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之途》 1、第 1 章 民国二十三年,从南京下关火车站乘特快列车出发,不需六小时便能到上海。 据说这是六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南京七月份正午气温低于一百华氏度仿佛都成了件罕事。 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头等车厢却一点儿热意都没有,顾五小姐吃着列车上提供的冰淇淋,随手翻起《良友》杂志来。这年夏天,她收到了圣约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上学。 顾五小姐身上的海军蓝西式连衣裙正是今夏的流行,她无需从杂志上获取流行趋势,直接翻到她最关注的社交版,看沪上名媛最新照片。她打眼看到的就是傅家的三小姐,傅三小姐穿一身白色网球装在草地网球会挥拍,那网球装的式样倒是她以前没见过的。 去年夏天顾五小姐从南京抵沪,和大哥住在马斯南路的花园洋房里,傅三小姐还特意单独给她发了帖子,让她和大哥一起来傅家参加舞会。 顾五小姐和大少爷是同父异母。顾家的家庭结构说起来有些复杂。她父亲顾老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个维新派支持者,熟读《天演论》,直到后来维新派失败,也没放弃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信奉,要不也不会给第一个儿子取名为“顾竞存”。 顾家只有大少爷是原配太太生的。原配太太生二少爷时难产去世了,二少爷也没保住,是此顾家的嫡出少爷就大少爷一位。 原配太太去世这年正是民国元年。民国来了,凶悍的太太死了,以前维新的顾老爷却摇身一变,做起前朝遗老,一面给原配写悼亡诗一面把姨太太们一位一位迎进门。至今顾老爷已经娶了四位姨太太,为大少爷添了八个弟妹,这数字还有逐年增长的趋势。 顾五小姐和她的三姐四哥都是二姨太生的。她出生在上海,等她上小学的时候,她父亲带着一大家子搬到了南京。这时候,她大哥已经去欧洲留学,后来大哥回国就住在了上海,除非有要紧事才回一次南京。 她平常也难得见大哥一次,去年来上海消夏才和大哥多见了几面。五小姐知道傅三小姐是因为大哥才肯卖力敷衍她。不过傅家舞会上最出风头的不是傅三小姐,而是穿露背斜裁曳地长裙的陈小姐,据说这裙子是从巴黎直接送过来的。那天大哥和陈小姐连着跳了好几只舞,傅三小姐气得把舞伴的皮鞋给踩塌了。 相比社交明星兼电影演员密斯陈,五小姐更喜欢傅三小姐,不过她大哥是有未婚妻的,虽然这未婚妻自五年前去法国留学就没回来过,但双方都没有悔婚的表示。 杂志往下翻是密斯陈身穿海军蓝条纹连体泳衣照在北戴河海滩消夏,顾五小姐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侍应生此时送来五小姐点的咖啡和沙拉,她只吃了两口,就没了食欲,让侍应生赶快撤了。 二等车厢也有西餐提供,不过和头等车厢不是一回事。二等车厢的咖啡装在保温瓶里,顾客买时,列车员就从保温瓶里倒一杯,并加上一勺炼乳,随手拿勺子搅一搅。 锦翠的眼睛盯在保温瓶的咖啡上,对着旁边的女孩子笑:“阿苓,你看这也算得上咖啡吗?” 锦翠是顾五小姐的贴身女仆,虽然只是顾家的丫头,但因为跟着五小姐见识多了,也看不上二等车厢这不伦不类的咖啡。顾家没有苛待下人的传统,因是陪小姐出行,也帮家里女仆买了二等车厢的票。 锦翠觉得在顾家做丫头蛮好,如果她不在顾家做事,这会儿她一定要和一群人挤三等车厢的,三等车厢就连座位都是木头长凳,没座位号,甚至未必能抢到座,一群人挤个半天都要把自己给挤馊了。 旁边的女孩子好像并没听见锦翠的问话,目光只往书里钻,书名写着《傀儡之家》。 锦翠忍不住凑近这女孩子耳边说道:“阿苓,你再看书也成不了女学生,有这时间不如跟我一样多睡会儿。今天真是累死了,这五小姐也真是,行李准备了两个礼拜,今天天没亮又要带这个那个,上海什么没有?真是把咱们折腾死了,连口饭都没顾得上吃。” 这个叫阿苓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月白的竹布旗袍,梳两根粗辫子,额前打着薄薄的一层刘海,看起来确实像个女学生。 阿苓听到锦翠说话,才抬起一双眼睛,她的一双杏仁眼大而黑,把一张脸占了小半。这是一张典型的少女脸,小而圆的脸既丰盈又瓷实。 锦翠因为刚才在火车上已经睡了一觉,此时精神大好,旅途无聊,便主动跟阿苓分享起去年来上海的事。 “我在南京的时候以为咱们家的四少爷就够好看了,可是见到大少爷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少爷举手投足非常的有派头,一看就非常贵气。” 阿苓更喜欢锦翠口中没那么有贵气的四少爷,后者让她觉得亲近。她忍不住说:“我不觉得四少爷比谁差。” 锦翠嗤笑道:“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大少爷。” 然而阿苓见过,在两年前。不过她觉得顾大少爷应该早就忘记两年前在淮城见过她了。她在南京顾家做事一年,从未和顾竞存正面相遇过。 他要记得两年前见过她,就知道她现在这个名字和身份是编的。 阿苓是去年夏天来的顾家。在逃婚之前,她不叫阿苓,叫方令芝。 阿苓父亲是淮城的一个小财主,家里除了杂货店还经营着一家寿材铺,乡下还有几十亩的土地。像她这样家里有些底子的漂亮姑娘,按理说许的婆家不会差。 可阿苓接连死了两任未婚夫,克夫的名头传了出去,没有媒人再登她家的门。偏这时候,有个不要命的老鳏夫要把她娶到家做填房,她爹被送上门的彩礼迷惑了,一心要把她嫁出去。这老鳏夫颇有些资财,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财主。 阿苓听说这财主又丑又色,家里还有一堆孩子。她不愿意十七岁就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当她爹的男人,做一堆孩子的继母。无论她爹方耀财怎么说这财主有钱有势,阿苓就是不答应。 方老板一心要劝动女儿,“男人的脸难道能当饭吃,除了他,谁还敢娶你?你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你爹我活着可以养你,可要是我没了,你弟弟不是一个娘生的,能心甘情愿养你?你现在这个名声,别说正经太太,姨太太都做不了。你嫁给他,好歹是正经太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家里开绸缎铺,你嫁过去,什么好衣服你都随便穿!根本用不着和你二娘抢。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了呢!” 男人的脸虽然不能当饭吃,可生活里不是只有吃饭这件事。阿苓从小到大没挨过饿,自然不可能为了顿顿吃好饭嫁给丑兮兮的老色鬼。丑她也就忍了,色她可受不了,她听人说这恶心的老鳏夫,把姨太太折腾得下不了床。她是个黄花闺女,不知道老鳏夫是怎么折腾姨太太的,可一听就知道老鳏夫不是个好东西。 嫁人不能够,可这家也是不能留了。 阿苓七岁死了母亲,八岁姨太太进了门,每天的生活就是和姨太太斗智斗勇。她从小就知道幸福和钱都要自己争取,不会自动送上门来。 她听说现在有些进步男青年相信自由和科学,既不相信女人克夫,也不让家里包办婚姻,主张自由恋爱结婚。她要想结婚,只能从进步青年里找对象。 阿苓打小就没出过淮城,外地城市听得最多的就是北平南京和上海。她想,大城市人多,进步男青年也多,到了大城市,嫁一个合适的人也是有可能的。 北平太远,阿苓把南京和上海写在纸团上抓揪,最后决定去南京。她走得仓促,细软也没来得及变卖,就拿着包袱坐船来了南京。包袱里有母亲的相片,阿苓相信母亲一定会保佑她。她一直认为第二个未婚夫及时去了天堂,就是母亲在保佑她,这个短命的未婚夫哪里是她克死的,分明是花柳病太严重,打606也不管用,生病死的。 阿苓高小毕业,会背千字文百家姓,还会算账,把家里杂货店和寿材铺的帐算得明明白白,她想着先寻个事做,找到立足之地再仔细谋划自己的婚事。 也许是母亲保佑,阿苓初到南京就遇到了一位进步男青年。可是保佑的不彻底,她在南京的第一天就被开汽车的进步青年给撞了。 撞她的是顾家的四少爷,四少爷在上海震旦大学读书,暑假回南京看望父母,他初学会开车,本来在街上开得很平稳,可因为避让着急赶路的黄包车夫,一时慌张,撞上了初到南京的阿苓。 四少爷见阿苓被撞得不能走路,直接把她送到了法国人开的医院。阿苓当然不好对陌生人说自己逃婚出来,只说自己父母都死了,上南京来投奔亲戚,这亲戚大概搬了新家,她也寻不着。问她的名字,她想了一会儿,编了一个新名字:白苓。她母亲姓白。 四少爷听阿苓无父无母,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责任和愧疚,就把她接回顾家照顾。 阿苓不能走路,只能在顾家养着。她本来是打算养好身体再出去找事做的,可刘妈跟她说,现在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她一个高小毕业的女孩子能找到什么事做。 阿苓到底年轻,又没出过门,刘妈一说,她就相信了,直接签了活契,在顾家做女佣。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一些大学生找不到事,可如果这些大学生像她一样觉得一个月工资十几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没有一个会失业。 当然一个月赚几块钱的职业别处也有,可阿苓觉得四少爷是个进步男青年。 阿苓来南京,主要目的就是寻找一位进步男青年结婚。既然上天主动把顾四少爷这样一个进步青年送到她身边,她也就别去其他地方找了。 2、第 2 章 “阿苓,你可是二太太面前的大红人,太太怎么会让你到上海来?之前太太还不肯的。”锦翠因着五小姐,一直称二姨太为“太太”。 阿苓进了顾家就在二姨太身边做事。二姨太自从生下了三个孩子,在家里稳定了地位,便一心要洗净姨太太的痕迹,举手投足都力图做到妩媚的反面。 其他姨太太在南京紧跟上海的时尚潮流,发型变了不知道多少次;二姨太却还是二十年前的发髻。这种发髻,年轻丫头都不会梳了,阿苓还是刘妈传授的。别的丫头跟着姨太太小姐们去戏院电影院百货商场咖啡座,阿苓跟着二姨太去各个有名的寺庙拜佛吃斋。 二姨太房里的老妈子丫头除了平常伺候之外还要做素斋。二姨太不怎么吃肉,又不愿让大厨房专门天天给自己单独做饭,这样会显得她这个太太很不贤良。因为二姨太倚重阿苓,重要日子的素斋都是阿苓和刘妈做的。刘妈年纪大,主要起到一个指导的作用,具体都是阿苓操作。阿苓这么忙,也就见缝插针看个报纸了解下时事,根本没闲心看书。可是四少爷喜欢思想追求进步的女孩子,她为了和四少爷有些共同语言,只能挤一切时间捧着书看。 像阿苓这样用得趁手的年轻丫头实在难寻,可是阿苓得罪了五姨太,二姨太就只能放她来上海了。 其间的曲折不宜说给锦翠听,阿苓想了想说:“太太舍不得五小姐,让我跟来和你一块照顾。” 说完,阿苓从包袱里拿出茶干分给锦翠一起吃,截住了这个话题。 列车快要到站时,座位和阿苓仅隔一个过道的男孩子开了腔:“小姐,你也喜欢易卜生吗?”这男孩子大概二十岁左右,穿一身学生装,手边也拿着一本书。很明显,他早就在看阿苓了,否则不会注意到她看什么书。 阿苓对易卜生了解都不了解,又何谈得上喜欢?她看这本书,完全是因为四少爷的推荐,她觉得书远没报纸上的真事儿有意思。相比这个,她更愿意看陆老爷因为纳妾引出贪腐案被革职。 “随便看一看。”阿苓没有虚荣到在陌生人面前也装爱书人。 男孩子追问道:“我这里还有易卜生的集子,你要不要看?” 阿苓觉得这男孩子可真够呆的,他们又不认识,他把书借给她,她怎么还他? 那男孩子见阿苓沉默,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我在圣约翰大学读文学,有时间咱们可以探讨一下。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锦翠在一旁捂嘴笑,这呆后生把阿苓当成女学生了。 “我不是学生,已经在社会上做事了。”女佣也是一种职业,阿苓不算撒谎。 男孩打量着阿苓,他也认识一些职业女性,他姑姑就在洋行做事,连带着他也认识些洋行年轻的女职员,都不是阿苓的打扮,她们看上去时髦摩登多了。可二等车厢的乘客多是洋行或者报社的女职员,再低的职业恐怕要去三等车厢了。 男孩子递过了他自印的名片,问阿苓:“小姐,可以给我一张片子吗?我希望我有荣幸能和你谈谈文学。” 女佣不是洋行女职员,并没有名片。阿苓对于文学也没有任何心得。 这时候上海已经到了,车上已经响起了到站铃,阿苓没接男孩子的名片:“谢谢你,书你自己留着看吧。”她和四少爷讨论看书心得已经把精力都耗尽了,没时间再找另一个学生探讨。 下了车,男孩子再看见阿苓,她正给一个戴宽檐草帽的摩登小姐拿着手袋,身后两个男仆提着硕大的漆皮行李箱。这时男孩子恍然大悟:原来这看易卜生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女学生,也不是洋行女职员,而是一个女仆。 阿苓前额的热汗淌进眼里,一双眼炙热地看着眼前的世界。车站里都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阿苓深处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偌大的棋盘。她在老家的时候,骂她父亲把她当赚钱的棋子,然而到了上海,当棋子也是很奢侈的。她不是棋子,只是棋盘线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孤单和渺小之感同时袭来。 可两个点可以连成一线,阿苓先于五小姐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穿白色学生装的男学生。 四少爷在车站来接妹妹,他正用眼睛寻找着,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四少爷!” 他回头就看见了阿苓。 四少爷在大学读土木工程科,暑假实习没有回家。几月不见,阿苓的下巴颏又变尖了一些。他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圆圆的小脸儿,带着婴儿肥。他认识的女孩子十五六岁就不怎么长了。阿苓却好像一直未停止发育。 他笑着对阿苓说:“阿苓,你又长高了。” 阿苓不好意思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笑笑。四少爷长得清秀有书卷气,漂亮的没有攻击性,像是学校话剧社新编话剧的男主演。她为了显得自己也有些学生气,特意穿了月白色的竹布旗袍。 火车上的男孩子和黄包车夫刚商议好价格,他就看着这看易卜生的女仆和摩登小姐上了一辆车,他认得这车是别克。 开车的是顾家四少爷顾子由,他不喜欢坐司机的车。生四少爷时,顾老爷对西方的进化论失去了兴趣,正醉心于士大夫的享乐:写悼亡诗,纳姨太太。顾老爷尤喜欢东坡的悼亡词,对东坡的弟弟也爱屋及乌,于是给儿子取名子由。 男仆和五小姐的行李上了另一辆车,这车上除了四少爷,就是五小姐锦翠和阿苓。 锦翠起先并不上去坐:“四少爷您怎么开车了?哪有您开车,我们当下人坐后面的?” 四少爷不满意锦翠的说辞:“锦翠,什么下人上人的,现在都民国二十三年了,大家都是平等的。” 锦翠答道:“别民国二十三年,就算三十三年,主子也不能给下人开车啊?” 四少爷对着阿苓说:“阿苓,你上去坐。”阿苓二话不说,直接坐到了车里。四少爷对锦翠说,“你学学阿苓,她脑子里就没你这么多封建想法。” 五小姐促狭道:“锦翠赶快上来吧。阿苓被四哥撞过一次都敢坐,你有什么不敢坐的?你再不上来,四哥还以为你嫌弃他开车技术不好。” “我哪里会这样想?”锦翠嘟囔着也上了车。 窗外的黄包车夫在揽活儿,热汗把他们的衣服都打湿了,汽车从华界驶入公共租界,阿苓望着窗外,世界突然变了一个样子,她原先以为南京已经是顶繁华的城市,此时见了上海公共租界的大楼,不由推翻了以前的想法。电车从她眼前驶过,锡克教巡捕也就是上海人口中的“红头阿三”在维持交通秩序。硕大的广告招牌一个个钻进阿苓眼里,从维他保命丸到可口可乐再到华生电扇的促销广告,直到看见珂蒂唇膏的促销牌,她才短暂地失去了兴趣。 五姨太嫌弃丹祺蜜丝佛陀是大路货,最近只用珂蒂口红。阿苓又想到了五姨太,还有五姨太对她的辱骂。骚她可以看成是五姨太的偏见,但土字一直盘旋在她心里,堆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车上虽然没有华生电扇却很凉爽,锦翠看阿苓眼睛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笑着说:“安德大楼比这个更气派呢,有十多层高,一到四楼是百货商店,今年刚开张。还有咖啡馆饭店电影院什么的,九层以上是对外出租的写字楼,大少爷的公司占了九楼一整层。大少爷在百货商店也入了股。”这是五小姐告诉锦翠的,到了上海,锦翠觉得一切她都比阿苓懂得多。 阿苓下意识地问:“四少爷,你在大少爷公司实习,每天都要爬九楼吗?” 锦翠噗嗤一乐:“阿苓,你真没见过世面!大楼是有电梯和自动扶梯的,你从没坐过电梯吧。” 阿苓不说话。南京也有新建的百货大楼和电梯。可她每日随二姨太烧香礼佛,不像锦翠陪五小姐经常逛咖啡厅电影院,去年又来上海见了一些世面。她没去过百货大楼,连电梯也没坐过。 “其实电梯要让给客人,一般职员还是走楼梯的多。”四少爷略过锦翠的话回阿苓,“爬楼也不怎么累。” 锦翠接道:“可四少爷你又不是小职员。” “爬楼梯对身体有好处。” 锦翠心里哼了一声,四少爷老是向着阿苓这个土丫头,真是的。 想到之前四少爷说自己封建,锦翠忍不住拿阿苓打趣:“阿苓可是一点儿都不封建,她在车上一直看书,还被人以为是女学生呢。” 阿苓沉默。 倒是五小姐问道:“阿苓,你在看什么书?” 锦翠替阿苓答道:“《傀儡之家》。”火车上阿苓告诉过她。 这书五小姐早已经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四少爷问:“阿苓,你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之前四少爷还借给过阿苓一本鲁迅的文集,集子里就有鲁迅对《傀儡之家》的评价文章,鲁迅先生洋洋洒洒一大篇,阿苓印象深刻的只有五个字:钱是要紧的。 现在她为了和四少爷交流,忍着困意挣扎着把这本书翻完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这五个字:钱是要紧的。她看着窗外的服装促销广告,再次确认,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要想过得好,钱是很要紧的。 但是一脑门子都是钱,说出来太不进步,阿苓把心里话翻译成四少爷能够接受的:“我们女子要想获得真正独立,非得先经济独立不可。外面的人虽然看不上我的职业,但我觉得并不重要,我不做这份职业,如何获得经济独立?只有经济独立了……”她虽然没时间看书,却时常看些报纸,认识了好些时髦词汇。她觉得把“挣钱”翻译成“经济独立”,四少爷会更愿意听。 “没想到阿苓还有演讲才能,嘴上一套一套的,在我们家做丫头真有些屈才了。”五小姐截断了阿苓的话,“四哥,大哥今晚回来和咱们一起吃饭吗?” 阿苓听了心里一激灵。她有点儿怕看见顾竞存,自从她第一次在报纸上看见他的脸,得知他是顾家的大少爷,他就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四少爷开着1932年产的别克,向着马斯南路的顾家别墅开去。 这辆车阿苓在两年前坐过,那时她还在淮城,开车的是另一个人,她第一次坐汽车,却一点儿不欣喜,只有害怕和忐忑,一路上一颗心简直要巅得蹦出来。 3、第 3 章 阿苓包袱里还有顾竞存两年前赏给她的五十大洋,这五十大洋和她一起逃难,从淮城到了南京,再到了上海。 两年前,阿苓还在淮城,她那时还叫方令芝。 那也是一个夏天,方家寿材铺的生意要比往日来得急,冬天还可停灵七天,夏天一般人没了隔日就得葬。有一天热得出奇,阿苓脸上的汗掉下来把账本都给洇湿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来到寿材铺,要店里最好的棺材。 柏木做棺木已经算好料,但长衫男人完全看不上,正好店里有为一位老太爷做的楠木棺材,老太爷还没死,不急着用。方老板开价两千块,长衫男人还到了一千八。 长衫男人在店里一共办了两千五百块的东西,这对方家的寿材铺已经是一笔天大的生意,但这人要求开两万块的帐。一千八的棺材就要开八千块的虚账。 阿苓扯着方老板的衣袖说:“爹,这要被发现了,咱家不会吃官司吧,要不这买卖还是别做了。” 方老板见多了在白事上赚回扣坑主人家的。丧事不比喜事,家里没了人正是慌乱的时候,尤其大户人家最怕人说闲话,这事上尤其不敢省,为了面子怎么铺张怎么来,这就给赚回扣留了很大的余地。况且丧事一般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里面的种种账目也只有经手的人懂。可回扣赚到这种地步,他也是开了眼界。 但是到手的大生意方老板不能不做。 死的人是于家的老太太,老太太生前在上海的大户人家做奶妈。葬礼的钱就是上海那家人出的。 方老板盘算着大主顾不是本地人,又没有帮派背景,狠心下笔写了两万的虚账,至于他自己的账本,写的还是二千五百块。 老太太出殡那天,于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汽车。方老板突然感染上风寒,阿苓寿材店杂货店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像她这种店主的女儿,是没资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高小毕了业就帮父亲算两家店的账。 阿苓没见着于家出殡的场面,却知道这葬礼办得很排场,杂货店里的香烟汽水都被于家买空了。阿苓晚上听小姨娘转述,葬礼主人家门前停了一辆车,车又黑又长,里面出来的人又气派又好看,穿的西装那叫一个洋气,也不知道是上海哪家的少爷。 小姨娘越说越兴奋,夸别人也不忘贬低阿苓:“上海大户人家的奶妈办葬礼比咱们这里的有钱老爷们还气派。我看这上海少爷比令芝的未来婆家阔气多了,令芝的未婚夫身上穿的西服跟人家一比,就像乡下裁缝随手做的。想来在这样的人家做姨太太,也比在别家做少奶奶舒服。” 方老板早就忍不下去了,自己病成这样了,自家姨太太满口都是别人家的小白脸子如何如何,别的也就罢了,他精心给女儿挑选的婚事不如做小白脸子的姨太太?他怒道:“我自己的女儿养到现在可不是给人做姨太太的,她要敢做姨太太,我打不死她!” 小姨娘被戳到痛处,扯着生病的方老板左右摇晃:“你女儿不是做姨太太的,我天生就是给人做姨太太的?你打死谁?你是想打死我吧!来,你打死我!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不姓方!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十八岁嫁给你这个老帮菜,满以为老的会疼人。你就这么疼我?你女儿是要做少奶奶的金枝玉叶,我难道是个伺候人的老妈子?早知道去讨饭,也不嫁给你做小!” 小姨娘扯着晃着摇着生病的方老板,口口声声要让方老板打死她,还是阿苓阻止了姨娘:“姨娘,消消气吧!你再这么摇我爹,我爹就要被你给摇死了。” 方老板没被摇死,可第二天病情却又加重了。小姨娘口中那辆又黑又长的汽车停在方家门前时,小姨娘正拿着手绢在方老板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方老板听了一阵心乱,仿佛自己真死了,姨太太在哭丧。 从汽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为首的穿西装戴眼镜,那两个黑衣大汉称他为沈先生。沈先生下了车来到方家正房,要请方老板到江宁会馆讲一下寿材的账目。方老板做生意多年,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那两万块的虚账东窗事发了,主人家要拿人问罪呢。方老板拖着病体说他改日再去拜访,沈先生笑着说如果方老板身体不方便,他们可以把他抬到江宁会馆。方老板感染了风寒,听到这话,再看看眼镜男后面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心里也寒了。 阿苓站出来说:“我爹病了去不了,寿材铺的账目我都清楚,我跟你去。” 方老板这时也忘记自己生病了,对着阿苓骂道:“你去个屁,别胡说八道!赶快回你的房里给我绣花去!” 阿苓从来就没绣过花,她反驳道:“家里的帐,我比你还清楚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难道能拿我怎么样吗?” “你给我闭嘴!大人谈事哪有你这丫头说话的份儿!”说着方老板又向眼镜男谄媚道,“沈先生,不是我不想去,我染了风寒,要是传染上你们就不好了。” 眼镜男并不理方老板这茬儿:“既然方老板身体欠安,那就请方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苓嘴上很硬,腿却有点儿软,坐在别克车上,她忍不住抠自己的手指,为了缓解这紧张,她问眼镜男:“沈先生,你这汽车真气派,是哪国车啊?” 这眼镜男并不搭理她,于是阿苓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概是她的心跳声太大,让旁人也听见了。 “方小姐不必害怕,顾先生问你话,你如实答对就可以了。” “顾先生是谁啊?” 沉默。 阿苓就在江宁会馆最好的客房里见到了小姨娘口中那个漂亮又洋气的少爷,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 “先生,方老板身体欠佳,方小姐说这账目问她也一样。” 这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在她来之前已经扯掉了领带,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松着。听到对她的介绍,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要是别人这么看阿苓,她早就急了。可被这男的这么看,她不知为啥脸有点儿红,大概是热的。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的牙签条竹布旗袍,她还有更好更贵的衣服,不过只有过节或者去别家做客时才穿,在店里穿这些太不禁脏。 阿苓低着头忍不住偷瞄这顾先生,小姨娘说他穿西装好看,可他这时没穿西装,也是好看的。她咬着嘴唇去摸自己的粗辫子,心里盘算着如何答话。 阿苓开始是低着头,被长时间沉默地打量,她忍不住仰起头,和这顾先生对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从他深邃的眼窝看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高而挺的鼻子上。 顾先生被她看笑了,笑道:“方小姐,报报你的帐吧。” 虽然他客气地称她为方小姐,但他的笑总让她恐怖。阿苓觉得这人好看的有点儿邪性。 来之前,她爹努嘴挤眉毛暗示她报假账,把两万块的假账说成一万,这样也不算过分。但阿苓见到这人,就知道假账报不了了,她决定实话实说。 报完账目,她大着胆子说:“顾先生,开门做生意,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可您打听打听,一千八一具楠木棺材,虽然不便宜,但是要得这么急,绝对是非常公道的价钱。去别的地方临时找,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棺木。我不知道别人吃了多少的回扣,可我们家……” 长衫男人截住了阿苓的话:“顾先生,您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一个一千八的棺材你报八千块的虚账,也不嫌亏心!” 顾先生本来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不丁这折扇从顾先生手中飞出去,正打在屋内长衫男人的头上。顷刻男人头上的血洒下来,扇把也沾上了血。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傻子糊弄。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清楚?” 长衫男人突然跪下,一个劲儿打自个儿的嘴巴:“顾先生,我错了,您就饶我这次吧……” “你这可远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苓平常在家也看老妈子杀鱼杀鸡,她有时也帮忙,毕竟家里只有一个佣人,可看到人血,还是有点发怵。阿苓的目光转到顾先生,他正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她因为每天拿笔算账写字,总是格外注意别人的手。这样一双手按理说不应该做出很凶狠的事。 “给我把扇子捡起来!” 阿苓刚才走了神,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犹疑了下,俯下身捡起扇子,又从衣襟里取出白手绢,把扇把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擦完才拿起扇子递给那双漂亮的手。 顾先生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扇子放在桌子上。他看着她婴儿肥的脸:“你多大了?” “十六。”阿苓的声音很低,好像这个年龄拿不出手一样。可她又马上扬起头,她虽然只有十六岁,可什么都会干了。 顾先生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眼镜男:“临清,天不早了,你派人送方小姐回去。” 阿苓再次坐上了那辆1932年的别克,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五十大洋,据眼镜男说,她的手帕因为给顾先生擦扇子脏了,这是顾先生给方小姐买新手帕的钱。 阿苓说这怎么好意思,一块大洋能买好几打手帕,根本不用这么多钱。对方说这是顾先生的价码,方小姐收着就是了。她僵在那里,过会儿拿出十块给眼镜男,“您也辛苦了,拿去买盒烟抽吧。”眼镜男不理她,她只好把十块大洋又放回钱袋。 阿苓回到家,方老板没想到她此行收获颇丰,她能全须全影地回来,姓顾的也没追究,方老板已然非常满意,哪里还想要别的。因为一直担着心,方老板狠狠出了一身汗,隔了一夜,方老板的风寒竟好了。 第二天阿苓又坐着黄包车去江宁会馆,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些淮城特产。她想着她收了五十大洋,总得回送点儿什么。礼轻情意重,多少是个意思。 她刚到会馆,就看到两辆汽车停在外面。她走到之前坐的那辆车旁边,去敲车窗。顾先生正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她只看到了眼镜男。眼镜男请她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她像生意人一样客套道:“顾先生和沈先生大老远来到这里,也没时间招待……” 眼镜男没让阿苓把话说下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方小姐家做的是寿材铺生意吧。” 别的店可以做回头客生意,但是寿材铺……阿苓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心里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阿苓挤出了一个笑刚想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就听一个声音说:“那就谢谢方小姐的好意了。” 男仆收了阿苓手中的特产,她刚想客气,就听眼镜男从车窗里递出一张钞票给她。 不是大洋,是一百块的钞票。 她来送礼,自始至终没见到姓顾的正脸。 把她当什么人了?好像她送这些东西是为的要钱。阿苓没收钞票,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直接坐到来时的黄包车上,让车夫拉快一点。 可坐在黄包车上,阿苓又后悔没收钱,既然把她当成那样的人,她就不应该白担了虚名。一百块钱能买多少好东西啊,不收白不收,不收姓顾的也不会高看她。 她怎么就没收呢?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 4、第 4 章 四少爷的话打断了阿苓的回忆:“大哥今晚约了工部局的董事见面。”言下之意,便是没时间回家吃饭。 五小姐嘟囔道:“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大哥呢。” 五小姐和顾大少爷相处实在短暂,上次她来上海也不过见了几面。可她却很喜欢这个大哥。她去年来上海,能在沪上社交圈有些名气,还是她大哥的缘故,她父亲虽然在南京算个名人,但在上海,人们还是更认小顾先生。 顾老爷虽然嘴上谈平等谈自由谈进步,以前也为进步努力过,如今却活得像个遗老。大哥才是五小姐心目中的理想新派人。 顾竞存生于1908年越南西贡,那是光绪三十四年。彼时顾老爷因为办报被清廷通缉逃到澳门,又因为携澳门豪富之家的女儿一起私奔,彻底远离故国,只能在越南西贡和法国人做生意。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去世的消息和光绪慈禧死讯一起传来,顾老爷却依然无法回国,只能让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异国他乡,这于顾老爷当然是复杂难言的一段往事,但时间久远,五小姐只觉得大哥的出生和自小就会的法语很浪漫,丝毫没感到命运的捉弄。 顾竞存丧母那年正是民国元年,清廷不再,他作为清廷通缉犯的儿子也可以一起随父回国。他十七岁去牛津学经济,读书期间游历欧洲,毕业后往返于伦敦巴黎,混迹于股票交易所,1929年9月伦敦交易所因哈特里欺诈案内部震荡,股价崩盘直接影响到了遥远的华尔街,他却从中狠赚了一笔,这一年11月他回到上海,贷款买下了法租界西区的一块地,从此开始了他的地产生意。 锦翠对着阿苓歌颂起顾大少爷的创业史,这创业史是五小姐讲给她同学听,被锦翠记住的。 阿苓听了并不多佩服顾大少爷的魄力,她这样的人,就算有魄力,也没有任何银行贷给她钱让她买地。然而大少爷的财富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尤其他入股的安德百货就在眼前。 “安德”的牌子隔着老远就往阿苓眼里扑,摩登女郎的装束仿佛移动的橱窗展览。1934年上海百货大楼的橱窗里陈列着来自瑞典的吸尘器,阿苓仿佛一粒外来的尘土,这偌大的花花世界要把她彻底吸进去,吸得一点不剩。 阿苓的眼睛盯在一个年轻女郎身上,这女郎从一辆敞篷汽车上下来,头戴一顶阿苓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帽子,方领无袖丝质连衣裙让全身的曲线展露无遗,外面裹一件薄纱短外套,胳臂若隐若现,一张脸倒被墨镜罩住了大半。 女郎踩着侧面镂空露脚背的白皮鞋,袅袅婷婷进了安德大楼的一楼,身后跟着提包小女仆。 这女郎过于时髦了,时髦得超出了阿苓的想象力。穿这身打扮只能进出安德大楼,要是出入破败的二轮戏院,不知道招惹多少流氓。 锦翠为阿苓解惑:“这是社交名媛兼电影明星陈佳棠陈小姐,主演过好几部电影呢,画报上到处都是,去年五小姐来上海还和她见过面。” 五小姐打断了锦翠的话:“出了车站,你嘴里的话就没停过。”五小姐又想起画报上密斯陈那张泳衣照片,心里呵了一声,也就是现在的人没见过世面,才一个个捧着她!把密斯陈捧得还以为自己是中国的琼·克劳馥。也不知道密斯陈进安德是买东西还是找她大哥。 五小姐不喜欢琼·克劳馥,她更喜欢葛丽泰·嘉宝,后者更富神秘气息,符合她理想的自己。 当然五小姐这样讨厌密斯陈,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密斯陈对她不够热情。她想,如果她是大哥同父同母的妹妹,密斯陈绝不会对她这样冷淡。 锦翠被五小姐这么一说,及时闭了嘴。汽车从公共租界驶入法租界,阿苓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梧桐,两侧枝干绞缠在一起,仿佛搭了一个天然凉棚,蝉鸣声直往她耳朵里钻,霞飞路的店铺和公共租界完全两样,咖啡馆西餐厅从两侧飘过,阿苓仿佛闻到了面包香气。而后汽车拐道,世界陡然寂静无声,汽车往深处行驶,最终停在一个墨绿色的铁皮大门前,广玉兰从高高的围墙里伸展出来。 阿苓心里想着锦翠嘴上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少爷,一颗心跳得厉害。他一直住在这里,就算今天见不到,总有一天会见到。可他应该不会认出她吧。上海太大了……就算她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他恐怕都不会记得她。何况她连口音都变了。 从大门到主楼还有一段路,阿苓早就知道顾家有钱,可她猜顾大少爷一个单身汉住的地方总不会比老宅更好。眼前的一切证明她想错了。 主楼三层,一楼是客餐厅和会客区,三楼是顾大少爷独自在住,除了贴身男仆和四少爷,一般人都不能上去。五小姐被安排住在二楼东边的房间,四少爷住在西侧。 五小姐靠在卧房的沙发里,看阿苓和锦翠收拾行李。她面前摆着飞达咖啡馆刚送来的栗子蛋糕,她喝了一口咖啡,便去拿唱片,思考着放哪张听。今年夏天最红的歌星是白虹和周璇,可五小姐去年来了一趟上海,觉得听爵士乐才时髦。 客厅里响着李丽莲的《春风杨柳》,五小姐咬了一口栗子蛋糕,对阿苓和锦翠说:“衣服不要给我弄乱了,四季的衣服要分开放。” 五小姐的衣服实在太多了,光丝绸睡衣就好几件,夏天的旗袍更是数不清,乔其纱、泡泡纱、软绸、织锦缎……同样的纱又分斜襟对襟,花边也不一样…… 锦翠已经摊倒在地毯上,她天没亮就起来,到现在除了阿苓的茶干也没吃别的,就算五小姐骂她,她也认了,收拾这些东西费了两个礼拜功夫,现在一天怎么能理好,不分门类随便叠好放起来呢,五小姐找不到衣服又要怪她。阿苓看锦翠是不准备努力了,可是今天不干明天也得干,不如一气儿干完了…… 五小姐靠在沙发上听音乐吃蛋糕喝咖啡,阿苓饿着肚子闻着栗子蛋糕的香气按照材质和样式分门别类地给五小姐整理衣服。她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唯一的老妈子也称呼她为小姐,可她这个小姐和顾五小姐是不能比,要是有五小姐这么舒服,她很难有决心从家里逃出来。 等一切整理完毕,五小姐看着几大箱子的衣服书籍唱片都有了新地方,忍不住夸阿苓:“你真能干,以后我毕业有了职业,聘你做我的生活秘书。” 阿苓心里说,做你的秘书,我得累死。她望了一眼五小姐的黄铜大床,很想在上面躺一躺,她又累又饿,那厚厚的床垫一看就很舒服。要是有一天她能睡上这么软的床就好了。 阿苓被安排住在北楼二楼,北楼一楼是大厨房,有中餐间和西餐间,二楼是仆人房,阿苓刚想回自己的房间吃一点她带来的茶馓,就听外面有人说:“五小姐,晚饭备好了。” 五小姐的音调不由自主提高了:“大哥回来了吗?” “顾先生今晚在法国总会,沈先生打电话过来让小姐少爷先用饭,不必等。” 不光大少爷不在,四少爷接了个电话也临时出了门,偌大的餐厅,只有五小姐一人坐在桌前。 南京顾家的老规矩,主人吃饭,仆人要在一旁守着,随时恭候差遣,阿苓累了一天,只等着小姐赶快吃完,她好去仆人餐间吃点儿东西。她站在餐桌前,打量这一桌菜。南京大厨房是淮扬菜厨子,做的一切阿苓都很熟悉。 可桌上的这一切,虽然也是中餐,阿苓却觉得陌生。她也不知道顾少爷一个南京人的儿子长在上海为什么要弄一个广东菜厨子在家。 不过桌上的菜阿苓很想尝一尝,她饿到这种程度,其实桌上只有馒头她也想尝,何况这么精致。 但五小姐却对这桌筵席提不起兴趣,她累了一天,只想吃点清爽的东西。 五小姐叫了一个女仆过来:“这桌饭你们收了去吃吧。” 阿苓想,终于可以去吃饭了。这饭看着很不错,今天还蛮有口福。 可五小姐笑着留下了阿苓:“阿苓,我想吃你做的绿豆汤了。小厨房冰箱里有冰块,想来做这个不费事,你去小厨房给我做些好吗?” 五小姐不是个苛待仆人的人,她每次让人给她做事时都是笑着。 五小姐又对一个女仆说:“阿苓第一次来这里,你带她去小厨房熟悉一下。” 饶是锦翠老挑剔阿苓,也觉得五小姐这会儿不让阿苓吃饭而是去做绿豆汤过分了。她自己没怎么收拾行李这会儿都不想动了,可是呢小姐的话她也不能反驳,于是留下阿苓,一人去了北楼享受五小姐没吃的饭菜。 阿苓为自己争取去仆人餐间吃饭的权利:“五小姐,我今天太累了,明天给你做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吃。”五小姐仍笑着,“阿苓,明天就没什么事了,到时我带你去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好不好?你在南京的时候,看一次电影不容易吧。” 这个提议对阿苓很有诱惑力:“五小姐,上海的电影院放映正片前也会放米老鼠吗?” 阿苓是在南京一家二轮戏院看的米老鼠,还是二姨太不在时偷着去的。二轮戏院只有木板凳,戏院里有人抽烟嗑瓜子,不像锦翠陪五小姐去的首轮戏院,又有软座又豪华干净。可二轮戏院的票价只有首轮戏院的十分之一。 阿苓本来是要看国产家庭片,可电影正式开场前,屏幕里突然窜出来一只老鼠。阿苓后来才知道这是为吸引观众加映的短片。周围的男人一直在吸烟,她被呛得直咳嗽,可这不妨碍她看《米老鼠》看得开心。 五小姐忍不住笑:“你都多大了,喜欢看这种动画片!不过你放心,你肯定能看到,快去给我做吧。” 小厨房不同于大厨房,更多的是客人来时做些饮品,切切水果,偶尔做些宵夜。 女仆一一指给阿苓看,这是冰箱,这是煤气灶……阿苓在南京是见过冰箱的,可煤气灶是第一次见。女仆点燃火柴凑近煤气灶,同时转动按钮,竟转出了一簇蓝色火焰。这火焰令阿苓惊奇。 上海的一切都令阿苓惊奇,这股惊奇支撑她拖着不想动的身体做完了绿豆汤。 可阿苓端着绿豆汤到餐厅的时候,五小姐已经不见了。她只好捧着托盘走到二楼敲五小姐的门:“五小姐,绿豆汤好了。” 半晌那边才回:“阿苓,我突然不想吃了,你放冰箱吧。” 一股火从阿苓胸腔里喷出来,饶是主仆有别,她也忍不了了,就在这会儿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三个字:“顾先生。” 阿苓积攒出来的火气还没发泄起来,就听五小姐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阿苓,大哥是不是回来了?” 5、第 5 章 阿苓没顾得上在心里讨伐五小姐,转身往楼下看。她转得太快,把一条粗辫子甩到了胸前。 两年前她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他腿长腿短。这次从二楼往下打量,阿苓发现这人腿可真长啊。 虽然在同一个空间里,可阿苓看顾大少爷像看百货商店橱窗里的衣架子。隔着远了看不清细节,只有一个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 宽肩窄腰长腿的审美是三十年代才有的,好莱坞电影男明星的派头影响了上海街头。二十年代还不是这样,起码二十年代的伦敦萨维尔街不是这样。 顾大少爷十九岁初到伦敦,奔萨维尔街给自己定制了一套西装,那时还是爵士时代,西装并不像三十年代那样讲究合身,顾大少爷穿着宽松垂坠的西装走在伦敦街头很有些潇洒气质,那点松垮不显得落拓,反倒有股少年游戏人生的松弛。 后来年轻的顾大少爷在伦敦因为做保证金交易赔掉了身上所有英镑,又不好意思打电报给老子要钱,还是靠一套萨尔维街的西装充身份游走于各大富人的宅邸享受香槟和美食,没有留宿街头。 顾大少爷曾经是萨尔维街的常客,然而他现在对英国裁缝并不迷信,固定给他做衣服的是一个白俄裁缝。他对衣服的要求只有两个:舒服、合身。 他对时下男装流行也不感兴趣,他不需要衣服塑造他,他只需要衣服顺着他。 顾竞存脱下西装外套,男仆过来接,他微微摆了摆手,把外套搭在左臂上,正准备上楼的时候,他发现二楼有一个女孩子从上往下盯着他看。 随后他听见了那女孩子低低叫了一声:“大少爷。”他迎面看上去,那女孩儿低头端着托盘快步下楼,她两根粗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 顾竞存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此时他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姓方的女孩子。 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子应该在寿材铺里算账,而不是出现在他家。 阿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声简直比脚步声还要大,刚低头走到一楼,五小姐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大哥!” 五小姐熟练地吩咐阿苓道:“阿苓,把绿豆汤端到餐厅,再盛一碗,我要和大哥一起吃。” 餐厅里的大少爷比阿苓在江宁会馆见到的着装较为正式,大概有五小姐在,他顾忌影响,并未解领带,马甲和衬衫的扣子都好好系着。 五小姐对着顾大少爷笑道:“大哥,你尝尝这绿豆汤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我特意让人做的。” 至于是谁做的,五小姐大概觉得没必要提起。见大哥仍穿着马甲,五小姐又吩咐阿苓:“阿苓,去把风再调大一些。” 为了支持国货,餐厅里新换了华生电扇。阿苓调了风力,守在一边。这风扇吹到阿苓身上的不只是风,还有顾大少爷的气息。 之前阿苓在楼梯上看他,像是隔着百货商店的玻璃橱窗看衣架子;现在她在他旁边站着,仿佛囊中羞涩的女孩子被一把推进了高级商店,但想到自己没啥钱,也买不起,眼睛规规矩矩,一眼也不多看。 衣架子好像并没认出他。不认识她正好,阿苓对五小姐说:“五小姐,我在一边站着怕是打扰你和大少爷聊天。我先退下了,有事您按铃叫我。” 阿苓太累太饿,只想赶快回下房歇一歇,包袱里的茶馓此时对于她也是难得的美味。 五小姐想着阿苓留在这里确实打扰自己和大哥说体己话,正要说好,就听她大哥问:“这绿豆汤是谁做的?” 五小姐顿了一下答道:“阿苓。” 顾竞存扫了阿苓一眼,笑道:“五妹这是从南京带了个厨子过来?这厨子倒是年轻。” 阿苓因为太累,站着的时候,右脚靠在左腿的小腿肚休息,见顾大少爷拿眼看自己,马上两腿站定。 阿苓不去看顾竞存,却把自己从肩至脚又打量了一遍。她的旗袍是宽松的那一类,方便干活儿,到膝盖下两公分才开叉。她今天为了见四少爷特意穿了这件月白色竹布旗袍,为了配这身旗袍,她还给两根粗辫子各配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这人竟把她认成了厨子,不光记性不好,脑子也没看上去灵光。 五小姐忙笑道:“不是厨子,不过阿苓这丫头绿豆汤做得不错。” 顾大少爷的目光从绿豆汤转向做绿豆汤的人:“你什么时候来顾家做事的?” 阿苓低着头答道:“一年前。”她平复自己的心跳,告诉自己要镇静。 好在顾大少爷的视线及时从她转回到了绿豆汤,他修长的手指从绿豆汤里拣出了一片薄荷叶:“你是苏州人?还是常熟人?” 阿苓低声说都不是,他果然不记得她。 偏偏五小姐不懂得安静:“阿苓是淮城人,和钱妈是一个地方的。” 顾大少爷舀了一勺绿豆汤:“可我记得淮城绿豆汤没有薄荷叶。”绿豆汤用薄荷熬的,大概只有苏常一带。但是苏常的绿豆汤也不是这样。 阿苓认定他忘记了她,这让她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儿不公平。她记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报纸上第一眼看见他就把他认了出来,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在她的噩梦中出现,扮演的角色都是阻止她和四少爷自由恋爱的封建大哥。 阿苓仍然低着头,仿佛对着地面解释:“这是我跟二太太房里的刘妈学的。刘妈是常熟人,她做的绿豆汤里有薄荷味,我觉得薄荷清爽,就在关火后放了薄荷叶焖凉。” “这绿豆汤做得不错。” 五小姐听了马上说:“大哥你要喜欢就多喝一点,以后想喝就让阿苓做,反正也不费事。” 也不费事?阿苓几乎要笑,五小姐作为地主阶级的女儿,大资本家的妹妹,果然很懂得人尽其用,可厨房里有高价聘来的大厨,轮不到她当免费厨子。 阿苓低头自谦道:“绿豆性寒,多吃伤害脾胃,也容易滋生湿气。我的手艺远比不上府上的厨师,大师傅做的甜品比我高明多了。这绿豆汤大少爷觉得好也不过是新鲜,经常吃恐怕要烦。” 这么多话总结成一个意思就是:绿豆汤不宜多喝。 相比阿苓说话的内容,顾大少爷好像对她的口音更感兴趣:“你刚才说话倒没有乡音。” 阿苓又低头答道:“我在南京的时候,老爷说了,老的他管不了,但年轻仆人在他面前一定要说国语。” 其实她国语学得这样快,一半也是为他。自从阿苓知道在老家遇见的漂亮男人是四少爷的大哥,就提防着遇见他。为了避免再见面他认出她,阿苓连家乡话都抛了,没多长时间就说得一口还算标准的国语。 “说到讲国语——”五小姐刚才被阿苓的婉拒弄得有些不快,此时插进来说道,“爸爸之前还夸过一次阿苓的国语,就为这个,五姨娘还吃阿苓的醋了。其实这醋吃得也是多余,爸爸就算纳姨太太也不会从丫头里找。” 这话虽然间接证明了她的清白,阿苓听了却觉得十分难堪,好像她不当姨太太,是老头子看不上她。 被顾大少爷的眼锋一扫,五小姐马上住了嘴,在大哥面前当着丫头议论爸爸的姨太太多少有些唐突。 顾大少爷的目光突然定在阿苓脸上:“你是因为得罪五姨太来的上海?” 这些字声音不大,却把阿苓震得脸都几乎变了色。此时顾大少爷仍是和颜悦色的一张脸,可他那一点上挑的尾音不知为什么让阿苓想起扔扇子的那一幕。 阿苓确实是因为得罪了五姨太来的上海。 五姨太是南京顾家最得宠的姨太太,但因为没有孩子地位不稳定,对着一切比她年轻的女孩子都格外防范。因着老爷随口夸了阿苓一句国语说得不错,阿苓就成了五姨太的眼中钉。 如果五姨太只是指桑骂槐,没指着她的鼻子指名道姓,阿苓也就忍了,到底不比从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直被骂到脸上,她宁可丢了差事也不能受。 一个月前,老爷的西装外套落在了二姨太的房里,阿苓去送,正巧五姨太也在。她因为怕蚊子叮手腕上多抹了些双妹牌花露水,五姨太闻见了,拿着老爷的外套上下打量阿苓:“这衣服怎么有一股子廉价香精味,二太太吃斋念佛,断不会有这种味道,你故意把你的廉价香水弄到老爷衣服上,莫非想仗着两分姿色勾引老爷?你也不打量打量你这样子,哪有你这么土的骚狐狸?老爷就算想纳新姨姨太,也不会纳你这种货色!” “土”和“骚”两个字直往阿苓的脑子里撞,把她整个人撞得发懵,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五姨太说了什么。阿苓看着五姨太的红嘴唇,这张红唇在想象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仿佛要把她吞噬进去。 阿苓当时也忘了主仆有别,血直往上涌,把一张脸迸得通红:“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说着好像五姨太的红唇在她心上咬,咬的她发疼,也太看低她,就算顾老头子求着自己做姨太太,她都不肯做,何况上赶着勾引?她就这么不值钱吗?她为了不嫁老头子从家里跑出来,此时却上赶着勾引一个老头子?还勾引不上? 然而等冷静后,理智又来找阿苓了,她又想到了四少爷。她来到这个家是为了他,不能不明不白就因为骂了五姨太被赶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想勾引老头子失败被逐出家门呢。 阿苓竭力克制自己的音调和语速,务必把每个字都送到五姨太耳朵里:“你冤枉我也就算了!你说老爷要纳五姨太!你安的哪门子心!这是民国二十三年!老爷是何等人物,一天到晚讲民主讲自由讲平等,前天去大学里还给学生讲。这个时节甭说再纳姨太太,就算让人认为他有这个念头,传出去,老爷名声还要不要了?顾家名声还要不要了?中央银行的陆老爷因为上个月公开纳姨太太刚被革了职,报上都登了!你想要老爷也和陆老爷一样名声扫地?” 阿苓到顾家之后报纸上的新闻看了许多,陆老爷她也是认识的,前些天还来家里拜访过。说这些的时候,阿苓恨不得所有纳妾的老头子都名誉扫地。 阿苓义正词严,仿佛她才是顾家声誉的维护者,这番态度不仅让五姨太瞠目结舌,也在顾老爷的意料之外,他打量着这个小丫鬟,五姨太误会了他,这才是顾老爷第一次正眼看阿苓。五姨太平常牙尖嘴利,这会子被阿苓顶撞,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顾老爷让她退下了。 五姨太被阿苓彻底得罪,见天在顾老爷耳边吹枕边风,“就算我有错处,她一个下人要撕主子的嘴,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顾老爷被五姨太闹烦了,让她马上闭嘴,她要想走他也不拦着。五姨太这才噤了声。 然而姨太太到底比小女仆重要,正巧这时五小姐要去上海读书,顾老爷就让阿苓一起跟来了上海。 6、第 6 章 阿苓耳边又响起五姨太骂她的话,脸上没来由的发烧,不是害羞,是羞愤又找了回来。只是这顾大少爷又不在南京,怎么三言两语就猜中了南京的事?莫非是有人报信? 阿苓恨自己的脸红,不知道的人看了不知道是愤怒,只以为是心虚。 阿苓掩饰住心里的惊讶,马上答道:“当然不是。是二太太觉得我做事周到,让我来上海陪五小姐。” “哦,平姨倒是器重你。”平姨指的是二姨太。 阿苓的一颗心提着,连饿都忘了,好在大少爷并没有在五姨太的事情上停留,他看着阿苓的两根粗辫子笑道:“你怎么说话时一直低着头?” 阿苓猛地扬起下巴,低头仿佛自己心虚一样。为了展示自己的坦荡,阿苓的眼珠睁得顶大,她的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四目相对,阿苓的脸不知怎么越发烫了。越烫越不肯低头,心里又没鬼,有什么可怕的。 阿苓这直愣的眼神把顾大少爷看的嘴角泛出一点笑,他不再看她,又低头喝她做的绿豆汤。 阿苓一颗心提着又放下,目光滑到他的嘴唇,他的上唇唇峰棱角分明,下唇要更饱满一些,此时这稍饱满的嘴唇被她的汤水浸润了。她看着他的嘴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仿佛在看高级西餐馆的广告。这广告引动了阿苓的食欲。 五小姐本有许多话要跟大哥说,无奈大哥一直问阿苓这丫头。她看了眼钟表,对着阿苓吩咐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阿苓刚要告退,顾大少爷又开了腔:“阿苓,讲一讲你是怎么做绿豆汤怎么做的?” 在顾大少爷的吩咐下,阿苓讲她是如何结合了两地绿豆汤的长处。她第一次吃到刘妈做的常熟绿豆汤,很是长了见识,原来绿豆汤里还能放糯米薄荷蜜枣红绿丝冬瓜糖……她因为照顾家里其他人的口味,结合了两地的做法,把红绿丝蜜枣冬瓜糖等料都省了。 在隆重的介绍之后,饥饿又一次来找阿苓了。 好在大少爷的绿豆汤见了底,阿苓想终于结束了,锅里还有剩的绿豆汤,她正好可以喝。 但是阿苓听见顾大少爷问:“这绿豆汤还有吗?” 平常很机灵的阿苓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言外之意,但五小姐听懂了:“阿苓,再去给大哥盛一碗。” 阿苓站着不动:“大少爷,晚上吃太多清凉的不好。” “我没那么讲究。” 你确实不讲究,你讲究能这样吗?阿苓一甩辫子拿着大少爷的碗直奔厨房走,她长手长脚,一双天足几步就迈出了餐厅。 五小姐趁此机会说:“大哥,我在女中的同学如今也有些在上海,上次来上海时我又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我想在开学之前请她们来家里做客。” “这个你跟老赵说就行了,到时他会给你准备。”老赵是家里管家,这个家里凡是顾大少爷不想安排的事都吩咐老赵去安排。 没等五小姐问出下一个问题,阿苓已经把碗放到了顾大少爷面前。 “阿苓,你怎么跟个鬼一样?”五小姐把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前,这个阿苓进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把她吓了一跳。 五小姐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对着顾大少爷说:“我的同学们都想见见你,那天你会在吗?” 顾大少爷拒绝得非常委婉但不容商量:“有我在,你们倒不自在。还是同龄人在一起比较好。” 五小姐还要再说点儿什么,就听她大哥说:“佩仪,你回去休息吧。”五小姐,大名顾佩仪。 五小姐知道这事没有商量余地了,只好起身对着大哥说:“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五小姐刚离了餐厅,阿苓也马上说:“大少爷,那我也回去了。” “你在这里伺候吧,按铃找你也麻烦。” 五小姐走后,空气陡然安静起来。阿苓反倒受不了这静。饥饿从胃蔓延到她的脑子里,她为了驱逐饥饿,只好转移注意力,把顾竞存当商品陈列台观赏,从衬衫的白金袖扣看到腕上的手表,这只表的结构看上去并不复杂,阿苓却莫名觉得很贵。四少爷也戴手表,但远不及大少爷手上这一块。 他们虽然都姓顾,看在阿苓眼里却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四少爷绝不会让她饿了一天,还要让她站着眼睁睁看他吃饭。 阿苓的目光定在大少爷的手表指针上,心里想的却是四少爷。四少爷太随意了,就喜欢钻几百年前的老房子,对衣服也远不如大少爷讲究。 但阿苓喜欢这样的四少爷,连他自己坐火车从不买头等车厢她都是喜欢的,这让她觉得亲近,像是自己人。其实就连四少爷是庶出的儿子,她也是喜欢的,顾家儿子多,四少爷一个庶出的小儿子婚配上出点儿格,家里或许也能容忍。她最近时常看报,顾老爷如今在报上动动跟人谈自由平等,顾老爷的话她当然是不相信的,可是呢,顾老爷既然主动把这个名声传扬了出去,就不能太过分地阻止她和老四。 阿苓的思绪飘到了餐厅之外,顾大少爷大概注意到了阿苓在看他的手表,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在看我表上的时间吗?” 这一问,阿苓的目光忙从大少爷的手表移开去看地毯上的纹路。顾大少爷没听到阿苓的回答,却先听见了她肚子的叫声。 这肚子的叫声压过了阿苓低声说的“没有”。 阿苓因为刚才生气走路走得急,把两根辫子都甩到了胸前。她低头摸着自己粗辫子上的蓝色蝴蝶结,为自己的肚子叫感到不好意思。 明明应该是他不好意思,她一口饭没吃给他做绿豆汤,他吃碗绿豆汤还要她在一旁一直伺候着,就算她是仆人,起大早赶了一天路也应该体谅她一下。可是当他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热起来。 “你这辫子的蝴蝶结和衣服不搭,如果非要蓝色,你可以选个浅一点的蓝。” 这蝴蝶结是另一件衣服的布头做的,阿苓没有浅蓝色的。阿苓不说话,心里冷笑道,这个世界真是把你给惯坏了,做你家丫头,饿着肚子站你旁边伺候你喝绿豆汤还不够,连蝴蝶结颜色难道都要如你的意?我偏喜欢深蓝,又不是给你看的。 阿苓把辫子又从胸前拨到了背后,不让他看了! 顾大少爷看阿苓甩辫子,反倒笑了:“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问人年龄,两年前问她,两年后还问。 顾竞存这时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时间也不早了……” 阿苓等着下一句“你去休息吧”,然而她马上听顾竞存看着她说道:“阿苓,你去按铃,让厨房送杯热牛奶和点心过来。” 阿苓心里忍不住骂道,你在外面吃了饭,又吃了我的两碗绿豆汤,你现在还要吃!还要我看着你吃!难道你是猪吗? 阿苓心里一边骂一边去按电铃,按完电铃回来继续站着。他还得吃多久,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她的茶馓?有点人性吧!资本家的剥削方式不应该比地主进步些吗,难道你要让仆人饿死在你家? 顾大少爷仍施施然地吃阿苓做的绿豆汤,一边同阿苓说话:“阿苓是你的本名?” 阿苓谎话已经说熟了,只道:“我姓白,叫白苓。” “你一个淮城人,怎么会到南京做事?” 阿苓一边抵挡饿意,一边还要抵挡顾大少爷的问题,她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用了之前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低头道:“我父母都过世了,来南京投奔亲戚,可到了南京才发现地址不对,亲戚找不着,又被四少爷不小心撞了。好在四少爷心好,想到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就把我接到顾家照顾,我在顾家养病的这些天,顾家从上到下对我都很好。伤好后,我就留在了顾家做佣人。” 顾大少爷说得随意:“四弟之前跟我提过这事。当初我听他说把一个姑娘接回家,还觉得他做事太单纯,一个独身女孩子来到异地他乡,不一定是无父无母,也可能是从家里逃婚逃出来的。” 说到这儿,顾大少爷定睛看着阿苓的脸,阿苓面上竭力掩饰内心的震动,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扫进了顾大少爷眼里。 顾竞存笑道:“听你说话,我想你是个诚实的姑娘,一定是我多虑了。” 阿苓低头道:“大少爷想法很周全,不过这件事确实多虑了。” 恰好热牛奶和点心就来了,点心哪里是一点,光是蛋糕就好几种。仆人因为大少爷要吃,连忙拣了点心送来。点心倒是平常家里有的,飞达咖啡馆的栗子蛋糕老大昌的拿破仑朗姆蛋糕还有其他几样…… 这点心刚又被烘出了香气,那样的香,直往阿苓鼻子里钻。 阿苓闻着点心的香气,心里的骂声很是单一,汇总成一句话就是:你是猪吗?吃这么多!吃吧,吃死你!要不是因为你弟弟,老娘早不在你家干了! 顾大少爷这时终于吃完了碗中的绿豆汤,他把碗放一边,起身看着阿苓道:“阿苓,你就坐在这里吃吧,吃完再回去。” 阿苓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仰起头看着大少爷,努力猜他的意思。 顾大少爷看着阿苓瞪大的眼睛,笑道:“你这丫头,不是挺机灵的吗?难道是饿傻了?” 阿苓终于反应过来,这些点心竟然都是给她的,一向大方的她突然嗫嚅起来:“其实吧,其实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你就留着明天吃。你再愣着,牛奶就凉了。” 阿苓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低头道:“谢谢大少爷。” “别谢了,刚才没少在心里骂我吧。” 阿苓咬着嘴唇:“我没有。” 顾大少爷起身向外走,外套搭在胳膊上,留给阿苓一个背影:“有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心里骂我,只要不当面骂就成。” 阿苓看着顾大少爷的背影想,这人腿可真长啊。等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坐下来吃蛋糕。 今天她在五小姐房里闻了半天栗子蛋糕味,原来尝起来是这样。 饥饿如她,按理说看见吃的应该大口吞咽,但想起顾竞存的吃相,她也学着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吃得很慢,她把蛋糕放在齿间慢慢咀嚼,然后放任蛋糕的香气在口腔里扩散。这样吃着,她又喝了一小口热牛奶。 阿苓对自己说,今天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很累,但是见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她还会用煤气灶了。口中的蛋糕很好,牛奶很好,一切都很好!熟能生巧,她学东西这样快,以后得是多么前途无量的一个女孩子啊! 7、第 7 章 阿苓轻手轻脚回房间的时候,锦翠已经睡了。 阿苓点燃了煤油灯,拍了拍锦翠。她们俩被安排在一个仆人间。 锦翠吓得直挺挺坐起来,到底是主仆,说的话也和五小姐一样:“阿苓,你怎么跟个鬼一样?我要被你吓死了!” 栗子奶油蛋糕和白脱奶油卷用阿苓新洗的手帕包着。阿苓展开手帕对锦翠说:“赶快吃吧!搁到明天就坏了不好吃了。” 那样一盘蛋糕实在太多,阿苓把小肚子吃撑了也没吃完。她也可以放在小厨房冰箱等明天起一个大早当早饭吃。但阿苓想到锦翠和她一样在五小姐房间闻了半天栗子蛋糕的香气,就带了回来,让她也尝尝。 “这是五小姐给你的吗?” “大少爷给的。” “大少爷?”锦翠马上问道,“你看到大少爷了?他怎么会给你点心?” “我做完绿豆汤大少爷就回来了,五小姐就让他一起喝。他大概是看我饿了,就给了我一些点心。“阿苓隐去了顾大少爷特意按铃让送点心的事。 锦翠咬了一大口蛋糕,觉得阿苓给自己留两大块蛋糕很够意思。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也想给你带回一点儿吃的,只是……” 阿苓表示谅解:“第一天来嘛,让这府上原来的人以为咱们连吃带拿就不好了。” “你理解就好。” “我没骗你吧,大少爷是不是又好看又气派?说实话,顾家的少爷小姐们个个都漂亮,可大少爷是独一档的。” 他确实好看,可他的好看只增添了他和她的距离,不像四少爷好看的没有攻击性。他还是像两年前那么慷慨,不过阿苓可不觉得因此就能拉近主仆关系。两年前他还不是前一天赏了她五十大洋,第二天就车窗都不开看也不看她。 阿苓此时将外面的竹布旗袍脱了,只剩下贴身的衣服,她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拧干了背对着锦翠擦身。 锦翠的目光转到正在擦身的阿苓:“阿苓,你贴身穿这种小马甲胸脯不勒吗?” “还好。”她的胸脯并不算大,所以也不怎么勒。 锦翠是第一次和阿苓同屋,她一边吃蛋糕,一边看长腿长胳膊的阿苓:“没想到你这么白,五小姐每天用外国浴盐洗,也没你这么白!” 被盯着看,阿苓有点儿不自在,她低声道:“快吃蛋糕吧!” 锦翠笑道:“阿苓,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你不是一天到晚看进步书吗?我看你还不如我进步,人家时髦的小姐大大方方地穿泳衣让人拍照片,你这小脑袋,我看比谁都封建!” 阿苓哼了一声:“我才不封建呢!” 锦翠吃了阿苓的蛋糕,决定暂时承认阿苓并不封建:“说到泳衣,你猜我想起谁了?就是你今天一直在车里盯着看的陈小姐。我今天给五小姐收拾的时候,就看到杂志里有一张陈小姐的泳衣照呢。” 阿苓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摩登女郎,随后女郎的敞篷车、无袖修身连衣裙、镂空高跟鞋以及盖住半张脸的墨镜都一起浮现出来。她初来上海,隔着车窗看见了太多时髦的人,可没一个比得上陈小姐给她的震撼。 锦翠又说:“我听五小姐说,陈小姐很中意咱们大少爷呢。这陈小姐追求者这么多,偏偏看上了咱们大少爷。可惜咱们大少爷已经定了亲,就是南京的梁小姐。不过这也未定准,梁小姐在法国待了四五年,未来咱们大少奶奶是谁还真不一定……” 是谁都跟她没关系,不过阿苓想,这大少爷越晚结婚越好,这种家庭,一定是老大结了婚再轮到给老四安排婚事。 煤油灯下,阿苓背着锦翠拆自己的粗辫子。解蝴蝶结的时候,阿苓又想起大少爷对她说的话,他怎么突然问起五姨太,难道是南京有人给他报信了?他不会觉得自己勾引老头子吧,应该不会,否则不会赏给她那么些蛋糕。可她又想起那柄带了血的扇子,还是得提防着他。 空气里蚊子嗡嗡的,锦翠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背上,拍断了自己的话:“这么大个蚊子,不知道喝了我多少血。”锦翠看见桌上一大瓶双妹牌花露水,对着阿苓笑:“好阿苓,拿你的花露水给我后背抹抹,我够不着。” 锦翠不像阿苓那样封建,她只穿着肚兜,此时趴在床上露出整个后背大方地让阿苓给她抹花露水。天太热,据说明天天气已经到了华氏一百零二度。 阿苓往自己掌心倒花露水,一不小心倒多了,她掌心的花露水都到了锦翠后背上。 锦翠感觉后背凉丝丝的:“阿苓,要死了啦!你怎么倒这么多花露水!我明天可不赔你啊!” “谁要你赔?我才不像你这样小气。” 锦翠觉得阿苓一切都需要自己指导:“下回别买这么大瓶花露水了,大瓶一不小心就倒多了,你就买小瓶的,还能省着点儿用。” 蚊子又来了,锦翠坐起来一巴掌拍到了阿苓背上,把阿苓的后背拍红了,蚊子却被她拍走了。锦翠有点儿不好意思,决定将功补过:“我也帮你抹花露水吧。” “不用了,我自己抹。” “还说你不封建!这有什么的,我们丫头之间还互相擦背呢!” “不是因为这个,我怕痒,别人一摸我,我就想笑。”阿苓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夏天给她擦痱子粉,她满身都是痒痒肉,每次擦完都笑得在床上打滚,滚了一席子的痱子粉。 “那你嫁人怎么办呢?” 阿苓又想娘了,没有听到锦翠的话。 阿苓不说话,锦翠自顾自接着之前的话感叹道:“咱们当丫鬟的不小气怎么能攒的下钱!一个月就这么几块。又不是小姐,出门坐汽车看电影买衣服都不用花自己的钱,还有一个好爸爸出大学学费,从有钱小姐做到有钱太太,一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咱们五小姐排场够大了吧,其实跟陈小姐傅小姐梁小姐都不能比。” 锦翠突然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你以为二姨太子女心这么重的人,为什么肯放儿子女儿到上海读大学,还不是想让大少爷给介绍上海门当户对的少爷小姐。大少爷现在的交际圈比老爷还广呢,又都是新派绅士小姐,受过教育家里又有钱。去年咱们五小姐来上海,跟人介绍都说自己是大少爷的妹妹。报咱们老爷的旗号没人知道,可谁都给少爷几分面子。你是不知道,五小姐都恨死了自己不是大少爷同父同母的妹妹。” 阿苓马上反驳:“不会吧!五小姐先搁到一边,大少爷还未娶亲,二姨太怎么好意思主动让大少爷给四少爷介绍亲事呢?二姨太是最讲礼数最怕别人说她不周全的人,不可能让弟弟比哥哥先结婚。” 锦翠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然而阿苓想,也未必没有意外,这大少爷的心思她猜不准,万一要介绍哪个小姐给四少爷认识呢。她该抓紧时间了。 空气里弥漫着花露水味,阿苓熄了煤油灯,这一天太累了,阿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苓睡得晚,却醒得早。因为五小姐承诺今天下午要带阿苓看电影,天没亮,阿苓就在脑子里翻拣自己能穿去上海首轮戏院的衣裳。 她在家其实是有些漂亮衣服的,赶嫁妆又做了些,虽然未婚夫死了,衣服却还可以继续穿。可逃得太急,又是白天出来坐船,小姨娘每日守在家里,怕被发现也没敢带太多行李,衣服只带了几件,其中一件绣着栀子花的旗袍她格外喜欢。 阿苓在脑子里把自己过往的衣服回味了一遍,然而第二天早上穿上身的却是一件月白色短褂和黑布裤子。 昨天那件竹布旗袍已经是特例,因为是第一天来上海。旗袍是属于小姐太太的,平常丫头得穿短褂和裤子,这样干活儿方便。 阿苓想趁着出工前把顾家花园逛一遍,一个小丫头不干活儿逛园子总会有人挑嘴,这会儿还不到干活儿的点儿,逛逛也没什么。 花园里广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阿苓无缘得见这满树花开的盛景,锦翠去年来了一趟上海,回去跟她说花园里的广玉兰开得极盛极香,又说广玉兰有点儿像栀子花。当初阿苓做嫁妆的时候,她特意把自己最喜欢的月白软缎布料拿去让绣娘绣了一大朵栀子花,据说用的是苏绣平针,绣了栀子花的布料拿去给裁缝做短袖旗袍,斜襟一排盘扣。做好了送过来,阿苓越看栀子花越欢喜。 短袖旗袍就适合现在穿,可是她是个丫头,哪怕是穿着陪小姐出去看电影,也不合适。 阿苓抬头看这满树的枝叶,也不知道明年广玉兰开的时候自己能不能穿上这栀子花的旗袍。这样想着,她看见树荫底下一个青年正坐着看书。原来树荫底下有一套桌椅,夏天来了,可以在这看书乘凉喝茶。 她笑着叫了一声:“四少爷。” 看书的青年抬头看见阿苓也不由自主笑了:“阿苓,你怎么在这儿?”说罢四少爷合上书,“对了,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阿苓长手长脚,背着手轻快地跟在四少爷身边。 “来这里还适应吗?” 阿苓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哪里都能适应。我昨天还会用煤气灶做饭了呢。” 四少爷听了她这孩子气的话有点儿想笑,可又不禁问:“怎么用你做饭?” 没等阿苓说,四少爷已经反应过来:“又是老五吧,她可真是的,你刚来上海第一天也不知道让你歇歇。” 阿苓想四少爷果然了解自己五妹,然而她此时并不想讨论五小姐的为人处事。 她侧身看着四少爷,笑嘻嘻地问:“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呢?”以她对男女感情的了解,一个男青年向女青年表示好感,会送手帕发饰之类的小礼物。 “我昨晚去医院探完病就和几个朋友去了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奶油栗子蛋糕还有白脱奶油卷做得不错,我走的时候给你带了一份,不过我回来的太晚,在冰箱里搁了一夜恐怕没现做的好吃了。” “听说这栗子蛋糕很有名呢,我想一定很好吃!”虽然这个礼物和阿苓想的有一点偏差,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家里有蛋糕,而四少爷非要从咖啡馆里给她买,她马上理解了四少爷的用意。 昨晚阿苓吃栗子蛋糕和奶油卷把自己吃得撑撑的,然而她一个字没提。 昨天的栗子蛋糕算是大少爷“赏”给她的,而今天四少爷是“送”给她的。“赏”和“送”对她来说很不同,她更喜欢送她的。 送的果然很不同,上面还罩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可是因为昨晚阿苓已经吃太多了,此时已经丧失了食欲,她笑着对四少爷说:“等我带回我的房间再好好尝一尝。” “你昨天看见我大哥了吗?” 阿苓点点头。 “我大哥这人很开明,一向热衷慈善教育,支持女子读书,当初甚至力排众议把未婚妻送到法国读书,我未来大嫂几年不回国,他也从不催……” 阿苓听了,并不觉得大少爷多好,只觉得四少爷是个很好的人,总是以最美好的愿望揣测他大哥。把未婚妻搁国外,也许是嫌未婚妻在跟前碍眼,妨碍他风流也说不定呢。 但阿苓并没有把这种猜测说给四少爷听,四少爷对他大哥的崇拜欣赏简直要溢出来,也许会诧异她怎能把他大哥想得这样坏。 “这里做事比南京轻松很多,你有空可以多看看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书。” “好啊!” 阿苓拿着装蛋糕的小盒子出了厨房,站到一楼楼梯口等四少爷拿书下来,然而在看到四少爷前,她先看到了顾大少爷。 8、第 8 章 阿苓手比脑子动得快,只一秒的功夫,蛋糕就被她用手转移到了身后,仰着头唤了一声:“大少爷。”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阿苓从楼梯下抬眼望着顾大少爷,上次她是低头看他。他今天又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服,每次都这么体面熨贴,不像四少爷那般随意。 但阿苓不喜欢太讲究的男人。 阿苓手速虽快,她手里的蛋糕盒子还是被顾大少爷看到了。 顾竞存刚走到二楼就看见阿苓在踮着脚往楼上望,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阿苓眼睛的方向朝西,那是他四弟房间的方向。四弟房间在最里侧,踮不踮脚都看不到,可她偏要踮脚。 那棋子黑的眼珠原本含着无限的期待,有一刻顾竞存觉得,这双眼睛不是在焦急等待心上人,而是在焦急等待她的命运。 阿苓看到他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无法言喻的失望,还有一丝……心虚。 顾竞存一眼就看出了阿苓在等人,至于她手上的蛋糕盒子,只可能是他四弟送的。但他好像根本没发现,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阿苓的小圆脑袋,吩咐道:“阿苓,去帮我看看报纸送到了吗?要是到了,你直接送到餐厅来。送完了,你就回北楼等开饭吧。” 阿苓转身之前快速地向四少爷房间方向看了一眼,又手快地转移了蛋糕,仰头说了声:“好的,我马上去。”以后多的是机会和四少爷说话,也不在这一时。 顾竞存看着阿苓迈着她那双天足快步从大厅走出去,蛋糕变戏法似的又从他眼前消失了,这女孩子倒是手快脚快。 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再机敏些,四弟不接招,她也做不出什么。二姨太来信暗示他把阿苓尽早打发出去,未免过了些。而且少爷和丫头的事,不解决少爷,只解决丫头,怕是治标不治本。 顾竞存转身又回到了三楼,让陆干——一个很机灵的年轻男仆,去楼下请四少爷上来,顺便留意一下四少爷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四少爷从房间里抱着一摞书出来时,哪里看得到阿苓的影子,他只以为阿苓又被五妹派去干活儿了,准备在楼下等一会儿,就在这时他听见陆干叫他:“四少爷,顾先生请您上去一一趟。” 三楼的书房是八角窗,窗户半开着,纱帘携带着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往里伸展,还带来了远处花园里的一阵香气。 这么大的房间里只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上,一个怀孕的女人坐在洛可可风格的椅子上,露出母性的微笑,旁边站着一个穿衬衫背带裤的三岁小男孩儿。画师是照着顾大少爷给的相片画的,不过原来的相片上还有一个穿白色西装的高个男人,顾大少爷让画师摹画的时候特意要求把这个男人去掉。 在四少爷来之前,陆干已经赶回来汇报了。 “四少爷抱了一摞书,这最上边的书皮上印着《童年》,作者好像叫高什么基。”陆干心里想,这外国人起的什么名字,远不如他的名字好记顺口。 顾竞存靠在椅子上,从银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陆干看了马上拿打火机凑近点了火,那火苗触到他手里的烟,马上有了橘色的光。待烟燃了,陆干马上又退回到他该站的位置。 烟雾遮住了顾竞存的半张脸。他有一种直觉,这丫头诓了他四弟,相比高尔基,她可能更爱看《申报》的本埠新闻,或许是少爷丫鬟私奔新闻的忠实受众也说不定。 在见到阿苓之前,顾竞存已经在二姨太从南京来的快信里知道了阿苓这个名字。 顾竞存刚随父回国没多久,二姨太就被他父亲抬进了家门。二姨太虽然有她自己的孩子,但明面上从来都是以他为先。他的三妹四弟是双胞胎,怀双胞胎七个月的时候,还不怕传染亲自护理患了重感冒的他,做到这地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领情。这些年,二姨太从没请他做什么事,这封信倒是例外。 信的开头无非是老五在家娇纵惯了,到了上海请他这个长兄不必顾忌一定严加管教,之后便是请他帮老四介绍一门婚事,对于女方一字要求不提,只说凭他这个长兄做主。 这些都很寻常,不寻常的是信末提到了一个小丫头,二姨太言辞间非常委婉地暗示阿苓这丫头想要勾引老爷,和五姨太发生了龃龉,才被老爷派往上海。二姨太一向知道他是反对父亲纳这么多姨太太的,以前是因为感情,现在是因为名声。自诩先进的西人可以把找情人伪饰成罗曼蒂克,但是明目张胆娶姨太太怎么包装都是倒行逆施阻碍时代进步。 二姨太对阿苓的形容他大概还记得:“聪明伶俐,只是心性未定,不甚安分。在我身边尚能时时管束,不致生出是非。如今到上海,只怕她不知分寸……” 当淮城的方小姐和二姨太口中有心勾引他父亲的丫头重合在一起,顾竞存就不由不好奇了。昨天他不过和阿苓聊了几句,便认定二姨太的话有假。阿苓就算想嫁人,恐怕想要嫁的也是四弟,而不是他那早已年过半百的父亲。哪家姑娘逃出来是为了给老头子当姨太太? 四少爷进来时,陆干很有眼色地走到门口关了门,在门外守着。 顾竞存揿灭了香烟,对四弟笑道:“听陆干说,刚才你手里抱着一摞书,是要出门?” 四少爷倒不像阿苓那般遮掩,而是直白地全盘托出:“大哥,你还记得阿苓吗?就是我跟你说的去年我在南京撞了的那个女孩子。昨天随五妹来上海的就是她。她这人一直喜欢看书,平常做活就够累了,可她有空就跟我借书看。我母亲房里的刘妈,最守旧挑剔的一个人,可即使是她,也挑不出阿苓的不是。这里的事情相比南京轻松很多,阿苓也有空多看看书。” 在四少爷眼里,他的大哥是最开明不过的一个人,他平时不仅尊敬而且崇拜这个大哥,和父母不说的话,也会对大哥说。 “原来是她?”顾竞存听到阿苓借书,心里笑道,这丫头倒有点儿心机。不过这心机也就是为了接近他四弟装自己喜欢看进步书,无伤大雅,二姨太的反应过了。 四少爷又说:“大哥,阿苓认字还会算账,人又非常诚实可靠,你看能不能派她去账房负责些杂事?”账房从管家到伙计都是男的,但四少爷觉得大哥开明,也许会同意。他最了解五妹的脾气,她虽然不打骂下人,可却认为拿了顾家的工钱,好像就得二十四小时随时给她待命干活儿,阿苓又是要强的性子,不会像锦翠一样偷懒。跟在老五身边,阿苓有罪受了。 “如果她真会算账,我也可以考虑。不过你和这个阿苓……”顾大少爷没有说下去,而是上半身往前倾了倾,他的手指在椅子把手轻微地敲着,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四少爷此时认真考虑起他和阿苓的关系,以前他从未想过。他突然想到了阿苓的那张笑脸,他每次看到她笑也想跟着笑。 顾大少爷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单纯的年轻人,四少爷腼腆的笑容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和精明的人打交道久了,他倒喜欢单纯的人。这个阿苓大概就是看上了他四弟的单纯。偏偏他这个单纯的四弟被当成了猎物也不知道。 怪不得二姨太给自己写信。做母亲的最了解自己儿子,想必是察觉自己儿子对这丫头有些不同,以前在南京还好说,如今被派到上海,常住一个屋檐下……但是当母亲的为了自己儿子名声,只说丫头勾引老爷,不说少爷丫头互相有些意思。和少爷互有情愫算是爱情故事,勾引老爷可是伦理丑闻了。 但顾大少爷认定四弟对阿苓只是有些意思而已,真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是舍不得她在家里做丫头的。 固然再开明的大户人家,也很难愿意儿子娶一个丫头。但少爷娶丫头也绝非办不到。如今民国了,仆人又不是终身制,真要非她不可,大可以从家里敲点钱送她到学校里念两年书,再抢先登报宣布结婚,把生米煮成熟饭。他父亲这两年在报上鼓吹自由平等,自然不能拦着儿子和一个贫穷上进女学生结婚,反倒可能借此机会宣传自己开明,反正家里孩子那么多,不用个个都去联姻。至于二姨太,她明面上一向是听他父亲的。 如果他四弟真到这地步,顾大少爷倒乐意成全这婚事,看厌了讲利益的嘴脸,他倒愿意看点儿非卿不娶的爱情故事。可他们不是这故事。 没等四少爷回答,顾大少爷就为四弟和阿苓的关系下了定义:“你和阿苓是朋友吧。” 四少爷觉得“朋友”这两个字确实符合两人现在的关系,于是说了声是。但他又觉得自己对阿苓的感情好像不只是这样。 顾大少爷得到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答复,既然只是朋友,那他可不算棒打鸳鸯了。他早已在心中为四弟安排了一门亲事。 顾大少爷不是个不顾弟妹死活一心为利益联姻的黑心大哥,作为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商人,他最讲究公平互惠,四弟是个进步男青年,自然要为他匹配一个进步女青年。这进步女青年的父亲是他的故交,和他见解颇为相投,在金融届很有些名望,原来在天津分行主事,如今刚收到调令要来上海。 顾大少爷不是封建家长,自然不主张盲婚哑嫁。这进步女学生要从天津转学到上海,正和四弟同校,两人性情相投,多制造机会相处,感情也就培养出来了,当事人也不觉得是包办婚姻,而会认为是自由结合。不过为免出意外,顾大少爷准备把这相处的时间提前。 顾大少爷没再提阿苓,反而笑道:“你既然喜欢古建,为何不趁着暑假去北平看看?我倒有一个朋友是古建研究的专家,可以陪你好好看一看。” 顾大少爷的这个朋友,四少爷也是知道名字的。这当然中了四少爷的意,他以前去过北平,不过是走马观花。高兴的同时又增添了一丝对他哥哥的尊敬。饶是他早就知道大哥开明,但这样支持他的理想,还是超出他的期待。 “谢谢大哥,我这就去买票,下礼拜就去。”四少爷准备趁着这两天带阿苓在上海逛逛。他母亲是个心善但守旧的人,别的丫头可以随小姐姨太太逛园子去电影院,阿苓最大的娱乐就是陪他母亲听越剧,还是那老几出。这次来了上海,他准备带阿苓好好看一看。 “下礼拜去恐怕晚了些,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大哥从来都没让他帮过忙,如今让帮忙,四少爷当然不能推辞。 “也不算大事,不过北平天津离着近。天津分行有一位秦行长,和我是故交,最近收到调令要从天津调到上海,下个月就职。我想你顺路去拜访一下他,陪他们一起来上海。秦小姐也要从天津转学到上海,和你是同校,学校的制度不清楚,你路上多和她多讲一讲。” “这当然没问题……” 顾大少爷弟弟看出了弟弟的犹疑,只拜访一天或许不值得提前去,他截住了四弟的话继续道:“秦行长是开明派,去年丧妻,没有再娶,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秦行长无暇顾家,秦小姐虽然能干,但到底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学生,一个人操持不过来,搬家不是件小事,你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帮着料理一下。” 说完顾大少爷看向他四弟:“你明天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我明天一早就去。”四少爷想着,反正阿苓已经来了上海,以后多的是见面机会,回来带她去逛也不是难事。 9、第 9 章 五小姐本来说过带阿苓一起去看电影的,然而临去电影院五小姐却变了主意。 十七八岁的摩登小姐们打扮起来,有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但五小姐不是这样。她整个人不脱少女的气息,一颦一笑把脖子上那串圆润的淡粉色珍珠项链都衬得俏皮起来。她对镜一面检视自己的宽发带一面吩咐阿苓:“阿苓,我昨天从南京带来的那些裙子旗袍,你下午都给我熨好,一定要小心,别熨坏了。” 其实让洗衣房的老妈子也熨得,可是五小姐仿佛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怕老妈子脏了自己的衣服,只肯让年轻姑娘碰。 阿苓觉得五小姐记性不太好,提醒她:“您说过今天带我一起去戏院的。” 不错,她是提过,可五小姐不觉得自己食言。 五小姐上下打量一眼阿苓笑着说:“我也是才想起锦翠说你从没去过电影院。你哪里都不熟,到了外面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所以我还是带锦翠去。” 阿苓沉默,她只私下里自己去过一次二轮戏院,和五小姐常去的那等电影院是两码事。 锦翠因为昨天吃了阿苓的蛋糕,此时为阿苓争取:“小姐,您带我和阿苓一起去,阿苓不熟也不碍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五小姐最讨厌仆人联合起来哄主子做事,不耐烦道:“带你和阿苓一起去?不过看个电影,带两个丫头一起去伺候?外面看我们这样的家庭觉得我们多讲派头排场,可我自己是绝不以此为荣的,只有暴发户觉得呼奴使婢前呼后拥光荣。锦翠,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况且五小姐知道大哥向来是不欣赏这类排场的,实在没必要为了带阿苓看电影犯大哥的讳。 锦翠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五小姐对着锦翠笑道:“锦翠,你要是实在想留在家里熨衣服,我也可以带阿苓一起去。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让阿苓陪我去吗?” 锦翠马上感觉到了生存危机,话几乎是她嘴里蹦跳着出来的:“我也是可怜阿苓从没去影院看过电影,一时迷了心。小姐,阿苓虽然机灵,可是刚来上海,很多事也不懂。还是让我跟您一起出去吧。”在不影响自己的情景下,锦翠愿意帮一帮阿苓。可是若是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家里熨衣服,当然不能是自己。这么热的天熨这么多衣服,简直要死了。五小姐出入都有电扇冷气,哪里知道这酷夏的厉害? 阿苓只是站着,一个字都不说,手指把白手绢扣了个印子。她突然很佩服五小姐的手段,三两句话,她和锦翠就站在了利益对面。在五小姐嘴里,不是做小姐的承诺了又反悔,是她这个丫头太没见过世面,带不出去。 临走前,五小姐又笑着提醒阿苓:“阿苓,好好熨,要是把衣服熨坏了我可要扣你的工钱。” 徐家汇天文台报告今天午后的气温达到了华氏一百零二度,这样的热天,阿苓在没有电扇的房间里熨五小姐的夏衣,一张脸被熨斗的蒸气蒸得白里透红。熨斗滋滋地放出白气,太热了,阿苓的两条粗长辫子被她盘在了头顶上,露出光洁的脖颈子,细细密密的都是汗。 五小姐的夏衣仿佛小型服装博览会,把阿苓的白衣黑裤衬托得十分单调寒酸。 阿苓不知怎的想起了她爹的老脸,老脸上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如果爹看见她现在的日子,一定会骂她脑子被狗吃了。嫁给老鳏夫,虽然老家不如上海时髦,可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总是不缺的,她也不用在这样的酷热下熨衣服,看电影还要靠人施舍。 可她离家一年,成了一个贞洁可疑的女孩子,就连老鳏夫也不会娶她做填房了。 她也不稀罕!想到日夜给老鳏夫做新娘,阿苓马上觉得黄金首饰软缎拖鞋织锦衣服也没什么意思。 可阿苓每熨一件衣服,都仿佛听见爹的声音在嘲笑她:方令芝,你从家里逃出来就为了过这种日子吗? 电影院里今年新增了中央冷气设备,还聘了外国专家调试。五小姐吹着冷气喝着屈臣氏的鲜橘汁看好莱坞今年大火的喜剧片——《一夜风流》,这是个讲富家女离家出走遇上真爱的电影。片子早就上了,可她母亲嫌这名字太不雅,一直拦着她去看。要是别人知道她因为这个原因一直没看,一定笑掉了牙齿。所以她一来上海就跑到电影院买票来看。 这喜剧片子时不时就引来些笑声,不过到底是戏,五小姐觉得这剧情非常的荒谬,一个富家小姐怎么会放弃好日子不要从家里逃出来? 影片放完,五小姐从影厅出来,又看见《渔光曲》的大幅广告,这片子五小姐早已看过了。她素来对国产片缺乏兴趣,平常只看好莱坞的电影。然而《渔光曲》报上都是,又获得了国际的奖,五小姐作为一个不错过任何潮流的摩登小姐,便不得不看了。 不远处张贴着所谓佳片预告,密斯陈主演的电影不久就要上映,广告招贴画上的密斯陈摩登得几近有妖气。密斯陈也演电影,不过相比电影演员,说她是社交明星更准确些。 五小姐对着海报上的装束多看了几眼,便让一旁的锦翠拿出漆皮小镜子给她。五小姐望着化妆镜中自己的脸,掠了掠长到肩膀的烫发,颇为满意,又合上镜子丢给了锦翠。 出门当然不能只看电影,五小姐把皮包和帽子都交给锦翠拿着,去逛安德百货。 安德百货一楼的吊灯据说是从巴黎运来的,穹顶巨大的吊灯照下来,仿佛有照妖镜的功效,把地下走的人到底有几个银钱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年安德百货虽然已经对外招聘女柜员,不过站柜台的还是男人居多。因为天天和有钱人打交道,这些柜员们惯会看人成色,个个百伶百俐。 化妆品柜台的柜员见五小姐走过来,只打量了一眼,皮□□鞋连衣服的料子都收入眼中,认定这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便堆着笑向五小姐推介最新款的变色唇膏。 五小姐虽然在南京,却紧跟上海的风尚,这唇膏刚上市的时候她便有了一只,眼皮只微抬了抬就去看别的,仿佛在说:“这唇膏都流行几个月了,你当我是乡下人这都不懂?” 柜员马上赞五小姐见多识广,堆着笑继续向五小姐推介巴黎流行的化妆品,五小姐正色道:“我要为我哥哥选一款男士用的古龙水,把你觉得好的都拿出来。” 五小姐当然知道大哥并不缺自己这一款古龙水,不过总是她的一番心意。 安德百货的凉风并没有吹到阿苓身上。 等到阿苓把五小姐的夏服都熨烫完毕,阿苓的月白衫子已经整个被汗水给打湿了,湿黏地贴在背上,几乎可以看到皮肤的颜色。 熨好的衣服从熨烫间出来,重新挂到了五小姐的衣橱里,阿苓扭头在五小姐的梳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自己黏在额头的碎发、自己被汗打湿的衫子,梳妆镜旁摆着一套梳子,至少得有七八把,每一把都有不同的用处,五小姐梳理她的刘海都单用一只梳子。 自从家里逃出来,阿苓第一次这么在镜中仔细打量自己。她自从母亲去世后,总觉得娘在某个角落看自己,她也很希望如此,这样她就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孤单了。但现在,阿苓希望娘千万别看见自己。 阿苓久久望着镜中的自己,不错眼珠,一张脸湿漉漉的,阿苓伸手去摸,不是汗,是泪,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娘,她小时候也是娘千娇百惯的孩子,现在竟把自己过成了这样。怎么就把自己过成了这样呢? 阿苓突然生出一种不平,五小姐远不如她能干,连去看电影都得汽车夫三催四请,可这样一个人却能过上这么舒服的日子。 转瞬阿苓又对着梳妆镜笑了,五小姐有一个有钱肯送女儿读大学的爹、一个漂亮有钱又有大房子可以让妹妹开宴会的哥哥,实在不需要像她这么能干…… 可她只有自己,要是不够能干,好日子可不会主动来找她。 可是,在顾家再能干能怎样呢,也不过一个月拿六块大洋的工钱。说是为了四少爷,可就算四少爷愿意,这家里其他人能允许他娶一个丫头吗? 阿苓想起第一次听到四少爷的名字,把“子由”听成了“自由”,心想这人怎么连名字都这么进步,他父母得多开明才取这么一个名字。后来才知道自己听错了。 生活总喜欢跟她开玩笑。 这样想着,阿苓听见锦翠在门外说:“小姐,您消消气,别跟那沈秘书一般见识!大少爷知道了一定会替您教训他!” 五小姐带着一阵香风飘进了她的闺房,一气摘掉耳环直接把自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锦翠还要再说,五小姐一眼瞪住了,毕竟不是值得宣传的好事情。 阿苓抢在五小姐打开无线电之前禀告五小姐:“您的衣服我都熨完挂到衣橱了。” 五小姐鼻子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仿佛要阿苓今天一定把衣服熨完的不是她。五小姐指挥锦翠收拾之前试衣散落在的衣服,还没吩咐阿苓办事就听阿苓说:“小姐,我衣服和头发都湿了,我得去北楼换件衣服,恐怕得晚一点才能过来。” 五小姐这时才主意到阿苓贴着皮肤的月白衫子和黏在额前的碎发,以及湿漉漉的一张脸,突然担心起被阿苓熨烫的衣服来,不会她的衣服都沾了这丫头的汗吧,要是沾了她的汗她还怎么穿? 五小姐并不需要在仆人面前掩饰她的担心,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话里掩不住的嫌弃。 这问题直往阿苓脸上撞,把她撞得发愣,也把阿苓本就零碎的念头撞到了一起,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儿懵,脑子却格外的清明,一个念头涌了上来:这顾家是不能再待了! 可是走之前,无论如何得见四少爷一面。 因为打定了辞工的主意,阿苓反而镇定了许多。她脸上没有表情,只不急不缓地答道:“您放心,我戴了手套,衣服上并没有我的汗味。” 10、第 10 章 “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去换衣服了。” 五小姐嗯了一声,算是默认。阿苓带着一身热汗刚出门,锦翠就跟了出来,她要去楼下给五小姐拿水果。 锦翠见阿苓的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流过泪的样子,安慰她道:“其实电影也没什么好看,那男主角的两撇小胡子我真想把他给扯下来,什么好莱坞的大明星,我看还不如咱们大少爷。” 克拉克·盖博主演的片子《一夜风流》从美国火到了国内电影院,可惜锦翠奉行审美的种族主义,并不能欣赏这俄亥俄州男人的风度。 阿苓当然更愿意看电影院的大明星,而不是什么大少爷,何况她熨衣服的当儿,大少爷不知道搁哪儿享福呢。可是当着锦翠的面,也不好这样说,阿苓突然想到锦翠进门前提的“沈秘书”,不由问道:“你刚才说谁把五小姐给得罪了?” 锦翠谨慎地向周边望了望,低着声音说:“还不是那沈秘书!小姐在安德百货逛到五点钟,想着大少爷的写字间就在楼上,想着上去见见大少爷,大少爷要是在,正好一起坐车回家吃晚饭。结果到了大少爷公司,沈秘书说大少爷在跟要客见面,不能接待小姐。五小姐说在会客室等,沈秘书说影响不好。这也有前情,大少爷的公司在安德百货上边,有些小姐来百货公司买了东西还想顺便上来见一见大少爷,仿佛大少爷是珠宝首饰一样的东西,这些呢当然都被沈秘书给赶走了。可五小姐是大少爷的妹妹,和别的小姐们不一样。不过,五小姐也忍了,只问沈秘书这要客大约何时走,她去咖啡座等。你猜沈秘书说什么?” 锦翠不等阿苓问就自己答道:“他说这可不是他一个秘书能决定的,小姐要有公事,他可以逾矩递个片子过去;要是没有,就请回吧。呦!那说话的派头简直不像是个秘书。碍着他是大少爷跟前的红人,小姐也不好计较,可不回来就拿咱们撒气吗?” 阿苓想确认这沈秘书是不是自己两年前见过的那个,便问:“这沈秘书是戴眼镜吗?” 锦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阿苓随口说:“我看有学问的人都戴眼镜。” 锦翠撇撇嘴:“大少爷就不戴眼镜!我听小姐说这沈秘书也没什么学问,程度还不如小姐呢,大学一天没上过,只读了两年夜校,不过会写写算算,一个账房先生的料,这么多大学生,也不知道大少爷为什么单只器重他。” 这倒是出乎阿苓的意料,五小姐固然因为生气把沈秘书贬得一文不值,但是他没上过大学应该是真的。阿苓马上联想到了自己,她也没上过大学,也会写写算算。虽然没读过夜校,不过攒的这点银钱出去读个夜校也不很难。没想到大少爷用人倒不拘一格,她原以为像他这样出洋回来又重视行头的人一定很在乎文凭。 此次辞工到社会上做事,不知能不能有沈秘书的好运气? 阿苓回到仆人间,用清水和她斥资五角钱购置的兰花皂把汗味赶走了,换上了一件新衫子。衫子白色的底子,上面布满了翠竹,那竹子绿得过分,仿佛被雨洗过一遍。这衣服是阿苓拿以前的旗袍改的,做丫头的不能穿旗袍,搁箱底实在可惜,她就给拿旗袍给自己改了一件衫子、一件马甲还有两个白绿相间的蝴蝶结。 此时的阿苓还不知道四少爷已经去了北平,她自从被大少爷叫去拿报纸就没看见过四少爷。 晚饭又是只有五小姐一个人独自享用,她两位哥哥都不在。今天的菜色有一样是阿苓的家乡菜平桥豆腐,这豆腐并没有唤起阿苓的思乡之情,她满心都是四少爷。 她今天必须见四少爷一面,跟他说自己要辞工的事。出了顾家无论找事还是找房都要保人,她在上海孤身一人,除了四少爷,她想不出第二个人给她作保。她相信四少爷一定会帮她,哪怕两人并不像现在这样有交情。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她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一点。 一餐饭吃完,五小姐用阿苓送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就听阿苓说道:“五小姐,西瓜酪夏天吃起来倒清爽,我做了给你当夜宵好吗?” 阿苓累了一天还上赶着做夜宵倒有些出于五小姐的意外,可是五小姐转念一想,这丫头肯定是为了以后去看电影讨好她。对于五小姐来说,别人的殷勤和空气一样都是天生就有的,没有才奇怪。 五小姐没多想,只笑道:“阿苓,你又勾引着我发胖,不过好吧,今天你就做一次。” “五小姐,我要不要多做一点?少爷回来也可以吃。” 五小姐以为阿苓说的是大少爷,心里骂阿苓鬼机灵,刚来就知道讨好大哥。面上仍是笑着:“好啊!做好了你就去楼上叫我。” 小厨房和大客厅隔着不只一扇门。阿苓从大厅一步步进小厨房的时候特意给每扇门都留了缝,时刻当心大厅的动静。阿苓记得四少爷爱吃西瓜酪,做西瓜酪的时间比绿豆汤还要长些,她有充分的理由在主楼等他。她今天非见四少爷一面不可。 汽车停在大厅的台阶下,连续的喇叭响不需阿苓留心就能听见,极长的一个尾音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而后不久她又听到了“顾先生”的声音。这个家不只一个人姓顾,却只有一个顾先生。 她想见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漫长的简直像是一辈子。西瓜酪做好了,四少爷还没回来,阿苓想要辞工的心却在这等待中更坚定了。报上人人平等说的好听,到了生活,少爷和丫头仿佛有生殖隔离一样。什么近水楼台,离得这么近,想见次面都难。 阿苓端着西瓜酪走到二楼敲五小姐的门:“小姐,西瓜酪好了。” “你去三楼问问大哥要不要吃。”五小姐看到阿苓手里的托盘,吩咐道,“这个你拿下去,然后再到三楼问大哥。大哥要是来餐厅,你过来告诉我。” 阿苓看五小姐还没换浴衣,知道五小姐是想和她大哥一起到餐厅吃这夜宵。她并不反感兄妹情深,只是这俩人如果去餐厅就太打扰她和四少爷了。 阿苓并没有听五小姐的,等到五小姐关上门,她直接捧着托盘一步步向着三楼走。每走一步,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吃不吃都无所谓,只要不下楼就好。 三楼书房外一个男仆守着,大概二十多岁,看上去很精明能干。 阿苓走到男仆近前说:“我做了西瓜酪,小姐让我过来问大少爷要不要吃。” 那男仆听到大少爷三个字颇不习惯,这家只有阿苓和锦翠称呼顾竞存为大少爷,仿佛时刻提醒着他上面还有一个老子。 听了阿苓的话,这能干的男仆敲门去问。 窗子开着,风擦过梧桐树叶,把声音送进来,无线电里放着罗斯福关于购银法案的演讲, 顾竞存正靠在椅子上读《字林西报》,很明显这点问他要不要吃夜宵打扰了他。 “以后这种事不要来问我,直接回掉。” 男仆马上说了声是,待走到门口,顾大少爷目光从报纸上的字抽出来,抬了抬眼皮:“既然已经送上来了,那你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阿苓快步走进去,此时无线电已经关了,阿苓只能听见蝉声、风吹梧桐树叶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低着头把托盘送到顾大少爷面前。 顾竞存注意到阿苓换了新衣服,粗辫子上打着白绿相间的蝴蝶结。他早上见她时她还不穿这样。这会子换衣服,恐怕是为见人。 可是她要见的人已经走了,这会子也快到北平了。本来他四弟打算明早走的,可是气象台预告明日江浙一带可能有台风,顾大少爷不想四弟在家耽搁,就让人买了今天的票。 “这西瓜酪是北边的东西,你跟谁学的?” “我跟二太太去寺里吃素斋,有道点心就是这个,二姨太觉得好,等第二次去我就跟里面的僧人问了方子,回去学着做。” “你倒是聪明。” “大少爷过奖了。您慢用,我退下了。”阿苓说完,就转过身急着要往外走。 “等等。” 阿苓回转身:“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子由有事去了北平,临走前让我把这几本书转交给你。” 阿苓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光是确认“子由”是四少爷都花费了些时间。怎么突然就去北平了,一定是临时起意,否则今早见面一定会跟她说。 顾大少爷把书推到阿苓面前,就继续拿起报纸看,那意思是她拿了书就可以走了。 阿苓从桌上拿起四少爷给她的书,是高尔基的,四本书分别是:《母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阿苓觉得这书名完全是对她的讽刺,她的母亲没了,童年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大学自然也跟她没关系,她想结束在顾家这非人间的日子准备辞工,结果四少爷去北平了。她出去做事找房都需要保人,没有保人寸步难行,连房子都租不到,四少爷不在,她找谁作保? 四少爷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去了北平,阿苓的目光此时射向正在看报的大少爷,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鸟文。一定是这个人把四少爷派去了北平。估计是四少爷送自己书让他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怀疑四少爷跟她的关系,可是要是怀疑想阻止,不应该把她赶出去吗?不,阿苓又想起扇子上的血,他这样狠辣的人也许有更歹毒的主意。 她这样死盯着顾大少爷看,他也觉得了。 顾竞存合上报纸看着阿苓:“阿苓,你还有什么事吗?” “大少爷,四少爷怎么突然去北平了?” 之前阿苓在他面前多是低着头,眼睛半垂着,像是假扮小狗的小狼崽子,此时她一双眼睛睁得顶大,很有些稚气。她眼圈红了,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恨。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顾大少爷觉得自己不是阻止了一个女孩子的高嫁之路,而是偷了一个小学女生的生日蛋糕,颇有些胜之不武。 11、第 11 章 阿苓紧紧盯着顾竞存的嘴,等着他给她答案。然而那张棱角分明的嘴先是闭着,然后她看到他晃了晃玻璃杯里的冰块,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阿苓知道这是一款洋酒,她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广告,可具体叫什么,阿苓忘了。玻璃杯的冰块叮当作响,搅得阿苓心乱。 她有一腔愤怒要发泄,可是他一句话不说,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了。他的沉默让她慢慢丧失了底气。四少爷肯定是他派去的,可是真和她有关系吗? 沉默了太久,久到阿苓看着他的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突然说了话:“阿苓,你是渴了吗?” “没有。”阿苓被顾竞存的问题给问懵了,一时竟忘记了愤怒。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杯看?” 阿苓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有此一问,耳边先自红了,目光马上滑到了高尔基的书上。 她还没辩解,又听顾竞存说:“阿苓,你是不喜欢子由送你的书吗?怎么这表情?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就把书放这里吧,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阿苓的上牙紧紧咬住下唇,咬出了一个印子,这个人不回答她的问题,怎么还倒打一耙呢?这个阴险的人不会打算先把四少爷支走再把自己赶出去吧。这可比四少爷在上海的时候把她赶出去歹毒多了。 也许她辞工正如他的愿!她走了,等四少爷从北平回来,这个人随便怎么说,四少爷都会信。她知道顾竞存在四少爷心里很有地位,这地位高于她,有时阿苓简直恨这一点。 她偏不如他的愿,她偏要等四少爷回来再走。阿苓拿起书抱在怀里,挤出一个笑:“谢谢大少爷把这些书转交给我。您慢用,我退下了。” 顾竞存之前作出请她赶快走的样子,现在却又改变了作风。 “既然你这么爱看书,那你肯定会读报了。拿今天的《申报》过来,给我读一读。” 阿苓心里说你没长着眼睛吗,然而因为决定忍到四少爷回来,她只迟疑了一下就走向报纸栏,拿起了今天的《申报》。 阿苓捧着报纸,翻到商业新闻的版面,起头开始念: “银价与汇兑上升,标金下跌四元……” 阿苓起先念得毫无情绪,非常呆板,然而她毕竟是个小店主的女儿,不到十岁就算账,念到涉及银钱的东西总不免心里一动,何况她现在这么的需要钱。 报上说的海外银市乱七八糟的阿苓都不懂,然而银价上升她确实真真切切特别体会到了,今年的银子好像特别值钱似的。 念到一半,顾竞存笑道:“阿苓这么关心金银市价,最近可是买了黄金?” “怎么会?”她一个月挣他家六块钱,哪有钱买金子。真会拿人取笑!他一个商人,她不给他念商业新闻,难道给他念皮鞋大减价吗?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这突兀的问题令阿苓心里一惊,怎么她想什么他问什么,然而最终还是老实答道:“六块大洋。” 顾竞存听到这数字几乎要笑,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西瓜酪,那当然不是给他做的。这丫头为了他四弟也算是处心积虑卧薪尝胆了,六块钱当了个全才,不光要打杂做夜宵,还要点灯熬油读他四弟借她的进步书。 二姨太也是糊涂了,以为把这丫头赶出去就万事大吉。真赶她其实是成全了她,年轻人最怕激,本来三分的感情被激成了十分,要是阿苓因为四弟流落街头,他没准觉得娶这女孩子责无旁贷。 阿苓如果注意到顾竞存的微笑一定会愤怒,可是因为他刚才说她盯着他的杯子,她现在只把眼睛去捕捉地毯。目光触到他的西裤皮鞋,那双皮鞋应该远不止六块,于是又退回来看自己五毛钱一双的带袢黑布鞋。四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六块钱她真是挣够了。 “阿苓,你很喜欢这地毯吗?” 阿苓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抬头望着他,阿苓的眼神因为不解显出些茫然。他靠在椅子上,西瓜酪还放在那里,两只手交叉着看她。被这样一双锋利的眼光看着,阿苓怀疑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坐在被告席上。 “你一直低头看地毯,我以为你是非常喜欢。” 他这么说话,她的眼神简直无处安放,他到底要她看哪儿? “大少爷,你还要我继续读报吗?”不用她可就走了。 “念吧。不必猜我想看什么,找你觉得有意思的念。” 阿苓现在对招工启事最有兴趣,她准备自己回去偷偷地看,当然不能念给他听。除了招工阿苓对广告版面也很感兴趣,她喜欢在广告版上看各种自己买得起和买不起的东西,现在买不起也没关系,先见识见识。 阿苓没去念皮鞋汽水花露水生发膏,而是挑了一则他也可能会感兴趣的广告:福特最新款汽车。 夏天在吹着风扇的房间,伴着蝉声和风声读报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如果两个人的位置换换就更好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的椅子一定很舒服。 在念到福特汽车的流线型车身时,顾竞存注意到阿苓眼里的光,像小孩子看到自己心爱的玩具。 “今天就念到这里吧。” “哦。”阿苓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他没再看她,侧身从桌上取了银烟盒,在桌上磕了一磕,弹出一颗烟,阿苓如果是个很机灵的丫头,或许会主动上去点烟。 但阿苓并没有这个意识,顾竞存也没有要她点烟的意思。啪嗒一声,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光,阿苓注意到他侧脸点火时低垂的睫毛,睫毛在他脸上映出了阴影。他嘴边的那点火光并没让她看他看得更清楚,反而烟雾使他模糊了。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在餐厅给我读报。每个月领两份工钱。” 12、第 12 章 直到那两扇沉重的乌木门闭上,阿苓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并不缺人读报,怎么找自己呢?十二块的工钱虽然算不上很多,可是出去做女书记员女打字员也不过十几块,房钱饭钱都得自己出。 要是顾大少爷再老再丑些,阿苓也许会怀疑他要引诱自己。可是他的脸不允许她这样想。也许是四少爷推荐了自己。 阿苓觉得她逼近了事情的真相,应该就是四少爷推荐了自己。既然他能提拔没有上大学的沈秘书,那么给自己一个机会也很正常。也许之前自己把他想得太坏了。 走到二楼,阿苓突然想起五小姐还等着自己回话。既然自己还要在顾家待下去,就不能太得罪了她。 当阿苓走进五小姐房间,五小姐当然没给阿苓好声气。 “阿苓,你刚才又去哪儿贪玩了?母亲在南京真是把你惯坏了。我心软,可不糊涂,你再这样我可要扣你工钱。”五小姐一直等着阿苓来通报,她想着今晚和大哥一起吃夜宵,好把自己选的古龙水送他。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阿苓回话。按铃找阿苓,发现也不在小厨房。 不能说五小姐没有同情心,遇到学校里旱灾水灾募捐,五小姐拿自己的零花钱也算慷慨。可是五小姐看不得仆人仗着主子心善偷奸耍滑,她知道这些穷人最在乎银钱,脸皮倒不十分要紧,所以表达不满时从不骂人,只威胁扣工钱。 阿苓把气愤咽下去,很平静地回话:“大少爷想要在三楼吃,让我把西瓜酪给他端上去。”这不是实话,但阿苓知道五小姐听不得实话。 “怎么耽误这么久?”五小姐注意到阿苓手里捧着几本书和一张报纸,又换了声口,“阿苓,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阿苓抬眼看了看抱臂看她的五小姐,把真话咽了一半:“大少爷知道我认得些字国语说得也还行,就让我给他读报。这是大少爷让我拿回去学习的,我以后每天早上就在餐厅读报。”阿苓只提报纸,并不提书,五小姐误以为这书也是大哥给她的。 “大哥让你读报?”五小姐仿佛对阿苓发生了新的兴趣,自上而下打量她,从阿苓的带袢布鞋又落到她胸前的粗辫子上,“大哥怎么知道你会认字读书的?” 阿苓笑道:“不是您主动跟大少爷提过我吗?我以为大少爷让我读报是看在小姐的份上。我正想着谢谢小姐呢。” 被阿苓这么一恭维,五小姐倒也不好再细究,只问:“大哥很喜欢你做的西瓜酪?” “大少爷不说,我也不知道。”但阿苓猜他大概不喜欢,因为他根本没动。叫她进去根本不是为的西瓜酪。 五小姐不知道有她四哥的缘故,只以为他大哥一定很喜欢阿苓这鬼丫头做的吃的,否则不会如此抬举她。五小姐到底天真烂漫,食色两件事,只想食,并不担心到色上。不是五小姐觉得阿苓不够美,只是在这十里洋场,时髦比漂亮还要重要些,就连汽车夫眼里都只看得见穿皮鞋涂红唇烫发的女人,阿苓这样一个穿带袢黑布鞋的土丫头并不放在眼里。五小姐是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一代人,妖姬里没阿苓这一号丫头。 阿苓被五小姐这么打量着,已经明白了五六分意思。五小姐不往男女之事上怀疑,按理说她应该高兴,然而不知怎么竟有些气愤。心道,你觉得他根本看不上我,我还没看上他呢。 这心里话只能存在心里,阿苓问道:“西瓜酪小姐是下楼吃还是我给您端上来?” “端上来吧。”五小姐虽然也要吃,但摩登小姐毕竟怕胖,只让阿苓端来了小半碗。 等阿苓回到仆人间,锦翠已经睡了。她点了一盏煤油灯,在微弱的光亮下,轻轻翻着四少爷给她的书,在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字条,是四少爷写给她的:等我回来,兆丰公园的荷花应该还开着,到时咱们一起去看。我已经同大哥说你会写字算账,他考虑为你换一个差事。 顾大少爷的教养不允许他翻书看别人的私隐,哪怕这人是他弟弟,所以这便条很好地保留了下来。 阿苓看着便条微笑,果然她没猜错,就是四少爷推荐的她。顾竞存看出了她和四少爷的交情,并没把她赶出去,而是给了她一个新差事,也许他并不很反对他的四弟和一个丫头在一起。阿苓又一次想到了没有大学文凭的沈秘书,他既然用人不拘一格,也许选弟媳也不拘一格。阿苓在顾家待了一年,很知道这位大少爷的分量,如果他坚持让谁做他的弟媳,没人能阻止。 阿苓捧着下巴,眼前出现了满池的荷花。她从家里逃出来时,荷花开得正盛,她坐在离家的船上吃着莲蓬鼓着腮骂非要把她嫁出去的爹,恨恨地想,不是爹不要她,是她不要爹了!她不要他了!她离开家就是要给自己寻一个新的家人。对于阿苓,结婚从不是找一个脸红心跳的爱人,而是一个温柔斯文可以信托的家人。 她走到窗前去看这夏日的月色,在这寂静的夜里,不知怎么想起二姨太常听的越剧《三笑姻缘》。 戏里唐伯虎心许华府丫鬟秋香甘愿卖身为奴,戏外她为四少爷坚持留在顾家当女佣。 也不知道她的男秋香何时能回来。 睡前想到广告上那物美价廉的福特汽车,三千九百块,和便宜可有一毛钱关系? 第二天阿苓起了个大早,用兰花皂洗她的大把头发。昨天出了那么多汗,不洗恐怕要臭了。有时阿苓真恨不得学女学生把头发一把剪了,短发又凉快还省肥皂。 今天是礼拜三,阿苓打开《申报》就看到美丽牌香烟的大幅广告,广告语很是醒目:美女的姣容无人不爱看,美丽牌香烟无人不爱吸。 阿苓并不能欣赏美丽牌香烟盒上的美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香烟大都是男人在抽,烟盒上要印个女人。她想起顾竞存昨晚吸烟的样子,他并不抽美丽牌香烟。 主人还没来,阿苓已经取了报纸来到餐厅,先从《申报》看起,直翻到商业新闻的版面,小声念着。她因为存了心要在顾竞存面前表现自己,证明他这六块钱花得很值,所以努力回想之前在南京听过的无线电播音员播新闻的腔调,准备努力模仿。 顾大少爷走进餐厅的时候,阿苓还在低头无声念报,两根辫子被她盘上了头顶,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的蓝色竹布衫子很合身,只袖子有些短,捧报纸时露出两截白手腕。 直到摆餐盘的仆人叫了声“顾先生”,阿苓才意识到他来了,忙抬头叫道:“大少爷。” 因为阿苓一直在想着如何模仿播音员的腔调,这“大少爷”三个字发音也和以往颇有些不同。 如果不是在自家餐厅,顾竞存几乎以为阿苓在排演话剧,他偏了偏脸,所以阿苓并没有看到顾竞存嘴角的笑。 五小姐因为昨天起晚了没能和大哥一起吃晚饭,今天起了个大早,梳洗化妆完毕,换了一身珍珠白洋装及时来到了餐厅。本来她难得和大哥沟通,早饭是一个极好的时间,她准备把昨日买的礼物送给大哥。她知道大哥在安德百货无论买什么都可以直接挂账,年底再核算。但她这瓶古龙水是她用自己零花钱买的。她的这番心意,也不知道大哥能否体会得到。 可她刚一来准备和大哥聊聊,阿苓就念起了新闻。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阿苓念商业新闻时努力模仿无线电新闻播音员的腔调。 “金价退入九十元内,再挫二元二角 金市昨续下游,人心不振,终于退入九十元内,但交易有限,市况清闲……” 阿苓念得一本正经,很有力量,虽然自己没吃早饭,但是此时餐厅面包的香气完全没影响她。这场景有点像那种大学话剧社排演的有些拙劣的话剧,演员以为自己演的是正剧,但看在顾大少爷眼里,完全是一出喜剧。 喝咖啡实在不宜笑,顾大少爷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遮住了那希腊式的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看着一本正经念新闻的阿苓,直到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一点笑意,才截住她念下去:“阿苓,你用你自己本来的声调就可以。” 阿苓因为一时没猜出顾大少爷为什么这么说,只看着他。一旁的五小姐笑着翻译道:“阿苓,你是想去无线电台应征念新闻吗?大哥如果想听这腔调,直接听无线电就可以,也不会让你念了。” 听完五小姐的翻译,阿苓的耳根马上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只露出一双眼睛了?因为他在笑话她,又不好让她看见。他是嫌她刚才的腔调太做作,早知道这样,她就不特意学了,她有些后悔因为怕热把辫子盘到了头顶,把耳朵也露了出来。这样谁都知道她羞臊得耳根带脸都红了。 阿苓心里骂自己面嫩,不就一句话吗?何至于脸烫成这样。她又想起了四少爷,要是他在绝不会笑她。 13、第 13 章 顾竞存并不是申报的忠实受众,也不打算从申报的商业新闻中获取什么重要的商业信息,他本来只打算把阿苓的念报当成背景音。可她这样严阵以待,实在难以无视。 他反对四弟和阿苓,倒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丫头。自从秦行长接到上海的调令,他就决定了让四弟和秦行长女儿联姻,他需要这样一个盟友。进步男青年和进步女青年,非常之公平,也不算错配了谁。及至看见阿苓,他也不觉得这决定有任何改变的必要。 可看到阿苓因为一句话涨红的脸,顾竞存觉得自己高估了这女孩子,脸皮这样薄,是很难成事的。 一篇新闻念完,阿苓脸上的红还没有褪下去,就听顾竞存说:“这长篇大论听得我头疼,你简单说说这新闻到底讲的是什么。” 阿苓念新闻的时候太想要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并没怎么注意报上的具体内容。她对发音的关注远高于内容。可他这样说,她总不能说她根本没注意。于是只好围绕着新闻标题的意思扩充了无意义的几句。 她很会说话,一点儿磕巴没打。 可是顾竞存的脸竟严肃了起来:“你念商业新闻,怎么连标金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苓虽然从小就给家里算账,可对这些金融词汇一窍不通,把标金直接理解成了值钱的小黄鱼。 阿苓本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了,被他这么一说又开始发烫。 “今天就念到这里吧。回头我让陆干拿本商业词典给你,你好好看看标金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这样随便糊弄。” 从餐厅出来,阿苓把自己盘在脑后的辫子又拆了,重新放到胸前,又往自己耳边扒了扒,遮住了自己红了的耳根。明明读报不是体力活儿,她却鼻尖上都是汗。 “怎么连标金都不知道?”这句话在她耳边飘荡着,念报前的踌躇满志把现在衬得格外狼狈,她甚至没有底气骂他,他不算污蔑她。因为她确实连标金都不知道是什么。 顾竞存让仆人都下去了,餐厅里只有他和五小姐。 “大哥,阿苓一个丫头根本搞不懂这些,不如换个人给你读报。”因为阿苓之前的恭维,五小姐觉得大哥让阿苓读报一半是看在自己的面子。她觉得阿苓不懂标金很正常,她一个丫头上哪里去懂,实在是大哥找错了人,倒不能怪阿苓。 “我已经定了的事,懒得去变。” “大哥,你要是喜欢阿苓做的西瓜酪,我今天让她再给你做。” 顾竞存笑问:“阿苓当初在南京是按厨房杂役招来的?” “这倒不是。” “不是的话,以后就不要让她总做夜宵了。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倒显得苛待仆人。对待仆人还是要宽厚一些。你既然觉得阿苓什么都不懂,每天也给她留点时间让她好好学一学。” 五小姐被大哥这么一说,面皮一紧,待要为自己辩解,又怕大哥觉得自己顶撞,只好咽下去。她甚至想说你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念商业新闻才是苛待她。 五小姐强压了辩解的心,拿出了她要送给大哥准备的古龙水,这古龙水用一个精美的盒子包着,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大哥,这是我在安德特意选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像一般兄弟姊妹众多的有钱小姐,五小姐有许多华贵的衣服首饰,外人看来非常的光鲜,可是每月的月钱是有限的。这月钱够她去首轮戏院看电影、去咖啡馆喝咖啡吃点心,买口红香粉,可是买一件好首饰却是不够的,凡是贵的东西都需要家长的许可,她不能独自做银钱的主。当然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想要的东西十有七八都能得到。 到了上海,家长从父母变成了大哥。大哥现在的钱很明显并不继承自他们共同的父亲,她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也不想给大哥这一坏印象。 顾竞存并不缺这古龙水,然而不妨碍他笑着收下了。 “你马上要开学,也该做些新衣服。过两天我让鸿翔的人送样册过来,你选了布料和样式,让他们在你开学前赶出来。” 五小姐还没来得及感谢大哥,就听他说:“跟你来的两个丫头,也各做两身衣服,别让人看了笑话。” 五小姐以为是这古龙水让大哥感到了自己的心意,连丫头都为自己想到了,不免有些眼热:“谢谢大哥。” 在仆人餐间吃小烧饼和白粥的时候,阿苓的脸还红着,顾竞存批评她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怎么都赶不走。锦翠笑着问她:“脸这么红,是不是想情郎了?” “才不是!” “没有就没有,你咬什么牙?” 之前锦翠陪五小姐去看电影,两张电影票赠一块香皂。五小姐看不上这香皂就赏给了锦翠,锦翠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剁一半分给阿苓用,及至得知阿苓读报涨了工资,马上放弃了这想法。 锦翠一想到阿苓月钱加到十二块,简直又羡又妒,难受得直睡不着觉,五小姐今天逛鸿翔明天看赛马,身上披戴的东西够她赚个十年二十年的,锦翠都不嫉妒,她只觉得人各有命,谁叫五小姐是天生的小姐命呢?可阿苓,这个以前挣的还不如自己的丫头工钱涨到了十二块,锦翠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连着好几天对阿苓爱答不理的。 不过有天锦翠半夜醒了,见阿苓点着煤油灯翻报纸,旁边放着一本商业词典,这妒意就淡了,她骂道:“造孽啊!就为了多赚这几块钱熬到现在,赶快睡吧!” 阿苓倒不只是为了几块钱,她一想到顾竞存说她连标金都不懂,羞耻心就找她来了,一张脸从耳根开始发烫,烫得她睡不着觉,必须起来熬夜看报翻字典,防备着顾竞存再问她什么,她不会再这样丢丑。 可他这人简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她第一天把标金规元的定义背得烂熟,结果他第二天并不问这个,却让她猜标金会涨会跌,她说会涨,结果还是下跌。于是她为了不丢脸,又翻前后几天的报纸,猜下一天标金涨跌,这人却又变了,问她三天前的标金交易价。她当然又说错了,她恨不得挖个洞把顾竞存踹进去,好一辈子不见他。可他还是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低头用着他的早饭,间或用几十秒去揭露她的无知,把她当成了一道加餐。 每次读完报从餐厅里出来,阿苓鼻尖脑门都是汗,明明里面并不热。她恨他让她出丑,心想你比我懂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些而已,等我到你这个年纪,我未必比你差。然而这种心理并不能赶走阿苓的羞耻,她还是为自己说错了感到脸红。 她简直怀疑顾竞存是找借口想让她自动辞工。她当然不会在顾家长干,可是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出去。 她每次对这人生发出些好感,他就打破它。阿苓这样讨厌着顾竞存,可耳边都是锦翠夸他的话。因为他让人给她和锦翠这两个五小姐的丫头都做了衣裳。 “五小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好哥哥,连带着我们都得着些实惠。” 小姐和丫头用的裁缝和衣服都是两样,可是不妨碍锦翠一边给阿苓讲五小姐在鸿翔的排场一边表示知足。 两个礼拜过去了,四少爷借她的高尔基是一页没翻,商业词典上倒都是阿苓手指上的汗。 锦翠对阿苓的羡慕一天比一天淡。她天天陪着五小姐出去转,阿苓自来上海后就没出过顾家。阿苓对上海的认识全都来自报纸上的广告和锦翠的转述。这些天因为看商业新闻翻商业词典,连广告都不怎么看了。 夜里锦翠被蚊子吵醒,起身去找花露水,结果听见阿苓在说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数字。简直莫名其妙,离近了发现阿苓在说梦话。锦翠想,这丫头简直魔怔了。 又是一个礼拜三,商业新闻上还是银价上涨标金下跌的消息。 顾竞存当然不会好心地问阿苓标金是什么,新闻念到一半,他问她,“阿苓,这一周你还记得哪天跌幅最大吗?” 报纸在阿苓脑子里一页页地翻着,最后定在某一页,阿苓很平静地说出了那个数字。 到底年轻,阿苓没抑制住嘴角的得意,这么多天了,终于得到了翻身的机会。她之前一直看报,并不去看顾竞存,但今天她特意去看他的脸,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意外。 很不幸,他低头切他面前的煎蛋,她连他完整的眼睛都看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淡地说了句:“记性不错,怎么不继续念了?” 阿苓恨不得摇着他让他多问自己几个问题,好让他知道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然而他等她念完,并没再问什么。他偏不肯让她得意。 倒是五小姐对阿苓有些佩服,她觉得这丫头没有丢她的脸。如果她未来毕业到社会上做事,可以聘阿苓当她的生活秘书。 胜利不彻底也是胜利。这一天稍晚,阿苓对五小姐说:“明天我想跟您请半天假,去看看我一个小老乡。我们一起从小玩到大,她前两年搬到了上海,我想着到上海了去见见她。”说请假去逛百货商店,五小姐未必准假。她太想看看这个花花世界了,而且她要去买一本商业簿记好好学一学,今天虽然在顾竞存面前挣回了面子,谁知道明天他拿什么刁难她。 “你朋友住哪里?” “闸北。”阿苓说闸北而不说租界,也是因为他们对租界更熟悉,不好说谎。 “请帖明天你写完地址帮我寄出就好。不过请假的事你问大哥。”对于五小姐闸北是另一个世界——繁华有序的反面。阿苓人生地不熟要是到闸北去,五小姐总觉得有一点风险。可要是不准假,这丫头恐怕还以为自己苛待她呢。 14、第 14 章 到了公共租界顶繁华的地段,拥挤的电车像饱腹的食人鱼连着吐了一堆人下车,阿苓作为其中之一被甩到了一个新世界。 她站在书店的玻璃门门口,打量着自己,两条辫子仿照报纸上时新的样式梳成了一条,她穿的还是来南京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如果留心的话,就能看见旗袍下摆的栀子花若隐若现。 这样热的天连傻子都不会穿两件旗袍,可是她太想把栀子花旗袍穿出来。在太阳底下不仅把方令芝拿出来晒一晒,也把一年前的衣服拿出来晒一晒。 此时的太阳格外刺眼,射进玻璃门,又反射到她的眼里,一切仿佛都有了光。 栀子花旗袍里还有一件不得不穿的衬裙,衬裙里还有束胸的小马甲,被层层叠叠的衣服束缚着,阿苓连呼吸都觉得局促。也许应该买一件广告上的胸衣,据广告上说穿起来不会像小马甲那么勒,不过一件要三块,被锦翠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取笑她。和人同住,连换一件新的胸衣都有些难为情。 阿苓穿梭于书架中找《商业簿记》,虽然一直没看到,却不妨碍她眼里的光,周围大多是学生模样的人,她以前刚来顾家的时候总问起四少爷学校里的事,四少爷误以为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其实不过是从小做事的人对于有闲阶级的向往。 四少爷并不懂得她,可是不懂得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轻快地穿梭于书架,眼睛盯着书架上的书,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学生。 女学生手里的书掉了,阿苓忙伏身去捡,抬起头来,捧着书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可不是林爱珠吗?她穿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剪着及肩的短发——女学生常剪的这类头发,想必还在读书。撒谎去见老乡,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竟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林家何时从苏州搬到了上海。 “令芝?”对方也不确认是她。 阿苓忍住了相认的冲动,笑着捧着书交还到女学生手里,用一口国语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这名字。” 女学生听阿苓的口音也认为自己认错了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哪有这么巧,竟能在上海遇见老朋友。看你在找书,我可以帮你吗?” “我想买一本《商业簿记》。” 女学生的目光投向右侧的一个书架,用手指帮阿苓:“就在那里。” “谢谢。”背过身去,阿苓眼睛竟有些发热。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叫她方令芝的人,她未尝不想拉住对方的手说我就是啊,我就是方令芝啊。可是在这新的城市,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决定做一个新的人。 她和林爱珠是高小同学,后来林家搬到了苏州,两人连着好几年没见面。还是两年前林爱珠和父母回老家,到她家杂货店买东西,两人又像以前那样熟悉起来。听到林爱珠在苏州做女中学生,阿苓未始没有羡慕的意思,她让方耀财也送她去念几年书。 林爱珠家还不如她家有钱,林家父母不过开着一家照相馆,最老实的那种生意人,有一儿一女,不过因为爱孩子,只要孩子不要摘星星月亮,都顺着他们,也肯花钱让女儿读书。 方老板抽了一口烟袋,喷出不屑的烟雾:“令芝,别看她比你多读几年书,以后嫁得肯定不如你!我的好孩子,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呵!阿苓把往事摈弃在了书店内,打开门又成了一个新的人。 一本书一角二分,从书店里出来时,阿苓又透着玻璃门往里望了望,无声地对那熟悉的女孩子说了再见。 这时她再不怕热,也觉出热来了。只是没有地方让她换衣服。她向四处望着,目光定在一个淡绿的招牌上:福生照相馆。 在照相馆里换衣服很平常,而且她也想给自己拍一张照片。她每年都会拍一张照片,到给母亲上坟时,就把小照烧了,让母亲看看她的新样子。从家里逃出来后还没拍过。 照相馆不大却很干净整洁的样子,阿苓在局促的更衣间里把外面半新的月白袍子脱了,栀子花的软缎旗袍露出来,她这旗袍做的时候裁缝说是上海式样,小城理解的上海式样就是短,几乎露出大半截小腿。她做的时候不觉得长度怎么样,今天看着自己丝袜裹着的小腿却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丫头做久了,稍微露一点就好像是存心勾引谁。 其实这担心完全是多虑,家里只有一个男人,没人认为她能勾引到他。在他面前,她的服装极其单调,单调到寒酸的地步,她也是见了他才知道,男人的衣服竟然能整出那么多花样,虽然看着大体相似,但细究却各有各的不同,光是袖扣,她就因他认识到了翡翠的、银的、玛瑙的、玛瑙镶白金的……给他念报这些天,她极少看他的脸,而除了他脸之外的部分,她的余光却几乎全都光顾到了,她把他当成一个商品橱窗看,上面陈列着衬衫、马甲、袖扣、手表、皮鞋…… 每到这时,阿苓就加深了对顾子由的佩服,有这样一个哥哥时刻比对着,他还能穿着如此随意,实在难得。她实在该学一学他。等到子由回来,她的照片应该也可以取了,到时要送他一张。 阿苓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软缎旗袍滑溜溜的,贴在丝袜上像是蛇贴着她的皮肤嘶嘶吐着信子。这丝袜其实也是当时置办的嫁妆,逃出来时以为能在南京做个职业女性,也把玻璃丝袜带了来。压在箱底久了,不知被什么勾了丝,好在除了她自己别人也看不清楚。 这家店的老板兼摄像师是个英俊而忠厚的年轻人,当阿苓对着摄像机微笑时,他不知怎么有些脸红,这笑不是照相时的标准笑容,仿佛在对着他一个人笑。 老板写了小票,上面附了取照片的时间。阿苓看着上面的时间,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来去取。 从照相馆走出来,站在街边,报上的世界仿佛从油墨里走出来往阿苓眼前蹦,她的自我不知怎么膨胀到无限大:仿佛这个都市无数的大楼拔地而起都是为了等她今天看一看,她几乎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要把那高高低低的建筑五颜六色的招牌都吞进自己眼里去,一点都不剩。 等站在大成百货的旋转门前,玻璃门映照出的阿苓被栀子花的软缎旗袍裹束着,月白旗袍已经被她塞进了编织手袋里,之前的带袢布鞋变成了一双镂空白皮鞋——小花园鞋店今天大减价,阿苓进去拣了一双,她的旗袍最好配一双白皮鞋。 顾竞存是安德百货的大股东,安德和大成是对头,绝不会担心在此碰见五小姐。她跟五小姐和顾竞存说的请假理由都是见老乡,不好让他们知道她偷偷来逛百货商店。 从旋转门进去,阿苓觉得来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熟悉是因为她已经在报上看了太多次,旁人如果不认识她,绝不会知道她是第一次逛百货商店,若是不细看,她的穿着打扮好像是这里的常客。当化妆品柜台的店员向她推介新款变色唇膏时,阿苓微微笑笑,好像她是不想买,而不是买不起。 阿苓想买的东西都在二楼,那里除了卖她要买的胸衣还有“一元货”专区,安德搞了个“一元货”廉价区,大成也紧随而上照猫画虎了一番,一元货大都不是一件,而是好几件商品绑一起。两件香皂和牙膏分开要卖一元五六角,绑在一起却只要一元。阿苓平常只用牙粉,牙膏又更贵一些,不过这次她拿一元货倒是没怎么犹豫。 如果顾竞存知道她把工钱花在大成,而不是安德,估计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可是,他是安德的大股东,哪里赚当然应该哪里花,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股东家的丫头,去安德难道会给她减免一分钱? 话是这样说,可是要被发现了终究不好。百货商店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阿苓决定坐电车回顾家。 当阿苓到一楼时,又看到了林爱珠。不过这次林爱珠旁边有两个穿店员制服的男人,她一张脸憋得通红,低声为自己辩解着什么。 细听是“我根本没有拿你们的东西,你们怎么能冤枉人?” 林爱珠和同学一起来百货商店,不过因为兴趣不同,大家分开行动。她自己想买一枚胸针,经人指路,就到了珠宝柜台。其实胸针分两种,她想要的那极普通的珐琅胸针在价格相对廉价的饰品区,而不是珠宝部。 那珠宝部接待她的女柜员大概因为是新招进来的,不能像伶俐的老柜员那样辨别顾客的成色,很热心地拿出好几款胸针给她看,一问价格都是她买不起的。最便宜的一个,林爱珠翻出自己的钱袋,加一起也抵不过一只胸针的价格。林爱珠老实地承认自己买不起,抱歉地笑笑,拿着那布书包便要走,那接待她的柜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老柜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颠颠自己口袋里几文钱就来这里看,白瞎了好眼睛!”当然这老柜员的骂也不只是因为爱珠买不起,他和新柜员有私仇,邀她几次去看电影都不去,忒不给面子。 爱珠脸皮薄,虽然生气,却不好闹起来,只好走了。本想这事到此为止,结果走到一楼要离开时,突然被巡卫和老柜员拦住了。原来珠宝部的店员清点商品时,发现少了一枚钻石胸针,这老柜员坚决认定是这新柜员损失的,最大嫌疑人就是买不起胸针中间还翻布包的林爱珠。 老柜员和百货商店巡卫描述了林爱珠的面貌,又打电话报告了附近的巡捕。最近百货商店时有盗窃发生,且怀疑是女窃贼假扮女学生或是时髦女郎在珠宝化妆品部作案,报上还有人就此写了关于偷窃癖的文章。巡卫正要逮一个人杀鸡儆猴,恰好林爱珠就撞在这里。 无论林爱珠怎么辩解,店员和巡卫都不搭理她,只按着她怕她跑了。她本来怕高声引得别人都注意到她丢人,连为自己辩护都不敢大声,直到听到要把她压到地下室,才大声喊出来:“我没偷东西!” 阿苓本已走到旋转门前,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咬咬下唇,狠狠心,决定往外走,不管这闲事。爱珠是个女学生,出了事有学校家长为她做主。她冒然沾进去,除了惹一身骚,丢掉这十二块的工作,什么都不会有。 阿苓出了门,抬头看天,已经阴起来,是下雨的前兆。不知怎么,她童年玩伴的脸又出现在脑子里,她一跺脚,转身又进了旋转门。 15、第 15 章 等阿苓再回去,已经不见了林爱珠的影子。问别人刚才那被押着的女学生去哪儿了,回她说应该是带到地下室了。 阿苓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着。她恨自己晚来了一步,又怨爱珠没心眼,要是她遇到这种事,一定要趁人多大闹一场,把自己布袋子里的东西都甩出来,让众人评理。这商场的巡卫没赃物就搜身,别的顾客听到了也会人人自危,怕事情闹大了,商场没准还会给她些补偿。 当然丢脸,可是事后未必没有出气的机会。出去了尽可以去报社闹大。大成百货当然势力庞大,可是它不是还有对头吗?现成的安德就离着不远,他们肯定乐意把这新闻做大。 放着这大好的机会不用,竟然乖乖去地下室审讯间了?没有不相干的人见证,是是非非恐怕就说不清了。可阿苓知道也不好怪爱珠,林爱珠不像她,从小就被父母兄长护着,实在对坏人缺乏想象力。 这狭窄的地下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顶上一盏白炽灯把人照得无所遁形。这间房子里除了林爱珠便是珠宝部的小主管申正还有两个巡卫。部主任急着去赴宴,把审问的责任交给了申正。 这钻石胸针不是别人拿的,正是珠宝部的小主管申正。他穿着制服,一头黑发抹了很多发蜡,好像每月工钱是拿发蜡抵给他的。他虽然也在柜台卖货,但因为得了个小主管的头衔,并不把自己当柜员看待。 把钻石胸针栽赃给林爱珠,一来可以责罚那服务林爱珠的女柜员,她不是正式工,犯这种错误可以直接开掉,谁叫她给脸不要脸,请她去看电影,还推三阻四。二来呢,他守着珠宝柜台,监守自盗过几次,对公当然谎称是被偷了,因为东西不是特别的贵重,他又是部主任的亲戚,且善于推诿,也没有被惩罚。最近商场要追查盗窃案,以前的案件也要翻出来,他怕案发,正想要找一替罪羊。 至于选上林爱珠,实在是她太适合做替罪羊,没有什么钱也没经过事还面皮薄,真被冤枉了也只会说我没有。连以前丢的首饰都可以推她身上去。这钻石胸针此时就在他这里,搜包时尽可以放到林爱珠的包里,别人看了只道是她偷的,不疑有他。 申正看着林爱珠手里的包,语气也恶狠狠的:“拿过来,我们要检查!” 林爱珠这时被逼到这里,恨不得马上拿包让他们搜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正待她把包交出去,门却被开了。 阿苓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林爱珠满脸的泪。 “这小姐说是女学生的朋友,一定要进来!” 林爱珠一双泪眼看着阿苓,她和这个女孩子不过早上在书店见了一面,她怎么自称朋友还找到这里来了。然而阿苓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熟悉,小时候有人抢了她手里的小玩意儿,令芝也这样看她,那意思是别着急,我去给你抢回来。 那眼神很有安抚的性质,林爱珠把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只听阿苓问她:“他们说你偷了什么东西?” 林爱珠指着申正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哭腔:“他说我拿了他们珠宝部的钻石胸针,我碰都没碰过,在柜台上也只是看了看。” 阿苓转而看向爱珠手指的人:“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把我朋友带到这里?” 申正上下打量了一眼阿苓,被她身上的旗袍唬住了,当初阿苓办嫁妆,格外舍得为这旗袍花钱,特意请了有名的绣娘绣上面的栀子花,虽不算时髦,可是眼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旗袍值些钱。 申正很练达地说:“我们带她到这里,当然是有证据。这地方不适合小姐踏足,请不要妨碍我们做事。” “捉贼拿赃。除了赃物,其他都不是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就把人抓到这里来,以后谁敢到大成买东西?” “赃物一搜就出来,这个不劳小姐费心。这是我们的办公房间,请小姐离开。”申正伸出手来,做了个请走的手势。 阿苓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冷笑道:“一搜就出来?你这样肯定,不会是准备搜包的时候栽赃陷害吧,否则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能如此自信。” 申正被戳中心事,脖子上青筋凸起,语气也不复刚才客气:“小姐,请你离开。如果你不主动出去,就不要怪我们得罪了。” 阿苓此时也已看出了七八分,只道:“开个玩笑,请不要在意。但我还是很疑问,你怎么知道她包里一定有你们丢的东西?” 事情已经够坏了,可听这像令芝的女孩子说着,林爱珠突然意识到可能还有更坏的事情等着她。她抱紧了自己的布包,连流泪都忘了,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这样的一个房间,如果没有这女孩子闯进来,她被栽赃,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 申正强压心中的怒气,把阿苓从头扫到脚,目光最终定在阿苓勾了丝的丝袜上,眯着眼露出阴恻恻的笑:这女孩子看起来挺唬人,其实是个表面光。衣服是好衣服,可是真有钱不至于出门一件首饰都不戴,丝袜勾了丝,皮鞋后根还有一个减价的标。 被这样的人一直打量,阿苓简直犯恶心,仿佛丝袜上都是这人的口水,粘在小腿上非常黏腻。 申正站柜台几年,很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此时他已看出眼前的这女人就是可以得罪的。 申正马上变了脸,言语也带了七分戾气:“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她无冤无仇,何必栽赃陷害她?什么朋友?你恐怕是她的同伙吧。你主动找过来,死赖着在这里不走,一定是怕这同伙供出你。我再问你一句,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将你一起搜了。” 阿苓还没说话,林爱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阿苓的眼睛:“你赶快走吧。只麻烦你跑一趟福生照相馆,我哥是那里的老板,请你把我遇到的事告诉他。”林爱珠虽然很希望有个人帮她,可是她不能让这无辜的女孩子担风险。 阿苓看着林爱珠微笑:“我走了,这人不正好栽赃吗?我偏要在这里陪你。” “你不要胡说八道!”真是给脸不要脸,眼看他预谋好的事就要被这个疯女人搅黄了,申正对另两个巡卫说,“她们待在一起恐怕要串供,你们把这个疯女人带到另一个房间审。这里我负责。” 巡卫多少有些犹豫,申正催促道:“把贼放走了,两位老兄恐怕付不起责任吧。” 巡卫伸手去按阿苓的肩膀,阿苓仍在原地站着,一颗心猛跳,却努力不让惧色露出来:“误抓了顾客两位巡察也付不起责任吧。大成百货的广告上说顾客就是上帝。不到这里不知道,你们把上帝当贼看呢!” “你……” 阿苓截住了申正的话:“我想你们已经报了案了吧,既然你们怀疑我是贼。我就在这里等巡捕。我的包可以搜,但是必须巡捕房的人来搜。”她抬着眼皮冷冷看了眼按她的商场巡察,“请您把手拿开。” 商场巡卫迟疑了下还是拿开了手,只是按得太久,湿热的汗手在阿苓的栀子花旗袍上按了一个巨大的黄手印,仿佛恐怖片的开头。 申正阴恻恻地看着阿苓,心道你以为巡捕房是你家开的呢,到了那里就知道厉害了。你坏我的事,你也好过不了。 阿苓作为嫌疑犯的同伙被印度捕头带到巡捕房时,距离她承诺回到顾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她又想起顾竞存,他不应该怪她说谎,反而应该感激她,大成百货污蔑顾客,传扬出去,对安德是百利而无一害。 自介入这事来,阿苓始终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件坏事,出去就可以出尽恶气。然而当她编织手袋里的东西都被倾倒在审讯桌上,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坐在审问椅上的是一个英国捕头,华捕奉命用警棍一件件搜检她的东西,半新的月白旗袍、零钱袋、牙膏、香皂还有一件西式胸衣…… 申正作为证人也在这里,这个疯女人阻碍了他的计划,恨得他牙痒,直到那没几片布的胸衣翻出来,他才稍稍出了气。他对那华捕笑着说:“一定仔细搜一搜,没准就藏在这里。” 申正的眼睛看看胸衣又不怀好意地打量阿苓的上身,好像用眼睛隔着衣服把阿苓亵玩了一番。 阿苓直直地瞪回去,像看臭虫一样看申正,报纸上都好意思大幅登胸衣的广告,她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到底是申正被看怕了,不再打量她。 申正的手段无法施展,两个人的袋子都未检出钻石胸针。 阿苓的目光转向申正:“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胸针。”她又对那华捕说,“我们可以走了吧。” “等等,还没搜身呢。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把胸针藏身上。” 按规定,搜女嫌犯要用女巡捕。这个巡捕房里现在只有一个女巡捕,还是民国二十年招进来的,可她已经下班回家去了。遇到这种时刻,偶尔也有男巡捕用警棍给女嫌犯搜身的,只要手没有碰到,也不算特别地违反规定。 把女巡捕招回来很不人道,要么让男巡捕搜身,要么等明天女巡捕来。 那英国捕头自认很人道,给阿苓和林爱珠两个选择。如果选择男巡捕搜身需要签一个同意书。 在这等待回答的间隙,阿苓抬头看向巡捕房的钟表,她又想起了顾家的钟。 阿苓想到了顾竞存,这时候他应该没有回家,可是他这样一个生活有声有色的人,会在哪儿呢?阿苓决定赌一赌,赌他还在办公室。 她今天帮五小姐写信封地址,翻通讯录时,翻到了顾竞存写字间的电话,现在这串数字还在她的脑子里。大成和安德是对头,大成污蔑顾客盗窃,宣扬出去,安德当然是最大受益方。她不算有求于他,她是在帮他。 英国巡捕没有等待的耐性,让华捕翻译他的话:“请赶快告诉我,你选哪一个?” “我不能做决定,我要打给我的律师。” 申正心内冷笑,阿苓包里的“一元货”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的怎么可能有律师? 然而她申请给律师打电话,按规定也必须允许。 阿苓拨通了那串号码,每拨一个数字,她的心脏就猛跳一下。等话筒里传来声音,阿苓的心脏停了一拍,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是他的电话吗?难道他除了沈秘书,还有别的秘书? 阿苓顾不得这些了,心跳声比她的说话声还要清晰:我是白苓,我要死了。请顾先生马上接电话。 阿苓觉得话非要说得严重些,顾竞存才可能亲自接听。然而听在女秘书耳朵里却是另一件事:这位白小姐可能在用自杀殉情威胁她的老板。 话筒那边的女秘书素来以平静著称,再位高权重的人打电话她的声音也难有波动。可是今天,她罕见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一则重要秘闻。 听到老板的这种事真是作孽,可是这样严重,自然得报告给他。 16、第 16 章 秘书冯小姐登记了阿苓的号码,说是会尽快报给顾先生。阿苓这才知道她接通的并不是他办公桌的那部电话,想要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挂掉了。 搁前几个月,顾竞存要是下午去了赛马场,这个点准会在俱乐部里。让一个没有家庭生活的单身汉一天只往返于办公间和自家宅子,太强人所难。何况他在欧洲就是个社交场活跃的人物,回到国内自然不会让自己无聊。他的生活虽不无聊,倒也不算十分荒唐,也没搞出什么和名媛小姐珠胎暗结、包养戏子舞女的新闻。 美利坚的《白银收购法案》不光影响了银价,也影响了顾竞存的社交生活。在银根紧缩的萧条情形下,像他这样一个银洋充足的人自然成了某些人的救命稻草,想要牢牢地抓住他,找他的手段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懒得敷衍应酬,近些天在办公室的时间远比往常多。 秘书冯小姐进来报告的时候,顾竞存在看商业情报公司送过来的文件。乍从秘书冯小姐嘴里听到“白苓”两个字,他还有些陌生。在家里大家叫她阿苓,她这个编出来的姓倒没人叫。 “顾先生,白苓小姐打电话过来,说她情形十分紧急,请您速回电话。” “你直接复述她的原话。” 冯小姐深吸一口气道:“白小姐说她要死了,请您马上回电话。” 巡捕房里,阿苓按着电话筒不肯放,只等着顾竞存打给她。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脸上的失望也越来越藏不住。 申正发现了阿苓脸上的颓丧,落水狗当然要痛打,他对着阿苓露出胜利的笑:“你的大律师呢?白小姐。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们家不只有一个律师。我劝你请律师的钱还是用来买双新丝袜,不用穿破的丢人现世。” 阿苓冷笑:“怎么?你是缺丝袜上吊吗?想让我用旧的赏你?也行,你跪地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会考虑考虑,给你一个畏罪自杀的机会。” “你……” 阿苓上下扫了申正一眼,越来越觉得钻石胸针可能就在申正身上。开始她老觉得把赃物藏身上傻,现在觉得自己才傻。他又没有办公室,衣服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他又认定她们没有势力,只有被搜的份儿,而不能反过来让巡捕搜他。 难道赃物就在这宗桑身上,她还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电话铃恰恰在这时响了,“你好,我找白苓。” “我就是白苓。”阿苓死死抓住听筒不肯放手,她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像现在这样悦耳过。 怕他挂断电话,准备好的话蹦着跳着抢着从嘴里出来。这次她没叫他大少爷,而是称呼他为顾先生:“顾先生,我在老闸巡捕房,大成百货的职员没有任何物证就污蔑我和我朋友偷窃,现在要搜身,但没有女巡捕,我说要咨询我的律师。请您派一个人过来……” 接下来阿苓准备以利益说服顾竞存,讲一讲如果这种事在报上扩散对大成百货会造成什么影响。 可顾竞存截住了阿苓要说的话:“告诉他们,你的律师半个小时之后到。语气硬一点、慢一点,不要急,急会显得你心虚。如果他们刁难你,你就说让麦督察来见你,他住赫德路,要是问起你和麦督察什么关系,你就不说话,只微笑。不用害怕,沈秘书会把你从巡捕房接出来,送你回家。” “好,我都记住了。” 当那俩巡捕表示不想再等,请她赶快决断,阿苓学着顾竞存教她的,正色道:“我要见你们麦督察。”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好像真认识麦督察一样。 “麦督察不在!” “那你们给我接他在赫德路的电话,我倒要请问他一下,没有物证被搜查就算了,难道连律师也不能请吗?” 她提到了赫德路,语气又这样硬,不免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和麦督察关系匪浅。加之俩巡捕急着吃饭,懒得再为这没物证的盗窃案等下去,申正给的那盒烟并不够让他们等待。 巡捕再次问申正:“你真有证据证明她们盗窃吗?” 因为阿苓言之凿凿地要给麦督查打电话,申正疑心自己小瞧了她的身份,于是语气也缓和了,又客气地称呼她为白小姐:“白小姐,您和麦督察是什么关系? 阿苓不说话,只是微笑,这微笑让申正觉得有些莫测。他想要是巡捕搜,怎么也在这俩人身上搜不到,倒不如现在讲和,也免生事端。万一这女的真认识什么大人物呢! 申正自认身段柔软,很会见风使舵:“白小姐,这大概是一场误会。其实也是你的朋友看了太久又不买,中间还翻包,我才怀疑。现在想来也许是误会,白小姐这样为朋友,也是义气。不如今天就到此为止。” 阿苓没想到顾竞存教她的这两句话竟这样有用,申正要是在大成百货的地下室说这话她都会考虑考虑,但是现在看见他这黄鼠狼似的笑,只觉得恶心。 “是误会?还是你故意嫁祸?钻石胸针你不会还拿到了巡捕房吧。” “白小姐,请你不要血口喷人。结案归家,对大家都好。” 阿苓本来只有六七分怀疑,见申正脸色突变,这怀疑上升到了十分。钻石胸针就藏在申正身上。两个女的都没势力,巡捕一般不会搜报案的人,这两样给了他信心,甚至没想把赃物换个地方。 阿苓此时只有一种想法,千万别在沈秘书来之前把申正放走了。她突然弯腰抱住肚子,使劲掐自己,努力疼出些汗来,林爱珠看了她脸上的情形,不由担心地问:“白小姐,你怎么了?” “你还记得吗?我在大成,心慌想要吃东西,这姓申的给了我一粒糖,我还只当他突然有了些良心,原来是要坑我。”阿苓突然抬头向巡捕说,“千万不要放走他,搜搜他身上到底藏了什么害人的东西!” 那申正一脸惊愕:“我什么时候给过你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又问他眼中的懦弱女学生:“你可曾看见我给了她糖?” 林爱珠从没骗过人,然而此时竟心领神会,也不去拆穿阿苓,只扶着她。 阿苓的疼不像是装的,她坚持要等她的律师来。偷窃案竟变成了投毒,虽然荒诞,但闹成了这个样子,巡捕总不能不管。 申正被巡捕固定住,他对着巡捕为自己解释:“当时在大成百货审她俩的还有两个人,他们可以证明我根本没给她糖。” 突然门开了,门缝送来了光。阿苓想,沈秘书终于来了,她虽然是装疼,但现在真把自己给掐的有些疼。 “顾先生,就是这里。” 阿苓被安置在一张背对门的椅子上,听到“顾先生”三个字阿苓猛地扭头看,一时竟忘记了装疼。她第一想法是这人怎么跟早上还不是一套衣服呢?早上他穿的是白色亚麻的,现在换了一套深色的衣服。这是一个非常知道自己漂亮的男人。 她理性上并不欣赏这样的男人,然而不妨碍她今天看到他很高兴。 那巡捕也认出了他是工部局董事的座上宾,殷勤地称呼他为顾先生。 顾竞存却好像只看见了阿苓:“白小姐,久等了吧。”这声白小姐把阿苓脸叫红了,别人这样叫她也就罢了,他叫她,这不跟挖苦她一样吗?爱珠第一时间发现了阿苓的脸红,猜测这气派的男人也许不是这白小姐的律师,而是她的恋人。她越发觉得白小姐就是令芝,可是她现在姓白,必然有个什么缘故。 顾竞存仿佛这时才发现两位巡捕:“白小姐,说说你受了什么委屈?我相信这两位巡捕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那申正本来还指望着大成百货的人来帮自己作证,好赶快放自己回去,可此时看见这人竟是白苓的靠山,汗一直不断地往下淌。 他之前想要同阿苓讲和还带着为自己辩解的样子,双方各打五十大板。此时完全把错误归在了自己身上:“误会,全是误会,是我有眼无珠。像白小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物件呢?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小姐之腹了。” 申正自认为后一句说的很是俏皮,还干笑了两声。 “你现在很愿意相信我?” 申正脸上的笑几乎可以开出花来:“当然。” 阿苓死盯着申正的眼睛:“那我说你监守自盗,以搜身之名想行猥亵之实,钻石胸针就在你身上,你相不相信我?” 申正脸没了血色,发蜡好像也失去了支撑力。 倒是顾竞存为申正说了话:“白小姐,你没有证据凭空说人不好吧!” 申正忙说:“谢谢顾先生为我主持公道。不过白小姐说的也是气话。” “生气也不能污蔑人啊!”顾竞存一脚把申正踹到了审讯桌,申正的肚子正磕在桌脚,忍不住的大声喊痛,那声调不仅高还拖得很长,只听这声音阿苓都觉得他可怜。顾竞存对着两位巡捕道:“赶快搜一搜这申先生,还他一个清白!” 17、第 17 章 晚上九点钟,加长林肯上除了司机,只有顾竞存和阿苓两个人。他们坐在一排,阿苓贴着右车窗坐,刻意把两人的距离拉远。两人中间可以坐下不止一个人。 当着外人的面,他一口一个白小姐给足她面子,林爱珠竟然真因此以为他是她的律师。到了没外人的地方,两人的身份就恢复了以前。 林爱珠被她的哥哥接走了,本来爱珠已经平静了,可见到哥哥,哭得简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阿苓看了也想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如果她出事,并不会有人千辛万苦地寻了她来。窗外那么多灯,没有一盏是等着她的。她打电话,顾竞存能亲自来,她已然十分意外。 阿苓有些感激车上没有灯,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看见她勾了丝的丝袜和旗袍上那似有若无的手印。在巡捕房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些,此时在这防弹汽车里,有些念头又找了回来。 “如果从申正身上搜不出赃物你准备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会等女巡捕来搜我的身。”固然没偷东西就被搜身十分屈辱,可是既然已经受了七分的气,她宁可受到十分,再出尽一口恶气,这也好过到此为止。阿苓虽然说得毫不犹豫,可是光想想那场景,脖子竟仿佛被人扼住了,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 好在申正身上搜出了赃物,还因为吃不住审讯,三两下就把以前偷的东西给交代了。阿苓没想到这人这么没骨头,连个坏人都当的半途而废。一改在大成百货的嚣张,低三下四地叫她白小姐,请她大人不计小人过,帮他向顾大少爷求求情。他这样可怜,简直把顾竞存衬得像一个以势压人的洋场恶少。 这场景阿苓不觉得解气,只觉得悲哀。一个被打两下就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之前竟在她面前充起了狮子老虎,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就因为她看上去买不起那镶了钻的胸针。要是这姓申的能把坏人做到底,阿苓都不觉得有这么恶心。 汽车的防弹玻璃没有挡住窗外沸腾的人声,一个十来岁的报童隔着车窗拉长了音调:“eveningpost!”阿苓听出了这是英文,在这十里洋场,连一个卖完酸梅汤再卖报的小孩子都会讲两句英文。这是和她的家乡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苓忍不住主动提见报的事:“这件事标题就写大成百货污蔑女学生。女学生被诬陷比较容易引起大众的愤怒。女仆就差一点……”这些天天天看报纸,阿苓知道同样的遭遇,发生在女学生和丫头身上是很不一样的。 顾竞存自然比谁都明白,百货商店除了那有哈哈镜的游乐场是开放给下层民众的,其他来的大多是中上阶层。一个丫头被污蔑,并不能引起人人自危。可这话他绝不会说出来。 阿苓本来是分析,可说到最后不知怎么眼圈红了。申正的那些嘲讽她都没认真搁在心上,她被自己的话伤了心。她手边放着编织手袋,这手袋是巡捕双手殷勤着递给她的,可这殷勤一点用处都没有。手袋里被警棍翻检的东西她一件都不想要了,虽然这东西是她用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的,买之前不停比较反复斟酌…… “你放心,明天就会见报,你想要的一个都不会少。” 阿苓下意识要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给您电话也不是想要麻烦您,而是觉得这对安德也很有好处。”她在告诉他,她没有占他的便宜,这是互利互惠,而不是民女请青天大老爷伸冤。 顾竞存被她这话弄笑了:“你真是用心良苦,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好好地感谢你?” 阿苓听他这话有三分戏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对。 顾竞存吩咐司机:“掉头去得兴楼。” 他又对阿苓解释道:“这是个淮扬菜馆子,你是本地人,去帮我尝尝这菜地不地道,别这些年我把李鬼当成了李逵还一直不知道。” “我就不去了吧。”虽然他亲自来,不管为了什么目的,阿苓都很感激,但她隐约觉得要赴的是鸿门宴。而且她的丝袜有了裂纹,旗袍肩膀上有了个似有若无的手印,虽然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是她不想穿这身去下馆子,尤其是和他。 但是司机可不听阿苓的,又掉了头,折返回去。 许是没有开灯的车内太过暧昧,顾竞存开了车内的灯。 阿苓的小腿本是并排着,灯一亮,她的小腿马上换成交叉的姿势,这样他应该不太容易看到她勾了丝的丝袜。她早上出门前,怕被顾家人看到,在一百华氏度的天气下竟穿了两件旗袍,现在她很后悔,就算当时被他看见也无所谓,怎么也好过现在被他看。 她的背挺得比之前更直了,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侧身去看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汽车停在得兴楼,司机下车开门,阿苓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大少爷,我不怎么饿,我还在你车里等你吧。” 顾竞存对她笑道:“你不来,我怎么知道这菜地不地道?” “白小姐,请。”司机一直是请她下车的姿势,她不好再拒绝,只得和他下了车。 那穿黑色爱国布长袍的伙计很是伶俐,见到顾大少爷,直接恭敬地把他引到了包厢。至于他旁边的女客,则是非礼勿视,一眼不看。 伙计笑问:“顾先生,还是老样子?热毛巾还是给您来烫一点的。” “酒就算了,茶换成茉莉香片。” 阿苓坐在和顾竞存相邻的椅子,两人的距离并不算近,她刻意又往边上移了移。不料椅子碰到地板,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顾竞存明显察觉到了,笑道:“你这样和我保持距离,莫非是担心我对你做些什么?” “我完全没有这么想。”她固然不相信四少爷说的他大哥为未婚妻守身如玉,可是她绝不认为他会干调戏丫头这样的下流事。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她旗袍左肩上那个手印还隐隐地留在那里,她不想让他看见。但阿苓说:“我觉得有点热。距离远一点您也会凉快一些。” 华生电扇静静地发出冷气,阿苓的话缺乏说服力。但阿苓的耳朵确实有点烫,也不算撒谎。此时顾竞存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但马甲还穿在身上。做一个绅士也有做绅士的麻烦,无论怎样的热天,衬衫外的马甲都不能脱。阿苓也是看报才知道,只有长三堂子的王八或者是其他不正经的男人才会单穿一件衬衫。 热毛巾上来,顾竞存擦了手,便喝起茶来,冷盘一道道上来,他也不动筷子,阿苓当然也没有动筷。 顾竞存笑道:“我已经吃过了。我请你来是帮我尝尝这些菜地不地道,有没有你的家乡风味。你不用等我。” 阿苓还是不动筷,原来两个人完全吃不完的菜是给她一个人点的。顾竞存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肴肉放在她的碟子里,“我不会给人布菜,你体谅一下,自己吃吧。” 阿苓听出他又在取笑自己,好像她不吃是等着他给夹菜。她这时真有些饿了,也不再矜持,动起筷子来。她尽力不在他面前露出饿相来,小口小口地吃,闭嘴咀嚼,不发出任何声音。 顾竞存注意到阿苓旗袍上那个隐隐的手印子,其实她要不故意躲他,他也不会特别去注意。见阿苓只吃眼前的这一盘,他又用筷子帮她夹了筷别的,笑道:“这个也不是你家乡特色吧,你就算喜欢吃这个,也别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 照顾竞存的说法,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他尝尝这里的菜地不地道,阿苓只好每样都吃一点。阿苓到底不是美食家,而且这里的菜也不都是她的家乡菜,所说的评语十分有限,无非是好、不错、很好。 吃饭有吃饭的意思,看人吃饭也有看人吃饭的意思。阿苓隐约注意到他在看她,吃得更小口了。 等平桥豆腐、钦工肉圆、软兜长鱼这些家乡菜上来,阿苓仍是小口咀嚼,可不知怎么眼圈红了,她又想起自己在家乡的那些日子来。方耀财那个老财迷要是知道她今天的遭遇,一定骂她,放着好好的太太不做,跑上海受这丫头气来。本来她爹为她的规划是嫁给殷实人家的独子或长子做管家少奶奶的,可是死了两任未婚夫,没少爷娶她了,只能嫁少爷们的父亲,进去做太太。想到掀起自己红盖头要与自己洞房花烛的是一个老鳏夫,阿苓宁可在这里受气。 这样想着,竟把清炒虾仁嚼出了响声,她一定要让老财迷看一看,她逃出来也能过上好日子。 眼泪滴到碟子里,她忙用手背擦了,继续吃饭。擦完眼泪又滴下来。 顾竞存把他的手帕递过来:“看你这样子,这里确实太热了,你拿着擦擦汗。”又让伙计送冰过的果盘上来。 阿苓接过来擦了泪,他这亚麻材质的手帕上竟然有股子清淡的香气,一个男人?阿苓想幸好四少爷不是他这样,太精致的男的实在是难以相处的,显出她过日子的粗疏来。 “谢谢,等我洗了就还您。” “不用了,这种东西多的是,你自己留着吧。” 阿苓在手帕上看到他的名字缩写,当然这些手帕都是定制的。她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手边,很不恰当地想到了之前看过的那些戏文,贵族小姐和穷书生交换定情信物时往往就送这么一块手帕。她和他实在是没可能的两个人,怎么能想到那里去?阿苓为自己的想象力难为情,耳朵又红了,好在可以说是热的。 等冰果盘端上来,阿苓已经完全吃不下了。顾竞存也没勉强她。 重新坐上汽车,阿苓依然坐在靠右窗的位置,和他保持着距离,右腿压在左小腿上,挡住丝袜的裂痕。 她以为这次应该是回马斯南路了,可是顾竞存对司机说:“去华懋饭店。” 阿苓在报上知道这家饭店很有名,某国外名流来上海就住在这里的长包房,也许他是有别的应酬,不好直接让她走人。 于是阿苓主动说:“要不您把我放在这里,我自己叫辆黄包车回去。” “你是觉得华懋饭店不够好?要去别的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