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史家也要当谋士吗》 1. 重生 谢眠再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感觉很轻松,跗骨的病痛都好像离他而去了似的。不过也说不准,他已经太年老,也病了太久了,竟一下子回想不起来有着健康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感受。 头顶是一方素色的帐子,帐角绣着暗纹,是最挑不出错的典雅款,也是他父亲谢煚最喜欢的款式。 他盯着那帐子看了一会儿,久到眼睛适应了漏进来的光。 他认得这间屋子。 这应该是他很早之前住过的、会稽山阴老宅里的厢房,而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大半个少年时期。 不过这间屋子应该在约二十五年前就应当毁于兵火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里另一个“谢眠”的经历忽然炸开来阻塞了他的思绪。 到不算很疼,但细密不绝,像阴雨天疼痛的关节;不过他卧病这几年也渐渐习惯了,此时倒也不觉得有多难耐。 谢眠,字偃仰,延熹二年生人,谢煚之弟,少有才名,以字赋双绝称。当下是光和七年,任侍郎,给事尚书台。他哥哥煚生于永寿元年,比他长四岁,任尚书郎。 ...这差辈了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好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呢? 事已至此,总不能自裁。 谢眠感受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半倚半靠着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没有老年斑、没有肿胀瘙痒的关节,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瞧着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帐子拨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没有堆得极高的竹简、萦绕不去的中药味,这是一间很干净、很符合他习惯的屋子。 卷卷书简有秩地存放在书架上,案上搁着墨迹干涸的笔;那墨香闻着大约也是贵重的,但他一下记不起这究竟是什么墨。 爹曾与他说过,他后面所有住宅仿的都是他在京为官那一套,如此相似也合理,也无怪乎他最初会认错。 谢眠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落在冰冷的地面。而后他忽地惊醒般整理了穿戴,举步走向屋内的铜鉴。 一步、两步,他的步伐很快协调起来,越走越快。 铜鉴倒映出一张属于年轻人的脸。 眉骨高挺,五官深邃。眼尾上挑着,唇也是天生笑唇,使他似乎时刻含着笑;但眉目锐利,唇薄而色淡,又平添漫不经心的审视,是他所熟悉的青年面貌,带着少年意气的狷狂。 但那双眼沉沉的,疲惫而寂寥,叫人一下子看不真切他的年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高呼“天不负我”或者“苍天有眼”,更或极端一点,仰天大笑两句天命在我,而后扭头去拉一支军队割据一方也能理解。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刚从长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的人。 庄周一梦,人与蝶谁又比谁更真实? 他阖了阖眼,眼里的暮气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缠绵病榻的六十一岁,他回到不属于他的二十五岁了。 光和七年。 那年改元中平,那年黄巾起义,那年一切都还没开始。 “仲达,吾平生不轻以事托人。然吾谥,惟仲达择之。” 所以最后司马仲达到底会给自己挑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 但那不重要了。他是史家,最晓得把功过是非后人评说的道理。 人死如灯灭,千万事云烟。生来死去时属于人的本就什么都没有,现下他可是个“新”谢眠了。 他的所有遗憾都有机会在这一次弥补。 病逝的知己,与君主相背见疑的故友,被掣肘的亲友......以及被嫁给孙权,却因对方变心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的妹妹。 哦,现在我可比奉孝大了。 谢眠摸了摸下巴,这下可要他“好好还账”。文若如今也没法拿年岁压我了,文和也还年轻,公达大约也还没出仕...... 铜鉴里的青年笑得眉眼弯弯,眉间的郁色都一扫而空,终于有了几分合乎年龄的鲜活模样。 有人敲门。 “二弟?起了吗?”门外是谢煚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最年轻的时候还要年轻很多。 谢眠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喉咙发紧,顿了一下才应声:“起了。” 门被推开,谢煚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谢眠熟悉的神态,大约是他们谢家人共有的、从史书里浸出来的从容与矜持。 在谢眠的印象里,这是他的父亲;但现在,这是他兄长。 他不喜欢他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过于重视家族,对他们几个孩子都称不上亲近,以至于选择将妹妹谢惜嫁给了孙权那个负心郎。 可如今他是他的兄长,谢眠还做不到因为对方尚未做过的事情是去恨他。 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苦中作乐,长兄如父,也没什么分别。 “你脸色不太好。”谢煚走近看了他一眼,面色不改,“昨晚喝了几杯便没睡好?” 谢眠悚然,几乎下意识要抬眼去看他。 不,不行。 这是试探。 他克制住自己的肢体语言,还是懒洋洋的模样。 无论是他自己的记忆中,亦或是“谢眠”的认识里,他与兄长的关系称不上坏,但也绝没好到能让谢煚特地在早晨来喊他时还问上这么一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都是一脉相承的海量。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回击,只是带着些不忿和好笑地看回去,同时调动大脑从记忆里很快调搜索那天夜晚的画面:两个人相对而坐下棋,杯子里是最淡的梅酒,而那度数对他们兄弟俩与没有度数也没什么分别。 “做了个梦。”谢眠微微眯起眼语带调笑,“昨日那梅浆*还能醉人?兄长,你才醉了。” “什么梦?”谢煚眯起眼,语气笃定,“昨日你可喝了不少,那梅酒几乎全进了你肚子。” 事实上,“谢眠”顶多喝了四杯。 这家里分明是谢煚最偏爱梅酒,而“谢眠”也向来不与他争。 “很长的梦、烂柯人的梦、庄周的梦。”谢眠的睫毛轻轻抖动着,语气幽幽,“兄长可莫要埋汰我了。嫁祸他人可不是好习惯。” 谢煚很刻意地咳了两声。 他坐下来,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翻了翻,说:“有些差 事,你跟我一起过去。” 暂且过关。谢眠点头,按照记忆中的模样轻快地应了一声。 谢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二弟,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 谢眠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谢煚比他前世记忆中那个六十多岁、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父亲年轻太多、也鲜活太多了。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没有。”谢眠说。 他敛了笑意,乖顺地半垂下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谢煚抬头看了看天。 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但他最终没拆穿弟弟,只是慢慢露出一个笑来:“走吧。” 谢眠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走过光秃秃的树、出了住宅的门。门外的街巷他并不熟悉,他只到过迎天子后的许都,这故都还是第一次见。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有活着的气息。 此刻人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安稳日子没有多久了,哪怕是最有远见的士大夫也猜不出繁华京城往后破败成什么模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光和七年。现在还很早。他再一次告诫自己。 一切还来得及。 他曾经无力救下的人在此刻都还活着。 谢眠加快脚步,走到谢煚身侧,与他并肩。 “兄长。” “嗯?” “过阵子,大约会有战事。” 谢煚偏头看他。谢眠没有解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可他又不得不说,他没有那么多一步步铺垫的时间:“我们得早做准备。” 谢煚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战事?”他问。 “天下之大,再无安处。” “所以你今日心神不宁。”谢煚笃定道。 但他到底也没有再问。 他不想、也不敢再问更多了,便当这是梦中神启吧。 为什么要问呢?那是他弟弟、血脉相连的弟弟,他知道这点便够了 谢眠忽然想起以前的一句话。 也不是什么大儒的名言,不过是他少时以楚狂人为偶像、拒了孝廉时所写:“文史者,千古之志业也。” 他那时写这句话,是狷狂、是自傲,也自知自己本不追求功名利禄。 但那几年他做的太少了,常年的傲慢自矜使他白失了先机。 他不热衷于权力。谢眠很肯定这一点,他和司马懿从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 抬头仰望如今依旧巍峨的宫殿,那便重新从此开始吧。 先把兄长送走,洛阳将是最好的舞台。 明年黄巾起义,他需要功劳。谢眠漠然地想,他可无所谓天下如何。没记错的话,朱儁可也是会稽人。 同乡之谊,职务之便,倒是好事。 没记错的话,孙策、曹操借的可都是这阵东风才能直上青云。 而他如今,也恰站在风起之地了。 在天下彻底大乱、皇权被直白地撕碎前,他还有四年。 他需要权力,唯有权力能让他的声音被听见、能让他护住亲友、能让他心安。 谢眠叹了口气,他这一次,只看重结果。 2. 钟繇 谢眠在尚书台当值已有一月。 说是“当值”,其实他每日要做的事并不多。侍郎给事尚书台,名义上是“给事”,实际上不过是“学习”。 秩级低,资历浅,分到手里的无非是抄抄写写、校对文书、整理档案之类的杂务。真正要紧的奏章轮不到他经手,真正机密的会议也轮不到他列席。 但他不急,倒也乐得清闲。 前世他做过尚书仆射,跟在荀攸身后学习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如何端君子如方、看他如何当尚书令。后来攸卒,他代行尚书令事,统领尚书台六年未曾有疏漏。 尚书台里里外外的事,他闭着眼睛都能理清楚,毕竟魏尚书台与现下并无太大分别。 哪份文书该走哪个流程,哪条策论背后大约是谁的什么心思,他都太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二十五岁的、给事尚书台的侍郎,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再者,会稽谢氏并非什么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他一个侍郎的话是没有人会听的。 而且他又为什么要说呢? 他可太喜欢观察大家勾心斗角、党同伐异了,最终落到史书上那轻飘飘的几笔向来是他最喜欢咀嚼的。 乱起来,如此他才能对这个他未曾经历过的时代有更准确的、不流于纸面的了解。 乱起来,如此朱儁在未来选人随军的时候才可能厌恶那群上蹿下跳的小丑,来相对安分清白的郎官队伍里挑人。 所以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情。 他写字很快,但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自是一派风骨天成。字与字之间、笔画与笔画之间不疏不密,舒展得恰到好处,比“谢眠”的字看着舒服,却又明显是一人之手、不过是进步了而已。 “谢眠”本就以字著称,这下更受追捧,问他求墨宝的人竟也渐渐多了起来。谢眠也不自矜身份,多数时候做个顺水人情;一来二去,倒是搭上不少士子、同僚。 钟繇注意到谢眠就是因为他的字。 原本“谢眠”字虽也好看,却还不至于让他好奇:青年人的字形好看,意风发,但那骨终究还差了些,偏偏钟繇是最重骨。偏生如今的谢眠是那个修了大半辈子史的史家,又兼有年轻的身体带给他的、甚至在他自己未察觉时渐渐复苏的锐气。 形备,意浓,骨傲。 况谢眠少时好飞白,后来与钟繇本人多有交流,字里染上了对方的古雅,起收笔多尖锋入纸的小习惯也学了八九成。 钟繇看完抄起他收到的墨宝就去找他了。 同道中人啊! 他到的时候谢眠在抄一份诏令,写到一半,笔锋略滞,墨迹在“建”字的末笔处洇开,但他只是继续往下写,浑然天成。 钟繇在他身侧驻足看了片刻,他没抬头。 “这字练了多久?” 谢眠落下最后一字,笔搁在一边等墨迹晾干。 他回头,钟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态自若,像是路过顺便看了一眼。 啊,是元常啊。他有些恍惚。 得益于对方的长寿,这是货真价实的老朋友,他们在无关政治的、如书法、史书上都是再投缘不过。 但“谢眠”不认识他。 钟繇前不久才重新回京任职,也还是尚书郎的职位,与谢煚大约相识。 所以他向他点了点头,克制住那种熟悉,只当做对面是陌生人。 “从小就写。”谢眠说,“吾子*是?” “颍川长社,钟繇,字元常。”钟繇语速偏快,带着些见猎心喜的急切,但咬字非常清晰,顿挫间也分外有韵律,透着世家大族特有的自若。 谢眠拱了拱手,正要自报家门,钟繇已经先问了:“足下何字?”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不然也不会专程到访。谢眠也猜得到这一点,但钟繇资历更深、出身更高,此处也不是私下,他若显得太急切,反倒惹人闲话。 “会稽山阴,谢眠,字偃仰。”谢眠得体地答。 “会稽谢氏?”钟繇却出乎意料似的,“你与伯明是?” “正是家兄。” 钟繇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谢眠肯定他没有恶意,倒是亲近的好奇居多。 “伯明怎么也不提字写得这么好的是他弟弟。”钟繇说。他语气很淡,像微妙地抱怨,但谢眠听出了这反是一种亲近和熟悉的无奈。 谢眠嘴角动了下:“家兄为人向来不爱张扬。” “这不是张不张扬。”钟繇点了点桌案,“这是不厚道。” 谢眠眨了眨眼。他前世认识钟繇几十年,知道这个人偶尔会说这种一本正经的话,但你就知道他在开玩笑。 “谢眠”应该不知道,但按照谢眠的聪慧猜也猜得出钟繇和兄长恐怕关系不错。所以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配合似的表演出像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笑的模样。 钟繇又被逗笑了,有个这样的弟弟还怪妥帖的。 他把那份文书放下,目光在谢眠脸上停了一瞬:“你的字,我看着眼熟。” 谢眠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他与钟繇切磋了十几年,笔意里难免有钟体的影子。钟繇本人当然最熟悉自己的路数,哪怕谢眠还没有刻意模仿、哪怕此刻他还没研究出楷书,但那种浸入骨髓的惯性、那种笔划中露出痕迹对于行家来说再明显不过。 不过钟繇也没让他接话,只是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空气中顺着谢眠的笔划比划了一下。 谢眠抄文书时的字比他写给旁人的墨宝更恣意一些,钟繇看着突然抚掌。 “你去过边陲?伯明能放心?” “没有。”这下谢眠的困惑真心实意,“何出此言?” 钟繇皱眉,指着竹简:“字里有军中的肃杀、边陲的风沙,写得快了反倒明显,这样的字在洛阳可少见。” 谢眠挑了挑眉,心下盘算起时间线。 “钟君见谁的字如此?” “喊元常就好。”钟繇摆了摆手,姿态放松,显然是把谢眠当可交之人。他仔细回忆起来:“也是个郎官......好像是凉州出身。” 像贴合的榫卯般,谢眠忽地想起贾诩曾提过他正是从洛阳返乡时被氐人拦住,还是谎称自己是段颎的外孙才逃过一劫。 他当时还疑惑为何贾诩会到洛阳。若是他曾为官洛阳,但不受重用、多被排挤,因而选择弃官返乡、对此鲜少提及便说得通了。 钟繇没有注意到谢眠的走神。他还在努力回忆,皱着眉头,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 “姓什么来着……”他自言自语,“好像是贾。贾什么……” 谢眠没有接话,钟繇也不用他接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些字。他的字,钟繇的字,还有那个贾诩留在洛阳的、连钟繇都记得的笔意都在这几笔几划里了。 里面还有更多人的影子,人是由过往一切构成的。 当人踏入不同的河流,当过往经历不同,他还是他吗? 谢眠生生止住了自己 的思绪。 “贾诩。”钟繇终于想起来了,“字文和。武威姑臧人。这人有意思,但和伯明一样老不声不响的,在洛阳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后来也没消息。” 谢眠抬起头,表情如常:“元常好记性。” “好什么,”钟繇摆手,“想了半天。” 天下人来来往往、庸庸碌碌,钟繇还能记得惊鸿一瞥的贾诩已是记性超群。谢眠笑着摇了摇头,摆明了是对他自谦的不信。钟繇也不恼,把那卷文书往谢眠案头推了推:“这份抄完,酉时前交。” “好。” 钟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偃仰。” “嗯。” “改日得暇来我府上坐坐,给你看几幅字,可以拖上你兄长,他最烦出门。” 谢眠失笑:“好。” 钟繇走了。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在尚书台的长廊里响了几息便渐渐远了。 谢眠没有立刻拿起笔。 贾诩。 前世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郭嘉偶然间提起的。那时郭嘉说:“贾文和此人有意思,但不好用。不过看到他在也能图个心安。” 后来谢眠亲自见到贾诩,那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他几乎瞬间被刺了一下。 他至今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份悸动,但他一眼就知道对方很危险但喜欢自晦。 他天生会被这类人吸引着靠近,所幸他也往往会成功。 但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呢? 他重新低下头,展开那卷文书;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 傍晚散值,谢眠和谢煚一道归家,兄弟二人并肩走在洛阳的街巷里。暮色四合,谢煚走得不快,谢眠也就跟着放慢了步子。 “今日钟元常来找你了?”谢煚问。 “嗯。送文书。” 谢煚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有点酸:“你倒是喜欢他。” “那位钟元常,人不错。” 谢煚挑眉显出些交友的自得,若是钟繇在高低要感慨一句亲兄弟连挑眉都一模一样。 他们跨进府门。 “是不错。”谢煚说,“去休息吧。” 谢眠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目送兄长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树。 暮色里枝叶沉沉地垂着,纹丝不动,连风似乎都歇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谢煚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把右手慢慢伸出来,摊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红肿;而后他又攥紧了,收回去。 这是他,他现在就是谢眠。 光和七年。 这一年发生过很多事:黄巾起义,而后是董卓进京,天下大乱。他知道这些,但今晚他就是不想这些。他只是在廊下站着,听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自己的呼吸、这座旧都的夜晚。 他在一切开始之前,凝视这尚且安宁的夜。 最后他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月牙挂在檐角,薄薄的一弯。 光不太亮,但也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七日后,报黄巾起义。 势如破竹,天下皆惊。 谢眠站在尚书台的廊下,听着大家隐约的、掩不去急躁的低语。 他等到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了空白的竹简,笔尖蘸满墨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他落笔—— “朱公足下”。 3. 黄巾 信被送出去,但没有回信。 不过好在没几日,出征的诏令便下来了。 谢眠不出所料被点去当军司马。 世家大族子弟不屑去,寒门出身分不到羹,他出身地方望族,又占一个同乡的身份,被点去才正常。 他不知道那封信起了几分作用。朱儁没有回信,但点他随军的文书上,字迹刚劲,大约是朱儁亲笔。 不过这就够了。 洛阳的城门在晨雾里只露出一段模糊的轮廓,城楼上的旌旗低垂着,像是还未睡醒。谢眠勒住马,回身望了一眼。谢煚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仍是那身青灰色的常服,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似是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声音便也消散在风里。 谢眠听不清他的话语也看不清他的唇语,只是点了点头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然后转过头夹紧马腹跟上了队伍。 行军的路途是枯燥的。 每日晨起拔营,日暮扎寨,脚下是绵延不绝的黄土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偶尔有村落从远处掠过,炊烟稀薄,人影寥落。谢眠骑在马上,合着队伍行进的节奏沉默前行。 不过他至少有匹马,口粮也不会被克扣,他很知足。 越往南走,消息越坏。 还没到颍川呢,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波才的大军正在逼近,再过一日,耳朵足够灵的侧耳伏地都能听到大量人移动发出的声响。 皇甫嵩和朱儁决定暂避锋芒,退开些安营。 帐中议事的时,谢眠站在下首。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很清楚汉与黄巾的初次交锋就本没赢,反是他们狼狈至极被逼得困守长社。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史书只写了长社之战最终胜利,可开头具体是怎么败的他一概不知;他在军事上也没有郭嘉那样的机智鬼谋,现下还说不出个一二三条来。 朱儁分兵的时候特意把谢眠叫了过去。 “偃仰。”朱儁叫他的字,语气谈不上凝重,甚至带着笑意,“我给你八百人,其中一百骑兵。” 谢眠抬起头,罕见地流露出错愕。 他本以为朱儁会给他一队辎重兵,或者让他留守营中清点粮草。 “别嫌少。”朱儁摆了摆手,“骑兵金贵,接应需要快,步兵不够快。” 不是少,这分明是太多了:不算皇甫嵩,朱儁自己带了两万人,大约也就两千出头的骑兵。 他又指了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这是王七,跟了我好些年了,骑兵交给他带。你有什么事吩咐他就是。” 那校尉看了谢眠一眼,拱了拱手,没说话但面子给足了。谢眠当即还了一礼,他不在乎对方的不信任,对方是老兵又有朱儁的嘱托,会听话。 朱儁看着两人这么一来一去笑了。 谢眠又俯身对朱儁深深弯下腰去,对方准许他自带一队人还分了骑兵、派了心腹随行,这样的照顾对新人来说可遇不可求。 他没有多言,只是深深弯腰向朱儁行了一礼,低声而坚决道:“眠定不负将军。” --- 朱儁没有回来。 至少,不是以他自己预期的方式回来的。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远处的烟尘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溃兵像退潮一样涌过来,满身烟尘,满面惊惶,有人丢了兵器,有人丢了甲胄,还有人索性丢了性命。 斥候奔至马前,连滚带爬地报了三个字:“将军败!” 谢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点兵。”他说。 王七站在他旁边:“八百人?对面追兵少说两三千。” “我说,点兵。”谢眠声音猛的拔高,一时间竟把队伍里隐隐的骚乱都压下去了。 “不是打赢。”谢眠这才回复王七,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是接回来。将军要人去接他,这是我们这支队伍原本的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朱儁最开始显然没想到真的用得上这只队伍;王七到底没有多话,转过身面对那些士兵们——他担心朱儁,他默认了谢眠的做法。 “在全军中人缘最好、识人最多者出列。” 士兵们相互看了看,几息后推出来了二十人。 全是步兵。 谢眠咬咬牙又点了十名骑兵,让他们配合着去收拢残部,退十里地寻隐蔽处。不急着整合队伍,先保证不要被黄巾发现、保留实力。 至于其他人,他早选了一处地势狭窄的低地,两侧有矮坡,矮坡上是小林,中间只有一条不宽的通道。 偏生这路还是往长社的小路,朱儁也知道他之前考察过的这条路;偏生黄巾此刻还没有形成像样的军队,此处目前没有埋伏。 王七看了地形,又看了谢眠一眼。 谢眠转过身,无比庆幸这支队伍里一大半是老兵,士气尚可,用不着他去鼓舞士气。 “步兵跟我上坡。”谢眠的话很短,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骑兵交给你,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追兵进入通道之后,我会让人吹号。你听见号声,就从后面冲,拦腰截断,不要恋战。” 王七没再问。他翻身上马,带着九十骑兵绕到远处去了。 谢眠躲在坡顶的树林里等着,士兵们伐木制造滚木。 风吹过来,带着飞扬的尘土和血腥味,他的手在发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曾从军出征,但他用不着上前线,曹操身边也不会特意给他留观战的位置,他只能隔着战报看一场又一场的胜败;他曾献计反间、借刀杀人,但在曹营谋士环绕下,他自知不长于军事,从未如此直接地指挥一场战斗。 如此多的人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一身。 他觉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但这又让他感到无比真实,好像这一刻他才真的确信自己重活一世。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如此 热烈。 这是人在战场上为了避免自己因怯弱而死去所爆发的求生本能。 不到一刻,他听见了。 马蹄声,喊杀声,溃兵的哭喊;朱儁的旗帜在烟尘里若隐若现,已经破了,但还竖着。 谢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得肺都仿佛疼了。 “准备。” 步兵伏在两侧,滚木就位。 追兵越来越近,谢眠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岁不一的、凶狠的、疲惫的,什么样的都有。他们跑得很散,没有队形,只顾着追,显然主将不在这里。 朱儁的溃兵从通道里穿过去。追兵跟着涌进来,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谢眠等着。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从背后摘下长弓,弯弓搭箭时手已经彻底不抖了,简直与他写字时一般稳:“吹号。” 吹号的士兵用力鼓起腮,号角声从坡顶灌入谷中,低沉而急促;滚木自两侧坡沿滚落,砸入追兵阵中,将队伍从中截断。 五百步兵从两侧矮坡上冲下去,像两把刀从左右同时插进追兵的中段,还有两百人分列两边尽量不让人跑上来。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王七带着骑兵从后方杀到,拦腰截断了追兵的退路。 谢眠的手很稳,他眼睛也很好,他的弓术更好。 他未曾料想到有一天他会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不过好在他几乎百发百中,也没有伤过一个自己人。 他没有亲手杀过人,但需要的话,他发觉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追兵被打散了。 前面的还在追溃兵,后面的已经被骑兵缠住,中间的被滚木切断,首尾不能相顾。 谢眠没有贪功,他只需要接应,不需要斩获。 朱儁被扶上来时浑身是血,甲胄上至少有三道裂痕,面上沾满尘土,只露出一双眼睛尚存几分余威。他看见谢眠时怔了一瞬,像是没有认出这个站在坡顶、手里还握着弓的冷峻年轻人是几日前那个温声向他道谢的侍郎。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你怎么——” “将军。”谢眠放下弓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走这边。” 号角又被吹响了,他的队伍没有恋战,如约定一样直接撤退得干干净净。 谢眠看起来很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朱儁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义真那边.....” “皇甫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会退守长社。”谢眠毫不客气地截住话头,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反是朱儁看惯了他温和的样子,突然见他如此独断傲然竟没反应过来。 “我安排了人去收拢残部,但人手有限效果不知道如何。” “皇甫将军在城内,我们在外还能够策应,等援兵来了他们也还需要情报。” 谢眠斩钉截铁:“现在,撤!” 4. 引援 退到长社以南十里,谢眠才让队伍停下。 三面有林,一面开阔,地方不大,却也容得下他们这些残兵败将。 唯一要担心的居然还是火攻。 谢眠极快地牵了下唇角。 零零碎碎凑起来小一千人,万不得已时倒也勉强够足一战之力,比他预料中要好一些。 王七带着骑兵去四周巡视了,步兵借这个机会就地扎营,伤兵被同伴们暂时抬到背风处,有人开始烧水、有人开始挖灶。 谢眠没有歇,他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薄薄一沓纸喊来伍长开始记。 骑兵折损四人,伤了快十匹马;步兵折得多,九十七人,还有不少伤的。 他问阵亡者的名字,收获了一群诸如张三李四大虎的名字;他问姓是哪个姓,他们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也是,也是,这世道若识得的字多了,怎么还会当个普通小兵呢? 识文断字、经史子集,这一切在很长时间里会被门阀垄断,但他无力对此做出任何改变。 ——九品中正、家世论人,在他看来曹丕称帝还是走得太急了。 世家大族的支持让他得以更顺利地当上帝王,但世家被养大了,可就再按不下去了啊。 谢眠叹了一声,笔下不停,仍旧记了籍贯、长相等被指认的特征。 他太知道了,如今他记得再细致又如何?史书上不会记有他们的名字,死的人再多都不过冷冰冰一个数字而已——《春秋》是这样的,《史记》是这样的,他自己原本也是如此记的。 史书是英雄的史书,乏善可陈的一生不值得被记录、流传。 但他如今就是想让活着的人记着他们。 至少他应该还能记得。 王七带着状态显然好转的朱儁过来时,谢眠还在写。 朱儁站着看他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你以前打过仗?” “没打过,但见过。”谢眠看墨迹干涸便把竹简卷好又重新收进怀里。 他自己知道他曾无数次见过郭嘉贾诩他们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三言两语、谈笑风生间举重若轻地反转局势。 他今日这些举措不过是学了个皮毛。 朱儁没有再问,大约只是以为是谢眠读过兵书。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把站起来去看伤兵,言语间有所愧对;但他的眼神里有着审视和评估,显然没被冲昏头脑,还在思考后面的仗怎么打。 朱儁想,他第一次跟着父兄出征的时候也不过约摸是这个年纪;但他那时候没这么稳,手足无措的,若不是有父亲恐怕都回不来。 而这个年轻人是沉的,好像什么东西都压得住似的。 他摇了摇头,可是啊,慧极必伤。 夜里,谢眠坐在营帐里,一下子却睡不着。 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他听见王七在训斥一个士兵:“哭什么哭,留着力气明天杀贼。” 哭声停了,但抽噎声还断断续续的。 谢眠没有出去。 他知道他们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有人能站出来稳定局势,坚定地告诉他们下一步怎么走,安慰在此刻只会滋生软弱,软弱会带来更多的伤亡。 但现在朱儁伤重,没法劳心耗神;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可他必须撑住。 第三天,斥候带回消息:黄巾军的粮草辎重正在从东南方向运来,守备不多。 “多少人押送?”谢眠问。 “大约三百。粮车不过十辆,应该是附近劫掠的小股队伍。” “怎么打?”王七问。 他们的粮草不多了,快两千人的队伍,没补给不可能撑得下去。 谢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舆图,手指在空中顺着那条虚拟的运粮路划了一遍,蓦地停在一处拐弯的地方。 那里两侧是低丘,丘上有灌木,可以藏人。路不宽,粮车过弯必然减速。 他前世当然没有伏击过粮草,但他读过很多战报、听贾诩替他仔仔细细分析过,知道伏击的关键本不在兵力,而在时机和地形。 他点了六百步兵,六十骑兵。 不是多出彩的战术,甚至称得上和昨日谷中伏击一样的老套;他不确定自己的谋划能不能奏效,不知道这支队伍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他决意亲自带这一队,让王七留守营地、守着朱儁。 ———— 伏击在午时打响。 那是一小支零散的队伍,没有什么纪律,看上去比起黄巾贼更像寻常百姓。 谢眠阖了阖眼。 他们果然在弯道减速。 骑兵们弯弓搭箭,而后冲进他们的队伍里求将他们打散;步兵们紧随其后,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搏杀、是抢走粮草。 谢眠不知道前世出现的曹操那股援军具体什么时候会到,而他现在赌不起驻军之地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他下的指令从最开便是剿灭,一个不留。 几个黄巾兵悄悄往远处跑,谢眠在马上看见了;他没吭声,守在外围的骑兵冲出去,而人本不可能在平地与骑兵比拼速度。 这就像一场围猎,谢眠想。猎人们守在外围,里面的猎物如何横冲直撞都跑不掉。 他看见血色在远处炸开,他仿佛听见箭入肉、枪入骨,直到最后一声喊叫也断了。 他只在心里数:五个,五声音色不同的惨叫,对上了。 不到两刻战斗就结束了。 粮车没毁掉,押运的黄巾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谢眠的人伤了十几个,死了八个。他让人把阵亡者的遗体抬上,把还能用的粮草带上,让步兵们遣送回去。 他看着满地的血色与残肢静默无言,驱马踏入其中,长枪挑起、翻过一具具尸体。 一个不留。 他的士兵们执行得很好,没有一个人的胸口还在起伏。他说不出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最终把枪还了回去,举起手握成拳,示意骑兵们收队、回营。 —— “约五千,骑兵约五百,打着骑都尉的旗号。” 谢眠点了点头,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支队伍的旗帜。那不是他前世看惯的“魏”字旗,是汉军的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见曹操。 那时候他还年轻,曹操却已是一方霸主,吞食了袁绍势力的他更是意气风发。 他在帐中议事时站在角落,曹操坐在上首,看他眼生,问了问左右再问他:“会稽人?” 他说是,那就是他们的初识。 当年他年轻气傲,不屑于沾染乱世红尘,本更偏向于出世隐逸,自然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而那时曹操账下已然文臣武将如雨,均是随他出生入死、立下无数功劳的,自然也不缺一个普普通通、出身吴地的青年文人。 他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推向了边缘化,这是与任何人的私交都难以弥补的。 这一世,他不知道是否还会如此不咸不淡。 他勒住马,等对方的斥候过来、等曹操过来。 曹操比谢眠记忆中年轻得多。 大约而立,身量不高;一身半旧的甲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谢眠下马,理了理衣衫拱手:“骑都尉。在下朱车骑帐下,谢眠,字偃仰。” 曹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回了一礼:“久仰,早有耳闻。” 是并不走心的客套话。谢眠做出判断。 曹操的目光在谢眠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队伍:人不多,但整齐,士气不低,不像败军、新兵,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气势。 “朱车骑帐下果然能人辈出。”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他看到谢眠也弯了嘴角矜持地笑了,一双眸子忽地亮了起来。 谢眠不想在曹操面前表现得太积极,也不想显得太冷淡,但不自觉地流露出明显的自矜。 ——这可是魏武帝,帐下能人辈出的曹孟德的夸赞,还是对他军事方面的肯定! 这等待遇他可是第一次体会,分外有趣。 曹操笑意越发深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趣。 他咳嗽两声才压下笑意,恢复严肃:“长社现在如何?” “皇甫将军在城内,朱将军在城外,互为掎角。黄巾围城,但还没攻下来。”谢眠干脆地答道,“但朱将军需要养伤,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往里走,谢眠引他去见朱儁。 帐门口,曹操忽然问:“你字偃仰?” “是。” “‘或息偃在床’?” “是。” 曹操又笑了一下。 “哪有功夫偃仰?” “所以在下没有偃仰过。”谢眠似笑非笑扬起眉梢替他撩开了帘,“连‘眠’都不得安生呢。” “请进来吧。” 5. 火攻 长社围城第六日,风向变了,而谢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倒不是因为他比旁人更敏锐或多擅长天文,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在等这阵风。 前世他所见的文书写得清楚:长社之战,皇甫嵩朱儁用火乘大风夜袭,曹操辅之,黄巾营寨尽焚。写的人只需落笔“会大风”,读的人也就这么读过去了,没人追问那阵风从哪里来、何时来又到底持续了多久。 当然,问了也没人知道。 他又等了一日。 第一天刮的是小股小股的北风,干冷、刺骨,他站在营外向城头张望,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风更大了些,虽转向不定但持久。 ......是今日吗? “偃仰。” 他回头,曹操站在几步外拿着半块干粮看着他。 “你站在这儿吹什么风?” “风变了。”谢眠说,“很大,今天也很稳定。” 曹操也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们对视一眼。 下一秒,谢眠觉得自己被拽着跑了起来,快得近乎滑行,耳边是曹操毫不遮掩兴奋的大喊:“那还不快走?” 谢眠一个踉跄,不得不主动追赶他的脚步。 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到朱儁帐前才停下。 两个人看着对方凌乱的发型笑起来,曹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而谢眠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衫就被他拽着走进了朱儁的营帐。 他们闯进帐中的时候,朱儁正在看舆图。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人,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忍俊不禁似的:“急匆匆跑来,有什么好消息?” “风……”谢眠开口,气还没完全喘匀。 “很大。”曹操接上,“也很稳。” 谢眠缓彻底了,他补充道:“气候料峭,尚未开春。连日无雨,正是干燥。” “火攻!”两个人异口同声。 “风从西北来,黄巾大营面向东南,西北角是他们的后方,按前几日斥候报他们辎重集中在那里。火起之后,火借风势,蔓延开之后连营数里都会烧起来。” 朱儁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谢眠紧急制作的简陋舆图,手指在黄巾大营的西北角点了一下。 “城内的义真呢?他那边怎么办?” “以火为号,再显眼不过。”曹操沉下声,“长社居高临下,视野好,如今又警戒,待到黄巾火起、彻底乱起来了,皇甫将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朱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看了看谢眠又看了看曹操,“你们两个,今晚跟我一起出去。” “您身上有伤——”谢眠脱口而出。 “我还没那么不中用。”朱儁斜了他一眼,没好气,“我又不冲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曹操先笑了、朱儁也笑了。 谢眠最终也笑了起来,他无奈地垂下眼。 他想说“将军你伤还没好”,但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朱儁这个人,说了要去,就是要去,绝不会再改主意。 事实上,对方戎马一生,对自己的情况有最清楚的认知,也用不着他去多嘴。 ———— 谢眠走出帐外,把两只手揣进衣袖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对南方人来说简直冷得刺骨。 曹操跟着他出来。 “所以你到底领了多少兵?”曹操实在好奇朱儁到底给这个首次从军的文人开了多大的特权。 “八百。” “这么多?” “哪里多了?”谢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军司马领八百人,正常配置。我不过手上骑兵多了些。” “你是军司马?”他大惊失色。 军中向来喊谢眠谢司马,他整日都带着纸笔、举手投足间是全然的文人做派,本身又是京城的郎官出身。 不说谁知道他是武职军司马不是文职司马啊? “你不知道?”谢眠看起来比他还吃惊,“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可是领了兵的吧!” 曹操讪讪挪开了目光,但他似乎被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 今夜无星。 风很大,吹得旗帜噼啪作响,也把人与马的声音掩盖了大半。 静悄悄的。 朱儁亲自指挥。 曹操没什么不满的,相反,他很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 朱儁的指挥风格与他本人性格迥异。干净的、利落的,用最简洁的话语传递最有力的命令。这些兵卒在他手里隐隐有种令行禁止的气质,再刺头的士兵也对他心悦诚服。 曹操自认为不是这个风格,但他依旧看得认真;谢眠若有所思,在心里全都暗自记下。 队伍开拔。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每一次发出一条指令就有一小队士兵悄无人息脱离大部队。 他们最终在一处矮坡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黄巾南面大营的轮廓——连营数里,灯火极少。风从西北来,把营地里的声音也送了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朱儁估算着时间。 “快了。”他低声说。 忽然,城上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的微光,那灯光如受惊的萤群,在极短的一瞬里疯了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攀爬、吞噬黑暗。 然而下一秒,那光就变了。 它不是灯,从来就不是。 炽烈的尾焰撕开夜幕,仿佛星辰被拽下了天穹,如陨石一样朝大地俯冲而来。 ——那是连绵的火箭!来自长社城中的火箭! “是义真!”朱儁哈哈大笑。 纵然理智告诉他皇甫嵩绝不可能葬身于之前的混乱之中,但一日不闻对方消息他便一日忧心;现下这火攻的计谋可太熟悉了,他敢确信那绝对是老友的手笔。 “传令,等火箭射完,我们再添一把火!” 谢眠站在矮坡上看那些火线划破夜空。 前世他在文书上读过“火攻”两个字,读过“乘风夜袭”,读过“营寨尽焚”。那些字躺在纸上,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他站在风里,看着那些火落下去,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渐渐沸腾起来,感受着升高的温度。 他想,史书上写的东西还是不够全面。 等有时间了,他能不能专门开一部史书给百姓、给民俗、给战争或者经济文化......他要写一部聚焦于某个侧面的史书。 不过这还算史书吗?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念头驱逐出去。 朱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传令,出击。” 曹操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冲了出去。 谢眠没有动。 他的任务是待在这里,看风向、看火势、看什么时候该退。他看了朱儁一眼,朱儁正注视着前方的火海,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火借风势,连营数里都在燃烧。 黄巾营中终于响 起了号角,但已经太迟了。 火势从西北角蔓延开来,风推着它一路向东,帐篷、粮草、旗帜,一切能烧起来的都着了。有人在火中奔跑,有人倒地不起,没有人组织得起反击,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有东西烤焦了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只无形却有力的手,猛地攫住了谢眠的胃。他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的喉头猛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酸混着某种甜腻焦灼的苦涩直冲上食道。 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与共情能力使他几乎能通过各个感官“尝”到那股味道——皮肉在高温下蜷缩、焦化、油脂滴落炭火时所发出的,一种令人本能的尖叫着想要逃离的气息。 那是烤焦的人肉的味道。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受控制地干呕了几下,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真奇怪,他知道那不是悲伤,但身体最原始的防御机制让他有了这样过度的反应。 他听见身后有士兵低声说:“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在场的士兵每一个都比他镇定。 朱儁忽然开口:“偃仰。” “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刚压下去的恶心还没完全消散,但已经能挺直背脊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朱儁放缓了语速,显出一种长者的循循善诱。若能,抛却这个不太对劲的环境,倒也分外使人心安。 火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灿若黎明。 长社城门打开,士兵们也冲向战场。 战局已定。 谢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凝成的白雾很快散了。 “将军,”他说,“我们该收兵了。” 朱儁点了点头。 收兵的号角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 曹操带着人撤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甲胄上沾了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见谢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他,声音里全是调侃:“吐了?” “没有。” 曹操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这次他用的力气很大,拍得谢眠肩膀生疼。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下次就好了。” “我说了没有!”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火是我放的,但主意是你出的。明天跟朱将军说战报的时候,你自己提。” 谢眠愣了一下:“……为什么?” 曹操已经走远了,头也没回:“功劳是你的就该是你的,自己领去,我又不缺这一桩。” 谢眠站在原地,听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噼啪声、听着伤兵的呻吟、听着有人在喊“水”“水”。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他掀开自己的帐帘,在行军榻上坐下来,半倚着墙闭上眼睛。 他没有梦到火,也没有梦到那些惹人生厌的声音与气味。 他梦到尚且繁华的洛阳、梦到尚书台的槐树、梦到钟繇站在廊下喊他“偃仰”、梦到谢煚在暮色里说“去休息吧”、梦到郭嘉与他拼酒、梦到贾诩与他推演。 他醒来的时候,帐外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故人入梦,是个美梦。 有人在外面喊他:“谢司马!将军请您过去!” 他应了一声,有些起床气地坐了起来。 6. 故人 谢眠本以为打完仗能歇一阵子,结果早食都没用上被拉了壮丁,奉命入城协调驻军事宜。 朱儁给他安排的活不重,只是先让他带人去清点城中的物资储备,再顺便与皇甫嵩带来的人对接一下。 说得轻巧。 谢眠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任劳任怨去干活。 一连几日,他骑着马、带着王七和几个兵在城里四处奔波。 偶尔碰到同样行色匆匆、灰头土脸的曹操,两个人相顾无言,两个人连苦笑都没力气了,眼下的青黑一个比一个明显。 最后一趟跑完,谢眠勒住马,长出一口气。 他现在只有两个念头:先灌几坛好酒,再睡他个一天一夜。 就是朱儁亲自来,也别想让他改主意。 他牵着马,慢慢悠悠沿着主街往城南走,难得偷得半日闲。 他们说,城南有长社最好的酒家。 街上血腥味散了,瓦砾旁有百姓在清扫,墙角有小孩玩石子,商贩重新扯开了嗓子。 谢眠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到了酒家门口。 酒家门面不起眼,拴马桩歪歪斜斜的。 谢眠推门进去。 长社人说这家店很古怪,酒是真的好喝,但店家不肯扩张,也就三五张桌子,人多了店家还嫌麻烦会赶人。 这样也就罢了,据说这店家最绝的是做事全凭心情,隔三差五就闭门不开,算算日子一年里开张的日子大约还不足一半。 谢眠很好奇,所以他来了。 他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进去。 店果然不大,四五张桌子,但很干净,他进去时只有靠窗那一桌坐了人。 三个穿着便服的人坐在一道,他们面前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靠窗那人年岁看着不大,身子半靠墙,手里捏着酒杯把玩,眉目疏朗,一双眼睛亮得很,满是少年意气。 他身旁坐着一个清瘦的青年,一袭青衣、面容白皙,眉间拧着淡淡的倦意,原本正低头看杯中的酒,似乎在思忖什么。 对面那人坐得最正,腰间悬着玉佩,神色温和而沉稳,目光通透而包容。他着深蓝色的衣衫,一身少见的文人风度。 他们听到声音抬起头,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了谢眠身上。 谢眠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长社吗? 谢眠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他们,可仍旧一眼就能认出郭嘉、荀彧来。 郭嘉还不是那个酒后咳血的谋士,眉宇间没有病气,只有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疏狂与好奇;荀彧还不是那个端坐朝堂、一身清正的尚书令,眉目间没有沉郁,只有世族子弟从容不迫的温润。 他们比他所知的更年轻、更鲜活。 至于另一个他所不认识的人是谁,谢眠也隐隐有所猜测。 许是他太久没有开口反引起了对方的顾虑,郭嘉随手又给自己斟酒:“志才,你又忘说今日不营业了?” ——是戏志才。 原来这人是便是店家,怪不得这家店如此有特色。 谢眠前世没有见过活的戏志才,他到曹营时对方早已去世多时。 他也问起过,想记上两笔,但识得戏志才的人都不愿多说,说是志才本身交代,没什么好记的。 为数不多的了解里,郭嘉说他“负俗之讥,有奇才”;荀彧说他“性傲,不与人同,彧不如”。 现在他见到了。 “不知今日无营,不请自来,还请诸位恕罪。”他行了半礼笑语吟吟,“眠愿自罚三杯。” 郭嘉睁大了眼把酒壶往自己方向挪了挪:“还想自罚三杯?” 戏志才哼笑一声,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三个空酒杯,而后顶着郭嘉控诉的目光把那壶酒拿走、满满当当斟了三杯。 谢眠心领神会,举步走去。 当饮尽第一杯,戏志才忽然开口:“戏志才。” 双字名?那他不应该无字。 无字?但户籍要求是单字名,能用双字也绝非常人。 谢眠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只赞了声好酒便转向第二杯。 “郭嘉郭奉孝。”少年朝他眨了眨眼,“当然是好酒,志才酿酒的手艺可比脾气好多了。” 未及冠已取字,看来郭嘉鲜少提及的过往也别有故事,绝非顺风顺水。 第三杯。 “荀彧,字文若。”荀彧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风,“颍川阴县。” 三杯饮尽,谢眠放下酒杯。 他看着眼前三张年轻的面孔,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士相见礼。 “谢眠,字偃仰,会稽山阴人。” 三杯酒,一敬天地鬼神,谢给他如此重来的机会;二敬故人,愿此世顺遂;三敬未来,绝不重蹈覆辙。 戏志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话,倒是把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推,拿出新的来示意他自己倒。 郭嘉已经凑过来了:“偃仰前后忙了几日,怎么今日有闲?” 果然早就被他们注意到了。 谢眠也不奇怪,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回答:“再不忙完,我可要当逃兵了。” “三位怎么也在此处?除却志才的店在长社……” 郭嘉懒洋洋地靠回墙边,晃着酒杯:“听说长社有热闹看,就来了。” “奉孝是闲不住的人。我本在家读书是被他硬拉出来的,说长社的酒比颍阴好。”荀彧轻笑一声,替他解释。 戏志才接过话来:“他蹭酒从来不挑地方。” 郭嘉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谢眠,忽然玩笑般道:“偃仰,你可知你方才进门时看我们的眼神像是看久别故友似的?” 谢眠心里一跳,郭嘉果然向来敏锐得不像话。 他端酒杯的手稳得很,笑容也没变,心里却翻江倒海,知道这几人绝对不好糊弄。 他面上不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约是因为我自诩看人比较准,又确实觉得与三位有缘——那便再敬一杯,敬今日之遇。” 郭嘉和戏志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荀彧率先举杯,温声道:“既是有缘,便不必拘礼。”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清响如铃。 ———— 酒过三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谢眠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当下时局,他不好说得太明:“听说颍川近日本也不太平,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荀彧摇了摇头:“倒还算安稳。只是太平道在各地闹得越来越凶,朝廷下了 诏书命各州郡修整武备,怕是不久就要有大动静。” 戏志才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动静再大,也大不过长社这场火。” 郭嘉晃着酒杯,忽然偏过头来看谢眠:“偃仰在朱将军麾下做事,比我们更清楚前方的战况吧?听说皇甫嵩和朱儁两部合兵后,正准备乘胜追击?” 谢眠斟酌着回答:“看两位将军的意思,确实不会给波才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奉孝兄,对军旅之事也感兴趣?”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天下将乱,男儿岂能只读书?” 荀彧微微皱眉,似是对郭嘉这般直白有些无奈,但并未出言反驳;戏志才笑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嘲笑。 谢眠想起前世的郭奉孝,三十八岁便病逝于征乌桓的路上,他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郭嘉在他记忆里也是这般疏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洗不去的疲惫与病色。 他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偃仰在想什么?”荀彧注意到他短暂的失神,温声问道。 谢眠抬起头语气自若:“在想文若方才说的‘大动静’。” 他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我在洛阳时曾听人说总是要太平的,但如今看来,哈。”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席间三人皆是一静。 戏志才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谢眠脸上;郭嘉收了方才的嬉笑,坐直了身体;荀彧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半晌,戏志才先开了口:“偃仰这话,是说朝中……” “只是觉得,这黄巾之乱即便平了,各地那些被逼反的百姓也不会凭空消失。” “到时候州郡募兵、豪强自保,局面怕是要比以前更难收拾。”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在他们看来大约是交浅言深的傻瓜。 罢了,罢了。 “偃仰这番见识,”郭嘉慢悠悠地说,“倒不像是寻常小吏。” “奉孝才是如此。”谢眠偏过头,“能有胆魄在此时来长社,绝非常人。” 郭嘉摆了摆手:“混日子罢了。” 戏志才嗤笑一声:“倒有自知之明。” 荀彧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莞尔,举起酒杯:“好了,难得有缘相聚,不必总是论这些沉重事。偃仰,再饮一杯。” 戏志才忽然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偃仰,你的酒量如何?” 谢眠挑了挑眉,自矜道:“尚可。” “那便好。”戏志才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又摸出两坛酒,往桌上一放。 谢眠看看日头,又看看酒。 不得不说,戏志才真的很会酿酒,他的酒甘而不辣却又回味无穷、后劲十足,市面上怕是再找不出一款如此和胃口的酒了。 他非常、非常心动。 但不行。 郭嘉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替他倒了最后一杯:“那就喝完这杯再走。” 谢眠接过,一饮而尽。 “若有机会,”他放下酒杯,“定要与诸位不醉不休。” 戏志才难得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不醉不归。” 7. 幸臣 那酒最后也没能吃上。 后来谢眠跟着朱儁转战汝南、陈国,又随皇甫嵩北上。他亲手策划的战争一场接一场,但他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干呕过。 他怀里记着阵亡者姓名的纸越来越厚,他的字也只好越写越小。 再往后,他随军回到洛阳。 谢煚站在城门口接他,还是那身青色的常服,一如他出征时所见。 “瘦了。”谢煚说。 他也瘦了,那件常服显得空荡荡的。 但谢眠没时间寒暄,宫里的使者到得很快。 小黄门捏着嗓子一般拖长了语调:“陛下召谢侍郎入宫觐见。” 谢眠心中一凛,来不及换下那身染着风尘的衣袍便跟着使者匆匆进了宫。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 刘宏在偏殿见他。 人间的帝王靠在榻上,眼窝深陷、面色发黄,但精神似乎还不错。他打量了谢眠片刻,目光从那身旧袍上扫过,忽然笑了。 “朕听说你在长社干得不坏,”刘宏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朱儁那老头子可是难得夸人。” “臣不过随军听命,不敢居功。” “随军听命?”皇帝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在谢眠脸上停了停,“你倒是会说话。” 他没再追问,让人赐了座。 有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忽然走来,贴在刘宏耳边说了些什么,谢眠听不清、也不敢去读对方唇语,只感觉刘宏的目光突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阿父*说,你的字在京里最是好看。”刘宏忽然开口,他递过薄薄的绢帛,“那便写给朕看。” 阿父,这内侍是张让。 “常侍谬赞。” 谢眠双手接过来,扬了眉梢似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自负。 汉灵帝。 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死见神能曰灵。* 这样一个君主是绝不可能喜欢一板一眼的臣子的。 谢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入了这位帝王的眼,但不妨碍他决定赌一把,堵自己能博得他的欢心、赌自己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这位会喜欢什么样的臣子呢? 排除古板的,他大约也不喜纯粹的端庄君子——喜爱游乐的他向来讨厌所谓清流的劝谏,不然也不会有牵连甚广、多次反复的党锢之祸。 至于纯粹的少年意气,刘宏也绝不会喜欢。太过锋芒毕露只会令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一个身体正走向下坡的高位者对此绝无容忍的可能性。 他决心扮演一个才华横溢、知进退,但足够自矜的青年人。 谢眠展开那绢帛,上面只有四个字: 天下太平。 他想抬头说些什么、告诫些什么,但又觉得一切干瘪得可怕,心知肚明那些劝阻毫无意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俯下身来,蘸墨、提笔。 天下太平。 何等宏愿。 他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工整、端庄、一丝不苟,带着满心的虔诚与悲戚。 这四个字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成真。 这个天下会乱,刘宏死的时候不过四十,洛阳最终会烧成废墟,而他此刻写的这四个字是这个垂死者自欺欺人的安慰。 谢眠不知道,刘宏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看他的停顿、看他的落笔,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坐姿上。 看他写字时手腕沉稳、气息均匀,不像寻常书生那样拘谨,也不像武将那样粗疏。 青年人长得好看,眉骨略高、眉峰如削,斜斜挑上去又稳稳收住,像一笔干脆的顿锋;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扬,眼底最深有层刃色般的薄光。 这人应当是锋芒毕露的少年郎,可他又偏生显得少年老成、沉稳非常,只有偶尔流露出的自矜傲然符合他的年岁。 刘宏讨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会令他想起自己的年岁渐长以及身体破败下去的力不从心;他也不喜老成无趣的人,每日对着朝中那么多老古板他早生了厌。 多有意思。刘宏想。演得多像啊,连他差点都没发觉这侍郎身上仿佛垂垂老矣一般的暮气。 帝王决定给予这个小小的侍郎更多一些的恩宠。 谢卿、谢卿,你这样的人又会向朕讨要些什么呢? 谢眠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头时刘宏已挪开了目光,却恰对上张让森森的目光。 朱儁、皇甫嵩前些日子刚从牢里把卢植接出来。谢眠后知后觉,如今他算半个朱儁门生,朱儁是卢植好友,而卢植是当世大儒,天然与十常侍站在对立面。 但他可不打算和十常侍交恶。 谢眠本没那么在乎虚名,和郭嘉、贾诩待久了更是早视之如浮云。 所以他迎着对方冷冰冰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温和而不解的笑,满意地看到张让面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恭顺地把这四个字呈上,看着刘宏在张让的恭维下哈哈大笑,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比他认识中还可怜的多、也任性得多。 可乱世将至,谁又称的上一句“不可怜”呢? 在其位谋其职,刘宏或许有所苦衷,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在谢眠所书的史书里,终究是汉灵帝刘宏有负天下。 从此往后,刘宏隔三差五召他入宫,大多是喊谢眠陪着一起赏鉴字画。 但他厌得也很快,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情偶尔做做还算得有趣,长久了也就无趣无味。 谢眠隐约感觉到,这位帝王对他的“偏爱”,更像是一种无聊时的消遣,像养一只温顺又不失趣味的雀鸟。 而刘宏之所以迟迟不给他升官、不让他外放,大约也是因为即便对皇帝来说,在宫里写字、陪着他玩乐的人远比在外头做官的人更好留住。 刘宏还没想好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可对谢眠来说,就算如此他也不愿轻易放弃与皇帝直接往来的机会。 他在玩乐方面上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谁最会玩乐。 ——十常侍。 他思忖良久,最终在尚书台拟旨时把“宦官”统一换成了“内臣”。 后来他的案上多了一方好砚,没有署名,看样式是宫里的,刘宏又开始频繁召见他了。 谢眠舒了口气,感谢贾诩在人心方面的指导。 他没有退回去也没有用,只是收了起来。他知道张让 这是在试探:收下了便算自己人,不收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选了中间那条路:不拒绝,但也不声张 他在宫门口撞见张让,张让正从里面出来,身边围了几个小黄门。 “谢侍郎。”张让的声音很尖,“陛下今个清晨还在念叨你,说昨日那曲子实在好听,想要来谱子给宫里人也排上呢。” 所料不错,十常侍什么都不缺,却极看中“尊重”二字,尤其是来自士人的尊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愿意为了这份尊重付出更多一些东西。 谢眠抿出笑,拱手道:“能被陛下看中是福气,这曲子也是一步登高了。眠谢过张常侍美言。” “确实不似人间曲,可惜京里人只知道你谢偃仰字是一绝,不听闻曲更绝。”张让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侍郎,咱家也不是那等不识趣、不懂规矩的下里巴人。你既然有本事讨陛下欢喜,又有本事让咱家省心,这宫里头也犯不着与你过不去。” 谢眠垂下眼笑,没接话。 张让也笑,带着人走远了。 一来二去,张让那边的中黄门见了他倒也笑脸相迎,恭恭敬敬喊一声“谢侍郎”。 甚至赵忠、段珪等也有人托小黄门来问:“那个会稽谢氏的,当真不挑剔咱们?” 言下之意无非是好奇他一个士人出身的为何对宦官如此相待。至于真心假意,他们看的真切,谢眠身上确无读书人的傲慢。 谢眠确实没有看不起他们。 他知道很快,皇帝、宦官、外戚、士人与百姓在这世道里均难以保全自身。 所以他面对张让、甚至于刘宏时都谈不上有太多的个人情绪,更多的不过是一种平静的怅然,像是看着一个还在岸上忙碌地搬运家当却注定要沉没的人。 他们已经是他的筹码、身处于他的局里了。 谢眠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如此傲慢的想法。 曹操找过他,提醒他士林里对此议论颇多,有人私下说他“曲意逢迎阉竖”,也有人替他辩解说“不过是明哲保身”。 但有钟繇帮他说话,有朱儁、皇甫嵩两位将军的面子在,又有卢植这一士林领袖对他的欣赏,倒也没什么人敢当面拿这个说事,谢眠更是乐得如此。 几日后,调令下来,谢眠擢中书侍郎,加黄门侍郎,兼著作郎,理鸿都门学。 他把鸿都门学一直办下来了,撑过了它原来该散了的中平二年。 中平三年,谢眠接到了两份文书与一封信。 文书上写: 荀彧,字文若,举孝廉,入京。 荀攸,字公达,同举孝廉,同入京 两封文书叠在一起被放在他的案头。 谢眠看着这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吏轻轻喊了一声“谢侍郎”提醒他。 谢眠惊醒般拆开那封信。 信是郭嘉寄来的。 他说他和戏志才也要一道来了,让谢眠这个东道主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一定、务必、千万要备好美酒等他们品鉴。 谢眠失笑,提笔回信。 ——这酒,等奉孝及冠再喝也来得及。他便在京城,恭候大驾了。 8. 记忆 谢眠算了算日子,提前半日告了假出城去迎。 秋风料峭,城外田中正是丰收季节,百姓之间仍满是欣慰雀跃。 他勒住马,在十里亭外停下等候,背手远眺那一派祥和,暂时性的半放空思绪将自己从满朝算计与伪装中解脱出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贾诩虽也早早教给他了,但他向来不喜这些也少有机会实践,可这两年下来却觉得自己也绝对是其中翘楚了。 谢眠不愿再想,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友人们身上。 “一定、务必、千万要备好美酒。” 这行字龙飞凤舞的,笔锋飞得几乎要飘出纸面,想来是相当期待了;不过很可惜,有前世病逝的坏兆头在前,他怎么也不可能纵着他饮酒,郭嘉可要败兴而归了。 谢眠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行车马,当先一匹马上的人远远就朝他挥手。 郭嘉大约是嫌坐在车里气闷,骑着马一骑当先冲过来,而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谢眠一番。 “偃仰,你胖了。”他满脸严肃。 他比上次在长社见到时精神更好,头发只用簪子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谢眠刚酝酿好的“久别重逢,别来无恙”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他噎了一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胖了?” “两只都看见了。”郭嘉笑嘻嘻的,转头朝身后喊,“志才,文若,你们快来认认,这是不是比在长社时圆润了些?” 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戏志才。他还是那副清瘦模样,病恹恹的样子,腰间却多了一把旧短刀。 他看了谢眠一眼,没接郭嘉的话,只淡淡点了下头,看着比上次还冷淡。 “志才他晕马车。”郭嘉轻车熟路塞过去一块蜜饯,“文若,公达,你们快点。” 戏志才脸色看着更差了一些。谢眠明智地没有插嘴。 另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荀彧探出身来。 他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衬得人如温玉。下车后他整了整衣冠,未语先笑,向谢眠行了一礼。 谢眠连忙扶住:“文若不必多礼。” 跟在他后面下来的是一个青年,面容沉静,年纪最长。 他向谢眠拱手:“荀攸,字公达。久闻谢侍郎之名。” 谢眠心里微微一跳,险些习惯性避开这礼。 前世的荀攸是他上级,他在尚书台跟着他学了整整六年。此刻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他几乎要脱口喊一声“令君”,但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只笑道:“公达一路辛苦。” 他重新翻身上马,朗声道:“远道而来,最是辛苦。前面还有不过十里,有劳再忍一忍了。” 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对着戏志才说的,郭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被狠狠瞪了一眼。 进城时已是午后,谢眠提前赁了一处离他自己的住处不远的宅子。三进院落,虽不宽敞,但足够四人安顿。 他领着他们走了一圈,郭嘉到处摸摸看看,戏志才径直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脸,荀彧和荀攸则去查看各屋的布置。 “有劳偃仰了。”荀彧温声。 “你们初来洛阳,总得有落脚处。这里可不太平。” 郭嘉从廊下探出头来:“偃仰,你这算不算结党营私?” 谢眠面无表情:“算。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告发我,说不定能换个小官当当。” 郭嘉大笑着不知道又窜到哪里去了。 安顿完毕,谢眠本想带他们去用饭,但荀彧看着戏志才说旅途劳顿,不如先在宅中歇息,明日再聚。谢眠便不强求,只吩咐仆从备好热水饭食,又交代了几句,才告辞出来。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的院墙。 暮色里,墙头探出半枝花,开得正盛。 接下来的几日,谢眠忙着尚书台的公务,又要帮四人办理入京后的各项手续:报备、落籍、拜会长官。 索幸颍川荀氏名声响亮,荀家叔侄也早有美名,还是谢眠这个大红人亲自接回来的,也没人非要为难他们,就连宦官们都是如此。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谢眠实在看不下去郭嘉和戏志才如此悠闲,磨了磨牙把他们两个扔进了鸿都门学。 鸿都门学这两年在他治理下可是欣欣向荣,在刘宏默认下新添了不少藏书、多了不少少年英才,就让他们去看看书、与其他学子交流交流吧。 与此同时,谢眠开始筹备一件事:他兄长生辰。 谢煚生于永寿三年,他记得清清楚楚,史家的记性向来可靠。 永寿三年到中平三年,他仔仔细细算了算,周岁二十九,虚岁三十。 整寿。该大办。 当然,他也不至于办得太浮夸,他到底还是清醒的。 谢眠前世不喜欢父亲。 谢煚作为父亲过于重视家族,对几个孩子都不算亲近,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将妹妹嫁给了孙权,最终郁郁而终;但这一世,谢煚是他兄长,尚未做过那些让他记恨的事。 他瞒着谢煚悄悄拟了宾客名单、订了酒席,又亲自写了一幅字,找了洛阳最好的裱匠装裱。 他还去找了钟繇,说想借他府上的园子一用。 钟繇笑了:“伯明知道你这么折腾普普通通一生辰宴,怕是要骂你。” 谢眠也笑:“骂就骂,又不是没被骂过。” 钟繇爽快地借了园子,还说当日一定到。 到了生辰这天,谢眠一大早就去谢煚的院子敲门。 “兄长,起了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谢煚拉开门,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束,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看他:“什么事?” “今日你生辰,”谢眠笑着拱手,“我给你办了个寿宴,在钟元常府上。宾客约莫午时到,咱们早些过去。” 谢煚愣住了。 “生辰?”他皱眉想了想,“办这么大?” “是。”谢眠说,“三十二岁整寿,虽不是整十,但也该热闹热闹。” 他故意把“三十二”说得轻描淡写,因为他知道实际是三十,但他不想让谢煚觉得他连年龄都搞不清——等等,他说的什么? 三十二? 谢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才说了“三十二”吗?他明明想说“三十”的。怎么会脱口而出三十二? 谢煚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他额头:“三十二算什么整寿?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三十二?”谢眠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谢煚掰着手指算了算:“光和年号用了六年,中平今年是第三年……怎么,你连你兄长多大都忘了?” 谢煚生于元嘉元年。 不是永寿三年。 谢眠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听见自己说:“三十二也该过。”声音依旧是欣喜而雀跃的。 谢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梳洗了。谢眠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但他忽然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可能记错。 他修史四十年,写过的每一个年份都刻在脑子里,一个史家又怎么可能记不住他亲手写下的年份? 谢煚,永寿三年生,举孝廉,任尚书郎……他闭上眼睛,那些文字一行行浮上来,清清楚楚。 但谢煚说,元嘉元年。 不可能是他记错了。谢眠捂住脸。他向来以超群的记忆力自傲,而如今他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现在不能想,不能在这里想,寿宴还等着办、宾客还等着招待。 他走回自己房里,洗了一把脸,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看不出异样,眼尾微挑、唇角上扬,带着轻松的笑。 然后他转身出门。 寿宴办得热闹。 钟繇的园子里摆了四五桌,往来皆是士人。 谢煚善饮,但也面色泛红,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谢眠从头到尾都在笑,敬酒、寒暄、替兄长挡酒,一样不落。 郭嘉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和戏志才边下棋边窃窃私语,偶尔抬头看谢眠一眼。 —— 宴散时已是申时。 谢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园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钟繇走过来:“你今日辛苦。” “嗯。”谢眠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确实累了。” 钟繇没再问,只说:“回去歇着吧,我再去找文若聊聊。” 谢眠点点头,转身刚要走,钟繇忽然又叫住他:“偃仰。” “嗯?” “洛阳不比其他地。”钟繇斟酌着说,“多和文若公达他们往来是好事,用不着避嫌。” 谢眠知道这话是好意,大约是他实在和刘宏本人、和十常侍走得太近了。 “多谢元常。”他回答道。 回去时他没有骑马,牵着马慢慢走。暮色四合,街巷里的炊烟已经散尽,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 到宅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郭嘉。 “奉孝怎么在这儿?”谢眠问。 “等你。”郭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志才熬不住夜先回去了,我们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郭嘉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笑意。 “你今日不对劲。”郭嘉说,“从早上就不对劲。你哥哥过寿,你比他还紧张,笑得比他还多。” 谢眠张了张嘴,郭嘉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不问你为什么。”他说,“但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们听着。” 他说完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散模样,朝谢眠摆摆手转身走了。 谢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 他推开院门,走进自己房里点了一盏灯。 谢眠枯坐那里,长久地凝视着空荡荡的桌案。 忽然,他猛的站起身跑向他的书柜,把史书全都抽了出来扔在案上。 竹简哗啦啦散了一桌,有几卷滚到地上。他的手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若是这个世界的史书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不敢去想,但已经不得不想了。 9. 裂缝 那些竹简还是被拾起、翻开,但谢眠的手在发抖。 他一只手用力攥住桌案边缘稳定住自己,力气大得指节泛白,但没用,那抖动从小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竹简上那些字在跳。 文王十四年、赧王五十七年、秦孝公三年,那些字一个接一个从竹简上跳起来围着他转:你记得的,是哪一个?你写过的是哪一个? 竹简落地的声音并不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断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困兽。 “三家分晋”他记得是周贞定王十六年,但竹简上写的是周贞定王十四年;他又翻出另一卷对照,还是贞定王十四年。 这里历史上的的“三家分晋”就是比他记忆中的早了两年。 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发麻的手。 他翻更早的史书。 秦灭周,他记得是周赧王五十九年,竹简上写着周赧王五十七年,又差两年;商鞅变法,他记得是秦孝公六年,竹简上是秦孝公七年,差一年。 他只是机械地往下翻。 谢眠最终抓起案上那卷《史记》的抄本,迫切地翻到了高祖本纪。 至少刘邦的生卒年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他稍稍松了口气。 虽偶有差别,但这个世界总体还在他所知道的轨迹上跌跌撞撞地发展,到如今差异并不算大。 六十二年。谢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几乎是从出生起便与史书做伴,向来自负于自己的记忆力,以为自己记下了天下人的生死,记下了王朝的兴替,记下了每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他以为过往他埋首于过往就能以过往锚定自我。 他以为如今的天下大势尽在掌握之中。 但现在他面前的史书告诉他,你根本不是重生,你只是来到了一个与你的过往无比相似的世界,你那些“先见之明”根本就是个笑话。 谢眠忽然很想笑。 那他算什么?他这辈子算什么?那些故人又到底是谁、是什么? 他那些基于前世经验所做的筹划能成功简直只能称一句运气,那些他以为既定发生的事或许根本就不会再发生。 谢眠也确实笑了。 声音不大,干涩的、短促的,像风在呜咽;笑着笑着,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涌出眼眶很快就冷却的泪沿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就那样低着头站在散落一地的竹简中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是更久;他的呼吸渐渐平了,眼泪也停了。 谢眠慢慢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捡起来理好。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在拼一件碎掉的东西。 那如今他所见的故人们究竟算什么呢?他仍旧困惑。 但他庆幸于至少他所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有了音讯,就连贾诩都在钟繇口中出现过了,而非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他把所有竹简细致地摞好放回原处又自己坐回案前。 烛火已经烧到头了,跳了两下便灭了;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吞进去,但他没有动,只是守在那儿。 一个人的经历就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原因。他向来这么认为。如果经历有所不同,那他们再怎么相似也终究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他不能、也不应该将如今他所认识的人们简单的视作前世故友的影子。 他垂下头去,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发:可是理智与情感向来是两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要去查董卓的履历,去确认他是否仍旧属于袁家的门生故吏、去推测他还会不会入京。 给自己定个行动目标至少会让他现在好受一些。 ———— 很快,天亮了。 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慢慢漫开,染上窗棂上那些细微的划痕。 谢眠一直坐在那里,时间的流逝在他的感受里是模糊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甚至不能确定在昨夜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觉得腿麻了,后背也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缓地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那只鸟在叫。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阴天,没有太阳,但对他来说还是太亮了。 谢眠走回屋里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抬眸看向铜鉴里的自己, 那张脸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多了一层青黑,眼睛有些红肿,勉强用喝了酒休息不好还能解释过去。用冷水敷了一会儿眼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又把腰间系带的结打得紧了些,然后他出门往尚书台的方向走。 路上行人并不多,现下还很早。 早市刚开,卖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牵着牛慢悠悠地过街。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尚书台的卷库在正堂东侧,常年有专人看守,需登记才能入内。他顾不得去给自己想个合适的借口便出示了名牌,说是查阅凉州近年人事档案,甚至都准备好遭到刁难了。 但看守的吏员认得他,恭恭敬敬冲他弯了腰,一句没问便取出一串钥匙替他开了门。 是了,他如今可是京中的红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如今有权有势,能做的事情绝算不上少。 就算“先见之明”没了又如何? 前世他学了很多,他应该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出合适的选择的。 他稳了稳心态,道了谢,举步朝里边走去。 卷库里光线昏暗,竹简按年份和地域排列,齐整地码在木架上;他径直走向标着“凉州”的那一列,手指从标签上一格一格划过,最后停在一卷卷首写着“边郡武职”的竹简上。 他抽出来,展开。 董卓。谢眠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几乎是如释重负。 虽然他会导致无数人的惨死,但他的名字还在这里就说明这个世界的走向与前世的走向间的偏差并没有大得过于可怕。 谢眠迫不及待往下看。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从军,积功至羽林郎,光和二年经袁氏举荐迁并州刺史。后面还记着几行:因为事免官,后又复起,眼下在凉州一带练兵备边。 和前世一样,董卓与袁家交好,目前在凉州,手上有兵。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压在“并州刺史”三个字上面;然后他把那一卷放下,转向举孝廉入朝的京官。 一卷、两卷、三卷。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不敢承认自己想找什么,直到他翻到一卷记载凉州籍郎官的花名册,看到了那个名字。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建宁二年生人。光和三年举孝廉,入京为郎官,后因病去职,归乡里。 他把那一卷合上。 站在卷库中央,目之所及的周围全是高高的木架,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照得尘埃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还是亲眼所见更让人心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花名册放回原处,而后他转身走出了卷库。 他还要去查一件事。 如果袁绍还在洛阳,如果何进仍旧在“多辟海内名士,以为己佐”*,如果那一切的前置条件还成立——那董卓才可能会在那个时间点入京。 但他今天已经不能再查了。 他的手指还在发麻,手脚冰凉,视线有些模糊,头脑也远不如平时清晰;他知道自己现在翻任何竹简都可能看错,他需要回去、需要吃东西、需要睡一觉,即使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他走出尚书台大门的时候,看见郭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对方倚着柱子,手里捏着一块饼,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潇洒。 “来这么早?”郭嘉扬起眉。 “有公事。”谢眠慢了一拍才回答。 郭嘉看着谢眠,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递给他:“吃吗?” 谢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麦面的味道很淡,但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很饿,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一般。 哦。他后知后觉。昨日夜晚的生辰宴他几乎没吃东西,今早的晨食也没用便匆匆赶来了这里,胃里确实是空空荡荡的,也该抗议了。 郭嘉问:“今天还要忙?” “不了。”谢眠咽下那口饼又咬了口,完全没有把饼还给郭嘉的意思,实话实说,“打算回去歇息。” “那走吧,”郭嘉转身,“我正好顺路。” 顺路吗?谢眠慢吞吞地想,但最终放弃了思考,反正总不至于被郭嘉坑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少年郎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慢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谢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笼罩在晨光里的洛阳街巷。 空气里有炊烟、有香气。 所有人都如此真切地生活在当下。 谢眠忽然快步走了几步与郭嘉并肩。 “饼吃完了。”他语气轻快,无视了郭嘉愕然的目光,“有机会还你。” “明天见,奉孝。” 谢眠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但他笑得很轻松、很畅快。 他回到家中,推开门,然后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认真地思考如果刚才多留郭嘉一会儿是不是会更好。 算了,有机会再说。他最终摇了摇头。 而后谢眠迈过门槛,一抬眼便看见了案上那份帖子。 大将军何进递来的帖子。 谢眠捏着它神色莫测。他本打算查的人,反倒先一步找上他了。 10. 混乱 “我们走得掉吗,爱卿?” 风把树叶都吹得噼啪作响,夜风灌进宫门时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外边的马蹄声、嘈杂声乱得可怕。谢眠双手捧着一个华美的盒子蹲下身来平视这位刚登基的、尚且年少的皇帝,眼里只余下了怜悯。 “走不掉的,陛下。这宫中就这么大,您打算走去哪里呢?”他声音柔和,但刘辩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五十名训练有素、盔甲齐全的士兵们护卫着他们一路从宫中逃出,但刘辩并不因此而安心,他的嘴唇毫无血色,面色也同样煞白。 “那先生,我们会死吗?” 这道声音同样青涩,微微有些发抖但还算得上镇定;谢眠望向他,刘协正努力板着脸维持天家威严。 谢眠暗自叹了口气,示意同样战战兢兢的内侍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刘协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是单手继续把少年皇帝散落的衣带重新系好才重新站起身。 他的手很稳也很巧,足够他一手拖着盒子一手替他整理衣衫;但刘辩的手在抖,像一只被猎犬围住的小兽般呜咽。 或许给足刘辩时间,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但他们没有时间了。 “你不会死的。”谢眠轻飘飘说。 刘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谢眠没有看他的眼睛;反而是刘协突然睁大了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你”的称呼,也来不及追究他的不敬便急匆匆开口:“求先生教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对上天起誓,待今日危机安然度过,来日必不负先生,护先生三代安宁,保先生一世荣华富贵!” 还荣华富贵、还三代安宁呢。接下来的世道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果然再怎么样还是孩子啊。 谢眠轻轻“啧”了一声。 虽说看不清状况连这样的许诺都显得无比虚假,但刘协至少意识到了他早有打算且当机立断试图拉拢他。 确实比刘辩强多了,他想,真不懂汉灵帝选继任者的眼光,也无怪乎董卓最后会那样利落地选择推刘协上位。 “你们不会死的。” 谢眠无所谓地妥协了,反正他们绝不会死于今夜。 若是他们死了,他本人也绝没活着,也就无所谓会不会被追究了。 马蹄声更近了。 他们一行人谁也没有点火,五十名士兵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长戟朝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们仍然愿意陪着谢眠冒险。 这五十人是这几年来谢眠托王七从打长社之战的队伍里选的,他花了不少劲走了不少人情才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把他们安排进来,为的便是今日。 自己人,足够忠诚,绝不会质疑,而且这样一支令行禁止的精兵小队也可能换得董卓的侧目。 是的,他不打算与董卓在此时动手。 谢眠垂眼看他手里那装着传国玉玺的盒子静静等待着,忽然想起之前在大将军府的那天下午,何进靠在案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京城外可有不少在他掌握之下的武将。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入京,十常侍弹指可灭。 谢眠记得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将军若真要召,至少不要让他们在洛阳城外停留;让他们直接入城,就放在您的眼皮底下。” 何进笑了:“你怕他们造反?” “怕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何进没有说话,拿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你不会告诉阉党的。”他很笃定。 谢眠看着他的侧脸,看见这位从杀猪起家、靠妹妹登上大将军之位的中年人眼中有一种对自身权力与智力的过度自信,而那种自信往往以同一个词结尾:败亡。 这次何进是对的,他确实不会告诉张让他们,因为他们早就该死了;但何进不可能永远对下去,就连曹操都做不到这一点,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所以他死了,死得如此潦草。 密集的蹄声从长街尽头涌过来,像一面沉鼓被反复捶打,一声接一声,压过了风。 凉州的士兵们沉默地堵住了他们。 他听着一个格外沉重的马蹄声逼近,从远处到近处,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停住了,接下来是翻身下马时甲胄的摩擦声。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靴子踩过碎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谢眠忽然很庆幸,他好说歹说至少已经把谢煚托付给了荀家二人,连带着钟繇、郭嘉、戏志才都给一起送回了颍川;他也提前安排了信使,当下宫中大乱,信使应该已经出发把密信递到朱儁与皇甫嵩手上。 他在信中劝朱儁不要管宫中之乱,立刻去城外兵营稳住局面;劝皇甫嵩千万、千万握紧兵权,莫要轻易回京。 京中局面复杂,但他有把握斡旋。谢眠在信中这么写。然智力孤危必将通往灭亡,他需要助力,望二位将军能助一臂之力。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采纳他的意见,但他会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 董卓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的肩膀看起来几乎撑破了甲胄,站在那里像一块从山体上切下来的岩石,把长街的宽度吃掉了一大半;他的两道浓眉压得很低,几乎遮了眼睛。 “陛下在哪儿?” 那声音有些粗犷,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不规律的余音。 谢眠没有立刻回答,先是同样沉着地喊了一声“收”。 把他们围在中心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而后变成了一个在他们身后绕成半圆的阵势。 董卓看着这支队伍眯了眯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谢眠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真到直面对方、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反而放松下来。 “陛下在此。” 他慢条斯理把盒子举了起来,用双手托着,恰高于肩,正对董卓的方向。 “陛下在此。”他重复道,语气从容,“斄乡侯既然来了,为何不拜?” 斄乡侯。 董卓冷冰冰地盯着他,谢眠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那传国玉玺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隔在他们中央。 董卓似乎是笑了,火把的光不足以让谢眠判断清楚他的神色。 然后他向后撤了半步,屈膝、弯腰,甲胄发出一声沉响。 “臣,董卓,救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部传出来,没有明显的情绪,像一堵墙在说话。 而后是长久的安静。 董卓还跪在那里,但甲胄落地的余响已经散了,他跪得已经有些太久了。 谢眠双手还托着那只盒子,眼睛余光看见刘辩微微向后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钉 在那里一样,嘴唇翕动了两次,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少年皇帝,在深夜宫门外被一群骑兵拦住,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铁塔一样的男人,这个人还毫无敬意地说“救驾来迟”。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谢眠正要开口替刘辩解围,一个很轻但是镇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斄乡侯辛苦了。” 说话的是刘协。 刘协不知道为什么谢眠会采用这个称呼,但他认为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九岁少年披着谢眠给他的那件明显过大的披风站在董卓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衣摆拖在地上,但背挺得很直:“斄乡侯千里入京,日夜兼程,又连夜搜寻孤与皇兄的踪迹,一片诚心可见。” “起来吧,大汉的斄乡侯。”刘协说,“勤王之功,朝廷会记着。待回宫安顿之后,自有封赏。” 董卓又等了一息,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膝盖离开地面时动作沉重却平稳。他站起来之后足足高出刘协三个头,俯视着这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少年。 他低下头:“臣谢陛下。” 然后董卓转头了。 他的目光从刘协身上移开,直直射向谢眠。 那双眼睛打量着他,从盒子的高度看到他握盒的姿势,又从他握盒的姿势看到他与刘协之间半步的距离。 “臣斗胆。”董卓说,“这位是陛下的什么人?” 他问的是刘协,但看着的是谢眠,从头到尾没把刘辩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刘协侧过头看了谢眠一眼,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很清晰:“谢眠侍郎是尚书台旧臣,长社之战军功在身,黄门侍郎兼著作郎,理鸿都门学。今夜是谢侍郎护住了朕与皇兄,也是谢侍郎携玉玺随行,以防宵小窃取。 他犹豫了一下,而后说得坚决。 “大将军入京后若需与宫中衔接,可直接寻谢侍郎处对接。” 这一串名头念得又稳又全,按品级排布得分明。 谢眠微微拧起了眉头。 听起来是倚重,可也同样是划分亲疏的宣告,董卓听了绝不会舒服。 但他显然也不能驳了皇室的面子。 董卓似乎想起了什么,态度忽然缓和不少:“原来是谢司马,难怪御下有方。” 迁中郎将,讨黄巾,军败抵罪*。谢眠忽然想起来这样的描述,只能推测这突然好转的态度是因为他在讨黄巾时格外有名,被董卓认定有才了。 “谬赞了。”谢眠欠了欠身,“斄乡侯,夜深露重,在外可不便久留。” 董卓点头,爽快地笑着转过身向刘辩的方向侧出半步,伸手引向宫门:“陛下,请。” 刘辩颤了一下,像是终于被那句“请”拽回现实。他没有看董卓,先小心地看了一眼谢眠。 谢眠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他看到了。 他退开半步让士兵们重新列阵,董卓牵来两匹马给两个少年。 士兵们将他们护在中央。 谢眠也得了一匹马,他与董卓并肩在队伍地最前面,董卓的骑兵在他们身后列成两列,肃穆而令人胆寒。 不管怎么说,今晚已经过去了。 但他今天也绝对没法回家休息了,谢眠苦笑着叹了口气。 毕竟现下,传国玉玺可还在他怀里呢。 11. 董卓 天色大亮。 洛阳城中有些身份的大约都没个好觉,但谢眠才不在乎,他已经太累了。 几年的经营谋划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而这也不过是一个起点,从昨夜遇见董卓起往后才是真正的生死局——他没有时间松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谢眠被安排在了偏殿歇息。 他醒得很早,一睁眼就把怀中的盒子取出来解开裹着的锦缎、打开盒子,玉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角还有朱砂的残迹。 还在。 他松了口气。 昨日他被董卓与刘辩、刘协隔开便再无沟通的机会,那传国玉玺便在他手里留了一晚。 可他是护不住这块玉玺的。 他为什么要去拿它呢?谢眠心知肚明这玉玺在他手上一日,他便绝不可能有一日安寝。 大约是可惜吧。 他在史书里看始皇帝制玺时的意气,看它承载着四百年的正统地位——若是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在这里莫名其妙失踪了也太过草率。 可如今实物在手他突然却恍然:这不过是一方玉石而已。 谢眠站起来走到窗前,偏殿很讲究,坐北朝南,从他这儿往外看能看到一小片宫墙和墙外灰蒙蒙的天;院墙下有士兵在走动,盔甲和佩刀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传过来。 是“保护”啊。 没有人指导他,没有人替他查缺补漏,也没有人能替他兜底,而这是他自己选的道路。 谢眠的唇角动了动,但他实在笑不出来,狠狠揉了下自己的脸颊才把表情定格在妥帖的淡笑上。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两次间隔间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谢眠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鉴整理了一下衣衫,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中年儒生,面色苍白却不带病气,神色看上去很是温和,令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此人值得信赖。 不过能在此时出现在他门口的人怎么也不会与“值得信赖”搭边才对,唯一的问题是他究竟是谁。 谢眠抬手做了揖,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截住了。 “李儒,字文优,不才如今在并州牧麾下做些闲事。”那儒生说得真心实意,“谢侍郎,将军昨夜一宿未眠,思来想去不知如何为汉室出一份力。听闻侍郎醒了,将军......” 他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居然是李文优。贾诩对这位前同僚可谓记忆深刻,可当谢眠主动追问却又不愿意说,吊足了谢眠胃口。 他偏了偏头略一思索开口:“郎中修的《曹全碑》风致翩翩、秀美异常,令人煞是敬佩。” 李儒的笑意微敛,似乎没料到谢眠会提起那方碑刻。他看了谢眠一息,然后点了点头,笑容似乎更加真心实意了些:“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侍郎还记得。” 谢眠也笑。 他当然记得,若是连他也说自己记性差,那这个世间能称得上记性好的便没几个了;况这碑写的确实好,他前世少年时也是摹过的。 《曹全碑》是中平二年刻的,碑文记述了曹全镇压黄巾的事迹;李儒曾参与整理,算是他一件不大不小的功绩。谢眠提起它,不只是为了寒暄、为了拉近关系,他也想看看李儒对“黄巾”两个字是什么反应,也想在直面董卓之前探探这个人立场。 李儒没有在碑文上多停留,他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一些,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讥讽:“谢侍郎,汉室倾颓,百官观望,能在这时候还愿意做点什么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将军说,谢侍郎是其中之一。” 谢眠若有所思。 李儒是来替董卓递话的,刚才那话倒却也卖了他个好,透出不少信息,至少这番去大约没有明着的危险,不用直接担心人身安全,但也绝不轻松。 过了一会儿,谢眠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下,开口时语气平稳:“我想先去面圣。昨夜分开得急,怕陛下受惊了。” 李儒坐在那里,仍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但他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曲起又放松。 “陛下昨夜确实受惊不轻,”他说,“将军安排了医官照看,今早刚刚歇下。侍郎此时过去,怕是不太方便。” 他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一丝伪装,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实。 “那便走吧,”谢眠说,利落得令李儒侧目,“别让将军等太久。” 他往门口迈出两步,又微微侧过脸笑:“文优,将军帐中可会备些什么早膳?” “谢侍郎去了就知道了。”李儒说着已经侧过身,伸手为他引路;谢眠跟着他走出偏殿,穿过廊道,没有回头看一眼宫殿。 —— 谢眠走进厅中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秋深了,洛阳的早晨已经带霜,但董卓这间临时征用的偏厅里热得像入了夏,炉膛里木炭噼啪作响着把空气烤得发干。 董卓坐在案后没有起身,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搁着半碟咸菜,显然正在用早膳。他抬眼看谢眠,目光从谢眠的脸上扫到他腰间一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鼓起。 然后他移开眼:“谢侍郎来得倒快。用过了?” “尚未。”谢眠不卑不亢。 “那便一起。”董卓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侍从无声地端来一碗粥和一副碗筷,摆在谢眠面前。谢眠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熬得稀烂,米油浮在面上,看着确实让人有点胃口。但他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先落座,腰背挺得很直。 “坐那么直做什么,”董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随意,“又不是上朝。” 谢眠笑了一下,肩膀顺从地微微松了半分:“习惯了。” 董卓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做这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谢眠留时间吃完那几口粥;谢眠也识趣,吃了三口便把筷子搁下,抬眸迎上董卓的目光。 “昨夜辛苦。”董卓开口了,“从宫里一路出来,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侍郎没合眼吧。” “是没合眼。”谢眠轻描淡写,“但谈不上辛苦,前些年随军在外不合眼也习惯了。” “那五十个人,是你从长社带回来的?” 谢眠心里一动。董卓注意到了,甚至他可能已经查过了那些人的来路。 “是,”他含笑道,“蒙弟兄们不弃、将军信赖,便留在了身边。” 董卓面色微变。 这“将军”两个字说得轻巧,朱儁至今可还是河南伊,在洛阳那可是有实权的人物;更别提还有皇甫嵩、卢植,前者手握兵权,后者一代大儒,谁都不好轻易得罪。 董卓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很快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但他的目光从谢眠脸上滑到他腰间的衣袍系带上:“谢侍郎,那你怀里那东西打算怎么办?” 谢眠知道自己提起“将军”已经奏效了,董卓投鼠忌器,不敢一下子有太大动作。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董卓说的是什么:那个装着四百年正统的盒子就硌在他肋骨上,隔着衣袍、隔着系带。他本可以说“已经留在偏殿了”,但他知道说谎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玉玺在眠这里,”谢眠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昨夜情况乱,眠不敢把它放在别处。将军既已入京,它自然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董卓看着谢眠,目光沉沉的,像是等着谢眠说完那半句“该去的地方”后面没有说出来的话,但谢眠已经闭了嘴,含笑安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谢侍郎觉得,它该去哪里?” 这句话听着随意,但谢眠早知道请他过来一叙不过是为了这一个问题而已:董卓在问他“你觉得谁该拿着这块玉玺”。 “玉玺是国之 重器,”谢眠不紧不慢,“在谁手里都不如放在朝堂上。将军以勤王之名入京,眠以为,这方玉玺最终该在谁手里,将军比眠清楚。” 董卓看了他两息,然后他笑了。 “谢侍郎这张嘴,”他阴阳怪气,“在尚书台练出来的?” 谢眠没有搭话。 董卓笑够了往椅背上一靠,那具铁塔般的身躯终于微微松了一点、然后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像拉家常:“昨夜那位陈留王倒是镇定。年岁不大,却是周全。” 谢眠心里微微收了一下。 “确实镇定,”谢眠顺着他的话,“昨夜那样的情况,稚子能站出来说话已经很不容易。” “你教的?”董卓语气随意但谢眠听出了后面的刺。 “不敢。陈留王天资聪颖,眠只是恰好站在旁边。” 董卓“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然后他话锋一转,忽然提起另一个人:“今上呢?今上昨夜原本可有受惊?” 他问的是刘辩,但他用的称呼是“今上”,足够正式、规矩,也挑不出错;可谢眠记得分明,董卓从走进宫门起没有正眼看过刘辩一次。 此刻突然问起“今上”,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在看谢眠对“今上”两个字怎么接。 谢眠沉默片刻,并不长但刚好够让董卓觉得他在认真斟酌。 “今上年岁尚轻,”他说,“昨夜确实受了一些惊。不过有医官照看,今日想来会安稳许多。” 他用的是最稳妥的、臣子对皇帝该有的那套话。 “那便好。毕竟是新君,该好生将养。” 董卓这次说的是“新君”,没有用“陛下”、没有用“今上”,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被照料的东西。 谢眠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将军有心。” 董卓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忽然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一个小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陛下醒了,”董卓随意地说,“方才人来报,说今上已经起身,精神尚可。谢侍郎昨夜操劳了一夜,今日一早便想面圣;如今既然陛下醒了,也该去看看了。” 哪里有人来报啊? 谢眠佯装不知站起身,礼数周到朝董卓行了一礼:“多谢将军体恤,那眠便先告退。” “去吧。”董卓摆了摆手,在谢眠转身的瞬间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谢侍郎,你既然带在身上一整夜了,便再带一会儿也无妨。宫里人多眼杂,放在你这里,比放在别处稳妥。” 谢眠停步,回头。 董卓在告诉他:我不抢,但你也别想交给别人。 “眠明白了。”他含笑,“谢将军体恤。” 谢眠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厅门;秋日的风吹在脸上,比屋里那炭火的热气舒服太多了。 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绷紧了一整场,此刻都有些发僵。 廊道尽头,李儒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看见谢眠出来,他微微颔首:“谢侍郎,这边请。” 谢眠冲他拱手,跟着他走向皇宫,步履轻快。 ——不对。 他猛的停住了,又很快跟上李儒的脚步。 “可有什么事?”李儒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大约是因为今早实在未曾吃饱。”谢眠苦笑,“昨夜眠可也未曾进食。不碍事,请吧。” 刚才在街边酒铺坐着冲他笑的分明是郭嘉啊! 谢眠心乱如麻,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的洛阳? 强颜欢笑之下,谢眠面色看上去更差了,仿佛真的身体不适似的。 而且郭嘉绝不可能一人在此,颍川那几个人至少还有一个人陪他才对。 最坏打算,不会他送出去那些人全都回来了吧? 他忽然有些牙疼。 12. 托付 最后与谢眠打交道的还是刘协,刘辩在一边坐着却讷讷不敢开口,只是注视着他的弟弟替他旅行的皇帝的权力与义务。 谢眠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李儒的视线、猜到他心中的不屑。 其实也正常。 谢眠恭恭敬敬将玉玺双手奉上,眼底一片漠然。 昔光武帝圣明,挽国家于危难,生生使汉续了两百年,而今却再无可力挽狂澜的君主了。 近百年来,外戚、宦官、士人各有打算,稚子继位而早夭者不计其数,这天下早就不再安稳,君主也再无至高无上的实际权力,怎么看都是倾颓样。 他谢眠可不是什么汉之良臣啊。 现在他甚至有点怕刘协、刘辩对他太过依赖反影响了他的准备。 几句客套过后,谢眠没有多留,很快转身出了偏殿;玉玺不在他身上了,他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一样轻松。 李儒笑眯眯对他拱手道别回去复命,谢眠看着他走远便沿着来时路折返回去。 郭嘉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新的,但也早凉了,显然是专门在等他。 谢眠走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郭嘉就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那东西交出去了?人也甩掉了?” 谢眠点头。 “那就好。”郭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我住你那儿。” 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谢眠下意识地又点了点头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分明是他家啊!这人怎么借住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反客为主啊! “奉孝实在巧言如簧。”谢眠不轻不重刺他,“出口自若*。” “偃仰怎么这般说。”郭嘉夸张地捂着心口痛心疾首,“总不能是墙有茨*未扫吧?” “奉孝还不知道?可不是第一次到访了,还这般装模作样。” —— 说话间谢眠推开了自家门。 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的眉毛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吐不出一个字来,面色实在是无比精彩,最终不得不以袖掩面让自己的表情重新处在控制之下。 戏志才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慢慢地喝,冲他点了点头;不远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的荀攸,见他来了便卷起手中竹简站起身以示迎接。 院子里还有两个包袱,一个敞着口露出半卷竹简的边角,另一个扎得严严实实,但都鼓鼓囊囊的,大约是放了不少东西。 很好,还是做了久留的准备。 谢眠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逼迫自己面对这个荒诞的事实,冷静之后甚至还有闲心安慰自己:至少只回来了三个,没全回来。 郭嘉已经自顾自走进了院子在戏志才身边坐下,伸手去够他的碗:“怎么今天喝的白水,没意思。” 戏志才拨开他的手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没意思你还要?” 谢眠看着这三个人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他说洛阳最近热闹想来看看。”郭嘉和戏志才异口同声。 “颍川难道不好吗?”在谢眠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 “公达呢?”他看向荀攸。 荀攸温吞道:“家中有事要处理,小叔被绊住了,要过阵子再过来。” 原来还有一位在路上。 他有气无力。 谢眠把门插上,索性一撩袍子在门槛上坐下来。 “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我这儿前些日子把仆从都散了七七八八的,也没人能替你们开门啊。” “志才翻墙进来的。”郭嘉毫不犹豫。 谢眠扭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戏志才,又看看自家绝对称不上矮的墙陷入沉思。 郭嘉笑出了声。 “志才早年间也是游侠出身。”他介绍道,“最擅短兵。” 戏志才补充道:“身体所限,不宜常年奔波。” 谢眠想起戏志才腰间曾出现过的那柄极短的短刀,忽然便明白了。 双字名,无字,这人本非良家子出身! 什么“最擅短兵”,戏志才所习之道怕是隐匿暗杀之术才对。 至于身体所限,这大约是真的,实在撑不住高强度的在外活动才安顿下来。 不过曹操居然敢放心用他,果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人也是,说着身体所限、不宜奔波,最后还是随着曹操四处征战熬垮了身体啊。 谢眠轻叹,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但他又是怎么安顿的下来的?这人如今分明是有过所*的。 荀攸:“志才当年在颍阴落脚,姑且以音律为生,与四叔引为知己。” 然后荀氏便出手帮戏志才补了户籍,让人能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真是跌宕起伏的过往的啊。 谢眠摸了把脸。 他倒是无所谓朋友出身、过往如何,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你四叔替他办户籍也不改改名字?不担心太显眼吗?” 郭嘉抚掌大笑:“是志才嫌起名麻烦,索性便不改了。友若可是当即便答应了。” 几人说笑告一段落便又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半晌,谢眠半叹:“你们不该回来的。” 京城里风云莫测,你们本与此再无干系,大可等时机成熟再搅和进这一滩浑水。 谢眠忧心忡忡:况他的计划可谈不上温和,满城百姓、满朝文武、甚至龙椅上的天子再必要时都能被他舍弃。在此之中,他的名声与性命都谈不上有保障。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这般决心,若是被他们中任何一人劝阻、否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所以啊,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呢?最稳妥的选择他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谁也没有接话。 他们三个看着谢眠像是在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谢眠垂下眼睛避开他们显得很有压迫感的目光,声音压得很平,没什么波动,因而显得格外冷。 “城外有兵,”他说,“朱将军手下的旧部和皇甫将军的人马都在那里了,但没有调动令他们不一定愿意动,而现在这情况,董卓巴不得他们只身回京,这调令总不能自己飞出城去。” “董卓带来的凉州兵人数不 多,但都是边陲练出来的真汉子,两边可离得不远。”他停了停,“满朝诸公各怀心思、人心难辨,上边还坐着刚继位的新皇和皇子协呢。” 或许里面会有本不该死的,可谢眠实在做不到去挨个区分了。 所以他叹息:“你们实在是不该卷进来,这归根结底不过是我的一己私欲。” “偃仰。”郭嘉忽然开口,语气严厉而急促,像愤怒、像逼问,“你如此作为是想看到世间混乱、倒行逆施吗?” 谢眠摇头。 “你与我们说过,”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要的众所周知不过是更多的人存活。” “非为一人之利,此为士之立心。若你所行之事,于天下、于百姓有益,你就该走下去。”荀攸开口,声音沉静。 戏志才笑了。 “我不学他们反驳你这个。”他语气淡然,“纵是为一己私欲又如何?人非圣贤,哪里谈得上大公无私。我不过是愿入你的局,仅此而已。” “你们——”谢眠开口又停住了。 郭嘉笑得像狐狸:“我们不打算走,你也不必拿那些话来劝我们离开。左右我们不差时间,你要乐意也不是不能坐而论道。” “你们东西都带齐了,看来是赶不走了。”谢眠摊手,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允许他们留下了。 他继续说:“宫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们不要靠近宫门,不要向别人贸然打听那里的消息,也不要替我去传任何话。” “如果哪一天你们在街上听到关于我的传闻,不管是什么,都千万不要信,来问,虽然你们很可能一下找不到我。” 郭嘉嚷嚷:“这话说得也太令人不安了。” “偃仰。”荀攸神色认真,“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都要尽力保证自己安全。” 谢眠再一次垂下眼笑,避开了正面回答。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不要接任何一个官职,接下来恐怕幕僚的身份比高官好用。” “公达,传信给文若,若他来得早便索性去城外军营呢。若是来得晚了,恐怕要拜托你往两位将军处跑一趟——不然他们没准真接到调令就只身回洛阳了。” “好。” 太奇妙了,居然有一天轮到他指挥这三位了,真是班门弄斧了。 谢眠有点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那我去做饭。”戏志才开口,自顾自往厨房走。 “没有食材。”谢眠提醒道,自从他遣散仆从后家里再没生过火。 怎么戏志才还会做饭啊! “放心,我们早买好了。”郭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小壶酒,正惬意地眯着眼睛,“志才厨艺也是一绝,绝不会也烧了厨房的。” “所以谁烧过厨房?” 荀攸默默指向郭嘉。 郭嘉嘟囔起什么“君子远庖厨啊”“士人的事能叫烧吗”,空气里弥漫开轻松的气息。 他忽然坐直身体,扭头望向谢眠:“偃仰,这阵子我们不在京城,你知道‘文和’是谁吗?” 谢眠拢在衣袖里的手猛的攥了起来。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13. 相似 谢眠仍旧未能彻底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董卓入京的第三天,他在没有刻意讨好任何人的情况下被邀请出席宴会;第四天,他人在宴会,坐次靠前,和卢植坐在一起。 有宴会邀约并不奇怪,但就他所知的被邀约的尽是士林中颇有名望的,或直白点,谢眠怀疑董卓的邀请名单是把朝中官员名单靠前的全都列了出来。 他一个小小的侍郎就是再多身份、再多恩宠都不该混在里面才是。 请帖到手,谢眠本和颍川三人组四个人商讨许久,认为不如索性称病不出;转头就听上门下棋的李儒说卢植、皇甫嵩、朱儁等人全在邀请名单上。 那不得不去了。 荀攸连夜出城去通知朱儁、皇甫嵩两位将军,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要回来,哪怕这请帖是皇帝的意思也不要回来。 鸿门宴来了可不容易走啊! 临行前谢眠握着荀攸的手絮絮叨叨多加嘱咐,连郭嘉都看不下去了出言让他放宽心,说二位将军均非迂腐之人,绝不会轻易赴宴的。 想起上一世真的放弃兵权入京的皇甫嵩的谢眠:真的吗? 满心忧虑地送走了荀攸,谢眠急匆匆去拜访了卢植。 不出意料,卢植拉着他大骂一个时辰董贼倒行逆施、祸乱朝纲、骄傲自大、不懂礼数。 看样子是真的很可能在宴会上对着董卓大骂甚至动手啊。 谢眠苦笑着听他骂人,时不时恰到好处地附和两句。 可能真的是天生不对付吧,三天时间就够卢植对董卓深恶痛绝这件事本身就挺奇妙的。 从卢植府上回来,谢眠把戏志才从书房拽了出来、把郭嘉从床上拖了起来宣布自己称病大业胎死腹中,不得不去赴宴了。 郭嘉还想问,谢眠面无表情复述了一遍卢植的意思后他也沉默了。 “那还是去吧。”戏志才打破沉默,看上去对这位大儒的真性情有些匪夷所思,“确实得看着。” 所以宴席当天他不情不愿地早早收拾好自己带着戏志才去赴宴了。 宾客被允许带一个随行者是唯一还能稍微令人感到安慰的了,虽然郭嘉对此提出了极大的不满。 两个人打定主意在暗中观察,只在必要的时候和必要的人交谈,并不想冒一点成为焦点的风险;因此他们选择的车很低调、穿着很低调、备的礼物中规中矩,甚至他们去的时间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力求混在人群中不要太显眼。 但他们在门口撞见了根本没有准备礼物、心情看上去并不太好、没有带人作伴且似乎正准备与接待来客的李儒大辩一场的卢植。 其实谢眠与李儒这几日相处还不错,何况若在此吵起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所以他又开始叹气。 “我觉得我得去一趟了。”谢眠和戏志才咬耳朵。 戏志才深以为然,从他手里抽走了请帖塞了份礼:“去吧。” 谢眠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 李儒的脸色不太好看,疲惫之下不可遏制的流露出几分尴尬与恼怒;他大约已经预料到这位大儒不会善罢甘休,但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直白到如此地步。 谢眠从侧后方走上去,恰好截住了卢植的话头。 “文优。”他朝李儒拱了拱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偶遇,“今日宾客众多,辛苦你了。上次见面匆忙,碑帖之事没能聊个痛快,甚是可惜。” 李儒的目光移到谢眠脸上,显然是松快些,笑意都深了几分:“谢侍郎来得倒早。同在洛阳,总有机会的。” “卢公邀约,岂敢让人久候?”怕被卢植打断、拆穿,谢眠加快了语速。 他取出戏志才塞给他的那份礼,双手递上:“初次赴宴,不成敬意。文优代为转交便是。” 他递礼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显得过分殷勤,落落大方的。 李儒接过,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谢侍郎请。卢公请。” 卢植正要迈步,谢眠微微侧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卢公,今日宾客众多,董卓若不当面挑衅,您便先忍一忍。待宴散之后,您要如何骂晚辈陪您骂个够便是。” 卢植脚步一顿,偏头看见谢眠诚恳的表情表情。他哼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地迈步进了门。 谢眠跟在后面,经过李儒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文优,实不相瞒,志才还在后头排着,拿了我的贴,等下还要劳烦放他进来。” 李儒颔首打趣他:“就志才来了?奉孝没缠上你?” “怎么没有?奉孝这时候估计在借志才的美酒消子虚乌有的愁呢。” —— 宴席设在董卓临时征用的一处旧宅里,厅堂宽敞、灯火通明。谢眠扫了一眼席次,不出所料,座位按官职和名望排布。 卢植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右手边是几位面熟的老臣,谢眠甚至看到了崔烈*。 这位博陵崔氏出身的老臣本在少帝出逃北芒山、被董卓迎回时对董卓多有呵斥而被记恨,不过这次在他参与之下刘辩根本没有出宫,董卓是在袁绍借何家通知下直接闯入宫中。 好混乱,这个引人注目的位次是躲不掉了。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宾客还在三三两两走动攀谈,卢植与他打了个招呼去找故人叙旧了。 谢眠扫视全场,恰瞥见戏志才被引了进来。 他的目光追过去,看清了戏志才对面坐着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席次也处于中后段,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背景里。 那人姿态看似放松但不随意,一手端着酒樽似乎在喝却不见他添酒。 贾诩。 凭多年了解,谢眠敢发誓这人现下看着悠闲,但绝对没闲着,很可能正在打量所有人。 贾诩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他。 平心而论,他倒并不是多有攻击性的长相,和凉州的粗犷格格不入。 下垂眉、上挑的狐狸眼与偏淡紫的唇色构成了一张称得上柔和的好看面貌,可他这一抬眼却叫谢眠生生吓出半身冷汗,蓦然明白了前世郭嘉调侃的“阴恻恻”之意。 谢眠猛然一惊。 是了,他怎么能忘了老师对视线有多敏感呢?或者说,贾诩对一切“指向他本身”的事物全都无比上心,而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只要上了心了,便轻易糊弄不得。 心下百转千回,他习惯性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礼貌而无害的笑容,而后自然地错开目光。 谢眠先起身去了卢植那边。 卢植正站在廊下和一位老臣说话,面色尚算平静。他过去见了礼,寒暄了两句,又替卢植斟了一盏茶,告罪自己暂离片刻。 卢植点了点头:“偃仰本非随我而来,劳心耗神,辛苦。” 谢眠连连摆手,很快便从廊下退开,绕过几处案几 朝侧后方的席次走去。 走动的人不少,气氛还松松散散的。 他是去寻戏志才的,至少名义上如此。 那日郭嘉在院子中问他“文和”是谁,说是与戏志才出门采买时恰听着个将领与属下感慨“文和”提议的连夜赶路才令他们早早到了洛阳,不然按最初的计划这批士兵大约还要至少三到五日才到。 上一世的董卓确实在入京时还特地布下疑兵,令人摸不准他究竟带了多少兵,以此拖延时间等后续部队抵达。 他本以外这不过是两个世界中正常的偏差,却不知竟是贾诩的手笔。 不过这作风实在不像他,以至于谢眠从未如此联想。 “志才。”谢眠窃窃私语,“对面那个是贾文和。”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巧得像一个陷阱。 贾诩一直关注着他。 青年人刚才与他对视时反应自然而得体,那双浅淡的、近乎琥珀色的眼瞳温和而包容,盛着合理范围内的错愕与惊讶,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他的目光错开得太快了,他起身想要避开视线的动作太迫切了。 最重要的是,贾诩隐约觉得那个神色太熟悉了,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见过一样。 他笃定这个年轻人会来搭话。 不过贾诩没有想到,他会在对面的席位停下。 他早查明白自己对面应该便是前些日子在京中声名鹊起的谢眠,也能判断出戏志才虽亦风度不凡却绝非“谢眠”,大约是随行者才对;而当他看见二人如此亲近举措,自然也就确认了谢眠身份。 谢眠原本准备了不少话题来吸引贾诩注意,可思来想去良久,饶是以他对贾诩的熟悉度都很难确保搭讪百分百能成功。 前世能与贾诩相熟、甚至成了半个弟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最初相识时贾诩人在魏营,根本躲无可躲。 他如今回望过往都觉得自己幼稚,现下更是做不到如此没脸没皮。 该说些什么呢? 谢眠看着贾诩依旧年轻的面容、尚未染上霜雪的发,最终拿起酒杯走上去。 他没有去想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无数说辞,只是顺着自己心意道:“贾校尉远道而来,辛苦非常,洛阳可还如旧时模样?” “谢侍郎多虑。”贾诩慢条斯理的,“洛阳景色依旧,叫人感怀而伤。不知谢侍郎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故事?” “钟元常好字,记性非常。校尉的字有边疆的风雪,洛阳罕见,有幸听元常提起过。啊,文优来了。”谢眠余光扫见似乎是忙完了、才进来的李儒,“字各有特色,实为人骨,文优那碑也是颇受赞誉。” “偃仰,莫要打趣我了。”李儒做出自惭的模样,语气轻快,“这话文和也说过,尽拿此说事。你们这评语竟然一字未差,也是有缘。” 谢眠顿了顿,在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贾诩对李儒所修石碑的点评,而那点评又恰是刚才他脱口而出的话。 那隐约违和感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贾诩忽的明白了那种熟悉到底从何而来。 从与他对视起,谢眠的每个动作都是他处于那个情况下会做的——得体示意、错开目光、起身躲避,甚至连那表情都与他本人有九分相似,若非二人长相、气质截然不同他不至于到现在才发现。 “是啊。”他轻声细语,“真是有缘啊,偃仰。” 14. 反间 谢眠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一般而言贾诩开始用这种语气就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能让贾诩起疑。 “实在有缘。”谢眠笑了起来,面部自然而松弛,看起来很是惊喜。 他顺势改口:“没想到文和也擅字。” “文和亦长于音律。”李儒突发奇想,“偃仰,文和的羌笛可是一绝,可惜平时日里轻易听不见,比你还胜几分。” 谢眠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他现在只想求李儒赶紧闭嘴,最好一个字都别说了。 出身江南的会稽人学的都是古琴长萧等正统雅乐,哪里会这些边疆的、来自外族的乐器? 他会的胡笳羌笛可都是贾诩亲自教的。 而他谢眠自诩还算是个好学生,基本可都是学了十成十,在这方面的小习惯与贾诩称得上一模一样。 除了贾诩,他几乎未曾接触过任何其他这些乐器的演奏者,一切他对于它们的认知完全由贾诩塑造。 在老师面前演奏?他可不敢去赌贾诩突然患上了严重眼疾与耳疾的微弱可能性。 “偃仰亦擅羌笛?”贾诩似笑非笑,“非处边疆而闻士人羌笛可是罕见,文优有耳福了。” 他轻飘飘地说:“就不知我是否也能有同样的殊荣?” 戏志才不明觉厉。 场中虽不算嘈杂却也绝对称不上安静,他坐在原位并不是太能听清他们的对话,但相识许久总还能看得出谢眠的狼狈、意识得到他得去帮个忙了。 所以他调整了一下神色,端起酒杯也凑了过去。 “文优、偃仰。”他语气亲近地抱怨,“就在我几步之遥自顾自聊天,难不成在说我小话?” 谢眠松了口气,赶紧转换了话题,但他完全能感受到贾诩几乎始终落在他身上的审视目光。 整场宴席始终如此。 如影如随的目光让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 那日之后,李儒上门拜访的时候会频次并不太高地出现一个随行的贾诩。 也是从那天起,他被正式同时夹在士林、皇权与董卓三方之间。 卢植喜欢他,他在士林中被视作卢植弟子,又因自身才华而颇受推崇;皇帝因护驾有功而依赖他,从汉灵帝时期起他就在出入皇宫上有特权,刘辩并未将其收回;董卓忌惮他,却同样欣赏他,李儒的交好里亦不知有几分真心。 谢眠近些天心力交瘁,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常常是才与士人们聚会完便收到入宫的指令,前脚才出了宫门,后脚便有人寻他说董卓有请。 而且他完全确信自己被贾诩注意到了、甚至可以确认自己已经被怀疑了,可他仍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长吁短叹。 戏志才很诚恳:“宴上没有人真的吵起来已经很成功了。” 郭嘉同样诚恳:“偃仰,现在每一方都相信你与他们同心,至于与其他人的往来不过是不得不为的应酬,是你在打听他方情报。” 在谢眠的推波助澜之下,士人与董卓的摩擦越发明显、激烈:士人们做赋做试讽刺董卓,就连袁氏可也多次在公共场合暗示对董卓的不满,董卓风评直跌谷底;董卓也还击,隔三差五便有士人被革职、被下狱。 虽然事态不断升级,可有他在其中斡旋暂时还未出现有人枉死。 至于当今的皇帝?他更是乐得看两派相争。 对东汉一朝的皇帝来说,扶持势力、平衡势力可都是刻在骨血之中的本能。 在刘协的协助下,刘辩今日赦免狱中官员、明日赠董卓恩赐,一时间两边更是僵持不下。 “此非长久之策。”谢眠恹恹地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哪儿能长久地瞒过所有人?” 往近了说,贾诩在侧他就难以安眠。 长久亦师亦友的相处让他对贾诩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经年的了解更是使他深知贾诩对于人心的把握。 这种小伎俩谢眠不觉得贾诩会看不出来。 所以这几日在家他们分析的最多的便是如何策反贾诩。 郭嘉问利诱哄骗成功率几何,谢眠说人不求高官利禄,至于哄骗......他上下打量郭嘉,惋惜地摇了摇头,并不觉得尚且青涩的郭嘉能在此时哄骗住贾诩。 戏志才轻飘飘开口,那威逼呢?借朝堂之势、借军队之势,实在不行他也不是不能出手。 谢眠说闭嘴吧志才,如果你觉得我工作量还不够大我也可以替你安排个职位的。 戏志才点点头走掉了,明智地没有争辩他觉得出仕也行。 他们都快习惯谢眠这几日神经质的脾气了,毕竟如果一个人一天只能睡上那么些可怜的时间,在外还能表现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已经足够令人敬佩了。 谢眠睡得少到不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忙,他发觉他最近开始失眠了。 可惜这谁也没有办法。 “偃仰。”戏志才开口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若有所思:“那不要策反他本人呢?” 谢眠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他性子相当小心谨慎、精通自保。”戏志才把杯子放回案上,“那就让董卓、让牛辅对他起疑,让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谢眠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能让他相信自己在董卓阵营中已经不安全了,他迟早会为自己找一条退路。”郭嘉顿了顿,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偃仰,那他会来找你吗?” “他不会主动找任何人。”谢眠说,“他会让人主动找他的。他会让你意识到你需要他,他要一个稳妥的、短期内不可取代的地位。” “但他需要有人让他知道这条路是可行的。”郭嘉说得流畅,语速也越来越快,“你可以不做任何额外的事,只需得知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查他的所有人际往来与过往记录,二是你愿意为他提供一个机会。如果他确实有意为自己考虑,他会自己把这两条线索联系起来。你不需要在他面前留下任何痕迹。” 他笑吟吟的,满是跃跃欲试地推给谢眠一盏茶。 谢眠失笑。 他大概能感受到郭嘉对于贾诩那种微妙的、算不上敌意的不服气,也清楚这可能是来自于自己对于贾诩的过度推崇。 可那是贾诩啊。 他理所当然地想,谁敢说自己一定能算计得到贾诩本人呢? 给予再多的重视都是应当的。 谢眠看着面前那杯茶。 他最初听到这个提议时,第一反应是怎么能算计自己的老师呢?而后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贾诩并非他的故友、他的老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目前正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这个贾诩会观察他、算计他,而与贾诩对上是无可避免的必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激起一阵阵战栗。 算计他心中的权威,与 他的引路人进行对抗......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够让他感到兴奋、感到目眩神迷。 郭嘉注意到了,他故意出声:“那你打算怎么安排?不会不敢吧?” “激将法浅显。”谢眠目光烁烁看着他,“但有效。” “时机。”他强调道,“要让他知道牛辅已经开始留意军中的人,但还不能让他确定是谁在制造那些怀疑。” 戏志才补充道:“文优是关键的人物。”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志才继续道:“他的视野太过受限,但活动范围很广。他会告诉你牛辅那边是否有异常反应,也能顺理成章把消息传到他该传到的地方。你只需要在恰当的场合让他注意到牛辅正在查阅与凉州有关的往来记录——之后的事,你不需要再去推动它。” “你只需要继续准备你的大业。” 郭嘉接嘴,把“大业”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埋怨谢眠不愿意把计划的最后一步告诉他们。 谢眠端起面前那杯郭嘉替他倒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使他措不及防满嘴苦涩。 他能说什么?说“大业”会从一场士人针对董卓的刺杀开始,终结于洛阳城的一把大火与凉州军和中央军的兵戈相见? 那听起来有点太疯了。 可正是这一把火才能彻底焚尽旧王朝的一切啊。 长痛不如短痛。他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看似比上一世更加惨烈,可如此一来大概率不存在酸枣会盟,大大小小的军事力量会相对变得更少,长期混乱的局面大约也会相对缩短。 “我明天就去找李儒。”他说,“顺便问问他牛辅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今天等下他还要去拜访丁原,去探探丁原、吕布的口风,实在抽不出时间。 他原本并没有这个打算,可宴席间他听说京城有一位官小姐名叫貂蝉,素有美名,美若天仙。 这人又是谁啊?谢眠确信上一世并没有这么个女子。 毕竟倾国倾城的美人也往往会在史书上留下精彩绝伦的一笔,但他的记忆里这整个时代除了大小乔以及甄夫人再无有如此佳话的女子。 他还特地去打听清楚了,这是司徒王允的义女。 再联想到董卓好色、吕布贪财以及王允那些排除异己的手段,他有些怀疑丁原被背叛的事情是否也会出现重大偏差。 他决定去亲眼瞧瞧。 戏志才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茶具。 郭嘉坐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你很兴奋。” “我知道。” “会有影响吗?” “不会。”谢眠笑了起来,连睡眠不足的困意与坏脾气都被压下去了。 他很笃定:“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真是太奇妙了。真的。 与郭嘉、戏志才练手算计自己的老师,这样的事情可真是...... 太令人期待了。 谢眠最初的想法是保护好所有人,贾诩当然在这个范畴之内;而他现在正在靠近的这条路却是对贾诩的算计,但这份算计可能会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步。 戏志才收拾完茶具实在看不过去,用巧劲扣住了谢眠手腕。 “状态再好,人也要睡觉。”他不容拒绝地说,“昨日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晚还要探访丁原,你若病倒了可没人能继续下这盘棋。” 谢眠被他押送进了房间。 15. 丁原 丁原的府邸在城东。谢眠递帖的时候特意挑了申时,日头将落未落。 他不想留太久,也不想让人觉得他急着走。 门人接过名帖进去通报,很快便有人引他入内。 丁原选在了书房见他。 这位执金吾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眉目间有武人特有的沉凝之气,说话时不急不缓,像一把久未出鞘的刀,到与皇甫嵩更相似。 他看了谢眠一眼,只抬手示意他坐。 “谢侍郎递帖过府,倒是稀客。”丁原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显然更偏好直白些的交流方式,“你我素无往来,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谢眠行了一礼落座,心中大致有数。 “将军快人快语,我便不绕弯了。”他也索性以恳切的语调直白开口,“听闻将军与司徒王允近来多有往来,又听闻王司徒府上有一位义女,才貌双绝,名动洛阳。我向来对这些传闻有些好奇,不知将军能否指点一二?” “王司徒府上的事,我不便多说。”他说,“不过侍郎既然问起,那我确实与王司徒有交情,曾在他的酒席间见过两次他那位义女,确实如传闻所言。” 丁原答得爽快,这等小事他想不出任何需要保密的理由,但凡谢眠有心,迟早是能查出这些的。 他情愿在此时结个善缘。 谢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心中疑窦丛生。 貂蝉确有其人,王允确在接近丁原,而丁原没有拒绝一定程度上的联合,对此并非全无防备。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家中女眷虽不至于不见外客却亦不应在外人许多的宴席上出来。 丁原说“如传闻所言”,那便确凿是才貌双全了。 可这才是怎么确认的?难道“貂蝉”还在宴席间献艺了? 若真是如此,这义女不过是个说辞,恐怕实际是个精心培养的工具才对。 他抬眸,对上了丁原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真是如此啊。 谢眠又坐了一会儿,自顾自替自己斟了杯酒、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拜访已近尾声。 他在等。 传闻丁原待吕布亲厚,他不好开口直言想见吕布,但留的时间够久便极有可能撞见。 然后谢眠听到了那道脚步声。 脚步声来得突然,从廊道那头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没有在门外停住,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 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紧窄的便服,腰间居然还挂着一柄短刀,进门时带起一阵风。他的面容英俊,剑眉星目,但眉宇间有一种藏不住的锋芒,却并非谢眠所见惯的野心。 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看丁原,目光径直落在谢眠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打量。 谢眠微微皱眉,简直如芒在背。 “你就是谢眠?”他问,没有任何客套、试探,语气傲慢但笃定,像是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答案。 谢眠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正是。敢问足下是?” “吕布,字奉先。”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仗着身高居高临下俯视他,“丁将军帐下主簿。听说尚书台有人来了,我过来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谢眠回应便走近了两步,目光从谢眠的脸扫到腰间,又扫回来。 “你在尚书台当差,跟董卓那边的人走得挺近?”他的问题来得极快,像是一把刀直接递到面前,没有铺垫,也没有余地。 丁原没有开口阻拦。 谢眠没有回避,语气淡然:“公务往来罢了。” “公务往来?”吕布笑了一声,满是讽刺。 谢眠看着他若有所思。 吕布看似莽撞,却始终在丁原默许之下,倒也不是不懂分寸,而是他知道自己可以这样问,也知道在这个场合下如此直白问了之后谢眠必须要回答。 武人出身的他不会让这些问题在礼仪、在士人的圆滑下悄无声息地滑过去,而这很可能是丁原特地安排的。 谢眠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他的判断:吕布的锋芒不能避,必须要正面对上,然后让他服气,或者至少让他暂时无话可说。 “不错。”谢眠直直盯着他,“我也是有军功在身的、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在二位面前或许不值一提,可我也绝非什么软骨头。” 他坚决道:“朱将军待我不薄,人总不能跟相鼠*似的。” 厅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 丁原笑了。 “奉先,不得无礼。”他说,可神色间分明没有丝毫怪罪。 “那是我多嘴了。”吕布立刻接话,语气平平,“谢侍郎莫怪。” 他退后到丁原身后,但仍然在打量谢眠。 谢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向丁原辞行;丁原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谢眠走出厅堂时感觉到吕布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后,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久闻奉先骑射出众。我不好无意兵器,却独好骑射。”他走出几步又折返,认认真真道,“不知可有时间讨教?” 提起长处,吕布眼中满是傲然,而谢眠这个京中红人的主动邀约也令他满意非常,答应得极快。 丁原这次是真的没来得及开口阻拦,无奈又好笑地挥了挥手。 ——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暗了。 郭嘉坐在廊下,大约是在候他:“丁原那边如何?” 谢眠在他旁边坐下来。 “丁原没问题。”他说,“可能有问题的是他那个义子。” “吕布?” “嗯。他没有什么大野心。”谢眠若有所思。 “那有什么问题?” 谢眠又想了想,可他仍旧未能想清楚吕布眼里究竟是什么。 从史书上看,这应该是个贪财、怕死的小人,可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当是直觉吧。”他无奈地说。 郭嘉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像是要去屋里拿什么东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让我打听的有着落了。”郭嘉最擅长与人打交道,虽然平日里不着调惯了,可在他乐于讨别人欢心的时候总是能成功的,“貂蝉确实在王允府上,但极少露面,见过她的人不多,大多是在实权官员的小宴上。王允把她藏得很深,像是留着等什么时机再用。” 谢眠沉 默了一会儿。 “那确实是她。”他说。 郭嘉转身进了屋。 谢眠一个人坐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气息。 他知道这个女子绝对会改变一些事,但他还不知道会改变什么。 这种无力感真是糟透了。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先去休息。 次日,谢眠去了尚书台。 但他先绕了一段路,经过李儒处理文书的那间屋子。 李儒正在案前看一卷名册,见他进来便放下笔。 “来得巧,”李儒从案上拿起一封文书递给他,“牛将军那边有一批新到的粮草,尚书台若是有人手,便帮衬着办了。” 谢眠接过文书,没有急着走。 他在李儒对面坐下来,把文书放在膝上,像是要确认一些细节:“牛将军那边近来事情不少?” “入京的兵马编制要重新核对。”李儒也不避讳,“再加上一些旧部的人事调动。牛将军向来对这些事上心,尤其是从凉州带过来的人,他要确认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下去。 谢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李儒最终还是开了口。 “前几日文和来找我,问过牛将军那边的编制调整。” 贾诩问这个做什么?他总不可能是要主动出谋划策吧? “文和对这些事向来上心。”谢眠语气自然,“他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尚书台帮忙的,你也可知会我一声。” 李儒点了点头。 谢眠站起来,把文书妥帖地收进袖中,而后向外走去。 去往尚书台的路上,他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贾诩在打听牛辅那边的编制调整。 和上次听说的提议加快行军速度一样,这不像贾诩的行事作风。 他不知道贾诩是出于习惯性的谨慎还是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但他觉得,让贾诩继续这么待在军中实在是太令人不安了。 如果把贾诩调任呢?他摸了摸下巴。 就调到尚书台、调到任何一个他看得见地方。 好端端一个文士,当什么校尉啊? 往中枢调,那可是高升,就是李儒来了都不会觉得这是针对。 不过还是要看那几位将军对贾诩的态度。 若是他们不愿意放人,谢眠是怎么运作都成不了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光正照在城楼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 尚书台里比平日更安静些,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已经被族内召回,暂时推出朝堂这浑水了。 几个郎官各自坐在案前,见他进来想起身迎接又被谢眠示意不用,最终便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谢眠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来,把那卷文书放在左手边,然后提起笔、展开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分派人手。 不是什么难事,故而他写得很快,笔锋落在竹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对。 他忽地顿住了。京中哪儿来的这么多余粮给凉州人?有余量的怎么看都不会愿意出借粮草才对。 谢眠默不作声停了笔,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文书。 16.阳谋 一遍是粗读,再确认内容无误;第二遍是细读,核对调拨数目与期限。 看起来一切合理。 谢眠按着太阳穴站起身,去调过往的粮草调动记录看。 前几个月尚书台经手的粮草调拨没有一笔是宽裕的,各处都在报紧、各营都在催。 他亲眼看到负责的吏官忙得焦头烂额,梗着脖子和要粮的人大喊就是一头撞死也没余量。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有一批数目不小的粮草走他这里悄无声息调往凉州军的营帐? 他本以为是嫌麻烦或是不想引起士人反对,但现下看来,这恐怕是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那些仓库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粮? 他冷哼一声,把文书卷好收进袖中去寻李儒。 李儒正在处理文书,见他进来便放下笔,像是已经猜到他来做什么:“那卷文书看完了?” “看完了。”谢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书取出来放在案上,“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你。” 李儒没有接话,反而错开视线。 谢眠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这批粮草的调拨令,到底是从哪里签发的?”他指着那卷竹简问,面色并不太好看,“文优,别糊弄我。我在京里呆了这么久,对这里到底还是熟悉的。” 他克制地拍着案几:“上面写的这几个粮仓,根本没有余粮给你们用!” 李儒看了他片刻,然后说:“调拨令是牛将军那边直接递过来的,经过尚书台就是补一个正式流程。” “董将军的意思,这批粮草走得急,不必走常规流程。” 谢眠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和文书上的内容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走得急,不必走常规流程,这意味着这批粮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计划,而且恐怕还是个临时计划才会如此落人口舌。 谢眠心底开始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那这批粮草到底是从哪里调出来的?”他冷静地再次问道。 李儒垂下眼不去看他。 “文优!”谢眠睁大眼睛,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这粮草不会是常平仓*的吧?你们把那里的粮调空了?” 还是沉默。 但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谢眠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是真的想不到这群凉州人胆子这么大,连用于平抑粮价和备荒救灾的储备粮都敢动。 “先帝去世时暴雨连绵八十余天,你们往洛阳赶的时候也四处是地动、海溢。” 谢眠气极反笑:“事实无处次的证明了常平仓里的粮是应急用的!你们非得把全国上下的保障都耗光才甘心是吧?”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还有地龙翻身、还有关中大旱。 三辅大旱,粟一石五十万,人相食*的惨案他不想看到。 李儒的回答没有超出他的预期:“那批存粮本不该动,但董将军私下里发了话,谁敢留呢?偃仰,这朝中官员乐意管这档子事的也少有啊。” 谢眠很慢地点了点头,这不过是得到了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他没有纠缠不休,神色平静地把文书收好,甚至还站起来向李儒道了谢。 李儒看他这幅样子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满是疲态。 他苦笑道:“偃仰,你这话冲我喊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过是个办差的,哪里能左右什么大局?” 谢眠怔了怔。 这一世的李儒至今还在做这些小事,虽说职位上与上一世差不了太多,但显然此时并未能得到重用,董卓待他不比史书中亲厚。 “抱歉。”他低声说。 李儒是对的,这份情绪还轮不到他来担,是谢眠先入为主了。 可这样一来,董卓身边并无可靠的谋士啊。 “你去寻文和吧。”李儒忽然说,“他说,若是你来寻我复核、若是你自己想到了常平仓,那你便该去找他了。” 他报出一个地址。 谢眠就是千不想、万不愿也不得不去。 而当他感到那里、看到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并未等候多久的贾诩时,忽然感觉遍体生寒,连近午的阳光都驱不散这种寒意。 贾诩微微行礼,垂下手,彬彬有礼引他:“偃仰,请。” 他出现在这里,已然没了别的选择。 谢眠定定地看着他,从他淡然自若的面庞到他身后那小小的宅子,忽而笑了。 “文和,请。” 他一甩衣袖,大步跨了进去。 这间宅子很朴素,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一眼看上去简简单单的,甚至没什么生活气息。 可贾诩本人向来最喜欢在细节处添不少巧思,也不拒绝更高的生活品质,上一世他那府邸还有不少是谢眠帮着布置的。 或许这里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点,故而才疏于布置。 贾诩不打算在洛阳久留? 谢眠摸不清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只好暗自提高警惕。 他们在书房落座。 本质上来说,贾诩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更倾向于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进行商讨,去掌控节奏。 谢眠有些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 “偃仰。”贾诩唤他。 “在。”谢眠下意识应声,接着猛然回过神来。 贾诩眉头动了动,却并未追究这声太过熟练的应答。 他替他们沏茶,刚要开口就被谢眠截住话头。 “文和邀我来此到底为何?”谢眠深知与贾诩打交道不能任他说话,不然绝对会陷入对方的逻辑里被耍得团团转转,“用常平仓的粮莫不是你的主意?” 贾诩唇边的笑加深几分。 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强硬......已经很成熟了,这一举一动的反应简直跟他亲手教出来似的。 “自然不是。”他神态自若,“连文优都插不上手的事,我怎么有资格去碰呢?” “文优现在的处境位置,是你安排的?”谢眠隐约察觉到什么。 “什么安排?”贾诩轻巧道,“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谢眠抿着唇。 上一世贾诩曾承认过他与李儒私交不错,可惜最后李儒一意孤行,不然至少活下来是没问题的。 如此看,此时的他们应该处于“私交不错”的时期,并未分道扬镳。 是什么导致最后的分道扬镳,是什么能让贾诩形容为“一意孤行”? 谢眠想,那可能只有毒杀少帝了。 此事一出,除非李儒愿意隐姓埋名一辈子,不然天下之大,他再无容身之处。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这两人分明是个李儒在明、贾诩在暗的同盟,甚至二人间还是以更不起眼的贾诩为首的。 “偃仰向来聪慧。”贾诩透过茶水上弥漫的雾气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又觉得文优地位如何呢?” 那可真是太合适了。 能过手足够多的事务,但不与董卓亲厚,易于划清界限。 “董卓身边没个称心谋士也是你们操纵的。”谢眠确信。 “小小的谋划。”贾诩轻描淡写,“董卓好功自大,出身平凡,本不知道如何与士人相处。” 所以本就没什么文人愿意替他做事。 这样一来,他更专断独行,也更无法和朝堂上这大批的士人处好关系。 “这于偃仰而言不是好事吗?”贾诩淡淡地笑了起来,“激化矛盾是个好手段。就是不知道,若满朝诸公听说自己成了牵丝人偶心情又是如何。” 谢眠稳住心神,也笑了起来。 “文和,可这把火本就在那儿,我充其量是添了些柴火。”他神色安然,“这是不可阻止的必然啊。况且,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无论是贾诩运作下董卓身边无谋士可用,还是谢眠谋划下士人与董卓矛盾的激化,本质上可都是基于局面、人心所做出的阳谋啊。 即便董卓知道了贾诩的谋划,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谋士;即便士人知道了谢眠的谋划,他们也不可能去和董卓握手言和。 两个幕后黑手在小小的书房里相对而坐,一时间竟然无话。 “所以常平仓怎么办?”谢眠忽然开口。 “这重要吗?” “很重要。” 贾诩叹息一声,目光里似乎有些怜悯,或是其他什么,隔着蒸腾的雾气谢眠看不清。 “但是你的计划里,这京城保不住吧?”贾诩轻言细语的,“偃仰,这一城的人都在你的棋盘上了,你还在乎洛阳周遭那几个小小的常平仓?” 谢眠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难看。 贾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惊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感慨道:“好大一盘棋啊,偃仰。” 谢眠其实并不喜欢他这个计划。 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定一城的未来,但贾诩早教过他,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 不存在真正零成本零风险的计划。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依旧极烫的茶水入口,那刺痛感让谢眠勉强稳住了心神。 贾诩极少说这么多,谢眠心下盘算,他愿意说这么多,无论真假,都说明他一定有所求。 谢眠微微舒了口气,忽然放松下来,半倚在桌案上,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松而笃定: “文和,哪儿有你怎么求人的?” “凉州人让你失望了,京城的满朝诸公也早令你失望了。你也觉得他们谁都守不住这一切,是也不是?” 17.进尺 “算什么‘求人’啊?”贾诩神色不变,以袖掩面饮尽茶水,又笑吟吟地替自己倒上茶,“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可我若不愿,文和还能去寻谁呢?”谢眠把空杯往他那儿推了些,挑眉注视着他,咬字间格外清晰,“要布这么个局等人找上门可不容易吧?文和,你猜我的计划里,你还有多少时间呢?” 是了,时间。 比起聪明人,贾诩更偏好与那些他能看透的人合作,这样的掌握感同时会带来安全感;而他如今却稍显急切地引谢眠入局,甚至主动谋求合作...... 他在担心自己是否还有足够多用于谋算的时间。 若是他今日开始布局,谢眠明日就毁了洛阳,那无论如何精妙的谋划都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贾诩眯了眯眼,替谢眠也把茶续上,态度软下来些;“那若我说,常平仓的粮有机会保下来呢?” 谢眠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开始狐疑地打量他。 凉州人这番入京的作风颇有几分战国时的楚国风气,简直就是把“我蛮夷也”写在面上的猖獗,吃到嘴里的东西哪有再轻易吐出来的道理? 本就西凉出身的贾诩肯定比他更熟悉这幅做派。 他在这番称得上公开布诚的谈话里倒也不至于骗人,可到底留了几分余量可有讲究了。 所以谢眠温温和和地重复道:“是啊,‘有机会’。天衍其一,万事总都是‘有机会’的。” “七成把握。” 贾诩终于说,看起来还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谢眠晓得,大约是不能在步步紧逼了。 能给出如此精确的答复,这差不多是贾诩的底线了。 若真是逼得他翻脸,那事情可就轻易收不了场了。 贾诩可能不会主动帮谢眠去做什么,可若他存了心要让谢眠什么都做不成,却倒也不算难事。 “文和的话,在下向来是信的。”谢眠又抿了一口茶水,端起一副官方的微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贾诩心说才相识这么点时间哪里来的“向来”两字,可他也没有开口拆穿。 在满室阳光下,两个茶盏轻轻一碰,算是暂时性达成合作。 浮光跃金。 ———— “所以你们就合作了?”郭嘉满脸不可思议,看上去还有几分失望,“那离间计就用不上了?” “当然还是要用的。”谢眠冷笑一声,“对贾诩来说,达成合作不过只是第一步。但凡有更好的选项,他绝对能毫无顾忌把之前的同盟抛到脑后,满怀欣喜投向更优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真以为我们之间有多牢靠的情意呢?” 这话里话外满是讽刺,不知道究竟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听的,亦或是二者兼有。 戏志才有些担忧:“合作之后再行算计,这合作真的能长远吗?” 这就是典型的游侠思维了。 游侠向来讲究义气,多少承袭了墨家遗风,倒有些兼爱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如果已是一路人了,那便应该托付后背,轻易不会再背叛。 可贾诩和这套思维逻辑有任何联系吗? 他从墨家那里学到的大概只有实用主义。 重义轻生的贾文和? 谢眠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惊恐荒谬,连笑都笑不出来。 贾诩若真是这么表现,背地里绝对不知道藏了多少算计,还是走为上吧。 他叹了口气:“我到是真希望用不上这些手段呢。” “志才,奉孝。”他面色肃穆、语重心长,“这点多学学贾文和。虽说可能名声不太好听、面子上差一些,可真要到了乱世,真切攥在手里的才是真正有用的。” 这一世谢眠比二人都要年长,又多年为官、经历丰富,如此一番说教居然也不突兀。 谢眠忽然意识到,他竟已不知何时习惯了这样尚且青涩的故人,面对他们时也已足够坦然,不再常常把他们视作往日的投影。 可对过往的释怀究竟是不是一种对自我的背离? 他遥遥地望向远处的高树,忽然不确定起来这究竟是福是祸了。 “偃仰信你?”李儒斜眼看贾诩。 他们两人正相对坐在李儒宅里的古树之下,二人之间是一方棋盘。 虽说两人之间做决策的大多是贾诩,可李儒也并非愚笨之人,早在宴席上他便觉察出谢眠、贾诩二人之间气氛有异。 之后的多次拜访试探更让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谢眠知晓贾诩的才华,并对此有所防备。 那便实在有趣了。 能看透贾诩自晦的人哪里会有简单人物? 贾诩拈起一枚白子,思忖片刻后白子便靠上了黑子。 他不紧不慢抬眸:“文优,信与不信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李儒落下黑子:“毕竟算是盟友。” “看来,谢侍郎确实给你留了个好印象。”贾诩不咸不淡地说。 不过也正常,他用指尖夹着的棋子习惯性敲了敲棋盘边缘。 谢眠表现得太进退有度了,就连今日的谈话也是如此,恰恰踩在他的底线上,不多也不少。 不过谢眠似乎格外喜欢看他放低姿态。 他若有所思。 几手过后,局面猛然一变。 本零零散散靠在黑棋周遭看上去不成气候的白子已然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连成一片,攀附、深植于黑子之上。 二者纠缠不清,轻易怕是分不开。 李儒露出了牙疼的神色。 这就是为什么他向来不喜欢和贾诩下棋。 下棋便好生下棋,偏偏这人也没下棋不语的习惯,一盘棋里所有话语、所有举动均有可能是他安排来扰乱对方心神的。 而且贾诩的棋路实在是有点诡谲的,一不留神便可能从微小的错漏之处直通满盘皆输。 贾诩又拾起一枚白子,漫不经心将其置于棋盘之上。 响声清脆。 李儒循声望去,却是悚然一惊。 那是一个劫。 白子依附于本居于此黑子之上,却 早早有了两个活目,生机不可能再断绝;反观本盘踞于此、形式一片大好的黑子,许是因为自负于不可能有失,竟未曾将两个活目做实,其中有一个是虚目。 这个劫恰打在这个虚目上。 到还称不上“生死劫”,黑子自然有还有其他出路——毕竟这两个角、这一条边都是黑子的根据地;可黑子却生生被拖慢了脚步,先手优势在此时被无限地缩小。 “文优。”贾诩慢条斯理道,“在这洛阳啊,我们来者是客。” 他语气轻缓:“可又有谁规定了,客便一定要随主便呢?” 李儒好像看着棋盘,又好像透过在看一些更遥远、更深邃的东西。 “是啊。”他说,语调也冷了下来,若是谢眠在此定然要惊异这份他从未得见的阴冷,“我们不是早商量好了要反客为主吗?”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很久,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子。 “那你呢?”他问,“你信他几分?” 贾诩低头看着棋盘上那片纠缠的白子,片刻后开口,语气仍然轻缓:“我一直在看。” 李儒终于落下了那枚黑子,暂时舍弃了那片等着打劫的黑子,反落在了贾诩的薄弱之处:“那你还和他合作?” “因为他也没有骗我。”贾诩笑了起来,一双眼眸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露出锐利的精光,“他留了余地,我也留了,但这又确凿不是欺骗,我们都没有说谎。” 李儒忽然有些出神。 他缓缓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转向棋盘一侧那道尚未落定的黑子,毕竟那里还有一条尚未被走完的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常平仓的粮真正去了哪里?”他问。 贾诩又拈起一枚白子。 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这次也迟迟没有落下。 “他会自己查到。”他最终说,又重复道,“他会自己查到的。” “我会告诉他粮在哪里,可他就是会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我告诉他的。”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接近尾声。 白子与黑子纠缠着,谁也甩不开谁,谁也压不住谁。 两名棋手全都心有旁骛,那这盘棋还有什么意义呢? “收了吧。”李儒说,“天快黑了。” 贾诩没有应声,但他开始一枚一枚地收起白子,动作舒缓而毫无急躁之意;李儒也伸手去收黑子,一时间只有棋子落入盒中的细响。 “明日会有雨。”李儒忽然开口,“云层积厚,水汽弥漫——先帝去世后那场雨灾之外,这应该是洛阳的第一场雨。” “长久不雨啊。”贾诩感慨,“今年如此,怕是又要有大旱。若真是如此,怪不得谢偃仰如此在乎常平仓里的粮。” 他走进屋里,点上油灯:“谢偃仰也是挑了个拜访的好时候。若是明日,怕是也没今日那么简单了。” 次日雨骤风急。 董卓令兵士护卫皇宫,当堂自请加封太师,要求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群臣哗然。 上允之。 18.高烧 时间。 贾诩找上门来愿意合作是因为时间,而谢眠在此刻才意识到计划终究只是计划,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稳定操控局面的地步。 他也缺时间。 紧迫感于是油然而生。 董卓到底是什么想法能在此时非要进位太师? 谢眠不理解,甚至觉得董卓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了。 太大的雨势连蓑衣都无能为力,谢眠满身狼狈站在贾诩家门口敲开了门。 “粮草到底囤积在哪儿?”他开门见山。 青年人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发丝都紧紧贴在他身上,那身蓑衣也衬得他格外臃肿,唯独一双眼眸灿若寒星,分外显眼。 贾诩下意识退开半步想邀谢眠进屋,但谢眠不为所动,立在门口不打算进去休整。 “地点。”他简明扼要。 “那批粮原本是要去郿坞的。”贾诩略一沉吟,语带试探,“但事发突然,这调令才下来几日......” 谢眠转身就走。 贾诩伸手一把拉住他,语速极地补充道:“城西那边里两位将军驻军处太近,他们是东出洛阳,而后绕城往西。城内的点也因此都在城东。”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把同样淋湿的袖子挽了起来:“昨日傍晚才新走了一队,怕是出不去三十里;上一批是昨日清晨,最远也就七十里。” “但愿如此。”毕竟他也没机会去核查了。 谢眠低声说,踏入雨幕。 贾诩注视着他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在雨幕里 要劫粮吗?他若有所思。 看来皇甫嵩、朱儁都相当信任你啊,谢偃仰。 —— 谢眠回到住处时,郭嘉还在廊下,神采奕奕得像是根本没打算去睡。 见他浑身湿透推门进来,郭嘉戏法似的拿出一方干布巾递过去;谢眠接过去草草擦了一把脸,摘下雨具,没有坐。 “你现在就出城,”他说,出口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哑,“去军营那边跑一趟。粮草的去向已经查到了,是往郿坞。最新出发两队一队往西走了不到三十里,另一队大约在七十里外。” “把这两条消息带给两位将军,劝他们出兵,一个也不要放过。” 郭嘉被他严肃的态度所传染,立刻站起来去取外袍:“劝到什么程度?” “必须出兵。能截就截,拦不住就毁掉。”谢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强撑着半分没露出不适,“公达、文若都还在。你与他们也讲讲。” 他继续道:“洛阳和郿坞隔得远,消息往来没那么容易。你们看着些,能劫几批是几批,董卓没那么快发觉的。” 郭嘉似乎品出些什么,忽然抓住谢眠肩膀,也不在乎满手都是水。 “洛阳呢?”他急切地问,“志才和你怎么办?” 谢眠抬手扶住他的手才稳住自己。 他勉强把目光聚焦在郭嘉身上,一字一顿:“董卓有废立之意,且洛阳也会烧起来的。” 谢眠感觉思绪并不如平时顺畅,但所幸还没到无法容忍的地步。 “围困洛阳,但留出一面。凉州人向来有血性,但京里这一批也就六千多人,大约一半是有马匹配置。”他冷冷地说,“让他们走。散开了、乱开了就好抓了。” 说这些话时,谢眠站在廊下,水珠还在沿着衣角往下滴;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微微发着抖,但背脊笔直。 郭嘉点了点头。 “志才。”他唤道。 戏志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们。 听到郭嘉的呼喊,他才举步向前,不容拒绝地扶住了谢眠,搀着他坐下。 谢眠在桌案边坐下来,一只手撑住了自己的头。 “接下来的洛阳会越来越不太平,腌臜事大约也难避开了。”他轻轻说,“我在外走动的时候越来越多……怕是要仰仗志才你护着。” 郭嘉在谢眠视角盲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到戏志才向他微微颔首才悄无声息离开了。 戏志才也没有多话。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桌边把一小壶酒放在谢眠面前:“驱寒,然后你得先把湿衣服换了。” 谢眠喝了酒、又换了干衣服,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后又喝了几口戏志才端出来的热汤,然后才躺下来。 雨声还在屋顶上响着,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不出意料地发了高热。 醒来时视线有些模糊,额上覆着一方湿帕子,戏志才坐在一侧,像是已经守了有一阵子。 谢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戏志才没等他开口:“宫里刚来人传旨,皇帝召你入宫。” 谢眠闭了一会儿眼:“回,说我病了,怕传染给陛下,帮我再加几句客套话去。” 戏志才没有多说,起身去了外间。 谢眠听见他在和传旨的宦官说话,语气得当、礼数周全。 片刻后他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虽然人已经走了,说会禀报陛下,但约摸等下还是难免会有人来。” 谢眠轻轻“嗯”了一声,又合上眼睛。 “真不让人省心。” 他是真不想躺下去,毕竟现下最缺的可就是时间了,但浑身的酸软乏力和一片混沌的大脑都在提醒他此时硬撑着出门也不过是让别人看了笑话。 昏沉间,他感觉到有人进屋,有陌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随后是细碎的对话和短暂的诊脉。 他不知道那是在梦里还是清醒间,只知道有一只手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放了下来。 费力地睁开眼时,戏志才正送一位老者出门。 谢眠看见那人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应当是太医院遣来的御医。 他侧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戏志才送走人之后回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他:“御医说,你思虑太重,郁结于心,又淋了大雨,要静养。” 谢眠垂眼看着自己被角上洇开的那一小片水痕,片刻后又闭上眼睛,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占据了他在这个房间里全部注意力。 “要静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语气里罕见的流露出急躁和愤然,“这时候哪有静养的时间?” 戏志才把已经被他捏皱的帕子换了一边叠好,重新覆回他的额上。 “我能处理一部分。”他低声说,“你先休息,不至于几天功夫就出大事。” —— 听闻谢眠卧病在床,一 天内前来拜访、探望者络绎不绝。 自然,说得一个个情深义重、关爱同僚的,实质上不过皆是试探而已。 戏志才挨个应付,处理得很是漂亮,就是再想要挑刺的人来了怕也是挑不出一些错处。 谢眠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休息到了傍晚贾诩、李儒上门的时候。 “董卓欲行废立之事,连封号都想好了。”李儒压低了声音,“好一个弘农王啊。” 戏志才下意识望向谢眠,正对上谢眠同样震惊的眼眸。 谢眠觉得离开了谋士的董卓简直无法被算计,因为他的每一步都显得与京城百年来习惯的阴谋诡计格格不入。 他是和郭嘉说了董卓可能要废除刘辩、另立新帝没错,可那更多的是基于前世的猜测,以及是为了加强局势紧迫感、迫使二位老将军有所动作的说词。 可这才几天的功夫啊? 刚加太师就谋划这出? 当年大将军何进、甚至开国时的窦家都不敢做的事情他就敢这样急匆匆地做了? 谢眠一时间简直怀疑自己是病糊涂了才能臆想出如此荒谬的事态发展。 “偃仰难不成早有预料?”贾诩留意到了戏志才的目光,“就连这一病,也是病得恰到好处。” 谢眠怔了怔,缓慢地思考了两秒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是了,今日这一病恰好避开了皇帝的传唤,恰好避免了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苦笑起来。 “不过恰好而已。”谢眠保持着真实的虚弱感抬起头,因高烧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无辜。 他道:“未卜先知,那可是谪仙人了,还泡在这一滩泥水里搞得满身泥泞做什么?” “许是想看红尘百态。”戏志才冷不丁接话。 谢眠笑了起来:“那可要叫仙人失望了。这世间循环往复的,沧海桑田后人间都还是一般模样,哪里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完之后开始咳嗽,闷闷的、连绵的;咳嗽完了又躺了回去,枕在软枕上,感觉到额头上的帕子被重新浸了一遍凉水又覆上来。 和聪明人打交道太耗心神了,他实在撑不住太久,好在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谢眠听见戏志才在收拾茶具的细碎声响和贾诩、李儒起身告辞时衣料摩擦的动静。 他没有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合上眼,在那道脚步声即将跨出屋门时,忽然说了一句:“城外若有什么消息,劳烦文和、文优帮着递个话。” “偃仰,太医都说了你就是劳心耗神。”李儒半笑半叹,“先休息吧。” 门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还在屋顶响着,比前阵子小了些,但还没有停。 谢眠听着那声音,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指。 他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戏志才把灯熄了,屋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谢眠在昏暗中躺了一会儿,感觉到呼吸比白天顺畅了一些,力气也恢复了些。 “志才。”他没有睁眼,带着些有气无力的调侃,“这就是几日内出不了什么大事?” 戏志才也不顾他看不看得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和病人多计较。”他说。 19.预谋 人并不总能很轻易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可能是梦中人不愿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偃仰,偃仰!” 似乎有人在喊他,于是谢眠便蓦然回过神来,被面前凑近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 “郭奉孝!” 他咬牙切齿的。 谢眠面前是一名斜倚在案几旁的清瘦文人。 他青衫微敞,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拈着酒盏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微微泛红,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嘉轻轻拍了拍手,满是调笑:“回神了。想什么呢,偃仰?分明是你约我喝的酒,怎么还自顾自走神了?待客不周,该罚。” ......是我约他出来喝的酒吗? 谢眠有些迟疑地往记忆中看,但相关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真切,他也不知为何就轻易决定不去细究,思绪从上面轻而易举地错开。 “那我便自罚三杯,奉孝可别心疼。” 谢眠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把酒壶里所剩无几的酒全都占为己有。 郭嘉抬手,正打算叫来店家再添些美酒,但谢眠动作比他还快,“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按下去了。 郭嘉愕然,立刻龇牙咧嘴夸张地捂住手臂。 “偃仰,这可算谋杀啊!” “抱歉,抱歉。”谢眠下意识敷衍道,也未曾反应过来到底为何要拍掉他的手,但口中已然下意识接道,“奉孝,喝酒有碍于身体。” 郭嘉见了鬼一样地盯着他。 “何方妖孽啊?”他严肃道,“快从谢偃仰身上下来!待我们不醉不归后再去寻他!” 谢眠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是郭嘉没错,他站在那里却透出一种虚幻感,仿佛下一秒便要羽化而登仙,人间是留不住他的。 他在谢眠面前嬉笑怒骂一如往昔,可面容却分明又带着久病的苍白,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眸色极浅,近乎琥珀,烛光映进去便碎成一片片金箔,也像万千点燃的烛。 可是金箔虽然贵重,但一阵轻柔的风就足够使它们飘散四方,再也聚不到一起;蜡烛纵然明亮,亦有燃尽的那天,燃尽后也不过是一捧轻飘飘的、随风而逝的烟灰。 “你要出征去乌丸了?” 谢眠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莽撞的问。 郭嘉看着他,过了半晌很轻叹了口气。 “文和与你说的?”他把手搭在谢眠肩膀上凑过去,语气里有些微的抱怨,可谢眠却感受不到太多重量,只觉得轻飘飘的。 谢眠没有回答,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攥住了他。 他试图理清自己到底在为何而恐惧,可他一无所得,反而陷入了一种更虚无的空茫。 他脱口而出:“你不要去好不好?” “也是而立了。”郭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怎么还这么说呢?”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出三月便会得胜归来的。怎么,可是一想到这么久见不得我就思念难耐?” “对。”谢眠毫不犹豫地从心,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若是此时不说,他大约便没有说的机会了。 这下轮到郭嘉发愣了。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落败”:“好了,好了。之前又不是没见我出征过,这不还有文和陪着你吗?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带塞外的美酒。” 然后...是什么? 谢眠注视着他的笑容,恍惚间一切都褪色了似的,哀恸嚎哭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在说什么? 白幡飘扬,有人在哭喊:“天意何妒我奉孝啊!” 啊,原来这里是灵堂。 他迟缓地意识到。 是郭嘉的灵堂啊。 后知后觉的哀恸席卷了他,他在现实里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淌下。 谢眠猛地坐起身,过快、过猛的动作让他眼前一片发黑;但他不愿意停下,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站起来。 戏志才听到声响警觉地去寻他,恰扶住身体有些摇晃的谢眠。 谢眠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手里唯一的浮木,眼神慢慢聚焦在他的身上,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梦啊。 他说不出自己自己是不是舒了一口气。 “志才。”他沙哑地开口,“我忽然有些担心奉孝。” 他从前是不信鬼神的,毕竟善恶报应的事情在史上才是少有的;可他却重生在了这个世界之中、可他恰恰在郭嘉出发后没多久的此时做了如此一个梦。 “他能有什么事?”戏志才的声音里也带着困意,却仍然在宽慰他,“奉孝若要算计旁人,那也是别人该担心。他哪里有这么容易被算计了去?” “什么时辰了?”谢眠定了定心神问道。 谢志才看看天色:“约摸丑寅之交吧。” 谢眠又坐回床榻上,眼底晦涩难明。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侧耳倾听窗外的夜风。 今夜无月,星辰难见,天空一片暗沉。 “辛苦你了,志才。”他轻声道,“去休息吧。哪里有一场病就让你也不得‘眠’的道理?” 戏志才的目光扫过他缺乏血色的唇和脸,欲言又止。 “偃仰,你有心疾吗?”他问。 “没有。” 而后谢眠看到戏志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手,把手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缘、耳垂下方*微微用力。 戏志才的手很冰。 谢眠想,过阵子还是得想办法去寻华佗、张仲景来替他们看看身体。 然后他再醒来时,已然接近晌午。 身体比昨日舒坦 许多,虽然仍旧无力,但那种酸软和思维上的迟钝已然恢复了不少。 戏志才推门进来,抱着手臂倚在那里看他。 “怎么样,谢侍郎?”他有些阴阳怪气的,“这场昏迷可比睡眠让你舒坦不少?” 原来是昏迷啊。 谢眠讪讪地挪开目光。 他知道他的身体状态实在是比他愿意表现出来的更差一些,所以他试图转移话题。 “今日有什么事吗?”他尽可能自然地问。 戏志才上下打量他两眼,像是终于确定他状态足够应付那些风雨了似的,从袖口摸出来张请帖递给他。 “王允的晚宴帖。”他对王允向来没什么好印象,或者说他对满朝大部分人的敬意都做多停留在了“直呼其名”上,“孟德也来寻你,希望你与他一道出席。” 谢眠接过请帖,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随便把它放到一边。 “孟德?”他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戏志才看上去并不想回答这么浅显的问题:“晨间。” 谢眠满脸古怪,“你之前便认识他?” “不认识。”戏志才答得干脆,“他今日来访时面色怪异,就与你现在一样。他被我刺了两句倒也起了火气,一番辩论后我二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谢眠看了他一眼,懒得追问那场辩论的内容。 是了,曹操与袁绍早年间可都是游侠作风,能与戏志才如此合拍、一见如故,倒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何况上一世戏志才就是耗空了心神也要帮曹操稳住根基,若非足够投缘是绝不可能的。 他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神色可未能成功,只好木着脸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可惜郭嘉不在这里,不然此刻定然还要热闹。 但是曹操邀请他共赴王允的宴? 他皱着眉思忖良久也没从记忆里翻出相关的大事,只好宽慰自己莫要多想。 “对了。”戏志才忽然补充道,“公达回来了。不过他前不久出门访友了,暂时还没回来。” 谢眠心中一跳:“你可知他去拜访了谁?” “郑泰、伍琼、何颙。” 公业(郑泰)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 还没迁都呢,这几个人凑一起是打算做什么?不会现在就要刺杀董卓吧? 谢眠两眼一黑,恨不得自己再睡上几天算了。 “公达走之前没有留话?”他不死心地问。 戏志才想了想。 “留了。”他说,“说‘不必担心’。” 谢眠闭了闭眼。 这句话不像是荀攸会说的话,但若他开始说“不必担心”了,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今晚回来后,先别让他再出去了。”谢眠安详道,“等我回来。我们需要一场谈话。” 20.鸿门 说实在话,若非此次曹操主动来邀请谢眠,谢眠都快忘了他没和曹嵩一起离开京城。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孟德。”谢眠招呼他。 “风头无二的谢侍郎还记得我呢?”曹操半开玩笑。 近些日子谢眠几方斡旋,虽说各方总体还都算信任他,可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私下里有所怀疑他真实立场者不在少数,暗地里戳他脊梁骨的人也绝非屈指可数。 今日王允、曹操的邀约无疑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谢眠敛了笑,语气分外郑重:“黄巾之义、提醒之恩是此生断断不会忘的。” 这话实在不假,但他承的也只是曹操个人的情,谢眠自认为从头到尾他都称不上士人集团的一份子——没有蒙阴、没有人情往来,甚至还因为江南出身被轻视过。 谢眠从未从如此庞大的集团里获取过什么,对他伸出援手的不过是特定的那几个人而已,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站队的义务。 宴席设在王允府中侧堂。 大约是邀请的人并不多的缘故。 谢眠与曹操连诀而至时堂上已经坐了大半,席间多是在交流的老臣,见他们进来了也是微微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各做各的事了。 曹操出身官宦,可到底祖上是大宦官曹腾,曹嵩的官也是买的,士人们对他的出身向来颇有微词,也就是近几年他实在才华出众才开始真正接纳他。 至于谢眠,南方出身让他天然在北地士子中并不合群,那副游走的姿态对不少人来说也实在碍眼,嫉妒他的人也绝不少。 不过显然没有人会在这样的聚会中对这两个人进行攻击。 曹操与谢眠对视,安安静静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并未选择加入任何一场谈话。 王允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面色比平日更差些,看起来约摸有些时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他举杯开场,说是今日小宴,只请了几位故交同僚叙旧,不必拘礼;众人不管心下如何盘算皆应声举杯,觥筹交错间气氛尚算松快。 酒过数巡,王允忽然放下酒杯,目光从在座诸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上早有准备似的完全安静下来:“今日请诸位来,说是叙旧,其实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 谢眠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讽刺的笑。 无非是觉得董卓令人寝食难安了、损害了他的礼仪,但偏生又没人愿意去当出头鸟、去当士林的枪,王允实在不愿再等下去了才举办了这么个聚会而已。 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不觉得在场任何人会上当受骗。 王允在满场瞩目中站起来走到堂中,烛光映在他的面孔上,把皱纹与白发都照得格外分明:“董卓欺天罔地,擅行废立,我大汉四百年基业,眼看要断送在此人之手。” 他说完忽然掩面。 先是无声,然后发出了极低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与愤慨。 满座愕然。 谢眠放下了酒樽,忽然也十分显眼地以袖掩面;几个呼吸后他安静地垂下手,微微侧过头,烛光把他发红的眼眶与无声留下、难以断绝的清泪衬得十分明显,整个人在此时透露出一种无比具有感染力的哀恸。 满堂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跟着放下了酒杯,低头叹气;又有人紧跟着以袖掩面,堂上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谢眠哭得伤心脆弱,可在内里始终冷静而漠然,审视着满场的惺惺作态。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在哭泣呢?他觉得,不过一掌之数吧。 然后他听到了身侧传来的一声笑。 那一声笑很轻,但在满堂压抑的哭泣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眠蓦然转过头去,死死盯着曹操。 ——好啊,还真有人上钩啊?他不过一会儿没看着曹操,怎么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王允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目光里带着不解与愠怒:“孟德为何发笑?” 曹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案上:“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堂上又是一静。 王允的手停在袖口,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石板上一样尖锐;谢眠坐在原处,感觉到自己的脊背绷紧了。 他没有看向曹操,而是不着痕迹抬眸看向王允——王允的手已经从袖口放了下来,面上那层悲戚的神色像是被风吹走的灰烬,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冷而笃定。 “孟德有此心,大汉之幸。”王允语调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早已备好的,“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曹操整了整衣冠,看了谢眠一眼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杯盏没有说话。 谢眠坐在原处,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就在这时,侧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宴席间的低声议论盖了大半,但谢眠还是听见了。 满座宾客忽然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他循着那方向看去。 一个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快走,无比自然却像一截皎洁的月光落到了地面上。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袍,腰间系了一条极窄的带子,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玉簪,那玉质温润,却不及她肤色的一半通透;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目光的柔和。 她的眼睛是弯的,一双眼眸灵动非常,像是点缀着星辰;他的唇角微微上翘着,无比可亲似的,但细看又似乎透着些礼貌的疏离。 这便是貂蝉啊。谢眠恍然。果真是一位绝世的美人,美的是皮也是骨,从皮相到风姿都是卓越非常。 烛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所有的光都在往她身上聚。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谢眠看见对面一位官员的酒樽滑落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但他像是没有察觉手中已经空了一样。 那女子走到王允方才坐过的案前,俯身添了一盏酒,又直起身来,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经过谢眠时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眠恰好也在看她,他几乎不会发现。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退回了屏风后面。 她消失的时候,堂上像是被人从一场梦里叫醒了一样。 有人低声明知故问“那是谁”,有人咳嗽着拿起酒杯掩饰失态。 谢眠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 如此一位倾国倾城 的佳人,如此难以防备的利剑。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曹操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的面色与进去时没什么两样,步伐平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众人默契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到了散场。 王允没有挽留任何人,只是起身送到堂口,挨个彬彬有礼地道别;谢眠看见曹操在跨出门槛时,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整理衣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走出府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上马车,而是往街角走了几步,在暗处停下来,背靠着墙,抬眼望向曹操。 曹操莫名凑上前去:“怎么了,偃仰?” 谢眠闪电般伸出手探向曹操刚整理过的地方。 曹操猝不及防,可毕竟是也是武将出身,反应速度极快往后撤,但那袖口被夜风掀起的瞬间,谢眠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极短的、眼熟的轮廓。 谢眠从暗处走了出来,恰好挡在曹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精心挑选的狭窄地形让曹操轻易脱身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的右手上:“那是什么?” 曹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谢眠怀疑自己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的另一种气息,一种冷冽的金属味道。 “你方才在后堂,王允给了你一把刀。”谢眠冷冷地说,注意到曹操的眉峰动了一下。 曹操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要刺杀董卓。”谢眠很笃定,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时他难免还是会感觉荒谬。 怎么回事?荀攸提前卷入刺杀董卓,就连根本没有刺杀过董卓的曹操都忽然决定慨然就义。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极慢地,把右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刃短刀,而后刀出鞘。 月光落在那柄刀上——短刃、窄锋、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刀柄上嵌着七颗宝石,在夜色里像是凝固的星辰。 曹操把刀柄握在掌中,刀尖朝下,像是在手里掂了掂它的分量。 “偃仰,”他说,语气很平,带着疲惫与无奈,“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不该开口。” 谢眠没有退,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你去杀他,然后呢?”他说,“他的府邸少说有百来个士兵在巡逻,你进得去但出不来。而且很可能是你死了,董卓都不会少一根头发。” 曹操盯着他,目光像是一把刀:“那就让他继续这么倒行逆施下去?” 谢眠往前走了半步,曹操抬起刀,刀尖这下是对准了谢眠。 谢眠继续往前走。 他贴着刀尖还在往前走时候、当刀尖快要刺入他的血肉时,曹操主动后退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夜风把他们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谢眠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这样拦着我,”曹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不怕我杀了你?” 谢眠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忽然软了下来:“孟德不会杀我,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 他面上一派从容:“而且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去,你知道,我绝非贪生怕死的小人。” 21.第 21 章 谢眠试探性地把手指搭在了刀背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冰的、触感是冷硬的,到像冬日里的冰棱,确实是一柄绝世的好刀。 王允也是下了血本了。 谢眠若有所思。 “如此宝刀,是合该有名字的。”他说。 他的手往下压,并未用多大力气,那刀便顺从地慢慢垂下,最终不再指向他,又被曹操归入刀鞘之中。 “七星刀。”曹操回答道,“王司徒的家传宝刀,鲜有人知。” 怪不得。 王司徒舍得把家传之物交出来,那便意味着他是真的笃定董卓查不到自己头上。或者说,他笃定就算查到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那把刀从王允手里递出来的时候,大约已经被擦去了所有该擦去的痕迹。 那曹操更像个可怜的、可有可无的一步闲棋了。 谢眠偏过头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落在曹操的肩头,将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照亮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疑,甚至连热血上头的决绝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淡的思量。 可以曹操的谋略,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真的沦落至此?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稍稍放松下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些事情本不用分得太清楚,比如现下的局面究竟是谁在算计谁、又究竟是谁一手促成的。 王允以为自己在下棋,曹操未必没有在借他的势;而谢眠自己站在局外看热闹,却也早已被卷进了这盘局里。 各人有各人的思量,各人手里的棋子落下去时都带着各自的心意,最后被吃掉的是谁不到终局谁也说不清。 谢眠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拉住曹操手腕。 曹操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试图甩开他的手,但谢眠扣得紧,手指精准地抓在他的腕骨旁边,没有半分松动。 谢眠还靠过去贴在他耳边道:“别在街上谈,跟我回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警惕、不耐烦,还有那种被冒犯了边界又硬生生忍下去的克制,但谢眠竟还从那层层叠叠的情绪底下,翻出了一点熟悉的纵容与无奈。 可谢眠没有机会多观察他,曹操很快用巧劲把手腕抽出来;但他也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谢眠心领神会地往前急走几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吟吟地把他拐上了马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到了门口,谢眠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他侧身让了让,一副主人家做派,丝毫看不出平日里从不自己收拾、全是他人代劳的心虚。 曹操跨过门槛,谢眠轻轻把门合上,插好门闩,然后领着他往正堂走。 堂里还亮着灯。 神色疲惫的荀攸坐在案边,手里执着笔似乎正在写些什么;戏志才坐在另一侧,一手撑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们看到谢眠进来,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曹操。 荀攸放下笔,戏志才把茶壶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案的位置。 谢眠在案前坐下来,示意曹操也坐。 曹操没有坐,他倚着门框站着,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着离开似的。 “三两句话可说不明白。”谢眠朝他眨了眨眼,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后如释重负,终于不再绷着了,“孟德,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待客不周吧?不然老爷子知道了可要问候我了。” 曹操脸色一黑,但还是坐下了。 他落座的动作带着某种被将了一军后不得不服软的别扭,膝盖碰到案沿时稍稍侧了侧身。 不知为何,曹嵩格外喜欢谢眠,两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起来曹操是插不进话的;而偏生曹操其实最不会和父亲相处,父子两人明明都在乎彼此,但一开口便针锋相对。 谢眠介入之后二者争执都少了不少,他心底到底是感激的。 谢眠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旦出口就收不回了,但如果不能把曹操、荀攸稳住,一旦让董卓真的暴怒,那前面的所有铺垫都成了无用功。 “董卓在洛阳待不了太久。”谢眠斟酌着开口,精心雕琢着自己的用词以求整个计划听起来不至于太过激进残忍。 曹操抬眼:“理由。” “凉州人,他这性子或许能成为一个还算称职的将军,若时运不错,也许是边疆的封疆大吏。”谢眠剖析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了一道弧线,“不通礼数、不知人情往来......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在中央久留的,治理天下终究还是要靠他所看不起的士人。” 他总结道:“矛盾的出现与激化是必然的。” 没人反驳他。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若董卓学不会如何与士人们和谐相处,那整个国家的中枢绝对会处于瘫痪状态,绝对长久不了。 而董卓并没有在短期内学会这一切的征兆。 “当然,我并不打算对此放任不管。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乱得彻底,没几十年恐怕难以评定,或许还给了异族入侵的机会。”谢眠冷然道,“董卓必须死,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下场。” 堂里安静了几息。 谢眠那句话像是沉进了水里,没有立刻激起回响。 曹操换了一个姿势,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在思考、在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与谢眠记忆中的上一世一般无二。 “偃仰,”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没有说你打算怎么做。” 谢眠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知道这句话是曹操在给他的话递一个台阶。 “粮草。”他气定神闲地说,“城内凉州军的粮草大部分集中存放在城东一处旧校场里,和董卓的临时府邸隔了两条街。校场四周有围墙,但年久失修,北面有一段已经塌了一半,用木栅栏临时堵着。” “那批从常平仓调来的粮草存放处和董卓的住处——这是他的安排。他觉得自己住在粮草边上最安全,不会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谢眠不无讽刺:“毕竟也没几个人赶在洛阳城里放这么大一把火。” “常平仓?”几人眼里也满是错愕。 曹操嘴快:“他们调了多少?” “调空了。”谢眠叹息。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烧了粮草之后,城里的凉州军会乱。但他们不会全乱,董卓手底下多的是是见过阵仗的,他们会先稳住队伍,然后组织灭火、反扑。” “所以我不会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谢眠说,“火烧起来之后,有人会打开城门。” 曹操追问:“谁?” 谢眠没有回答。 他看着曹操,轻轻摇了一下头。 曹操看了一眼荀攸又看了一眼戏志才,像是在确认他们俩知不知道这个“有人”是谁。 荀攸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卷文书没有说话,反倒是戏志才端起那壶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还冲他点了点头。 曹操于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眠身上,心中了然。 “你把粮烧了,把门开了——然后呢?” “城门开了之后,自然会有城外的人进来。” “朱将军、皇甫将军。”这两个名字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是质疑,“他们怎么会愿意攻打洛阳?” “什么叫攻打洛阳?”谢眠笑吟吟的,“那是,清君侧啊。” 他张开五指:“况且真到了那一步,不来才是将大汉正统置于危险之中吧?” 戏志才满是担忧:“烧起来之后,火势会不会蔓延到民宅?” 谢眠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会。” “那一片的民宅是旧屋,屋顶大多是茅草覆的。火借风势,难免会烧过去。” “你有想过怎么撤那些人吗?” 谢眠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做不到。火烧起来之前不能通知他们,否则消息会走漏。火烧起来之后,他们只能自己往外跑。” “你刚才说,”曹操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会放任不管’。” “是。” “你觉得烧掉那一片民宅真的比索性放任董卓要好吗?” 他似乎原本不打算用“好”这个形容词,可触及谢眠的面庞后他终究还是吞下了原本更尖锐的话语。 谢眠慢慢道:“不是所有人都跑得掉的。” 曹操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意很急促:“所以你提前想过了。 “想过了。” “你还会这么做。” “是。” 谢眠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不太自然地伸展着。 曹操在此久居,对洛阳的一切都无比熟悉,包括这里的人。 “我其实并不是不支持刺杀董卓。”谢眠忽然开口,眉宇间一片倦怠,“可我不想看见无谓的牺牲。有些是不得不为的必要的代价,可总有很多是可以规避的,比如热血上头的匹夫之勇。” 他轻轻道:“若你们还有谁真的想要刺杀他,那便去吧。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给自己一个躲藏或者出城去寻庇护的机会。” 不要急匆匆地将自己逼入绝路,连个后悔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22.图纸 谢眠是被院门开启的声响叫醒的。 他睡得很浅,从晨间的鸟鸣声起便皱起了眉头,梦里是一片光怪陆离,叫人难得安生。 这院门开启的声响反彻底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解脱出来,寻回了清明。 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浅金。 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昼夜交替之间那层薄薄的露水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谢眠听见前院有说话声,虽说压低了声音,但他仍能分辨出是戏志才在和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招呼。 等走到了廊下,他看见戏志才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扎好的锦帛,像是在跟谁交接什么。 谢眠走过去,戏志才侧过身让他看清门外的人,是个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士兵。 “这么早。”谢眠在贾诩身边见过他一次,对这张面孔有点印象,“有什么事吗?” 那士兵咧开嘴笑了:“谢侍郎,贾先生让我来送个文书,特地吩咐了尽快,但也别引起太多注意。” 志才晃了晃手上的锦帛证明他所言非虚。 谢眠从他手里把那锦帛接过来,心中一凌:能让贾诩急匆匆送来、用锦帛记录的绝非小事。 “文和呢?他怎么不亲自来?”谢眠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一边不忘问道,“他没给你什么信物?” 贾诩向来谨慎,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考虑不到。 “贾先生说李校尉那边今日实在缺人手,手头积了几十卷粮册要核对,怕是要忙到傍晚才能脱身,他去帮个忙。”那士兵像是被提醒了,脸色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来递给谢眠,“贾先生只说,把这个给侍郎看,然后请侍郎亲启。” 谢眠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事物。 他的目光从那块眼熟的玉佩上划过,又落在这士兵的脸上。 这块玉佩并无问题,确实是贾诩的随身之物,他几次见贾诩这玉佩都在对方腰间挂着;就是他上一世,这块玉佩都跟了贾诩一生,最终在去世前被交给了他,没被贾诩给生生带进坟墓里去。 这块玉后来在他腰间又呆了十年,如果不出任何意外,它最后应该会在谢眠的坟墓里才对。 按理来说,以贾诩的习惯,这块玉佩、这个任务都不至于交给一个他不信任的人,能接到如此指示绝对是他的亲信。 可贾诩本没几个亲信。 上一世相识四十载春秋,谢眠对他几个亲信再熟悉不过,可偏生对这张年轻的面孔并没有什么记忆,陌生得很。 大约是数奇,不知死在了哪一场战争吧。 在这个时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谢眠道了谢,把玉佩放回去要交还给他,那士兵却连连摆手,急忙解释:“贾先生说,他那里乱得很,万一磕着碰着他要心疼,托侍郎先替他保管着,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在亲自上门讨要。”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先生说了,这话要最后说,务必等侍郎接过了玉佩才能说,不然您绝对不会收,很可能索性让我拿着给您检查。” 青年士兵溜得飞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聪明,若是他留下很可能反被谢眠几句话绕了进去,最后晕乎乎地把玉佩给贾先生就带了回去。 不多说话就好了。他如此判断。 戏志才把门合上时,谢眠还在对着这块玉佩出神。 这算什么? 他提前这么久莫名其妙就拿到了这块玉佩,可他还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贾诩有多信任他。 “贾文和一大早送东西过来,这时候要这么急送的东西可绝对不寻常。”戏志才看他怔在那里,没好气地敲了敲柱子引起他注意,“还不抓紧看看那锦帛?” “哦哦。”谢眠下意识答话,在走回堂里的路上犹豫片刻还是把块玉佩系在了腰间。 曾经的十年随身佩戴,他其实也早习惯了。 谢眠展开那卷锦帛,里面不是信,是一张简图,画的是城门内侧的布防:几处哨位、换班的时辰、夜巡的路线。 图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迹很淡,像是随手画的,但每一处的标注都无比精确,甚至列出了几个存在误差的可能性。 戏志才凑过来啧啧称奇:“果然是谨慎细致啊,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其实给足时间,贾诩还能给出不同的、针对每个薄弱点的仅供建议。谢眠下意识在心底反驳,而后意识到现在就是有这种东西贾诩也不会愿意拿出来的。 这在他看来是一种自讨没趣的喧宾夺主。 谢眠感觉自己还是好困,无法遏制地打了个哈欠,注意到这么些功夫天色已经基本大亮了。 “公达呢?”他揉着眼睛问。 “还没起呢。”戏志才叹了口气,“昨日他回来便听我说你给他下了禁足令,紧张了两个时辰;而后你又把孟德带了回来,就差指名道姓说他们要刺杀董卓了;借着又是你那火烧洛阳的计划,他昨夜估计也没睡上多久。让他先歇着吧。” 谢眠讪讪一笑,他昨日实在是有点气急,行事作风难免强硬了些。 回到屋里,他换了一身窄袖的衣袍,把腰间束紧了些,又久违地挂上佩剑。 “志才,把你那短刀也带上吧。”他突发奇想。 “你要做什么?”戏志才很警觉。 “去寻吕布啊,他肯定在校场。”谢眠理所当然地说,“之前与他提前说过了,按他这性格也不会介意没约具体日期。” 戏志才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同意了,起身去拿他的兵刃:“你啊,才好几天。” 谢眠不以为意,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这不是来寻你帮忙了吗?志才可要护我周全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生死所系,全然相托” 丁原的驻地在城南,离谢眠住的地方隔着好几条街,他过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落在肩背上微微发烫。 到了驻地门口,他报了名姓,说与吕布约过骑射,门卒进去报了,很快便放两个人进去。 吕布正在校场边上擦一柄长戟,身材高大,格外好认,谁也认不错他。 见谢眠来了,他抬眼上下扫了他一圈——从他腰间的佩剑到他窄袖束腰的打扮。 吕布嗤了一声:“谢侍郎这身打扮,倒是比上回看着顺眼了些。” 谢眠不接这话,只笑道:“我与志才都不好重兵器,吕将军总不至于为难我们吧?” “吕将军”三个字一出口,吕布的神态明显缓和了,露出自矜的模样来,语气都好了不少。 他转身朝校场里走:“既然来了,总不至于叫你们白跑一趟。” 校场中间有几排箭靶,吕布让人把靶子挪远了一倍的距离,然后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马,从旁边取了一把弓。 谢眠也上了自己的马,站在吕布左侧,士兵给他递过一把长弓。 他试了试,正合适,能拉开,却不轻松。 “你那朋友不试试吗?”吕布随口问道。 戏志才神色平静:“志才旧疾缠身,吕将军见笑了。不过如有弩箭,可以一试。” 吕布挑了挑眉,终于正眼看戏志才了。 “替志才取弩箭来。”他挥手道。 戏志才接过弩,道了声谢;他的手指在机括上过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动作,很是干脆,只是把弩身抬起来贴近肩窝,试了试弦的松紧。 吕布和谢眠站在几步外看着。 校场上的靶子已经被移到约莫八十步。 戏志才没有上马,他站在平地上,左脚微撤半步,把弩端平,瞄准的动作很快,近乎于无。 然后他扣了机括。 弩箭脱弦的声音很短,箭矢穿过空气,钉在靶心正中央。 戏志才行云流水地又重新装了一支箭,有些笨拙的□□在他手里倒是无比听话 。 这次扣动机关的速度比上一次还要快上半分,箭矢擦着前一箭的尾羽扎进去,两箭几乎紧紧挨在一起。 “好!”这下吕布喝彩了。 他能看出戏志才对□□并不太熟悉,可在如此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并获得这样杰出的成绩更能够证明他的优秀。 吕布看向谢眠:“上马。” 谢眠挑了挑眉,动作娴熟恣意:“吕将军,请。” 吕布驱马往靶场东侧跑了半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然后在马速未减的时候松了手。 箭脱弦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晃动,箭矢笔直地飞出去,正中靶心,八十步显然对他不过小菜一碟。 他放下弓,偏头看了谢眠一眼:“轮到你了。” 谢眠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的骑射水平还是比较自信的,当年贾诩可是请了张辽逼着他练的,说是万一有朝一日他也要随军,总得跟得上队伍吧。 他夹紧马腹,策马跑出去。 谢眠没有吕布那种举重若轻,但他有准头。 他瞄准的时间也很短,在判断出距离之后便松了手,箭离弦,落在靶心偏下半寸的位置。 吕布看着那支箭的位置,面上浮现出了困惑:“你这动作......怎么跟他们凉州人似的?” 谢眠打着哈哈:“还看得过去吧?” 是了,既然胡笳等乐器都带着务必鲜艳的贾诩印记,他又怎么能侥幸以为他的骑射就没人看得出破绽? 幸好在这里的是吕布啊。他悄悄捏了把汗。 吕布思索片刻,又像刚才那样射了一箭。 这一箭比上一箭更快,箭矢几乎在离弦的瞬间就到了靶面上,插在上一支箭的旁边,两箭的距离不过一指宽。 他放下弓看向谢眠:“你拉弓的时候肩膀绷得太紧,力量是够了,但久了会伤到你自己。手肘再沉半寸,箭会稳很多,肩不会伤。” 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这样和颜悦色的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吕布。 谢眠没在乎他们的目光。 他搭箭、拉弓、瞄准、放弦,这一次箭离弦的时候他感觉到弓身在手掌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箭矢飞出去,落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但比上一箭更接近中心了。 “还不错。”吕布说,带着欣赏的意味,“一句话就能有长进,比我手下这帮人好多了。” 他忽然抬高音量:“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加练!” 围观的士兵们做鸟兽散。 吕布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前,取了两柄未开刃的木剑,一柄抛给谢眠:“你学过剑没有?” 谢眠接了木剑,掂了掂重量:“学过一点。” “那就试试。” 吕布攻过来的时候没有留力,剑锋直取谢眠右肩,速度快得很;谢眠勉强反应过来侧身避开,横剑挡了一下,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但退的时候他顺势让剑身贴着吕布的剑滑出去,把力道卸到了旁边。 吕布收了剑,皱了皱眉。 “算了。”他有些索然无趣,“你那剑就是防身的,拖延时间还够用。志才,你试试?” 戏志才站在几步外,闻言指了指腰间的短刀,歪着头笑了笑:“可我只擅长短兵。” 吕布忽然动了,手中木剑刺向戏志才。 戏志才侧身避开,短兵从下往上撩了一下,没有碰到吕布的剑身,只是贴着他的手肘外侧擦过——如果刀出鞘的话,这一下已经划开了他的袖口。 吕布猛地退开了。 刀锋朝下、刀刃贴在手臂内侧、身体的重心落在极前......什么擅长短兵,这人分明就是个刺客! 他的目光里满是忌惮,再强大的武将也不会希望有个技艺高超的刺客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戏志才无害地把刀慢吞吞挂了回去,慢条斯理道:“吕将军,献丑了。” 23.提前 “所以你便来寻我了。” “是。” 贾诩意味不明地打量谢眠。 这次他的目光格外直白,不似前几次那样跗骨的潮湿,反是一种冷淡而锐利的评估与审视,但同样是令人如芒在背,叫人坐立不安。 谢眠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感到贾诩的视线正一寸寸掠过自己的眉骨、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这种赤裸的端详让他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谢侍郎实在是看得起我。” 半晌,贾诩站起身来,轻声细语的。 谢眠冷静地抬起眼,没有立刻跟着站起身。 他并不是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喜欢居高临下的姿态:曹操如此、贾诩如此,就好像临高本身具有难言的特殊含义。 这样的举措似乎能给他们带来相当的底气与安全感,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同样,也有人一旦处于被审视的下位姿态便会恼羞成怒、自乱阵脚。 在谢眠眼里,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怎样的姿态都不影响他安安稳稳与任何人交谈。 谢眠并不太能明白这样的姿态与情绪是如何有所联系的,因为这样的逻辑在他身上向来是不成立的,但他对他人的情绪一直足够敏感。 也正因此,不理解其中的底层逻辑并不妨碍他对这一点加以利用。 所以他只是往后靠了靠,顺从地抬起头去追逐贾诩的身影。 如果这样的举措能让对方更平静、能让对方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那何乐而不为呢? 活过一世,他早明白所谓的意气之争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况且在诸如此类的小事上退让并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损失,他也早接受了人不可能永远地随心所欲。 贾诩一直在观察他。 青年人面色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含着疲色,眼下的青黑相当明显——这也是难免的事。 毕竟王允献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士人们口诛笔伐了才没几日,又多了董卓毒杀少帝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士人们刚调转矛头去讨伐董卓两日,便听说曹孟德刺杀董卓失败,紧急逃出了洛阳,徒留董卓在朝中大发脾气。 可在他站起来施压后,谢眠依旧维持的恭顺与示弱可就过于刻意了;或者说,他意识到谢眠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低人一等”的行为,而是将其视作了一种对于相对不成熟的合作伙伴的......纵容。 谢眠在用自己无伤大雅的退让换取他的高兴,让他能更心甘情愿地帮助谢眠。 贾诩感到荒谬、感到一种被微妙冒犯到的不满,而这几乎令他想要发笑。 “洛阳城里都在传:据说那曹操投奔的还就是洛阳城外的朱儁、皇甫嵩二位将军,人根本就没有走远呢。”贾诩俯下身,慢条斯理道,“偃仰,我和文优这些天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这是明目张胆地借题发挥,可实在又没有说错,叫人反驳不得。 曹操从未放弃过刺杀董卓的想法,上次一番谈话不过是堪堪将他安抚下来,却并未将这个想法打消掉。 被废的少帝一死,他本不打算再忍耐下去,又兼恰有机会,便悍然出了手,可惜未能成功,所幸还是成功逃出了城。 可如此一来,双方原本还在谢眠控制之下的冲突迅速升级、激化,监狱里已经满是士人,就连卢植都在里面没法被保出来,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谢眠的控制。 而且不只是朝堂,市井中反对董卓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些被士卒们随意凌辱、踩踏的百姓也开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如今的洛阳百姓已经不愿意与凉州人做生意了,也不在乎凉州人会抢走他们的什么了;他们只知道,若是凉州人要抢,他们情愿先亲自毁掉这些凉州人要的东西。 他们毁掉这些东西的手段也很简单:烧。 烧粮食、烧布帛、烧煤炭...... 一时间洛阳城里隔三差五便有升腾的明火,救火的士卒们已经疲于奔命、彻底失了积极性,甚至有时会采取放任的姿态。 就在昨日黄昏,谢眠亲眼看见一位老妇将自家陈麦点燃,火光映着她枯瘦的脸。 她站在火前没有哭喊,只是念叨着“总比喂了豺狼好”。 来收缴粮食的士卒被烟呛得连连咳嗽,一个比一个急着退开,生怕这火焰蔓延到整个街道把自己也卷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把火扑灭。 匹夫一怒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可是当一城的百姓都开始脱离麻木、决心反抗,那即便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甚至那些高坐庙堂之上的官员都会为之震动的。 不过这确实是苦了贾诩和李儒。 这两人看上去都相当喜欢洛阳,从饮食到风俗皆是如此。 郭嘉甚至还与他说,隔三差五便能看见两个人出没在市集之中品尝特产,李儒偶尔还与街坊能搭上几句话;可惜这几日他们的待遇是急转直下,别说街坊看了他们没好脸色,就连不少店铺都不与他们做生意了。 偏生现在是整个凉州军中物资紧张、气氛紧绷,分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可没多少,再过几天没准连墨没准都要耗完来顺谢眠的用了。 谢眠定定地看着他:“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满城百姓能在此时这般团结起来,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负担不起这种行为的。” 他意外于他们的觉醒,毕竟这并不是常见的事情。 前世谢眠听说的屠城可不少,但就是面对如此生死关头,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座城池的百姓会团结起来试图反抗,在士卒们口中他听说的永远只有劫掠与百姓的哭喊溃逃。 可今世不同了,他隐约觉得,那些被他悄然改变的细枝末节正像藤蔓般攀爬蔓延,最终在某个他也未曾预料的地方开出了花。 只是这花的养料代价太重,每一把火燃尽的都是寻常人家从牙缝里省下的口粮,他不知道这样的决绝还能维持几日。 他欣慰于他们终于敢于反抗,但同时也为他们如此冤枉而蒙受的损失感到痛心。 以及,谢眠不得不承认,他也 卑劣地在为百姓们如此频繁地点燃明火、降低了士卒们对此的警惕心而感到窃喜。 “所以你想要提前动手了。” “是。” 谢眠往前倾身,这次是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决:“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了。众人积薪,火始如丹*,何患不燃?” “那狱中那批人呢?”贾诩也未曾避开对视,纯黑的眼眸直直望进那片浅淡的琥珀色。 他继续施压:“偃仰就不怕董仲颖狗急跳墙,屠尽那些狱中人?况且北寺狱可离粮仓不远吧?” ——若是因你之故而害死了这些人,你又会如何呢? “自有安排。”谢眠却忽地笑了起来,很是笃定,“不劳文和费心了,左右文和你与狱中这些人并不熟悉,大约不少连个一面之缘都没有吧?” 贾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重新直起身,不再俯视着谢眠,却也没有立刻坐回原位,只是负手立于案侧,目光自然地垂落下来。 “偃仰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冷心冷情,不在意那些人死活似的。”他半叹半笑着说。 谢眠歪了歪头没有接话,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你难道真的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吗? 贾诩确实不在乎,所以他选择很快地跳过这个话题。 “但原本的计划可就彻底被打乱了。”他说。 语气不重,神色正常。 谢眠快速做出判断:这人根本不是感觉为难,他甚至是从容的,可能本都做好了提前放火的准备,现下还这么说不过就是在为自己讨要好处。 谢眠暗自叹息,心道不知道贾诩又要作什么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言语出口便分外直白:“文和可还缺些什么?” 贾诩挑了挑眉,似乎诧异于他的直接 不过细细想来,都到了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再打机锋的必要:“缺偃仰一个承诺。” “有底线不可违。”谢眠沉下了面色,分外严肃。 贾诩是聪明人,他犯不着非要立个“约法三章”之类的约定,有些话只要出了口他自然知道分寸在哪里。 “当然。”贾诩舒展了神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谢眠的面色于是便更加凝重了,“我又何必为难偃仰你呢?” 他向谢眠摊开掌心,轻飘飘道:“那便期待偃仰的自有妙计了。不过,我总得替自己讨要个保障,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他需要一个信物能让他不被谢眠这边的人伤到——虽然谢眠根本不觉得贾诩会跑到现场去,但他绝对是会要一个凭证的。 谢眠沉默了片刻。 他能给贾诩什么做信物? 一样选择玉佩?他那些好盟友、好下属可不认这个,他甚至怀疑他们都没注意过他佩戴的玉佩。 别的?他实在是身无长物。 最终谢眠把自己腰间那柄佩剑扯了下来抛了过去。 他扯了扯嘴角:“洛阳城可不安宁,以此为凭,待得明夜火起,文和可聊以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