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王爷的冒牌恶毒妻,他上瘾了》 第1章 穿成失忆王爷的恶毒妻子,原主死了又死 苏落梨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意识回笼之际,她只觉得身上压着一座大山。 一只滚烫的掌心正沿着她的腰线按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嘴巴也被堵着,那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吻得又急又狠。 苏落梨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浓眉如墨,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黑眸幽深如潭。 此刻,男子的唇还贴着她的。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又混着一丝清冽的甘甜。 苏落梨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她不是加班猝死了吗? 她分明记得自己瘫在工位上,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这是哪儿? 这个男子又是谁? 她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挣扎,双手抵上男子的胸膛往外推。 男子察觉到她的抗拒,倒没急着强来,只不紧不慢地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不装死了?”他的嗓音低沉,尾音还沁着情欲未退的沙哑。 苏落梨顾不上理他,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 雕花拔步床,绡纱帐幔,鎏金香炉里袅袅升着白烟,窗外还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古色古香。 一切都透着陌生,可又隐约叫她觉得熟悉。 “苏落梨?”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落梨转回视线,怔怔地盯着他。 刹那间,脑海里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两世记忆。 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叫苍玄国的地方。 原主也叫苏落梨,是清泉县苏员外的独女。 一年前,苏员外与人合伙做生意赔光了家底,一病不起。 原主去医馆替父亲抓药,恰巧碰到一位年轻姑娘送了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过来。 那姑娘扔下钱袋后匆匆离开,药童在后面追着喊,说要用人参还差二两银子。 原主见那男子即便满身血污也掩不住周身气度。 加上衣着华贵、容貌俊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原主当下便起了心思,掏了那二两银子。 又叫人将男子抬回府里,吩咐丫鬟好生照料。 男子醒来后,失了记忆,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叫玄铮。 原主便骗他,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了救他花光了家里仅剩的银钱。 顺势挟恩图报,让他留在苏家做赘婿,替她照顾病重的父亲。 玄铮虽有诸多疑虑,但为了报恩还是应了下来。 苏员外没有挺多久便去了,只留下苏府这座宅子和一间濒临倒闭的酒楼。 后来,酒楼被玄铮盘活了,挣的银子也足够夫妻俩在清泉县过上富足的生活。 可原主性子太作,脾气又差,待人刻薄寡恩。 起初还因着玄铮那张俊脸给了他几天好脸色。 后头嫌他在床上不够温柔小意,又觉得他日日与灶房打交道没出息,便渐渐对他非打即骂起来。 没过多久,她又恋上了南风馆一名拥有蓝色异瞳的头牌小倌。 玄铮挣的银钱基本都被她花在了自己和小倌身上。 直到有一天,京城有人找来,玄铮的身份曝光。 他是帝后最宠爱的三儿子——靖王慕玄铮。 原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昏了头,正做着靖王妃的美梦。 帝后派来的人却查到当初救慕玄铮的根本不是她,而是苍玄国首富之女林颜夕。 那日林颜夕随父亲经过清泉县,在城郊山路上遇见了重伤昏迷的慕玄铮。 林父向来谨慎,不愿沾染是非,遂命车夫绕道而行。 林颜夕心性善良,于心不忍。便趁父亲在客栈歇下后偷偷雇了马车回去将人送进了医馆。 她当时急着赶回客栈,扔下钱袋便匆匆离开,根本没听见药童在后面喊她。 这才让原主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以救命恩人自居,磋磨了慕玄铮整整一年。 帝后得知真相后,震怒,下旨册封林颜夕为靖王妃。 念在原主也曾让丫鬟悉心照料过重伤的慕玄铮,未让其留下隐疾,帝后便未追究她的欺君之罪。 只命其另嫁,永世不得进京,还给她留了一大笔安置银子。 可原主哪里甘心舍弃这泼天的富贵。 她让人暗中将南风馆的头牌小倌接进府中,日夜厮混,终于怀上了孩子。 然后立即潜入京城,挺着肚子跑到王府门前大喊自己怀上了靖王的骨肉。 迫于舆论,加之慕玄铮也不愿自己的孩子流落民间,便将她纳入了王府。 得尝所愿,原主便开始仗着自己的肚子作威作福,在京城闹出了不少笑话。 后来靖王妃林颜夕也查出身孕。 原主心肠歹毒,竟偷偷将林颜夕的安胎药换成了毒药,想让其一尸两命,自己好母凭子贵坐上王妃之位。 谁料那药被林颜夕养的一只狸猫打翻,事情败露。 慕玄铮大怒,将原主软禁起来,只待她生产完再行处置。 可谁都没想到,原主十月怀胎,生下一个拥有蓝色异瞳的孩子。 一看便知不是慕玄铮的种。 欺君、毒害王妃和嫡子、混淆皇嗣…… 原主罪无可恕,连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被一同斩了首。 人头落地的瞬间,原主重生了。 重生回到慕玄铮身份尚未曝光之前,也就是今晚。 她睁眼后忆起前世的种种,惊恐万分,匆忙下床就要逃。 可刚行完房事腿脚发软,她直挺挺扑倒在地,又把自己摔死了。 而现在醒来的苏落梨,只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因过劳猝死的孤魂。 消化完这些记忆。 苏落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胀得发疼。 她闭了闭眼,索性心一横,翻身就往床沿外栽,想用这种方式把原主摔回来。 可她没能成功。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捞回了榻上。 慕玄铮翻身压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跑什么?” 说罢,又要继续刚才的事。 苏落梨惊恐。 她母胎单身二十多年,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哪经得住这种阵仗。 “你、你、你快停下!”她紧张的舌头都打了结。 慕玄铮低头去咬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颈侧:“放轻松。” 他用行动告诉她,不可能停。 ? ?宝子们,开新书了哦~ 第2章 债主上门,原主养小倌欠了一千两 苏落梨太过紧张,想从他怀里挣开。 可他臂膀箍得紧,像铁铸一般。 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惹得越发心慌。 “你先放开我……”尾音打着颤,已然带上了哭腔。 慕玄铮闻言,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滞。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眼尾那一抹将落未落的泪光上。 连同她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惊惶与无措,都清清楚楚地映进他眼里。 这和记忆里那个永远趾高气昂、嚣张跋扈的妻子判若两人。 慕玄铮抬手,指腹擦过她眼角。 动作谈不上多轻柔,却比平日多了一丝罕见的耐心。 “你哭什么?” 苏落梨差点脱口而出:换你遇到我这种境况,你也得哭! 可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穿进原主身体里的一缕孤魂,眼前这个人是日后要砍她脑袋的靖王慕玄铮。 她不能激怒他,更不能说自己不是原主。 否则,他眼下就能把她当成妖怪,再砍一回。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放低嗓音,试图和他打个商量:“那个,今晚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便被慕玄铮冷声截断:“不能。” 苏落梨:“……” 我都还没说出口呢,你急什么?! 她索性闭上眼睛装死,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就当来古代点了一回男模。他长得这么帅,她横竖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她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慕玄铮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听到屋里的动静,丫鬟照月和照水轻手轻脚进来。 “小姐,可要起了?” 苏落梨“嗯”了一声:“起。” 照月和照水一人一边,将床幔往两侧拨开,动作娴熟的伺候她更衣洗漱。 苏落梨昨晚根本没睡多久,眼下哈欠连连。 她半阖着眼问了一句:“姑爷呢?” 照水正给她系腰间的带子,闻言轻声回道:“小姐,姑爷去酒楼了。” 苏落梨点头,没再多问。 这一年,慕玄铮把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进项也不少。 可他挣银子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原主往外头花银子的速度。 以至于分铺的盘算一拖再拖,迟迟腾不出余银来。 苏落梨抬手扶住额角,心里暗叹,原主上辈子死得一点儿也不冤。 这纯粹是把慕玄铮当冤大头。 好在这个时候,原主还没跟那位头牌小倌滚床单。 否则这具身子,她是真不想要了。 正出着神,照水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 苏落梨回过神来,转身往膳厅走。 可才吃到一半,门房便急匆匆地过来传话,有些磕巴。 “小姐……珍宝阁的掌柜来催债了。说您在他那里赊了一千两银子,今日该还了……” 苏落梨手一抖,汤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珍宝阁…… 一千两…… 原主的记忆哗啦一下涌了上来。 三日前,原主为了哄小倌高兴,花了一千八百两买了一幅前朝名画送过去。 其中八百两是苏府账面上能支出的全部现银,剩下一千两说好了三日内一定还上。 昨晚原主在床上找慕玄铮要银子。 慕玄铮发了狠,压着她死命折腾。 原主受不住,便那么去了,这才让上一世的原主重生回来,又摔了那一跤,再换成了如今的她。 苏落梨想到自己现在背了原主的债,就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她哪里有一千两…… 可让人家掌柜杵在前厅干等,也不是那么回事。 苏落梨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去见了珍宝阁的掌柜。 她亲自替他倒了杯热茶,脸上的笑堆得费力:“王掌柜,可否宽限几日?” 珍宝阁在清泉县开了这些年,王掌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一看苏落梨的模样,就知道她现在拿不出钱来。 他今儿过来,说白了就是按欠条上的日子例行催一催,心里也没真想逼急了苏家这位送财的姑奶奶。 不说旁的,只要玄铮还在,苏家的酒楼还在,那一千两银子就跑不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 “那给苏小姐再宽限一日如何?” 他这话摆明了是留着讨价还价的余地,等着苏落梨往多的加。 可苏落梨因为心里发虚,没有听出来。 她思量片刻,点了头:“好,明日我定将银票送去珍宝阁。” 王掌柜有些意外,这位苏小姐今儿竟如此干脆利落。 他也不再多坐,起身拱手告辞。 等他离开,苏落梨仍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这一千两该如何凑。 照月站在一旁,心急得不行。 她好几回嘴张,想劝苏落梨去南风馆把那幅画要回来。 可想起自家小姐阴晴不定的脾气,到底没敢开口。 苏落梨枯坐了约莫半刻钟,指尖无意间拨弄到腕上戴着的白玉镯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眼睛猛地一亮,有法子了! 当下风风火火地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 没过多久,梳妆台上、桌面上、床榻上,便被各式各样的首饰摆得满满当当。 看得苏落梨眼花缭乱。 她在心里直骂原主这败家玩意。 就这买买买的架势,也就是遇上了慕玄铮这个大冤种。 换成别的男人,早被休千八百回了。 她左看右看,索性从柜子里扯出一块大布,将所有首饰一骨碌全兜进去。 “照水,全拿去当了,看能当多少银子回来。” 照水吓得后退一步,满脸惊恐。 小姐又来! 这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每回当了首饰,过不了几天又火急火燎地去买新的。 若是买不到合心意的,就把火气撒在她们身上,骂她们当初怎么不拦着她。 “小姐……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照水攥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这些首饰可都是您花了大价钱买的,当出去太亏了……” 苏落梨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太多了,戴不过来。况且眼下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能凑足一千两。你不去当,难不成想让催债的天天堵在门口?” 照水慌忙垂下头去:“奴婢不敢。”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把那包首饰抱进怀里,试图再劝一下。 “小姐……要全当了吗?要不留一半,您平日换着戴?” 苏落梨歪头想了想,要出门见人,确实不能一年到头只戴同一套。 她道:“不用留一半,挑两套留下,其余的都当了吧。” 照水认命地点头:“是,小姐。” 她把布包解开,仔细挑了两套小姐平日里最常戴的,又重新把剩下的裹好,抱着躬身退了出去。 照月一直垂手立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硬是没敢出声。 她和照水早就有了默契,劝小姐的时候,两个人不能同时开口。 否则小姐翻起旧账来,两个人都要挨板子。 小姐身边没了贴身的人伺候,脾气只会更暴躁,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她们。 一个时辰后,照水回来了。 她两手捧着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递到苏落梨面前,声音越说越低,轻的几乎要散进风里。 “小姐,一共当了……二千二百两。” 说完她便闭了眼,缩着脖子等着受罚。 按以往的惯例,小姐定要拍案而起,把那些折价亏了的银子怨到她头上。 她少不了要挨几巴掌。 可等了又等,小姐那边竟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一旁低着脑袋的照月也紧张得心口怦怦直跳。 她暗暗摸了摸袖子里还剩的半瓶伤药,盘算着一会儿偷偷给照水抹上。 可好一会过去了,小姐竟没发难。 她心里既欢喜又惶惑。 喜的是照水今日能躲过一劫,惊的是怕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头的片刻宁静。 第3章 当首饰还债 苏落梨浑然不知两个丫鬟的心已经七上八下翻了几道弯。 她正心疼得直抽气。 记忆里,原主买的那些首饰,杂七杂八加起来少说也值五千两银子。 如今一转手,竟砍掉了一大半。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逼着自个儿别再去想,越想越肉疼。 她抬起头来,同照水道:“数出一千两,随我送去珍宝阁,剩下的留作家用。” 家用? 照月和照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 今日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齐齐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没半点异样。 苏落梨见两个丫鬟都呆愣愣的不动弹,索性自己伸手把银票接过来,数出一千两揣进左边袖兜里。 剩下的放进右边袖兜,拢了拢袖子,抬脚往外走。 “走吧。” 照水和照月这才回过神来,急匆匆跟上。 清泉县不大,从苏府到珍宝阁拢共也就三条街的脚程。 此时恰是正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路过自家百味楼的时候,苏落梨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隔着一条街,她瞧见百味楼门口排着一溜长队,从酒楼大门蜿蜒到了隔壁的布庄门口。 几个穿着绸衫的妇人踮着脚尖不住张望,手里拎着食盒,嘴上不住地催促前头的人。 “快些快些,再磨蹭怕是又要等下一轮了!” 苏落梨看得有些傻眼。 这场景,让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现代的网红店搬到了古代。 “小姐您看!”照月声音里压不住欢喜,“酒楼今儿的生意又这么好!姑爷真是有本事!” 苏落梨点了点头,慕玄铮确实有本事。 也就原主那个拎不清的,成日里嫌东嫌西,不知足。 她带着照月和照水穿过街道,走到百味楼门口。 百味楼是座两层的木楼,招牌上三个大字方正端严,是慕玄铮亲手写的。 一楼大堂里摆了五十来张方桌长凳,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伙计们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来往。 二楼的客人想必也不少。 菜香混着酒气从门里涌出来,勾得人喉头一动。 而近门的柜台后面,慕玄铮正低头拨弄算盘。 他今日穿了件青色长衫,发髻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立体分明。 他拨了几下算盘,忽然侧过脸,朝身边候着的伙计吩咐。 “红烧肉再焖二十盅,火候到了再上。” 嗓音低沉平稳,和昨夜那个压在她身上喘息粗重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落梨耳根一热,慌忙把视线别开。 “小姐,咱们要不要进去?”照月小声道,“正好把银票拿给姑爷瞧瞧,让他也高兴高兴。” 苏落梨想了想,点头。 她从袖中抽出那一千两,递给照水。 “你送去珍宝阁,把欠条消了,送完就先回府。” 照水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小姐。” 她双手接过银票,转身便朝珍宝阁的方向快步去了。 主仆三人的俏丽模样惹得排队的食客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苏落梨,目光里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鄙夷。 苏落梨在这清泉县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 她仗着救过自家夫婿的命,对他动辄打骂,还跟南风馆的头牌小倌不清不楚。 这样刁蛮跋扈、水性杨花的女人,搁在旁人家里早该浸了猪笼,也就百味楼的东家能忍她到现在。 苏落梨浑不在意众人打量的目光,带着照月径直进了百味楼。 跑堂的伙计正要笑着招呼,一抬头看清来人,顿时愣了片刻。 “小、小姐?” 慕玄铮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拨弄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绕出柜台走到她面前,嗓音压低了几分。 “过来拿银票的?我刚让掌柜支出一千两送回府了,你没收到?” 苏落梨一怔,知他是误会了。 她摇了摇头:“我正好出了门,怕是错开了。” 说着她把慕玄铮拉回柜台后头,又从袖中摸出剩下的那一沓银票递了过去。 “珍宝阁的债我已经还上了,这些你收着,添到酒楼里也好,存着也行。” 慕玄铮垂眸看着那沓银票,眉眼微眯,手迟迟没有接:“哪来的?” 苏落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自己的首饰太多,当掉了一些……” 慕玄铮的脸倏地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苏落梨被他冰凉的视线一激,脑海里忽地翻出原主从前那些旧事来。 原主银钱不够花的时候也常当首饰,等手里有了钱又立马去买回来。 当的时候价低,重新买的时候又是高价,来来回回不知赔了多少冤枉钱。 每回亏了银子,她便心里窝火,不甘心,转头就把气撒在慕玄铮和两个丫鬟身上。 搅得家宅不宁。苏落梨沉默半晌,忙开口解释:“这回真不会再买回来了,我还留了几套没当,日常佩戴够用了。” 慕玄铮不说话,眼底分明写着不信。 苏落梨递出去的银票还悬在半空,他没有要接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气氛一点点僵住。 苏落梨觉得再这么杵下去实在尴尬,便抬手摸了摸肚子,故意做出饿极的模样。 “后厨这会儿有空给我烧两个菜么?我还没用午膳……” 慕玄铮语气很淡:“刚炖了一锅酸笋老鸭汤,还热着。” 苏落梨把银票重新塞回袖中,重重点头:“我要吃!” 慕玄铮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她到了百味楼后头的小院。 他转头朝照月吩咐了一句:“去后厨端些饭菜来。” 照月福身应是,提起裙角匆匆去了。 这小院是伙计们平时歇脚吃饭的地方。 角落里蹲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缸里腌着酸菜和各色酱料。 晾衣绳上搭着几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墙角倚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磨得圆秃秃的,显然是用了许久。 这里处处都是用心经营过的烟火气,朴素又妥帖。 照月手脚麻利,没多久便端来三荤两素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饭菜上了桌,慕玄铮却站了起来,准备折回前头招呼客人。 苏落梨忙叫住他:“等等,要不你吃了饭再去忙?” 慕玄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两人成婚一年,也就最开始那半个月一起用过几顿饭。 后来苏落梨用膳时再也不肯等他。 若他提前回了府,她也不愿和他同桌,嫌他身上有股让人作呕的油烟味。 日子久了,他便习惯了在百味楼吃完再回去。 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净发,收拾干净了才进卧房。 可眼下他身上还沾着后厨的油烟,她竟邀他一同用膳? 见他杵在原地没动,苏落梨干脆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回椅子上坐下。 又亲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递到他手边。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第4章 她突然示好,慕玄铮警铃大作 慕玄铮低头看着面前这碗冒了尖的白米饭,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好,比蓄谋已久的坏更让人心生戒备。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只等她主动说明来意。 要银子? 可她方才掏出来的那一沓,目测少说也有一千两。 加上他让刘掌柜送回去的那一千两,够她挥霍好几日了。 那就是要同他分房睡? 她素来嫌他在床上不够温柔小意,已经很久没让他近身。 昨夜找他拿银子,才主动勾他。 他猜到那银子八成又花到了南方馆的小倌身上,便有些收不住力道。 把人折腾狠了,她又原形毕露,对他拳打脚踢恶毒咒骂。 骂累了歇了一阵,又趁他不备跳下床就跑。 不想匆忙中摔了一跤,再醒来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总的来说,就是乖顺得不像她。 想起昨夜后面几回,她那副青涩生疏的模样,倒像是头一回经人事。 慕玄铮喉结上下滚动,一股热浪直往下涌。 苏落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他仿佛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 她赶紧低头扒饭,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慕玄铮静默片刻,伸手替她舀了一碗酸笋老鸭汤:“百味楼的新菜。” 苏落梨捧起来喝了一大口,汤汁鲜浓,酸笋开胃,鸭肉炖得酥烂。 她夸张地点头:“好喝!” 慕玄铮轻“嗯”了一声,自己也舀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 苏落梨偷偷瞟他,觉得他喝汤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格外性感。 等他抬眼望过来,她又慌慌张张别开视线,脑子里闪过一件旧事来。 一年前百味楼刚重新开张那会,头一个月几乎没什么进账。 原主嫌慕玄铮没出息。 当着所有食客和伙计的面,把一盘刚出锅的醋鱼连盘带汤泼他身上,骂他是“吃白饭的废物”。 慕玄铮当时一言不发,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碗瓷片捡起来,又回后厨重新做了一盘。 等他再端出来时,原主早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后厨待了一整夜,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反复复试了几十道菜的火候和调味。 直到天亮时才定下了招牌菜的方子。 过了几日,百味楼渐渐有了回头客; 又过了些日子,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来的人越来越多; 再后来,他跟城郊的菜贩子和肉铺都签了长契。 每日晨间收菜时留最好的给他,旁人家要不到的好料,百味楼总能先挑。 一来二去,百味楼菜好、量足、价钱公道的名声就打了出去。 楼上楼下日日满座,到了饭点不排上半个时辰都进不来。 苏落梨低头望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酸笋老鸭汤,心里忽然生出一番感慨。 慕玄铮此人,出身天潢贵胄,即便失了记忆,骨子里那份韧性和胸襟却半点没丢。 他不怨天尤人,也不沉溺于身世之谜,只是埋头把眼前的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若不是原主太能折腾,或许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苏落梨想着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慕玄铮疑惑地看她。 恰好一个伙计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梨花糕和一大碗冰镇酸梅汤送过来。 “小姐,这梨花糕松软,清甜不腻,还带着一丝米酒的醇香,您尝尝。” 苏落梨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确实蓬松绵软,口齿生香。 “好吃!” 她又捧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酸酸甜甜,冰冰凉凉,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慕玄铮的目光扫过她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替她抹去。 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那温度竟比刚出笼的糕点还要烫人。 苏落梨耳根热得发烫。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充血的耳垂上,深潭似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收回手:“吃完我送你回去。” 苏落梨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就成。” 慕玄铮没有坚持,只把她送到百味楼门口。 掌柜刘永胜望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多好的东家,可惜娶妻不贤,每日累死累活赚银子,到头来全便宜了别的男人。” 旁边的伙计凑过来接话:“谁说不是呢……苏小姐真不懂惜福……” 苏落梨并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她从百味楼出来,一路回了苏府。 刚绕过影壁,周管家便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 他是苏府的老仆,从苏员外年轻时起就在府上管事,为人忠厚,办事也稳妥。 见着苏落梨,周管家躬身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双手捧着递过去。 “小姐,这是姑爷让刘掌柜送回来的一千两银票。您方才不在府上,老奴便先收着了。” 苏落梨没有去接,反倒从自己袖中摸出那一千二百两银票,连同檀木盒一起推回到周管家面前。 “周叔,不必给我了。把这些并在一处,入到账房里头,留作家用。”说完,又补了两句。 “这些年我挥霍无度,府上的亏空想必不少。您回头盘一盘,柴米炭火、下人的月钱,还有各处该添补的摆件器具,都从这笔银子里支取。” 说完她转身拐入垂花门,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像是怕被人叫住追问。 周管家捧着银票站在廊下,半晌没动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一沓银票,又抬眼望向苏落梨的背影,喃喃重复了一遍:“留作家用……”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 搁在往常,小姐只有从公中拿钱去挥霍的份儿。 这还是头一回把到手的私产归到公账上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转念一想,周管家又把银票仔细收好。 罢了,待小姐要用的时候再取来给她便是。 他转身往账房走去。 苏落梨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千梨苑。 远远就瞧见照水站在院门口张望。 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前来:“小姐,珍宝阁的账已经消了。”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欠条双手呈上。 苏落梨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原主之前亲自签字画押的那张。 她点了点头,递还回去:“收起来吧,送去公账上核销。” 照水一愣:“小姐,不烧了吗?” 苏落梨摇摇头:“走明路最干净。公账核过、留底作废,才算真正了结。若哪天有人拿了誊抄的底联来说事,咱们也有凭证。” 照水恍然,忙将欠条贴身收好,忍不住又悄悄多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小姐处事竟也能这般周全。 苏落梨抬脚跨进千梨苑的月洞门。 走了两步又忽地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洞下,抬头望着满院如雪的梨花,陷入沉思。 第5章 把满院的梨树移走 正值四月,梨花盛极。 满院的白,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浓得有些发腻。 原主因为名中带“梨”,所以格外钟爱梨花。 可这份喜欢太过用力,用力到把整座院子都塞满了,不留一丝余地。 且种树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贪图热闹,种得全无章法。 如今树冠交错疯长,密得几乎透不进日光。 白日里看倒还有几分野趣,入了夜便是黑黢黢一片。 苏落梨看向照水:“刚刚忘记和周管家说了,你再去前院一趟,请周管家带人来,把这些梨树全移到庄子里去。” 照水和照月再次呆住。 “小姐……您是说……全、全移走?” 苏落梨点头:“嗯,全移走。” 照月迟疑着开口:“可您不是最喜欢这院子里的梨花么?都移走了……您舍得?” 苏落梨笑了笑:“当初种得太密了,连树根都伸不开。你没瞧见东角那几棵花开得稀稀落落的?移去庄子里,地方宽敞,土也肥,能长得更好。”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太密了不好走路,夜里枝条打在窗上,也吵得慌。” 照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她主要是担心小姐秋后反悔,把账算她们头上。 照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照水总觉得今日的小姐与往日大不相同。 做的决定看似都和之前的喜好相冲,但每一种都是往更好的方向走。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突然像是换了个人。 可那张脸、那声音,又分明分毫不差。 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请周管家。” 说罢,往前院去了。 照水和照月并不知道,真正让苏落梨决定将这些梨树移走的原因,是另一个。 依照原主前世的记忆,慕玄铮对梨花过敏。 每逢梨花盛开的时节,他触碰了喉咙便会干哑难忍,身上也会长满红疹,奇痒无比。 他一直在暗中服药压制,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不适。 前世,原主成功入了靖王府后,执意要在自己院中种满梨花。 林颜夕劝过她两次,且直白地告诉她慕玄铮对梨花过敏,让她换别的花种。 可原主认为慕玄铮在苏府时就迁就了她一年多,到了王府也一定能继续迁就她。 结果到了春日,梨花盛开。 慕玄铮在她院中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引发了急症,宣太医诊治时惊动了皇后。 皇后震怒,命人将她院中的梨树尽数砍去。 原主因此与慕玄铮大闹了一场,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苏落梨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现在换成她来了,那原主的老路是决计不能再走的。 约莫过了两刻钟,周管家便带着十几个粗使仆役来了千梨苑。 他看了眼满院的梨花,又看向站在廊下的苏落梨,拱手提醒。 “小姐,如今正是花期,贸然移栽,伤了根系,今年怕是开不了花了。” 苏落梨摆摆手:“不打紧,花明年还会再开。周叔,麻烦您监督大家移得仔细些。” 周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仆役们动工。 苏落梨站在廊下,看着一棵接一棵的梨树被连根起出,粗壮的根系用草绳密密缠好,再抬上板车。 院子一点一点变得空旷起来。 久违的阳光铺在地面上,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倒比梨花那甜腻的浓香更让人舒坦。 照水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您该用晚膳了。不若奴婢先伺候您沐浴更衣?” 苏落梨点头。 吃了一下午的灰,确实该洗洗。 等她洗完出来,照月已经布好了晚膳。 照月频频看向院子外头,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问了句。 “小姐,您今日……要等姑爷一起回来再用膳吗?” 照水偷偷瞪了她一眼,这小妮子一天没挨打又飘了。 小姐一向厌恶和姑爷同桌用膳,她怎么还敢问? 照月缩了缩脖子。 今日的小姐太不一样了,她总想着再劝劝。 毕竟姑爷那般好,小姐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姑爷的心彻底冷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落梨不知道两个小丫鬟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摇头。 “这个时辰,他怕是已经在百味楼吃过了,今日便不等了。等他归府,我问问他明日要不要回来一道用晚膳。” 照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点头。 等用完晚膳,苏落梨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 日头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在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天黑下来便该睡了。 苏落梨入乡随俗,也早早的躺上了床。 可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慕玄铮是酉时末回府的。 每日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他总要亲自将百味楼里里外外巡视一遍,核对当日的流水账目,同后厨师傅定好明日的时令菜品,才算真正收了工。 周管家特意在门口等着他。 “姑爷回来了。” “嗯。”慕玄铮跨过门槛。 周管家低声禀道:“姑爷,您今日让刘掌柜送回府的一千两银票,小姐没拿走,还同她自己的一千二百两并在一处,命老奴入了公账,说是留作家用。” 慕玄铮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入了公账?” “是。小姐还让老奴把珍宝阁的欠条做了公账核销,说这样更稳妥。” 慕玄铮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檐角的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灭不定。 他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踏入千梨苑时,一阵夜风从空荡荡的院落里穿出来,裹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气。 清晨还挤满梨树的野园子,现在竟一棵不剩。 空气中只残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梨花香。 慕玄铮下意识地退回到月洞门外,抬头去看院门上方那块匾额。 是千梨苑,没错。 慕玄铮重新跨进院子,借着黄昏一点点余霞环顾四周。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是照水在门口守夜,见到他立即行礼:“姑爷回来了。” 慕玄铮的目光从空荡的院落里收回,落在照水脸上:“梨树呢?” 第6章 他送她赤金头面 照水如实回道:“小姐让周管家挪到庄子上去了。说是……种得太密,不好看。” 慕玄铮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再问,径直去了旁边的净房。 照水忙去通知婆子送热水。 苏落梨一直没睡着,隐约听到门外的对话声。 很快,隔壁房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往里挪了挪,盯着床顶发呆。 慕玄铮沐浴完,在门口吹了两刻钟冷风。 待湿发干透,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苏落梨原本还有话要同他说,可等着等着,就开始昏昏欲睡,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慕玄铮撩开床幔,放轻动作躺上床。 没多久,苏落梨便寻着热源拱进了他怀里,侧脸贴着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 习武之人夜视极强,慕玄铮借着微弱月光俯视着她。 她睡颜恬静,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静看她良久,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 翌日清晨。 苏落梨醒来时,慕玄铮已经离开了。 这男人,睡得比她晚,起得还比她早,当真是劳累的命。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照月和照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人伺候她洗漱更衣,一人去收拾床铺。 “咦,小姐,这是什么?”照月眼尖的发现了枕头旁边有个新木匣。 苏落梨接过来打开。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副赤金头面。 一朵梨花造型的金步摇,两对海棠珠花,一支金镶玉的扁方,并一对小巧的梨花金耳坠。 苏落梨不确定:“这是我之前买的吗?” 照月摇头:“不是,奴婢从未见过。” 照水提醒道:“大抵是姑爷给小姐买的。” 苏落梨有些诧异。 如果不是原主买的,那只能是慕玄铮买的了。 原主的记忆里,在百味楼刚有起色的时候,慕玄铮似乎也送过她首饰。 只是原主看不是纯金的,非常嫌弃,当着他的面赏给了一个粗使丫鬟。 慕玄铮后来就再也没送过她首饰了。 估计是因为她昨日把首饰当了,慕玄铮担心她又去花大价钱买回来,这才送她首饰。 不管什么原因,苏落梨还是开心的收了。 “今日便戴这副头面。” “好的,小姐。”照水为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襦裙。 又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一个梨花髻,与她的新头面刚好映衬。 当照水要拿厚厚的脂粉往她脸上扑时,苏落梨忙伸手制止。 “别,画个眉毛涂个口脂就好……” 原主好浓妆,每日抹得妖妖艳艳的,看着都不像正经人家的小姐。 照水手微顿,听话的照做。 画完,她提议道:“小姐,要不敷点薄粉?更显清丽。” 苏落梨点头同意了。 待妆容完毕,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不得不承认,原主虽然人品堪忧,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唇若含丹,一双杏眼亮如秋水。 只是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了几分骄矜之色。 最妙的是额心一点朱砂小痣,殷红如血,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肤白胜雪。 “小姐天生丽质,只以薄粉敷面,唇上点一点胭脂,便已是十分颜色。”照水由衷夸赞道。 照月不比照水会说话,只直白道:“小姐是清泉县顶顶好看的姑娘,无人能比!” 苏落梨被两个丫头夸得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深了几分。 “好了,再夸下去,小姐我都找不着北了,快摆膳吧。” “好勒!”照月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间。 用完早膳,苏落梨又出了府。 这次没去百味楼,而是打算在县城里逛逛。 来到古代,总要好好见识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清泉县的街市很热闹。 街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混在一处。 比她在现代去过的那些古镇更具鲜活气息。 苏落梨今日换了素净的妆容,反倒将那副天生丽质衬得愈发夺目。 路人频频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也不在意,安心逛自己的街,而且只逛不买。 街对面的茶楼上,二楼窗边坐着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 原本正端着茶盏低声谈事,目光无意间往街面一扫,齐齐顿住。 蓝衣公子手里的茶盏歪了歪,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未觉,只瞪着眼睛望着街上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清辞……那位不是缠了你大半年的苏家小姐吗?往日见她,哪回不是浓妆艳抹、珠翠满头,活像把整座珍宝阁都顶在头上。今日这般素净……倒叫人不敢认了。” 顾清辞眯眼看了半晌。 还真是,几日不见,倒是变了一番模样。 街面上,苏落梨正停在一处卖香囊的摊子前。 她微微俯身,指尖拨弄着一只绣了并蒂莲的绸缎香囊。 心中感慨,古代女子的绣工是真的好。 卖香囊的婆子原本正低头穿针,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针险些扎进指腹里。 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招呼。 “苏……苏小姐您随便看……都是老身这两日做的……” 苏落梨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我就看看,不买,不过您绣的是真的好。” 那婆子被她一笑晃了眼,说话更不利索了。 “谢……谢苏小姐夸赞……” 苏落梨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一把折扇拦了去路。 她抬头,见是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公子。 苏落梨脑子运转了片刻,想起对方是县令家的公子张伯言,也是南风馆那位头牌小倌顾清辞的朋友。 苏落梨心道不好,朝旁侧看去。 果然,就见顾清辞立在张伯言侧后方的位置。 对方一袭白衣,俊美到妖孽。 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轻煽,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 不知道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会是一名小倌。 路人原本只觉得苏落梨眼熟,现在见她和顾清辞同框,瞬间就认出她是苏家那位小姐。 众人神色各异,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第7章 找顾清辞要回之前送他的东西 苏落梨不愿与顾清辞再有纠缠,转身欲走。 “等等。”张伯言把人喊住,“相逢即是缘,苏小姐,不若随我们去茶楼喝两杯?” 苏落梨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张伯言那张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脸。 “张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她语气疏离淡漠,与往日那个但凡见着顾清辞就恨不得扑上去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伯言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顾清辞。 顾清辞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戏一般,并不主动开口,只那双罕见的蓝色异瞳在日光下格外漂亮。 张伯言折扇一合,往前跨了半步,再次开口。 “苏小姐,都是熟人,何必这般见外?清辞刚刚还提起你呢,说几日未见,你大变了样。” 照月在苏落梨身后急得直攥衣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丫鬟不好越矩。 照水面上还算镇定,但一颗心也紧紧揪着,生怕自家小姐脑袋一迷糊,又跟着去了。 苏落梨心中嗤笑,顾清辞会提到她? 大概是提到她几日没去送银钱了吧? 原主每月大半的银钱流水似的送进南风馆,只为听他弹琴唱曲。 顾清辞对原主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偏偏原主上赶着死心塌地。 有一点苏落梨想不明白。 那就是上辈子慕玄铮恢复身份回京城后,顾清辞对原主的态度突然转变。 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倌,半推半就和原主滚了床榻,且日夜厮混,又由着原主怀着他的孩子去京城碰瓷慕玄铮。 事情败露后,连慕玄铮都没搜寻到他的踪影。 由此可见。 要么,顾清辞本身就不简单;要么,是他背后有人。 苏落梨突然就改了主意。 她抬眸,直直看向顾清辞。 “顾公子,既然张公子盛情难却,那便去茶楼喝杯茶吧。” 照月在后头急得差点跺脚:“小姐……” “无妨。”苏落梨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抚道,“我正巧也有些话想同顾公子讲。” 张伯言生怕她反悔似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上雅间已备好,苏小姐请。” 茶楼名叫“翠茗轩”,是清泉县的雅致去处。 二楼雅间竹帘半卷,窗外是往来的人流车马,窗内檀香袅袅。 伙计重新换上一套青瓷茶具,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张伯言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又出言夸赞苏落梨。 “苏小姐今日的装扮,极美。” 若是原主听到这句话,怕是早就喜形于色、心花怒放了。可苏落梨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 “当不起张公子的夸奖。”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顾清辞,直白道:“我今日想借此机会,为这大半年的纠缠向顾公子赔个不是,也想同顾公子做个了断。” 张伯言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诧异地看向苏落梨。 而顾清辞微微挑眉,蓝色异瞳中多了几分兴味。 “了断?苏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他嗓音温润如春水,尾音上挑,说话时,像是在故意勾人。 原主除了迷恋他那双异瞳,还极其喜爱他这口嗓音。 苏落梨指尖轻点桌面,斟酌用词。 “从去年秋到现在,我厚颜送了顾公子不少东西。如今回过头想想,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行事太过冒失莽撞,想必给顾公子添了不少困扰和难堪。” 顾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微顿,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苏小姐今日来,是要把从前送我的东西讨回去?” 苏落梨轻咳一声,秉承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轻轻点头。 “那些东西留在顾公子那里,想必也使得公子看着堵心。不如顾公子把它们还给我,也好让我这个糊涂人把之前的糊涂账一一抹平。” 她说得恳切,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真挚的歉意。 仿佛真的是为自己过去的痴缠打扰而愧疚。 张伯言嘴巴张大。 他转头看了看顾清辞,又看了看苏落梨,觉得自己估计是在做梦。 他听到了什么?苏落梨竟然开口找清辞要账? 张伯言出声,试图打圆场。 “苏小姐,那些东西……都送出去了,如今再往回讨,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落梨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张公子此言差矣。” “拿财物去换不该换的东西,这本就是错。既知错的因已经种下了,总不能由着它结出更坏的果。” “好比一棵树长歪了,你明知道它长歪了,还由着它往歪处长,那才是大错。” “在它还没彻底长死之前,拨乱反正,不是更好?” 张伯言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苏落梨吗?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磊落,和从前那个浓妆艳抹、眉目间尽是痴缠的苏落梨,完完全全像两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落梨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问身后的照月。 “照月,你可还记得我送过顾公子什么东西?你提醒一下顾公子,免得他多送了回来。” 照月早已听得激动不已。 现在得了说话的机会,立马掰着手指细数清单。 “去年九月,南风馆翻新,小姐替顾公子添了一整套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和桌椅,花了一千二百两。” “十一月,顾公子生辰,小姐高价买下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像,花了一千五百两。” “今年正月,小姐替顾公子寻了一把焦尾古琴。虽说是仿的,但琴身用的金丝楠木,琴弦是冰蚕丝绞的,连琴轸都是和田玉磨的。单这一把琴,就花了三千两。” “几日前,小姐送了顾公子一幅前朝名画,一千八百两。” “合起来七千五百两……这还不算平日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打赏、布料、香囊、玉佩、扇坠、笔墨纸砚……” 苏落梨越听越心颤。 原主这也太能造了吧…… 这么多银子,够在京城买一座大宅子了…… 转念又有些心惊。 光花在顾清辞身上的就这么多,那再加上原主自己身上花的呢? 就算慕玄铮把百味楼经营的再好,一年时间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银子吧……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慕玄铮私底下还经营了其他产业,只是原主不知道而已! 第8章 东西被送还到了慕玄铮手里,她道歉 苏落梨正游神天外,被顾清辞一句话拉了回来。 “既然苏小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不还,倒显得我贪念那些财物。” 他靠在椅背上,眼眸微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苏落梨。 苏落梨把面子功夫做的很到位:“是我做事不周全,给顾公子添了这许多麻烦。” 顾清辞看了她很久,突然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 “今日之内,我会让人把东西给苏小姐送回去。” 苏落梨见事情解决,立马起身,朝顾清辞认认真真地福了一个礼。 “多谢顾公子成全,落梨便不打扰两位公子了,告辞。”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照月和照水忙跟上。 雅间内。 顾清辞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兴味越发浓郁。 张伯言摸着下巴,想不明白。 “清辞……你有没有觉得,这位苏家小姐有些不对?” 顾清辞没有接他的话,只道了声:“倒是比以前有趣多了。” 他望着窗外街面上那道越来越远的藕荷色身影,那双蓝色异瞳里探究浮动。 街道上,苏落梨径直朝苏府的方向走,无心再逛。 照月和照水安静跟着,脸上难掩雀跃之色。 苏落梨怎么都没想到,顾清辞口中的“把东西送回去”,竟是直接送到了慕玄铮手上。 申时末,她正准备用晚膳,便见慕玄铮踏进了膳厅。 他一袭玄衣,身姿笔挺,神情端肃,叫人看不透心思。 苏落梨忙站起身,露出笑脸迎上去。 “相公,你回来了。我昨晚还想着问你今日回不回府用膳,只是没等到你,便先睡着了。” 这声“相公”叫得太自然,把慕玄铮的脚步叫的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带着探究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苏落梨被他看得发毛,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相公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慕玄铮没答话,只朝膳厅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小厮立即抬了一只大箱笼进来,打开盖子后又垂头退了出去。 苏落梨探身瞧见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东西……怎会在你这里?”她脱口而出。 方才她还在嘀咕顾清辞怎么迟迟未让人把东西送来,莫不是反悔了。 结果竟是送到了慕玄铮手里。 那人绝对是故意的! 慕玄铮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堆物件上,语气冷淡。 “顾清辞叫人送到百味楼的,说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苏落梨:“……” 她脑子飞快运转,思考这事怎么圆过去。 可原主为顾清辞花钱如流水的事,全县皆知。 连慕玄铮也心知肚明,只是大约不知道她到底给顾清辞花过多少。 眼下狡辩不如认了干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慕玄铮的目光,道歉态度诚恳。 “相公,对不起。我从前糊涂,送了不少东西给顾清辞。” 慕玄铮显然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他喉结滚动,下颌线绷得发紧。 苏落梨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赶紧又接了一句。 “可我发誓,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之前对顾清辞……不过是纯粹的……欣赏。” 话说出口,她瞬间发觉有些歧义。 瞧见慕玄铮的面色又冷了几分,她忙找补。 “我说的欣赏,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追星……” 想到他估计听不懂追星的意思,她又换了一套说辞。 “就是那种对才学的追捧……像张伯言也欣赏顾清辞的文采,与他成为莫逆之交一样……” 越解释越不像回事。 苏落梨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索性收住话头。 “总之,我如今是真真切切意识到错了。既已嫁作人妇,便不该再与旁的男人走得太近,惹人误会。所以今日才特意找顾清辞把这些东西讨了回来。” 说完,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像等待审判一般望着慕玄铮。 慕玄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他早就见识过她的装模作样。 表演拙劣,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现在,他却有些看不懂了。 她模样恳切,语气坦然,面上甚至带着一丝心虚和愧疚。 可他不信人真能一夜之间改了性子。 如此便只能是她演技精进,装得愈发像了。 “你今日特意去寻的他?”他开口问,“特意”两字咬得极重。 苏落梨摇头:“不是特意。今日上街闲逛时碰巧遇上的。张伯言邀我去茶楼,我想着正好趁此机会把东西要回来,便去了。” 慕玄铮没有应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膳厅内安静下来。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都替自家小姐捏着一把汗。 小姐从前追着顾清辞跑是实打实的事,如今姑爷若是追究到底,怕是要闹到和离的地步。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落在几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落梨轻轻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率先打破了厅中的沉默。 “相公,我知道你不信我。”她声音放软了几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正在一点一点改好,往后不会再做让你难堪的事。可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能强求你的原谅。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接受。” 她说得直白。 慕玄铮若是过不去这道坎,趁早和离也未尝不可。 反正早晚要走到这一步,早几个月也没什么。 家里银钱都是他挣的,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分她一半。 若是现在和离,上一世帝后给的那一大笔安置银,她怕是拿不到了。 想想着实可惜。 她正心疼银钱,慕玄铮却静静看着她发顶的梨花步摇和耳坠,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琴棋书画,我也会。” 苏落梨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知道他会啊。 毕竟堂堂王爷,肯定自小就开始学君子六艺八雅。 “相公真厉害。”她顺势夸赞了一句。 慕玄铮面色仍旧端肃,耳根却隐隐泛了层薄红。 对上她像是“崇拜”的目光,慕玄铮不自在地转开眼,抬脚欲走。 “我先去沐浴更衣。” “相公!”苏落梨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用完晚膳再去吧,不然菜都凉了。” 慕玄铮背对着她站了片刻,终究顺着她的力道落座。 照水忙为他添置碗筷,照月则激动得两眼放光。 姑爷这是原谅小姐了? 是不是只要小姐往后安分过日子,这桩姻缘便能长长久久? 她越想越开心,恨不得去门口放两串鞭炮才好。 苏落梨见照月还在那傻笑,轻咳一声:“还不给姑爷布菜?” “哦哦哦!”照月忙上前,“奴婢这就给姑爷布菜。” 一顿饭吃下来,慕玄铮手中的筷箸起落不紧不慢,姿态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从容。 弄的苏落梨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把吃饭的速度放慢了几分。 晚膳结束。 慕玄铮吩咐小厮把那只大箱笼抬走了。 至于抬去了哪里、最后怎么处理的,苏落梨没问,他也没说。 …… 第9章 苏落梨救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落梨和慕玄铮相安无事。 苏落梨指挥府中奴仆把千梨苑的院子重新布局改造了一番。 拆了几处旧廊,添了几段流水,又挪了几块假山和几丛青竹。 等院子建好后,一步一景。 比起之前的野院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苏落梨也闲了下来,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无聊了就逛逛街,看看书,赏赏花…… 日子简直赛过神仙。 此刻,她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脸上盖了一本《苍玄史记》。 她正思考自己和慕玄铮和离后,靠什么营生。 掐指一算,好像只剩两个月了。 到时候哪怕能拿到一大笔银子,也有花完的时候。 再嫁人她是不敢指望的。 这世道,和离过的女子想再嫁个年轻有为、家底殷实的相公,不太容易。 若让她去给老头子做续弦,或嫁个身有隐疾的男人,她又不愿意。 想来想去,多半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如此,她必须要有一份营生,最起码要养得起苏府内的一群奴仆。 琢磨了半晌,苏落梨起身,决定去外头看看。 “照水、照月,随我出府!” 两个小丫鬟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绣活,跟在她身后。 这次,苏落梨带着考察商铺的目的,所以逛得格外仔细。 经过百味楼时,就见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食客与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作一团。 可现在都已经过了饭点了。 苏落梨疑惑,凑上前去。 隔得近了,才察觉情况不太对。 大家都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说着什么吃死了人、要倒大霉之类的。 苏落梨心中“咯噔”一声,脑中猛地想起。 上一世,慕玄铮离开前,百味楼好像是出了人命,被官府查封了。 慕玄铮还入了狱。 原主当时一心追着顾清辞跑,根本不在意慕玄铮的死活,也不在意百位楼是否还能开的下去。 而慕玄铮也是因为这次入狱,审案时,被贵人认出了身份,当即传话送去了京城。 京城那边派人过来核查,最终确定了慕玄铮的身份。 至于被封掉的百味楼,官府最后折算成现银送去了苏府。 难道,酒楼就是今天出的人命? 苏落梨拨开人群往里挤。 里头传来妇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还混着男人暴怒的吼叫和伙计们七嘴八舌的劝阻声,乱糟糟搅成一团。 苏落梨猛地拔高了音量:“让让,麻烦大家让让!” 围观的人见到是她,纷纷往两边散开,给她留了一条通行的路。 等苏落梨带着照水照月挤到拥堵的人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五六岁、穿靛蓝锦缎的孩子此刻正被一个美貌妇人紧紧搂在怀里。 那孩子面色青紫,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濒死的鱼,眼睛也已经往上翻了白。 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边摇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嘶喊。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我的宝儿……”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男子面色铁青,指着慕玄铮的鼻子放狠话:“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全家陪葬!” 慕玄铮此刻就站在妇人身旁,眉头紧拧,并没有理会男子的叫骂,只看向后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伙计急匆匆领着一名老大夫从后门进了酒楼。 慕玄铮上前几步,一把拽过老大夫,把他推到那孩子面前。 “大夫,您快给孩子看看。” 说罢,又转头朝几个伙计低声喝道:“把人制住,别让他影响了大夫看诊!” 伙计们闻言,忙扑上去,将处于极度愤怒的男子制住。 老大夫约莫六十出头,花白胡子,被慕玄铮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来不及喘匀气,便弯下腰去摸孩子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脸色登时变了。 “老夫……老夫无能为力!这孩子,已经没气了……” 这话一出,那男子“嗷”地一声嘶吼,猛地挣脱了制住他的伙计,红着眼睛朝慕玄铮扑了过去。 慕玄铮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 嘴角渗出了血丝,脚下却半步没退。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过来吃个饭就死了……” 苏落梨听到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妇人旁边的那张方桌上。 案上摆着一碟油酥豌豆,旁边还散落着几颗滚到了桌沿。 这孩子的症状,明显是被东西卡住了! 她脑子“嗡”地一下,瞬间浮现出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此刻关乎一个孩子的性命,她也顾不上太多,冲着慕玄铮喊道:“我来救这孩子,你先帮我拦住他们!” 说罢,冲过去就把孩子从妇人怀里抱过来,掂了掂。 确认位置,然后迅速将孩子翻转过来,让他脸朝下趴在自己膝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一手托住他的头颈,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用力拍了下去。 “啪——啪——啪——” 每一下都又快又重,看得周围的人倒吸凉气。 那妇人正哭得近乎晕厥,见有人夺走了孩子,人都懵了。 男子先回过神,目眦欲裂地朝苏落梨怒吼:“你干什么打我儿子!” 说着,就要冲上前打他! 照水和照月大惊,张开手臂去拦。 还是慕玄铮动作更迅速。 他将男子双手制住,反剪在身后,只是看苏落梨的目光也充满了惊愕。 苏落梨全神贯注,已经没有时间解释。 她拍了几下不见效果,又把孩子翻过来正面朝上。 一手握拳抵住他肚脐上方,另只一手包住拳头,向内上方用力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围观的人跟看疯子似的看着苏落梨,目瞪口呆。 直到第五下,那孩子突然剧烈地呛咳了一声,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苏落梨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下的力道不敢松懈,又一记向内的冲击重重抵上去。 “咳……” 一颗沾着涎液的油酥豌豆从孩子口中弹射出来,“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那妇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宝儿!宝儿他……他咳了!” 男子挣扎的动作也骤然停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落梨怀里的孩子。 第10章 活菩萨转世 苏落梨把孩子的头侧向一边,用指尖探入他口中,快速清理了残余的秽物。 孩子的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老大夫凑上来,伸手又去摸孩子的脉搏。 “孩子有了点脉息,但几近于无!” 妇人闻言,眼一翻,晕了过去,被照水死死扶住。 苏落梨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地板上无声洇开。 还有救…… 绝对还有救! 她逼迫自己别慌,越慌越耽误时间。 脑中再次闪过现代的急救知识。 她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单膝跪在身侧。 又伸手解开了孩子靛蓝衫子的盘扣,露出瘦小的胸腹。 围观的人已经被她连番的动作惊麻了,有人开始叫嚷着要去报官。 “苏家小姐疯了!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亵渎亡童的尸身!” 苏落梨充耳不闻。 她双手交叠,掌根压在孩子胸骨中下段,双臂绷直,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一、二、三、四…… 慕玄铮目光沉沉地落在苏落梨脸上。 他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此时此刻,看到她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他突然就觉得,该信她一次。 苏落梨能感觉到掌下的胸膛随着她的按压微微起伏。 三十下做完,她俯下身,一手捏住孩子的下巴,一手捏住他小小的鼻子,嘴唇覆上去,将气息缓缓吹入。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她……她……她在亲一个死了的孩子!” “这怕不是中了邪?” “苏小姐估摸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照水和照月也看得心惊胆战,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么多人看着…… 要是这孩子救不活,小姐怕是要完了! 照月红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着佛号。 苏落梨的动作毫不停顿,再次将手掌压回孩子的胸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个孩子救活,但遇上了,至少要拼尽全力。 三个循环过去。 四个…… 苏落梨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孩子的唇色似乎……不再那么灰了? 她不敢确定,也许只是自己眼花。 “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组按压,再次俯身。 这一次,当她将气息送入孩子口中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从孩子鼻腔里往外顶了一下。 苏落梨猛地抬头。 孩子翻白的眼皮底下,眼珠似乎动了动。 “咳……” 一声细若蚊蚋的咳嗽从孩子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响了些。 那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几分,变成了青白。 苏落梨几乎瘫坐在地上,双臂止不住地发抖。 老大夫也颤着手去抹孩子的颈侧。 “活了……活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也跟着抖。 活了一把年纪,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救人的法子。 全场瞬间寂静。 那男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着地上开始抽动身子的儿子,脸上的暴怒变成了深深的错愕。 照水几乎喜极而泣,掐住那妇人的人中,把人掐醒。 妇人一醒来,就听到自己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啼哭。 虽然微弱沙哑,却真真切切是活人的声音。 妇人嚎啕着扑过去,把失而复得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宝儿……娘的宝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男子也终于回过神来,脚下一软,扑通跪在了苏落梨面前,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这位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林越生没齿难忘……” 苏落梨觉得“林越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她此刻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慕玄铮走到她面前,一把将人从地上横抱起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极其复杂。 他没想到,她真的能把人救活。 围观的人群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方才那些骂苏落梨亵渎亡童的声音被风吹走,只剩下啧啧称奇和交口称赞。 “这位苏小姐难道是活菩萨转世?连死人都能救活!太神了!” “是啊是啊,你们说,她给孩子渡的是不是仙气?” “还真有可能!” “……” 拥堵的人群外围,张伯言还一脸茫然。 他今天刚好在县衙,听到有人报案,说百味楼吃死了一个孩子,还有苏小姐大庭广众之下亵渎亡童。 他亲自带了人过来想一探究竟。 正好遇到围在外面看热闹的顾清辞。 “清辞,你拍我一下,我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顾清辞毫不客气的抬起手中的折扇,重重拍在他的手背上。 张伯言夸张的“嘶”了一声:“让你拍你还真拍啊!拍的也忒重了!” 顾清辞不置一词,目光在苏落梨的脸上一寸寸搜寻,试图找到人皮面具的痕迹。 可惜隔得有些远,无法确认。 张伯言朝身后的王捕头看了一眼。 王捕头会意,吆喝道:“都让开!衙门办案!” 众人闻声,作鸟兽状往旁边散开。 王捕头带着几个衙役拨开人群进了百味楼。 目光扫过那一家三口,最后落在慕玄铮身上,语气倒还算客气。 “东家,本官接到报案,说你这百味楼吃死了人。可有此事?” 慕玄铮嘴角还挂着被林越生那一拳打出的血丝。 他用拇指随意地揩了一下,神色平静。 “这位大人,是一场误会。这位小公子吃东西不慎被噎住,并非酒楼食物之过。” 王捕头蹲下身,用帕子包起那颗油酥豌豆看了看,又看向林越生。 “东家说的可是事实?” 林越生见儿子得救,理智已经回笼。 回想自己刚刚癫狂的模样,有些脸红。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钱袋塞到王捕头手里,赔罪道:“确实如东家所言,犬子顽劣,自己吃东西时被卡住,与酒楼无关。” 王捕头掂了掂手上的钱袋,“唔”了一声。 “既然是误会一场,那本官就不多留了。”他冲衙役们一挥手,“收队。” 几个衙役随他离开。 第11章 慕玄铮未来的大舅哥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慕玄铮朝刘掌柜吩咐道:“照常营业。今日进酒楼的食客,一律减免两成。方才已经离开的,下次来时再补上便是。” 刘掌柜弓着身应了,转头便吩咐下去。 还没离去的食客听得真切,纷纷笑道:“东家大气!祝生意兴隆!” 慕玄铮淡淡一笑,目光移向林越生。 “后院有厢房,不若请大夫再给令郎仔细瞧瞧,稳妥些。” 林越生感激地抱拳:“那有劳东家了。” 他从自己夫人怀中抱走儿子,跟在慕玄铮身后。 老大夫提着药箱,也一并被请去了后院。 貌美妇人和苏落梨一样,身上还软着。 照水和照月一人扶一个,也跟了过去。 后院厢房里。 老大夫又将孩子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末了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小公子已无大碍,只要安心养上几日即可。” 苏落梨忙吩咐照水去抓药,又问大夫:“用药期间,可有什么忌口?沐浴有无妨碍?”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耐心回答。 “三日之内,鱼虾羊肉这些发物,以及辛辣刺激的食物一概不能碰。” “粥水对小儿脾胃最有好处,蛋羹也能吃,但切记少搁盐。至于沐浴……” 老大夫目光落在孩子仍有些苍白的小脸上。 “孩子今日受了惊吓,又呛了这么久的气,浑身经络都紧着,泡澡反倒容易让气血上涌,不养神。这两日先不要盆浴,只拿温热的帕子擦擦身便好。” 苏落梨看向旁边的貌美妇人。 妇人连连点头,眼圈又泛了红:“多谢大夫,多谢姑娘,我记住了。” 照月很自觉地递上诊金。 老大夫收了,离开前,还朝着苏落梨深深一揖。 苏落梨吓了一跳,忙侧身躲开。 动作太急,差点闪了腰。 照月扶住她,低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苏落梨摇头:“没事,我就是怕折寿。” 照月没忍住,“扑哧”一声,又赶紧扭过头去,捂嘴忍笑。 小姐自珍宝阁掌柜上门收债那日起,性子就变了个模样。 起初她还当小姐在憋什么大招,只等着哪日狠狠作一回妖。 可大半个月过去,小姐非但没变回去,连从前的很多毛病都一并改了。 今日竟还救活了一个孩子!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小姐可千万别变回去才好。 旁侧,貌美妇人走到苏落梨跟前,朝她盈盈一福。 “这位姑娘,我姓云,名婉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苏落梨忙还了一个平辈礼:“我姓苏,名落梨。”又指了指慕玄铮,“这是我相公,玄铮。” 云婉儿拉住她的手,一肚子感激的话,不知从何处说起才好。 半晌,她道:“那我便托大叫你一声梨妹妹。梨妹妹今日救了我家宝儿,这份恩情,我林家必铭记于心。” 苏落梨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云姐姐不必说谢。小公子是在百味楼出的事,我恰好碰上了,出手相救是应当的。” 然后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只是往后若再给孩子吃类似的食物,务必碾碎了再吃,不容易呛着。” 云婉儿连连点头:“梨妹妹说的是,今日是我大意了。” 她说着,又满怀歉意地看向慕玄铮。 “玄公子,今日我家相公同您动手,实在无状,还请您莫要怪他。” 慕玄铮摇头:“林夫人言重了。林兄爱子心切,情急之下才会言行无状,我能理解。” 一旁的林越生搓了搓脸,耳根臊得通红。 他也朝着慕玄铮郑重作了一揖。 “今日确实是我冲动莽撞。玄弟心胸宽广,愚兄却不能厚着脸皮就此揭过。”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玉佩,双手托着递到慕玄铮面前。 “玄弟和弟妹持此玉佩,可在苍玄国任何一家林氏钱庄支取十万两银子。当作弟妹救我儿的谢礼,以及愚兄方才失手伤你的赔罪。” 十万两…… 苏落梨目瞪口呆。 这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等等…… 林氏钱庄?林越生?林颜夕? 她想起来了! 林越生,林颜夕的亲哥哥!苍玄国首富之子! 也是慕玄铮未来的大舅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心念急转。 没想到,上辈子死在百味楼的孩子,竟然是林颜夕的亲侄子。 慕玄铮因此入狱,身份也随之暴露。 那后来帝后赐婚,除了因为林颜夕是慕玄铮真正的救命恩人之外,是不是还存着安抚林家的意思? 毕竟林家富可敌国,年年往国库里送不少银子。 可她今日把这孩子救活了,后面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苏落梨正出神,突然对上慕玄铮投来的视线,忙回神。 慕玄铮已经将面前的玉佩推了回去。 “林兄,内子救人只是碰巧,我也并未受伤,当不起这般大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来回推让。 林越生见他坚持,只好将玉佩收回袖中。 照水去最近的药铺抓了药回来,在廊下支起小炉熬了,又一勺勺哄着孩子喝下。 小家伙服了药,精神好了许多,只不时拿眼睛偷瞄苏落梨。 待对上苏落梨含笑的目光,他又飞快地别开视线,小脸通红,像颗熟透的小柿子。 苏落梨手指动了动,想捏捏这孩子可爱的脸。 林越生夫妇见儿子大好了,便起身告辞。 云婉儿拉着苏落梨的手,很是不舍。 “梨妹妹,我们明日便要动身离开清泉县了,往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若去京城,千万要记得去长泰街的林府寻我。” 苏落梨点头应了:“好,我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拜访云姐姐。” 云婉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提醒道:“宝儿,咱们要走了,跟苏姨和玄叔叔道个别。” 结果小家伙有自己的想法。 他从父亲肩窝里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苏落梨,叫的是梨姐姐。 “我叫林云策,不叫宝儿。梨姐姐,你一定要记住哦。” 苏落梨被他认真的小模样逗笑:“好,梨姐姐记住了。” 小家伙却又道:“梨姐姐亲了我,我一定会负责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娶梨姐姐可好?” 四个大人石化。 慕玄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苏落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脸,同他玩笑。 “等你长大,梨姐姐都老了。不如这样,梨姐姐给你生个小妹妹,等你长大了回来娶她可好?”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重重点头:“那也行吧。” 几个大人哄堂大笑。 只有慕玄铮,嘴角绷着,一张脸还是臭的。 第12章 疑心小姐屋里藏了人 送走林家三口,照水和照月识趣地退到了门口。 屋内只剩苏落梨和慕玄铮。 苏落梨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装模作样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那个……相公,我先回去了。” 她抬脚要走,却被慕玄铮拉住了手腕。 “救人的法子,谁教的?”他问。 苏落梨心里早有准备,随意编道:“小时候遇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教的。” 慕玄铮垂眼看她,显然不信。 可她不愿说实话,他又没法逼迫。 安静片刻,他又问:“方才你为何那般看着我和林越生?” 苏落梨眼珠转动,总不好告诉他:那是你未来的大舅哥。 她只好胡乱打着哈哈:“我就是想看看,你俩谁长得高……” 说完不等他再开口,她提起裙摆就往门口溜。 “我先回府了,你忙完也早些回去。” 慕玄铮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越发幽深。 她身上藏着秘密,连他这个枕边人,也不肯透露。 另一边。 林越生一家三口回到客栈。 哄着儿子睡下后,夫妻俩坐在窗前说话。 林越生问:“婉儿,你有没有觉得,那位玄弟通身气派,完全不像个小酒楼的东家?” 云婉儿点头:“我也这般觉着。倒像是哪家大户出来的贵公子。他的名字……我总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玄铮。”林越生低声念了一遍,眼皮忽然一跳,“玄铮……慕玄铮?靖王的名讳。” 云婉儿也一怔,随即恍然:“怪不得耳熟。” 林越生:“撞名再正常不过。” 夫妻俩都没将慕玄铮和靖王联系到一起。 毕竟靖王那样的天潢贵胄,怎会窝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做一家酒楼的东家? 云婉儿便不再提,转而说起了银票的事。 “今日说的那十万两银子,梨妹妹他们不肯收。相公,这可如何是好?” 林越生摩挲着下巴,略一沉吟。 “他们不要,但我们不能不给。明日我去钱庄把银票兑了,让人送去苏府。等他们想退回来的时候,咱们已经离开了。” 云婉儿点了点头。 林家旁的不多,银子却是最不缺的。 人家救了宝儿的命,他们若真什么都不留下,这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苏府这边。 苏落梨一回府,便吩咐照水照月备水。 待整个人泡进洒满花瓣的浴桶里,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今日出门,原本是想仔细考察一下清泉县的铺面,看看自己适合做什么营生。 结果铺子没考察成,倒阴差阳错地保下了百味楼。 不过这样也好。 百味楼在清泉县已有根基,等慕玄铮走了,只要掌柜和伙计还在,酒楼照样能开下去。 她时不时过去盯一下,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这也算有了份稳当的进项。 照月正帮她净发,手里揉着皂角,却频频拿眼睛觑她。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落梨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照月向来藏不住话。 从前怕挨罚,再想说也得憋着。 可如今知道小姐性子变了,胆子便大了许多。 听苏落梨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开了口。 “小姐,奴婢就是心疼那十万两银子……姑爷今日若是接了,那苏家在清泉县可就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照水这回没拦她,只安安静静地往浴桶里添热水。 她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十万两,真的能动人心。 别说她们,就是苏落梨自己,想起那数目时心里也微微颤了一下。 这么大一笔银子,放在哪里都足够让一户人家改换门庭了。 可不是自己的,拿了终归烫手。 她伸手戳了戳照月心疼的小脸,笑道:“你不是总说你家姑爷本事大么?有他在,我又何苦惦记别人家的银子?放心,你家小姐迟早会成一方富户。” 她说的是慕玄铮离开时。 可照月却会错了意,连连点头。 “也是。以姑爷赚钱的能耐,小姐迟早会成为一方富户。” 从前若不是小姐太能挥霍,弄得姑爷手中的银钱周转不开,百味楼恐怕早就开到旁的县城去了。 想到自己往后跟着小姐,也能沾姑爷的光,做一方富户府里的大丫鬟。 照月笑眯了眼,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苏落梨今天确实累狠了,没等慕玄铮回来一起用饭,草草吃了几口便上了床榻。 临睡前还不忘嘱咐两个丫鬟:“去厨房说一声,给姑爷留些热饭温着。” 照水和照月应了,放下床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落梨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鼻端涌进一股陌生又隐约熟悉的气息。 过了片刻,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在下颚和脸颊边轻轻摸索。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睁不开。 “相公……你回来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那只手顿了顿,随即在她下巴处轻轻挠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屋外。 照水和照月瞧见慕玄铮回来,忙屈膝行礼。 “姑爷,小姐先歇下了。睡前吩咐厨房给您温着饭菜。” 慕玄铮“嗯”了一声,往净房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耳朵微微一动,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猛地推开房门。 照水和照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跟着进门,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 慕玄铮立在房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角落,房梁都没放过,最后停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照月忙解释:“姑爷,小姐说屋里闷,让开着窗透气。” 慕玄铮没应声,走到窗前,俯身仔细查看窗台边缘的痕迹。 什么也没有。 他又折回床榻边,伸手掀开床幔。 苏落梨睡得正沉。 她侧着身子,面朝外侧,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脸颊边,墨发铺了满枕。 那张小脸在朦胧的夜色中,愈发莹润纯净。 床幔里弥漫着她身上惯有的清甜气息,但隐隐约约,又像混了一丝别的什么。 慕玄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微敞的领口处。 并无异处。 待他看到了桌案上燃着的安神香,这才将床幔重新放下。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 姑爷方才那模样……莫不是疑心小姐屋里藏了人? 两个丫鬟想到自家小姐从前做的糊涂事,忙垂下脑袋不敢再乱看。 慕玄铮径直出了房间,往净房去了。 照水忙去让人送水,照月则赶去厨房传膳。 廊下的灯随着夜风轻轻摆动,院落复又安静下来。 …… 第13章 一人一半,权当提前分了 翌日。 苏落梨睁眼时,天光才刚透进窗纸,青白一片。 她如今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身子骨也比初来时轻快了许多。 只是身侧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慕玄铮似乎永远都比她起得早,她从未见过他熟睡的模样。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一片细腻雪肤。 照水和照月听见动静,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姑爷何时走的?”苏落梨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随口问了句。 照水低声道:“寅时末。” 苏落梨手一顿,沉默了。 寅时末…… 那才刚过凌晨四点。 这位尊贵的王爷可别在她这儿累出个什么毛病来。 否则等帝后寻上门,她可担不起“照顾不周”的罪名。 今晚一定要好好同他说说睡眠的重要性,哪怕他不听,她也要唠叨两句。 洗漱完毕,她慢悠悠踱去膳厅用早食。 清粥小菜,几碟酱瓜,都是她近来吃惯的口味。 才喝了几口粥,周管家便捧着一只雕花精巧的黄花梨木匣子走了进来。 “小姐,今儿一早,林氏钱庄分号的掌柜亲自送来了这匣银票,说是他家主子给小姐和姑爷的谢礼。老奴已经清点过了,整整十万两。” 苏落梨险些被一口粥呛住。 她放下碗,伸手接过匣子掀开。 里头厚厚一沓银票整整齐齐码着,差点“闪”瞎她的眼。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叔,那位掌柜可走了?” 周管家点头:“放下匣子便离开了,连口茶都没喝。” 苏落梨思忖片刻,将匣盖合上,指尖在黄花梨的纹理上轻轻敲了敲:“那我去一趟百味楼。” 见她抱着银票就要往外走。 周管家忙让照水和照月跟上。 又安排了两个小厮远远缀着,生怕她一个不当心就把整盒银票弄丢了。 到了百味楼,苏落梨却扑了个空。 刘掌柜面上倒还算恭敬,欠身道:“小姐来得不巧,东家不在楼里。要不您先回府?等东家回来,我一定转告他您来过。” 苏落梨只好抱着匣子打道回府。 待到正午,慕玄铮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苏落梨听见动静迎出去,见他鬓角微湿,像赶了不少路。 “相公今日去了何处?” 慕玄铮也没瞒她:“去隔壁县看了几间铺子,地段尚可,价钱也合适,准备着手开分楼。” 苏落梨点了点头,倒也没太多意外:“那你手上的银钱可够?” 慕玄铮:“够开两家。” 苏落梨闻言转身回屋,将自己藏了一上午的黄花梨木匣子抱出来:“你瞧瞧这个。” 慕玄铮打开匣盖,看见里头齐整的银票,微微一怔。 “林越生送来的?” “嗯。今早他让钱庄掌柜送来的。”苏落梨摊了摊手,“我琢磨着,他们这会儿怕是已经离开清泉县了,想退也退不回去。” 慕玄铮沉默半晌,将匣子合上推回她面前:“那你便收着。” 苏落梨一愣:“你确定让我收着?” 慕玄铮:“嗯,有何不可?” 苏落梨心想:我怕我自己全贪了啊。 她斟酌着开口:“要不……你先拿去开酒楼?” 最好多开几家,你走的时候也能多分几家给我。 慕玄铮却道:“银子够用。” 苏落梨只当他拉不下脸来拿,干脆将银票全掏出来,数出五万两推到他面前。 “一人一半,权当提前分了。” “提前分?”慕玄铮拧眉看她,目光幽深了几分,像是在品她这话里藏着的意味。 苏落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连忙补救。 “我的意思是,一人拿一半,方便些。你要用银钱时,也不必特意找我拿。” 慕玄铮抿了抿唇,并不接那沓银票:“要用时,我自会找你拿。” 苏落梨:“……” 这人怎么回事?今日非要跟她拧着来? 但她也不能强摁着他收下,只好将银票收回匣子里。 “好吧,那你要用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慕玄铮绷着的脸色这才松动了些许,眉尾微微舒展。 “好。” 照水过来通传:“小姐、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苏落梨点头:“我们这就来。” 慕玄铮下意识往净房的方向走。 苏落梨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相公,晚上再洗吧。”她语气真诚,又补了一句,“我瞧着也不脏。” 按他这一天洗两回的架势,别年纪轻轻就把脑袋洗秃了。 慕玄铮脚步停下,低头看了看被她拉住的衣角,又抬眼看她。 最终没再说什么,随她一道去了膳厅。 用完午膳,他又要出门。 苏落梨追了两步,站在廊下朝他喊道:“相公,记得早些回来,我等你一起用晚膳。” 慕玄铮脚步未停,但走路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 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他离开,苏落梨转身回屋,闲来无事,又数了一遍银票。 骤然暴富,总觉得不太踏实。 她抽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揣进袖兜,其余的好生锁进柜中,想了想又加了一把小锁。 “照水、照月,走,消费去!”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闷雷。 方才还晴朗的天眨眼间乌云压顶。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片刻工夫便连成了雨幕。 苏落梨仰头望天:“……” 要不要这么巧? 若换一个迷信点的,怕要以为是老天爷拦着她花这笔银钱了。 照水上前替她挡住风口,劝道:“小姐,回屋吧,仔细着凉。” 苏落梨认命地退回屋内,趴在窗前看雨。 院子里的芭蕉被雨水洗得碧绿,石板路泛起一层水光,青瓦檐角水帘成串,落在地面上溅起片片水花。 看着看着,她忽然手痒起来。 此情此景,该留在画里。 她径直去了书房。 照月跟进来,见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找东西,忍不住问:“小姐,您来书房做什么?” 苏落梨:“我要作画,帮我准备画笔和丹青,再把书案抬到窗边来。” 照月嘴巴微张,有些懵然。 小姐会作画吗?她从未见过。 照水听到两人的对话,也跟了进来,与照月合力将书案抬到窗前,又铺纸研墨。 半刻钟后。 苏落梨立在窗前执笔蘸墨,神情专注。 窗外雨打竹叶,沙沙作响,混着檐水砸地的滴答声。 她手腕轻转,墨色在宣纸上徐徐铺开。 照月坐在一旁绣花,偷偷抬眼瞧了瞧,捂嘴轻笑:“小姐装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照水没接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苏落梨沉静的侧影。 苏落梨全然不觉身旁的动静,整个人沉浸在线条勾勒与墨色晕染之中。 她自小就有绘画天赋,高中走的是艺考。 进了央美之后,导师夸她的画风有灵气,建议她专攻国画或油画。 但考虑到未来就业,她义无反顾地选了室内设计,毕业后也顺利进了设计院。 可若早知道做设计会把自己累到猝死,她定会乖乖听导师的话。 想到往事,她轻轻叹了口气,笔尖停顿片刻,又继续落下。 第14章 我方才似乎瞧见了靖王殿下 一个半时辰后。 苏落梨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画作。 宣纸上雨意氤氲,青竹在水汽中翠润欲滴,远处假山石上苔痕点点,近处几株新移的海棠被雨压弯了枝头。 还有花瓣上的水珠欲坠未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滚出纸面。 苏落梨托着下巴沉思,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她重新提笔蘸墨,在画幅右上角以簪花小楷题了两句诗——梨花落尽春犹在,细雨竹声入梦来。 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意境倒也契合她院子里的景致,便又在左下角落了款:梨花娘子。 照月端着新沏的茶轻轻搁在书案一角,探头看了一眼画。 下一瞬,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掀翻茶水。 这……这当真是小姐画的? 她不懂画,却能瞧出画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竹,与外头院子里的景致分毫不差。 照水也过来瞧,眼中同样掠过一抹惊异。 “小姐,您何时学的画?还有这字——”照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那两行小楷,“写得真好!” 苏落梨脸上的笑微僵。 一时起了作画的兴致,倒是忘了这茬。 她清了清嗓子,随口编道:“早些年跟夫子学的,那时你们还未进苏府。” 这话倒也能糊弄过去。 照水和照月也就比慕玄铮早进苏府三个月。 那时苏员外做生意亏了家底,一病不起。 树倒猢狲散,除了周管家,府里的奴仆都走了。 原本伺候原主的两个丫鬟,嫌她脾气暴虐、动辄打骂下人,拿到卖身契后走得比谁都快。 没多久,周管家买了照水和照月进府。 所以她们对原主的了解,也就停留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 这倒是方便苏落梨圆许多事。 照月不疑有他,满眼崇拜:“小姐,您这画……这字……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字画还要好看!” 苏落梨被夸得眉开眼笑。 “等天晴了,找个画铺裱了挂起来。” 她将画轻轻吹了吹,小心搁在一旁。 照月连连点头,又来了主意:“小姐如今也有了银子,不如开间书画铺子,生意指不定比百味楼还红火呢!” 苏落梨被她逗乐了:“作画是怡情养性的东西,哪能跟酒楼比生意?”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当真转了一转。 每日闲着无事,若画作能换些银钱,倒也是一条出路。 改日去书画铺子走动走动,瞧瞧行情再说。 “轰隆”一声,又有惊雷划过,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苏落梨侧头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照水看了眼更漏:“回小姐,申时中了。晚膳差不多已经备好。” 苏落梨望着雨幕出神。 下这么大雨,慕玄铮就算撑着伞走回来,这一路怕也得湿透。 她忽然眼睛一亮,刷好感的机会来了! 她可以亲自去接他。 等日后这位王爷身份大白,说不定看在今日她冒雨接他的份上,多赏她些银钱。 再或者过段时间,她冒领救命之恩的事曝光,他念着这点情分,好歹饶她一回。 “照水,快去安排人套马车,我要去百味楼接姑爷!” 一旁的照月闻言,喜上眉梢。 小姐终于知道要关心姑爷了! “我去我去……” 说罢,她已经提起裙摆冲进了雨幕里,转眼便跑没了影。 苏落梨:“……” 照水:“……” 百味楼门前,慕玄铮正与刘掌柜交代琐事。 “食客散尽后,要将酒楼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尤其是后厨。天热了虫蚁多,油盐酱醋也要封存妥当。” 刘掌柜连连点头:“东家放心,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看了看檐外的瓢泼大雨,劝道:“东家要不等等再走?走回去怕要淋透了。” 慕玄铮想起午间离府时,苏落梨说等他一道用晚膳,便摇了摇头:“不碍事,回去换身衣裳即可。” 他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刚撑开,就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酒楼跟前。 他正要绕开,车窗里忽然探出一张清丽的面孔,朝他扬声唤道:“相公,快上车!” 慕玄铮停住脚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进他心里,泛起丝丝麻意。 “相公?”苏落梨再次出声,往外稍稍探了探身子,“快上车呀。” 几个伙计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瞧见这一幕,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 刘掌柜笑呵呵地推了推还没回神的慕玄铮:“东家,快上车吧,莫让小姐等久了。” 慕玄铮这才几步跨上马车,收起伞,弯腰钻进车厢。 车夫鞭子一甩,马车在雨幕中辘辘远去。 一个伙计咂舌道:“苏小姐该不会真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昨日善心大发,出手救下那个孩子。今日又亲自来接东家,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掌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脏东西能长苏小姐那模样?再胡说八道,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伙计赶紧捂住嘴,只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 刘掌柜又扫了一眼其他人:“还不快去打扫?按老规矩来,谁偷懒我可瞧得见。”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忙碌去了。 百味楼斜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疼惜地瞧着对面的年轻公子。 “这些年,你父亲和你继母待你如何?” 年轻公子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就那样,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妇人叹息一声,正要问他愿不愿意随自己回京,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斜对面似有一道眼熟的身影钻入马车。 她转头看去,那辆马车却已经走远。 年轻公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疑惑道:“姨母,您在看什么?” 妇人拧眉道:“我方才……似乎瞧见了靖王殿下。” 年轻公子一怔,“啪”地一下收回折扇。 “靖王?姨母莫不是看错了?靖王怎会来清泉县这种小地方?” 妇人扫了一眼四周,见邻座无人,才凑近低语。 “你姨丈同我讲过,一年前,靖王奉皇命赴冀州剿匪,回京途中遭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帝后封锁了消息,暗中寻了一年,半点音讯也无。” 年轻公子眼睛倏地亮了。 “姨母方才可看真切了?若真是靖王殿下,姨丈的官位怕是能再往上升一升……” 妇人摇了摇头:“雨太大了,我并未看得十分清楚,只是觉得身形侧影像极了他。” 年轻公子想了想,出主意道:“姨母不如随我回府,将靖王的画像画下来。我随父亲来清泉县已五年有余,街上往来的人见过不少,说不定当真碰见过靖王。即便没有,也可让人凭画像悄悄打听。” 妇人点头:“言儿说得在理。事不宜迟,现在便回吧。” 二人起身下楼。 这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张伯言。 他父亲张作勤原在京城为官,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五年前因继母娘家一桩贪污案受牵连,被贬到此地做了多年县令,早已被朝堂遗忘。 张伯言对父亲能否回京官复原职倒不甚在意,却真心盼着姨丈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第15章 厨房没有准备慕玄铮的饭菜 另一边,马车内。 雨声隔着车壁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旧鼓。 慕玄铮静静坐在苏落梨对面,垂眸看她。 他每次用这种目光看她,苏落梨都觉得脊背发毛。 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直看见她心底藏着的那些小心思。 她干咳两声,探过身去摸他肩头的衣料:“相公,你的衣衫湿了些。” 慕玄铮却问:“今日怎的想起来接我?” 苏落梨面不改色:“我见雨大,担心相公淋湿,就来了。” 慕玄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把仍在滴水的伞上,没再说什么。 她撒谎时眼珠子总爱乱转,这个小动作她自己怕是都未察觉。 可他也没点破,只是将伞往脚边挪了挪,让伞上的水不至于溅到她裙摆上。 马车穿过灰蒙蒙的雨幕,稳稳地停在了苏府门口。 慕玄铮先下了车,回身扶苏落梨。 他手中的伞将她严严实实罩住,自己的半边肩头却露在雨里。 门口等着的照水见了,忙小跑着上前递上另一把伞。 慕玄铮这才将身子遮全了。 一回到千梨院。 苏落梨便催他:“相公,先去换身干爽衣裳,免得着凉。” 慕玄铮点头,进了里屋。 苏落梨又吩咐照月去厨房传膳。 只是没想到,今日厨房惫懒,竟然没有准备慕玄铮的饭菜! 苏落梨大怒:“去把厨房管事的婆子叫来!” 刘婆子被带到千梨苑时,裤腿和鞋面都湿透了。 方才她正在后厨清点明日的菜蔬单子,被照月一路拽着袖子拖过来。 走得急,在廊下拐角处还滑了一跤,膝盖此刻还隐隐作痛。 可她顾不上疼。 一进门,瞧见苏落梨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小、小姐……”刘婆子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今日大雨,老奴只当姑爷赶不回来用膳。加上照水和照月姑娘也没有特意去知会一声,厨房那边便依着从前了……” 她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 可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解释,也没旁的路。 因为以前姑爷几乎不在府上用饭,厨房便从不主动备他的饭菜。 照水和照月一听刘婆子竟把责任往她们身上推,登时也吓得跪了下来。 照月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今日忘了去厨房传话……” 她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委屈的紧。 连着好些天,姑爷日日在府上用晚膳。 她和照水也并非日日过去知会,怎的今日没知会便不做了? 厨房日日备好主子的饭菜不是应当吗? 苏落梨淡淡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三人,“啪”地一下,将茶杯重重搁在了茶几上。 刘婆子和照水照月的肩头皆是一抖。 “刘管事,我且问你一句,你只需答是与不是。” 刘婆子连声道:“小姐请问,老奴定如实答。” “姑爷是不是府上的主子?” 刘婆子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是,自然是。” “那替主子备膳,是不是你们厨房分内的事?” 刘婆子额角的汗淌得更快了:“是……是分内的事……” “既是分内之事,为何要等照水和照月去知会了才做?且负责厨房的是你,即便心中不确定姑爷回不回府用膳,也该是你自己或遣人来问!而不是等着她们过去传话!” 刘婆子张了张口,却发现无从辩白,只忙磕头请罪。 “是老奴的错,求小姐责罚。”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苏落梨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 “刘管事,你也算府中的老人,我原该给你留几分体面。可今日这事,错不在照水和照月,在你自己。姑爷每日在外头奔波,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传出去,旁人该笑我苏府治家无方。” 刘婆子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重复道:“老奴知错!老奴甘愿领罚!” 苏落梨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也不愿揪着这事过不去。 “既如此,便罚你两个月的例银。厨房里当值的其他人,也一律罚一个月。往后若再犯,便发卖出府!” 刘婆子连声应是,磕头如捣蒜:“谢小姐开恩!老奴一定谨记!” 她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照水和照月还跪着,苏落梨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你们两个也起来吧。今日本不是你们的错,可往后记住了,姑爷的事,得放在头一份。” 照水和照月忙应是,互相搀扶着起了身。 正厅门口,慕玄铮静静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落梨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相公,晚膳还要等一会……” 慕玄铮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照月自觉地跟上去掌灯。 苏落梨则先去净房沐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洗到半途,忽然想起什么,她猛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照水正半蹲在桶边替她洗发,不防她突然起身,生生扯断了几根发丝。 苏落梨疼得“嘶“了一声,脑袋都被拽得往后仰。 照水脸色刷地白了,再一次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苏落梨揉了揉发疼的头皮,重新坐回水里,转头看她。 “快起来,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起得太急。” 照水偷偷觑了眼她的神色,见她不像要发怒的样子,这才轻轻舒出口气,凑上前继续替她洗发。 “小姐这是想到什么了?” 苏落梨摆了摆手:“没事,动作快些,我要去书房一趟。” 照水应了声是,手上的动作加快。 苏落梨心里惦记着书案上那幅画没收好。 慕玄铮可不比照月和照水好糊弄。 待沐浴完,她头发都来不及擦干,只匆匆披了件外衣便往书房跑。 书房里。 慕玄铮正站在书案前,低头端详着案上那幅画。 起初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苏落梨从外头买的。 梨花娘子,作画之人显然是名女子。 他倒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但能将景致画到如此传神逼真,绝对算得上大家手笔。 可越看越觉得不对。 画上的景致竟与千梨院中的分毫不差,分明就是白日所作。 想到某个可能,他瞳孔骤然一缩。 刚巧照月端着茶盘进来添水,一抬眼便撞上了自家姑爷灼灼的目光。 她吓得后退了半步,连说话都磕巴了:“姑、姑爷……可是有何吩咐?” 慕玄铮指着书案上的画问:“这是谁画的?” 原来是问画,照月松了口气。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小姐画的呀!姑爷也觉得好看是不是?” 第16章 万万不能有孩子 慕玄铮没应声,只目光又扫过画作,最后落在那两行簪花小楷上。 他见过苏落梨写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全然没有半点风骨。 可眼前这两行字端正娟秀、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功夫的。 一个人的性子再如何变,还能连身上会的本事也跟着一起变了不成? 要么,她不是原来的苏落梨。 要么,她从前一直在伪装。 他正暗自猜想,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案上的画作抽走。 慕玄铮抬眼,视线落在苏落梨脸上。 她刚沐浴完,又小跑了几步,脸颊泛着薄薄的红。 满头湿发披散在肩颈上,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 水汽氤氲里,一张小脸莹白如玉。 尤其那双眼睛,也像被水洗过似的,透亮清澈。 他下意识伸手,将人扯了过来。 苏落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怀里那幅画被夹在两人中间,硌得她胸口疼。 一仰头,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处。 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苏落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跑起了野马。 慕玄铮的皮肤是真好,一点毛孔都没有。 鼻子很挺,嘴唇看着……很好亲的样子。 好吧,她刚来那天亲过,不对,是被亲过。 只是当时太紧张了,完全忘了是什么感觉。 慕玄铮自然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游移,大手落在她脸颊旁,指腹细细摩挲。 江湖上有门易容术,戴人皮面具后,可以假乱真。 但指腹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抬起她的下巴,沿着下颌线一寸寸抚过。 苏落梨终于回过神来,偏头躲了躲:“痒。” 这人摸她的脸和脖子做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这声“痒”落到慕玄铮耳里,又娇又软。 慕玄铮只觉身上忽然腾起一股燥热,手臂一收,揽着她的腰将人提上了书案,俯身吻她。 苏落梨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刚才还在想他的嘴唇很好亲,下一刻他就真的亲了上来。 她原以为他会问她这幅画的事,连说辞都备好了。 可眼下他一个字都不问,反倒叫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慕玄铮察觉她神游天外,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苏落梨吃痛,被迫启唇。 他的吻便顺势深入,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苏落梨的脑子有一瞬清明,伸手推他,偏头想躲。 挣扎间那幅画从她怀里滑落在地,可此刻谁也没顾得上去捡。 慕玄铮一手圈住她的身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了回来,继续与她缠吻。 苏落梨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连推拒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不能让他得逞! “我……我来月事了……”她道。 慕玄铮头都没抬,吻移到她的脸颊上,一路流连到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你半月前才来过。” 苏落梨傻眼,他怎么连这个都清楚?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下去,要是怀上了孩子,麻烦就大了。 “我……我这几个月断断续续的……总不干净……又来了……” 慕玄铮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缓缓抬头,和她对视。 苏落梨心虚地别开视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慕玄铮面上恢复了往常的冷肃。 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画,问她:“你何时学的画?” 总算问到正题了。 苏落梨从书案上滑下来,把备好的说辞搬出来:“从前跟一位夫子学的。” 慕玄铮:“哪位夫子?现在何处?” 苏落梨一本正经胡诌:“是位女夫子,我只知她姓黎,游历到清泉县时见我有些天赋,便教了我几年。待我学成后她就离开了,说是喜欢周游各地,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走时也没留地址,只说有缘自会再见。“ 她说完,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真诚。 她胡乱编的夫子和姓氏,她不信他能寻到。 慕玄铮像是真的信了,又问:“那为何这一年来,从未见你作过画?” 苏落梨:“作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得灵感到了才能画出万物的神韵来,所以我不常动笔。” 慕玄铮看了眼那两行簪花小楷,又看了看她,还想再问。 可就在这时,照月过来提醒。 “小姐,姑爷,晚膳备好了。” 苏落梨忙应道:“我们这就来。”转头看他,“相公,先去用晚膳吧。” 慕玄铮点头,随她去了膳厅。 用完晚膳,苏落梨回了房间。 原以为慕玄铮还要去书房忙一会,没想到他也跟进来了。 “相公,今日是要睡了吗?” 慕玄铮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簪盒递给她:“给你。” 苏落梨接过来打开,里头躺着一根白玉梨花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雕工极好,簪头那簇梨花跟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 她抬头看他:“怎么又送我首饰?” 慕玄铮:“你的首饰不是都当了?也不见你去添置新的。” 苏落梨纠正:“没有都当完,还剩几套呢,够戴了。” 慕玄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总说,首饰再多都不够戴。” 苏落梨噎了一下。 原主还说过这话? “此一时彼一时嘛,人的想法总会变的。” 慕玄铮:“你之前还说过,女人爱美的心永远不会变。” 苏落梨:“……” 你记性这么好做什么? 她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对,女人爱美的心永远不会变。我现在依旧爱美,只是明白了爱美不等于奢侈……” 慕玄铮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 她确实极美,打扮素净了许多,却比从前更好看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这番话。 送完簪子,他又去了书房。 照月在一旁笑,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姑爷对小姐真是越来越上心了!小姐,您不如趁热打铁,早些跟姑爷要个孩子才好。等将来姑爷生意做大了,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定会扑上来。您有孩子傍身,地位才稳当。“ 苏落梨:“……” 趁热打铁是这么用的吗? 再说,她跟慕玄铮是万万不能有孩子的。 一旦有了,那就是皇孙。 帝后怎么可能让皇孙流落在外? 到时候要么母子分离,要么她进靖王府做个小妾。 哪一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戳了戳照月的额头,嗔道:“你家小姐现在都还是个孩子呢,要什么孩子?别瞎操心。” 照月吐了吐舌头,上前为她梳发。 屋外。 慕玄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片刻,又继续朝书房走去。 …… 第17章 她在这幅画里看到了慕玄铮的影子 永安街,张府。 张伯言引着姨母小冯氏进了书房,铺纸研墨,请她将记忆中的靖王容貌画下来。 小冯氏执笔沉吟许久,才在纸上缓缓勾勒出一个轮廓。 张伯言凑上前去看,待看清画中人的眉眼五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姨母,您确定靖王长这副模样?”他指着画上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这人看着同百味楼那位东家有几分相似。可他是苏员外府上的赘婿……” 话到此处,他猛地想起什么。 玄铮好像就是一年前出现在清泉县的,来路不明,失了记忆,想不起自己是谁。 他抬眼看向小冯氏:“姨母,不若明日我带您去百味楼用顿饭,您近距离瞧瞧他本人,看到底是与不是。” 小冯氏却不大笃定了。 “我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靖王两回,看得并不真切,画出来未必准。” 她将笔搁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这样,我这就给你姨丈修书一封,让他亲自来认。” 张伯言想了想,觉得这样更稳妥。 万一弄错了,把个寻常商户错认成靖王,便成了欺君之罪。 “那便依姨母所言。” 小冯氏又叮嘱道:“言儿,此事暂且莫要与任何人提起,以免节外生枝。” 张伯言正色点头:“我省得。” 苏府这边。 连着几日,慕玄铮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夜里仍同苏落梨躺在一张榻上,但苏落梨其实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她睡得沉,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晚上她撑着眼皮等,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全然不知。 这天清早。 苏落梨特意叫来周管家问话:“周叔,姑爷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周管家倒是知道些底细:“回小姐,姑爷这几日在蓝田、华阳两县来回跑,张罗百味楼开分号的事。听说已经选好了铺面,正在谈修缮和招工。” 苏落梨点点头,又问:“那这几日,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上门来打听姑爷?” 周管家摇头:“不曾有过。” 苏落梨心里犯了嘀咕。 难不成因为她救了林家那孩子,慕玄铮因此避开了那场牢狱之灾。 所以京城来的贵人根本没瞧见他? 这就麻烦了。 上辈子,原主是府上最后一个知道慕玄铮真实身份的。 他身份大白的经过她一概不知,连是哪个贵人认出他的也不清楚。 苏落梨有心替慕玄铮把身份挑明,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万一帝后寻儿子寻得太久,心里存了怨气,把她这个罪魁祸首砍了,那就真的玩完了。 她起身叫上照月和照水:“咱们出去逛逛。” 顺便打听打听,这几日京城可有什么贵人来了清泉县。 照月照水闻言,忙揣上几两碎银跟了上去。 自上次苏落梨在百味楼救活那个孩子后,她在清泉县的名声便有了不小的改观。 从前走在街上,路人看她的目光不是鄙夷便是嫌恶。 如今那些异样的眼神少了许多,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小姐,咱们今日去哪里?”照月问。 苏落梨想了想,道:“先去书画铺瞧瞧,再去翠茗轩听先生说书。” 茶楼酒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打听消息最方便不过。 照月眼睛一亮:“好嘞!刚好小姐可以瞧瞧,您自个儿的画作搁在清泉县最大的书画铺里头,是不是也能排上号!” 苏落梨戳了戳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清泉县最大的书画铺唤作荣宝斋。 苏落梨一踏进去,便闻到了满室的书墨香,叫人无端便能静下心来。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吴。 他抬眼瞧见苏落梨,眸子倏地一亮。 这位苏大小姐在珍宝阁一掷千两,花一千八百两买了幅前朝古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今日这位财神爷竟踏进了自家的铺子,吴掌柜顿时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苏小姐大驾光临,寒铺蓬荜生辉!”他拱着手,“不知苏小姐今日过来,是想看看什么物件?” 苏落梨被他过分热切的目光瞧得十分不自在。 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这位掌柜大概是把她当成又来挥霍的冤大头了。 她也不点破,只道:“麻烦掌柜将铺子里头最好的字画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果然是来寻画的! 吴掌柜的嘴角几乎压不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请随我上二楼,荣宝斋的字画都在楼上。” 苏落梨点头。 二楼东侧是画作展示区,四边墙壁挂得满满当当,按品级排列。 苏落梨环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东墙上挂的都是名家手笔,笔墨老辣,章法严谨; 南墙上的稍次一等,神韵虽在却略显刻板,不够豁然通达;西墙的画作技法尚可,但少了画中最要紧的那股子灵气; 北墙上的则为最末等,堪堪能充作普通宅院的墙饰,入不得行家的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目光越过层层画幅,最终定在东墙最上方那幅《大漠孤烟》上。 画中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与地之间只余一道模糊的地平线。 远处有孤烟直冲云霄,被烈风吹得微微歪斜,却不曾散开。 近处一人独自立在戈壁上,遥望远方。 那人穿着深色衣袍,身形瘦削挺拔,看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迷失了方向,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落日在画面左侧压得极低,余晖将连绵的沙丘染成暗金色。 那人的影子被拖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 苏落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画,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怅然。 她是懂画之人,一眼便看出作画之人笔下的茫然无措。 那是一种仿佛被浓雾笼罩的迷惘,忘了来路,也看不清归途。 她心头猛地一跳,没来由地想到了慕玄铮。 他失了记忆,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同这画中人一般,独自站在一片荒芜里,等着一个人来领他回家? 苏落梨将目光移向左下角的落款处——忘途人。 笔锋苍劲有力,挥洒自如。 好字! 吴掌柜见她驻足良久,询问道:“苏小姐也喜欢这幅《大漠孤烟》?” 苏落梨回过神,问:“这幅画是何人所作?” 吴掌柜抚了抚长须,颇有些自得地道:“这画是我们东家亲手所作,乃是荣宝斋的镇店之宝,非卖品。” 苏落梨闻言,将慕玄铮的可能性从心头抹去。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在这幅画里看到了慕玄铮的影子,可身份对不上。 苏落梨的视线移到了下面那幅《落日长河》上。 这幅画出自名家之手,虽然远不及《大漠孤烟》,但笔法圆熟、色彩雅致,倒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她又问:“这幅多少银子?” 吴掌柜比出两根手指:“苏小姐,这幅《落日长河》乃江南清秋居士所作,价值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第18章 靖王剿匪的前因后果 苏落梨在心中盘算了一番。 在当世,二百两已算得上一笔不菲的数目。 但比起原主之前花一千八百两买的那幅前朝古画,这价格倒也还算“便宜”。 她自忖自己的画技在这位清秋居士之上。 这么一折算,作画或许真能替她谋出一条出路来。 苏落梨又问吴掌柜其余画作的价格,很快将清泉县书画市场的行情摸了个大概。 东墙上的画作皆在百两以上; 南墙五十至百两; 西墙十至五十两; 北墙则一到十两。 吴掌柜问:“苏小姐,可要把这幅《落日长河》给您包起来?” 苏落梨摇头:“比起这幅,我更喜欢那幅《大漠孤烟》,可惜您说那是非卖品。” 吴掌柜面上露出几分为难,搓了搓手。 “实在对不住,这幅画挂了大半年,前前后后不少人出价千两来求,东家都未首肯。” 千两…… 苏落梨暗暗咽了口唾沫。 不是她自负,以她上一世的功底,画作水平未必就输给这位“忘途人”。 若真能一幅千两,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往后得多富有。 可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她很快清醒过来。 肯花千两买幅画的,必是家底殷实的画痴。 清泉县这种小地方能出几个? 便是放眼整个苍玄国,恐怕也屈指可数。 原主那种花痴除外。 她可惜地摆了摆手:“既是不卖,那便罢了。掌柜的,告辞。” 吴掌柜没能做成这笔生意,面上难掩惋惜,却仍礼数周到地送她下楼。 “苏小姐慢走,往后有好画到了,我再让人知会您。” 苏落梨:“好。” 一出荣宝斋,忍了许久的照月便激动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小姐小姐,一幅千两呢!奴婢觉着,您画的比那幅《大漠孤烟》也不差什么!这是不是说明,您很快就要成一方巨富了?!” 苏落梨被她这幅盲目的崇拜惹得哭笑不得,嗔道:“一幅千两,你当人人买得起?” 照月“哦”了一声,垂下脑袋,颇有些颓然:“是奴婢想得太美了。” 苏落梨便又补了一句:“也无需泄气,便是只能卖出一两幅,也够咱们过上富足日子了。走吧,去翠茗轩。” 照月重重点头,情绪瞬间又好了起来:“小姐说得对!” 照水性子安静,从头到尾只默默跟在身侧,没插话。 三人行至翠茗轩。 楼下大堂里闹哄哄的,说书先生今日讲的竟是靖王剿匪的故事。 苏落梨脚步一顿,朝台上望去。 说书先生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撮山羊胡,声如洪钟。 “上回书说道,靖王殿下奉皇命赴冀州剿匪。” “那匪首汪勇盘踞月牙山近十载,聚众三千有余。” “匪巢设在绝壁之上,三面悬崖,只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州府几回出兵围剿,回回都铩羽而归……” 醒木一拍,满堂听客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他抑扬顿挫的讲述声。 “靖王殿下此去,只带了一千亲兵。” “月牙山三千悍匪,一听来的是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纷纷嗤之以鼻。” “那匪首汪勇更是放出狂言……” 说书先生的嗓音陡然变得粗犷高亢,学起那匪首的口吻道:“本大王坐镇此山近十载,朝廷大军都拿我没辙,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能奈我何?” 台下轰然笑成一片,有人急着追问:“后来呢?后来这位靖王是怎么把三千悍匪收拾了的?”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悠悠接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靖王到了冀州,不急着进山,先花了几日微服走访,扮作难民混进了月牙山脚下的镇子,摸清了汪勇的底细。” “汪勇此人虽凶悍,却极其孝顺,对他那位待在乡下的瞎眼老娘言听计从。” 苏落梨听到这里,脚步钉在楼道口忘了往上走。 照水在身后低声提醒:“小姐,咱们站在这儿,挡住后面的人了。” 苏落梨这才回神,快步上了楼,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 “靖王多方打听到汪勇的家乡,又扮作收药材的商人,在汪家借宿。” “汪勇家里除了那位瞎眼老母,还有位贤惠的妻子和一双乖巧的儿女。” “靖王一问才晓得,这一家老小竟全然不知汪勇早已落草为寇,只当他去了边境从军报国,近十年不曾归家,只隔些时日差人往家中送银两。” “靖王当下便给汪勇写了一封信,着人送进月牙山。”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 说书先生顿了顿,嗓音陡然端肃冷冽。 “汪勇,莫要辜负你的妻儿老母。她们同本王讲,你是镇守边关的将士。” “谅你为寇期间未伤及无辜百姓。你若下山纳降,本王保你一家老小性命无虞,再赠良田百亩,并替你向朝廷求一道赦令。”说书先生端得太板正,突然咳了几声,再一次变回自己的声音。 “汪勇见了信,大惊失色,快马奔回村子。” “得知靖王并未将他落草为寇的事告诉他老娘,堂堂七尺高的汉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妻儿问他为何哭,他只道自己走错了路。” “靖王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在房里密谈了半日。谈完出来,汪勇便回月牙山遣散了众人。” “三千匪众里,愿从军的编入靖王麾下,想还乡的每人领了二十两安家银,拖家带口各自散去。” “汪勇则携家眷南下,靖王果然替他求了赦令,又赠了银钱田产。” 醒木重重一拍,余音犹在大堂回荡。 “靖王不费一兵一卒,便平了月牙山三千悍匪!此乃我苍玄国开国百年来的一桩奇事也!” 楼下爆出一片喝彩和掌声。 “靖王殿下当真天纵奇才!有勇有谋……” 应和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落梨垂着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知道,这故事里大半都是真的。 可说书先生没说的是,靖王在回京途中遭了伏击,重伤昏迷,失了记忆。 那些在楼下击节喝彩的听众更不会知道。 他们口中的“天纵奇才”,此刻正窝在清泉县的一家酒楼里,为开分号的事奔波忙碌。 这念头浮上来,苏落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好笑。 “苏小姐,你在笑什么?”一道耳熟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苏落梨循声望去,视线正好撞上一双蓝色瞳仁。 正是顾清辞。 他依旧是一袭白衣,手摇折扇,步履从容,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他一现身,楼上楼下不少姑娘、娘子的目光便黏了上去。 连同他身旁的张伯言也沾了些光,得了不少打量的视线。 苏落梨嘴角微微抽搐。 这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莫非有龙阳之好? 第19章 京城来的贵人已经见过慕玄铮 张伯言被苏落梨那种微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可他脸上依旧堆出热络的笑,朝她拱了拱手。 “苏小姐,好巧。今儿怎么也来翠茗轩喝茶?” 苏落梨起身还了一礼。 “张公子、顾公子,确实巧。我带着丫鬟出来闲逛,路过便上来坐坐。” 张伯言“哦”了一声,也不见外,径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小姐不介意与我们俩同坐一桌吧?” 苏落梨:“……” 你都坐下了,还问我介不介意? 忽然,她心中一动。 正愁找不到人打听近日京城有无贵人来到清泉县。 眼前这位县令公子,消息总该比她灵通得多。 她礼貌地弯了弯唇角:“不介意,张公子、顾公子随意。” 顾清辞一直站在旁边没作声。 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蓝色眼睛眉尾微挑,透出几分不羁的玩味。 似乎每次看到他,他都是这幅表情。 这种人一般称之为笑面虎,笑着杀人的那种。 苏落梨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离他远一些。 可顾清辞的视线却落在她的脸上,忽然开口:“那日让人送还回去的物件,苏小姐可都收到了?”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苏落梨就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顾公子将那些物件退还给我夫君,不知是何意?” 顾清辞摆出一副“难道我做错了?”的无辜表情。 “苏小姐之前不是同我说要‘拨乱反正’么?既然我是那个‘乱’,那‘正’指的难道不是苏小姐的夫君?我将东西送还到正主手里,苏小姐觉得不对?” 话到此处,他微顿,幽幽反问:“还是说,在苏小姐那儿,还有别的正主?” 苏落梨:“……” 她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挤出一句:“那就在此谢过顾公子替我‘拨乱反正’了。” 顾清辞像是全然没看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当不起苏小姐这声谢。既然一棵树长歪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继续歪下去。不过苏小姐当断即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苏落梨心里暗骂。 这人今日专挑她说过的话来堵她,分明是记着上次她找他讨回东西的仇。 她懒得再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权当没听见。 张伯言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几圈。 最后定在顾清辞脸上,神色意味不明。 他心下暗自纳罕。 阿辞素来眼光极高,多数时候对寻常人都懒得开口。 今日竟同苏落梨说了这许多话,实在难得。 想到玄铮可能的身份,张伯言的目光又落回苏落梨脸上,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 “看苏小姐刚刚听靖王的故事听得入神,不知苏小姐觉得靖王是怎样的人?” 苏落梨见他忽然提起靖王,精神顿时一振。 “靖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当得起‘天纵奇才’四字。” “哦?”张伯言“啪”地打开折扇,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那比之你相公如何?” 苏落梨心头微微一紧。 方才张伯言问靖王如何,还能说是听了说书先生的故事随口一问。 可如今忽然拿靖王与慕玄铮相较。 难道……他已经知道慕玄铮的身份了? 她抬眸与张伯言对视,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夫君一介商贾,靖王殿下龙章凤姿,自是无法相提并论。” 张伯言却笑了笑,折扇轻点桌面。 “我观玄东家的气度,可不像寻常商贾。苏小姐当初救下玄东家,又趁他失了记忆,协恩以报令其入赘苏府。莫非苏小姐就当真不在意他究竟是何身份?” 看到他眼中的审视,苏落梨几乎可以确定,张伯言即便尚未确认慕玄铮的真实身份,至少也已起了疑心。 换句话说,京城来的那位贵人应当已经见过慕玄铮,且同张伯言认识。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绝不能让人知道她早就清楚慕玄铮的身份。 若被人知晓,必定会以为“她”当初“救”他时便别有所图。 更遑论后来拘着他在苏府磋磨了一年多。 明知其身份还敢如此,怕是她这颗脑袋都保不住。 她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张公子说笑了,我夫君能是什么身份,不过是逃难途中被山贼所伤的普通百姓罢了。至于他答应入赘,并非我挟恩图报,实是夫君心地纯善,不忍家父临去前不能瞑目,这才留下照顾我。” 话说得漂亮,可在座的两个男人谁也没信。 就连她身后立着的照水和照月,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 姑爷当初答应入赘,分明是小姐仗着“救”过他,以恩相逼啊。 小姐明明只花了二两银子,偏说自己花了二千两买百年人参和雪莲。 还威胁姑爷若不答应入赘,便连本带利还银钱,还不上就报官。 姑爷当时身无长物,自然是还不上的,又不愿担上忘恩负义的恶名,加上实在无处可去,这才勉强留在了苏府…… 苏落梨被两个丫鬟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默默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确认京城来的贵人已经见过慕玄铮,她也不愿再多留,遂起身。 “张公子、顾公子,书也听完了,我该走了,告辞。” 说罢,不等张伯言再开口,她领着照水和照月匆匆下了楼。 走得急了些,下楼时差点与一位正要上楼的公子迎面撞上。 那公子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眼底乌青,脚步虚浮。 一看便知是酒色掏空了身子。 苏落梨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定睛再看,脸色骤变。 王越祖,清泉县王员外府上的公子。 正是当初拉着苏员外合伙做生意,最后害得苏员外赔光家底的那位。 王越祖也认出了她,那张因纵欲过度而灰败的脸上立刻堆起猥琐的笑。 “苏妹妹,好久不见。” 苏落梨听见这油腻的嗓音,一阵恶寒。 她没有理会,侧身要绕开。 王越祖却伸手一拦:“别急着走呀。” 第20章 当初苏落梨救人一事有蹊跷 照水和照月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自家小姐身前。 王越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瞟了一圈,咧了咧嘴。 “呦,两个丫鬟也生得挺标致。不如苏妹妹把她们送给我如何?我拿悦来客栈一年的营收同你换。” 悦来客栈当初是苏家的产业,只是苏员外欠了太多债,把产业都抵了出去。 而其中多半都落进了王家手里。 苏落梨眉头狠狠一拧,冷声道:“痴人说梦,让开!” 王越祖非但不让,反而伸手拨开照水和照月,凑到苏落梨面前。 “才一年未见,苏妹妹便同哥哥这般生分,可真叫人伤心。”他往楼上瞟了一眼,“苏妹妹来茶楼做什么?” 离得近了,浓重的酒气混着刺鼻的胭脂味扑面而来。 苏落梨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关你何事?王公子,还请自重。” “自重?”王越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扬声道,“整个清泉县谁不知道苏妹妹在南风馆有个相好?如今倒来同我说自重了?” 他的眼神色眯眯地落在苏落梨精致的脸上。 “苏妹妹现在的名声是差了点。但你若早些同那个赘婿和离,再同南风馆的小白脸断个来往,我倒是可以抬你进王府做个小妾。毕竟苏妹妹这张脸,值得养在富贵窝里。”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茶客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苏家小姐么?跟她说话的是王家少爷吧。” 有人接话:“是他,没想到这俩人碰上了。” 旁边的人听出几分意思,凑过来问:“怎么,这二人也有故事?” 先前说话那人喝了口茶,吊足了大家胃口才慢悠悠开口。 “听说王、苏两家从前是世交,长辈还打算给他们定亲呢。可惜后来苏家败落,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众人听了,忍不住一阵唏嘘。 当初王、苏两家在清泉县算是顶顶有钱的大户。 若两人真结了亲,倒也登对。 可如今王家如日中天,苏家却只剩个不着调的女娃撑着门面,想想确实是配不上了。 苏落梨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这才想起原主确实差点同王越祖订了亲。 她忽然一阵庆幸。 还好苏家败了,若真嫁了这种烂人,她宁愿再被砍一次脑袋。 她懒得再纠缠,冷声吩咐:“照水,去报官。就说这位王公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照水福了福身:“是,小姐。” 说罢作势就要往外走。 王越祖“啧”了一声,终于往旁边挪开两步,摆了摆手。 “苏妹妹的脾气是越发大了,哥哥同你开个玩笑罢了。看你,还急眼了。” 苏落梨冷呵一声,抬脚便走。 照水和照月连忙跟上。 走远了,身后仍传来零星的窃窃私语。 二楼。 顾清辞看着苏落梨走远的背影,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伯言,你觉得以苏小姐一年前的境况,当真会拿出府中所剩的全部银钱,去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么?” 张伯言微微一愣。 “阿辞,你是说当初苏落梨救人一事有蹊跷?” 顾清辞耸了耸肩,笑得意味深长:“胡乱猜的,并无凭证。” 张伯言却坐不住了,想去求证。 他起身:“阿辞,今日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顾清辞点了点头。 待张伯言离开,他独自端着茶盏,目光仍落在苏落梨消失的方向,脸上浮起一抹坏笑。 ——好比一棵树长歪了,趁它还没彻底长死之前,得拨乱反正。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苏落梨不知道自己又被顾清辞阴了一把。 她心情烦闷得很,每次出门都没好事,索性直接回了府。 当日下午,周管家又来了千梨院。 “小姐,姑爷派人传了话,说今日赶不回来,让您不必等他用晚膳。后面几日分号装潢忙得紧,怕是也回不来。” 苏落梨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慕玄铮直到五日后才回府。 那天苏落梨刚用完晚膳,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见他风尘仆仆回来,忙迎了上去。 “相公,今日归家怎么没遣人回府说一声?没给你留膳。若还没有用过,我去厨房替你煮碗面。” 慕玄铮原本想说已经用过了,可听见她要煮面,又改了口:“还未。” 苏落梨便笑道:“那你先去沐浴,我去厨房做面。” 慕玄铮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苏落梨端了一大碗手擀面出来。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旁边还摆了三道家常小菜,全是她亲手做的。 慕玄铮已经在桌前坐好。 见到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他神色有些怀疑:“这面真是你做的?” 苏落梨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不信你问照水和照月。” 照月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姑爷,真的是小姐做的!这两荤一素也是小姐炒的,我们只在旁边洗菜烧火。”慕玄铮闻言,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停顿片刻,他又夹起第二口,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几分。 苏落梨眉眼弯弯,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些信心的。 可惜古代的调料太少,否则还能做得更好。 她撑着脸看他:“相公,别光吃面,菜也尝尝。” 慕玄铮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子肉丝,细嚼慢咽。 苏落梨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味道怎么样?” 慕玄铮只给了两个字:“尚可。” 苏落梨忍不住撇了撇嘴。 想从这人口中听到一句好听的,怕是不容易。 不过她很快就不在意了。 因为慕玄铮不一会儿便将整碗面连同那盘肉丝和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唯独那条红烧鲤鱼,从头到尾都没动。 苏落梨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原来他不吃鱼,之前竟从未发现。 慕玄铮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才抬眸看向苏落梨:“这五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苏落梨想了想,摇头:“都是一些琐事,无关紧要。”接着又不着痕迹地反问他,“酒楼分号如今是何进度?这几日……相公可曾见过什么陌生人?” 慕玄铮:“分号的装潢已近尾声,约莫再有三五日便能开张。”他答得不疾不徐,“至于陌生人……” 他忽然抬眸,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夫人指的,是哪一类陌生人?” 第21章 被王越祖惦记上 苏落梨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可又不好直接追问,只得讪讪一笑。 “便是……头回上酒楼的客人,或者路上碰到的不相识之人。相公如今出门在外,要是遇到有异常的陌生人,总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慕玄铮淡淡“嗯”了一声:“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显然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 苏落梨不好再追问,只能作罢。 慕玄铮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摆,又道:“夫人早点歇息,我要出去一趟。” 苏落梨有些意外:“相公这个时辰还去做什么?” 慕玄铮:“百味楼的账目有几日未曾理过,我去看看。” 苏落梨点点头,叮嘱道:“那相公路上小心些。” “好。”他应了一声,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百味楼,刘掌柜已等候多时。 见慕玄铮推门进来,他忙起身,将账本双手递上:“东家,这几日的账目都在此处。” 慕玄铮颔首接过,在灯下坐定,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食客都已经归家,做工的伙计也都去了后头的院子安置。 楼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爆出的轻响。 刘掌柜垂手站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往慕玄铮脸上瞟,嘴唇翕动了几回,又紧紧闭上。 慕玄铮翻过一页,目光未抬:“可是有事要说?” 刘掌柜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东家……是关于小姐的。” 慕玄铮翻页的手指顿住,微微侧过头来,等着他继续。 刘掌柜搓了搓手背,斟酌着措辞:“小姐前几日去了翠茗轩,在那里……见了顾清辞。” 这话一落,慕玄铮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又去见了顾清辞? 他搁下账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叩,眼底那点幽光越发浓烈。 他想起了那日,顾清辞让人将她送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还回来。 苏落梨同他说,以后再不会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以免惹人误会。 她当时说得那般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难道那些话,都是哄他的不成? “还有……”刘掌柜见他脸色不太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小姐从翠茗轩出来时,被王家的公子拦了去路。那王公子当众让小姐同您和离,然后……然后要纳小姐为妾。” 慕玄铮的手指陡然收拢,声音冷冽如冰:“王员外家?” 刘掌柜点头:“就是王员外的儿子王越祖,他之前同小姐有些渊源。” 刘掌柜在百味楼做了多年,对苏、王两家那些陈年旧事,知道得比旁人更清楚,他同慕玄铮娓娓道来。 “当年老爷还在世时,同王员外是故交好友,两家还有意结成儿女亲家。老爷因着这层关系,对王员外极其信任,跟着他将生意做去了州府。” “可老爷哪里知道,王员外早就盯上了苏家产业,同外人下了套就等他往里钻。后来老爷把家底亏了个干净,王员外父子当即便毁了婚约。” 刘掌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那王越祖好色成性,苏家败落后就想纳小姐为妾,被老爷拒了。那日在翠茗轩见小姐出落得越发标志,便旧事重提,又遭小姐拒绝。” “以他的心性,怕是会起什么歪心思。” 慕玄铮缓缓眯起眼,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小妾?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人,已有取死之道。 亥时初。 醉花楼门口红灯高悬,丝竹声与娇笑声不绝于耳。 王越祖在小厮杨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跨出门槛。 花娘依依跟在身后送他出来。 王越祖回头,伸手点了点花娘的下巴,醉醺醺地调笑道:“小心肝,等爷下回再来疼你。” 花娘甩着袖子掩了半张脸,捏着嗓子娇笑。 “怕是过上几日,王公子有了新人,便想不起奴家这个旧人了吧。” “怎么会?”王越祖推开杨成,伸长脖子凑过去,在花娘脸上香了一口,“本少爷忘了谁,都不可能忘了小心肝你啊。” 花娘捂嘴笑着,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媚态。 “那王公子觉得,奴家同那位苏小姐比起来,谁更好看些?奴家可听说了,王公子想纳苏小姐做妾呢。” 听她提起苏落梨。 王越祖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醉眼里染上了一层浑浊的欲色。 他咂了咂嘴,嘿嘿一笑。 “那小野猫性子烈得很,哪里比得上小心肝你温柔体贴?放心,等爷把她收了,回头就来抬你进府。” 花娘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软着声音道:“那可说定了,奴家便在这等着王公子了,公子可要说话算数。” 王越祖又在她脸上吧唧了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自打当今圣上登基后,各州府郡县的宵禁便基本取消。 青楼的营生大大延长,有些甚至通宵达旦。 故而王越祖这个时辰还在外头晃荡,也没有被巡逻的官差抓走。 偶尔撞上了,也只会提醒一声:夜里外头不安全,早些回府。 王越祖慢悠悠地走在街巷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 杨成平日里最擅长揣摩主子的心思,所以才最得器重。 见自家少爷还惦记着苏家小姐,他眼珠转了转,便想出了个主意。 “少爷,苏家那小娘皮性子烈,怕是不肯轻易从了您。” “不如……让小的去找几个人,夜里把她悄悄掳来。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再将她光着身子往大街上一扔。” “到时候她名声彻底臭了,那个姓玄的赘婿自然不可能再要她。” “等到那时,公子再把她接进府里做个贱妾,她怕是还得感恩戴德,任由少爷您捏圆搓扁。” 王越祖听得兴起,一巴掌拍在杨成肩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少爷的狗腿子,这法子妙!妙啊!就这么办。你去寻几个好手,找机会把她弄到本少爷房里。事成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第22章 用话本探他口风 杨成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好嘞,奴才一定替少爷办得妥妥当当的。” 两人大声密谋着,浑然不知身后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一个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将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那双隐在暗处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下一瞬,男人脚尖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掠至二人身后。 王越祖只觉得脖子后面一股阴风吹过,猛地扭头:“谁?!” 话音未落,对方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 王越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而旁边的杨成,早已先他一步倒在了男人的脚下。 男人垂眼看着地上的王越祖,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抬起脚,对准王越祖的胯部,狠狠踩了下去。 昏迷中的王越祖疼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痉挛,有转醒的迹象。 可还不等他睁开眼,男人又是一脚踹在他脑袋上,力道极重。 “喀嚓”一声,王越祖的脖颈歪到了一边,再次晕死过去。 男人收回脚,目光又落到了旁边的杨成身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寻常的白帕,包住手,指尖捏住杨成的下颌微微一错,便将他的舌头整个拔了下来。 接着,他将那块白帕解开,随手扔在杨成因剧痛而有些扭曲的脸上。脚尖再次一点,消失在了夜色中。 苏府。 苏落梨今夜睡得极晚,全因看话本看得入了迷。 照水已经是第三次进来劝了:“小姐,今日实在晚了,不若明日再看?” 苏落梨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 “好照水,你先别催我,让我看看这男主到底要舔到什么时候才会死心。再说,姑爷不是还没回来么?我等他一等。” 说着,她抬头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都这么晚了,慕玄铮怎么还不回来? 莫不是账目出了什么岔子? 照水见劝不动,只得替她把烛火挑得更亮些,又退了出去。 亥时中。 慕玄铮踏着月光走进了千梨院。 照水正守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忙行礼:“姑爷。” 慕玄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纸上映出的那团烛火上,有些意外。 “小姐还没睡?” 照水点头:“未曾,小姐说……要等姑爷回来再歇。” 慕玄铮听了,上前几步推开房门。 可他并没有直接迈进去。 而是在门口脱了自己的鞋,只穿着长袜进了屋。 “将这双鞋拿去烧了。” 照水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好的,姑爷。” 苏落梨在里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只当慕玄铮的鞋子弄脏了,并未多想。 她放下话本,抬头冲他笑了笑:“相公,你回来啦。” 慕玄铮“嗯”了一声,缓步走近:“在看什么?” 苏落梨举起手中的书晃了晃:“在看话本呢。”说着将书随意扔开。 “这剧情着实气人得紧。男主明明知道自己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却为了什么救命之恩强行原谅背叛他的妻子。” “可他压根就不知道,真正救他的是他妻子的庶妹。” “这男主报错了恩,娶错了人,还得被那个冒领救命之恩的妻子各种磋磨。看得来气,不看了!” 慕玄铮弯腰将地上的话本拾起,随手翻了两页,又重新合上。 “话本而已,夫人不必当真。” 苏落梨却仰头望向他,神色认真:“话本来源于生活。”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了一句:“若相公遇到同样的情况,会如何处置?” 慕玄铮闻言,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你可是在我头顶种了青青草原?” 苏落梨被他问得一噎,连忙摆手:“没有!我发誓!” 慕玄铮神色微松,只淡淡道:“既是没有,又何故问我如何处置?” “我说的是假设嘛……”苏落梨拉了拉他的袖子,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就带进这个男主的情形想想呗。如果换作是你,你当如何?” 慕玄铮还是第一次见她同自己撒娇,神色怔了片刻,倒当真思索起来。 “若是我,自然不会如此愚昧地认错救命恩人。” 苏落梨:“……” 大哥,你已经愚昧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 她继续追问:“那……就当你不小心认错了救命恩人,后来发现妻子一直在骗你,还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当如何?” 问这话时,她一颗心微微提了起来。 今日特意问他这些,不过是想先探探他的口风。 慕玄铮与她对视,一字一顿道:“自是直接掐死,再重新娶妻。” 苏落梨只觉得脖子上突然掠过一阵阴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掐……掐死……?” 你上辈子最开始明明只休了原主啊。 怎么这辈子就直接上升到掐死的地步了? 她声音都矮了几分,弱弱地问:“那……要是这男主的妻子改邪归正了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玄铮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她的脸,欣赏完她的神情变化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那就要看她改到了何种程度。若是真能洗心革面,给她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可若……” 他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唇边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寒的弧度。 “若她只是阳奉阴违,背地里依旧朝秦暮楚,那直接做成人彘——夫人觉得如何?” 苏落梨吞了吞口水。 此刻慕玄铮在她眼里就像话本里走出来的反派。 她讪讪一笑,一边往被子里缩一边打哈哈。 “呵呵……相公,这、这只是话本而已,倒不必如此当真……” 她一点点躺下去,把被子拉至下巴,只留了半个脑袋在外面。 “天已经晚了,我要睡了,相公也快些歇息吧!” 慕玄铮直起身,“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苏落梨见人走了,对着他的枕头一阵拳打脚踢。 人彘!让你做人彘! “夫人,你在做什么?” 苏落梨动作僵住,缓缓抬头,就对上了慕玄铮似笑非笑的眼。 她“嘿嘿”两声,拍了拍他的枕头,尬笑道:“我帮相公去去枕头上的灰。” “是吗?”慕玄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一套中衣,又退出了里间。 苏落梨捂脸,滚到床的最里边,紧紧贴着墙装睡。 …… 第23章 听说京里要来一位大官 半夜。 慕玄铮做了一个简短的梦。 梦里,苏落梨说的那个假设竟成了真。 他真的认错了救命恩人,在苏府白白蹉跎了一年多的光阴。 画面一转,女人撕心裂肺的嘶吼砸进耳中。 “……玄铮,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 慕玄铮猛地睁开眼,心跳久久未能平息。 苏落梨不知何时滚进了他怀里。 梦里那张因伪装被撕破而扭曲狰狞的脸,和眼前这张温和恬静的小脸重叠,又分开。 是同一个人,却又极其不同。 待他再回想,梦境又变得模糊,只记得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和那句嘶吼。 慕玄铮缓缓抬起手,指腹沿着苏落梨纤细的脖颈细细摩挲。 指尖下脉搏跳动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猫。 他垂下眼,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翌日。 苏落梨醒来时,慕玄铮和往常一样早已出了府。 她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急下床。 照月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眉飞色舞地比划。 “小姐,王家公子昨儿夜里叫人给废了!” 苏落梨还没反应过来:“哪个王家公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日调戏小姐的王越祖!”照月的眼睛亮得惊人,“听说巡夜的官差发现他的时候,身下全是血,袍子都染透了。王员外连夜把全城的大夫都请到了府上,你猜怎么着?” 问完,照月自顾自答:“没救了!那东西整个爆了,华佗再世都救不回来!” 苏落梨瞪大了眼睛。 那东西是她想的那东西吗? 随即,她眉眼间的笑意绽开,压都压不住。 “可知是哪位英雄替无数少女除了这个祸害?” 照月摇头:“官府查了一夜,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着。还听人说他身边那个最受器重的小厮,也被人拔了舌头。” 她说着重重哼了一声。 “跟着那样的主子作威作福,活该!果然,作恶多端的人迟早要遭报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话音刚落,一旁的照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照月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以前的小姐虽没有王越祖那般恶贯满盈,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按方才那话来说,小姐岂不是也要遭报应…… 苏落梨对上照月慌乱转动的眼珠子,尴尬地咳了两声。 别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小姐早就遭过报应了…… 外头的茶楼酒肆也炸开了锅。 食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啧啧有声。 有人觉得大快人心; 也有人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感慨一声:“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呀……” 不少人猜测,是王越祖平日里糟蹋的良家姑娘太多,被哪个受害者的家人寻了仇。” 申时末。 慕玄铮回府时,苏落梨正在厨房洗手作羹汤。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掐死、做成人彘,心里怵得慌,便故意算着他回来的时辰才钻进厨房。 必须让他瞧瞧,她现在对他有多上心。 这么热的天,她亲自下厨给他做饭,这份心意总该领情吧? 慕玄铮回到千梨苑,没看到苏落梨,也没看到摆出来的晚膳,便问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小姐呢?” 丫鬟:“回姑爷,小姐在厨房做晚膳呢。” 慕玄铮闻言,转身出了千梨苑。 厨房里热气蒸腾。 苏落梨将袖子挽到臂弯,握着锅铲左右翻炒锅里的鸡肉。 莹白的小臂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晶莹如玉,额角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一张热得红扑扑的小脸,朝他露齿一笑。 “相公,晚膳还得等一会儿,你先去沐浴吧。” 慕玄铮没动,只立在门口,静静看她。 苏落梨本就存了作秀的心思,但被他这么盯着,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锅里咕嘟冒泡,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盐罐。 照水赶忙拦住:“小姐,盐刚刚已经加过了……” 苏落梨握勺的手僵在半空,耳根发烫。 “呵呵……我这记性……越发不好了。” 她讪讪把盐勺放回去,又将灶台上洗好的蘑菇倒进锅里,和鸡肉一起翻炒。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眼睫很长,眼尾余光偷偷瞟他。 像只偷食的小猫,一边伸爪子一边觑着主人有没有发现。 这副勾人的模样,怪不得会遭人惦记。 他没再停留,转身回了千梨苑。 回房拿换洗衣裳时,他瞧见那本话本还静静放在床头。 慕玄铮想到昨晚那个梦,上前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翻看。 越看,眸色越深。 半个时辰后。 苏落梨过来叫人:“相公,可以用晚膳了。” 慕玄铮将话本放回原处,起身出来。 苏落梨见他身上还穿着回来时的衣裳,微愣:“相公,你还没洗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玄铮语气平常:“歇息了一会,等下再洗。” 苏落梨不疑有他:“那先用晚膳吧,吃完再洗。” 慕玄铮“嗯”了一声,随她去了膳厅。 桌上摆了三荤两素一汤,卖相不错,香气扑鼻。 慕玄铮很给面子地吃了个干净,放下筷子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府里有厨娘,这些事不必你来做。” 苏落梨心里嘀咕:我这不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好等你身份大白那天,饶了我的狗命么…… 她脸上绽开一朵笑,嘻嘻道:“我每日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相公在外奔波辛苦,我偶尔替你做一两顿饭,也是应当的。” 慕玄铮被她脸上的笑晃了一下眼,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随你。” 苏落梨被噎了一下。 什么叫“随你”? 他不该说一句“夫人辛苦了”吗? 难道是嫌弃她做的菜不好吃? 可瞧桌上光了的盘子,也不像嫌弃的样子啊。 她隐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次不给你做了! 那小动作没逃过慕玄铮的眼睛,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隔天。 天刚蒙蒙亮,慕玄铮便到了渡口接货船。 一直负责给他送海货的老萧满脸歉意。 “玄东家,今明两日的货照旧,但后面几天暂时不能送了。您看,明日要不要多送些给您备着?” 慕玄铮不解:“为何?” 老萧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门。 “听说京里要来一位大官,到清泉县体察民情,走的水路。我们东家担心货船冲撞了贵人,让大伙儿歇上几日。” 说到这,他又叮嘱道:“百味楼是清泉县最好的酒楼,说不定那位贵人还要在你那儿用膳呢。到时候你可千万警醒些,稍有差池,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第24章 又做了和前天晚上相同的梦 慕玄铮若有所思:“萧叔可知那位贵人几时抵达?” 老萧摇头:“东家也说不准,只说人已经在路上了。若路上无耽搁,后日便能到;若走走停停,怕是要晚上几日。” 老萧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打了一年交道,我自是盼着你能抓住这次机会。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官,跺跺脚,清泉县都得抖三抖。” 慕玄铮郑重道谢。 确实如萧叔所言。 他们这等普通商贾,若能结识京城来的贵人,往后经营酒楼、开分号都能省去不少麻烦。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岳父苏员外当年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依仗,才白白被人夺去了全部基业。 “萧叔,明日的海货数量按往日即可,不必多加。隔了日便不新鲜了。” 老萧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你一直坚守本心。换成别的商户,哪里管海货新不新鲜。你若没了海货,后面几日的生意怕是不好做。” “无妨。”慕玄铮道,“我让后厨趁这两日琢磨几道新菜式,影响不会太大。” 老萧点头应下,又祝他筹备两县分号顺利,便摇船去了。 慕玄铮目送他离开,转身吩咐跟来的伙计将卸下的海货抬上马车,朝百味楼去了。 夜幕西斜。 慕玄铮回府。 说了不再给他做饭的苏落梨,又亲自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 只是这次,没有等着他回来再作秀。 “相公,你回来啦,快过来洗手用膳。” 她心想:本小姐不是怂,而是能屈能伸。 将这位爷照顾得越好,活命的几率越大,能拿到的银子说不定也越多。 慕玄铮看着她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在桌前坐下。 用完晚膳,他并没急着离席,而是嘱咐道:“夫人这几日若是无必要,最好留在府中,莫要出门。” 苏落梨抬眸看他:“为何?可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倒也不算大事。”慕玄铮解释,“听说京中有位贵人要来清泉县。你若不小心冲撞了,我也护不住你,所以还是待在府上妥当。” 他没说出口的是,苏落梨这张脸生得太过出挑。 若被那位贵人瞧上,他一介商贾,根本护不住她。 苏落梨却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京城贵人”四个字。 慕玄铮的身份这么快就要大白了? 她掐指算了算。 不对啊,按原主上一世的记忆,还有一个多月呢。 那位贵人似乎只是过来确认他的身份,后面是帝后亲自来接的人。 中间发生了什么,原主并不清楚。 苏落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激动又紧张。 激动的是,慕玄铮终于要恢复身份了; 紧张的是,自己不确定能不能像原主上一世那样全身而退。 “夫人在想什么?”慕玄铮的视线落在她那张神色变幻的小脸上。 苏落梨赶紧摇头:“没什么。相公放心,我肯定老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慕玄铮点了点头。 夜里,两人照旧躺在一张床上。 慕玄铮却又做了和前天晚上相同的梦。 只是,这次的梦境比上次更清晰。 梦里,苏落梨假冒他的救命恩人,逼他入赘苏府。 成婚后,她作天作地,还同其他男人有染。 他从忍耐到厌烦,但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和那份“恩情”,始终不曾休妻。 直到有一日,有人寻来了清泉县,道出他的真实身份。 梦里那人的脸和声音像隔着一层障壁,看不清、听不清。 极为清晰的,是苏落梨那张兴奋至极的脸。 她似乎很满意他的身份,说要随他去什么城享福,叫他名字时,玄铮前面还有个字。 可关键的信息,又一次消散在梦境里。 紧接着,他发现当年救自己的人并非苏落梨。 极怒之下,他差点掐死她。 可苏落梨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嘲讽,推开他猖狂大笑。 “……玄铮,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 “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你这辈子休想甩开我!” 梦还没来得及展开,慕玄铮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在暗夜里晦暗不明。 为何会再次做这个梦? 这次的梦境又为何那般真实?像未来一定会发生一般。 可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自是不信人可以做预知梦。 想来想去,只能归咎那话本。 话本里的主角同他经历相似,他便在梦中将自己代入了其中。 如此,便能解释通了。 慕玄铮动了动身子,发现苏落梨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 呼吸均匀绵长,像只酣睡的小猫。 她的睡相越来越差。 以前总缩在最里侧,离他远远的,生怕他碰到她。 如今倒好,睡着睡着就滚过来,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一定要找到舒服的姿势才肯安生。 慕玄铮抬起她的小脸,用力捏了捏,不满她能睡得如此香甜。 苏落梨果真被扰醒,迷迷瞪瞪睁开眼。 黑暗中什么也没看清,咂了咂嘴嘟囔一句“慕容呆,别闹”,又埋头睡了过去。 慕玄铮猛地将她掀开,眸色刹那间染上寒冰。 他捏住她的下颚,质问:“慕容呆是谁?” 苏落梨睡神附体,这样都未醒。 她迷迷糊糊推开他的手,几个翻滚滚到墙角,蒙住脑袋继续睡。 慕玄铮深吸几口气,强压住掐死她的冲动,睁着眼睛到天明。 苏落梨全然不知,自己无意间又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道雷。 早上醒来时,她揉着发酸的脸颊和下颚,纳闷昨晚是不是磕着哪了。 照月兴致勃勃地问:“小姐,今日天气极好,要不要出去逛逛?” 苏落梨摆手:“不去,我要在府里闭关几天,哪里都不去。” 然而打脸来得这样快。 她才说完没多久,门房便送来一封信。 “小姐,是县令公子的小厮送来的。” 张伯言? 苏落梨纳闷,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待看清上面的字,神色陡然变了又变。 “苏小姐,未时三刻,翠茗轩见,聊聊你对玄东家的‘救命之恩’。” 第25章 张伯言私下约见她 “救命之恩”…… 苏落梨盯着信笺上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心里有了底。 张伯言应该是已经确认了慕玄铮的身份,且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原主“救人”的来龙去脉。 可他约自己出去聊,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想借着这个把柄威胁她? 苏落梨将原主记忆里关于张伯言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她穿来后,也见过张伯言几次。 这人平日里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总体来说,还算正直有担当。 应当做不出要挟人的事。 就比如当初原主迷恋顾清辞,整日往南风馆跑。 张伯言还劝过她好几回,说既已成婚就该谨守本分,与夫君好好过日子,切莫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原主实在听不进去,也越来越烦他,他最后才没再说了。 上辈子慕玄铮身份大白之前,张伯言好像也约过原主私下见一面。 但原主没去。 苏落梨深呼吸一口气,将信笺折好递给照水:“拿去烧了。” 照水什么都没问,恭敬地接过信笺,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 苏落梨坐在桌前,撑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才道:“照水、照月,替我更衣,今天去翠茗轩。” 她决定去见一见张伯言,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小姐方才不是才说要闭门几日足不出户么? 怎的突然又要往外跑? 照水想到自己刚刚烧的那封信,若有所思,转身去取衣裳。 未时三刻。 苏落梨一踏入翠茗轩,张伯言的小厮杨柳便迎了上来。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苏小姐,我家公子在二楼雅间等您。” 苏落梨点了点头,由着他在前头引路。 后头的照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县令公子送去苏府的那封信,竟是约小姐在外头单独相见! 她顿时一脸紧张,连着看了苏落梨好几眼,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劝。 杨柳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板。 “公子,苏小姐到了。” 里头传来张伯言的声音:“请她进来。” 杨柳推开门,侧身朝苏落梨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落梨转头看了眼照水和照月:“你们守在外头,不用跟进去。” 照月急了,往前跟了一步。 “小姐,您单独和外男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照水扯了扯她的袖子,同苏落梨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我们守在门口寸步不离。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苏落梨“嗯”了一声,抬脚跨进了雅间。 杨柳从外面将门带上,也守在门口。 雅间不大,窗子半开着。 张伯言独自坐在桌前,面前已经沏了两杯茶。 他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杯盏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来,将另一杯茶推到对面的位置,还算客气。 “苏小姐,请坐。” 苏落梨面色如常地在他对面落座,没有心思喝茶,只开门见山问:“不知张公子今日约我出来,到底想聊什么?” 张伯言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挺复杂的。 带着四分怀疑、三分探究、二分鄙夷,好像还掺着一分说不清的失望。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急着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伯言才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苏小姐好本事,瞒过了所有人。你早就知道玄东家的身份了吧?” 苏落梨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直白,面上不动声色,还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张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相公就是一介普通商贾,还能有什么身份?” 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愿承认,张伯言嗤笑一声。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苏小姐又何必同我装傻?你若不知他的身份,当初何必费尽心思把人带回苏府,又逼他入赘?不就是想等他恢复身份之后跟着飞上枝头,享那泼天的富贵吗?” 苏落梨继续端着那副无辜的神情。 “我不知道张公子在说什么。当初救我相公,单纯是不忍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张公子这般胡乱揣度别人,怕是不太妥当吧?” “胡乱揣度?”张伯言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以苏小姐从前的做派,还需要人胡乱揣度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沉了几分。 “我从前便想不明白,一年前苏府那般光景,你自顾不暇,何故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重伤之人?今时今日再回头去想,我都不得不夸一句:苏小姐当真是好算计。” 苏落梨眼皮都不抬一下:“难道张公子就不能允许我偶尔发一次善心?” 张伯言被她这句话噎得愣了半晌,随后开始阴阳怪气。 “苏小姐这‘偶尔发一次善心’,倒是用得恰到好处。那逼人入了赘又弃他于不顾,自己日日流连南风馆,难道是善心过了时限?” 苏落梨干咳了两声,继续胡诌。 “我做那些不过是为了引我相公吃醋,故意为之罢了。张公子尚未成婚,自是不懂夫妻之间这点情趣。” 张伯言着实被她的不要脸惊到了。 就她之前那恨不得把顾清辞扑倒,好生米煮成熟饭的架势,是为了引慕玄铮吃醋? 骗鬼去吧。 他敢保证,若不是顾清辞坚持为心上人守身如玉,屡次拒绝她,苏落梨怕是早就红杏出墙八百回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凉了几分。 “就是不知道苏小姐这张嘴,在玄东家面前是不是也这么能说。” “想必玄东家之所以能忍耐苏小姐这么久,就是看在当初那‘救命之恩’的情分上吧?” “就是不知道,若他知晓了当初救他的另有其人,还会不会信你半个字。” 苏落梨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同他打马虎眼了。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神色淡下来:“张公子到底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张伯言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火大。 “不想做什么。同为男人,不过是为玄东家感到不值罢了。” “堂堂天潢贵胄、人人敬仰的天之骄子。虎落平阳,竟娶了你这么一个满腹心机、品行败坏的女人。” “若非你从中作梗,他说不定早已回了京城,娶上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第26章 被慕玄铮抓了个现行 苏落梨被他说得沉默了好一会。 所以张伯言今天约她出来,是为了替慕玄铮鸣不平? 真不拿着这个把柄要挟她? 她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张公子莫非中意上我家相公了?” 之前不是中意顾清辞的吗? 张伯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 待对上她那双警惕的眼睛,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苏落梨!本公子不过是好心来规劝你几句,叫你莫要为了荣华富贵继续执迷不悟。你倒好,竟这般想我!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苏落梨耸了耸肩,谁叫他说的话惹人误会。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我便在此处谢过张公子的好意。既然张公子没有别的事,恕小女子不奉陪了。” 说罢抬脚便要往外走。 张伯言却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他的神情变了变,方才那点恼怒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认真的神色。 “苏落梨,我不是在诓你。你做的那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待玄东家的身份大白后,官家必定会彻查一年前的旧事。” “到那时候,你的下场怕是不会好。你不如趁事情还没彻底败露之前,先一步同他和离,再离开清泉县避避风头。” “等他恢复了身份,碍于面子,总不好去找你一个前夫人寻仇。” “你想要那些不切实际的荣华富贵,至少要先保住命,不是吗?” 苏落梨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她没想到,张伯言竟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来。 正如他所说,以原主之前做过的那些事,趁现在和离跑路,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因为有原主上一世的记忆,知道自己只要不再继续作死,大概率能活下来,还能拿到那笔丰厚的安置银。 所以,她才一直想着拿到银子后再跑。 但张伯言不知道这些。 他今日特意约她出来说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 苏落梨朝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语气诚恳了许多。 “多谢张公子,我心中已有章程。你这份好意,我记下了。” 见她这般执迷不悟,张伯言有些恼怒。 但被她那双格外真诚的眸子盯着,他又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你、你别多想……我不过是为了报答苏员外当年收留我的恩情罢了。” 听他提起这一茬,苏落梨才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么一桩旧事来。 五年前。 张伯言随父亲和继母来到清泉县。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张县令娶了续弦之后便对这个嫡子不大上心了。 尤其张夫人,总因着各种由头罚他。 有一回大雪天,趁张县令外出公干,张夫人竟让他在府门前跪着。 少年人伤心之下离家出走,却无处可去。 胡乱走了一程,最后躲在苏府后巷里避风雪,正好被苏员外撞见。 苏员外怜他小小年纪遭继母磋磨,便将他领进府里安顿下来。 这一住就是十天。 等张县令回府发现儿子不见了,匆匆派人去寻。 得知人在苏府,才亲自过来把张伯言接了回去。 苏员外到底心善,担心张伯言回去后再受委屈,便悄悄让人在外头散布消息。 说张夫人苛待继子,继子十日未归府都未着人寻找。 后面这事闹大了。 张县令面子上挂不住,狠狠训斥了张夫人一通,还夺了她的掌家权。 自此之后,张夫人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待张伯言还算过得去。 苏落梨回忆完这些,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张伯言当初借住苏府那十日,原主待他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恶劣。 没想到他竟还念着苏员外那点情分,不计前嫌地来劝她。 苏落梨再次朝张伯言福了一礼,便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口。 照月和照水见她平安出来,双双松了口气。 苏落梨道:“回府吧。” 两个丫鬟点头,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下楼。 谁料才走出翠茗轩大门,便与恰巧经过的慕玄铮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慕玄铮的目光从苏落梨脸上移到她身后刚刚步出茶楼的张伯言身上。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一个顾清辞,一个张伯言,还有她梦里喊的那个慕容呆…… 她到底有多少个蓝颜知己? 苏落梨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 不是因为被他撞见和别的男人喝茶,而是昨晚她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他“无必要之事不出府”。 结果今日就被抓了个现行。 她快步走上前,两只手抓住他的一只大手晃了晃,语调比平时软了几分。 “相公,好巧啊……” 慕玄铮将手抽回背到身后,指节微微收紧。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巧。”重新抬眸看了一眼张伯言,又垂眸看向她,“这便是你有必要出府办的事?” 苏落梨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我闲不住,想着出来听听书就回去,恰巧碰见张公子,就聊了几句……” 慕玄铮没接话,目光凉凉地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转身便走。 苏落梨匆忙回头朝张伯言挥了挥手,便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相公,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错了还不成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又揪住他的袖摆左右晃荡,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 “我真的就是来听书的,不信你问照水照月。” 照水和照月听小姐点到自己的名字,纷纷点头,只是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慕玄铮脚步未停,但袖摆却被她拽着不放,到底还是慢了下来。 翠茗轩门口。 张伯言静静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站立良久。 杨柳走过来低声提醒:“少爷,该回府了。姨奶奶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张伯言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一个走一个追,身影在长街尽头渐渐融进了人群里。 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 第27章 去庄子里散心 回到苏府,慕玄铮径直去了书房。 苏落梨在门口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书房里。 慕玄铮铺纸研墨,提笔便要书写。 苏落梨下意识以为他要写和离书,几步冲上前抱住了他的手臂。 “相公,我知道今日是我不对,但和离的事……能不能缓一两个月?” 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也要等到帝后开口赐下那笔安置银子再说啊。 慕玄铮的手顿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梅花。 他抬眸看她,神色从原本的错愕转成了汹涌的怒意。 “夫人这么急着同我和离,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张伯言?” 这下轮到苏落梨愣住了。 他这副神情直奔书房,难道不是写和离书吗?怎么就变成她急着和离了? 她指了指他面前铺开的纸,小心问:“那相公这是要写什么?” 慕玄铮语气淡默,方才那股怒意不减反增。 “今明两日会送一批货去蓝田和华阳分号,我写两封信托车夫带去给分号的掌柜。” 苏落梨:“……” 好吧,是她想多了。 她尴尬地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脚下意识往门口挪了半步。 “那……那相公你先写,我回房换身衣裳。” “站住。”慕玄铮搁下笔,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直地锁着她的眼睛,“同张伯言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落梨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指的什么?” 慕玄铮:“约着单独见面。” 苏落梨解释:“就今日头一回,之前从未单独见过他。” 慕玄铮的嘴角绷直了几分:“方才不是说在翠茗轩偶然遇见的?” 苏落梨:“……” 见她沉默,慕玄铮又问:“聊的什么?” 苏落梨硬着头皮道:“就聊了几句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慕玄铮:“说书先生今日讲的什么?” 苏落梨彻底沉默了。 她之前满脑子都在想张伯言会不会要挟她,哪里顾得上听说书先生讲了什么。 慕玄铮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不再开口,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提笔写信。 苏落梨抬眼看去,只觉得他侧脸冷得像冬日湖面上结的寒冰。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想解释,可她和张伯言今日在翠茗轩的那番对话,一个字都不能同他讲。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脚决定先离开。 慕玄铮的声音却再一次传来,这次不带任何情绪。 “比起顾清辞,张伯言的人品和家境更好些。顾清辞那人太危险,你离他远些是对的。” 苏落梨停住脚步,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古怪。 像是在替她挑选下家提建议似的。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照月和照水都守在廊下。 见她出来,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 方才小姐和姑爷在书房里的对话,她们在外头听了个七七八八。 姑爷明显是不信小姐的说辞,可小姐编的谎言也确实太拙劣了些。 连照月这个不爱动脑的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苏落梨无精打采地回了房间,任由两个丫鬟伺候她更衣。 换完之后她也没别的事要做,便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院子里那排青竹在风里摇来摇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慕玄铮那张冷冰冰的脸,一会儿是张伯言那句“满腹心机、品行败坏的女人”。 翻来覆去地转,搅得她心里一阵烦闷。 之前那些事,都不是她做的。 可现在,她占了原主的身份,不得不全盘接手她之前做过的所有事。 没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苏落梨。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不信任她,说她不好,她都能理解,可心里还是会委屈。 她也不想穿过来的啊。 在现代虽说是个孤儿,但院长妈妈待她极好。 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圈、朋友圈。 那里自由、民主、平等。 不像这里,出个门被相公撞见了还得绞尽脑汁地编瞎话,说错一句又是麻烦。 苏落梨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别再想了。 来都来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再熬一个多月,拿了银子就能开始新生活了。 到时候一个人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 照月见她情绪低落,提议道:“小姐,要不趁这几日天气好,去庄子上散散心?” 苏落梨的眼睛倏地亮了。 去庄子上住几日,比天天窝在府里强多了。 她立马点头,说走就走。 “那帮我收拾东西,我去同相公说一声。” 照月和照水忙去收拾行囊。 苏落梨小跑着又回了书房。 可推开门一看,里头哪里还有慕玄铮的人影。 他写完信就走了。 苏落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傅司沉之前白日回府再离府,都会同她知会一声的。 今日竟一声不吭的走了,连回不回来用晚膳也没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心里陡然也来了气。 你不同我说,我也不同你说! 苏落梨气冲冲地回了房间,一张小脸紧绷着。 照月瞧见了,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姑爷没同意吗?” 苏落梨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我干嘛要他同意!快点收拾,收拾好了就出发。” 照月和照水对视一眼,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周管家得知小姐要去庄子上住几日,忙不迭地让人去套马车。 苏落梨上车前同周管家嘱咐了一句:“周叔,姑爷回来要是问起我,你就同他说我去庄子上了。要是没问,便算了。” 周管家一愣:“小姐没事先跟姑爷说吗?” 苏落梨语气淡淡的:“他不在府上,你帮我转告一声就行。” 周管家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小姐。” 马车一路出城。 一个时辰后。 车停在一道矮丘前,落霞山庄就建在这丘上。 苏落梨掀帘望去,就见远处山影如黛。晚风一吹,像一幅洇湿了边的水墨画。 闻着山坳里裹来的草木清气,她胸口那团郁结的气好像散了几分。 照水上前叩门。 开门的丫头十五六岁,是庄头李松的女儿春桃。 春桃之前见过照水,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忙矮身行礼:“照水姐姐,您怎么来了?” 照水示意她看后头的马车。 “小姐来庄子上住几日,叫庄上的人来迎一迎。” 春桃闻言,一溜烟往里跑。 第28章 车夫认出慕玄铮 不多时,李松带着婆娘罗氏和两个儿媳急急忙忙迎了出来,行礼时腰弯得极低。 “不知小姐今日驾临,老奴未曾准备周全,请小姐责罚。” 声音里压着几分惴惴不安,生怕这位主子又借故发作。 苏落梨摆了摆手:“我临时起意来的,并未提前知会,怨不得你。” 说着,她径直往里走。 李松忙吩咐罗氏去备晚膳,自己则亲自在前头引路。 庄子院墙是青石垒的,有两人多高。 墙上爬满了野蔷薇,粉白花瓣缀在余晖里,像一颗颗碎金。 墙根种了几棵老槐,枝叶蓊郁,麻雀在枝头叫得欢乐。 穿过二道门,进入主院。 院中几十棵梨树疏密相间,是前些日子从苏府移过来的那些。 苏落梨伸手摸了摸离得最近的一棵,回头问李松:“移过来的梨树都活了?” 李松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邀功的殷勤。 “活了活了!移来时老奴特意让多带了原土,又浇透了水,这两日新芽冒得可旺了。再过个把月,叶子就能把枝子盖满。” 苏落梨点点头。 在千梨院时,梨树种得太密,挤挤挨挨舒展不开。 如今移到这里疏朗开阔了许多,每棵树的枝桠都能自由生长。 李松道:“小姐先去堂屋歇脚,老奴让春桃去给您收拾屋子。后头果园的枇杷正熟着,等下摘些来给您尝尝。” 苏落梨应了一声:“枇杷叫春桃去摘,屋子让照水和照月收拾就好。” 李松连声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另一边,百味楼门口。 慕玄铮立在阶前,问一旁的刘掌柜:“马车可都备好了?” 刘掌柜点头:“东家放心,我在车行雇了六辆,约的酉时初过来装货,明日一早便能将库房里的东西送去两家分号。” 慕玄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酉时初,六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百味楼门口。 慕玄铮一边核对清单,一边指挥伙计们将货物搬上车。 几个车夫也下来帮忙。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搬着两把椅子从慕玄铮身旁经过,脚步忽然一顿,又退了回来。 他眯着眼将慕玄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惊叹道:“小子,你还活着啊。” 慕玄铮神色微怔,抬眼与他对视:“大爷此话何意?” 大爷把椅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年前,你在城郊山道上受了重伤,有个小姑娘雇了我的马车把你送去了医馆。” “当时你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我都怕你挺不过去,不敢拉你。” “那小姑娘急得眼泪直掉,一个劲的央求我行行好,还给了我一大笔银子。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你真活过来了,倒没白费她那番苦心。” 慕玄铮听完,郑重地朝大爷揖了一礼:“多谢大爷那日施以援手。” 大爷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拿钱办事。要谢就谢那位姑娘,我听她说并不认识你,素不相识还愿意搭救,当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 心善么…… 慕玄铮没有接话,脑中浮现出苏落梨当初那张浓妆艳抹且刻薄寡恩的脸。 那时的她与心善真的沾不上边。 慕玄铮不由又想到了自己重复做了两回的那个梦。 他抿了抿唇,开口问:“大爷可还记得那位姑娘的长相?” 大爷拍胸脯保证:“自然记得!那姑娘生得极美,还娴静有礼。小老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般贵气的大小姐,记得可清楚了。” 慕玄铮转头交代了刘掌柜几句,又对那大爷道:“府里也有几样物件要送去分号,麻烦大爷随我走一趟。” 大爷爽快地应了:“成,走吧,我载你过去。” 慕玄铮点头,上了大爷的马车。 马车停在苏府门口。 周管家见姑爷回来了,忙迎上前。 慕玄铮吩咐道:“将仓库里清点出来的那几个架子搬上马车。” 周管家喊了两个小厮去搬。 慕玄铮又道:“去请小姐出来一趟。” 周管家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这事。 “姑爷,小姐今日下午带着照月和照水去庄子上了,说是过去住几日。” 慕玄铮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周管家猜到小两口定是吵架了。 他忙道:“走得急,小姐见您不在府上,便让老奴转告您一声。” 慕玄铮又问:“可说何时回府?” 周管家摇头:“没说。” 慕玄铮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待小厮将几个货架搬上马车后,慕玄铮又随车回了百味楼。 刘掌柜正在嘱咐几个车夫赶夜路注意安全。 慕玄铮犹豫片刻,找那位大爷要了他家里的地址,说改日得空亲自登门道谢。 大爷乐呵呵地留了地址,赶着马车走了。 落霞山庄这边。 苏落梨用过晚膳,带着照月和照水到后头的果园里散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园很大,除了枇杷,还有桃、李、梨、杏、柿子、枣树……密密匝匝的望不到边。 再往后是一大片菜地,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边上还有潺潺的溪流,远处有耸立的高山,当真是一处偷闲的好地方。 苏落梨走到溪边蹲下,伸手去拨那清凌凌的溪水。 水里头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鱼。 明日可以让李管事做根钓竿来试试。 照水看了眼天色,出声提醒。 “小姐,天快黑了,咱们回院子吧。奴婢怕回去的路上踩着蛇。” 苏落梨一听到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 这个季节草木茂盛,正适合蛇虫出没。 她赶忙站起身:“现在就回。” 可才走了两步,溪流对岸忽然有一道悠悠的男声穿过暮色飘过来。 “苏小姐,好巧。” 苏落梨抬眼望去,傻眼。 顾清辞一袭白衣立在溪对岸的柳树下,折扇半开,蓝色眸子微微弯着,脸上还挂着懒洋洋的笑。 苏落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他?!” 照月挠头,疑惑地看她。 “小姐忘了么?溪对面那座庄子,就是顾公子的呀。” “当初小姐就是为了追求顾公子,才把这边的庄子买下来的。” “您还特意花银子在溪上建了座小桥,就为了过去找他方便……” 苏落梨:“……” 她望着溪对岸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白衣身影,只觉得脖子一阵阵发凉。 第29章 顾清辞的来历不简单 “走,我们快回院子。”苏落梨压着声音催促照水和照月走快些。 可话音刚落,顾清辞已经施施然走过了那架独木桥。 他立在桥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小姐看到顾某,走得这般着急。可是觉得顾某碍了你的眼?” 苏落梨心说你既然知道,还凑到我跟前来做什么? 但面上却不太好表露,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顾公子误会了。”她微微欠身,“天色不早了,我怕回去路上遇见虫蛇,这才急着走。” 顾清辞手中折扇一展,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没想到,苏小姐这般性情的人,竟也怕虫蛇。” 苏落梨:“……”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像夸人。 她懒得再接茬,只客气地问了一句:“顾公子还不回去么?” “不急。”顾清辞抬眼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绵延山脉,语气散漫,“这景色难得,多赏片刻也无妨。” 苏落梨闻言,顺势道:“既如此,那顾公子慢慢赏景,我便先回了。” 也不等他应声,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堪比兔子。 照水和照月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顾清辞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几乎算得逃窜的背影,低声喃喃。 “难道……我如今的风采,当真大不如前了?” 说罢,像是很可惜地轻轻叹息一声。 叹完,纵身一跃。 衣袂翻飞间已掠过溪流,稳稳落在对岸。 苏落梨一口气跑回主院,回头张望了两眼。 确认那姓顾的没跟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照水犹豫片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姐,要不……明日咱们就回府吧?” 照月一脸不解:“小姐才刚来,都还没好好玩呢,怎么就要走了?” 照水神色认真:“原先不知道顾公子也在这庄子里。如今他既在,小姐若是也留下来,怕是又要惹人闲话。” 照月一听,连连点头:“照水说的对,小姐,不如我们回吧。” 苏落梨摆了摆手。 “不必。顾清辞作为南风馆的头牌,每日要做的事可不少,不可能在这庄子里久待。咱们这两日就在自家庄子范围内走走,等他离开,再去外头逛逛。” 照月觉得也可以,照水却仍有些不安。 但想到小姐已经好久没出来散心,她也不好再扫兴,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一连两日过去,顾清辞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大概是瞧出了苏落梨在刻意躲他,反倒像故意与她作对一般。 头一日让人送了两碟新摘的瓜果来; 今日又遣人送了两盘精致的糕点,还顺带让婢女送来一张小纸条。 苏落梨展开一看,上面笔迹飘逸:“苏小姐庄子上的枇杷色泽诱人,不知可否赠顾某一盘?” 苏落梨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折起来。 送糕点的婢女名唤红梅,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苏落梨的神色。 苏落梨淡声道:“告诉你家主子,想吃枇杷,拿银子来买。” 红梅闻言,眼睛都睁圆了些,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家主子连着两日让人送瓜果点心过来,可一文钱没收过。 这位苏小姐倒好,连自家树上结的一盘枇杷都不肯白送。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苏小姐和从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用不着她家主子开口,这边院里什么果子熟了,苏小姐便大筐小筐地往隔壁送,如今却…… 红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到底还是收起了那点破防的神色,换上一副规矩模样。 “不知苏小姐这枇杷怎么卖?” 苏落梨压根不知道清泉县的枇杷什么价,便胡乱定了一个:“一盘一两银子可行?” 红梅:“……”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端起照水递过来的那盘枇杷,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隔壁庄子里。 顾清辞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见红梅端着那盘枇杷进来,他抬眼一瞥,伸手捏起一颗,动作不紧不慢地剥着皮。 “她可说了什么?”他问。 红梅低垂着脑袋,声音含糊:“苏小姐说,公子想吃枇杷,就拿银子去买。这盘枇杷,奴婢花了一两银子……” 顾清辞剥枇杷的手指微微一顿,眨了眨眼。 片刻后,他低笑着骂了声:“奸商。” 一颗枇杷吃完,他将手指仔仔细细擦干净。 这才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朝红梅抛了过去:“赏你了。” 红梅惊喜地接住,捧着银子恭敬行了一礼:“谢公子赏。” 恰在此时。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顾清辞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主子,林家父女后日便会抵达清泉县。与他们同船而来的,还有中书舍人卫云康。” 顾清辞闻言,那双蓝色眼睛里微光一闪。 他点头:“嗯,继续盯着。” “是。”黑衣人再次抱拳,身形一晃,便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暗处。苏落梨这边,正犹豫着明日要不要启程回城。 顾清辞要是一直不走,她在这里玩得也不尽兴。 与其干等着,还不如自己先走。 慕玄铮同她说过,顾清辞这人很危险。 这话即便他不说,她也清楚。 毕竟上一世,顾清辞算是把原主推向断头台的凶手之一。 事情败露后,连慕玄铮的人都没能第一时间抓到他。 可见这人的来历不简单。 还有上一世,顾清辞对原主的态度,从最初的厌恶到后来委身于她厮混生子。 这其中的转变,目的肯定不简单。 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苏落梨想到这,抬头喊:“照水、照月,你们先把东西收拾起来。明日顾清辞若还不走,咱们便回城。” 照水和照月点头应着,手脚麻利地去整理行囊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庄子里竟还来了个不速之客。 李松快步过来禀报:“小姐,王员外求见。” 苏落梨眉心一拧。 王有财?当真是稀客。 “不见。” 李松低声补了一句:“他说,想和小姐聊一聊……一年前您救姑爷那件事。” 苏落梨心头微微一跳。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配方。 她可没天真到,以为王有财过来是跟张伯言一样,劝她早点跟慕玄铮和离跑路的。 只是不知这王有财知道了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竟特意寻到庄子里来。 照水凑近了些,低声提醒:“小姐,王家的庄子就在咱们右侧。听说王越祖被废之后,也被送来这边休养了。”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暗骂原主这庄子的位置挑的真是“好极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请他进来。” 李松应声退了出去。 第30章 王员外上门 不多时,王有财便被领进了正厅。 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头,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 即便三代单传的儿子都已经被废了,他面上仍旧挂着一团和气的笑。 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三分阴郁狠辣,七分精明算计。 苏落梨一瞧便知此人心术不正。 她想不明白,苏员外那样活了大半辈子的商人,怎么就看不清这人的伪善?还真心实意与其交好。 她不主动开口,王有财却浑不在意。 他自顾自在旁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只是一出口便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苏侄女如今飞上了枝头,对我这个伯父,倒是不大看得上了。” 苏落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 “苟活罢了,谈不上飞上枝头,比不得王家如今如日中天。” “哪里哪里。”王有财假笑道,“王家再如何,也比不上苏侄女有远见,早早就为自己谋了一条登高路。单凭这一点,伯父还得好好跟你学学。” 苏落梨故作不解:“这话何意?” 王有财嗤嗤笑了两声。 “苏侄女又何必同我装傻?你那位赘婿,身份不简单吧?” “当初你冒领救他的恩情,把人带回苏府,又让他入赘。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就等着有朝一日跟着他飞黄腾达吧?” “我听闻玄东家对你向来包容。就是不知道,他若知晓你一直在骗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妻子?” 苏落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把王家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她没料到,王有财竟也查到了慕玄铮头上。 还有,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跑去查慕玄铮? 苏落梨不知道的是,王越祖被废之后,王有财不仅报了官,自己还派了人明察暗访。 查来查去便查到了事发那晚亥时初,有人亲眼瞧见百味楼的东家曾在街道上出现过。 王有财问过自己儿子,出事前后发生的事。 王越祖说自己当时正吩咐杨成找几个好手,将苏落梨掳到自己房里生米煮成熟饭。在那之前还在翠茗轩堵过苏落梨一次。 王有财心里便有了怀疑,儿子被废之事与慕玄铮有关。 他有动机,时辰也刚好对得上。 只是苦于找不到实证。 就在王有财派人调查慕玄铮时,无意间发现张伯言竟也在查他。 王有财在清泉县扎根这么多年,消息比谁都灵通。 他知道张伯言在京城做官的姨丈要来清泉县体察民情,他姨母原本只是访亲从清泉县经过,最后却一直留住在张府。 张伯言还在这个时候派人调查慕玄铮,这绝非寻常。 王有财让自己的人跟在张伯言的人后面,还真让他探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消息。 这位玄东家的身份不简单! 但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暂时还没查到。 还有,当年救慕玄铮的另有其人,并非苏落梨。 张伯言私下盘问了当初给慕玄铮诊治的老大夫和药童。 随即就把人送去了庄子里,门口还派了人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但王有财的人盯得紧,终究还是探听到了前因后果。 得知此事,王有财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不管那位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光从张伯言那谨慎小心的态度来看,这人的身份只高不低。 他儿子被废的事暂且不论,只要把苏落梨牢牢捏在手里,他王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苏落梨见王有财一脸笃定的模样,便知这事他已经查得门清,狡辩也没用,便直接问他:“你想如何?” 王有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很满意她的识时务。 “苏侄女爽快,那伯父便直说了,咱们合作双赢。” “我替你瞒住冒充玄东家救命恩人这件事,等你日后飞黄腾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我王家鸡犬升天了。” 苏落梨忍住翻涌上来的恶心,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以我苏家与王家的交情,我日后若真能一飞冲天,自是不会忘了王家。” 王有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自认为这么大一个把柄握着他手里,苏落梨不敢阳奉阴违。 他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照水深深地看了眼王有财的背影,指节捏得泛白,连手心被掐住鲜红血液都浑然不觉。 照月此刻心里替小姐着急,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当年的事竟被王有财攥住了把柄。 若王有财次次拿这件事来要挟,何时才是个头? 况且他话里头的意思是姑爷的身份不一般。 那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若当真不一般,小姐是不是真能一飞冲天? 可想到自家小姐从前做过的那些糊涂事,她又觉得这念头落不到实处。 苏落梨并不知照月心里早已百转千回。 她望着王有财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就拖你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便会知道,自以为捏在手里的把柄,其实什么都不是。 翌日。 苏落梨让人留意着隔壁顾家庄子的动静。 以正午为限。 顾清辞若还没走,她立即启程回城。 顾清辞像是存心跟她作对一般,整个上午毫无动静。 等苏落梨彻底放弃和他耗,吩咐照水和照月往马车上搬东西。 刚搬完,顾清辞的马车便慢悠悠地从苏家庄子门口经过。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那张张扬含笑的脸。 “苏小姐今日也回城?这般凑巧,不如一道走?” 苏落梨:“……” 她攥了攥袖口,压下那股想杀人的冲动,硬是扯出了一个客气的笑。 “不用了,顾公子请先行。” 顾清辞点了点头,也不勉强。 “如此,那顾某便先行一步了。苏小姐,有机会再见。” 说罢,他放下车帘,马车不疾不徐地朝前驶去。 苏落梨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站在原地兀自磨了磨牙。 照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小姐……那咱们还回吗?” 苏落梨看了看已经搬上马车的行囊,又回头望了望跟在后头送行的李松一家。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咬牙做了决定。 “把东西搬回院子,暂时不回了!” 李松一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把车上的行囊又往回搬。 第31章 慕玄铮去庄子上接她 翌日。 东边天际才堪堪透出一线浅淡的鱼肚白。 苏落梨就已经翻坐起来,自己摸索着去够搭在床尾的衣裙。 照月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哈欠打了一半,看到自家小姐的动作,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小姐,您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天都还没亮呢,不再多眯一会儿?” 苏落梨正跟裙子的系带较劲,头也不抬地回道:“寅时末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咱们今天早起,保管有鱼吃。” 她语气十分笃定,就好像那条溪里的鱼已经自己跳进桶里等着了。 照水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话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小姐天天念叨着要去钓鱼,今日这股子劲头上来,哪是旁人劝得住的。她没多嘴,只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梳头。 早膳还没好,苏落梨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拎起李松前两日就削好的那根青竹钓竿,又顺手抄起一个木桶,风风火火地带着照月就往庄子后头的那条溪边走。 晨起的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溪水澄澈见底,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摇摆的水草。 枝头的鸟儿也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苏落梨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握着钓竿,眼巴巴地盯着水面,钓鱼的架势十足。 而此刻,苏府内院。 慕玄铮又一次睁眼到天明。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透进来的朦朦光亮,知晓已经到了平日里该起身的时辰。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将蜷缩在自己怀里的那具温软身子轻轻提下去。 这是一个多月来养成的习惯。 她睡相不好,总要滚到他怀里来,他便每日清晨将她挪回原位。 然而这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臂弯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空的思绪这才慢慢回笼,记起那个不省心的女人已经离家出走好几日。 慕玄铮抿了抿唇,眼底的情绪淡得几乎看不出。 片刻后掀开被子,起了身。 府门口。 早起的周管家正在吩咐小厮做事,一抬眼瞧见他出来,诧异。 “姑爷,今儿码头不是没有海货要接吗?您怎么又起得这般早?” 慕玄铮脚步没停,言简意赅吩咐道:“备车,去落霞山庄。” 周管家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去接小姐回府,立马乐呵呵地应了声“好”,转身就小跑着去安排车马了。 庄子这边。 苏落梨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 她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竹竿纹丝不动。 她明明看见有好几条鱼慢悠悠地游过来,绕着鱼钩上的饵料转圈,甚至凑上去嗅了又嗅,可偏偏就是不张口。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游走前,还用尾巴扫了一下鱼钩,像是在嘲笑她今早一无所获。 苏落梨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把鞋袜一脱跳进溪里徒手去抓。 照月站在她身侧,拿手遮着光看了看天色。 “小姐,都辰时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用早膳?” 苏落梨咬着下唇,恶狠狠地摇了摇手中的竹竿,赌气道:“不回去,今儿非得钓上来一条不可!” 照月无奈,她家小姐这执拗的性子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此刻日头还不算太烈,她便也不再多劝。 另一边,苏府的青帷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稳稳停在了庄子门口。 慕玄铮掀帘下车。 正在门口洒扫的李春桃一抬头,见是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姑爷。” 慕玄铮略一点头,径直往主院的方向走。 一进院子,迎面一阵风来。 那股清甜中带着微涩的梨花香气还有些残存,他喉头微微发痒。 照水正在院中晾晒衣裳,一回头便瞧见了站在院门边的高大身影。 她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快步上前行礼。 “姑爷。” 慕玄铮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小姐可起了?” 照水点头:“起了的,小姐今早去溪边钓鱼了。” 慕玄铮听完,脚步一转,朝着庄子后头那片果园的方向走去。 穿过果园和一片菜畦,远远的,他便瞧见溪流边蹲坐着一个青碧色的身影。 那身影小小一团,几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只有手中那根青竹钓竿高高翘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此刻,苏落梨正屏息凝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 水面之下,一尾体背灰黑的小鲫鱼正围着鱼钩缓缓打转,嘴巴翕动,似乎在试探。 快咬了…… 再近一点…… 就一口…… 苏落梨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双手死死攥着钓竿。 可那小鱼精明得很,绕着饵料转了两圈,察觉危险,调头就要往深水处游走。 苏落梨急了,身子不由地往前一探。 蹲坐太久,她这一探身子又急了些,脚下恰好踩在溪边一块松动的碎石上。 石子一滑,她的重心陡然失控,整个人直直朝着溪水里栽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姐!” “小姐——!” 一近一远两道拔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照月和跟在慕玄铮身后的照水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往溪水里扑去,想伸手去拉,可那距离实在够不着。 苏落梨自己也有些懵然。 她倒不怕摔疼,可这一头栽进溪里,得成落汤鸡。 一条鱼没钓着反把自己栽进去,那可就太丢人了。 电光石火之间。 慕玄铮足尖在草地上轻轻一点,衣袂破风之声几乎是擦着照水的耳畔掠过。 下一瞬,他长臂一伸,将苏落梨整个人凌空捞了回来。 鞋底在溪面水波上轻轻一踏,借力旋身,带着她在半空中转了小半圈,最终稳稳地落回了溪边的草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苏落梨还没回过神来,整张脸埋在他胸口,鼻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心口还在怦怦狂跳,半晌才仰起头。 晨光恰在此时破开云层,暖金色的日晖落在他背后,差点闪瞎她的眼。 苏落梨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相公……你、你怎么来了?” 慕玄铮收回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后退半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 “过来摘些新鲜的瓜果青菜,酒楼里要用。” 苏落梨恍然:“这样啊……” 果然是想多了,刚刚一刹那,还以为他是特意来接自己回去的。 照水这时候已经小跑过来,压着心口的余悸,低声提醒道:“小姐,姑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苏落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钓竿。 她赶紧把竿子塞给旁边的照月,又不动声色地将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木桶往后踢了踢,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相公,咱们先回去用早膳吧?” 慕玄铮自然看到了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率先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苏落梨赶紧跟了上去。 第32章 林家父女带卫云康登门 负责做饭的罗氏大约是猜到了苏落梨今日铁定不会有什么收获。 于是自作主张去买了一斤指长的小鱼,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一并端上了桌。 可苏落梨已经被溪里那些鱼给气饱了。 此刻看着盘中炸得焦香的小鱼,全然提不起兴致。 而慕玄铮根本不吃鱼。 于是那一盘炸鱼最后全落进了照水和照月的肚子里,倒也算没浪费。 早膳撤下去后,李松过来禀道:“姑爷,您要的瓜果青菜已经装了筐,现在就要抬上马车吗?” 慕玄铮搁下茶盏,点了点头:“嗯。” 他又看向苏落梨:“今日可要一同回去?” 苏落梨想了想,摇头:“这边的风景极好,我还想再住些时日,相公先回吧。” 她身后的照水和照月急得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拼命朝她使眼色。都恨不得替她做主,立马收拾包袱跟着姑爷回城去。 我的小姐哎! 姑爷都亲自来庄子上接您了! 不趁着这机会回去,多和姑爷培养感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见她不愿同自己回去,慕玄铮的面色僵了一瞬。 但那丝异样转瞬即逝。 等他再站起身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冷淡模样。 “随你。”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人已经大步朝外走去。 苏落梨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寡淡疏离的作派,倒也没往心里去。 不过人既来了,她总要送一下,便提了裙角跟了出去,一直把人送到了庄子门口。 慕玄铮站在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的脸蛋莹润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悠闲,根本不在意他的去与留。 他收回目光,矮身进了车厢,同车夫道:“走吧。” 车帘落下。 车夫扬鞭,马蹄踏起一地轻尘,马车沿着来路辘辘远去。 苏落梨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齐齐的叹息。 她回头:“你们俩怎么了?” 照月憋了半晌,实在没忍住。 “小姐,姑爷今儿分明是特意来接您的,您怎么就不愿意跟他回去呢?” 苏落梨眨了眨眼,装傻:“他不是来摘瓜果青菜的吗?哪里是特意来接我。” 照月急得跺了跺脚:“小姐!这种活计,哪里用得着姑爷亲自跑一趟啊……” 苏落梨心里也知道是这个理。 可她现下确实不想回城。 若可以的话,她甚至想在这儿一直住下去,住到慕玄铮身份大白的那一日。 等他递一封和离书到她面前,她再回去面对所有的狂风骤雨。 照月见她半天不吭声,以为她忘了那桩要紧事。 “小姐……上次王员外说,姑爷的身份不一般。” 苏落梨“嗯”了一声:“所以呢?” 照月急得直搓衣角:“所以……所以小姐您得趁现在在姑爷面前好好表现啊!要是、要是他厌弃了小姐,那可如何是好……” 苏落梨见她急得眼眶都快红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他定会厌弃的。” 照月:“……” 照水:“……” 小姐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倒是弄得她们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青帷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县城驶去。 慕玄铮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这几日夜里都没怎么合眼,此刻太阳穴隐隐有些钝痛,周身疲惫像是攒了几日突然涌了上来。 马车行至百味楼门口,车夫在外头低声提醒,他才睁开眼。 吩咐伙计将车上的瓜果青菜卸下来搬进后厨,慕玄铮便没有再停留,径直回了苏府,打算歇上半日。 周管家迎上前,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到苏落梨的身影。 他有些意外,小姐竟没跟着姑爷回来。 不过主子的事不好多问,他只上前低声禀道: “姑爷,两刻钟前,有位自称林景堂的老爷带着女儿登门拜访,说是途经此地行商,特来感谢小姐和姑爷上次对林家小公子的救命之恩。只是您和小姐都不在府上,他们父女便说下午再过来。” 慕玄铮闻言,脚步停住。 林景堂,那位富可敌国的林家家主。 他不曾见过本人,但这名号是听过的。 “我先去歇个午觉。”他按了按眉心,“他们若再来,便将人请到正厅去。” 周管家应了声“是”。 正午过后,日光正盛。 林景堂果然再次携女登门,同行的还多了一位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皮白净,下颌蓄着短须。 一身藏青锦袍,身形笔挺,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看着便不像寻常人物。 周管事按着慕玄铮的吩咐,客客气气地将三人引至正厅奉茶。 “三位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姑爷。” 林景堂起身拱了拱手,礼仪周至:“有劳周管家。” 不多时,慕玄铮随周管事来到正厅。他刚睡醒,面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但步履沉稳,神态从容,进厅时目光不紧不慢地将座上三人扫了一遍。 林景堂立即起身,含笑拱手:“玄小兄弟,老夫林景堂。” 他侧身介绍身侧的两人:“这是小女林颜夕。这位是老夫的一位故交,你唤他卫叔即可。” 那位被称作“卫叔”的中年男子在看清慕玄铮长相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此刻却几乎没能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了。 这五官,这身形,这通身气度…… 绝对就是靖王殿下本人。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当场跪下行礼的冲动。 可他终究忍住了。 此番他是因为接到妻子和外甥的书信,只为当面确认靖王殿下的身份。 得知林家父女要来苏府拜访,才特意寻了个由头同行。 如今确认了,却还未来得及将此消息传回京中。 未得帝后示下,更未安排人手前来护驾,此刻万万不能贸然暴露。 就连林家父女也只当他是初到清泉县,此番跟着他们,不过随意出来走动散心。 林景堂虽察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但他活到这把年纪,深知有些事不该问的便一句都不能多问。 而一旁的林颜夕,在看清慕玄铮的长相后,忽然失声低呼了一句:“是你……?” 慕玄铮转头看向她,眉梢微动:“林姑娘认识在下?” 第33章 林颜夕没提对他的救命之恩 林颜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年前救人的事是她背着父亲偷偷做的,若当着父亲的面抖落出来,回去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她忙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认错了,还望玄东家见谅。” 慕玄铮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林景堂也只当女儿认错了人,并未放在心上,转而朝慕玄铮郑重地施了一礼。 “玄小兄弟,上次孙儿顽劣,多亏你与令夫人施手搭救。老夫今日携小女途经此地,特来登门致谢。” 慕玄铮虚扶了他一把,语气客气。 “林老爷言重了。当日内子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林少爷与林少夫人已赠与苏家十万两银票,此事便算了结了。林老爷往后不必再提。” 林景堂却不赞同。 “玄小兄弟这话可不对。你与令夫人于我林家有大恩,岂是区区十万两银票便能两清的?今日老夫特意为小兄弟与令夫人备了些薄礼,聊表感激之心。” 他话音落下,厅外便有一群林家仆从鱼贯而入。 每人手中捧着的礼盒摞得极高,转眼便将苏府的正厅摆得满满当当。 连落脚的地方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林颜夕见慕玄铮似要开口推辞,抢先一步温声开口。 “玄公子,家父在京中听兄长与嫂嫂说完此事后,心中惊惧之余又深感庆幸。” “若没有您与尊夫人,我们一家只怕要承受失亲之痛。” “如此大恩,家父说定要亲自登门道谢,方能抵得上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 “所以,玄公子万万不可推辞。” 她言辞恳切,一双眸子澄澈清亮,倒不似客套虚言。 林景堂亦是情真意切。 慕玄铮便没有再坚持让他们把东西搬回去。 林景堂的神色松快了些。 “老夫听闻玄小兄弟要在蓝田、华阳两县开分号?” “巧了,我林家的产业遍布苍玄国各州府郡县,若小兄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但凡我林家能做的,定竭尽全力。” 慕玄铮微微颔首:“多谢林老爷。若有需要,我定会开口。” 两人又叙了几句闲话,林景堂这才起身告辞。 “玄小兄弟,老夫与小女还要在清泉县待上一段时日。不知令夫人何时归府?老夫还想当面谢她一谢。” 提起苏落梨,慕玄铮便想起她在庄子里乐不思蜀的模样。 唇线微微抿紧了些,他半晌才摇头。 “尚未确定归期。林老爷不必惦记此事,待她回府,我定会将林家的感念之情转达于她。” 林景堂闻言,便不好再多问,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拱手道别。 “那我们便不打扰玄小兄弟歇息了,告辞。” 慕玄铮亲自将三人送至府门外。 林颜夕从厅里一路走到门口,频频偷眼看他。 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上了马车也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罢了,当初她救他一命,如今他同他夫人救她侄儿一命。 一报还一报,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又何必再提。 而卫云康在跨出苏府大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立在门廊下的挺拔身影,神色复杂。 即便早已从妻子信中得知靖王殿下已在民间娶妻,且是入赘到了一户苏姓员外府中。 如今亲眼见证,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堂堂靖王殿下,竟给一位乡绅员外做了上门女婿。 这苏家、这苏家姑娘到底何德何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待今日回去,定要修书一封,将此间的事悉数禀明帝后,由他们来定夺。 等林家父女和卫云康离开后,慕玄铮也离开了府里。 再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末。 千梨苑只有檐下的红灯笼随风微微摇曳。 前段时日他若回来得晚,房间里总会留一盏微弱的烛灯。 可此刻里头一片漆黑。 几日前,周管家安排了一个外院的丫鬟来伺候他的衣食起居。 他将丫鬟换成了小厮。 那小厮名叫周明,是周管家一个远房侄亲。 人勤快,脑子也灵活。 之前慕玄铮安排人跑腿,他都会抢先去做。 只是慕玄铮平日里不喜人贴身伺候,后院也有照月和照水添茶倒水,他即便跟在姑爷身边也无甚用武之地。 如今小姐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庄子里,他反倒有了出头之日。 见着姑爷回府,周明忙去传热水。 待慕玄铮沐浴完毕,他将屋里的烛灯点亮,又添了热茶,这才退了出去。 慕玄铮躺在床上,好一会儿,翻身面向里侧。 那是苏落梨之前躺着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烦闷地轻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枕头抽出来扔开,换成了苏落梨的。 如此折腾了一通,他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这个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是之前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救他的是另一个女人,苏落梨一直在撒谎。 真相大白后,他给了苏落梨一封和离书,转头和救他的女人成了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比起苏落梨,那个女人温柔、贤惠、知礼…… 至于长相,梦里还是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理想型的妻子。 梦中的他遵从礼制,同那女人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下一步便是行合欢之礼。 慕玄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就像在看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可当梦中的他要同新婚妻子行合欢之礼时,慕玄铮慌了,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不想同苏落梨和离,也没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上次他因着气她有太多蓝颜知己,便对她冷漠了些。 结果她就此住去了别庄。 若是知道他同别的女人成了婚,圆了房,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他想叫停梦中的自己,却发现他只能看着,不能开口。 面前突然闪过两张苏落梨的脸。 一张浓妆艳抹,一张清淡如菊。 他将浓妆艳抹的苏落梨推开,走到现在的苏落梨跟前。 他想同她解释,自己不知为何控制不了这个梦。 可苏落梨却一脸无所谓:“相公,既然你已经娶了其他女人,便不能再来找我。” 他正要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温婉女声。 “夫君,她骗了你,你为何还要对她念念不忘呢?” 慕玄铮猛地转身,还不待他看清对方的脸,又一次惊醒过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待看清自己所在之处,意识才渐渐回笼。 回想这场似真似假、似幻似影的梦境。 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翌日。 慕玄铮一大早就去了百味楼。 刘掌柜见他眼底一片青影,有些诧异。 “东家,昨夜没歇好?” 慕玄铮点了点头:“嗯。” 大约是觉得昨晚的梦境太过混乱,自己一头乱麻,想找个人理一理,他又补了一句:“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刘掌柜闻言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算盘,等着他往下说。 慕玄铮迟疑片刻,又道:“我梦见自己和离另娶,但又非我所愿。刘叔可知这是何意?” 刘掌柜的神情有些微妙:“东家可是决定和小姐和离了?” 他之前劝过东家几次,莫要被所谓的救命之恩困住一辈子,日子过不下去便和离。 可东家始终不允,倒没想到如今他自己竟动了这个念头。 慕玄铮却摇了摇头:“以前有过这个想法,但现在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并不打算和离。” 刘掌柜闻言,沉吟了片刻。 “或许是东家为开分号的事连日奔波太过劳累,加之这几日小姐去了庄子。日有所思,夜里便做了这样的梦。” “不如东家再去庄子一趟,将小姐接回来。有时候哄女人,须得适当低一低头。” 慕玄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第34章 帝后得知儿子还活着 京城。 皇宫,勤政殿。 身着黄色龙袍的仁和帝正埋头批阅奏折。 批阅到一半,太监总管江盛海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 “陛下,这是卫云康卫大人从益州传来的密信,说是十万火急,让老奴务必尽快呈到御前。” 仁和帝闻言搁下御笔,抬起头来:“呈上来。” 江盛海将密信恭敬呈上。 仁和帝拆开密信,飞快扫了一遍上头的内容。 看完之后猛地站起身,面上满是激动之色,看着有些失态。 江盛海心下诧异,陛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鲜少这般外露情绪。 上次如此,还是靖王殿下遇袭失踪的时候。 难道,是靖王殿下有消息了? 他正想着,仁和帝已经大步往外走:“起驾,去坤宁宫。” 江盛海连忙低头跟上。 坤宁宫内。 皇后萧令仪半靠在雕花拔步大床上,墨发铺开,绝美的脸上难掩病态憔悴之色。 掌事姑姑蔷薇正端着一碗黑褐色药汁,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 才喂了小半碗,萧皇后眉心紧皱,偏过脑袋不愿再喝。 蔷薇心中着急,只能将搬了一年的救兵再次搬出来。 “娘娘,这药不能不喝。要是靖王殿下回来,见到您这般憔悴消瘦的模样,可如何是好。” 可这屡试不爽的说辞,今日竟激不起萧皇后半分动容。 她转头看向窗外,双眼有些失神,嘴里喃喃低语。 “本宫的铮儿……还会回来吗?” 蔷薇强忍着泪水,重重点头。 “娘娘,靖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回来的!” 萧皇后闭了闭眼。 一年前骤然听闻儿子遇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惊怒之下一病不起。 为着能等到儿子回来,她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可生生煎熬了一年多,依旧没有等到儿子归来。 如今心中的信念已经产生了动摇。 她的铮儿……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若是如此,往后余生痴痴念着,何时才是尽头。 想着想着,她眼角又有泪滑落,病弱的脸上已隐隐透出几分死志。 仁和帝踏入坤宁宫寝殿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几步跨上前,在凤榻边落座。 一手将萧皇后揽入怀中,让她半靠在自己胸膛上,一手接走蔷薇手里的药碗,温声哄人。 “令仪,先把药喝了。喝完,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对如今的萧皇后而言,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她心尖上的儿子能平安回京。 她抬起眼,对上仁和帝的神色,眼睛倏地一亮,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陛下,是不是……是不是寻到我们的铮儿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生怕听到否定的答复。 仁和帝对上她那双带着病气却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心中微软。 “先喝药,喝完朕告诉你。” 萧皇后闻言,双手捧过他手中的碗,没让任何人喂,自己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药汁入腹后,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仁和帝,等着他开口。 仁和帝从袖中掏出方才看过的那封密信:“铮儿找到了,你瞧瞧。” 萧皇后几乎是抢一般将密信从仁和帝手中夺了过来。 待看完信中内容,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发出声音。 “陛……陛下……臣妾、臣妾可是在做梦?铮儿真的寻着了?” 仁和帝怜惜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令仪,你没有做梦。卫大人在信中说亲眼见到了铮儿,他入朝为官多年,见过铮儿不少次,断不会认错。那就是我们的铮儿,朕这就派禁卫军前去将他安全护送回京。” 萧皇后闻言想也不想道:“陛下,臣妾也要去。” 仁和帝有些为难:“可是……你的身子……” 萧皇后挺直了腰背,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了,连眼角的病气都淡了几分。 “陛下,臣妾没事,臣妾想亲自去接铮儿回京。” “卫大人在信上说铮儿失了记忆,我这个做母亲的若是不亲自过去,他大概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身份。” “还有,他既在民间娶了妻,臣妾想亲自去瞧瞧那姑娘的品性如何。若是不堪为靖王妃,自然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将她妥善安置。” 仁和帝闻言觉得皇后说的句句在理。 “如此,那朕便同你一道去。” 萧皇后一惊:“陛下,您若同臣妾一同去,朝政如何处置?” 仁和帝摆了摆手:“令仪放心,朕已想好了。离宫期间让彧儿监国,宰相、太傅、镇国大将军三人辅政,正好趁这机会瞧瞧他处理朝政的能力如何。” 仁和帝口中的彧儿,乃当朝太子慕玄彧,是仁和帝与先皇后章韶华所出。 二十三年前的中秋宫宴,刺客混作宫女行刺,禁卫军护驾不及。 当时已身怀六甲的章皇后拼死挡在仁和帝面前,落了重伤,孩子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仁和帝感念章皇后的拼死相护,当即封了刚出生的慕玄彧为太子,又提拔了章皇后的兄长章韶年为宰相。 章氏一族一时间风头无两。 慕玄彧受母体重伤所累,自小体弱多病。 仁和帝与后来被册封的萧皇后都对他疼爱有加。 萧皇后听仁和帝如此安排,赞同地点了点头。 “彧儿长大了,确实该担此大任。陛下偶尔放权让他试试手,再查漏补缺,对他大有裨益。” 仁和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知她说的是真心实意。 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向来没什么龃龉,他便也问得直白。 “令仪不想让铮儿回来做太子?” 萧皇后嗔了他一眼,满是病容的脸上倒是生动了几分。 “陛下,臣妾不想铮儿做这个太子。” “太子之位干系朝堂,更干系家国天下,责任太重。臣妾只愿铮儿平安健康,一生欢喜,便足矣。” 仁和帝将萧皇后搂入怀中,喟叹一声。 “你啊,朕能娶你做皇后,是朕之幸。” 他这话丝毫不假。 若是换一个人坐上这个后位,定会托举自己的亲生儿子上位。 到时兄弟反目、手足相残,朝廷动荡,也不是他这个皇帝想看到的。 而萧令仪入主中宫之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从不干政,也不为母家谋求权势,对后宫皇子公主一视同仁,怜惜太子自小丧母,更是关照有加。 如此皇后,得之他幸。 只是他的皇后和三子不争不抢,终究还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想到此番铮儿遇刺,幕后之人始终未露蛛丝马迹。追查一年无果,仁和帝不由生出几分紧迫感。 务必要尽快将铮儿接回京城。 当天晚上。 他将太子、太傅、宰相、镇国大将军四人召入御书房,密谈了两个时辰。 翌日。 帝后扮作普通商户,带着扮成护卫的禁卫军,一路微服,朝着益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35章 制冰 落霞山庄这边。 苏落梨早上是被热醒的。 眼瞅着就要入伏,天气猛地蹿高了十来度,连空气都变得又闷又潮。 身上那层薄被也显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迷迷糊糊踢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 照月和照水进来时,一眼就瞧见她脸颊边那几缕被汗水浸透的湿发。 照月赶忙放下铜盆,抄起蒲扇替她扇风。 照水伺候她更衣洗漱。 “小姐,罗婶子一早熬了酸梅汤,搁在井水里镇着呢。等下您喝一碗,能舒服些。” “井水里镇着?”苏落梨接过湿帕子擦了把脸,思绪转了转。 她知道冰块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可苏家好歹也算殷实,便随口问了句:“咱们庄子上没有冰吗?” 照水摇了摇头。 “庄子上没修冰窖,去年冬日就没存冰。不过百味楼倒是有,小姐可要回去?” 苏落梨摆了摆手:“不用回去。” 没有冰,可以自己造啊。 总算有了穿越人士的用武之地。 “照月,你去跟李管事说一声,给我弄些硝石来。” 照月不解:“小姐要硝石做甚?” 苏落梨一脸神秘:“你先去传话,等会儿就知道了。” “好嘞!”照月把扇子往照水手里一塞,自己提起裙摆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苏落梨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这丫头现在愈发不怕自己了,性子也越发跳脱。 早膳刚用完,李松就亲自送来一袋硝石。 “小姐,您要硝石做什么用?” 苏落梨也没瞒着:“今日热得厉害,用来制冰。你们去端一大一小两盆水来,记得用铜盆装。” “制冰?”李松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冰不都是赶在冬日里存起来,夏天才能用吗? 小姐怎么可能在大夏天制出冰来? 可小姐的话,他一个下人哪好置喙,便连忙点头,跟着照月去端水。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只铜盆就摆在了堂屋正中央。 苏落梨指挥照月把小盆放进大盆里,然后提起那袋硝石,均匀地倒进了大盆的水中。 照月、照水,连同李松,全都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 照月几乎把不信二字写在了脸上。 她小声嘀咕:“小姐,就这么简单?” “别急,等着硝石溶解。”苏落梨从院子里捡了根长棍,慢慢搅动大盆里的硝石。 随着硝石一点点融化,几人都明显感觉到,靠近铜盆的位置透出了丝丝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吸走周遭的热气。 慕玄铮踏进堂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几颗脑袋凑成一圈,死死盯着面前两只铜盆。 “这是在做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把几人吓了一跳。 “砰”地一下,照月和苏落梨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处。 苏落梨“嘶”的一声,揉着额头抬起头来。 照月吓得赶紧退后半步:“小姐,您没事吧?” 瞥见自家姑爷蹙起的眉头,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弱了下去:“奴婢不是故意的……” 苏落梨摆了摆手,没有在意。 她揉着脑门看向慕玄铮,有些意外:“相公,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慕玄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淡淡答道:“天气炎热,来庄子上避避暑。” 他目光落在铜盆上,又重复问了一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照月刚刚闯了祸,抢着替自家小姐解释。 “姑爷,小姐在教我们制冰呢!您看,这小盆里的水都快冻上了!” 慕玄铮闻言,神色变得怪异。 制冰? 他走到苏落梨身旁站定,低头看向那只小铜盆。 里头的清水果然在慢慢凝固,边缘处已经结出白霜,连堂屋里的气温都明显降了几分。 他神色微怔,转头看向苏落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这制冰之法……是谁教你的?” 苏落梨心里嘀咕:自然是短视频教的,只是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她脑子飞转,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坦然的神色。 “是我父亲教的。他走前得的方子,只是当时病重,没来得及亲自试,就把法子留给了我。” “不过我性子懒散,一直懒得动手。实在今日热得受不了,庄子上又没存冰,这才想起来试一试。” 慕玄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信了。 他沉吟片刻,道:“夫人可愿将这法子教于我?若妥善用之,百味楼的生意定能再上一层楼。” 苏落梨当然愿意。 百味楼赚得越多,她能分到的也就越多。 她当即点头:“相公,制冰其实很简单,只需硝石和水罢了。” 她将步骤详细说了一遍,连水量配比和搅拌时间也没落下。 慕玄铮听完,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要派人去收购硝石。 等小盆里的冰块彻底冻实了。 照水极有眼色地去厨房端来罗婶子镇好的酸梅汤,又将冰块敲碎了加进去。 那紫红色的汤汁遇上碎冰,碗壁外头立刻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众人一人端了一碗,几口下去,丝丝凉意沁入心脾,连烦闷的燥气都一扫而空。 连慕玄铮都难得夸了一句:“不错。” 苏落梨被夸了也很开心:“相公可要再来一碗?” 慕玄铮摇了摇头:“一碗足矣。” 话落,他还伸手拦住了苏落梨要伸向勺子的爪子:“莫要贪凉,小心肠胃不适。” 苏落梨“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捧着最后半碗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相公打算在庄子里住几日?” 慕玄铮:“待到酷暑过了,再搬回府里。” 苏落梨不可置信:“那百味楼的生意怎么办?” 慕玄铮:“便同在府里一样。每日去百味楼点卯,夜里再回庄子,左右不过路途远些。 苏落梨:“……” 每日来回两个时辰,四个钟头…… 他不嫌累得慌吗? 照水和照月偷偷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欣喜。 姑爷宁可每日来回奔波,也要跟小姐住在一处。 看来,是把小姐放在了心上。 第36章 顾清辞带林颜夕拜访她 苏落梨要是知道她俩在想什么,非得把她们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浆糊。 她心里想着,慕玄铮好端端的苏府不住,非跑来庄子上舍近求远。 莫非……知道隔壁庄子是顾清辞的,特意来盯她的?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午后,慕玄铮没有离开。 他把李松父子三人叫进书房,商谈在清泉县及附近几县收购硝石,制冰售卖之事。 李松自然知道这买卖的分量。 听主家把这么一桩要紧营生交给他们父子,他受宠若惊,转头对着两个儿子千叮咛万嘱咐。 “你们仔细些,要是将硝石制冰的法子泄露出去半分,不用姑爷动手,我亲自扒了你们的皮!” 李文和李武连连保证:“姑爷放心,我们定当守口如瓶。” 慕玄铮点头,让他们即刻启程去城里办事。 苏落梨原本打算下午去庄子周边转转,可日头实在毒辣,院里的石板被晒得都能煎鸡蛋。 她怕出去一趟回来要中暑,便老老实实待在了屋里。 可翻了几页话本,又觉得没趣。 她抬头看见照水和照月坐在窗下绣帕子,忽然也来了兴致。 “你们教教我吧,我也绣一块试试。” 照水和照月一听,比她还积极。 一个去翻裁好的帕面,一个去找针线笸箩,动作麻利得很。 照水问:“小姐想绣什么样式?” 苏落梨反问:“你们都绣什么样式?” 照月在一旁掰着指头数:“梅兰竹菊、梨花、桃花、牡丹、海棠等等……小姐,您不如绣一排青竹吧。” 后面小声加了句:“正好可以送给姑爷。” 苏落梨没留意她后半句,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青竹总比那些繁复的花瓣好绣些,便点了头。 可真正拿起针线后,她才知道自己天真了。 青竹那修长的枝干,落在她手里就跟喝醉了的蚯蚓似的,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照水和照月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又抽,拼命忍着不敢笑。 苏落梨硬扛了一整个下午,总算把那条帕子绣完了。 她举起来端详片刻,看着上头那团惨不忍睹的图案,决定以后再也不碰针线了。 原来,会画竹不等于会绣竹。 照月原本还指望自家小姐能给姑爷绣条帕子。 可亲眼见识了小姐的手艺后,她觉得还是闭口不提为好。 苏落梨被两个丫鬟憋笑的表情弄得脸颊发烫。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索性把那条青竹帕子塞到自己枕头底下藏了起来。 入夜。 慕玄铮和苏落梨一同用了晚膳。 刘掌柜得了制冰的消息,特意赶来了庄子上。 慕玄铮把他领去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 等刘掌柜赶夜离开后,慕玄铮回房。 苏落梨已经先睡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灯。 昏黄的光影落在床帐上,映出里头躺着的瘦弱身影。 慕玄铮放轻动作躺上床。 苏落梨睡着睡着,照例又滚进了他怀里。 温软的身子贴过来时,慕玄铮瞬间感觉胸口被什么填满,连日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一消而散。 可三伏天的夜到底太热了,两人搂在一处,黏腻腻的不太舒服。 睡梦中的苏落梨下意识去推他的胸膛,想把这块热源推远些。 推不动,她恼了,拿脑袋去撞。 最后发现撞也撞不开,只能委委屈屈地又滚回自己那半边去。 慕玄铮不满,长臂一伸又把她捞了回来。 苏落梨安分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挣扎。 只是这次腰间那只手臂箍得太紧,她挣了几次没能挣脱。 最后只好在方寸之间翻了个身,寻了个相对凉快的姿势,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慕玄铮低头端详她熟睡的模样。 安安静静的,小嘴嘟着,小脸也红扑扑的,看着粉嫩可口。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右手下意识落在了她衣领处,指尖搭上一颗盘扣解开。 停了片刻,他又慢慢替她扣了回去,手掌收了回来。 目光不经意扫到她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布料。 他伸手抽了出来,借着烛火看清上头那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一样的图案,嘴角不由弯了弯。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直接把帕子揣进了自己怀里。 翌日。 苏落梨醒来时,慕玄铮已经走了。 她摸了摸身上被汗浸透的里衣,没忍住骂了两句这该死的天气。 没有空调的日子,实在难熬。 等照水和照月进来时,她忙吩咐道:“快替我备水沐浴。” 两个丫鬟立马想歪了。 还以为昨夜小姐和姑爷发生了点啥…… 可伺候小姐沐浴时,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苏落梨没看到她们脸上的失望。 她靠在浴桶边上,有气无力地嘱咐。 “夜里记得在我房里多放几块冰,你们自己屋里也多放些,别热出个好歹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丫鬟忙点头应是。 用早膳时,李春桃端着一碗冰饮进来。 搁下碗盏后却不急着退下,反而凑近几步,压着嗓子禀道:“小姐,隔壁那位顾公子又来了。” 苏落梨正捏着勺子舀粥,闻言眉心轻轻跳了两下。 又来? 这人作为南风馆头牌,怎么这么闲?三天两头往庄子里跑。 还不等她开口问,李春桃又补了一句。 “这回还带了位姑娘来,生得特别漂亮。” 照月正站在一旁布菜,听了这话很不服气:“再漂亮,能有咱们小姐漂亮?” 李春桃反应快,立刻诚恳地表明态度:“没有没有,还是小姐最好看,谁都比不上。” 苏落梨:“……” 这两丫头,关起门来夸夸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也这般盲目自信,传出去她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正想着,李松过来禀道:“小姐,顾公子带着一位姓林的姑娘过来拜访您。” 苏落梨不想见。 但人家既然登了门,又带了女眷同行,若直接闭门不见,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苏落梨放下勺子,理了理衣襟,道:“把人请进来。” 可当顾清辞领着那位姑娘迈过门槛,款款走进她视线的一刹那,苏落梨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手指一松,面前的粥碗“哐当”一声翻倒在桌面上。 半碗米粥泼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林……林颜夕……? 第37章 收拾行李跑路 照月和照水被自家小姐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照月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上的粥碗。 照水则赶紧替她擦衣襟上溅到的粥渍,一边擦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小姐,您怎么了?” 苏落梨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面上的慌乱压下去。 可心跳仍旧擂鼓似的,一下下撞着胸腔。 顾清辞摇着手中的折扇,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微妙。 “苏小姐这般反应,可是曾经见过颜夕妹妹?” 苏落梨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未曾见过,就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姑娘,一时看呆眼了。” 顾清辞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 林颜夕被一个同样漂亮的姑娘当面夸赞,脸上浮起一层羞涩的薄红。 “苏小姐过誉了,你才是真正的好颜色。” “我姓林名颜夕,一直想亲自向你道谢,多谢你当初救了云策一命。” “只是先后两次登门,都没能碰上你。” “今日听清辞哥说你在这边庄子里避暑,便随他一同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将苏落梨原本勉强稳住的那点清醒又劈得七零八落。 林颜夕去过苏府,还是两次? 那她可见过慕玄铮了? 还有……颜夕妹妹?清辞哥?林颜夕竟同顾清辞这般熟稔?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脑子飞转。 顾清辞落在林颜夕脸上的目光,温和得不像话。 这不是他平日里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而是打从心底透出来的亲近与关照。 苏落梨努力翻着原主前世的记忆。 顾清辞从未同原主提起过他认识林颜夕。 而顾清辞半推半就地与原本滚上床时,正是林颜夕被封为靖王妃之后。 那些之前想不通的地方,忽然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清辞愿意同原主搅和在一起,是为了林颜夕?! 毕竟只要慕玄铮知道原主不干净了,便绝不可能再接纳她。 而顾清辞冷眼看着原主怀着他的孩子去京城碰瓷慕玄铮,是料到她必有一死? 或者说,他本就想让原主死在京城,永远碍不着林颜夕的路…… 即便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骨肉,他也浑不在意? 苏落梨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再看顾清辞那张妖孽似的面孔,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 那林颜夕呢? 她在这桩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真的毫不知情,还是幕后的推手? 从原主的记忆里看,林颜夕温婉漂亮、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当了靖王妃之后,更是京城贵女中当之无愧的典范。 可此刻,再瞧她那张笑意盈盈、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 苏落梨竟也觉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透也辨不清。 她正出神。 林颜夕见她半天不答话,柔声问了句:“苏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苏落梨的脑子此刻乱成了一团浆糊,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两个人。 更确切的说,她想远离他们。 离得远远的,就不用再沾染原主上一世那些悲催的事。 她顺势捂住了小腹,连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这几日天热,贪凉多喝了几杯冰饮,肠胃有些不适。林小姐和顾公子勿怪。” 只要不是聋子和傻子,都能听出她话里有送客的意思。 可顾清辞这人向来喜欢同她对着干。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那抹笑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顾某不才,跟人学过一点岐黄之术,不如让顾某替苏小姐把个脉?诊金不贵,给个一两银子便成。” 苏落梨:“……” 林颜夕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她到底是知趣的人,见苏落梨分明不太欢迎他们,便主动辞别。 “苏小姐肠胃不适,还是躺着好生歇息才好。那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苏小姐。” 苏落梨点头:“好。”转头吩咐照水,“去送送林小姐和顾公子。” 照水应是,恭恭敬敬地将二人送出了院门。 待人走远了。 苏落梨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焦灼地在厅里来回踱步。 完蛋了完蛋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本该一个多月后才出现的林颜夕,竟提早了这么多就到了清泉县。 林颜夕应该还没见过慕玄铮吧? 若是见过了,慕玄铮不可能还像没事人一样,怕是早就动手掐死她了。 不行,她必须立马离开。 清泉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 只要林颜夕还待在这里,迟早会与慕玄铮碰上面。 到时候真相提前揭穿,她不仅拿不到帝后给的那笔安置银,还可能提前丢了小命。 不如先出去躲一阵子,等慕玄铮回了京城再偷偷回来。 如此想着,她忙将照月和送完人回来的照水拉进了屋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丫鬟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面面相觑。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苏落梨一边翻箱倒柜地收拾细软,一边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我今晚要偷偷离开。你们若是愿意跟我走,就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带上,这一走怕是暂时回不来。” “若是不愿意,可以继续留在庄子里做事,也可以拿了卖身契回家去,都随你们。” 照月和照水彻底傻了。 照月的声音都在发颤:“小、小姐……您别吓奴婢。好好的,为什么要偷偷走?” 照水到底比照月心思细些,联想起林颜夕登门后小姐一连串反常的反应,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小姐,那位……那位林小姐,是不是当初送姑爷去医馆的那位姑娘?” 当时她和照月都在场,只不过两人都低垂着脑袋跟在小姐身后,没怎么留意旁人。 可那个瘦弱的姑娘驮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高大男人进医馆,她还是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如今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姑娘的轮廓好像正是这位林小姐。 苏落梨扒拉银票的手没有停,点头。 “嗯,就是她。所以我非走不可。” “不然等你们姑爷知道了真相,非得扒我一层皮。你们留下来也没事,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说着,她从装银票的匣子里数出五万两,一股脑塞进收拾好的包袱里。 这银票是林家当初给的那十万两谢礼。 她来庄子时一并带上了,没贪心全拿走,给慕玄铮留了一半。 照月和照水对视一眼,没再多问,飞快跑回自己屋里收拾东西去了。 第38章 和离书和招婿书 苏落梨则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之前想过几种离开的方式。 趁夜翻窗逃跑,留张纸条写“我去云游四海了”; 或者直接把银票卷走,留一句“后会无期”。 可思来想去,都不如一封正正经经的和离书来得体面。 毕竟占了原主的身子,总得替她把这段糊涂姻缘了结干净。 她深吸了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 和离书。 自结缡以来,蒙君不弃,屈居苏府,百般包容。然妾自省前尘,多有荒唐之举,愧对君心。 今思之再三,不敢再误君之年华,亦不敢再以虚情困君于方寸之地。 故立此书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番离去,非妾薄情,实乃不敢再欺。 百味楼之利,尽归君所有,妾分文不取。 惟愿君往后遇良人、得真心,不必再受欺瞒之苦。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安。 苏落梨亲笔。 --- 写完之后她将信笺吹干,折好,压在书案镇纸下方。 又将装银票的匣子一并压在底下。 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要紧物什,这才将包袱系紧背到肩上。 转身时目光落在床头那只雕花小匣上。 那是慕玄铮送她的赤金头面,另一只梨花白玉簪正插在她头上。 她犹豫了片刻,伸手将匣子拿过来,一并塞进了包袱里。 照月和照水已经等在院门口,一人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神情紧绷又有些依依不舍。 “小姐,咱们要去哪儿?”照月低声问。 苏落梨想了想:“先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照月点头,无条件地信任她。 照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跟着。 马车是李松帮忙备的,照水只说小姐要回城。 李松不疑有他,一回头,就看见慕玄铮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子门口。 他还笑着问了句:“姑爷是来接小姐回城的?” 慕玄铮疑惑地看了眼停在门口的马车,又看向疾步出来的主仆三人。 苏落梨的脚步猛地刹住了,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相公,你……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平日里他都是申时末才回,今天竟提早了这么多。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包袱上,又看了眼她被汗浸湿的鬓发,眉心拧紧。 “今日回城,怎么没提前同我说?” 苏落梨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想着相公来回奔波太辛苦,临时决定的,还没来得及说……” 慕玄铮点了点头:“那可有替我收拾东西?” 苏落梨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我看相公的几身衣裳都旧了,打算回城后替你做新的,就没收拾。不如留在这,下次过来再穿便是。” 慕玄铮又问:“那旁的物件呢?” 苏落梨心里咯噔一声。 旁的物件?他不就带了几身换洗衣裳过来么? 慕玄铮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抬脚便往里走。 苏落梨忙跟上去:“相公,要不我们先上马车等着吧,让照月和照月进去拿就好。” 可慕玄铮步子未停,执意要自己进去。 苏落梨不得不加快脚步抢在前头进了屋,直奔书案的方向。 待他看过来时,她一把将肩上的包袱压在了那封和离书和装银票的匣子之上。 慕玄铮疑惑地扫了一眼她的举动,倒也没说什么,打开柜子去取里头的东西。 苏落梨趁机将和离书和银票匣子飞快塞进袖子里,一颗狂跳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原处。 今日跑不掉,明日还可以再跑,但和离书不能让他先瞧见了。 她走到他身旁:“相公,你拿的什么?” 慕玄铮面无表情地将一封官府盖印的招婿书塞进袖中,至于那些衣物,听她的话一件都没收。 苏落梨:“……” 他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出门竟把这东西随身带着。 慕玄铮伸手拿过她的包袱:“走吧,回府。” 苏落梨默默跟在他身后。 照月和照水也挎着自己的包袱一左一右缀在后头。 两人都安静地装鹌鹑,大气不敢出,生怕哪里露出马脚坏了小姐的事。 出了庄子门口。 苏落梨紧张地瞟了一眼顾清辞那座庄子,生怕林颜夕突然冒出来。 她忙不迭地催慕玄铮:“相公,快上车吧。” 慕玄铮扶住她的腰,正要先将她托上马车,侧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尖细嗓音。 “呦,前头和情夫在庄子里私会,后脚正主就寻上门了,苏妹妹天天可忙得很呐。” 苏落梨和慕玄铮同时转头望去。 是王越祖。 他正站在自家庄子门口,双手抱臂,下巴微抬,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嘴脸。 比起上次见面,他整个人阴柔了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约是命根子被毁了的缘故,连站姿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那双眼睛里的阴狠却比从前更甚,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恶意。 苏落梨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那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下意识便往慕玄铮身前缩了缩。 慕玄铮微微偏了偏肩膀,将她的身子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这才抬眸迎上王越祖的目光,神色淡淡的,像在看路边一条不知分寸对着他狂吠的野狗。 他没有立刻开口,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可偏偏是这种漠然,比任何反击都更刺人。 王越祖被他那眼神看得脊背一寒,可当着下人的面又不肯露怯,越发阴阳怪气起来。 “怎么,被我戳中心事,哑巴了?玄东家头上这顶绿帽,怕不是比百味楼的门头还高。” 苏落梨气得翻白眼,正要开口,慕玄铮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王公子今日说话中气十足,看来身子被废了也影响不大。” 王越祖脸上那抹冷笑瞬间僵住了,那些预备好的刻薄话一股脑儿堵在喉咙里。 他恨得牙关都在打颤。 他已是废人的事整个清泉县的人都知道。 可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就这么一个。 然而对上慕玄铮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他竟连一个凶狠的字都怼不出来。 慕玄铮不再多看王越祖一眼。 他扶着苏落梨的腰将她轻轻托上马车,自己随即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将王越祖那张涨得紫红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第39章 你追我赶 苏落梨坐在车厢里,偷偷看了慕玄铮一眼。 她发现这个男人平日里在她面前寡言少语,可一对上外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与压迫感便藏不住。 方才对上王越祖时那股凌厉的气势,便如同上一世他恢复王爷身份后一般无二。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解释。 “今日上午顾清辞确实带了女眷过来拜访我,我不好推拒便见了。但我保证,半刻钟都不到我就装肚子疼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刻意没提那女眷姓甚名谁。 慕玄铮“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当是信了。 苏落梨稍稍松了口气,余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招婿书边角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他还没见过林颜夕,若是见了,怕是会把这封招婿书撕得粉碎,也不会再这样护着她了。 马车辘辘朝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落梨靠着车壁,悄悄把袖中那封和离书往最深处塞了塞。 慕玄铮偏过头,目光在她那只下意识藏东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王越祖死死盯着走远的马车车尾,胸腔里的火气无处发泄。 他转身朝旁边的小厮狠狠踹了一脚,面容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正当他咬牙切齿地想着怎么雪耻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嗓音。 “王少爷方才说的情夫,莫非指的是在下?” 王越祖转头望去,只见顾清辞闲庭信步地从庄子里走了出来,一袭白衣在午后炽烈的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一个小倌罢了,王越祖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嗤了一声:“谁不知道你和苏落梨那点不清不楚的勾当?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 顾清辞细细嚼了嚼“不清不楚”四个字,哂笑一声。 这时林颜夕正巧提着一个果篮出来,里头放着当季常见的桃、李、杨梅。 瞧见他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她好奇地问了一句:“清辞哥,你在笑什么?” 顾清辞摇了摇头,右手握着的折扇合拢在左手手心轻轻一拍。 “没什么,听到一个蠢货在说笑话罢了。上车吧。” 王越祖听他骂自己蠢货,脸色一沉正要再嘲讽两句,目光却不期然撞上了林颜夕那张绝色的脸。 他一时看呆了,眼底闪过一抹炙热的淫光。 即便身子已经废了,他那好色的本性却分毫未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些下作的念头。 若是能将这等绝色的小娘子压在身下,那滋味…… 林颜夕被他那黏腻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蹙着眉在顾清辞的搀扶下快步上了车。 顾清辞回头,神色冰冷地扫了王越祖一眼。 他对着虚空比了个手势,随后也跟着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王家庄子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 王越祖原还立在门口,见绝色美人要走,下意识往马车方向追了两步。 刹那间一道寒光闪过。 他的两条腿便齐膝而断,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断口处血如泉涌,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嘶喊声都变了调。 王家下人全被这变故吓傻了。 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压根没看清那道寒光从何而来,便只见自家少爷的双腿与身子分了家,血淋淋地瘫在地上。 一个小厮惊叫着扑过去:“少爷!快!快请大夫!再去请老爷过来!” 前头马车里,林颜夕偏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清辞哥,你有没有听到惨叫声?像是有人受了伤。” 顾清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听到,许是你听岔了。” 林颜夕闻言,只当自己真听岔了。 隔了不远的另一辆马车上。 慕玄铮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微讶。 竟然有人先他一步动了手? 苏落梨见他神色有异,好奇地问了一句:“相公在听什么?” 慕玄铮面不改色道:“听到一只狗在叫。” 苏落梨疑惑。 她在落霞山庄住了这些时日,没见谁家养狗啊。 她拨开车窗探出脑袋往外张望:“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慕玄铮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意外:“喜欢狗?” 苏落梨点头如捣蒜:“喜欢啊。狗子毛茸茸的,懂事又听话,多可爱。” 慕玄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落梨没寻见狗,倒是不经意间往后一瞟,看见了顾清辞的马车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她缩回脑袋,啪地关上车窗,又忙不迭掀帘朝驾车的周明吩咐:“马车再快些!” 察觉到慕玄铮投来的目光,她讪讪补了一句:“天气太热了……我想早些赶回去。” 周明听小姐这么说,马鞭一扬重重落下。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冲,差点没把坐在车辕上的照月和照水掀下去。 两人死死抓住坐板才堪堪稳住身形。照水心思细些,听小姐语气不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看脸色也白了两分。 “周明,再快些!这么热的天,小姐要是中暑了唯你是问!” 周明被催得满头雾水。 他这还不够快么? 索性又扬了一鞭。 马儿似乎也恼了,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飞射出去。 车厢里的苏落梨一个没坐稳,直直朝对面的慕玄铮栽了过去。 慕玄铮大手一捞,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苏落梨跌在他胸膛上,脸颊蹭着他微热的衣料,抬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她耳根刷地红了,忙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 后头马车上,顾清辞的小厮卢丰看着前头扬起的漫天尘土,有些傻眼。 “苏家的马车跑这么快作甚?跟有鬼在后头追似的。” 车厢里的顾清辞闻言,用扇子挑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追上去。” 林颜夕不解:“为何?” 顾清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兴许是遇上了什么急事,咱们跟上去瞧瞧有没有能帮忙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纯粹是想看苏落梨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林颜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回城的官道上便出现了这么一幕奇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扬起漫天尘土,跟赛马似的。 第40章 慕容呆 照月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下的局面。 林小姐就在后头的马车上,若是让她见着了姑爷,那还得了? 她脸色发白,伸手猛掐周明胳膊上的肉,低声催促。 “快点……再快点……” 周明疼得龇牙咧嘴,差点给这两位姑奶奶跪了。 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赶着去投胎呢。 但后头那辆马车穷追不舍,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马鞭啪啪两下落在马屁股上:“驾……!” 小样,还想超过小爷?下辈子吧! 马车里的苏落梨被颠得屁股都快开花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实在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可她咬紧牙关不敢喊停。 等马车终于行至城门口时,侧方道上驶来一辆马车,恰好插在了苏家马车与顾清辞的马车之间。 苏落梨缓缓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挨在一起就好。 后头马车上,卢丰低声请示:“公子,咱们与苏家的马车隔了一辆,可要下车去问问?” 顾清辞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不必。” 他偏头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发白的林颜夕,心中生出几分内疚:“颜夕妹妹,你还好么?” 林颜夕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喝些冰饮便好了。” 顾清辞点头,待进了城门便吩咐卢丰先送林颜夕回客栈歇息。 苏家马车稳稳停在苏府门前。 苏落梨出车厢时双腿都在打颤,膝盖发软。 慕玄铮伸手扶住她的腰将人提了下来。 照月和照水忙一左一右上前搀住她。 慕玄铮还要去百味楼,并不打算进府。 走前交代了一句:“前几日林家家主携女登门送了不少谢礼来,说是答谢你当初救他孙儿的事。东西我让周叔收进库房了,你等下自己瞧瞧。” 苏落梨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慕玄铮点头。 苏落梨顿时傻了眼。 方才一路赛马往回赶,就是怕他半路碰到林颜夕,结果人家早就见过了! 连照月和照水都一脸懵,两人面面相觑。 方才白跑了? 苏落梨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她……他们没说什么吗?” 慕玄铮:“说多谢你救了林小公子。” 苏落梨:“还有呢?那位林小姐……没同你说什么别的吗?” 慕玄铮凝眉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她要同我说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那日的场景。 那位林小姐确实几度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同他说,可到底没有说出口。 可她怎么会知道? 苏落梨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着你生得这样好看,她说不定多跟你说了几句客气话。” 她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颜夕既然先一步登了门,还同慕玄铮打了照面,那为何什么都没说? 难道……她没认出他来? 若是如此,她倒也不必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跑路了。 听她夸自己好看,慕玄铮的嘴角勾了勾,嘱咐道:“外头晒,早些进去歇着。冰饮每日尝小半碗便够了,莫要贪多,伤身。” 苏落梨点头应着,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进了府。 周管家正在账房清算这个月的用度。 听小厮来禀说小姐归府了,便从抽屉里取了一本账册匆匆赶来千梨苑。 “小姐安好。” 苏落梨同他点了点头:“这段时日我不在府里,辛苦周叔了。” 周管家:“不辛苦,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他将账册双手奉上:“小姐,这是府中这个月的收支账目,还有林家送来的礼单。” 苏落梨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没了原主大手大脚地挥霍,府里的开销缩减了不少,下人的月钱也都涨了些。 至于林家送来的东西,都是些珍贵药材、首饰、布料、摆件、古籍、名画…… 列得密密麻麻,出手极其大方。 她合上账册吩咐道:“首饰送两套到我院子里来,选几块布料拿去给姑爷裁几身换洗衣裳,古籍和名画也送去书房给姑爷赏玩,其余的暂且存在库房,往后有需要再取用。” 周管家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下人送来了热水,照月和照水伺候苏落梨沐浴。 照月压低声音问:“小姐,姑爷都已经见过林小姐了,那咱们……还要跑吗?” 苏落梨靠在桶沿上闭目想了想,缓缓摇头。 “暂时不跑了。东西先收好,静观其变。” 照月和照水连连点头。 申时末。 慕玄铮回来时怀里抱了一只竹筐。 苏落梨好奇地凑过去:“相公,里头装的什么?” 慕玄铮把竹筐放在地上:“你自己看。” 那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上拱了拱,一顶一顶的。 苏落梨掀开盖子。 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狗正趴在筐沿上,笨拙地晃着脑袋想往外爬。见到人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奶声奶气地“汪汪”了两声。 苏落梨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一把将小奶狗从筐里抱出来搂进怀里,手指陷进蓬松的白毛里揉个不停。 “相公,这小狗是送我的吗?” 慕玄铮点头:“刘掌柜家的狗生了一窝,我抱了一只回来。” 他说着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这只最漂亮的小白狗原是刘掌柜的孙女要留着自己养的。 被他抱走,那小姑娘此刻恐怕还在家里哇哇大哭。 苏落梨丝毫不知这背后的插曲,撸着小奶狗爱不释手。 “相公,叫它慕容呆好不好?小名呆呆。” 慕玄铮神色微怔。 慕容呆…… 她那晚在梦里喊过的。 他原以为是她哪个蓝颜知己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问:“夫人从前养过狗?也叫慕容呆?为何姓慕容?” 苏落梨点头:“嗯,养过。就觉得慕容姓挺好听的。” 那是院长妈妈捡回来的一只雪纳瑞,呆头呆脑的,格外讨人喜欢。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争着要养,给它起名叫慕容呆,跟着院长妈妈姓。 她给狗子洗澡的手法最专业,所以慕容呆最黏她。 想到从前的事,她撸狗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微微飘远。 也不知道院长妈妈他们和慕容呆如今怎么样。 第41章 我们生个孩子 慕玄铮见她的神色倏地黯淡下去,出声拉回她的思绪。 “那便叫慕容呆吧。只是‘慕’乃国姓,这般叫若传出去,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往后有外人在时,只唤它小名就好。” 苏落梨听劝,连连点头应下。 慕玄铮伸手将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提溜起来,递给一旁的照月。 “先带下去洗洗,传膳吧。” 苏落梨眼巴巴看着小狗四只爪子悬在半空扑腾,心疼得不行。 “不能这么提它!它会疼的!” 慕玄铮:“……” 照月憋着笑,双手接过慕容呆,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退了出去。 照水端了温水进来。 慕玄铮拉过苏落梨的手放进盆中,亲自抹了皂角,替她搓洗。 十指交缠间,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过她每一根手指。 苏落梨被他揉得手心发痒,耳根子发烫,那颗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 他们都快和离了…… 这样的举动,未免也太亲密了些。 她下意识抽回手。 没料到力道使大了,手臂撞上盆沿,半盆水就这么泼了出去。 慕玄铮眼疾手快,在那满盆水几乎全要浇在苏落梨衣裙上时,稳稳接住了木盆。 可还是晚了一步。 苏落梨那只绣着并蒂莲的绣花鞋上,溅上了一滩水渍。 慕玄铮蹙起眉,转头吩咐照水:“去取双干净的鞋来。” 照水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双崭新的绣花鞋回来。 鞋面上绣着清雅的梨花,针脚细密,甚是好看。 她正要上前替自家小姐换上,慕玄铮却抬手拦了一下:“给我。” 照水一愣,忙将鞋子递了过去。 慕玄铮在苏落梨跟前蹲了下来,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替她脱掉脚上的绣花鞋。 还用掌心包着她的小脚探了探。 确认里头的罗袜没有湿,这才将干净的鞋给她套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苏落梨彻底傻了,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以前对她也挺好的,但如此亲昵的举动,以前似乎没有做过。 “相……相公,你不必如此……” 慕玄铮握了握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掌心,神色平静。 “作为丈夫,替妻子换双鞋,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么…… 苏落梨脑子飞速转动着。 要说他突然喜欢上了她,才对她这样,打死她都不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照水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小姐,姑爷,晚膳已经摆好了……” 慕玄铮重新净了手,自然地牵起苏落梨,往膳厅走去。 苏落梨像个没了意识的布娃娃,由着他牵着安置在椅子上。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也发觉了姑爷今日的不对劲。 姑爷莫非看出了小姐今日收拾细软想跑路?所以特意对她好些挽留? 两人想到这,心里都忍不住有些雀跃。 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说明,姑爷已经将小姐放在了心尖尖上? 即便有一日小姐之前冒领救命之恩的事被揭穿了,姑爷也能原谅她一回? 苏落梨可没有两个丫鬟想的那么美。 一顿饭,她吃得味同蜡嚼,总觉得慕玄铮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这股不对劲,到了晚上就彻底显露出来。 她才抱着洗干净的慕容呆躺上床没多久,慕玄铮便跟着上了榻。 他从身后贴上来,长臂揽住她的腰,下巴不停蹭着她的肩窝。 紧接着便是细碎的吻落在她的侧颈间,呼吸灼热。 “梨儿……我们生个孩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落梨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孩子? 锤子吧! 还有这声“梨儿”,叫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慕玄铮从未这般唤过原主和她。 可此刻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叫出口,嗓音里带着浓浓的欲念,将她的身子死死往怀里按。 苏落梨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咽了咽口水。 “相、相公……我们都还年轻,不急的……” 慕玄铮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嗓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你不想给我生孩子?” 苏落梨哪敢承认,抱着慕容呆一点一点往墙角挪。 “我只是觉得,自己还小,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慕玄铮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不小了,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做母亲了。” 苏落梨:“……”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八岁,放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三学生。 可在这里,确实该成婚生子了。 可问题在于,她不能和慕玄铮生啊。 慕玄铮一只手已经探到前面解开了她的衣襟,正欲往下游走,便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狗头。 慕容呆:“汪汪汪。” 慕玄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床幔内的旖旎气氛登时散得干干净净。 苏落梨心虚地将慕容呆往被子里藏。 慕玄铮掀开被角,看了眼那只理直气壮窝在她胸口的小白狗,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许让它上床睡。” 苏落梨赶紧解释:“相公,照月给它洗得干干净净的,不信你闻闻,香喷喷的。” 说着还真把慕容呆举到了他鼻子跟前。 慕玄铮偏开头,嫌弃地拎起慕容呆的后颈皮,直接将它扔到了地上。 “再香也不能让它上床。” 慕容呆仰头望着那张比它高出好几个头的床榻,不甘心地“汪汪”了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落梨半坐起身,探头往下看,心疼得不行。 “相公,这么小的狗不能扔,会摔断腿的!” 慕玄铮眉心跳了跳。 他和她说孩子,她跟他扯狗? 他掐住她的腰往怀里重重一带。 苏落梨整个人便跌进了他胸膛,上半身严严实实压在他身上。 慕玄铮垂眼看着她,幽幽道:“孩子比狗好玩多了。到时候生个和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出来,你想怎么玩都行。” 苏落梨:“……” 你家的孩子生出来是用来玩的? 你未来的王妃知道吗? 还有,漂亮她承认,“可爱”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上一世他得知真相后,明明骂她空有一副好皮囊,却长了颗歹毒心肠。 果然,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42章 要么生,要么和离 苏落梨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挣扎着想爬起来。 “相公,我觉得要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等等……” 慕玄铮问:“等等是等多久?” 苏落梨:“半年……” 见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忙改口:“三个月怎么样?三个月后你若还想要,我立马就生……” 慕玄铮目光微动:“为何是三个月?” 苏落梨心道:自然是三个月后你便在京城同你的王妃生去了,哪还有我什么事。 面上却挤出几分认真来:“我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想想怎么做好一个为人妻、为人母该做的事……” 慕玄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良久,久到苏落梨几乎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他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月,给你一个月时间准备。一个月后,要么生,要么……” 后半句他没说完。 苏落梨在心里默默补全:要么生,要么和离。 她忙不迭点头。 “都听相公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慕玄铮抿了抿唇,最终“嗯”了一声。 他没有松开她,只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哑声道:“睡吧。” 苏落梨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有些睡不着。 平心而论,慕玄铮真的是个极好的男人。 生得俊美,有权有势又有钱,人品端方,责任心还强。 如果没有原主留下的那堆烂摊子,她能与他成婚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绝对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可是……没有如果。 等真相大白那一日,他们终归要分道扬镳。 那时候,他能给她留一条活路,便已经很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小,慕玄铮却还是听见了。 “在想什么?” 苏落梨随口道:“在想你哪天飞黄腾达了,肯定会先把我踹了。” 慕玄铮想也不想道:“不会。” 苏落梨试探着问:“那若你发现我当初骗了你呢?” 慕玄铮目光沉了几分:“骗了我什么?” 苏落梨又开始打哈哈:“我就假设一下。若有一日你飞黄腾达,又发现我骗了你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是不是就要把我踹了?或者……把我弄死?” 慕玄铮:“不会。” 他手臂收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落梨一时分不清他这句“不会”说的是不会踹了她,还是不会弄死她。 算了,问这么多做什么,她只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就行了。 比如:冒领救命之恩,他不会要她的命;可若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让他喜当爹,他会亲手宰了她…… 苏落梨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床榻之下。 慕容呆仰着脑袋望了许久,也没能盼来主人重新将它抱回床上。 它低低呜咽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在脚踏边寻了个角落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慕玄铮却未合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眸色深深。 她今日太反常。 从收拾包裹回城,到回城路上刻意甩开顾家的马车,再到打探林小姐同他说了什么,还有就是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且同顾清辞、林颜夕有关。 慕玄铮沉思片刻,轻手轻脚松开她,下床摸到她的衣裳,探向袖口。 什么都没有。 …… 落霞山庄这边。 王家的庄子从下午开始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王有财得知自己儿子又出了事,带着夫人孟氏匆匆赶来。 一进门便看见王越祖双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伤口包扎处渗出大片暗红,大夫在一旁摇头叹息说无能为力。 孟氏眼皮一翻,当场晕死过去,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扶。 王有财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 “是谁?!谁把我儿子伤成这般模样!我要将他挫骨扬灰!” 王越祖新换的小厮王福战战兢兢上前,声音发颤。 “老、老爷……奴才们当真没瞧见任何人。少爷就在庄子门口站得好好的,忽然……忽然一阵妖风刮过……少爷的腿就、就断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有财一脚将王福踹翻在地。 “这世上哪来的妖魔鬼怪!给我如实招来!少爷在庄子里养伤这段时日,见过什么人?和谁起过冲突?” 王福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少爷日日在庄子里,不曾与旁人打过交道……除了,除了……” 王有财见他吞吞吐吐,气得又是一脚踹过去:“除了什么?说!” 王福忙道:“除了今日,少爷在门口碰上了隔壁苏家与顾家庄子的主人,两边生了些口角……” 他哆哆嗦嗦地将自家少爷与慕玄铮、顾清辞的对话原样学了一遍。 王有财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若当真是那二人动的手,他现在却一个都动不得。 上次派人查到,那位玄东家的身份绝非寻常,不日便能认祖归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若对他动手,无异于得罪一个变数极大的对头。 至于顾清辞。 明面上不过南风馆一个头牌小倌,实则是南风馆真正的幕后主子,又与县令公子及首富林家交情匪浅。 与他交恶,亦非明智之举。 王有财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抬手,一把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在地。 瓷片和茶水四溅。 他王有财的儿子被人砍了双腿、丢了半条命,这笔账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出手的人。 王有财负手在房中来回踱了两步,倏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苏落梨。 他握着她的把柄,她不敢不帮他做事。 苏落梨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王有财惦记上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 她睁开眼,竟瞧见慕玄铮坐在窗边翻书,不由愣住。 成亲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她醒了,他还没走。 她撑起身子,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相公,你今日不用去百味楼吗?” 慕玄铮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今日是岳母的祭日,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同你一道去祭拜。怎么,你忘了?” 苏落梨被这话噎住。 原主母亲的祭日?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好像……还真是今天。 她心里暗骂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日子,面上却只能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顺着他的话点头。 “自然是要你同我一起去的,我方才只是怕耽误你生意。用完早膳咱们就出发。” 慕玄铮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垂下眼继续翻手里的书页。 苏落梨偷偷松了口气,翻身下床。 第43章 祭拜原主父母 等苏落梨和慕玄铮用完早膳,周管家已将祭品悉数备齐。 两壶清酒,几碟精致的糕点,几样时令鲜果,还有两束新摘的太阳花。 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开得正好。 苏落梨将那两束花捧在怀里,轻声道:“相公,我们走吧。” 说罢率先往外走去。 苏夫人和苏员外的墓地立在城外三十里处的清安寺后山。 那里环境清幽,遍植松柏,四季常青,适合长眠。 至于苏家的祖坟山究竟在何处,苏落梨并不知晓。 原主的记忆里,苏员外从未提起过苏家的祖籍,他们也不曾与哪位亲戚来往过。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在山脚停下。 剩下的路需得步行上去。 苏落梨转头看向照水和照月,吩咐道:“你们同周明在山下等着便好,我同姑爷上去。” 两个丫鬟齐齐点头应下。 夜里下了点小雨,石阶被打湿,走起来有些滑脚。 慕玄铮提着祭品走在前面,走了两步便回过头来,朝苏落梨伸出手。 苏落梨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稳,牵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步子特意放慢,恰好合她的速度。 走上阶顶,接引的小沙弥认得苏落梨,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苏施主来了。” 苏落梨还了一礼:“小师父,我想为家父家母点两盏长明灯。” 小沙弥点头,引着二人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回廊,到了后殿东侧的灯房。 灯房里烛火通明,密密麻麻的长明灯沿着三面墙壁层层叠叠地排列着。 火光摇曳间,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苏落梨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两盏新灯,亲手点燃。 又取了纸条,一笔一划写下苏氏夫妇的名讳,小心贴在灯座上。 她双手合十,低声道:“愿爹娘来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慕玄铮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她做完这一切。 他轻声开口道:“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会安息的。” 苏落梨偏头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点头:“但愿吧。” 点完长明灯,苏落梨同小沙弥告辞,带着慕玄铮往后山走去。 到了那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她不由一怔。 碑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碑前石台上还摆着几碟供果,看着像是新放不久的。 她转头看向慕玄铮。 他低声解释道:“前两日我让周叔来打点过了。” 说着蹲下身,将带来的清酒、糕点、瓜果一一在墓前摆放整齐。 他的动作格外郑重,像在侍奉自己的至亲。 苏落梨的鼻尖蓦地泛起一阵酸意,郑重道谢:“相公,谢谢你。” 慕玄铮没有回头,只回应道:“应当的。” 苏落梨将那两束太阳花分别放在苏员外和苏夫人的碑前,然后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苏老爷、苏夫人,我是苏落梨,但又……不是你们的女儿。】 【你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了,我只是借了她的身子,替她活下去。】 【请你们放心,我会守着苏家,守着百味楼。若有机会,苏家被夺走的家产,我会一样一样替你们夺回来。】 【若你们在天有灵,不妨也将我当作你们的亲女儿。】 她默念完,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有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苏员外和苏夫人在低声回应。 许是因为自己从小是个孤儿,从未祭拜过亲人,此刻跪在这两座墓前,苏落梨心中惆怅难言。 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风太大,吹得人眼眶发涩。 慕玄铮在她身旁跪下,也跟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他起身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她扶起来。 “给岳父岳母上柱香吧。”他递过三炷点燃的香来。 苏落梨接过,虔诚地拜了三拜,才稳稳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入松柏深处,了无痕迹。 祭拜完毕,两人穿过后山,沿小路往清安寺走。 走到半途,忽然瞥见前方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后头,隐约有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姿态暧昧。 苏落梨有些傻眼,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那男人听到脚步声,动作停住,猛地转头看过来:“谁?” 慕玄铮早已看清那两人的脸。 不等苏落梨反应过来,便揽住她的腰身纵身一跃,轻巧地隐入了树冠茂密的枝叶中。 苏落梨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么? 身体倏然悬空,不过眨眼的功夫,便立在了这么高的枝头。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便听侧前方的树下传来一道女声。 “哪里有人?你别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那男人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无人,才长舒一口气:“是我听岔了,吓到心肝了。” 苏落梨定睛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是王有财和县令张作勤的夫人胡玉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心下纳罕,胡玉兰好歹是官家夫人,虽说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可那王有财又矮又胖,满脸油光。 她竟找这样一个男人偷情?眼瞎吗? 苏落梨一阵反胃,连忙别开视线。 只听王有财搂着胡玉兰,嗓音压得极低。 “越祖命根子被废了,现在又被人砍断了双腿,我如今只剩渝儿一个儿子,你打算何时让他认祖归宗?” 胡玉兰戳了戳他的胸口,嗔道:“你急什么?渝儿回你王家,能得到什么?在张家至少是个官家少爷,往后前程似锦,不比跟着你强?” 王有财被她这话一堵,不满地推开她。 “怎么就得不到什么了?王家所有钱财往后都是他的,这还不够?” 胡玉兰被推了个踉跄,也来了脾气。 “你王家的钱财再多,能比得过官家少爷的身份?何况你那些家产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渝儿还小,我可不能让他沾染太多业障。” 王有财被她顶得吹胡子瞪眼。 “说得跟着你有多干净似的!当初夺陈家、刘家、云家、苏家的家财,你可出了不少力。这些年,你和儿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王家给的?如今倒嫌业障重,晚了!” 树梢上,苏落梨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原来苏员外当初赔光家底、丢了性命,背后还有胡玉兰的手笔。 胡玉兰冲上前,双手用力捶打王有财的胸膛。 “你说这些做什么?想害死我和儿子不成?!” 王有财顺势握住她两只手,语气软了下来。 “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越祖废了,总要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产。你放心,往后王家只做干净生意,保管咱们儿子手上清清白白。” 第44章 帝后拦下她的马车 胡玉兰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她低声道:“那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等渝儿长大些,借官家身份考取功名,先继承张家的家产,到时候同他说明身份,再把王家的家产给他铺路,岂不更好?” 王有财听她说得有道理,但想到亲生儿子不在自己身边长大,还要日日管别人叫爹,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胡玉兰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越祖的腿……当真救不了了?” 王有财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腿齐膝而断,神仙难救。” 胡玉兰微微一惊:“谁下的手?这般歹毒。” 王有财恨声道:“要么是苏家那位赘婿,要么是顾清辞。当日越祖只同他们起过口角,但小厮也没看到是谁动的手。” 胡玉兰追问:“那你打算如何?那两位可都不是好惹的,想替你儿子报仇,怕不容易。” 王有财:“我不好下手,但有人可以。” 胡玉兰:“谁?” 王有财:“苏落梨。” 胡玉兰挑起眉梢:“你夺了苏家家产,害死人家父亲,她能帮你?” 王有财冷笑一声:“我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不敢不帮。” 胡玉兰有些好奇:“什么把柄?” 树梢上。 苏落梨感觉到慕玄铮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一颗心竟出奇的平静。 说吧说吧。 在慕玄铮弄死她前,她得先跳下去把这两个人弄死,权当替苏员外报仇了。 可王有财左右看了看,竟收了话头。 “此事日后再告诉你,你只管把渝儿照顾好。” 胡玉兰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 她看了眼天色,理了理衣裳道:“那我先去前头了。” 王有财虽不舍,但也知此处不是亲热的地方,便点了点头,又叮嘱一句。 “这段时日你安分些,别急着对付张伯言。他姨母姨丈都在清泉县,若被抓了什么把柄,你同渝儿都落不着好。” 胡玉兰点头应下,正要先走。 忽然一枚青果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打中她后颈。 她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王有财一惊,刚喝出一个“谁”字,又一枚青果飞来,正中他后脑。 他挣扎着晃了两下,也轰然倒地。 慕玄铮揽着苏落梨跃下树梢。 苏落梨偷偷看他一眼,见他一声不吭地俯身去剥王有财的外袍。 她当即会意,飞快脱了胡玉兰的衣裳。 脱完,她下意识要往那边看,却被慕玄铮侧身挡住。 “莫要乱看。” 她“哦”了一声,乖乖背过身去。 慕玄铮低声道:“你从后山小路下去,直接坐马车回府,不必等我。” 苏落梨不大放心:“那相公你呢?” 慕玄铮:“我自有法子,快去吧。” 苏落梨点头,不再多问,提起裙摆顺着旁边的小道匆匆下了山。 慕玄铮立在树梢上,目送她顺利走到山脚、上了苏家的马车,这才放心地提起地上的两个人,朝着前头的清安寺飞掠而去。 山脚下。 照水和照月只看到自家小姐一人下来,疑惑:“小姐,姑爷呢?” 苏落梨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回去再说。”又转头吩咐周明,“直接回府。” 周明没有多问,立马挥动马鞭,启程回府。 约莫三刻钟后,清安寺炸开了锅。 王夫人孟氏这些日子因儿子王越祖的事心力交瘁。 无计可施之下,特来寺中请愿,求佛祖保佑儿子能留住一条命。 丫鬟见她面色憔悴,走几步路都摇摇欲坠,加之天气闷热,便向小沙弥要了一间厢房,扶夫人先进去歇息片刻。 谁知推门进去,便见一男一女光着身子拥在地上,姿态不堪入目。 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惊动了其他厢房的香客,纷纷围拢过来。 待看清地上那两人的脸,众人皆大惊失色。 孟氏更是气得眼皮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两个丫鬟扑过去尖声哭喊:“夫人!夫人您醒醒!” 一旁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王有财和胡玉兰被周围的吵嚷声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众人围观的视线。 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连块遮羞的布都没有,几乎又要晕过去。 两人连滚带爬地朝床榻奔去,想扯那床被子遮一遮。 孟氏被丫鬟掐人中掐醒,睁眼见这对不要脸的男女竟还往同一个被窝里钻,嘶吼着冲过去,朝着两人的脸左右开弓。 厢房里顿时鸡飞狗跳。 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快去通知张大人!” 胡玉兰闻言,目眦欲裂:“不许去!我们是被人陷害的!你们不能去!” 可没人理会她,方才喊话那人早已撒腿冲出了清安寺。 回城的马车上,苏落梨几乎能想象出王有财和胡玉兰身败名裂的场景。 可比起他们对苏员外做过的那些事,这不过是一场毛毛雨罢了。 苏落梨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兵器相击的声响,夹杂着呼喝与闷哼。周明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小姐,前头有两伙人在打斗。” 苏落梨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远处官道上两拨人马正厮杀在一处。 其中一伙人黑衣劲装、蒙着脸,一看便是杀手。 另一伙人虽做商户打扮,刀法却凌厉利落,死死护着中间一辆青帷马车,完全不落下风。 苏落梨心头一跳,那马车里坐着的,定然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她猛地放下帘子,催促道:“周明,快调头往回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万万不能往前凑。 周明会意,忙勒转马头,朝清安寺的方向疾驰。 马车狂奔了一刻钟左右,无人追来。 苏落梨刚要松口气,车身忽然一颠,她险些栽倒。 照水和照月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周明惊怒交加,低喝了一声:“你们是谁?莫要惊扰我家小姐!”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人从外掀开。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位体弱纤细的貌美妇人跃进了车厢。 照水和照月立马挡在苏落梨身前,一脸戒备地盯着来人。 “你们想做什么?” 那中年男人却直直看向苏落梨,威严的嗓音刻意放轻了几分。 “这位姑娘,烦劳载我同我夫人一程,事后必有重谢。” 苏落梨呆愣愣地看着他。 皇……皇……皇上! 她又看向他怀里的绝美妇人,正是皇后娘娘! 原主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叫她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照水忙扶住她:“小姐?” 第45章 在帝后面前刷好感 苏落梨猛地回过神,重新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这一世帝后竟也提前到了清泉县。 上辈子原主也是在这日去清安寺祭拜父母,却未曾撞上这场刺杀,也没碰上帝后。 想来,是因今日她和慕玄铮在山上耽搁了一阵,阴差阳错便碰上了前世错过的事。 苏落梨紧张过后,又隐隐有些激动。 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总算到了要紧的关口。 再过几日,她便能拿到帝后赏下的安置银两,安安生生同慕玄铮和离跑路。 她朝帝后微微颔首,尽量将语调压得自然些。 “不知这位老爷与夫人要去何处?若顺路,载二位一程也无妨。” 仁和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苏落梨一眼。 总觉得这小丫头,像是认得他们。 但转念一想,又觉着荒唐。 一个小县城里的姑娘,即便去过京城,也入不了宫。 方才那般神色,大概只是被陌生人吓到的缘故。 他语气温和地应道:“沿着官道一直往前即可,府中下人会在前头接应。” 苏落梨点头,吩咐周明赶车。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仁和帝将萧皇后安置在靠里的位置,替她理了理贴在颊边的湿发。 这暑热天里,萧皇后的身子本就不大爽利,方才被他一路抱着奔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唯独那双眼睛,大约是知道很快便能见到儿子,亮得惊人。 苏落梨偷偷瞧了她好几眼,心中感慨。 如此天姿国色,怪不得能生出慕玄铮那般俊逸出众的儿子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皇后也抬眸看了过来。 这姑娘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生得极好,一张小脸莹白如玉,通身气度乍看之下像个小家碧玉。 可仔细端详,眉宇间又透着一股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沉静从容。 方才乍然撞见两个陌生人闯入车厢,她虽惊了一瞬,却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这般镇定,在寻常闺阁女子身上,实在少见。 苏落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下思忖,趁这难得的机会,该在帝后面前留个好印象才是。 到时候,就算他们得知了“她”曾经对慕玄铮做的那些混账事,应当也不至于太过恼怒。 她挤出一张笑脸,关切地问:“老爷、夫人可曾受伤?我车上备着些伤药和干净的帕子。” 仁和帝摇了摇头:“不曾受伤,有劳姑娘挂心。” 苏落梨又问:“瞧着夫人身子不大爽利,不如先喝口水缓缓?” 她说着,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对白瓷茶盏,倒了两杯温茶递过去。 茶是早上出门时装好的,壶身裹了棉布,还带着些微余温。 仁和帝与萧皇后未料到她如此热情,道了谢,却未碰她递来的茶水。 苏落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蠢。 以他们的身份,出门在外,哪能随意吃陌生人递的茶水? 就算在宫里,每样入口之物也要先试过毒的。 她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 仁和帝见状,这才端起茶盏,先抿了一口,才送至萧皇后唇边。 “夫人,喝杯茶润润口。” 萧皇后就着他的手将茶饮尽,朝苏落梨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姑娘。” 她的嗓音极轻,带着几分病气,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下来的温柔。 尤其是那弯唇一笑,差点晃花了苏落梨的眼。 她转头吩咐照水:“把那个装糕点的小匣子拿来。” 照水应了一声,从座底下翻出一只雕花木匣。 苏落梨揭开匣盖,里头是一碟松软的荷花糕。 糕面上缀着几星荷花碎,卖相极好。 她将碟子往前推了推:“夫人若觉着饿了,不妨垫垫肚子。是我府上厨娘今早新做的,不腻口。” 说着,自己也先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萧皇后觉得这姑娘的笑干净又明媚,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没有推辞,拈起一块荷花糕送入口中。 糕体绵软清甜,入口即化,丝毫不甜腻。 她慢慢吃完一块,又喝了一盏温水,面上的苍白之色淡去了些许。 仁和帝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是哪家的千金?” 苏落梨正要答话,马车再次被人拦在了路中央。 她忙掀开车帘往外看。 见并不是方才那伙黑衣人,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外头,先前同那群刺客缠斗的“商户”头领彭覃朝马车恭敬行了个大礼。 “属下来迟,请老爷、夫人责罚。” 仁和帝摆了摆手,问:“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彭覃垂首道:“五人殒命,十二人受伤,刺客已尽数剿灭。” 仁和帝点了点头,扶着萧皇后下车,又给了彭覃一个眼神。 彭覃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只木匣,恭敬地呈到了苏落梨跟前。 仁和帝回头朝她道:“多谢姑娘载我夫妻一程,此为谢礼,还请姑娘收下。” 苏落梨原本还想着假意推辞一番,那边仁和帝却已扶着萧皇后上了另一辆马车。 彭覃将匣子搁在车辕上,朝她揖了一礼,便飞快翻身上马,率着一队人马护送帝后离去。 苏落梨张了张嘴,到底没捞着演上一回。 全程缩着不敢出声的照月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小姐,方才那位老爷的气场好生吓人,比咱们县令老爷还威风。” 苏落梨心想,还得是你……敢拿县令去同皇上比。 照水却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小姐,您有没有觉着,方才那位老爷,同姑爷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姑爷的嘴型,倒与那位夫人更像一些……” 照月刚把木匣捧在手里,听她这么一说,手一抖。 “啪”地一声,匣子掉落车厢底下,里头的银票全散了出来。 “小、小姐……奴婢现在想想,似乎真是这样!他们该不会是姑爷的家人吧?” 说着兴奋起来。 “奴婢瞧他们的衣着谈吐,定是非富即贵!” 说罢,又一脸可惜地叹了口气。 “小姐方才该把人留住,带他们回苏府同姑爷相认才对!他们该不会只是路过,压根不知姑爷在此处吧?” 第46章 先攒几分情分在手里 外头赶车的周明也听了个真切,眼睛一亮,猛地勒紧了缰绳。 只等自家小姐一声令下,就去追那辆远去的马车。 苏落梨不好直说,只道:“莫要胡乱揣测,世上面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若只因一点疑心便将人贸然请去苏府,若不是,反倒惹姑爷伤怀。” “顺其自然便好,若当真是姑爷的亲人,定是专程来寻他的,早晚见得着,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照水和周明觉着小姐说的有理。 照月也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不敢再吱声。 苏落梨将那只木匣拾起来,仔细数了数里头的银票。 整整五千两。 照水和照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就载了他们短短一程而已,这给的也太多了。 苏落梨却知道,以那两位的身份,给少了拿不出手。 她笑眯了眼。 如今的自己,已然是个小富婆了。 再过几日,便能做一个躺着也有钱花的大富婆,想想便觉着开心。 周明小声问:“小姐,此处离清安寺不远了。咱们是绕路回城里?还是先去清安寺接姑爷?” 苏落梨此刻心情正好,想着自己很快便要同慕玄铮分道扬镳,临走前在他面前再刷一回好感倒也不错。 她干脆道:“回清安寺接姑爷!” “得勒。”周明一甩鞭子,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清安寺这边,一场关于张家和王家的闹剧,因着张县令亲至,总算散场。 众人倒是想留下接着看热闹,可张县令带了不少衙役,直接将那间厢房围了起来,旁人也不敢凑近。 张作勤看着一身僧袍、满身狼狈的胡玉兰,冲上去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贱人!你把我张家的脸都丢尽了!” 胡玉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都渗出了血丝。 但她却顾不上疼,跪爬着抱住张作勤的腿嚎啕大哭。 “老爷!妾身当真是被人陷害的!妾身与王有财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定是有人故意设局,要毁妾身名节!” 张作勤面色铁青,一脚将她踹开。 “清白?!你光着身子跟别的男人抱在一起,你跟我说清白?!” 同样穿着僧袍的王有财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孟氏挠出来的几道血痕,嘴里也含含糊糊地喊着:“误会……真的是误会……” 他跪下来朝张作勤叩首:“张大人,草民与夫人当真清清白白。今日之事,定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你我两家为邻多年,草民怎会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 张作勤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又看了看地上哭得妆容尽花的胡玉兰,胸口剧烈起伏。 跟来的张伯言摇着手中的折扇,目光扫过满屋狼藉,又落在哭嚎的继母身上,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母亲,儿子也不愿相信您会做出这种事来。可众目睽睽之下……” 他转头看向王有财,厉声质问:“你来清安寺做什么?” 王有财支支吾吾:“草、草民是来替犬子祈福的……” 张伯言轻轻“哦”了一声,折扇在掌心一敲:“巧了,母亲也是来替父亲祈福的。” 胡玉兰心里一慌,抬头对上继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猛地打了个寒战。 是他!定然是他害她! 她同这个继子斗了这么多年,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栽在他手里! 此刻,她心里涌起无尽的懊悔。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趁张伯言还小的时候除了他! 张伯言岂会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眼眸微转,神色如常地朝张作勤道:“父亲,此事不宜在众人面前深究。不若先将他们押回府中,关起门来慢慢审问。” 张作勤深吸一口气,觉得儿子说的有礼。 他朝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将这两个不知廉耻的腌臜东西押回去!” 四个衙役上前,押着胡玉兰和王有财出了清安寺。 山脚下,苏家的马车刚停稳。 苏落梨掀开帘子,便瞧见了这一幕。 她眼眸微闪,低声同周明吩咐了几句。 周明点头会意,趁乱挤到张伯言的小厮杨柳身旁,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张伯渝乃胡氏与王有财所生。” 说完,便不着痕迹地退开,仿佛只是无意从旁经过,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杨柳瞳孔猛缩,怔愣了好一会,才凑到自家公子耳边低声禀了此事。 张伯言顺着周明离开的方向朝苏家的马车望了一眼,沉吟片刻,低声吩咐了杨柳几句。 杨柳点头,匆匆上马先行离去。 待张作勤父子带着一队衙役离开,山脚下围观的众人也各自散了。 苏落梨朝山顶上望了一眼,正要吩咐周明上山去找慕玄铮。 车帘一动,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里。 苏落梨傻眼:“相公,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她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慕玄铮的轻功,当真是快得像一阵风。 慕玄铮蹙眉看她:“不是让你先回府么?怎么还在此处?” 苏落梨将经过简单说了。 “回城的路上撞见两伙人打斗,我们不敢往前凑,只得绕回来。顺道捎了一对中年夫妻一程,想着离清安寺也不远了,便干脆折回来接夫君一同回去。” 她说着,将装银票的匣子打开给他看:“这是那对夫妻给的报酬。” 此事慕玄铮迟早会知道,不如先提一嘴。 等后面揭晓她帮助过的夫妻正是他的父母时,也好先攒几分情分在手里。 慕玄铮见了那一匣子银票,神色变得严肃无比。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没受伤,这才嘱咐道:“下次帮人之前,要先确保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苏落梨乖顺地点头:“好,都听相公的。” 有慕玄铮在,马车便没有去绕小路,而是直接走的官道回城。 经过那处两拨人打斗的地方时,痕迹早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回到府中,苏落梨将匣子里的五千两银票同之前那十万两放在了一处,小心藏在一副画后头的暗格里。 她又看了眼之前写的那封和离书,还在。 正要将暗格关上,身后突然传来慕玄铮的声音。 “梨儿在里头放了什么?” 第47章 销毁和离书 苏落梨猛地将暗格关上,力道大得前头那幅画都跟着震了震。 她转过身,面上已换了一副寻常神色:“相公,你怎么回房了?” 慕玄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掠过暗格的位置。 “梨儿还未同我说,暗格里头放了何物?” 苏落梨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笑盈盈的。 “银票,就是之前林家给的那十万两,和今日那对夫妻给的五千两。我想着放在哪里都不安全,藏在暗格里最合适。” 慕玄铮闻言,微微颔首,像是信了,可视线却未挪开。 “旁边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他说罢,伸手去开暗格。 苏落梨猛地抱住他的胳膊,暗骂自己应该将那份和离书毁了才是,反正到时他会亲自写给她。 “相公……”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那是我记的账目,我现在记性越来越差,就把每日的开销都记在纸上,想着哪日忘了还能翻翻看。” 她说着,仰头望他,一脸真诚。 慕玄铮垂眸看着她紧绷的手指,没有揭穿。 沉默了几息,他道:“先去用午膳吧。” 苏落梨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相公先去膳厅等我,我换身衣裳就来。” 慕玄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等他脚步声彻底远了,苏落梨才重新打开暗格,将里头那张和离书抽出来,三两下撕成碎片。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房里没有火盆。 干脆从袖中抽出手帕,将那些碎纸屑仔细包好,团成团,递给刚进来的照水。 “拿去烧了,烧的干净些。” 照水会意,将那团碎纸塞进自己袖中,出了房间。 苏落梨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自己这几日的花销明细。 等墨迹干了,她将纸折好,放回暗格里头,这才去了膳厅。 夜里。 慕玄铮等身侧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后,才轻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朝暗格走去。 窝在角落里打盹的慕容呆听见动静,猛地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汪……” 它才刚发出一个音节,慕玄铮便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慕容呆呜咽一声,悻悻地把脑袋埋回前爪里,再不敢出声。 慕玄铮无声地打开暗格,取出里头那张宣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细看。 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后,他抿了抿唇。 这笔墨都是新的,墨香尚未散尽,哪里像是记了几日的账目? 他将宣纸叠好放回原处,关上暗格。 床上的苏落梨正睡得浑然不觉。 她不知何时已趴到了他的枕头上,手脚铺开,呈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慕玄铮在床边站了片刻,俯身将人捞了起来,重新躺下。 苏落梨严丝合缝地趴在他胸口上,一头青丝铺散下来,与他的发尾交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甜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进他鼻间,让原本烦闷的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慕玄铮低头看她,拇指在她粉嫩的唇瓣上重重碾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落梨,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我感觉你变了后,离我越来越远?” 睡梦中的苏落梨自然听不见。 她只觉得唇上有什么东西,本能地张嘴咬住,像啃鸡腿似地啃了两口。 发现不好吃,又嫌弃地吐了出来,留了他满指的口水。 慕玄铮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唇瓣,呼吸蓦地重了几分。 他将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唇压上他的。 他细细地含吮舔咬,吻了好一阵,尤觉不够,干脆掐着她的腰,将人狠狠往自己怀里按。 翌日。 苏落梨醒来时,只觉得腰酸得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似的。 她蹙着眉翻了个身,又觉下腹的位置生疼。 掀开衣襟一看,赫然是一块红色的印记。 难道自己昨晚梦游,撞到桌角了? 她想再赖一会儿床,可想到今日帝后极有可能登门,到底不敢耽误,忍着浑身的酸软爬了起来。 进来伺候的照月一脸藏不住的激动,就连平日沉稳的照水,眉眼间也隐隐透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苏落梨疑惑地看了看她们:“什么事?你俩高兴成这样?” 照月嘴快,抢先回答。 “小姐!那位张夫人胡氏,被县令大人休了!连着她生的那个儿子,也一并被赶出了府!” 苏落梨眼睛猛地一亮:“仔细说说。” 照月说得眉飞色舞。 “昨日张县令把人带回府后,连夜严审。” “胡氏和王有财都咬死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他们并无私情。” “结果张大公子直接让人将胡氏生的儿子带进祠堂,当着祖宗牌位的面,取了他两滴血,又强行割伤王有财的手指,当场滴血认亲。” “两人的血在张县令眼皮子底下,融在了一起!” “张县令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即割了自己的血也滴进去,结果根本不相融!他捧在手心里疼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儿子,真的是王有财的种。” “张县令一口老血喷出来,当时就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命人将王有财打了五十大板扔出去,又想将胡氏沉塘。” “但不知为何,最后换成了一纸休书,将胡氏连同她生的儿子一同扫地出了门。” “至于王有财那边,也一样惨。” “原本挨了五十大板已经下不了床,张县令又派人去查他府上的产业。” “听说王家的买卖没有一样经得起查的,大抵全都要被查封。” 苏落梨听完,也觉得大快人心。 先前在清安寺后山,王有财还想要挟她替他做事。 如今他自己府里鸡飞狗跳,自顾不暇,哪里还腾得出手来威胁她? 况且现在,她也丝毫不怕他的威胁。 反正帝后已经到了清泉县,事情早晚都要揭穿,她横竖是躲不过去的。 苏落梨由着照水和照月替自己换好衣裳,又吩咐道:“命人将府里仔细清扫一番,角角落落都要弄干净,不可马虎。” 第48章 张伯言再次约她见面 照月和照水心领神会。 姑爷的家人随时可能上门,府里自然要收拾得体体面面的。 照水忙下去安排了。 早膳后。 苏落梨又亲自带着照水和照月去厨房做糕点和冰饮。 她想着帝后舟车劳顿,若是能尝到一口清爽的吃食,大约也能缓解几分疲乏。 可整整一天过去…… 帝后压根没有登门。 别说照月和照水急得坐不住,就连苏落梨自己都忍不住胡思乱想。 怎么回事? 难道昨日分开后,帝后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 刺杀?投毒?还是旁的什么? 苏落梨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袖子,一颗心像架在火上烤。 若是不知道帝后已经到了清泉县便罢了。 如今既已知道,又隐约猜到他们可能遇到了危险,她却要瞒着慕玄铮,简直每一刻都是煎熬。 城南一条深巷内的宅子里。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房前,抱拳行礼。 “主子,昨夜帝后歇在了二十里外的驿站里。他们此行带的全是一等一的好手,我们的人一直近不了身。” “但驿站内有我们的内应传出消息,萧皇后昨日吐了血,至今昏迷不醒。” “太医诊断,是她身子本就虚弱,加上长途奔波,又受了惊吓,这才引发高热。” 书房内。 一名年轻男子坐在阴影里,嗤笑一声。 “这般破败的身子,还敢千里迢迢过来接人,简直找死。” 黑衣人询问:“主子,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年轻男子摩挲着下巴,笑得阴险。 “尽快解决掉靖王。等萧皇后醒来,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死在咫尺之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定然一命呜呼。如此,一举两得。” 黑衣人抱拳:“是。” 苏府。 苏落梨又等了两日,还是没等到帝后登门。 她正发愁怎么打探帝后的消息,张伯言的小厮又送来了一封信。 她拆开一看,张伯言约她在翠茗轩见一面。 苏落梨看了一眼时辰,当即带上照水和照月出了门。 这次两人依旧在二楼的雅间见的面。 张伯言没有寒暄,直接起身朝苏落梨揖了一礼。 “多谢苏小姐那日让人告知继母与王有财通奸生子之事,算是替我解决了一大隐患。” 苏落梨还了一礼。 “张公子不必客气。当初胡玉兰与王有财合谋害我父亲,夺我苏家家产。我对付她,也是为了替家父报仇。” 张伯言微微诧异。 “苏小姐如何得知他们二人的事?我派人盯着胡玉兰多年,都没有发现这处端倪。” “还有,那日在清安寺揭穿他们私情之事,可是苏小姐让人做的?” 苏落梨想到张伯言先前的友善提醒,便没有瞒他。 “那日我与相公去祭拜亡父亡母,正巧在清安寺后山碰上两人偷情,又听到他们抖落当年之事,这才设计了这出戏。” 张伯言没想到这其中还有慕玄铮的参与,他再次郑重道了谢。 “我已提醒父亲彻查王家的产业。” “等证实那些产业来路不正,我会劝父亲将能查清来源的产业退还给原先的苦主。” “苏家的大多数产业,应当能物归原主。” 苏落梨闻言,眼中倏地亮起一簇光:“那便先谢过张公子了。” 张伯言摆摆手:“当初苏员外对我有恩,替他拿回产业,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他说完,见苏落梨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问道:“苏小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苏落梨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口。 “事情过了这么久,帝后怎么还未派人过来接靖王回京?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她不能同他说自己已经见过帝后的事。 因为无从解释她为何认得帝后。 张伯言闻言,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安全,才低声回她。 “此事我不能同你细说,上面已经发了话,泄露出去便是杀头的大罪。” “你只需知道,靖王殿下不日便能身份大白,你自己提前做好打算。” 苏落梨见他神情虽谨慎却并不慌张,便大致推断出帝后应当是遇到了些小波折,但不至于危及性命。 如此便好。 她点了点头:“好,多谢。那我便先回府了。” 苏落梨起身走出包厢。 刚到走廊上,就看见楼梯口并排走来两个熟人。 顾清辞和林颜夕。 她脚步一顿,现在想装看不见怕是来不及了。 顾清辞也看见了她,目光越过她肩头瞥见了张伯言的身影,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伯言,你和苏小姐在此处偷偷幽会?” 苏落梨眉心跳了跳,拉开和顾清辞之间的距离。 “顾公子说笑了。我与张公子不过是恰好遇上,聊了两句,这便要走。” 她说完,朝林颜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要从两人边上穿过去。 顾清辞却侧过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笑吟吟地望着她:“又没做亏心事,苏小姐这般着急离开做什么?相逢即是缘,不如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喝喝茶、听听书?” 苏落梨可不敢和他喝茶。 别喝着喝着,把命都给喝没了。 她扯出一抹疏离的笑:“府里还有事,不便久留,顾公子和林小姐自便。” 林颜夕在一旁轻声开口,嗓音温温柔柔的。 “清辞哥,苏小姐既然有事,我们不好强留。” 顾清辞闻言,这才让出过道:“倒是顾某唐突了。” 话虽这么说,他看向苏落梨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 这女人之前日日缠着他,如今倒避他如蛇蝎,每回见了他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轻笑一声,蓝色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若这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倒是成功了。 苏落梨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想离这位瘟神远些! 回府的路上,经过生意火爆的百味楼。 苏落梨驻足望了片刻,决定进去找慕玄铮。 等慕玄铮离开清泉县,这百味楼她会接手经营。 与其到时候两眼一抹黑,不如趁他还没走,先跟他学一学酒楼的经营门道。 她这么想着,便打发照水和照月先回府,自己提着裙摆踏进了百味楼。 第49章 回府路上遇杀手 柜台后的刘掌柜先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小姐,东家正在后院盘账,可要小的去通传一声?” 苏落梨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找他。” 后院。 慕玄铮房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 苏落梨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来。”慕玄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苏落梨推门进去,便见他正坐在窗边那张紫檀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漏进来,照在他微垂的眉眼上。 鼻梁的阴影落在翻开的纸页间,像一幅极安静的画。 他抬眸见是她,拨算盘的手指停下:“你怎么来了?” 苏落梨径直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相公,我想跟你学学这百味楼的经营门道。” 慕玄铮将手中的账册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疑惑。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苏落梨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胡说。 “我每日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若是能替相公分担一些,也好让你少操些心。况且……” 她拖长了尾音,笑盈盈地望着他。 “万一哪日你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不是?” 慕玄铮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半晌,他将面前的账册调了个方向,推到书案中间。 “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可认得账目?” 苏落梨点头:“认得一些,府上日常的开销我如今也在管着。” 慕玄铮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那你先看看这本,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苏落梨点头,一页页翻看起来。 上头记得密密麻麻,每日采买的菜蔬肉禽价格、各桌食客的结账银两、月终的盈亏总账,条目分明。 她看得很仔细,不时还点着上头的数字默算一阵。 “这一笔是什么?”苏落梨指着其中一行,“昨日支了二百两银子给城西的刘婆子?” 慕玄铮解释道:“她家祖传的卤方,我买了下来,往后百味楼能多一道招牌菜。” 苏落梨点头,原来如此。 她问得极细。 从食材采买的渠道、与供货商议价的门道,到伙计的工钱如何划分、每日客流量如何预估备菜,事无巨细地逐一问过。 末了,她又从书案上抽了一张空白宣纸铺开,提笔将要点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慕玄铮便由着她记。 偶尔她写到一半卡住时,他会将她手中的笔接过来,将她疏漏的地方补全。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和她那清秀端正的笔迹并排摆在一处,竟意外的和谐相配。 苏落梨由衷地夸了一句:“相公的字真好看。” 慕玄铮也看了她一眼:“梨儿的字也不错。” 接着又同她道:“酒楼开分号、选铺面也很有讲究。地段、人流量、周遭已有何营生,都要事先摸清楚。若开在闹市,租金虽高,但客源稳定;若选在僻静处,便需有独到的招牌菜式才能引客来……” 苏落梨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上一两句。 慕玄铮便耐心地同她解释。 日光从窗扇间一寸寸移过,将两人的影子从书案左侧拖到了右侧。 百味楼外间的嘈杂声传到后院,隐隐绰绰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动静。 待日暮西斜,慕玄铮起身将账册合拢。 “今日便先到这里。你若还想学,明日再过来。” 苏落梨眉眼弯弯地朝他点了点头:“好,那明日我再来。” 两人在百味楼用了晚膳才离开。 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 苏落梨走在慕玄铮身侧。 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静谧。 苏落梨脑子里还在回放慕玄铮今日讲的那些经营门道。 拐过街角时,她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觉得整条巷子的气氛闷得人心头发紧,苏落梨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相公,你有没有觉得……” 她话还未说完,黑暗中,几柄寒光凛凛的短刃便朝他们袭来。 苏落梨的脑子一片空白。 上一世她猝死在工位上,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终结,谈不上恐惧。 而此刻,她能清清楚楚看见那柄刀尖上的寒光,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意。 慕玄铮双眸微眯,一手揽过苏落梨的腰腾空而起。 另一只手挥出一道掌风,迎面击上冲在最前头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找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黑衣人被拍飞数丈远,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当即昏死过去。 可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巷子两侧的屋顶、墙头、阴影中涌了出来,前后左右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落梨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五十个人。 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器。 慕玄铮的目光在那些杀手身上掠过,眉心拧起:“你们是何人?与我们夫妻有何仇怨?” 为首的黑衣人猖狂大笑:“靖王殿下,我们自然是来送你上路的人!” 慕玄铮神色微怔。 靖王? 他? 黑衣人扬声厉喝:“速战速决,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杀手同时朝慕玄铮扑了过来。 刀光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落梨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杀手知道了慕玄铮的身份,今晚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双拳难敌四手,加上慕玄铮还带着她这个累赘,怕是凶多吉少。 慕玄铮此刻顾不上去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是靖王。 他将苏落梨死死护在怀里,一脚踹飞近身的一个杀手,随即反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一拧一送,那柄刀便调转了方向,刺入杀手的肩膀。 慕玄铮顺势夺过对方的刀,反手一挥,便利落地抹了另外三个杀手的脖子。 鲜血溅在苏落梨脸上,她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涌。 慕玄铮见她脸色煞白,低声道:“闭眼。” 苏落梨原本想闭眼的,可她不敢。 杀手太多了,她怕自己一闭眼,便再也睁不开了。 她趴在慕玄铮肩头,余光死死盯着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杀手趁慕玄铮被缠住时绕到他侧后方,举刀朝他后背劈来。 “相公,小心身后!”苏落梨的声音又急又尖。 第50章 那些杀手喊我靖王殿下 慕玄铮身子一侧,那刀擦着他腰侧的衣料滑过。 几乎在同时,又有十几柄刀从另外三个方向朝他招呼过来。 慕玄铮带着苏落梨旋身躲避。 左边有一刀贴着他手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右边那一刀被他一掌拍偏,刃尖堪堪擦着苏落梨的发顶削过。 苏落梨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鼻间全是血腥气,混着他身上原本那股清冽的气息。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护住她时肩背绷紧的肌肉。 他左臂上那道伤口正贴着她的手臂,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衣袖往下淌。 苏落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双手紧紧揪住他的前襟。 “相公,你一定要活着!” 你的父皇母后都千里迢迢来接你了,你可一定要活着! 慕玄铮感觉到她依偎过来的动作,唇角微微弯了弯,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 下一瞬,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原本的冷厉。 他将苏落梨往身侧一带,膝盖狠狠顶入近身一人的腹部。 那人闷哼着弯下腰去,随即又被他一刀毙命。 余下的杀手意识到慕玄铮不好对付,攻势放缓了些许。 为首的黑衣人退后半步,目光阴沉地盯着慕玄铮。 “靖王殿下,你撑不了多久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慕玄铮没有理会他的话,挥刀的动作丝毫未停。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那边有动静!快!” 是巡逻的官差。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剩下的二十来道黑影同时停下动作,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落梨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 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被慕玄铮稳稳托住。 “相公……你怎么样?” 苏落梨从他怀里挣出来,颤着手去探他左臂上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渗,将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深色。 他后背也有一道刀伤,横贯了肩胛骨,看着触目惊心。 慕玄铮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血迹,安抚道:“不碍事,皮外伤。” 领头的王捕头跑近一看,认出了慕玄铮和苏落梨。 又见满地血迹和横躺在地上的几十具尸体,脸色骤变。 “玄东家,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有人行刺我们夫妻二人,往那个方向跑了。烦请大人速速派人去追。” 王捕头立刻分出一半人手往巷子深处追去,又命人去请大夫。 苏落梨则搀着慕玄铮匆匆回府。 苏府门口。 照水和照月翘首以盼,看见自家小姐和姑爷浑身是血回来,吓得面无人色。 “小姐,姑、姑爷,你们这是怎么了?!” 苏落梨神色着急:“快过来搭把手。” 照水照月忙上前,将慕玄铮扶去了千梨苑。 周管家闻讯赶来,见到慕玄铮的伤势,急匆匆去请大夫。 王捕头先一步领着一位姓孙的老大夫赶来了苏府。 苏落梨已经命人备好了热水、干净的棉布和烈酒。 孙大夫快步上前,径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去探慕玄铮的脉。 “失血较多,脉象还算沉稳,暂无大碍。” 他目光又落在慕玄铮的左臂和那道横贯肩胛骨的刀伤上,面色严肃了几分。 “这两道伤需得仔细清理,不然夏日炎炎,极易溃烂化脓。” 苏落梨忙递上烈酒。 孙大夫点头:“烈酒最能杀毒去秽,比清水干净。” 他倒了些烈酒,替慕玄铮擦拭伤口。 慕玄铮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孙大夫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倒是一条硬汉。 “接下来一个月,这只手臂不能用力,更不能做剧烈运动。” 孙大夫一边说,一边取出自己带来的金疮药,细细撒在他的伤口上,再用棉布一层层缠紧。 苏落梨站在床边,看着慕玄铮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方才在巷子里,他自己身上被砍了两刀,还拼了命地护着她。 这种被人豁出命去保护的感觉,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回。 “好了。”孙大夫将最后一圈布条系好,又开了一张方子递给苏落梨。 “这药一日煎两次,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若伤口没有红肿发热,便算大安了。” 苏落梨双手接过方子,郑重地道了谢,递给照水去抓药,又让周管家备了厚厚的诊金送孙大夫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趴在脚踏上偷偷抬起脑袋的慕容呆,苏落梨才在床沿坐下。 “相公,疼不疼?”她问。 慕玄铮靠在床头,偏头看她。 烛火下,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着粉,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不疼,”他声音沙哑,“你帮我吹吹,好的更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落梨轻轻锤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慕玄铮唇角微微勾起,反手握住她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别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苏落梨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些人一次没得手,肯定还会再来。我这就让周叔去请官府的人过来保护你,最好再多请些护卫。” 她起身要走,被慕玄铮拉住。 苏落梨转头看他:“相公?” 慕玄铮的视线盯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那些杀手喊我靖王殿下,梨儿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苏落梨脸色微僵,很快抬起一双“真诚又迷茫”的眼睛,努力装出一副惊愕的神情。 “啊?那些人有喊你靖王殿下吗?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没听清。不过他们为何喊你靖王殿下?相公不是逃难的流民吗?” 慕玄铮扫了眼她紧揪衣角的双手,眸色深沉如墨。 苏落梨暗暗后悔自己平日里没有好好练演技,他这神情,不会是已经看穿她了吧? 好在这时,照水送来熬好的药。 苏落梨忙接过药碗,亲自一勺勺喂慕玄铮喝。 “相公,不论那些黑衣人说的是否属实,你都要先将身体养好。如此,才有精力去探查自己的身份。” 慕玄铮点头,自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 第51章 请人保护他 清泉县二十里外的驿站。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零星的脆响。 彭覃站在帝后卧房门外,指节叩了叩门板,压低嗓音道:“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内。 仁和帝刚喂迷迷瞪瞪醒来的萧皇后喝完药,闻言,低头替她掖了掖被角,欲起身。 萧皇后眼皮沉沉,指尖却攥住他的袖口不放,含糊道:“陛下……是铮儿?” “你且先睡,朕去去便回。”仁和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极轻。 可萧皇后却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扣住他的手掌。 “陛下,让彭覃进来说。”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仁和帝按住她肩头,眉间拧出一道细纹。 “令仪,你高热才退,先养好身子。旁的事,有朕在。” 萧皇后摇头,攥紧他的指节发白。 “陛下,臣妾方才梦见铮儿浑身是血,您就让我听一听罢。” 仁和帝终究拗不过她,朝门口扬声道:“进来说。” 彭覃应声推门,隔着一扇锦绣屏风,躬身禀道: “卫大人送来消息,说今夜靖王殿下回府途中遇刺,身中两刀,所幸未及要害。大夫已看过,说需休养月余。” “铮儿……” 萧皇后猛地坐直,胸口一扯,捂着唇发出一阵沉闷的咳。 她喘了半晌才颤声道:“陛下,铮儿的身份既已暴露,那些人便不会善罢甘休。臣妾要即刻进城,亲眼见到他才能安心。” 仁和帝将她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掌心安抚地贴住她后背。 “朕即刻调一支暗卫去城里,定护他周全。你身子尚虚,再歇一日可好?” 萧皇后咳得眼角泛红,微微摇头。 “从京城到清泉县,暗卫已折损大半。若再分走人手,陛下可能保证自身的安危?” “不若我们直接住进苏府,随行太医也能替铮儿调养身体。” “臣妾原是不想让他瞧见我这般病容,怕他忧心。可如今他身处险境,我们还是尽快与他碰面为妥。” 仁和帝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便依你。” 他侧首吩咐彭覃:“连夜进城。” 彭覃抱拳一礼,转身疾步出去传令。 仁和帝亲手替萧皇后披上外衫,又取了大氅将她密密裹住,打横抱起出了房门。 驿站外,一队人马已整装候在夜色里。 见帝后登上马车,齐刷刷翻身上马。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路面,朝着清泉县方向疾驰而去。 苏府内,烛火通明。 慕玄铮原本还强撑着安抚苏落梨,可失血过多,喝过药便昏沉睡去。 苏落梨坐在床沿,替他拢了拢被角,这才去见了周管家。 “周叔,劳您跑一趟张府,请张公子将县衙会武的差役和巡检司守卫都调来。那些杀手一次不成,必定还有后手。姑爷伤着,府上没人挡得住。”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再去威远镖局,把能请的武师全请来,条件随他们开。” 周管家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连声应着,带着周明匆匆出府。 照水、照月二人挨在门边,脸色发白。 照月颤声问:“小姐,那些杀手……今夜还会来么?他们为何要杀姑爷?” 苏落梨神色凝重,没再瞒她们。 “姑爷乃当朝靖王殿下,幕后之人不愿他活着回去。一次没成功,肯定还会再派人过来。” 靖、靖王殿下? 两人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照月急道:“小姐,那咱们为何不带着姑爷出去躲一躲?” 苏落梨反问:“躲去哪里?” 照月一噎,脑子飞快砖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苏落梨叹了口气。 “幕后之人既查清了姑爷身份,必然也摸透了苏家的底细,说不定门口就有盯梢的。” “与其半路被人堵住围杀,不如待在府里防守。” “记着,若是他们真的杀进来了,你们务必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照水、照月连连点头,一个跑去库房,一个跑进厨房寻找防身武器,分发给府中奴仆。 约莫两刻钟后。 张伯言领着五十余名衙差赶到,身后跟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 张伯言拱手介绍:“苏小姐,这位是我姨丈,姓卫,在京城任职。” 苏落梨郑重见礼,猜到这位卫大人应该就是发现慕玄铮身份的那位贵人。 紧接着,威远镖局也到了三十名武师。 为首的总镖头赵铁牛三十出头,虎背熊腰,看着极为健壮。 苏落梨将局势简要说明。 赵铁牛听完,面上掠过一丝犹疑。 “苏小姐,若真如您所言,那批杀手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我这三十个弟兄加上这五十位差爷,怕也挡不住。” “为了一笔银子,搭上我这么多兄弟的性命,不值当。” 说罢,他抬脚欲走。 苏落梨把人叫住:“赵总镖难道想走一辈子的镖吗?可曾想过换个活法?” 赵铁牛脚步停顿,扭头看她:“苏小姐此话怎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落梨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与他言明:“今日那些杀手行刺时,喊我相公‘靖王殿下’。” 赵铁牛瞳孔骤然一缩:“靖、靖王?” 苏落梨点头。 “若我相公确为靖王,赵总镖和众兄弟今日的援手之恩,便是往后的登天梯。” “我在此立誓,会想尽一切办法减少伤亡。今夜若有哪位兄弟因护我相公丢了性命,我必安置好他家中父母妻儿,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 她目光微垂,语气十分郑重。 “当然,并不强求。赵总镖若觉风险太大,此刻带人离开,我与我相公绝无半句怨言。” 赵铁牛在原地伫立许久,攥了攥拳,大步跨出堂屋,站在阶前朝庭院中喝了一声。 “威远镖局的弟兄们,苏小姐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愿意留下保护靖王殿下的,上前一步。要是这次有命活着,往后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想留命回去的,现在就走,美人拦着。” 院中武师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约莫十来个人默默退出了院门。 剩下的二十余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为首一人抱拳沉声道:“我等愿誓死护卫靖王殿下!” 苏落梨悄悄舒了一口气。 没有走光就好。 她见识过那些杀手的狠厉,也不愿这些官差和武师白白丧命。 “周叔,把库房备着的硝石全搬出来,再让人将厨房的几口大锅全烧上热油。” 众人面露不解。 苏落梨解释:“硝石遇水能迅速降温,在后院和侧廊地面泼水铺硝石,过不了多久便会覆一层薄冰。” 她转头朝卫云康和赵铁牛道:“卫大人,赵总镖,烦请安排三批弓法准的兄弟,伏在东、西、北三处高点。” “南门正对街口,我把最亮的灯笼挂过去,引他们往那边攻。” “若他们从正门攻,便泼滚油;若绕侧门,便会踩上冰路。一旦有人滑倒,立刻放箭,箭上先抹了迷药。” 第52章 对相公不离不弃 说完,她又转向张伯言。 “张公子,劳您带人把巴豆粉、痒痒粉、软筋散、迷药掺上细砂拌匀,趁现在撒在墙头和墙根阴影处。” “只要有人翻墙过来,衣料一磨,粉末沾了皮肉,轻则奇痒难忍,重则腹泻无力。” 张伯言听得眸光微动,啧啧两声,转头便招呼几个差役布置起来。 苏落梨犹不放心,又让照水将几扇侧门从内反锁,横木顶死,只留正门和东角门两道出口。 东角门外还故意堆了些杂物,伪装成废弃模样。 两道门上又挂了几袋石灰粉。 若有人强行破门,石灰扑面,足以让人短暂失明,弓箭手便可从容射杀。 一切就绪,苏落梨站在正厅檐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夜风裹着潮气扑面。 她面上镇定,胸口却跳得又急又重。 上一世,慕玄铮身份大白前并未经历这场刺杀。 这一世却提早暴露了。 她不知道缘由,只盼着大家都能平安熬过今夜。 张伯言难得敛了嬉笑神色,站到她身侧,真心夸赞。 “我从前竟不知苏小姐有这般胆识和谋略。都说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大敌当前,苏小姐对自己相公不离不弃、临危不乱,实乃我辈楷模。” 苏落梨扯了扯嘴角。 她能说自己只是不想脑袋搬家吗? 慕玄铮若在苏府出了事,或者这个时候她弃他而逃,帝后绝对会砍了她的脑袋。 再者,今日在巷子里他舍命相护,她也干不出扔下他自己逃命的事情来。 犹豫片刻,她问:“帝后派来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黑衣人要是来的多,他们所有人估计都得死。 还连累那么多个差役和镖师,她于心不忍。 张伯言低声道:“放心,来苏府之前,我姨丈已经派人送去信了。今晚上面肯定会派人来救援,我们能拖得越久越好。” 苏落梨闻言,提着的心稍稍落回了一点点。 城南深巷,一座不起眼的宅邸内。 年轻男子将书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里头的墨汁溅了跪着的黑衣人一脸。 “废物!几十个人,连一个人都杀不死,我养你们何用?!” 黑衣人伏地不动,肩胛微颤。 “公子,属下等本已得手,怎料县衙差役突然杀到巷中。属下怕与官府正面冲突坏了您的大事,只得先撤。” 年轻男子绕过书案,一脚踹在他胸口。 “怕?我让你怕!我千叮万嘱,要不惜任何代价取他性命,你聋了吗?!” 他暴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紧咬牙关。 “去,把蹲守皇帝那边的人全调回来!今夜倾尽全力,先把慕玄铮解决了!” 黑衣人小心询问:“那皇帝还要不要杀?” 年轻男子气得又踹了他一脚。 “皇帝身边高手如云,暂时动不了他。先解决慕玄铮!否则两头落空,我饶不了你们!” 黑衣人咳出一口血,不敢辩解,只连连叩首。 他踉跄退出门外,抬手朝夜空放了一枚信号弹。 子时。 苏府内所有人屏息凝神。 苏落梨坐在慕玄铮榻前,掌心握着一柄短弩,是张伯言刚刚塞给她防身的。 照水、照月一人握菜刀,一人抱斧头,立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晃了两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苏落梨一遍遍默想着几处布置,脑中仍在翻找更好的防御法子。 忽然,床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她手腕:“……梨儿?” 苏落梨低头,对上慕玄铮睁开的眼。 烛光映在他脸上,苍白里透着一丝倦色。 她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相公,你怎么就醒了?伤口疼得厉害么?” 慕玄铮没答,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短弩,又扫了一眼房中多出的弓箭和长剑,眉峰微拧。 “人来了?” 苏落梨摇头:“还没,但估摸着快了。” 她同他道:“张公子和卫大人带了五十名衙役过来,威远镖局也来了二十位武师。” 慕玄铮闻言,撑着身子便要坐起。 苏落梨忙按住他肩头:“大夫说你一个月内手臂都不能用力,更不能做剧烈运动。” “无碍。”慕玄铮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声音很沉,“外头那些人功夫不够,挡不住。” 苏落梨又何尝不知道,只能祈祷帝后赶紧安排人过来救他们了。 “你先躺着,等大伙儿都挡不住了,你再上。” 她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和刀兵碰撞声。 “来了!”张伯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东侧墙头方向,约莫百人!” 苏落梨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往外窥看。 月光下,东侧墙头黑影翻墙而下。 手脚触碰掺了药物的细砂,身形一歪踉跄栽倒,暗处立刻有箭矢破空而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箭封喉。 后续杀手接踵翻过墙来。 见前面的人栽了跟头,他们显然有了防备。 落地前便用袖袍掩住口鼻,手掌也不直接接触细沙,几个起落便想冲入千梨苑。 “泼!”赵铁牛一声厉喝。 东侧廊柱旁几口大锅应声倾倒,滚油贴着廊道倾泻而下,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个杀手惨叫着翻滚在地,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第三批杀手紧跟着到了,这一次他们改从正门强攻。 正门上方的铁锅也被周管家带人推倒,滚油兜头浇下,惨叫混着焦糊气弥漫开来。 有杀手绕到西侧月洞门前,抬脚便踹。 门板摇了两摇,顶上预先备好的石灰粉兜头洒下。 当头几人捂着眼睛嘶吼,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踏着肩膀越了过去。 不少黑衣人已经冲到了近前,却没注意脚下的冰面。 前面几人猛地滑倒,带倒后面的人。 暗处箭矢轮番射出,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苏落梨粗略算了一下。 这一轮番操作下来,已经杀死了四十多个黑衣人。 剩下的杀手人数别他们少些,可武功比他们强。 苏落梨指尖微微发颤,她已经看见了两名差役和镖师倒在地上。 身后响起脚步声。 苏落梨猛然回头,就见慕玄铮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 他左臂仍缠着布条,右手却已提起墙边那柄长剑。 “你……”苏落梨张了张嘴,想劝。 慕玄铮却先她一步开了口:“我不能看着他们为我送命,你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推门出去。 第53章 帝后终于来了 慕玄铮手中的长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掠至庭院中央,挥手间便取了两名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张伯言正被三名黑衣人逼到廊下,衣袍上溅满血渍,左肩也豁了一道口子,但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狠厉。 他余光瞥见慕玄铮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 “靖王殿下,您快回去!” 说话间,他反手一刀劈翻近身之人,侧身又与另外两名黑衣人绞在一起。 他心里急得很。 慕玄铮今晚若出了事,姨丈别说升官了,怕是现在的官位都不保。 还有帝后的雷霆怒火能把这清泉县都掀过来。 可慕玄铮像没听见似的,剑势丝毫未缓。 左臂上的绷带很快被血浸透,后背伤口也已迸裂,里衣外衫层层洇出殷红,看着触目惊心。 苏落梨攥着窗棂,指甲几乎嵌进木缝里。 慕玄铮,你可千万别出事! 那些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慕玄铮受了伤还能有这般身手。 带头的黑衣人眸色一厉,挥臂喝道:“先杀慕玄铮,速战速决!” “是!” 顷刻间,所有黑衣人甩开各自缠斗的对手,齐齐朝慕玄铮扑去。 慕玄铮腾空而起,长剑横扫,将冲上来的黑衣人逼退数步。 即便身上流的血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依旧利落。 几十名黑衣人被他一人挡住,竟一时半刻无法逼近半步。 其余差役和镖师身上几乎都挂了彩,半数人已力竭气喘。 可眼看那抹白色身影立在刀丛之中,所有人心里都烧着一股劲。 今夜若护住靖王殿下,往后的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这股念头撑着他们咬紧牙关,又朝围攻慕玄铮的黑衣人扑了上去。 可那些黑衣人像不知疲倦的恶狼,倒下一个,又补上来两个。 千梨苑的石板地上,血水淌成了细流。 苏落梨透过窗缝,死死盯着外头的战况。 见一名黑衣人又在慕玄铮身后搞偷袭,她心头一跳,将窗户推开了些,举起短弩便射。 第一箭没射中,只擦着那黑衣人的耳廓飞过。 第二箭却闷声扎进了另一个黑衣人后颈。 那人身子一僵,刀脱了手,“砰”地一声倒下。 旁边的黑衣人猛地偏头,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窗内的苏落梨。 苏落梨脊背一凉,飞快合上窗扇。 可对方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黑衣人提刀直扑进来。 “小姐!” 照水和照月惊叫着扑上前,一个挥菜刀一个抡斧头,两支手臂死死挡在苏落梨面前。 那黑衣人速度极快,刀锋一转便朝照月的脖颈削去。 照月煞白着脸,胡乱举着菜刀去挡。 电光石火间,苏落梨抬起了手中的短弩。 “嗖”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那黑衣人的咽喉。 他一双眼睛瞪圆,刀锋悬在半空僵住。 没一会,整个人便直挺挺朝后仰倒,刀在地上翻滚两圈,磕在了门边。 照月没觉着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见黑衣人已死,她浑身一软险些栽倒。 照水拖着她往后退,两条胳膊也抖得跟筛糠似的,却仍把自家小姐护在身后。 苏落梨的手也在颤,短弩差点拿不稳。 方才那一箭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后怕才叫她指尖冰凉。 想到照月差一点就身首分离,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还好射中了。 苏落梨急匆匆上前,想要将门关上。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衣人已经注意到这间屋子的动静,举刀冲了过来。 对方的速度太快,苏落梨根本来不及再扣短弩。 往后疾退时脚正好踩在那把刀上,身体突然失衡,朝后摔去。 恰是这一仰,堪堪避开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刀。 黑衣人怒骂一声,第二刀直取她命门。 “小姐!小心!” 照水和照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扑过去挡刀,却已经来不及。 苏落梨脑中空白了一瞬。 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白捡了这几个月的光景,倒也不算亏。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掠入房中。 两柄长剑交错斩出,带着千钧之势。 那黑衣人的身子在空中裂成两段,血水混着内脏哗啦溅了一地。 苏落梨下坠的身子被一只手臂稳稳接住。 她眼前全是那两截还在抽搐的身体,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了几声,眼泪都逼了出来。 慕玄铮的剑尖还在滴血,受伤的左臂却将她紧紧箍进怀里,勒得她肩骨生疼。 “有没有受伤?” 苏落梨摇头,急得反手去推他。 “我没事……快松手,别压着你的伤口……” 慕玄铮充耳不闻。 门外黑衣人接踵涌入,他同在巷子里时一样,一手护着她,一手提剑去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伯言同他背靠背,分去一半战力。 苏落梨的衣襟被慕玄铮伤口渗出的血浸透,温热又黏腻。 她急得眼眶发酸,又不敢挣扎惹他分心。 帝后的人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大家都要死在这儿了! 苏府门外。 一队疾驰的人马猛地勒住缰绳。 彭覃听见门内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相击声,面色骤变。 “陛下,我们还是来晚了。” 仁和帝也听到了:“速速进去支援靖王!” “是!” 彭覃留了一半人马在原地保护帝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径直破门而入。 两扇厚重的门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苏落梨听见那声巨响,以为黑衣人还有援兵,一颗心沉了又沉。 待看清为首那人是彭覃,她眼中瞬间燃气亮光。 终于来了! 彭覃提剑扫了一眼院中战局,视线很快落在浑身是血的慕玄铮身上。 他厉声喝道:“快护驾!” 他带来的劲装护卫立马朝黑衣人冲去。 刀光剑影。 不出片刻,残余的黑衣人便被尽数清剿。 彭覃大步走到慕玄铮面前,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请靖王殿下责罚!” 慕玄铮垂眸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失血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最后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怀中的苏落梨,便再也撑不住,往后倒去。 第54章 恢复了身份,便不再是苏府的姑爷了 “相公!” 苏落梨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身体,没让他直接磕在地上。 彭覃疾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朝一旁下属喝道:“速带太医进来!” 那护卫不敢耽搁,拔腿便往外冲。 另外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将慕玄铮从苏落梨怀中接过去,抬进内室。 苏落梨跟了进去。 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房门外响起。 随太医一起来的,还有仁和帝、萧皇后。 萧皇后踉跄着扑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慕玄铮昏迷的脸上,眼泪忍不住又扑簌簌往下掉。 “铮儿……是父皇母后不好,我们来晚了……” 她嗓音沙哑,还带着病中的虚弱,伸手去碰慕玄铮的脸颊时,指节微抖。 仁和帝扶住她的肩,转向太医:“速速给靖王诊治。” 太医背着药箱疾步上前,替慕玄铮诊了脉,又剪开他身上的衣物仔细查看伤口。 “陛下、娘娘,靖王殿下失血过多,左臂及后背的刀伤已有溃烂之象,所幸未伤及筋骨,暂无性命之忧。” “臣这便替殿下重新清创包扎,再开一剂固本培元、生血养气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一两月便可痊愈。” 萧皇后闻言,攥紧的指节这才慢慢松开。 仁和帝也微舒了口气,绷着的眉宇松动了些许。 苏落梨站在榻尾,听完太医所言,算是彻底放了心。 她一抬头,正撞上仁和帝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与慕玄铮极像的狭长眸子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她一遍。 “铮儿在民间娶的妻子,竟是你?” 苏落梨垂下眼,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民女苏落梨,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先前在城外马车中不识圣驾,多有怠慢,还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仁和帝摆手:“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谢陛下。”苏落梨缓缓起身。 萧皇后从慕玄铮身上收回视线,也看向苏落梨。 待看清她的脸,意外之余又关切问道:“你可受了伤?” 苏落梨摇头:“回娘娘,民女并未受伤。” 说罢又重新跪了下去。 “是民女没有护好靖王殿下,请陛下和娘娘责罚。” 萧皇后上前两步,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傻孩子,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挡得住那些武艺高强的此刻?此事怪不得你。” 她见苏落梨脸色苍白、衣襟上血痕斑斑,眼里浮起几分怜惜。 “你先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罢。” “是。”苏落梨福了福身,又望了眼榻上的慕玄铮,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照水和照月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家姑爷的身份。 可此刻帝后亲临、圣口证实,两人还是怔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见苏落梨出来,照水忙上前扶住她:“小姐真的没有受伤吗?” 苏落梨的目光落在院中的狼藉上,微微摇头:“没有。” 彭覃和张伯言正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 受伤的差役和镖师已被扶去厢房,随帝后同来的另两位太医已赶去诊治。 黑衣人的尸首被彭覃带来的人一一抬走。 可廊下还静静躺着十来具尸体。 是方才倒在混战中的差役与镖师。 苏落梨喉头一哽,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和惘然。 前不久还在好好说话的活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张伯言走到她身侧,低声报了伤亡。 “死了六名差役、四名镖师。重伤八人,轻伤四十二人。” 苏落梨敛了神色,转头吩咐周管家。 “周叔,你全力配合太医抓药熬药,务必全力保住伤员的性命。” “至于那十位身亡的差役和镖师,你亲自带人护送他们回家。” “要备上最好的棺椁,抚恤金也莫要吝啬。他们家人都有什么难处,你记下来报给我。” 周管家郑重应道:“是,小姐。” 苏落梨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又看向照水。 “你留在这里听太医的吩咐,有事即刻来报。” 照水点头:“好。” 苏落梨这才带着照月去了净房。 净房内。 照月为她净发,手上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主要是太兴奋,照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小姐,姑爷是靖王殿下……那您不就是靖王妃了?” 原本只盼着小姐跟着姑爷能富甲一方,哪料到头来竟成了亲王妃? 那可是靖王殿下啊,帝后最宠爱的儿子…… 苏落梨猛地睁开眼睛,神色极为严肃。 “照月,你家小姐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如何能奢望靖王妃的位置?往后莫要再说这些话,小心祸从口出。” 照月一怔,手里的木梳都顿住了。 小姐的意思是,姑爷如今恢复了身份,便不再是苏府的姑爷了? 那小姐往后怎么办? 她心头波涛翻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 苏落梨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衫又回了房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皇后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喂慕玄铮喝。 卫云康和张伯言站在仁和帝面前,同他汇报了今夜的种种。 仁和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苏落梨身上。 “今夜苏府布防之事,方才卫卿已同朕说了。” “硝石铺冰、滚油封门、石灰暗哨、细砂掺药……你这般年岁,便有如此胆识与谋略,实在难得。” 苏落梨忙福身道:“当不起陛下如此夸赞,不过是一些奇技淫巧罢了。” 仁和帝却笑道:“不论是不是奇技淫巧,能杀敌便是好技巧。” 萧皇后将最后一口药喂给慕玄铮,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这才接话道:“陛下说的是,苏姑娘有勇有谋,胜过不少京中的大家闺秀。” 说着,她朝苏落梨招了招手。 苏落梨乖巧地凑上前。 萧皇后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本宫还想亲自同你道谢。一年前,若不是你救了铮儿,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何光景。” 苏落梨神色僵硬了一瞬。 怎么回事? 帝后难道还不知道关于慕玄铮救命恩人的事? 想到他们这一世提前来到清泉县,这期间又发生了不少事,估计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 苏落梨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当时就随意搭了把手,谈不上救命之恩。” 萧皇后见她不邀功、不谄媚,还谦逊有礼,越看越满意。 第55章 为你们举行大婚 苏落梨低着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一露,便什么都藏不住。 她偷偷瞟了一眼张伯言。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卫大人身后,面色如常,并没有要开口揭穿她的意思。 而仁和帝的神色深得让人看不透,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铮儿这一年里,一直在你府上做赘婿?” 苏落梨只感觉头皮一麻,身体也跟着颤了颤。 让堂堂亲王入赘。 这事真要较真论起来,砍她十次脑袋都嫌不够。 她“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那、那是民女年少不懂事,算不得数的。请陛下降罪。” 萧皇后见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忍不住抬眸嗔了仁和帝一眼。 “陛下,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仁和帝轻咳了两声,脸色稍缓,语气也放软了几分。 “起来吧。朕听卫大人说了,你父亲病重,家中无人支撑。”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守着家业,留下一个失了记忆的男人做赘婿,虽说于礼法不合,但也是情势所迫,怪不得你。” “况且这一年来,铮儿在你府上衣食不愁。朕看他比离京时还长高了些,想必你待他不差。” 苏落梨心里咯噔一下。 您那是不知道原主从前是怎么对他的。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萧皇后亲自将苏落梨扶了起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今夜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本宫与陛下都应你。” 苏落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不知道能不能要一张免死金牌? 她犹豫了一瞬,开口却成了:“民女不图赏赐。只愿靖王殿下能早日康复,往后再无伤痛。” 萧皇后眼中浮起更深的笑意,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放心。本宫与陛下此次前来,便是要接铮儿回京的。从今往后,再不会让人动他分毫。”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了几分。 “待铮儿身子好些,你便随我们一同回京。到时陛下会下旨命礼部重选良辰吉日,为你们举行大婚。” 苏落梨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举行……大婚?” 萧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你既是铮儿的妻子,自然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往后有本宫和陛下在,没人敢轻视你。” 苏落梨差点脱口而出——可我那是骗婚啊! 上一世,皇后见了原主后,有诸多挑剔,并未说过给他们举行大婚的话。 甚至以没有双方长辈见证,又没走三书六礼为由,不愿承认原主是慕玄铮的妻子。 这一世,不知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含糊道:“民女……民女先谢过娘娘。只是殿下身子还未大好,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 萧皇后见她神色有些慌乱,只当她是小姑娘乍闻要入京,心里紧张,便也没再多说。 “好,不着急,等铮儿养好身子再说。” 苏落梨松了口气,背上却已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里衣。 卫云康抬头望了眼外头的天色,神情关切。 “陛下、娘娘,天色太晚了,不如先去歇息。这里留苏小姐和丫鬟守着便可。” “靖王殿下失血过多,这几日怕都是昏睡多、清醒少,娘娘守着也是熬身子。” 苏落梨连忙帮腔。 “卫大人说得对,这里有民女守着,娘娘放心。您和陛下连日赶路,也累了,不如先去东跨院歇下。” “殿下若有什么事,民女立刻派人去报。” 儿子失而复得,萧皇后虽不舍离开,但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被苏落梨和仁和帝轮番劝着,终于起身往东跨院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落梨仍守在榻前,替慕玄铮掖了掖被角,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她望着慕玄铮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心里乱得厉害。 她能感觉出来,这两回见面,皇后娘娘对她似乎还算满意。 可冒领救命之恩的事,迟早要被捅出来。 到那时,今日所有的夸赞、感激、喜爱,都会变成加倍的失望。 甚至是怒火。 可别一气之下把她砍了才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昏睡中的慕玄铮喃喃开口。 “你赶紧好起来吧,真相可不能再拖了……” “等你好了,该怎样便怎样,我都受着就是了。”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苏落梨连忙凑过去:“殿下?你醒了吗?” 慕玄铮没有睁眼,却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苏落梨没有抽开手,只由他攥着。 自己重新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青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 清泉县的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 大雨轰然落下,将院子里残留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苏府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 东跨院住着帝后,下人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恼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 西跨院住着随行的禁卫军统领彭覃和以陈院判为首的三个太医。 前院则安排了轮值的禁卫军。 至于那些受伤的镖师和差役,都被移去了县衙统一医治。 而苏府昨夜遭行刺、百味楼的玄东家竟是当朝靖王殿下这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清泉县。 茶楼、饭馆、街边小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谁都没想到,那位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竟一直待在这么个小地方,就在他们身边。 事情传得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真假。 不少人跑到苏府外头转悠,想一探究竟。 可苏府门口和外墙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没人敢靠近,于是所有人都涌去了百味楼, 酒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正常营业。 刘掌柜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到苏府,抹着汗请示苏落梨。 “小姐,这可怎么是好?” “清泉县的百姓全涌进咱们百味楼了,要么是占把椅子坐一整天的,要么就是堵在门口死活不肯走的,乱得很。” “隔壁几家铺子也被堵得没法做生意,敢怒不敢言。” 苏落梨想了想,拍板道:“那便先歇业几日。酒楼里的伙计这几日没事也不要出去,小心被人围堵。至于殿下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从你们嘴里传出去。” 刘掌柜连连应是。 他转身离开时,被门口那些目光犀利的禁卫军盯着,腿脚都有些发软。 第56章 骨血相连的感觉,骗不了人 而慕玄铮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苏落梨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她守在慕玄铮榻前,亲手替他换药、喂药、擦身; 夜里便在床边摆张矮榻,一有动静便惊醒过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热。 东跨院与千梨苑隔着两道月洞门和一排抄手游廊。 萧皇后自己的身子也没大好,却每日用完早膳就过来守着儿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苏落梨见她咳得厉害,便亲自去厨房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捧到她面前。 “娘娘,您身子虚,吃不得太补的东西。冰糖雪梨润肺止咳,清甜不腻,容易入口。您要不尝尝?” 萧皇后本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便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梨肉已经炖得晶莹剔透,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在舌尖。 润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恼人的闷痒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萧皇后眼睛微亮,有些诧异。 “这冰糖雪梨,你是怎么做的?竟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好。” 苏落梨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这么简简单单的一盅梨汤,竟得了皇后娘娘这样高的夸赞。 “回娘娘的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方子。” “只是雪梨要选那种皮薄核小的,切成块之后先用淡盐水泡一盏茶的功夫,能去涩,炖出来也更清亮。” “冰糖要用那种外表粗糙、颜色偏淡黄、带些焦香的,这种冰糖炖出来不会甜得发腻。” “再放三五颗川贝、两片陈皮,用文火炖上两个时辰,梨汤就成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民女的一位长辈身子也不好,每到秋冬便咳得厉害,民女时常给她炖梨汤,炖着炖着便熟练了。” 现在她走了,也不知道院长妈妈犯咳疾的时候,谁给她炖梨汤。 萧皇后见她神情忽然低落下来,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苏落梨垂着眼,指尖微微蜷了蜷。 萧皇后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母亲对孩子才有的怜惜,和院长妈妈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 她鼻尖蓦地一酸,但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扯了扯嘴角。 “娘娘若是喜欢,民女每日都给您炖一盅。” 萧皇后笑了笑,没有再推辞。 外头的雨声渐渐小了。 檐角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又溅起一片水花。 苏落梨正要去收瓷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 慕玄铮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眼皮掀开一道缝。 “……水。”声音也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皇后猛地扑了过去,面露惊喜:“铮儿,你醒了!” 苏落梨连忙倒了温水递过去。 萧皇后小心地托起慕玄铮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慕玄铮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沾了水之后才慢慢润开。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他的眼珠转了转,视线从模糊渐渐聚拢,先落在苏落梨脸上,停了一息,又缓缓移向萧皇后。 他的长睫颤了颤,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皇后声音哽咽:“你可算醒了……你这孩子,一年前突然失踪,好不容易找到你,又重伤昏迷,可把母后吓坏了。” 慕玄铮怔怔地看了她许久。 这一年多来,他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迷茫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来自哪里,家中是否有亲人在等他。 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所有猜疑和不安,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着落。 他还是没有记起从前的事,可那种骨血相连的感觉,骗不了人。 慕玄铮喉间滚了滚,唤出一声:“母后……让您担心了。” 萧皇后泪流满面,哭得肩膀都微微发抖。 过去一年的日日夜夜,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满身鲜血的儿子朝她伸手,喊她母后。 等她去拉他时,他又瞬间消失不见。 如今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慕玄铮吃力地抬起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母后……别哭。” 萧皇后连连点头,哽咽着应:“嗯,母后不哭了,不哭了。” 苏落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发酸。 “照月,快去请陈院判;照水,你去告诉陛下一声,就说殿下醒了。” 照月、照水应声。 仁和帝很快便到了,步子又快又急,衣角带风。 见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儿子,他那一贯威严的脸色也露出几分动容,眼眶微湿:“铮儿醒了……醒了就好。” 慕玄铮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还不等人介绍,他自己已经开了口:“父皇。” 仁和帝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养伤,旁的等好了再说。” 又转头看向陈院判:“再给靖王看看。” 陈院判忙上前,重新替慕玄铮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 “陛下、娘娘,靖王殿下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按时服药。切记不能操劳、不能动武、不能沾酒。” 萧皇后听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连日来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眼前便有些发黑,身子晃了晃。 苏落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娘娘,您也歇一歇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劝慰。 “陈院判说殿下已无大碍,您若再熬坏了身子,殿下该自责了。” 慕玄铮听她喊自己“殿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萧皇后的身体,目光紧锁着她那张过于憔悴的脸。 “母后可是病了?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萧皇后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不过是路上累着了,歇几日便好。你顾好自己的身子,母后不碍事。” 慕玄铮不信,下意识攥住她腕间那只细瘦的手腕。 掌下那截腕子几乎只剩了一把骨头,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摸到凸起的腕骨。 他心头猛地一沉,转头看向陈院判。 陈院判被他瞬间凌厉的目光盯得后背一紧,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开口。 萧皇后的身子病了一年、忧思过重,早已伤了根基。 若是好生将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 可若再受几回刺激,怕是能瞬间击垮她。 他飞快地看了萧皇后一眼,又垂下眼帘,不敢与慕玄铮对视。 第57章 张伯言送回苏家被坑走的产业 萧皇后见儿子执意要问,沉默了片刻,看了陈院判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院判心领神会,躬身朝慕玄铮行了一礼。 “娘娘此番出京,途中受了些风寒,加之忧思过重、饮食不调,身子确有几分虚弱。臣已开了方子,每日进补调理,慢慢便能养回来,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慕玄铮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只是风寒?” 陈院判后背的汗几乎要浸透长衫,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是的,殿下。娘娘的脉象并非什么急症沉疴。只要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不日便能大好。” 慕玄铮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半晌,才缓缓松开了萧皇后。 “既如此,母后不必在儿子跟前守着,回房安心休养才是。” 萧皇后原本还想多陪他一会,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 “好,那我同你父皇先回房歇息。厨房一直温着粥,你喝些再睡。” 临走前,她又转头看向苏落梨。 “梨儿,有事随时叫人来报。” 苏落梨福了福身:“是,娘娘。” 等帝后和陈院判出了门,照水、照月从外头将门带上。 屋里便只剩下苏落梨和慕玄铮两人。 慕玄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与父母相认的温情。 “相……”苏落梨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到了舌尖,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改了口:“殿下,我去给您端碗米粥来。”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他攥住。 苏落梨低头看他:“殿下?” 慕玄铮的眸色沉了下来:“你叫我什么?” 苏落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啊。您是当朝靖王殿下,如假包换。” 慕玄铮抿了抿唇,低声说:“你可以继续唤我相公。” 苏落梨被噎住了,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我觉得……叫殿下好像更好听些。您先躺一会儿,我去给您端粥。” 慕玄铮没放手,只淡声说:“丫鬟会去端的。” 话音刚落,照月已经端了粥进来。 搁下托盘时又补了一句:“小姐,张公子来了,说要见您。” 苏落梨眉头微动。 这个时辰过来寻她,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点了点头,侧头嘱咐照月:“你先喂殿下喝粥,喝完再喂药。” 说罢,她挣开慕玄铮的手,走得飞快。 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有些不满,又隐约带着点委屈。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认定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这男人如今身份贵重,是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又怎么会委屈呢。 刚出院子,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就朝她冲了过来,一头撞在她的小腿上。 “汪汪汪……” 慕容呆仰着小脑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在她脚边又蹦又跳。 照水一路追过来,额头上都跑出了细汗。 她喘着气道:“小姐,奴婢回房取个东西的空当,就让它跑出来了。奴婢这就抱它回去。” 这几日怕慕容呆打扰慕玄铮养伤,苏落梨特意让照水和照月把它抱去她们房里养着。 小家伙几天没见着她,委屈得紧。 这会儿见了,自然不肯再被关回去。 照水来抱它,它就躲到苏落梨身后。 苏落梨想了想,抬手拦住照水。 “算了,殿下既然已经醒了,就放它出来吧。” 她俯身将慕容呆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前厅走。 照水赶紧跟上。 屋内。 照月正要去扶慕玄铮起身,却见他目光还落在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奴婢先伺候您喝粥。” 慕玄铮没有看她,神色冷得像结了层薄霜:“拿开。” 照月:“……” 她默默退到一旁,心里直犯嘀咕。 靖王殿下这是生气了,而且气的是自家小姐。 前厅里,张伯言已经等了好一会。 见苏落梨抱着狗进来,起身拱手:“苏小姐。” 苏落梨将慕容呆交给照水,引他落座。 “张公子,今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张伯言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 “王家的产业已经清查完毕。光从你苏家吞去的,就占了王家产业的大半。我父亲已经下了文书,将原属苏家的铺面、田产、地契一并归还,都在这里头,你过目。” 苏落梨眼睛一亮:“当真?” 张伯言点头。 苏落梨接过匣子打开,将里头的一沓契书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 布庄、粮铺、酒铺、书铺、茶行,还有城外上千亩良田和几处果园。 这些都是苏员外从前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心血。 看着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酸热。 上次去祭拜原主父母时,她还在墓前说过。 若有机会,定把苏家的产业都夺回来。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将木匣抱紧,郑重道谢。“多谢张公子。等得了空,我定亲自登门答谢县令大人。” 张伯言摆摆手:“不必同他道谢,这是他身为父母官该做的事。” 苏落梨不由想起那日在清安寺后山听到的事,又问他。 “我听说王有财在夺我苏家家产之前,还夺了陈家、刘家、云家的产业。那几家的,可都还了?” 张伯言点头。 “陈、刘两家,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们家主去衙门领了。” “至于云家……已经没人了。” “当初云家被王有财害得家破人亡,连宅子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家老小都葬在了那场大火里。” “云家的产业如今成了无主之产,大概要充公。” 苏落梨心里一阵发凉,替那素未谋面的一家人感到惋惜。 她身后,抱着慕容呆的照水猛地收紧了十指。 力道太大,疼得慕容呆“汪汪”直叫,挣扎着从她手臂间跳了下去。 苏落梨和张伯言同时看过去。 见她面色发白,苏落梨有些担心。 “照水,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要是不舒服就先回房歇着,我这里不用伺候。” 照水摇了摇头。 “小姐,奴婢没事。只是觉得那王有财作恶多端,不知道他会受什么处置?” 苏落梨转头看向张伯言:“这种人,应当是直接砍头吧?” 张伯言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原是要收押判秋后问斩的,可官府去拿人之前,他就跑了。” “搜寻了几日都无果,还在他房里发现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外。” “现在要抓到他,怕是要费些时日和功夫。” 苏落梨拧起眉。 这样一个祸害,若不早日除掉,往后迟早还要跳出来兴风作浪。 照水的面色也霎时青紫,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张伯言起身道:“我还要带人去追查王有财的下落,就先告辞了。” 苏落梨点头,让照水送他出府。 第58章 吃醋的靖王殿下 等苏落梨回到千梨苑时,就见照月蔫头耷脑地立在门口,不由疑惑。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殿下把药喝了?” 照月摇头:“没呢……连粥都没喝……” 苏落梨蹙眉,推门进去。 慕玄铮静静躺在床上,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 桌上一碗粥一碗药,一口都没动。 苏落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声唤了句:“殿下,您睡了吗?” 无人应答。 她只当他伤后体虚,醒了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便转头吩咐照月。 “先把粥和药端去厨房温着,等殿下醒了再端来。” 照月张了张嘴,想说人没睡…… 床上的慕玄铮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苏落梨。 四目相对。 苏落梨见他眼神清明,完全不像刚醒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殿下,您没睡呀……” 那方才叫您怎么不吭声。 她先把手里的匣子搁在桌上,净了手。 这才上前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床头,还贴心地为他垫了个软枕。 “您先把粥喝了,喝完再吃药。” 说着亲自把粥端了过来。 慕玄铮偏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不吃。” 苏落梨一愣,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看这模样,分明是在生气。 谁惹他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不饿吗?” 慕玄铮偏着头,压根不理她。 苏落梨转头看向照月,用眼神询问:你惹他了? 照月满脸无辜,挤了挤眼:天地良心,我哪敢惹他!明明是您惹的。 慕容呆绕到苏落梨腿边转了两圈,仰起脑袋冲她“汪汪”两声。 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粥碗,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苏落梨顺势道:“殿下,您要是不喝,我可就喂呆呆喝了。” 照月:“……” 自家小姐这情商,简直没救了,吃醋的男人哪里经得起这么激? 慕玄铮终于扭过头来,冷冷盯着她:“把这狗拿去炖了。” 照月:“……” 为什么是我去? 慕容呆一听“炖了”两个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冲着床上的慕玄铮龇牙咧嘴,“汪汪”叫个不停。 苏落梨无语望房梁,只觉得脑仁疼。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难伺候? 这身份一挑明,脾气也跟着长上来了? 可府上还有两尊大佛盯着呢,她又不能撒手不管。 她用眼神示意照月把慕容呆抱走,自己端着粥凑到床边,软下声音哄他。 “殿下,您都已经好几日未进食了,不吃点东西身子怎么熬得住?” “可是伤口又疼了?先把粥喝了好不好?喝完我给您吹吹。” 说着她当真俯下身,凑到他肩膀前,对着绷带轻轻吹了吹。 吹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哄小孩呢。 温热清甜的气息拂过耳畔。 慕玄铮垂下眼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柔软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耳尖也悄悄红了一截。 等苏落梨再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时。 他没有再躲,张嘴吃了。 苏落梨暗暗松了口气,就这么一勺一勺喂他,还捏着嗓子夸了一句“真棒”。 仁和帝送萧皇后回房歇下后,又折回来想再看看儿子。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这个向来不苟言笑、严肃端方的儿子,此刻像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张着嘴等着人家姑娘投喂。 他扫了一眼慕玄铮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嘴角抽了抽,实在没眼看,掉头就走了。 一碗粥见了底,苏落梨问:“还要吗?” 慕玄铮摇头。 苏落梨又端起药碗:“那把药喝了吧。这药苦得很,您要不一口闷了?” 慕玄铮面不改色:“我手伤了。” 苏落梨看了看他的右手:“这只没伤。” 慕玄铮:“没力气。” 苏落梨:“……” 行,您清高您了不起。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好好好,那我喂您。张嘴。” 慕玄铮配合地张开嘴。 乌黑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喝到最后一勺时,他忽然抬眼问她:“张伯言几时成苏府的常客了?” 苏落梨一愣,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 “人家是来送契书的。”她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紫檀木匣。 “王家的产业清查完了,张公子把原先属于苏家的铺面和田产地契都还了回来。” 慕玄铮的视线也落在那个匣子上,停了片刻,才开口。 “往后若还有这种事,让照月、照水去衙门取便是。” 苏落梨:“为何?” 慕玄铮淡淡道:“老是麻烦别人,总归不好。” 苏落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慕玄铮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接下来几日,慕玄铮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底年轻,身子恢复得很快。 萧皇后见了,气色也日渐转好。 周叔每日都过来同苏落梨汇报那些死去的镖师和差役家里的安顿情况。 除了给足够的银钱。 还根据每家的情况,送适龄的男丁去学堂,已经成家的就给寻个长久的生计。 家里有姑娘的,也额外补贴一笔嫁妆。 甚至还让周管家请了大夫,一家家给那些家里的老人检查身体。 有毛病的就治,没毛病的就补。 一时间,整个清泉县的百姓都称苏落梨为活菩萨。 那些家属更是日日提着新鲜的蔬菜瓜果上门答谢。 苏落梨推辞,他们偷偷扔在门口就跑。 照月看了看厨房里堆满的东西,又看了看苏落梨,十分不解。 “小姐,您看着怎么不太开心?” 苏落梨沉默了,因为受之有愧。 她一开始只是想为自己当日说过的话负责罢了,没想到会成为大家嘴里的活菩萨。 “清点一下,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哪户人家送来的,再根据市价把银子送还回去。” 照水、照月应是。 好在,如此折腾了几日。 那些人家见苏落梨不肯白收东西,终于是不再送了。 而苏落梨每日都很煎熬。 她在等。 等帝后查清慕玄铮真正的救命恩人,等他们来找她问罪,等慕玄铮给她和离书。 可连着等了十来日都没等到,倒是等到了林颜夕父女递来的拜帖。 照水:“小姐,林家父女说得知靖王殿下受伤的消息,特来探望,人已经在府门口了。” 苏落梨猛地站了起来,终于等到了! “快请!” 第59章 林颜夕再次登门 照水和照月面面相觑,两人眼里全是困惑。 那位林小姐明明是块烫手山芋,自家小姐怎么还火急火燎地要把人请进来? 照水压低声音,凑到苏落梨耳边提醒。 “小姐,那位林小姐可是殿下真正的救命恩人。上回来府上她没认出殿下来,可见的次数多了,难保不会想起什么……” 照月也连连点头,急得脸都白了。 “是啊小姐,万一她想起来了,您就完了!欺君可是砍头的大罪……” “不如让奴婢去把她打发走,再拣几句难听的话说,让她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再登门。” 苏落梨见她们俩如临大敌的模样,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着,只要事情不被揭穿,我就能顺顺当当地跟着进京做靖王妃,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不是?” 照月头点得像捣蒜。 照水虽没开口,那神情分明也是一样的念头。 苏落梨神情严肃。 她来到这里几个月,早已经把照水和照月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们这种要命的念头,必须及早扼杀。 不然有命攀附,没命享福。 她拉过两人的手,往自己跟前带了带,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们仔细想想,靖王殿下那般人品、容貌、出身,哪一样是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能配得上的?” “就算帝后一时心软,念着我‘救’过殿下,愿意给几分体面,可京里那些人呢?皇亲国戚、朝堂重臣,哪个是好相与的?” “再说,救命之恩本就是假的,瞒得越久,事发时殿下和帝后的怒火就越大。” 照月:“可殿下对小姐好,他待您分明是有情意的……” 苏落梨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极了。 “傻丫头,殿下待我好,一半是因着‘救命恩人’这个名头,一半是他骨子里的教养和担当。” “若他知道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他,这些好还能剩几分?” “我们不能去赌一个男人的心。而且,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情意。” 照月还要再说什么,被照水轻轻扯了一下袖子。 她素来比照月更通透,完全能明白小姐的顾虑。 苏落梨见照月神情还是很低落,索性把话说透。 “你再想想,就算事情揭穿后帝后不追究、殿下不计较,我当真就能坐稳这个王妃的位置吗?” “商户出身,无依无靠,连个能撑腰的娘家都没有。” “满京城的贵女、皇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到时候日日活在旁人的眼色里,迈一步都怕行差踏错。那样的日子,你觉得能开心么?” 照月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那小姐和殿下……当真就这么散了?奴婢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苏落梨扯了扯嘴角。 “本就不是一路人,早晚要各走各的路。” “与其日后闹得难堪,不如现在体面地退一步。” “帝后都是大度的人,只要我不贪心、不纠缠,给的安置银不会少。” “等拿着那笔银钱,咱们三人安心过日子,不比在京城提心吊胆强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照月吸了吸鼻子,偷偷拿袖口擦眼泪,没再反驳。 照水点头附和:“小姐说的对,您想怎么做,我们都听您的。” 见她们都听进去了,苏落梨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行了,林小姐还在外头等着,再磨蹭人家该以为我故意怠慢了,随我去迎一迎。” 府门口。 林景堂见苏落梨亲自出来,拱手笑道:“苏侄女,冒昧打扰了。老夫携小女前来探望靖王殿下,不知殿下伤势可有好转?” 苏落梨回了一礼,笑容得体。 “林老爷、林小姐有心了。殿下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好。外头日头毒,快请进。”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林颜夕一眼。 对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兰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步摇,眉眼温婉如画,整个人清透得像一株早春的水仙。 苏落梨感慨,长得好看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她引着二人穿过前院,沿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千梨苑门口。 在此处值守的禁卫军低声道了句:“苏小姐,陛下和娘娘在里头陪着殿下说话。” 苏落梨点头,转向林颜夕父女:“林老爷、林小姐,请随我来。” 她径直将人带到卧房前。 门半敞着,里头隐约传来仁和帝低沉的笑声。 “……你小时候生病,最不耐烦吃这些药,每回都背着你母后,偷偷倒进她养花的盆里,弄得你母后养什么死什么。” 慕玄铮的声音隔了一会才响起:“父皇定然是记错了。” 仁和帝佯怒道:“混小子,朕还能骗你不成?你小时候顽劣得很,也就朕约束得好,不然如今非成个混世魔王不可。” 萧皇后在一旁听着父子俩斗嘴,笑得眉眼弯弯。 苏落梨在门外停了半晌,这才抬手叩了叩门。房中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此刻,慕玄铮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转了些,唇色仍淡。 仁和帝和萧皇后坐在榻边的圈椅上。 一家三口气氛松快而亲昵。 苏落梨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方式。 最开始还挺意外的,都说天家无父子。 可这对天家父子和普通人家的父子无甚区别。 进了门。 林景堂率先上前,携林颜夕朝床榻那边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草民林景堂,携小女叩见陛下、叩见娘娘、叩见靖王殿下。” 林颜夕跟在父亲身侧行礼,动作舒展从容,无半分怯意。 仁和帝摆手:“平身吧,林公不必多礼。” 两人起身后,林景堂又拱手道。 “听闻殿下受了伤,草民特备了些药材聊表心意,皆是自家药铺收来的上品,愿殿下早日康复。” 门外仆从忙将捧着的锦盒送进来,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仁和帝点了点头:“林公有心了。” 萧皇后目光落在林颜夕身上,笑意温和。 “本宫早先便听人说过,林家有位才貌双全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颜夕微微垂首,唇边噙着得体的笑。 “娘娘过誉了,民女不过读了几年书、略通些文墨,当不起娘娘这般夸赞。” 萧皇后抬手示意她走近些,语气亲昵。 “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可喜欢女红、琴棋之类的?” 第60章 慕玄铮看清了梦里的女人 林颜夕依言上前两步,在萧皇后身侧站定。 “民女自幼跟着家中夫子读《女诫》《列女传》一类的训导之书,也爱读些诗词。女红、琴棋、字画也略懂一二。” 萧皇后似乎对这个回答格外满意,又问了不少关于林家家学、教养以及平日如何消遣的话。 林颜夕一一作答,不急不徐。 萧皇后听着不住点头,目光里满是喜爱之色。 苏落梨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知道上一世帝后册封林颜夕为靖王妃,除了因为她是慕玄铮真正的救命恩人外,也有对她品性才情的认可。 婆媳俩是出了名的和睦。 萧皇后还经常在那些贵妇面前夸靖王妃温婉知礼、持家有道。 这一世一见如故,倒也不算意外。 她悄悄抬眼去看床上的慕玄铮。 却见他直愣愣地盯着林颜夕,神情像是有些恍惚。 苏落梨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帝后都还没赐婚呢,这位素来重规矩的靖王殿下竟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 慕玄铮此刻脑子已经轰然炸开。 林颜夕刚刚走进来的瞬间,衣着、发饰、姿态,竟同他梦中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救他的人是林颜夕…… 真相揭穿后,父皇母后给他和林颜夕赐了婚。 慕玄铮猛地转头看向苏落梨,正好撞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白眼。 苏落梨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咳了两声。 “殿下,可是伤口又疼了?看您脸色不太好。” 她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慕玄铮身上。 此刻他脸色灰白,额角沁出密密一层冷汗,连呼吸也乱了。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的种种搅成一团,他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把将苏落梨抱进了怀里。 苏落梨被他这一下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有些懵然:“殿、殿下?” 她下意识去看林颜夕的神色。 这位可是未来的靖王妃,她不能在人家跟前留下与慕玄铮过分亲密的印象。 林颜夕面上除了几分意外,倒也看不出旁的情绪。 萧皇后急步上前:“铮儿,你怎么了?” 仁和帝已朝门口扬声吩咐:“速传太医!” 陈院判很快提着药箱赶到。 可慕玄铮仍旧死死抱着苏落梨不肯松手。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双目阖着,额角的汗珠滚落到她颈侧,又热又湿。 苏落梨被他这模样唬得不轻,忙放柔了声音安抚。 “殿下,先让陈院判给您把把脉好不好?” 慕玄铮纹丝不动,声音闷哑地吐了三个字:“叫相公。” 苏落梨心头一跳。 见他神情执拗,只得硬着头皮配合:“相公,先让陈院判给你把脉,好不好?” 慕玄铮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苏落梨扶着他坐回床沿。 陈院判单膝跪在榻边,指腹搭上他脉门。 脉象跳得又急又乱,是骤然情绪波动所致。 他飞快扫了一眼靖王的神色,又仔细探了探,确认心脉并无大碍,这才收回手退到一旁。 萧皇后立在床尾,见陈院判起身便往前迈了半步。 “铮儿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出这么多汗?” 陈院判拱了拱手。 “回娘娘的话,殿下方才情绪波动过急,牵动了气血,这才一时汗出如浆。待臣施两针替殿下疏散壅滞,便能安稳下来。” 他说着从药箱取出银针,走到榻边低声请示。 “殿下,请容臣施针。” 慕玄铮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侧头望着苏落梨。 苏落梨低低唤了一声:“殿……相公,陈院判要替你施针了,快躺好。” 听见这声“相公”,慕玄铮这才躺了回去。 陈院判连忙上前施针。 慕玄铮长睫低垂,方才那股紧绷的气势已散去大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仁和帝和萧皇后这才松了口气。 林景堂见状,微微躬身提出告辞。 “陛下、娘娘,草民与小女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殿下。” 仁和帝点头:“林公慢走。” “等等。”苏落梨忽然开口,把人叫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苏落梨心里急得像火烧。 今日趁林颜夕也在,必须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不然她都睡不安稳。 这一世的帝后不知为何对她格外信任,竟没让人去查当年她“救”慕玄铮的事。 林颜夕看上去也像是没有认出慕玄铮来。 既然没人捅破这件事,不如由她自己来坦白。 下定决心后。 苏落梨猛地朝仁和帝和萧皇后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两个头。 “陛下、娘娘,民女今日有一事要说,不如请林老爷与林小姐先留下来做个见证。” 萧皇后见她额头都磕红了,嗔怪道:“你这孩子,说事便说事,跪下来做甚?起来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落梨摇头:“民女有罪,不敢起。当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没人注意到床上的慕玄铮忽然运转内力,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苏落梨的话才刚开了个头,他就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咳咳咳……” 这下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拽了回去。 萧皇后大惊失色,扑到床边将他扶住:“铮儿……!”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陈院判,神色陡然严厉。 “铮儿到底怎么回事?方才还只是出汗,这下怎么咳起血来了?!” 都已经准备回西跨院的陈院判抹了把额角的汗,慌忙折返回来。 他匆匆替慕玄铮把脉,眉头越拧越紧。 不应该啊,殿下这伤势根本没到咳血的地步。 他屏息凝神,将指节重新搭上慕玄铮的脉门,集中了十二分精力。 殿下的脉象……分明是刚刚强行催动内力、自行逼迫所致。 陈院判行医数十载,侍奉过两代帝王,这点蹊跷根本瞒不住他。 可他才抬头,就对上了靖王那道沉沉的、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目光。 陈院判后背冷汗直冒,将里衣都浸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朝帝后躬身一揖,斟酌着用词。 “陛下、娘娘,殿下此番吐血,乃是伤口初愈、气血未稳,加之情绪起伏,气机逆行,一时冲撞了心脉。” “臣那几针只疏散了壅滞,殿下方才倒是吐尽了淤血。后续只需静心养气,便能顺利恢复。” 第61章 替你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如何? 听陈院判说吐出淤血是好事,萧皇后长舒一口气,仁和帝绷紧的眉峰也松了许多。 慕玄铮抬头扫了一眼房中众人,开口道:“父皇、母后,儿臣想歇一歇。有梨儿在此处陪着便好,你们不必担心。” 萧皇后连连点头,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好,母后和你父皇不扰你。你安心养着,旁的都莫要想。” 说着拉了拉仁和帝的衣袖,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帝后都走了,林景堂和林颜夕自然不便多留。 他们客气地同苏落梨告辞,也转身出了千梨苑。 苏落梨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张了张嘴,最终又颓丧地闭上了。 她心里那口气像是被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被慕玄铮那一口血搅了个干干净净。 她正出神,忽然觉着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凉丝丝的。 她回过头,正对上慕玄铮那双幽深的眸子。 他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一言不发,瞳孔里映着从窗柩透进来的阳光,叫苏落梨浑身不自在。 “殿下,怎么了?”她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慕玄铮没答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床上一带。 苏落梨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挺挺地趴在了他身上。 她四肢急忙张开撑在他身体两侧,把自己架成了一只螃蟹模样。 主要是怕压到他的伤口。 “殿下,有话您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啊。 慕玄铮充耳不闻,修长的手指拈起她垂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缕碎发,绕在指腹间把玩,神色冷飕飕的。 “你方才在父皇母后面前,要说什么?” 苏落梨心头一跳,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要不破罐子破摔算了,趁现在同他说实话,让他赶紧派人把他真正的救命恩人找回来。 这般想着,她牙关一松,正要开口。 慕玄铮那只把玩她发丝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宽大的掌心抚上她的脖颈,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 动作倒是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苏落梨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想清楚再说。为夫今日伤口疼得厉害,若是梨儿再说些叫我不开心的,我怕自己收不住手上的力道。” 苏落梨脑中倏地闪过上一世的画面。 事情败露后,慕玄铮掐着原主脖子质问她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全是被欺骗后的冰冷和狠厉。 苏落梨身子一软,胳膊和腿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重新趴回了他胸口。 慕玄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头顶,另一只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轻轻揉了揉。 “梨儿可知,你来之前,父皇在同我说什么?” 苏落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问:“什么……” 慕玄铮偏头,唇瓣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说,这段时日暗卫查到益州各地不少官员谎报政绩、虚报年收。欺君罔上,依律当处以绞刑。” 绞刑。 苏落梨身子一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慕玄铮的嘴角微微勾起,眸色晦暗不明。 “梨儿方才下跪,说自己有罪。不如同为夫说说,究竟是何罪?” “只要不是欺君罔上,为夫都能同父皇母后求个情,饶过你这一回。” 苏落梨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若……若就是欺君之罪呢?” 慕玄铮抬起她的脑袋,与她对视,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为夫也无能为力了。父皇母后最厌恶不诚之人,我亦是。” “若梨儿当真犯了欺君之罪,为夫保证,替你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如何?” 苏落梨:“……!!!” 买你大爷!我谢谢你祖宗!!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滑下床榻。 退了两步才站稳,腿脚却还有些发软。 “那个……那个……我就是想到当初待殿下不大好,心里头觉得罪孽深重,这才想着同陛下和娘娘请罪。” 慕玄铮偏头看她:“就这事?” 苏落梨点头如捣蒜:“嗯,就这事。” 慕玄铮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松了下来。 “梨儿现在待为夫好便足矣。从前的事,一笔揭过,可好?” 苏落梨硬着头皮点头。 “好,都听殿下的。我……我去厨房瞧瞧给您熬的药膳好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他应声,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就出了门。 门口。 照水和照月一左一右杵在廊下,面色一个比一个白。 显然是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主仆三人面如土色地去了厨房,倒把灶台边忙活的刘婆子吓了一跳。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般差?” 苏落梨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问:“殿下吃的药膳可备好了?” 刘婆子忙不迭点头,从灶台上提起一只食盒递了过来。“好了好了,老奴不敢耽搁,早就煨上了,正打算亲自给殿下送过去呢。” 照水接过食盒掀开,拈了根银针试毒,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扣好。 照月则提了另一只装了瓜果点心的篮子。 两人一左一右跟着苏落梨又往回走。 苏府外头的大街上。 因为住的客栈离苏府只隔了两条街,林颜夕便随父亲一路步行回去。 此刻街道上极为热闹。 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说着苏府的事。 “苏家小姐可真是撞大运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摇着头,语气里半是艳羡半是感慨。 “当初苏员外一走,苏家就成了破落户,谁成想如今靖王殿下竟成了她的相公!” “这往后啊,可是要进京享福的人了。” 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扯着嗓门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说当初靖王殿下身受重伤,倒在城郊山道上,是苏小姐把人救回去的。” “那时候苏家都败了,她还舍得掏出所有银子请大夫、买贵重药材,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啧……”一个年轻后生咂了咂嘴,“这就是命啊!” “换作你我,路上遇见个血淋淋的陌生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前凑?” 有人听得心头火热,一拍大腿。 “往后我若见了受伤的人,说什么也得搭把手!” “万一也是个什么王爷、将军呢?凭着这救命之恩,我不得一飞冲天?”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纷纷打趣他。 “你倒想得美!就你那胆子,半夜听见猫叫都吓得往被窝里钻,还救人呢?” 第62章 当年救靖王殿下的是您女儿 笑声混着街边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进了林颜夕的耳里。 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苏落梨? 救命之恩? 她神情难得错愕,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第一次在落霞山庄见苏落梨时。 那位苏小姐面上虽带着笑,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像是很怕同她多说几句话。 还有今日在苏府,苏落梨忽然下跪,说“自己有罪”,还特意要她与父亲留下来做个见证。 当时她便觉得古怪,只是碍于自己是外人,不好追问。 如今街市上这些话串在一起,她便明白了苏落梨说的那句“有罪”是何意。 林颜夕的目光落在几个闲聊的百姓身上,若有所思。 “夕儿?”林景堂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怎么忽然不走了?可是身子不适?” 林颜夕回过神,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了下去,朝父亲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没事,女儿只是……在想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林景堂也听见了方才百姓们的议论,此刻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当真是:时也!命也!” “为父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生怕招惹到什么不该沾的势力,行差踏错一步,林家便万劫不复。” “即便路上遇见个受伤的人,也是不敢救的。” 他目光微垂,像在回忆什么。 “倒是没有苏姑娘那般魄力。” “她一个小姑娘,竟舍得掏出仅剩的银钱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重伤之人。这份胆识和心性,为父自愧不如。” 林颜夕张了张嘴,想说“当年救靖王殿下的是您女儿”。 可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景堂并不晓得自己女儿藏了这么一个秘密,又道: “帝后此次出京,朝中政务都交予了太子,虽有重臣辅佐,却也出了一些纰漏。” “靖王殿下的伤势已无大碍,帝后想来不日便会启程回京。” “我们等个几日,再去苏府探望一次。” 林颜夕闻言,眸光微动。 “父亲,”她抬起眼,看向林景堂,“我们也当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早些回京才是。” 林景堂抬眸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女儿向来有主见,眼界也远胜她兄长。 很多时候他都愿意听听她的见解。 林颜夕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 “我们林家虽富甲天下,可说到底只是商户,在朝中缺一个有力的依仗。” “如今靖王殿下寻到,帝后龙心大悦,正是好时机。” “父亲与卫大人素来交好,若能请他从中周旋,让我们与帝后同行回京。哪怕只是同一段路、同一程水。” “待到了京城,那些从前眼高于顶的官宦人家,也得高看我林家一眼。” 林景堂沉吟片刻,看着女儿那双坚定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夕儿,你如今想得比为父还要深远了。” 林颜夕只微微垂眸,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没有再说什么。 申时末,天色暗了下来。 苏府膳厅内。 帝后坐在上首,苏落梨扶着慕玄铮在侧位坐下。 他今日非要来和大家一同用膳,没人拗得过他。 一桌饭菜热气腾腾,同寻常人家并无两样。 萧皇后饮了一碗热汤,搁下银箸,同苏落梨说起了回京的事。 “梨儿,铮儿的伤已无大碍,本宫同陛下商议过了,再过十日便启程回京。” “苏家的产业你可有打算?是置换成银子,还是寻个靠得住的人留在清泉县打理?” 苏落梨心头一紧,筷子尖停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好半晌,她才斟酌着措辞开了口。 “娘娘,当初民女同殿下成婚,一没长辈见证,二没过三书六礼,认真算起来……其实也算不得正经成婚。” “要不……民女还是留在清泉县吧……” 这番话,是上一世萧皇后亲口对原主说过的。 如今她自己识趣地说出来,帝后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吧。 是可她话音才落,萧皇后便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 “傻孩子,你和铮儿都有了夫妻之实,怎么算不得正经成婚?” “你放心,待回了京城,本宫让礼部挑个吉日,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 “你是铮儿的正妻,名分上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苏落梨头皮一阵发麻。 萧皇后竟把她那番话当成了小姑娘心中没有安全感…… 她讪讪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慕玄铮将她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一张脸沉了下来。 她不想同他回京,也不想同他成婚。 她难道还有放不下的男人? 顾清辞?还是张伯言?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瞬间烧起一团邪火。 仁和帝正举着酒盏浅酌,意味深长地看了慕玄铮一眼,还顺手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搁他碗里。 慕玄铮眉峰拧了一下,将青菜拨到碗边,不打算吃。 仁和帝目光一沉,瞪了他一眼。 慕玄铮只得把青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萧皇后留意到自己儿子的神色不太对,又看了看苏落梨。 “对了,梨儿,今日在房里时,你想同本宫和陛下说什么?” 苏落梨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早已被慕玄铮要给她买棺材的话击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敢再坦白一回。 她犹豫了片刻,只得将上午敷衍慕玄铮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民女是想说……当初刚同殿下成婚时,民女年少不懂事,待他不够好,心里头一直愧疚。” 萧皇后听了,倒笑起来,眉眼间全是慈和。 “夫妻之间,磕磕绊绊再正常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慢慢待他好便是。” 苏落梨勉强扯了扯嘴角,不敢再接话,埋头扒着碗里的饭粒。 慕玄铮没有开口,只伸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萧皇后瞧见这一幕,与仁和帝对视了一眼。 儿子会疼媳妇了。 两人眼底都浮起欣慰的笑。 第63章 慕玄铮私下攒的家底 用完晚膳,慕玄铮便随仁和帝去了书房谈事。 苏落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转动着。 现在要怎么办? 难道当真要跟慕玄铮去京城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猛地摇头。 绝对不能去! 照水和照月从听到靖王殿下说要给自家小姐买棺材起,便再不敢生什么攀附之心了。 眼下头等大事是先活命。 若小姐真随靖王进京,那便如同怀里揣了一颗火雷,随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照月偷偷瞧了眼窗外,压低声音开口。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跑吧?上次收拾的包袱,奴婢还一直仔细收着呢。” 苏落梨脚步一顿。 照月的念头,倒是同她不谋而合。 对,跑路!必须跑路! 之前一直没走,不过是惦记着帝后上一世留给原主的那笔安置银。 可这一世,那笔银子连影子都没有。 再耽搁下去,只怕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快步走进内间,移开墙上的画,打开暗格取出里头的两只匣子。 一只匣子装的全是银票。 另一只匣子里,是张伯言送回来的苏家产业。 她得尽快把这些产业折成银票。 帝后和慕玄铮只会当她是在变卖家产预备进京,应当不会起疑。 苏落梨招了招手,示意照水和照月凑近。 三颗脑袋挤在一处,嘀嘀咕咕商量了许久,这才各自散开。 慕玄铮回房时,苏落梨已经躺下了。 只是这回她没像往常那样睡得人事不省。 听到脚步声,她眼睛虽然阖着,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了两颤。 慕玄铮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熄烛火,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苏落梨正盘算着跑路时该走水路还是陆路。 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捞进了慕玄铮怀里。 “梨儿,睡着了?”他嗓音很低,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 苏落梨现在不想搭理他,只将呼吸放得愈发绵长均匀。 慕玄铮扫了一眼她的脸,手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中衣不轻不重地摩挲。 过了片刻,那只手缓缓向上探去。 苏落梨猛地睁眼,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 慕玄铮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睡了?” 苏落梨面不改色道:“被你吵醒了。” 慕玄铮也不拆穿她,只将她搂得更紧了几分。 苏落梨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勒断了,连忙道:“殿下,您快松开,别挣开了伤口。” 慕玄铮依言松开手,却从枕边摸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苏落梨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他将床幔拨到一边,让烛光彻底透进来。 苏落梨半坐起身,掀开盒盖,便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契书。 再往下翻,是厚厚的银票,目测至少五万两。 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她早就猜到慕玄铮不可能只有百味楼这一处产业。 原主当初挥霍的那些银子,光靠百味楼根本赚不来。 可她没想到,短短一年的时间,慕玄铮竟在暗中攒下了这么多家底。 百味楼和蓝田、华阳县的分号,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她都知道。 可底下那几间成衣铺、首饰铺、字画铺和当铺,他之前半点口风都没露过。 翻到最底下,她猛地抬起头,杏眼里满是惊愕:“荣宝斋……也是你的?” 慕玄铮点头:“嗯。” 苏落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她在荣宝斋二楼看见那幅《大漠孤烟》时,隐隐约约像是看见了慕玄铮的影子。 可吴掌柜说那幅画是他们东家画的,她便直接将他排除在外了。 没想到竟真的是他! 苏落梨疑惑:“百味楼的进项几乎都被我挥霍了,你拿什么盘下的这些铺子?” 慕玄铮眸光微闪,将其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岳父去世后,除了这座宅子和百味楼,账面上还压着几笔烂账,都是别人欠着收不回来的。” “我一家一家去要,他们打不过我,便老老实实给了银子,没银子的就拿铺面抵债。” “荣宝斋的吴掌柜就是当初欠得最多的一户,拿铺子抵了债,我留他继续做了掌柜。” 苏落梨怔住了。 一家家打过去要债? 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事。 想来是苏员外病重后自顾不暇,原主又压根不懂这些,那些欠条便一直压在箱底落了灰。 没想到慕玄铮竟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把那些账要回来了。 “你……”她喉头有些发干,“你瞒了我这么久……” 慕玄铮看向她手里的契书,低声解释。 “不是有意瞒你。那时候……你太能挥霍。” “百味楼的进项都不够应付你的开支,我若让你知道还有别的进项,你怕是连那些铺子也能一并败光。” “我得为往后的日子打算,等有了孩子,总不能生下来还要跟着咱们过苦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落梨脸上有些发烫。 原主造的孽,她得背。 她心里也清楚,慕玄铮说得半点没错。 以原主那性子,若知道慕玄铮还有这么多产业,怕是真能全给折腾光了。 她将那沓契书重新理好,一张张码回匣子里,小声问:“那你现在怎么又肯给我看了?” 慕玄铮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唇角微微勾起。 “自然是因为你变了。这几个月你没再胡乱挥霍,还开始打理府中的账目。我觉得……可以让你知道了。” 苏落梨将匣盖合上,指尖按在雕花木面上,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世,慕玄铮回京之前,并没有将这些产业交给原主。 不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原主一心要去京城攀附慕玄铮,怀上顾清辞的孩子跑去碰瓷前,周管家曾拦下她说了许多话。 其中有一句是:“小姐,靖王殿下给您留的产业足够您一辈子过闲散富贵的日子了,您又何必再去奢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管家说的是“产业”,不是银子。 所以,慕玄铮上一世回京之前,把这些产业留在了周管家手里??? 只是原主当时根本听不进去,执意去了京城。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将装契书的匣子推回慕玄铮面前。 “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挣的,我不能拿。” 第64章 是保护,还是监视? 慕玄铮蹙眉看她。 “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们不日便要进京,苏家这些产业不如交给周叔打理。” “他对苏家忠心耿耿,定能妥善经营,你每年也能拿到一份稳定的进益。” 苏落梨:“……” 我都要跑路了,去哪里拿这些进益? 她张了张嘴,道:“你这些,加上我手上的,铺面不少。不如卖一半留一半,手头银子够多,办起事来也有底气。” 慕玄铮点了点头:“也可。那明日我让人去办。” “不用。”苏落梨连忙道,“我自己来就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来处置这些铺面,每日进出府便有了正当由头。 到时候看准时机跑路也方便。 慕玄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你。” 次日一早。 用完早膳,苏落梨便要带着照水、照月出门。 可刚走没几步,身后便有两名禁卫军跟了上来。 苏落梨:“???” 其中一名禁卫军拱手道:“苏小姐,靖王殿下吩咐过,您现在身份特殊,出门恐有危险,命小的随行保护。” 苏落梨僵在原地。 这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 若去哪里都有人跟着,还怎么跑路? 她折回房中,试图同慕玄铮商量。 “殿下,我就在县城里走动,不会出什么事的。你让两名禁卫军跟着我,走在街上太招眼……” 慕玄铮沉吟片刻,点头:“那我将他们撤了。” 苏落梨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开了口。 “母后身边有几名女暗卫,我找她讨两个,让她们暗中跟着你。” 苏落梨:“……” 那跟没撤有什么分别? 慕玄铮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苏落梨:“我不是一个人,还有照水和照月……” 慕玄铮蹙眉:“她们手无缚鸡之力,真遇上事如何护得住你?” 门口的照水和照月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大气不敢出。 苏落梨知道今日是说服不了他了,只能妥协。 “那还是让那两名禁卫军跟着吧,别去叨扰娘娘了。” 让暗卫跟着,还不如明卫。 至少明卫还能想法子支开,暗卫躲在暗处,你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慕玄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你。” 苏落梨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没再耽搁,她带着照水、照月出了府。 身后跟着两个身着常服的禁卫军,扮作随行小厮的模样,倒也不算太扎眼。 她已经想好了,先处置几间盈利不佳的铺面。 比如王家抵回来的那些。 以前王家经营时,货物来源杂、品相不好,名声已经坏了。 想要重新做起来,得费不少功夫,不如直接卖了省心。 至于慕玄铮经营的那些铺子,生意都好得很,不如暂且留着,由周叔代管。 等她走后,周叔自然会将这些产业交还给慕玄铮。 这些本就是他经营起来的,她拿了也亏心。 因着身后有人跟着,苏落梨不敢有什么异动。 只老老实实去几家铺子里走了一趟,与掌柜核了账,又托牙行放出转卖的消息。 待她收好几张契书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街市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她来,远远便喊“苏小姐”。 苏落梨一一还礼,面上端着得体的笑,脸都要笑僵了。 就在这是,街角忽然转出一道人影。 “苏小姐,好巧。” 苏落梨抬眼,便见林颜夕站在几步之外,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苏落梨看见林颜夕,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硬着头皮笑着迎上去:“林小姐,出来买吃的?” 林颜夕点了点头。 “到城南吴记铺子买了几盒点心,苏小姐要不要分一些去?” 苏落梨正要推辞,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男声。 “苏小姐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怕是瞧不上这些。颜夕妹妹不如分给我如何?” 苏落梨和林颜夕同时转头,就见顾清辞摇着折扇朝她们走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发髻松松挽着,整个人闲散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林颜夕冲他笑了笑:“清辞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出来透透气,正巧碰见你们。”顾清辞的目光落在苏落梨脸上,“苏小姐,听说靖王殿下的伤大好了?” 苏落梨点头:“好多了,多谢顾公子挂心。” “哦。”顾清辞应了一声,像是玩笑道,“好在靖王殿下无碍,不然苏小姐的富贵路就此断了,我都替你可惜。” 苏落梨心头警铃大作。 上一世,顾清辞便是在慕玄铮身份大白之后开始亲近原主的。 此刻见他脸上那抹欠扁的笑,她直觉没好事。 果然,下一瞬,顾清辞便道:“今日闲来无事,不如我随苏小姐去一趟苏府,探望探望靖王殿下。” 苏落梨抬眸,对上他那双幽暗的蓝色瞳孔,头皮一阵发麻。他去见慕玄铮做什么? 两人没这么熟吧? “顾公子有心了。只是殿下这几日正在养伤,太医嘱咐过要静养,不宜见外客。顾公子的心意,我代殿下领了。” 顾清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苏小姐这般紧张,莫非是怕我见了靖王殿下,说什么不该说的?” 苏落梨面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顾公子说笑了。殿下伤势未愈,太医确实交代过要少劳神。顾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能体谅。” 林颜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适时开口打圆场。 “清辞哥,苏小姐说的是。靖王殿下毕竟伤得不轻,咱们不好贸然登门打扰。过些时日,等殿下大好了,再去探望也不迟。” 顾清辞低笑一声,将折扇重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摇。 “苏小姐既然如此说了,顾某自然不好强求。那就等殿下大好了,顾某再登门拜访。” 他刻意咬重了“拜访”二字,听得苏落梨心头又是一跳。 她总觉得顾清辞知道些什么。 只是故意同她玩猫逗老鼠的把戏,看她紧张他便高兴。 她不愿再待下去,福身告辞:“林小姐,顾公子,我还有事要处理,便先走了。” 林颜夕点头:“苏小姐慢走。” 苏落梨同照水、照月使了个眼色。 三人快步离开。 第65章 那位置本该是你的 看着苏落梨离去的背影,顾清辞收回目光,眸色多了几分冷意。 “颜夕妹妹……你可知道,你若把事情说清楚,那靖王妃的位置……” “清辞哥。”林颜夕出声打断他,语气轻柔,“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苏小姐与他已经成婚,帝后也认定了她才是救殿下的人。我若再提当年旧事,岂不是要活生生拆散一桩姻缘?” 顾清辞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极为认真。 “只要你想要,我有无数种办法替你抢回来。况且,那位置本该是你的。” 林颜夕袖下的手指紧紧蜷起。 好一会,她缓缓摇了摇头:“我明白清辞哥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可若拿揭穿别人的谎来换自己的前程,我……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顾清辞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无奈。 “颜夕妹妹,你还是太心善了。” “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女子,穷尽一生也等不来这样一个机会?” “你倒好,白白把到手的荣华推了出去。” 林颜夕望着苏落梨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唇角扯了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且行且看吧。清辞哥,今日日头太烈,我先回客栈了。” 顾清辞:“我送你。” 林颜夕摇头:“不必,此处离客栈不过几步路。” 顾清辞便没有再坚持。 他负手立在原地,目送林颜夕的背影转过街口,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只是面上再无半点方才的温和之色。 落霞山庄。 顾家庄子地下的暗室里。 顾清辞将手中铜盆里的水尽数浇在蜷缩在地的王有财脸上。 浇完,他随手把铜盆往旁边一扔,嫌弃地拍了拍指尖沾到的水渍。 地上的王有财被冷水一激,猛地从昏睡中惊醒。 他眼珠子慌乱地转了两圈才看清来人,当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张开双臂就要去抱顾清辞的腿。 “顾公子,顾大爷!我求求您,放了我吧!” “我有银子,我有很多银子,都可以给您,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顾清辞嫌恶地抬脚,将人踹开几分。 “离本公子远些,再靠过来,仔细你的脑袋!” 王有财浑身一颤,连连应声,唯唯诺诺地跪着往后退。 等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这才停住。 顾清辞伸开五指在鼻前扇了扇,将那股酸腐的污秽之气驱散几分,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你确定要本公子放你走?”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自己心里有数。县衙正四处搜捕你,出去便是死路一条。你若一心求死,本公子倒不介意把你扔出去。” 王有财颓然地靠坐在墙上,面色灰败如纸。 片刻后,他眼中忽然迸出一线微光。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顾公子,求您救我!只要您将我平安送走,往后我王有财愿以公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顾清辞嘴角微微勾起。 “送你走,也不是不行。” 王有财闻言,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了光。 “多谢顾公子……不,多谢主子!” “主子放心,我王有财往后就是您最忠实的狗,主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顾清辞对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嗤之以鼻。 “别谢得太早。想走可以,先回答本公子一个问题。” 王有财忙不迭地点头:“主子请问,奴才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清辞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本公子问你,你王家当年与苏家乃是至交,你也算是看着苏落梨长大的,可曾听说过她身上有什么胎记?或者……别的能辨认她身份的东西?” 王有财一愣:“辨认身份?主子的意思是……苏落梨的身份有异?” 顾清辞看着他,眼眸微微眯起。 “你看着她长大,难道没发觉她与从前大不相同?” 王有财仔细回想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头。 “奴才这一年虽只在庄子里见过她一回,但也确实察觉出她跟从前大不一样。” “她从前骄纵任性,脾气一点就着。” “可那次我拿她冒认靖王救命之恩的事要挟她,她神色竟丝毫未变,只把事应了下来。” “我当时还觉得她性子比以往沉稳了许多,只当是她没了父母庇护的缘故。” “至于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辨认身份的胎记……奴才确实没听说过。” 顾清辞轻嗤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薄凉的笑意。 “不知道?那便留在这里好好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说罢,他再不理会身后哭爹喊娘的声音,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开暗室。 苏府这边。 接下来的几日,苏落梨每日都带着照水、照月出门处理铺面的事。 三人里衣的夹层里缝了厚厚的银票,挂在身上沉甸甸的。慕玄铮安排的那两名禁卫军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苏落梨几次想找借口把他们支开,都没能得逞。 眼看回京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心头不免焦灼起来。 照水以替她买胭脂水粉和话本的由头单独出府过两回。 把逃跑的路线一点一点踩熟,马车、船只、接应的人,一一暗中安排妥帖。 这日,苏落梨照例带着照水和照月出府。 正午时分,三人走进街角一家馄饨铺子,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馄饨吃到一半。 苏落梨猛地捂住肚子,脸色白了下去,嘴里也发出几声痛吟。 照水、照月齐齐惊呼:“小姐,您怎么了?” 馄饨铺的掌柜娘子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匆匆搁下手中的漏勺小跑过来。 “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可别是吃坏了肚子! 要真在她家铺子里吃出个好歹,她这小本买卖可就砸了! 隔壁桌上,彭城和刘劲正在埋头吃馄饨。 听到动静,同时撂下筷子冲了过来。 两人还没开口,照水已经抢先一步,声音又急又快。 “小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 “彭军爷,劳您速去请大夫;刘军爷,麻烦您去寻辆马车来。” 彭城和刘劲对视一眼,面露迟疑。 “可殿下吩咐我二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小姐,我们若同时离开……” 照水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莫不是想让小姐疼着走回去?等回了府,我非得去殿下跟前告你们一状不可!” 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一个小姑娘,突然板起了脸,看着还真有几分唬人。 彭城和刘劲又看了苏落梨一眼。 见她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瞧着很严重。 两人不敢再耽搁,拔腿便奔出了馄饨铺子。 第66章 成功跑路 苏落梨捂着肚子低低痛呼着,等那两道身影彻底跑远了,她猛地直起身来。 掌柜娘子看得目瞪口呆。 苏落梨又飞快地捂住肚子,装出痛苦的模样。 她压着嗓子道:“掌柜娘子,我实在疼得紧,决定先去就近的医馆瞧瞧。若待会那两位爷回来,劳烦您转告他们一声。” 掌柜娘子愣愣地点头:“好……好的,苏小姐放心,我一定转告。” 照月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付了账,和照水一左一右搀着苏落梨出了铺门。 三人快步拐进右边一条无人的窄巷。 巷子深处,一辆青布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车的老伯横躺在车辕上,胳膊枕在脑后,正打着盹。 照水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伯猛地惊醒,看清来人,脸上立时浮起一层薄怒。 “哎哟喂,小丫头,你可算是来了!” “你让小老儿日日等在此处,自己又不露面,我还当你拿我老头儿耍着玩呢!” 照月连忙递上一锭银子,足有十两。 “实在对不住,我们因事耽搁了。这是补偿,还请老伯即刻送我们去码头。” 那老伯捏了捏银锭,眉眼顿时绽开,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得勒!三位贵客快请上车,小老儿这就送你们去码头!” 说着又转头看向照水。 “你前儿送来的包袱还在车厢里搁着,小老儿碰都没碰过。要是丢了什么,可不许赖我。” 照水笑着点头:“您放心,里头没什么贵重物件。” 见照月已经扶着小姐上了车,她也连忙踩上车辕钻了进去,还不忘探出头催促。 “劳烦快些,我们赶时辰。若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码头,少不了您的好处。” 老伯闻言,精神一振,马鞭“啪”地落在马臀上。 马车猛地一冲,转眼便蹿出了巷口。 “你放心!小老儿赶了几十年马车,论快,没人比得过我!” 车厢里。 苏落梨把包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三身高领的粗布衣裳,都是男人的款式。 此刻也顾不得讲究了,三人麻利地换上,又将头发解开,各自束了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 照水从包袱最底下翻出脂粉,把苏落梨的脸涂黄了几个度,眉毛描粗画浓,还在她脸颊上点了些黑痣。 眉眼间的秀美便被压了下去,乍一看倒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 接着照水和照月又互相给对方也做了一番装扮,改头换面。 马车在码头停下。 赶车的老伯见车厢里跳下来三个年轻小子,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什么稀罕事没遇到过? 他的车还曾救过靖王殿下的命勒!现在车行的东家都把他当祖宗供着! 想到这,老伯挺了挺腰杆,还好心提点了一句。 “三位小娘子,你们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子太小了,一看就不是正经的爷们。” 苏落梨赶忙道谢,将步子加大了些。 照水又塞了锭银子给老伯:“要是有人问起我们,烦请您守口如瓶。” 老伯连连点头:“你们放心,我晓得江湖规矩。” 不远处,一艘不大不小的船静静泊在岸边。 船夫见走来的三个瘦小子,摆了摆手。 “三位公子对不住,这条船已经有人定下了,您几位去乘别家的吧。” 照水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牌信物递过去。 “大爷,这船便是我家妹子替我定的,您瞧瞧。” 船夫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 他忙殷勤地侧身让路:“得勒,三位公子请上船。” 苏落梨正要抬脚登船,余光忽然扫到前头迎面走来一队衙役。 打头的正是张伯言。 她飞快地偏过头去,给照水、照月使了个眼色。 三人稳住神色,步子不疾不徐地踩上了船板。 张伯言朝这边随意扫了一眼,隐约觉得那个侧影有些眼熟。 但他这几日跑了数回码头,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也没深想,带着身后的衙役匆匆离去。 苏落梨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望着渐渐退远的码头,脸上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此番离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回来了。 从此以后,前尘往事便如过眼云烟,散就散了吧。 至于慕玄铮…… 她在书房的暗格里留了一封和离书,他迟早会看到的。 苏落梨莫名想起那日,他将名下产业尽数交到她手里时的认真神色。 随即,她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海里生生甩了出去。 她能感觉到,慕玄铮大约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的。 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如何抵得过身份上的悬殊和往事的隔阂? 他若要寻她,人海茫茫,想找到一个人哪有那般容易。 找上几日寻不着,大约也就放下了。 希望他们都能放下过去,各自重新开始吧。 …… 馄饨铺这头。彭城和刘劲赶回来时,苏落梨方才坐的那张桌子已经换上了别的食客。 彭城一把拽住掌柜娘子,嗓门压不住地拔高:“苏小姐呢?” 掌柜娘子被他的大嗓门惊得打了个哆嗦,说话都磕巴了。 “苏……苏小姐说她肚子疼得厉害,自己去就近的医馆看诊了……” 刘劲急声追问:“可说了去哪家医馆?” 掌柜娘子直摇头:“没……没说。只说是去最近的医馆。” 她又好心地朝街口指了指。 “离我家铺子最近的医馆是回春堂,往前头走两条街,左手边拐进去几家铺面就是。” 两人闻言,拔腿便跑。 三刻钟后。 两人脸色煞白地冲回了苏府,直奔千梨苑。 慕玄铮今日在书房里翻书,周明刚进来替他添了一壶热茶。 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出去一看,见是彭城和刘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疑惑:“两位军爷,可有什么急事?你们不是跟着小姐出门了吗?” 彭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急道:“我们要见靖王殿下,劳烦速速通传!” 书房内。 慕玄铮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出声道:“进来。” 彭城和刘劲推门进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刘劲先开了口。 “殿下,苏小姐不见了!” “正午苏小姐在馄饨铺用膳,吃到一半说腹痛,支了我二人去请大夫和寻马车。” “待我们赶回铺子时,小姐已不知去向。” “铺子掌柜说小姐自己去了医馆,可我们分头把县城内所有的医馆都找了个遍,也没寻到小姐的踪影。” 慕玄铮听完,神色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翻了两页书。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第67章 不急,先让她玩开心 彭城和刘劲面面相觑,跪在那里没敢动。 就这样? 靖王殿下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莫非殿下其实并不打算带苏小姐回京,索性乐得她走? 可他们这些时日看在眼里,殿下分明是在意苏小姐的。 见他们还跪着不动,慕玄铮抬起眼皮,凉凉道:“还不下去?护主不力,自己去彭统领那里领罚。” 彭城和刘劲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才怎么就没干脆退下去呢…… 两人不敢再多待,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周明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自家小姐不见了,靖王殿下为何一点都不急?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莫非殿下如今恢复了身份,便想甩掉自家小姐了? 那可不成! 虽然周明为自己能成为府里除叔父以外唯一一个得靖王殿下“重用“的奴才而暗暗得意过。 可他到底是苏府的人,他叔父更是苏府的管家,对苏家忠心耿耿。 若要他在小姐和靖王之间选一个主子,他自然跟叔父一样,选自家小姐。 思及此处,周明忙跪了下去,“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殿下,我家小姐不知所踪,求殿下派人去寻!” 慕玄铮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明已经磕红的额头上。 周明见他不说话,又重重磕了三下:“求殿下派人去寻我家小姐!” 慕玄铮把书合上,搁在案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不急,先让她玩开心。” 周明:“……???” 玩? 自家小姐忽然失踪,两位军爷急成那般模样,原来只是……在跟殿下闹着玩吗? 玩啥? 他满头雾水,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好爬起来,恭敬地退了出去。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跑去告诉叔父,平白惹老人家着急。 晚膳时。 萧皇后扫了眼苏落梨的位置,疑惑。 “铮儿,梨儿呢?怎么不来用晚膳?可是还没回府?” 慕玄铮面不改色地扯谎。 “她想着此番进京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今日处理完铺面的事便去了清安寺,想同岳父岳母告个别,也在寺里替他们点几盏长明灯。” “我过两日再去接她回府。” 萧皇后不疑有他,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往后想回来一趟确实不容易,梨儿是个有心的,该趁这最后几日同苏员外和苏夫人好好说说话。” 她说着又替慕玄铮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别等两日了,明日就去陪她。寺里清冷,她一个人住着怕是不习惯。” 慕玄铮“嗯”了一声,面色如常地将菜送进嘴里。 仁和帝全程没有插话,只是抿了一口酒,看好戏般看着自己儿子。 他可是知道。 今日跟着苏落梨出门的那两名禁卫军,才正午便灰头土脸地回了府,还挨了罚。 若苏落梨只是去清安寺告慰亡故的父母,为何要故意甩开随行的禁卫军? 这分明是跑了。 仁和帝其实还挺意外。 自己这个儿子论相貌、论才干、论人品,样样拿得出手,又是堂堂亲王。 这世上竟还有女人不愿同他回京成婚? 莫非……铮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 他这么想着,目光下意识往慕玄铮腹下扫了一眼。 知父莫若子。 慕玄铮对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脸登时黑了大半,干脆放下了筷子。 “母后,儿臣吃好了,您慢用。” 说完,起身离席,连个正眼都没留给自家父皇。 仁和帝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重新抿了一口酒,哼笑一声。 “脾气这么臭,怪不得媳妇跑了。” 萧皇后没听清,偏头问他:“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仁和帝替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笑着打岔:“没说什么,你多吃些。” 萧皇后点头,夹起藕片咬了一口。 总觉得他们父子俩今日都有些怪怪的。 慕玄铮回到千梨苑,径直走进内间。 他抬手挪开墙上的挂画,打开暗格,将里头的两只匣子取了出来。 一只整整齐齐码了五万两银票。 另一只装着他给她的铺面契书和银票,原封没动。 两只匣子旁边,还搁着一封和离书。 呵……和离? 当初招惹他的人是她,如今想丢下他的人也是她。 休想。 他没拆开,直接放在烛火上点燃。 跳动的火苗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平静。 与此同时,一艘从清泉县出发,沿着江水一路向南的船上。 苏落梨趴伏在小几上,胸口翻涌的恶心感一阵猛过一阵。 在现代时,她坐飞机、高铁、大巴、轿车从未晕过,今日偏就栽在了这艘船上。 胃里早被吐得一干二净,连酸水都挤不出来了。 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浆糊,脚下踩着棉花似的站不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照月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替她拍着后背,急得眼眶都红了。 “主子,咱们还是下船吧?您这样下去,身子哪里扛得住?” 苏落梨张嘴想应一声,又是一阵翻涌上来的恶心。 她对着脚边的痰盂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纸片似的,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照水端了碗温水过来,伺候她漱了口。 “主子,船夫说前面就是下阳郡黎川县的码头了。不如咱们下去歇一夜,等明日您缓过劲了再走?” 原本她们的打算是跟着这艘船走三日水程,再转陆路。 可眼下苏落梨这副模样,别说三日,再撑三个时辰都够呛。 苏落梨闭着眼喘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行……今晚就歇在黎川县。” 照水去前头同船夫打了招呼。 船又行了两刻钟,便靠岸停在了黎川县的码头上。 码头不大,岸边停着不少商船和渔舟。 虽然已经是酉时初,岸上仍是人来人往,比清泉县的码头还要热闹几分。 船靠稳后,照水先跳下船板,又转身来扶苏落梨。 在船上摇晃了太久,苏落梨一踩上实地,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照月眼疾手快地从另一侧架住她。 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眼尖的发现了她们,立即驾着马车凑上前问:“三位公子,要送吗?” 照水点头:“需要。麻烦送我们去城内最好的客栈。” 汉子得了一桩生意,开心地点头:“好勒!” 照水和照月一左一右搀着苏落梨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两条街,在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前停了下来。 第68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安悦客栈。 门口的小二见有客来,殷勤地迎上前。 “三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照水将嗓音压粗了些,学着男子的腔调。 “住一晚,要一间上房,再备些热水送到房里。” 小二连声应着,给了她们房号,又亲自在前面带路。 房间不大,胜在干净。 苏落梨一进门就想往床上躺。 可闻着自己身上的潮腥味,又生生忍住了,只歪在旁边的贵妃椅上闭了眼。 小二很快抬来热水。 照水同照月道:“你去楼下借客栈的后厨煮碗粥,再熬一碗三草茶,给主子去去胃里的浊气。” 三草茶由藿香、佩兰、薄荷三味本草熬成。 可清利头目、解暑化湿,对晕船、晕马车有奇效。 城里的客栈后厨一般都会备着些。 照月点头,快步去了。 照水留在房里伺候苏落梨沐浴净发。 泡完澡,苏落梨才觉着身上的疲乏散了几分。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藏银票的里衣夹层,确定没有破损,这才放了心。 可左等右等,照月始终没回来。 煮一碗粥、熬一壶茶,满打满算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苏落梨从贵妃椅上坐起来,眉心微微蹙着。 “照水,你下楼去看看照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照水不太放心她一个人留在房里,离开前千叮万嘱。 “小姐,您千万别出这间房。” 苏落梨点头:“知道了,快去吧。” 照水这才转身往外走。 可她手刚搭上门闩,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着客栈小二气喘吁吁的喊话。 “客官!客官!你们快下去看看吧,跟你们一起的那位小公子在楼下得罪了贵人,正被几个护卫按着教训呢!” 苏落梨猛地站起身,连样貌都顾不得伪装,一把拉开了房门。 小二站在门口,一边喘气一边飞快地比划着。 “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小哥在后厨煮三草茶,被一位贵女身边的丫鬟瞧见了。” “那丫鬟非要把茶端去给她家小姐,小哥不肯,两人争抢间,茶水全泼在那丫鬟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那丫鬟跑去同她家小姐告状,对方立马带了护卫将小哥扣住了!” 苏落梨听完,提起裙摆就往楼下跑。 照水紧随其后。 小二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方才进店时分明是个皮肤偏黄的俊俏小公子。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小娘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也追了上去。 苏落梨和照水一路小跑下楼,便见大堂正中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两个身着劲装的护卫将照月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身后。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外头的男子衣裳也被扯得歪歪扭扭。 只要不眼瞎的,都能看出她是个姑娘家。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丫鬟捧着一大碗热汤,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我家小姐愿意喝你煮的三草茶,那是给你脸面。” “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说着手腕一抬,作势要将热汤往照月头上浇。 苏落梨厉声喝止:“住手!” 大堂内嘈杂的议论声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她看了过来,包括被一群护卫和丫鬟婆子簇拥在中间的那位贵小姐。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海棠红绣金线缠枝莲的对襟襦裙。 满头珠翠,耳垂上两粒珊瑚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生得不算美,胜在一身贵气。 苏落梨看清她的脸后,原主上一世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定国公府三小姐顾心涵。 同时也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怀王殿下的表妹。 说起这个顾心涵,上一世和原主算是半斤八两的存在。 原主痴缠慕玄铮是为了荣华富贵。 顾心涵却是实打实地痴念慕玄铮。 那时林颜夕已经被册封为靖王妃。 顾心涵退而求其次想求个侧妃之位,让宫里的贵妃姑母出面去同皇帝说和。 结果慕玄铮不留半分情面地拒了。 这事传开之后,顾心涵沦为京中贵女圈的笑柄。 可她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纠缠。 原主进府后,顾心涵更是恨她入骨。 一个欺君罔上的商户女,竟能堂而皇之地住进靖王府,还怀了靖王的‘骨肉’。 顾心涵明里暗里给原主使了不少绊子。 原主也不甘落后,安排人在外头到处败坏顾心涵的名声。 两个疯女人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谁都没落着好。 此刻,苏落梨的脑子转得飞快。 顾心涵人多势众,身份又尊贵,照月想全身而退怕是难。 她面上不显,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还算客气。 “顾小姐,我的丫鬟笨手笨脚,若是冲撞了你,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可否请你的护卫先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心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诧异:“你认识本小姐?”接着又轻嗤了一声,“你替她赔不是?你算什么东西?” 两个护卫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照月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 苏落梨眉心微拧,声音冷了下来。 “顾小姐,今日之事,是你的丫鬟抢三草茶在先,欺负我的丫鬟在后。” “即便告到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你也是不占理的。” “贵妃娘娘素来效仿皇后娘娘的仁德,若是知道你在外头仗势欺人,怕是会心生失望。” “再者,这事若是传回京城,也有损定国公府的名声。” 顾心涵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抬出陛下和宫里的两位娘娘来压人。 她蹙眉打量苏落梨,确定自己在京城从未见过这张脸。 “你是哪家的姑娘?” 围观的众人也竖起了耳朵。 他们能猜到这位奴仆成群的小姐非富即贵,可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国公府的小姐。 至于这位穿得素净些的漂亮姑娘,听她方才说的那番话,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苏落梨的思绪已然百转千回。 今日想救下照月,必须给自己编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身份。 她脑中闪过京城几大世家中同她年龄相仿又时常不在京的姑娘。 很快便想到一个。 她面不改色地叹了一口气。 “顾小姐只需知道我姓萧即可。出门在外,我并不愿暴露身份,徒惹麻烦。” 萧…… 那可是当今皇后的姓。 围着顾心涵的一群奴仆脸色顿时变了。 最年长的一位嬷嬷凑到顾心涵耳边,压着嗓子提醒。 “三小姐,承恩公府的六小姐一直在江南养病,去岁刚及笄。” “听说承恩公府最近派了人去江南接她回京议亲。您瞧她一脸病容的模样,怕就是那位。” 苏落梨没想到,她因晕船而过分苍白的脸色,反倒给这个编来的身份添了一层绝佳的佐证。 第69章 假冒身份,正主在现场 顾心涵握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她再跋扈,也不敢得罪皇后的娘家人。 思量片刻,她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甩在了捧着热汤的小丫鬟脸上。 “贱婢!谁叫你去动萧小姐的三草茶?还不跪下道歉!” 小丫鬟被打得偏了头,汤碗也脱了手,滚烫的汤水泼在她自己手上和胸前。 原本就烫红的手背上添了一层新伤,胸口的位置虽然隔着两层衣物,也疼得她嘴唇直哆嗦。 她却连一声都不敢喊,扑通一下跪到苏落梨脚前,连连磕头。 “萧小姐恕罪!奴婢该死!求萧小姐饶了奴婢这回!” 苏落梨垂眼看她,语气淡漠:“你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丫鬟。” 小丫鬟闻言立马调转方向,朝着照月磕头如捣蒜。 “这位姐姐,是我错了!我不该抢您煮的茶,也不该回去同小姐告状,害您遭了这么大的罪。”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姐姐饶我这一回!” 那两个护卫此刻已经松开了照月。 照月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胳膊肘,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她没想到,小姐出门在外,随便给自己编身份。 但她再虎,也知道小姐是为了救她。 若她露出马脚,定会牵连到小姐。 想到这,她立即挺直了腰杆,朝那丫鬟冷哼了一声。 “我家小姐时常教导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今日我便放你一马,还望你往后莫要狗仗人势,败坏了你家小姐的名声。”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这位姐姐!” 她又朝苏落梨磕了两个头,这才狼狈地爬起来退到顾心涵身后。 顾心涵一张脸笑得有些僵硬。 她今日丢了这么大的人,都要气炸了,却不得不死死压着。 她朝苏落梨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萧小姐,今日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改日回京,我定备礼登门赔罪。” 苏落梨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 “顾小姐言重了。此事就此接过,不必记在心上。我身子不适,便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也不等对方应声,便由照水和照月搀着往楼上走。 大堂里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路目送上楼。 苏落梨没注意到的是。 就在刚刚,她说自己姓萧时。 一楼大堂靠东侧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子闻言,一口汤全喷了出来。 还好他及时偏了头,汤水悉数洒在了旁边的过道上,没溅到对面坐着的姑娘。 那姑娘同苏落梨一般大,身量纤纤。 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长裙,外罩一层薄薄的藕荷色披帛。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肤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瞳仁清亮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这么一双眼睛嵌在那张病气氤氲的小脸上,透出一股极为矛盾的鲜活劲。 年轻男子擦了擦嘴角,压低嗓子凑近她几分。 “潼儿,竟有人假冒你的身份。可要为兄去揭穿她?” 病弱美人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弯起。 “二哥,那位姑娘不过是为了救自家的丫鬟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莫要去做这个恶人。” 年轻男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他重新端起汤碗,又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这次接六妹回京的路上,还能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姑娘。 客栈二楼一间房里。 照水和照月一进门便手忙脚乱地落了闩。 照月靠着门板喘了好几口气,声音还在发抖。 “小姐,趁那位顾小姐还没回过神来,咱们现在要不要赶紧跑?” 苏落梨摇头。 “不能跑。一跑就露了怯,反倒坐实了我们心虚。” “顾心涵身边带了那么多人,若她真起了疑心派人追,咱们也跑不掉。” 她扶着桌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这才觉得狂跳的心口缓了些。 照月“扑通”一声跪在了苏落梨跟前,眼圈红红的。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给您惹麻烦。” 苏落梨叹了口气。 她知道照月是担心她晕船难受,才不肯让出那碗三草茶。 她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这事不怪你,是她们仗势欺人在先。” “但你也要记住,往后出门在外,遇着这种非富即贵的人,咱们能躲就躲、能让就让。” “人家有权有势又有靠山,咱们跟他们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只有自己。” 照月用力点头,拿袖子擦了把眼泪。 “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往后见着这种人,奴婢一定躲得远远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叩门声。 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 “萧小姐,小的给您送膳食来了。还有一壶新熬的三草茶,是后厨专门给您重煮的。”苏落梨冲照水使了个眼色。 照水会意,上前拉开门闩,将托盘接进来,又塞了一锭碎银在小二手心。 小二连连躬身后退,脸上笑开了花。 照水将托盘搁在桌上。 四荤两素一碗清粥,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三草茶。 “小姐,您从晌午到现在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先垫垫肚子吧。” 苏落梨点了点头:“你们也坐下,陪我一起吃。” 照月摇头:“小姐,这不合规矩。” 苏落梨自己先动了筷子。 “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规矩?快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她,这才慢吞吞地挨着桌沿坐了下来。 客栈三楼,一间房前。 一个护卫在徐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嬷嬷听完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顾心涵正扬着手里的青瓷花瓶要往地上砸,见徐嬷嬷进来,动作这才停住。 徐嬷嬷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将花瓶从她手里接了下来。 “三小姐,今日这一口气您忍下来是对的。” “方才护卫去打听了,萧家的人今夜确实就住在这家客栈,那位姑娘八成就是萧六小姐。” “今儿要是真闹到不可收场,贵妃娘娘和国公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顾心涵闻言,咬了咬唇。 “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徐嬷嬷点头:“好,老奴这就去知会大伙一声。” 另一边。 苏落梨喝了一碗热粥,又喝了半碗三草茶。 薄荷的清冽与藿香的药气混在一处,冲得她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彻底清明过来。 照水已经替她铺好了被褥,又将门窗逐一检查了一遍。 确认都闩严实了,这才道:“小姐,今夜您先好生歇着。我和照月轮流守夜,若外头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防备。” 苏落梨点了点头,在房间内走了一刻钟,这才脱下外衫躺上床。 刚进客栈那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这会儿躺下来反倒没了睡意。 她阖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慕玄铮那张脸,一会儿又是顾心涵和原主上辈子做的种种蠢事。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边脑袋。 不能再想了。 上辈子的事除了她,没人知道,何必焦虑。 不过往后出门在外,必须得万分小心才行。 毕竟,她不可能每次都这般好运,能借别人的身份脱身。 第70章 被抓回去,在证人面前揭穿她 苏落梨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照水惊恐的质问声:“谁?” 苏落梨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一道人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立在床前。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那人的指尖便在她胸口处轻轻一点。 眼皮瞬间像灌了铅似的,沉沉合上。 意识最后消散的瞬间,她恍惚听见照水和照月倒地的声音。 翌日。 苏落梨掀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头顶陌生的帐顶发了会呆,脑中才慢慢拼凑出昨夜临睡前听到的那声喝问。 她猛地坐起来,左右四顾。 自己此刻正待在一间窄小的舱房里,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摇晃,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一股熟悉的江水泥腥味。 她一颗心微微下沉。 自己是如何上船的,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照水和照月也不见了踪影。 她扶着床沿下了地,试探着唤了两声。 “照水?” “照月?” 舱房里空荡荡的,没人应她。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还是昨晚穿的那一身,里衣的夹层沉甸甸的,贴身的银票还在。 她朝门口靠近,想出去一趟究竟。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叫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醒了?” 苏落梨猛地抬头。 舱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玄色长衫,身量挺拔。 那双狭长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慕玄铮。 苏落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殿、殿下?” 慕玄铮没作声,只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苏落梨一步步往后退。 可舱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几步便退无可退。 她后背紧贴着舱壁,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 这才跑了一天,就被他捉住了…… 她鼓起勇气开口:“殿下,照水和照月呢?” 慕玄铮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看她,语气微凉。 “关起来了。敢怂恿并协助本王的王妃出逃,罪该万死。” “本王”二字一出口,苏落梨脑中瞬间浮现出上一世慕玄铮对待原主的场景。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腿一软,顺着舱壁滑坐在了地上。 “殿……殿下,求您饶过照水和照月。” “离开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她们从头到尾都在劝我留下。是我一意孤行,和她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慕玄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不过两指的距离,她鼻间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清冽气息。 “想让她们活?”他问。 苏落梨用力点头:“求殿下放过她们,要罚就罚我!” 说着,她闭上眼,把脖子一梗,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慕玄铮的指尖缓缓从她下颌移到她脖颈一侧,指腹贴着她颈侧的肌肤,不重不轻地搭在那里。 他的掌心明明是温热的,可苏落梨却觉着脊背有些发寒。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直直望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叫人读不透的暗色。 “为什么离开?”他再次问她。 苏落梨嗓子发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只是觉得,等您回了京,自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任你选。我一介商户女,根本不配坐上靖王妃的位置……” 她话还没说完,慕玄铮忽然俯下脸来,唇瓣重重地覆上了她的唇。 他咬得又重又狠,齿尖碾过她下唇的时候,苏落梨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低呼一声,他顺势便欺得更深。 苏落梨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可她那点子力气在他跟前根本不够看。 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被他一只手掌扣住了手腕按在舱壁上。 慕玄铮的唇缓缓移向她的耳垂,重重咬了一口。 这才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开口,嗓音阴沉得像压着雷云。 “夺了本王的清白还想跑?谁给你的胆子,嗯?” 苏落梨有些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什么叫她夺了他的清白? 那种事,分明是女人更吃亏! 她咬了咬牙,感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索性把心一横,决定趁今日,把藏着掖着的事倒出来。 “殿下,我之所以要走,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救您的人其实是……” 话音未落,“砰砰砰”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赵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王爷,苏小姐,船已经靠岸了。” 苏落梨拉住慕玄铮的胳膊:“殿下,我先把事情同你说完,当初救你……” 慕玄铮的拇指突然摁在她的唇瓣上,拦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他缓缓直起身:“先回府。” 他语气听着仍是冷的,可手上拉她起来的力道却很轻柔。苏落梨被他半拖半拉着出了船舱,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每次想把事情说出来,都被阻拦! 烦死了! 码头上。 彭城和赵劲他们已经找来了一辆马车。 苏落梨抬头一看,发现车辕上坐着的那个老伯,正是昨日送她们去码头的那位车夫。 老伯瞧见了她,也是一愣,脱口便道:“小姑娘,是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说完,视线扫到了苏落梨身侧的慕玄铮。 他脸色登时一变,手忙脚乱地跳下车辕,跪下磕头。 “草、草民叩见靖王殿下。” 慕玄铮上前一步,亲手将人扶了起来:“您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老伯和苏落梨身上来回逡巡了一圈,眸光微闪。 “您认识内子?” 老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内子?这位就是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苏小姐? 可城中人人都在说,当初是苏小姐将靖王殿下救回去的。 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租他马车、去城郊山道将靖王殿下载去医馆的姑娘,分明不是眼前这位苏小姐啊…… 老伯的脸色刷地白了,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他一直以为当日那位姑娘便是城中所传的苏小姐,原来竟不是。 他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回、回殿下……昨日、昨日苏小姐便是坐着小老儿的马车来的码头。所以,也算认识……” 慕玄铮“嗯”了一声,眸色深沉地看了苏落梨一眼,又问道:“那在昨日之前,您可还见过内子?” 老伯把脑袋埋在地上,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落梨见老伯吓得不轻,只当他是为昨天送她去码头的事害怕,忙上前一步把罪责揽了过来。 “殿下,昨天的事,这位老伯毫不知情,我们之前也并不认识。” 慕玄铮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不认识吗?可一年前,这位老伯驾着马车,将本王从城郊山道拉去医馆的时候,梨儿不就在马车上?” 苏落梨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耳中嗡鸣一片。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之前几次想交代,都被慕玄铮阻止。 敢情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想在证人面前揭穿她…… 第71章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苏落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忘了身后便是江河,一脚踏空,身子直直朝后仰倒。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双手臂已稳稳穿过她的腰身,猛地将她往前一带。 她整个人便直直摔进了慕玄铮怀里。 求生本能让她揪紧了他的衣领,额头上已经吓出一层冷汗。 一抬头,便对上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 “怎么,还想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本王?” 苏落梨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 她分明惜命得很,怎么可能主动去寻死。 可慕玄铮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语气仍旧冷得像淬了冰。 “苏落梨,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你敢死一个试试。” 若不是他在这,她方才直接往江河里跳,焉能活命? 苏落梨能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他身体里去。 旁边的彭城和刘劲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极有眼色,一左一右将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伯扶起来带走了。 又招呼着跟来的禁卫军将码头上围观的百姓疏散干净。 不过片刻的功夫,码头上便只剩下苏落梨和慕玄铮两人。 江风吹过来,将两人的发丝搅在一起。 苏落梨垂着眼睫,低低地开了口。 “殿下,昨日之前,我确实没见过那位老伯,更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驾车送您去医馆的车夫。因为救您的人,不是我,是林颜夕。” “那日她扶您去医馆,扔下钱袋就走了。” “我正好在医馆抓药,听见药童追出去喊她,说还差二两银子。” “我就替她补上了那二两,又叫人将您抬回了府里。” “后来您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巧那时我父亲病重,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还没有一个好归宿。” “我看您气度非凡、非富即贵,便鬼迷心窍地骗了您,又逼您留下来做了上门女婿。” “一则是想让我父亲走得安心,二则也是……想给自己寻一个靠山,往后再不必受人欺负。” “至于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 即便知道他已经查清了真相,她还是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说完便彻底沉默了,等着他的反应,像等着头顶悬着的那柄铡刀落下来。 慕玄铮没有立刻接话。 他立在她身前,日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面上的神情照得半明半暗。 良久,他微微俯下身来,目光与她平齐。 “当初骗我成婚的是你,如今一声不吭就跑的也是你。苏落梨,你到底将本王当成什么?” 苏落梨半天才呐呐道:“我没有一声不吭……我留了和离书的。” “和离书?”他的神色冷得更甚,“你想和离就和离,本王允了么?” 这一世,慕玄铮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和上一世相差太大。 苏落梨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茫然:“那、那您到底想怎样?” 慕玄铮凑近她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然是让你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代价? 苏落梨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脑中闪过上一世原主被押上刑场,一刀被砍下脑袋的画面。 “我……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银票都给您,苏家的家产也都给您,您能不能……别砍我的脑袋?” 慕玄铮看着她眼角滚下来的泪珠,一颗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擦去。 可指尖伸到半途又生生忍住了,背在身后攥紧了拳。 “想要活命?” 苏落梨点头如捣蒜,眼泪都甩出来了:“想!我想活命!” 慕玄铮的神色仍旧冷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那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苏落梨含着泪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第一,老老实实同本王进京成婚。三书六礼,凤冠霞帔,一样都不会少你。” 苏落梨心头一跳,正要开口。 慕玄铮的声音已经接了下去:“第二,死。” 苏落梨:“……” 这明明只有一个选择。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眸子深处,幽光暗涌,让人分辨不出那里面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殿下……我若是同您成了婚,那林颜夕怎么办?” 慕玄铮蹙眉:“她怎么办,关本王何事?” 苏落梨噎了一下,嗫嚅道:“可她才是您的救命恩人。” 慕玄铮抬起手来,宽大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捏了捏。 “救命之恩,可以用外物来报。你只需告诉我,选哪一个?” 苏落梨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们成婚不合适,您我之间身份悬殊太大……” 慕玄铮的神情沉了下来:“那你是要选第二个?” 苏落梨此刻的胆子回来了些,梗着脖子问了一句。 “我若选第二个,殿下当真会让我死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玄铮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六个字:“你大可以试试。” 苏落梨缩了缩脖子,不敢试…… “殿下,就算您不在意我当初骗了您,可陛下和娘娘呢?他们若知道了真相,断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的。” 慕玄铮轻轻抚了抚她的后颈,像安抚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 “此事我自会解决。梨儿,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王妃,你忧虑的那些事,我都会替你摆平。” 苏落梨怔怔地望着他。 被他睛里的笃定和认真看得有些恍惚,就这么傻愣愣地由着他牵上了马车。 她一只脚踏进车厢,忽然又停住了,扭头问他。 “那照水和照月呢?” 慕玄铮做出承诺:“只要回京之前你不再想着跑,我自会将她们放回来。” 苏落梨张了张嘴,知道自己现在说得再多,他都不会放人,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能让人对她们动刑。” 慕玄铮答应:“好。”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苏府驶去,很快在府门前停下。 苏落梨老老实实地跟着慕玄铮下了车。 才跨过门槛,便听见一阵奶声奶气的“汪汪”声。 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从影壁后头冲了出来,撒着欢地奔到她面前,小短腿绕着她的裙摆直打转,尾巴摇得几乎出了残影。 她昨夜未回府,慕容呆竟一直在门口守着。 苏落梨心头一软,弯腰将它捞进了怀里。 慕容呆立马打着转地往她臂弯里拱,粉嫩的舌头探出来,一下一下舔她的下巴。 第72章 为夫愿意代劳 昨日走之前,苏落梨不是没想过把慕容呆带上。 可跑路途中诸多不便,慎重考虑后,还是把它留下了。 此刻将它抱在怀里,感受着这团温热的小身子对她的依念,她眼眶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这世上大约也只有这只小狗,全然不管她是谁、做过什么、瞒过什么,见了她便只管扑上来,亲亲热热地舔个没完。 可她还没抱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 慕玄铮捏住慕容呆的后颈皮,将它从她怀里拎了出去,随手扔在了地上。 动作粗鲁,带着几分嫌弃。 慕容呆四脚落了地,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冲慕玄铮不满地“汪汪”直叫。 慕玄铮垂眼扫了它一下,朝旁边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将这只蠢狗关起来。” 苏落梨气得腮帮子都咬紧了。 可想到照水和照月还在他手里捏着,到底没敢把指责的话说出口。 周管家看出些端倪来,示意一旁的周明将慕容呆抱走。 周明忙将还在冲慕玄铮龇牙的小狗抱了起来,正要送去柴房。 影壁那边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 “关起来做甚?这小狗有灵性,昨儿夜里就守在门口,怎么都不肯走。” 众人抬头,便见萧皇后正从影壁后头绕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莲青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如意簪,通身的端庄气度,叫人不敢直视。 众人忙行礼:“叩见皇后娘娘。” 苏落梨也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安。” 萧皇后的目光在慕玄铮和苏落梨之间转了一圈,含笑问她。 “梨儿,怎么不在清安寺多待几日?等咱们回京之后,想回来祭拜一趟可就难了。” 苏落梨立马猜到清安寺大约是慕玄铮替她打的圆场。 她垂下眼帘顺着话头编了下去。 “回娘娘的话,民女想着殿下伤势未愈,还特意跑这一趟去接我,便不敢在寺里多耽搁,早早地回来了。” 萧皇后闻言,面上浮起欣慰的笑,又转头看向慕玄铮。 “铮儿,你媳妇这么心疼你,往后你可不能欺负她。” 慕玄铮深深地看了苏落梨一眼,“嗯”了一声。 萧皇后又往两人身后扫了一圈,没见着照水和照月的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 “梨儿身边那两个小丫头呢?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慕玄铮面不改色地扯谎:“她们自己提出要留在清安寺,替梨儿多尽几日孝。” 萧皇后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赞许。 “那两个丫头也是好的,忠心为主。你们赶了一路想必也累了,先回院子歇歇吧。” 慕玄铮点头:“好。” 他直接牵着苏落梨的手往千梨苑的方向走,走的很快。 苏落梨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刚回房,房门便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苏落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慕玄铮一把横抱起,大步朝内间的床榻走去。 苏落梨惊得“啊”了一声,伸手去推他肩膀:“你、你干什么?” 慕玄铮凑到她耳畔,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苏落梨呆滞了片刻,脸色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孟浪的话来。 还不待她挣扎反抗,他已经将她压在了床榻上。 “当初你自己说过的,给你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就同我生个孩子。如今已经过一个月了。” 苏落梨这才记起,当初为了稳住他,她的确答应过。 原本只是缓兵之计,现在却成了她给他的承诺。 她急忙伸手抵住他胸口,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你、你的伤还没好全!别乱来……” 慕玄铮忽然搂着她的腰翻了个身,让她趴在了他胸膛上。 他仰面躺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来。” 苏落梨:“……”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床板想要爬起来,可他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她又急又臊,只能再换一个借口。 “我们还没有办婚仪。要是先有了孩子,人家会说我们不检点、未婚先孕……” 慕玄铮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谁敢说?我砍了他。” 苏落梨:“……” 行,算你狠。 慕玄铮已经不耐烦听她再找旁的理由,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往下一压。 滚烫的唇便封住了她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他吮得又深又重。 苏落梨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脑子里那点子清明也快撑不住了。 她趁着换气的间隙,终于挤出了一句:“沐浴……先沐浴……”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慕玄铮的动作停住,那双浸染了欲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到底还是松了手。 他将她放回床榻上,自己起身下了床,打开门吩咐人去备热水。 等他走回床边时,苏落梨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警惕地望着他。 慕玄铮扯了扯嘴角,三两下把人剥了出来,连带着把她身上的衣裳也剥了个干净。 苏落梨为了抢回自己的衣裳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干脆趴在床榻上装死。 几个婆子很快送来热水。 慕玄铮用锦被将她裹住送去了净房。 苏落梨缩在水汽氤氲的浴桶中,连声赶他:“你快出去,我自己洗!” 慕玄铮面不改色道:“照水和照月不在,为夫愿意代劳。” 苏落梨怒:“……我不愿意!” 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所有的挣扎最后都成了徒劳。 吻落下来的时候,苏落梨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后腰上。 “别怕。” 慕玄铮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落梨缩了缩脖子,眼睛还是闭着,长长的眼睫不住地颤。 他的指腹擦过她眼角,沾了些许湿意。 “哭什么?” “我没哭……”苏落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慕玄铮低笑了一声,胸腔里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你当初拿二两银子诓我入赘的时候,倒没见你紧张。” 苏落梨:“……” 这人,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翻旧账! 她恼羞成怒地睁开眼,刚要反驳,他的唇便又封了上来,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一回便再没有停下。 …… 第73章 年轻人精力旺盛 慕玄铮忍了几个月,这回饶是努力克制着,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黄花梨木床架受了力,吱呀吱呀地响。 混着苏落梨偶尔漏出来的几声呜咽,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院墙根下,几个洒扫丫鬟攥着扫帚僵在原地。 一个个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低头假装在清扫落叶,扫帚来回刮着同一块青砖,半天没挪地方。 “……靖王殿下的伤,当真不要紧么?” 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我听说他后背和手臂上的刀伤才结痂……” 另一个丫鬟狠狠瞪了她一眼,压着嗓子啐了一口。 “要你操这份闲心!殿下自己都不在意,你倒替他疼上了?” 前头的小丫鬟瘪了瘪嘴,到底没敢再吱声,只拿眼角偷偷往正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日光白晃晃地铺在瓦檐上,她赶紧又别开了眼。 廊下的周明已经自动把耳朵堵上了。 他杵在月洞门边上,背对着正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叔父方才特意来交代过,叫他守在此处,若有人来便拦一拦。 可此刻他恨不得叔父没给过他这份差事。 “这都大半天了……殿下这体力,当真是……” 他喃喃自语,又赶紧“呸”了自己一声,闭了嘴。 东跨院内。 萧皇后正坐在窗前翻一本闲书。 仁和帝坐在她旁边,手里拈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她嘴边。 “令仪,铮儿的伤既已无大碍,不如明日便启程回京罢。” “苏府这边的事,想必也已经处置妥当了。再耽搁下去,京中怕是会出乱子。” 萧皇后就着他的手将葡萄含进嘴里,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臣妾这就让人去将铮儿和梨儿叫过来,同他们交代一番。” 说着,她偏头唤了一声:“梅七,你去千梨苑传个话。”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低声应是。 可没过多久,她便独自一人返了回来。 萧皇后疑惑:“铮儿和梨儿呢?可是午歇还未醒?” 梅七立在门口,语气有些尴尬。 “回娘娘,殿下和苏小姐正在行夫妻之事,属下不便打扰。” 萧皇后:“……” 仁和帝剥葡萄的手也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了眼外头明晃晃的天色,嘴角抽了抽。 白日宣淫,这小子,怎么比他年轻时还混。 萧皇后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铮儿的伤……太医说了要静养一两个月。这才过去多久?简直胡闹!” 同为男人,仁和帝还是为儿子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精力旺盛,随他去吧,晚膳时再说也一样。” 萧皇后瞪了他一眼。 她一双眼睛本就生得极好,加上五官精致柔美,那一眼软绵绵的,瞪得仁和帝也有些心猿意马。 但想到她的身体,最终还是作罢,只抚着她的后背安抚。 “太医说了,铮儿底子好,伤口虽未痊愈,却也不妨碍日常行动。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他自己心里有数。” 萧皇后现在也不好冲去把儿子骂一顿,只能作罢。 日头渐渐西斜,千梨苑里的动静才终于歇了下来。 苏落梨趴在床榻上,浑身散了架似的,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玄铮的手臂还圈在她腰间。 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苏落梨只感觉热得不行:“……松开!” 慕玄铮低低“嗯”了一声。 手臂却没松,反倒将力道收得更紧了几分。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像只餍足了的兽。 苏落梨气得想将他踹下去,可腿根本抬不起来。 这次真的亏大了,不但没跑成,还被折腾的够呛。 想到还要跟着他进京,她的太阳穴便一抽一抽地疼。 再想跑怕是不容易,而且照水和照月还在他手里。 苏落梨生无可恋地将脑袋埋进枕头里,思考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慕玄铮看了眼外头渐沉的天色,捏了捏她腰上的肉,嗓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哑。 “该起来用晚膳了。” 苏落梨没动。 慕玄铮又道:“我让人将晚膳送到屋里来。” 苏落梨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行!”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 帝后还在府上住着,她自个缩在院子里用膳,像什么话。 慕玄铮只得也跟着坐起身来,朝门外唤了一声:“备水。” 周明听见他的吩咐,如蒙大赦,立马安排人抬了水来。 晚膳时,膳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萧皇后的目光时不时往慕玄铮和苏落梨身上飘。 苏落梨整个人蔫蔫的,一双筷子险些拿不稳。 但注意到萧皇后的目光,她又连忙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背。 萧皇后干咳了一声,终究没忍住,看向慕玄铮。 “铮儿,你伤口如何?” 慕玄铮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苏落梨碗里,神色如常:“无碍。”萧皇后不放心,朝梅七递了个眼色。 梅七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他们用完晚膳,陈院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膳厅。 他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仁和帝摆了摆手:“起来吧。给靖王把个脉。” 陈院判起身,上前几步在慕玄铮身侧单膝跪了下来,伸出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陈院判的眉头先是松了一松。 殿下的脉象比前几日沉稳了许多,气血也旺盛了。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紧,抬眸往慕玄铮伤口的位置瞟了一眼。 “……殿下,您的伤口又裂开了,休养期间切莫做剧烈运动……” 萧皇后叹了一口气,看向慕玄铮,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你这孩子!就非要急在这一时半会不可?” 慕玄铮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母后放心,儿臣自己有分寸。” 萧皇后显然不太信他的话,转头看向苏落梨,语气放缓了些。 “梨儿,你往后多约束他些。他的伤没痊愈之前,莫要总由着他胡来。” 苏落梨闻言,捂着嘴猛咳了几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臊的! 慕玄铮替她顺了顺后背,还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苏落梨到底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呐呐道:“娘娘放心,民女知道了……” 萧皇后见她羞得满脸通红,又转头瞪了慕玄铮一眼。 “还不让陈院判替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了?!” 慕玄铮老老实实起身,随陈院判去了偏厅。 等他再回来时,萧皇后示意他坐下。 “你们再留一会儿,本宫和陛下有事同你们说。” 第74章 太子慕玄彧 慕玄铮重新在苏落梨身旁落座。 萧皇后:“你们可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置妥当的?本宫和陛下商议过了,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回京。” 苏落梨愣了一下,没想到比原定的计划提前了两日。 她定了定神,摇头。 “回娘娘,民女这边都已安排妥当。” “产业能卖的都已经卖了,剩下的交由周管家代为打理。” “宅子也由周管家看护,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皇后点了点头,又问:“铮儿呢?” 慕玄铮:“儿臣也都处理好了。” 萧皇后便放心了。 仁和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补了一句。 “此番回京同行的,除了卫云康之外,还有张县令一家。” 苏落梨有些意外:“张家也去京城?” “嗯。”仁和帝点了点头。 “此番能寻到铮儿,张伯言那小子功不可没。” “朕想着先给他安排一个六部的官位磨一磨。至于他父亲,一并调回京便是。” 苏落梨了然。 张伯言这回确实立了大功。 那日刺客上门时,他带人守在苏府也出了不少力,完全够在六部谋个一官半职了。 慕玄铮的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那小子对梨儿太殷勤,一同回京抬头不见低头见,叫人心里不太痛快。 仁和帝不知儿子心中所想。 “还有一事。卫云康今日来同朕求了个恩典,想让林家父女也与我们同行回京。朕想着皇后喜欢林家那丫头,便允了。” 苏落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慕玄铮。 就冒领救命之恩的事,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她眼眸微动,心里悄悄盘算起来。 若她此刻同帝后坦白,极有可能不用进京了。 帝后若做主让他们和离,慕玄铮身为儿子,也没法反抗。 至于欺君之罪,会不会像慕玄铮说的那样被判绞刑,她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她张嘴,正要开口。 慕玄铮忽然凑到她耳边,用极轻极低的声音道:“你今日若敢说出来,照水和照月活不到明日。” 苏落梨神色僵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慕玄铮眼眸微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做的那个不太全面的梦里,父皇母后得知当年救他的人并非苏落梨后,当即便命他们和离,并将林颜夕赐给他做了正妻。 他现在不敢赌。 最好的法子是等回京之后,他与梨儿举办了大婚再说出实情。 届时木已成舟,梨儿已经是上了皇家玉蝶的靖王妃。 父皇母后即便再不乐意,为着皇家的颜面,也不至于让他们和离。 况且,他有信心。 只要给父皇母后多一些时日与梨儿相处,他们定会真心喜欢上她。 萧皇后见苏落梨神色有异,关切地问了一句。 “梨儿,怎么了?可是记着什么遗漏的事?” 苏落梨回过神,点了点头:“民女想到……自己的两个丫鬟还未归府。” 萧皇后笑了笑,温声安抚。 “无妨。你可打算带她们进京?” “若带,今夜便派人去清安寺接她们回府便是。” 苏落梨沉默了。 之前商议逃去江南时,照水和照月都愿意跟她走。 可眼下情况变了,她不得不跟着慕玄铮进京,却还没问过她们的意思。 慕玄铮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很是“温和”。 “梨儿放心,我知你舍不得那两个丫头。” “明日咱们可以先启程,我随后派人去清安寺接她们。” “待她们替岳父岳母点完七日长明灯,再后一步启程,到京城与你汇合便是。你看这样可好?” 苏落梨知道,他这是铁了心要把照水和照月捏在手里,防着她回京途中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谢谢……殿下!” 慕玄铮勾了勾唇:“不用谢,为夫该做的。” 萧皇后没留意两人之间这点暗流涌动,又笑着道。 “梨儿,那林家的姑娘本宫瞧着很是合眼缘,温婉知礼,谈吐也得体。” “你回京之后不妨多与她来往,多个说得上话的闺中密友也是好事。” 苏落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娘娘说的是。” 话都说完了,萧皇后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歇着。 “明日卯时便要出发,你们今日早些歇息,回院子去吧。” 苏落梨:“好,陛下和娘娘也早些歇息。” 京城。 宰相府,书房。 章韶年坐在书案后,一张脸清癯端正,下颌蓄着短须,狭长的眼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此刻他指尖搁在一封密报上,垂眸沉思。 案前坐着几名幕僚,皆是他多年豢养的心腹。 为首一人姓冯,名伯庸,四十出头,面皮白净。 “相爷,消息已经确认了。帝后明日便会携靖王启程回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嗓音。 “帝后最宠靖王,如今他流落在外一年有余,帝后亲自去接,这份荣宠太盛了。” “靖王若安然回京,对太子殿下便是最大的威胁。依属下之见,不如趁其回程途中……”他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一劳永逸。” 坐在左侧的另一个幕僚紧跟着开口。 “属下附议。” “从益州到京城,水陆皆可行。” “但车队行至云州地界时,必经一段三十里长的峡谷。” “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容两辆马车并行,那处是绝佳的伏击之处。” “……” 几人的声音在书房里轮番响起,章韶年没有立刻开口。 “相爷?”冯伯庸催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章韶年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几个幕僚脸上缓缓扫过,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诸位都这般认为……” 他话未说完,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了。 守在门口的护卫低着头,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都如筛糠。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去。 太子慕玄彧立在门口,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原本便不算健康的脸色衬得愈发苍白。 书房里静了一瞬。 幕僚们纷纷从椅子上起身,弯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慕玄彧没有理会他们,几步跨到书案前,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冯伯庸的胸口。 “老匹夫,尔敢!” 他一向温和的声音此刻却像淬了冰。 第75章 太子拒杀靖王 冯伯庸被踹得倒飞出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架。 几卷书册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肩上。 他顾不得疼,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角直冒冷汗,却还是咬着牙坚持。 “太子殿下息怒!属下所言句句是为殿下考虑啊!“ “自古登上帝位者,哪个不是踩着尸骨血海走上去的?“ “靖王若是回京,便是您最大的隐患……“ 另一个幕僚硬着头皮附和:“殿下,成大事者不能太过仁慈。今日您对靖王心软,他日便是悬在您头顶的一把刀……“ “都给孤闭嘴!“ 慕玄彧猛地一拍书案,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噤了声。 慕玄彧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咬牙道:“这些年来,萧皇后待孤不薄,阿铮更是拿孤当手足!“ “现在他流落民间一年有余,吃了多少苦?“ “如今好不容易寻回来,孤满心欢喜,你们却要孤在回程途中对他下手?且同行的还有父皇!“ “你们莫不是想让孤成为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幕僚们闻言,纷纷惊恐地跪了下去,砰砰磕头。 “属下知罪,求殿下恕罪。“ 一直沉默的章韶年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慕玄彧的眼睛。 “老臣知殿下仁厚。“ “可帝王家的事,从来不是一句'欢喜'便能了结的。“ “靖王有功、有民心、有帝后宠爱。殿下可曾想过,届时……“ 慕玄彧接过他的话头,语气笃定。 “阿铮和萧皇后没有这个野心。“ 章韶年追问:“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若他因这一年的遭遇,生出了旁的心思呢?殿下又当如何?“ 慕玄彧想也不想,脱口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便与阿铮堂堂正正论一回治国之道。若他胜我,这太子之位让他又何妨?“ 众人惊愕地看着他。 这可是储君之位,未来的帝王啊。 为何从太子口中说出来,就像一颗能随随便便拱手让出去的大白菜? 冯伯庸还不死心,继续劝道:“殿下,放虎归山,终归不妥。莫因一时心软误了千秋大业啊……“ 慕玄彧招了招手。 他的两名贴身侍卫立马进来,将冯伯庸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其他几个幕僚立马噤若寒蝉,瑟缩着不敢再出声。 慕玄彧看向章韶年,神情冷肃。 “舅父,您曾教导过孤,帝王家的根基,从来不在龙椅之下那一尺见方的地砖里,而在天下人心中。“ “为君者,当以刀兵慑四方,以仁德服天下。“ “若孤今日为了保住太子之位,便对阿铮下手,且不说能否瞒过父皇与满朝文武,便是孤自己,往后也再没有半分底气谈‘仁德’二字。“ 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若非要弑父杀兄才能坐上那个位置……这个帝王,不坐也罢。“ 章韶年的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他教导太子多年,太子待他亲厚,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不是争辩,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教过的那些道理,不该被他自己亲手推翻。 章韶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了半截,久到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幕僚快要憋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廊下的风穿过门缝,将案上的密信纸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终于绕过书案,朝慕玄彧深深揖了一礼。 “是老臣狭隘了。殿下所言极是,为君者,仁者无敌。“ “靖王若真有野心,殿下该容下他,再徐徐图之;靖王若没有野心,殿下更该容下他,将之收为麾下。“ “殿下容得下他,陛下与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便容得下殿下。“ “殿下所思已远胜老臣,老臣无异议。“ 慕玄彧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嗓音微哑:“多谢舅父,舅父早些休息,孤便先回宫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 月色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章韶年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跪在地上的几个幕僚这才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相爷……那刺杀之事……“ 章韶年背对着他们,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微微摇头。 “都起来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殿下既已拿定了主意,咱们这些老骨头,就替他守好这‘仁德’二字。” “若后事有变,再除之也不迟。“ 几个幕僚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说,纷纷躬身退出了书房。 …… 翌日,寅时末。 天色尚蒙着一层青灰的薄雾,苏府内外却已灯火通明。 苏落梨是被慕玄铮从被窝里捞起来的。 她睡得正沉,梦里又回到了现代的福利院。 灶上的锅冒着热气,院长妈妈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笑着催她去拿碗筷。 整个人忽然腾了空,她惊得一把攥住了手边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睁开眼便撞进慕玄铮那双含笑的眸子里。 他替她拨开颊边散乱的碎发,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微哑:“该起了。“ 苏落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被他抱到了梳妆台前。 身后走进来两个姑娘,齐齐朝她福身行礼。 “奴婢梅衣,见过苏小姐。“ “奴婢梅久,见过苏小姐。“ 苏落梨眨了眨迷茫的眼睛,转头看向慕玄铮。 慕玄铮解释道:“回京路途远,我找母后要了两个丫鬟来照顾你。她们手脚利落,也知根知底,你放心用便是。“ 苏落梨闻言,便猜到这两位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丫鬟。 皇后此行来清泉县根本没带贴身宫女,随侍的只有一位叫梅七的女暗卫。 如今又冒出梅衣、梅久两个……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次跑了不过一日便被捉了回来,原来根子在这儿。 慕玄铮估计早就找皇后要了这两位,之前肯定偷偷跟着自己! 她瞪向慕玄铮,杏眼里烧着两簇小火苗:“我要照水和照月!“ 慕玄铮看着她这副炸了毛的模样,非但没恼,反倒心情颇好地揉了揉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只要你乖乖随我进京,那两个丫头自然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苏落梨气得牙根痒。 这人怎么总能用一脸“温和“的表情说出威胁的话来? 第76章 启程回京 慕玄铮看了眼沙漏,嘱咐道:“我先去东跨院,有事同父皇相商。早膳我让人给你送屋里来,多少吃些。“ 苏落梨点头:“好。“ 等他离开,她从梳妆柜里取出两只足金的镯子递到梅衣和梅久面前。 “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这一路上,便劳你们二位费心了。“ 梅衣和梅久对视一眼,恭敬地接过镯子。 “多谢苏小姐赏,这是奴婢该做的。“ 苏落梨借着铜镜又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番。 梅衣约莫二十岁,眉目温顺沉静,举止也很稳当,倒是和照水有几分相似。 至于梅久,比梅衣小两三岁,圆脸杏眼,说话时嘴角含笑,梨涡浅浅的,瞧着便叫人觉得亲切。 两人一个替她挽发,一个捧来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兰的对襟长裙,料子柔软妥帖,颜色清雅素净。 这衣裳是萧皇后昨日特意让人送来的。 苏落梨对着铜镜里那张还带着倦意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走了。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 又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几丛青竹上,如今已经长得极好。 院子里的景致是她当初亲自布置的。 那夜黑衣人闯入府中将院子破坏了大半。 后来是彭覃领了慕玄铮的吩咐,带人复原成了原样。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没想到最终还是要离开。 那点离愁别绪刚涌上来,外头便传来慕容呆的“汪汪“声。 慕容呆大约是察觉到了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 一路撒着欢冲进房来,两只前爪扒住她的小腿,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叫得很急。 梅久上前半步想把它抱开。 苏落梨却摆了摆手,弯腰将慕容呆捞进怀里。 她揉了揉它暖烘烘的小脑袋,轻声道:“放心,这回不会把你落下了。“ 慕容呆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欢快,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手指。 太早了,早膳有些吃不下。 苏落梨喝了半碗米粥,便抱着慕容呆起了身。 她朝梅衣和梅久道:“走吧。“ “是。“两人应声,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苏府门前的长街上,已经停了一列一模一样的乌篷马车。 前头的坐人,后头的马车装货。 卫云康、张伯言父子和林颜夕父女都已经到了,聚在门前说着话。 见苏落梨出来,纷纷拱手见礼。 苏落梨笑着一一回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林颜夕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绣银线缠枝梅纹的广袖襦裙,腰间束一条同色丝绦。 比起前几回见面,倒是添了几分明艳。 见苏落梨看向自己,林颜夕落落大方地回了她一个微笑。 苏落梨也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管家从门内走了出来,朝着苏落梨深深一揖,嗓音微颤:“小姐,您一路保重。“ 苏落梨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眶蓦地热了。 她将怀里的慕容呆递给了梅久,忙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胳膊让他直起身来,声音也有些哽咽。 “周叔,您也要保重身体。“ “府里的大小事就托付给您了,有什么事记得写信告诉我。“ “也别太累着自己,能指使下面人做的,您就别亲自上手。“ 她没敢说“过几年就接您去京城享福“这样的话。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去京城会是怎样的光景,能在那里待多久,往后又会如何。 她只盼着这位为苏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周管家连连点头,眼角已泛起泪光,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小姐放心,老奴定替您看好这座宅子,看好苏家的产业。“ “您安心和靖王殿下过日子,一定要一辈子都和和美美的。“ 他是看着自家小姐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的。 虽然之前,小姐性子暴躁,做过不少糊涂事。 好在知错能改,慢慢纠了性子,如今又得了靖王殿下的看重。 他相信,现在的小姐即便去了京城,也一定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妥帖。 可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即将分别,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他转过身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又扬声将在马车旁忙活的周明叫到了跟前。 “去了京城,好好照顾小姐。莫让小姐受了委屈。“ 周明拍着胸脯,把腰杆挺得笔直。 “叔父您放心!师父都夸我习武有天赋,我定能护好小姐!“ 自那夜黑衣人闯进苏府,周明便起了习武的念头,死乞白赖地要拜彭覃为师。 彭覃原是不肯收的,被他缠得没法子,便随意指点了几招。 没想到周明在习武上竟真的有天赋。 虽然起步晚了些,可胜在肯下苦功,彭覃便也当真将他收做了徒弟。 周管家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得了两句夸奖便自满了?好好跟着彭统领习武。” “若是让我知道你没有说到做到,我非得亲自扒了你的皮!“ 周明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叔父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正说着,慕玄铮随帝后一起出来。 卫云康、张伯言父子和林颜夕父女忙上前行礼。 仁和帝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不必拘这些虚礼。都上车吧,莫误了时辰。“ 众人齐声应是。 慕玄铮走到苏落梨跟前,垂眼瞧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牵过她的手,捏了捏:“上车吧。“ 苏落梨点头,和他一起扶着萧皇后上了头一辆马车,这才转去了后面那辆。 其他人也陆续上了车。 张伯言没坐马车,自己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跟在彭覃旁侧。 车帘落了下来,苏落梨透过车窗望向苏府那块匾额。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苏府的宅子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 可她还是没有收回视线。 慕玄铮一把将她捞了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又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抚。 “别难过。往后若有机会,我陪你回来看看。“ 苏落梨闷闷地“嗯“了一声。 以后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第77章 下棋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连行三日,行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萧皇后的身体亏得厉害,经不起长途颠簸,仁和帝特意吩咐车驾缓行。 七月流火,虽说已过了最热的时节。 可白天的日头依旧烤得车壁发烫,帘子一掀便有滚滚热浪扑进来。 到了夜里,风一吹,又沁骨地凉。 一冷一热的交替折腾下来,苏落梨自诩身体底子不错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日午后。 苏落梨靠着车壁假寐。 慕容呆趴在她膝盖上,吐着舌头直喘粗气。 梅衣和梅久一人一边替她打扇,可那股闷热劲还是盘在胸口散不掉。 她扯了扯衣领,心烦气躁。 对面,慕玄铮手里捧着一本书,眉眼低垂,看得极入神。 苏落梨狐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王爷,您不觉得热吗?” 慕玄铮头都没抬,道:“心静自然凉。” 苏落梨:“……” 梅久低头忍笑。 苏落梨扭头看了看她和梅衣,两人脸上也是一丝汗意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焦躁了? 她从梅久手里拿过团扇,大力扇风,真的很怀念在现代有空调的日子。 好一会,慕玄铮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泛红的脸颊上,朝梅久吩咐。 “去父皇母后乘坐的车上,搬一个冰鉴过来。” 苏落梨诧异:“车上还带了冰鉴?” 慕玄铮点头:“母后身子弱,受不得暑气,临出发前父皇特意让人寻了两个体型较小的冰鉴搁在车上。你若是热得慌,挪一个过来用便是。” 苏落梨有些迟疑:“那我用了,娘娘那边怎么办?” 慕玄铮:“你同母后一人一个,够用。” 没过多久,梅久便搬了一个小巧的铜冰鉴进来,稳稳搁在车厢角落。 丝丝凉气从冰鉴的镂花缝隙里漫出来,车厢里的温度很快便降了几分。 慕容呆从苏落梨的膝盖上跳了下去,颠颠地跑到冰鉴旁边趴下。 苏落梨拈了一块碎冰在手心里贴了贴,又拿帕子包了敷在自己热得泛红的脸颊上,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马车行了一程又一程。 车外的景致从村舍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连绵起伏的山影,再是热闹的小镇。 苏落梨百无聊赖地推开车窗,往外看。 慕玄铮见她实在无聊的紧,掀开车帘朝外头招了招手,旁边骑着马的赵劲立刻靠了过来。 “王爷,您有何吩咐?” 慕玄铮道:“去后头的马车里,取本王的棋来。” 赵劲:“属下这就去。” 没过一会儿,车帘从外头掀开一角,赵劲递了一块紫檀木的棋盘和两盒棋子进来。 “王爷,取来了。” 梅衣挪走茶几上的杯盏,给他们腾出地方。 慕玄铮将棋篓摆正,朝苏落梨道:“下棋也能静心,来两盘如何?” 苏落梨实在没想到,他连棋都带了。 她坐正了身子,点头:“好。” 慕玄铮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你先。” 苏落梨也不客气,执了一颗白子,“啪”地一下落在棋盘上。 她穿越前也玩过围棋,自己感觉棋艺还算过得去。 可这个自信很快被击得粉碎。 她紧盯棋盘,暗暗后悔自己刚刚这步棋没有下对。 偷瞧了气定神闲的慕玄铮一眼,她动手将棋子挪到了旁边。 “我手太快了,这颗放错了地方……是要下在旁边的……” 慕玄铮眉梢微挑,点头,允许她悔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即便这样,三盘下来,她还是输得怀疑人生。 头一盘还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第二盘不过半盏茶便败下阵来。 到第三盘落子才十几手便大势已去。 慕玄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棋盘上的白子东一块西一块,全是一盘散沙。 苏落梨看着气势十足,没想到却是一个臭棋篓子。 盘盘悔棋,还盘盘输。 对手的棋艺实在太差,慕玄铮原不想再下了。 但见苏落梨已经重新执起了白子,他不好扫了她的兴,只能陪她继续下。 后面几盘,慕玄铮几乎都没有好好下棋,光盯着她看了。 她时而皱眉沉思,时而瞪大眼睛紧盯着他的棋路,五官跟跳舞似的,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 见她实在想赢,他故意放了不少水。 结果,她还是没能赢下一盘。 慕玄铮将指尖拈着的黑子放回篓中,问她:“还玩么?” 苏落梨把棋子一推,满脸不服气:“不玩围棋了!咱们换一种。” 慕玄铮:“换什么?” 苏落梨:“五子棋!” 慕玄铮疑惑:“何为五子棋?” 苏落梨将棋盘上的残子收拢,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规则比围棋简单得多。” “只需要黑白两子轮流落,谁的棋子先连成五子谁便胜。横、竖、斜都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着,随手在棋盘上摆了一个示例:“你看,这样就是五子连珠,赢。”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了两眼,颔首:“好。” 苏落梨偷笑。 五子棋自己可是强项,总不可能再输了吧? 半个时辰后。 她整个人往后一靠,一脸生无可恋:“不玩了!不玩了!” 简直没有天理。 慕玄铮听她说一遍五子棋的规则就会了。 又连着下了三盘,还是她输! 慕玄铮看着她涨得通红的小脸,唇角微微勾了勾。 “那这一盘算你赢,如何?” 什么叫“算她赢”? 她是这么输不起的人么! 苏落梨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正要开口理论。 车帘外忽然传来梅七的声音。 “王爷,苏小姐,娘娘听说你们在下棋,让你们将棋盘搬到前面的马车上下,也叫了林小姐。” 苏落梨明白了,萧皇后大约也是闷得慌,想看热闹。 可慕玄铮棋艺这么高,林颜夕又是出了名的才女,自己跟过去只有做炮灰的份。 但皇后娘娘都开了口,她哪敢说不去,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慕玄铮下了车。 帝后的马车上。 仁和帝也在看书,萧皇后倚着引枕喝茶。 见他们来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铮儿,梨儿,你们方才下了几盘?谁赢谁输?” 第78章 刺客身上搜出东宫的令牌 苏落梨满脸通红,老老实实地答:“回娘娘的话,民女棋艺不精,盘盘输。” 萧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不打紧,铮儿自小跟着大师习棋,天赋极高,便是本宫和陛下也下不过他。” 林颜夕此刻也到了,朝他们一一见礼。 萧皇后笑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颜夕的棋艺如何?铮儿的棋艺未曾荒废,不如你二人下一盘?” 慕玄铮下意识看向苏落梨。 苏落梨真诚道:“王爷棋艺高超,林小姐同他下,定能下得尽兴。” 慕玄铮收回视线,微微颔首:“母后既想瞧,儿臣便陪林小姐下一盘。” 林颜夕笑容温婉:“那民女便献丑了。” 她在慕玄铮对面落座:“王爷请。” 慕玄铮:“林小姐先。” 林颜夕点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慕玄铮执黑子,随即落定。 苏落梨坐在慕玄铮身旁,目光盯在棋盘上。 开盘十几手还看不出什么来。 越往下走,盘势越发复杂。 慕玄铮的黑子大开大合,每一步都落得极有章法。 林颜夕的白子看似不急不躁,可不知不觉间便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两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苏落梨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满盘都是杀机,看得她眼花缭乱。 盘势越来越密集。 慕玄铮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林颜夕的防守始终滴水不漏。 两人眼中,都是棋逢对手的兴味。 就连仁和帝都放下了手中的书,和萧皇后一起,盯着他们的棋盘走势,看得认真。 待夕阳西斜,车队在一处驿站前停下时。 棋盘上的空位已经所剩无几,两人却还未分出胜负。 萧皇后含笑拍了拍手:“精彩!本宫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棋局了。今日算平局,便到这里罢。” 两人这才各自收了棋。 接下来的几日,林颜夕每日都会来苏落梨和慕玄铮乘坐的马车上。 摆开棋盘,想和慕玄铮一决胜负。 慕玄铮难得找到对手,自是应下。 结果每一盘,两人都以和棋收场。 仁和帝和萧皇后都诧异极了。 自己这个儿子,多少年没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林颜夕的棋艺之高,可见一斑。 马车行了整整十日,终于进入了云州地界。 又走了两日,前方的地势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官道从平阔的田野慢慢收窄,两侧的景色从高低起伏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 再往前走,便是一道狭长的峡谷。 两侧山势陡峭如削,只容两辆马车并排勉强通过。 苏落梨推开车窗往外看了看,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这感觉,和当初在清泉县遭遇刺杀时的第六感很像。 她扯了扯慕玄铮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王爷,这地方……你有没有觉着不太对?” 她话音刚落,耳边便骤然响起无数道尖锐的破空声。 几乎是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慕玄铮猛地将苏落梨拉入怀中,侧身将她从外挪到了里边。 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穿透苏落梨方才坐过的位置,直直射向斜对面林颜夕的眉心。 林颜夕惊地瞳孔睁大,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忘了反应。 苏落梨也看到了,试图去拉她:“快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慕玄铮手中的黑棋猛地飞射出去,打在了箭头上。 箭矢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啪”地落在林颜夕的脚边。 劫后余生,林颜夕的身体软倒在车壁上,下意识朝慕玄铮看去。 就见他一手紧紧箍着苏落梨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脑勺上,呈全然保护的姿态。 一瞬间,林颜夕眼中的神色几经变换,复杂难言。 苏落梨抬起头,见她没有被射中,长舒了一口气。 “林小姐,快坐进来一点。” 林颜夕没有动,只垂眸看着自己脚边的箭矢出神。 慕容呆被这动静惊得炸了毛,挡在苏落梨的脚前,对着车帘的方向汪汪直叫。 车外,马匹受惊嘶鸣,车厢也跟着左右晃动。 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的金属相击声和惨叫声。 “护驾!”彭覃的吼声传遍整个峡谷,所有禁卫军立即列队防御。 慕玄铮的面色沉冷如铁,他推开车窗朝外看去。 两侧峡谷高处的暗影中人影绰绰,箭矢如雨一般倾泻而下,将整支车队围在峡谷正中。 外头的禁卫军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没有箭矢再飞射进来。 慕玄铮松开苏落梨,低声嘱咐:“待在马车里,不许出去,不许探头。” 苏落梨点头:“好。” 慕玄铮这才纵身跃出马车,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车外的混战之中。 苏落梨蹲下身,抱住慕容呆。 见林颜夕还面对车窗一动不动坐着,忙拉了她一把。 “林小姐,快蹲下来。” 林颜夕见自己坐着的位置确实危险,点头蹲下身,和她一起蜷在车厢角落。 好在,外头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持刀扑上来的黑衣人刚刚冲到车队近前,便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密集箭矢钉在地上,一击毙命。 而那些藏匿在峡谷高处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人从岩壁上方打落下来。 苏落梨隐隐察觉出不太对。 她壮着胆子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就见一支铁甲军士从峡谷两端涌了出来,近身朝黑衣人杀去。 慕玄铮冷厉的声音在峡谷间穿透开来:“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形势骤变。 那些原本来刺杀的黑衣人被围堵在了中间。 前有铁甲军堵截,后有彭覃率领的禁卫军合围。 两侧峡壁上原本属于他们的埋伏点早已被铁甲军占据。 弓弩手对准黑衣人的方向,将他们的退路一一封死。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喊杀声便歇了下去。 残存的黑衣人被按倒在地,知这次的任务彻底失败,纷纷服毒自尽。 彭覃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色令牌,脸色登时一变。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彧”字,通身錾刻着云纹蟠龙。 他疾步走到仁和帝和慕玄铮面前,单膝跪地,将令牌双手呈上。 “陛下,王爷,属下在刺客身上搜出了这块东宫的令牌。” 第79章 顾清辞是定国公的小儿子 仁和帝没有立刻接话,只偏头看向慕玄铮:“铮儿有何想法?” 慕玄铮笃定道:“栽赃陷害。” 仁和帝挑眉:“何以见得?” 慕玄铮接过彭覃手中的令牌,在指尖翻了一转。 “若真是皇兄派来的人,不可能将令牌贴身放着,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再者,儿臣虽没了从前的记忆,可这段时日母后常同儿臣说起往事。” “桩桩件件,皆是皇兄待儿臣的爱护与手足之情。” “儿臣信皇兄的品性,更信父皇与母后的教导。” 他话音才落下,萧皇后在梅七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 她走到仁和帝身侧,素来柔善的面容此刻却极为严肃。 “陛下,臣妾也相信,绝不可能是彧儿。他品行端方、性子良善,做不出弑父杀弟的事来。” 仁和帝威严的面容上浮起一片动容,眼中满是欣慰。 他轻轻握住萧皇后的手,叹道:“令仪所想,便是朕所想。” 转头看向彭覃,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查。敢挑拨太子与靖王的关系,其心当诛。” “是。”彭覃抱拳退下,指挥手下在峡谷中搜寻更多线索。 旁边,铁甲军副将云庭上前一步,躬身禀。 “陛下、王爷,此次突袭,五百铁甲军三十六人受伤,无人阵亡。” 仁和帝龙心大悦,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副将,此次你功不可没。等回了京,朕再论功行赏。” 云庭:“谢陛下。” 马车里,苏落梨见外头没了危险,掀起帘子准备下车。 守在车前的梅衣和梅久将她拦住。 梅衣:“小姐,外头满地都是血,仔细脏了裙摆。” 苏落梨“哦”了一声,重新缩回车厢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慕容呆炸起的毛。 没多久,车帘被掀开,慕玄铮弯腰钻了进来。 他上下看了苏落梨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看向林颜夕。 “林小姐可有受伤?” 林颜夕摇了摇头,面色仍有些白:“民女无事,多谢王爷关心。” 说完又起身道:“家父约莫受了惊,民女过去陪陪他,王爷、苏小姐,先失陪了。” 慕玄铮:“林小姐自便。” 等林颜夕下了车,慕玄铮将苏落梨一把捞到腿上,上下检查:“可伤着哪里?” 苏落梨摇头,按住他乱动的手:“我没有受伤,陛下和娘娘可还好?” 慕玄铮:“放心,他们安然无恙。” 苏落梨从他怀里挣出来,挪到对面坐好。 “王爷早就知道今日会有人行刺?” 慕玄铮点头。 “此处是回京必经之地,又是设伏的上佳地点。” “我同父皇料到会有人在这里动手,提前派人在暗中盯梢。” “两日前便察觉出了异动,这才暗中部署了铁甲军。” 原来如此。 苏落梨也有些后怕。 来了那么多杀手,若不是提前布防,禁卫军恐怕要折损大半。 马车重新启程。 当天入夜,他们进了云州吴桐郡一家环境最好的客栈。 仁和帝向来亲民,从清泉县一路行来,入宿客栈时从不让人清场赶客。 所以一行人踏进客栈大门时,大堂里早已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人声鼎沸。 不过彭覃差人走在前头定了房间和饭菜。 小二见他们一行人非富即贵,殷勤地引着他们往预留的桌位去,满脸堆笑。 “各位客官稍等,菜马上就好。” 苏落梨跟在慕玄铮身侧,往靠窗的几张空桌走。 余光不经意间扫到旁边桌前坐着的人,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为何在这里也能看到顾清辞??? 他独自坐在桌前,一袭长衫白如新雪,手边搁着一壶酒,身后还跟着他的小厮卢丰和两个持刀的壮汉。 顾清辞也看见了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微微勾了勾唇角:“苏小姐,好巧。” 苏落梨:“……” 这句话她是真的不想再听到了。 顾清辞放下酒盏,走了过来,恭敬地朝着帝后和慕玄铮揖了一礼。 “见过皇老爷、皇夫人、皇公子。” 又朝张伯言和林颜夕父女微微颔首。 “伯言、林伯父、颜夕妹妹,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们。” 仁和帝和萧皇后同时打量了顾清辞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上。 在苍玄国,生有异瞳者大多为归顺的西域胡人及他们生的后代。 萧皇后偏头问苏落梨:“梨儿,这位是?” 苏落梨如实道:“皇夫人,我只知他姓顾,并不熟。想来林老爷和林小姐对他更为熟悉。” 她总不能同皇后娘娘介绍说这位是南风馆的头牌小倌吧…… 到时候皇后若是问她如何与小倌认识的,她还得想一番说辞。 顾清辞饶有兴致地扫了她一眼。 不熟? 当真是个朝令夕改、喜新厌旧的女人呐。 慕玄铮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他看向苏落梨的视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清辞嘴角勾了勾,移开目光。 林景堂走到帝后身侧,低声介绍道:“皇老爷、皇夫人,这位是定国公的小儿子顾清辞。”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的神色变得怪异。 苏落梨都惊呆了。 顾清辞竟然是定国公的小儿子,贵妃娘娘的亲弟弟,顾心涵的小叔…… 她飞快地在脑中搜寻原主的记忆。 上一世,顾清辞并没有进京,所以原主至死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关于他的身份在京城算是一桩人尽皆知的丑闻。 二十年前,定国公醉酒后强占了自己二儿子新纳的一名胡姬。 胡姬为他生下一子,比他的长孙还要小几岁。 定国公视这个儿子为毕生耻辱,一出生便将他和那名胡姬一同扔去了庄子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连个名字都没给他起。 上一世原主得知这桩丑闻后,和顾心涵互相攻讦时,常拿此事当武器。 因为那名胡姬原是顾心涵父亲房里的妾,拿来攻击,最是让她没脸。 想到上一世的种种,苏落梨下意识往慕玄铮身后又缩了缩。 这一世的顾清辞竟和他们同一时间进京,估计是为了林颜夕。 她只盼这人莫要来沾染她。 顾清辞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唇边笑意不改,只是那双蓝色瞳仁里的光亮淡了几分。 第80章 抵达京城,苏府 仁和帝的目光落在顾清辞脸上,他自然也知道国公府这桩丑闻。 “你此番也是要回京?” 顾清辞点头:“回皇老爷,是要回京。” 是时候回去报仇了。 仁和帝和萧皇后对视一眼,忽然道:“既是回京,便一起走吧。路上人多些,也热闹。” 顾清辞:“多谢皇老爷。” 一顿饭吃完,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慕玄铮将苏落梨送回房间后,便转身去了仁和帝房中。 两人说起顾清辞,慕玄铮不解。 “父皇,儿臣不明白,您为何让顾清辞随行?” 仁和帝简单地同他说了定国公府的丑闻。 “你觉得,他被抛弃了二十年,现在突然回京,想做什么?” 慕玄铮反问:“父皇是觉着,他要回京报复定国公府?” 若是他,被家族弃如敝履二十年,确实会想方设法将其搅得天翻地覆。 仁和帝点头:“顾京秋这一年频繁拉拢朝中势力,朕早就想找个人来治治他,眼下这人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慕玄铮思忖片刻,当即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顾清辞是父皇母后一同带回京的,定国公即便再不想认这个儿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让他进府。 而顾清辞只有进了定国公府,才能放开拳脚折腾。 父皇这一步棋算是一箭双雕。 见他们父子聊完了,萧皇后开口问道:“铮儿,等进了京,你打算如何安置梨儿?” 慕玄铮心头微跳:“母后这话是何意?儿臣自然是要娶她做正妃。” 萧皇后嗔了他一眼。 “我知你要娶她做正妃,可钦天监挑吉日、礼部筹备大婚,最快也要三个月。你莫不是想叫梨儿直接住进王府里去?” 慕玄铮:“有何不可?她现在本就是儿臣的妻子,该同儿臣一起住进王府。” 萧皇后摇头。 “不可。京城规矩森严,大婚之前你们一同住在王府里,世人与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你且先在京中挑一处宅子让她住下,待大婚之日再将人迎入王府,更为妥当。” 仁和帝也插了话:“你母后说得极是。还未大婚便让人住进王府,那是以妾之礼待之。” 慕玄铮沉默了,他自不可能让梨儿做妾。 “儿臣听父皇母后的。” 等慕玄铮回到房中时,苏落梨已经睡下了。 烛火还燃着半截,将她的侧脸映在枕上,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 想到回京后三个月都不能这样搂着她入眠,心里那股不满便止不住地往上翻。他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 苏落梨被他的力道勒得有些不舒服,含糊地呓语了两声,却也没醒。 只将脑袋往他胸口埋了埋,又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启程的队伍里便多了一辆马车。 苏落梨刻意避着顾清辞,不愿与他再有任何交集。 又行了三日,京城的大门终于遥遥在望。 天子脚下,城墙高逾数丈。 城门洞深幽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辔而行。 门洞两侧的石狮足有两人多高,怒目圆睁,气势恢宏。 马车很快便驶进了城门,穿过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 与清泉县那青石板铺就的窄街不同,朱雀大街足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 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彭覃领着一队禁卫军在前头开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躲在旁边踮脚张望。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两道牌坊,在一处三进院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苏落梨抬头望去,就见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 黑底金字,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苏府。 她侧头看向慕玄铮,有些意外:“王爷,这宅子是……” “我让人收拾出来的。”他先跳下车,又回身来扶她。 “离王府只隔了两条街,平日我过来也方便。里头的东西已经让人添置妥当了,先进去看看。” 苏落梨点头,随他一起走了进去。 梅衣和梅久安静地跟在身后。 门内是一面青砖影壁,壁上刻着松鹤延年的浮雕。 绕过影壁,便是一座宽阔的前院。 院中左右各种了一株高大的银杏,枝繁叶茂,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 慕玄铮牵着苏落梨往里面走。 “往后京中有人来拜访,便在此处接待。” 苏落梨放眼望去,正厅面阔五间,朱漆廊柱,雕花门窗。 厅内的紫檀木家具一看便是新的。 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木芙蓉,素净又雅致。 “王爷,这宅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慕玄铮答的随意。 “三日前。本是想让你直接随我住去王府,母后说不妥,便让人紧着收拾出了这座宅子。” “里头的布局,你住进来后若有不喜欢的地方,按自己的喜好改便是。” 苏落梨点头,没再多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穿过几道垂花门,便是她住的主院。 匾额也是新换的,写着“千梨苑”三个字。 院中遍植花木,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比她在清泉县的千梨苑大了三倍不止,景致也更美些。 慕容呆从苏落梨怀里挣扎着跳了下来,四只小短腿在青砖上打了个滑。 随即兴奋地撒开蹄子满院子乱窜。 慕玄铮站定,偏头看她:“怎么样?还满意吗?” 苏落梨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她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 京城这么一栋三进的大宅子,放在现代少说也值上亿了。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慕玄铮见她真心喜欢,低头替她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语气放轻了几分。 “我还要进宫一趟,你先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苏落梨“嗯”了一声:“王爷去吧。” 慕玄铮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向梅衣和梅久。 “照顾好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唯你们是问。” 梅衣和梅久福身应是。 等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苏落梨才收回目光。 她弯下腰,将慕容呆重新抱了起来。 “呆呆,咱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下了。” 进了京城后,她的心态变了很多,从原本的焦躁不安变成随遇而安。 既然都来了,且先老老实实待着吧。 慕容呆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欢快。 显然很喜欢这里。 第81章 商谈国事 苏落梨简单垫了几口东西,便早早沐浴歇下了。 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了架。 她原以为自己会沾枕即眠,可偏偏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难道是姿势不对? 还是这张床不对? 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滚到床榻最里侧蜷起身子。 默数了上万只羊,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皇宫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帝后回京的消息一传开,后宫诸位嫔妃便忙着梳妆打扮。 以贵妃顾姚为首,一群莺莺燕燕收拾得光鲜亮丽,急着往皇帝跟前露个脸。 谁知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御书房外,连门都没能进去,便被太监总管江盛海拦了下来。 江盛海躬着身子,朝众妃行了礼。 “各位娘娘,陛下正与太子、太傅大人、镇国大将军商议国事,眼下实在无法召见诸位。” “请娘娘们各自回宫安歇,莫要在此久候。” 顾姚脸上笑意不减,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塞进江盛海手里,语气格外客气。 “盛海公公,不知陛下这边还要谈上多久?我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江盛海面不改色地将金子收入自己袖中,回得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恕罪,这等国家大事,哪里是老奴能揣度的?” “娘娘安心回碧华宫等着便是,待陛下得了空,定会头一个召见娘娘。” 顾姚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心里暗骂这条只收银子不办事的老狗,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大方的仪态。 “那便劳烦盛海公公,回头替我们向陛下传个话,就说我们来请过安了。” 江盛海点头哈腰:“娘娘放心,老奴一定传到。” 待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远,江盛海才朝地上轻啐了一口。 这些个女人,没一个比得上皇后娘娘半分贤惠。 陛下刚回宫,气都没喘匀,就宣了监国的太子和两位辅政大人商议国事。 她们倒好,没一个担心陛下身子如何、路上可有受伤,只顾着涂脂抹粉往前凑。 怪不得陛下最愿意去皇后娘娘宫里。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御书房门口守着。 御书房内。 太子慕玄彧、太傅方鹤倾与镇国大将军陆长运正立于下首,向仁和帝禀报这段时日的朝中大事。 方鹤倾手捧一卷密册,双手呈上。 “陛下,各州府郡县弹劾官员的折子已积压了六十三封。” “其中徐州、青州、益州三地最为棘手,皆是虚报岁收、贪墨赈银,牵连甚广。” “刑部与大理寺已在加紧核查,不日便会有结果。” 仁和帝端坐上首,指尖缓缓叩着御案,面色沉凝。 “务必严查,朝廷容不下这些蛀虫。” 方鹤倾:“老臣遵旨。” 仁和帝看向陆长运,问道:“陆卿,这段时日边关可有异动?” 陆长运五十出头,一身铁甲未卸,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厉之色。 “陛下,西北边关今年秋防已布置妥当,右将军沈阔上月初九率十万兵马进驻凉州,北狄那边未敢妄动。” “倒是南境闽地近来有股匪寇流窜,已劫掠了三座县城,地方兵力不足,紧急求朝廷派兵剿匪。” “老臣从京畿营调了五千兵马,由副将莫渊带队南下剿匪,已于五日前出发。” 仁和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不错,沈阔和莫渊皆是骁勇善战的猛将,有他们坐镇,定能震慑北戎,剿灭匪患。”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太子,语气温和了几分。 “彧儿,你呢?这段时日监国,可有什么要说的?” 慕玄彧往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回父皇,儿臣监国期间,共批阅奏章六千二百余道。” “其中涉及地方旱涝赈济、边关军需调配、官员考核升迁等事宜,皆已逐一处置。” “几件要紧的,儿臣单独理了出来,还请父皇过目。” 仁和帝接过折子,翻开细看。 第一页便是徐州三县的旱灾赈济案。 今年入夏以来徐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请拨赈银三十万两。 慕玄彧并未照数批复,而是着户部调出近五年徐州的赋税账目。 经核算发现该州库存粮竟有三万石未曾动过。 便令地方官先开仓放粮,再拨银十五万两用于修复水利、以工代赈。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堵住了贪墨的口子。 第二页是一桩吏部上报的官员任免。 青州知府任满,吏部举荐三人。 其中一人是当朝宰相章韶年的门生,一人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另一人则是地方推举的寒门进士林朝生。 慕玄彧调了三人的任职履历和考评卷宗仔细比对,最终选了林朝生。 理由是此人任县令五年,治下百姓安居、赋税充足、盗匪绝迹,政绩最为扎实。 第三页、第四页…… 折子虽薄,每一桩每一件却都写得清清楚楚。 既有处置结果,也有决策依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仁和帝合上折子,看向慕玄彧。 “彧儿,这桩青州知府的选任,你为何不选你舅父的门生?” 慕玄彧垂首,如实答。 “回父皇,舅父的那位门生虽才干不差。” “但儿臣调阅卷宗时发现,此人任上三年,治下曾有两桩冤案悬而未决,直到他离任都未了结。” “而林朝生任内五年,经手的案子件件清白,百姓交口称颂。” “地方官一职,干系万千百姓生计,儿臣不敢因私废公。” “至于舅父那边……儿臣已亲自登门解释过了。” 仁和帝眉梢微微一动,饶有兴致地问:“哦?那他可曾怪你?” 慕玄彧摇头:“舅父说儿臣做得对,只说下次先同他通个气,免得他在门生跟前颜面无光。” 站在下首的方鹤倾和陆长运闻言,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仁和帝将折子搁在案上,夸赞。 “彧儿,你做得很好。监国不到两月,能拿出这样的答卷,朕很满意。”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朕允你三日休沐,好好歇一歇。” 慕玄彧躬身:“多谢父皇。” 他正要告退,外头突然传来江盛海的通传声:“陛下,靖王求见。” 仁和帝抬头:“宣。” 不多时,殿门大开,慕玄铮跨步入内。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一条金丝玉带,头戴白玉冠。 通身的气度与清泉县那个埋首灶台的酒楼东家判若两人。 方鹤倾和陆长运见他入内,忙行礼:“老臣见过靖王殿下。” 江盛海已知慕玄铮失去记忆之事,忙上前低声提醒二人身份。 慕玄铮微微颔首:“太傅、大将军不必多礼。” 说完,又朝仁和帝和太子行礼:“儿臣参见父皇,见过皇兄。” 第82章 兄弟相聚 慕玄彧几步走到他跟前。 他身子骨向来不大好,面上透着病气,可此刻眼中满是真切的笑意。 “阿铮,回来了就好。” 他伸手拍了拍慕玄铮的肩膀,语气亲厚。 慕玄铮心头微热。 母后与他提过许多往事,说得最多的便是他与皇兄关系极好。 虽未记起,但此刻面对这个面容清瘦、神色诚挚的兄长,那股血脉相连的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臣弟没事,让皇兄担心了。”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俱是一笑。 仁和帝询问:“铮儿,累了一路,怎的没回王府歇息,反倒进宫来了?” 慕玄铮想起此行的目的,连摆正神色。 “父皇,儿臣想请您拟一道圣旨,给儿臣和梨儿赐婚。” “然后再召钦天监和礼部的大人过来,商议大婚事宜。” 仁和帝眉骨微跳,一时有些无语。 “这才刚回来,你就这般猴急?” 慕玄铮丝毫不害臊。 “儿臣只是想早些给梨儿一个名分,免得她心里不踏实。” 一旁的方鹤倾和陆长运皆好奇地看向他。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让靖王殿下如此急不可耐地娶回家。 慕玄彧倒是已经知晓内情。 阿铮流落民间一年,得一位苏姓商户女所救,且入赘进了苏府为婿。 他原以为阿铮恢复身份后,即便将那姑娘带回京,最多许个侧妃的位置。 没成想竟要父皇赐婚,还许她正妃之位。 慕玄彧犹豫片刻,想劝两句。 正妃之位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 可见阿铮这副迫切的模样,想来是极其喜欢那位女子。 自己若开口做这个恶人,反倒惹他不快,便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 仁和帝也不好拂了儿子的意,当即扬声道:“盛海,磨墨。” 江盛海忙凑到书案前,挽袖研墨。 很快,一封赐婚圣旨便写成了。 仁和帝拎起圣旨朝慕玄铮扔了过去:“喏,给你,快滚回去休息。” 慕玄铮双手接住,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将圣旨折好收入袖中。 “父皇,那儿臣便先告退了。您记得召见钦天监和礼部的大人。” 慕玄彧将人叫住:“阿铮,孤同你一道走。” 他转身同仁和帝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也告退了。您奔波了一路,早些休息为宜。” 仁和帝看着兄弟二人和睦的样子,心中宽慰。 “好了,铮儿刚回京,你们兄弟俩想必有很多话要说,今日便先到这。” “方卿、陆卿,你们也各自去忙吧。” 方鹤倾和陆长运忙行礼:“臣等告退。” 慕玄彧拉着慕玄铮出了御书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阿铮,为兄知你今日回京,特意让人备好了酒菜。” “走,随为兄去东宫喝几杯,咱们兄弟一年多未在一起喝酒了,今日不醉不归。” 慕玄铮看了眼天色,点头:“好。” 可兄弟二人的温情还没持续多久,一道含着笑意、语调却阴阳怪气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哎哟,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当真是感天动地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怀王慕玄璟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他生得与顾贵妃有五分相似,眉目周正。 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一股阴郁之气,嘴角虽弯着,笑意却不及眼底。 他目光在慕玄彧和慕玄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拖长了调子。 “皇兄,三弟,你们这般情深,倒显得我是个外人了。” 慕玄彧面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仍维持着客气。 “二弟说笑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何来外人之说。” “一家人?”慕玄璟挑高了眉梢,似笑非笑,“那喝酒为何不喊臣弟?莫非是臣弟碍了你的眼?” 慕玄彧被噎了一下,只得道:“二弟若是想一同去,孤自是欢迎。” “罢了罢了,”慕玄璟摆动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摇头,“讨来的酒,臣弟喝不起。” 他转眸看向慕玄铮。 “三弟在外头流落了一年多,好不容易回京,怎么没带着你那民间的妻子一同入宫觐见?” “我可是听说了,你在外头娶了个商户女,还入赘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啧啧,堂堂靖王殿下,竟给一个商户女做了赘婿……” “三弟,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该作何感想?” 宫道上的气氛骤变。 慕玄铮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二哥费心了。只是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不劳二哥挂心。” 慕玄璟还要再说什么,慕玄彧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二弟,你今日话太多了。” “阿铮在外头流落一年,九死一生才回到京城。” “你不问一句伤可好些、路上可曾吃苦,倒先拿他的婚事来做文章,话语刻薄。” “孤问你,这便是你身为兄长的本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看他体弱温和,但板起脸来时,那股储君的威严还是极有威慑力的。 慕玄璟被他突如其来的厉色刺了一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勉强拱了拱手:“臣弟知错。” 慕玄彧冷哼一声,挥袖道。 “行了,我们先走一步。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几句像样的人话了,再来东宫。” 说罢,他拉着慕玄铮,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宫方向走了。 慕玄璟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牙根紧咬,手中的折扇几乎都被捏变了形。 不远处,方鹤倾和陆长运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都是朝中沉浮多年的老臣,什么场面没见过? 靖王流落在外这一年,朝中暗流涌动,怀王的心思昭然若揭。 可天家的事,轮不到他们去置喙。 到了东宫,慕玄彧才叹了口气。 “阿铮,方才二弟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为兄看得出你极其喜欢那位苏姑娘,不管她出身如何,只要真心待你,那便是好姻缘。” 慕玄铮眼中的冷意融化了几分,语气诚恳。 “皇兄放心,我自有分寸。梨儿她……很好。” “那就好。”慕玄彧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改日也让为兄认认人。” 慕玄铮点头:“好。” 太子妃崔淑蓉得知殿下带了靖王过来,亲自带着宫人送来美酒佳肴。 慕玄铮忙起身行礼:“见过皇嫂。” 崔淑蓉笑了笑。 “三弟不必多礼,快坐。” “你这一路辛苦,我特意让御厨备了你和殿下爱吃的菜,还有东宫珍藏的桃花酿,三弟尝尝。” 慕玄铮再次拱手:“多谢皇嫂费心。” 待崔淑蓉离去,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各自说起这一年多来身边的种种。 这一聊,便聊到了半夜时分。 崔淑蓉命贴身宫女青黛过来传话。 “王爷,太子妃已让人收拾好了偏殿,奴婢这就扶您下去歇息。” 慕玄铮见天色确实太晚了,宫门早已落锁,便点了点头,只是没让宫女搀扶。 第83章 照水和照月被送了回来 翌日一早,苏落梨是被窗外鸟雀的啼鸣唤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探了探,凉的。 她抬手拍了拍脑门,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如今已身在京城,与慕玄铮尚未大婚,哪里来的同榻之人。 她撑着身子坐起,床幔外立刻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见她醒了,梅久笑着挽起床幔:“小姐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 苏落梨点点头,由着她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今日她并不打算出门,只拣了一身家常的碧青色襦裙换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庞,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 没过多久,一群丫鬟捧着膳食鱼贯而入。 因不知她的口味,厨娘格外用心。 粥、面、糕、羹做了十几种,样样精致,生怕她吃不惯。 苏落梨休息了一夜,浑身松快,胃口也好了不少。 等吃完早膳,就让人去问问慕玄铮,什么时候送照水和照月过来。 才想着,就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有人在跑。 紧接着,是慕容呆兴奋的叫嚷声。 苏落梨心有所感,下意识转头望去。 就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跑了进来。 是照月和照水! 慕容呆的四条腿都差点跑不过她们。 照月跑得发髻都散了大半,几缕碎发粘在鬓边。 她扑到苏落梨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姐……!您没事吧?那日我们被人打晕,一睁眼就不见了您,把奴婢吓坏了……” 话未说完,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照水跟在后面,虽没像照月那样哭出声来,眼圈却也是红通通的。 苏落梨看着两人狼狈又激动的脸,鼻尖也泛起一阵酸意。 她一手拉一个,把两人摁到椅子上坐下。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下再说。” 梅衣和梅久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照月捧起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抽抽搭搭地打了个哭嗝。 “那日再醒来时,我们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门口有人守着。” “一日三餐按时给送,还有热水洗漱,可就是出不去,问什么也没人搭理。” “当时我们以为小姐遭了难,还猜测是不是那个刁蛮跋扈的顾三小姐让人干的……” 苏落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慢慢说。” 照水在一旁接过话头。 “好在第二日,一位叫梅衣的姐姐去见了我们,说您安好。” “又说等您到了京城,王爷便会把我们送回到您身边。” “得知您只是被王爷带了回去,并没有遭难,我们这才放心了些。” 苏落梨听完,又气又心疼。 慕玄铮倒是说到做到,没对两个丫头怎么样。 可把人关着,最初也不说明情况,两个姑娘家心里该有多害怕? 她用力拉住两人的手,声音放软了些:“让你们受苦了。” 照月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苦不苦!奴婢就是担心小姐。您呢?王爷可有为难您?” 苏落梨摇头,将那日船舱里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照月听完,眼眶虽然还红着,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么说……王爷都知道了?知道当初救他的不是小姐您,也没怪罪?” 苏落梨点头:“嗯,还给了我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照月和照水异口同声问。 苏落梨:“要么同他回京成婚,要么死……我自然就是选了第一个。” 照水和照月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傻眼。 这算哪门子的两个选择? 她们万万没想到,王爷知道了真相,竟还要娶自家小姐。 照月的眼睛却更亮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那说明王爷是真心喜欢小姐的!换了旁人,指不定怎么发作呢!” 照水也赞同的点头。 苏落梨看着两人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却不像她们这样乐观。 京城的水深。 靖王妃之位,觊觎的人不知多少。 往后等着她们的,只怕不是什么清闲日子。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先在京城住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你们放心,不管遇到什么事,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照月的眼泪“唰”地又涌了上来,用力点头。 “嗯!奴婢跟着小姐,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照水低声道:“奴婢也是。” 桌下的慕容呆:“汪汪汪。”我也是! 主仆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与此同时,皇宫的金銮殿上,却是炸开了锅。 朝会结束,仁和帝仍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环顾阶下文武群臣,道:“诸位爱卿,今日朕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本已准备退朝的大臣们齐齐顿住脚步,等着他开口。 仁和帝朝旁边侍立的江盛海看了一眼。 江盛海会意,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扬声道。 “靖王慕玄铮流落民间之时,得苏氏女落梨救护,患难相扶,情义甚笃。今既归位,当正名分,着赐苏落梨为靖王妃。钦天监择吉日,礼部从速筹备大婚,务求周全,不得有误。” 待他念完,殿内沉寂了片刻。 众大臣懵然。 当初靖王没出事前,在场不少大臣在帝后面前举荐过自家女儿为靖王妃。 后来靖王消失一年多。 虽然帝后瞒得紧,可大家心里都隐隐猜到了几分。 有部分大臣怕自家女儿熬成老姑娘,另寻了人家。 也有人铁了心要赌这一把,家中适龄的姑娘一直留着。 就等靖王回京,好赶上选妃大典。 如今人倒是回来了,可靖王妃的位置却被人占了去。 那些等了一年多的大臣,只觉得像是吃了只苍蝇。 当然,也有不少家里没有适龄女儿、从未肖想过靖王妃的大臣,此刻纷纷朝慕玄铮拱手道贺。 “恭喜靖王殿下!” “殿下大喜!” 慕玄铮立在最前列,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他微微颔首回礼,面上的笑意真切:“多谢诸位大人。” 可贺喜声尚未落尽,右列文官队伍中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陛下,臣有异议。” 第84章 靖王妃之位惹朝堂争议 满殿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张延宗出列,神色义正言辞。 “据臣所知,那位苏小姐不过是益州清泉县一商户孤女。这般出身,如何配得上靖王妃之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商户之女? 还是孤女? “靖王殿下乃天潢贵胄,正妃之位岂能由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来坐?” “这于礼不合啊!” “张大人所言极是,靖王殿下还需三思!” “臣附议!靖王妃的人选关乎皇家颜面,岂能儿戏!” 有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拱手躬身。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靖王殿下此番回京,臣等无不欢欣鼓舞。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若因一时恩情便许以正妃之位,恐惹天下人非议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 慕玄铮袖下的拳头微握,面上却未见半分波澜。 他等那些声音稍稍歇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御史,依你之见,何种身份的女子配做靖王妃?” 张延宗挺了挺脊背,朗声回答。 “自然是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女!” “殿下的正妃至少也该是公侯之女,或是朝中重臣的千金,方不负殿下亲王之尊。” 慕玄铮点了点头,又问:“那张御史以为,本王这条命,值多少银两?” 张延宗茫然:“这……靖王殿下的性命,岂是能用银两衡量的……” 慕玄铮的声音陡然拔高:“既不能用来衡量,那本王以身相许,亲自报恩,又有何不妥?” 不等他反应,慕玄铮继续道: “孤流落民间一年有余,失了记忆,身无分文,蒙苏小姐搭救收留。” “若孤为顾全所谓的‘门当户对’而薄待于她,那孤与那些忘恩负义之徒又有何区别?” “还是说……”他目光冷冷扫过方才出声的大臣,“在诸位看来,孤的性命尚不及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来得重要?” 此言一出,方才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 怀王慕玄璟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并不亲自下场。 他不急,他的狗,自然会替他咬人。 果然,又有一名大臣出列,反驳慕玄铮所言。 “殿下此言差矣。苏小姐于殿下有恩,殿下自当厚报。” “赐其金银、田产、宅邸,乃至封其为县主、郡主,皆可彰显殿下恩义。” “但正妃之位干系重大,岂能因一己之恩情便坏了祖制?” 这番话倒是说中了不少人心中所想,立刻又有几人站出来应和。 “李大人言之有理!殿下可厚待苏家,但正妃之位仍需慎之又慎!” “臣附议!若殿下执意如此,只怕苏小姐日后为靖王妃,也难当大任啊!” 慕玄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正要再开口,旁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仁和帝:“讲。”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太子慕玄彧缓缓转过身来。 “儿臣以为,天下之道,当以人心为本。” “苏小姐在靖王最落魄之时出手相助,这已是世间最难得的品性。” “若以出身论之,反倒叫天下人寒了心。” “靖王不忘旧恩,正是我皇家仁德风范的体现。” “再者……” 他微微侧头,看向方才抬出“祖制”的李大人,声音淡了几分。 “我朝祖训之中,何时写明过‘亲王正妃必须出身官宦’这一条?” “若论祖宗规矩,太祖皇帝的原配皇后,不也出身乡野?” “李大人空谈‘祖制’,怎么反倒把太祖皇帝的祖制给忘了?” 李大人顿时汗如雨下,连忙躬身拱手:“臣不敢!太子殿下恕罪!” 慕玄彧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再劝的朝臣纷纷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左列武官中,大将军陆长运往前迈了一步,朗声开口。 “老臣附议太子殿下所言。” “靖王殿下有恩必报,有情有义,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典范。” 太傅方鹤倾也出列道:“陛下圣旨已明,臣无异议。” 宰相章韶年看了太子一眼,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出列拱手道:“臣亦无异议。” 三位重臣先后开口,风向便彻底压了过去。 其余大臣见状,连忙跟着表态:“臣等也无异议。” 仁和帝的目光在满殿朝臣脸上扫过一圈,一锤定音。 “既如此,靖王正妃,便是苏氏落梨。钦天监择吉日,礼部以最快速度筹备大婚,不得延误。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众臣齐齐俯首:“臣等遵旨。” 百官鱼贯而出。 长长的宫道上,慕玄铮与慕玄彧并肩而行。 慕玄彧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打趣道:“如今满意了?” 慕玄铮点头:“多谢皇兄今日替我说话。” 慕玄彧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慕玄铮送走慕玄彧之后,并未立刻出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萧皇后正在殿中修剪花枝。 见他大步进来,笑着放下剪刀。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可有为难你?” 慕玄铮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儿臣把他们都驳了回去,皇兄、太傅、章相、陆将军也都帮我说了话。” “父皇最后下旨令钦天监择吉日,礼部筹备大婚。” “母后,让您费心了。” 他猜到,太傅和陆将军那里,母后定然是事先打了招呼。 萧皇后满脸慈爱。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母后自然要上心。” 说到这,她神色郑重了几分。 “铮儿,你既决定娶梨儿,往后就要费心多护着她才是。” “靖王妃之位,太多人盯着。那些人为了名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不小心,便会将命搭进去。” 慕玄铮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母后放心,儿子省得道。”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话,慕玄铮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走出坤宁宫时,日光正好。 他望了一眼湛蓝的天,只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 …… 第85章 赐婚圣旨 苏府。 苏落梨刚同照水、照月说完话。 见也没啥事可做,便索性带着她们在府中四处闲逛,熟悉这偌大的宅院。 主仆三人沿着抄手游廊穿花拂柳。 正行至一处莲池边的凉亭落座歇脚,梅久便急匆匆来禀。 “小姐,宫里来人宣旨了,一同来的还有王爷。” 苏落梨猜到这旨意多半与赐婚有关,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这清闲日子都还没过够两日…… 但此刻多想也无用。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裙,站起身来。 “知道了,这便去。” 前院。 来宣旨的盛海公公已立在庭中,身后齐整地站着二十余名宫女太监,每人手中各捧一只描金漆盘。 慕玄铮则坐在厅中,手边还搁着一盏温茶。 见苏落梨进来,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江盛海徐徐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提声念道:“苏氏落梨,接旨……” 苏落梨快步上前,在庭中跪倒,身后呼啦啦跟着跪了一地丫鬟小厮。 她俯身叩首:“民女接旨。” 江盛海的声音一字一句在庭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落梨,秉性温良,品貌端方。于靖王落难之际施以援手,不避艰险,其情可嘉,其德可彰。今特封苏氏落梨为靖王正妃,着十一月初八与靖王完婚。礼部即刻筹备大婚仪典,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苏落梨在心头飞快地算了一算。 十一月初九,离今日只剩三个多月。 江盛海将圣旨合拢,双手递至她面前,满脸堆笑。 “苏小姐,接旨吧。” 苏落梨抬起头,双手捧过那道明黄卷轴:“民女……领旨谢恩。” 江盛海又笑着补了一句。 “恭喜苏小姐,往后便是靖王妃了。老奴在这儿先讨个喜。” 他说罢转身,朝身后那些捧着锦盒的宫女太监拍了拍手。 宫女太监们鱼贯上前,将手中漆盘一一搁进厅中。 “这些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赏您的布匹、头面、配饰、宫花;还有几匣子燕窝。” “娘娘说了,苏小姐这一路舟车劳顿,该好生补补身子。” 苏落梨再次叩首:“多谢陛下和娘娘赏赐。” 叩完,她在照水和照月的搀扶下起身。 “也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着实辛苦。” 她朝照水使了个眼色。 照水会意,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江盛海手中。 “有劳公公了。” 江盛海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意越发和气。 “苏小姐客气了,那老奴便先回宫复命。”又转向慕玄铮行礼,“王爷,老奴告退。” 慕玄铮微微颔首:“江公公慢走。” 待一队宫人出了府门,慕玄铮便走到苏落梨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怎么,吓着了?” 苏落梨摇头。 “倒也没有吓着,只是觉着……太快了。” “快?”慕玄铮低笑一声,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可我还嫌慢呢。若非父皇和母后说礼部筹备大婚尚需时日,我今日便想将你接回王府去。” 苏落梨左右扫了一眼。 见丫鬟小厮虽都低着头,可一个个肩头微颤,分明都在忍着笑。 她挣了挣手,没有挣开。 立在慕玄铮身后的一位嬷嬷轻轻咳了一声,面色颇为无奈地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慕玄铮这才想起她,忙侧身介绍。 “梨儿,这位是母后身边的孙嬷嬷。” “这段时日,由她过来教你一些宫中的礼仪,免得大婚那日出差错。” 孙嬷嬷上前一步,朝苏落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奴见过苏小姐。” 苏落梨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孙嬷嬷无需多礼,往后便劳您费心了。” 她转头唤了一声:“梅衣,你先带孙嬷嬷下去安顿,拣间向阳的屋子,要宽敞些的。被褥、摆件之物,记得按嬷嬷的喜好来。” 梅衣应声上前:“是,嬷嬷请随奴婢来。” 待两人出了厅门。 慕玄铮反手握住苏落梨的手腕,大步朝后院的方向走。 苏落梨心头一跳,见千梨苑的大门就在眼前,她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廊柱。 “王爷,您还有什么事吗?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慕玄铮回头看她,两步逼近,凑到她耳侧低笑道:“梨儿确定……要在这里?” 他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苏落梨不得不松开廊柱去推他。 “王爷,您离远些。我们如今还未成婚,这般亲昵,成何体统。” 慕玄铮全然不理会这些。 他拉过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吻得又急又凶。 昨夜没能搂着她入睡,他在东宫的偏殿翻来覆去,着实辗转难眠。 若非怕被皇兄笑话,他当真想半夜出宫来寻她。 跟在后头的照水、照月瞧见王爷这般举动,齐齐转过身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丫头的耳根皆红得似要滴血。 好在下人刚刚都集中去了前院,还未过来。 唯有慕容呆不明所以。 见自家主子被人“欺负”,龇着牙冲上去,朝着慕玄铮“汪汪”叫了两声。 见对方全然不理它。 它又叼住慕玄铮的蟒袍下摆,使足了劲往旁边拖。 可它小小一只,即便使上了吃奶的劲,都没能撼动慕玄铮分毫。 苏落梨着实被慕玄铮这一番纠缠惹恼了,气上心头,在他唇瓣上重重咬了一口。 “嘶……” 慕玄铮吃痛,松开力道,眯眼看她。 苏落梨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谁叫你乱来的!如今我们只是未婚夫妻,你这般孟浪,堂堂王爷的涵养都到哪儿去了?” 慕玄铮低低哼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含住她的左耳耳珠,报复性地轻咬了一口。 “梨儿,你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准王妃,我做什么都不为过。” 他嗓音愈发黏腻,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梨儿莫不是忘了,上一次是谁躺在本王身下,叫得比谁都欢?三个月呢,你当真不想要?” 苏落梨被他这番直白的话燎得满脸通红,一边瞪他一边去捂他的嘴。 “你住口!胡说八道什么!” 慕玄铮被她那双含着恼意的杏眼一瞪,愈发心猿意马。 他抓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她头顶的廊柱上,嗓音又低又哑。 “梨儿不想,本王想。” 说罢,脑袋又压了下去。 眼瞧着两人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了。 照水和照月默默挪去了月洞门口守着,防着旁的下人过来。 这边两人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第86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另一边,赐婚的消息则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摇头晃脑地感慨。 “这叫一飞冲天,麻雀变凤凰!” “当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苏家小姐才能摊上靖王这般重情重义的夫婿!” 旁边有人不服气,语气酸溜溜的。 “一介商户孤女,有什么资格嫁给靖王?” “莫不是靖王失了圣宠,陛下才随意赐了个商户女给他做正妃?” “你懂什么?”另一人啐了他一口。 “人家可是靖王落难时的救命恩人!” “靖王今日在朝堂上亲自求来的赐婚,圣上都允了,你还能比圣上更明白?” 那人咂了咂嘴:“好吧……啧,这命是真的好。”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羡慕的、嫉妒的、替靖王惋惜的皆有之。 而赐婚的消息传进各世家后院,又激起了程度不一的波澜。 忠勇侯府。 二小姐温玉屏听到消息时,手中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掉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眶微红,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快备笔墨!我要写信告诉宜修哥哥这个好消息!父亲如今没法再逼我嫁给靖王了!” 而反应最激烈,动静闹得最大的,当属定国公府顾三小姐的院子。 “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心涵猛地从美人榻上弹坐起来,茶几上刚倒的热茶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碎瓷飞溅,茶水淌了一地。 “靖王殿下亲自求娶一个商户女?!还要立她为正妃?!你确定没有听错?!” 她面上的妆容因震惊而微微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唇瓣因咬牙切齿而轻轻发颤。 来禀话的丫鬟桃枝吓得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奴婢没有听错……是真的,外头都传遍了……” “凭什么?!她凭什么?!”顾心涵喘着粗气,扬手便将手边的青瓷花瓶也掀翻在地。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孤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她凭什么做靖王妃?!” 她越说越气,冲到梳妆台前,将台上所有的胭脂水粉、珠钗玉簪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 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满屋子丫鬟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上前去拦。 顾心涵砸完了东西,半晌才稍稍平复了些。 “去查清楚那狐媚子住在何处!本小姐倒要看看她究竟生了几只眼睛几个鼻子,凭什么入了靖王的眼!” 桃枝已经打听过了。 “回三小姐,她如今住在离靖王府相隔两条街的苏府,听说是靖王殿下亲自安排的宅子……” 顾心涵冷笑一声,抬脚便要往外走,却被闻讯赶来的顾夫人拦在了门口。 “涵儿!你闹够了没有!” 顾夫人看着满地狼藉,太阳穴突突直跳。 “圣旨已下,你在这里砸东西有什么用?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看咱们国公府的笑话!” “母亲!”顾心涵红着眼,声音又尖又急。 “靖王妃的位置我等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叫一个商户女抢了去!我不甘心!” 顾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内室。 又挥手屏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呵斥。 “不甘心也得忍着!” “贵妃娘娘在宫里尚且要看皇后娘娘眼色行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去找靖王准妃的麻烦,传出去像什么样?!” 顾心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顾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 “涵儿,听母亲一句劝。” “如今靖王殿下对她正是热乎的时候,你这时候凑上去,只会惹他厌烦。” “不如先静观其变。” “偌大的王府门第,桩桩件件都要立规矩。” “那商户女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总有她出错的时候……” 顾心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母亲的意思是……” 顾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些事,急不得。” “靖王妃的位置哪是那么好坐的?就怕她有命领圣旨,没命进王府。” 顾心涵脸上的怒色终于渐渐褪去。 她慢慢坐回榻上,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恢复了娇俏的模样。 “那女儿便先等着。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几日。” 林府。 林颜夕正伏案作画。 听完贴身丫鬟青芜禀的消息,她手中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坠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暗色的墨晕。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许久,才将笔搁下。 “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芜退出去后,她独自在窗前坐了一刻钟。 望着庭院里被风摇落的海棠花瓣,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碾碎。 没多久,青芜再次进来禀:“小姐,大少夫人带着小公子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颜夕回过神来,将指尖的碎瓣拂去,起身整了整衣襟。 “快请嫂嫂和宝儿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炮弹似的小身影便从门外一头扎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姑姑!您终于回来了!宝儿好想您!” 林颜夕蹲下身,回抱住自己的小侄子,宠溺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姑姑也想宝儿,宝儿这段时日有没有好好念书?” 林云策仰起脸,重重地点头。 “有!宝儿可用功了!夫子都夸宝儿的功课做得好!” 林颜夕弯了弯眉眼,夸道:“宝儿真厉害。” 林云策立即挺起小胸膛,双手叉腰,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林颜夕被他逗得失笑,起身朝云婉儿福了一礼。 “嫂嫂,听母亲说您回了娘家,家里一切可安好?” 云婉儿点头。 “都好都好,就是宝儿他外祖母犯了头疾,我放心不下,这才带他回去住了几日。” “听闻你和父亲从益州回了京,我们这就急急赶了回来。” 她握着林颜夕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关切。 “我听闻,你们回京途中遭遇刺杀?可伤着了哪里?” 听嫂嫂问起此事,林颜夕脑中不由又浮现出那日箭矢破空射入车厢时的情景。 她袖中的手握紧了几分,面上却只是微微摇头。 “无事,那日的刺客是冲着靖王去的。他与陛下提前设了埋伏,危机很快解除,无人受伤。” 第87章 各府送来帖子 云婉儿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到这,她眼中浮起几分兴奋。 “我还听你兄长说,清泉县百味楼的那位玄东家,就是当今靖王殿下?” “那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靖王妃,就是当初救了宝儿的那位苏妹妹?” 林颜夕点头:“嗯,是他们。” 云婉儿连连感慨。 “苏妹妹当真是个心善的,当初救了靖王,后来又救了宝儿。这般良善的姑娘,合该她享靖王妃的富贵。” 林云策听她们谈及苏落梨,眼睛瞬间就亮了。 “母亲,是梨姐姐来京城了吗?宝儿想去看她!” 云婉儿一听,忙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板着脸纠正。 “不能再叫梨姐姐了。下次见了面,要叫王妃娘娘,知道吗?” 林云策眨巴着眼睛,一脸不服气:“梨姐姐就是梨姐姐,为什么要叫王妃娘娘?” 云婉儿蹲下身,耐心地解释。 “因为陛下下了圣旨,封她做了靖王妃。” “你再叫她梨姐姐,那就是大不敬。” “若是靖王府计较起来,咱们全家都要跟着受罚的,明白了吗?” 林云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那下次见了梨姐姐,宝儿就叫她王妃娘娘。” 云婉儿摸了摸他的脑袋,夸赞道:“真乖。” 林颜夕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唇角虽还带着笑,神色却冷淡了几分。 云婉儿瞧出她神色不对,关心道:“颜夕,可是舟车劳顿,身子还未缓过来?” 林颜夕点头:“是有些。” 云婉儿闻言,便不再多留。 “那你好好歇着,我带宝儿先回去了。” 林云策也知道姑姑要歇息了,乖巧地朝她挥了挥小手。 “姑姑好好休息,宝儿明日再来看您。” 林颜夕柔声道:“好。宝儿乖。” 目送母子二人出了院门,她重新回到书案前。 案上的画原本因那团洇开的墨痕毁了。 可她却沿着墨痕展开,在周边徐徐动笔。 很快,那团墨痕完美地融入到了画作当中。 …… 苏府这边。 慕玄铮在这里赖了大半天。 孙嬷嬷跟在萧皇后身边几十年,最是重规矩。 她明里暗里赶了慕玄铮好几回,他就是不离开。 苏落梨看着,都暗暗佩服他的厚脸皮。 最后还是靖王府来了人,把他叫走了。 说是他离京一年有余,府上堆积了不少事等着他处理。 没人在身边缠着自己,苏落梨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但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此刻,她右手边是一叠花花绿绿的帖子。 赤金的、洒银的、描花的……各个府邸的标识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左手边还压着一摞厚厚的礼单。 照水和梅衣埋头将那些帖子按品级分门别类地归拢,越整越多。 照水禀道:“小姐,光今日下午收到的帖子,便有五十七家。库房那边,礼盒已经堆到门槛了。” 苏落梨满头黑线。 她如今顶着靖王准妃的名头,京中这些贵夫人小姐们,一个个都想抢在别的府邸之前与她搭上关系,更想探探她的底。 孙嬷嬷将帖子一张张展开,指给苏落梨看。 “这张是永昌伯府的帖子,伯府的大少夫人最爱组诗会,但自己却没有多少才学;” “这张是安阳侯府的,侯夫人性子爽利,待人和善,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这张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他家夫人爱花如命,府中养了不少名贵花草,最爱邀京中的夫人小姐进府赏花。” “……” 孙嬷嬷一口气介绍完,其中还涉及一些官员后院的秘辛。 苏落梨借着原主前世的记忆努力辨认,却也只能记个七七八八。 她揉了揉额角,眉头越皱越紧。 孙嬷嬷看出她疲于应对,便从那一沓帖子里抽出一张赤红洒金的来,将其余的轻轻推到一边。 “苏小姐,您现在是靖王殿下的准妃。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家长辈和承恩公府的帖子推脱不得,其余人家,不想去回绝了便是。” 苏落梨一双眼睛立马就亮了:“当真可以不去?” 孙嬷嬷点头。 “为何不可?您便说自己初来京城,水土不服,需安心静养几日。那些送来厚礼的人家,咱们挑一份回礼送去,不失礼数便是。” 苏落梨点头:“那便按嬷嬷说的办。” 孙嬷嬷将承恩公府那张赤红洒金的帖子递给她。 “承恩公府的帖子推脱不得。” 苏落梨接过,展开细看。 帖子上的字迹端正娟秀。 内容说的是养在江南的萧六小姐刚回京城,三日后府上要为她办一场接风宴,邀她上门认认人。 承恩公府乃萧皇后的娘家,萧六姑娘更是慕玄铮嫡亲的表妹。 这张帖子,确实不能拒。 “那我回张帖子过去,就说三日后的接风宴,我一定准时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嬷嬷颔首,又安抚她。 “苏小姐不必担心。承恩公府几位舅夫人和小姐都是和善明理之人。” “您也可以趁这个机会,与京中那些世家贵女和夫人们认认脸,往后走动起来也方便。” 苏落梨“嗯”了一声:“我听嬷嬷的。” 接下来的两日,苏落梨被孙嬷嬷按在府里学规矩。 站、坐、行、跪、见礼,样样都有讲究。 连奉茶时手臂抬到什么角度到说话时声音高低几许都事无巨细。 照水和照月也被压着一起练。 照月这样跳脱的性子,都被练得肉眼可见的沉稳了不少。 但孙嬷嬷一回院子休息,她立马打回了原形。 趁伺候苏落梨沐浴的功夫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的。 “小姐,奴婢听采买的婆子说,京里头又出了一桩热闹事,都盖过您被赐婚给靖王殿下的舆论了。” 苏落梨诧异:“何事?竟闹得这般大?” 照月左右张望,确认孙嬷嬷不在,这才说起了八卦。 “是关于顾公子……不,顾四爷的。” “听说他昨日大张旗鼓地抬着一口棺材堵在定国公府门口。扬言定国公年事已高,他身为儿子,合该回府给定国公养老送终。” 苏落梨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咳了两声。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顾清辞一袭素白衣衫,手里摇着折扇,面上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得吐血。 那场景,定然热闹得紧。 “定国公没让人将他打出来?”苏落梨放下茶盏,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 第88章 半夜三更翻窗爬床 照月摇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定国公府的护卫出来赶人,可顾四爷带的手下,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定国公府的护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加之京城都传遍了,说顾四爷是随帝后一道回的京,还得了陛下的赏识。” “定国公不敢把事做得太绝,又怕在门口闹大了被百姓看笑话。权衡再三,放他进了府。” 苏落梨到底没忍住好奇,追问了一句:“那口棺材呢?” 照月捂嘴偷笑。 “棺材不进,顾四爷也不进,最后一并被抬进顾府了。” “顾四爷前脚踏进定国公府大门,后脚府门就关上了。” “听守在院墙外看热闹的百姓说,里头刀光剑影的,摔盆砸碗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热闹得很。” “定国公当晚就被气倒了,府上连夜请了太医去瞧。” 苏落梨听完,也就当个闲话听了一耳朵,与自己并无干系。 她敛了神色,嘱咐照月。 “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成,外头的热闹不要凑过去,更不许在外面议论旁人府上的事。” 照月连连点头,老老实实的伺候她沐浴。 当晚,苏落梨睡得正沉。 学了两天规矩,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颈窝里拢了拢,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慕容呆蜷在脚踏边的棉垫上,原本睡得正酣,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它猛地抬起头,竖着耳朵朝窗户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又警惕的低呜。 可随即又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圈,又重新把脑袋埋回爪子里,不再出声。 窗扇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慕玄铮的身影掠入,身形轻巧得像一片落叶。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眸朝里看去。 苏落梨侧卧着,半张脸埋在枕间,一头墨发铺散开来。 有几缕黏在颊侧,嘴唇微张着,呼吸绵长平稳,一副全然不知有人闯入的模样。 她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慕玄铮的视线在那截锁骨上停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没良心的。 他这两日在王府忙得脚不沾地,处置积压了一年多的账目、接见管事、修缮旧宅、核对大婚仪程,桩桩件件都得他过目。 夜里躺下时,枕边空荡荡的,阖上眼,脑中全是她的脸。 他实在睡不着,索性翻墙来了苏府。 结果她倒好,睡得这般安稳,半点也不惦记他。 慕玄铮俯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苏落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又刮了一下,力道稍重了些。 苏落梨这才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躲开他的手。 慕玄铮挑了挑眉,直接脱了靴子躺上去,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道捞进了怀里。 自来了京城,苏落梨便没有在清泉县时那般睡得沉。 身子被搂住的瞬间,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俊脸,离她不过两指的距离。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那只手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慕玄铮眉眼间带着几分得逞的笑。 苏落梨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声音又气又恼. “你疯了?!大半夜爬进我房里,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瞧不见。”慕玄铮面不改色,“本王轻功好。” 苏落梨气得牙根发痒:“轻功好是拿来半夜翻姑娘家窗户用的?!” “你不是旁人。”他垂眼看她,神色很是坦然,“你是本王的准王妃。” 苏落梨:“……” 她不想再打理他,试图往床里侧躲。 慕玄铮手臂一收,将她按回自己怀里,下巴还搁在她头顶蹭了蹭。 “两日没见着你了。”他闷声道,“王府的事堆成了山,我若不来这一趟,怕又要等上三五日才能见到你。” 苏落梨翻了个白眼。 “那也不能半夜爬窗……你若想来,白日大大方方来便是。” “白日来?”慕玄铮哼了一声。 “我若白日登门,孙嬷嬷恨不得拿把尺子量出三步远的距离来,让我规规矩矩坐在厅里喝茶,连你这院子都不让我进。” 苏落梨:“……” 她现在有股冲动,想去把孙嬷嬷叫来。 孙嬷嬷这两日叮嘱过她好几回,大婚前不宜与王爷来往过密,免得惹人闲话。 如果见到慕玄铮大半夜爬床,估计得被气得吐血。 “王爷,你再不走,我可得喊孙嬷嬷了!”她试图威胁。 慕玄铮垂眸看她,那眼神说不出的委屈。 “本王好不容易翻墙进来,你便忍心赶我走?” 苏落梨:“我忍心。” 慕玄铮:“……” 狠心的女人。 他气得咬住她的耳垂,用牙齿磨了磨。苏落梨缩了缩脖子,偏头躲开他喷在耳畔的热气。 “你别闹……我明日还要去承恩公府赴宴!若睡不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丢的可是你的脸。” 慕玄铮眉梢微动:“去参加六表妹的接风宴?” 苏落梨:“嗯。” 慕玄铮这才放过她的耳朵。 “明日的接风宴我也会去。席间若有人为难你,不必忍着。” “外祖母和几位舅母都是明理之人,你若受了委屈,只管告状便是。” “或者让丫鬟去前院递句话给我,我自会替你撑腰。” 苏落梨听他说得这般郑重,心里微微暖了一下,嘴上却偏要逞强。 “我是那种会被随便欺负的人么?” “那倒不是。”慕玄铮低笑了一声,“你连本王都敢欺负,胆子确实不小。” 苏落梨:“……” 她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明明是他半夜三更翻窗爬床,还倒打一耙。 她推了推他的肩,做最后的挣扎:“你该走了吧?” 慕玄铮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不走。睡吧,我不闹你,等到快天亮时我自然会走。” 苏落梨实在拿他没法子。 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守夜的是梅久。 里头闹出这么大的响动,她竟丝毫没有要进来查看的意思,显然知道来人是慕玄铮。 苏落梨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赶他了,索性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慕玄铮唇角微微弯了弯,也阖上眼。 没多久,两人便沉沉睡去。 …… 第89章 赴宴 翌日清晨,苏落梨醒来时,枕边早已没了人。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尚有些酸涩的眼皮。 察觉自己中衣里头空荡荡的,她扯开歪歪扭扭的领口一看,小衣不见了踪影。 苏落梨猛地拉高被子盖到脖颈处,啐了一声:“……不要脸的混账!” 听见里间有了动静,梅衣和梅久端着铜盆进来,各自垂着眼帘,手脚轻快地伺候她洗漱。 苏落梨一面接过帕子敷面,一面悄悄觑着二人的神色,自己挪到衣柜前扯出一件小衣。 两人都瞧到了,眉眼间没有半分异样。 苏落梨自己重新躲进床幔里去穿。 边穿边咬牙切齿地想,找机会要将梅衣和梅久给慕玄铮送回去!这两个丫头和他是一国的! 今日的早膳摆在临窗的案上。 想着待会儿要出门赴宴,怕吃得太饱被腰封勒得难受。 苏落梨吃了半碗燕窝粥和两块莲蓉酥,便搁下了银箸。 早膳刚撤下去,孙嬷嬷便带着刚学完早规的照水和照月来了。 “小姐,今日是您头一回在京中贵眷面前露面,仪容体面半分马虎不得。老奴亲自给您拾掇,您看可好?” 苏落梨点点头:“有劳嬷嬷了。” 孙嬷嬷得了首肯,便径直走到衣柜前,仔仔细细地翻拣了一番。 最终挑出一件湘妃色的苏绣妆花褙子,底下配着同色的马面长裙。 襟口、袖边和裙摆都用白线绣着缠枝梨花纹样,针脚细密精致,梨花跟开在上面一样。 “这套很合适。”孙嬷嬷将衣裳展开,“颜色温雅,又不过分出挑,正配小姐的气质。” 苏落梨也瞧了一眼。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湘妃色柔和清润,看着有几分江南烟雨的韵致。 “那就这套吧。” 待衣裳上了身。褙子收腰恰到好处,长裙曳地轻盈如水,衬得她身姿婀娜、体态端方。 连孙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她亲自替苏落梨上了妆,眉心处还点了一朵梨花。 就连头面,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和她挑的衣裳首饰完美搭配。 苏落梨对着铜镜端详了半晌,自己都有些移不开眼。 清贵端丽,美得不可方物,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 这真的是自己? 孙嬷嬷退后半步,从头到脚将苏落梨又打量了一番,也十分满意。 “小姐,今日参宴,不如就带梅衣和梅久同去。” “她们两个学过武,手脚利落,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也能护住小姐。” 照水和照月闻言,原本仰着的脑袋齐齐耷拉下来。 两人默默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她们心里清楚,孙嬷嬷是怕她们二人初来京城、规矩还没学全,出门会给小姐丢人。 只是这话说得委婉,有意给她们留了面子。 照水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定要加倍用心,把京中的规矩礼仪全都学会。 照月则垂着嘴角,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 她原还想着今日能跟着小姐去见识一番世家大族家的宴席是何种排场,没成想连门都出不了。 苏落梨将两个丫鬟的神情尽收眼底,笑着安抚。 “那今日便带梅衣和梅久。” “你们俩留在府里,跟着孙嬷嬷继续学规矩。等下次出门,我再带你们。” 照水和照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小姐放心。” 出了府门,一辆华贵的马车已稳稳停在门口。 周明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短褐,腰板挺直地坐在车辕上。 一见到苏落梨出来,立即利落地跳下车,躬身行礼:“见过小姐!” 苏落梨瞧清人,微微诧异。 “不是让你跟着彭统领习武去么?今日怎么还在府里?” 周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小姐,小的每日去师父那里习完武便会回来。” “今日是您头一回出门赴宴,小的特意找师父告了一日假,专程来给小姐赶车。” 苏落梨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下次可不许荒废武业了,府上那么多车夫,哪里用得找你亲自来赶车。” 周明连连点头,拍了拍胸脯。 “小姐放心,小的一日不落,武艺练得扎实着呢。今儿这趟不算耽误,就当歇口气。” 苏落梨无奈地摇了摇头,踩着矮凳上了车。 梅衣和梅久也跟着坐了进来。 周明轻扬马鞭,马车稳稳驶出巷口,穿过两条长街,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缓缓停住。 苏落梨掀开车帘一角,便见“承恩公府”四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之上。 笔力遒劲沉稳,落款处还盖着一方朱红小印,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题。 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府邸的大出一倍不止,活脱脱两尊镇宅神兽。 府门早已大敞着,门前的小厮望见苏府的马车到了,立时撒腿跑进去通传。 没过片刻,一位穿着朱红缠枝莲褙子的年轻妇人便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快步迎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满脸含笑地望向正踩着矮凳下车的苏落梨:“可是苏姑娘?” 梅衣在苏落梨耳侧低声提醒:“小姐,这位是承恩公府的世子夫人,黎氏。” 苏落梨从容上前,朝那妇人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正是,落梨见过世子夫人。” 黎氏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笑意愈发亲热。 “落梨不必这般见外,随靖王殿下一样,唤我一声表嫂就好。” 苏落梨从善如流,唤道:“表嫂。” 黎氏脆生生应了一声,亲亲热热地引着她往府里走。 “老太君一早便念叨你了,说今日定要好好瞧瞧,究竟是什么天仙似的美人儿,能叫靖王殿下急吼吼地求了圣上赐婚。” 苏落梨故作羞赧地垂了垂眼帘,安静地跟在她身旁。 承恩公府的庭院比苏府大出不知多少。 假山叠翠,回廊九曲,处处透着簪缨世族沉淀了百年的底蕴。 走进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忽有笑语人声隐隐传来。 苏落梨抬眼望去。 只见一座宽敞的水榭临池而建,朱栏碧瓦,四面垂着半卷的湘妃竹帘。 水榭里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女眷,都是承恩公府自家人。 苏落梨原以为黎氏会直接带她去花厅会客,没想到会先领她来到此处。 黎氏上前两步,朝正中央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行了一礼。 “祖母,苏姑娘到了。” 水榭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苏落梨望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苏落梨面上端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步调从容地上前,敛衽行礼。 “落梨见过老太君。” 第90章 六小姐萧乐潼 萧老太君年过七旬,鬓发银白如雪,精神却极是矍铄,一双眼睛清明通透。 她将苏落梨上下打量了一番。 目光从她发间的头面缓缓滑过那张端丽秀美的面庞,又落到她的体态上,微微颔首,眼中浮现满意。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她朝苏落梨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来,走近些,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苏落梨依言往前挪了两步。 老太君拉过她的手,笑呵呵道:“难怪铮儿那孩子心急火燎地求圣上赐婚,这般标致水灵的姑娘,换作谁家不着急娶进门?” 苏落梨被夸的红了脸:“老太君谬赞了。” 旁边,一位已过四旬的贵妇人含笑开口。 “母亲,您别光顾着夸人,先让落梨认认家里这些人。” 萧老太君连连点头:“对对对,瞧我,一高兴就糊涂了。” 她看向那妇人,同苏落梨道:“这位是你大舅母,也是承恩公府的当家主母。往后你在京中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她,她最是妥帖周全的人。” 苏落梨忙又福了一礼:“落梨见过大舅母。” 卫氏也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落梨不必客气,将这里当自家一样。。” 苏落梨弯起眉眼:“好。” 萧老太君又看向卫氏下首的妇人。 那妇人眉目爽利,穿一身宝蓝色窄袖褙子,瞧着便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 “这位是你二舅母。她性子直,说话不爱拐弯抹角,往后你与她打交道,不必费心揣摩。” 周氏朝苏落梨爽朗一笑,声音清亮。 “铮儿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眼光高得很,多少京中贵女凑上前,他都不带正眼瞧的。” “如今能让他这般上心,你这孩子定然是极好的。” “往后若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来寻我,我替你打回去。这京城里头的后宅妇人,没人打得过我。” 她话音一落,大家都笑出了声。 卫氏嗔了她一眼:“二弟妹,你说话便说话,怎么还带上打人了?仔细吓着落梨。” 周氏忙闭嘴,瞧了苏落梨一眼。 别真把这孩子吓到了吧? 她其实也没那么凶的…… 苏落梨其实也想笑,强行忍住了。 这位二舅母,当真是个妙人。 萧老太君也睨了周氏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又继续给苏落梨介绍。 “方才带你进来的那个是你大表哥的妻子,已经去前头招待客人了,等接风宴散了你们再慢慢熟悉。” “你还有位三舅母,随你三舅舅在江南任官,要过年时才能回京,到时候再介绍你们认识。” 苏落梨一一记下,乖巧的点头。 老太君将她拉到身旁坐定,又朝一旁的两个年轻姑娘招了招手。 “来来来,你们也过来认认人。” 两个姑娘应声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瞧着约莫十四五岁。 她穿一身玫红色绣石榴花短袄,底下配了条石榴红襦裙,容色俏丽灵动,一双眼睛生得又圆又亮,笑起来时颊边还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分外讨喜。 “梨姐姐,我叫乐渝,在家中排行第七。往后姐姐想逛街逛铺子、听戏尝鲜,只管来找我!” “京城里好玩的地方,我都熟得很。” 苏落梨见她这般热络,也不由跟着笑起来。 “好,那我可记下了,日后少不得要劳烦七妹妹带路。” 旁边还有位穿着月白色绣兰草对襟襦裙的姑娘。 她走到苏落梨面前,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 “梨姐姐好,我叫乐潼,在家中排行第六。” 这便是今日接风宴的主角了。 苏落梨抬眸望去,目光与萧乐潼对上的那一刹,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萧乐潼眨了眨眼,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想到上次在下阳郡客栈里冒充她的姑娘,竟然是梨姐姐。 苏落梨并不知道自己冒用萧乐潼的身份时,被她本人看到了。 她怔愣的原因是,眼前的萧乐潼实在太羸弱了。 身量纤细得过分,一张小脸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人吹跑。 这与原主上一世见过的萧乐潼判若两人。 苏落梨努力回忆了一番。 上一世,好像是林颜夕嫁给慕玄铮之后,给承恩公府引荐了一位隐世神医。 那神医极有本事,不仅将萧乐潼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解了,还将她的身子调养得与常人无异。 为此,承恩公府上下对林颜夕感恩戴德。 尤其是国公夫人卫氏,简直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亲生女儿疼着。 后来原主闹出事端,下毒险些害得林颜夕一尸两命。 卫氏第一个冲进靖王府,扇了原主一耳光,骂她毒妇…… 这些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掠过,苏落梨的神色一言难尽。 卫氏留意到她看潼儿的目光,低低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愧疚与自责。 “我当年怀着潼儿时遭人暗算中了毒,害得她落地便带了胎毒,身子骨一直羸弱不堪。”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周氏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安抚。 “大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自责也无用。” “咱们再为潼儿寻访名医,总能找到有本事的,定能将她治好。” 萧乐潼也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柔软温和。 “母亲,我没事的,您莫要担心。这些年不也好好过来了么。” 苏落梨望着这一幕,也开了口:“大舅母放心,七妹妹的身子一定能治好。”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苏落梨察觉自己的语气太过笃定,干咳了一声,忙垂下眼帘掩饰。 她对那位神医的来历和下落尚且一无所知,现在自然不能贸然把话说透,以免给了希望又让她们空欢喜一场。 她定了定神,含糊着补了一句。 “我听闻这世上真有隐世的神医,只要咱们坚持去寻,总能把人寻到。到时候,乐潼的身子便有希望了。” 萧老太君点头。 “梨儿说得对。只要咱们不放弃,总能找到的。” 她撑着引枕微微坐直了身子。 “今儿宾客应当到得差不多了,先去花厅,别叫人以为咱们承恩公府故意怠慢客人。” 大家纷纷应声起身。 第91章 顾心涵发现自己被骗 花厅这边已是衣香鬓影,笑语款款。 卫氏特意吩咐苏落梨和萧乐潼一左一右搀着萧老太君,意在让半个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认一认她们。 一行人穿过九曲回廊,绕过一丛青翠的紫竹。 甫到花厅门前,两排丫鬟齐齐躬身问安。 厅内原本嗡嗡的交谈声顿时低了几分,满座女眷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来。 苏落梨扶着萧老太君的右臂,步履从容,脊背端直,唇边噙着得体温和的浅笑。 既不露怯,也不显傲。 萧乐潼在左侧,步子稍慢,身量纤弱单薄,可那份温婉沉静的仪态却半分不输人。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位便是承恩公府从江南接回来的六姑娘吧?可真瘦,瞧着怪叫人心疼的。” “旁边那位是谁?从前未曾见过。” “萧家未出阁的姑娘就两个,七姑娘在后头呢。这位与老太君这般亲近,莫不是……那位?” 最后那声“那位”压得极低,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一听便心知肚明。 前两日赐婚的圣旨传遍京城。 靖王殿下在朝堂上为一个商户女舌战群臣的事,早被各家的女眷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眼下老太君身旁这位面生的姑娘,若当真是那位,倒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眉眼灵秀、仪态端方,通身不见半分局促。 乍看竟比许多自小在京城长大的闺秀还要从容几分。 卫氏快步上前,将老太君引至主位坐定,笑着转向满堂宾客。 “劳各位久等了。” “这位是靖王殿下的准妃苏姑娘;这位是小女乐潼,先前一直养在江南。” “她们二人刚回京城,日后还望诸位夫人小姐多多照拂。” 众人的目光在苏落梨与萧乐潼脸上来回流连。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 “苏姑娘这般模样和气度,怪不得能入靖王殿下的眼。” “谁说不是呢。这小脸、这身段……当真是羡煞我等。” “萧六小姐看着也是温婉知礼、惹人怜惜的。” “……” 厅中一时笑语不绝。 而靠近前头的一张桌席上,顾心涵死死盯着苏落梨的脸。 神色从最初的惊愕转为愤怒,又从愤怒涨成青紫。 她扣住桌沿的指尖发白,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当场掀案而起。 这个贱人,竟敢骗她! 苏落梨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人烧穿的视线,抬眸望去。 见是顾心涵,倒丝毫不意外。 顾家因顾贵妃一直被萧皇后压着一头,私下里两家素来不对付,但明面上该有的往来从未断过。 如今被顾心涵知道当初在客栈诓她的事,苏落梨也不惧。 以顾心涵对慕玄铮的痴恋程度,她们迟早要对上,不在乎多这一件。 她唇角微勾,很快便收回视线。 顾心涵望见她嘴角那抹淡笑,气得眼眶泛红,一时只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她拼命。 顾夫人郑氏见女儿情绪这般外露,轻轻叹了口气,按住她的手,低声提醒。 “涵儿,莫要冲动。” 顾心涵垂下眼帘,咬紧了牙:“母亲,我想让她生不如死。” 郑氏不动声色地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隔墙有耳。 苏落梨没再多关注顾心涵,因为承恩公府几位外嫁的女儿都回来了,她自然又是一番认人。 与萧家交好的几家夫人也带着自家姑娘上前来,一一介绍给她和萧乐潼认识。 两人始终守礼周到,笑容得体,没有半分疏漏。 萧乐渝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们,凑到周氏耳边低声开口。 “母亲,梨姐姐和六姐姐都好厉害!不像我,最怕应付这些人了。” 周氏如何不知自己女儿的性子,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那你便跟着她们好好学学。等过了年都要及笄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萧乐渝吐了吐舌头,抱住周氏的胳膊撒娇。 “母亲,我学不来这些。” 她左右看了看,又有些坐不住了。 “这里实在闷得慌,我想带两位姐姐去花园里逛逛。” 萧老太君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笑呵呵地开了口。 “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必拘在这儿陪我们这些老婆子枯坐着。” 她放下茶盏,目光慈和地扫过花厅里那些早已坐不住的闺秀们。 “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让老身的几个孙女带你们去逛逛,赏赏花、说说体几话,比在这儿听我们念叨强。” 这话一出,萧乐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一左一右拉住苏落梨和萧乐潼的手。 “梨姐姐,六姐姐,走走走!” “前段时日,大嫂的娘家兄长让人从南边移了不少绿菊来,我们去看看开花了没有!” 苏落梨也觉得再坐下去自己的表情都要撑不住了,此刻萧乐渝这句话简直是救命稻草。 她顺势起身,朝老太君和几位舅母福了一礼。 “那落梨便随六妹妹和七妹妹去逛逛,回头再过来陪老太君说话。” 萧老太君含笑点头:“去吧。若是看到喜欢的,就叫人移去苏府。” 苏落梨微笑应道:“好。” 得了长辈们首肯,萧乐渝简直像一只撒了欢的雀儿,拉着她们便朝花厅外走去。 几位已经出嫁的萧家小姐无奈地看了自家七妹妹一眼,转而笑着招呼各家小姐同去。 小姐们三三两两跟了上来,原本端肃的花厅顿时空了大半。 承恩公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 假山叠嶂、曲水蜿蜒,一丛丛盛开的鲜花沿水岸铺陈开去,黄白紫粉,层层叠叠。 萧乐渝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同苏落梨介绍。 “绿菊在荷花池边上!咱们先去看看。” “等会儿再绕到后头的桂花林里坐坐,那儿凉快,还有我让人新搭的秋千架。” 她说完又凑到苏落梨耳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梨姐姐,等会儿我把那些爱凑热闹的全甩开,咱们三个偷偷溜去坐秋千。我特意让人在秋千架上铺了厚垫子,可舒服了。” 苏落梨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眉眼,点头道:“好。” 一行人沿着水岸缓步前行,衣香鬓影映在水面上,随风漾开。 苏落梨偏头看了萧乐潼一眼。 她走得很慢,望着小道两边的花影,神情专注又认真,可脸色过分苍白。 第92章 反击,被围观 萧乐渝已经等不急,先一步跑到了荷花池边上。 她俯身查看了一番绿菊,回身朝她们扬手喊。 “梨姐姐、六姐姐,快来看!开了!绿菊开了好多!” 她张扬肆意,小脸上的笑灿烂得像朵盛开的石榴花。 各家小姐被她一带,也小跑着围了过去。 苏落梨注意到萧乐潼眼中一闪而逝的羡慕,心头蓦地一软。 “六妹妹身子可还撑得住?” 萧乐潼偏过头来,朝她弯了弯唇。 “不碍事,走走反倒精神些。在江南养病时,大夫也常说要我多走动,不能总闷在屋里。” 苏落梨闻言,稍稍放心了些。 那边人太多,又靠着池子,萧乐潼身子太弱,若是不小心被人挤进池子里,那是真能要命的。 她目光一转,指着一处假山后面隐约可见的芙蓉花丛。 “六妹妹,那边的花也开得极好,不如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待会儿再去赏绿菊。” 萧乐潼点头:“听梨姐姐的。” 两人朝那处假山走去,方绕过山石,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娇喝。 “苏落梨,你站住!” 苏落梨转过身,对上一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顾心涵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金线的对襟褙子,满头珠翠随她的步子叮当作响。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朝这边逼了过来。 “顾三小姐。”苏落梨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有何指教?” “怎么,还想装傻?”顾心涵冷笑一声。 “那日在客栈,你假冒萧六姑娘的身份行诓骗之事。怎么,如今攀上了靖王殿下,终于敢露出真面目了?” 苏落梨面色未改。 “顾三小姐这话是从何说起?那日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个姓,何时说过自己就是承恩公府的六小姐了?” “从头到尾,都是顾三小姐和你家的仆从自己猜的,我可从没承认过半个字。” 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顾三小姐自己认错了人,怎么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顾心涵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一堵,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还想狡辩!你分明就是在外头假借萧六姑娘的身份招摇撞骗!” 苏落梨看了身侧的萧乐潼一眼,怕她误会,正想着解释两句。 萧乐潼却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苏落梨身侧,温声开口。 “顾三小姐,那日的事,我与二哥也在场。” “梨姐姐从头到尾不曾以我的名义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是你们自己误会了。” 苏落梨一怔。 那日萧乐潼和萧二公子也在客栈? 她当时一心应付顾心涵,根本没留意周围的人。 想到自己冒用身份还被当事人亲眼撞见,她面上不由浮起一丝尴尬。 萧乐潼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又转向顾心涵。 “况且,那日是顾三小姐的丫鬟先抢梨姐姐的三草茶,又动手打人。梨姐姐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家丫鬟才出言周旋,何错之有?” “顾三小姐若觉着受了委屈,该回去罚自己身边那个惹是生非的丫鬟才是。” 顾心涵没料到这个病秧子萧六会替苏落梨说话,气得脸更青了。 她咬紧牙关。 萧六她不敢得罪,可今日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顾心涵的目光死死钉在苏落梨脸上,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苏落梨,你也不必得意。” “就算你今日借着靖王殿下的势进了承恩公府的门,也改变不了你卑贱的出身。” “一个商户孤女,竟敢肖想靖王妃的位置,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你这种身份低贱的女人,就算进了靖王府,也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她越说越激动,周围的闺秀们已有不少人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望了过来。 有好事者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 顾三小姐心仪靖王殿下这事,她们隐隐听过些传闻。 只是靖王消失了一年多,这传闻也慢慢淡了。 没想到今日顾心涵竟同靖王的准妃当面撞上,看来那点心思还没死透。 苏落梨见顾心涵一心贬低她,不怒反笑。 “顾三小姐这般在意我的出身,莫非是觉着自己出身名门,便高人一等?” 顾心涵高傲抬了抬下巴。 “自然!我乃定国公府嫡出的小姐!姑母更是当朝贵妃!你莫非还想同我比身份?你也配?” “哦……”苏落梨拖长了尾音。 “顾三小姐这般急着宣扬定国公府,是生怕大家忘了贵府这两日的热闹事吗?” 有原主上一世的记忆,她自然知道怎么戳顾心涵的痛处。 “顾三小姐同我谈身份,那我今日便要好好请教一番……” “顾四爷同三小姐同出定国公府,想必身份与三小姐一样高贵吧?” “既如此,贵府又为何不肯认他呢?顾四爷一出生便被扔去了庄子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莫非别人身份的高低,都要依据你们定国公府的人心情来定?这般行事,倒真叫人开了眼界。”“你——!”顾心涵胸腔剧烈起伏。 她这辈子最厌恶别人提及这桩丑事! 自己父亲的小妾被祖父占了,还给她生了个小叔! 京中与她不对付的几家小姐明里暗里嘲笑了她多年。 甚至还有人私下猜测,顾四爷会不会是她的庶兄! 如今苏落梨轻飘飘几句话,正正戳在她最痛的那处伤疤上。 “苏落梨!你这个贱人!你敢编排我定国公府的家事!” 苏落梨“呵”了一声。 “这不是事实么?如何成了我编排的?” “顾三小姐连自己小叔的身份是高是低都拎不清,如今倒是有闲心来评判我的身份高低了?” 顾心涵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朝苏落梨的脸扇去。 苏落梨早有防备,正要侧身躲开。 一只手掌却先一步截住了顾心涵的手腕。 苏落梨转头看去,对上了慕玄铮黑沉的脸。 “顾三小姐,”慕玄铮嗓音冰冷,“本王的准王妃,也是你能碰的?” 顾心涵迎上他那双寒意森森的眸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慕玄铮甩开她的手臂,转身打量了苏落梨一番:“可有伤到?” 苏落梨摇头:“没有。” 她有些尴尬,自己方才那番称得上刻薄的话,怕是全被他听去了。 因慕玄铮移动了位置,她这才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一行男子。 顾清辞那个显眼包也在。 苏落梨:“……” 第93章 撞见一男一女幽会 假山旁。 顾清辞一身月白色直裰,手里折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罕见的蓝色眸子在满园衣香鬓影里格外扎眼。 他看上去浑不在意苏落梨方才拿他的身份去攻击顾心涵。 可苏落梨心里门清,这人面上不显,心里头八成已经狠狠记了她一笔。 她暗暗叫苦,之前还特意叮嘱照月出门时,莫要妄议旁人家的事。 结果倒好,她自己一张嘴惹了事,偏还让正主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侧过头,悄悄瞪了身后的梅衣和梅久一眼。 这两个丫头耳力好,假山后头来了人,怎么也不提个醒? 梅衣和梅久对视一眼,满脸无辜。 方才顾家三小姐当着众人面把自家小姐贬得那般不堪,小姐怼回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旁人听见又如何? 苏落梨扶额,还是照水和照月与她更有默契。 一旁的顾心涵脸色比她还难看几分。 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连个正眼都不肯给自己,目光全黏在苏落梨身上。 她咬了咬唇,眼眶已经泛了红,到底没敢再开口。 只恨恨地剜了苏落梨一眼,转身便要往外走。 慕玄铮却又补了两句。 “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改日得空,定当登门拜访定国公,请教一番顾家的教养规矩,如何养出在外头这般张狂的女儿。” 顾心涵脚步僵住,眼泪到底是没有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一把推开挡路的丫鬟,捂着脸朝府门的方向跑去。 不远处,原本结伴赏花的小姐们默默交换了个眼神,又各自垂下眼睫,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这样的热闹看归看,谁也不会傻到当场议论。 苏落梨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同慕玄铮道:“王爷,我先回花厅了。” 慕玄铮点头:“嗯。等筵席散了,我送你回府。” 苏落梨胡乱应了一声,正要抬脚走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惊讶的男声。 “竟然是你?” 她循声回头,便见一个与慕玄铮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借着原主上一世的记忆,苏落梨很快认出了此人。 萧家二公子萧陌池,慕玄铮的二表哥。 两人年岁只差三个月,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关系极好。 上一世,萧陌池最厌烦的女人就是痴缠慕玄铮的原主,每次见了都要冷嘲热讽几句。 条件反射,苏落梨下意识往慕玄铮身后躲。 慕玄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疑惑:“二表哥认识梨儿?” 萧陌池张了张嘴,正要指认当初在客栈冒充六妹妹的人就是眼前这位,余光却瞥见乐潼朝他摇了摇头。 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他硬生生改了口。 “认错了……方才隔得远,看这位姑娘的侧影像极了我从前见过的一位故人。走近才发现,不是一个人。” 慕玄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落梨忙领着梅衣和梅久脚底抹油,沿着游廊快步离去。 走出好一段路,她才想起萧乐潼没有跟上。 但转念想到萧陌池和萧乐渝都在那边,总不至于出什么事,这才安了心。 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还高着。 她实在不想这么早回花厅听那些夫人小姐们你来我往地寒暄客套。 索性挑了条偏僻的小径,往花园深处走去。 梅久跟在身后提醒了一句:“小姐,回花厅的路不走这边。” 苏落梨点点头:“我知道。还早着呢,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坐。” 梅久便不再多言,只和梅衣一左一右跟紧了她。 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忽然露出一片桂花来。 金桂银桂交错种着,满树细碎的花粒正开得热闹,香气扑鼻。 这处应该就是萧乐渝说搭了秋千的桂花林,远远还能瞧见林子中央露出一角凉亭的飞檐来。 她加快了脚步,想在旁人来之前先休息一下。 走了没两步,她猛地刹住了脚。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亭子下方的石阶旁,两个婢女正四处张望,神色警觉,像是在把风。 这架势……莫不是在幽会? 其中一个婢女正朝她这边扫过来。 苏落梨下意识地拽住梅衣和梅久,闪身躲到旁边一座假山后头。 梅衣和梅久满头黑线。 梅久压着嗓子道:“小姐,咱们大大方方走过去就是,该心虚的是他们。” 苏落梨觉得这话有理。 但脑子里飞快闪过在现代看过的那些电视剧。 撞破别人幽会,十有八九要被灭口。 虽然今日有梅衣和梅久护着,她不担心出事。 可日后被人记恨上,平白惹一身腥,那才叫冤枉。 “不去亭子了,走这条岔道。” 她指了指斜对面一条掩在矮树丛中的小路。 两侧的冬青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绝对看不见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梅衣和梅久点头,跟着她快步换道。 然而梅衣眼尖,就这么半步路的功夫,她已经看清了亭中的男女。 “小姐,是怀王和林小姐。” 苏落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哪位林小姐?” 梅衣:“就是随咱们一同回京的那位。” 苏落梨不可置信。 林颜夕? 她又退了回来,借着矮树丛的遮挡,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楚。 但那姑娘的身形,确实像林颜夕。 林颜夕身为苍玄国首富之女,又素有才名与美名,今日能在承恩公府的筵席受邀名单里也说得过去。 苏落梨想不明白的是,她怎么会和怀王在一处? 举止还颇为亲密。 苏落梨努力回想了一下怀王的长相。 可原主对这位王爷似乎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慕玄铮回京之后,与怀王在朝堂上势如水火。 彼此厌恶到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地步。 苏落梨压低嗓音问梅衣和梅久:“你们能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两人齐齐摇头。 梅衣道:“小姐,这距离已超出我们耳力的范围。” 苏落梨便不再多问,缩回了脑袋。 “走吧,咱们绕远些。” 梅衣梅久忙跟了上去。 凉亭这边。 林颜夕眉头紧皱,猛地抽回了被慕玄璟扣住的手腕。 “怀王殿下,还请自重。” 她不喜热闹,加之方才看到苏落梨被满京的夫人小姐簇拥着恭维。 心中一阵烦闷,这才带了丫鬟来这僻静处躲清闲。 谁承想竟撞上了怀王。 慕玄璟也不恼,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态。 “好好好,本王松开你,林小姐莫恼。” 他目光在林颜夕脸上流连,眼中满是淫欲。 这般姿容的女子,合该进他的王府。 何况林颜夕身后还是富可敌国的林家。 第94章 林颜夕和怀王起争执 慕玄璟压住心头的急躁,不愿用强把人惹恼了。 最好的法子,是哄得美人对他芳心暗许,再将林家也拢入自己麾下。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温润体贴的模样来。 “林小姐可有婚配?本王愿许你侧妃之位。” 林颜夕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才温声开口。 “怀王殿下厚爱,民女心领了。” “只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不敢私许。殿下此言,还请收回。” 慕玄璟的笑意淡了些。 他向前逼近两步,将林颜夕逼到亭柱前,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林小姐此言差矣。父母之命固然要紧,可也要两情相悦才算美。本王对你一见倾心,你若是也有意……” “殿下。”林颜夕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清冷了许多。 “民女自知出身微贱,不敢高攀王府门第,侧妃之位实在叫民女惶恐。” 慕玄璟脸上那层勉强装出来的温润褪了个干净。 他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寸寸逡巡。 他堂堂怀王,亲手捧上侧妃之位给一个商户女。 这女人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林小姐,本王待你以诚,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倒叫本王心寒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还是说,你林家看不上我怀王府,想另攀别的高枝?” 林颜夕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殿下此言,名女听不懂。” “听不懂?”慕玄璟嗤笑一声。 “你们父女此番随靖王一同回京,路上同行了半月有余。” “本王听说,你日日与他在马车里对弈。当真只是对弈吗?” 林颜夕的睫羽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路途漫长,闲来无事对弈罢了。” “民女与靖王并无任何私交,还请殿下莫要妄加揣测。” 她那一瞬的神色变化没能逃过慕玄璟的眼睛。 他愈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想,一股恼怒从胸腔里蹿了上来。 慕玄铮除了多得父皇几分偏爱,哪一处比得上他?! 他冷笑,语气里带上了居高临下的嘲弄。 “林小姐,本王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王已然求了圣旨,要立那个商户女为正妃。” “侧妃之位,他绝不可能再给一个商户女。” “可你若跟了本王,侧妃之位便是你的。” “日后本王若再有所进益,你林家便是头一份的从龙之功。” “林小姐,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你心里应当清楚。” 林颜夕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清冷如秋水,嗓音也锋锐了几分。 “怀王殿下,民女虽出身商户,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些礼义廉耻。” “婚姻之事,在民女眼中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是买卖,更不是从龙之功的筹码。” “民女今日把话与殿下说明白了。莫说侧妃之位,便是正妃之位,民女也不稀罕。” “民女想嫁之人,必是真心相待、堂堂正正的君子。” “殿下若只是为了林家那点银钱,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我林家的银子,从来不买权势。” 亭外两个丫鬟急得手心全是汗。 青禾攥着帕子,压着嗓子同旁边的青芜道:“小姐这般同怀王说话,若是把人得罪死了可怎么好……” 青芜面上还算镇定,可手心里全是汗。 亭子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话,句句要命。 她既怕自家小姐吃亏,又怕有人路过瞧见小姐与怀王独处,坏了名声。 真恨不得冲进去把人拽出来才好。 亭中,慕玄璟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盯着林颜夕那张因薄怒而泛起红晕的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小姐好大的口气。你林家再富,也不过一介商贾。本王抬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颜夕丝毫不惧:“殿下的‘抬举’,民女受不起。告辞!” 她转身便走。 “站住!”慕玄璟低喝一声,伸手去扣她的手腕。 林颜夕侧身避开。 “殿下再纠缠,民女便要喊人了。若惊动了旁人,殿下的脸面恐怕也不好看。” 慕玄璟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此处是承恩公府,今日宾客盈门,若闹出什么动静,惹来满府宾客,他确实不好收场。 他缓缓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林小姐,本王记住你了。但愿以后,你不会后悔今日说的话。” 林颜夕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民女从不后悔。” 她快步走出凉亭。 青芜和青禾连忙迎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她。 三人匆匆沿着来路的小径离去。 直到拐过月洞门,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齐齐长出了一口气。 青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姐,您没事吧?方才真的……吓死奴婢了。”林颜夕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冷厉渐渐褪去。 “无妨,日后远着怀王便是。” 青芜和青禾不敢多嘴,只紧紧跟在她身后。 苏落梨这边。 她和梅衣、梅久在桂花林里歇了两刻钟,便听见入口处传来一群姑娘说笑打闹的声音。 等那群人进了林子,她才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假装也才刚到的样子,与她们汇合。 萧乐渝瞧见她,拉着萧乐潼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梨姐姐,你方才跑哪里去了?我才转个身就不见你了!” 苏落梨笑道:“原是想回花厅的,谁知绕错了路。正走到这里,就碰着你们了。” 萧乐渝一把拉住她的手,直摇头。 “花厅那边闷得很,咱们晚些再过去。走,我带你和六姐姐去荡秋千!” 苏落梨由她拉着,笑着点头。 一群姑娘玩得尽兴。 直到有丫鬟过来传话,说花厅那边要开席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用完膳,各家夫人领着自己女儿起身告辞。 苏落梨也走到主位前,同承恩公府众人福身行礼。 “老太君、大舅母、二舅母,几位姐姐、两位妹妹,落梨今日便先回府了。改日得了空,再来看望你们。” 老太君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以后常来陪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 苏落梨笑着应了:“落梨记下了,一定常来。” 萧乐渝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旁,非要亲自送她出府门。 萧乐潼也想送,被苏落梨拦下了。 “六妹妹早些回院子歇着吧,你身子要紧,方才在桂花林里吹了风,别着凉了。” 萧乐潼听劝,微微点头:“好。” 她立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 第95章 他亲自送她回府 苏落梨跟着萧乐渝来到前厅,绕过影壁,远远便瞧见了府门外那抹玄色的挺拔身影。 慕玄铮立在阶下,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侍卫,旁边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车身通体乌木鎏金,四角垂着流苏宫灯。 连车辕上都镶了银丝缠枝纹,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名年轻侍卫立即抱拳行礼。 “属下季白,见过苏小姐。” 苏落梨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别在腰间的那把剑上。 剑鞘上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各色宝石,差点没闪瞎她的眼。 她心里暗啧了一声,王府的侍卫都这么豪横的吗? 慕玄铮见她的视线黏在季白身上,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让周明先回了府,今日我亲自送你。” 苏落梨想起今早醒来时那件不翼而飞的小衣,心里憋着气,半点也不想搭理他。 偏生府门前那些尚未离去的夫人小姐正朝这边频频张望。 她若是僵在此处不挪步,明日京城里的闲话怕是又能编出一箩筐。 她只得朝萧乐渝挥手道别,踩上脚凳,弯腰钻进了车厢。 慕玄铮随后跟了进来。 车厢比苏府的那辆宽敞许多。 里头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两侧设了软垫,矮几上还搁着几碟糕点。 慕玄铮在她对面落座,长腿一伸,便一左一右将她框在了两腿中间。 苏落梨看了眼他这土匪一般的坐姿,半晌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好好坐着?” 慕玄铮收回大长腿,倾身过来,掐住她的腰。 轻轻一提,就把她拎到了他的大腿上。 “坐好了。” 苏落梨:“……” 这男人自打恢复身份之后,脸皮简直与日俱增。 从前在清泉县好歹还装一装正人君子,如今私底下动手动脚已是家常便饭。 可在外人面前,他又能立刻端出那副生人勿近的矜贵模样。 活像个精分的。 她此刻恨不得掀开车帘,让外头那些夫人小姐都瞧瞧他这副死样子。 苏落梨挣扎了两下,反倒被他摁得更紧。 “别动,”慕玄铮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让我抱一会儿。” 比力气比不过他,比脸皮也比不过。 苏落梨索性放弃了挣扎,把他当成个有温度的人肉坐垫。 后背往他胸膛上一靠,倒也舒坦。 慕玄铮看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没忍住偏头咬了咬她的耳垂。 “今日在承恩公府,可还习惯?” “嗯,”苏落梨如实说道,“老太君和两位舅母,还有几位表姐表妹都很和善。” 慕玄铮点了点头。 “那以后常过去坐坐。六表妹和七表妹尚在闺中,与你也玩得来。” 苏落梨听他提起萧乐潼。 不由又想到了上一世林颜夕引荐给承恩公府的那名神医。 她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关于那名神医的点滴。 只隐约记起那人治好了萧乐潼之后,在京中名声大噪。 不少达官贵人开出天价请他出诊,他却离开了京城,再无踪迹。 承恩公府的人被问及他的长相时,个个都说不清楚。 只道那人每次登门,脸上都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 只能从身形和声音判断出是个年轻男子。 至于林颜夕那边。 她只说是与神医约法三章在先,不能暴露他的身份,神医喜静,不愿被人打扰。 那时林颜夕已贵为靖王妃,她不开口,也没人敢逼问。 慕玄铮见她突然发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想什么呢?” 苏落梨回过神来:“我就是想到六妹妹的身子实在叫人担心。” 慕玄铮安抚道:“几位舅舅、舅母都差人在各州府郡县寻访名医,总能找到能治好她的人。” 苏落梨心道苍玄国这么大,这般大海捞针似的找下去,何年何月才能找到? 萧乐潼已经过了及笄,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眼下她那副身子骨,哪家高门大户敢娶回去? 万一过门没多久人便没了,那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若往寒门士子里头选,更是难上加难。 萧乐潼那副身子常年要靠名贵药材温养着,寻常寒门哪里养得起这么一个金疙瘩? 她琢磨了一会儿,刻意将话头往林家那边引。 “王爷,我倒是想起一事。” “当初在清泉县时,有一回我去翠茗轩听书,听见邻桌几个过路的商人闲聊。” “说首富林家的人认识一位隐世神医,医术极为了得,专治疑难杂症。” “王爷不妨派人去林府那边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慕玄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当真?你可记得那几个商人的模样?” 苏落梨摇头。 “隔了这么久了,我哪里还记得清。不过是当时听着觉得新鲜,才留了几分印象。” 慕玄铮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安排人去探一探。” 苏落梨知道他说出口的事必然会去做。 若连他都打听不出个名堂来,往后怕就只能从林颜夕身上费工夫了。 想到今日在承恩公府看到林颜夕和怀王独处,她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 “王爷当初说,会以外物答谢林小姐的救命之恩,如今可想好要如何报答她了?” 慕玄铮低头看她,指尖绕着她耳垂上那粒珊瑚坠子轻轻拨弄。 “怎么,怕我拿林小姐的恩情来委屈你?” “我可没这么说。”苏落梨偏头躲开他的手。 “就是见你一直没提这茬,心里头总觉得过意不去。” 慕玄铮便同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林家富甲天下,这些年往国库里送了不少银子,可父皇从未给过他们半个官衔。” “林景堂不敢开口去讨,怕落个‘以财干政’的罪名。” “我会出面替他讨一个体面的封号,再请皇兄在吏部给林家几个读书人铺一条顺畅些的路。” “这个谢礼,应当更合林小姐的心意。” 苏落梨追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同陛下提?” 慕玄铮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急什么?自然要等咱们大婚之后再去说。” “如今去提,父皇必定盘问为何帮林家,我反倒不好解释。” 苏落梨见他都有了章程,便没再多问。 第96章 任京畿营副统领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慕玄铮终于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 “父皇传话,让我进宫一趟,说是要给我安排差事。今日便不陪你进去了。” “往后领了差事,见面的次数怕是要少许多。” “若是想我了,就差人送信来。” 他终于要去办正经事了? 苏落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慕玄铮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眸微微眯了眯。 “怎么,见面的次数少了,梨儿很开心?” 苏落梨连忙摇头,拼命压住上翘的嘴角。 “没有的事,我这是替王爷高兴呢。” 等下就让人放一串鞭炮,庆祝你这个粘人精终于不能天天缠着我了。 慕玄铮俯下身,咬住她的耳垂,磨了磨。 “最好如你所说。” 苏落梨耳根一热,连忙推开他的脸。 “王爷快进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她三两下跳下马车,裙摆扫过脚凳,头也不回地往府门里跑。 慕容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撒着欢朝她摆尾。 苏落梨将它捞进怀里,揉了揉它头顶那撮软乎乎的绒毛。 这小东西,真是越发讨喜了。 慕玄铮盯着苏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暗自咬了咬牙。 没良心的小东西,竟一次都没有回头。 看他晚上怎么收拾她。 “进宫。”他放下帘子,冷声吩咐。 季白:“是,王爷。” 马车沿着宫道一路驶入宫门,在宣德门前停住。 慕玄铮下了车,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奔御书房。 江盛海瞧见了他,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靖王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吩咐了不必通传,您直接进去便是。” 慕玄铮微微颔首,抬脚跨进御书房。 仁和帝正坐在书案后头批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随手将手边一本折子朝慕玄铮扔了过去。 “自己看看挑哪个。” 慕玄铮将折子展开,上头列了四个官职。 兵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京畿营副统领、大理寺卿。 慕玄铮的指尖在“京畿营副统领”上头停了停。 仁和帝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斜眼看他:“选好了?” 慕玄铮点头,将折子合拢,双手呈回龙案上。 “儿臣选京畿营。” 仁和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京畿营虽掌京畿防务,但副统领一职每日要操练兵马、巡视城门,辛苦得很。” “兵部左侍郎审核军队编制、监督武器装备;户部右侍郎掌着国库银钱;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之一,只审理重大案件;皆体面又清闲。” “你倒好,偏挑个最累的。” 慕玄铮神色坦然。 “儿臣离京一年有余,京中形势生疏。日日坐在衙门里批文书,也坐不住,还不如去营里跑跑。” 仁和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京畿营前任副统领因治军不严被你皇兄撤了,如今正好由你补上这个缺,明日便去上任吧。” 慕玄铮拱手一揖:“儿臣领旨。” 他正要告退,又被仁和帝叫住。 “既进了宫,便顺道去坤宁宫看看你母后。” 慕玄铮点头:“儿臣正有此意。” 仁和帝搁下朱笔,从龙案后绕了出来:“朕与你一道去。” 父子二人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并肩往坤宁宫的方向走。 慕玄璟从侧廊底下走了出来。 他本是打算求父皇下旨赐林颜夕做他的侧妃,却正好瞧见那父子二人并排往坤宁宫走去的背影。 他抬脚,狠狠踹在廊柱上。 呵…… 父皇当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每次他去看母妃,想请父皇同去,父皇总有各种由头推脱。 可换成慕玄铮,倒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了。 御书房前的小内侍低垂着脑袋,不敢看怀王殿下阴沉的脸。 …… 坤宁宫内,萧皇后正歪在窗前的贵妃榻上看书,膝上搭着一条秋香色的薄毯。 见仁和帝与慕玄铮一前一后进来,她放下书卷,微微坐直了身子。 “你们俩今日怎么都有空过来了?” 仁和帝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搭好。 “铮儿选了京畿营的差事,朕随他过来跟你说一声。” 萧皇后看向慕玄铮,也很意外。 “怎么挑了京畿营?那差事可不轻省。” 慕玄铮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来的茶,笑了笑。 “母后,儿臣还年轻,用不着挑轻松的差事。” 萧皇后听了,觉得儿子说的对。 “你自己不怕吃苦便好。不过若是应付不来了,记得告诉你父皇,别硬撑着。” 慕玄铮点头:“好,儿臣省得。” 萧皇后又问起苏落梨。 “梨儿在京中可还住得惯?那宅子收拾得仓促,里头的物件未必合她心意。” “她若是缺了什么,你让人记好了送过去,别委屈了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玄铮的神色暖了几分。 “母后放心,梨儿性子随和,住得惯。前两日还亲自带人把主院重新布局了一番,兴致好得很。” 萧皇后点了点头:“住得惯就好,不过母后得叮嘱你一声……” 慕玄铮抬眼,等她往下说。 萧皇后睨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大婚之前,你须得克己守礼,夜里莫要再翻墙去苏府了。” “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梨儿。你若因着一时之急,叫她婚前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那才是真真委屈了她。” 正慢悠悠喝茶的仁和帝也看向自己儿子,满脸揶揄。 慕玄铮被两人的目光直勾勾盯着。 面上虽还勉强端着一副镇定模样,耳根却红了。 没想到昨夜摸黑翻墙的事,竟被父皇母后知道了。 他放下茶碗,有些尴尬。 “……儿臣知道了。” 原本今夜也是打算再去翻墙的。 眼下被母后点了名,他那点心思再如何躁动,也只能暂时按回肚里。 萧皇后见他这副勉强应下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行了,你若无事便先回府去安排明日上任的事,别在这里杵着了。” 慕玄铮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待他离开,仁和帝回头招呼江盛海:“去将朕的奏折搬来坤宁宫。” 咳……儿子这么粘媳妇,必定是得了他的真传。 江盛海应了一声,弓着腰退了出去。 仁和帝留在了坤宁宫,第二日上朝时才离开,又引得宫里一众嫔妃艳羡不已。 …… 第97章 云婉儿带宝儿登门 慕玄铮进了京畿营之后,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用饭的功夫都少。 一连好几日,他都没能抽出身去找苏落梨,只让人给她送去一封信。 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说已经派人去打听那位神医的下落,只是几日下来毫无收获。 苏落梨将纸重新折好,搁在桌角上,眉头微蹙。 连慕玄铮的人都打听不到吗? 看来只能从林家人身上费功夫了。 她正盘算着找个由头邀林家的女眷来苏府坐坐,照水便递来一张洒金笺的帖子。 “小姐,林家派人送来了拜帖。” 苏落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云婉儿写的。 说明日巳时想带儿子林云策登门叨扰,问她可有余暇一叙。 苏落梨唇角微微弯了弯,这张帖子倒是来得巧了。 她当即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回帖。 “明日扫榻以待,恭候云姐姐大驾。” 末了又添了两句客套话,这才封好了口,让照水交给来人带回去。 翌日清早。 苏落梨亲自去厨房做了几道现代才有的糕点和饮品,还切了几盘时令水果。 照水在一旁帮她摆盘,照月则忙里忙外地准备待客的茶具。 巳时刚到,门房便来通传,说林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口。 苏落梨忙带着照水、照月去门口迎接。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稳,车帘掀开。 云婉儿探出半个身子,瞧见苏落梨亲自来迎,面上浮起笑意,忙踩着脚凳下了车。 紧跟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车厢里蹦了出来,正是林云策。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绣小老虎的锦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根红绳扎了个小髻,瞧着格外精神。 他一见到苏落梨,眼睛瞬间就亮了,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前冲。 却被云婉儿一把按住了肩膀。 云婉儿低头,温声提醒:“宝儿,来之前母亲怎么跟你说的?” 林云策的脚步刹住。 他挺了挺小胸膛,端端正正地朝苏落梨行了个礼,嗓音还带着几分奶气。 “云策见过王妃娘娘。” 苏落梨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叫什么王妃娘娘,还是叫梨姐姐好听。” 林云策偷偷抬眼看了自家母亲一眼。 见云婉儿笑着点了头,这才咧嘴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梨姐姐!” “哎。”苏落梨应得爽快。 云婉儿在一旁无奈地摇头笑。 “这孩子,在家里念叨了好几回要来看你。今日一早便自己把衣裳挑好了,催着我赶紧出门。” 苏落梨亲热地牵起林云策的小手。 “云姐姐和宝儿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快请进来坐。” 她引着母子二人往里走,径直去到千梨苑。 方踏上院中的青石小径,一团雪白的毛球便从廊下冲了出来。 林云策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 等看清是一只小白狗,他圆溜溜的眼睛更亮了,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小狗……” 慕容呆歪了歪脑袋,鼻尖凑上去嗅了嗅。 确认他没有危险,便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林云策被舔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抬头问苏落梨。 “梨姐姐,它叫什么名字啊?好可爱!” “它叫呆呆,你可以陪它玩。” 慕容呆像是听懂了有人要陪它玩,冲着林云策“汪汪”叫了两声。 撒腿就往院子里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甩尾巴。 林云策看看苏落梨,又看看云婉儿,得了两人点头,这才撒开脚丫子追了上去。 白团子在前头跑,圆墩子在后头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花木间穿梭,笑声和叫声穿插在一起,热闹得很。 丫鬟送来茶水和糕点饮品。 苏落梨引着云婉儿落座。 “云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糕点和饮品,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云婉儿拈了一块蛋黄酥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梨妹妹,这是何糕点?我以前从未吃过。” 苏落梨一一介绍。 “这个叫蛋黄酥,还有这些分别叫蛋挞、沙琪玛、抹茶小贝,杯子里装的叫奶茶。” 云婉儿一一尝了,只感觉自己之前吃的那些糕点与这些想比,相差极远。 作为商贾妇人,她几乎立马就想到了这些糕点和这个奶茶的商业价值。 “梨妹妹,你可考虑开甜品铺子?这些点心,不论哪种放出去卖,生意定能爆火。” 苏落梨眨了眨眼。 她实在太懒。 当初在清泉县时,计划过开一家书画铺子。 当时也只是想着等慕玄铮离开后,自己要有一项稳定的收入,养活自己和苏府上下。 “我对做生意的门道不太懂,若云姐姐看好,我可以将方子写下来给你。饮品、糕点、还有其他吃食,我还会很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真?”云婉儿惊喜不已。 “那感情好,梨妹妹得空的时候,只管将方子一一写下来。” “我今日便做主,只要是梨妹妹提供的方子,都按分成给你算。” “往后每年糕点和饮品的分成,我都会亲自给你送过来。” 说到这,她神色严肃了几分。 “只是如何分……我还得回去和当家仔细商量一番……” 苏落梨笑道:“都依云姐姐。我只出方子,其他的一概不管,分成自然拿少些,你们来定就好。” 云婉儿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给苏落梨一个满意的分成。 如此,林家也算是搭上了靖王府,多了一个保障。 两人又聊了一会生意,苏落梨终于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云姐姐,有桩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二。” “我听闻林家这些年走南闯北,结交了不少奇人异士。” “不知你们林家,可曾结识过一位医术高明的隐世神医?专治疑难杂症的那种。” 云婉儿思索了片刻,摇头。 “这倒不曾听当家的提过。怎么,可是谁的身子出了毛病?” 苏落梨便如实说了萧乐潼的事。 “前几日我去承恩公府赴宴,见着了六表妹,身子骨实在羸弱得厉害。” “她是从娘胎里带的胎毒,这些年也请了不少名医,都没能根治。” “我无意间听人提过,说林家认得一位隐世神医,医术了得,这才想着问问云姐姐。” “原来如此。”云婉儿放下茶盏,面上浮起几分惋惜。 “萧六小姐的事我也略有耳闻,确实怪叫人疼惜的。” “只是这事我从未听家里人提起过。” “不如这样,我回去问问我相公和公公,若真有什么线索,我立马差人知会你。” 第98章 林家人都不认识神医 苏落梨若有所思。 难道,林家人里,只有林颜夕认识那名神医? 还是说,林颜夕现在也没有遇到那名神医,所以没和家里人说过? 她忙道谢:“有劳云姐姐费心了。” 云婉儿摆了摆手。 “咱们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当初你救宝儿,那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命根子。” “莫说只是打听个人,便是更难的事,我也定替你用心去问。” 苏落梨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林云策抱着慕容呆跑了回来。 小家伙跑得脸蛋红扑扑的,献宝似的给苏落梨看:“梨姐姐你看,呆呆让我抱它了!” 慕容呆窝在他怀里,乖顺得不得了,尾巴还轻轻摇着。 苏落梨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两个小脑袋。 “看来呆呆很喜欢你呢。” 林云策挨着她坐下,仰起小脸认真道:“那我下次还能来陪呆呆玩吗?” “当然能。”苏落梨笑着点头,“你什么时候想来,便让母亲带你来。” 小家伙高兴极了,扭过身去把脸埋进慕容呆毛茸茸的脖子里,蹭了又蹭。 苏落梨将几盘点心往林云策身前推了推。 “宝儿,先去洗手,来尝尝梨姐姐做的糕点。” 林云策听话的放下了慕容呆,跟着丫鬟去洗了手回来吃糕点。 他吃得停不下来,毫不吝啬的夸赞:“好吃!梨姐姐做的糕点太好吃了!” 苏落梨掏出帕子,帮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好吃你就多吃点。” 结果林云策一多吃,就吃的打起了饱嗝,连午饭都只能看着她们吃。 用完午膳,云婉儿起身告辞。 “梨妹妹,今日叨扰了。我先带宝儿回去歇午觉,改日再来看你。” 苏落梨点头,吩咐照水:“去将厨房里多做的糕点和奶茶装好,让云姐姐带回去吃。” 照水福身应是:“奴婢这就去。” 等她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两个红漆木食盒。 云婉儿的两个丫鬟忙将食盒接了过来:“有劳照水姐姐了。” 苏落梨起身,亲自送她们出府。 林云策恋恋不舍地将慕容呆交还给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梨姐姐,我一定还会来找你玩的!” 苏落梨冲他挥了挥手:“好,梨姐姐等你。” 她目送林家的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府。 …… 云婉儿带着儿子回到林府时,午后的日头正烈。 婆婆何氏身边的嬷嬷见了她,忙笑着迎上来。 “少夫人回来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刚用完午膳,正坐着喝茶说话呢。” 云婉儿点了点头,直接去了正厅。 何氏见儿媳和孙子回来了,放下茶盏,朝孙子招了招手:“宝儿可曾用午膳?” 她刚问完,林云策就打了个饱嗝。 他松开母亲的手,“哒哒哒”跑到祖母脚边,奶声奶气道:“宝儿没用午膳,但吃了很多糕点,已经吃饱了。” 何氏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骂:“糕点莫要贪多,吃正餐才能长身子。” 林云策歪了歪小脑袋,看着很难取舍。 “可梨姐姐做的糕点真的很好吃,宝儿吃的停不下来。” 何氏不信:“当真有这么好吃?” 云婉儿转头吩咐丫鬟将食盒提上来,将带回来的糕点一碟碟摆在桌上。 “父亲、母亲、相公、颜夕,你们尝尝,这些点心都是梨妹妹亲手做的,我在别处从未见过。” 几道精美的点心在桌上排开,瞧着便新鲜。 林越生凑近看了看,拈起一块蛋挞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开来,蛋奶的香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他微微睁大了眼:“甜而不腻,酥而不散,比咱们糕点铺做的强多了。” 其他几人闻言,纷纷捏着糕点品尝。 确实好吃。 林景堂转头看向云婉儿:“这方子苏小姐可肯外传?” 云婉儿笑着接话:“我正想同父亲、母亲说这事。” 她将在苏府与苏落梨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梨妹妹的意思是,她只管出方子,经营的事一应由咱们来操持,每年给她分成便是。” “她说自己还会很多其他种类的糕点、饮品、吃食。” “若能与她长期合作,想必会有一项不小的进益。” 林景堂看向儿子和女儿:“越儿,夕儿,你们觉得呢?” 林越生道:“苏小姐若肯把方子给咱们,这些糕点定能大卖,给分成也是应当的。” 林颜夕端着茶盏慢慢饮着,沉吟片刻后开口。 “女儿觉着,苏小姐只出方子,咱们要搭铺面、雇人手、管经营、担风险,给她三成最合适。” “不过如何定夺,还是看父亲和兄长的意思。” 林景堂点头:“夕儿说的在理。三成,就三成。越儿,你拟一份契书,让婉儿抽空送去苏府。” 云婉儿:“那儿媳明日便着人送信过去,同梨妹妹说一声。”林景堂又道:“她既是宝儿的救命恩人,又是靖王的准妃。你平日得空,便带宝儿常过去坐坐。有来有往,关系才能长久。” 云婉儿应了一声:“儿媳记下了。” 将分成的事说定了,她想起苏落梨打听的那桩事,忙搁下茶盏,看向自己公公婆婆。 “父亲,母亲,今日在苏府,梨妹妹同我提起承恩公府的六小姐。” “说那位萧六姑娘从小带着胎毒,身子骨极弱,寻了许多名医都不见起色。” “她无意间听人说起咱们林家认识一位隐世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便托我回来问问。” 何氏一怔,转头看向林景堂。 “老爷,咱们家何时结识过什么神医?我怎的不记得。” 林景堂捋了捋颌下的短须,微微摇头。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确实结交过不少奇人异士,可要说医术高明的隐世神医……”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苏小姐怕是被外头的传言给误导了。” 林越生也接话道:“若家里真认得这般厉害的人物,早就请来替爹瞧瞧旧疾了,哪会藏着掖着。” 云婉儿见公公婆婆和相公都这般说,便知家里是真的不认识什么神医。 “那改日我去回梨妹妹一声,免得她空等。” 四人都没有注意,听到“神医”二字,林颜夕端茶盏的手微顿。 她捏着杯盖缓缓去着浮沫,一言未发。 …… 第99章 注意安全 翌日,云婉儿再次来到苏府。 这次她没带宝儿,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一只檀木匣子。 苏落梨将人迎进千梨苑,命人重新煮了一壶新茶。 云婉儿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将匣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梨妹妹,契书我带来了。我相公与公爹商议后,定的是给你三成盈余,你看合不合适?” 苏落梨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明了。 末尾还有林家的印鉴,一式两份。 她点了点头:“三成已经很多了,我没任何意见。”又转头吩咐照月,“去将我写的方子取来。” 照月福身应是,匆匆去了。 没多久,她取来厚厚一叠方子,展开来足有三十余张。 每张上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一道点心或是饮品的做法。 配了用料、火候、注意事项,有的还画了简单的成图示意。 云婉儿接过来一张张翻看,越看眼睛越亮。 “梨妹妹,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苏落梨笑道:“都是些自己瞎琢磨的吃食,云姐姐觉得能用就好。” 云婉儿将方子小心收好,郑重道:“你放心,林家一定不会糟蹋了你的心血。” 话题一转,她语气里带上了歉意。 “梨妹妹,还有你昨日托我打听的那位神医,我回府后问了公婆和相公,他们都说林家不曾结识过什么隐世神医。” 苏落梨早有心理准备,点了点头:“那大约是外头传岔了。” 云婉儿又补了两句。 “不过我已经让相公和公爹都留了心,往后他们出门行商、与人交往时,也会多留意些。” “若真碰着了神医,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苏落梨真心实意道谢:“多谢云姐姐费心。” 云婉儿笑道:“这点小事,不值当谢。若能帮上梨妹妹的忙,我心里也欢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云婉儿惦记着回去安排试做新方子的事,便起身告辞。 苏落梨送她到府门口。 看来,想要找到那位神医,只能让人盯着点林颜夕平日里结识的年轻男子了。 下午。 苏落梨收到慕玄铮让季白送来的一封信,还有一匣子黑灰…… 她对着那黑灰看了又看,没看明白慕玄铮这是要表达什么。 展开信一看,慕玄铮的不满几乎要溢出宣纸。 从头到尾都在指责她不过问他在京畿营的种种。 不关心他,不在意他,也不想他…… 苏落梨默了片刻,大概明白那匣子黑灰是怎么来的了。 “照月,磨墨!” 照月见她终于知道要给王爷写信了,满脸欣慰。 苏落梨咬着笔头想了又想,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注意安全。 “把这封信让季白带回去。” 照月都想给她跪了:“小姐,要不您多写一点?” 她真怕靖王殿下看到这四个字,气得吐血。 苏落梨将毛笔递给她:“要不你来写?” 照月连连摆手摇头,将她写的四个大字仔细封好,去前院交给季白。 季白惊喜:“苏小姐终于给王爷写信了?”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这几日王爷天天摆着一张冷脸,有空就写信,写完就烧了。 边烧还边碎碎念——你都不给我写信,也别想收到我的信。 烧完,又让他把纸灰收起来,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照月一言难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把那封信塞到他手里后就一溜烟跑了。 “唉……你等等……” 还没给赏银呢…… 可照月早已经跑没了影。 季白颓丧着脸,苦大仇深地出了苏府。 来回这么跑,一个子都没捞着,他容易么…… 慕玄铮收到那封信时,正坐在京畿营的帐中翻看明日的操练章程。 季白小心翼翼地掀帘进去,双手将信呈上。 “王爷……苏小姐的回信。” 慕玄铮的指尖碰到信纸时,下意识捏了捏。 这么薄? 他微微蹙眉,拆开了信封。 里头果然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对折了一次,工整地压着边角。 他展开来。 宣纸正中,四个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注意安全。 慕玄铮:“……” 帐内静了一瞬,连烛火都像是跟着屏息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久到季白已经悄悄退到了帐帘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拿眼角去觑自家王爷的神色。 只见王爷的脸色先是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然后又慢慢松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那么一丝,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季白:“???” 王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慕玄铮将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指尖在“注意”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写信的时候,翻来覆去都在抱怨她不给他写信、也不问他在京畿营过得如何。 她倒好,四个字打发他。可偏偏这四个字,又叫他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闷气,忽然找不到地方发了。 注意安全。 她在担心他。 慕玄铮将信纸重新折好,仔细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季白瞧见他这个动作,眼角又抽了一下。 慕玄铮忽然问:“她写回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季白茫然摇头:“回王爷,信是照月姑娘转交的,属下没见着苏小姐。” 慕玄铮“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失望,只摆了摆手:“下去吧。” 季白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 慕玄铮又忍不住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展平,再看一遍。 看完,他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若真担心我,下回多写几个字。” 写完他搁下笔,将信纸晾干,唤了季白进来:“送去苏府。” 季白:“……” 他就想问,这两位主子还让不让他活啊…… 可王爷的吩咐不敢不从。 季白只得揣着信,重新出了营帐。 苏府这边。 苏落梨刚睡下不久,就被照月摇醒看信。 她盯着那行字无语了好半晌,随手塞到枕头底下,继续呼呼大睡。 又连着过了几日。 苏落梨每日都过得极舒坦。 孙嬷嬷每日教完两个时辰的规矩便走,剩下的时间全由她自己安排。 第100章 在太子面前出糗 她天天窝着府里,不是看书,就是作画,要么遛狗,偶尔自己动手做些好吃的。 慕玄铮在信上说,大婚前,没有他陪着,别随便出府。 她听劝,从不主动上街。 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命逛没了。 毕竟现在,想要她命的人有不少。 至于各府持续送来的拜帖,都被她以忙着筹备大婚事宜给拒了。 横竖都是挑不出错处的由头。 这日下午。 苏落梨用完午膳后,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小憩。 慕容呆蜷在她大腿上,小脑袋枕着她的肚子,一人一狗睡得香甜。 苏落梨正梦到自己坐在现代咖啡馆里喝冰拿铁。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搂住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她惊得刚要喊出声,就听见照月的声音隔着梦境朦朦胧胧地传来。 “小姐!小姐快醒醒!” 苏落梨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就见照月一张圆脸凑在跟前,活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怎么?你捡钱了?” 照月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奴婢没捡钱,是靖王殿下来了!正在前院等着您呢!” 苏落梨歪着歪脑袋,满脸困惑。 “他来便来,怎么还特意让我去前院?他从前不是直接往后院闯的么?” 那家伙大半夜翻墙爬窗跟闹着玩似的,今日忽然这么讲规矩,她还有些不适应。 照月一噎,挠了挠脸颊,也答不上来。 还是端着温水进来的照水轻声接了话:“奴婢方才瞧见了,王爷还带了朋友来。” 苏落梨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 “快替我梳妆,莫要怠慢了客人。” 照月和照水立即手脚麻利地替她换衣、梳妆。 两刻钟后。 苏落梨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垂花门,来到前院。 正厅内,一道端坐在主位上的白色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人着一件素白锦袍,头戴青玉冠,墨发半束,俊美的如同九重天上落下来的谪仙。 穿来到这里后,苏落梨自认为也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男子。 慕玄铮矜贵冷肃型,气质疏离。 顾清辞属于风流韵致、玉树临风型。 张伯言则属于翩翩公子。 而眼前这人,五官清隽,眉眼温淡,又因面色过于苍白而显出一种脆弱易碎的气韵。 他微微侧着头,正与慕玄铮说着什么,面庞干净的像从来没有沾染过半分世俗烟火气。 苏落梨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这也太好看了吧……比任何仙侠剧里的男主都要好看…… 因看得太入神,脚下的步子便忘了收住。 跨过门槛时脚尖堪堪磕在门框的边角上。 她顿时失了重心,直挺挺地朝厅内扑了过去。 照水和照月同时惊呼:“小姐!” 苏落梨的眼睛已经认命地闭上了,大写的社死。 在慕玄铮面前出糗便罢了。 在外人面前摔个狗吃屎,真的很想死。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一阵风似的玄色衣袍从她眼角余光里掠过,腰间猛地一紧。 她整个人便被凌空捞了起来,稳稳地跌进了一个温热坚硬的怀抱里。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正对上慕玄铮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后脑,眉宇间压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薄怒。 这个该死的女人! 竟然看皇兄看得入了迷,连脚下的路都忘了! 偏偏又因皇兄在场不好发作,只得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走路不看路的?” 苏落梨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一边挣扎着从他怀里脱身,一边干巴巴地辩解。 “我、我这是走得太急了……” 她站稳后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重新抬头时,便对上了白衣公子含笑的目光。 慕玄铮气得挡在两人中间,不让他们对视。 “梨儿,这位是太子皇兄,不可无礼。” 他刻意将“皇兄”二字咬得重了几分。 苏落梨猛地抬头看他。 这位竟然是当朝太子慕玄彧???! 上一世,原主进京后,从来没有见过太子。 只听说太子在皇家秋猎上被毒箭贯穿胸膛,性命垂危,一直躺在东宫疗伤。 至于后面有没有治好无从得知,因为原主先一步被慕玄铮砍了。 孙嬷嬷连日来的规矩训练起了作用,苏落梨屈膝行礼的姿势虽匆忙倒也算端正。 “落梨参见太子殿下,愿殿下万福金安。” 慕玄彧摆了摆手,嗓音温润如玉。 “苏小姐不必多礼。” “孤今日随阿铮前来,一来是想见见你这位准弟妹,二来有桩正事要转达。” “五日后皇家秋猎,父皇允你随母后同行,苏小姐可提前做好准备。” 苏落梨听到“秋猎”两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了来了。皇家猎场上埋伏了刺客,她要是直接说出来,太子和慕玄铮只怕以为她疯了。 “怎么?”慕玄铮垂眸打量她的神情,“不想去?” 苏落梨摇头,脸上挤出一抹笑。 “没有,就是……我没有去过猎场,担心闹出笑话。” 慕玄铮笑了一声:“无妨,我会护着你,你只管玩得尽兴便是。” 慕玄彧看了慕玄铮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促狭。 “阿铮说的对,他会护着你的,苏小姐不必担心。” “若到时候他顾不上你,你可跟着承恩公府的女眷去围猎,萧七小姐的箭术极好,孤也会让太子妃多照看你些。” 苏落梨福身道谢:“好,谢谢太子殿下。” 慕玄彧见话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孤还要回东宫批折子,就不多留了。阿铮,你陪苏小姐说会话也无妨。” 目送那道白衣身影走出前院。 她转头,就对上了慕玄铮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方才盯着皇兄看了多久?” 苏落梨心虚地眨了眨眼。 “我就是……头一回见太子殿下,多瞧了两眼认认人……” 慕玄铮“呵”了一声,垂眸看着她那副装乖的模样,气得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咬了她一口。 苏落梨“嘶”了一声,忙推他。 “别闹,这么多人看着!” 厅内的丫鬟、小厮忙垂头盯着自己鞋尖,装木桩。 第101章 儿臣有一人相伴足矣 慕玄铮很满意丫鬟和小厮们的识趣。 他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瓣,舌尖轻轻扫过她方才被咬过的地方,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苏落梨正要发作。 他却先一步松开了她,神情倏的正经下来。 “秋猎那日,你不可独自行动。” “还有,围场内的林子密,有毒蚁虫蛇,你须得格外当心。” “若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及时去寻我。” 苏落梨点头应下。 “王爷,围场里头有没有豺狼虎豹?” 慕玄铮安抚道:“没有。皇家围场里的猎物都是事先放养的,大多是鹿、兔、野鸡之类,没什么猛兽。外围又有禁卫军层层把守,豺狼虎豹溜不进去。” “那……有没有刺客?”苏落梨故作害怕的模样,隐晦地提醒他。 “咱们回京前和回京途中都遇上了刺客,背后的人至今没揪出来。” “秋猎那日人多林子又密,万一他们挑这时候动手……” 慕玄铮没有告诉她。 彭覃这段时间追查下来,线索已经隐隐指向了北狄王朝。 此事牵涉太广,朝中定有内应,如今还不宜与她多说。 “你担心的不无道理。我会提醒父皇,秋猎那日加强围场的戒备。” 苏落梨知道,就算再戒备,有心人真要钻空子,总能寻到。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她拽着他袖口不放。 “王爷,你有没有软甲?刀枪不入的那种。” “以防万一,我们都穿上才稳妥。还有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 慕玄铮挑眉看她:“这么怕死?” 苏落梨白了他一眼:“命就一条,谁不怕死?” 慕玄铮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我去给你弄来。父皇私库里宝贝多,应当能寻出一两件软甲。” 听到只有一两件,苏落梨心里顿时有些发愁,这不够分啊。 到时候得先紧着太子。 她忙催道:“那你快去,别耽搁了。” 慕玄铮不满地看她:“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 苏落梨讪讪道:“……那要不,我留你吃顿饭?” 慕玄铮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抬了抬下巴,矜持地吐出一个字:“可。” 孙嬷嬷听说慕玄铮上了门,当即撂下手里的活计赶到了前院。 “老奴参见靖王殿下。” 一瞧见她,慕玄铮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与苏落梨拉开了些距离。 苏落梨眨了眨眼,原来孙嬷嬷这么好用。 “孙嬷嬷,王爷他说要在这么用膳……” 孙嬷嬷立即道:“不可。王爷,现在已过了午膳时辰,晚膳又太早。您若是思念准妃,坐下喝杯茶、说几句话足矣。用膳耽搁太久,苏府又无男丁和长辈,还请殿下回府再用。” 慕玄铮:“……” 他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死活不挪窝的架势。 “本王今日就在这吃。” “孙嬷嬷若是看不惯,大可将饭菜端去院子里,本王蹲在廊下吃也成。” 孙嬷嬷:“……” 众人:“……” 苏落梨瞧着他这副无赖模样,简直没眼看。 孙嬷嬷是看着慕玄铮长大的,哪里不晓得他这股子拧劲儿? 到底拗不过他,侧头吩咐照水。 “速去传膳,摆在前厅。殿下用完便走。” 照水忙福身去了,不多时便张罗了一桌饭菜摆好。 孙嬷嬷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生怕慕玄铮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就连他给苏落梨夹一筷子菜,孙嬷嬷都要轻轻咳一声,提醒他注意分寸。 慕玄铮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嬷嬷,您打算何时回宫?母后身边需要您照料。” 孙嬷嬷神色纹丝不动。 “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待到殿下与准妃大婚那日,亲手将准妃送上花轿,才算交差。” “所以,殿下,老奴怕是要叨扰到十一月初八了。” 慕玄铮:“……”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这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忽然就觉得没那么香了。 一顿饭吃完,孙嬷嬷亲自将慕玄铮一路“送”出了苏府大门。 苏落梨站在门廊下,瞧见慕玄铮回头时那副心有不甘的模样,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见王爷终于上了车,季白这才扬鞭催马。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慕玄铮直奔御书房。 江盛海瞧见他,忙道:“靖王殿下,陛下正在……” 他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便从里头被人一把拉开。 慕玄璟大步跨了出来,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嘴角紧抿,目光撞上慕玄铮时,像要喷出火来。 “见过二皇兄。”教养使然,慕玄铮还是拱手作了一揖。 语气冷淡,并无多少热络。 慕玄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嗤一声,甩袖扬长而去。 慕玄铮也不在意,抬脚跨进了御书房。 仁和帝坐在龙案后头,面色同样不怎么好,眉心拧起了深深的竖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玄铮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仁和帝抬眼看他,神色稍缓了几分:“刚去了苏府?” “是,陪太子皇兄去的。”他顺口扯了个由头,把慕玄彧搬出来挡在前头。 仁和帝哼笑了一声:“是太子陪你去的罢。” 慕玄铮面不改色:“都一样。父皇,方才二皇兄同您说了什么,惹您这般不快?” 仁和帝的神色冷了下来:“他来请旨,要娶林景堂之女为侧妃。” 慕玄铮略感诧异。 以慕玄璟的性子,多半是看中了林家的财力。 “父皇拒了?” “拒了。”仁和帝的手指在龙案上叩了两下,说出缘由。 “林家富可敌国,若林家女进了怀王府,怀王府银钱充足,背后又有顾家虎视眈眈,对东宫威胁太大。” 慕玄铮沉吟片刻,道:“那父皇不如将林小姐赐给太子皇兄。有林家的银钱支撑,太子皇兄的地位也能更稳固些。” 仁和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林家女容貌绝美、温婉知礼、又聪慧过人,你便不想纳她进府?” 慕玄铮神色坦然,答得极快:“不想。儿臣心里已经有了梨儿,再也装不下旁人。” 仁和帝挑了挑眉:“你堂堂亲王,身份何等尊贵,怎可只娶一个王妃?” 慕玄铮固执道:“儿臣有一人相伴足矣。” 仁和帝摆摆手,不欲与他多争。 “罢了,朕不同你说这个。你还年轻,话莫要说得太满。” 男人爱美人,天性使然。 可以偏宠一个,却断不可能一生只守着一个,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 铮儿如今话说得斩钉截铁,不过是因为正新鲜罢了。 待日子长了,身边莺莺燕燕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今日这话说得有多天真。 他话锋一转,问:“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慕玄铮便将来意如实说了。 “父皇,儿臣想问您讨几件金丝软甲,或者能制作软甲的物件也成。” 仁和帝简直要气笑了。 “金丝软甲?还几件?你当金丝软甲是大白菜不成?” “朕当你进宫是来请安的,原来是惦记朕这点家底。你要那东西作甚?” 第102章 靖王殿下是来宫里进货的 慕玄铮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要一件也成,儿臣想给梨儿防身用。” “她先后遭了两回刺杀,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过几日便是皇家秋猎,她担心围场人多林密,又有人趁乱动手。” “以防万一,还是穿上软甲更安心些。” 仁和帝一脸无语。 “你身为京畿营副统领,不想着严加布防、肃清隐患,倒先惦记着给媳妇讨一件防身的软甲?” “朕看你是一点出息也没了,满心满眼只剩你那准王妃。” 慕玄铮被骂了也不恼,反倒勾起唇角:“那父皇到底有没有?” 仁和帝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挥挥手,看向旁边候着的江盛海。 “你带他去朕的私库里找找。” “若有合用的,拿给他便是,省得他在这里杵着碍眼。” 江盛海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又转向慕玄铮,满脸堆笑,“靖王殿下,您请随老奴来。” 慕玄铮拱手揖了一礼:“多谢父皇。” 仁和帝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家围场看守一向严密,往年秋猎从未出过纰漏。 但梨丫头说得在理,人多林密,正是趁乱动手的好时机。 以前没出过事,不代表永远不出事。 “来人。” 门口守着的小内侍立马弓身进来。 “陛下,奴才在。” 仁和帝:“传彭统领。” “是。”小内侍匆匆退出御书房。 不多时,彭覃大步跨进殿内,抱拳行礼:“臣参见陛下。” 仁和帝直接下达旨意。 “秋猎在即,你明日便带一队精锐,提前进围场排查。” “每一处林子都要仔细搜过,不可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彭覃神色一凛,抱拳道:“臣遵旨。” 仁和帝又叮嘱了一句:“动静小些。若当真有人在暗中布局,莫要打草惊蛇。去吧。” “臣告退。”彭覃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江盛海领着慕玄铮去了仁和帝的私库。 私库设在乾清宫西北角一座独立的殿宇内。 看守的内侍瞧见他们,忙不迭行礼。 “奴才参见靖王殿下,见过盛海公公。” 江盛海甩了甩臂上的拂尘,道:“杂家奉陛下之命,带靖王殿下来寻样东西,开门。” “是。”内侍忙掏出钥匙,将殿门上的铜锁打开,“殿下稍候,奴才进去掌灯。” 他摸到门边的火折子吹燃,将壁上几盏油灯依次点亮。 慕玄铮跨过门槛,环顾了一圈殿内。 这私库足有寻常十间正厅并起来那么宽。 紫檀木架一排排隔开,每条通道能容两人并行。 架上整齐摆放着各色奇珍异宝,看得他眼花缭乱。 江盛海走到西侧一架柜前踮脚张望了一番,回头有些为难地看向慕玄铮。 “殿下,金丝软甲老奴记得是有,可到底收在哪一处……请容老奴先翻翻登册。” “有劳公公。”慕玄铮点点头,自己也不闲着,负手沿着架子缓缓踱步。 他经过一排摆满古瓷的檀木架前,侧头扫了一眼。 那些瓷瓶釉色莹润,一看便是官窑精品。 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一辈子。 越往里走,里头的东西就越珍贵。 半人高的珊瑚树、碧玉雕的麒麟、错落的青铜器、成摞的古籍字画…… 江盛海已经走到角落一张书案前,从抽屉里抱出一沓砖头厚的册子来。 他翻开纸页,指尖一行一行往下划过,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年份和条目。 慕玄铮在库里走了大半圈,心里暗叹父皇这些年的存货还真不少。 光是字画就占了整整一面墙,不乏前朝名家真迹。 他正停在一架兵器架前细看,身后传来江盛海略有些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殿下,金丝软甲确实有一件,收在西角第六架第三层的紫檀木匣子里!” 慕玄铮闻声,转身走过去。 江盛海已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暗红色木匣。 匣面上没有雕花,只浅浅刻了一个“甲”字。 边角磨得圆润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江盛海将匣子搁在旁边的案上,双手掀开匣盖。 里头铺着一层明黄色绸缎,缎面上静静卧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甲,通体银白。 凑近了才看得清是由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丝密密织就。 慕玄铮伸指轻轻拨了一下甲面,触感出乎意料地柔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匣盖:“便是这件了。” 小内侍送来笔墨。 江盛海翻开另一本册子,提笔记录软甲出库的年月。 慕玄铮却已经走到了旁边的多宝格前。 格子上搁着一对白玉镇纸,雕的是两尾并游的锦鲤,鳞片分明,鱼眼处各嵌了一粒极小的黑曜石,雕工精细得很。 梨儿素来喜欢这些雅致物件。 他将那对白玉镇纸取下来,回头朝江盛海道:“这个也记下。”江盛海张了张嘴,想提醒说这是大前年南诏进贡的珍品,陛下一直搁在私库里没舍得用。 可瞧着靖王殿下那副“反正软甲都拿了不差这一件”的坦然神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张笑脸:“殿下既然喜欢,老奴替您记上便是。” 慕玄铮将镇纸揣进怀里,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一只青玉笔洗上。 荷叶形状,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里头还搁着几枚水洗过的雨花石,润得透亮。 “这个也带上。” 江盛海:“……好。” 慕玄铮又走了几步,停在一架摆满各式小件的架子前。 目光最终落在一枚鸽卵大小的圆形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温润,正面雕了一朵含苞的梨花,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安”字。 “这玉佩上面雕了梨花,也一并带上。” 江盛海:“……” 他默默从架子上取下玉佩,仔细包好。 慕玄铮在私库里又转了一刻钟。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 江盛海嘴角直抽,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 他怀疑靖王殿下是来宫里进货的…… 半个时辰后。 慕玄铮心满意足地出了宫。 宫门口等候的季白见他身后跟着一群内侍,手捧大大小小的锦盒,眼睛都看直了。 王爷进一趟宫,就得了这么多宝贝? 手好痒,想偷偷顺几件。 就是不知道殿下有没有把所有物件都记清楚。 内侍将锦盒一一搬上马车后,纷纷行礼退了回去。 慕玄铮坐进车厢,吩咐道:“去苏府。” 季白默默收回了想顺一两件的想法。 既然是给准妃娘娘的东西,王爷定然记得清清楚楚,万万不能冒险。 御书房内。 听完江盛海的回禀,仁和帝肉疼得折断了手里的狼毫笔。 这个败家玩意! “三日之内,别让朕看到他,不然非打断他的腿!!!” 江盛海低头忍笑。 第103章 慕玄铮送来金丝软甲 夜幕已经落下。 苏府。 苏落梨正抱着慕容呆在园中散步,消完食便准备回去歇息了。 门房却在这时快步跑来通禀:“小姐,靖王殿下来了!” 苏落梨有些意外。 他这个时候再一次过来,莫不是弄到软甲了? 念头刚起,慕玄铮已经大步朝她走来,手里捧着一只暗红色的匣子。 身后的季白稳稳托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锦盒,跟在慕玄铮身后健步如飞,那些锦盒竟丝毫不晃。 慕玄铮左右扫了一圈,没瞧见孙嬷嬷的影子。 当即拉住苏落梨的手飞快进了她的闺房。 “梨儿,我从父皇私库里讨来了金丝软甲。你试试合不合身。” 他将暗红匣子搁在桌上掀开,露出里头那件银白如蝉翼的软甲来。 苏落梨伸手摸了摸。 触感细滑柔韧,与她想象中的软甲全然不同。 她将金丝软甲拎起来抖了抖,薄得竟能透出光来,不免有些怀疑。 “这……真的能刀枪不入?” 慕玄铮笑道:“试试就知道了,寻常刀剑刺不穿它。” 他从她手中接过软甲铺在桌上,又从袖中摸出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匕首,抽出来用力往软甲上刺了下去。 “呲”的一声,刀尖与甲面相撞,除了一点钝响外,甲面上竟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苏落梨惊喜地重新捧起金丝软甲,来回翻看。 “这个好,我就要这个。” 慕玄铮将匕首合入鞘中也一并递给她。 “这把匕首,还有季白捧来的那些,都是父皇赏你的。” 苏落梨忙将软甲仔细叠好搁回匣中,又接过匕首端详。 上回瞧见季白那把镶满宝石的剑时她便想近距离看看,这也太奢侈了。 她用指甲扣了扣最大的那颗,抠不下来。 慕玄铮见她这副财迷模样,提醒道:“父皇赏的东西里还有一匣子宝石和一匣子东珠。” 苏落梨立刻收回了抠宝石的手,一本正经道:“我就想看看嵌得牢不牢固。” 慕玄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慢慢看,秋猎那日记得把软甲穿上。” “父皇已经命彭统领带人先入围场排查了,莫要担心。” 苏落梨点头,又抬头叮嘱他。 “你那日也要格外小心,尤其要提防有人放冷箭。” 虽然上一世,他在秋猎上并没有出事,但还是提醒一声为好。 见慕玄铮疑惑地看她,她又补了一句。 “那日人多,要是谁射箭不小心射偏了,就很危险……” 慕玄铮一颗心暖暖的,原来她如此关心他。 “好,都听你的。” 他又从另一只袖中摸出一块圆形玉佩,亲手替她戴在了脖子上。 “这块是暖玉,戴着对身体好。” 苏落梨低头摸了摸,质地温润、光泽透亮,比林家当初上门答谢时送的一对暖玉镯子的质地更好。 玉佩正面雕了一朵梨花,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是平安的意思吧? “谢谢王爷。” 慕玄铮捏她的脸:“我们之间,何需谈谢?” 就在这时,照月快步进来提醒。 “王爷,孙嬷嬷往这边来了。” 慕玄铮闻言,猛地张开手臂搂住苏落梨,在她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又松开。 “梨儿,我先走了,秋猎那日见。”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闪出了房门,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苏落梨:“……” 照月捂嘴偷笑。 苏落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有发展成慕玄铮暗探的潜质。 竟还学会通风报信了。 孙嬷嬷果然很快便到了,见慕玄铮不在,又默默退了出去。 苏落梨吩咐照水和照月:“将王爷带来的东西都搬到我房间里来。” 片刻之后,所有东西在她面前一字排开。 白玉镇纸、青玉荷叶笔洗、端砚、青瓷茶具、碧玺手串、云锦、妆花缎、蝉翼纱…… 件件都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的珍品。 再过去是一整匣各色宝石,大大小小几十颗; 另一只匣子里是圆润饱满的东珠,颗颗都有汤圆大小。 拿起来对着光看,珠面上隐隐流转着一层虹彩。 照月看得眼睛发直:“小姐,这也太多了吧……” 苏落梨笑道:“别光看着,去把我的梳妆匣子打开,你们一人挑两件金饰,算是今日的赏。” 照月“啊”了一声:“小姐……我们自己挑吗?” “是啊,看中哪件拿哪件。”苏落梨朝她们挥挥手,“快去快去,叫梅衣和梅久过来一起挑。” 照水觉得不妥,正要开口,照月已经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小姐赏!” 她傻笑着跑出去喊梅衣和梅久。 结果四个人挑来挑去,挑的全是款式已经过时、苏落梨几乎已经不戴了的金饰。 苏落梨无奈,又一人赏了一对珍珠耳环。 四个丫头欢欢喜喜地回了房间。 苏落梨找出林家送的那对暖玉镯子,又挑了个小匣子装好,亲自来到孙嬷嬷住的厢房前敲了敲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里头很快传来孙嬷嬷的声音:“谁呀?” 苏落梨:“嬷嬷,是我。” 门“吱呀”一声拉开。 孙嬷嬷显然已经歇下了,只披了件外衫,头发也散着。 “小姐,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落梨将那只小匣子递到她面前,柔声道:“嬷嬷,这段时日辛苦您了。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孙嬷嬷垂眼看去。 待看清是一对上好的暖玉镯子,忙摆手推辞。 “这可使不得。老奴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导您规矩,哪能收您这般厚礼……” 苏落梨不由分说地将匣子塞进她手里,语气比方才强硬了几分。 “嬷嬷若是不收,我心里头才过意不去呢。” “这些日子您教我和照水、照月站坐行止、待人接物,桩桩件件都耐心得紧。” “我虽愚钝,却也晓得您费了不少心。” “这对镯子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暖玉养人,您上了年纪戴着对身子好,便收下罢。” 孙嬷嬷低头看了着手中那对温润的镯子,又抬眼瞧了瞧苏落梨那张真挚的脸,心中慰贴。 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虚情假意。 可眼前这姑娘说的话做的事竟没有半分做戏的痕迹。 她将匣子小心收好,朝苏落梨郑重地屈膝一礼:“那老奴便厚颜收下了。” 苏落梨忙扶住她的手臂:“收下便好。嬷嬷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孙嬷嬷点头,目送她离开。 回到房中。 苏落梨吩咐照水照月将东西都收起来,只留了那件金丝软甲在外面。 她盘算着,秋猎之前该寻个什么由头把软甲送去东宫。 直接告诉慕玄铮,她找他要软甲是为了送给太子,他怕是要怀疑她红杏出墙; 让梅衣或梅久悄无声息地送过去也瞒不了。 一来她们的心向着慕玄铮; 二来太子知道金丝软甲是皇上赏给慕玄铮的,莫名其妙出现在东宫,他必定会去问慕玄铮。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 第104章 太子妃有孕 没想到第二日才醒来,照月便风风火火地跑来传递消息。 “小姐,太子妃有喜了!各家都在往东宫送礼,您看咱们府上送什么?” 苏落梨一愣。 这么巧? 她昨日还在想如何把金丝软甲送进东宫,今日便来了个正当理由。 “你是如何知道的?” 照月:“京城里都传遍了。陛下龙颜大悦,今日早朝时大赦天下,凡非十恶不赦之罪者,皆减刑一等。” 苏落梨若有所思。 上一世直到原主死时,都未曾听说太子妃有孕的消息。 原主生的那个孩子是万众瞩目的第一个“皇孙”。 林颜夕怀的是第二个。 都出自靖王府。 难不成上一世太子妃查出有孕的时间稍晚些? 若时间恰好撞上太子遇刺、生命垂危…… 太子妃情绪大喜大悲之下,孩子极有可能没保住,所以才没有对外声张。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这样。 那件金丝软甲,是非送不可了。 太子乃一国储君,干系国本,且又与慕玄铮关系极好。 她既知此事,自然要尽力将人救下。 “照月,你去请孙嬷嬷来。” 照水:“奴婢这就去。” 孙嬷嬷很快便到了。 她笑问:“小姐可是要问老奴,太子妃有喜,送什么礼比较合适?” 苏落梨点头:“确是如此,有劳嬷嬷指点。” 孙嬷嬷不好给她做主,只能提了点意见。 “太子妃出身清河崔家嫡支,最重文墨雅趣,寻常贵重之物未必能叫她记在心上。小姐若是送字画古籍,反倒更能得她欢喜。” “再者,可以给未出世的皇孙殿下寻些奇巧物件,表达未来婶婶对他的喜爱之意。” “靖王殿下素来与太子亲厚,小姐身为靖王的准妃,送的礼要比旁人的更重、更有心意。” 苏落梨听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多谢嬷嬷指点。” 孙嬷嬷笑道:“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多活了几年,把知晓的东西说与小姐听罢了。老奴告退。” 待孙嬷嬷离开。 苏落梨便坐到书案前,提笔快速画出现代Q版十二生肖玩偶的图样来。 “照水、照月,快过来看看,这些玩偶你们可做得出来?” 她左右环顾一圈,指向桌子:“每个玩偶约莫一个茶壶大小。” 照水和照月凑近细看。 照月眼睛一亮:“小姐,我们能做出来!这些玩偶好可爱,小皇孙定然喜欢。” 照水也点头道:“能做出来。” 苏落梨便将任务交给了她们:“做十二个,要多长时间?” 照水估算道:“两个同做,预计两日。若府上还有其他人会做,便能更快些。” 苏落梨点头:“你们把府上的婢女集中起来问问,会做的有赏。布料和棉絮记得用最好的,莫要省。” 照水和照月齐声应是。 照月去召集人手了,苏落梨则带着照水去库房走了一圈。 “把王爷昨日送来的青玉荷叶笔洗和那方端砚都装上,再包十匹云锦、十匹妆花缎。” “还有,我记得从清泉县带来了一对玉雕火麒麟,放在何处了?” 照水走到一只柜子前,将巴掌大小的一对火麒麟捧了出来。 “小姐,在这儿。” 苏落梨将火麒麟接过来端详了片刻。 “这个寓意挺好,也送去。” 她又走到存放字画的区域看了一圈,却没有挑到满意的。 “照水,去书房,替我准备画纸画料。” 照水询问:“小姐是打算亲自作一幅画送给太子妃?” 苏落梨点头。 她对自己的画技还是有些信心的,况且亲手画的更显心意。 两人来到书房,一切准备妥当。 照月此时进来禀道:“小姐,府上六个丫鬟的绣活都不错,她们也能做出小姐画的玩偶。如此一来,不用半日便能做好。” 苏落梨“嗯”了一声:“那你们去吧,记得做精细些。” “是。”照水和照月一并退出了书房。 苏落梨端坐在书案前,思考要作一幅什么样的画合适。 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她落笔先在宣纸上勾勒出一道蜿蜒的溪流,水波浅浅,几笔便有了潺潺流动之意。 溪边画了一株老桃树,枝桠斜斜探向水面。 满树繁花开得热闹,花瓣随风飘落。 桃树底下陆陆续续画了十个白白胖胖的孩童。 一个趴在溪边伸手去够水里的花瓣,两个踩在溪水中嬉戏,三个骑在树根上仰头去接落下的桃花,四个盘腿坐在草地上编花环。 旁边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狸猫,正歪着脑袋冲溪水里的倒影龇牙。 十个孩童眉眼灵动、姿态各异,透着一股稚拙天真的鲜活气。 两个时辰后。 她搁笔端详画作,又在右上角题了四个字——百子千孙。 落款依旧是“梨花娘子”。 整幅画清新灵动意头又好,瞧着便叫人欢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照月过来给她添茶,忍不住赞道:“小姐这画真好,太子妃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苏落梨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等墨色干透才小心卷好放进一只长条形锦盒中。 “玩偶做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照水便抱着一只长约三尺三的木匣进来。 “小姐,都做好了,您看看。” 她将匣盖打开。 苏落梨俯身望去,便见木匣里整整齐齐躺着十二只憨态可掬的布玩偶。 布料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里头塞了满满当当的棉花,捏在手里软绵又饱满。 她逐个拿起来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做的不错,一人赏二两银子。” 照水、照月齐声应是,将玩偶一并放进备好的贺礼当中。 如此多的贺礼,皆贵重又有心意,两个认为已是极为妥当。 没想到,自家小姐却进到房间,将那件金丝软甲也捧了出来。 照月傻眼。 “小姐,这金丝软甲是王爷送来给您防身的……也要送去东宫吗?” 苏落梨点了点头。 “太子妃怀了第一个皇孙,定会招人眼红嫉妒,处境比我更危险,不如把这件软甲送给太子妃用。” “此等防身利器,便算是祈福之意,愿太子妃母子平安、东宫祥和安宁。” 照月仍有些舍不得。 “可……可这是王爷给您防身用的呀。您若把它送出去,秋猎那日怎么办?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苏落梨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打断她的话。 “傻丫头,围场那边有王爷、有禁卫军层层把守,我又不往林子深处跑,能有什么危险?” 只要太子妃不是个傻的,定然会将金丝软甲给太子用。 要是没有,那她也无能为力了…… 照月还想再说话,被照水拉了拉袖子,终究呐呐地点了点头。 “小姐说的是……” 照水问:“小姐何时去东宫送礼?” 苏落梨将自己早就写好的拜帖递了过去。 “让周明往宫门口走一趟,先递上拜帖,看太子妃何时方便再定。” “是。”照水接过拜帖,匆匆去前院寻周明。 第105章 有人假传太子妃口谕 周明揣着苏落梨写好的拜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宫门口。 他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朝值守的守卫拱手行了一礼。 “这位军爷,小的奉我家小姐之命,来给东宫太子妃递送拜帖,烦请通传一声。”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家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周明忙表明身份:“我家小姐是靖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 守卫一听,不敢怠慢,接过帖子道了声“稍等”,又同另一个守卫低语了两句,便转身往东宫门房的方向快步跑去。 不远处,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宫门。 车厢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透过半卷的车帘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马车驶入宫门后并未继续前行,而是在甬道拐角处悄然停住。 片刻后,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内探出,朝不远处低头打扫的一个小内侍招了招。 那小内侍瞥见贵人招呼自己,忙小跑着凑上前去行礼。 车厢里的人没有露面,只压低嗓音吩咐了几句。 小内侍听完脸色煞白,腿肚子开始打颤。 车帘后传来一声嗤笑:“怎么,不愿意去?” 小内侍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守卫离开的方向追去。 守卫正穿过长长的宫道,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回头一瞧,见是个面生的小内侍,跑得气喘吁吁的。 那小内侍堆起一脸笑,语气热络。 “大人,小的正好要去东宫那边传话,这封拜帖不如让小的替您捎过去,也省得您多跑一趟。” 守卫本就有别的差事在身,听他这般说,觉得顺路带过去倒也省事,便将拜帖递了过去:“那便劳烦你了。” 小内侍双手接过,连连点头:“大人客气了。” 待守卫走远,他捧着那封拜帖快步折回了马车停着的地方。 周明在宫门口等了约莫三刻钟。 日头晒得他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 正有些焦急地踮脚张望,终于瞧见一个内侍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那人走到周明跟前问:“你便是苏府的下人?” 周明连忙躬身:“正是小的。敢问公公,可是太子妃娘娘有回帖?” 那内侍却将拜帖往他胸前一塞,语气带着一股刻薄劲。 “没有回帖。太子妃娘娘口谕——一介低贱的商户女,也妄图见本宫?本宫乃太子妃,如今又怀了皇孙,身份何等尊贵,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周明猛地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公……我家小姐是靖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太子妃娘娘怎会说出这种话!莫不是公公传错了?” 那内侍猛地拔高了嗓音:“大胆!太子妃娘娘的口谕,你一个下人还敢质疑?还不快滚!再纠缠,仔细你的皮!” 周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两句,可那内侍已经拂袖走远了。 周明咬了咬牙,将那封被退回的拜帖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大步离去。 一路回到苏府。 周明径直来到千梨苑,脸上的怒气还未散尽。 照月见他脸色铁青地回来,忙凑过来问:“周明,你怎么了?拜帖可送到了?太子妃娘娘可有回帖?”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呸”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气。 “照月姐,麻烦替我通传。” 院子内。 苏落梨正折了一支桂花逗着慕容呆。 听到周明的声音便扬声道:“直接进来吧。” 周明大步走进院子,忙行礼:“小的将事情办砸了,还请小姐恕罪。” 苏落梨疑惑地放下了花枝:“发生了何事?” 周明便将宫门口发生的事以及那内侍转达的“口谕”一五一十说了。 一旁的照水气得将手中捧着的桂花全扔了。 “小姐,太子妃怎么这样!您好心好意给她准备了那么多礼,连金丝软甲都打算送给她,她竟然这么说您!” 苏落梨接过周明递回来的拜帖。 封口已经开了,确实有人动过。 她凑近闻了闻,上头沾染了一丝女子用的脂粉气。 她看向周明:“你确定传话的是东宫的内侍?” 周明摇头:“小的不确定。那人说话时一直垂着头,像是生怕小的记住他的脸。” 苏落梨心里便有了数。 这话绝不可能是太子妃的口谕。 以慕玄铮和太子的关系,太子妃纵使心里真瞧不上她,也断不会在明面上说出这样的话来,更不会把拜帖退回来。 可若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主,听到这话,恐怕比照月气得还狠。 极大可能一怒之下与太子妃老死不相往来,或是处处与她作对。 若再蠢些的,跑到慕玄铮跟前添油加醋告一状,再吹吹枕头风,说不定真能挑拨了他与太子的兄弟关系。 这皇宫果然是个是非之地。 她如今连靖王妃都还没正式册封,便已经被人这般算计了。 苏落梨将那封拜帖递给照水:“拿去烧了,我要重新写一封。” 方才那股脂粉气反倒提醒了她,送去东宫的任何东西,万万不能再经旁人的手。 若是有人在这拜帖上洒些毒粉再送去给太子妃。 太子妃见是苏府的帖子亲手拆开,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重新写了一封拜帖封好,递给周明。 “你去找彭统领,请他帮忙亲自送去东宫,再顺便查一下那名内侍受谁指使。” “记得让他暗中查,莫要惊动太子妃。” “她如今有孕在身,若是知道了这事一气之下动了胎气,便是我们的罪过。” 周明方才便已怀疑那话绝非太子妃口谕。 如今听自家小姐这般说,便已明了。 可他刚转身又顿住了,挠了挠头。 “小姐,师父他老人家受皇命前往皇家围场了,今日并不在京中当值。” 苏落梨也忘了这茬。 “那便去请孙嬷嬷来。” 孙嬷嬷得知苏落梨找自己,立马放下手中的绣活赶了过来。 苏落梨三言两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劳烦嬷嬷今日往宫里走一趟,务必亲自将拜帖送去东宫。” 第106章 四公主慕桐音 孙嬷嬷听完神色严肃了几分:“小姐放心,老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收好拜帖匆匆离开。 周明也跟着一起去了,要驾马车送她。 照月讷讷地看向苏落梨:“小姐……是奴婢误会太子妃了吗?” 苏落梨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傻子,下次动嘴之前先动动脑子。” 照月脸色发白:“小姐,皇宫也太危险了。” 苏落梨的神色认真起来。 “所以往后,咱们做任何事都要慎之又慎,一不小心就可能着了别人的道。” 照水和照月连连点头。 东宫。 崔淑蓉正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看书。 宫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娘娘,孙嬷嬷求见,说是替靖王准妃送了拜帖来。” 崔淑蓉放下书微微抬眸:“请她进来。” 不多时,孙嬷嬷跨进殿门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老奴参见太子妃娘娘。” 崔淑蓉伸手虚扶了一把:“嬷嬷不必多礼,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孙嬷嬷从袖中取出那封拜帖双手呈上。 “回娘娘的话,老奴在苏府教导苏小姐规矩。今儿苏小姐说要往东宫递拜帖,老奴想着也好些日子没回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便顺道将帖子带了过来。” 崔淑蓉接过拜帖展开细看。 苏落梨的字迹端正清秀,言语间恳切有礼。 说是听闻她有喜,备了些薄礼想亲自送来,问何时方便登门。 她看完唇角微微弯了弯,命人备好笔墨亲手写了封回帖,又让青黛取了自己的小印盖在落款处。 “烦请嬷嬷替本宫转达一声,就说本宫明日得闲,苏小姐何时过来都成。” 孙嬷嬷双手接过帖子:“老奴记下了。那老奴便先告退,不扰娘娘歇息。” 崔淑蓉点了点头:“青黛,你亲自送一送嬷嬷。” 孙嬷嬷出了东宫后并未径直往宫门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宫道折向了坤宁宫。 萧皇后正在吩咐宫女给太子妃备补品,听见通传说孙嬷嬷求见,有些意外。 “让她进来。” 孙嬷嬷进殿后,将有人假传太子妃口谕一事细细禀了。 萧皇后听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倒是本宫疏忽了。梨儿如今是铮儿的准妃,本宫竟忘了给她一块进宫的令牌。” 她转头吩咐蔷薇:“快去取块令牌来,让孙嬷嬷给梨儿带回去。” 蔷薇应声去了。 萧皇后又唤了一声:“梅七。”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属下在。” 萧皇后:“你去查查,看是谁这般大胆,敢假传太子妃的口谕。” 梅七领命去了。 萧皇后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她看向孙嬷嬷:“梨儿这段时日在苏府住得可还习惯?你瞧着,她可有受什么委屈?” 孙嬷嬷笑了:“娘娘放心,苏小姐性子随和通透,待下人也宽厚,府里上下都敬她。老奴瞧着,她是个极好的姑娘。” 萧皇后放了心。 “那便好。她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又顶着靖王准妃的名头,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本宫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说话间蔷薇已经捧了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回来,递到孙嬷嬷手中。 孙嬷嬷陪着萧皇后说了会儿话,这才告退。 半个时辰后,梅七回来。 萧皇后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可查到了?” 梅七点头:“回娘娘,查到了。那内侍名叫来福,平日里负责清扫进宫的那条甬道。属下寻到人时,他已经吊死在了自己房里。” 萧皇后眸色微变:“可查过他今日与什么人来往过?” 梅七:“查过了,今日他接触的都是同值当差的几人,并无异常。只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 “这是今日进出宫门的贵人名单。来福负责清扫甬道,必然见过这些人。” 萧皇后接过名单,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很快便落在了“慕桐音”三个字上。 顾贵妃所出的四公主。 上头记录了她进宫的时辰,恰好与苏府小厮在宫门口递拜帖的时辰对得上。 梅七询问:“娘娘,可要属下再去查查四公主?” 萧皇后摇了摇头:“不必。人都死了,即便知道是她,也死无对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微沉。 “但此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去一趟靖王府,让铮儿自己替他媳妇出气。” 梅七应是,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孙嬷嬷回到苏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将太子妃的回帖和皇后娘娘给的令牌交到苏落梨手中。 “小姐,太子妃说了,您明日什么时候过去都成。” “这只匣子里装的是皇后娘娘给您的令牌,往后进宫便不必再递拜帖了。” 苏落梨将令牌取出来仔细端详。 令牌是铜制的,镀了一层薄金,正面錾着“御赐”二字,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她倒没想到,自己还没正式成为靖王妃,皇后娘娘便给了她随意进宫的令牌。若是让那些世家小姐夫人们知道了,怕是又要羡慕得牙根发酸了。 苏落梨又将太子妃的回帖展开看了。 言辞亲热有礼,与那内侍传达的“口谕”天差地别。 “嬷嬷也累了一天,先回去歇着吧。”苏落梨站起身亲自将孙嬷嬷送到廊下。 孙嬷嬷走前又提醒了她一句:“小姐明日进宫,可去陪皇后娘娘说说话,娘娘对您甚是想念。” 苏落梨点头,明日确实该去一趟坤宁宫了。 按理说,赐婚第二日就该进宫谢恩的。 只是慕玄铮一直没提,她便也没问。 待孙嬷嬷走后,照水提醒道:“小姐,您第一次去坤宁宫,可要给皇后娘娘备些礼?” 苏落梨也正想着这事。 库房里那些贵重物件不是帝后赏的便是慕玄铮带来的,再拿去送给皇后实在不妥。 她想了想,决定明日早上起来亲自做几样拿手的糕点带进宫。 可光送糕点,有些寒酸。 苏落梨又转身去了书房。 “多添几根烛火。” 照水、照月应是,知道她这是又要作画。 苏落梨铺开宣纸,慢慢画了一幅百鸟朝凤图。 萧皇后是一国之母,送她百鸟朝凤既合身份又表敬意。 待墨迹干透她仔细卷好。 又去厨房看了一圈备好了明早要用的食材,这才回房歇下。 …… 第107章 给太子妃送礼 翌日。 天光才擦亮,千梨苑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阵阵甜香。 苏落梨亲自将做好的几样糕点小心装进食盒,又回房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兰的对襟褙子。 腰间系上皇后娘娘赐的那块令牌,又仔细清点了一遍贺礼。 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带着四个丫鬟出了门。 周明早已候在马车旁,见小姐出来忙搁好脚凳。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市,到了宫门口。 苏落梨掀开车帘解下腰间令牌递出去。 值守的禁卫军接过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恭敬地双手奉还。 “苏小姐请。” 有了这令牌,确实省了许多周折。 马车顺利驶入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朝东宫方向缓缓前行。 东宫这边。 崔淑蓉刚用完早膳,青黛便进屋来禀。 “娘娘,苏小姐已经过了永巷,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东宫门口了。” 崔淑蓉闻言,忙吩咐:“红黛,你去把本宫那套青釉水仙茶具取来,还有去年南诏进贡的那包蓝天玉叶,一并泡上。” 红黛笑着应是,转身去张罗。 崔淑蓉扶着青黛的手臂慢慢直起身:“走吧,随我去迎一迎。” 青黛忙扶稳她,有些担忧:“娘娘,您身子重,何须亲自去迎?” 崔淑蓉弯了弯唇角:“不打紧,本宫心里有数。” 她来到东宫门口时,正好瞧见苏落梨带着四个丫鬟迎面走来。 丫鬟们手中的锦盒一只叠一只,摞得整整齐齐。 苏落梨见东宫门口立着位年轻妇人,一身宫装、通体贵气。 立即猜出对方的身份。 她大步上前行礼:“落梨参见太子妃娘娘,怎敢劳娘娘亲自出来相迎。” 崔淑蓉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语气亲热。 “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快起来。” 苏落梨顺势直起身,对上崔淑蓉含笑的眼睛。 崔淑蓉生了一张极柔和的鹅蛋脸。 眉骨略平,却不显寡淡,反倒衬得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格外端庄。 不是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如兰如竹的端雅。 处处透着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从容贵气。 崔淑蓉笑道:“我痴长你几岁,你便叫我蓉姐姐吧,我唤你梨妹妹。” 苏落梨弯起眉眼,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蓉姐姐。” 崔淑蓉“欸”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苏落梨的手臂,带着她往东宫内走。 “早就想见一见梨妹妹了,只是不方便出宫,今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苏落梨笑道:“是落梨不对,早该来看蓉姐姐才是。” 两人说笑着往正殿走。 因靠得近,苏落梨闻到崔淑蓉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闻着像是寻常女子用的熏香,可又透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总觉得这香与崔淑蓉的气质不太搭。 “蓉姐姐平日惯用什么香?闻着好独特。”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崔淑蓉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 “梨妹妹,我今日并未用香。” “自查出身孕,我便让宫人将日常用的香料都停了,殿内也没再点熏香。” 苏落梨再仔细闻了闻,又觉着那股味道好像确实没了。 “那估计是哪个宫女身上用的香,我鼻子灵,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落梨等这话题揭过便抛到了脑后,崔淑蓉却将这事暗暗记在了心里。 她怀孕后断了所有香料,太子也跟着断了。 还明令禁止东宫伺候的下人在她孕期用香。 是哪个宫人如此大胆,连殿下的旨意也敢违抗? 但眼下要紧的是好好招待梨妹妹,查香的事只能延后再说。 两人并排走进正殿,崔淑蓉引着苏落梨落座。 红黛已将茶具摆好。 青釉水仙壶里正汩汩冒着热气,茶香清雅溢了满室。 崔淑蓉亲手替苏落梨斟了一杯茶。 “梨妹妹尝尝,这是南诏进贡的蓝天玉叶,最是清润。” 苏落梨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余味悠长。 她点头赞道:“好茶。” 放下茶盏,她朝照水照月、梅衣梅久招了招手。 四人便捧着一只只锦盒走上前来,在桌案上依次排开。 “今日前来我备了些薄礼,还请蓉姐姐不要嫌弃。” 崔淑蓉的目光最先落在那排憨态可掬的布玩偶上,一一拿起来细看,爱不释手。 “这是十二生肖布偶?我倒是头一回见这般模样的,着实可爱。” 苏落梨点头:“是我画了图样让府上的丫鬟赶制的,想着小皇孙出生后能抓着把玩。” 崔淑蓉赞叹道:“这布偶做得精巧,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都有趣,梨妹妹有心了。” 她又看向另一只长形锦盒,展开里头的画卷一看,竟猛地站起身来。 苏落梨吓了一跳:“蓉姐姐,可是这画有何不对?” 崔淑蓉连连摇头,眼中满是惊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梨妹妹见笑了。” “我酷爱诗画,自诩作画一道也算小成,可今日见了这幅画,才知人外有人。”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上那十个憨态可掬的孩童。 端详许久又偏过头去看那株探向溪流的老桃树。 枝桠的走势、花瓣的飘落、连水面上那层极淡的倒影都画得活灵活现。 “梨妹妹你看,”她抬手虚虚点着画面上方一处。 “这枝桃花斜探出来的角度,若是力道差半分,整幅画的平衡便破了。” “可作画之人落笔时半分犹豫也无,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她又移向那几个踩水嬉戏的孩童,眼眶微微发热。 “还有这些孩子……” “你看这个趴在溪边够花瓣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怕惊了水里的鱼。” “这份细腻,非得是真正懂得孩童心性的人才能画得出来。” “……” 崔淑蓉将画卷小心铺平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右下角的落款上。 “梨花娘子……这名号,我竟从未听过。” “苍玄国有三位极具盛名的丹青大家——幽州静斋先生、西蜀寒山道人、京城黎仙居士。” “还有一些名声不如这三位的我或多或少也略有耳闻,可这位梨花娘子,当真是头一回听其名。”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微微前倾,握住苏落梨搁在膝上的手。 “梨妹妹,这幅画你是从何处购得?可见过这位梨花娘子本人?” “若是方便,定要替我引荐一番!” “她的笔法、构图、那种浑然天成的气韵,竟丝毫不比黎仙居士差!” 第108章 她的画与黎仙居士比肩 苏落梨被她这一通输出弄得有些发懵。 她知道自己作画水平相当不错。 可没想到在太子妃眼中,竟已到了与黎仙居士比肩的地步。 她张了张嘴,那句“是我画的”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如今顶着靖王准妃的名头本就树大招风。 若再添一个“才女”的名号,只怕往后连躲清闲的借口都找不着了。 况且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她一个商户女如何能画出这般大家之作。 指不定又要编排出什么代笔、捉刀的闲话来。 她飞快权衡了一番,最终露出一副略带歉意的神色。 “蓉姐姐,实在抱歉。” “我同这位梨花娘子确实相识,但我们有约法三章在先,她只想过清闲日子,不愿暴露身份。” 崔淑蓉眼底那簇期待的光暗了几分,眉间浮起淡淡的失落。 苏落梨心头一软,忙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几幅新画给我。” “题材不拘,有时山水、有时花鸟、有时人物。” “若蓉姐姐喜欢,我让人多送几幅过来给您赏玩便是。” 崔淑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真的?不行,这等大家之作,我怎好白拿。” “烦请梨妹妹替我同先生说一声,她的画,我愿出两千两一幅购买。” “若是少了,还可再议。” 苏落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两千两? 当初在清泉县时,原主买来送给顾清辞的那幅前朝古画都只花了一千八百两。 她几乎已经看到一座金山在朝自己招手。 身后的照水也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 要不是照水悄悄掐了她一下,她几乎要当场软倒。 苏落梨咽了咽口水:“蓉姐姐,两千两太多了……” “不多!”崔淑蓉打断她,神色极其认真。 “梨妹妹,我估计还给少了。” “你初来京城不知外头那些名家画作的行情,有的挂出来瞧一眼便知是敷衍之作,偏还敢标价几百两。” “梨花娘子的画每一笔都带着灵气,在我眼里,与黎仙居士不相上下。” “黎仙居士的画作最低也要两千两。” 她又低头去看那幅《百子千孙》,越看越喜欢。 “这幅画挂在东宫书房正合适,日日瞧着便心生欢喜。” “梨妹妹,当真谢谢你愿意将这么一幅大作送与我。” 苏落梨耳根微微发热,轻轻咳了一声。 “蓉姐姐喜欢便好,不如再看看其他东西?” 崔淑蓉察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笑了笑,又去看匣子里的其他物件。 皆是极其贵重之物。 当看到那件金丝软甲时,她猛地将匣盖合上,给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会意,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清了出去。 让蓝黛和紫黛在殿门口守着,自己和红黛则留在殿内伺候。 崔淑蓉这才低声开口。 “梨妹妹,其他东西我都收下,这件金丝软甲你务必带回去。” “如此无价之宝莫要轻易示人,以防遭人惦记。” “我知父皇私库里有一件,想必是赐给了靖王,靖王又给了你。” 说到这她笑道:“如此可见,靖王待妹妹当真是如珠如宝。” 苏落梨可没忘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将匣子往崔淑蓉的方向推了推。 “既然拿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蓉姐姐收下便是。” 崔淑蓉摇头死活不肯。 “梨妹妹,这软甲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你若不用便还给靖王。” “他如今任京畿营副统领,常与刀剑为伍,穿上这件软甲,关键时候能保命。” 苏落梨如何不知慕玄铮也需要这么一件软甲。 可眼下太子马上就要遭遇刺杀,性命攸关,必须先将这件软甲送到太子手中。 见崔淑蓉执意不肯收,她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蓉姐姐,我送这件金丝软甲,是想给你怀孕期间防身用。” “不如这样……我借给你一年,等你平安生下小皇孙后,再将软甲还给我。” “这一年里,不论是你用还是太子用都成。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安危也马虎不得。” 见她言辞恳切,一心为太子和她腹中皇孙着想,崔淑蓉心中感动不已。 “如此,那我便借妹妹的金丝软甲用一年,待一年后定亲自送还。” 苏落梨松了口气。 收下了就好。 崔淑蓉转头看向青黛:“将东西拿去收好。” 青黛应声,双手捧起装金丝软甲的锦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苏落梨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升到了中天。 “蓉姐姐,我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崔淑蓉闻言笑着拉住她的手。 “巧了,我也有两日没去给母后请安了。” “诊出身孕后母后特意传话让我好生歇着,不必日日过去。” “今日精神正好,我与你一道去,母后见了我二人同去定会欢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着便吩咐红黛:“去备软轿,再把兄长让人送来的那些新鲜石榴装一篓,母后最爱吃这个。” 红黛应声去了。 不多时东宫门口备好一顶软轿。 轿帘上绣着五爪蟠龙纹样,四角垂着明黄流苏,正是太子妃的仪仗。 崔淑蓉牵着苏落梨的手:“这轿子宽敞,咱们姐妹同乘,也好说说话。” 苏落梨有些犹豫。 太子妃的仪仗岂是能随便坐的? 可崔淑蓉再三催促,她到底弯腰钻进了轿中。 软轿稳稳抬起,沿着宫道朝坤宁宫行去。 坤宁宫内,熏香袅袅。 萧皇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绣金线祥云纹的宫装,端坐于凤榻之上,仪态端庄、神情平和。 下首。 定国公府二夫人郑氏与忠勇侯夫人刘氏分坐两侧。 两人隔着几人的距离隔空相望,眼中的火光噼啪作响。 她们对今日求见皇后娘娘的目的心照不宣,就看谁家能如愿了。 顾心涵坐在郑氏身侧低垂着眉眼,一副规矩温顺的模样。 可若仔细瞧便能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忠勇侯府二小姐温玉屏则坐在刘氏下首。 她穿了一身浅紫色绣兰草的对襟褙子,容貌清丽。 眉眼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郁结之气,眸中也含着一抹水光。 今日她是被强行绑来的。 她不愿嫁给靖王,不论侧妃还是正妃,她都不愿。 可父母之命她忤逆不了。 只愿皇后娘娘能拒绝母亲的请求才好。 第109章 侧妃之位 皇后将茶盏搁下,看向郑氏与刘氏,只假装不知她们的来意。 “今儿倒巧,你们二人竟同时来了本宫这坤宁宫。” 郑氏连忙接过话头,笑得殷勤。 “臣妇听闻娘娘近来身子大好,心里头高兴得紧,便想着带涵儿进来给您请个安。” “涵儿也时常念叨着要来看望娘娘,只是怕扰了娘娘清静,不敢贸然进宫。” 顾心涵忙站起身,朝萧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刻意压得低低的,也显出了几分柔意。 “心涵只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萧皇后看了顾心涵一眼,笑道:“顾三姑娘有心了,坐下吧。” 郑氏见萧皇后对自己女儿并不亲近,不免有些着急。 女儿一心爱慕靖王,八头牛都拉不会。 她拗不过女儿,只能替她争取。 “娘娘,涵儿这孩子,您也是看着长大的。” “虽说性子活泼了些,可到底是个知礼懂事的。” “臣妇常同国公爷说,涵儿若能在娘娘身边多听些教诲,那才是她的福分呢。”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跟在萧皇后身边听教诲,自然是和她做婆媳。 萧皇后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语气淡淡的。 “顾三姑娘年纪还小,多在家中待两年也无妨。” “本宫听闻,定国公府近来事多,国公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郑氏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自然知道萧皇后指的是什么。 小叔子带着棺材堵在府门口,把公爹气病倒的事,早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她稳住神色,笑道:“劳娘娘挂心,父亲身子已无大碍。家中那些事……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不值当惊动娘娘。” 萧皇后“嗯”了一声:“身子无碍便好。” 顾心涵心里暗暗着急,眼眶都有些红了,气的。 母亲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后娘娘却始终不接茬。 难不成她堂堂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进王府做个侧妃都不够格吗?! 到底还年轻,脸上的怨气根本藏不住。 萧皇后淡淡扫了她一眼,别开视线。 另一侧的刘氏有些得意。 顾三姑娘出了名的刁蛮任性,还是顾贵妃的侄女,皇后娘娘能看上她才怪。 但自己的女儿温婉端庄、贤良淑德,做靖王正妃都够,何况一个侧妃。 皇后娘娘定然会答应她的请求。 如此想着,她便也开了口:“娘娘,臣妇今日进宫,其实是有一事想求娘娘成全。” 萧皇后抬眸看向她:“不知侯夫人说的是何事?” 刘氏想到进宫前,自家侯爷的交代,便直接将话说白了。 “臣妇的女儿玉屏,今年十六,该是议亲的时候了。” “靖王殿下与苏小姐大婚在即,王府中只有一位正妃,未免冷清。” “臣妇斗胆,想替玉屏求一个侧妃之位,日后也好为殿下分忧……” 温玉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低垂着眼睫,努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心中却在不停祈祷:别答应、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要是皇后娘娘同意了,她也宁死不嫁。 她的心早就给了宜修哥哥,又如何能嫁给旁人。 宜修哥哥虽出身寒门,却学识渊博,有状元之姿。 只要她拖到他高中之日,便是他们长相思守之时。 萧皇后仔细打量了温玉屏一眼,将小姑娘那副隐忍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中了然,却没点破,只温声开口。 “靖王如今尚未大婚,侧妃之事,未免操之过急。” “再者,这些事本宫也不便替他做主。侯夫人有此意,不如等靖王大婚之后,再亲自问过他的意思。” 刘氏怎么都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拒绝了她的请求。 对上郑氏嘲讽的目光,她微微臊红了脸。 温玉屏却几乎要喜极而泣。 秋闱在靖王殿下大婚之前。 只要宜修哥哥高中,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氏不死心,还想再开口,就听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禀皇后娘娘,太子妃与靖王准妃苏小姐求见。” 萧皇后眼中顿时浮起真切的笑意:“快让她们进来。” 没一会,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大殿。 苏落梨跟在崔淑蓉身后朝上首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落梨参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一左一右招了招手。 “本宫正想着你们,你们倒自己来了。快到本宫身旁坐。” 崔淑蓉和苏落梨上前,分别在她两侧的绣墩上落座。 婆媳三人旁若无人地亲热模样,叫殿中几人看了都觉诧异。 刘氏与郑氏的目光在苏落梨身上逡巡了一圈,各怀心思。 顾心涵嫉妒得帕子都要绞碎了。 凭什么? 一个商户女,也配让皇后娘娘这般亲近?! 温玉屏则是悄悄打量了苏落梨几眼,目光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承恩公府设宴那日,她身子不适,没能参加。 所以是第一次见苏落梨。 她原以为这位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靖王准妃,即便不是粗鄙之人,估计也带着几分商户人家的小家子气。 可眼前这位姑娘,容貌极美,姿态从容,比京中不少大家闺秀还要出挑。 这样的女子,与靖王殿下倒也相配。 苏落梨觉察到一道恶意和一道善意的目光。 她面色如常地掠过顾心涵那张愤怒的脸,又偏过头,对上了温玉屏的视线。 温玉屏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苏落梨一愣。 这姑娘目光清正,倒是与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很不一样。 她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萧皇后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看向郑氏和刘氏。 “你们难得来一趟,不如都留在坤宁宫用了午膳再走。本宫让人传膳,正好叫你们也尝尝御膳房新做的几道菜。” 郑氏闻言,忙站起身推辞。 “娘娘好意,臣妇心领了。只是府中还有些琐事,不敢叨扰太久,臣妇先行告退。” 她说着掐了一把女儿的手臂,示意她起身。 顾心涵猛地回过神来,起身草草行了一礼:“心涵告退。” 刘氏和温玉屏也顺势起身。 萧皇后点了点头:“那本宫便不留你们了。” 等人都离开后,萧皇后这才问崔淑蓉。 “可还吐得厉害?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用了?” “以后的吃食可都要仔细查验过才能入口,绝对不能马虎。” “若是吃不下,便让御厨多换几个口味试试,万万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崔淑蓉一一答了,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省得。今日梨妹妹送了儿臣一幅画,儿臣欢喜得紧,午膳定能多用几口。” 萧皇后望向苏落梨:“哦?梨儿送了淑蓉何画?为何不带来给本宫瞧瞧?” 温梨儿柔声道:“也给娘娘带了一幅,还亲手做了几样糕点,娘娘尝尝。” 她朝梅衣、梅久看去。 两人上前,将装画的匣子和食盒一并呈上。 食盒的盖子一掀,一股清甜绵密的香气便漫了出来。 在清泉县时,萧皇后就尝过苏落梨的厨艺,所以并不是很惊讶。 倒是崔淑蓉好奇地探头望去。 只见食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三样点心。 一碟色泽金黄、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一碟卷成螺旋状,撒了黄豆粉; 还有一碟圆滚滚的丸子模样,裹着雪白的一层霜; 第110章 给夫君纳妾是必修课 等萧皇后吃了一块后,崔淑蓉才拈了一枚裹着白霜的糯米丸子送入口中。 下一瞬,她眼睛倏地一亮。 “梨妹妹,这个是什么?又软又糯,一咬开满口的汁馅。” “这个叫雪媚娘。”苏落梨解释道,“外皮是用糯米粉蒸的,里头包了粘稠的鲜奶和新鲜水果,想吃什么口味的都可以。” 崔淑蓉又拿了块马蹄糕尝了尝。 入口松软弹牙,豆香浓郁却丝毫不腻,连吃了两块才搁下银箸。 “这些点心,都是梨妹妹亲手做的?”她十分惊讶,“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些。” 苏落梨笑道:“自己瞎琢磨的,蓉姐姐喜欢,我让人将方子送去东宫。” 崔淑蓉忙拒了。 这些方子何其珍贵,怎能随意送她。 “下次梨妹妹再去东宫时,给我带些便好。” 苏落梨点头应了,心里却打定主意,等把方子写好就送去东宫。 这些她多的是。 萧皇后见两人相处和睦,极为欢喜,伸手将匣子里的画卷打开。 殿内一时静了下去。 宣纸之上。 古桐苍翠,梧桐枝干虬曲苍劲,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上百只飞鸟从四面八方向着梧桐枝头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汇聚而来。 凤凰通体金红,尾羽长长地垂落下来。 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而起、直上九霄。 那些朝凤的鸟儿或栖或飞、或鸣或舞,姿态各异。 画到极致处,竟连雀鸟眼中那一点灵动的神采都描得清清楚楚。 崔淑蓉再一次失了态。 她几乎要将脸贴到画幅之上,目光一寸寸游移,嗓音都有些发颤。 “这幅《百鸟朝凤》比《百子千孙》更加绝妙,如此绚丽的色彩竟能融合得如此完美,堪称绝世佳作。” 萧皇后眼中也满是喜爱之色,赞道:“这幅画……比本宫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幅百鸟朝凤都要来得鲜活、有生气。” 崔淑蓉连连点头。 “母后说得是!儿臣也是这般觉得!” “可惜这位赠画的‘梨花娘子’不愿暴露身份。不然,儿臣定要与她好好结识一番。” 萧皇后闻言,看向落款处,又看看苏落梨,若有所思。 苏落梨感觉自己都要被看穿了,忙低垂着眼眸,假装认真看画。 她只是没承认这画是自己作的而已,应该……不算欺君吧? 萧皇后将画卷拢好,吩咐蔷薇。 “仔细收起来,明日便让人裱好,挂在坤宁宫正殿。” “往后那些世家夫人、小姐来,本宫也叫她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丹青妙笔。” 蔷薇恭敬应声,捧着画轴小心退了下去,又让人去传午膳。 午膳摆上来时,御膳房果然用心做了几道清淡爽口的新菜式。 萧皇后胃口极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崔淑蓉因着几块点心垫了底,也没有孕吐,安安稳稳地用完了一顿饭。 待膳后,宫女奉上新沏的茶。 萧皇后靠在引枕上,与崔淑蓉、苏落梨闲话家常。 从大婚的筹备说到秋猎的安排,又从秋猎说到京中各家女眷的脾性。 萧皇后并不避讳苏落梨,将那些世家后宅里头的弯弯绕绕一一说与她听。 “今日顾二夫人和忠勇侯夫人带女儿进宫,是想求个侧妃之位。本宫没应。” 苏落梨微微一愣。 顾心涵求侧妃之位她不意外。 只是那位看着清正和善的姑娘,也是来求侧妃之位的? 崔淑蓉“哼”了一声,少见地露出了几分不悦。 “母后,顾三小姐就算了,就她那脾性,放在哪家都是个祸害。” “至于那位温二小姐,儿臣瞧着给梨妹妹做个伴也不错。” “可忠勇侯夫人那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倒像是生怕自家女儿嫁不出去似的。” 萧皇后放下茶盏,道:“侧妃之事,待铮儿与梨儿大婚之后再说。若铮儿自己有意,本宫不拦着;若他无意,谁来说也没用。” 苏落梨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知道,萧皇后和太子妃都是这个时代的女子。 给夫君纳妾属于她们的必修课,几乎已经刻进了思想里,所以自然而然地带到了她身上。 萧皇后看了苏落梨一眼,放缓了语气。 “梨儿,你不必多想。铮儿不论有多少个妾氏,都撼动不了你正妻的位置。” “且以他的性子,也定做不出宠妾灭妻的事。” 苏落梨头皮一整发麻。 某个暂时歇了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要不…… 趁还没大婚,赶紧跑? 作为新时代女性,真的完全接受不了和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 坤宁宫门口。 慕玄铮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鼻子,疑惑。 莫不是感染了风寒? 想到梨儿此刻就在母后宫里,他忙加快了脚步。 一众宫人纷纷行礼:“参见靖王殿下。” 正在交谈的婆媳三人同时朝殿门口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玄铮显然是一路快走过来的,额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儿臣参见母后,臣弟见过皇嫂。” 行完礼,他目光立即落在了苏落梨身上,那眼神黏糊得很。 萧皇后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崔淑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瞧瞧,这还没大婚呢,眼里就只剩媳妇了。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怕是得排到后头去了。” 慕玄铮面不改色:“母后自然排在前头。” 萧皇后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本宫又不与你争。你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京畿营今日不用当值?” 慕玄铮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视线:“儿臣今日休沐半日,正好来接梨儿回府。” 他身为副统领,偶尔点个卯就离开也无伤大雅。 萧皇后“啧”了一声,猜到他这是为了来接苏落梨,把公务都扔到了一边。 崔淑蓉也猜到了。 她捏着帕子掩嘴笑道:“三弟这是怕梨妹妹被人拐跑了不成?” 慕玄铮一本正经道:“京城最近不太平,臣弟还真担心她被人拐跑了,亲自送才放心。” 苏落梨:“……” 可不能和他一起留在这继续丢人了。 她朝萧皇后和崔淑蓉福身行礼:“娘娘,蓉姐姐,落梨今日便先出宫了。” 萧皇后摆摆手:“去吧,免得某人留在这儿,被他父皇看到打断腿。” 苏落梨疑惑地看了慕玄铮一眼。 皇上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 慕玄铮仿佛没听见母后的打趣,牵着她出了坤宁宫,又松了手。 崔淑蓉目送那两道身影并肩走远,心里却无端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太子待她也是极好的。 成婚快两年,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她怀了身孕,太子更是日日叮嘱宫人悉心照料,连批折子都要抽空回东宫看一眼她。 可那种好,是温润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 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温度合宜,不烫嘴也不凉喉。 却少了几分三弟看向梨妹妹时那种几乎要将人灼穿的滚烫。 崔淑蓉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很快便压下了那点多余的念头。 她不愿让腹中的孩子沾染半分愁绪。 况且太子待她已是极好,她不该贪心。 她重新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 “母后,那儿臣也先回东宫了,您歇个午觉。” 萧皇后笑着点头:“好,路上小心些。”又看向蔷薇,“你亲自送太子妃回东宫。” 蔷薇福身应是。 第111章 我会替你出气 回苏府的马车上。 苏落梨靠着车壁,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王爷,你下次好好当值就行,不必特意来接我。” “有梅衣和梅久跟着,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慕玄铮没有立刻答话,只倾身往她那边靠近了几分,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苏落梨被他盯得不明所以。 “王爷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的妆容花了?” 她说着便从马车的暗格里掏出一面刻有繁复花纹的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照了照。 好端端的,没花啊。 慕玄铮被她这副臭美的小模样逗笑,终于开了口。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连受了委屈也不打算写信告诉我?” 苏落梨愣了一瞬:“委屈?我啥时候受委屈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封在宫门口被退回的拜帖。 她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你说那个啊?那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我又没中计,算不得什么委屈。” “你今日不会就是为了这事才特意过来接我的吧?” 慕玄铮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没有否认:“怕你自己闷着生气,不肯说。” 苏落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像是那种人么?况且那回帖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太子妃的意思。” “她若是那样的人,太子殿下也不会跟她过到一块去。” 既说到了太子和太子妃。 苏落梨犹豫了一下,顺带将金丝软甲的事和他说了。 “那件金丝软甲,我把它借给太子妃了……”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眯起了眼。 苏落梨忙道:“不是白送!是借!借一年!等蓉姐姐平安生下小皇孙,就把软甲还回来。” 慕玄铮沉默了好半晌。 皇嫂日日待在东宫,哪里需要用到金丝软甲? 她分明是要送给皇兄! 想起那日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皇兄看的失态模样。 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又冒了出来,自己闷声坐着不说话。 苏落梨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 难不成真的生气了? “你既不开心……那我明日去找太子妃将金丝软甲拿回来?” 慕玄铮立即板着脸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但你下次不可单独见皇兄!” 苏落梨:“为何?” “还能为何?”慕玄铮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自然是怕惹出闲话。大伯哥和弟媳单独相处,传出去不好听。” 苏落梨无语:“……要是有急事也不能见?” 慕玄铮追问:“什么急事?” 苏落梨一摊手:“我就打个比方。” 慕玄铮想了想,若自己不在京中,她真遇上急事,去找皇兄确实是最稳妥的,便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 “事急从权。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你不能和皇兄单独相处。” 苏落梨白了他一眼:“我没事和他单独相处干嘛?” 慕玄铮见她这模样,像是真的没对皇兄起旁的心思,心情立马明然了。 他又道:“还有一事。假传太子妃口谕之人,查到了。” 苏落梨被这句话拉回了注意力,抬头看他:“是谁?” 慕玄铮的语气淡了几分。 “顾贵妃所出的四公主,慕桐音。” “怀王向来看不惯我与皇兄亲近,时不时做些挑拨离间的事。” “四公主也一直不忿我得父皇的宠爱,自然乐得添一把火。” 苏落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兄妹二人心理真阴暗。 她在脑中翻找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原主上一世与四公主交集不多,只记得这位是宫里第一个活下来的公主。 前头三个都因种种缘故没能长大成人。 所以仁和帝对四公主还是很疼爱的。 只不过后面发生了一件事,让仁和帝对她彻底失望。 四公主一次出宫游玩时,看中了镇国大将军陆长运的小儿子陆骁。 陆骁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还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两人两情相悦,只待那姑娘及笄后便成婚。 结果四公主为了把陆骁抢到手。 竟联合陆骁的生母,将那姑娘骗到城郊破庙,想让人凌辱了她。 那姑娘性子刚烈,一头撞在墙上,香消玉殒。 等陆骁赶到时,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陆骁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做不到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也不敢赌上九族性命去杀公主。 自此苍玄国少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小将军,多了一个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的驸马。 这个驸马是他自己去找仁和帝求的。 目的只是为了与四公主互相折磨,不死不休。 他娶了四公主,却从不碰她。 又将与青梅长得相似的姑娘一个接一个纳进府里。 公主府日日鸡飞狗跳。 四公主去求仁和帝做主。 仁和帝只淡淡回了一句:那不是你自己抢来的么?如今求仁得仁,该开心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公主又去求顾贵妃。 可顾贵妃知道仁和帝已经对自己这个女儿彻底失望,不敢再生事端,只能劝她忍着点。 四公主和陆骁便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一对怨偶。 百姓多有感慨,道镇国大将军半生戎马,威名赫赫,偏娶妻不贤。 不仅害了儿子,还折了一棵将苗。 慕玄铮见苏落梨已经神游天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还在想四公主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出气。” 苏落梨来了兴致,追问:“你怎么给我出气?” 慕玄铮却不愿透露:“这你就不必管了。” 苏落梨盯着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猫抓似的痒。 但也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更多话了,索性放弃了追问。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住。 苏落梨踩着脚凳下了车,回头看向慕玄铮:“王爷不进去坐坐?” 慕玄铮摇头:“今日还有事要处理,便不进去了。秋猎那日,记得不要自己一个人行动。” 苏落梨点头:“好,知道了。” 待马车走远,照月捂嘴偷笑。 “孙嬷嬷在府里呢,王爷哪里敢进去坐。” 苏落梨:“……” 这丫头,胆子越发肥了,连王爷都敢打趣。 靖王府。 慕玄铮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径直去了书房。 季白忙跟进去添了茶水。 慕玄铮吩咐道:“叫季寒来见我。” 季白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大白天的,季寒的房间里却隐隐传出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的粗喘。 季白翻了个白眼,抬手猛拍房门:“季寒!王爷叫你过去!” 房里的动静猛地一顿,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第112章 一个贪财一个好色 片刻后。 季寒面无表情地拉开房门,脸上不见半分温情模样。 床上还半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正哀怨地望着他的背影。 “寒哥哥……奴家还要……” 季寒头也没回,只丢下一个字:“滚。” 那丫鬟见他沉了脸色,不敢再奢望他的怜惜,慌忙抱着自己的衣裳下床,跪在了床边。 季寒抬眼看季白:“可知王爷找我何事?” 季白看着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又瞥了一眼屋内凌乱的场景,恨不得把他的脸抓花。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季寒不再多问,身形一闪便朝慕玄铮书房的方向掠去。 季白大剌剌地进了季寒的房间,朝地上跪着的丫鬟挥了挥手。 “该干嘛去干嘛去,杵在这作甚?” 那丫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潮。 季寒半途离开,她还意犹未尽。于是微微俯身,露出胸前那道深深的沟壑,娇着嗓子邀请。 “求季白大人怜惜奴家……” 季白一个激灵往后跳了几步,满脸嫌弃地也送了她一个字:“滚!” 他才不碰这种脏女人! 也就季寒那家伙来者不拒,也不怕染上什么脏病! 那丫鬟接连被拒两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得慌忙起身,径直去找她在马厩当值的相好了。 等人离开。 季白嘿嘿笑了两声,熟门熟路地翻出季寒平日里放金银的柜子,从里头顺了一锭十两的金子。 他跑腿一次,还替他瞒着大白天玩忽职守的事,要一锭金子当封口费不过分吧? 他抛了抛金子,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 还好心地替季寒带上了门。 书房。 季寒躬身行礼:“王爷,您找我?” 慕玄铮从抽屉里取出一幅画卷递给他。 “去找几个和这画像上长得相似的女子,暗地里送给陆骁。” 季寒伸手去接。 慕玄铮却猛地往后一仰,嫌弃地将画卷直接扔了过去。 “离远些!” 季寒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闻了闻。 臭吗?没有吧! 他将画像展开,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后,眼睛微微一亮。 慕玄铮无语地叮嘱了一句:“不要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 季寒收起画像,恭恭应是:“属下定然不乱来,这就去办。” 说罢,闪身出了书房,一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慕玄铮起身,将几扇窗户都打开通风。 父皇扔给他的这两个护卫。 武艺几乎无人能及,就是一个贪财一个好色。 季白时不时顺走他一两件值钱物件,季寒则十次有九次满身脂粉气。 下次不能让他进门。 不然还得开窗透气…… 苏府这边。 苏落梨在家里安心宅了两日。 这日用晚膳时,她询问照水:“明日秋猎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照水还没来得及回应,照月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要不要听八卦?” 苏落梨放下银箸,接过照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哪家的?” “四公主府!”照月压低声音,“听说今儿下午,驸马一口气纳了五个新姨娘。” “个个都是长着单眼皮、柳叶眉、鼻尖上有一颗小痣!” “四公主气得砸了半座府邸,连驸马书房的门都给卸了。” “可驸马爷坐在院子里喝酒哼曲儿,压根不理她。” 苏落梨若有所思。 陆骁那个死去的青梅,五官上便有这些特征。 她想起那日慕玄铮说替她出气时的神情。 隐约猜到这五个姑娘都是他让人找的。 这是故意往四公主心口上捅刀子呢! 做得漂亮! 对待害过自己的人,苏落梨可起不了半分怜悯之心。 且四公主强抢陆骁,害死人家青梅,半分都不值得怜悯。 她抱起吃饱喝足的慕容呆,乐呵呵地去花园散步了。 次日。 天还没亮,苏府便先亮起了灯。 苏落梨被照月和照月从被窝里捞起来,迷迷糊糊地由着她们伺候洗漱换衣。 等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下肚,才算彻底醒了神。 身上的骑装是孙嬷嬷亲手给她做的。 绯红色窄袖短袄,下头是同样绯红的束脚长裤。 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脚蹬鹿皮短靴。 衣料厚实利落,袖口和领边用银线绣了一圈缠枝纹。 苏落梨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非常满意。 看着可真精神! 卯时初。 苏落梨带着梅衣、梅久上了马车。 照月羡慕地看着,照水则安静地站着一旁。 苏落梨朝她们挥了挥手:“回去吧。” 今日围场会生变故,所以她坚决不能带她们。 两个丫头不会武功,去了就是活靶子。 周明一扬马鞭,马车便朝着京城西郊的皇家围场驶去。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一片营帐前停了下来。皇家围场依山而建,外围是连绵的栅栏和哨塔,内里搭着一片密密匝匝的营帐。 正中央是几顶明黄色的御帐,四周错落分布着各色锦帐。 苏落梨踩着脚凳下了车,目光环顾一圈。 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慕玄铮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他今日同样穿着骑装,玄色窄袖短袍,腰束同色玉带,长靴裹到膝弯。 整个人比平日更显几分凌厉挺拔的气场。 他看见她,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现在说话真的是越来越直白了。 她回夸了一句:“王爷今日这身也很好看。” 慕玄铮弯了弯嘴角,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苏落梨的手。 “走吧,先带你去给父皇、母后请安。” 苏落梨点了点头,只是把手抽了回来,没让他牵着。 到了御帐前。 慕玄铮都没等内侍通传,直接就带着她进了帐内。 仁和帝端坐在上首,今日换了一身明黄骑装,精神抖擞。 萧皇后坐在他左侧,太子在右侧。 太子妃因怀着小皇孙,没有一同前来。 苏落梨忙上前行礼:“落梨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仁和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今日是秋猎,不必拘礼。” 萧皇后含笑打量了她一番。 “这身骑装衬你,等会儿若想骑马,便让铮儿给你挑一匹温驯些的。” 苏落梨点头应是。 慕玄铮引着她退到一侧,与太子的位置相邻。 苏落梨扫了一眼营帐里的位置排布。 太子的右侧坐着怀王慕玄璟。 再往右是几位宗室子弟。 苏落梨不认识,便也没多看。 第113章 关山万里踏飞雪 慕玄铮坐下没一会儿,彭覃便来到他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苏落梨隔得近,隐约听见两人在核对围场内的巡防部署,似乎还要再走一遍。 慕玄铮侧过头,低声叮嘱她:“若觉得闷,便出去透透气,只是别走太远,等我回来。” 苏落梨也嘱咐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慕玄铮点了点头,随即起身。 太子与怀王也紧随其后,一并离开了营帐。 没多久,礼部尚书又来请皇上去过一遍狩猎大典的流程。 仁和帝起身跟他去了。 苏落梨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听帐外传来一阵莺燕笑语。 她抬眼望去。 便见卫氏领着承恩公府一众女眷和小辈鱼贯而入,上前给皇后行礼。 萧皇后一见娘家嫂子和小辈们来了,面上立即浮起真切的笑。 “嫂子们快起来,家里近来可好?” 卫氏笑盈盈地回道:“娘娘放心,一切都好。” 萧皇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有些疑惑地看向承恩公府世子萧陌渊。 “渊儿,清沅今日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萧陌渊上前一步回话:“回姑母,清沅昨日刚诊出了喜脉,还未来得及同姑母报喜。” 萧皇后闻言眉开眼笑。 “这当真是一件大喜事!” “你可要好生照顾清沅,莫叫她受了委屈。” “孕期女子最是敏感,你别犯浑,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人。” 萧陌渊微微颔首:“姑母放心,侄儿省得。” 萧皇后这才放过他,目光一转便落到了萧陌池身上。 她还未开口,萧陌池已经抢先一步举起双手,一脸警觉地表态。 “姑母,侄儿暂时还不想娶妻!” 萧皇后:“……” 这家伙,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萧陌池近来被催婚催得头昏脑胀。 如今这些长辈还未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他们要说什么! 萧皇后瞪了他一眼。 “你比铮儿还大三月,铮儿不日便要成婚了,你未来媳妇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莫不是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萧陌池心想一个人过也不是不行。 可对上自家姑母的视线,他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姑母,侄儿就是想着寻个合心意的姑娘,你们可不兴乱点鸳鸯谱!” 萧皇后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表态。 “那便给你一年时间。” “若再找不到合心意的,我便替你指一门婚事,你拜堂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萧陌池立马蔫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还有整整一年的功夫,瞬间又满血复活。 “得嘞!姑母放心,明年我定给您找个白白胖胖的侄媳妇!” 白白胖胖…… 萧皇后开始怀疑这小子的眼光。 萧陌池担心皇后姑母还要继续唠叨,忙拉着大哥往外走。 “姑母,我随大哥去阿铮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帐子。 周氏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娘娘,您看看这小子……” “在您跟前,他还能听两句。可在家里,谁让他娶妻他就跟谁急。” 萧皇后笑着安抚道:“二嫂莫要担心,缘分到了躲都躲不掉。当初铮儿不也说不急着成婚么?可自打遇见了梨儿,比谁都心急……” 突然被点名的苏落梨:“……” 她连忙起身朝几位长辈行了礼。 卫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满是喜爱。 “几日不见,梨儿看着又红润了些。” “也难怪靖王殿下着急,这般美人儿,要日日瞧着才舒心。” 苏落梨被夸得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萧乐渝两步蹿到苏落梨面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梨姐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马!” “是二哥前阵子从马市上淘回来的,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跑起来跟风似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颊边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说起自己的马时,那股子欢快劲根本藏不住。 萧乐潼也慢慢走上前来,朝苏落梨微微笑了笑。 “梨姐姐,七妹妹这几日天天念叨着要让你瞧她的马。名字都没取,非得等你看了后一起想。” 萧乐渝被自家姐姐打趣也不害臊,反倒昂了昂下巴,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那当然!我的马可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起名字自然要慎重!” 苏落梨笑着点头应道:“好好好,那便去瞧瞧七妹妹的马。” 萧皇后在身后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莫要走远了。尤其是渝儿,不许一溜烟就往林子深处窜,听见没有?” 萧乐渝点头如捣蒜,嘴里应得飞快,可那模样分明没听进去。 三人沿着营帐间的通道朝围场东侧的马厩区走去。 丫鬟们远远缀在后头,不打扰她们说话。 马厩区建在围场东面靠近溪流的一片缓坡上。 萧乐渝拉着苏落梨和萧乐潼小跑了两步,却没有往自家马厩的方向走,而是绕去了溪边。 她指着不远处正被小厮牵到溪边刷毛的一匹乌黑色骏马,声音里满是雀跃:“在那儿在那儿!” 苏落梨抬头看去。 那马身姿矫健、皮光水滑,此刻正歪着脑袋任由小厮用刷子刮去鬃毛上的灰尘。 苏落梨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马确实漂亮,通身透着一股子灵气。 萧乐渝见她喜欢更是得意,拉着她往溪边又凑近了些,想让她摸摸鬃毛。 “梨姐姐,你看看这马起个什么名字好?” 苏落梨看着那四只雪白的蹄子,略一思忖:“踏雪如何?” 萧乐渝眼睛一亮:“踏雪!这个名字好,那以后就叫它踏雪!”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关山万里踏飞雪……踏雪!好名字。” 苏落梨转头望去,便瞧见了溪边另外两道身影。 溪流下游不远处,顾清辞正弯腰替一匹雪白的大马刷洗前腿。 今日他着一身白色窄袖骑装,发髻用一根同色发带束着。 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散漫,倒添了几分明净利落。 他身旁张伯言也在伺候自己的坐骑。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此刻正埋头去够溪水,舌头一卷一卷地舔着水面。 第114章 看不惯她冒领别人的功劳 张伯言朝苏落梨笑了笑:“苏小姐,好些时日不见,近日可好?” 苏落梨点头:“一切都好。还未恭喜张公子任兵部员外郎。” 张伯言笑着拱手。 “承蒙靖王殿下照拂,在兵部还算顺手。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务尚在学习中,比不得苏小姐如今在京城如鱼得水。” 苏落梨正要客气两句,顾清辞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还是熟悉的阴阳怪调。 “伯言这话说得对。” “苏小姐不日便是靖王妃了,身份何等尊贵,在京中过得如鱼得水,我等自是远不能比。” 苏落梨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这人莫不是属刺猬的?逮着机会就要扎她一下。 估计还记着那日在承恩公府时,她拿他的身份去堵顾心涵的仇。 她正要开口回两句。 旁边的萧乐渝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她的胳膊往旁边拽。 “梨姐姐,走,咱们快带踏雪去吃些鲜嫩的草!等下我可还要靠它在今日拔个好名次呢!” 苏落梨顺势朝张伯言和顾清辞道:“张公子、顾公子,你们慢慢刷马,我们先行一步。” 说完便转身跟着萧乐潼和萧乐渝离开了。 张伯言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清辞。 “阿辞,你为何老是同苏小姐过不去?莫不是她现在不缠着你了,你反倒不开心了?” 顾清辞神色微微一僵,默了好半晌。 “我不过是看不惯她冒领别人的功劳,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罢了。” 张伯言一愣:“你知道……” 顾清辞抬眸看他:“伯言莫非是觉得,你把那位老大夫和药童藏得极好?” 他上下打量了张伯言一眼,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为何费尽心思替她遮掩?莫非是对她起了什么心思?” 张伯言脸色瞬间涨红,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确认近处无人,才压着嗓子急道:“阿辞莫要胡说!我帮她,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曾经帮过我!” 顾清辞“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最好如此。” 张伯言又道:“我观靖王殿下是真心喜欢她,娶她为妻应当不是因为那份‘救命之恩’。阿辞可千万莫要去做那个恶人。” 顾清辞嗤笑一声,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 “你看我是那种爱管别家闲事的人么?” “管她因什么坐上靖王妃的位置,只要莫再拿我的痛处去堵别人的嘴便好。” 那日苏落梨在承恩公府把他的身份搬出来攻击顾三小姐的事,张伯言也有所耳闻,便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走吧,也牵马去吃些鲜嫩的草。” 顾清辞点了点头,弯腰提起水桶倒进溪里。 目光却莫名飘向那道已经走远了的明艳身影。 随即又像是被烫了一样收回目光,甩了甩头。 萧乐渝拉着苏落梨和萧乐潼走出去老远,才放踏雪自个在草地上撒欢吃草。 苏落梨偏头看了一眼萧乐潼的神色。 见她气息平稳、面色如常,这才放心了些。 萧乐渝却眨巴着眼睛凑到苏落梨身边问:“梨姐姐,那个顾四爷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他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呀?” 苏落梨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萧乐渝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给马吃草,没想到竟是故意带她离开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 “谈不上什么过节,就是……我之前不小心得罪过他,这人爱记仇,总想找补回来。” 萧乐渝“啧”了一声,满脸不屑。 “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梨姐姐你别怕,往后他要敢欺负你,我拿箭射他!” 她说得豪气万丈,还将腰间那根缀了红缨的马鞭抽下来甩了两下。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萧乐潼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七妹妹,你小声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萧乐渝吐了吐舌头,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错。” 苏落梨轻轻捏了捏她颊边的软肉,笑道:“好,那往后我就靠七妹妹护着了。” 萧乐渝被她捏得咯咯直笑,拍开她的手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摸踏雪的鬃毛。 苏落梨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咱们该回去了,狩猎大典差不多要开始了。” 萧乐渝点了点头,牵着踏雪跟着她们往回走。 巳时初。 猎场前的空地上号角齐鸣、旌旗猎猎。 仁和帝立于高台之上,明黄龙袍被秋风吹起。 他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世家贵女、随行护卫,千人列阵,鸦雀无声。 “今日秋猎,乃我朝一年一度之盛事。朕在此先祝诸位箭无虚发、满载而归。” 他右手微抬。 江盛海便捧出一只赤金托盘,盘中搁着一柄通体莹润的玉弓。 “今岁拔得头筹者,朕赐此‘落月弓’一柄,另赏黄金千两、御马十匹。” “若为武官子弟,可领京畿营偏将衔;” “若为文臣子弟,可入翰林院观政三年。”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哗然。 京畿营偏将衔、翰林院观政…… 这两桩赏赐便是寒门子弟也可凭箭术一步登天,更不用说那些世家子弟。 一时间,不少年轻人眼中都燃起了灼热的火光。 苏落梨站在女眷席前列,隔着几排人影望向慕玄铮。 他立在太子身旁,腰背笔挺、神情肃然。 仁和帝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江盛海便扬开拂尘高声宣告。 “秋猎大典,正式开始!限三个时辰,以猎物多者为先!” 号角声随即从围场四面齐齐响起。 数十骑各色骏马同时奔出。 马蹄踏碎满地枯草,扬起漫天灰尘。 太子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偏头看向身旁的慕玄铮,低声笑问:“阿铮,你今日可有信心拔得头筹?” 慕玄铮弯了弯唇角,翻身上了身旁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臣弟尽力。” 他勒转马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苏落梨身上。 别人都是高扬马鞭,飞奔冲入围林。 他倒好,慢悠悠地骑马踱到了她跟前,朝她伸手:“我带你。” 苏落梨立即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羡慕嫉妒恨…… 她忙摆手拒绝:“你快去吧,我和乐渝她们一起。” 第115章 狩猎开始 慕玄铮见苏落梨说什么也不肯与他同骑,眉头微拧,还想再劝两句。 萧乐渝却已经一个箭步蹿上前来,一把挽住苏落梨的胳膊。 她仰起脸朝慕玄铮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盈盈赶人。 “靖王表哥,你就放心吧!梨姐姐交给我,保管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她说着还朝远处正往这边扬鞭挥手的萧陌池努了努嘴。 “大哥和二哥在等着你呢。” 那边,萧陌池骑在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上。 见慕玄铮还立在原地不动,扯着嗓子又催了一遍。 “阿铮!磨蹭什么呢!再耽搁下去,猎物都要被人猎光了!” 苏落梨见高台上的帝后都看向了这边,忙跟着催促。 “王爷快去吧!你带着我如何专心狩猎?” “我和乐渝她们就在外围射几只兔子、野鸡,绝不进林子深处!” 慕玄铮见她坚持,到底没有再强求,只沉声叮嘱:“全程让梅衣和梅久跟着,不许一个人行动。” 苏落梨无奈:“你都说八百遍了,快去吧!” 慕玄铮这才勒转马头,鞭子一扬。 乌黑色的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围林疾驰而去。 萧陌池、萧陌渊忙带着自己的人跟上。 等慕玄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萧乐渝才捂着嘴咯咯直笑。 “靖王表哥那眼神,都恨不得拿根绳子把梨姐姐拴裤腰上似的!” 她声音不小,旁边几位世家小姐都听见了,再次朝她看了过来。 苏落梨伸手捏了捏萧乐渝颊边那团软肉,嗔道:“莫要胡说!” 萧乐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苏小姐,萧六姑娘、七姑娘。” 三人循声望去,便见温玉屏牵着一匹温顺的栗色小母马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骑装,唇角噙着一抹明朗的笑。 “不知能否同你们组队?我箭术还算拿得出手,不会拖后腿的。” 萧乐渝性子爽快,当即点头。 “当然可以!人多热闹,正好一起!” 温玉屏笑了笑,转向苏落梨,有些疑惑。 “苏小姐,你的马呢?可要我去帮你牵一匹来?” 苏落梨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对啊!她的马呢?! 慕玄铮跟她说过,已经替她挑了一匹性子温驯的母马。 可没说那马关在哪里,她也没问…… 她正想吩咐梅久去马厩随便给她牵一匹过来,就见季白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朝她走来。 那马身量不算高大,四肢却匀称纤长,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温润清亮。 季白在几步外站定,朝苏落梨拱了拱手。 “苏小姐,这是王爷特意为您挑的马,名叫‘雪团儿’,性子最是温驯,您骑着只管放心。” 苏落梨走上前去,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脖子。 那马儿便偏过头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 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确实温驯得不像话。 苏落梨立即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背。 雪团儿还偏过头来拿湿润的眼睛看她,像是在等她坐好。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雪团儿便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起来。 走出几步,苏落梨发现萧乐潼还没有跟上。 她忙勒停雪团儿,回头望去,就见萧乐潼还立在原地。 “六妹妹,你不同我们一起吗?” 萧乐潼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梨姐姐,我只能骑着马慢慢走,跟着你们只会拖后腿。” “你们快去吧,我就让丫鬟牵着马在林子外走两圈。” 苏落梨也觉得萧乐潼骑马狩猎太危险了。 万一马跑起来把她颠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认真嘱咐道:“那你千万别进林子里,走两圈就回来。” 萧乐潼点头:“好,我听梨姐姐的。” 苏落梨这才重新夹紧马腹,朝着萧乐渝和温玉屏追了上去。 梅衣、梅久各自骑了一匹青骢马,一左一右缀在她身后。 往林子里走了大约一刻钟。 萧乐渝突然朝苏落梨和温玉屏挥了挥手。 “梨姐姐、温二,咱们先往东边那片矮林走!我好像听到野鸡的叫声了!” 她说完一夹马腹,踏雪撒开四蹄便蹿了出去。 苏落梨忙催了催雪团儿,和温玉屏一起跟上。 萧乐渝还真没听错。 一片矮林中,七八只羽毛鲜艳的野鸡正在草地上啄食。 萧乐渝立马回过身,同她们比了个手势。 苏落梨和温玉屏都看懂了。 她的意思是三人各选一只野鸡,同时射。 两人忙点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拉开弓弦准备。 “放!”萧乐渝一声令下。 三支箭矢破空而去,几乎同时命中目标。 三只野鸡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几只受惊,四散扑棱着翅膀钻进了更深的草丛里。 萧乐渝率先翻身下马,拎起自己射中的那只野鸡掂了掂,回头冲苏落梨和温玉屏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错不错,开门红!我那只最肥,这得算我赢半分吧?” 温玉屏也下了马,将自己那只捡起来挂在马鞍侧边,笑盈盈地接话。 “等下猎到鹿再算赢不迟。” 苏落梨是三人里头的新手,虽然箭是射出去了,但准头却差了些。 野鸡没中要害,还在草丛里扑腾挣扎。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补了一箭才算收工。 萧乐渝凑过来看了一眼,安抚道:“梨姐姐第一次狩猎就成功射到了野鸡,已经很不错了!” 苏落梨笑了笑,这小丫头,还知道安慰人。 三人将猎物收好,继续策马前行。 一个时辰后。 三人的马背上都挂了七八只兔子、野鸡,算是不错的收获。 温玉屏还射中了一只灰狐,萧乐渝盯着羡慕不已。 她指向东南方一片蓊郁的林子,眼睛亮晶晶的。 “前面那片槐林我去年去过,里头有条溪,溪边总有鹿来喝水。” “咱们守在那附近,准能等到鹿!” 苏落梨见那片林子已经不算浅了,有些迟疑。 “会不会太里面了?王爷说不要进林子太深……” 萧乐渝摆了摆手:“不深不深!那片槐林离外围才四五里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跑出来。” 温玉屏也含笑点头。 “那片林子的确不算深,况且咱们人多,不会出什么事的。” 第116章 顾心涵和四公主抢鹿 苏落梨拗不过兴致勃勃的萧乐渝,又见温玉屏也这般说,便点头应了。 槐林里的地势比外头开阔处起伏些,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 萧乐渝领头在前面探路,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回头替她们清出一条道来。 果然如她所说,槐林深处有一道清浅的溪流。 两岸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 水声潺潺。 萧乐渝打了个手势。 三人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不远处几棵老槐树上,各自寻了隐蔽的位置伏身守候。 约莫等了两刻钟,远处果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两头鹿从林间小路慢慢踱了出来。 左边是头雄鹿,四蹄矫健,头顶的角才分出四杈,显然年纪不大; 右边那头是雌鹿,体型娇小许多。 它们走到溪边低头饮水,长耳不时转动,警惕得很。 萧乐渝放轻声音道:“我射那头小的,你们俩同时射那头大的,一人射前胸一人射脖颈,务必不能让它们跑了!” 温玉屏微微点头,已经将弓拉开半弦,对准了雄鹿脖颈的方向。 苏落梨紧随其后,将箭头对准那头雄鹿的前胸。 “放……” “嗖——” 三支箭矢再次同时射出。 苏落梨和温玉屏的箭几乎在同一瞬没入雄鹿的颈侧与肋下。 萧乐渝那一箭也射中了雌鹿的脖颈。 雌鹿哀鸣一声,踉跄着往前冲出几步,前蹄一软,便跪倒在了溪水中。 雄鹿挣扎着跑了两丈远,可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栽在溪边,再没了动静。 萧乐渝率先从草丛里跳了起来,把弓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溪边跑。 “中了中了!两头都中了!” 她回头招手,梨涡里盛满了笑。 “你们快过来,我一个人搬不动!” 温玉屏也收了弓笑着快步跟上。 苏落梨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与泥土。 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两道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两只箭矢擦着她们的头顶飞过。 不偏不倚,正好扎在那两头已经倒下的鹿身上。 还有这么抢猎物的? 苏落梨三人同时愣住,齐齐扭头望去。 不远处,顾心涵正缓缓收起手中的弓,脸上挂着一抹得逞的笑。 她身侧,一位身着银红骑装的姑娘骑在枣红大马上,约莫十八九岁,生得与顾贵妃有几分相似。 正是四公主慕桐音。 两人身后跟了一溜护卫,足有二十来人,每人的马鞍旁都挂满了猎物。 萧乐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显然很不待见她们。 还不等她们开口,顾心涵已经扬了扬下巴,朝身后的护卫吩咐。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公主殿下与本小姐的猎物捡过来!” 两个护卫应声便要往溪边去。 萧乐渝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她抽出腰间的马鞭,指着顾心涵怒骂。 “顾三!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不成?那两头鹿分明是我们射中的!” “你们等猎物死了,再往屁股上补两箭,这也算你们的?还要不要脸了?!” 顾心涵骑在自己的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萧乐渝。 “萧七,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猎物归谁,从来不是看谁先射中,而是看谁最后补的那一箭。” “四公主和我的箭都扎在鹿身上,那就是我们的!” 她见慕桐音的神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忙朝那两个护卫低喝。 “还不快去?把猎物捡起来,送去御帐那边!” “是。”护卫应声便要上前。 萧乐渝“唰”地一下抽出一根羽箭,对准了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护卫。 “谁敢碰我的鹿,我一箭射穿他的手掌!” 那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贸然上去。 对方可是承恩公府的嫡小姐,她可以对他们出手,他们却是不能的。 苏落梨走到萧乐渝身侧,轻轻按住了她拉弓的手。 “七妹妹,把箭收起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眸看向慕桐音和顾心涵。 “四公主,顾三小姐。这两头鹿,是我们的箭扎在要害处才当场毙命。” “你们的箭补在臀部和后腿上,连要害都没挨着。” “箭上都有标记,这到底是谁的猎物,大家心里都清楚。” “既然我们各执己见,不如这样——我们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评判如何?” “他们判这猎物是谁的,那就是谁的。” 慕桐音的目光微微一凛。 父皇因驸马的事,对她再也没了之前的宠爱。而皇后娘娘是萧七的亲姑母,还是苏落梨未来的婆母。 若真闹到御前,只会是她难看。 她眯眼看着苏落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开口。 “罢了,不过是两头鹿,权当本宫赏给你们了。心涵,我们走。” 顾心涵不甘心:“表姐……!” “走!”慕桐音勒转马头,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顾心涵恨恨地瞪了苏落梨一眼,到底还是跟着四公主策马离去。 那群护卫也忙跟了上去。 等马蹄声彻底远了,萧乐渝的怒气依旧未消。 她猛地将马鞭甩在地上。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什么叫赏给我们了?那分明就是我们的!” 温玉屏低声安抚:“萧七妹妹,她是公主,她说什么是什么。我们与她起争执,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她说着,看向苏落梨:“还好苏小姐镇定,不然咱们的猎物就保不住了!” 苏落梨笑了笑。 “她不过是借着公主的身份压人罢了。” “可身份这东西,越是在意越容易被拿捏。” “四公主心里清楚,这事闹到御前,她讨不了好,所以才走了。” 说完,她看了眼天色,不敢在林子里久待。 也不知道慕玄铮和太子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已经和刺客打起来了。 她忙道:“走吧,咱们去把猎物交了,省得她们又折回来找麻烦。” 萧乐渝立即跳了起来,用力拖起地上的两头鹿,将它们挂在踏雪的马鞍两侧。 “走走走!回御帐那边交差!” 三骑并辔,踏着满地枯叶朝围场外而去。 然而,她们还没走出多远。 林间忽然冒出五十余黑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第117章 大家都深藏不露 苏落梨望着面前的黑衣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知道太子今日会遇刺,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盯上。 梅衣和梅久原本是缀在后头的。 黑衣人一出现,她们立刻闪身进了包围圈,将三人一前一后护在中间。 萧乐渝和温玉屏今日进围场时,并没有带护卫。 主要是她们每年都参加秋猎,从没有碰到过这种状况。 萧乐渝怒斥:“何方宵小!敢在皇家围场放肆!” 黑衣首领上前一步,刀尖直指苏落梨。 “今日,我们只要她的命。你们要是不想死,就速速滚开!” 萧乐渝“啪”地一下,甩开手中的马鞭。 整个人从方才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陡然绷紧成一柄待发的弓。 她侧身挡在苏落梨身前,冷喝道:“想动梨姐姐,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落梨望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心中又惊又暖。 这小丫头平日里只知撒娇玩闹,可到了紧要关头竟不怕死地挡在她面前。 更让她意外的是温玉屏。 她从马侧的暗袋里抽出一柄长剑横在胸前。 “我温玉屏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你们今日想动苏小姐,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那黑衣头领简直要气笑了。 几个小姑娘拿着武器就当自己是高手了? “狂妄!”他挥手喝道,“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五十余道黑影齐动。 梅衣与梅久率先迎上。 两柄软剑如游龙出水,快、准、狠,招招致命。 片刻间,已有五六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萧乐渝手中那根马鞭被她甩得虎虎生威。 两个黑衣人同时持刀扑向她。 她侧身避过一刀,鞭梢一卷,便缠住另一人的手腕,猛地一扯。 那人踉跄前扑,被她反手一鞭抽在颈侧,当场趴倒。 随即脚下一个旋身,避开第二人的刀锋。 鞭子回抽,正中那人膝弯。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被她补了一脚踹翻。 苏落梨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丫头竟有一手如此漂亮的鞭法,之前完全没有看出来。 再看温玉屏,更是叫她傻眼。 温玉屏手中的剑几乎舞出了残影,忽刚、忽柔,招招直取要害。 一名黑衣人横刀砍来。 她腕间一沉,长剑缠上对方刀身借力一送。 “噗”的一声,剑尖便没入了对方咽喉。 她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拔剑旋身,反手又是一剑斩落另一人半截手臂。 被她们护在中间的苏落梨咽了咽口水。 敢情大家都深藏不露,就她一个纯种菜鸡? 她默默从袖中抽出慕玄铮送她的那把匕首,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防止他们偷袭。 黑衣头领见手下接连倒下,眼底的戾气更浓。 他刀锋一转,避开梅衣的纠缠,直扑苏落梨而来。 苏落梨下意识往后一退,可身后是马腹退无可退。 “梨姐姐!” 萧乐渝厉喝一声,鞭子如蛇一般卷向黑衣头领的刀柄。 却被对方一刀斩断鞭梢。 她暗骂一声,正要冲过去,却被另外两名黑衣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温玉屏也被三名黑衣人围住,长剑左挑右刺,以一敌三,难以分神。 千钧一发之际。 梅衣从侧面斜插过来,软剑横截。 硬生生挡下了黑衣头领劈向苏落梨的一刀。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梅衣被那股力道震得虎口发麻,退了半步。 刹住身子后,又往前迎上。 苏落梨看在眼里,焦急询问:“梅衣,有没有信号弹?” 梅衣抽空回道:“在梅久身上。” 那边梅久一人被十余名黑衣人缠住。 对方配合默契,三面夹击,逼得她根本腾不出手去拿信号弹。 另一边。 张伯言追着一只白狐从围林深处来到槐林东侧。 那狐通体雪白,窜得极快。 他穷追不舍。 眼见白狐钻进一处荆棘丛,他立马纵身扑了过去,生生将那只白狐压在了身下。 “好家伙,这么能跑,终于让小爷抓住你了!” 他捏着白狐的后颈起身,又抹了把额角的汗。 回头一望,才发现顾清辞不知道在哪里被他甩掉了。 他将白狐绑好,挂在马侧。 正准备沿原路返回寻人,就听槐林里传来一阵兵刃相击声。 张伯言目光微凝。 皇家围场怎会有打斗声?刺客! 他夹紧马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看清被刺客围杀的人是苏落梨她们。 张伯言立即抽出腰间的长剑,策马上前加入战斗。 有他的加入,梅衣和梅久的压力骤然小了不少。 梅久一手执剑对敌,一手从怀中摸出信号弹扔给苏落梨。 “小姐,拧开上面的竹盖,往下拉动引线。” 苏落梨忙按她说的法子去拧竹盖。 那黑衣头领见了,试图来攻击她,被梅衣和张伯言同时缠住。“砰……!” “砰……!” 两道信号弹几乎同时在空中炸开。 一道是苏落梨放的,另一道在围场西北方向。 苏落梨猜测,应当是太子那边放的。 围林深处。 慕玄铮松开弓弦,一支箭矢精准射中百米开外的一头公鹿。 萧陌渊勒住马,赞了一句:“阿铮,你的箭术越发精进了。” 一旁的萧陌池翻了个白眼:“你手这么快做什么?就不能给我们留一两只?你看咱们这一路射的猎物,你一个人就抢去了大半!” 慕玄铮勾了勾唇:“提出比试的是你,记得把那两只白狐送去靖王府。” 萧陌池:“……” 难怪这人刚刚故意激他提出比试,敢情是为了得到他辛苦捕的那两只白狐。 强盗啊。 “一只行不行?” 好歹给六妹妹和七妹妹留一只啊…… 慕玄铮:“不行。” 萧陌池无语:“一只不够你表心意?” 慕玄铮没有否认,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萧陌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喊:“完了,你中了爱情的毒。” 萧陌渊也忍不住笑了,却还是摆出兄长的架子瞪了萧陌池一眼。 “少贫嘴,愿赌服输,记得将白狐给阿铮送去。” 萧陌池生无可恋地趴到马背上。 忽然,头顶上空传来两声尖锐的爆鸣。 三人脸色一变,齐齐抬头。 一道在西北方向,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极近。 另一道在东南方向。 萧陌池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不好!太子殿下遇险!” 季白接话:“王爷,东南方向是我们王府的信号弹,苏小姐有危险。” 慕玄铮已经翻身上马:“季寒!你随两位表哥去救皇兄!” 话音刚落,他胯下的黑色战马已经如一道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萧陌池错愕:“你重色轻哥啊……” 萧陌渊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厉声喝斥:“还愣着做什么!速去驰援太子!” 说完,他已经率先拨转马头,朝太子的方位冲去。 萧陌池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不敢再耽搁,策马紧跟在兄长身后。 第118章 季寒和季白的战斗力 季寒连马都没骑,仗着轻功在林间自由穿梭。 眨眼间,便将萧家兄弟二人抛在了身后。 萧陌池不信邪,一甩马鞭,将速度提到极致。 结果连季寒的残影都没看到。 靠!这真的是人吗? 季寒赶到现场时。 太子正被东宫三十余名侍卫护着节节后退,刺客目测还剩百余人。 地上满是尸体,以东宫侍卫居多。 季寒“啧”了一声。 都是废物。 他闪身落入包围圈,甚至没有拔剑。 右手一抬一落,袖中带出五道极细的银线。 最前面五名黑衣刺客的喉间便绽开一抹暗红,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季寒的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出手即是死手,不多砍一刀,也不浪费半分力气。 那些刺客在他面前如萝卜白菜一般,一排排倒下。 东宫的三十余名侍卫齐齐僵在了原地,张开的嘴都忘了合拢。 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这位杀神误伤。 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 可像季寒这般,轻描淡写地以一己之力碾压百余名训练有素的刺客。 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道带毒的箭矢从半人高的灌木丛中射出,直取太子的心口。 季寒耳朵动了动,突然腾空而起。 他左手探出,徒手抓住了那支疾射而来的箭矢。 手腕一翻,便将那支箭顺着来路反射回去。 “噗。”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拦、拦住他!”刺客头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声音都劈了叉。 可他话音刚落,季寒手中的丝线已经到了他眼前。 他拼命举刀想砍。 “铛”的一声,手中的长刀竟被一根丝线生生切断。 接着,那根丝线没入了他的咽喉。 刺客头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头领一死,剩余的刺客立马乱了阵脚。 他们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 可他们不论逃多远,在季寒面前都不过是多撑一息的事。 当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季寒手一收,五根丝线便回到了他袖中。 弱! 实在太弱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袍上沾染的血污,眉头拧成了川字。 索性将沾血的外袍一把扯下,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里头雪白的中衣。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侍卫身上。 “你,把外衫脱了给我。” 那侍卫愣了一下,对上他那双眼睛,腿肚子直打颤,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带,将外衫脱下双手呈上。 “大、大人请用。” 季寒接过外套抖开。 太子身旁的一名护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柄带毒的匕首,直直刺向太子的心口!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方才那场碾压式的屠杀上。 谁也没想到,太子自己的护卫队里竟然也有刺客。 刚赶到的萧陌池最先瞥见那道寒光,急声提醒:“太子小心!” 慕玄彧也已经看到了朝自己刺来的匕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季寒眸色一凛,猛地射出一枚暗器,直取那护卫的后脑。 可那护卫离太子太近,匕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 “噗——” 暗器正中护卫后脑,力道大的直接贯穿了颅骨。 那护卫倒在地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得逞的狞笑。 众人纷纷扑上前去。 “太子殿下!” “快传太医!” 季寒面色铁青,暗恼自己一时大意。 他快步朝太子走去。 慕玄彧却自己站直了身子,摆手道:“孤没事。” 已经凑上来的萧陌池愣住。 他怔怔地看着太子胸口被匕首捅出来的口子。 一点血都没有。 “怎么会?我明明看到那把刀没入了殿下的胸口……” 慕玄彧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只道:“孤穿了金丝软甲,先回吧,免得父皇母后担心。” 众人松了一口气,忙扶着他上马。 另一边。 慕玄铮骑马朝东南方向疾驰,心中焦急万分。 “季白,你先过去!” 季白有些犹豫,不敢让王爷单独行动。 慕玄铮厉声道:“先过去!” “是。”季白见他坚持,只能先闪身朝信号弹的位置飞射过去。 苏落梨这边,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彩。 萧乐渝和温玉屏更是已经力竭,现在不过凭着一口气硬撑着。 苏落梨见一个刺客拿着刀朝萧乐渝的胳膊砍去,忙提醒:“七妹妹,小心!” 她下意识用自己手中的匕首去挡。 完全没想到的是,这把匕首竟然直接将对方的大刀削断了。 那名刺客显然也是一愣,举着断刀朝苏落梨劈来。 苏落梨后退一步,又举着匕首去挡。却有人先一步砍了那黑衣人的脖子。 苏落梨一眼就瞧见了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剑。 季白? 待看清来人的脸,真的是他! 季白扫了眼梅衣、梅久狼狈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们俩不是暗卫营里的佼佼者吗,就这?” 梅久咬牙:“还不出手?你想让大家都被砍死吗!” 季白反手一抹,又砍了一个朝苏落梨劈来的刺客。 他耸了耸肩:“王爷只让我保护苏小姐,你们想让我救,得给银子。” 梅久差点被他气出内伤:“一百两!” 季白啧啧两声,摇头:“不行,最少一人五百两。” 梅久:“行!算你狠!” 季白扫了众人一圈:“你们没问题吧?” 梅衣面无表情:“没问题。” 萧乐渝、温玉屏还处于懵逼状态。 这人不是王爷的护卫吗?过来救她们,还要银子? 但实在没力气了,她们只能跟着道:“没问题!” 季白看向张伯言。 张伯言满头黑线。 他明明是来救人的,没人给他报酬就算了,自己还要倒贴五百两? 简直倒反天罡! “行!我也没问题!” 季白满意了。 他提着苏落梨的衣领,一个纵身来到树梢上放好。 苏落梨下意识抱住前面的一根树枝,生怕自己掉下去。 季白重新跳了下去:“都让开!” 梅衣和梅久之前在暗卫营时,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 忙一人提着萧乐渝,一人提着温玉屏,朝旁边避开。 张伯言赶忙照做。 季白嘿嘿两声,握着自己的宝剑横向扫了一圈。 一圈黑衣人齐齐倒地。 后头剩下的几个惊恐地盯着他。 季白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飞掠过去,一剑砍下几人的脑袋。 齐活! 季白“切”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帕,小心擦拭自己的宝剑。 除了梅衣、梅久,其他几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两招? 两招就把剩下的黑衣人全杀了? 简直骇人听闻。 第119章 神医是顾清辞 过了好一会儿,苏落梨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此刻还挂在树干上,而下面那几人还在盯着季白发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离地面的高度,干巴巴地提醒了一句。 “那个……你们能不能先把我弄下去?” 这一声总算把众人的思绪拽了回来。 梅衣和梅久同时纵身上树,一人托住她一只胳膊,轻飘飘地将她带了下来。 脚尖落地,苏落梨的腿还有些发软。 她扶着梅衣的手臂站稳了才松开,转头便问季白。 “王爷呢?他没事吧?” 季白擦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然变了。 以王爷的速度,应当比自己慢不了多少才对。 可这前后已经过了一阵,周围的林子里竟然一丝马蹄声都听不见。 “你们先回营帐,我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纵身消失在树影之中。 苏落梨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却也知道此刻追上去只会添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转身看向萧乐渝和温玉屏。 萧乐渝握鞭子的手血淋淋的,却还撑着笑关心她:“梨姐姐,你没事吧?” 温玉屏也上前询问:“苏小姐,你可伤着了哪里?” 苏落梨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俩的伤口还在流血,先简单包扎一下。” 她转头看向梅衣和梅久:“你们身上可带了金疮药?” 梅衣正要伸手去掏暗袋,旁边的张伯言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一只白瓷小瓶。 “用这个吧,这伤药止血的效果极好。” 苏落梨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张公子。” 她扶着萧乐渝和温玉屏在就近的树根下坐好。 萧乐渝的掌心皮肉模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苏落梨看得喉头微微发紧,轻声安抚:“七妹妹,你忍着点。” 萧乐渝扬了扬下巴,一副傲娇模样:“小伤而已,我才不怕疼。” 苏落梨拔开瓶塞,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触到皮肉,萧乐渝身子一颤,疼得龇牙咧嘴。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侧的草根。 苏落梨忙从自己袖中抽出帕子,准备先当成绷带用一下。 可她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低头仔细查看萧乐渝的伤口。 “张公子,你这止血药的效果当真极好,才洒上这么一会儿血就不流了。” 梅衣和梅久也凑过来细看。 确实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诧异。 她们暗卫营用的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效果却远远比不上这一瓶。 张伯言接话道:“这药的止血效果确实是我生平仅见。” 梅久追问:“那张公子这药是从何处买的?可知是何人所配?” 若这种药能用在暗卫营和军中,不知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张伯言如实道:“是朋友送的,我猜是他自己调配的,他平日里就喜欢倒腾这些东西。” 苏落梨猛地转头看他,脑中下意识闪过顾清辞的脸。 “张公子,你说的那位朋友……莫非是顾公子?” 张伯言点头:“正是他。” 苏落梨不可置信:“他懂医?” 张伯言再次点头:“嗯。几年前我受过一次重伤,便是他治好的。只是他从不给人看病,之所以救我,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帮过他。” 苏落梨已经完全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她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闪过几个名字。 神医、林颜夕、顾清辞、带着鬼面面具的年轻男子…… 林颜夕认识神医,顾清辞懂医,而林颜夕和顾清辞的关系匪浅。 她脑中忽然蹦出一个猜测。 上辈子林颜夕引荐给承恩公府的那位神医,会不会就是顾清辞? “张公子,你当时伤的可重?可有叫其他大夫看过?” 张伯言想到当年那件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找过其他大夫,都说我失血过多,活不了了。” “但我猜测,极有可能是我继母买通他们这么说的,因为她一直想让我死。” “当晚,阿辞半夜偷偷去了张府,给我施针送药,三天我就能下床了。” 苏落梨听到这,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张伯言并不知道神医的事,只当自己三天能好,是那些大夫受了他继母的指使,故意不救他。 可她知道神医的存在,连萧乐潼那种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症都能治好,治好重伤的张伯言也不足为奇。 可如果顾清辞真的是那位神医,该如何开口请他救人呢? 顾清辞一直对她很有意见。 若是她开口,他绝对拒绝。 而她也不想去开这个口,因为不想再与顾清辞有任何瓜葛。 如此,只能让承恩公府的人自己去找他。 “梨姐姐,你怎么了?”见她突然发呆,萧乐渝没受伤的左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苏落梨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萧乐渝的手背上打了个结,又转身给温玉屏敷药。 梅衣和梅久已经互相给对方包扎好了。 苏落梨将剩下的小半瓶药递还给张伯言:“张公子,谢谢。” 张伯言摆手道:“我家里还有一瓶,这个就给苏小姐吧。” 苏落梨听他这么说,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营帐。” 其他人纷纷点头,各自上马出了槐林。 走到半道,就遇上了一队帝后派来接应她们的禁卫军。 带头的正是当初在清泉县时,负责跟着她的彭程和刘劲。 苏落梨询问:“彭大人、刘大人,你们可知王爷回营帐了没有?还有太子有没有受伤?” 刘劲回道:“太子殿下已经回了营帐,并未受伤。王爷还未回去,彭统领已经亲自带人去接应了。” 苏落梨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以慕玄铮的性子,知道她这边出了事定然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可他没有赶到,说明在过来的路上被缠住了。 她猛地一甩马鞭,催促雪团儿加快速度。 其他人看出她的着急,纷纷夹紧马腹追上她。 一刻钟后。 几人在御帐外勒住了缰绳。 御帐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萧乐渝第一个翻身下马,扬声喊:“皇后姑母,母亲,大伯母,我们回来了!” 第120章 慕玄铮中毒箭昏迷 萧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御帐。 身后跟着承恩公夫妇及府上的女眷,还有忠勇侯温广延夫妇。 萧皇后上下打量了苏落梨一眼:“梨儿,你可伤着了哪里?” 苏落梨摇头:“回娘娘,我无事。但七妹妹和温二小姐受了些皮外伤。” 刘氏瞧见自家女儿衣衫上血迹斑斑,几乎要软倒下去,被身旁的温广延一把扶住。 他几步走到女儿面前,面色冷沉:“屏儿,伤着哪里了?” 温玉屏扯了扯嘴角:“父亲放心,女儿就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不碍事。” 周氏也上下打量了萧乐渝一眼,见她除了手掌,其他地方并未受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皇后开口道:“先进来再说。” 所有人都跟着进了御帐。 仁和帝坐在上首,抬手示意苏落梨近前。 “梨丫头,你那边到底出了何事,详细说说。” 苏落梨忙上前,将遇到刺客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 “若非七妹妹和温二小姐她们拼死相护,还有张公子及时赶到,落梨今日恐怕回不来了。” 仁和帝听完,目光落在萧乐渝和温玉屏身上,眼中浮起几分意外。 “朕竟不知你们两家的千金,是如此巾帼不让须眉。” 温玉屏忙垂首谦逊道:“陛下过誉了。臣女自幼敬佩父兄保家卫国,便跟着学了些功夫,只是武艺粗浅,堪堪能自保。” 仁和帝笑道:“女子有自保的能力,已是极不错。温爱卿,你这女儿养得好。” 温广延忙躬身谢恩:“陛下谬赞。” 一旁的刘氏暗暗开心,屏儿今日得陛下如此夸赞。 往后,京中的夫人小姐,都得高看她女儿一眼。 仁和帝又看向萧乐渝,眼中带着几分兴致:“渝丫头,你又是跟着谁学的?” 萧乐渝偷偷瞥了一眼自己母亲。 周氏的面色已经铁青,眉心拧成了一道竖纹。 她完全不知道女儿会武这事。 萧乐渝缩了缩脖子,心里暗叫一声完了。 但陛下问话,她不敢不回,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家二哥卖了。 “回、回陛下,臣女是偷偷跟着二哥学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 仁和帝被她这副心虚又可怜巴巴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承恩公萧玦。 “萧爱卿,朕觉得女子习些武艺极好。” “既能强身健体,又能防身护己,你们可莫要罚她。” 萧玦忙出列拱手:“陛下说得是,臣定盯着二弟和弟妹,不许罚她。” 周氏暗暗咬了咬牙。 本来想着回去就将这丫头暴打一顿,没想到她转眼就有了护身符…… 当着皇帝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萧乐渝缩在苏落梨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 御帐内的气氛刚松弛了些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彭覃掀帘进来,语气焦灼:“陛下!靖王殿下在林中遭人暗箭伏击,中毒昏迷!” 仁和帝和萧皇后猛地起身。 萧皇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被仁和帝扶着大步往外走。 苏落梨快步跟在后面,脸色煞白,脑子嗡嗡作响。 上一世,太子中毒箭。 她费尽心思把慕玄铮弄来的金丝软甲送去给太子防身。 万万没想到,这一世中箭的人竟成了慕玄铮! 怎么会这样…… 靖王的营帐这边。 十几个太医轮番给慕玄铮诊脉验毒,一个接一个地退下来,面色一个比一个灰败。 为首的陈院判额角冷汗密布。 他跪在榻前,声音颤抖。 “启禀陛下……靖王殿下中的是断魂草,毒性极为猛烈。” “臣等已尽力将箭矢拔出,又用烈酒清洗了创口,可、可毒素已经沁入了心脉……” 其他太医也齐齐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几乎要被冷汗浸透。 仁和帝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们:“朕就问一句,能不能救?” 陈院判的脑袋深深埋了下去:“臣等……臣等定竭尽全力!” “砰——!” 仁和帝猛地掀翻了身侧的矮几,声音里的暴戾与怒意已经压不住。 “朕要的是一定!若是救不回靖王,你们所有人都下去给他陪葬!” 一旁,萧皇后听见“毒素已经沁入了心脉”,整个人身体一软,朝后仰倒。 “娘娘!” “皇后娘娘!” 两个宫女同时扑上前,托住她倒下的身子。 萧皇后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仁和帝猛地回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旁边的矮榻上,又回头吼了一嗓子。 “快过来给皇后看看!” 陈院判慌忙膝行过去,替萧皇后把脉,把完稍稍松了一口气。 “禀陛下,娘娘是急火攻心,一时气血上涌,并无性命之虞。” “臣这便开一副安神定气的方子,煎了服下,待娘娘转醒便好。” 满帐的人都在忙。 苏落梨站在榻尾,盯着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耳边所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沉沉地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慕玄铮要是死了,就是她害的。 是她非要把金丝软甲送给太子。 是她没有告诉他,围场里会有人放毒箭。 是她以为只要太子没事就行了,却忘了他的处境和太子一样危险。 她想起他得知自己将软甲送给太子后,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委屈。 还想起他进京畿营后,写信谴责她的那些话。 他说她不想他、不关心他、不在意他…… 突然,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有鲜血缓缓从她嘴角溢出。 萧乐渝大惊:“梨姐姐,你……” 苏落梨抹了一把嘴角,将满嘴的腥甜吞入腹中。 一旁的张伯言见她这副模样,低声安抚了一句。 “苏小姐,靖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苏落梨猛地转头看向他。 张伯言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苏小姐,怎么了?” 苏落梨哑声道:“带我去见顾清辞。” 张伯言立马猜到她去找顾清辞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走吧……我带你过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