着手,一层层往楼上走。到了三楼,前面人才少了一点。 可转进走廊,栏杆那边却又堵了起来。 她正想问什么情况,兜里手机这时忽然震了下。 拿出来一看,是边屿问他东西收到没。 她低头打字:【嗯。】 想了想又打:你怎么知...... 字还没打完。 对面消息跳出来。 【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猜。】 上方输入显示变了又变,对方又发来一句:【猜中有奖。】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把光标退回原位,然后重新回:【什么奖?】 发出去之后,她的视线在停在屏幕上。 这会儿正好走到班门口。 一群人忽然把班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和黎斯站在外圈,一时半会儿甚至挤不进去。 她转头看向黎斯:“什么情况?” 黎斯也一脸莫名,“不知道啊。” 于是她俩一边说着“麻烦让让”,一边往里挤。 人声很杂,中途依稀有人提到“苏淮森”,但声音很快被淹没,所以她也没太在意。 好不容易挤进教室。 她俩一个头发歪了,一个领口斜了,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暮莱。” 边上有人喊她。 她回头。 发圈在这一刻松开,顺着发尾滑落到地上。 她却没去捡,动作像是慢了一拍。 苏淮森站在班级里,目光落向她。 然后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发圈捡起来。 “我转班了。” 很突然的一句话。 林暮莱愣了下,明显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手机这时忽然震了一下,她下意识低头。 边屿回复她:【明天回来告诉你。】 又一条很快接上:【算了,猜不中也给。】 她盯着那两行字。 指尖停在屏幕边。 “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 声音从前面落下来。 抬头。 苏淮森正看着她,他笑着,却把发圈递放到了她屏幕上。 没有收手。 “多多指教。” 她这才摁灭屏幕。 “叮铃铃——!” 上课铃骤然响起。 生物老师踩着点从走廊一路过来,犀利的目光一扫,原本围在门口的同学瞬间散开,教室里的议论声也跟着压了下去。 林暮莱回到座位,莫名还有种恍惚感。 讲台上,苏淮森在做自我介绍,语气温和,姿态从容,台下不少人坐着了身子,眼神放光。 她和黎斯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神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不是准备出国吗? 现在这是......要参加高考? 老师很快把他安排到最后一排,正好在她隔壁组,位置就在她左后方。 这堂课大家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方面是因为苏淮森突然的转班;另一方面,谁也没想到,两个本该王不见王的人,竟然成了同班同学? 后排已经有人借着翻书的动作偷瞄了好几次。 陈程坐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默默往前挪了挪椅子。 他整个人都不太好。 这压迫感,谁懂啊! 一下课。 苏淮森那一片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和边屿那种自带距离感的气场不同,苏淮森温和、耐心、好说话,甚至带点让人放松的亲近感。 于是大家都纷纷表示想和他认识、交朋友。 林暮莱桌上的书,被排在后面的同学挤得一歪,直接塌了下来。 她无奈叹气,刚想伸手去扶。 黎斯忽然说:“破案了。” 她手停在半空,偏过头,“什么?” 黎斯冲她晃了晃手机,压低声音,“我舅妈说,苏淮森签她们公司了。” 林暮莱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他要考电影学院啊。” “估计吧。”黎斯往后瞄了眼,又凑回来,小声补了句:“我觉得,他这张脸以后肯定很卖座。” 林暮莱也顺着看了眼。 人群里,他正低头听人说话,偶尔会笑一下。 侧脸线条利落,确实很上镜。 她收回视线,对着黎斯无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 苏淮森融入班级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第二天一早,都有人给他带早餐了。 不过他却没收。 礼貌婉拒后,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习题,拖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了林暮莱旁边。 林暮莱余光瞥到人,侧头看过去,就见他已经把习题摊到她面前,“暮莱,我刚转过来,有点跟不上,这几道题能帮我讲一下吗?” 教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悄悄往这边看。 她扫了眼题,刚想开口—— “我给你讲。”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 边屿站在过道里。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眼皮耷拉着,校服拉链也敞着,整个人看着很倦怠,但视线却锋利地直落这边。 他走过来,停在桌边,目光扫了一眼题,又落到两人之间的半臂距离,停了一秒。 眼神冷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很不客气的态度。 教室里瞬间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苏淮森抬眼看他,没说话。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周边空气仿佛都凝了下来。 林暮莱心里一紧,察觉气氛不对,赶紧开口解释:“他今天刚转班过来。” 边屿听 完扯着嘴角,冷哼一声。 目光从林暮莱脸上收回,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一带。 顺带隔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陈程还是第一次见边屿这么强的攻击性,有点讶异。 边屿低头看题。 “这题思路错了。” 他讲题时语气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节奏明显却明显加快。 一题接一题。 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暮莱在一旁听着,有题正好也是她没弄懂的。 等讲完最后一步,边屿笔尖在纸上轻点了一下。 然后看向苏淮森,“懂了?” 语气立马又变得不太友好。 苏淮森看着他,“差不多。” “什么是差不多。”边屿立马把话怼上来,“要么会,要么不会。” 苏淮森没接这话,只是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这道也不会。” 边屿抬眼。 苏淮森神色温和,“既然讲了,不如一起讲完?” 陈程听得张大嘴。 好家伙。 这是直接把人当家教了啊? 边屿盯看他几秒,忽然笑了,“行。” 他拉开旁边椅子坐下,“不会的都拿出来。” 两人之间有那种不动声色的暗流涌动。 讲完最后一题。 边屿站直身子,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以后有问题找我。” 目光落向林暮莱,他停了几秒,又慢慢补:“她很忙。” 林暮莱瞪大眼:“?” 怎么扯她。 苏淮森微微一笑,“啪”一声合上习题,“那你很有空?” 边屿也笑,但笑意没进眼,“比她有。” 林暮莱下意识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我其实也——” 话没说完,边屿一个眼神刀过来。 林暮莱默默闭上了唇。 “出来。” 边屿丢下一句话就径直往外走。 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在跟谁说。 班上同学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苏淮森和边屿和林暮莱?? 这怎么......听起来有点刺激啊。 走廊拐角处。 边屿停下脚步,转身。 “这就是你说的很忙?” 林暮莱默声。 他靠着墙,垂眼看她,目光带着压迫,“这下又不说了?” “给别人讲题不是挺能说。” 平时给他回的消息跟个AI一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多说一句都不肯,现在帮人讲题倒是叽里呱啦话很多。 边屿越想越气。 林暮莱被说得有点心虚,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还是说。”他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的忙,只针对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被拉近。 林暮莱下意识后退。 “不是。”她语速有点快,“在你进来之前,我和他一句话都没说上。” 她解释了一串,自己都没意识到有点急。 她平时忙都是在写题,明明都拍给他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反问一句: “你不是都看过吗?” 听到这句。 边屿的表情才慢慢松下来。 到最后,他轻“啧”了一声,有点不屑,“倒贴的男人真掉价。” 林暮莱:“你这评价是不是太主观了?” “心疼了?” “不是。”她下意识反驳,可说完又顿住,过了两秒才补:“他也没做什么。” 边屿轻嗤一声,“你还真是中央空调。” “......” “对了。” 边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把手里拿了一路的本子递过去,“给你的奖励。” “奖励?” 林暮莱有点懵。 她伸手接过,垂眼看。 本子封面很精致,和他之前给的那本亮闪闪的有点像。 唯一不同的是,这本很厚,厚得离谱。 她随手翻开一页。 “啪!” 立马又合上了。 “这什么东西?!” 她抬眼看他,一脸震惊。 边屿看到她的反应,直接笑出声,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我出的题。”他等到笑够了才慢悠悠开口:“每个知识点一页。” 顿了下,又轻飘飘来了句:“大概有几百页吧。” 林暮莱人听麻了。 边屿出的题,她每次都要写很久。他那些题囊括了所有知识点的精华题,超级难! 她不信邪地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不负众望地满满当当。 她有点崩溃了,“这哪是奖励?!” 边屿已经转身往教室走,“提升你。” 林暮莱气到爆炸,冲着他背影喊:“这叫精神攻击!诈骗吧你!” 边屿已经走远,没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下。 40. 第 40 章 “走啊,暮莱,活动快开始了!” 黎斯一把抽掉林暮莱手中的笔,顺手盖上习题,拉着人往教室外去。 阶梯教室的门一推开,人声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同学们正按班级排位往里挪动。 林暮莱探着脑袋去找自己班的位置。 “别找了。”黎斯却拍了拍她,下巴右前方一点。 边屿和苏淮森无论是身高还是背影,在一众学生中,都相当晃眼。 此刻两人出现在一个空间,存在感直接翻倍。 她顺着看过去时,前排已经有人频频回头。 陈程冲她们招手,说给她俩占了位置。 刚坐下,台上话筒就被校领导拿起。 “大家尽快入座,我们的优秀校友交流讲座马上开始。” 声音通过音响扩开,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前排的宣传册一排排往后递。 她伸手去接,指尖拿住边角,对方却没松手。 林暮莱抬起头。 “大学打算去哪个城市?” 边屿的声音从前面落下来 很随意的语气。 林暮莱怔了下。 她对于专业大致有方向,但城市从来没限定过,就觉得只要不是离家太远都行。 “......还没想好。” 她回得有点轻。 “是吗。” 边屿终于松开宣传册。 他低头翻了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学校介绍。 “我应该会留在京市。” “......嗯。” 边屿把宣传册推到她面前。 “所以你想好了的话——” 他抬眸看她,“记得告诉我。” 林暮莱捏着宣传册,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边屿刚转回去,黎斯立刻凑过来,撞了她一下肩膀,压着声音学他,“告诉我~” 林暮莱:“......” 她没接话,默默低头翻开了宣传册。 台上的学长学姐们已经沿着席位坐下。 阶梯教室灯光开的很亮,学长分享起他的经历。 PPT一页页翻过去,竞赛、排名、保送,一条看起来相当完美的人生轨道。 掌声适时响起。 她也跟着抬手,却没发出声音。 这些好像都很好。 但也很难在他们的过往中,寻找经验借鉴的可能性。 她低头翻着宣传册,金融、计算机、临床医学...... 她们的学长学姐们似乎,都奔赴了很美好盛大的前程。 她随手继续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动作忽然慢下来。 京师大。 还没来得及细看,台上的人已经换了。 “大家好,我是京师大学心理系的学生。” 林暮莱的手顿住。 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 学姐的声音很轻缓,和前面的自信张扬不同,反而有种涓涓细流的感觉。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学心理学?” “他们说这个专业不好就业,学出来也没用。” “听着这些话,我也曾有过犹豫。” “但,我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停了一下,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继续说:“因为我曾经......没能理解一个人。” 阶梯教室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看起来很好,会笑,会聊天,会和我们一起吃饭。” “所以我们都以为,这就是个小病,她没事,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 她停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不是所有的崩溃都有声音。” “有些人,在安静的时候,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 林暮莱盯着宣传册上的那一行字,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学姐的那几句话仿佛一直盘旋在耳边,怎么都散不开。 她忽然想到。 如果当时,有人能早点看出来。 如果,有能人听懂、看懂那些“看起来没事”的时候。 那么,会不一样吗? 她指尖彻底收紧。 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她呼出一口气,松开手。 轻轻合上宣传册。 - “就确定是这里了?” 活动结束,吃完中饭回教室的路上,黎斯侧头问她。 林暮莱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你呢,有想选的专业或者学校吗?” “摄影吧。” 林暮莱还在翻着课本的手停住。 那页被风吹起一个弧度,纸张发出沙沙声,然后“哗啦啦”又一页页落了回去。 两人都短暂地沉默片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摄影啊。 “挺好的。”她说。 黎斯“嗯”了声,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她伸手揽住林暮莱的脖颈,食指勾了勾她下巴。 “学校的话,当然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话音刚落,帽子就被人扯了下。 林暮莱回头,边屿就站在她身后,手上还拿着叠测验卷。 他把试卷往桌上一放,看着林暮莱,直接就问:“决定好学校了?” 林暮莱蹙眉,把帽子拉回来。 “没。” 说完就避开视线。 边屿看了她一眼,又扫向黎斯。 黎斯干脆两手一摊,“我什么都不知道。” 趁边屿分试卷的间隙,黎斯贴过来小声问:“干嘛不和他讲啊?” 林暮莱一听这话,表情瞬间变得别扭,“......他刚说要留在京市。” 又低头捏了捏橡皮,“我下一秒就说也要留。” “很奇怪。” 黎斯意味深长地“啧”了声,看向隔壁桌分完试卷马上要走过来的某人。 他明明知道了只会更开心吧! 试卷发到林暮莱手上。她大致扫了一眼,翻到后页,刚准备看大题扣分点。 旁边忽然落下一句:“偷懒了吧。” 林暮莱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我给你的那本。”边屿点了点卷面,“有类似的。” 林暮莱尬住,“......哦。” 又干笑了两声。 边屿轻嗤一声。 “带上你的试卷,转过来。” 说完就拉开了自己的椅子。 林暮莱内心纠结了三秒,并不是很想转过去。 但看了眼那道错题,还是不争气地转了过去。 边屿拿过她的试卷没有直接开讲,而是先去看她的错误答案。 中途顺手把自己的试卷丢给她,让她自己看。 林暮莱原本视线落在试卷。 他的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思路一环扣一环,她顺着笔迹往下看。 边屿那边已经翻了页,纸张被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那只手移动了。 看他翻页,看他拿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已经越过试卷,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手上的笔在草稿上不断写着什么。 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利落的认真。 “这题你把......” 侧边的阳光斜打进来,穿过他的发顶,落在他发梢,又沿着轮廓滑到眼睫。 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像两把小刷子。 不知不觉看得有点出神。 “听懂了吗?” 边屿忽然抬眸。 她猝不及防撞进琥珀色的瞳仁里。 眼睫轻颤。 她像是被定住一瞬,慢了半拍才垂下睫。 “开小差呢?” 他低声说着,笔身在她试卷上点了两下,“我刚讲哪一步?” 林暮莱抿唇看他,答不上来。 边屿笑了下,像是不出所料。 但却勾着唇,心情莫名很好的样子。 “看我干什么。” 他点了点课桌,故作严肃,“题在这。” 林暮莱就“哦”了一声。 边屿知道再说下去估计人要炸毛,适可而止地把草稿纸推过去,重新给她演算。 “这里,你少看了一个条件。” 他教林暮莱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永远都是先告诉她哪一步开始思路错了,之后才讲解正确步骤。 “现在你自己算一遍。”他把试卷转到她面前。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让她复述。 很花时间。 但很有效。 林暮莱按照理解复述完,边屿又给她补充了两个知识点。 她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拿回试卷。 边屿却把试卷摁住了。 林暮莱蹙眉看向他,歪了歪头。 边屿却平和地看着她,眉宇间是少有的认真。 “如果你不想留在北方,”他说到一半,停住,视线却没移开。 半晌,才开口:“我也可以去南方。”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也有人在打闹,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地拖过去。 像是一下子离得很远。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知道,才觉得不能轻易接受。 她垂下眸,没看他。 “别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方向。” “无论是学校还是未来。”再抬眸,换上了副比他还要认真的表情,“我们都应该选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样才不会后悔。” 边屿却笑了,“黎斯可以,我就不行呗。” 林暮莱没接这话,只是小声嘀咕了句:“我没打算去南方。” “那是打算留在京市?”他话接的很快。 林暮莱看他那副欠欠的样子就不是很想告诉他,手中用了点力,抽回试卷,“说了还没想好。” 说完就转了回去。 边屿盯着她的背影,轻扯了下嘴角。 午休下课铃打响。 同学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距离期中考只剩不到一周。 林暮莱开始查漏补缺,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数学和物理当中。 题一套套地做,错题一遍遍地过。 边屿像个万能的解题神器。 有不会的,她一转身,他就能“华丽”地给出两三种解法。 尽管每天做题量已经很大,但边屿依旧会督促她去做那本习题。 一开始她很抗拒,因为每道题都很难,且运算量极其,极其的大,她都不知道边屿是怎么编出这种题的。 不过后来写着写着,她也就麻木了,开始给自己洗脑。 一本题而已,总能写完的! 但很偶尔,她被题目难到皱起眉头,说不出话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拉着音说:“能不能把你的奖励收回啊?” 然后就会被边屿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那你换一个呢?” “你讲不讲道理?”边屿觉得好笑,“哪有人收完礼,觉得不好又要换的。” 她很气,但不能发作,只能气鼓鼓地埋头苦写。 不过,边屿编纂的题虽然难写,但对提升确实很有帮助,每道题的浓缩程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哪一步卡住。 她翻看答案的时候才慢慢明白过来,他在这些题目上用了多少心。 林暮莱躺在床上,举着这本习题,看了许久。 最终叹了口气,把书扣在胸口。 ...... 时间一天天过去。 期中考这天,林暮莱和黎斯进了同一个 考场。 学习考场按成绩分布,她们这是第二考场,边屿在隔壁的第一考场。 试卷刚发下来没多久,林暮莱忽然腹部一阵发紧. 她算了下时间,估计是月事到访。 于是举手示意老师,翻出卫生巾就往厕所去。 卫生间的隔壁格间似乎也有人。 她刚进去,就听到有人小声开口:“......同学,能麻烦你帮我拿片卫生巾吗?” 林暮莱一听就说“巧了”,她从包装袋里抽出一片,从下面递过去,“我正好有。” 五分钟前。 宁玥还在因为月事到来而发愁,林暮莱就这么出现了。 接过的卫生巾上竟然还有一条红糖姜茶,她心里顿时有点复杂。 但还是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说:“我出去还你。” “不用。” 林暮莱已经冲手走出厕所,“考试加油,同学。” 回教室的路上,宁玥一下下晃着这条红糖姜茶,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暮莱回到座位开始下笔,节奏慢慢回来。 每门科目都是中规中矩的难度,所以她写的很快。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写得相当丝滑,几乎没有停顿。 因为,边屿竟然押中了。 她检查完一遍,盯着最后那两道大题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人能考满分, 是因为试卷只有满分。 是真的有点羡慕,也有点嫉妒。 怎么就这么厉害啊,边屿。 ...... 考试结束。 林暮莱和黎斯交了张请假单就出校门去。 她俩进了一家日料店。 包厢门一关,外面声音隔开。 黎斯找了个借口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捧了个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林暮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烛光晃了一下,她闭上眼许愿。 切蛋糕的时候,黎斯忽然问:“边屿知道你今天生日吗?” 林暮莱把蛋糕递过去,“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知道吗?” 林暮莱犹豫了下,但却还是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话刚说完,边屿就像是有预感似的给她发来了信息:【去哪儿了?】 她低头,打字回:【出来吃饭了。】 对面很快弹来一条:【怎么不喊我一起。】 林暮莱:【我们女孩子的饭局,你出现不合适。】 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对面最后回: 【那我当一天女生加入你们行不行?】 林暮莱回了六个点。 黎斯在对面看着。 林暮莱在打字的时候,唇角无声弯起,估计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所以不用猜,也知道对面是谁了。 她挖了一勺蛋糕进嘴。 哎哟,齁甜。 ...... 虽然期中考结束,但晚自习照旧。 她们吃过饭就回了教室,第一节晚自习不出意外被数学老师占领。 下课铃一响,班上就倒下一片,一天高强度的用脑和学习,大家都有些承受不住。 校园广播适时响起,有轻音乐从广播箱缓缓流出,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大家疲惫的身心。 林暮莱和黎斯从小卖部回来,桌上已经发了改好的生物试卷。 林暮莱把饮料往桌前一放,把试卷打开看,这时广播音乐已经放至倒数第二首。 黎斯把她的试卷抽过去对照。 与此同时,手机在桌兜里震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去拿,广播忽然切歌。 钢琴声缓缓流出。 走り出した午後も, 午后时分迈出步伐, 重ね合う日々も, 日复一日, 避けがたく全て終わりが来る, 这一切注定将迎来终焉。 这首歌。 林暮莱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向教室广播音响。 不可能吧。 下一秒,广播员的声音插进,音量被调低: “新的一岁,也祝你洗去烦恼, 也有人会替你背负自由重量地自由着, 生日快乐。”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在脑海里劈里啪啦地炸开。 林暮莱猛地回头。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撞上。 边屿坐在后排,支着下巴。 像是早就知道那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唇角却慢慢勾起来。 广播里的旋律还在继续: あの日のきらめきも, 某日的光辉, 淡いときめきも, 浅浅的悸动, あれもこれもどこか置いてくる, 所有的一切就把它们留在某处。 耳边忽然“嗡”地一声。 紧接着,所有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咚, 咚咚。 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手机又震了下。 她猛然回神,匆匆别开视线,转回身。 呼吸还有些乱。 她低头。 先是看到上一条。 【认真努力的人,应该有奖励。】 视线下挪。 新的一条躺在那里:【这次是真的,生日快乐。】 林暮莱盯着屏幕,没动。 好半晌,她才把手机反扣放回桌兜。 她深吸一气,重新看向试卷 字还是那些字,题还是那些题。 但胸腔里的跳动声,却好像打乱了思绪。 连带着所有文字都变得失序模糊了起来。 41. 第 41 章 “报!新鲜热乎的成绩单出来啦!!!” 隔周周一的晚自习课间,班长的声音从走廊一路炸进教室。 原本低头写题的、趴着补觉的,全都被这一嗓掀了起来。 成绩单“啪”一声拍在讲台。 众人纷纷抬头。 没一会儿,讲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声一下子涨起来。 吵闹声、惊呼声一阵接一阵。 “我靠我退了十名?!” “谁第一啊?” “别挤别挤!” 林暮莱笔尖停在纸上,笔杆在手里打了滑。 她其实大概估算过分数,甚至连大致区间都算过。 但排名这东西, 没有亲眼看到,总归不算数。 她抬眼看了眼讲台那边的人群,又很快收回视线。 人太多了,她不太想挤。 再等一会儿,也一样。 正准备低头继续写题,右手边这时忽然被人放来一张A4纸。 她一愣,侧头。 是成绩单。 她回头看向边屿。 他却只是站那儿,神情懒散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林暮莱心里莫名一顿,那感觉轻飘飘的,有点莫名。 视线落回纸上。 她习惯性地从中间开始找自己的名字,可看着看着,视线却像不受控一样,扫去了最上面。 班级第一,边屿。 段一,边屿。 她目光在这行驻足。 好像从她转来开始,他就一直在这个位置。 没有掉下来过,也没有人能越过他上去。 ......还真是,稳得离谱。 她撇了下嘴,才继续往下看。 视线一行一行滑过去,最后在“8”的位置停住。 她的指尖不自觉压在纸上,力道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重一点。 这次比上次前进了三名。 她又往右看。 段排名:30。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许久,像是再确认一番,指尖随后才慢慢松开。 紧绷着的后背,也跟着一点松下来。 还行。 比她预想的好一点。 但转念一想,现在毕竟有了目标,还是得再努力点才行。 “进步了。” 林暮莱回头。 边屿已经坐下了,靠在椅背上看她,神情漫不经心的。 想到这段时间他给她讲的题,还有督促她抓紧练题的时刻。 她看着他,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谢谢。” 边屿轻嗤了声,“跟我还这么客套。” 说着,手臂往后一搭,语气慢悠悠地,“那我是不是该收点谢礼?” 林暮莱盯他两秒,眼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 “你想要什么?” 边屿被她这反应逗笑了,眉梢轻挑,“我还能选?” “不能。”她回得很快。 他笑意更深了点,也不争,往后一靠,“行呗,那你给什么,我要什么。” 话音刚落,黎斯从教师办公室晃回来,一屁股坐下,顺势往林暮莱肩上一倒。 “累死我了——” 她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落到成绩单上,顺手抽过去扫了一眼。 下一秒,人直接坐直,“林暮莱,你怎么回事?” “嗯?” “你居然抛弃好姐妹,自己飞去一考场了?!” 林暮莱笑了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没办法。” 她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微微扬起,“实力不允许啊。” 后排有人随即低笑了一声。 边屿垂着眼翻书,像在看题,但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嘴角依旧是弯着的。 黎斯“切”了声,又低头继续看成绩单。 视线一路下拉。 滑到最后一行,看到某个名字时,她停住。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我舅妈说,苏淮森要出道了。” 林暮莱有点意外,“这么快?” 说起来,是挺久没见到他了。 脑子里下意识浮出那张总被人围着的脸。 他确实,挺适合站上舞台。 “我舅妈本来就在筹备男团嘛,”黎斯继续说着,“而且他条件也好,有颜有基础,以后不知道得迷倒多少——” “林暮莱。” 后座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正好把话截住。 “嗯?”她回过头。 黎斯也跟着看过去。 边屿盯着她,目光就这么停住,像是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却合上书页,问:“数学最后一题怎么错的?” 林暮莱眨眨眼,疑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但她没问,想了想,也只是说:“最后一步。” “嗯。”边屿冲她勾了勾手指,“试卷拿过来。” 林暮莱从桌兜里翻了翻,把试卷递过去。 边屿只看了一眼,就掀起眼皮看她,“还是老问题啊。” 林暮莱瘪了瘪嘴。 黎斯左右来回看这两人。 内心忍不住吐槽:不是吧,等会儿老师就来讲了,你俩现在对什么答案。 -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 门刚打开,林暮莱脚步却停住了。 客厅灯通亮。 她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和边卉说着什么。 开门的那一刻,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林暮莱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微微收紧。 “愣在那里干什么?”林仪开口:“一点礼貌都没有,进来喊人。” 林暮莱深吸一气,缓缓把门带上,“来了。” 见到妈妈,她似乎并没有开心的感觉,甚至下意识把情绪往回压了压。 边屿注意到她情绪波动,已经先一步进去,“阿姨。” 然后看向边卉,“妈。” “诶。”林仪应了声。 边卉却没立刻说话,只是打量了她儿子一眼。 林暮莱跟在后面,低声喊了句:“干妈,妈。” “饿了吧,”边卉这才笑了下,“给你们准备了夜宵,去洗手吃点。” “好的。”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啦一片。 林暮莱把手伸到水下,凉意一下子漫上来。 她低着头,指尖在水流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刻意拖时间。 边屿站在旁边,侧头看她一眼,“心情不好?” 她关了水,抽了张纸擦手,摇头,“没有。” 边屿看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又扫到对面一脸不悦的林仪,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拉开林暮莱边上的位置坐下。 林暮莱好像自从回了家,就一直兴致不高的样子,夜宵也只夹面前的食物。 边屿看着,也没说什么,只伸手给她夹了个锅贴。 刚落进碗里。 “这么大人了,还要别人帮你夹?” 林母冷声开口:“她想吃自己会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边屿没收回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他抬眸看了林母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 那一眼很平,却没有收着情绪。 沉下一气,才把筷子收了回去。 林暮莱全程没说话,只低头把那个锅贴咬了一口。 像是早就习惯了。 边卉打圆场,餐桌上的气氛才勉强缓和下来一点。 没一会儿,林仪又顺着刚才的话重新开口:“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暮莱垂着眼,声音很轻:“段三十。” “还行,”林母点了点头,“后面稳住,别掉下去了。” 林暮莱“嗯”声。 “你这成绩,读个临床或者师范,将来就业说出去也体面。” 林母说这话时,脸上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林暮莱没有应声。 她盯着碗里的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忽然,腿侧被人用膝盖轻轻撞了下。 她偏头看去。 边屿正看着她,却什么话也没说。 她刚要收回视线, 又被轻碰了下。 这一次更轻。 她没再看他。 指尖却松了一点。 于是她吸气,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点潮意。 然后抬起头,这 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看向妈妈。 “我打算留在京市。” “真的?” 边屿最先开口。 他侧过来看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有目标学校吗?” 林暮莱点头,缓声说:“京师大。” “还行,”妈妈接话,“那就更要把志愿方向想清楚。” “专业选稳一点,读个师范类,出来当老师。” 筷子被轻放到碗边。 很轻的一声,却依旧荡出碰撞的声音。 林暮莱没有再低头,她指尖一点点收紧,掐进指腹。 然后直直看着她妈妈。 “我不想学这个。” 妈妈立刻蹙眉,眼神慢慢冷下来,“那你想学什么。” 林暮莱喉咙发紧,但话已经说到这里,她不打算再后退。 “心理学。” 话脱口而出那一刻,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跳重了一下。 餐桌上有人停住了动作。 边卉看了她一眼。 边屿也在看她。 但谁都没说话。 “心理学。” 林仪重复了一遍。 然后低低笑了声,“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打算了?” 林暮莱喉咙又开始发干,“我查过——” “查过什么?”林仪打断她。 “就业?前景?还是你以为自己以后能做什么?” 她语气尖锐,“你连现在的分数都不稳定。” “哪来的底气挑这些?” 林暮莱指尖发凉。 但还是开口:“那你有问过,我想不想吗?” 这话一出,林仪脸直接挂了下来。 边卉轻声:“要不先——” “你现在是在跟我讲条件?” 林仪“砰”地一声放下筷子,直接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暮莱下意识跟着站起。 她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小时候背错单词、考砸考试、顶嘴反驳。 每一次都是这样。 先是皱眉,然后沉下脸,最后抬起手,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被纠正成妈妈想要的模样。 “我是不是太久没管你了?” 林仪往前一步,手已经抬了起来。 林暮莱没动。 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下意识闭上眼,脸朝右下偏。 仿佛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落下。 却没有疼意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一道身影。 边屿站在她面前,肩背挺直,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四人都有片刻的错愕。 林暮莱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刚才那种紧绷的感觉好像在这一刻莫名有了一丝的松懈。 说不清是觉得这副宽阔肩脊很可靠,还是想依靠。 “阿姨。” 边屿抬起眼,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那是她的人生,你应该尊重她。” 林仪愣了一瞬。 原本那点愧意,很快被压了下去,“我在替她规划,对她的未来负责。” “你站在一旁说这些话,当然轻松。” 她笑了声,看着他,“你能对她的未来负责吗?” 边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考虑,又像是早就有了决断。 过了几秒。 他才开口,他看着林母,收起了一贯的懒散。 “不能。”他说。 “没有人能。” “您不能。” “我也不能。” 少年意气最难得的地方, 从来不是无所畏惧。 而是在明知会被责怪,会惹来麻烦, 却还是本能地站到了想保护的人面前。 不计后果。 也不讲得失 “能对她未来负责的人,只有她自己。” 他侧身半步,让林暮莱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所以现在,她可以自己决定了吗?” 42. 第 42 章 ——所以现在,她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安静到针落可闻。 林暮莱颤着眼睫看着面前的背影。 她其实很少去想“自己要什么”。 从小到大,她只需要听话、照做、接受安排。 可他那句话, 却像是一个,能够撬动长久以来枯燥生活的支点。 有些东西就这么松动了。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决定”这四个字,是可以这么被说出来的。 不用请求。 不用商量。 只需要按照自我意愿表达。 她喉咙发紧,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身上晃来若有若无的冷柚香,闻着闻着,心口悬着的那点不安竟然落了下去。 她缓缓吐气,垂下眸,视线落在连接两人的手臂上。 这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依赖他。 边卉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向边屿,神色一点点收敛,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向来不需要她多操心的儿子。 林仪也在看他。 目光沉着,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边屿没有回避视线。 他就站在那里,视线平直地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 林暮莱动了动唇,本能地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边卉却先一步笑起来,伸手挽住林母,“说起来,我新订的珠宝刚到,陪我去商场看看?” 林母应了句“好”,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看着边屿,话却落向另一边:“等会儿有话和你说。” 林暮莱:“......嗯。”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 客厅一下子空了下来。 林暮莱肩背顿时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那股硬撑的劲,她慢坐回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尽管那种紧绷感还在,但至少,能喘息片刻了。 “没事吧?” 边屿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她摆了摆手,“没事。” 话刚说完,她抬头看他,视线瞬即在他脸上停住,那一大块印红得触目惊心。 她又站了起来。 “你......”她蹙着眉看着那一处,有些担心的样子,“没事吧?” 边屿偏了下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林暮莱就抬手指了指脸颊,轻声问:“疼吗?” 边屿看着她动作,视线停了好几秒。 本来想说“不疼”,但看她目光真切的样子,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疼。”他扯着嘴角开口。 这一个字落下来,林暮莱沉默了。 她低着头,拇指不断扣着食指,神情有些局促。 边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改口,“......倒也还行。” 他语气随意了点,像是刚才那句不算数。 说完又补:“你要是愿意帮我擦个药,应该就不疼了。” 林暮莱这下表情才算好了点。 “那你坐好。” 她转身去拿药箱。 边屿跟过去,在沙发边坐下,配合地抬了抬下巴,把半边脸递过去。 “轻点啊。” “知道了。” 林暮莱翻出药,低头给他处理。 她抿着唇,很小心翼翼。 边屿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这张小苦瓜脸,又全都收了回去。 棉签擦到有点破皮的地方,他“嘶”了一声,顺口道:“你别说,咱妈这手劲还挺大。” 林暮莱听他这话,忍不住反驳:“我妈怎么就成你妈了。” “我妈都能是你妈,”他慢悠悠回,语气理所当然,“你妈为什么不能是我妈?” 林暮莱翻了个白眼,想说你今天那态度,可不是像对妈的。 但她没说,只让他别乱动。 客厅慢慢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林暮莱垂眸给他擦药,目光专注。 棉签蘸了药水落在他脸侧,她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一截,安静地铺在瓷砖上。 两个人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靠近。 边屿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靠近的时候,带来一点很淡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去在意。 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挪开视线,但没过一秒,又落回她的脸上。 她一直低着头。 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脸颊旁,都没察觉。 “会有点疼。”她低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 但其实还好。 棉签压下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脸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取代了原本的疼痛。 靠得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边屿就这么瞧着,没再动。 时间长了,他注意到她的手法相当娴熟。 但等到她快擦完时,他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经常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林暮莱的手停了一下。 棉签还停在他的脸上,她没抬头,只是把棉签换了个方向,继续擦。 “习惯了。”她说。 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边屿没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视线停在她垂下来的眼睫上,久到有些出神。 最后一点药抹开。 林暮莱刚要开口说“好了”,忽然觉得头顶一沉。 她愣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一只手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指腹在她发顶停了一瞬,才缓慢地揉了揉。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克制。 他就这样轻轻地,一下下地,轻抚着她的发顶。 “辛苦了。”他忽然说。 两人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暮莱颤着眼睫去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浅瞳也正在看她。 距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拉得很近。 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还没完全散开的气息;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 她脑子一瞬间空掉,耳根开始一点点发热。 然而边屿依旧盯着她,依旧没说话。 她眼神闪了下,终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距离有多不合适。 “我……我收一下。” 她有点仓促地开口,手忙脚乱地把棉签放下,想站起来拉开距离。 但动作太急。 腿跟刚离开沙发边沿,重心还没稳,她勾到了茶几,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跌。 下一秒,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然后,她直接撞进了边屿的怀里。 很轻的一声闷响。 林暮莱整个人僵住,差点忘记怎么呼吸。 猛地意识到额头还贴在他下巴上,她慌忙想退开,却因为重心没稳,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边屿伸手扶了她一下,“小心点。” 林暮莱耳根瞬间烧起来。 她撑着沙发坐直,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边屿应了一声。 跟着又懒洋洋补了一句:“挺明显的,看出来了。” “......” 林暮莱脸更热了,她抓起药箱就想跑,“我先回房间了。” 边屿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跑什么。” “药不是都擦完了吗?” 林暮莱:“......” 她一句话都不想接,转身就往房间走。 边屿也没拦。 他只是往后靠近沙发,整个人懒散地陷进去,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紧绷里回过神。 等她快走到门口,不自觉又喊住了她,“林暮莱。” 她脚步一顿。 但没有回头。 他等了两秒,前面的人始终没有要转回的意思。 无奈轻笑一声,才慢慢地把话接下去,“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 “喊我就行。” 林暮莱抿 了抿唇,小声嘟囔了句:“你又不是每次都会在。”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悉索声。 边屿站起身,慢慢走过去,直到同她擦肩,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要我说,”他侧头,“你试试?” “说不定真能出现?” “切......” 林暮莱对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什么啊,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啊。 “还你试试。”她小声吐槽,可话说到一半,她却停住了。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 热水从肩头淋下来,林暮莱站在花洒下,眼睛闭着,却有点走神。 以前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直截了当地问妈妈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 没有吧。 以前怎么会为了这种事顶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啊? 边屿晃到她身前那一幕忽然像电影回放一样闪过。 她猛地睁开眼,抬头把水温往下调。 没再往下想。 吹干头发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她刚捡过手机坐上床,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门把就传来转动声。 回过头,门被推开。 妈妈就站在门口。 她下意识坐直,“妈。” 门被带上。 林仪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她心里莫名一紧,就听妈妈继续说:“过段时间就搬出去吧。” 林暮莱愣住,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为什么?” 林仪抬眼看她,沉声道:“你现在的反应,就是原因。” 沉默。 林暮莱一时接不上话。 林仪收回视线,语气冷了点,“在你搬来这里前的那个暑假,我们和你边阿姨一起吃过饭,那次其实喊了边屿,但他没来。” “所以我以为,你们以后最多也就是普通同学。” 林暮莱蹙眉,“现在也是啊。” “现在?” 林仪笑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很冷,“你确定?” 林暮莱眼神闪了一下。 “我是让你和他学习,”林仪语气压下来,“不是让你和他跨过同学的界限。” “我们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林仪一句话打断。 林暮莱呼吸一滞。 “我承认他很优秀。” “但优秀,不代表适合你。” “你现在能因为他跟我顶嘴,以后指不定怎么厉害。” “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再继续下去。” 林暮莱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仪这时话头一转,忽然又问:“边屿的爸爸,你知道是怎么走的吗?” 林暮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他爸爸,但还是摇头。 林仪对着她,一字一句道:“他把车俯冲下了悬崖。” 场面一下冷却。 “那天,是他和边卉离婚判决书下来的日子。” 林仪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林暮莱,这就是边屿的爸爸。” 一个离婚就要去死的男人。 “那样的家庭太沉重了。” 林仪拉住她的手,第一次这么语重心长地同她说话,“而且有些东西,是会跟着人的。” 林暮莱脸色一变。 对于妈妈的话,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她竟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 她指甲嵌入掌心,声音依旧坚定,“边屿不是他。” “现在也许不是。” “以后呢?” 林仪没有提高音量,却压得人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替林暮莱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却很重,“我可以同意你读心理学。” 林暮莱一怔,看向林仪。 下一秒,林仪微笑着,慢慢补上后半句: “但前提是,” “你搬出这里。” 43. 第 43 章 隔天清晨。 道路被一层薄雾压着,天还蒙蒙亮。 林暮莱就睡眼惺忪地从车库电梯里出来,人还没完全醒。 后座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林暮莱揉了揉眼,抬头。 看清人后,脚步顿住,眼睛也睁得大了一点。 边屿坐在里面,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听见动静,抬眼朝她看过来,“上车。”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已经去二轮集训的路上了吗? 她愣了一秒,走过去,“你不是去赶飞机?” 边屿眉梢微挑,“这你都知道?” 林暮莱白了他一眼。 “送了你再走。”他笑了下,“反正顺路。” 学校和机场明明两个方向,她也不知道这到底顺的哪门子路。 但她也没追问,只是踩上脚踏坐了进去。 车子慢慢滑出小区。 清早的路况还算通畅,一路无阻。 开了一会儿,车内安静下来,两人都无话。 林暮莱本来只是盯着前方发呆. 可余光里的人存在感太强,让她怎么都没办法忽视。 那句明显不太成立的“顺路”,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抿唇,忽然觉得有些话,好像更难说出口了。 可搬家的事,迟早要告诉他。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快要搬走了? 说以后可能不会再顺路一起上学了? 逐渐已经形成习惯的事情,突然要改变时,她忽然觉得,好像还挺艰难的。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带。 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打转,越想越乱。 她干脆把脸偏向车窗,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车窗上映出她的倒影,叠着外面的街景,一层一层地晃过去。 一辆公交车这时从旁边擦过去,车身上贴着一整面新的广告画报,颜色很亮,她目光动了动。 边屿侧眸,看了她一眼。 她整个人明显被那张海报吸走了注意力,神情不知不觉间变得专注。 他目光往外看去,停住,眉骨下压。 “手机。” 声音突然从旁边落下来。 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侧头看他,“嗯?” “手机,借我下。” 他没解释原因,只是很自然地伸手过来。 她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边屿接过手机。 指尖落在屏幕边缘,却没有立刻动作。 车窗外,那张巨幅海报正一点点向后滑去。 少年站在聚光灯中央,眉眼温和,笑得从容。 边屿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并不在意苏淮森。 或者说,他自认为没什么值得在意。 比起他,有一些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更让他介意。 昨晚林仪在林暮莱房间的谈话内容,以及她今天细微改变的态度。 还有今早客厅里那个安静立着的行李箱。 明明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却莫名让他感到烦躁。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偏离轨道。 他垂下眼,唤醒屏幕。 ...... 林暮莱的目光跟着那辆车往前。 画报上的团体,是最近势头很火的男团。 火到什么程度? 学校傍晚的点歌时间,几乎都在单曲循环他们的歌。 其中一个男生,笑得温和,眼睛弯着,和记忆力别无二致。 一眨眼,苏淮森已经站到了那么高的位置。 林暮莱暗自感叹着,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边屿已经自行解开了她的手机。 界面被迅速点开。 查找软件、共享位置、输入名字、发送。 动作连贯,不带一丝犹豫。 红灯跳转。 车子继续向前,那张笑颜从她视野里被一点点切掉,只剩下一截肩线,很快又被别的车挡住。 她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回过神。 忽然想起手机还在他那。 “你——” 话还没说完。 手机已经被递回她面前。 屏幕还亮着。 林暮莱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屏幕停在了主界面。 她记得自己只是把手机拿出来,后来被海报吸引走了注意力。 好像根本没点开过。 她低头看着屏幕,迟疑了一瞬,“我刚刚......解锁过吗?” 边屿侧目看了她一眼,神色淡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你拿出来的时候,人脸直接解了吧。” 他接得很自然,“有时候放手里都会自己亮。” 林暮莱想了想,好像确实发生过。 她低头按灭屏幕,“也是。” 那点刚冒头的疑惑,很快又散了。 车子在学校门口缓缓停下。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前兜,脚刚踏到地面,边屿忽然开口:“林暮莱。” 她动作一顿,“嗯?” 边屿看着她,“你有点不对劲。” 林暮莱心口猛地一跳。 几乎条件反射地否认:“哪有?!” 边屿没说话。 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明和平时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起客厅的行李箱,“那箱子是怎么回事?” 林暮莱眼睫轻颤,“什么箱子?” “客厅那个。” “噢。”她低头扯了扯书包肩带,“我妈拿过来的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暮莱尬笑两声,“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去上课了,要迟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边屿没有再喊她。 透过车窗,看着她一路穿过校门。 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司机已经重新启动车辆,可他却还望着那个方向。 半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又想起刚刚她避开的眼神。 啧。 不知道在躲什么。 - 广播操结束后的小卖部挤满了人,不过林暮莱和黎斯算来得早,在门口占了个座。 她俩各自叼着盒旺仔,看着同学们来来往往。 林暮莱咬着吸管,“我可能要搬走了。” 黎斯“嗯?”了声,还在盯着小卖部门口出神。 “从边屿那儿。” 一口奶猛地呛进气管。 黎斯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平复下来,“......真的假的?” 林暮莱点头,把她妈同意她读心理学,但有条件的经过讲了一遍。 黎斯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这是完全拿捏你的痛点了啊。” 她说着,把奶往桌上一放,“不过,边屿知道这事儿了吗?” 林暮莱捏着瓶身的手顿在半空,脑海里闪过他早上说的那句“你不对劲”。 她低头,又吸了一口,“还没。” “但他好像察觉到了。” “那你完了。” 黎斯摇摇头,伸手揽过她的肩,“陆庭时说边屿的报复心可强。” “好自为之吧,姐妹。” “......” 后方这时飘来一阵节奏强劲的音乐。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声音一阵阵传过来: “这段副歌真的好绝。” “宝宝大声唱!” “救命,我家满分男呜呜。” 声音混着节奏断断续续传过来。 黎斯往后瞥了一眼,“苏淮森这团还真是火的没边了啊。” 现在除了每天晚自习课间要被他们的歌强制洗脑,就连网络上的热搜榜单前排翻来覆去也都是那几个名字。 刚在学校小卖部,她都看到柜台旁都已经开始倒卖他们的盗版周边了。 更夸张的是,他座位上堆积的礼物盒已经比人都高了,每天都有新的粉丝来打卡,像什么圣地巡礼。 黎斯收回视线,“这热度,你别 说还真有点吓人。” 林暮莱点头,“说起来,我今早还在公交车的广告上看到苏淮森了。” 她说完,视线在路过的女生那侧,短暂地停了一下。 ...... 不远处的实验楼高层。 林也靠在栏杆边,刚发完信息。 他收起手机,顺着旁边人的视线往下看。 阳光落在楼下的人群上,有些晃眼。 他抬手挡着光线看了一会儿,在那群人里识别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就是你的缪斯女神?”他问。 身边的人没否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林也就趴在栏杆上打量起那个女孩。 但隔着距离,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是好看的。 只是,他们这个圈子,从来不缺好看的人。 林也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笑了下,“这阵仗,可有点不像你。” 公司里,节目组,所到之处,想要他联系方式的前后辈还少吗? 喜欢就直接上啊。 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在楼上看人家,好没有顶流气势。 “以你现在——” 林也停住,盯着他的侧颜,语气揶揄,“被拒绝的概率,应该微乎其微吧?” 风从楼间穿过去。 身边的人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 过了几秒。 “你不懂。”声音很淡。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只能保持等待。 如果踏错一步,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林也确实不理解,皱眉道:“坚持这种没有回应的感情,有意义吗?” “一定要有意义吗?” 林也愣了下。 “喜欢这件事,一定要用意义来衡量吗?”苏淮森终于收回眼,看向林也,“那坚持本身,算意义吗?” 他说完就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 林也啧声,迈步跟上。 “喂,等等我。” ...... 小卖部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黎斯抓着空掉的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抛,正中。她得意地回头想找林暮莱炫耀,眼睛随意一晃,却忽然停住。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等等。” “怎么了?”林暮莱侧头看她。 黎斯盯着实验楼那边的高层看了一会儿。 “我刚刚.....”她语气有些迟疑,“好像看到一个人。” “谁啊?” 林暮莱跟着看过去。 视线从一层、 二层、 三层、 一路看至楼顶。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黎斯收回视线,撇唇,“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近视度数估计又深了。” 林暮莱跟着落回来,也没再多问。 两人起身,把位置让给旁边的女生 但刚走出没两步。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同时动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快步朝前,但没一会儿,她们速度突然加快。 有人从前面跑过,有人从身边擦过,还有人从她们身后直接冲上来,带来一股推着她们往前走的力道。 “让让!” “别挤了!” 声音迅速叠成一片。 林暮莱被夹在人群中间,脚步不由自主跟着往前,她下意识抬头,视线刚好越过前面的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个人。 他站在人群之外,四周是混乱的,而他那却是安静的。 视线落过去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早早就等在那。 四目相对。 林暮莱微愣,脚步还在被人往前带。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被用力撞了下。 她吃痛,却没移开视线。 因为—— 隔着晃动的人影、挥动的手臂,还有不断跃动的背影。 她看见了, 苏淮森。 44. 第 44 章 人群还在往前涌,高喊声一阵压过一阵。 有人硬生生从她身侧蹭过去,肩膀再次被狠撞了下,脚下差点失去重心。 她皱眉想站稳,却发现脚边已经完全没有空隙。 好不容易稳住,她努力试着往外挪,很快又被人群推了回来,根本挤不动。 来往的人一推一搡,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她都没察觉。 苏淮森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很快收回。 他随即拍了拍旁边工作人员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就径直往前面走。 人群因他突然的靠近一下乱掉,但下一秒,又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勉强让出一条路。 苏淮森逆着人流走过去。 一张饭卡这时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林暮莱顿住脚步,低头去看,手已经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的。 她刚想弯腰,一只手已经探进她的视野。 她动作停了下,那张饭卡已经被人捡起。 人群间自他而开的那条缝隙慢慢合拢,把他们围住。 他俩站在了人群的正中。 苏淮森把卡递到她面前,“东西掉了。” 她看着那张卡,慢了好几个拍子才伸手接过,“......谢谢。” “这么客气。”苏淮森笑了下,“刚才没事吧?” 这话一出,周围明显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聚拢在这里,很快又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隐约听到了她和苏淮森的名字。 不远处甚至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林暮莱意识到不对劲,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说之前论坛是小规模级别的网暴,那和苏淮森在大庭广众下扯上关系肯定会引来超大规模的网暴。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直接拉住一旁的黎斯。 黎斯还有点没在状态,就听林暮莱语气稍微抬高了一点:“我们都没事,谢谢你!” 她把“我们”的咬字发得很清楚。 她说完就拉着黎斯往外圈走,没有停,也不敢回头。 人群很快又把那点空隙挤没,声潮再度涌来。 ...... 林暮莱拉着黎斯一路往教学楼走,沿着楼梯往上,拐进她们班的楼层,进了教室,才如释重负地松开黎斯的手。 黎斯见她这样,忍不住调侃,“刚那场面,还以为偶像剧贴着我脸上演了呢。” “......”林暮莱很无奈地看她一眼,“你能正常点不?” “我很正常。”黎斯一脸认真,还打了个响指,“刚那个镜头我给满分。” 陈程正好接水回来,听到一半,“什么满分?” 黎斯竖起食指晃了晃,“你不懂。” 陈程追问:“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吗?” 林暮莱扶额,“你别听她乱说。” 兜里手机这时忽然震了一下。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屏幕上是好几通未接来电,往下拉了拉,还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她绕开陈程,一边往座位走,一边点开信息。 边屿发来的信息都很简短,基本间隔一小时一条。 【在干嘛?】 【很忙?】 【怎么不回消息?】 然后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流泪猫猫头动图,是她以前发过的。 她不禁哑然失笑。 视线往下,是一张照片。 点开,是他在候机楼拍的一轮熔岩橘色的日光。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天边晕开的那层薄烟粉,恰如其分地融掉了太阳平日的芒光。 指尖不自觉在屏幕边缘蹭了下。 她鼓了鼓脸,在位置上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两手撑着脸颊,盯着那条消息。 ......这要她怎么回啊。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可承载着的,又好像不仅仅是照片。 她又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字。 【觉得很好看,就想发给你。】 心口莫名有点涨。 林暮莱把手机反扣到桌面。 可没过两秒,她又忍不住伸手拿起手机。 光标闪着,她打出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突然回什么都觉得不对。 她往后靠了靠,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苏淮森:【暮莱,有时间的话能聊聊吗?】 她顿了下,很快又一条弹出:【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哭]】 林暮莱歪了歪头,目光透着疑惑。 - 操场边围了很多人。 林暮莱绕了一下,想从边上进,但工作人员拦住她,直到报了名字才被放进去。 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拍摄现场。 灯架排排立着,白光直直打下来,有点亮。轨道车贴着她面前滑过去,地上贴满了彩色胶带。 有人在身后说着“借过借过”。 她下意识往侧边让步。 “咔——” 导演一声落下。 她循着声音看去,一条拍摄完毕,苏淮森正站在人群正中,接过助手递来的水。 和刚才小卖部外的形象不同,他换上了白衬衫、打着长条蓝领带,顺毛也打理过,很学院风。 看起来有点像那种,会被学妹私下议论的高年级学长。 他抬头,看见她。 原本淡然的表情有些松动,他挥挥手朝她走来。 “哈喽。” 林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先一步挡在她面前,歪着头笑,“初次见面,我叫林也。” 视线被挡住,林暮莱愣了一下。 苏淮森走过来把人拉到一边。 视野重新恢复,林暮莱看了林也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也倒是不在意,笑着又说了几句。 他有点自来熟,又会调节气氛,很快就把气氛带得轻松起来。 林暮莱偶尔应上一两句,视线却总忍不住落在苏淮森身上。 从见面到现在,他说的话屈指可数,反倒是林也一个人在说。 他说有事想请她帮忙。 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他。 而且,究竟是什么事,重要到非要当面说? 林也察觉到她的视线,碰了下旁边的人,“你不是有话要说?” 林暮莱目光就转向苏淮森。 苏淮森对上她的目光,神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林也见状,挑眉,“要不我来说?” 苏淮森睨了他一眼。 林也立刻闭麦。 默了几秒。 苏淮森开口:“我们最近在拍新歌MV。” “原定的女主临时出了点状况。”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林也在旁边从善如流地接上,“所以他想找你救场。” 苏淮森:“......” 林暮莱:“......” 林也补充:“简单来说,就是想请你演女主。” 林暮莱几乎没有犹豫,“不行。” 林也愣了下,“为什么?” 林暮莱看着他俩。 什么为什么。 他们是不是对自己的知名度没有一点认知。 “我就是个素人。”她说:“而且你们现在太火了。” “跟你们扯上关系——”她想了想措辞,“容易被骂。” 话音落下。 苏淮森忽然轻笑了声,旁边的林也已经乐了,“你想哪去了,我们拍的是正经剧情MV,内容可积极向上。” “而且你演的角色——”林也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手抬起来指了指苏淮森,“是被他拒绝的那个。” 林暮莱:“......” 这时,有工作人员来通知下一场开拍。 “淮森,下一场准备了。” 对方说完就急匆匆离开。 不远处,导演正拿着对讲机指挥现场,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整个片场忙得脚不沾地。 苏淮森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暮莱。” 林暮莱听他继续:“原定的演员有事来不了。” “但场地、灯光、团队,都已经协调好了。”他侧身指了指场中央正发火的导演,又回过头来看她,“导演也不好请,如果临时停拍,损失会很大。” 他说完,没再继续劝,只是安静看着她。 “如果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先问问你。” 林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哥一眼,内心对他哥这张口就来的本事感到震惊。 明明公司那边给了一打的候选名单,是他看都不看就否掉了吧。 林暮莱抿唇,目光扫过忙碌的片场,灯光已经架好,设备运行,工作人员来回奔走。 最后,她又看向苏淮森。 脑海里忽然闪过鬼屋那天的画面。 如果换成别人,她大概已经拒绝了。可偏偏是苏淮森,上次在鬼屋帮了她的苏淮森。 她纠结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演得不好。” 苏淮森微怔。 随即眼底一点点浮出笑意。 “没关系。”他说:“我教你。” 林暮莱有点愣神。 旁边的林也已经打了个响指。 “行。” “女主到位。” “开工。” ...... 教室里,下课铃打响,同学们一窝蜂涌出去。 林暮莱在门口等人散的差不多,才走进去。 还没坐下,生物课代表就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张测验卷。 她接过看了眼分数,95,还行,然后随意把试卷塞进了桌兜。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黎斯等人走近了,目光落在她微卷的发尾上,“你这什么情况?” 林暮莱打开水杯,喝了一口,“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林暮莱就叹出一口气,放下水杯,转头看向黎斯。 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明知道站到镜头前,原本平静的生活就可能被打破。 可一想到苏淮森曾经帮过她,她就怎么也说不出再次拒绝的话。 她不喜欢欠人情。 他们把另一个成员江眠喊过来对台本。 那是林暮莱第一次见到江眠本人。 他比照片上还要冷,眉眼淡淡的,身上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简单打过招呼后,她便收回视线,低头去看手里的台本。 故事并不复杂。 她饰演一名高三女生。 因为高一时一次偶然相遇,喜欢上了男主,也就是苏淮森。 后来几次接触后,她鼓起勇气告白。 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句:“我们先好好读书吧。” 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青春励志结局。 工作人员在旁边讲注意事项:踩点、走位,镜头,以及MV拍摄周期巴拉巴拉...... 各种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耳朵里钻,她听得头昏脑涨。 但好在她戏份不多。 第一场甚至连正脸都没有,只是抱着一瓶水,从远处走过去就行。 “停停停。” 黎斯终于忍 不住打断她,“你是真心想拍的?” 她一脸怀疑地看着林暮莱,“这也太不像你了。” 回忆被骤然拉回现实。 林暮莱抓着本书,眼神飘了一下。 “昂。”她点点头。 又莫名有些心虚地补了句:“算是吧。” 黎斯眯起眼,“什么叫算是吧?” 林暮莱:“......” ...... 第二天没有她的戏份,但中午,消息群却弹出条临时通知。 【周末拍摄地点调整:游乐场】 林也立刻跳出来:【???游乐场还周末,你确定能拍?】 导演很快回:【加一段外景,效果更好。】 林暮莱扫了一眼消息,没多想。 ...... 周末。 林暮莱上了苏淮森他们的保姆车。 林也在打游戏,江眠戴着眼罩补觉,她轻声坐下。 很快就到了游乐场,里面人很多。 即便戴着墨镜和帽子,他们只要一出现,立刻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于是林暮莱默默往边上退了点。 工作人员已经提前清了一小块场地,器材摆开,但周围还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粉丝。 林暮莱站在一旁,低头看手里的简单分镜。 她那场戏只需要告白被拒就行了,台词就两句。 她正在心里默念台词,耳边忽然有脚步声凑近。 “我哥之前还说这种桥段哪里拍都一样。”林也晃着手里的台本,“结果昨天编剧问他场地意见。”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乐了,“然后场地就从学校、图书馆、公园,一路筛到了游乐场。” “有些人看着已经成年,心智还停留在十五岁噢。” 林暮莱下意识抬头。 苏淮森正站在不远处,和导演说着什么。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看了过来。 视线刚对上,大概一秒,导演就拍了下手,“来,过一条。” 林暮莱被工作人员带到指定位置。 边上是旋转木马,彩灯一圈圈亮起,游乐场的音乐混着人群的喧闹,在耳边叠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声。 她有点局促地站那儿,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看着。 苏淮森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准备了。”他低声提醒。 她点了下头,深吸一气。 ——开始。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林暮莱努力稳住声音。 “能不能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说完以后,她抬起头。 按照剧本,苏淮森应该沉默两秒,然后说:“先好好读书吧。” 可他没有。 苏淮森只是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避开。 他的目光并不平静,却足够专注,像是全然忘记镜头的存在。 一秒、两秒。 周围有了议论声。 导演盯着监视器皱眉,工作人员已经举起提示板。 苏淮森却仍旧没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忘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好。” 很轻的一声。 却清晰地传进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好像安静了下来。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江眠只是看了一眼,就淡淡收回视线。 林也直接愣住,手里的台本都忘了翻。 林暮莱脑袋空了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剧本里根本没有这句。 苏淮森却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而专注,像是真的在等待她的答案。 导演原本已经抬起手。 却在看见监视器里的画面后停住动作。 镜头里。 旋转木马的灯光缓慢流转,四周人流来来往往,少年站在人群与喧闹中央,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画面绝得惊人。 于是导演压低声音:“别停。” 林暮莱持续发懵,根本不知道怎么接。 苏淮森看着她发愣的样子,眸光轻动,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垂下眼笑了笑,把那句话重新拉回正轨,“但不是现在。” “咔——!” 导演终于喊停。 现场一下嘈杂起来。 林也第一个过来,“什么情况啊。” 苏淮森这才像是回过神,视线从林暮莱身上移开。 他笑了下,“走神了。” 江眠冷笑,“走神能把词都改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但刚刚那下,还挺有感觉的。” 导演摸了摸下巴,“那就留着。” 苏淮森没接话,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林暮莱还站在原地,有些懵懵然。 她低头翻开台本又确认了一遍,剧本里确实没有那句“好”。 她抬眸,不远处的人已经在跟编剧讨论下一场的安排,神色如常。 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个失误般。 兜里手机忽然震动,打断她的思绪。 拿出来一看,边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下。 摁下接通,她“喂”了声。 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边屿?”林暮莱看了眼手机,显示通话中,又重新贴回耳朵。 沉默半晌。 边屿才开口,声音阴沉得像是地狱里的罗刹。 他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等林暮莱回话,他又问,声音更冷,“你在哪儿?” 45. 第 45 章 半个小时前。 培训基地。 教室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同学们都去了食堂。 边屿站在讲台,手上拿笔,正在黑板前解着老师留下的题。陆庭时坐在下面,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黎斯去听交响乐了,我也好想去。” 陆庭时滑着照片,拖着调发出一声长叹。 边屿没理他,仍专注地解题。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声响,一行行公式随之往下延伸。 见人毫无反应,陆庭时从屏幕上抬头,忍不住说:“不是,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脑子好使也就算了,还这么卷,给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活路了?” 边屿还是没理他。 一行算式写完,他把整块黑板推上去,换了块新的,继续往下推算。 陆庭时“啧”了声,收回视线,手指已经切进了短视频。 视频一条条滑过,都没什么意思,直到某一条,他忽然停住。 “诶,这不你们学校那苏淮森吗?” 笔头“咔”一声断掉。 边屿若无其事地把粉笔反面,继续往下写。 “他怎么了?” “好像在游乐园拍什么,围了挺多人。” 进度条还在继续走。 视频晃得厉害,镜头掠过旋转木马、灯牌、还有一圈围着的人。 陆庭时眯了眯眼,“咦,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边屿还是不在意。 他写完最后一步,在答案后面落下一点,又看了眼解题过程,才把粉笔丢进槽里,拍拍手往位置上走。 刚坐下,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对着黑板咔擦了一张,点击发送。 光标闪动,他劈里啪啦打了几个字:老师留的这题有点东西...... 打到一半,他顿住。 突然觉得这么发有点装,又连按了几下删除键。 然后就盯着屏幕开始思索措辞。 “你看看这个。” 陆庭时忽然把手机推过来,跟着把进度条往前拉了点,视频从中间重新播放。 边屿还在想着回复,视线只是随意扫过去。 一道侧影一闪而过,很短,大概就一秒。 他的目光却瞬间定住。 “你说这人——” 陆庭时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边屿抽走。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停住,重新播放。 再拖,再看。 直到第三遍。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她吗?”陆庭时问。 边屿没回答。 他把手机递回去,自己点开另一个APP,定位加载出来,范围,正好落在游乐场附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很冷,且看不出半分笑意。 一通电话被拨出,手机贴在耳边,等待声拉得很长,却始终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他看了眼时间,继续打。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喂。” 他没有立刻说话。 “边屿?” 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可一下秒,定位页面又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用力,嗓音彻底沉下来,“你在哪?”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 “我和黎斯在一起,电话静音了。” 教室里太静,这句话从听筒里清晰地漏出来。 陆庭时下意识看了边屿一眼,他的神情属实算不上好看。 “所以你在图书馆?” 那边顿了一下,“......不是,在剧院会场。” 边屿眼睫垂下来,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剧院?” “嗯。” 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下一秒,他忽然开口:“发张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随便拍什么。”他声音很淡,“我想看。” 那边没立刻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交谈声,像是有人在叫她。 林暮莱似乎偏头应了一句,声音被拉远。 过了一会儿,声音恢复:“边屿,我还有事,晚点再说,先挂了。” 没等他开口,电话直接断了。 他握着手机,没动,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定位还停在那里,游乐场附近。 他阖眼,把手机“啪”一声用力反扣在桌面。 - 林暮莱拍完自己的部分就打算回去。 保姆车旁,她跟苏淮森道了句别,苏淮森却让她等等,说他送她。她笑笑,说自己等会儿还有事。 “那好吧。”苏淮森有点可惜,“后天学校见。”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出了游乐园,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临近傍晚,灯光已经亮起,游玩的人有很多,来来往往都是喜悦的笑颜。 可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春游才来过,可这一刻却像隔了很长时间。一样的场景,陪在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产生这样心情的原因,只隐约觉得,心境好像不同了。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途有些远,地铁、换乘、再转公交,车子一路摇摇摆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被拉成一条条悬浮的光影,有些出神。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事,刚才那句“有事”,只是顺口说出的。 就像下午那通电话。 明明可以直接说,她参演了MV,一句话就够了,但话到嘴边,却偏偏说出不来。 她额头轻轻碰了下车窗。 她好像下意识觉得,要是说了,事情会变得麻烦。 边屿会干预,她的自由也可能会被收紧。 所以她不想回答,她在刻意避开他的问题。 公交车缓缓停下,播报声响起,她跟着人流下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黎斯给她打来电话,她人明显还在沉浸在音乐会的余韵中,语气兴奋,“我跟你说,你不来真是超大损失。” 林暮莱往小区里走,“那你下次带我去呗。” “非常遗憾,这是他们亚洲巡演的最后一场。” “啊哦。”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黎斯笑着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陆庭时给我发信息,说边屿心情不太好。” 林暮莱脚步一顿。 “我本来还想说他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结果陆庭时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 “对啊,你今天又哪里惹到这位少爷了?” “......” 大概那通被挂掉的电话吧。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他生气,但比起解释,她更不想被一步步逼近。 结束通话,林暮莱继续往小区里走。 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她走在灯下,影子被灯光无限拉长,又在下一盏下被重新收紧。 黎斯的话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滑开聊天框,最新一条信息是张图片,一道写得洋洋洒洒的数学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留言。 光标闪动,她打了个问号,但盯着看了会儿,又删除,最后关掉对话框。 ...... 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打开门,妈妈已经在沙发上等她。 这段时间,为了尽快搬出去,妈妈一直在看房、联系中介。 节奏越来越快,看样子,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饭桌上,妈妈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低声答:“差不多。” 妈妈“嗯”了声,“房子这两天会过户,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提前理好。” 筷子磕到碗边,林暮莱手一顿。 过户。 也就是说,边屿回来之前,她就要走了。 原以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以平静地应对。但真听到这话,还是猝不及防地心口一紧。 她愣着神,一时间应不出声。 边卉看了 林暮莱一眼,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先吃饭,饭桌上聊这些多影响心情,来来来,暮莱尝尝这糖醋排骨。” 话题被轻轻带开。 两人聊起了别的,一来一回。 只有林暮莱机械地夹起那块排骨,味同嚼蜡地咀嚼着。 ...... 房门关上。 “哎——” 林暮莱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床垫缓慢下陷,她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视线上挪看了眼时间,按平时,这个点他都会发来晚饭,顺带挑剔地点评几句。但下午那通电话之后后,他像是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信息,也没有电话。 估计是真生气了。 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大多都是他在说她附和,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点开键盘,手指落下去打字:【你今天......】 打到一半,停住。 她把那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下午那会儿,我......】 光标在句子后面一下下闪着,她却再也打不下去。 像是所有能说得话,都太蹩脚了。 脑中正整理着措辞,忽然响起敲门声。 “暮莱,我进来了。” 她坐起身,门被推开。 林暮莱站起身,又被边卉拉着坐到小沙发上,“这段时间住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 边卉握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和边屿,相处得还好吗?” “......也挺好的。” 面对面聊起边屿,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边卉看着她,没有拆穿,“那你和他说过要搬走的事吗?” 林暮莱一愣,然后摇头。 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回避。 也正是因为回避,才拖到现在。 边卉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这个人,从小就有点轴。” “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就成型了。” 林暮莱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下午那通电话,还有他当时的语气,心口微微发紧。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那如果......骗了他,会怎么样?” 边卉没直接回答,她像是认真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他小的时候,在路边捡过一只金毛。” 林暮莱抬头看她。 “他特别想养,”边卉笑了下,“闹过,也求过,甚至还偷偷把狗藏起来过。” “但他爸就是不让。” “于是他就一直拖着,不肯送走。”边卉:“后来拖了一个多月,他爸把狗送走了,找了领养人。” 林暮莱的手指慢慢收紧,但边卉语气还是很轻,“那之后,他就不太跟他爸说话了。” “后来我也带他去过宠物店,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养。” “他说,算这些狗再贵再好,也都不再是他想要的那只。” “所以,他这个人认定了的东西,很难放手。” 边卉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有重量。 “估计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 ...... 门被轻轻带上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林暮莱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素描笔涂鸦,但她沿着某条线,却一直找不到出口。 理智告诉她,该说实话,可情感却在拼命拖延。 门外,隐约传来妈妈和边卉的说话声。 她忽然有点燥意,凭什么她要跟所有人解释自己的去向。 手伸去桌边想拿耳机盒,却没在固定位置找到。 她愣了下,又在桌上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抽屉、床头、包里,都没有。 她动作慢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查找APP。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固定在屏幕上。 下一秒,她的眉头一点点收紧。 46. 第 46 章 第二天中午,一条视频悄无声息地冲上了热搜。 ——SYJ男团新歌MV先行预告。 词条刚挂上去不到十分钟,量迅速上涨,相关话题也跟着陆续冒头。 视频里的画面被刻意剪碎。 灯光晃动、场景切换、镜头骤停又拉远,还有一闪而过的人影。 音乐也只放了前奏一小段就戛然而止,相当抓人心肝。 于是评论区疯狂刷新。 最开始还在夸质感、猜概念,但很快,有人放出一张截图。 【等等,这一帧有女生?】 那一帧被单独截出,放大,再放大。 画面里的女生站在灯光边缘,侧脸被补光灯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林暮莱和苏淮森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有些暧昧的距离。 于是风向瞬间变了。 【???MV有女主???】 【刚出道就给SYJ配女主,绝了,公司SL。】 【这人谁啊???】 【楼上,据小道消息,女主是苏自己选的。】 热度开始失控。 没一会儿,就有人把名字扒了出来。 ——林暮莱。 再五分钟,更多信息被翻出来,真假混杂。 【同校?】 【到底何意味?公费恋爱啊?】 【我已经气死了,你们SYJ就这样挑衅粉丝。】 ...... 教室里,手机震动个不停。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视线顿住。屏幕上陌生号码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短信里骂的话一条比一条难听,她沉沉叹出一口气,一条没点开,直接关机,丢进抽屉。 昨天苏淮森提前打过招呼,她不是没准备。 只是没想到,竟然连号码都被扒了出来。 她抬眼。 教室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 有人回头看她,对上视线后又匆匆移开;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扫。 林暮莱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甚至不用听,就可以预判那些人的讨论内容。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都在说什么呢?” 黎斯卷起本书往桌上用力敲了敲,“有话直说,别在那嘀咕。” 班级瞬间噤声。 黎斯扫了一圈,皱着眉收回视线,小声骂了一句“烦死了”。 林暮莱偏过头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消消气。” 黎斯看她一眼,“你不生气?” “生气啊!”林暮莱提高了点音量,又很快放轻,“但你这不是已经替我出头了嘛。” 黎斯“切”了声,语气放缓,“还好有我。” 林暮莱猛点两下头,“还好有你。”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紧绷的情绪慢慢松了下来。 明明那些议论声还在。 明明周围还是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可好像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 黎斯还在旁边低头翻评论,一副随时准备再冲出去跟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样子。 林暮莱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是这样的感觉。 她垂下眼,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次,她有黎斯在。 ...... 午休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在走廊、过道和小卖部,交谈声都杂在一起。 林暮莱和黎斯从食堂出来,沿着操场慢慢逛。 操场上人不算少,可原本有说有笑的学生看到她后,纷纷止声,用视线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等她走过去,声音又起来了,甚至更大了点。 “她到底是跟苏淮森好还是边屿啊。” “小小年纪别的不学好,男女关系倒是会乱搞哦。” “人品有问题。”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暮莱的耳朵。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 黎斯“啧”了一声,压着火气道:“跟男人扯上边,还真是没好事。” 说完就要回头跟她们“干架”。 林暮莱拉住她。 “我来。” 她松开手,一个转身,目光淡然地落过去。 那些人没想到她会直接回头,一时有点卡壳,“......看什么看。” 林暮莱神色淡淡,“看看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编排我?” “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你们有完没完?” 宁玥走过来,直接站到几人面前。 她扫了一圈,语气不耐,“就一个预告而已,也能让你们凭空编出这么多故事?” 几人脸色微变。 碍于宁玥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气势明显弱了几分,“我们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 宁玥看了她一眼,“你那句“乱搞”说的是腹语?” 周围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其中一个女生脸涨得通红,不服气道:“我们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事实?” 宁玥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是那两人巴着林暮莱不放?” “年纪不大,大婆瘾倒挺重。” 宁玥句句带刺,那几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拍。 眼见占不到便宜,那几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拉着同伴匆匆走了。 人群也跟着渐渐散开。 宁玥转身,正好对上林暮莱的视线。 “谢谢。”林暮莱说得认真。 宁玥表情瞬即一僵,语气立刻变别扭,“别误会啊,我可没帮你。” “我就是单纯看不惯。” 她说得飞快,说完一下就闪走了。 林暮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点愣。 黎斯先笑出声,“这人还挺有意思。” 林暮莱弯了弯唇,“嗯。”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黎斯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边屿是不是快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暮莱挂在脸上的笑容停住。 她抿唇,视线落向远方,“应该吧。” 声音很轻。 算起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过她了。 等他回来, 或许,她都已经搬出去了。 - 集训因老师突发状况被迫加快进程,最终提前了两天结束。 回程路上,陆庭时坐在边屿身旁。 本来手机快没电,想问他借个充电宝,但一偏头看见他的脸色,话又咽了回去。 这人自从集训开始,除了刚来那几天,心情就没好过。就连宣布进了国家队,也没见他有多高兴。 边屿此刻正低着头,指尖劈里啪啦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陆庭时好奇地凑过去,“你不是已经让人把热搜撤了吗?还在这举报啥呢?” 边屿没应声,甚至连头也没抬。 陆庭时忍不住又往前了脸,定睛去看那些评论,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手机就被边屿反手扣住。 不过他视力还不错,还是捕捉到了句:【苏淮森和女主颜值挺搭】。 陆庭时缓缓看向边屿,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不至于吧? 认真的吗? 这人现在连条评论都容不下了吗? ...... 网上舆论发酵得厉害,粉丝情绪从破防到辱骂,现在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当天,SYJ官方博发布了一篇长文,语气诚恳,逐条回应争议,再三强调MV拍摄过程中女主与三位成员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这次启用女主完全出于歌曲概念考量,绝对不是要挑衅粉丝,违背爱豆男德,也不存在所谓虐粉提纯。 粉丝们的熊熊怒火在官方的安抚中,这才稍稍平息了些。 林暮莱看到这篇长文的时候,已经临近放学。 她刚开机,消息就一条条往外狂弹,本来想着先出校门去换个号码,结果又被一通电话临时喊去补镜头。 她默了片刻,忽然就觉得,挂件女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好在学校被征用考场,今晚高一高二不用上晚自习,隔天也顺带放一天假。 等工作人员带她到拍摄场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次的场地在校外,一个室内泳馆。隔着扇玻璃门往里看,灯光架着,水面被打得锃亮,林也一脸郁郁地抱腿坐在泳池旁,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看样子拍摄正在进行中。 工作人员嘱咐了几句就进里侧调设备了,她点头,抬眼时,就看到了站在入口处的苏淮森。 他已经换上了件丝质纯白衬衫,领口微敞,此刻站在光影交界处,好看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见她过来,他朝她走近,“又要麻烦你了。” “应该的。”她回了句。 不远处化妆师喊她过去,她转身。 “暮莱。”苏淮森忽然又叫住她。 回头。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网上的事......对不起。” 林暮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又不是你骂的我,道什么歉呢?” 他却没笑,垂下眸,声音更低了些,“但都是因为我。” “我没事。” 看他这样,她反倒有点不自在,语气随即放得轻了点,“而且你们不是都处理了吗?现在搜我名字都显示404了。”< /p>她顿了顿,像是想缓和气氛,又补了句:“不过你们是不是撤得太干净了点?” 原本热搜上,他们团的相关热搜至少占了一半,现在一条都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被软封杀了。 说到这个,苏淮森也有点疑惑,“本来说只撤这一条,其他留着带流量,也不知道怎么——” 他话到一半顿住。 突然想起经纪人下午那句——“有人把后续所有关联词条都处理了”。 当时还以为是公司临时改了方案,没太在意。 可现在想来......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再继续往下说。 化妆师又喊了一次。 “来了。”林暮莱应了一声,转头对他说,“我先过去了。” 苏淮森神色恢复,“嗯。” ......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了游泳馆门口。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只脚落地。 下一秒,那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旁,目光直直越过门口的灯光,锐利地朝馆内看去。 ...... 二十分钟后,三米跳台的等候区。 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照得人有点眼花。 苏淮森站在跳台最前端,脚尖已经探出去一截。 林暮莱站在跳台的末端,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幕是MV的情绪节点。 他饰演的角色是跳水天才,却在发育期成绩下滑,被舆论围攻。镜头设定里,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对着水面发呆。 她要做的,是在他情绪最低点时,拉住他。 她按剧本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然而指尖刚触到布料,他的身体忽然轻微前倾,像是真的要跳下去。 她动作一顿,动作下意识变了,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泳馆门口,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跳台。 灯光与水汽之间,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苏淮森先一步移开目光,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 他看着她,微笑,手缓慢抬起,然后在她肩后几厘米处停住,在她发尾轻拿起一片花瓣。 导演没喊咔,他的手就一直保持在这个位置,始终没有落下。 从下面的角度看上来,两人的距离几乎贴在一起,像是被他整个圈进怀里。 “咔——!” 导演的声音终于落下。 林暮莱立马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苏淮森若无其事地看她一眼,转头和导演、工作人员道谢。 在她来之前,其他场景都已经拍摄完毕,这是最后一个镜头。 “我送你回去?”他忽然回过头问。 林暮莱摇头,“王叔说来接我。” “那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 ...... 换衣间里人来人往。 林暮莱把借用的东西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检查过后,说一个小配件没找到,于是她又折返回去。 跳台这边已经没人了,灯光也都撤走了,只剩下原本的照明灯打下零星的光。 她低头在刚才站过的位置找了一圈,想着应该是在这附近,但没有。 她蹲下去,伸手在地上摸了摸,还是没有。 她皱眉,又往前挪了点。 跳台边缘就在脚下,她又往里挪了挪,结果脚底踩到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渍,打了滑,下一秒,整个人骤然失去重心,身体猛地往外倾去。 她都来不及惊呼,那一刻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力道很重,直接将她整个人往回拽,她被拉得踉跄两步,重心彻底乱掉,整个人直直往对方怀里撞。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林暮莱被拽回来的时候,心脏还在疯狂跳。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站稳,才发现扣着她手腕的人是边屿。 他没有说话,但脸色却看着很差。 指节还扣在她腕上,没松,甚至隐隐在指节收紧。 目光从她脸上缓慢扫过,又越过她的肩,看向她刚刚差点踏空的边缘,停了一下,最后重新落回她身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林暮莱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点疼,“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开口:“抱我。” 林暮莱一怔,“......什么?!” “刚才不是抱他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指节收得更紧,“把和他做过的事情,都和我做一遍。” “所以,” 他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擦过她的耳侧,“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