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现代生活》 1. 掌门下山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严肃的询问声响起。 应百遥瞅了一眼对面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男女,能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却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 这是一间封闭又奇怪的屋子。 里面的摆设她从未见过。 可眼下这不重要。 一个时辰前,她刚从一座荒无人烟的山上苏醒,耗费了一身灵力,好不容易才画了张千里符,行至一处林园喧嚣、人潮熙攘之地。 那里房屋街道古怪,人人奇装异服,百兽齐聚,大小纷杂,沿途每走一段距离,便能撞见不同的生灵,它们还能以不同的姿态对人群打招呼。 没等她摸索清楚状况,几名歹徒莫名其妙地出现,趁她体虚之际,强行把她带到了此处。 如今随身法剑被抢走,失了灵力,又饿到头昏眼花,应百遥暂时无法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沟通。 “我乃玄净门第七代掌门人。” 做笔录的李川和蒙娜互相对视一眼,是旧时J省的官话。 好在那边的口音通俗易懂。 “什么玄净门?” 没听说过。 立刻进系统搜索,也没有。 小姑娘看着眉清目秀,气质不错,想不到还是个滑头,敢戏耍警察。 以为头上插根枝,穿着一身新中式道服就能糊弄过去吗? 李川冷笑:“消极抵抗是没有用的。别觉得只要你胡言乱语,我们就没办法知道你的信息。” 应百遥眨眼间又看着他们拿出了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什。 随后那个年轻女子走到她身旁,抓起她一根手指,轻轻摁了上去。 “应百遥是吧?” 蒙娜识别完她的指纹,瞄了一眼基础信息:女,年龄:18,生日:7月7日,身高:171cm,籍贯:xx,居住地址:xxxxx…… 已成年了,更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 对方准确无误地报上自己大名,应百遥这次听懂了,顿时大惊失色。 如今的道法已经发展到此等地步了么? 不必详查户籍路引,仅凭一根手指就能得知她的名讳。 “和保护动物抢吃的就算了,在公共场合手持开了锋的利剑,还拒不上缴,你已经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38条与《刑法》第130条……念你过往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这次我们会对你做出五日拘留并罚款五百元的处罚,没有异议吧?” 什么? 应百遥依然听不懂。 “行了,来签字。”一张行政处罚单递到她面前。 应百遥不认识上面的许多新文字,可她懂画押。 “我乃玄净门第七代掌门人应百遥,我师祖曾任大晋国师,我亦是道门这代最厉害的天师,诛邪剑是我……” “知道了,但我们是华夏人民共和国警察。”李川打断她神叨叨的说辞。 平时少刷点幻想剧吧,年纪轻轻脑子都看坏掉了。 “给她家人打电话。” 无人接听。 蒙娜叹气,她才成年几天,户口上显示仅剩一名男性家长,没人管,难怪精神会错乱。 “先带她去体检吧。” 下山第一天,脚步虚浮地接连被带到不同的陌生屋子,应百遥人早就麻木了。 体检室的医生为她测完各项数据,下了初步诊断:“没外伤,没吸.毒,没传染病。估计是饿出来的精神幻想,先给她弄点吃的,明天再做脑力检查。” 血压极低,身体冰凉,细胞数值都紊乱了,要不是明确看人活着,心跳正常,差点以为她是一具死尸。 很快,应百遥在拘留室里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食器很奇怪,但竹箸的形状和从前一样,应百遥下意识拿着它吃光了所有食物。 虽然体内的灵气依旧没有补回来,可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总算能思考了。 她盯着指尖上的小伤口难以置信地发呆,她的血,珍贵的天师血,居然随随便便就被人抽走了。 那个尖尖的,像针一样的东西,前不久轻巧地刺穿了她指尖的皮肤,就这么将血输送到了奇怪的器皿之中。 太奇怪了。 这个世道处处透着古怪。 到处是她不认识的东西。 “吃饱了吗?”蒙娜问她。 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不好,于是她就把人安排在了单间。 这句简单,能听得懂,应百遥摇摇头。 她不笨,通过他们的言谈举止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新世道的衙门,面前的女人是自称“警察”的官差。 抓她和抢她剑的那几个“歹徒”也是他们的同僚。 严谨来讲,这些官差并没有对她的躯体造成伤害,但一点点食物岂能饱腹。 灵力一整个耗空,本来只需要休息片刻,再运转天地灵气补足就行了。可刚刚她运转了很久,才觉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只能靠自身休养和滋补慢慢恢复了。 “我要吃一扇猪肉,另加一条鱼,一只鸡。”应百遥提出所需。 人参贵重,她自觉识趣地没有索要。 蒙娜乐了,尽管她没“蒸羊羔、蒸熊掌”地报菜名,可是:“没有哦。” 面相这么好的人,不但无缘无故关押她,居然还拒绝她的要求。 应百遥不死心,退而求其次:“一只鸭或鹅总行了吧。” “没有鸭也没有鹅,只有面包饼干和牛奶。” 看在她刚成年的份上,蒙娜额外为她取了点零食过来。 应百遥看看食物,看看她,沉默不语。 蒙娜修过心理学,瞧出了她眼神里对这些东西透着陌生,心中不由感到惊奇。 看起来也不像是遭受过虐待的样子。 回想她户籍上的居住地址,家境也没好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或许智力上真的有些问题。 学历好像是【学龄前儿童】来着。 蒙娜替她拆开包装,试探地问:“会写名字吗?” “写了名就能弄肉给我吃吗?”应百遥反问。 呃,逻辑正常,不像个傻的。 “不能。” 不给肉吃写了干嘛,休想骗她画押。 应百遥默默低头啃这个叫“面包”的干粮。 看她又一口气吃完了全部零食,蒙娜不禁猜测:“是不是和家长吵架跑出来了?” 饿这么狠,看来至少两三天没进食了,难怪敢跳下防护栏跟熊猫抢吃的。 拘留前的例行检查表露,她身上除了一把剑以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最常用的手机也不在身边,连罚款都交不上。 “你没票是怎么进动物园的?会背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们联系不上,可能对方持有另一个私密号码。 这个官差的话好多,总问些她不懂的问题,应百遥冷着脸说:“我家人早就全死光了。” 师父师姐师兄们的尸体还是她亲手埋的。 不然她也不可能十七岁就做了掌门。 虽然……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 蒙娜叹气,果然是跟家人吵架了。 “没事别唉声叹气,福会叹没的。”应百遥瞥了她一眼:“你近来桃花宫有碍,离突然围绕在身边的男子远一些。” 看在食物的份上,应百遥给了她点忠告。 蒙娜轻轻笑了,小姑娘说话老气横秋的,一本正经又笃定,她都快信她真是个“天师”了。 但华国的天师都登记在「天师盟」的名册上,为了某些时刻给予他们行动便利,全国公安系统也有特殊备案,她的名字并不在其中。 她连普通道士证也没有挂靠过。 “好的呢,谢谢你的提醒。”蒙娜感谢她的关心。 应百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爱信不信。” 她是不会替这个官差起卦爻的,除非她愿意把她放了。 蒙娜不可能放了应百遥,但私下里自掏腰包替她出了罚款。 应百遥本以为自己今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会失眠,谁知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其实夜半时分,她恍惚间感应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但因为没有察觉到恶意,她就懒得睁眼去瞧。 她的身体着实太虚弱了。 第二天醒来,那丝鬼气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午,应百遥又被迫做了脑力检查。 医生指了指日历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应百遥不搭理他。 医生又当场写了个阿拉伯数字“7”,问她:“这是几?” 应百遥木着脸,保持沉默。 “别抗拒我,我只是个坐班医生,你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认真回答我,我又不会害你。” 应百遥迅速反问他:“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医生下意识回答:“今天是20X6年7月16日。” 应百遥立刻重复了一遍。< /p>医生反应过来后,被她气笑了。 有些精神疾病患者就喜欢捉弄医生。 但也不排除纯粹的性格恶劣。 “不想被鉴定为精神病,就好好回答。”医生表情冷肃地放下笔。 应百遥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瞬间感知这绝不是什么好词,也敏锐地觉察到一但被确诊,后果绝对很严重。 说不准又要被带到另一种陌生的屋子里关起来…… “你问吧,我只是身体不适,不愿与人有过多的交谈。” 医生缓和了表情,将刚刚用过的那张白纸和笔推到她面前:“写上你的名字。” 应百遥盯着这两样奇怪的墨宝犹豫了片刻,模仿他方才写字的姿势,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大名。 第一次拿中性笔并不适应,可架不住她学习能力强,写出来的字完全能辨别。 只是-- “應百遙,你不是N市人吗?怎么写的繁体?” “……我乐意。” 凡人不写凡体写什么? 她盯着大名旁边的那个“7”,莫非这是仙体? 可这些人明明跟她一样都是凡人。 那么,这种字体就应当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一种新文字。 有些她也认得。 比如年月日。 医生不计较她的小傲慢:“你是怎么拿着剑进动物园的?” 应百遥巧妙地和他打机锋:“走了另一条道。” 医生点点头,嗯,这倒不稀奇,黄牛经常干这事。 什么犄角旮旯的缺口都能被他们找出来。 “为什么和熊猫抢吃的?”食铁兽竟也敢惹。 “饿花了眼。”其实只是凑巧落到它的地盘上了。 医生再次点点头,这个理由也正常,行为模式会受身体机制影响。 紧接着,他又询问了一些问题,发现除了家庭住址与家人联系方式以外,应百遥都挺配合,回答得很干脆。 看来和家人龃龉颇深。 给她量了血压,比昨天正常了不少。 “回去后多补充点营养。”医生忍不住说。 应百遥也很委屈:“他们不给我吃肉。” 医生愣了一下,想明白了她说的是拘留所,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指的是你回家后。” 提到家,她果然就又不开口了。 不知道她跟家里究竟闹了多大的矛盾,可是:“你已经成年了,完全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市面上的兼职也有不少,想吃肉就多去食堂打工……忘了问,你还在上学吗?” 是不是学生都没关系,现在是暑假,可以找一份长期兼职。 应百遥摇摇头,如果指的是学堂,她从没上过。 医生感慨:“你才18岁,起码读个大专或中专吧……算了,如今在网上直播摇花手都可能比我们赚的多,我就不给你人生建议了。五天拘留时间一晃就过,你出去后赶紧找份工作吧。” 哪怕真去直播摇揺花手也好。 应百遥突然看着他,目光炯炯:“算卦吗?五百两一次。” 看他人还不错,她要的不多,五百两银子,不是黄金。 医生早听说了她的幻想,可能这就是她人生最远大的志向吧--成为一个厉害的天师,创立自己的门派,降妖除魔,名扬天下。 其实他中二时期也曾梦想过开高达。 都是从青春期过来的,他非常能理解:“等你考了从业资格证再来给我算吧。你那五百块罚款还是人家小娜为你垫的。” “什么叶子证?” 这又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想当天师吗?当然得拿道教这一行的从业资格证。” 什么叫想当,她本来就是。 他说的应该是朝廷颁发的天师文书,应百遥追问:“怎么拿? 谁还没个梦想呢:“我也不懂,帮你查查哈。” 医生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告诉她:“先考取国家道士证,由道协推荐,「天师盟」授箓,考核通过后才能领取天师职牒。” 不过:“有名气的道观收徒标准现在都拔高到985研究生了。你可以找个稍差一些的道观皈依一年,那里不讲究学历,门槛低,你再勤快多打点,争取早日拿到内推信,然后去当地宗教局报考全日制公办道教学院……” 应百遥听得脸皮木到发僵。 这个新世道的破规矩可真多啊。 样样离不开文书和考教。 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花手怎么揺?” 2. 神棍架势 医生乐了,对嘛,人要务实一点才好。 你看刚好你也叫应百遥。 “我不会,你得自己上网学。”他不着痕迹地望了眼监控,点开手机向她展示了一段视频:“按规定,上班时间我不能跟你闲聊,更不能随便给你看手机……但谁让我是医生呢,权当为你做一次精神疏导了。” 原来这就是摇花手。 应百遥看完后不止觉得眼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似乎灵魂也遭到了一场凶猛侵袭。 这个新世道的人类,简直令她难以言喻。 “很赚钱的。”医生加重了羡慕的语气:“其实不一定非要摇花手,好摇子什么都能摇。多学学,争取早日揺出一辆劳斯莱斯。” 应百遥对他手里的物件更感兴趣,和随身罗盘差不多大小,里面却能放映出如此清晰的人像:“为什么叫手鸡?” 医生无语:“我怎么知道,约定俗成的名称又不是我规定的。” 电话、安卓、水果……还不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应百遥,我们不要玩‘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游戏了好不好?” 明明挺能正常沟通的一小姑娘,冷不丁又故意绕脑筋。 应百遥心里的疑问很多,但她明白不能再随便问下去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是大晋国的天师掌门人,贸然暴露外来者的身份兴许会引起很多怀疑和敌意。 昨天是她精力不逮,才松懈了。 幸好他们只当她是胡言乱语。 在弄懂这个世道的一切规则之前,她还是闭嘴为妙。 应百遥默默记下了这个叫“手鸡”的神奇物件。 医生填完了诊断书,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行了,出去吧。” 如果哪一天红了,偶尔想起他这个“伯乐”就好,他真心觉得应百遥很有硬件天赋。 掌型匀称略有薄茧,十指修长完美,揺不动花手还能当手模。 总之,前途一片光明。 “被拘留一次也别怕,你没刑事犯罪,不会留案底,这个社会容错率很高,出去后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应百遥思忖几息,就当给这个大夫付诊金了:“常途见煞,宜迂道而归。” “啥?” “改途禳厄。七日内,你酉时回家换条路走。” 哦呦,有点故弄玄虚的神棍架势了:“为什么要换?我导航路线是固定的,不换会怎样?” “爱换不换。”应百遥扭头就走。 医生:“……回来,我给你重新测。” 应百遥已经推门出去了。 拘留所的检查室窗户都是透明的,蒙娜能看见里面的一切动静。 等将应百遥重新带回拘留室,她才回来问医生:“远哥,怎么样,她人没事吧?” 高远把写好的诊断书递给她:“思维有点跳脱,爱幻想了些,但没严重到患有精神疾病的程度。” 他伸手点了点纸上歪歪扭扭的签名,人也不是文盲:“瞧,还会写繁体字呢,我都只会认不会写。” 蒙娜松了口气。 听他抱怨:“也不知道家长怎么教育的,很多常识性东西她不熟悉,一提算命眼睛都亮了。” 蒙娜替应百遥说话:“可能她平时就喜欢钻研古汉语和道教之类的书籍吧。现在的孩子爱好很广泛,还有很多异物癖,应百遥痴迷玄学这件事放里面都微不足道。” 何况:“远哥你不也在海角论坛彻夜不眠地追过【蓬莱鬼话】么。” 还不止一次在办公室茶话会上拿它感怀青春的流逝。 高远不好意思地点头:“这倒是事实。” 他年近四十了,什么人和事没见过,这回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蒙娜问:“我看到她最后好像对你有什么叮嘱。” “是呢,她让我这一周下班后换条路回家。” 酉时不就是傍晚五到七点的下班时间么,小姑娘还非咬文嚼字,卖弄知识。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地方口音比较重,听在耳朵里有点子搞笑。 高远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蒙娜也笑:“她昨天说过我桃花宫有问题,让我离突然出现的异性远一点。” 高远看着她:“你家里是不是又催你相亲了?” 蒙娜是独生女,比他小了足足一轮,毕业刚考上编制还没两年,高远就已经听说她相了不下四十次亲。 最疯狂的一个周日,她被家长安排了一整天,前后见了五个相亲对象,着实把他们吓一跳。 蒙娜刚想叹气,但想到应百遥的话,告诫自己不能把福叹掉,于是又默默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她那把剑……看起来不简单,好像会嗡嗡鸣叫,鉴定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准备去找考古专家了。” 合法的古剑如今要么在博物馆,要么在私人藏家手里,以及少量在道门。万一鉴定出个什么名堂,还得抓人审讯。 高远敲敲桌子:“真古剑早就氧化得看不出原本面貌了,我看你就是被催婚压力太大,起幻听了。来来来,我也帮你做个体检。” 蒙娜语气诚恳地说:“可是远哥,我们华国是有「天师盟」的,道教一直是我们的传统正教。你这一周回家路上还是小心点吧,换条路线走也没损失。” 万一应百遥真在玄学上研究出个准头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反正多点警惕心不是坏事。 高远若有所思。 …… 拘留所一连两天的伙食都是白菜猪肉丁。 应百遥吃得心凉如水。 一探丹田,灵气寥寥无几。滋补依然不够,恢复得太慢了。 坐回休息区,应百遥脑筋急转,初步整理完从官差和大夫那儿得来的消息。 已知这里是华国,一个传承与创造并存的新朝代。 首先:道门仍在,朝廷与天师关系和睦。 这于她有利。 其次:律法森严,无证难行。 这于她不利。 最后:她需要钱财。 此事相当紧迫。 有银子傍身才能买肉和药材。 其余诸事等她养好了身体再谈不迟。 虽然身处异地,应百遥心中却毫无畏惧,万物相生相克,有天师自然就有邪祟,大不了等她出去后,抓上几只鬼怪来问个清楚。 蒙娜时不时就来探望她的情况,发现人一直盯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她知道被关起来的滋味不好受,可规定如此,给应百遥惩罚的力度已经是最低了,还是念在她初犯的份上。 应百遥懒散抬眼,看见蒙娜就想起了大夫说的那五百块,索性告诉她:“桃花夺财,色耗金伤,那人会破你的禄。” 蒙娜愣了几秒,缓缓说:“你都没有我的生辰八字。” 应百遥白她一眼,相面术虽然不是天师的正统基本功,可谁让她天赋异禀呢:“爱信不信。” 又是这句,性格还挺拽。 蒙娜心想,她可是警察,一般人骗财骗色也不敢挑到她身上。 “谢谢你的忠告。”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概率不完全是零,她会小心防备的。 应百遥背过身去。 她一向讨厌和朝廷打交道,从前每次一听她是净玄宗的弟子,那群人要么卑躬屈膝,要么颐指气使。 不过华国的官差似乎还不错,态度不卑不亢,和善又有分寸,还会贴心地为她准备换洗衣物。 牢房也很清净,还有奇怪的沐浴房,不必辛苦打水,轻轻一碰机关,就能清理身上的污尘,真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倘若不约束她的自由,随时提供丰盛的饭菜,应百遥真想在这儿早出晚归。 * 日子一晃而过。 高远接连小心了四天,回家的路上却一直无事发生,于是对来检查室给自己送下午茶的蒙娜说:“看吧,应百遥就是随口一编。” 蒙娜这次的相亲也很顺利,亲戚给她介绍了个海归男,比她小一岁,年轻英俊,母胎单身,最难能可贵的是性格特别好,聊天时与她非常合得来,连她很喜欢的一部小众影片都能接得上话。 对方家里是做生意的,公司不大但很稳定,【企搜搜】上父母关联的信息和企业结构十分清晰,资金注册年限不短。 男方本人也很努力,回国后一直积极工作。会出来相亲也是因为家长的催促,嫌弃他长期专注学业,不擅长社交。 有亲戚背书,双方家长对彼此都很满意。 最令蒙娜感到意外的是,男方竟然主动提出正式恋爱前会去三甲医院做体检,想要给她一个定心丸。 高远听完这些也觉得不错,为她高兴:“这小伙子可以啊!连这都考虑到了,体检报告没问题的话,小娜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段姻缘,这年头遇到个靠谱的对象不容易。” 蒙娜虽然心动但还保留了几分理智:“哪有那么快,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还得看后续发展呢。” 两人相亲结束那天就已经约定好了从朋友做起,先互相慢慢了解一段时间,如果真心觉得合适才会在一起。 双方都不想谈一场速食快餐般的爱情。 高远点点头:“慎重点挺好。” 又摇摇头:“应百遥这个小骗子啊……” 小娜就不该好心帮她交罚款。 蒙娜笑笑,应百遥的拘留期已到,她马上就去把人放了出来。 应百遥在她的教授下学会了简体签名,确认《解除拘留证明书》是放押书,她才愿意签了字。 戒备心重是好事,起码不会轻易乱签什么文件。 蒙娜买奶茶时特意也为她点了一杯:“恭喜,你现在又是一名自由的公民了。” 3. 你敲诈啊 “可惜依然没能联系上你的家人。”所以今天没有人会来接应百遥。 有了喝牛奶的经验,应百遥已经会捏着吸管戳饮料了。 她看看蒙娜,在他们官差这里,她似乎有正经的华国身份文书。 不知是谁替她办理的。 也不知是谁冒充了她的“家人”。 连官差都寻不见踪影,看来很有问题。 不过是人是鬼都不要紧,她迟早能把它揪出来。 应百遥啜了口奶茶,味道尝在嘴里怪怪的。 轻轻搅了搅,底下并没有茶叶,只有一堆圆圆的丹药状的黑色颗粒。 但绝不是丹药,戳上去很软,放水里也不会化开。 蒙娜说:“加了点珍珠,不喜欢就只喝奶茶好了。” 珍珠? 应百遥想反驳,但瞬间又放弃了。 假装若无其事地吸了一颗进嘴里,用牙齿咬开。 欸? 嚼了又嚼。 她尚且不知Q弹的形容,只感觉又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还不坏。 李川路过,看见她站在拘留所的空调下悠闲地喝奶茶,立刻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应百遥喝光最后一口,随手扔掉空杯子,伸手:“我的剑。” 李川:“……”什么素质。 他一指旁边的垃圾桶:“把垃圾捡起来,好好扔进去。” 应百遥不动。 李川气笑了,得,她有种。 他忍住骂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空奶茶杯,将它投进了垃圾桶。 他一公职人员,犯不着和低素质人群计较。 应百遥眯了眯眼睛,重复:“我的剑。” 李川忍无可忍:“已经没收了,怎么可能再给你。是不是还想被拘留?” 蒙娜拦住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应百遥:“那把剑属于危险管制刀具,暂时由我们保管,等你哪天真的拿到了‘天师证’再还给你。” 她纯属开玩笑,应百遥却当了真,转身就走。 蒙娜赶紧去拉她,手上却一空,居然连她一丝衣角也没碰到,只好出声叫住她:“你手机和身份证是不是掉了?准备去哪里?” 跟家人闹翻的话,没有这两样东西会寸步难行。 难道她还要偷溜进动物园抢食吗? 应百遥一脸无所谓,大不了再回到拘留所。 反正她的剑还在这里。 等她灵力恢复后,天天画个遁地符,照样能早出晚归。 蒙娜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下班:“我先带你去户籍科补办一下身份证吧。” 这边是偏远郊区,小型拘留所就设在派出所内,但和行政办公大楼隔成了两片区域,一南一北,互不干扰。 户籍科在政务大厅,离这边大约十五分钟的距离。 应百遥受了她几天恩惠,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于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去了。 今天来办事的人少,取了号,排队没多久,应百遥就拍完了证件照。 又是许许多多奇怪的法器。 好在她见惯了天雷万象,没被照相机的闪光灯惊到闭眼。 唯一的不痛快就是拍照前,官差非让她穿上一件叫“西装”的深色上衣。 上面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气味,非常难闻。 蒙娜看她十分抗拒,最后去借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给她拍完了。 由于人是蒙娜带来的,户籍科的同事还对她悄悄夸了应百遥几句:“五官好端正,没有大小脸,真漂亮。” 有股薄胎白玉观音面的韵味。 个头高,身材也好,纤瘦却不羸弱,浑身上下透着飘然的洒脱劲。 应百遥耳朵动了动,没有出声,只微微翘起了嘴角。 蒙娜帮着她填完了资料:“把自己的身份证号记下来,以后别再忘了。” 应百遥瞄了眼那串数字,一个都不认识,但还是将它们记在了脑子里。 她也终于得知了能验证身份的那个神奇法器叫【指纹采集器】。 正常十五个工作日就能拿到身份证,蒙娜给她办了加急,叮嘱她一周后准时来拿。 “你有地方去吗?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住所。” A市离N市还挺远,她是个独立的成年人,警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跨市送她回去。 应百遥抬了抬眼皮,认真地注视着她:“你很关心我?” 蒙娜莞尔一笑:“为人民服务。” 应百遥半知半解,这儿的官差不仅说话好听,办事牢靠有序,还有一颗热心肠。 “不必给我安排住所了。”她有自己的打算。 蒙娜提出送她一程,也被她拒绝了。 “我有脚。” “脚哪有车快呢。” 蒙娜劝不动,只好把仅有的现金塞给她:“现在习惯了手机支付,我身上没什么现金,只有放在手机壳里备用的两百块,你拿去省着点花。” 应百遥盯着陌生的纸钞,这就是新世道的银票? 她收下了这两张纸,郑重其事地说:“承蒙照顾,我可以为你办一件事。” 蒙娜笑着摇头说:“我也没帮你什么,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你千万别觉得欠了我。我平常就喜欢随便捐点款,权当是一种习惯,不求回报的。” 应百遥思量片刻,不满地问:“你的桃花劫为何更深了?” 蒙娜无奈:“可我最近并没有和身份不明的异性接触啊。” 杀猪盘也得先有个来给她下套的对象吧,她平时还兼做反诈app的宣传工作,心怀鬼胎的人躲她还来不及呢。 “应当是你搞错了。我不是质疑你的意思,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嘛!”她生怕打击到应百遥钻研玄学的热情,耐心宽慰她。 应百遥冷哼一声,良言难劝愚人。 “我才不会失手,你好自为之吧!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蒙娜在她身后大声提醒:“下周一定要来拿身份证啊!左转是地铁,右转是公交,所有班次都能到达市里,不知道路线就去问工作人员。有的门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不打烊,没地方住就去那儿过夜,但最好还是去寻求警察的帮助。记住,在外不要乱扔垃圾,被抓住会罚款的……” 应百遥脚步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等到一个人坐在郊外的河岸边,她还在想,那个叫蒙娜的官差比大师姐还唠叨。 夏日的太阳落山很晚,橘霞漫天,风光正好。 应百遥撸起袖子,指尖逼出一丝浅浅的灵气当诱饵,不多时,便一口气从河里捞出了二十条鱼。 美中不足的是个头有点小。 看来想要大鱼,还得去山江里捞。 不远处在水丛间独自打窝的一名钓鱼佬目瞪口呆。 看着一个小姑娘轻轻松松无需任何钓具就抓到了不少鱼,还迅速用 野草和树枝将鱼头串连在一起,战果硕硕的场景,自尊心顿时伤了一地。 应百遥感受到了十丈之外的一道灼热目光,警惕地回望过去。 发现是一个略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深水丛旁的坚石上一脸渴望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鱼。 她想了想,左右各拎起一长串,走到他的面前:“买吗?” 钓鱼佬本想指自己的鱼竿,说他会钓,但是又看了看身边的空桶,于是不甘心地问:“多少钱?” 应百遥想到世道的参差与货币的差别,直接把问题抛回给了他:“你开个价吧。” 钓鱼佬犹犹豫豫地说:“五……六百?” 这么多的野生草鱼和鲤鱼,看上去每条都约莫有七八斤,不知道这点钱她肯不肯卖。 钓鱼佬清楚自己故意在占便宜,报价时特别心虚。 她能徒手拎着相当于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鱼,毫不费力地走过来,应该不会生气得揍他吧? “行。”应百遥却爽快地答应了,让他当场付钱。 钓鱼佬没想到她都不讨价还价,生怕她反悔,掏出手机就想转账。 应百遥拿出了蒙娜给的钱,告诉他:“我只收这个。” 钓鱼佬为难:“谁出门身上还带现金呐?” 应百遥盯着他的手:“那我要你的手鸡。” “你敲诈啊!我的iPhone可是一万多!”钓鱼佬震惊。 交易失败,应百遥拎起鱼立即就走。 钓鱼佬朝她离开的背影“哎哎”了两声,完全没注意到水中央突然无风自刮起了层层微弱的涟漪,随后猛地扩大成了一股小漩涡,缓缓向他靠近。 应百遥似有所感地回头,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一只手鸡,买你一条命,够不够?” 废话,iPhone和命比当然不值一提。 可她在说什么胡话? 难道她敲诈不成,改抢劫了? 钓鱼佬咽了口唾沫,紧紧抓住了鱼竿,把它当成防身武器,防止她突然对自己下黑手。 这小外地佬看着清瘦,模样年轻,但是个子目测至少一米七,还有一身蛮力,拎着两串鱼站到现在气都不喘一下。 那双黑色的眼睛珠子漆亮亮的,盯久了有点瘆人,无端让他生出了几分恐惧。 郊区的这条河不靠近公路,四周都是林木小径,除了喜欢农家乐的垂钓爱好者,极少有人过来。 眼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钓鱼佬心头发紧,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后脊。 他身材矮胖,站起来还没应百遥高,只能尽量拿出中年男人的气势,色厉内荏地喝斥她:“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现在到处都是天眼,犯罪分子无处遁形,而且……我会报警的!” 钓鱼佬有些后悔,钓友临出发前拉肚子,说明今天不顺,他不该一个人出来打窝的。 应百遥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见死不救也犯法?” “要看什么性质!反正你跟我接触了,一旦我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应百遥冷笑一声:“我只是来捉鱼,又不碰你一根汗毛,你死不死跟我有何干系。” 天眼? 以为她就没天眼吗? 她来了脾气,索性在离他一步之遥的草丛边坐下:“姑奶奶就在这儿看着你一刻钟后死于非命。” 钓鱼佬刚想咒骂,脸色突然一变。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乎缠住了他的脚腕…… 4. 玄学天师 干燥的石头忽然压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像是水在向上蜿蜒…… 钓鱼佬顿时寒毛直竖,害怕地想往高岸上跑。可却无法动弹,腿脚反而越往下滑-- 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水里拖。 “啊啊啊啊啊……” 他吓得疯狂尖叫,仅剩的一丝理智让他慌忙将手中的iPhone抛向应百遥:“给你!给你!快来拉我一把!” 手机落在应百遥脚边,她却不为所动。 “救命啊!” 那东西的力道一瞬间增大,脚腕被猛地一扯,钓鱼佬整个人已经被拽下了水。 他双臂疯狂拍打水面,河水却不管他的挣扎,不停往他耳鼻、口腔里灌,直至淹没他的头顶,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应百遥的视线透过浑浊的河水,清晰地瞧见那河中的淤泥和水草如有生命般,卷住了他的小腿肚,随后蔓延至他圆滚滚的上半身…… 夕阳慢慢往下落,应百遥数着时间,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冷眼旁观他的死亡过程。 “叮铃铃,叮铃铃~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凤冠的珍珠……” 沉寂的河岸被刺耳的乐曲打破,应百遥循声低头,正是脚边的‘手鸡’发出的声音。 她不懂什么是动感DJ混音,只觉得这曲子突兀又混乱,一遍遍地回响,犹如魔音缠人,挥之不去。 蓦地,应百遥的脑海中就浮跃上了蒙娜的脸。 她万分恼火地锤了下草地,而后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铃声仿佛有主见般地停下了。 应百遥凝神静气,双手快速结印:“浮沉定止,颠倒归心。一切狂乱,即时安宁!荡--” 随着口诀落下,一道凌厉的疾风如利刃般骤然破开了河面。 污浊的淤泥登时翻滚不休,宛如发出无声的凄厉叫喊,飞速裹挟着河水挥舞起了一条长长的水草,狠狠地砸向应百遥,却在半空一瞬间被无情斩断。 钓鱼佬的身体从水里冒了起来,很快就以一种滑稽的姿势滚动着飘回了岸边。 应百遥冷着脸挑起一根树枝戳他身上的各处穴位,一下接一下,等人开始呜哇哇地吐河水,她立刻嫌弃地将树枝砸在了他圆滚滚的肚皮上。 钓鱼佬一清醒就蹬爬着草丛,边伸手想去抱她的腿,边含糊不清地叫:“大、大师……” 应百遥更嫌弃了,使劲一脚把他踹翻了几个跟头。 死亡的恐惧战胜了身体上的疼痛,钓鱼佬近乎靠着满腔的毅力一骨碌爬回她身边,涕泗横流:“呜呜呜~感谢大师救我一命!” 虽说他以前学过水下闭气,可真当危险来临,压根就闭不住,刚刚在水下他已经痛苦到力竭翻白眼了,没有她出手相救,他肯定就完了呀! 呜呜呜,还好遇见她,今天可碰上真玄学大师了。 流完了劫后余生的幸福眼泪,他才哆哆嗦嗦问:“大师,想害死我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只看见了些水草,是不是水鬼想找替身……” 应百遥不屑:“还没成气候的水煞罢了。黄昏阴气渐升,你又拿阴物喂养它,它自然想与你亲近。” 钓鱼佬:“……”想害死他也叫亲近? 他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来:“您可真幽默。” “比不得你会变脸。” 被应百遥讽刺,钓鱼佬嘿嘿一笑,人之常情么这不是,谁叫他一开始只以为她是个力气大点的小姑娘。 “您说的阴物是什么?我刚刚打窝用的是糠饼和发酵五谷。” 他拿出窝料密封罐和饵料收纳盒,一一打开给应百遥看。 新世道钓鱼的花样可真多。 应百遥瞥了眼瓶瓶罐罐,问他:“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 “鱼食店啊。” 钓鱼时间久了就会有熟店,他常去的那家鱼食店价格公道,老板还经常回馈老客户,给他们打折。 “有……有问题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应百遥皱眉:“和尸体放在一起,当然会沾染尸气,时日一长,就成了阴物。” 钓鱼佬第一反应就是死蟑螂和死老鼠。 好哇!开店居然不重视卫生,差点把顾客害死,他必须去找老板要个说法,不给出个满意的赔偿,他就打市场监督管理局热线! 见他没将尸体当回事,应百遥也懒得去管。 钓鱼佬满心纠结地拿着鱼食,这些都是证据,暂时不能扔:“大师,我能跟您求张符纸吗?” 没带银票竟有脸朝她张口。 应百遥概不赊账:“一点阴物又害不了人。”顶多生场病,卧几天床。 钓鱼佬仰望着她,如看天神下凡:“大师,请问您是哪门哪派的?能不能留个名讳,好让我随时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应百遥目光斜斜地剜他:“这会儿讲什么报答,先前你不是还拿报警威胁我吗?” “哪敢,哪敢,是我狗咬吕洞宾。”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一开始就好好说话,给她留个好印象。 应百遥冷笑,这种见她露完本事后就前倨后恭的人她见得多了。 “的确是警察救了你,有空去拘留所给她磕个头吧。” “啊?您的意思我没听懂,能不能指点迷津?” 应百遥才不想浪费口舌跟他解释,捡起岸上的“手鸡”,左瞧瞧,又看看。 和大夫的那只模样差不多,但尺寸不同。 见她始终不肯透露大名,钓鱼佬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了不得,是个有大本事的,只有高人才会眼高于顶,不趁机挟恩图报。 他想起前不久应百遥向他卖鱼的事。不愧是大师,自食其力,有风骨,真乃吾辈楷模。 赶紧自报家门:“大师,我叫于伟亮,于是的于,伟大的伟,明亮的亮。您叫我小于就好,我今年38岁,爱好钓鱼,目前专职在家炒股,今日与大师幸会,相逢就是有缘……” 应百遥充耳不闻,低头尝试摆弄手鸡。 夏天气温高,于伟亮湿漉漉的身体很快就变干了不少。 他头有些晕,但觉得身体还能撑。忙不迭拿出渔具包里的纸巾擦净了手和脸,殷勤地说:“我给您解锁。” 哪里有锁? 应百遥没肯将手鸡给他。 于伟亮就主动凑过来用脸解开了手机屏幕,三下五除二地消除了自己的指纹和面容锁,又退出了所有App里登录过的个人账号。 清理完了常用数据,他告诉应百遥:“我原本打算送您台全新的,不过既然您喜欢它,那就是它的造化。您放心,这是最新款,我刚买了没两天,除了一些必要软件,什么内存都没占用过,以后它就正式归您了。” 应百遥拨弄了两下屏幕,原来它会认主…… 看他 现在老实得像个鹌鹑,于是问:“怎么用?” 她在于伟亮心里现在就是隐世高人的形象,猜测她这些年可能一心在师门里潜心修炼,从不沉迷于身外之物。于是手把手地从【设置】开始教她认各种按键和APP。 “您看看,这是浏览器,这是娱乐APP,还有这些个是购物软件……您一时不会操作也没关系,以后还可以上网查攻略。” 应百遥依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只看他演示了一遍,就记住了如何开关机、调节音量、接听电话等基础功能,还发现了【输入法】居然可以挑选繁简体。 原来是这个“繁”,不是凡人的凡。 应百遥顿悟了,删繁就简,华国创造的新体字就是更容易书写的简化字。 网上还能搜到各种文字,看到熟悉的隶书,应掌门瞬间来了自信。 于伟亮关注到她情绪上的变化,试探着闲聊:“您是J省人吧?一口老官话说得真地道。不过现在大家出门在外基本都使用普通话交流了,不是贬低您的家乡话哈,但外地方言有时容易被开地图炮。” “如果您想尽快掌握普通话,前期就上网照着语言视频练练播音腔吧。一级甲等的水平,有利于规范发音。喏,我给您点开了,您瞧瞧。 您模样顶尖,声线也好听,往后参加道门大会什么的,完全能当个顶级门面发言人……” 应百遥不耐烦听他聒噪:“行了,你我自此两清。” 太阳已经落山了,远处公路上的路灯陆陆续续地亮起。 见她将手机揣兜里就要拎着鱼离开,于伟亮赶紧戴上夜钓头灯,三两下收好渔具追上去。 “大师!大师!” 他气喘吁吁:“您别走呀,这么晚了,我想请您吃顿饭。” 应百遥拒绝:“我有鱼,别和我套近乎。” 也许是因为教她使用手机后又有了勇气,知道机会难得,下次可能再也遇不上人了,于伟亮厚着脸皮开口:“您能不能帮我算算……” “不能!” “我还没说呢。” “你想求财。”应百遥冷嗤:“刚捡回了一条命,做人别太贪心。” 人为财狂有什么错,于伟亮不死心:“那您呢?有机会不想暴富吗?” 回想她兜里貌似一共只有二百块,还自己打鱼卖。 莫非五弊三缺,缺财? 难怪不给他算。 “什么五弊三缺?”应百遥突然问他。 于伟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心里话。 索性开门见山:“鳏寡孤独残,钱权命,我明白的。” 应百遥一口否认:“道门没有这种说法。只有心术不正,道行不够,平日里又不注重积德行善,才会遭到反噬。” 当然了,她自认不在此列。 于伟亮小声嘀咕:“可网上都这么说。” 应百遥睥睨他:“你是天师我是天师?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靠!她居然是个天师!简直撞了大运!于伟亮激动不已:“那您给我算算吧,就一支股,求您了,回头我跟您五五,不,四六分账,啊--” 应百遥潇洒收回踹飞他的那一只脚。 等于伟亮晕头转向地从林间小道上爬起来,人早已不见行踪。 不过--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拔下电话卡。 嘿嘿。 5. 妖商乌总 应百遥往更深的密林处走去。 灵气似乎在华国很容易消耗,才破了个小水煞她就觉得丹田马上又要空空如也。 今晚是上弦月,亮面朝西。 于是她往东,约莫找到林中央,辟了块空地出来。 树林里最不缺枯枝与杂草,应百遥摸了摸肚子,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捏了个火诀。 很快,焦香的鱼味传入鼻中。 她想起了三师兄,他生前最爱吃鱼,但舍不得花钱,每次非叫上她和四师姐一起去抓。 然而那么吝啬的一个人,却老是愿意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有师姐师兄们在,她总学不会独立,以至于失去他们之后的第二年,她才承担起了掌门的职责。 ——“多吃点,小五,你是咱们道教这一代天资最高的弟子,只要吃饱了,任何邪魔都能打倒。” 应百遥大口大口地啃咬着鱼肉,只要能补充灵力,再难吃的肉食她都能咽下。 “叮铃铃,叮铃铃~十里桃花……” 应百遥蹙眉,姓于的没给她去掉魔音。 黑色的屏幕亮起来,显示【AAA—tiger】。 应百遥不认得字母和含义,但她学以致用,飞快滑动了接听键。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一道女人的咆哮声:“天黑了还不回家!你要死在外面吗!” 应百遥眉头一拧:“你哪位?” 那头的咆哮声一顿,紧接着又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尖叫:“天杀的于伟亮!整天说去钓鱼,结果你居然在外边偷人!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究竟是谁?” 应百遥想起了狐狸精一向在外的淫.乱名声,连郭真君为它们执笔正名的《九尾狐赞》也没能起到作用。 “恶语谩骂会口舌生疮。”应百遥不与她辩解,也不劝她慎言,降下惩罚咒便挂了电话。 手机不死心地又再次响起,她还没学过拉黑,于是点了静音。 四下恢复了宁静,屏幕起初还一亮一亮的,到最后就彻底暗下去了。 应百遥一口气啃完二十条烤鱼,丹田内亏损的灵力逐渐被填入,她舒适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离大周天还差不少灵力,但与之前相比算得上成效显著。 深夜的密林浓黑如浸了墨,阴风穿透树叶,发出阵阵呜咽。 应百遥很满意自己选的地方。 她盘身而坐,心神放空,开始掐诀。 “九幽有路,符作舟楫,孤魂野魄,随炁来依。” ? 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她重新念。 “借地一息通幽冥,唤出游魂问分明。” ?? “阴关启,九幽通,无名野鬼赴吾踪,敕!” ??? 静谧如斯。 应百遥难以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自她入道门起,再难的法术也一学就会,掐诀召鬼这等小技向来不值一提。 可这次为什么会失败? 重新盘查了一遍环境因素,不应该啊,她特意挑了阴气最重的茂林。 她恍惚了一瞬,忽然忆起于伟亮提及的方言问题。 也许是本地的孤魂野鬼听不懂她的话…… 应百遥清了清嗓子,再次掐诀,模仿着播音腔,逐字逐句地念:“天门开,地户敞,游魂听召速见我,急急如律令!” 寂静的夜空突然传出“嘎嘎嘎嘎”的大笑声,影响着应百遥身边的树木也跟着颤抖个不停。 她脸色一变:“何方妖孽?” 一只乌鸦忽然从头顶飞出,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应百遥的面前。它爪子一触地,犹如按了开灯键,原只有微渺光亮的四周瞬间一片通明。 它的笑似控制不住,还在发出嘈杂的“嘎嘎嘎嘎”,身体一抖一抖的,嘶哑的嗓子里断断续续冒出了人类的语言:“别念了,你就算念破喉咙也没用~” 应百遥心中警铃大作,戒备地盯着它,不知道它悄悄在树上藏了多久。外表瞧着是一只小灵鸦,可它竟能敛息而不被她发觉,至少是个有千年道行的大妖。 师父曾经说过,她与诛邪剑伴生,天生克制万恶,加上日复一日的苦修,但凡千年内的妖魔鬼怪,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乌鸦笑够了,终于停了下来,优雅地梳理了一下羽毛:“我真的好多年没碰到像你这般有意思的小道士了。” 它大发慈悲地告诉应百遥:“这地方以前经常发生谋杀案,还动不动有人来抛尸。「灵异局」成立后,每年的年中、年末就会安排人来清扫一次,完成过不少KPI。不过自从十年前,人类科技迅速发展,来这儿杀人的就少了,抛尸的更少了,大多时候就只剩下了树林本身的阴气。” “你今天来的时机更不凑巧,灵异局的人在六月底刚清扫过这里,附近怎么可能还有孤魂野鬼让你拘。” 应百遥竟从它嘴里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安慰。 原来不是她道法失灵的缘故。 灵异局?听起来像是个特殊的衙门,蒙娜告诉过她,管人的派出所上面就是公安局,想来灵异局是专门管鬼魂的。 华国超出她认知的事物太多,她已经开始习以为常了。 然而下一刻,这只乌鸦却让她又吃了一惊。 它敛了翅膀,闲庭信步般靠近,爪子一下子跨上她的肩头,隔着衣裳冷蛰在上面,一张鸟面刚好能与侧着脑袋的她平视。 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珠子宛如一双凝固的寒煞:“我知道你想召唤鬼魂做什么。不过——如果你想找它们的话,最好去市区里,那边刑事案件多。这两年经济下滑,各种压力增大,很多人情绪不稳定。自杀的、杀人的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就有新生的厉鬼,灵异局抓都抓不完。” 应百遥的肩头微微有些发痒,她从前养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喜欢窝在她的怀里或膝间,毛茸茸的,柔软又舒服。 可乌鸦的脚掌粗糙,带着坚硬弯曲的黑爪,落在身上的力道虽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阴冷湿凉。 她不喜欢。 应百遥手指动了动,想将这只乌鸦妖拂下去,可它制止了她:“最近是我的‘烬寂’期,我无法化人,不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你就暂且把我当成一只凡鸟。” 它高傲地说:“我不习惯仰着头看人,这个位置刚刚好。你总不 会想把我捧在手心里吧?” 应百遥闻言立即去扯它的翅膀:“你可以飞在半空中与我交谈。” 乌鸦反抗,尖爪紧紧勾住她的衣料:“那多没气势,我可是乌总。哎呀——别扯了,应百遥,再扯你衣服就破了。” 营造出的冷酷气场一瞬间被破坏,乌鸦在她手上使劲挣扎。 应百遥短暂地住了手,问它:“你也有【指纹收集器】?” “不是什么指纹收集器。风动鸟先知,五天前,鸟妖们都感应到了【千里符】的气息,我调查过你。”乌鸦干脆开诚布公:“你的户口是N市的,资料很齐全,但这十八年,从没有一只鸟见过你,你身上一定有秘密。” 应百遥看着它,眼神危险地眯起。 乌鸦鸟嘴一歪:“你的道术很纯正,这世界已经很多年没有天师能发挥出如此浓郁的灵力了。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应百遥抬手扇它的鸟脸:“别用这种欠揍的语气跟我说话。” 她可没忘记它一出现就笑话她。 乌鸦一身的邪魅气质霎时被打散,眼神呆滞,不可思议。 该死的小天师,明知道它是大妖,居然没被它的身份吓唬住,竟敢对它动手。 你以为你打的仅仅是一个大妖的脸吗?“我在你们人界可是商贵!跺一跺脚,整个A市的GDP都要抖三抖。” 应百遥闻言又给了它一巴掌:“姑奶奶听不懂你的鸟语!” “再、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它结结巴巴地威胁。 应百遥抡起手掌,“啪啪啪”将它整只鸟扇成了陀螺,然后趁它眼神涣散之际,一把提溜起了它的爪子,将它重重掀翻在了地上:“能动手你早就动手了吧?‘烬’、‘寂’、期、大、妖。” 乌鸦:“……” 坏了,它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她手上。 它忍。 见应百遥眼中凶光毕现,它连忙说:“你不要乱来!否则妖管局、灵异局以及天师盟都不会放过你!” “我可是一个合法妖商,常年给他们三方供货,和所有领导关系匪浅。” 妖商?应百遥若有所思。管妖的还有个妖管局。 乌鸦站稳鸟身,重新理了理凌乱的羽毛。 “其实傍晚时分我看见你在河边救人了,觉得你心眼不坏,所以才愿意出来跟你交个朋友。”它怨念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但你实在不知好歹。 应百遥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它:“你们鸟妖就是那人所说的‘天眼’?” 姓于的说天眼无处不在,这只乌鸦连她的隐私都挖出来了,不打自招。 乌鸦摇头否认:“那个人类说的是社会的天眼,既是一种单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也是一种智能监控系统,和我们不同。” 天师的天眼能够洞破虚妄,妖修炼到一定境界也会开启天眼避祸躲灾。 应百遥眼尾轻轻往下压,心底疑窦丛生。 这只乌鸦妖出现时还能引出光芒,照耀这密林附近,即便在所谓的“烬寂”期,必然也有实力傍身。 可它并未跟她打起来,对她如此容忍,一定别有居心。 6. 刺猬讨封 “停止你的被害妄想症,法治社会,我们正经妖除非被邪魔附身了才去害人。” 乌鸦不满:“都说了,我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如今人间灵气稀薄,样样拼科技,寻常天师需要借助上等朱砂法器才能绘制出一张【千里符】,虽称千里,实则远远不足。可你落在本地动物园的那天,远在两千公里外的H市的鸟妖都感应到了灵符的气息。” 应百遥不屑,这算什么稀罕事。一纸箓可越万重山,九霄印能召天地神,也就是她现在一无所有……算了,不想也罢。 乌鸦眼冒精光。它刚才看到了,应百遥吃光了二十条鱼后,立刻就能引纳微量灵气入丹田,完全不靠科技的纯灵体天师:“如你这般情况的,整个华国目前找不出第二个来。” 应百遥抖抖腿,她在道佛兴盛的大晋也是天骄好不好。 “应百遥,我认为你会成为我的SVIP客户,我手里有不少对你大有裨益的好东西。” 乌鸦突然从虚空中叼出了根灵芝,展示给她看:“比如这种。” 应百遥眼睛一亮,瞌睡递了枕头来,这灵芝瞧着年份不短,吃了肯定滋补。 她果然想要,乌鸦立即恢复了高傲的神情:“承惠,五千灵币,折合人民币五万块。” 兜里的两百块似乎在发烫,应百遥手指动了动。 乌鸦瞬间警惕地将灵芝收了回去:“别想着抢,我不跟你打,J市所有山头的药植都是我的私产,有妖管局、灵异局和天师盟三重备案,只有我能收摘,你想要就拿钱来买。” 它摆出了一副上面有人的架势。 “要么你给我打工,做我的职员。”它迅速掏出了一份合同,一看就早就准备。 应百遥一口拒绝:“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签卖身契。” “你就算拿了天师编制也要为国家卖命,卖谁不是卖,你如果为我办事,我就给你打折。内部员工价一律88折,成了骨干后折上加折。每个月还有工资,等于不花钱。”乌鸦循循善诱。 天下没有白吃的米饭,应百遥坚决不踩陷阱。 乌鸦遗憾地收起合同:“那好吧,等你想通了再谈。” 它咂咂嘴,眼睛珠子转了转:“你想要药材的话,也可以赊账,但每天得付额外利息。” 应百遥瞬间沉了脸。 大晋民间有放利,春借一石粮,秋收还两石。官府也有公廨本钱,一放一收,补贴俸禄。借者还得上无碍,一旦还不上,便会以土地、子女或己身抵债。 放利者往往利欲熏心,故意设下高额利,甚至于私自篡改契书。 大师姐就曾因“岁倍之息”而家破人亡,幸好辗转被师父收养。 应百遥杀气腾腾地怒视它,这鸟妖心肝肯定是黑的。还说不会害人,它可太会害人了! 眼见她又要动手,乌鸦敏锐地打圆场:“哎哎哎,冲动是魔鬼,有事好好商量。我又不放高利.贷,你不愿意就算了。这样吧,我觉得你头上用来挽发的小木枝不错,也可以拿来换那根灵芝。” 应百遥一拳砸了过去:“这个绝不可能给你。” 乌鸦急忙躲闪:“行行,我不要了。你没钱就去赚,等赚到了再来买。” “我在全国都开了药材分店,还承包了许多地方种植,包括藏区的虫草,应有尽有。现在的药材市场很乱的,人工装天然,还动不动就泡化学剂,我不像那些以次充好的奸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乌鸦努力为自己正名。 眼瞅着应百遥终于不再朝自己挥拳头,它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其实,我还是个天使投资妖。” 应百遥盯着它一张一合的鸟嘴,想听它还能说出什么鸟语。 乌鸦却打了个哈哈:“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懂的。” 它扔出了一张地图给应百遥:“上面囊括了整个A市的地形,还有导航无法显示的异界地盘,省得你再摸索了。” 看我对你大方吧:“出门在外克制点,别老动手,就算天师也会受处罚的。” 它想了想,还是没敢再笑话她:“不卖身给我,也千万别卖给其他妖,不然传出去我很没面子的。” 它第一个找上了应百遥,为的是想抢占先机,它能看出应百遥的特殊,别的大妖自然也一样。 应百遥的出现注定会掀起很多风浪。 “想快速赚到钱就去找有钱人,尤其是开公司的,越大的公司越信命。” 乌鸦拍了拍翅膀,撂下一句:“下次别在林子里烤鱼吃了,要不是我布了结界,被护林员抓到,你就完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说完,它一溜烟飞回了高不见顶的树巢。 第一印象很重要,乌总的魅力过了“烬寂”期她就会知道。 哼! 它一走,密林再次恢复了安静。 应百遥捡起地图看了看,纸张很特别,捏起来轻薄薄的,展开长短皆有一丈,图案描绘得无比清晰。 零星火焰随风刮落在上面,也没使它燃烧起来。 应百遥将地图重新叠好,揣进了兜里。随后灭干净了火苗,走出了密林。 无法采摘药材,只能赚钱换取。 她要去人多的市区。 这个时间点,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没了,应百遥不舍得再浪费灵力,便按照记下的方向步行上路。 路有些远,但她并不觉得漫长。 她把二师兄的尸体背回家的那天,也是个上弦月。 人生最后一次面临至亲的死亡,她也没舍得用符箓,一个人背着他走在山路上。月夜很凉,他的身体更凉,僵硬的手掌紧紧蜷缩,攥着他那柄早已折断了的阴阳八卦玄铁扇。 她没舍得掰开他的手指,就那么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二师兄的身材比她高大许多,她将彼此牢牢捆绑在一起,不让他有任何跌落的可能。 锋利的断扇在行走间时不时割开她的衣衫,将她的臂膀也深深浅浅地划出了道道血痕。 她知道二师兄不是有意的。他与其他师姐师兄一样,从来舍不得伤她一根手指头。 在整个师门中,他最有才华,教她读书认字,教她怎样画出一手漂亮的符。 他总说:“小五啊,打架一定要俊逸。” 可他死时却面目全非,满身是血,昔日里落拓 不羁的翩雅风姿,再也寻不见。 她背着他走啊走,路有尽头,可那一夜,一生中所有漫长而永恒的光景都被走完了。 应百遥一个人走啊走,避开了国道的车辆,踏过小径与河流,新世界的征途就在她的脚下。 她走得孤独又随意。 直到被一只不长眼但浑身长满了尖刺的东西拦住了前路。 月夜下,那东西的影子被诡异地拉长,根根分明的尖刺闪着无数凛冽的光。 它静静地站在人迹罕至的拐角处,似等了很久。一见到应百遥就夸张地咧开了尖细的嘴巴,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碎利齿,朝她阴恻恻一笑:“你看我像什么?” 应百遥冷眼打量它,很好,刚走了只乌鸦妖,又来了一只刺猬精。 不过这只刺猬明显道行浅薄,故作怪异恐吓,询问的语气间却藏着一丝忐忑。 “等一下,不许说我像玉皇大帝……等诸天神佛。” 在应百遥开口前,它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神仙名讳,提前为自己的妖生打预防针。 不怪它如此谨慎,人类现在真的很难忽悠。 上次有个黄皮子讨封就被狡猾的人类摆了一道,天雷无情地将它劈得神魂俱灭,还上了《异界八卦》一周笑话榜。 它绝不要落到那样的下场。 眼前的女孩子不似奸猾狡诈之徒,大家同一个性别,应该万事好商量…… 吧。 “我看你是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应百遥无情地击碎了它的幻想。 今晚这些妖精一个两个的都舞到了她跟前,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处心积虑。 但这只刺猬明显看轻了她,应百遥在它面前不再收敛,散发出属于天师的威压。 下一秒,刺猬捧着蓬松的腹毛,“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我错了,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别让我魂飞魄散。” 它态度恭敬,能屈能伸极了,举起爪子发誓:“我们刺猬一族自明代起就是保家仙,从没干过坏事的。” 明代是什么代?应百遥脚尖轻点地面:“你是仙又怎么会成这副模样。” 刺猬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伤心泪:“我也不想这样啊!讨封很卑微的。可是现在比不了以前了,整个大环境变差,保家仙能修炼成人的也寥寥无几,” 况且:“华夏大地规定,建国后就不许成精了,我还是赶上了时代的末班车,在民国时就开了灵智,48年那会儿成了精,可一直没能化形,满打满算我今天一百岁了。” 应百遥挑了下眉:“一百岁?” “是啊!”刺猬绝望:“整整一百周岁了,想找人许个生日愿望也不行吗?” 它只是想成功化个形,为什么偏偏看走了眼,落到了天师手上…… 命运竟对它如此苛刻。 “也许是哪里走错,路的尽头没有人等我。”它悲伤地在心中唱起了哀歌。 是它昏了头,早该想到的,这年头敢孤身一个人走夜路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好欺负的茬。 今晚的夜色真美,月亮像极了小时候常吃的那半块饼。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7. 咱们单干 可能是上天听见了它的祷告。 应百遥对它说:“你走吧。” 这只刺猬身上没有一丝邪气,净玄门从不滥杀无辜,她是掌门人更要以身作则。 啊?放过它啦! 刺猬感动不已,爬起身:“那、那……” 它讨封的事…… 应百遥疑惑:“你既然是保家仙,为何不去保佑家宅,继续潜心修炼?” 欸?这个天师能沟通。 刺猬伤感地说:“我的主人早就去世了。” 又谨小慎微地问:“天师您贵庚?” 应百遥回答:“十八。” 嚯!才十八岁,瞧瞧人家这天赋异禀,刺猬羡慕地感慨:“您年轻,您不懂,我法力不够,现在人都精明得要死,不能保佑他们事事如意,达成他们各种各样的心愿,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他们还有句至理名言--华国大地,不养闲神。” 所以它是一个被抛弃的保家仙。 听起来怪可怜的,应百遥几乎有些同情它了。 “这么晚了,您打算去哪儿啊?”刺猬关心地问:“您长这么漂亮,一个人走在路上很不安全的。” 天师也是个小姑娘,这年头,坏人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手段防不胜防。 应百遥神色漫不经心:“不是到处都有天眼和警察吗?” 看吧,小天师就是很单纯,刺猬语重心长:“嗐,那只能威慑遵纪守法的正常人,真想害你的才不管这些呢。” “我送您回家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它一脸诚恳。 应百遥觉得这只刺猬妖可真逗,竟反过来还想保护她。 索性与它说了实话:“我没有家,我要去市里赚钱。” 刺猬愣了愣,而后细细地端详她几秒,斟酌着开口:“我就住在市里,要不您就跟我回去吧,好歹有个住所。” “讨封失败,我也成不了人,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当保家仙,不,跟班吧。”刺猬对她露出了腹毛,讨好一笑:“我能变大变小,还能变成随身挂件。” “我觉得您太厉害了,想跟着您混。18岁的天师,您是这个——”它朝应百遥竖起了大拇指,满脸崇拜与真诚。 应百遥眯起眼看着它,刚才它不是还担心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吗:“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该跟你回家而不是去找天师盟。” 刺猬却激动地说:“嗐,您去那儿干嘛呀!天师盟那边现在是苏家的一言堂,整天屁的正事不干,抓什么行政考核,连道行最高的张天师他老人家都被《天师每月述职报告》搞得焦头烂额。您一个散户本事再大也得不到重用,不如咱们单干!” 见应百遥不以为然,它苦口婆心地劝:“现在是人情社会,学阀那边都耗死了多少有真材实料但没背景的博士生。您再厉害到苏家的地盘上也还是炮灰。” 应百遥瞅着它:“你一个刺猬懂得还真多。” 那是当然了,总不能白活一百岁吧。它骄傲地挺起胸膛。 应百遥略一思索,这样吧:“你先帮我去把法剑拿回来。” 刺猬目瞪口呆:“您可是天师!还能被抢了法剑?您亲自去拿回来岂不是更容易?” 也太看得起它了吧!能抢了她的法剑,对方该是何等厉害的大佬,它实力很弱的。 应百遥拧眉:“我师门有规定,不可轻易对人动手。对方是衙门里的官差,照顾了我好几天,我不能伤她。” “您说话可真有意思。”一会儿警察一会儿官差:“确实,如今他们代表了世间的正义,受法则庇佑,天师无故伤害他们会被反噬,我们妖精动他们更是会遭雷劈,只有邪魔鬼祟才不在乎。” 应百遥点点头,此间天道有约束是好事,万物制衡方才是正理。 可她的诛邪剑不能就这么被收缴了,必须想办法拿回来。 她本打算赚了钱就去乌鸦那儿买灵芝,提升够实力再去找天师盟谈判,让他们给自己出个证明文书。 至于落脚地,她掏出二百块:“打尖够不够?” 刺猬立刻推回去:“哪能收您的钱呢,作为您的跟班,必须给您包吃包住。我家面积虽然不大,可里头样样俱全。”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平板,像个中介似地展示给应百遥看:“您瞧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电脑宽带什么都有。” 环境比拘留室还好,应百遥心里很满意,于是答应了它:“走吧。” 这只刺猬妖合她眼缘,又是个雌性,跟它在一起不需要顾忌。 头上顶着月亮,身上背着尖刺,刺猬高兴地带路:“我单名单姓一个圭,您怎么称呼?” “你一个刺猬叫龟?”应百遥笑了。 “是圭不是龟,双土圭啦。” 应百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问圭:“你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不怕被人发现吗?” 圭咧嘴一笑:“嗐,我有合法妖精证的。只要白天不出去吓唬人,晚上碰到点人类也没关系,他们还以为我在搞行为艺术,玩cospy呢。” 应百遥不懂这么新潮的词汇,但圭显然十分健谈:“我晚上经常出门摆摊,去公园卖卖各种小商品,有时候也会送送外卖。不过最近查得严,上面不让非化形的妖精做骑手了,伪装得再像人类也不行。说是为了和谐规范,其实我觉得就是岗位人多,砍缩我们底层小妖精就业机会……” “您有爱好吗?我最喜欢听戏,还有演唱会,专买便宜的看台票,穿上厚厚的外套,戴好帽子,任何人看不出来我是妖。” 圭的声音活泼清脆,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应百遥有一瞬间感觉脚下的路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应百遥问它:“演唱会是什么?” 热闹的乐宴吗?如此令它喜欢,一定很有意思。 圭并没有质疑她居然连演唱会都不知道,只说:“下次我带您一起去看。” “你不用一直对我说敬语。”圭虽然一百岁了,叽叽喳喳的性子却像四师姐。 应百遥想了想,拿出iphone,欲让圭将里面的那道魔音取消掉。 可摁了一下屏幕,没反应。 圭定睛一看,嚯,还是最新款水果机。 果然是天师,再落魄也是有钱人。 应百遥拍打手鸡,依旧毫无反应。 再用力,屏幕“咔嚓”一声碎掉了。 她的动作太快,圭来不及阻止,硬生生把“是不是没电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应百遥惆怅,还没捂热几个时辰,这只手鸡就这么死翘翘了。 她刚打算随手扔掉,又想起蒙娜的话,看看四周,没有垃圾桶,就准 备找个地方给它埋了。 圭连忙拦住她:“别丢啊,坏了也能卖钱呢。” 应百遥立刻不动了。 圭帮她检查,看起来只是屏幕碎了,问题不大:“交给我吧,我曾经在‘华强南’做了五年学徒,很擅长维修手机。” 应百遥对它刮目相看:“你还挺能干的。” 这下换成圭来惆怅了:“谁不想当富N代躺平呢~生活不易,所以必须得会十八般武艺。” 应百遥唏嘘,它说得挺有道理。 “百遥,你也是孤儿吗?”圭改口很快,借坡下驴,拉近彼此关系。 应百遥眼神晦暗:“以前不是。” 这话说的,谁没父母就能生下来。圭欲言又止,想打探她的过去,又怕惹她伤心:“没关系,我跟了你,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应百遥却说:“你是妖。” 圭呵呵一笑:“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妖啦!” 好怪的说法,应百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看你表现。” 圭举手投降:“事先声明,我没法帮你取回法剑哈。” 天师的法剑,它们小妖精碰一下估计就得死。 再说了:“我很正直的,从不小偷小摸,是个与时俱进的好青年,每天19点还会准时看新闻联播。” 应百遥不明白它为什么强调这一点。 圭脸上写满了向往:“其实我也想考公务员……你听说过妖管局吗?” 应百遥点点头,刚听乌鸦说了,还有个灵异局。 “现在妖管局的局长是白泽,上古神兽,听说已经活了万年之久,她老人家就是我的偶像。”圭崇拜地说。 应百遥明白了,它想当官儿,所以身上不能留污点。 至于白泽……万年的大妖,不知实力有多强劲。应百遥内心蠢蠢欲动,好想切磋切磋。 天快亮时,应百遥随着圭回到了市区的家中。 它是一只很有品味的刺猬,房间不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布置得也很清雅秀致,田园风格的餐桌上还摆了一束美丽的鲜花。 “买在一楼,能省不少电梯物业费。为了这套临近CBD的房子,几乎掏空了我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房本由妖管局出面置办,比人类多交了一笔安家税。 圭的交易观念与应百遥相当吻合,宁愿房子买小一些,也决不欠贷。 它殷勤地为应百遥取来崭新的生活用品,还准备了睡衣:“都是十方购物节囤的。” 应百遥随口问:“十方是谁?” 圭告诉她:“一个大学生,只比你大两岁,我唯一的人类好朋友。” 它居然还有人类朋友,应百遥感到怀疑:“你为何不向她讨封?” 圭笑笑:“讨过了,可是没有用哇。” 应百遥若有所思,既然尝试过,会不会讨封这件事对于妖精而言就是一场骗局? 圭快速为自己做完清洁,对应百遥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保证给你修好手机。” 应百遥本以为它会睡在其中一个房间,结果它就这么大剌剌地趴在了客厅的沙发窝里。 一身尖刺依然泛着寒光,却似沾满了月色般的柔和。 “晚安,应百遥。”它说。 “……晚安。” 8. 阴库瘗金 到了中午,应百遥是被饥饿唤醒的。 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点外卖:“我做饭很难吃,怕你食不下咽。” 难为它把餐桌布置得如此雅致,结果不是一只能下得厨房的妖精。 五十步不笑百步,应百遥自身的厨艺也很糟糕,于是没有发表意见。 圭精心挑选了一家价格实惠又不是预制菜的饭馆。它做过骑手,对附近所有餐饮店的情况熟记于心。 她问应百遥:“有什么忌口的吗?” 应百遥说:“除了牛肉不吃,其余都可。” 圭刚高兴她还挺好养活,应百遥却开始报菜名了:“我要吃鸡鸭鹅,鱼虾猪羊……” 圭脸色僵硬了数秒,飞快缩回了点单的手:“走!我带你出去吃自助!” 应百遥没动:“现在是白天。” 圭一看就知道她昨晚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我能变小,你可以拿个包把我装里面,不喜欢拎包的话,我就变成挂件,十方有时就会把我挂书包上进入校园。” 规定是死的,妖是活的,白天出门溜达只要不引起人类恐慌,妖管局也不会抓。 应百遥挑眉:“你说你从不小偷小摸,所以吃白食不算?” 圭:“……” 怎么这个就记住了?它咬牙切齿,露出个假笑:“我只吃一点点蔬菜水果。” 妖管局严厉打击妖精逃单,她哪敢嚣张到吃白食的地步,顶多在自助餐店吃点品相差得没人要的素食。 菜市场还有人捡烂菜叶呢,它又不是去超市搬货架。 怕被应百遥高尚的道德水坝淹没,圭火速给她买了张券:“走吧走吧,去晚了午餐场就结束了。” 买完还有些肉疼,199呢,它平时都只舍得点9.9的拼好饭。 为了讨好这个小天师它真的豁出去了! 圭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应百遥,教她使用二维码:“等会儿到了地方,你把它拿给收营员核销。” 应百遥看了看二维码,原来这就是手鸡支付,怪不得现在的人不需要带银票了。 圭变小后,主动抓住了手机绳,佯装挂件,一摇一摆地随着应百遥出了门。 七月的太阳很是毒辣,圭把自己缩在手机壳下,热得吐了吐舌头,可应百遥的身上却不见一丝薄汗。 圭羡慕坏了,天师就连体质都异于常人。 听说他们丹田阴阳二炁循环,体外常年裹了层护身元炁,不畏严寒酷暑。圭看不见,但它感受到了,有一股力量无形在阻止它靠近应百遥,它摇摇晃晃地挂在手机绳上,愣是贴不到她一根手指。 “我热,你帮我降降温吧。”它可怜兮兮地开口。 应百遥闻言捏住了它软绵绵的肚子。 那些先天元炁便不再阻碍圭。 “哇哦。”它舒爽地喟叹一声,犹如当场吃了个冰淇淋。 应百遥一边走,一边听它指路。 “在这儿买房的优势就是四通八达,距离商场、学校、医院步行都不超过十五分钟。”圭得意地说。 应百遥不知道它在得意什么,这些它又用不上。 “我给你选的自助餐厅还有无限量榴莲供应,想吃多少吃多少……”它的话一顿,突然指着马路牙子激动地说:“看!黄金耶!” 那是一只哑金色的戒指,在日光底下灰蒙蒙的,不见光泽,但瞒不过眼尖的妖精。 应百遥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 圭催促她去捡:“你不知道现在一克黄金有多贵!” 应百遥却不动:“那是阴库瘗金。” 妖怪也有知识盲区:“什么金?” 应百遥有教无类:“亡灵带去阴间的财物,用来偿还阴债。即便是天师轻易去触碰,也会侵体耗炁,修行受滞。” 圭结巴了:“真、真的吗?” 应百遥颔首:“不信你去看戒指上是不是遍布细小裂痕,那是由于接触腐尸、腐泥,内里裹着浓重怨煞黑气所致。” 出于对黄金的渴望,圭只犹豫了半秒,就蹿了出去。 没过几秒又飞快地蹿了回来。 “还真是!” 它想起来了,明代高启写过的那首《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为什么埋在地下的陪葬金首饰会出现在马路上? 不对啊,这只戒指是某某福的款式,不可能是久远的墓地里头的。这年代人死了都提倡火化了,一般人的送葬习俗早改成了烧金元宝等纸物品…… “是人还是鬼把它带出来了?”圭小心地打量四周,烈日下应该不会有鬼魂的踪影吧。 应百遥无语:“你一个百年刺猬还怕鬼?” 怎么不怕呢,厉鬼很恐怖的好不好,圭没办法跟她说得清,它平时连《咒怨》都不敢看。 不要觉得妖精就天生胆大。 市中心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戒指如果丢的时间长,应该早就被人发现了,难道那人或鬼刚走? 圭问应百遥:“普通人要是碰了它会怎样?” 应百遥说:“体虚多病,噩梦缠身,运势衰败。” 这么严重!它以前只听说了红包借运,但这阴库瘗金完全损阳人不利己啊。 “怎么处理好呢?”万一有人捡了去,岂不是倒霉透顶。 见它替人类担忧,应百遥稍稍上前,踏离火罡步,引正午的日光渡入瘗金中。 她缓缓开念:“天地清明,日月分形。阴库浊金,尸气尽平……” 一瞬间,圭肚皮上的腹毛都炸开了。作法的应百遥周身萦绕的炁气与方才完全不同,离火罡步绞得它肺腑一阵翻滚。 莫非这就是接近天师的代价吗?仿佛整个妖生都要缩短了。 随着应百遥去秽的动静,那只灰蒙蒙的不起眼的戒指很快就露出了原本的黄金色泽,一些人的目光被吸引,想过来捡的心思蠢蠢欲动。 简单的净化结束,应百遥体内存的那点灵气立刻就空了,身上没有红绸,她便俯下身示意圭快点避开路人去捡。 阴库携来的陪葬品就算除了秽,普通人最好也不要佩戴。而妖属阴,能够去碰除了重煞的瘗金。 “等我吃饱后,画道符混着艾火烧一烧,便能彻底断了这戒指和亡魂的牵绊。” 有了圭,应百遥便不再需要召鬼魂来询问世间诸事,惹不到她头上,她便懒得追查来历。 圭美滋滋地抱走了戒指,损人的财物既然扔在路上,那就不能怪它贪心了。 这会儿她也忘掉了接近天师的坏处,跟着大佬混,果然有钱捡。 掂了掂,约莫三克重:“真的thankyou啦~” 应百遥以为她高兴到在絮叨刺猬语言。 暑期的商场里满满都是人,圭选的这家自助餐厅生意格外火爆。 它悄悄对应百遥说:“幸好我在小程序点单上面提前预约了,只要再排二十分钟的队就到我们了。” 应百遥:“……” 行吧,天大地大,食物最大。

华国的食肆也相当讲究,花样繁多,造得气派恢宏,喧闹却不杂乱。 应百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静静端察这些新筑和人们的一言一行。 “A111号请您用餐了……” 前台播报号码的期间,应百遥看见了一名身戴佛牌、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携着另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起进入了店里。 她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圭还沉浸在捡了金子的喜悦中,全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A122号请您用餐了……” “到我们了!” 应百遥递上二维码。 这家店人气火爆的原因除了服务好、食材新鲜,还无需交押金。 服务员见她独自一人,于是问:“您没有同伴吗?” 应百遥点点头。 接着,她就被领到了一张双人桌前,服务员还温馨地为她在对面摆了一只玩偶作陪。 熊猫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可应百遥一见到它就想起了在郊区动物园被带去拘留所的那一天:“把它拿走。” 客人的需求是第一位,服务员连忙道歉:“是我没考虑到您的喜好,请您安心就餐,有任何需要及时叫我。” 等服务员离开,圭就小声说:“服务行业很难做的,你态度好一点。” 应百遥:“……”她只是不想见到那只熊猫而已。 A111号的那对男女正好在她座位的斜对面。 两人进店早,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男人背对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哄得女人俏脸一红。 圭问应百遥:“在看什么呢?”去拿食物呀,自助餐都计时呢。 它悄悄提醒:“别忘了帮我取点水果蔬菜。” 应百遥说:“奸.情。” “啥?”讲这个,圭就来了兴致。 应百遥却起身去取食物了。 手机放在餐桌上,圭只能装死。 对面的女人无意间看见了它,立刻对男人说:“哎,那桌的刺猬挂件还挺可爱的。”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喜欢我也给你买。” 应百遥学着其他顾客的做法,取了满满当当的食物回来。 至于圭说的榴莲,她受不了那股气味,碰也未碰。 圭向她抱怨:“别把我放这么明显的位置啊!” 害得它一动也不能动。 应百遥挪了挪手机,它立刻躲到了餐盘底下,小心地捧了颗圣女果啃,不忘问:“什么奸.情?说说呗。” 天师看“八卦”的技术果真一流,随便扫上一眼,就能知道别人关系不正常。 啧。 应百遥没回答它,连吃了一盘烤鸭,两份卤猪蹄,五根鸡腿,才慢条斯理地烫起了火锅。 那名中年男人这时走了过来,冲她扬起笑脸:“打扰了,请问你的刺猬挂件在哪儿买的?我女朋友也想买一只。” 应百遥余光瞥上他的脸。 面圆水局,地库丰隆,此为水路商贸财气,应是专营塘池水产、饲料、渔货之利。 然他又赤脉贯睛,眉刀压目,明显的扛尸格,主害活人之相。 “滚远些。”应百遥往嘴里塞了几片肥羊卷,专心致志咀嚼,不愿被他坏了食欲。 男人笑容一收,没料到她不肯告诉就算了,还张口就骂人。 被驳了面子,气得他胸前的佛牌都抖了抖,忍不住出言嘲讽:“小小年纪脾气这么差,难怪会孤零零一个人来吃饭。” 9. 出师未捷 应百遥本来不打算插手他的事情,可他却跑来挑衅她了。 “奸门生疤,乱纹交错。你忙着对别的女人献殷勤,被你亲手杀死的妻瞑目吗?” 男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他自知失言,立刻把滑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匆匆回桌,顾不得再吃饭,拉起那名年轻女人就走。 年轻女人不明所以,一个劲地问他:“怎么了呀?” “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晚点再吃。”男人不耐烦地随口应付了一句,走前还恶狠狠瞪着应百遥。 圭爪子上啃了一半的圣女果“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它没听错吧?杀、杀……妻。 虽然这类案件层出不穷,可圭还是第一回直面杀妻凶手。 应百遥捞光了锅里的肉。 她可真能吃,圭在餐盘底下急得团团转:“咱们报警吧!” 应百遥说:“你去报。” “可我不能贸然跟人类警察打交道哎。” “你是刺猬,你发现的当然去找你们妖管局。那人佛牌不离身,证明怕冤魂,你也可以找灵异局。” 一摞空盘子服务员收走,应百遥起身重新去取食物:“看在你是个为人着想的好妖精份上,妖管局说不准马上就将你收入麾下。” 圭顿时躲在几片大生菜叶子底下“嗒嗒嗒”敲手机。 等应百遥捧了一堆新肉食回来,它从叶子底下钻出脑袋,激动地说:“我已经分别向两个局发了匿名举报邮件。” 这么便捷?“你不留名,妖管局怎么能知道是你做的好事?” 圭神秘一笑,她这就不懂了吧:“ID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快吃快吃,他们受理后会来餐厅查监控,找出那男人的身份。” 圭不满她最贵的榴莲居然一口不尝:“别只顾吃肉啦!199的自助餐费起码有100的价值是在【猫山王】上。” 应百遥不予理会,依旧大口大口吃得有条不紊。 吃光了,她就再去食材区取。 不过,在圭的死缠烂打下,最终还是勉强给它带了一小盘所谓的榴莲,丢在了最远的角落。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本就惹眼,还不停歇地取餐、就餐,很快吸引了餐厅内一堆人的目光。 有人甚至偷偷给她拍了照。 圭藏在叶子里边啃榴莲边建议:“百遥,你干脆做吃播吧!” 应百遥问:“赚钱吗?” “以前赚,现在内卷挺严重的,新手难起量,不容易吸到粉。不过你是真吃,长得又好看,前期多投点流还是挺容易火的。” 但她太能吃了,起个人账号的话得耗不少食材,选自助餐厅合作最划算。 还得花钱,应百遥想的是无本起利:“那算了。” “别呀,咱们去找那种生意平淡的餐厅谈合作吧!只是你现在一新人,没粉丝没名气,开价肯定会低一点。” 唯一的缺点是屈才,恐怕会堕了天师的名声,天师盟那边有意见。 一个时辰内吃光了不少食物,应百遥感觉灵力始终维持在一个阶段上,再吃也填不满。 五万一根灵芝,她得立刻赚到钱。 她打断圭:“有钱人在哪儿?” 有钱人在豪宅豪华飞机游轮里:“附近最有钱的是CBD大厦顶端里坐着的王总李总们。” 那行,去大厦吧。 “你要做什么?”圭刚想询问。 两个不同衣衫革履的人突然出现。 注意力登时被转移,它兴奋地说:“快看,那就是妖管局和灵异局的工作人员!” 应百遥循声望去,看起来都是普通人。 “是啊,你们人类就好了,特殊的两个编制都能考,连白泽局长也要受你们监督。”圭酸溜溜地说:“别看他们外表不起眼,可身上带着不少能控制妖魔鬼怪的厉害科技装备呢。” 应百遥和他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腰间的探测器发出了警报声。 圭迅速从妖精随身囊里掏出合法证件,弱弱地举起了爪子:“嗨~” 应百遥利落地拎起圭的肚皮,把它塞到了那人手里:“你们谈,我有事先走了。” 随即一下子走远。 妖管局工作人员冷不防被圭身上的刺扎了一下,生气地问:“她是谁?” 圭竭力保持镇定:“一个初出茅庐不讲义气的天师。” …… 应百遥站在摩天楼宇下,满目玻璃高墙,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挑了其中一座金气最旺的写字楼,走了过去。 下午两三点正值工作期间,门口的保安拦住想要进入的她。 “你是谁?来做什么?”既不穿企业职工装又不穿快递骑手服,一身素净的新中式休闲长袍,不知道要干嘛。 应百遥绕开他:“我找王总李总们。” 保安抓不住她,紧紧跟上:“有预约吗?” 应百遥没有拜帖:“拿纸笔来,我给你写一封。” 保安认定她是来捣乱的。 该不会是哪几位老总一起渣了她,又没给够分手费,因此惹怒她前来找茬? 出于职业素养,他必须把人稳住:“那你跟我来。” 保安将应百遥带到一楼最偏僻的等候厅,去找前台拿纸笔的时候,叮嘱她们联系各家公司秘书办提醒总裁们。 这儿是一线核心CBD,单栋甲级写字楼常驻企业超百家,包括金融、律所、互联网……以及跨国外企分部,王总李总们一抓一大把,他不确定这个女孩子来找哪个。 八卦谁都爱看,保安对待应百遥的态度都和煦不少。 “大热天的,不着急,先喝杯茶吧。” 怕应百遥不够写,他多拿了好几张纸,和气地打听:“王总李总们究竟是怎么对你了呀?” 花茶味道不错,应百遥提起笔,当着他面写下:“玄净门天师,擅长道家阴阳五行、八字、风水……” 保安:“……” 这年头,五花八门的求职者他见多了,神棍来自荐的还是第一个。 再打量,她穿的衣裳原来是道服的一种款式。 眼见应百遥把“驱邪降魔”都写上了,保安赶紧拍了一张发给前台,通知她们别再联系各家秘书办了。 看看年纪和样貌,大概率脑子有毛病。 写的一手歪歪扭扭的繁体字,很可能是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文科生,听说汉语言文学系有一门《古代汉语》就学这些。 真可怜,又疯了一个。 应百遥写完,不太满意,可没毛笔和墨水,暂且这般吧:“你拿去给他们瞧,告诉他们,天师应百遥在此。” 这屋子还不错,宽敞亮堂,适合摆摊算卦。 保安:“……” 勉强挤出笑脸:“不是我不愿意给你送,可我只是个小保安,权限不够,没法上楼,这样吧……” 他灵活地为她换了马克笔:“字写粗点儿大点儿,王总李总们闲着没事就喜欢端杯咖啡站在几十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往下俯视他们打的江山……等会儿我给你弄张桌子,你就坐外面摆摊算卦,他们瞧见就下来啦!” 应百遥一听,觉得挺有道理。 屋里虽好,比不得外面皆使众人看得见。 有钱人的数量总归是少数,她打响了名声,不愁客人源源不断。 “多谢你了,我免费为你测一字。”应百遥写好后,将笔还给他。 保安当哄她玩儿,随手写了一个:“困。” “方框锁木,人困楼宇之中,你这份差事稳归稳,可处处束缚手脚,日日被杂事缠扰,短期无良缘,钱财亦是固定之数,难有偏财。”应百遥认真拆字。 保安:“……” 他就是困了,大热天谁不想慵懒地睡个长午觉,可现实不得不硬撑着上班。 一句都不中听。 保安不想跟她说话了。 应百遥却又告诉他:“化解之法在于通气、生木。水能滋养木气,卧房床头朝东摆一株水生草木,长此以往,便可减轻困局。” 她多提醒了一句:“厚土埋木,土重克水,水主肾 、筋骨,我观你‘困’字外框墨渍厚重,笔骨断裂,家中长辈恐有磕碰小灾。” 黑色马克笔的墨渍能不重吗!她那字不也横七扭八。 保安气得冷了脸,找来两张仓库报损的桌椅,给她直接放在了烈阳下。 应百遥也不计较,坐下开张。 路过的人们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眼神。 应百遥想起在大晋第一次学相面术士摆卦摊,起初也遭受了不少白眼。 不打紧,马上就有人见识到她的厉害了! 保安看她一动不动坐了两分钟,偷偷打了报警电话。 比警察先来的却是城管。 二话没说,上来就动手去搬应百遥身前那张唯一的破桌子。 应百遥生气阻拦,王总李总们还没下来呢:“你凭什么收我的卦摊,大夫说了,我已然是个能合法赚钱的成年人。” 城管厉声说:“你的确能赚钱,可这儿是CBD商厦,你未经许可在这儿乱摆算卦摊,属于违规占道经营懂不懂?” 应百遥怔了怔,随后瞬间明白了什么,目光不善地看向躲在不远处正偷笑的保安。 她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城管这才夸她识相:“CBD是重点管控路段,看你今天第一次摆摊,只登记不罚钱,下次再来的话,占道罚款加移交派出所两笔处罚一起算。” 应百遥指着保安:“这些东西都是他非要给的。” 城管立刻走向他:“你也登记一下。” 保安气死了:“还不是因为她是个疯子,非要在CBD大楼里摆摊算卦!我怕撵不走,只能假装哄她,你们瞧,我刚刚还报警了呢。” 应百遥十分淡定:“我不是疯子,医生前几天就鉴定过,蒙娜警官也说过我是一名自由的公民。” 城管当即竖起眉毛对保安说:“你不仅恶意怂恿人家摆摊占道,还涉嫌报假警,等着警察来处置你吧!” 城管示意应百遥可以走了。 浪费一刻钟的时间,只得到了一杯花茶,应百遥只觉得满满晦气。 保安脸色难看地冲着她的后背撂下狠话:“往后见你一回撵一回。” 他已经把她的样子记住了!有他在,她休想进CBD任何一栋大楼内。 话一放完,他的电话却响了。 保安接起来,那边传来母亲焦急的哭声:“儿子啊,你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被送进医院了……” 脑子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裂了,保安神色恍惚了数十秒钟,拔腿就想去追应百遥,却被刚刚赶来的警察拦住了。 “是你报的警吗?你说的那个疯子在哪儿?” “误会!都是误会!”保安焦急地向他们解释。 转眼却再也看不见应百遥的身影。 是他犯了以貌取人的主观性错误,原来他碰上真大师了! 可后悔已然迟了。 …… 恢复原形的圭一脸幽怨地为应百遥打开了家门。 丢下它的这半个小时里:“天师您有收获了吗?” 应百遥摸了摸鼻子,出师未捷:“我就是去看看。” 圭眼皮耷拉:“呵呵,王总李总们哪有那么好见。” 这些有钱人现在出入都配备无数保镖,生怕被仇富的一刀捅上来,安保系统不知做得有多到位。 虽然才认识不足一天,圭却笃信应百遥不像那种“会来事”的江湖术士——先放几只小鬼吓唬人,再跳出来充当救世主,赢得满堂彩,盆满钵满。 她不会傻到直接去CBD摆摊吆喝了吧? 应百遥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妖管局记下你的功劳了吗?” “没有哦。”还因为被刺扎伤了手,对它产生了坏印象呢。 圭那半人高的身体颓废又萎靡。 它神色恹恹地说:“灵异局已经根据监控去查那个男人了。” 应百遥见客厅多出了一张形状特殊的小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零件,昨天那只手鸡碎掉的屏幕被拆开了一半。 一眼就猜出圭正在帮自己修理。 10. 大开眼界 “这是我的工作台。”圭简单介绍完,又投入进修理的活计中。 应百遥看着它一双爪子灵活地拆机、测试,拧电板螺丝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惭愧。 “你有朱砂和黄纸吗?” 她也没有食言,要替圭祛除阴库瘗金最后一丝秽气。 圭没有,但它会下单。 朱砂黄纸不是禁品,它随便挑了个网购平台,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 跳入眼帘的首页就是广告位—— 【多尺寸,支持定制符画黄纸】源头厂家道家专用黄表纸全网热销10W+ “你是专业的,你来选。”圭不确定应百遥需要哪种,让她自己挑。 入驻的符箓店铺非常多,不止单卖画符工具,也有直接卖符纸成品的。 价格从低到高,一张横跨几块到几百。 应百遥大开眼界。 手指忍不住下滑,相应的同类物品一一展现在她眼前。 什么【镇宅驱凶煞发财好运文创黄符COS道具成品平安护身符文贴纸】、【震慑小人防偷盗黄成品符文贴纸趋吉避凶道系正能量自粘贴画】、【驱邪保家镇宅煞化招财催财运爆单生意兴隆黄符道纸符印贴】…… 还有玉皇钱、封厄胶带、雷击木挂坠、足金祈福贴片、桃木补角离坎八卦牌…… 应百遥看得目不暇接。 罕见的经书道法在华国如此普遍,岂不是人人皆可修道。 页面突然跳出五帝古钱和金锁玉关罗盘,顿时惹得她心动不已。 点进去—— 【风水师推荐,七天无理由退换,终身质保,详情咨询客服师兄。】 应百遥看红了眼:“这个!这个!我都要买!” 圭慌忙扑上去:“不是说好只买朱砂笔和黄纸吗?你清醒点,这些都是假货!骗人的!” 应百遥半信半疑:“是吗?” 圭拼命点头:“真五帝钱很贵的!绝不是这种九块九包邮货!” 应百遥遗憾,她有两百块呢,以为能买一套回来。 你那两百块只够一顿午饭,还好意思奢想五帝钱。圭反省不该放任她自己玩购物软件:“网上的道教文创店卖的都是纯工艺品,大多数从Z省小商店进的货。” 应百遥指着其中某个官方旗舰店闪亮的标志:“我认得,这是「正一道」,它写了师父手绘。” 圭头疼:“此‘师父’非彼‘师父’。龙虎山天师亲笔怎么可能只在线上卖区区几十几百,多少人捧着大把钱都求不来一张。” 一听天师亲手画的符在华国依旧很值钱,应百遥就放心了:“本掌门也要开店!” 圭激动得忘了小跟班的身份:“十个网店九个倒,要办营业执照、缴纳平台保证金,还要投广告,你一无名师无名派无名气的三无人员,没有代工厂,只靠手画符,谁来买?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把店铺做起来?” 应百遥豪情万丈的开店方案被无情拍碎。 圭盯着她挑完黄纸和朱砂笔才作罢。 “大把钱是多少钱?”应百遥想摸透华国的货币价值。 圭态度缓和:“这得分开论。虽然现金每年都在贬值,可对于月薪几千的普通人而言,去掉衣食住行,一年能攒几万块就算小康了。有钱人则无上限,新闻上连最常见的贪污都是以亿为单位……” 应百遥若有所思。 圭哼起小调:“世间人睁眼观看,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钱诸般趁意,没了他寸步也难。 拐子有钱,走歪步合款。哑叭有钱,打手势好看。 如今人敬的是有钱,蒯文通无钱也说不过潼关……” 应百遥夸它:“你还挺有才华。” 圭立刻说:“我可写不出来这么有哲理的诗词,这是明代朱载堉的《山坡羊·钱是好汉》,属于前人的智慧。” 实乃古今通用真理。 它帮应百遥检查完手机,确认内外屏都碎了。 不愧是天师,手劲可真大:“国内买不到水果机的全新原装屏,你不介意的话,我弄一套拆机屏给你更换。介意的话,我就联系国外的妖精朋友,加急走海关寄一块原装屏过来。” 应百遥不懂什么产品制造商和专利权,觉得修理一只手鸡可真麻烦:“哪个国?” 圭倒是很轻松:“很多啦!M国、H国、Y国……经济全球化后,我们就与世界接轨了。妖管局那边隔几年就有一场异国交流会,你们道门也经常有国际切磋大会。” 应百遥听得云里雾里,她出生后,诸侯早已归晋,南北方只残余几个小国,而她至死也没出过大晋边壤。 圭擦擦爪子:“网络很方便的啦!足不出户就能与世界交流。” 应百遥让它看着办,把它之前的话扔还给它:“你是专业的,你来选。” 圭当然从省钱的角度出发:“那我联系「华强南」。” 应百遥不置可否。 想起大夫说的做直播成为网红后就很赚钱的事,于是问:“什么是直播?” 虽然她认为那劳什子花手并不美观,但当时一眼就学会了。 圭高兴极了:“你想通要去做吃播啦?” 应百遥不承认也不否认:“我瞧瞧。” 圭殷勤地为她打开直播间:“你先学学别人怎么播的,找准定位后,拍摄设备我替你安排。” 它点开吃播画面:“别看只是吃东西,其中门道可不少。纯大胃王流量时代已经过去了,暴饮暴食赛道受限,极其容易封号。现在持续火的是市井探店、轻ASMR吃播、居家居车干饭。美食测评经久不衰,还有最新兴起的剧情式唠家常吃播…… 我建议你走反差人设吃播,你能吃辣吧?我看你吃辣锅眼都不眨。咱们可以先拍个路边挑战,露一露脸,吸引点人气,好找自助餐店谈合作。平时再拍点低成本的零食测评,双管齐下。” 圭挖空了心思替她规划。 想赚钱就要迅速打出名气,它还建议应百遥取一个炸裂又好记的ID。 “叫【狂吃百口】怎么样?” 其实它更属意【天师狂百口】这个昵称,但怕天师盟找上门来狠狠削应百遥一顿。 何况她连道士资格证都没有,被举报就封号。 应百遥黑了脸,简直俗不可耐。 正在看的吃播突然结束,跳换成了别的主播画面。 那人下巴抵着一本书,故作深沉地和粉丝讨论着“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 题。 “世界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 圭告诉应百遥:“这是哲学主播,在讲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应百遥看得索然无味,不感兴趣地滑过去。 这次是个名为【清风道长】的主播,约莫五、六十岁,面容慈祥,银髯垂胸,长须飘拂,手旁摆了一本《易经》,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 他朝镜头轻轻一笑,高深莫测地说:“今天,老道来为诸位讲讲星盘。” 应百遥立即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下一秒,清风道长开始抑扬顿挫,长吁短叹:“老道曾经在海里捉到过一只螃蟹,然而另一只螃蟹突然间爬出来,拼命护在它的身前,不让老道把它抢走。当时啊!老道的眼泪就掉下来啦…… 所以说巨蟹座最深情。” 应百遥:“?” 【呜呜呜,道长说得太对了!】 【窝们水相就是这么柔软善良……】 【来一个巨蟹,想谈。】 清风道长讲得热泪盈眶,下面的评论区留言刷得飞起。 接下来,应百遥懵懵懂懂听完了“金牛座最务实”、“水瓶座最孤独”、“白羊座最热烈”…… “狮子嘛?唉!老道的初恋就是狮子座,难受,不讲,不讲。” 【道长别伤心o(╥﹏╥)o】 【道长真乃性情中人。】 【XXX为清风道长送出一个热气球~】 【XXX为清风道长送出一个浪漫花火~】 【……】 礼物特效瞬间铺满了整个直播间。 应百遥:“?” 一头雾水,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各位破费了,感谢感谢,不必再送了。”清风道长拱手答谢直播观众。 说完,他突然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些手串,吆喝起来:“来来来,十二星座本命开光桃木串,为了酬谢各位的厚爱,今天不要999,不要99,只要19.9,每天戴一戴,升职加薪招桃花,反弹领导压榨,克死小人。” 圭羡慕地对着一脸茫然的应百遥说:“嚯!一秒拍完了库存,清风道长果然是实力派带货主播。” 应百遥表情扭曲:“实力派是哪个派?” 圭拉出清风道长的橱窗:“我说的是带货实力!人是正经的道士,虽然从未展现过你们的道门本领,可销售水平一流,每天为道观创造了不少收入。” 道号居然是真的,应百遥久久无言。 圭简单地算了下他这一场的礼物和卖出去的商品,嫉妒到捶桌:“世界上所有能赚钱的项目都是从服务出发,玄学行业也不例外,粉丝买的是商品吗?不!是清风道长带给他们的这份情绪价值!” 瞧瞧人家会的这些套路,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虽然不是天师,可名号响亮,赚的多,活得肯定滋润。 啧啧,这才是人才啊!凭一己之力带火了不出名的小道观。 百遥小天师,你还得多多学。 看得多听得多了,耳濡目染,自然也能学会了。 圭唯恐应百遥被同行刺激得道心破碎,主动为她滑到下一个主播。 霎时,满屏的精壮腹肌扑面而来。 11. 我要举报 这是个跳舞的直播间。 彩灯疯狂闪烁,舞曲震耳。 一群身穿劲辣舞服的男主播在镜头前疯狂扭腰。 他们个个年轻貌美,头顶着尖尖的狐耳,蓬松的狐尾尽情舒展,上衣半敞,身体随着律动摇摆,走位交错,修长的双腿踩着强劲的节拍滑劈。 每一次跳动旋转,定点wave时狐耳与狐尾柔媚起伏,紧实的腹肌一览无余,深浅沟壑被绚烂的灯光衬得格外清晰,肌理匀称漂亮,充满张力,惑人的野性与妖娆融为一体。 很快,弹幕潮水般滚动,礼物特效一层叠一层铺满屏幕。 “啊啊啊啊啊--我也要给哥哥们上票!” 应百遥的耳朵差点被圭的尖叫声吵聋,下意识一拳将它打飞。 圭“啪叽”摔在阳台晒着的软窝上,被蛊惑的神智渐渐回笼。 它鼻青脸肿地爬回应百遥的身边,泪流满面地说:“呜呜呜,谢谢你保住了我的钱包。” 为数不多的存款差点一键清空。 应百遥只觉这群狐狸的妖气顺着屏幕往外漫,快要溢到她脸上了:“你不是说妖精不能在公共视野现出原形吗?” “原形”和“原形”也有很大区别的好不好:“顶着一张帅脸,只露狐耳和狐尾是情.趣py,人类就吃这一套!” 应百遥拒绝被贴标签:“我不吃。” 圭瞄一眼屏幕就忍不住流口水:“你不喜欢?C位可是青丘的小少主欸!” 18岁真是个好年纪,有人天赋异禀,有妖颠倒众生。 “它也十八?”应百遥在心里默算【贰仟X陆减去壹仟玖佰肆拾玖】等于多少年。 圭痴痴地点头,要不说人家是狐狸精呢,可真好看啊。 应百遥盯着中间笑得最灿烂的那只狐狸脑袋上【加我粉丝团】的牌子,轻轻撇了下嘴角。 圭艰难吞了吞口水:“纯颜值和舞蹈赛道其实也饱和了,但架不住青丘狐狸实在太美貌了,男男女女都愿意为他们买单……快快快,不能再看了,我快把持不住了,滑走滑走。” 下一个是萌宠主播。 应百遥看向圭。 圭摊手:“你以为我不想吃这碗饭吗?可惜人类更偏爱猫狗和鸟类宠物,没几个喜欢看活刺猬。” 原来如此,怨不得它通晓如此多的门道,却仍没有功成名就。 妖身受限且时运不济。 再下面是书法和绘画主播。 应百遥此时颇为后悔自己没有听二师兄的话好好练字。 至于丹青—— 她唯一能摆得上台面的只有画出一手漂亮的道符。 合法赚快钱的途径并不多,应百遥在最短的时间内刷遍了全网所有类型的主播。 除了天师本职,放在她脚下的路竟然没有几条能走。 “试试吧!你脸也不差的。”圭提议她先注册账号,从新人做起。 应百遥同意了。 然而第一步就卡在了实名验证上。 听说她下周才能拿到身份证,圭爽快地表示:“你不介意就拿我的账号出镜适应。” 圭很快就帮她调好了直播参数。 应百遥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了直播画面里:“就这样?” “是的,你底子好,不需要美颜滤镜。”圭站在镜头外鼓励她:“动一动,说说话。” 观众此刻虽然为0,但平台出于扶持新人的原则,第一次直播会免费送一波流量。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应百遥的直播间。 颜值在任何阶段都是加分项,一些观众进来后很快就给应百遥留下了友善的评论。 【哇,发现一枚新主播!】 【有才艺吗?跳舞还是唱歌?】 【怎么不开嗓?】 【……】 应百遥清咳,学着清风道长开始抑扬顿挫:“今天,本掌门为你们讲讲地支生肖。” “天地分十二辰,各有主事之精。子为社君,其形如鼠;丑称书生,本体为牛;寅曰虞吏,乃是猛虎;卯为丈人,化形白兔……” 她顿了顿,神色怀念,缓缓开口:“我曾在山里救过一只兔子,它惯常安静盘我膝头,不嬉不闹。 呃,所以说小白兔最可爱……” 观众们:“?” 圭:“?” 服啦!纯尬聊。 应百遥说完,迅速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 【净玄门天师,擅长道家阴阳五行、八字、风水、驱邪降魔】 而后,她继续模仿着清风道长吆喝:“不要999,不要99,只要19.9,每天算一卦,升职加薪招桃花,反弹领导压榨,克死小……” 人。 应百遥扭头,一指画面,不解地问:“为何变黑了?” 圭简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直播间被封掉啦!” 应百遥困惑:“是何缘故?”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平台判断您在宣传封建迷信呗。” 圭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刚光顾着去瞅应百遥忽然掏出来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内容,没能及时阻拦她的作死行为。 不过它见到了应百遥的“求职自荐”,总算知道她离开的那半小时去CBD干嘛了。 就这么着吧。 号封着封着就习惯了。 圭安慰她:“人都有第一次,你还不懂许多规定,不怪你。” 应百遥却勃然大怒! 凭什么那些狐狸精都能伪装成人类明目张胆地跳舞,她仅仅说了几句话就是宣传封建迷信?! 她堂堂天师掌门人,在华国的待遇居然还不如会搔首弄姿的狐狸! “我也要举报!”应百遥气急败坏地拍碎了桌子一角。 圭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嘶~它的桌子,好心疼:“你举报什么?” 她最应该做的是向平台申述解封才对。 应百遥不告诉它,它们妖怪肯定沆瀣一气! 她可是亲眼见到它方才对那些青丘狐狸有多痴迷! 应百遥一脸杀气:“你是如何联系的妖管局?” 看她大发雷霆,圭乖乖认怂,不敢多问:“就这样。” 它小心翼翼地向应百遥一步步演示自己是如何给妖管局官方发的匿名邮件。 应百遥立马就记下了。 “叮咚——” 是「华强南」那边的水果机新屏送货上门。 圭高高蹿起来,如同远离一颗炸弹般,赶紧从应百遥身边跑开。 前来派送的是【飞鸽快递】的鸽子员工。 圭一开门,它就口吐人言:“圭姐,待会儿给个五星好评哈!” 彼此都是熟妖,圭爽快地说:“必须的!小快你总是这么快,今年一定能再次稳拿优秀员工奖。辛苦了,外面那么热,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鸽子摆摆翅膀:“不了,还有下一单加急件要送。” 应百遥趁着门口的两只妖精寒暄 的功夫,已经迅速将举报内容发送完毕了。 圭签收了快递回屋,看着她愤怒的情绪消减了不少,于是说:“高兴点吧,马上就能替你修好手机了。” 唉!只不过封了一次直播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她暴跳如雷。 但眼下它不敢再提。 圭从冰箱里取了两支冰棍,分了一支草莓味的给了应百遥,然后重新回到工作台。 应百遥咬着冰棍,心头堵着的那团火气慢慢变淡:“你们妖精就业还真广泛。” 好新鲜,鸽子也做快递员。 圭爪间敏捷的动作不停:“乌氏集团旗下的物流公司竞争也很激烈的。小快是【飞鸽快递】组的员工,专门负责为客户送一些小物件。还有【飞燕】、【飞鹰】组……” “乌氏集团?”应百遥想起了昨晚被自己揍过的那只乌鸦。 自称什么乌总。 “对啊,乌氏集团的乌总是妖管局凤主任的表弟,而凤主任是白泽局长的伴侣,所以乌氏集团这些年背靠着妖管局这棵大树一直在A市屹立不倒。” 怪不得那只乌鸦那般嚣张,满嘴囔囔着和衙门领导关系匪浅,原来是上面有妖亲戚。 应百遥两三口嚼碎了冰棍,问圭:“你和那只鸽子相交甚笃吗?” 圭点头:“我俩算老朋友了。” 应百遥再次默默计算,乌鸦的员工八八折,五万的灵芝只需要四万四。 她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改天叫它来喝杯茶吧。” 圭大惊失色:“你、你瞧不上狐狸,喜欢鸽子?” 虽然小快勤劳善良,麻利细致,是个踏实稳重的好青年,可它是一只没有化形的鸽子…… 想不到啊想不到,应百遥竟然好这一口。 应百遥发觉它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奇怪,不知道它究竟在想什么:“有笔交易找它帮忙。” “放心,不会亏待你的鸽子朋友。”给它一千块驵侩费,应当会愿意做个中间妖吧? 不行就再商量。 哦哦,原来是交易,差点吓死刺猬了。 圭拍了拍胸口,好奇地问:“什么交易?你也要发快递吗?改天是哪一天?” 应百遥握拳:“赚够钱的时候。” 她咬了咬牙,手指开始翻转。 圭全身的刺顿时紧张地朝同一个方向竖起,有一股不详的危险气息笼罩下来:“你在干嘛?” 应百遥眼神坚定:“摇花手,你看看行不行。” 圭:“?” 看清她的动作后,一张刺猬脸遽然无比恐惧:“停!停!快停下来!你那是摇花手吗?你这是在结印!” 天师结印,五雷轰顶! 晴朗的天空突然遍布乌云,阳光被遮蔽,刹那间整个房子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圭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丢下工具,不要命般地冲过去抱住她:“求求你了,我不想死!” 应百遥立刻停了手。 密集的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进客厅,视线恢复了亮堂。 圭瘫软在她脚边,好险,差点小命不保。 应百遥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觉得网上那些花手太单调太怪异了,毫无美感可言,于是改善了些许。” 可能一时翻快了,无意间顺手捏了个天雷诀,不过:“放心,有我在,天雷劈不到你。” 这么顺手,你何不上天。 圭双眼空洞地说:“放弃吧,摇花手根本不适合天师。” 12. 人杰出世 天师绝对不能摇花手! 意外太多了,他们随时随地能乱扔诀。 应百遥不服气,大夫明明夸她有天赋来着,还祝福她早日提上劳斯莱斯。 她已经知道了劳斯莱斯是特别昂贵的车! 圭爬起来,干笑两声:“人家说的是客套话,你把夸奖当真了。” 应百遥不信,大夫当时说得很真挚。 圭连连摇头,这只能证明那位医生肯定没见过她掐诀,因此判断失误。 它教应百遥:“夸人要夸优点。长得好就夸颜值,性格好就夸人品,会赚钱就夸能力。样样都不行就夸后劲,看上去真有福气……总之,人情社会,多学点交往技能傍身准不会错。” 说着,它突然有点羡慕,应百遥这个小天师还挺出挑的:“你刚刚结的那道天雷印,平生罕见。” 应百遥活学活用:“是吗?那你可真有福气。” 圭:“……不会夸就别硬夸,听上去非常阴阳怪气。” 应百遥不死心,摊开灵活的十根手指:“真的不行吗?其实我感觉挺不错的。” 她运转灵力,掌心一个翻转,指尖就冒出了微弱的电光,金色和紫色交叠,闪闪烁烁,有一种炫酷的美感。 她骄傲地问:“是不是很赏心悦目?” 圭托腮:“特效也能做到,色彩还更绚丽。” 应百遥疑惑:“什么?” 圭给她见识现代科技的力量。 果然特效做出来的动作,比她用灵力引出来的还悦目娱心。 应百遥拉下脸,随手把指尖的两簇小电光丟在了圭的身上:“便宜你了。” 圭登时一个健步跳跃,滋哇乱叫:“哎哎哎--咦?” 不疼,居然还挺舒服。 圭犹如发现了新大陆:“你这是养生雷?” 应百遥没好气地说:“这是我独创的‘筋骨通’。” 小时候她替师父捶背时会用这招,师父还总夸她的手法妙不可言,酥酥麻麻,浑身都舒坦了。 这不跟美容养生店的光电仪器一个性质么? 圭激动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应掌门,你可真是天纵奇才!” 假如开个养生馆,她就是行走的按摩仪,随时随地能控制伏特,还巨省电! 圭不禁想象客流量爆满的场景,大把大把的进账,美得一身的尖刺都冒泡了。 不过开养生馆需要大笔场地租金,不划算。 它向应百遥提议:“边干吃播,边兼职做按摩师。” 应百遥拒绝:“这需要耗费灵力!” 圭劝她:“困难是暂时的,你克服一下,等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开美容养生店!知道吗?贵的热玛吉单次价格就是好几万!眼部松弛疗愈八千起步……” 应百遥可耻地心动了:“真的吗?” 圭循循善诱:“总比堕落到整天在网上发那些【路过,今日无事,看三人……】还无人问津的帖子好吧。” 应百遥想了想:“行吧。” 圭满血复活:“我一个妖精朋友就是美容师,让她先带你做学徒,你再慢慢考证。” 这一行看的就是资质和经验。 一听说还要考证,应百遥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最烦念书了,最关键的是她还没认全华国的字儿呢。 “再议。” 这世道,赚钱真的好艰难。 …… 天师盟内。 执行理事苏子明正在组织众人参与《关于年中述职会议》。 刚在会议室坐下,天陡然一黑,顷刻又变回了白。 “天师”们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天象似乎有异动。 那一瞬是天雷即将破空的迹象,不知为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主台上的苏子明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开口:“诸位,夏日雨季多发,天气有所变化很正常。前些天台风不是刚席卷全国各地了么,乌云蔽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咱们还是专注会议吧,不要走神。 下面该各位天师做述职报告了。” 没人第一个发言。 苏子明放下茶杯,环视一圈会议室,皱眉:“葛天师和林天师有要事在身,协助妖管局去了外地出差,早已提前报备过了。但张天师呢?” “张天师是不是又请病假了?才半年已经请了三次了!他可是当今天师第一人!这种行为怎么给其他天师做表率?” 他盯着人群中的张拂叶:“小张道友,你们正一道怎么回事?龙虎山难道风水变坏了?堂堂天师,三天两头生病告假!” 别以为称病就能逃脱述职报告了! 苏子明重重将杯盖叩在桌上:“天师盟上半年的KPI很差!全是因为你们张家带头不作为!张老天师仗着道法高,资历老,一把年纪依旧没有集体荣誉感!” 底下的“天师”们噤若寒蝉。 如今华国真正意义上仅有三位天师。 他们分别是正一道龙虎山张天师、灵宝派阁皂山葛天师以及上清宗茅山林天师。 而龙仙派苏家属于后起之秀,这一代掌门人已半入天师之境。在上面领导的扶持下,虽然道法比不上张、葛、林这三位真正的天师,可势头却强行压过了他们,成为了整个天师盟的话事人。 盟主下面又设置了执行理事,即苏掌门的大儿子苏子明,专门负责组织天师盟的各项活动,开会算是家常便饭。 其他门派没有天师坐镇,只能算道家代表,在外受人尊称一句“天师”罢了。 所以苏子明训话,他们只能听着。 “行了,你少说两句,张天师怎么也算你长辈,他年事已高,生老病死乃自然之道,即便是天师也在所难免,你怎能如此讲话。”苏掌门斥责他。 苏子明呐呐称“是”,但言语上依然有些不服气:“爸,您和张天师岁数差不多,却从不缺席每次会议。知道的是张天师生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将整个天师盟放在眼里呢……” 苏掌门睨他一眼:“工作时称职务,下次别让我提醒。” “是,盟主。” 众人看着这对父子跟唱大戏似的,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在台上唱作俱佳的模样,纷纷在心中嗤之以鼻。 张拂叶捏着手里的阴阳八卦玄铁扇,脸色难看不已。 苏家人本领低天师一等,知道掌管天师盟名不正言不顺,就从别的地方找补,最爱强调所谓的“行政管理”。 可恨他爷爷一把年纪还要受苏家掣肘。 许是感知到了众人的不满,苏掌门声音软和下来:“小张道友,张天师病情严重吗?需不需要天师盟组织去探望?” 张拂叶收敛心神:“劳您惦记 ,爷爷前些日子吹了风,头疾发作,休养段时间应当就好了。” 苏掌门点点头:“那就好。” “不过——”张拂叶话锋一转,扇柄轻敲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六天前,他老人家长庚入梦了。” 苏子明大脑还没转过弯来:“什么长庚梦?” “天师”们相互对视一眼,皆惊喜交加。 “长庚太白,主兵戈杀伐。” 有人杰出世了! …… “生当作人杰的下一句是什么?” “死亦为鬼雄。” “答对了!请拿走您的额外奖励。有请下一位挑战者!” 正值下午五点。 圭悄悄问应百遥:“准备好了吗?这可是魔鬼辣!爆辣!” 应百遥不耐烦听它废话,不是它带自己来这【街头吃辣王挑战】的么。 临了难道还想让她打退堂鼓? 应掌门从不退缩! 应百遥施施然上前,为了赚钱,她出门还挎了一只帆布包,圭躲在里面,一直扒着包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哇!这次来了位美女!请问怎么称呼?”主持人夸张地惊呼。 应百遥瞄了眼旁边的镜头,来之前圭已经给她“培训”过了。她简洁地回:“我姓应。” “好的,小姐姐。我们的规则是挑战吃鸭翅根,吃完一根即获得一个红包,没有上限。特别强调一点,我们家的翅根可是重辣型哦!” 主持人微笑地望着她:“挑战失败也不要紧,会有一道答题小奖励。” 应百遥骄矜颔首。 “那我们就开始喽!”街头主持人示意助理准备好鸭翅根。 应百遥不太习惯戴一次性手套,抓第一根翅根时差点从滑滑的掌心溜走,但她很快就适应了,抓取翅根的动作又快又准。 主持人见她眼也不眨,一口气连吃了三根,笑着说:“小姐姐好能吃辣啊!慢慢吃,没有时间限制的。” 应百遥不作声,眼中似燃着熊熊烈火。 一根一个红包,她要吃掉所有! 主持人和助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挑战者不和他们沟通,只一个劲地吃,于是只能一遍遍地介绍自家产品。 一盘十根,翅根里添加了魔鬼辣椒油,往常最高的记录是十五根。 “看来小姐姐很有希望破记录呢!”主持人忍不住说。 应百遥已经一鼓作气吃完了一盘。 主持人问她:“感觉后劲上来了没有?” 应百遥其实有点麻嘴了,但想起圭说的那句“样样不行才夸后劲”,眉头皱了皱,立刻强调:“我还能吃很多!” 主持人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或许是应百遥的脸吸睛,后台观众数量突然节节攀升,乐得她合不拢嘴。 【家人们,这里是街头吃辣王挑战,看看我们的小姐姐,太给力了!】 助理继续为她加量。 主持人趁机将话筒递向应百遥:“小姐姐,您是学生吧?” 恰在此时,帆布包里的刚修好的那只iphone突然响了起来。 圭被吓了一跳,滚进包里一爪子滑在了接通键上,还不小心踩了扬声器。 下一秒,一道鬼哭狼嚎的外放声飘荡在话筒间。 “大师!大师!您终于接电话啦!” 13. 得另付钱 应百遥擦嘴角油渍的动作一滞。 这声音是姓于的那个男人。 “大师啊!我替老婆向您道歉!昨晚是她误会了,她不知道您对我有救命之恩,误解了咱们的关系,才会对您口出恶言。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她吧!她已经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收回道法,她口舌生了疮,一整天吃不下东西,如今我们夫妻俩现在都在医院里……” 于伟亮不知道应百遥手机坏了,以为她只是关机,从早晨起就一直疯狂联系,到下午每隔半小时再致电一次,这会儿总算接通了,唯恐应百遥挂电话,如机关枪似地,一股脑地讲明来意。 圭听了,一时忘了反应。 应百遥扔掉一次性手套和纸巾,从帆布包里将手鸡捞出来,来电显示的还是【AAA-tiger】:“既然她诚心悔过,你让她念三百遍净口咒。” 于伟亮大喜,咳嗽了几声,嗓音不再焦急哭丧了:“您说,我们记下。” “丹朱口神,涤除秽音。消弭妄语,灾厄离身。记住,一遍也不许少,必须真心忏悔。” 应百遥没有再念播音腔,清冷微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话筒,配合着她的方言,被放大数倍,一股老式电影片似的诡异厚重的气氛围绕在她的周身,疏淡却自带穿透力。 沉寂了几秒的弹幕,如炸开的沸水,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屏幕,滚动速度快得肉眼看不清字句。 【现在的这些营销真不要脸!为了卖货什么剧情都能编!】 【哈哈!还剧情演绎上了,玄学大师,哈哈哈哈哈,小姐姐沉浸在当街头短剧女主角里呢。】 【我只是来看鸭翅根的,好离谱。】 【上一个这么离谱的还是卖燕窝的。商家向粉丝展示真燕子真燕窝的生产车间,结果拉开现场隔板,里面居然站着燕赤霞、燕双鹰和小燕子格格……】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66666……】 主持人慌忙收回话筒,虽然他们产品要流量,但不是这种流量啊。 宣传封建迷信很容易封号的。 她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澄清:“我们是正正经经的【街头吃辣王挑战】,刚刚发生的一切,纯属小姐姐个人行为,大家请勿传播。” 助理也停下了继续为应百遥添辣翅根的动作,当即数了十个红包塞给她,小声说:“您的挑战到此为止。” 主持人抽空擦科打诨地揭过:“有请下一位挑战者。” 应百遥皱眉:“你不是说不限制时间吗?我还没吃完呢!” 主持人负责遮挡她的镜头,助理解释:“您违反直播规则了,我们有权终止您的挑战。” 又是规则,可她这次并没宣扬自己是天师啊! 电话那头的于伟亮听出了不寻常的动静,连忙询问:“大师,您在干嘛呢?” 应百遥气不打一处来:“我在赚钱!都怪你!他们不让我挑战了!” 一个红包十块,她才拿了一百! 躲在包里的圭暗暗抽打了一下自己的爪子,怎么就犯错接了这个破电话呢。 唉,也是应百遥这个小天师没赶上好时候。以前这种挑战活动吃一根就能拿五十或一百块,现在她忍着辣辛辛苦苦吃了一盘,才这么点收获。 万一发火迁怒它可咋办?她的本事可不是虚的,天雷说召就召。 圭一脸忧愁地想,该如何哄应百遥高兴。 于伟亮不知道应百遥在做什么,但他非常地识时务,立即赔礼道歉:“您的损失我来赔偿。” 应百遥看了挑战桌上的那几摞红包,大概有上百个,一千元左右。 圭偷偷哼唧了两声。 应百遥果断离开了街头挑战的摊位。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刷留言。 【挺精彩的,打电话的人貌似还有后续呢,主持人别让小姐姐走呀!】 【是啊!好歹人长得漂亮,边看吃辣挑战边演绎短剧也挺不错。】 【J省的网友在吗?小姐姐说的好像是你们正宗老官话耶,有没有人认识她?】 【中午凑巧在自助餐店见过,看我主页视频。】 【来了!】 …… 应百遥站在路边无人的角落,没好气地问于伟亮:“你和你老婆为什么能联系上我?” 于伟亮心虚:“那个……我送手机给您的时候,忘了拔电话卡。” 应百遥看向从包里爬出来的圭:“什么是电话卡?” “一种用于通信身份识别和支付的芯片卡。”圭托着脑袋:“我还以为手机里装的那张SIM卡是你自己的呢。” 听电话里这个男人的描述,原来应百遥的手机是昨天刚从他那儿赚来的,她身上本一无所有。 于伟亮听到圭的声音,小心地问:“大师,您身边还有别人在场吗?” 圭赶紧清清嗓子:“我是大师的助理。你的赔偿打到XXXX……” 它报出了自己的收款账号。 于伟亮在心中感慨,不愧是大师,才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收了个助理。 他很干脆地打了一笔钱到了圭的账户,速度快如闪电。 圭看了数额后,激动地捂住了小嘴巴,一万! 以往它辛苦摆摊加送一个月外卖也就这个数了。 于伟亮还有些局促,生怕应百遥不满:“不好意思啊大师,我的资金最近被股市套牢了,能动的零钱不多,您千万别嫌弃。” 应百遥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态度缓和了一些,问他:“你还有其他事情要找我帮忙吗?” 于伟亮松了口气,不嫌弃就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我觉得与大师您特别有缘。巧了,眼下的确还有一桩怪事想请大师帮忙。” “我本人其实还好,只是发了点烧。”他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是我的老钓友遇上麻烦了,三言两语讲不清,大师,您能来市医院一趟吗?” 应百遥所在的地点距离市医院步行只需要一刻钟。 她答应了下来:“可以。” 圭拦住她,尖声尖气地问于伟亮:“大师的出场费该怎么算呢?” 赔偿归赔偿,解决麻烦得另付钱。 于伟亮在心底暗骂这个助理可真市侩,怕不是把单纯的大师都拐进钱眼里了,大师昨天救了他一条性命才不过拿了一只手机。 “您出个价?”不知道这个助理是何许人也,他不敢再忽悠应百遥。 圭还是第一次做甲方,还是能随意掌握定价权的甲方,心情顿时乐不可支:“大师出场费按小时计算,一小时一千块,解决问题后按麻烦大小与棘手程度再另外进行结算,有异议吗?” 对方好歹没有狮子大开口,于伟亮立刻答应了下来:“没问题,那待会见了,大师。” 挂了电话,圭收了嚣张的气焰,讷讷地问应百遥:“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其实我替你要的不多。这些老股民,动不动就往股市内几十上百万地扔钱,有时几秒钟就能跌一套房价……” 石头扔水里好歹能听个响声,炒起股来蒸发的那些数额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圭对此羡慕又嫉妒。 应百遥知道它比自己了解华国和市价,不但没有责怪它替自己代言,还由衷地夸了它:“做得不错。” 圭受宠若惊:“光靠一个客户不够,咱们暂且先定一个小目标,天师本职和吃播两手抓,迟早能发大财!” 应百遥不置可否,距离攒够钱去找乌鸦交易的路途终于前进了一大步。 市医院内。 一脸菜色的黄安问于伟亮:“能行吗?” 不是他质疑老钓友骗他,可对方声音听起来也实在太稚嫩了。 于伟亮指着旁边的老婆:“小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说大师昨天救了我的命你不信,总该信亲眼见到的吧。” 黄安捂着肚子哼哼:“口腔长溃疡很正常,也不一定是被下咒了。” 范伶俐愤怒地指了指异常红肿的嘴巴,再正常能一夜之间遍布唇舌吗? 她当时也是气上头了,一听见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只以为于伟亮拿钓鱼的借口在外面找小三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时口不择言骂了几句,谁知道立刻就遭到报复了。 想起应百遥那句“恶语谩骂会口舌生疮”,她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也不能全怪她吧?换任何人面对陌生异性大晚上突然拿了伴侣手机这件事都难免会怀疑他们不清白。 玄门中人脾气也太大了…… 于伟亮叹气,他老婆人其实挺好,就是性格暴躁了点,心直口快了点:“这个解咒语我给你抄下了,你赶紧念吧。” 就当着黄安的面念满三百遍,让他见证奇迹:“记得一定要诚心诚意。” 范伶俐忍着疼痛,开始盯着十六字净口咒艰难地念。 等应百遥来到市医院时,她刚好在病房里念完了一百遍。 一见到应百遥的真人,范伶俐顿时就卡了壳,朝她讪讪一笑。 圭偷瞄应百遥的脸色,说她脾气好吧,挨两声骂就给人降下惩罚咒;可说她脾气差吧,人一道歉她就原谅了。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小姑娘。 14. 田螺姑娘 应百遥听不见它的腹诽,三人中她只认得于伟亮,一见到人便问:“什么怪事?” 此处是住院部三楼胃肠外科的一处双人病房。 应百遥第一次来华国的医院,还是A市最大的公立医院,她实在无法想象区区一座医馆的建造能复杂到如此地步。 多幢高楼,无数科室,迂曲难寻。 若非有圭在,哪怕天黑她也绕不到目的地。 黄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于伟亮坐在旁边陪着他,两人各自输着液,面如菜色,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于伟亮是特意从发热门诊跑过来看望钓友的。他一见到应百遥,立刻小心地拎起了输液管,起身将椅子让给她:“大师,您可来了。您请坐。”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大师,您怎么一个人?那位助理小姐呢?” 藏在包里的圭听见了,默默举起爪子,助理小姐在这儿呢! 应百遥脸不红气不喘:“她有事情做。” “哦哦。”于伟亮心里有点高兴,市侩精没来就好。 黄安看着他对应百遥殷勤的态度,心里其实信了几分。于伟亮不说眼高于顶,但待人接物有一套风格,有利可图才会如此放低姿态。 隔壁病床刚办了出院,他捂着肚子没动弹,范伶俐也尴尬地杵在一边,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于伟亮的让座声。 应百遥没坐。 她不喜欢医院,这儿处处飘着许多死气、衰气。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令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是赚钱的动力驱使她愿意在此停留。 于伟亮飞快向她介绍:“这就是我老婆,范伶俐;这是我钓友,黄安。怪事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 应百遥立刻扭头对范伶俐说:“你继续念。” 范伶俐听她发号施令似的,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为了嘴巴能痊愈,还是背过身小声去念咒了。 于伟亮示意黄安快点讲述自己的遭遇,不忘吹捧应百遥:“大师很厉害的!一定能为你解决。” 黄安这才缓慢地开了口:“我住院是由于胃肠道反复出血,拉肚子。医生查不出详细的症状,化验过粪便没有病菌,我做过胃肠镜也拍了几次CT,上面都明确显示没有任何肿瘤阴影。” 应百遥大致听明白了他的肚子里出了问题,但大夫查不出根源。 她仔细打量黄安的面容,此人五官周正,只日月角低陷、田宅宫偏窄、山根平顺无横纹,并非作恶招灾之相。 “你母亲早逝,姻缘离散。”应百遥语气肯定。 原本淡淡叙述病情的黄安瞬间瞪大了双眼,低沉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个度:“你怎么知道?” 他拿怀疑的目光看向于伟亮,不会是他泄露的吧? 于伟亮白了他一眼,严正声明:“我可没与大师提前通气!” 他都有点寒心了,枉费他打着退烧点滴还来瞧黄安这厮:“老黄,我们多久的交情了,你觉得我是那种给你下杀猪盘的人吗?” 黄安也还他以白眼。以前不会,可你最近被股市套牢就没法确定了。 那些赔输老本的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干不出来?骗钱都算轻的了。 不过—— 黄安看看他拎着输液管站在一旁的鹌鹑样,又看看范伶俐期期艾艾背着身念咒的惨状,想来这夫妻俩并没有找人做局诓自己。 应百遥不耐烦听他们废话,目光定在他的肚子上,直截了当地说:“你应当清楚根源在哪儿,只是瞒着大夫。” 黄安心头一惊,忐忑地望着她,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想隐瞒,是这事没法跟医生说呀,说出来很容易会被当成精神病。” 应百遥闻言突然与他生出了些许共鸣,她被抓去拘留所的时候也差不多这种心情。 “你说吧,我听着。”应百遥抱着胳膊,不再催促。 黄安咽了咽干燥的喉咙,终于不再藏着掖着:“最近一段时间,我夜钓回家,桌上都摆好了新鲜的饭菜。起初我以为是前妻趁我不在回了家,替我做的饭。” “大师,我先跟您说明哈!我们离婚是性格不合,不是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彼此好聚好散的。”他麻溜地改了口,也跟着于伟亮称呼应百遥:“可我联系她时,她却否认了这件事。我就当她口是心非,想找我复合又拉不下脸,所以用这种方法迂回地讨好我。” “我承认我还挺受用的。作为男人嘛,总要给女人点台阶下。她不承认,我就假装相信了她的托辞,反正有人愿意为我做饭,我又不吃亏。” 范伶俐听见了,顿时暂停了念咒,转过声唾弃黄安:“你可真不要脸!” 这狗男人净想着美事,妄图把人前妻当成做饭工。 应百遥看了她一眼:“咒念断了,得重新开始。” 范伶俐顿时哀怨地瞅着她,她都念完一半了,又得重来三百遍。 都怪这两个该死的狗男人! 愤恨归愤恨,她只能继续背过身去念,边念边后悔,发誓往后一定要努力改掉易怒易爆的性格。 应百遥收回了对黄安的共鸣,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 黄安缩了缩脖子,他怎么就一时顺嘴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也不能怪他啊,谁不高兴夜里一回家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呢。 “呃,就这么吃了好几顿饭。从月初开始,我就不停拉肚子,来医院挂号检查完,医生给我开了点药。吃了药后时好时坏,反正一直没有痊愈,还越来越严重了。昨天夜里我的肠胃又再一次出血,当即打了120,于是就被拉来住院了。” 他垂头丧气地说:“在医院检查的结果,大师您刚才也知道了。” 应百遥点头:“问题出在夜宵上。” “其实我第一次进医院后就怀疑过了可能是饭菜有问题。” 可医生化验过他的粪便和胃部的食物残渣,并没有细菌毒素:“我原本是个程序员,前几年因为时疫,还没到35岁就被公司优化了。不过拿到了赔偿,也算小有积蓄。这几年好工作难找,干脆就在家中接点小脚本程序制作工作。因为酷爱钓鱼,才认识了老于,平时白天都是自己做饭或者点外卖,只有最近夜钓回家晚了,桌上才会出现那些饭菜。” 在此之前,他的肠胃一直都好好的。黄安声音里忽地 带了点恐惧:“离婚后,前妻搬空了自己的东西,家里的监控是她买的,也被她顺手拿走了。我一个大男人住没有安全顾虑,就懒得再安装。从医院回家后,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于是去找物业查了电梯和走廊监控……” 前妻确实没有骗他,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从未回来过一次,也没有其他人来过他家。 “我家是一梯一户,出入都要刷卡,电梯和走廊的监控显示从没有人趁我不在家的时间到访过。” 黄安不自觉捏住了病床上的被子,声线颤抖:“所以说……那些饭菜也许是凭空出现的。” “你是不是养了只田螺?”于伟亮不合时宜的开口,打破了他的恐惧。 应百遥看向他。 于伟亮挠了挠头:“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咱们从小不是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么。” 应百遥心中一动,田螺姑娘是他们大晋人所编撰的《搜神记》里的白水素女。 青年谢端自幼父母早亡,孤身过日子,勤恳安分。天帝怜悯他孤苦,派遣天河中的白水素女化作田螺,寄居水缸之中。每日谢端外出劳作,螺女便出门生火做饭、收拾屋舍。谢端暗中蹲守撞破真相,螺女现身表明来历,留下螺壳可以源源不断生出财物,随后飘然离去。 想不到华国居然流传至今。 黄安“啊呀”了一声,恐惧一下子消散了不少,甚至于有些兴奋:“真的吗?可我没养田螺,只养了两缸鱼啊。” 难道是某条鱼成精了,化成美女为他洗手作羹汤? 应百遥眯眼看他,他的身上并没有沾染精怪的气息。 她想了想,抬手拍了拍范伶俐的肩膀:“先别念了,你再骂我两句。” 范伶俐:“……” 不是,她有病吧? 范伶俐都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这还没好呢,她又想下咒吗? 于伟亮和黄安也摸不着头脑,不理解应百遥的举动。 应百遥皱眉:“让你骂你就骂,不给你下咒了。” 病房几人:“……” 连圭都想从包里跳出来问她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应百遥说得轻描淡写:“我要生气,开个天眼。” 圭:“?” 天师的天眼是这么开的吗? 于伟亮记起来了,昨天自己在河边似乎也是先惹怒了应百遥…… 莫非她当时就开了天眼瞧清楚了盘踞在河中的煞物? 范伶俐磕磕巴巴地说:“那、那你保证别再诅咒我啊……” 应百遥点点头。 范伶俐捡起昨夜的话,轻声细语地骂她,刚吐出“小狐狸精”这四个字,应百遥立刻捏起了拳头,想到直播间那群跳团舞的狐狸精,火气蹭蹭直往上冒。 不过还不够,她举报过之后,就没那么愤怒了。 于伟亮掐了把黄安的大腿,钓友的麻烦,总不能让他老婆来扛吧?万一大师回头又记恨上小俐怎么办? 黄安吃痛,接收到他的眼神后,立刻硬着头皮骂应百遥:“你个江湖骗子!” 应百遥目光“唰”地死死盯住了他。 15. 她亦俗人 人是万物之灵,天眼亦能观其因果。 望气术是天师修习的基本功,应百遥可以从容看穿黄安肺腑内包裹着的那层浊气,可想探究其深层根由,则必须开启天眼。 惯常天师想开天眼,需要掐诀催动或符箓加持,再以损耗本源道炁为代价,因此他们平日里刻意克制,不到万不得已,极少动用天眼之术。 但应百遥天生道门灵体,心绪翻涌到盛怒之际,只需耗费些许灵力,便可自主控制天眼的开启。 本源道炁乃是天师立身之根本,亏损难补,而灵力却随时可以填回体内。 师父曾经说过,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亦是她幼年就能超越同门师姐师兄乃至其他宗派一众天资卓荦的弟子而成为大晋当世最小天师的强大倚仗之一。 待一切术法与灵力耗尽,只能拼上本源道炁之时,即使面对再厉悍的高阶天师,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她也绝不会输! 黄安没输液的那只手紧紧抓住了病床的栏杆,他觉得应百遥盯着他腹部的眼神比无知吃下去的那几顿诡异饭菜更令他恐惧。 他也是觉得高人应当最恨别人将他们与骗子相提并论,才这么骂她的,这可是她自己的要求,拜托,千万别记仇呀。 于伟亮比他胆大些,偷偷端详应百遥的脸。 天眼在哪儿? 传说二郎显圣真君杨戬有三只眼,第三只竖眼即天眼,赴敌作战时才会睁开。 第一次见天师说开天眼,于伟亮心中还挺激动,结果却大失所望。 他看花了眼,也看不出来应百遥究竟显了什么神通。 她的脑门和眉心依旧干干净净,瞧不见任何变化。 于伟亮不由咂咂嘴,或许因为天师也是凡人的缘故吧,不能当场变个形。 范伶俐重新念了净口咒后,很快就察觉到之前满腔唇舌间长出来的溃疡竟然渐渐消失了一大半。 疼痛感退散,念咒也变得无比顺溜。 这让她既惊又喜。 一回头,看见于伟亮正痴痴地凝望应百遥的脸,笑容顿时一收,边小声念咒边踱步过去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个死鬼,别像个痴汉似的亵渎人家天师小姑娘! 于伟亮敢怒不敢言,真冤枉,他哪敢起色心,纯粹是膜拜道法。 两百息过后,应百遥眼底异象徐徐消散,她闭上了天眼。 方才,她看见了浊气下丝丝缕缕的因果:“是一件衣服。” 现在正值盛夏,天气还未变凉,应百遥没见过大街上有人穿风衣,所以无法准确形容。 只能简单描述:“黑色的,上面缝着不少奇怪的圆形物件。” 她一指范伶俐衣服上的纽扣:“如这般模样。”” 黄安茫然不解,什么衣服?男人一般黑白灰标配,他和于伟亮两个人现在身上就不约而同穿着黑T恤,而范伶俐穿着一件假纽扣碎花连衣裙。 有纽扣的衣服,应该是衬衫。 上学上班的时候,他曾买过一堆格子衬衫。 夭寿,居然是格子衬衫成精了! 该不会是因为他待业在家,再也不穿它们了,所以才遭到了它们的报复? 命运对他未免太不公平了!也没见过别的程序员和格子衬衫之间产生过爱恨情仇啊! 他们IT人的头号仇敌不应改是系统BUG吗? BUG作妖来复仇他还能稍稍理解。 黄安欲哭无泪,谨慎地问:“衣服上面是不是有格纹图案?” 应百遥点点头,交领上似乎有格纹。 黄安一拍病床,那就对了呀! 他忿忿不平地说了自己的猜测,这滑稽的命运,向他开了个大玩笑。 于伟亮非常同情地问:“逼你快去上班的可能性挺大。” 真稀罕,这年头衣服比人还有上进心。 黄安捂了捂肚子,谁知道呢,回家他就把所有格子衬衫都扔了!不,都烧了! 天眼捕捉的残影幻象太过零碎,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应百遥眸色微深:“你快去把那件衣服找出来,我要看看它究竟有何玄机。” 黄安孱弱地表示:“衣服都在家中衣柜里,我现在还不能出院呢。” 应百遥迈步到他病床前,大晋的葛天师修医丹道术,撰写过一本《肘后备急方》,三师兄研读时,她刚好在旁边也学了点皮毛。 她充满自信地说:“我即刻为你扎上几针,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黄安为难:“可这儿不是中医院,没有针灸设备啊。” 再看看她略有些鼓囊的帆布包,恍然大悟:“莫非您随身携带了?” 包里是不是装了很多天师的宝贝?有没有桃木剑和三清铃? 他好想见识见识应百遥的法宝,但又不敢提出这种要求。 “并未。”应百遥目光下移,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的手背上的输液针,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强者从不抱怨器具。 她在拘留所的体检室里被大夫用它扎过手抽了血,只是这个空心针太短太粗,也许会让他吃上点苦头…… 黄安顿时打了个寒颤。 多亏圭及时解救了他。 它从妖精随身囊里掏出一整套针灸工具,从包口递了出来。 应百遥一低头,惊讶:“这你也有?” 圭躲在包里骄傲地翘起了刺猬小嘴,民国一小撮流派倡导学医能救国人的时候,它就乘着那股风潮去中医馆和西医院都偷了师。 不过这个理论后来被伟大的迅哥儿给否定了。 历史证明,针管子和笔杆子都不如枪杆子有用。 然而,同一事物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矛盾各有不同的性质和作用,眼下还是医学才能救治病人。 黄安惊恐地问:“大师,您在和谁说话?” 他没眼花吧?刚刚大师的包里自动递出了一套针灸工具。 是包成了精,还是里面装了非人生物? 范伶俐和于伟亮对视一眼,他们夫妻俩也看见了。 应白玉面不改色地捏起一根细长的芒针:“天师的秘密,你少打听。” 黄安立刻闭了嘴。 三人原以为她不仅道术厉害,医术也定然十分精湛。 可当她落针后的下一秒,黄安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啊——” “对不住,扎偏了。”应百遥虽然说着抱歉,表情却淡定地抄起一旁的被角塞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吵闹起来,影响自己发挥。 她回忆三师兄曾经行针的模样,追循黄安周身的脉络再次落下了芒针,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总算达成了让人起身的目的。 黄安大汗淋漓地从病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摁响了呼叫铃。 他对着前来查房的护士哀求:“快快!给我拔输液针,不吊水了,我要回家。” 甭管肚子疼不疼,再待下去,他的小命就要被天师折腾没了。 护士看看他的病例,疑似急性肠胃炎:“你确定能出院了吗?三天观察期还没到,强行出院的后果,我们医院概不负责。” “出!出!出!”黄安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 于伟亮也请求护士:“也请帮我拔针吧。” 护士看了眼他的药瓶,不同意:“这是住院部,你要拔必须回门诊。” 于伟亮只好带着范伶俐先离开:“大师,你等等我一下,我的车在地下车库,咱们一道去黄安的家。” 护士闻言看了他们几眼,有心想埋怨几句,又忍住了。 她心里装着另一件事,处理完于伟亮的吊针后,叮嘱让他去前台办理出院手续,就恹恹地离开了病房。 应百遥双手插兜,跟着黄安去签字缴费。 时钟即将指向六点,打印机“咔咔”作响。 她散漫地站在一旁,听见不远处几名护士的闲聊声:“听说了吗?心脏外 科的严主任要辞职了。” “太可惜了,严主任可是咱们医院最帅的医生,医术好,医德更好,对待病患永远温和宽慰,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有他坐镇心脏外科室,多少病患和家属都慕名前来……” “不可惜,听说Salus集团的老总聘请了他做私人医生,给他年薪开了这个数呢。”有护士比了个“八”。 其他护士倒吸一口气:“难怪院长出面也留不住人。” 这么多钱,换他们早跳槽了。 八位数的价码听起来十分夸张,可严主任是医学界著名的天才,世界超一流心脏外科手术医师的得意门生。自他留学归国以来,不到五年便成为了国内寥寥无几能驾驭高危主动脉夹层、复杂二次心脏手术的一把刀。 Salus集团老总买的是严主任救命的手术能力和唯一应急权限,不是私人保健医师。往常数家资本豪门每年斥重金与市医院签订医疗协约,争抢危急病症下严医生的手术优先处置权。 但凡严主任愿意,Salus集团老总并非他的最优选择,华国比江家有权有势的人不在少数。 “可能是出于交情吧,听说严主任私下里和江家少爷的关系不错,咱们科室就有人在餐厅见过他们一起吃饭的场面。” “……” 几人声音并不高,奈何应百遥耳力太好,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圭:“八位数是多少钱?” 圭羡慕地回答:“千万呢。” 应百遥手指忍不住伸进包中戳了戳它脑门,它如果可以化形,能干的工作可太多了。 从民国就学了医,何愁赚不到钱。 圭没敢反抗,垂头丧气地缩在那一百块红包下,再不吭声。 黄安办好出院手续,为应百遥带路,两人坐电梯去一楼跟于伟亮汇合。 他昨夜进医院是坐的救护车,正好免了打车回去。 刚下电梯,一名外卖员急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 应百遥目光从他的外卖袋子上扫过,耳朵灵敏地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嘟囔:“还差一分钟,一定要赶上啊!真服了,这人都做胆囊炎切除手术了,还点咖啡喝……” 医院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病患。 应百遥想起了葛天师传下《肘后备急方》的初衷——录简便易得之方,以备穷乡缓急,不欲百姓困于疾厄。 又想起了医仙董奉行医不取钱财,愈者栽杏一树,杏子换来粮食,全数赈济贫苦。 她不会去评判个人的选择,大夫也需要吃饭,衣食住行离不开银钱。 世间圣人少,俗人多。 而她亦是俗人一个。 又有哭泣声传入耳中:“严主任,求求您救救我爸爸。” 随后一道如春风和煦的声音响起,话语里裹挟着宽慰却又是无情的宣判者:“抱歉,我也想竭尽所能,但您的父亲已经完全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应百遥回眸。 黄安也望过去,大厅中央的导医台处,一名患者家属正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命。 他叹了口气,生死疾苦,这种事情天天都会在医院发生,更多的时候是在手术室门外或者医生办公室内,只不过今天恰好被他们在大厅撞见了。 黄安见应百遥一直盯着那边看,于是介绍:“那是市医院著名的明星医生,很了不得的心脏外科主任。” 可严主任再帅,您也别用异样的目光扫视人家全身吧。 算了,好多人都看着,不差她一个。 应百遥在意的不是那人的外貌与响当当的名号。 那人周身萦绕一缕淡淡的德炁,温润绵长,头顶微光隐隐,是日积月累行善积德才能凝成的善炁。 但令应百遥驻足的原因却是他身上那缕德炁严密包裹下的戾与怨。 沉稠如渊,既浓且深。 心有不甘而生怨炁,怨久生戾,戾盛成煞。 他的戾,似乎快压不住了。 16. 归衣影 许是感应到了一股异样的探究。 “严主任”的目光穿过人群,不期然与应百遥对视上了。 他年岁已过三十,脸上却无一丝纹路,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文质彬彬,修长匀实的身形站在导医台边如鹤立鸡群,周遭庸常嘈杂的场景都被他衬得有几分鲜亮。 他眸底还浅挂着对患者的忧愁与同情,温柔不似作伪。 应百遥不再剿视他身上所藏的怨炁。 人有千面,芸芸众生多数善恶交织,而纯粹的大善、大恶之人罕见。 天师修本源道炁,普通人自出生起亦伴随不同的“先天元炁”。随着年龄、阅历的不断增长,滋养出来的“后天之气”能反哺调和“先天元炁”,是以,领悟力极强的非道修者便自主学会了善养浩然之气——博施济众、积善行德。 “严主任”的德炁原本会使他拥有璀璨独厚的命格,可如今戾雾翻涌紊乱,层层阴翳遮蔽命星,前途望去一片晦暗难辨。 对于这种情况,即使开天眼去观望,其间的因果怕也是模糊不清。 应百遥随意地收回了视线,“严主任”却莫名生出了强烈的不自在。 刚刚那个陌生的女孩子,望向他的眼眸漆黑锐利,仿佛在短时间内剥开了他的皮肉,窥查了一遍他的灵魂,让他的内里无处遁形。 “求求你了,严主任……”患者的哭泣和口袋里突然“嗡嗡”震动的手机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大师!我来了!没有让您久等吧?”于伟亮急匆匆地跑回应百遥的面前。 应百遥转移了脚步的方向。 “严主任”低头,对患者再次说了句“抱歉”,离开了导医台。 他接起电话的那一瞬,眉眼弯了弯,化开了眸底的忧愁之色:“十方,我在。嗯,我打听过了,H省各大联网的医院并没有你同学的住院信息……你别急,也许人在乡下的小诊所……” 圭摆弄爪子的动作一顿,妖精的耳朵同样灵敏,它刚刚好像从医院一堆吵杂声里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再仔细听,没能捕捉到。 估计是它听错了吧。 它挠了挠耳朵,此时傍晚六点零五分,出场费计时APP显示才过了半小时。 来医院的路上它就提醒了应百遥,待会儿别将事情处理得太快,也别太轻松,不然它不好意思开口收太多的费用。 结果她一来医院就开了个天眼,看穿了因果在一件衣服上,丝毫不拖泥带水,一个劲地催人回家去解决。 实在太不会做生意了! 圭认为自己应该要为应百遥好好培训一下销售的技巧,她为人驱邪也是一种服务,做事不能不干脆,但太干脆只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值这个价。 于伟亮气喘吁吁,拖着晕眩疲乏的身体亦步亦趋地跟在应百遥身边。 应百遥看着他辛苦的样子直蹙眉:“你可以不来的,这件事与你又无干系。” 按道理,他应该卧床好好躺几天。 于伟亮摆摆手,他不能错过和天师接触的机会,再说了:“黄安是我的朋友,待会儿如果发生什么危险,我们夫妻俩还能对他有个照应。” 这番话可把一旁的黄安感动坏了,想不到关键时刻他还真够哥儿们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 “对不起老于,之前我不该怀疑你的。”他万分愧疚。 于伟亮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谁让他倒霉被股市套牢了呢,不光黄安警惕,现在恐怕所有亲朋好友都怕他张口借钱。 他看看应百遥,如果能趁机和她打好关系,让她给自己做个法加点财运,再辛苦也值当。 见于伟亮坚持,应百遥便问:我也为你扎上两针? 于伟亮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能撑得住。” 开玩笑,虽然她是天师,在玄学上有大本事,可行医治病的手段非常糟糕,中医院最差的实习生都比她扎得精准稳。 他只想发财,不想被折腾掉小命。 范伶俐完完整整地念完了三百遍净口咒,口舌间所生之疮已然彻底消失。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黄安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道法,立竿见影,半点不虚假。 他也曾找人算过命,拜过知名庙宇,购买了各类护身符和转运物品,然而一堆钱花出去,却没有范伶俐念的区区十六字咒语来得管用。 他已彻底信了应百遥是货真价实的天师,肯定能为他解决掉那个“格子衬衫怪”! 应百遥第一次坐上了汽车。 身为病号,于伟亮和黄安殷勤地为应百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先坐好,两人才去了后排。 即使调过了座椅,应百遥依然觉得车内空间狭窄逼仄,无法伸直一双长腿。 不过,最令她感到不舒服的还是肩前的那根粗粗的黑色绑带。 扭头一瞧,旁边的范伶俐的上半身也牢牢系着根一模一样的。 范伶俐昨晚就听于伟亮描述过应百遥的情况,大致知晓她过去可能隐世修道,于是为她介绍:“这是安全带,为了保护人体的安全,必须系上,如果忘了,会扣分罚款。” 一听要罚款,应百遥立刻打消了弄断它的心思。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 范伶俐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打开了车内的导航。 她家和黄安家虽然都在A市同一个城区,但两家位置之间相隔十公里,属于不同的路段。 改好黄安家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医院。 这个点属于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辆行驶得很缓慢。 应百遥翘起二郎腿,这个姿势让身体舒适了不少。 身下并没有传来颠簸之感,这汽车除了狭小,倒比马车稳当得多。 范伶俐专心致志地开车,时刻警惕道路前后左右的车辆。于伟亮和黄安在后座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不让车内气氛陷入尴尬。 黄安余光瞅了瞅应百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刚刚在大厅看见心脏外科的严主任了吧?我夜里躺在急诊室迷迷糊糊听见肠胃科医生讨论他马上要离职了。” 于伟亮一拍大腿:“哎呀,那岂不是以后再也挂不到他的专家号了!” 应百遥不明白他们在可惜什么。 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对性命而言再重要不过,好端端的人不该祈祷它永不生疾吗? “严主任为什么要离开市医院?”范伶俐也腾出心神问了句。 黄安撇撇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非跳槽呗!” 应百遥抿唇,两只手的食指抵在一起,大拇指翘来翘去,两个“八”反复晃动。 于伟亮轻咳一声,把话题从严主任引到她身上:“呃,大师,昨天我就想问了,您是N市人吧?” 应百遥盯着手指,没好气地说:“N市是哪里?” 于伟亮随口回答:“N市就是J省会啊,在古代还叫建都,宁都……” 应百遥拇指不晃了,猛地侧头盯住了他的脸:“建都是哪个古代?” 于伟亮被她盯得无比紧张,仿佛回到了上学那会儿历史课的课堂:“一、一千多年前的晋国吧。” 具体多少年他忘了,不会扣分吧? “大师,怎、怎么了?” 原来是一千多年啊……应百遥缓缓眨眼。 车载的电子屏上赫然跳出了一条红色警示线。 与此同时,甜美的语音导航播报:“前方通行路段突发交通事故,请减速慢行,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回家的道路出了交通事故,黄安赶紧上网去搜新闻。 于伟亮也忘了紧张,凑头瞧着他的动作。 驾驶座的范伶俐熟练地唤出车载AI系统:“小X小X,告诉我哪里出了车祸。” 几秒后,系统回答她:“您好主人,小X已为您搜到,滨江路宁西隧道正在发生一起严重的火灾,该路段目前已经禁止车辆驶入,请您及时绕行。” 滨江路宁西隧道是一条五百米的中短岩层地下隧道。 它既是城市运行的主路线,也是往返郊区与市区的主要公速路段。 帆布包里的圭刚用爪子扒拉出【异界论坛】,还没来得及查看一眼今天的异界信息,闻言立刻切回了正常页面。 隧道内发生火灾不是一件小事,黄安很快就搜出了现场的视频和图片。 他先是飞快点了保存,才去仔细观看具体内容。 应百遥没去管车内人的纷乱,兀自低头沉思。 自她重新睁眼,世间原来已过千年。 难道她在那座无人的山上死而复生了? 六点二十分,他们与另一辆车在咫尺间交错着擦身而过。 车上的高远注意力集中在隧道火灾上,脸色煞白地听着无线广播电台里的本地交通新闻播报,直到安全归家,整个人仍然惊魂未定。 一将车子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联系了蒙娜。 “小娜,应百遥的话居然应验了!” 倘若不是他这几天谨慎换了路线,按导航往常行驶时间记录,此刻他也会身处于那片火海之中了…… “远哥,我知道。”蒙娜语气严肃。 宁西隧道的交通事故影响很大,他们警察内部群也都传遍了。 她已经知道起因是电车自燃继而爆炸牵连其他车辆而引起的大规模火灾。 高远手腕抵住了脑门,全身上下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并非凑巧的话,那么应百遥就绝不是小骗子。 可惜他们现在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高远委婉地对蒙娜说:“你也注意一点吧。” 今天那个年轻英俊的海归男来接蒙娜下班,派出所的同事们都看见了,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蒙娜感谢他的提醒:“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立刻起身与旁边的相亲对象告别:“抱歉,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宁西隧道那边有些混乱,现场急需支援,我要过去看看。” 相亲对象十分绅士地表示理解:“你的工作最重要,饭哪天都可以再约,但要记得安全第一。” 蒙娜被他的体贴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宁西隧道那边其实不在她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但她还是想去帮帮忙。 相亲对象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忽地嗤笑一声,扔下了菜单。 这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小民警真一心把自己当成人民的公仆,简直太可笑了。 不过,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来看,蒙娜的确是个很适合结婚的对象。 工作稳定、社交圈闭塞、爱好小众电影,没有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和人际关系。 难得的是她性格善良、细致包容、责任心强…… 这样的女人,他都快真动心了。 …… 从听见车载系统的播报后,范伶俐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地开着车,而于伟亮和黄安一路都在刷隧道火灾的视频。 不同视角拍出来的火灾画面各有差异,唯一共同点是触目惊心。 最清晰的那段像是隧道内的监控,不知是谁泄露出来的。 画面里能清楚地看见火光突然自一辆电车车身喷涌而出,赤红火舌席卷车身,灼热气浪横扫四方,随后一道轰然巨响,碎玻璃、车体残骸四下飞溅。浓烟瞬间翻涌吞没照明灯光,原本通畅的车道一片混乱。 无数车辆碰撞声、刺耳的刹车声、尖叫此起彼伏,汹涌的黑烟顺着隧道不断蔓延,能见度转瞬降至咫尺。 浓烈的火光和弹射出隧道外的金属碎片,让尚未来得及进入的拥堵车流顷刻间陷入恐慌。 视频很快被封掉了,黄安保存下来的那份也不敢随意传播。 于伟亮唏嘘,天气炎热,本就容易发生火灾,这下子又该有多少个家庭遭受如此严重的伤害…… 他欲言又止,偷偷瞥了眼应百遥,她的脑袋随着身体倚靠着车座椅,侧脸看起来一片冷肃。 他把“天师能测人的命理,为什么不专门替国家和城市排查重大灾祸”这种想法给重重压在了心底。 应百遥脑勺后却似长了眼睛般,骤然出声,冷冷地告诉他:“天师不是万能的,做不到替所有人改变既定的命运。人有旦夕祸福,厄运降临的时候,天师也阻挡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寒凉如冬日里的冰:“碰上无法抗衡的邪魔,天师也会死。顶多只能做到与它同归于尽。” 于伟亮缩缩脖子,不敢吭声。她这话说得好像跟亲身经历过似的,有种超越年纪的沉重沧桑感。 播音腔看来一点儿没练,方言味更重了。 下班高峰期加上隧道火灾,堵车比平时厉害,范伶俐绕了两条路,多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将车子开到了黄安家的小区楼下的临时停车位。 应百遥决定速战速决,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华国的史书。 她让黄安赶紧带她上楼,半道上她其实就想拎着他一起下车用脚走路了。 黄安住在十五层高楼上,等电梯又花了几分钟,打开家门已经七点了。 圭给自己塞好耳机,掏出了大平板。 帆布包陡然一下子变重,应百遥皱着眉把它连同平板一起捞了出来:“你在做什么?” 刚点开新闻联播的圭:“……” 哦豁,刺猬暴露,耳机白塞了。 于伟亮和范伶俐吃了一惊,原来她包里放了只刺猬宠物。 圭发现应百遥的手也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绕过它后背上的刺,精准地捏住她最柔软的肚皮。 黄安眼神直往缝隙大开的帆布包里暼,好像一堆红封,看不见黄符和桃木剑。 于伟亮打哈哈:“大师的宠物也不同凡响。” 刺猬居然会看新闻联播。 圭真想张口和他辩论,猫都能看《猫和老鼠》,它凭什么不能看新闻联播? 但是被当成宠物可以,被认出妖精身份就不行了。 于伟亮听过它的声音,以为它是应百遥的助理,它不能就这么在他面前掉马。 圭索性破罐子破摔,用爪子指了指黄安家的客厅沙发,让应百遥将自己放过去。 黄安也跟着拍马屁:“不愧是大师养的刺猬,真通人性!” 说着,他还从冰箱里取出了点水果,放在茶几上,让它边吃边看。 他这种上道的行为取悦了圭,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应百遥混可太明智了。 黄安的家是典型的工业风格,都市大平层,简约实用,开放空间感很强,客厅与阳台连接,只装了一道落地切割玻璃门阻隔,显得屋子明亮又宽敞。 不过现在天黑了,玻璃门贴了层反射膜,看不见阳台的风光。 整个客厅最醒目的地方就是那两只落地大型景观生态鱼缸。 现代人装修主打一个舒适,跟随自己的设想,怎么喜欢怎么来,水路电线之类的基础设施在房屋毛坯时期就已经被设计师敲定了,不会特意去请专业风水师来布局。 应百遥扫了眼这个家的环境,户型方正通透,玄关气流缓冲,无穿堂煞、尖角冲撞,全屋气场流通和顺。 客厅那两只鱼缸水体萦绕一层淡淡的清润吉气,鱼群生机充沛。唯一弊病是鱼缸尺寸过巨,自带循环瀑布,水气弥漫,静气不足。长久居住的人容易心绪烦躁,睡眠不宁。 黄安忙不迭指着鱼缸不远处的墙角:“家里装了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常年开着。” 应百遥看看这个什么机,确实化解了大半阴浊气场,可终究是外力调和:“治标不治本,拦不住缸中瀑布源源不断生发的水气。” 范伶俐立刻揪住了于伟亮的耳朵,他在家里也学着黄安整了一套这种生态景观鱼缸,只不过尺寸没黄安的大。 于伟亮连声讨饶:“改掉!回家一定改掉!” 于伟亮委屈,她脾气暴躁又不是鱼缸害的,打从他俩认识那会子起,她的性格就如此泼辣了。 圭趁没人注意到自己,瞬间掏出记账本,在出场费后添上了风水测评费。 黄安后知后觉:“怪不得我和前妻经常吵架,原来离婚还与它有关。” “你俩不是脾性不投吗?”应百遥淡漠地白了他一眼:“长居此处会引发争执不假,可夫妻二人若是根基深厚,彼此同心,仍可安稳度日。倘若原本情缘便有裂痕,常年受这股动荡水气侵扰,矛盾不断累积,最终劳燕分飞也并非奇事。” 黄安恹恹地闭上了嘴,合着他离婚是命中注定呗,有没有鱼缸都会离。 应百遥催他:“快将衣服取来。” 黄安指着主卧:“都在衣柜里,您跟我到卧室看看吧。” 应百遥便提步,跟着他过去了。 黄安拉开主卧的衣柜门。 离婚后,属于前妻的衣服全被带走了,柜子空了一大片,他春夏穿的衣服除了衬衫就是T恤,以及两套出差见客户穿的薄西装。 “格子衬衫全在这儿了。”不知道是哪件成了精。 他目光不断在这些衣服上游离,既害怕又觉得刺激。 应百遥看过后却皱眉:“不是这些。” “啊?”黄安叫了一声,指着寥寥几件毛衣和羽绒服:“秋冬常穿的衣服也在这儿了。” 应百遥疑惑:“只有这些了?” 黄安惆怅:“是啊,以前我上班忙,家里的衣服都是前妻收拾的,她走了以后,我依旧保留了原样,取放都按着以前的顺序。” 看起来应该很整洁吧? 他神态突然间有些扭捏,微微红着脸对应百遥说:“除了这些,下面的抽屉装了我的袜子和内裤,那些就不必看了吧。” 应百遥让他也快点打开,谁身上没穿亵衣亵裤,有什么可矫情的。 四师姐还带她偷看过话本子和画册,绝色的男子全身上下她哪处没见过。 他年纪比她大了快二十岁,长得又不俊俏,难道还怕她起色心? 黄安只好将抽屉也全打开了。 应百遥却始终没见到那件衣服的身影。 仔细搜寻衣柜和抽屉,一无所获:“这些都不是。你就没有别的衣服了?” 黄安点点头:“不穿的旧衣服基本就会打包扔掉。” 他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般:“还有几件结婚时穿的衣服和校友会发的纪念衫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说了声抱歉,赶紧给前妻打电话。 应百遥看了眼屏幕,是【老婆】两个字。 她想了想,转过身点开iphone上的【AAA-tiger】问于伟亮:“这是什么意思?” 于伟亮还未开口,范伶俐抢先发出了咆哮:“天杀的,你敢给老娘备注成老虎!” 她猝地狠狠一把揪起了于伟亮的耳朵,“啪啪”给了他后脑勺两下。 应百遥左看看,又看看,依然瞧不出这些奇怪的字符怎么就和老虎扯上关系了。 范伶俐收拾完了老公,告诉应百遥:“这是英语,也叫洋文,国外的一种语言,现在成了咱们华国的必修课。” 应百遥示意他们:“我不要他的电话卡,你们快把它取走。” 于伟亮急了:“那咱们以后怎么联系呢?您注册好账号了吗?” 应百遥摇头,圭说拿到身份证就能办SIM卡,还可以给她买那种不记名卡,不需要用别人的。 她顿了顿,对他们说:“我助理有。” 于伟亮立刻请她在备忘录记下自己的账号,还拍了二维码:“您回头千万别忘了加我。” 范伶俐也留了联系方式:“您生活上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应百遥同意了。 黄安一脸愁苦地说:“前妻全方面把我拉黑了。” 不过家中就这么大的面积,还是自己花时间找吧。 范伶俐冷笑,这些男人,有老婆后就喜欢做甩手掌柜,整天拿工作忙碌当借口,家务活能躲懒就躲懒,样样留给老婆收拾。如今离了婚,连件旧衣服都不知道在哪儿收着,第一反应还是寻求前妻的帮助。 黄安小声辩解:“从前我自理能力也很强的。” 只是遇到前妻后,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对她的依赖。 他去储物间寻找了一会儿,里面杂七杂八,放着许许多多零碎的物品,但其中并没有衣服。 在应百遥不耐烦想动用灵力搜寻时,他一拍脑门,重新跑回房间,搬起床下的储物抽屉,果然放着一只防尘袋。 打开,一股沉闷的布料气息扑面而来,黄安将堆叠的衣衫逐一拨开。 应百遥只瞧了一眼,转身就走出了卧室。 “哎哎哎——大师。”黄安抱着衣服慌忙追过去:“您看看呀!我结婚的礼服上也有格子条纹的!” 应百遥深呼一口气,凝聚心神,几息后,猛地拉开了客厅连接阳台的那扇落地玻璃门。 几人追过去。 应百遥仰头,气笑了。 幽暗的阳台上,一件衣服静静地挂在那里。 客厅角落里的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呼啦啦作响,似在发出无尽的嘲笑。 灯下黑。 应百遥“哐当”踹了机器一脚,这东西不光抽了鱼缸瀑布的阴湿气 ,还阻碍了她的判断。 让她白忙活了好一会儿。 天黑了,客厅吊灯的光亮倾泻在阳台,打在那件衣服上,地面折射的衣影虚实交错,似映出了一道人的轮廓,没有清晰五官,只是静静伫立,夏风吹过纱窗,它便随着衣裳摇摇欲散。 应百遥掐了道火诀,立时要将它烧毁,黄安却忽然一把扑了上来:“不要!” 应百遥不满地看向他,一道冥念凝结的影灵而已,只要用道火烧掉衣服就能解决完了! 黄安倏地满脸是泪地祈求:“大师,求你不要!” 应百遥怔住了。 那是一件陈旧的黑色肯辛顿风衣,上面缝着许多不同的纽扣。 袖子上是埃及荷鲁斯之眼金属纹理纽扣,正面则是尼泊尔背云绿松石排扣。 精致又独特,是制作者独一无二的巧思。 她曾靠着它,引领了90年代的时装风潮。 黄安紧紧抱着那件衣服,不让应百遥伤害它:“这是我妈妈的遗物。” 范伶俐讷讷地说:“老一辈总说,逝者旧衣必须烧掉,原来不是封建迷信啊……” 风衣没有任何攻击人的想法,挂在阳台时很安静,应百遥想要烧毁它时,它也没有躲避,此刻被黄安抱着,仍旧一动不动。 “我的妈妈黄月,生前是一个很优秀的服装设计师。”他哽咽着说。 * 黄月是一个天生对时尚很灵敏的女人。 70年代的她出生于北方一个普通的小镇,父亲是镇上唯一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会走路起,她就已经会在裁缝铺里拿起小剪刀将布料剪成小花儿了。 镇上的其他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每天都在尝试用最简单朴素的布料,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改革开放后,她从报纸上看见珠江三角洲建立了经济特区,各种潮流进入中国市场,于是毅然拒绝了父母逼迫她嫁人的安排,一个人偷偷离家去了南方。 怀揣着一腔梦想,孤身闯荡时尚圈的少女并不是一帆顺风,出门就有贵人相助。 被戏耍、被欺骗才是司空见惯。 最严重的那次,一家服装杂志社的老板兼编辑看中了她的美丽和才华,不但玩.弄了她的感情,更是榨干她的价值,假意哄骗她做了半年助理,拿着她呕心沥血画出来的完美设计稿,转而出国拿了大奖,从此跻身国际时尚圈,摇身一变成了时尚名流,开办了无数场T台秀。 他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再也没有回过国。 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黄月就这么被抛弃在了一夜之间突然变成空壳的服装杂志社里。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的女人难免会被无数流言蜚语与唾骂声包裹。 所有人以为她会倒下,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在南方拥挤的档口盘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从裁缝做起,捏着一针一线,重新拾起了生活。 十八岁那年,她生下了黄安。 她抱着小小的婴儿,泣泪不止:“妈妈的小安,一定会一生平安。” 黄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黄安就是她此生唯一的血脉,生下他的那天,她就告诉自己—— 别怕,黄月。你还年轻,任何人都可以欺骗你、伤害你,但你绝不能被打倒,你有孩子和梦想作伴,前路永远都不孤单。 那个男人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欺骗她,不正是因为看中了她的才华吗? 一时的作品可以被偷走,但才华绝对不会。只要好好活着,她就能画出更完美的设计稿。 她成功了。 三十岁那年,从档口的小裁缝,一步步坐上了国内时装女王的位置。 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本该名利双收、在时代镌刻辉煌成就的时候,她确诊了癌症晚期。 常年不要命地拼搏,让她的身体早已埋下了无数疾病。 生命最后的尽头,她抛下了一切,带着黄安回到了故乡的小镇。 这些年,她早已与父母和解。父亲年事已高,关掉了家中的小裁缝铺,整日含饴弄孙。 她将全部的财产和刚上初中的黄安托付给了父母,请求他们替自己照顾他。 父母有好几个儿女,就算她走了,他们也不会悲痛太久。 “这辈子我不后悔。”她告诉父母。 她不后悔十六岁离家去南方追逐理想,更不后悔十八岁生下黄安。 独独放心不下他的未来。 他还没长大,她却要离开人世了。 她知道没有妈妈的小孩,一个人在世上会活得很艰难。 生命弥留之际,她手把手教他洗衣、做饭,照顾自己:“小安,接下来到成年,你可能会有些辛苦。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面面俱到地照顾你,舅舅和姑姑都有自己的小孩,你不能太过苛求他们的爱。” 他才十二岁,正是需要监护人的时候,升学考试、生病就医都需要亲人的签字和陪伴。 她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城市。 小镇没有请保姆的生活水准,财不露富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最后一个晚上,她搂着他,再次叮嘱:“妈妈为你设了一笔信托基金,你要牢记那个账户。等到了成年后,你就能取用了。” 她无法预知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信托破产。 “长大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对待人家,不许欺骗她,要做个勇敢善良的男子汉,知道吗?” 秋天,那件黑色肯辛顿风衣就摆在她的床边。 黄月抱着黄安,最后一次哼起了歌谣:“小宝宝,睡觉觉,夜静静,风悄悄,闭上眼,莫烦恼。” 她的身体如果还能再撑几年该多好,等到小安成年后再去世该多好。 真不放心啊…… 黄月亲亲他的小脑袋:“妈妈的小安,一定会一生平安。” * 那件陈旧的黑色肯辛顿风衣此刻安安静静地被黄安重新抱在怀里。 这个家里没有田螺姑娘和鱼美人,更没有催促程序员上进的格子衬衫精怪。 只有逝去多年依然牵挂孩子的妈妈的一缕念灵。 黄安想起来了。 那天夜钓,他饿着肚子回到家。 灯亮起,屋子空空荡荡的,除了生态景观鱼缸的瀑布和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的声响,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 离婚后,他起初觉得很潇洒,可渐渐的,心中生出了寂寞的味道。 于是不去钓鱼的日子,他开始不停地找事情做。 他把家中衣柜里的四件套、衣服,一股脑地全拿出来洗了一遍。 那件一直挂在衣柜最深处的黑色肯辛顿风衣也在其中。 六月二十号,他看见于伟亮发了条朋友圈。 “深夜吃到老婆做的馄饨,可真幸福【爱心】。” 黄安随手点了个赞,嗤笑一声。 不知道在笑于伟亮,还是在笑自己。 “有人惦记可真好。” 爷爷奶奶在他上大三那年就前后去世了,他和舅舅姑姑的关系不算亲近,除非有大事发生,平时都不会问候彼此。 毕业后,他在A市安了家,只每年清明节回小镇一趟扫扫墓。 如今一个人孤孤单单,活一天是一天。 阳台上那件风衣轻轻地摇了摇。 天气有点闷,第二天下起了雨。 连续一周都是阴雨天,气象台预告台风即将到来,有道薄薄的影子凝结在了风衣上。 台风并没有在A市肆虐,轻刮了两下就消失了。 雨停了,天晴了。 于伟亮一如往常地约黄安去钓鱼,他们经常钓得很晚。 范伶俐总会在晚上打电话催促于伟亮回家,但他每次只是敷衍,照样我行我素。 有人渴望得到关心,有人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影子不知道阴灵做出来的食物会伤害人类的身体,它只想让深夜归家的儿子填饱肚子,无需再羡慕别人。 它携着风衣飘下阳台,从冰箱里取出了食物,去厨房做起了三菜一汤。 夜钓回家的黄安惊喜地看着桌子上突然出现的新鲜饭菜。 他以为是前妻回来了。 可是找遍了房间,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嘟囔:“唉!这么要面子,那我就给你个台阶下吧。”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那场疫情失业后,他和前妻两个人的脾气都变得不太好,时不时就会为生活上的一点琐碎事而吵架。 原本也没有多大的矛盾,他一直谨记着要做个善良勇敢的男子汉,从不欺骗老婆。 只是最后一次吵架,两人都没控制住怒火,冲动之下,不约而同地提出了离婚。 他吃着碗里的饭,反思自己身上的确有很多的缺点,如果她愿意回来,他愿意改一改。 他从十二岁起就会洗衣做饭了,也不是那种生活巨婴。 只是结婚后,前妻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努力工作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渐渐就习惯惫懒了。 离婚的时候,彼此都没有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其实她一直是个很好的妻子,直到最后他没拉下脸感激她的付出,只尽可能地分给了她一大半财产。 吃着吃着,他蓦地落了泪。 他没看见,有道浅浅的影子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一顿、两顿、三顿…… 直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直到查了监控,确认前妻从未回来过。 其实他在吃第一顿的时候,就很清楚这些饭菜的味道不是她的手艺,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 肠胃出血让他梦醒了。 他还是想活,于是答应于伟亮找来了应百遥。 “我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惦记我了。” 事业失败、婚姻失败,至亲之人都早已离他而去,徒留他迷茫又颓废,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但好死不如赖活着。 接接小脚本程序活计不至于让存款归零,钓一天鱼算一天,时间眨眼就研磨掉了。 “我的妈妈黄月,坚韧自信,对生活从不言弃,我从小就想变成她那样优秀的人。” 黄安泣不成声。 在成人的世界里摸爬打滚了多年,他早就忘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个极度崇拜妈妈的小孩。 他也早就忘了,这件衣服是他当年舍不得烧毁的、珍重收藏起来的、属于妈妈的遗物。 那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曾经只有抱着它才能沉沉入睡,度过每一个失去妈妈后孤单流泪的夜晚。 17. 此身无我 那些痛苦且艰难的日子,都被即将迈入四十岁的男人刻意忘却了。 他将过往丟进了时间的长河里,可回忆一旦重启,便如洪水开闸,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冲击得溃不成军。 此刻他抱着妈妈的风衣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应百遥沉默地望着他。 曾经她穿的每一件衣裳,皆是由大师姐亲手缝制的。 应百遥没见过亲生父母。 她出生于大晋通历三百七十七年的七月七日。 师父将她与诛邪剑一块儿带回净玄门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彼时邪魔祸乱人间,师父总是很忙,她自幼便由几位师姐师兄们一同照顾着长大。 她的名字亦是经他们商讨一致后所取的。 师父摊开宗门名牒,将【应百遥】三个字添至众人的下方,赞许不已:“大道百劫路,遥步踏九霄。甚好甚好。” “非也非也。”初初长成翩翩君子貌的二师兄却举着阴阳八卦玄铁扇反驳:“我们只希冀小五长命百岁,自在逍遥。” 将将年满四岁的四师姐咧嘴摸着她的小脸,稚嫩的嗓音也跟着附和:“没错!” 三师兄未发一言,但打小禀性就悭吝的他,头一个取出了自己的长命锁,珍重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年少的大师姐吃了很多苦,心性被迫磨砺得十分成熟,最爱唠叨却也最是温柔,每晚入睡前都会抱着她轻哄:“我们百遥,一定能福禄绵长,快活无忧。” 思念既能跨过凡尘,化为影灵,那么,他们为何不也来瞧一瞧她呢…… 失去他们后,她也曾竭尽术法,问天问地叩问神明,却始终寻不到他们魂魄的踪迹。 应百遥掀了掀眼睫,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风衣痛哭流涕的男人,双手环胸,心中烦躁。 “它只是缕冥念,不是你的亲娘,别哭哭啼啼了,你到底想怎么做?”说不出是何滋味,似乎有那么一丝羡慕滋生。 黄安泪眼婆娑:“不、不能留下它吗?” 应百遥冷笑:“阴阳相隔,你不怕死可以留。” 执念一开始只是凝结出淡淡的一层虚影,越往后,吸收天地的阴气越来越多,影子凝结得就会越来越厚重,但凡它碰过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包括这件衣服。 着实佩服他的勇气:“你居然还敢紧紧抱着它不放。” 应百遥垂眼,倘若师父他们也来瞧她,她该如何做呢?必然不会抱着不撒手吧。 一旁的于伟亮也劝:“老黄,放手吧,逝者已逝,强留它,对你和阿姨都不好。” 他又对着风衣说:“阿姨的执念,您还是快点离开吧!我知道您很爱他,可他都进医院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你真可以在黄泉路上见到他了……” 风衣动了动,影子忽然间变薄了。 应百遥看看于伟亮,他还挺会劝魂的。 她淡淡道:“它想离开,但和衣服长在一块了,离不开。不想让我烧掉,就得用符咒驱散。” 黄安慢慢抹掉眼泪,纠结了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可不可以让我跟它告个别?” 这是他的事,应百遥随他自行方便。 黄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个人抱着衣服回到了卧室里。 于伟亮一下子蹭到应百遥跟前,饶有兴致地问:“大师,您准备用什么符咒啊?” 圭白天在购物商城下单的黄纸和朱砂笔是人类的快递,不经由鸽子妖送,明天才能到。是以,应百遥眼下只能耗费灵力诵渡《解衣断缘咒》。 应百遥想了想,问于伟亮:“增运符,你要不要?” 于伟亮大喜过望:“要要要!”怎么可能不要! 他要买十张贴满家中各处!不!身上也要贴满! 应百遥随口道:“等我画好,再与你交易。” 于伟亮闻言几乎乐疯,当场喜极而泣,曲下膝盖,半跪在应百遥身前,虔诚赞美:“大师,您就是我的神!” 应百遥怕他期望太大,如实告诉他:“符纸只能在你原本的运气上增添几分,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于伟亮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 范伶俐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态度,简直眼疼,但随后她也期期艾艾地问应百遥:“大师,我能不能跟您买点平安符?” 她要的是最基础的符纸,应百遥自然应下:“可以。” 范伶俐高兴地说:“我给你付定金?” 圭紧张地竖起耳朵,唯恐应百遥开低了价。好在应百遥没有让她失望:“等我画完,再讲不迟。回头让助理通知你们。” 黄安抱着衣服从卧室重新走出来的时候,新闻联播早就已经结束了。 范伶俐和于伟亮围着应百遥坐在沙发上正吃着水果,见他出来,立马起身。 饶是范伶俐,此刻对他都深表同情,担心他的情绪。 黄安眼睛通红,不舍地将风衣递给了应百遥。想对妈妈说的话其实永远都说不完,但他知道不能再留恋,时间越长越舍不得。 他哽咽道:“大师,您请吧。” 应百遥将衣服开摊,手指飞快地结出引魂诀。 “衣承生息,影附罗裳。尘缘已尽,莫恋旧乡。 离兹布帛,早赴冥堂。形影断绝,万虑皆忘。” 那道浅浅虚影随立便柔和散开,化作一缕淡白烟气随风消散,再无留恋徘徊之意。 阳台外,风沙沙作响,仿佛在发出模糊不清的喟叹。 黄安痛苦地闭了闭眼。 在离开卧室时,那道影子最后拥抱了他。 像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那样,虚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会平安好好生活的,妈妈。”他在心里说。 沙发上的圭“啪”地吐出果皮,好了,收工! 黄安真诚地对应百遥说:“大师,谢谢您。” 他将风衣放在沙发上,室内的灯光照射它,衣服下已经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阴影。 黄安看着它,释然地笑了:“其实我前妻是个好女人,一直替我好好收着妈妈的遗物。” 前妻知道这件风衣的来历,从未将它和其它旧衣服放在一起,还经常为它做清洁防护。所以妈妈的风衣只是陈旧了些,没有斑驳发黄,虫洞破损。 他扭头冲着于伟亮说:“你家范伶俐也是个好女人,不嫌弃你又胖又矮还整天沉迷炒股和钓鱼,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你得好好珍惜人家。” 旁边的范伶俐被他夸得表情有些不自在,她对黄安向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想不到他对自己还有这么高的评价。 于伟亮轻轻锤了黄安一下,点点头:“当然。” 他又不傻。 应百遥在看圭偷偷塞来的结账单,见他们寒暄完,把它递给了黄安。 出场费两小时加上风水测评费再加驱影术:“承惠,五千块。” 黄安爽快地付了账,还夸应百遥:“大师,您是个实诚人。” 像她这般有本事的天师,五位数都难请得动。 乡下为亡者哭灵,一个亲属人头还得好几百呢,就哭那么几声而已。 他额外多付了五千,真诚地对应百遥说:“权当您的辛苦费。” 总入账一万。 圭抱着账上的金额偷乐。 应百遥也很满意:“等我画了符,送你一张。” 这算意外之喜,黄安向应百遥保证:“往后再有怪事发生,我只找您解决。” 应百遥点头:“不止邪怪之事。我们玄净门自来也承接阴阳道场,超度往生。” 于伟亮暗暗记下了,原来她出自玄净门。 并不出名,看来是个隐世高门。 黄安将从前的工作名片给了应百遥一张:“大师,这是我的名片,上面的职位没了,但联系方式没换过。您有IT相关工作需要就通知我一声,我会制作宣传网站,写脚本程序……只要您开口,我义不容辞,保管给您做得漂漂亮亮。” 应百遥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反复端详。上面的字体简洁美观,姓名等一目了然,很符合她的喜好。 她问黄安:“这张名片是你写的吗?” 黄安实话实说说:“这是我找商店印刷的。您也可以做一套,现在虽然多数人用微企名片了,可传统名片并没有被淘汰。商务会上碰到没资格加联系方式的大佬们能借机拿出来推销自己,博个机会,比简历方便携带。” 应百遥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回头她也印一份:“价钱不贵吧?” 黄安笑了:“很便宜的,您如果想做,我可以帮您设计款式。” 于伟亮也附和:“对啊,大师,现在和尚们都成立无数家公司了,您也可以注册一家公司,比方‘xxx清洁有限公司’之类。” “这里的‘清洁’不单单指家政服务,您出门做法事不正也是对邪祟进行一场‘清洁’吗?如今国家严格管控,企业或个人不得宣传封建迷信,这种名称可以规避掉很多麻烦,交完税,收入合法又正规……” 应百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顿时瞥了眼圭,果然人类在工作方面的建议比它靠谱得多。 圭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于伟亮趁热打铁,殷切地对应百遥说:“小企业注册资金只需要十万元,您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入个股。” 这年头最不缺人才,但绝对缺天师这种特殊型技术人才,听说有本事的都被国家收编了,还有的坐镇于豪门世家,从不轻易在外露面。 能碰见应百遥这样的散修天师,简直就是他们小老百姓的福音。 黄安立马打蛇上棍:“我也可以入股!” 刚才他还在自荐,眼下就改了口:“我不但出资金,还申请做IT部门经理,咱们公司的宣传网站我一晚上就能做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讲,应百遥就是他的贵人。他刚对妈妈保证自己会重新振作起来,拾起对生活的信心,如今就是个好契机。 当然了,这一切还必须感谢老于,讲义气,脑子又灵活。 他给于伟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于伟亮傻眼了,他炒股没法入职给公司做贡献,竞争力没黄安大:“我……可以做HR?” 范伶俐犹豫地说:“我是会计出身,有固定工作。不过,我可以兼职公司出纳。” 圭急了,鼓起双眼狠狠地瞪向他们。 本来应百遥只有它一个跟班,物以稀为贵,现在这几个人类突然都来凑热闹,它一个妖精立马就被比下去了! 可在场的三人没一个发现它瞪过来的视线,围着应百遥不停讲述自己擅长的工作内容。 圭急得抓耳挠腮,它给应百遥的职业规划是吃播和按摩师,肯定不如公司老总体面。 这些狡猾的人类,仗着有钱有社会经验,一下子让应百遥的步子跨太大了! 圭好委屈,它因为无法化形,不能公然在人类社会露面,所以才想不到开公司这一层,应百遥可不能抛弃它! 它吱吱两声,拼命提醒应百遥,清醒点啊!这几个人类想入股就是打着天师能快速替他们赚钱的目的,她绝不能松口答应! 应百遥心里也在默默盘算:“待我回去后仔细思量一番。” 她得先弄懂什么是公司,不能轻易被人诓骗。 三个人连忙点头:“应该的,您好好考虑。” 圭松了口气,趁没人注意,快速收好平板,然后一个健步跳跃,重新钻回了应百遥身上跨着的包里。 走走走,赶快回家! 于伟亮再次邀请应百遥:“天色晚了,大师,您看耽误这么久,咱们都没来得及吃晚饭,我请您吃个夜宵吧!一回生,二回熟,您这次可千万别再推拒我了。” 黄安态度比他更殷勤:“哪能让你请,小区楼下有许多餐厅,我来做东。” 应百遥看看他的肚子:“不必了。我要去自助餐厅,回头再联系你们。” 她不习惯与外人一起就餐,也拒绝了范伶俐送她回去的提议,她觉得坐小轿车没有走路舒坦。 三人只好恋恋不舍地同她道别:“我们等您通知。” 圭生怕应百遥觉得自己没用了,可怜兮兮地捧着小脸说:“百遥,你千万不能陷进他们的糖衣炮弹里。世上没有白拿的钱,他们心思不单纯,你不知道吧,入股就必须每年给他们分红了。” 应百遥沉思:“所以说,入股不行,开公司是可行的?” 圭噘了噘嘴,勉勉强强地说:“企业纳税人的确比无业游民更受政府重视。” “其实做吃播网红收入也很可观的。”它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短视哈!一旦开了公司就有数不清的麻烦。注册资金、缴税这些都是小事,招收员工就得操心业绩,哪怕公司赚不到钱,每月依然必须给他们发五险一金……你算算,是不是很亏?还不如自个儿开符箓网店呢!有我一只妖做客服就够了,大不了找黄安多写几个代码,抓网站BUG冲流量。这样挣的钱就只进自己口袋……” 应百遥不动声色地听着,它说了很多弊端,语速很快,很急切。可越是如此,越暴露了它想独自跟她绑定的心思。 “百遥,你有没有在听?我不是说他们坏话哈!那仨,一对夫妻,一对朋友,关系亲密,时间久了他们一起抱团做假账,欺上瞒下你也不知道……” 范伶俐自称是会计,虽然对她也十分恭敬,可到底他们夫妻才是一体的。应百遥将来赚了钱,被他们贪了悄悄跑路,后悔哭都来不及。 堂堂天师如果被人卷了钱,会被笑掉大牙的。 “那两万你抽一成。”应百遥突然打断了它:“我觉得你账算得挺好,往后所有入账都交给你打理,你拿一成。” 应百遥无法信赖这世上的任何人与妖,但两相比较,她宁愿选择圭。 先赚够了钱,再论其他。 圭顿时高兴得吱哇乱叫:“百遥,你真好!白泽局长果然没骗我……” “嗯?”应百遥脚步一顿。它与白泽那个万年大妖有干系? 粉丝与偶像的干系啦!圭从包里仰起脑袋,朝她露出一抹笑容:“她老人家一直倡导好妖会有好报。” 哦,原来如此。 这条街的地理位置还行,附近吃食很多,也有几家自助餐厅,其中两家从玻璃门窗往内看,没什么人光顾。 圭鼓励应百遥去找商家谈合作。 反正路过,动动嘴皮子询问一句,应百遥没有推拒。 走进的第一家自助餐厅,大堂经理就是老板。 一听应百遥的来意,顿时睁着一双老鼠似的眼眸打量她:“你粉丝多少?” 应百遥如实道:“零人。” 老板不屑地笑了:“呵呵,那等你有上千活人粉后再来讨饭吧。” 圭听了差点气得跳出来咬他,呸!难怪生意不好。 应百遥皱眉:“我并未与你乞讨。” 老板鄙夷:“行为也差不多。” 应百遥没跟他动怒,下午赚了两万零一百,她的心情还不错。 她看完这家店内的布局,心里有了数。 不再纠缠,转身去了另一家。 前台收银员是个与应百遥差不多大的女孩,模样非常娇俏,瓜子脸,大眼睛,皮肤如白瓷细腻。 应百遥看见她的第一眼,莫名就感觉她的气息有点怪。 可仔仔细细地探查一遍,她确实又是个普通人。 她还没开口,包内的圭就惊喜地探出脑袋,冲女孩打招呼:“十方!” 女孩子循声低头,登时也欢喜地叫出了声:“阿圭!” 应百遥看着她脸颊上因为笑容而露出来的两个浅浅梨涡,原来她就是十方。 老板还以为是应百遥在说话,笑着走过来:“十方,这位顾客是你朋友啊?” 圭快速缩回了脑袋,十方看了看应百遥,当默认了。 老板便说:“那我来收银,你去招呼你朋友就餐吧,反正现在没几个顾客。” 应百遥看着他:“谈合作吗?我很能吃。” 这条街的外局风水并不差,只是餐厅太多,店挨着店,便形成了对门煞,门门相争,从而导致了这些餐厅几家兴旺几家衰败的景象。 很不巧,这家店的营生都被对面吸纳过去了,那边红红火火,便显得它略为萧条。 生意不好,老板都出来做店员了。 老板问她:“怎么合作?” 应百遥将圭教的话术复述了一遍,表示可以为店内直播引流。 “我没有粉丝。”她主动告知老板:“我是个新人,不成功可以不要钱。” 十方看着应百遥,她是圭带来的,也许是哪个想求职的小妖怪,于是替她说话:“老板,要不就让我朋友试试吧。” 她就职时间虽然短,可也知道店里以前也时常搞直播,不是没花钱找过网红,可惜收获甚微,挂在平台上的团购券销量十分低迷。 十方眨眨眼,她的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像含了一汪春泉,随时能从眼眶中落下水珠来似的,格外楚楚动人。 老板同意了。 他们店有好几个平台账号,经常会拍一些食物和就餐素材,只是反馈寥寥无几。 试一试没有损失,反正他们的店一人就餐费才99。 他爽快地说:“既然是十方的朋友,这顿就当我请了。” 应百遥不占他这点小便宜:“我扫码。” 老板对她的印象瞬间提升了好几个台阶。 应百遥付完了钱,十方笑着说:“老板,您去找一下手机直播架,我先带她去选位置。” 她将应百遥带到一张宽敞的四人桌,拿着抹布又做了一遍清洁,才让应百遥坐下。 她凑近应百遥的身体,声音压得极低,细声细气地问她:“你也是妖精吗?” 应百遥看着这个圭唯一的人类朋友,回答:“我是天师。” 十方瞬间脸色惨白,眼眶一红,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顿时从中抖出了几颗水珠。 她近乎哀求地对应百遥说:“阿圭是个好刺猬,从没做过坏事,请你不要抓它。” 应百遥欣赏了一遍美人落泪,才施施然说:“它如今是我的助理。” 十方这才破涕为笑。 圭观察到没有其他员工在场,于是又小心地探出头,对应百遥说:“百遥,你别逗她,十方胆子很小的。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说着,它又有点抱怨:“十方,你已经二十多天没回家住了。你不是说暑假会在奶茶店打工的吗?怎么来了自助餐店也不告诉我一声?” 十方抿了抿唇,没有告诉它自己被奶茶店店长骚扰的事情,只说:“这家自助餐厅的老板对我很好,不嫌弃暑假工,店里也包吃包住的。” 她有些愧疚:“对不起阿圭,我本想着休息日就回家看你的,不过我现在还要多攒一笔路费,所以这几次休息日我就继续做其他兼职去了。” 圭吃惊:“你连续二十多天没休息啦?” 十方点点头,神色忧伤:“欢欢家人说她生病一直没有好转,至今仍在住院,可一起做过义工的医生朋友告诉我,他在H省各大医院都查不到她的住院信息。我有点担心,所以想在下个月的开学前抽空去她老家一趟,看看她的情况。” 为了探望病人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呀,就算是妖怪也得好好休息。圭不由责怪她:“你又不是机器,怎么能不停歇的工作。那笔路费我可以给你呀!” 应百遥看着它,它这只刺猬还怪会心疼人的。 十方抿唇一笑,阿圭赚钱也不容易:“放心啦!我心里有数的,累了肯定会回家休息。” 她心里暖暖的,在A市还有阿圭把她当亲人,还给了她一个家,再苦再累她都不怕。 店长很快就拿来了手机架,叫十方过来一起帮忙调整直播的角度。 十方认真地选择好滤镜,确保能将应百遥的脸和食物清清楚楚地拍摄进去。 圭下午取的那个炸裂的名字也被十方采纳了。 圭躲在镜头外,得意地对应百遥说:“瞧着吧,【狂吃百口】肯定有流量!” 应百遥没吭声,在十方他们做直播准备工作时,她掏出手机不断搜索晋国的历史。 没有覆灭的道门记录。 玄净门的师祖等名讳,都不在其中。 也没有她应百遥。 圭还在心疼忙碌的十方,一边托着下巴看她,一边喋喋不休地小声对应百遥念叨:“十方跟咱们一样,是个孤儿。她从小就被乡下一位老奶奶捡回家,养了没几年,奶奶去世了,她就又被送进了一家孤儿院。她模样从小就标志,没多久就被一家没孩子的夫妻领养了。” “谁知道那家的丈夫是个畜生,十方长大后越来越漂亮,他就起了色心,打着关心的名义对十方动手动脚。幸好十方虽然胆小,但还是勇敢地报了警,没让他得逞。” 圭磨了磨牙:“结果得罪了那对夫妻,他们就故意销了她的户口,差点让她连学都上不了。” “我是在春 天遇见她的,当时她才十四岁,边哭边举着材料去公安局和教育局找领导……” 应百遥调整几息,重新输入字眼,搜查华国的全部历史。 古代史、近现代史、世界史…… 一点点找下来,眼花缭乱,多数是王侯将相波澜壮阔的生平。 圭想起往事,咧嘴笑了笑:“她很争气,靠着自己十九岁考上了A省最好的大学,年年拿奖学金,为了攒学费和生活费,平时还不间断地打工养活自己。送快递、跑外卖、遛猫遛狗摇奶茶……什么都干。还时常做义工,去帮助别人。” 应百遥紧紧抿唇,一目十行,接连刷了数百页,关键字上依然查不到任何有关玄净门的记载。 没有师父、没有师姐师兄们,没有她。 他们和万千百姓一样,属于历史的空白页,没有占据史笔半滴文墨。 他们为苍生的牺牲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圭目光移回她的身上,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似乎很难看。” 应百遥有些讽刺地想,曾为大晋国师的师祖算什么呢?自己又算什么呢? 道门天骄不过如此。 屏幕上倏然跳出来一句诗—— “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 应百遥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忽地笑了。 圭有点害怕,她怎么看起来像要疯了:“你没事吧?” 应百遥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圭心下一松,她还是淡着脸正常。 对了,它刚刚说到哪了? “赵欢欢是十方的大学同学,两人一个寝室,感情很要好,可是临暑假前,期末考试周,她和十方复习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在自习室晕倒了。十方本想将她送去医院,她的父母却突然来学校,找辅导员签了字,把她带走了。他们没有留在A市,说回H省老家去治病,可是赵欢欢再没有回过十方的消息……” 圭偷偷陪着十方去校园的时候,曾见过赵欢欢几次,她不知道圭是个妖精,还把它捧在手心里夸过。 应百遥回忆自己短暂的十八年,失去了至亲,一无所得。 此身无我,大梦一场。 “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她缓缓说。 圭乍然被她拉回话题:“啊?” 应百遥轻描淡写地拍板:“我已决心,重振门派。” 历史无工笔,过去不在,她要自己书写玄净门的未来。 圭无言以对。 说得好随意啊,在这个自助餐桌上,她忽然就这么敲定了要当玄学老总。 它睁着眼,嘴里顺溜地喊出口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句好!应百遥万分认可:“嗯,我要在华国修建一座独属于玄净门的道观。” 圭“嘶”了一声,差点不受控制地发出尖叫。她不会真疯了吧,现在的她只是个冷静的皮囊而已? 它小心地捂着嘴巴,不可思议:“你知道地皮有多贵吗?” “我知道,至少上亿。”所以先开清洁公司挣钱。 知道你还大言不惭,干脆别叫【狂吃百口】了,直接取名【口出狂言】吧。 简直匪夷所思:“那你还是考公吧。”做贪官污吏钱来得更快。 哪个道门宗派没有深厚的底蕴积累?龙虎山可是传承了数千年。 “再想想,要不你先去加入一些小道观,干掉观主,吞并势力,蚕食四方?”这也比赚钱快。 应百遥拒绝:“我又不是山匪,抢占别人地盘。” 你还挺文明,可是:“就算攒够了钱,地皮也不是说能买就能买的。还得使劲竞标,碰上财大气粗背景雄厚的,你压根抢不过。”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赚到一个亿再说。”应百遥目光坚定。 圭神色恍惚,中午她的目标才是五万,怎么才到晚上就变成一个亿了? 十方跑回来,主动要为应百遥取餐:“你有忌口吗?” 圭木然地替她回:“她不吃牛肉,别给她拿肥牛那些就行。” 十方记下了。 很快,应百遥的桌上就堆满了食物,十方还特意去帮她做了几大杯鲜榨果汁。 老板笑呵呵地看着她俩:“咱们要开始直播了哦。” 应百遥负责吃,十方负责在旁边讲解食材和店面,时不时娓娓道来老板的创业故事。 圭看着不停塞食物的应百遥,吃得挺雅观,行事作风却相当粗直。 一个亿,她得驱多少次邪啊? 它发愁得都忘了偷吃蔬菜。 老板一开始只以为应百遥说的能吃,是指比一般人胃口大点儿,哪里能想到她食如饕餮。 她与十方都是两个外表非常养眼的女生,但直播的标题却很狂野。 【狂吃百口】果然吸引了不少观众。 应百遥是大约九点过来的,足足吃到了十点半,嘴巴还没停歇。 【天呐,她居然一口水都没喝!】 【一个小时前我就已经看见她在吃了。】 【牛*】 “我们店在XXX街道,每日食材都是新鲜的,没有合成肉……欢迎大家前来品尝。” 【店员小姐姐真好看。】 【吃播小姐姐貌似有些眼熟哇!等等,我好像五点的时候看到她在街头吃辣挑战。】 【她可真能吃。】 【“我是一条鱼”送出一个火箭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气度不范女士”送出一辆跑车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一生平安”送出一个礼花筒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 【上面那些送礼物的ID留言什么鬼?】 【哈哈,装神弄鬼,老套路了。】 不多时,特效礼花使在线观看人数疯狂上跳,弹幕越来越多,自助餐店热度一路冲上了本地直播榜单,逐渐挤入区域小时热门排行。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他不明白礼物留言的意思,但他心知对方明显是冲应百遥来的。 这个小姑娘说自己粉丝为0,实在太谦虚了。 十方表现得也很好,无数人询问她的名字,拍了直播间上架的餐厅团购券,表示明天会来店里尝一尝自助餐味道。 到了十一点,应百遥停了筷子。 十方悄悄问她:“吃不下了吗?” 应百遥摇头:“规定的就餐时间已到。” 刚好一个时辰,她也可以结束了。 她的口腹之欲其实并没那么严重,为了补充灵力才会近似风卷残云。 老板还有些意犹未尽,舍不得节节攀升的流量,但他没有强行让应百遥继续吃。 十方甜甜地冲镜头微笑:“感谢各位,明天餐厅见。” 【好!一定去。】 【已提前预定位置,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1】 关了直播,店也快打烊了。 老板算算流量和拍出的团购券,加上收到的礼物价格,当即给应百遥付了三千块。 普通同城吃播到场直播一场两三千,流量暴涨属于意外之喜:“下次你再来,我给你团购提成。” 应百遥答应了。 今日总入账,两万三千一。 刨除给圭的一成,她依旧收入两万。 十方还要继续留在店里工作,她将应百遥和圭送出门:“你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应百遥看着她的脸,灯下的皮肤愈发白皙动人,可面相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茧。 圭向十方告别,一个劲叮嘱她:“你别太辛苦了,累了就赶紧回家休息,工作是干不完的。你今晚也直播了,别忘了找老板要提成啊。” 她明明可以每天打完工就回家住,但是为了节省时间,不愿意两点一线来回跑,非要住在店里,圭也拗不过她。 十方朝她们挥手:“知道啦!阿圭,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百遥,下次见!” 应百遥问圭:“两间房,我一间,十方一间?” 这就是它趴在客厅睡觉的原因? 她眯起眼,十方是它遇见的,她也是它找上来的。 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收留吗? 它如此大发善心,为何不去开慈善堂收养婴童? 她们漫步回家,圭趴在包上,瞧不见她怀疑的表情,自顾自感慨:“是啊!我为了化形成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十方不是我第一个找上的人,可至今除了你和十方,其他没有品位的人类一见到我就飞快逃走了,他们应该都是嫌弃我原形太丑陋了,呜呜呜……” 应百遥想起它半人高的身体,密密麻麻锐利的尖刺,以及那副卑微讨封的模样,神色逐渐缓和。 她转移了话题,问圭:“什么是炒股?” “你要炒股?!!!”圭惊恐:“股市是把镰刀,每根倾家荡产的韭菜一开始都雄心壮志,以为自己是匹华尔街之狼,巴菲特与他们一比,也就那样。” 事实上:“股市收割财产和阎王爷收命没什么区别。除非把幕后最大的操盘手揪出来,否则老天爷也算不准下一条股线会怎么画。” 没看见于伟亮就是前车之鉴么! 应百遥别开头:“当我没说。” 两人回到住处,接近凌晨十二点,风尘仆仆一晚上,应百遥当即去洗了个澡。 圭拍拍脑袋,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忘掉了。 它抱着水杯,隐约听到浴室传来【百家讲坛】的声音。 不由心想,应百遥学玩手机倒是挺快,这么快就掌握洗澡听视频的奥妙了。 应百遥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开始慢条斯理地冲洗身体。 视频中的主持人在饱含热泪地讲:“时代的灰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花洒的水落进了应百遥的眼睛,她睁着幽黑的瞳孔,无知无觉。 外面的圭骤然发出了一道凄厉的尖叫。 应百遥目光抖动了一下,双目重新聚焦。 不多时,圭慌慌张张地拧开了浴室的门,不管不顾冲到应百遥面前,捂着脑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呜哇哇哇~青丘那边的狐狸在【异界论坛】上发帖,污蔑我向妖管局举报他们小少主违规成精、半露原形跳舞迷惑人类赚钱!” “它们还给我开了盒,扬言以后见我一次打一次!啊啊啊啊啊——” 18. 非法囚.禁 应百遥嫌它吵:“你打扰我沐浴了。” 现在是在乎洗澡的时候吗?圭无比崩溃,使劲踮起脚,将【异界论坛】帖子内容怼到她脸上:“是你吧?是你吧?一定是你做的吧!你怎么能这样啊!!!” 帖子上面清清楚楚放了举报的截图,还是繁体字,一定是她中午那会儿趁着自己和小快说话时干的! 应百遥扫了一眼,那张截图旁还贴了圭的照片,详细标明了它的名字、证件号和居住地址。 原来这就是开盒。 她关注的却是另一个点:“不需要【指纹识别器】也能做到捕捉一个人完整的信息?” “只要有IP地址就可以顺藤摸瓜!” 应百遥眨眨眼,意味着她也能查到户口上那个所谓“家人”的模样? 圭疯狂捶地:“我以后该怎么出门!” 应百遥不悦地看着它,同为妖精,它为何如此胆小:“你这一身刺是白长的?它们敢打你,你难道不能拿刺扎回去么?” 她承认了! 圭哇哇大哭,她压根就不懂青丘狐狸有多嚣张! “你知不知惹到它们的后果很严重啊!它们是有名的混混妖,动不动就结伴成群寻衅滋事,普通妖怪和道士都拿它们没办法,因为它们身后站着万年九尾狐,她最是护短了……”而你这次还惹了她最疼爱的小重孙! 应百遥仰头,冲完最后一滴水,关掉花洒:“有胆子它们就来。” 说得倒轻巧,圭边哭边给她递毛巾:“你的天师雷能劈九尾神狐吗?要不我还是去开贴认个错吧。” 就当作一时头脑发昏,低声下气道个歉,也许挨几顿揍后就能翻篇了。 应百遥烘干长发,那根用来挽发的短木枝安静地悬在她手心,无论她做什么动作都不掉落。 她穿好睡衣,抄起手机走出浴室。 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现在只有待在应百遥的身边才能让它安心:“晚上我趴你房间睡吧。” 应百遥一脸平静:“随便你。” 【视频里的主讲人声情并茂:“我们作为一个现代人去读历史,切忌和帝王将相共情,为他们用万千骸骨建立的功业而激动,而应该站在一个普通人、一个小人物的视角,去解读历史的内核……”】 圭抽抽噎噎:“这是人民史观,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 应百遥学着它打开了冰箱,挑出两根冰棍,随手塞了一根给它:“谁会开盒?” 受她淡然处之的态度影响,圭情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懂点计算机的就可以。” 应百遥咬了口冰棍:“比如黄安?” 蒙娜说她的家人是“哥哥”,名字却没提。 圭点点头,看着她:“开盒是犯法的,咱们可不能干。” 它撕开包装袋,一想到青丘狐狸就感到忧愁:“咱们还是小心点吧,好天师不跟混混妖斗。它们仗着后台硬,从不讲武德,有时候半夜还找上……” 门。 ——“叮咚!” “叮咚,叮咚!” 圭僵硬地扭头,刚咬在嘴里的冰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怕什么来什么。 完啦!完啦完啦! “我们就假装不……” 在。 应百遥叼着冰棍,一把打开了大门。 姬子钰砸门铃的手顿在半空中,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身后的姬礼眼捷手快地扶住他稳稳站定。 应百遥抬眸望去。 室内灯光照在为首的这只狐狸精完美无缺的脸上,眉目妖娆,鼻梁秀挺,唇瓣嫣红,耳朵上戴着几粒细碎的宝石,闪闪发亮。 比直播画面里更明艳。 他身后还跟着六只美貌稍逊的狐狸精,一个个凶神恶煞,来者不善。 应百遥眉毛一挑,很好,跳团舞的都在。 姬子钰轻咳一声,低头看着和照片里完全不同模样的应百遥,潋滟的眼尾讶异地上挑:“就你是龟啊?” 这只叫乌龟的刺猬精,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举报他! 圭躲在门后弱弱发言:“警告你们啊,半夜上门寻衅滋事和非法侵入住宅是要重判的!” 狐狸精们盯着应百遥,她是在用腹语说话吗? “哈哈哈哈哈,她竟然跟我们讲法律耶!” “哦哟,好怕怕嗷~~” “吓死了呢!现在就报警来抓我们呀!” 狐狸精们张狂大笑。 青丘九尾神狐可是他们老祖宗,妖管局的中下层领导谁见了不点头哈腰,连白泽和凤凰也得给几分薄面。 “你一个妖精难道不认得小爷是谁?”姬子钰恶劣地勾起嘴角,左手插兜,抬起右手的食指头就想往应百遥身上戳:“瞎了眼了你,有几条命敢惹到小爷头上——” 应百遥率先提起他的衣领。 姬子钰愕然,想挣脱,却脱不开她的束缚,心下顿感不妙。 狐狸精们看见姬子钰就这么被她提在了手中,纷纷脸色大变:“快放下我们小少主!” 应百遥两三脚踹晕最先冲上来两只狐狸精,顺手将在场所有狐狸身上的东西搜刮了一空。 眼见素日里最能打的姬温和姬良一下子被放倒,剩余的狐狸精们瞬间就看出了她不是善茬。 这个刺猬精什么来头?叼着冰棍还这么厉害,他们的手机和保命法器也都被抢走了。 怎么办?没法逃,也没法再摇弟兄们过来支援。 姬智看看姬礼:“还上吗哥?”小少主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儿被她拎在手里像巨型手办。 而且……她好有气势啊,姬智眼里突然冒出了两颗星星。 应百遥目光斜睨这群狐狸混混,当着它们的面,捏起冰棍的棒尾戳姬子钰的脸:“我冤枉你了吗?华国规定建国后不许成精,可你才十八岁,不但成精,还敢公然露出狐狸尾巴跳舞。” 姬子钰来时找茬的气焰消失了不少,委屈地说:“你以为小爷想啊?想当年小爷的堂哥进娱乐圈是何等风光。可现在影视寒冬,娱乐圈不好混,还不如做团播来钱快。” 这样啊……应百遥忽然和气地问他:“你赚到一个亿了吗?” 躲在门后的圭觉得不对,她不是文明人吗? 姬子钰瞪大一双狐狸眼:“开什么玩笑!一个亿这么好赚的吗?我们事业刚起步,整个团队一年才赚个千八百万,扣完税,还得分给平台一半。” 他不嚣张的样子讨喜了点,应百遥仔细看他,倏然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姬子钰也莫名觉得她有些亲近。 酒吧?KTV? 想不起来,反正清醒时从没接触过:“你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土了吧!能不能把小爷放下?” 应百遥松开手,放任他摔进了客厅里。 狐狸精慌忙鱼贯而入,将他们小少主从地上扶起来。 客厅一下子挤入了五只“人”,变得有些拥挤。 姬子钰龇牙咧嘴地起身,想通什么般,突然冲应百遥邪魅一笑:“你不会是对小爷因爱生恨吧?” 姬恭和姬礼相视一笑,茅塞顿开。 “谁不垂涎我们小少主美色,这丑刺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 “哥,她不丑啊!还挺好看的。”姬智觉得应百遥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看着她微微红了脸。 闭嘴!骂人要极尽所能地贬低 懂不懂,笨死了:“我说她丑就是丑!” 何况再美若天仙的人和妖,跟他们小少主一比也差远了。 应百遥冷笑一声,“砰”地关上了大门。 躲在门后的圭彻底暴露了出来,狐狸精们看见它后顿时愣住了。 姬子钰看看圭,又看看应百遥:“淦!你不是刺猬精,它才是!” 圭尴尬地朝他们打招呼:“那个,其实有点误会……” 狐狸精们目光凶狠地注视它,等着吧,你这只刺猬死定了! 圭害怕地蜷缩起了身子,不敢再说话。 应百遥朝着狐狸精们逼近。 【“用法律的途径来解决,是给法律一个机会,是对法律的一个尊重……我有力量解决问题,为什么?我有刀。”】 姬子钰:“……” 她在听什么乱七八糟的解说? 圭表情纠结,弱弱地向应百遥提出建议:“你应该按顺序从先秦开始听,这位鲍教授在讲《水浒》。” 姬智激动地对着旁边的姬礼说:“哥,我听过‘逼上梁山’。”她真的好勇猛啊! 应百遥摁灭了手机屏幕,暂停播放。 姬子钰一脸恐惧,色厉内荏地警告她:“你不要乱来!你敢动我一下,我太姥姥绝不会放过你的!” 狐狸精们也跟着囔囔:“就是!敢伤我们小少主一根狐狸毛,我们老祖宗会剥了你的皮!” 应百遥“哈”地笑了一声,而后面色骤然转冷,扬手隔空抽了这群狐狸好几个嘴巴,连姬子钰也没落下。 “那就试试看,是那只九尾狐来得快,还是你们死得快。” 姬智捂着脸,欲哭无泪:“哥,我们这次好像踢到铁板了,她不是普通妖!” “废话,普通妖能用灵力抽咱们吗?”嘶~巴掌真有劲,好疼。 姬子钰被抽懵了。出生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敢对他动手…… 应百遥盯着这群主动送上门的狐狸精,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不是会跳舞吗?今晚就在这里跳个够吧。” 圭惊恐,她要把他们关在家里替自己挣钱吗? 应百遥让圭拿来笔和一些纸,唰唰在每张纸上写了一行字,让狐狸们挨个举在身前。 狐狸们自知不是她对手,一个个不敢反抗。 姬子钰精神恍惚地举着纸,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应百遥,依旧还没回过神。 姬智抓耳挠腮:“哥,我不识字,这上面写了啥?” 他不仅是只混混妖,还是只文盲妖。 姬礼勉强辨得几个繁体字,半猜半认:“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什么鬼玩意儿?” 门窗清洁广告? 圭瞠目结舌。 应百遥还真是个天才行动派!先上车后补票吗?公司还没注册呢,就先搞上了宣传。 青丘小少主可是有千万粉丝的,举着这张纸一亮相,她的玄净门岂不是广为人知? 圭目光黏在姬子钰的脸上,以往哪里能轻易见得到这位青丘小少主真身…… 下一秒,它又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 它将应百遥拉到一旁,满脸愁容地劝她:“百遥,你把他们囚.禁在家里是犯法的。” “是它们自己前来找茬的,先犯法的是它们。”应百遥纠正它:“你刚才还说这群混混妖强闯民宅,犯了寻衅滋事罪和非法侵入住宅罪。”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 “如果不是我厉害,深更半夜就要挨它们揍了。”应百遥打断它。 她让圭立刻找出天师盟的官方号,这次当着它的面,亲自署名向天师盟投诉妖管局不作为,纵容狐狸违规成精且包庇其违法犯罪行径。 19. 狐狸要脸 狐狸精们还在疯狂讨论应百遥的身份以及这个“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圭忧心忡忡:“你可是天师哎,不能为了钱连格局都丢了。” 囚.禁狐狸精不说违法,名声上也不好听。 应百遥不为所动:“没有钱哪来的格局?” 投诉发送成功。 她“嘎嘣”嚼碎了最后一口冰,隔了几米远,湿漉漉的小棍不偏不移地砸到了姬子钰脑门上。 狐狸精们顿时噤声,一个个瞪向她,敢怒不敢言。 应百遥将圭的手机扔了过去,她已经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了,十分娴熟地下达指令:“登上你们的直播账号。” 姬智下意识接好,看着她傻笑:“姐,这儿没法跳,没有舞蹈音响、氛围灯,场地也不宽敞。” “谁是你姐?叫姑奶奶。”应百遥皱眉:“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我不信你们这群狐狸精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姬智乖乖喊:“姑奶奶。” 姬礼愤怒地踢了他一脚:“没志气!” 姬智委屈巴巴:“哥,你不是一直说拳头才是老大吗?” 他们群殴赢了,不也常让别的小妖叫爷爷吗? 姬礼弹了他个脑瓜崩,闭嘴吧你!没看见小少主快气炸了吗? 姬子钰刚被应百遥砸回神,就听见自家小弟主动降了辈分,怒火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应百遥目光扫了眼地上的小棍,冲他一抬下巴:“捡起来,扔垃圾桶。” 姬子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居然有人素质如此低下!“明明是你砸过来的!” 那又怎样:“你想挨揍吗?” 姬子钰眼睛都气红了,愤怒的眸子霎时蒙了层淡淡的水光,愈发添了几分潋滟之色。 应百遥看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烧着愠怒,强忍着不肯流露半分脆弱的模样,心中毫无动容:“倘若此刻被揍趴的人是我,恐怕脑袋已经被你踩在脚下了吧。” “那倒不会,我们小少主嫌脏脚呢,只会让你跪下来磕头喊爷爷。”姬智老实插嘴。 姬礼忍无可忍,一把薅住了他的脑袋,别说了!求求你当个哑巴! “唔唔唔——”哥,你对我动手干嘛,姑奶奶的手机要摔了! 应百遥立刻望向姬礼:“摔碎了屏,我就打断你的胳膊。” 圭的手机有很多账号,比她的那只iphone更重要。 姬礼吓得放了手。 姬智对应百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姬恭和姬俭无语,明明是一窝出生的狐狸,就他脑子天生缺了根筋,现在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应百遥双手抱胸,警告这群狐狸:“你们现在只能听我的,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有异议!” 姬恭赶紧替姬子钰将小棍捡了扔进客厅的垃圾桶。 姬智顺从地登上他们团的共用直播号。 见应百遥动真格,圭立刻翻出所有证件,打开电脑,飞速上网提交公司相关注册资料。 注册资本先认缴,等以后再实缴。 它嘴里一个劲地念:“太仓促了,太仓促了。信息暂时先填我的,审批下来再更换。” 应百遥对这些都不懂,放任它去做。 圭挥舞着键盘,连夜通知黄安开线上会议:“早上八点跟我一起抢注商标!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的IT部门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 黄安欣喜若狂,他今晚睡不着,有预感似的,已经将公司网站初步模型做出来了。 他发给圭几个链接:“有点粗陋,圭助你先过过目。” 他以为圭是助理小姐的姓,于是就这么称呼它。 圭点开一看,才几个小时,内外页都全乎了。往下一拉,好家伙,还编了段广告词。 “你这工作效率相当可以啊!”社会压力也太大了吧,这种人才都能失业。 黄安“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在线上滚动PPT,一边兴奋地介绍:“A版用了木瓜黄和菖蒲紫撞色,比较醒目,大师如果不喜欢还可以换清新的薄荷青或砖褐棕。B版是传统黑白阴阳图,我觉得不够有特色,但大师可能会喜欢,所以就保留了。C版是……” 狐狸们听得瞠目结舌,淦!感情这破公司还没成立,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当着他们的面刚刚进行。 “这个不急,咱们慢慢设计。”圭最欣赏黄安做的广告词,立马拿去念给应百遥听。 应百遥听完一遍,觉得很不错。于是丢到狐狸们面前,让他们背。 姬礼皱着眉头念了两句,淦!不是门窗清洁广告:“你他妈居然是个道士!” 应百遥抬掌,响亮地抡了他一记耳光:“不得污言秽语!” 姬恭、姬俭瑟缩地后退了一步。 她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太暴躁了! 明明是她压根没个道士样,比他们更像小流氓。 圭仗着应百遥在,眼下也不怕他们了,自豪地说:“我们百遥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师!” 姬智“哇”了一声:“天师耶!” 姬恭、姬俭撇嘴嗤笑,这年头,什么人都敢自称天师。 欺负他们狐狸不懂吗?华国一共就三位真天师,无大事从不露面。 出于警惕,姬礼捂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你姓什么?” 圭叉腰,难得在青丘狐狸面前更狐假虎威:“我们百遥姓应,玄净门第七代天师掌门人!” 应百遥看着得意忘形的圭,她似乎并没有在它面前提过自己是第几代掌门吧? 哈哈,不是张、葛、林。 年龄对不上,姓名对不上,招摇撞骗的臭道士! 狐狸们顿时心中有数了。 别说天师,天王老子也不行!姬子钰断然拒绝:“小爷绝对不念,太丢脸了!” 直播帮她念完这段广告词,明天青丘就会沦为异界笑柄。 应百遥顺手又给了他一巴掌:“毛没长齐的小狐狸,别满口自称爷!” “你——”姬子钰一腔怒火堵在心口,随之漫上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席卷了眼眶,令长长的眼睫忍不住发颤。刹那间耳红、眼红、唇红……整只狐嫣红得像一片桃花。 “不是我必须要求你们,我是尊重你们才让你们来办,你们若不办好……” 应百遥眼眸冰凉,缓缓摊开手掌,丹田道炁循经脉奔涌而上,在掌心凝聚一缕纯阳雷炁,噼啪电光游走。 “掌、掌心雷!” 狐狸们瞬间吓得抱在了一起。 她都不借助符咒和法器!如此浓郁的灵力和道炁,比以往撞见过的任何道士都令他们胆战心惊。 淦!她莫非真是个天师?! “威、威胁就是你尊重我们的方式?”姬礼哆哆嗦嗦。 老祖宗,救命啊! 姬智大叫:“姑奶奶收了神通吧!我们跳!我们背!” 雷电天然克制狐狸,姬子钰毛骨悚然,再也强忍不住情绪,崩溃道:“我好好跳个舞,招你惹你了?你跟那只刺猬不仅举报我,现在还欺负我!明明你们道士才不要脸,有的操控纸人,有的操控僵尸,跳机械舞、玩cospy、拍短剧,还骗人说是AI合成……” 圭连连摆手,它可没有欺负他啊! 应百遥一听,竟然还有这么多能赚钱的好事?她也会玩纸人的! 姬子钰看她满不在乎的态度,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出生就能化形是我选的吗?那是我妈给的天赋!你凭什么针对我!” 应百遥如实说:“不知道,看见你就想计较。” 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万物之七情,从而又无尽衍生出嗔痴、忮忌、愁怨……诸多杂绪。 她虽一向随心所欲,但修到天师境后也最懂适可而止。 “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为什么我不针对别的妖,只针对你。”她理直气壮。 还有:“你委屈什么?三更半夜上门挑衅的是你不是我,我没把你们几个打回原形已经很仁慈了!” 姬智瑟瑟发抖:“说得好、好有道理耶!” 有个屁道理,这是歪理!她肯定就是嫉妒他们小少主帅气多金出身好!这种穷酸天师就是红眼病发作,不要脸! 夭寿!向来只有他们狐狸霸王团欺负别人的份,还是第一次有人无视青丘的名头反过来将他们欺负到这种地步…… 这个天师这般跟他们过不去,不把上古九尾神狐放在眼里,一定要告诉老祖宗扒了她的皮! 应百遥收了雷:“现在能跳了吗?” 姬智双眸亮晶晶:“能能能!” “我不跳!有种你弄死我!”姬子钰破罐子破摔,技不如人,他认栽。 他三两下撕碎了纸,想白嫖他打广告,门都没有! 他自从火了后,一条广告报价五十万起步! 行吧。应百遥不勉强,施了个静声咒,封了他的口,将他牢牢定在了原地,反正她只需要这个最貌美的网红狐狸精出镜。 她对其余狐狸精下达命令:“你们有一刻钟时间做准备。” “不许耍花样,敢不好好跳,我就把你们小少主揍得狐狸毛开花!” 说完,她兀自坐在了沙发上,休息亦在疏导道炁修炼。 圭觉得她的字写得太歪歪斜斜,重新取了纸笔将公司名描画了一遍,改成大众熟知的字体。 在狐狸们背广告词的时候,它大着胆子给僵硬的姬子钰调了个新姿势。 很快,姬子钰左手举着公司牌,右手竖起大拇指,笑容固定在脸上,被摆成了个吉祥物的造型。 圭避开其他三只狐狸想杀死它的眼神,好脾气地问姬智:“还放你们常跳的那些舞曲吗?” 姬智惊讶:“你也看我们的团播啊?” “老粉啦!看着你们短短时间事业就一飞冲天。”圭可羡慕了,他们被称完颜团,当初才播了一个月,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姬智眉开眼笑:“谢谢你捧场哦!观众喜欢就行,我不挑音乐的。” 圭为他们提供了小音响和演唱会的应援彩灯:“将就一下吧。” 它一挥手,将桌椅之类的摆设收入了妖精随身囊中,腾出了小片空地。 感谢曾经的自己,装修时特别注意房子的隔音效果,哪怕直播也不会扰民。 姬智偷瞄应百遥,她一动不动,似在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狐狸们乖乖开了直播。 伴随着熟悉的音乐,他们身体总算有了些许放松感。 这个点的夜猫子很多,又是暑假,没一会儿,成千上万的活粉迅速涌入了直播间。 【今晚的场地好像变了哎!】 【第一次见到小智领开场舞,哇!我们小智成C啦!】 【咦?少主背对着我们在做什么呢?是新的编舞Pose吗?】 【小温和小良哪儿去了?】 【宝宝们的脸为什么看起来好像有点肿?】 【……】 团播有团粉和个人粉,以往经常会争吵不休,但今天集体敏感地嗅到了不对劲,可屏幕底端礼物接连弹出,层层叠叠铺满视野,弹幕随之滚动,一些质问的留言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其中。 缩手缩脚地跳完开场舞,姬智清清嗓子,四只狐狸重新排列。 随着一首舒缓的音乐响起。 姬智单腿踢踏,指尖从下颌缓缓滑落,视线凝望镜头,一张纸举于胸前:“您是否总感觉背后发凉,回望四周却空荡荡?” 姬礼五指回旋,腰肢轻摆,举起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是否物件莫名移位,耳边常有细碎异响?” 姬恭提臀:“还在为午夜婴啼而害怕吗?” 姬俭顶胯:“还在为怪梦纠缠而困扰吗?” 四只狐狸划开双臂,双双击掌:“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还您一个清净、安宁的生活。” 姬智一个侧滑步,屈膝下腰:“联系玄净门,烦恼不复存。” 姬礼微微后仰,丝滑劈叉:“阴霾随风散,福运自登临。” 姬恭、姬俭扶住他们的肩,卷起一道流畅wave:“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服务优质,童叟无欺。” 姬子钰的身体蓦地被推正,颠倒众生的笑容中,几张写着醒目公司名称的白张同时清晰地举至镜头前。 狐狸们异口同声地喊:“同一片土地,共一份真诚。请认准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 圭适时放出【鼓掌音效】,噼里啪啦一片作响。 粉丝们疯了! 【?】 【?】 【?】 【搞鸡毛?】 【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是啥玩意?】 【天呐!你们在干什么!】 【宝宝们收了多少钱?这么卖力打广!】 【这公司听起来不对劲。】 【活久见,这不是变相宣传玄学吗?】 【被威胁了你们就眨眨眼!】 【……】 狐狸们不敢看弹幕。 姬子钰眼角缓缓落下了一滴泪,屈辱 !太屈辱了! 圭赶忙切了直播镜头,拿纸巾擦干他的脸颊,哭得好让人心碎哦,习惯就好啦! 它将姬子钰再次摆了个新造型,换了首音乐,示意狐狸们挨个换顺序重来。 直播继续。 狐狸们一遍遍地跳。 应百遥始终安静休息,但只要他们一偷懒,她就瞬间睁开了眼。 姬恭、姬俭、姬礼齐齐在心里骂了声:“淦!她是雷达感应器吗?” 不敢再敷衍,只能继续忍气吞声为她的破公司卖力打广告。 圭又是欢喜又是愁,声势太浩大啦!玄净门清洁公司肯定会遭受舆论猛烈冲击。 狐狸们腰快扭断了,天即将破晓时分,应百遥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们:“停下吧。” 应掌门言而有信,说让他们跳够一晚就跳够一晚。 狐狸们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嗓子哑了,胳膊和腿也不听使唤了。 姬温和姬良在门外躺了一夜。 他们在狭小的客厅跳了一夜。 禁咒一解除,姬子钰的身体就僵直地倒下。 一向最坚强的姬礼艰难地扶着小少主,捶地号泣:“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我们团和青丘的脸在今晚全丢尽了!” 应百遥觉得奇怪:“你们以前不也经常打广告吗?我只是没有给钱,又没有逼你们丢脸。你们不想跳,完全可以硬气地和我对着干啊!” 是这群狐狸精惧怕她,选择了屈服。换成她自己,宁死也不会向敌人投诚。 她的话再次刷新了狐狸的下限,姬子钰目光发直,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 “应百遥,你太不要脸了!你简直是我们见过的最卑鄙的天师!”狐狸们集体控诉。 “卑鄙者才会觉得他人卑鄙。”应百遥不吃压力,明明她是道门人人称赞的最善良的天师。 看在它们老老实实跳了一夜的份上,应百遥大发慈悲地没有再动手:“滚吧!以后见到本天师记得绕路走,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她把这句威胁原原本本地还给了这群混混妖。 应百遥看着姬子钰,额外叮嘱他:“好好做妖,不许为非作歹!” 大门再次打开。 来时无比嚣张的狐狸们一个个哭丧着脸走出去。 青丘小少主身形狼狈,绝色的容光略显黯淡憔悴。 低头看看还晕在门口的姬温和姬良,心里一个哆嗦。她那两脚也太狠了吧!要是踹他身上…… 姬子钰不敢想,鼓起脸颊,扭头,嘴硬放狠话:“应百遥,我记住你了!” 姬恭背起姬温,恶狠狠:“青丘不会放过你的!” 姬俭背起姬良,咬牙切齿:“走着瞧!” 姬礼一瘸一拐:“你给我们等着!” 姬智步履蹒跚地笑:“我们还会再来的,你等着哦……” 姬礼一把薅起他脑袋,蠢货! 圭看着狐狸们远去的背影,抱着大门叹息:“其实他们化形也没多久,按青丘的岁数来算,都是未成年。” 应百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会儿它也不担心挨揍了,竟同情起这帮狐狸混混了。 “那你还怕?” “就是这种黄毛幼崽才可怕,他们总是天不怕地不怕,仗着伙伴多,后台硬,动起手来没分寸,让很多妖怪都吃了苦头。” 给他们点教训也挺好。只是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圭事先声明:“青丘九尾狐找你寻仇的话,我只能帮你呐喊助威。” 应百遥冷哼,它藏起来别拖后腿就谢天谢地。 “我以为你会囚.禁他们几天呢!”想不到才一晚她就放过了。 还不是它一直念叨违法,她又不蠢:“过犹不及。” 将它们关着还得提供吃喝,应百遥没有“养”狐狸的兴致。 圭将家具从随身空间囊里一件件重新取出来摆好。看着桌上一堆物品,有了新的忧愁:“这些怎么办?” 可都是赃物、呸!证物啊! 忘了让他们签完自愿赠予协议再放走了,失策失策:“下次一定要补上,不然容易被定性为抢劫。” 应百遥模仿它:“你不会销赃、呸!卖了换钱?” 圭托腮:“合法渠道不行,这些既是饰品又是法器,不能卖给凡人。上面有青丘的标志,一般妖商不敢收。只能等月末最后一天,异界黑市开门,咱们再去偷偷将它们处理掉。” 应百遥掏出异界的地图:“黑市在哪儿?” 圭吃了一惊:“你怎么有这个?” 应百遥随口答:“一只乌鸦妖给的。” 圭更吃惊了:“哪只乌鸦对你这么大方?你手上这张地图的材质很贵,还囊括了整个A市人类和异界的路线,有钱也极难买得到。” 应百遥立刻说:“那我把它记下来就卖掉。” “这么复杂你都能记得住?”圭不舍地摸了摸地图,水火不侵,这可是个好东西啊!能上黑市拍卖了。 应百遥又翻了个白眼:“你可真笨,记不住就先用镜头拍下来呗。” 圭一敲脑门,是它犯傻了,她都会利用科技啦! 看来是熬夜的原因:“我去补个觉。” 应百遥收好地图,神清气爽地出门:“我在小区转转。” 狐狸们走了老远。 姬礼忍不住对姬子钰说:“小少主,咱们报警抓她吧,告她非法囚.禁加抢劫!” 姬子钰没好气地说:“这么丢脸的事情,谁都不许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能跟太姥姥讲!” 实在太太太丢脸了,说出去面子往哪儿搁。 “可是全直播平台都已经知道我们给玄净门打了一夜的广告。”他们都不敢去想热门榜的盛况。 姬子钰咬紧了腮帮子,粉饰太平:“问就说我们收了钱。太姥姥不看直播,没人告状,她不会知道。” “那我们的护身饰品?” 姬子钰摸摸耳朵,淦!他的宝石耳钉也被捋走了:“就说打架弄丢了,去妖管局找姬铭堂叔拿新的。” 狐狸们垂头丧气,又得送上门挨骂了。 姬礼仇恨满满:“那个应百遥是什么来头?她一天师不好好待在天师盟,在小区住宅里开玄学公司?” 谁知道呢。 回去就给她开盒! 姬子钰一转头,气急败坏:“姬智,你再瞎几把乱脸红,小爷就弄死你了!” “……小少主,不要说脏话哦,天师姑奶奶不喜欢。” “淦!!!” 20. 群众路线 夏日清晨六点,淡金色的阳光薄薄铺洒,燥热还未完全苏醒,风带着夜间残留的露水滚过地面。 应百遥在小区内走了一圈。 这是圭口中奋斗多年才勉强买下的市区核心楼盘。主大门正对宽阔马路,内里十几栋的高层楼宇依次排开,楼与楼之间分布多处垃圾集中投放箱和快递柜,中庭绿地有景观水池和休闲步道,穿插凉亭、球场和健身娱乐区。 智能清洁车一大早缓缓在步道上滑行,两侧扫刷不停旋转,一路吸纳枯叶碎屑,嗡鸣声低低回荡。 应百遥路过时,凑近观察了一番,竟无人在里面驾驶。当她靠近,车身还会主动避让。 若非早就体验过华国的“科技”,她差点误以为车子成精了。 这个点健身区已经有不少六、七十岁的老人在结伴锻炼。 老年人觉少,醒得早。难得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子大早上在小区内晃悠,于是叫住了她。 “你是几栋几单元的?以前好像从没见过,是早起还是熬夜熬穿了?” 应百遥对上他们热情洋溢的笑脸,报上了圭的门牌号:“早起。” 老人们听了纷纷侧目:“哦?是十方的姐姐吗?听说你工作非常忙,常年不在家。” 怎么看起来更像妹妹?太会保养了吧! 这些老年人显然都对十方特别熟悉,应百遥见他们误把自己当成圭,也没有解释。 有人又问:“怎么最近没有见到十方人影?” 应百遥不清楚他们与十方到底有什么交情,只说:“她在打暑假工。” 老人们感叹:“不容易啊!你们两个女娃娃靠自己活这么大,着实辛苦。” 以前没见过人,他们对十方口中优秀的“姐姐”没印象,只知道对方很有能力,在这儿买了房,想不到真人这么标致:“你多大啦?叫什么名儿?做什么工作?现在有没有对象呀?” 老人们一个个热心健谈,逮着应百遥恨不得刨根问底,其中一位奶奶还塞了袋包子到她手里。 应百遥想起了过去在大晋时的那些年老的“善福寿”,每回见到她也会热切地问东问西,塞上一堆蔬菜杂粮。 应百遥咬了只包子,是她从没吃过的三鲜口味,一袋三只,个头不大,很快就被她吃光了。 “我刚开了公司,在,创业。”应该是这个词吧。 老人们咋舌,这个环境居然还创业,真头铁啊:“什么公司啊?做什么的?” 应百遥回:“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 “咦?我起床那会儿好像刷到过。” “我也看到了,一打开视频,好几个标致小伙子在跳舞,长得那叫一个俊呐!” 老人们顿时七嘴八舌地问应百遥:“听说你们这个公司提供月嫂服务,半夜孩子啼哭也能止得住,哄婴儿相当有一套?” “还宣传能找东西。我的老花镜经常丟,找不到能给配吗?” “呵,当人家开眼镜店啊?” “又不是我说的,那群小伙子囔囔着要给我们一个清净安宁的生活,照顾老人和孩子,解决睡眠等一切烦恼。” 他们齐齐看向应百遥:“是真的吗?” 应百遥:“……” 为了网络和谐,黄安写的广告词隐晦了一些,可也不是他们解读的这般意思吧? 她知三人成虎的道理,索性开诚布公:“我开的是玄学公司,通晓阴阳格局,可化解邪祟侵扰。” 老人们“哎哟”了一声,面面相觑。 市面上的玄学公司现在不少,扬称什么科学算卦,AI比大师精准,可年纪越大的人越不信任这些公司,他们宁愿排队去找正规道观的师父们。 不是他们怀疑十方这个姐姐,但她干这行明显瞧着不靠谱。 可惜了,本来还想帮她介绍对象的。 “咳咳,今天天气不错,肯定不会下雨。”老人们岔开话题。 应百遥却道:“今日有雨且有狂风。” 不等他们拿出天气预报质疑,她脚尖挑起放置在一旁未开刃的太极健身长剑,当众耍了套剑法。 她翻身腾挪,起手招式舒缓,剑尖轻旋划破长空,转瞬节奏陡变,剑身吞吐,劈、刺、撩、扫一气贯通,长剑化作一圈莹白弧光,带起猎猎风声。脚步进退踏落,身姿稳如磐石,每一招开合有度,刚柔相融。 众人一下子被她潇洒的舞剑身姿吸引,情不自禁地鼓掌:“好!” 好几个大爷眼睛都看直了:“乖乖,这把式电影里都见不着。” 一套剑法舞毕,应百遥沉腕收剑,剑花尽敛。 但见她气息依旧平稳,不见丝毫喘息。老人们忍不住惊叹:“好功夫啊!” 几位稍年轻点的大妈立刻围上前:“练了多久?这身手早就进武术协会了吧?之前是不是在武术馆工作?” 应百遥立于原地,朝他们拱手:“玄净门天师掌门人应百遥,献丑了。” 大妈们想拉她手的动作一顿。 从起初的全然不信,到现在的半信半疑:“真的吗?小应,你没诓我们吧?” 十方那个老实孩子也没提起过一句她的姐姐是个道士啊! 应百遥立时挥剑,不远处坚硬的单杠瞬间被劈成了两截。 众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直愣愣的目光在断裂的单杠和她手里那柄未开刃的晨练太极剑上反复游移,写满了难以置信。 离单杠最近的那名大爷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呼吸顿了半拍,皱纹都僵住了:“剑没碰上,怎么就劈断了?这可是钢材做的啊!” 几分钟前他刚做完了一组引体向上…… 应百遥丢下长剑,不需要再用语言回答众人的猜疑。 人都更信奉眼见为实,当下老人们的心态就骤然发生了变化。 这身手,可了不得!难怪敢创立玄学公司:“几点会下雨?” 应百遥微微勾唇,声音平稳:“巳时三刻必降。” 振兴玄净门第一步——走群众路线。 “降雨点数多少?” 应百遥:“……” 群众思考问题的角度好刁钻! 她如实道:“天道流转本无定数,我无法窥求精确数目。” 众人点点头,不满地看向那个快言快语的大爷,就你熟记《西游记》里魏征斩龙王的桥段呗:“降多少雨自古是龙王爷定的,你为难小应干嘛?” “小应啊!你说你通晓阴阳 ,能化解邪祟?”一只骨节突出的手握住了应百遥的胳膊。 应百遥没有抽走。 手的主人是刚才塞给她包子的奶奶,自称姓冯:“丧尸能治吗?” 应百遥:“……” 她只见过僵尸。 “冯姐说的是老杨家的小孙子鹏鹏吧?” “唉!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孩子,一个月前和另外两个小同学突然深夜跑去市里最脏的一处下水道口,不但逮老鼠啃,还互相扭打撕咬。路过的环卫工撞见了,以为是三个小孩在打架,好心上前调解。谁知他们停了撕咬的动作,一块儿张着血淋淋的嘴巴冲环卫工笑,把人活活吓进了医院。如果不是环卫工的家属带着警察找来咱们小区,老杨一家还死死瞒着,不让外人知道孩子有毛病……”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这件事被严格控制在了小区内部,没有上过任何社会新闻,也没有在小区群里公布过,只有老杨家那栋楼的邻居和少部分消息灵通的老年人知道。 受末世影视影响,事情发生后,小区里的知情者们都惶惶不安,以为是丧尸病毒爆发的征兆,吓得去超市囤了好多生活用品。 可没过几天,老杨一家就给邻居和老年团展示了鹏鹏的体检报告,告诉所有知情者,他们带着孩子跑遍了市里的医院,全套脑部检查、心理疏导做了个遍,证明孩子身体完全正常,唯一可能性是得了“梦游症”。 九岁杨鹏鹏出现在他们面前,外表看起来也还是个正常小孩的模样。 医学上的梦游症多发生在小儿期,大家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虽然怀疑三个小孩不可能同时发生梦游症,可在科学的诊断结果下,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相信。 也有几个老人则笃定鹏鹏和那两个小同学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催促老杨赶紧给孙子请大师瞧瞧。 在他们的建议下,老杨真找了网上很有名的那位大师来,符水喝了,糯米洒了,护身宝贝也带上了,但鹏鹏的梦游症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小杨夫妻俩被儿子折腾得连班都没法安心上了,每天轮流守着他,一守就是一整夜,不让他再跑出去找脏乱的下水道。 冯奶奶拉着应百遥直念叨:“小鹏鹏一定变成丧尸了。五天前他最后一次露面,我看见他双眼浑浊,衣服底下的皮肉裂开,指甲变得老长了,那双手啊弯折污黑的,不停想往前抓挠,和我孙女放的丧尸片一个样!老杨一家现在把孩子藏在家里,不让他出来了。” 出于和老杨多年的交情,她也不好意思到处宣扬,可一想起来小鹏鹏的变化就害怕,每天和老朋友们一起晨练,才会嘀咕几句。 “别闹了冯姐,我囤在家里的油盐酱醋十年都吃不完了。”张大妈幽幽叹气:“孩子肯定是冲撞了什么阴狠的邪物。” 清风道长不顶用啊! 还得请个更有本事的。 “小应呐,你能把鹏鹏身上的邪祟赶跑吗?” 应百遥说:“我得去看看那个小孩的情况。不过,我收钱的。” 她报出了圭定的价码。 “嗐,哪个大师不收钱?” 冯奶奶一拍胸脯,对应百遥保证:“放心,老杨一家敢对你赖账,奶奶帮你讨!” 21. 性本恶 虽说这世上无人能赖掉天师的账,但应百遥仍然感谢了冯奶奶的好意。 几分钟后,冯奶奶腿脚麻溜地带着她赶到了杨家。一同跟来的还有张大妈,作为老年团的代表。 杨家在小区西南角的1306,门没敲几下,就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空气中顿时传出一阵不寻常的恶臭,熏得应百遥皱了皱眉。 冯奶奶和张大妈捂着鼻子说:“怎么有股好浓的腥腐味?” 难道昨晚一家人没看住小鹏鹏,又让他跑去下水道了? 隔着门缝,她们看见了形容枯槁的老杨。 冯奶奶吓了一跳,忍不住告诉应百遥:“老杨前不久还是老年团里的一枝草呢。” 现在跟个骷髅精似的,眼窝深陷,皮肉干瘪。 唉,人就怕家中突逢变故,到老了也不能安享晚年。 “你们来做什么?”老杨的脾气很冲,瓮声瓮气地叱喝。 冯奶奶翻了个白眼:“刚才不是给你发语音了吗?” 老杨打量了应百遥一眼,语气依旧很差:“连清风道长都束手无策,你带这个小丫头来又有什么用?” 应百遥立刻想起了昨天那个将星盘讲得天花乱坠的道士,认真道:“他是实力派带货主播,而我是天师。” 老杨似是被噎了一下。 冯奶奶不客气地推开了大门:“给你找了个新大师,你不乐意了还!” 张大妈也说:“对啊,让小应瞧瞧小鹏鹏到底冲撞了什么邪祟。她刚才当着我们大家伙的面‘唰’地一下子就劈断了单杠,本事不是虚的!况且小应还是十方的姐姐,邻里邻居的,难道还怕咱们诓你?” 门一打开,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饶是捏住了鼻子,冯奶奶和张大妈也忍不住开始干呕。 老杨已经习惯了家中的味道,看着她俩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再看应百遥,跟没事人一样,既没捂着口鼻,也没一点儿要吐的迹象,似乎确实有那么点不同凡响。 他暂且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人一进入,他就紧闭了家门。 应百遥看见一对神色憔悴的夫妻正表情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男人衣服褶皱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女人眼眶红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而入目的沙发、门框、墙壁,到处都是指甲抠出的细碎抓痕。 冯奶奶贴紧了应百遥,掩饰心中的恐惧。 她就说吧!只有丧尸才会这么抓挠! 张大姐也下意识地抱住了应百遥的胳膊:“小应呐!看、看出什么了吗?” 应百遥只端详片刻,心里就有了数。她平静道:“满屋子都是阴煞与怨炁。” 处理这种阴物对于她而言小事一桩,但:“这活我不接了。” “啊?”怎么刚来就要走,小鹏鹏人还没见呢,冯奶奶心下一紧:“是不是很邪很棘手?” “并不。”应百遥直言不讳:“我只是不愿意助一个恶童清理恶果。” “什、什么?”冯奶奶和张大妈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应百遥看向屋内某个房间的方向,脸色冰冷:“枉死的阴灵找他寻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你胡说八道!”老杨瞬间激动起来:“我家鹏鹏是最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冯奶奶目光惊疑不定:“是啊!小应你是不是误会了?鹏鹏从小就懂礼貌讲卫生,还很爱学习,连老师都经常夸他。” “没有误会,他杀了不少生灵,它们变成了阴灵,被其中怨炁最大的那只集结起来报复了。”应百遥想走,两只胳膊却始终被冯奶奶和张大妈抓着。 “我看你就是本事不行,没法处理邪祟才诬赖我家鹏鹏!你才是恶女!”老杨气急败坏,指着应百遥破口大骂:“想滚就快滚!我家没人请你来!” 不等应百遥发怒,冯奶奶就火冒三丈:“是!你家没人请小应,都怪我看你孙子可怜,怕他变成丧尸才硬是拉了人家小应过来瞧瞧,是我多管闲事!” 张大妈小声问应百遥:“真的吗?小鹏鹏真是因为杀生才冲撞邪物的?” 得到肯定答复,她立刻冲着老杨声音拔高了十度:“好心当成驴肝肺!小应一眼就看出是邪祟寻仇来了,你们不赶紧求小应出手帮忙,好意思还袒护你家小鹏鹏。你们家满屋子的臭味道把脑子都熏坏了!我们多待一秒都嫌恶心!” 她们嘴上虽然不肯饶过老杨,但脚步却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 应百遥没有拆穿她们,看向那对夫妻:“你们把他捆起来反倒方便屋子里的阴灵啃食他的灵魂,用不了多久就能为你们儿子收尸了。” “你、你能透视?”男人呆滞的面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应百遥随意地瞥了眼身旁,一团漆黑的阴灵正在拼命撕扯恶童离体的魂魄,而那魂魄竟也顽强地与它扭打在一起,不过落了下风,终究只能被一点点地吞食。 女人的身体也不再发颤,眸中陡然爆发出了一丝亮色:“求求你救救我的鹏鹏!” 张阿姨说得对,她能一眼看穿鹏鹏招惹了阴物,定然能解决! 这个女孩子说了不棘手,只是不想做:“我给你磕头好不好?” 只要能救儿子,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说着,她真的就双膝跪地,朝应百遥“砰砰”磕起了头。 冯奶奶和张大妈神色不忍:“小应啊,你看这……” 应百遥无动于衷:“给我磕头也没用,那只阴灵拼着再不能入五道轮转、灰飞烟灭的下场也要折磨你们儿子,从身体到灵魂,让他整整承受一个月的痛苦,定是存了血海深仇。” “你们一家都知道他残害生灵,不加以制止,反而助纣为虐。养不教,父母之过。他能有今天的报应,多半是你们之责。” 她不客气地转向老杨:“还有你这个老头。” 老杨僵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眼神慌乱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冯奶奶看出了他的心虚,立刻急了眼:“老杨你究竟瞒了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胡言乱语了!”老杨赶紧冲进孙子的房间,为他解开绑着的绳索。 他手掌哆嗦,心疼地看着自己最宝贝的小孙孙:“鹏鹏,爷爷也是没有办法呀!” 这些日子,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最红的清风道长也连线请了三次,可家里没有人脉请到更好的大师。 这个小应似乎有点能耐,可她不愿出手,该怎么办?也许,让她看看鹏鹏凄惨的样子,她就心软了呢? 杨鹏鹏被他抱回了客厅,身上各种镇邪玉石和桃木牌碎了一地。 这个九岁的男童脸颊向内凹陷,皮肉紧贴骨骼,寸寸开裂,肤色失去了活人该有的红润,泛着一层冰冷灰白。 他的双手灰败僵硬,指尖溃烂,指甲污裂扭曲,人即使晕着,五指仍不停地痉挛抓挠,血痂嵌满掌纹。 冯奶奶面上害怕,嘴里却嗫嚅着求情:“小应呐!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 张大妈同样不忍心:“是呀,他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去?残害的生灵里应该不包括人吧? 应百遥看见那团阴灵听了她们的话后啃食得更起劲了,恶童的灵魂发不出哀嚎,但痉挛的身体一直证实他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们想知道他变成这样的缘由么?”应百遥垂眸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桃木碎,忽然问。 冯奶奶和张大妈连连点头,她们的确很想知道,老杨家直到现在还瞒着不肯说,她们其实早就好奇了。 应百遥说:“好,你们取碗净水来。” 两人立刻松了手,结伴跑去了厨房。不多时,就从里面端出了一只瓷碗。 应百遥的胳膊得到了自由,她伸手接过,左手托着盛了净水的瓷碗,右手食指凝起灵力,在空中连画出一道同心感应符。 下一瞬,本无形的符文忽地化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卷着那团阴灵与恶童的灵魂,丝丝缕缕地飘入水中。 这一手将屋子里的几人都震住了。 顶着他们惊愕的视线,应百遥复又拾取了些桃木碎投入水中,轻声诵念契咒: “阴阳同感,善恶相酬。昔受诸苦,传入尔眸……” 她猛一抬手,指尖蘸取碗中灵水,隔空轻点在场之人的眉心处。 * 人之初,性本恶。 三岁的杨鹏鹏身上早有端倪,漠视生命的习性从爷爷养了好几年的那只鹦鹉开始。 年幼的孩童一脸天真地蹲在鸟笼前,捏着鸟食,轻轻诱哄:“来,过来吃吧。” 等到鹦鹉低头啄食的瞬间,稚嫩脸庞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他用粗短的手指死死地攥住鹦鹉纤细的脖子,早就藏在手里的那只尖锐的小叉子一下子插入了它的眼睛里。 鹦鹉疯狂扑扇翅膀,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咯咯”笑得欢快,抬起小叉子又狠狠扎穿了它的翅膀,鲜血溅洒在他的小脸上,初次感知的刺目鲜红与温热腥气令他愣了两秒,而后眼底越发荡开难以掩饰的兴奋。 等长辈们发现,面带惊恐地围住他时,他似能敏锐地捕捉到众人的情绪,小脸顿时一垮,“哇”地一下委屈地哭出了声。 爷爷再不顾得责备,赶紧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小鹏鹏,不哭不哭,爷爷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不是鹦鹉吓到你了?坏鸟坏鸟!爷爷替你打它!” 比起养了好几年的宠物,当然还是承载血缘的小孙孙更令他在乎。 年幼的杨鹏鹏顺势将小脑袋紧紧埋在爷爷怀里,谁也看不见底下毫无温度的残忍笑意。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不小心”砸扁的金鱼、斩断了头的乌龟、铁丝穿肠的小鸡…… 忧心忡忡的母亲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想带着他去医院检查,却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对。 “现在的医生惯会唬人!万一去医院检查出点什么,让别人知道小鹏鹏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肯定会受到排挤!”爷爷激动地跳出来反对,谁都不能妨碍他的小孙孙健康幸福地成长。 “鹏鹏很正常!孩子小时候都这样!杨越会跑路后也烫死过不少蚂蚁窝,捏死过蝴蝶和蚂蚱!你看他长大后还不是好好的,工作稳定,身心健康。他跟你结婚到现在有对你动过一次手吗?” 阻止完儿媳王露,他又语重心长地抱着小孙孙哄:“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对小动物们下狠手知道吗?大家都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孩子。” 大人们的袒护越发助长了杨鹏鹏身体里的恶性,他似乎生来聪慧,深谙伪装之道,佯装懵懂地点点头:“知道了,爷爷。” 在外人面前,他一定会做个好孩子的。 七岁后,上了小学的杨鹏鹏通过观察和筛选,逐渐结识了两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他们一个叫李阳,一个叫苏放,都是同班同学。 苏放家境比他俩略好一些,也更受家人的溺爱。得知孩子异常的【喜好】,便买下了一间废弃的小车库为他建造了一个秘密基地,专门用于各种各样的“实验”。 如果—— 肆意地将一只小动物剁成碎肉也能算作实验的话。 杨鹏鹏很开心,这就意味着他不仅有了同伴,还有了可以盛放兴奋与快意的固定地盘。 从七岁到九岁,两年里,他们相继解锁了更多折磨小动物的手段。 六月儿童节那天,他们盯上了一条居住在下水道里的流浪狗。 流浪狗是金毛犬,白天总是跑得无影无踪,他们便提前准备好了工具,在放学后的某个夜晚,将它从下水道口诱捕了出来。 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实在太蠢笨好骗了。 尽管一开始会对人类充满戒心,可当三个小孩子朝它们释放善意,只要投喂那么一丁点儿食物,它们便会轻易上钩。 这招屡试不爽。 他们将流浪的金毛犬带回了秘密基地,熟练地用尖刀剖开它的肚子时,惊喜地发现:“呀!它居然怀孕了!” 从未被精心打理过的长毛覆盖了金毛犬瘦弱的身体,从外表看不出它的孕肚。 杨鹏鹏笑嘻嘻地冲身边的伙伴扯出一个鬼脸:“给你们露一手剥胎盘的技巧。” 无视了金毛犬的痛苦哀嚎,他将手和尖刀伸进了它的肚子,用力搅动、撕扯…… “哈哈!它在哭哎!”李阳和苏放饶有兴致地观赏杨鹏鹏的“杰作”。 杨鹏鹏擦擦流血的尖刀,看着金毛犬涣散的瞳孔,发出恶魔般的低低笑声:“你们说,这些小畜生死前在想什么?” 这条流浪的金毛犬不会说话,无法告诉他们。 它在想春天的花儿和太阳,在想盛夏与栖身的下水道,在想肚子里未能出世的孩子,更是在想昨晚分别前,有只小黑猫对它说的话—— “最近碰见过的野猫都在夸奖一个人类。 好像是位温柔善良的幼师,住在城市的另一边,拥有一座漂亮的大别墅,里面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动物。 我打算去考察考察她。 如果可以的话。 很快我就能为你找到一个宽敞舒适的新家。 冬天再来临之前,离开下水道吧。” 快快离开下水道吧。 希望我们在寒冷的季节也能追逐阳光。 能一起去雪地里奔跑。 自由快乐地度过每一个今天和明天。 不必再流浪。 * 阴灵和恶童之魂犹在缠斗,应百遥闭眼催促:“再不快些,我就要除掉你了。” 屋子内的几人接连清醒过来,满身大汗淋漓。 亲历了种种虐杀的画面,地上的王露崩溃地捂着脑袋,发出绝望的嘶吼:“都怪你们,把他惯坏了!” 三岁就纵容他杀死鹦鹉,每次她一管教,全家就指责她小题大做。 杨越低头喘着粗气,没有开口说话。 老杨老泪纵横,再也无法欺骗故意蒙蔽的内心:“鹏鹏啊!你才这么小,怎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应百遥冷笑,他有什么脸哭,该哭的是那些死在他孙子手里的生灵才对。 冯奶奶和张大妈擦着额头的冷汗,震惊于杨鹏鹏私底下的恶毒,老杨将宝贝孙子的凶残行径瞒得太好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很多杀人犯就是从虐待动物开始,一步步扩大了阈值,当有一天从虐杀动物身上得不到满足,便会转而对人下手。 不行,她们必须得通知所有人远离老杨一家! 尤其是小区内有小孩的家庭。 小应说得对,杨鹏鹏就是恶童。 张大妈忍不住冲他唾了一口:“小小年纪,心肠也太歹毒了。” 她们只是旁观他作恶的手段就毛骨悚然,吓得血压飙升,差点厥过去。 幸好小应没有将她们的感官投放进那些被残忍虐杀的动物们身上。 冯奶奶捂着胸脯,痛彻心扉:“连怀孕的流浪狗都能下手,还算是人吗?” 简直是只披着人皮的小恶魔。 活该他被报复,深更半夜被拖去下水道啃死老鼠! “不管了,不管了。”冯奶奶和张大妈立刻站在了应百遥这一边。 她们都是信因果的老人,帮恶童驱了邪,万一那些被活生生剥皮拆骨的阴灵记恨上她们怎么办? 两人拉着应百遥就要走。 老杨却拦住了她们,一个劲地在应百遥面前自打嘴巴:“是我不对!是我不好!鹏鹏现在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了大师,帮我救救他吧!” 他仰头无助地对着空气呐喊:“是不是那只金毛犬来索命了?求你放过我的孙子,想报仇就来找我吧!我给你和没出生的孩子三跪九叩,找大师超度行不行?” 应百遥冷眼旁观,那团阴灵却蓦地停下了啃食杨鹏鹏灵魂的动作。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越却开了口:“动物怎么能和人相提并论?鹏鹏还未成年,9岁的年纪哪怕杀了人也不会被判刑,那些畜生凭什么要他偿命!” 他恶狠狠地瞪着应百遥:“你是天师,见死不救我一定报警抓你!” 冯奶奶和张大妈诧异于他的无耻,小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心理如此扭曲,黑白不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落在他儿子头上,似乎又有那么点情有可原…… 应百遥笑了,原来未成年杀人也能无罪啊。 她突然一指老杨:“知道吗?就在刚刚他说要为那只流浪犬超度时,阴灵停手了。” 王露和老杨都愣住了。 应百遥冲杨越笑得肆意又戳心:“可惜,身为父亲的你死不悔改。把你儿子彻底推向深渊的,是你,不是我。” 杨越脸色遽然一变。 猛烈的狂风乍然撞碎了窗前的玻璃,铺天盖地的腥臭味膨胀蔓延出了屋子,团聚的阴灵开始急速飞散,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杨鹏鹏的身体里。 最后只剩下了一只死状可怖的猫。 应百遥看见它在恸哭。 破碎的琥珀金瞳悄无声息地流下一滴滴血泪。 应百遥蹲下身,轻捻那摊无形的泪,无声与它对视。 【值得吗?报复了恶童,从此无法再入五道轮转。仅仅依靠怨炁凝聚的形体,兴许马上就会消散了。】 黑猫本就是太阴之兽,天生游走阴阳两界,死后立即就能集结起其他无数阴灵前来复仇。 不过,其中并没有那条金毛犬的身影。 万类有情,未开灵智也懂得牺牲。 应百遥摸摸它的脑袋,忽然很想念自己曾经所养的那只兔子。 猫灵点点头。 【那就去吧。】 应百遥神色郑重。 【吃掉恶魂,不要杀死他的肉.体。】 有其他人要来了。 猫灵转身,毫不犹豫地扑向杨鹏鹏。 * 入冬的A市总被绵密的冰霜包裹着,潮湿的寒气钻进路面每一条缝隙,混着下水道常年散不去的腥腐味,闷得城市地心发沉。 孱弱的流浪猫本活不过冬天。 可有条流浪犬发现了它。把它叼回阴湿腐烂的“家”,拼尽全力喂养了它。 它靠着汲取金毛身上为数不多的温暖,得以闻到了春天的花香。 天气渐暖,爱干净的天性使它离开了下水道,找到了新的栖息地。 那条流浪犬每次都会特意去河里把自己清洗一遍,再叼着食物去狭窄的墙缝或茂密的灌木丛寻它。 一趟又一趟,一遍又一遍。 刮风下雨,乐此不疲。 阳光正好,它们一块儿露着肚皮在草地上晒太阳。 风吹过暖洋洋的身体,鼻尖是青草的味道。 一只蝴蝶落在小黑猫的头顶,它慵懒地睁着一双金色琉璃珠似的瞳孔凝望蔚蓝的天空,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 “有了小狗宝宝后还会管我吗?” “当然,绝不可能丢下你的。” “明天还会见吗?” “当然,我们要天天见。” 倘若-- 做一只没有思想的愚兽就好了。 不惧疼痛,不惧死亡。 不惧肮脏,不惧流浪。 天若有情天亦老,万类知悲万类摧。 22. 旁门左道 没有主人的流浪猫狗,如随时消失在天地间的蝼蚁,毕生所求不过一个遮风避雨的居所。 即便是脏臭不堪的下水道。 应百遥不禁想,如果师父当初没有将襁褓中的她捡回玄净门,她会活得如何呢? 风不断灌进屋子里,杨鹏鹏的身躯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无数充斥着怨炁的阴灵在抢食他的三魂七魄。 “鹏鹏啊!”王露和老杨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喊。 可无论他们如何用语言和怀抱安抚,也不能让杨鹏鹏产生一丝好转的迹象。 杨越眼睛通红,心里恨极了。 他做不到拯救儿子,仇恨那些阴灵也无济于事,便选择将所有的恨意转嫁到了应百遥身上:“你还是不是人!真的要为了那些畜生而袖手旁观?” 鹏鹏若是丢了命,他一定跟她没完! 冯奶奶和张大妈不忍心,别开眼不看老杨一家人:“那我们马上走。” 应百遥却突然上前,扬手将掺了桃木碎屑的那碗水浇在了杨鹏鹏的天灵盖上。 “你、你在做什么?”老杨错愕地抬起头。 应百遥不答,双手飞快结印,默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继而咬破了指尖,以常人看不清的速度在虚空中接连画出了几道诡异的血符,分别拍进了杨鹏鹏的面门、心脏和脚底板处。 刚做完这些,杨家的大门就又被人敲响了。 杨鹏鹏身体一个剧烈痉挛,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杨越看着儿子的变化,心情由恨转惊又转喜。 听见门响,他转身去猫眼瞧了瞧,发现是两个陌生面孔,于是没有立刻开门。 “小应,你脸怎么变白了,没事吧?”冯奶奶关切地问应百遥。 应百遥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晕,但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大妈亲眼看见杨鹏鹏脸上蒙着的那层青灰渐渐褪去,手指也不再僵硬弯折,肩膀软软地耷拉下来。 老杨探了探孙子的呼吸,均匀沉稳,虽然人没有立即转醒,但明显恢复了生机。 张大妈唏嘘,想不到小应还是出手救了一条人命,仁义啊! 王露反复摩挲儿子的脸颊,转悲为喜,连连对应百遥称谢。 应百遥眼皮未抬。 敲门声又重重响了起来。 杨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打开。 金13和金14神色不悦:“为何这么久才开门?” 杨越疑惑:“你们是?” 屋子里淡淡飘散的气味和之前闻见的如出一辙,确定没找错地方,金13和金14互相对视一眼,亮出证件:“我们是特殊警员,接到苏家报案,来找杨鹏鹏了解情况。” 杨越没见过灵异局的证件,上面不见任何地址和标准警号,只印着国徽,写了国家特殊安全管理局A市分管局五行支队金组成员,代号13和14。 哪有这样的警员,他警惕地问:“你们不会是骗子吧?” 金13无奈,每次在公众前露面都要解释一遍,心累嘴皮也累:“有疑问就给你们区警打电话。”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杨越立刻就去联系了区警。 在他核实的间隙,金13和金14已经进了屋子,第一眼先与应百遥撞上了。 应百遥在自助餐厅已经见过了灵异局工作人员的穿着,两人的腰间同样挂着那种名为【探测器】的科技装备。 金13和金14见她脸色苍白地站在屋子里,以为她也是杨家的人,便没把她当回事。 他们走到还在昏迷的杨鹏鹏身边。金14仔细检查了一番,突然对金13说:“他身上没有阴灵,魂魄健全。” “怎么回事?苏放和李阳那两个小崽子的魂魄被阴灵啃食了一大半,怎么唯独他好好的?” 身上皮肤也仅仅是开裂,虽然严重了些,但可以修补长好,真是奇了怪。 明明几分钟前他们在小区楼下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下水道腥臭味儿。 应百遥不动声色地踢了脚地上散落的护身玉石和桃木牌碎片。 两人低头,恍然大悟:“原来请过道门中人。” 他们自顾自的对话让老杨神色激动起来:“真的吗?我孙子没事!” 金13嫌恶地冷下脸,据苏放的父母交代,杨鹏鹏折磨动物的手段比其他两个小崽子狠多了,真特么的祸害遗千年。 老杨浑浊的双眼盛满了喜悦的光芒,恨不得也跪下来给应百遥磕几个头:“小应天师,太感谢你了!” 什么?金13和金14原本准备离开了,闻言目光顿时犀利地看向应百遥:“你是谁?” 应百遥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视:“玄净门应百遥。” 陌生的门派,金13和金14没听过,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不但助纣为虐,而且搅黄了他们的KPI。 本来一大早起床就令人烦躁,还跑空一趟,金14没好气地说:“道士证拿出来。” 看看她隶属的是正一道还是灵宝派。 应百遥坦然地说:“没有。” 金13皱眉,厉声道:“没有从业资格证你就出手?” “就不允许自由职业者吗?人家小应开玄学公司的,出手驱个邪怎么了?”冯奶奶挡在了应百遥身前。 张大妈立马帮腔:“就是!你们哪个部门的?官威好大啊!都大得过党和人民了。” 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了,金13和金14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十分难看。 应百遥挑了下眉,默默将这句记在了心里。 杨越那头刚核实完,金13和金14已经面色不善地越过他离开了。 冯奶奶又拉下脸,对老杨说:“小应心好,帮了你们,快给人家工钱结一下。” 应百遥低头看着她银灰色的头发,嘴角弯了弯。 “多少?”杨越嗤笑,说不救鹏鹏,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应百遥一点儿也不客气:“十万。” 杨越吃惊:“这么多?” “没听那人说吗?三个小崽子里只有你儿子还好端端活着。”冯奶奶叉腰:“小应又是出力又是出血,保了你家鹏鹏一条命,照我说,你给人家二十万都不亏!” 不等杨越反驳,王露和老杨已经一口应下了:“给!我们给!” 只要能救回鹏鹏,应百遥哪怕要他们的命,他们都愿意给,何况是十万块。 应百遥依旧报了圭的账号,老杨当即就将钱转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小应天师,我家鹏鹏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百遥目光透过那具年幼躯体,凝望着里面正在安稳沉睡的灵魂:“再过两个时辰。” 她不愿在杨家多停留,这次无人再阻拦。 老杨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出门。 冯奶奶和张大妈没给他好脸色,打定主意从此疏远他们一家。 张大妈长吁短叹:“小应呐,你也太心善了。” 应百遥没吭声,左手的中指虚虚地戳了戳掌心。 冯奶奶拉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叮嘱:“回家好好补一补,看这小脸白的哟。” “奶奶今天中午炖排骨,做好了给你送一些过去。” 应百遥婉拒了她的好意:“我也要睡一觉。” 张大妈问:“是不是损耗了灵元?”那些大师卜卦累了就爱这么说。 应百遥点头,算是吧。 “那就更得好好补回来,缺什么跟 大妈说,大妈昨天才买了燕窝。” “缺什么也告诉奶奶,家里还有过年时亲戚们送的一大堆营养品,奶奶一个人吃不完。” 应百遥问:“您一个人住吗?” “是啊!儿孙们都大了,有自己的家。不过他们很孝顺的,经常回来看望我。”冯奶奶乐呵呵地说:“邻里邻居也很关照我,都是热心肠,好比你张大妈,每天叫我一起散步、买菜……” 应百遥说:“明日我教你们几招养生术。” “那敢情好。”张大妈喜上眉梢,又为难:“可我们耍不来太极剑。” 应百遥让她放心:“简单的拳法,老人家也能练。” 正说着,小区物业人员突然出现。 他看着应百遥:“您好,六点二十二分的监控显示您故意持剑破坏了健身区的单杠。” 应百遥顿感不妙,硬着头皮说:“也不是故意的。” 物业人员微笑,拿出账单:“断裂口整齐,无法维修,置换费用两千元,请问您如何支付?” 应百遥:“……” 心中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宁可演示胸口碎大石了。 冯奶奶上前一步,横眉倒竖:“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一根运动单杠的进货价便宜得很,你居然有脸向人家小应收两千!” 物业解释:“人工安装也要花费的。” “呵,我们业主家家户户每年给小区交了多少物业费,你们装一根单杠也好意思收那么贵!” 张大妈掏出手机一搜:“网上一模一样的才220块,还包邮!” “好哇!大家快来看看啊!物业讹人啦!” 在两位老人的围攻下,物业人员狼狈而逃。 人一走,冯奶奶顿时恢复了和颜悦色:“别怕,他们不占理,器材本来就老了,他们推三拖四一直没换新的,每年照样收上一笔公共损耗维修费。” 应百遥很感激她们处处维护自己。 分别前,冯奶奶再三嘱咐她:“睡觉也不能耽误吃饭呐!奶奶家就住在1502,欢迎你随时来做客。” “好的。” 回到圭的住所,它正一脸呆滞地盯着银行卡上的余额。 一见应百遥回来,它激动地跑上前:“你不是去散步了吗?才不到一小时,究竟干了什么?” 睡梦正酣时,突然被转账信息吵醒,天降十万! 圭兴奋地绕着应百遥团团转。 这还是第一次光睡觉就有一大笔钱到账,美梦成真,快乐无穷! “是你赚的吧?快说快说!不然我拿着好不安心!” 应百遥刚想告诉它原因,眼前突地一黑,顿觉头重脚轻。 勉强应了句:“我先躺会儿,回头再说。” “你没事吧?”圭吃惊,赶紧扶她进卧室。 应百遥内心清楚是那几道含了精血的阴符反噬,灵力极度透支。再也强撑不住,栽倒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似听见师父训诫的声音:“旁门左道不可擅用。” 又似听见师姐师兄道:“恶若无惩恶难平。” 师父痛心疾首:“你们几个,切莫将百遥行事带偏,她可是……” 雷声阵阵,伴随着狂风,暴雨倾盆而至。 梦中玄净门那棵根植了数百年的祖树枝叶沙沙作响。 应百遥听不清师父的声音,只想告诉师父,她的道心坚若磐石,师姐师兄们才不会更不舍得带偏她,她可是未来的道门魁首! 半梦半醒中,她喃喃低语:“放心吧师父,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你在说什么?应百遥,家里进鬼了你知道吗?!!!” 23. 与奶茶…… 应百遥掀开沉重的眼皮。 圭那张咋咋呼呼的刺猬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你可算醒了!” 应百遥揉揉眉心,让自己清醒过来,嗓子沙哑地问:“我睡了多久?” 圭趴在床沿看着她:“快十二个小时了。你现在好点没?中午叫你吃饭也没知觉,可把我急死了……” 应百遥感觉额间好像贴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扯:“这是什么?” “退烧贴。”圭解释:“你昏睡的时候还发了高烧,退烧药塞不进你嘴里,我又不能背你去医院,只好为你物理降温。” 它十分困惑:“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现在能起床吗?” 应百遥感受了一下丹田,灵力比下山那天亏空得更严重,勉强坐起身,将退烧贴粘手的那一面轻轻拍它鼻子上:“我饿了。” 圭顿时痒得打了个喷嚏,嘟囔着撕下来扔掉:“早给你点了一堆食物,外面刮风下雨一天,配送费都涨到9块了。” 应百遥走出房间,原本整洁的房子变得乱糟糟的。茶几上的玻璃杯翻倒,残水洇透纸巾,垃圾桶倒扣,沙发抱枕被扯破,地上散落了好几叠黄纸和朱砂笔。 圭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这才想起家里发生的糟糕事,惊恐地指着自己布满抓痕的软窝:“你看见了没?一只捣乱鬼闯进来了!” 应百遥自顾自打开一盒炸鸡:“给我倒杯水。” 圭仰头,瞪圆了双眼:“你为什么不惊讶!别告诉我,这只鬼是你带回来的!” 应百遥纠正它:“只有人死后才会变成鬼,它只是阴灵。” “有什么区别?鬼都没它爱捣乱,你知道它在客厅跑了一天吗?我一直跟在它屁股后面收拾个不停。” 圭欲哭无泪,它好好的一个家,应百遥才来不到两天就变了样。可谁让人是它邀请回来的呢,只能认命地拿起水壶:“你刚退了烧,能沾荤腥吗?要不先吃点蔬菜吧。” 应百遥以实际行动回答了它,不仅能吃,犹嫌荤腥不够。 圭看着她一口气啃光了炸鸡、排骨、卤肉和猪蹄,赶紧从冰箱又取出保鲜的食物,加好热端到她面前。 “这家的海鲜炒饭不错,麻辣小龙虾个头大,味道也比自助餐厅的强不少,厨师开过背,壳很好剥,你慢慢品尝。” 时间一到,圭又准时准点地打开了新闻联播:“你盯着阴灵,别再让它在家里乱跑了,我待会儿再重新收拾客厅。” 半小时之内,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它观看节目。 应百遥苍白的脸色因为吃了大量肉食而微微好转:“看新闻能让你当官儿?” 圭撇嘴:“哪能呢!获取信息政策的一种途径罢了。更多的是习惯,从这个节目创立开始,我每天就雷打不动地蹲在电视机前守着它看了,那会儿还叫《新闻简报》,电视机也才是黑白820。” 它没法跟应百遥这种小年轻讲情怀这种东西,得亲身经历才能体会。 应百遥咬了口鱿鱼:“你还挺长情。” 曾经她也有很多习惯,可随着玄净门只剩下她一人后,她就硬生生改掉了。 但她不会去破坏他人的习惯,见圭看得认真,手上剥虾壳的动静下意识放轻。 同一片空间,各自忙各自的,互不干扰,时间飞快流淌,一晃半小时就过去了。 等圭看完新闻联播,应百遥也逐渐恢复了些力气,嗓子里没了干涸的磨砂音。她问:“现在能联系那只鸽子吗?让它来一趟,我要尽快与它交易。” 圭预感她要花钱了,忍不住心痛,虽然她赚钱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可刚到手的十万还没捂热呢:“我去问问小快有没有下班。” 应百遥也没闲着,她捡了张黄纸,将它剪成了只巴掌大的猫儿形状,而后提笔蘸了一点朱砂,在眼眶落下两记红点,算作点睛。做完这些,她才朝纸上渡了点所剩不多的灵力,将阴灵放了进去。 纸猫立刻灵活地在虚空中跑动了起来,小小的一只,像旋转的风扇围着她打转。 应百遥凝望它,所有的阴灵中,只有它不肯化作恶童的新魂魄,她就只能将它带回来。 “想实现你的美梦,待会儿就好好给我拍视频赚钱。” 她从猫的记忆里提取到它看上了一个有钱女人的家,考察完即将带着那条流浪犬一起住进去,却发现伙伴遇了害,而后没多久自己也遭到了那三个恶童的毒手。 它倒挺精,一死就催着那条流浪犬的阴灵魂归冥道,随善恶业缘入五道轮转,自己则留在人间复仇,彻底毁灭也在所不惜。 “表现好了,我给冥府烧张天师敕令,护你那条犬幽关受生无阻。” 纸猫兴奋地朝她甩起新的小短尾。 吞噬了人类灵魂的阴灵再不能随炁轮回,从此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于天地间。 应百遥指尖弹了弹它的脑门:“去将你弄乱的地方收拾整齐了。” 纸猫立刻飘下地,卷起一张黄纸当扫把,哼哧哼哧地开始做清洁。 圭扭头就看见那只捣乱鬼变成了勤勤恳恳的猫家政,个头比它假装挂件时还小,轻飘飘的一片纸,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一时善心大发,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教它使用家电:“这是扫地机器人,可以快速清理完地面的垃圾,结束后它会自动跑回去充电,哎——你别跑它下面去,身体压坏了。” 它拎起小纸猫,本来就薄薄的一只,被滑动的扫地机器人一压,看起来更扁了。 应百遥看着它们:“压不坏,别让它沾水就成。” 圭好奇地问:“沾水会坏还是会死?” “沾了水就得重新为它剪一只身体。”应百遥嫌麻烦,希望时间能维持久一点,别让她三天两头剪纸。 圭眨眨眼,羡慕不已:“这么说,它能永生了?” “不能。”应百遥说:“炁结的灵体脱离了纸身很容易消散,必须定期加固灵力与朱砂。” 她将纸猫的来历告诉了圭,隐去了自己被反噬的真实缘由,只说灵力受损,目前需要药材滋补。 圭听了总算明白她那十万块从哪儿挣来的,想不到灵异局的高科技居然也败给了她,不由咋舌:“你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应百遥没和此间的天师交过手,从前是第一,现在尚且未知。 她如实坦言曾经最好的战绩:“全盛期越阶斩千年大魔不在话下。” 行,你牛掰,吹牛皮不打草稿。 圭摆出一副不信又装作相信的态度,跳过了这个话题。 心下对小纸猫又爱又怜,猫狗尚且有情,某些人却如此歹毒:“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黄天在上】怎么样?” 纸猫给了它一爪子。 受纸身制约,力道软绵绵的,圭一点儿也觉得不疼,笑嘻嘻地捏起它的小纸爪:“不喜欢这个名字,那你想叫什么?” 应百遥幽幽地说:“它生前是只黑猫,心心念念想带着伙伴一起住进有花有草不愁吃喝每天能晒太阳的大房子。” 这不就是庄园或别墅?圭瞬间灵机一动:“那干脆就叫你[大观园]吧。” 纸猫这次没再拍它。 嘿,它这梦想可真骄奢呀,圭酸它:“贾家建完它就落败了,你以后可千万别走上歧途啊[大观园]。” [大观园]身体顿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拿纸屁股对它。 圭松开手,告诉应百遥:“小快在加班,十一点会过来。” 紧接着,应百遥从它嘴里听说了什么叫“996”和“007”,以及大多数时候形同虚设的《劳动法》。 “压榨从古至今,好在乌氏集团会付员工加班费。” 圭希望应百遥能做个有良心的玄学老板:“我和黄安上午八点就抢注好商标啦!直播平台今天沸沸扬扬,前排有两条热点在讨论咱们公司呢,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一切在应百遥意料之中。 振兴玄净门第二步——定点破局,打造实绩。 她早晨的表现足够小区的老年团宣传了。 圭艳羡:“你和十方都很讨老年人喜欢哇。” 应百遥不置可否,指着纸猫说:“你去给它拍宠物视频。” 圭心服口服,[大观园]才刚作为纸猫重生,就要开始为她打工了。 万恶的资本家苗子。 趁着小快上门前,应百遥开始画符。 圭举着摄像头捕捉[大观园]溜机器人的小纸片身影,这种视频放上网谁不觉得是AI?都怪那位青丘小少主为她提供了发家致富的野路子灵感。 拍完两段,它回头一瞧,应百遥符画得飞快,一张张符纸犹如一叠叠钞票,自她握着的朱砂笔下诞生。 圭边剪视频边忍不住说:“你画的符可比写的字漂亮多了,改天练练字儿吧,以后公司做大了,需要你签名的地方会很多。” 应百遥拧起眉毛,想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它说得非常有道理。 “还有你的普通话也得练,正式场合与人沟通尽量别说方言。身为堂堂天师,最好能锻炼出高深莫测的气势,这样才更能压得住那些有钱人。” 圭给视频加好滤镜:“等几个工作日后,公司一审批下来,往后赚的钱,咱们就得老实交税了。” 虽然有点心痛,可这些都是走向正规企业的必经之路。 应百遥无言以对,朱砂笔唰唰落得更起劲,笔尖挥出了残影,她要尽快将符纸都卖出去! 圭选了个欢快的背景音乐,加上#萌宠#、#纸猫猫#等tag,将剪辑完毕的视频上传到后台,打算分两天发出来。 完成后,它百无聊赖地点开本地新闻,首页赫然发了条重要讣告。 去世的是A市交通局局长。 圭不由唏嘘:“人生无常,马上就要提干退休了,可惜昨天赶到隧道火灾的现场后一时没承受住,突发心脏病,没来得及送进医院就去世了。” [大观园]溜完扫地机器人,飘回应百遥的身边,趴在符纸上盯着讣告瞅。 圭眼尖地看见它悄悄往嘴巴里塞安魂符,立马去抠它嗓子眼,结果拿出来只剩下了半张。 “它在吃咱们的钱!”圭捏着眨眼被消化了一半的符纸,目瞪口呆。 应百遥握着朱砂笔的手一顿,杀气腾腾地抬头,撞上了[大观园]无辜的眼神。 从前她没往纸里塞过小动物的阴灵,不知道纸猫也会饿,不许它吃又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她思考了一瞬,从符纸里抽出几张,警告它:“只能吃这些。” 圭怀疑刺猬生,纸为什么也能吃纸? “它吃完会变强吗?” “不知道。” < p>[大观园]翘起小尾巴,像仓鼠般窸窸窣窣抱着符纸啃。 应百遥没再管它,画完两百张符纸,看看时间,离十一点还差半个小时。 圭退出新闻,点开外卖APP:“我想喝奶茶了,你要来一杯吗?” 应百遥活动活动胳膊:“要。” 圭本想打开经常点的拼好团,APP上却跳出来一家没见过的新奶茶店。 店名叫【借情】,有点文艺的矫俗感,不适合当下流行,吸引圭的是它的优惠力度——满30减29,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奶茶有七种,每一杯都是固定的十五元,点两杯就刚好满足优惠。 “赚啦!赚啦!”这个价格就算是屎也得尝尝。 评价居然满五星,全是带图的好评,没一条差评。 圭兴致勃勃地问应百遥:“想喝哪种?” 这家奶茶店的品种名称上不是世面上爆火的“杨枝甘露”、“幽兰拿铁”之类,反而是什么【欢颜引】、【贪妄露】、【落愁盏】…… 店主肯定是个古风迷。 再看看茶底配料,没有脱离鲜奶和鲜果茶,名字就是个噱头。 应百遥选不出个所以然:“你看着办。” “那就试试销量第一的【欢颜引】吧。你要加什么小料?” 应百遥这回不假思索:“我要加‘珍珠’。” 圭替她点上,又为自己加了豆乳米麻薯,心中充满了感动:“这家是神仙奶茶店吗?配送费为零,小料居然也不额外收费!” 指尖跳转到付款页,本该付出1元,变成了付出1点【喜】。 手比大脑快,圭已经习惯性地完成了支付。 “怪哉,银行卡没有扣钱耶!”难道系统bug了,1元也不需要支付吗? 刚下完单,骑手就已接单,十分钟内即可送达。 速度如此之快,比小快也不遑多让。 圭信誓旦旦地对应百遥说:“这家奶茶店肯定是附近的哪个妖精刚开的。” 太阔气了,免费送,一点套路也没有,老板绝对是不差钱的主。 应百遥不管是不是妖精创业,她有的喝就行。 [大观园]已经吃光了符纸,伸出纸舌头舔了舔嘴巴,似乎很满足。 应百遥确定没为它剪过舌头,这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这一发现让她颇为讶异。 量了量,还是巴掌大,个头没变,但纸身肉眼可见地变得厚实了些。 圭最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它吃下的符纸都消化到哪儿去了?” 想扒开它嘴巴瞧瞧,可是[大观园]不让,只一个劲地贴着应百遥的手指头。 应百遥捏捏它肚子,依旧是纸的触感,并没有长出累赘的五脏六腑。 怕将它捏坏,她仅仅捏了两下就松了手:“玩去吧。” [大观园]宛如活猫般打了个哈欠,乖乖飘去圭的窝睡觉了。 “你别占我的地盘呀!”圭看它大喇喇地摊平在自己的“床”上,赶紧去扒拉它:“我给你重新做一个窝。” [大观园]不理它,还作势要咬它。 圭顿时觉察到自己的户主地位不知不觉间又下降了。 应百遥让它通知于伟亮和范伶俐,他们夫妻俩需要的符纸已经画好了。 圭气鼓鼓地拿起一张平安符:“你还没定价呢。” 应百遥说:“这些都是最简单的符纸,高阶符需要耗费太多灵力,我今天暂时画不了。” 圭想了想,基础款定价不能过高,遵循薄利多销的原则提议:“一百一张?” 应百遥点点头:“可以。” 反正也没费多少力气。 圭揣了几张放进妖精随身囊里:“咱们自己留一点备用。” 于伟亮那边几乎只花了一秒就转了账过来,每样符纸各买了十张,表示上门取或同城快递都行。 圭趁机说:“给小快接点私活吧,以后咱们公司的快递让它发。” “你看着办。”应百遥放手任它安排,反正和那只鸽子拉近关系,于她有益无害。 奶茶到了,依照圭一贯的备注放在了门口。 包装果然跟好评里的一样精美,沾了雨夜的湿气,古色古香,绘着半张美人面。 圭喜滋滋地说:“这么美观的袋子一定要留着,以后出门装东西。” 它将点了珍珠的那杯递给了应百遥,自己开始啜麻薯。 第一口咽下,嘴巴张大,五官绽放成了一朵花:“哇!好好喝!” 应百遥觉得它喜悦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了。 喝第二口时,圭的笑容浮在脸上,心底突然空空淡淡,快乐似隔了一层薄纱。 应百遥平静地嚼着珍珠:“马上十一点了。” 圭冷淡地说:“这不还没到嘛!你着急有什么意义,又不赶着投胎。” 应百遥停下了喝奶茶的动作,眯眼看它。 圭神色恍惚,刚刚它竟然呛了应百遥? 赶紧补救:“哎呀,我是说,小快肯定在路上啦!雨夜它飞得比平时慢,理解一下。” 圭顶着天师目露凶光的压力,掩饰般地喝了第三口奶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过去贫瘠的刺猬生。 “《百年孤独》未必有我孤独。”它难过地说。 24. 各怀鬼胎 应百遥敏锐地觉察出它不像在喝奶茶,像喝错了药:“你不正是一百岁吗?还扬言朋友遍布全球,究竟孤独什么?” 圭不知情绪为何陡然落寞,一股无法抑制的感伤涌上心头:“那是本外国名著。” 算了,她不懂。 第四口奶茶下肚,舌尖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甜,虽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但惊艳的味道让它忍不住也给了一个带图好评。 应百遥看着它的表情,疑惑:“你很惆怅?” 圭感慨:“此时此刻想赋诗一首。” 应百遥洗耳恭听。 圭即兴朗诵:“尘事浮沉几度迁,春风一顾展欢颜。余生莫叹别离苦,人间聚散本随缘。” 应百遥看看自己的奶茶,同样是【欢颜引】,为何她喝了不能变成诗人? 一杯见底,珍珠嚼尽,她仍找不到作诗的雅兴:“麻薯比珍珠好喝?” 圭说:“没法比较,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 应百遥决定下次尝一尝珍珠以外的其他口味。 圭恹恹地看了眼手机:“小快到了,我去给它开门。” 不多时,应百遥就看见了一只胸前跨着工作包的鸽子。 它抖净湿漉漉的翅膀,踱步进了屋子:“圭姐,你的哪位朋友想见我?” 应百遥说:“是我。” 小快一下子遮住了脸:“人类!” 圭表情淡淡的:“还是个天师。” 天师找他干嘛?小快翅膀下的鸟脸不知所措:“我可从未犯过事……” 应百遥让它别紧张,带着商量的语气,言简意赅道:“找你来是为了谈笔交易。我知道你们乌总做药材生意,员工有折扣,我想购买灵芝,找你做个驵侩。” 小快立刻听明白了,她想通过自己在公司采购,拿到比市场更低的价格。 可它是个无法化形的老实鸽,从不和人类打交道,更没干过这种吃回扣的交易。 圭一把拉开它的翅膀:“互利互惠,傻子才推脱。” 应百遥觉察到圭的性情转变得有些突然,身上那股子总是笑眯眯的圆滑劲不见了。 依她这两天的观察,它一见到鸽子妖早该绽开笑脸嘘寒问暖才对。 圭态度强硬,不容小快拒绝:“我们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的物流业务以后就交给你做了。” 小快心动又犹豫:“工作期间接私活会被开除的。” 圭拍它脑袋,笨死了:“有快递要发我就通知你,你下班来一趟不就行了?咱们签合同,不会亏待你的,这种能额外增收的好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别不识好歹了。” 小快眼泪汪汪:“圭姐,你对我真好。” 它犹豫片刻,答应了替应百遥购买两根五万品相的灵芝,并承诺会尽快给她送来。 “这才对嘛。”圭满意。 小快是个没心眼的好鸽子,坦白自己的工龄能拿到八折内部价。 应百遥让圭立刻付给它八万二。 两千驵侩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天师的威慑力在小快心里不一样,应百遥没有拿身份压它,它就已经很感激了。 圭将打包好的符纸递给它:“回家前,顺便按照这个地址送过去。” 小快有些担心:“这是人类的住宅,万一被我吓到……” 圭没好气地说:“你不开口,递到他手里就行,他不会害怕的。” 小快立刻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圭满不在乎地说:“整这么严肃做什么?你就像平时送快递那样就行。” 小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扇着翅膀同她告别:“那圭姐,我先走了。” 它又看向应百遥:“天师,再见。” “雨夜小心飞行,”圭总算表达了关心。 等送走小快,它才一拍脑门,怎么连请朋友喝杯茶这种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应百遥将它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你不对劲。” 圭认可她的判断,终于承认:“是的,我不对劲。” 它蔫蔫地瞅着应百遥说:“有开心符吗?赶紧给我来一张吧。我感觉浑身提不起劲儿,心情怪怪的。” 应百遥起身为它画了一张。 圭立刻贴上,等了一会儿:“好像没用,心里还是堵得慌。我不会是生病了吧?” 应百遥皱眉:“开心符也是基础符类,只能驱散愁闷,疏导七情郁结,不能凭空造出喜悦情绪。” 她认真思索,肯定道:“你的变化是从喝了那杯奶茶起。” 圭十分迷茫:“应该不是奶茶的问题吧。你不也喝了?” 应百遥同样觉得奇怪:“麻薯是不是会麻痹心智?” 圭闻言扯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麻薯是糯米粉和淀粉做的小甜品,又不是麻醉剂。” 不过它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顿时惊恐地说:“难道被投.毒了?不行,我得去问问商家。” 带着一肚子的困惑,它点开了外卖APP,赫然变脸:“订单怎么不见了!” 搜索那家名为【借情】的奶茶店,平台上也没了踪迹。 圭霎时哭丧着脸对应百遥说:“这下真撞鬼啦!” 虽然没有察觉到鬼气,但应百遥没有完全否定它的猜测:“子时阴阳交替,亥时开阴阳交界之门。”或许真遇到了鬼店。 圭张大嘴巴:“我十点半那会儿点的,该不会撞上了阴阳夹缝的虚拟店铺吧?” 它气鼓鼓地锤了下桌子。 欺负刺猬嘛这不是,两杯奶茶,唯独它的出了问题。 应百遥摊手:“找不到店铺,我现在没有充沛的灵力为你开圆光术追踪,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圭立刻去【异界论坛】上发帖—— #震惊!无良老板深夜竟然对我做出这种事……# 它极尽所能地描述这家奶茶店的诡异之处,好在包装没有消失,有图有真相,立刻放了出去,希冀有知情的妖或鬼能为它提供线索。 应百遥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何谓借情?结合那七种奶茶的名称,她唯一联想到的是七情,不知是谁想通过奶茶店借走点单者的七情。 可依照常理,仅仅付出了1点[喜],绝不可能令点单者的身上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 除非……圭身上的【喜】本就极少,微末的失去都能导致它情绪的坍塌。 它这一百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圭幽幽的声音浮起:“我经历了旧民主主义和新民主主义,更见证了社会主义的茁壮成长。” 应百遥皱眉:“我没问。” 圭噘嘴:“你眼睛里透着强烈的疑惑,我感觉到了。” 它妖力低微还能活到今天,最会看人脸色了。 应百遥当下没法苛责它:“你先查,等灵力恢复了,我再替你追踪。” 圭冲她感激地抱拳:“谢谢掌门。” 随即继续低头切号,复制粘贴在人间各大交流平台上。 可直到第二天,圭也没有等来关于这家奶茶店的消息。 “不应该啊!那家店明明好评挺多的。”熬了一夜的它百思不得其解。 应百遥将之前它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送回给了它:“有没有可能是流量太低,无人问津?” 圭看着后台那一点小眼睛数值,还真被她说中了。 于是撑着通红的眼睛,去呼叫黄安。 应百遥看了它一眼,转身出门去了健身区。 下过雨的空气中夹杂着植被与土壤的味道,小区各处排水管道严格遵守规范设计,健身区积水量较少,智能清洁车一处理,水泥地面又变得干净清爽。 老年团得知应百遥今天要教他们养身术,一大早就集结起来等候她的到来。 应百遥没有空手,给老年团每人免费发了一张平安符,轮到冯奶奶和张大妈时,额外给她们多塞了几张。 冯奶奶和张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小应你这孩子,太客气啦!”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元气恢复了吗?” 应百遥怕她们担心,于是点点头:“好多了。” 她告诉众人:“每道符有七天护身和安睡的功效,觉得不错可以购买,一百一张。” 一周一百,平均一天十四块多,老人们一算,觉得在经济承受范围之内:“行,我们先试试。” 反正有一周免费使用期,没效果他们就坚决不买。 昨天损坏的单杠已经被物业挪走了,地面空了一片,应百遥站在中间,先教他们吐纳调息、叩齿咽津,而后才开始演练导引术。 她边演示边讲解:“这套导引术俯仰屈伸,在于疏通周身筋络气血,调理体弱劳损。” 老人们看着和八段锦差不多,但动作比八段锦更简单,跟着她做完一遍,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隐约觉得肢体貌似舒展了一些。 应百遥鼓励他们:“养生贵在坚持,改变非一朝一夕。” 老人们记性不好,她就耐心帮他们一遍遍拆解动作,反复教了一个小时,总算让他们勉强都学会了。 张大妈学得最快,喜气洋洋地说:“以后就当广场舞练。” 众人纷纷赞同,还推举应百遥当领舞。 应百遥婉拒了,她并不能保证在固定时间前来健身区。 冯奶奶相当理解:“小应有事业要干,咱们不能约束她每天过来。” 应百遥适时替圭向众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家名叫【借情】的奶茶店。 老人们对市面上的奶茶兴趣不大,都表示没有听说过,还劝应百遥:“年轻人少喝点奶茶,里面添加剂多,那些奶精和植脂末啊对身体有害处。医生在公众号里都说了,长期喝奶茶加重肝肾代谢压力,万一生病后悔就迟了……” 尽管应百遥在他们展现出了天师的本领,可他们依然忍不住将她当成了晚辈来关心。 应百遥感谢他们的善意提醒:“我会节制的。” 见她听劝,众人便不再唠叨。 有位大爷突然扭扭捏捏地问:“小应啊!你接抓奸的活吗?” 灵异事件毕竟是少数,十几亿人口起码有大半的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件,他们小区还算太平,鲜少闹出过什么怪异的动静。这回杨鹏鹏也是因为自己作孽遭了报应才有此一劫。 应百遥乍然听见这种似乎与玄学无关的委托,没有贸然回应,想听听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接。 大爷叹息:“我昨天梦见死去两年多的老伴在地下有人了。” 应百遥:“……逝者的感情就不必管了吧。” “那不成,我们的墓地早就买好了,等我死了以后是要跟她合葬的,到时候地府的床上睡了三个人,多不光彩啊。”大爷气愤得红了眼,人被戴绿帽子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无论生前还是生后。 “我为她守身如玉一直没有找新老伴,她怎么能背叛我!”大爷悲从中来,顾不得旁人在场,一个劲地向应百遥哭诉自己对待爱情有多忠贞。 应百遥头一次觉得如此尴尬,面对这种问题,于她而言比斩魔还棘手。 大爷咬牙切齿,执念根深蒂固:“你一定要帮我去地下除掉那个小三!” 应百遥:“……” 天师也要遵循阴阳秩序的。 大爷见她不接话,急了:“大爷有退休金,你报个数。” 应百遥为难,他的诉求已经超出了金钱的界限。 张大妈叉腰:“老庞,你这不徒添笑料吗?” 冯奶奶将应百遥拉到一旁:“他脑子一根筋,倔得很,要不你就糊弄糊弄,省得他再去找别人上当受骗。” 那些不入流的道士什么活都愿意接。 应百遥没学过糊弄大法,虽然见过江湖术士弄虚作假的招数,但她不愿堕了玄净门的清名。 沉思片刻,她走到庞大爷面前:“中元节逝者归家的时候,我让你亲自与她见上一面如何?” 老年人的感情需要老年人自己去处理,兴许他的梦是相反的,心中牵挂太重,才会思虑扰梦。 今天是7月23号,六月初十,中元节还要等上一个多月,庞大爷觉得度日如年:“给大爷办加急!” 应百遥想了想,说:“你备好香烛、牌位、黄纸书写的逝者名讳与生辰,三日后我会在子夜十二点上你家门。” 强拘已经入冥的鬼魂有损道行,她只能设坛去请:“我会尽力而为,如果她不愿意回到人间与你相见,你不得强迫。” 三天还行,大爷勉强接受了。他将应百遥后面说的话当耳旁风,什么强不强迫的,见不到老伴就说明小应的道行不够,他再去找关煌就是了。 老人们问应百遥:“中元节真能见到死鬼啊?” 应百遥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目光,回答:“也不一定,除了转生者,那些罪大恶极的鬼魂也一律不得重返人间。” “这不挺好,恶鬼就该被关押在地府的大牢里,永远不能出来害人。”老人们很高兴。 有想见亲人的抢着要向应百遥下单。 应百遥见他们只是单纯满足一己相思,并无未了的心愿与执念,于是劝道:“中元节是一年之中阴气最盛的日子,活人与亡魂接触会损害阳寿。” 老人们闻言瞬间就退缩了,除非特殊情况,人都是越老越惜命,趋利避害是本能。 庞大爷像只公鸡般高高昂起头:“我不怕!一定要找问那个死女人问个清楚,拿多少阳寿换都行!” 其他人都没他这般孤勇,他们还想好好活着多领几年的免费鸡蛋。 冯奶奶看得开,人都有一死,该见面时,到了地底下自会相见。家人又没有枉死,何必凑这份热闹。 她今天投喂了应百遥自己烤的吐司:“我孙女早餐就爱吃这些,她喜欢涂芝士和草莓果酱,奶奶也给你带了一份。” 其他人也相继给应百遥送了烙的饼、馒头包子……多得她一双手接不住。 应百遥尝到了麻薯的味道,不仅没有麻痹心智,还黏黏软软的很香甜。 她慢慢吃掉了老年团带来的所有心意,才拍拍手与众人告别回去了。 庞大爷提醒她,千万别忘了三天后来自己家:“2506,别走错啦!” 他性子又倔又急,立马风风火火地着手去准备应百遥点名要的那几样东西。 应百遥丹田吸收着晨间天地的灵气,身体比昨日轻盈了些许。 圭见她喝饱喝足,还拎了一箱牛奶和燕窝回来,麻木地顶着一双黑眼圈问:“老年人送的?” “冯奶奶和张大妈给的。”应百遥点点头,问它:“你怎么没有补觉?” 圭习惯了,十方也经常这样提着别人送的礼品回家。它忧伤地说:“我内耗,不将那家奶茶店揪出来就睡不着。” [大观园]跳进了应百遥的怀里。 应百遥摸摸它的身体说:“我接了个请冥鬼的活,三天后的子夜,你们跟着一起。” 圭和[大观园]都属于阴物,有它们在,请鬼成功的几率会高一些。 圭强打起精神,一出门就接单,还有比她更努力的老板吗? 它的黑眼圈又大又可怜:“请冥鬼前,能不能先解决掉我身上的问题?” 应百遥问:“失去1点[喜],你就再也无法开心了?” 圭抿唇,忽然前所未有的认真:“是。” 应百遥没有再追问缘由:“我知道了。” 圆光术需要耗费的灵力不少,她说:“今天继续去吃自助餐吧。” “吃一天吗?” “对。” 圭豁出去了,说:“那就去星级酒店吧,找一家食材高档的,我请你。” 应百遥了解完星级酒店的含义,指着排行第一位说:“就它吧。” 圭咬着腮帮子,努力装作云淡风轻:“我突然感觉心情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应百遥戳穿它:“你就是舍不得钱,不愿让我实现澳龙和帝王蟹自由。” 她刚刚搜过了,这些海鲜比它点的小龙虾个头大好多倍。 圭心脏抽痛:“它需要至少提前24小时预订,今天吃不了。” 这可是三千六百八的顶配定制自助!本以为她连榴莲都不爱吃,是个好养活的,谁曾想,更大的奢侈在后头等着。 应百遥却说:“我感觉吃得了,我要尝尝那个新西兰1号鳌虾。” 圭痛心疾首,为什么她也沾染了骄奢这一套!“你能畅饮茅台吗?” 应百遥说:“不开法坛,浅酌无妨。” 圭企图唤醒她的良知:“十方在外辛苦打工,就为了多赚钱一点车费,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有休息过了。” 应百遥目光炯炯地盯着它:“我这两天给你发了一万二的工资。” 她账算得也好清楚啊!圭耷拉着刺猬脸说:“那也不能一下子全吃掉呀!” 应百遥想了想:“只订中午一顿,晚餐吃便宜规格的。” 圭不死心:“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应百遥指着酒店联系方式说:“不考虑了,快点订。” 圭只好照做:“你等着失望吧,今天肯定吃不了。” 谁知酒店那边接到预约,立刻愉悦地表示刚好有两位客人提前预订了食材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到场而取消了预约,所以今天中午能够为它提供餐位。 这个钱是非花不可了,圭饱含凄凉地看了应百遥一眼,她肯定偷偷卜卦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询问:“但是刚刚有另一名客人也同时预约了,您介意与他共用一个包厢吗?” 应百遥让它告诉对方:“不介意。” 这头刚与酒店人员沟通完备餐事宜,[大观园]就张大了嘴巴,示意自己也饿了。 应百遥立刻叫圭再给它塞几张符纸。 圭泪流满面,它这是造了什么孽,家里突然间就养了两个吞金兽。 不过它喂完又陡然发现,[大观园]慢慢长出了两颗纸牙齿,小小的,却很尖,只要张开嘴就能看见。 圭忍不住伸手摸向它的嘴巴,[大观园]冷不丁就咬了它一口。 虽说没出血,可圭感觉到指尖居然传来了一丝疼痛,连扒拉它的那双纸爪子也有了点力道。 “[大观园]在进化!” 圭不可思议地问应百遥:“它会长成小纸怪吗?” [大观园]闻言又咬了它一口。 应百遥头也不抬地说:“它本来就是纸灵。” 究竟变成什么样,她也没法预料。 圭甩甩手,甩不掉[大观园],于是掐它的小嘴巴。 [大观园]立即扭身用尾巴抽了它一下。 应百遥任它俩打闹,趁出门前,一口气又画完了两百张简单符纸,剩下的打算等积攒了足够的灵力之后,再画一些中、高阶符。 雨后的盛夏碧空如洗,骄阳高挂,暑气缓缓蒸腾。 [大观园]身上还有流浪猫的习性,贴着应百遥,非要与她一同去酒店。 带着小纸猫比圭方便得多,只需要将它揣进口袋里就行了,应百遥叮嘱它:“出门后不许乱跑。” [大观园]点了点小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增运符的效果,圭昨晚拍它溜扫地机器人的视频一下子就爆了,点赞量还远远超出了圭以往发出去的视频总和,后台甚至还有了几家小型扫地机器人的品牌方找它谈商务合作。 圭颇为嫉妒地说:“人类果然更偏爱小猫,哪怕是纸做的。” [大观园]慵懒地瘫在应百遥的口袋里,隔着衣服,对它的说法嗤之以鼻。 但能为应百遥赚钱,它也很高兴,意味着梦想可以早日实现。 顶级定制自助果然与众不同。 用餐地点设在酒店高层的包厢,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城市最美的风景尽数揽入室内。 暖金色柔光漫过大理石地面,这儿没有普通自助餐厅的喧嚣拥挤,偌大空间只留给了寥寥两位客人,几名服务员静立在侧,随时等候他们的吩咐。 虽然说是共用包厢,但空间宽敞充足,以半扇屏风为线,分成了AB区,两边各摆着一张华丽的长条定制餐台。 应百遥一踏入,就看见A区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幼童。 从外表上看,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脸颊圆乎乎的,鼓出两团软软的婴儿肥,皮肤白嫩,一双眼瞳像揉了金光璀亮。 见到应百遥时,幼童咧嘴朝她笑了笑,露出不符合年龄的白利牙齿。 应百遥在自己预订好的B区位置坐下,隔着半扇屏风与餐台与他对视。 长条餐台上铺着米白色织金桌布,干冰不断腾起渺渺白雾,萦绕在各色餐食之间。 帝王蟹舒展着布满尖刺的长腿,壳身泛着冷润的光泽;整只澳龙从中剖开,虾肉饱满莹白;层层新西兰1号鳌虾整齐码在碎冰之上,通体剔透;生蚝、海胆依次排开,鱼子酱银盒敞开放置,乌黑的鱼籽粒粒饱满透亮。 一旁的热食档口,应百遥指定代替A5和牛的顶级羊排在石板上滋滋轻响,油脂融化散开,香气扑鼻。现切的伊比利亚火腿薄如蝉翼,卷着蜜渍瓜果。中西菜式错落排布,鹅肝、松露料理,精致的小食,一件件如同艺术品,不限量取用。 酒水台琳琅满目,名贵香槟、干红整齐陈列,茅台敞开供应。果盘摆着少见的进口鲜果,甜品架上的慕斯、马卡龙有序堆叠,点缀着一层薄薄可食用金箔。 圭趴在手机壳上,心如刀割。 太奢侈了,真的太奢侈了!它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吃过一顿如此昂贵的午餐。 谁能想到前天中午它还在为199心痛,今天就付出了3680的代价。 厨师候在两条长台的中间,随时等候着客人的需要现切食物,服务员忙着分拣剥壳,将海鲜切好盛入精致骨瓷餐盘,递到客人的手中。 食物的鲜香混着淡淡酒香弥漫全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斥重金堆砌出来的奢靡。 应百遥很满意这儿的安静环境。 她不挑剔食物,吃得了粗茶淡饭,也咽得下山珍海味。 那名胖嘟嘟的幼童看着矮小的一团,胃口却丝毫不在应百遥之下。 两人从最初的慢条斯理,没一会儿如同自发地进行比赛般,彼此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 厨师手里的刀切个不停,额头渐渐沁出薄汗,砧板笃笃作响,几名服务员双手也轮番忙着分海鲜,餐盘换了一只又一只,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一顿精致的自助,被两人硬生生吃出了搏杀的架势。 酒店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对幼童很熟悉,丝毫没有质疑他超乎寻常的牙口和食欲。 圭不理解应百遥跟一个小孩子较真做什么,趁着屋子里的人忙碌得无暇顾及它,赶紧偷吃了一点昂贵的食材。 三个小时的定制自助时间一到,在场的厨师和服务员如临大赦。 “期、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应百遥抿了两口茅台酒,慢悠悠地跟在那名幼童身后退场。 刚一走出酒店,应百遥瞬间将他提在了手里。 幼童也不挣扎,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我可是有合法证的,我是这家酒店的常客,附近认识我的人很多。你如果想抓我,我就喊叫了,待会儿你被当成人贩子可别怪我。” 应百遥耻笑他:“你真不要脸,一把年纪还装小孩。” 幼童睁着一双在阳光下越发金灿灿的瞳孔,无辜摊手:“我们貔貅就是这样啊,和你们人类的计岁方式不同,五百岁后我才成年。” 他突然叹气:“姐姐,你放弃吧,我知道很多道士想抓我回去聚财,可现在是新华国,抓我是犯法的。我爸妈在妖管局是高层,你已经在《异界八卦刊》上出名了,我如果突然消失,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 应百遥不明所以:“什么出名?”这只貔貅认识她? 貔貅又咧开嘴冲她笑:“异界现在都知道青丘姬子钰那只小狐狸给一个叫玄净门的玄学公司打了广告。7月15号那天,有只鬼无意间在动物园碰见你拿着剑出现,还跟进警局拍下了你被拘留罚款的过程,昨天顺势为你做了一项专栏……天师应五百,你现在成了一周笑话榜上的新起之秀。” 应百遥闻言脸都绿了。 貔貅如观赏稀罕物般盯着她瞧,原来不是杜若飞的杜撰,她居然是个真天师。能吃三千块的自助,看上去也没混得那么惨嘛。 他伸出小手,歪着脑袋朝应百遥嘟了嘟嘴:“算了,给你蹭两下财气,你放我走吧。” 应百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给我看看你们那个八卦刊。” 貔貅麻利地从空间中掏出了一本:“给你,我吃完饭要去暑假补习班了,逃课回家会挨我爸骂的。” 应百遥接过,放开了他。 貔貅迈着小短腿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友善提醒:“你可千万别去找杜若飞的麻烦,他是个民国狗仔,死后不肯投胎,说当人不如做鬼,死了更方便获得第一手爆料。他生前家境特别好,最后又是为抗战牺牲的,从没危害过人类,上面对他的存在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师盟还给了他上等法器护魂,保他当鬼狗仔也安稳……”

应百遥一翻开杂志就看见了自己第一天进拘留所时的模样,想过会很狼狈,没想到照片比想象中更加狼狈,顿时七窍生烟。 原来那天晚上她感受到的鬼气就是这只撰稿鬼。 她将一直缩躲着不吭声的圭拽了出来,目光喷火:“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刊?” 圭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这杂志很贵的,我舍不得买,一本要花二十个灵币呢,那些特爱八卦的有钱妖怪才会买了看。我只会每天去爬一爬免费的【异界论坛】。” 应百遥命令它:“把地址给我找出来。” 她要去把那只叫杜若飞的死鬼打成聻! 圭连忙为她顺气:“别冲动,你没听那只小貔貅说吗?他是有背景的,咱们不能动他。” 应百遥攥着杂志的那只手背冒出了几根青筋。 圭狠狠发愁,事态有些严重了,她要是将杂志撕成两半说明还有原谅的余地,可现在就难办了,以她的小心眼,不知道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她刚揍了青丘的小少主,可不能再跟杜家结仇了。 圭极力劝:“百遥,不招人妒是庸才,被写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候黑红也是红,你看,你这不就火了吗?出门连貔貅都认识你啦!何愁玄净门不能勇攀高峰,续写传奇……” 应百遥一字一顿地说:“他刚刚叫我天、师、应、五、百!” 圭绞尽脑汁:“哎呀,国民男神齐天大圣还被叫过弼马温呢,都是成功者辉煌道路上不值一提的小绰号,时间会证明你的卓越。” 应百遥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圭瞅着她逐渐冷静下来的神色,一时也无法猜测出她的想法,只能默默在心里替杜若飞祈祷,千万不要落在她的手里。 那本杂志被带回了家,圭有心想翻阅,可当着应百遥的面又不敢。 应百遥将[大观园]从兜里掏出来,鬼办的书刊上有阴炁,在貔貅手里还沾了点财炁。 [大观园]立刻朝杂志扑了过去,小尖牙“咔擦咔擦”地开啃。 圭松了口气,原来她没撕是为了废物利用。 它忽然觉得应百遥看似喜怒无常,实际还挺理智,没有被情绪左右。 想起貔貅自带的财运,它实在忍不住,赶忙冲过去摸了几下杂志—— 财来,财来,好运快来! 万恶的貔貅,它们舍不得吃的昂贵自助,只是它最普通不过的一餐。 [大观园]有心护食却挡不住圭的手,只能一个劲地冲它龇牙咧嘴。 圭没摸太久,觑着应百遥的动静,偷偷翻开手机查看【异界论坛】。 《异界八卦》上的内容恰好被搬运到了帖子上。 然而刚发出来一分钟不到,【异界论坛】上就删除了所有关于应百遥的帖子,并限制了讨论。 似乎“应百遥”这个名字一下子成了不可提及的违禁词。 圭以为自己失眠眼花,赶忙揉了揉眼睛,翻了又翻,页面依旧干干净净,涉及到应百遥的帖子转眼都成了404。 它诧异地望着一无所知的应百遥,心里不禁擂鼓阵阵,莫非她也有强大的背景? …… 时间倒退到半个小时前。 天师盟内。 网络专员急匆匆汇报给苏子明:“理事,有人向我们天师盟投诉青丘小少主和妖管局。” 苏子明看完那条署了名的投诉信息,疑惑不已:“这个应百遥是谁?她为什么能看穿青丘狐狸的本体?” 天师盟由他管理,名牒上从来没有过姓应的。 众人摇摇头:“没听说过。” 苏子明嗤笑,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不入流道士,修得了一点小本领,竟敢妄称天师。 苏子明冲网络专员摆了摆手,刚想说不必理会,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吩咐手下人立刻着好正装:“今天风和日丽,是时候去妖管局拜访一二了。” 很快,他领着人来到了妖管局。 接待他们的是专门负责外交的姬铭。 听说天师盟的执行理事苏子明亲自到访,不禁皱眉:“这些臭道士来做什么?” 妖管局一向不愿与天师盟打交道,但是人既然来了,他们也不好晾着。 即使心里再如何讨厌苏家人,姬铭脸上依旧挂起了职业假笑,大步上前迎接:“稀客稀客,什么风把苏理事吹过来了?真令妖管局蓬荜生辉啊!” 说着,他将苏子明一行人领进了会议室。 座位上已经泡好了茶,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待客之道十分到位。 姬铭请他们落座:“苏理事如果是来找白泽局长,那真是不巧,她老人家外出公干,还没回A市呢。” 苏子明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苏某今天就是来找姬司长的。” 姬铭眉头突跳了跳:“哦,是吗?不知苏理事找姬某有何贵干?” 苏子明的道行不够,但名头摆在那儿,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姿态,姬铭也不便得罪。 硬生生让这位姬司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吊足了胃口,苏子明终于说明了来意。 他状似苦恼:“国家规定建国后不得成精,已成精的妖必须隐藏好身份,不可引起群众恐慌。可这回天师盟接到民众投诉,青丘的姬小少主十八岁成了精,还当着直播镜头跳舞,妖管局不但不进行约束,更是包庇他一同违反了规定,天师盟这里很难办呀。” 姬铭的目光渐渐发沉。 苏子明撇了撇茶沫:“苏某知道姬小少主延续了青丘九尾神狐的血脉,一出生就能挣脱天道的束缚化为人形,可如今是华国,人民才是第一位,他们的诉求天师盟无法坐视不理,你说对吧,姬司长?” 姬铭于公是妖管局对外交涉司的司长,于私则为青丘的代表,无法置身事外。 他顿时收起了假笑,索性摊牌:“少扣大帽子,说吧,你想要什么?” “痛快。”苏子明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我爸的境界一直停滞在半步天师,我要你们青丘一族的七情元珠,助我爸破境,圆满天师道。” 修道有七情,妖亦有,狐族的七情元珠承载七情六欲。千年狐妖吸纳月辉,将一生喜怒哀乐与执念情愫凝化成珠。 七情元珠可容纳躁动杂念,圆满道心,填平半步天师与正统天师之间的心性桎梏。 姬铭气笑了:“苏理事好大的口气,千年狐妖终其一生只能凝结一颗七情元珠,用以维持修炼,怎可拱手送予他人。” 苏子明冷笑,扔下茶杯:“这么说来,姬司长不同意?” 姬铭眼神锋利:“是苏理事的要求未免太高。” 苏子明心中不耐,若非狐妖的七情元珠强抢得来会布满戾炁,进阶时必定走火入魔,唯有他们自愿割舍,方能圆满证道,他才不会自降身份同这些畜生周旋良久。 他故作遗憾:“那苏某只好公事公办,将姬小少主请去天师盟做客了。”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姬铭深知,若是面对明辨是非的张天师等人还好说,可落在苏家人的手里,姬子钰肯定会吃许多苦头。 他脸色难看地起身:“你应当懂七情元珠对于狐族的分量,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须请示老祖宗。” 他们老祖宗最讨厌规矩束缚,宁愿窝在青丘里睡大觉,逗弄小狐狸们,并未加入妖管局。 苏子明手指轻敲桌面,有恃无恐道:“请便。” 姬铭心情卷着寒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布下了结界。 他火速联系了青丘如今的当家老祖宗。 “什么事情?”青丘洞府中,露着九尾狐本体的姬玥慵懒斜卧在床上,狭长的狐眼半阖,数条蓬松硕大的狐尾随意铺散开,一副被打搅了好梦的烦躁神态。 姬铭压低了声音,简单说明了情况。 姬玥不假思索:“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把如素死前封存的那颗给他。” 姬铭犹豫:“可……” 姬玥不耐烦地打断他:“那颗七情元珠一千年前就已经发挥完了它的作用,苏家那个老东西就算拿去也无法炼化。” 她漫不经心地甩了甩狐尾,想靠七情元珠破境,门都没有。 姬铭大喜:“姥姥英明。” 苏家想要狐族的七情元珠,他们便给他一颗货真价实的,可到底管不管用就概不负责了。 姬玥下意识多问了一句:“投诉小钰的那个人是谁?” 姬铭回道:“是应百遥。昨天她还上了《异界八卦刊》。” 姬玥半阖的狐狸眸骤然睁开,嗓子里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她醒了啊,那就有意思了。” 姬铭扶额,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嘛。用不了多久,妖管局也得重新洗牌,我头上应该又要多个领导了。” 姬玥笑声里发冷:“别忘了白泽的预言。” 姬铭笑意淡了下去,眸光沉痛:“时刻谨记着。” 一秒也不敢忘。 因为那则预言,他们青丘还赔上了少主的性命。眼下连她遗留下的七情元珠也要被苏子明夺走。 姬铭心中刺痛,但很快又收拾好情绪,回到了会客厅。 他的面上重新挂上了假笑:“你的要求我们同意了,青丘不久会派人将一颗七情元珠妥善交到苏盟主手上。” “那就多谢了。” 苏子明当着妖管局青丘话事人的面,动用了天师盟官方最高权限,将应百遥那条投诉彻底删除,并将她的个人档案拉进了黑名单,令她从此再也无法发送任何投诉信息。 姬铭动动手指,也在妖管局的系统里将【应百遥】这个名字设为了禁令,并覆盖了异界一切网络平台。 而后,面上达成了和谐的一人一狐,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 应百遥觉得圭的情绪变得更怪了。 好几次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应百遥以为它还在着急找奶茶店,于是说:“急也没用,亥时还没到。” 圭知道她误会了,纠结了半晌,想问她“你是不是后台?”,可是转念一想,她倘若真有后台,当初也不至于被抓进了拘留所。 她的那把诛邪剑已经被扣押在派出所里八天了。 有背景的,当天就能捞出来。 左思右想,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结果—— 她被妖管局全方位封杀了。 圭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个噩耗。 它就说吧,胳膊拧不过大腿,打了姬子钰,肯定有人为他出头。这下完啦! 圭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一个天师在异界网络系统里的信息被彻底抹除,她会怎么想?” 应百遥脱口而出:“这是好事,说明她可以在异界肆意横行而不被披露。” 圭:“?” 应百遥去了厨房,挑挑捡捡,找出了一只带盖的黑色陶瓷空罐子。 圭看着她抱着罐子回到客厅,提起朱砂笔在罐子内外写写画画:“你要对我的腌菜罐子做什么?” 应百遥头也未抬,轻描淡写地说:“做收魂罐。” 圭突然觉得心中不安,是它想的那个意思吗? 它结结巴巴地问:“你要收谁?” 应百遥头也不抬:“一只鬼。” 圭呵呵一笑,它就知道! 应百遥将制好的罐子放置阳台,聚满半个时辰的日光。 圭看着她又提笔接连画了拘灵锁祟符、烈火焚烧符……以黄纸做裱,写了段它看不懂的文字,落款是她的天师名讳,还加盖了朱砂指印。 圭瞪大了黑眼圈:“这又是什么呀?” 应百遥微微一笑:“考召牒文。” 圭倒吸一口凉气,考召拘摄一只鬼会不会太严重了? 它试图阻止应百遥结仇的行为:“其实吧,和谐社会讲究以德报怨,幸福者退让原则,凡事无需睚眦必报,得饶鬼处且饶鬼……” 应百遥打断它:“如此大度,你不追究那家奶茶店找回你的那点[喜]了么?” 圭立刻闭了嘴。 黄昏时分,应百遥沐浴净身完毕,自阳台取回收魂罐。 圭闭上眼,捂住耳朵,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观园]兴奋地指挥着扫地机器人将地面清洁得一尘不染。 应百遥换了自己的道衫,神容肃穆,盘膝坐于罐前。 少倾,她凝神敛气,双掌交叠,手指翻飞出天师诀印,那道陈列的考召牒文瞬间凭空自燃。 “今有娱鬼杜若飞,擅扰阳间实物,以文字污人名誉。功曹神将,速为我拘摄此祟,赴令听审!” 25. 鬼生受挫 杜若飞觉得身体被挤压得喘不上气。 不,应该说是灵魂。 作为建国后能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下的鬼,他的鬼生算得上无比顺遂。 今天的他如往常一样,躺在自己的独栋小洋楼里悠闲地品着拉菲。 摇椅晃动,窗前落日的余晖打他的金丝眼镜框上,景色在一片细碎的光晕中跳跃进眸底。 他惬意地嗅着陈年美酒的醇香,灵魂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杜若飞——” 一道高亢的厉喝声乍然在空中响起。 杜若飞握着高脚杯的手一抖,洒落的红酒顷刻间洇湿了手边的新杂志。 两名穿着绛色官袍的阴吏缓缓自楠木地板钻出,他们神容肃穆,手持黄牒和符令,身后跟随若干阴兵。 在杜若飞错愕的目光中,为首的阴吏将考召牒文摊开在他的面前:“冥府收到了玄净门第七代天师掌门人应百遥的状告书,几位大领导亲自审阅过了你在异界办的娱乐刊,证据确凿无误。” 另一名阴吏似很苦恼:“从前她天天闹着要师父师姐师兄,冥府给不了。现在她想拘你,你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符令兜头,阴差们有备而来,一拥而上,不给他任何反映的机会,迅速将他五花大绑,拖进了黑沉沉的地底。 一阵恍惚过后,他的鬼身被折叠进了未知的狭小空间里。 灵魂动弹不了,五感被放大,咸酸的发酵气味混着一股令鬼不适的淡土腥符砂气扑鼻而来,杜若飞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金丝眼镜从高挺的鼻梁一下子滑落,卡在了脖颈和下巴之间。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冷厉的质问声:“你就是杜若飞?” 杜若飞下意识回应:“是。” 仇鬼既已被捉来,应百遥不与他废话,立即往收魂罐里丢了个烈火焚烧符。 还没适应新环境,灵魂就感觉到了一丝被灼烧的痛楚。 饶是有体内的德炁和魂器保护,杜若飞仍觉苦不堪言,连忙叫道:“停停停,别烧了。” 他终于彻底清醒,这是遭人寻仇来了。 应百遥看看他那头烧焦的鬼发,又丢了个水淹符。 还没下地狱,杜若飞就经历了五刑之罚,灵魂从里到外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煎熬中,令他疼痛难捱。 圭听见鬼的惨叫声,忍不住睁开眼,看着罐子里奄奄一息挣扎的杜若飞,替他求情:“百遥,可别真把他再弄死了呀。”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杜若飞清楚地听见自己居然还能再死四次,被禁锢的灵魂满是绝望。 “省点力气吧,别叫了,快道歉。”圭怜悯地趴在罐口对他说。 鬼叫也没用,应百遥吃软不吃硬,任你再强的背景,她也照揍不误。 杜若飞却强行维护自己的职业尊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妥协:“我、我是娱乐主编,爆料不犯法!” 应百遥一把将他的鬼脑袋从罐子里揪了出来。 杜若飞嘴里吐了口鬼烟,早就没了风度翩翩的精致斯文。谁能想到她下手如此快狠,这些年爆料过那么多道士和妖精鬼怪,今天折在她手里算他倒霉。 杜若飞新闻学出身,留洋回国后就办了属于自己的小报社,又当记者又做主编。在其他文化人创立《新青年》的时候,他另辟蹊径,独拍名流们的绯闻八卦,火爆大江南北。 侵略战争发生后,他辗转华东、华南各地,借娱乐记者的身份传送掩护抗战情报,被发现后惨遭敌人杀害,没想到变成了鬼,一直游荡在人间,直到被张天师等人发现…… 杜若飞多年以来认识一众道门大佬,还是头一回见到陌生的女孩子拿着剑凭空出现在动物园,不免对她感到好奇,于是跟去了警局。 想不到她出了拘留所后就和青丘搭上了线,更想不到她在冥府居然有名号,现下不禁对传了七代的那个玄净门更加好奇了。 “喜欢爆料是吗?”应百遥徒手将他的鬼脑袋拧了下来,又反装回了脖子上。对圭说:“把他从头到脚拍几遍,发在你们那个【异界论坛】上。” 杜若飞一下子犹如被打了七寸的蛇,再不敢嘴硬:“别别别,别拍。” 他不停试图掰正脑袋,却始终失败。 他发挥能屈能伸的优良品德:“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拍您了。” 应百遥充耳不闻。 圭只能泪流满面地照做,接连得罪青丘和杜家,它的号迟早也保不住。 杜若飞体验了一把镜头怼脸的处境,羞愤难堪:“我给你做了专栏不假,可也算间接帮你宣传了玄净门,你怎能恩将仇报?” 应百遥冷笑:“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你了?要不要结草衔环报答你呢?” 杜若飞讪讪地说:“那倒不用。” 应百遥盯着他发红的鬼耳朵,突然说:“饶了你也行。” 杜若飞绝望的眼睛转亮。 应百遥说:“那个《异界八卦刊》从此归我。” 杜若飞难以置信,她在说什么,那是他一手创办的心血! “不行!”她这是狮子大开口,他最多只能赔礼道歉。 应百遥点点头说了声好,随即祭出掌心雷:“等你灰飞烟灭后,它也没了。” 杜若飞灵魂瑟缩,艰难地问:“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眼见掌心雷即将兜头劈下,他连忙喊:“老板老板!应老板!” 应百遥瞬间收手,拍了拍他焦炭似的鬼脸:“这可是你自愿的,我没强迫。” 杜若飞:“……”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圭举着视频问:“还发不发?” 应百遥已经抽空学习了一些企业管理的视频:“员工的形象代表公司的形象,先留着吧。” 杜若飞听着她们随意地讨论留下自己的把柄,一时悲愤难当。 圭安慰他:“放心啦!百遥可是很强的天师,《异界八卦刊》并入咱们公司的宣传部,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想要什么头衔?总监还是经理?” 杜若飞抻着脖子问:“公司几个人?” 圭说:“除了百遥和我,还有一个精通IT技术的人类。” 杜若飞看着这只刺猬,心想,职员身份配置可真够杂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很难受,可不可以放了我,将我脑袋掰正?” 应百遥说:“为防鬼话连篇,我需要你签一份契约。” 杜若飞觉得好好一个妙龄女孩为何如此面目可憎,万分后悔招惹了她。 应百遥满意地看着他悔不当初的表情,她不需要这只鬼将她当成好人,只要畏惧她就够了。 杜若飞灵魂颤抖地同她签了契,不亚于签下丧权 辱国的条约。 应百遥不咸不淡地问:“听说你出身的杜家很是有头有脸?” 杜若飞眼神空洞:“最辉煌的年代掌管大半个洋泾港码头煤轮,建国后被授予过共和国勋章。现在新一辈的当家人是我的侄孙女,著名的国家级干部。” 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她可真无知无畏。 应百遥听完“哦”了一声,再次徒手拧掉他的脑袋,按回了正确位置:“这么说,你家有好多亿?” 杜若飞警惕地望着她。 应百遥耸耸肩:“我又不是盗匪,现在是法制社会,我懂。” 杜若飞无语,她还好意思讲法律,逼迫他签契的行为跟盗匪有什么两样。 勉强不将她当作邪道看待的原因是她没有趁机炼化他的鬼魂,将他当成鬼奴一般驱使。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打了脸。 “能动了吗?马上去给玄净门写一百篇正向宣传稿,将功补过。”应百遥命令他。 杜若飞一口鬼血差点喷了出来。 “我只有两只手,写不出这么多。”他经营的收费公众号一天才出一篇,实体刊更是一个月才出一次。 应百遥问:“你没有鬼手下?” 杜若飞气笑了:“你以为能在人间安然无恙生存的鬼有很多只吗?滞留的会变成恶鬼,一经发现就会被灵异局处理了。” 应百遥冷哼,又是一个死关系户! “我要回家打理一下自己。”他的金丝眼镜已经被烧没了,不必照镜子也可以想象是如何的形容狼狈,对于一个习惯了高雅生活的精致鬼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应百遥敲了敲收魂罐:“这儿就是你的家。” 杜若飞傻眼,他好好的小洋楼不住,住一只破罐子? 应百遥对他毫无信任可言,他假如跑出去告她怎么办? 杜若飞争取和她谈判:“不是,你让我写宣传稿也得放我自由吧?” “这儿有手机电脑。”应百遥剪了一套新衣服,当面烧给了他:“打理吧。以这套房子为界,你可以自由走动,想休息了就回罐子里。” 杜若飞看着丑不拉几的纸衣裳,不死心:“实体刊怎么办?下个月我得出面和出版社沟通样版。” 应百遥指了指圭:“交给它。” 杜若飞愤慨:“你这是限制鬼身自由!” 应百遥反驳:“我这是合法聘用员工。包吃包住的都是好老板。” 杜若飞:“……” “应百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耻?” “没有。”妖鬼的评价不算,她视线骄傲地投向食品柜前的燕窝和牛奶:“我很受人喜欢。” 杜若飞心如死灰,他究竟招惹了哪尊姑奶奶。 应百遥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抖腿:“想离开也行,拿一个亿来换。” 圭赶紧小声制止:“这涉及敲诈了,得自愿赠予。” 杜若飞却说:“可以。” 应百遥看向他,眸光一亮。 杜若飞呵呵一笑:“给你冥币。” 应百遥目光重新变凉:“看来你没尝够教训。” 杜若飞彻底摆烂:“那你撕票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应百遥打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过灭了自己。 枉他在世间混了这么多年,居然着了她的道,被接连串的暴力手段吓唬住了。 26. 油盐不进 家里这下真多了只鬼,圭总觉得心里发毛。尤其天黑后,杜若飞飘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梳理那头新长出来的短发,让它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些恐怖片。 许是感受到了它的惧怕,杜若飞故意扣住自己两颊皮肉,嘴角一直撕裂到耳后根,冲它狞笑。 “啊啊啊啊啊!”圭吓得差点昏厥过去,抱着应百遥的腿瑟瑟发抖地控诉:“百遥,你看他!” 应百遥忙着画符和吸收新鲜知识,没空搭理他们。 杜若飞嘲笑圭一只刺猬精竟然怕鬼,突然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瞧,发现有只纸猫偷偷趴在肩头,正张大嘴巴在试图啃咬他的身体。 他吃了一惊,捏起纸猫,想将它扔远。 [大观园]抱着他的手指不撒开,杜若飞这只民国鬼,在它眼里就像块唐僧肉。 圭抹掉冷汗,幸灾乐祸地说:“它就爱吃符纸和坏鬼。” 杜若飞脸上迅速堆起害怕之色,立刻就要将[大观园]撕碎。可无论如何用力也不能撕碎一角,于是灵机一动打算将它泡进水里。 谁知应百遥像能预知似的,头也不抬地警告他:“敢让它沾水,我就再淹你一次。” 杜若飞认为她不讲道理:“是它想吃我。” 应百遥声音冷淡:“装什么,它又伤不了你。” 杜若飞反驳:“你不能因为我没有受到确切的伤害而忽略它想吃掉我的事实。” 应百遥嗤笑:“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它想吃的明明是你体内那道天师种下的高阶固魂符。” 圭心中登时警觉,好哇!果然鬼话连篇! 杜若飞也缓缓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正视她:“老板,玄净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能无视张天师布置的固魂符和稳魄铃而伤到他的鬼体? 应百遥擦了擦手:“刚好我也要让你宣传门派的历史。” 玄净门最初创立于汉朝,蛰伏于武帝时期,汉末年的党锢之争后,道门日益昌盛,朝廷与民间无不推崇,玄净门也顺势而出,大放光彩。 应百遥没见过祖师爷,传闻她老人家乃彭祖之后,知天命之年便修得大道,百年后羽化成仙。之后历代掌门中声誉最为显赫的是第五代掌门人,也就是应百遥的师祖,曾被皇帝授册为大晋国师。 杜若飞算了算,觉得不对:“传到你手里是第七代。也就是说,你那第六代的师父活了将近两千年?他不是人吧?哪个大妖怪?” 看不出来她的门派还挺有底蕴的,能追溯到彭祖的血脉。可为什么他从没听说过? 天师盟那儿一点记录都没有。 应百遥抿唇:“邪魔危害人间之时,我师父以身殉道了。” “原来你师父也是只鬼!”怪不得那帮阴差说她天天向他们要师父。杜若飞不满,她对鬼下手如此狠! 应百遥一个眼刀飞过去:“这你别管,记着就是。” 杜若飞懂,营销就是讲故事,创立年代越久、故事越具备传奇性,就越能让人买单。 企业宣传的老套路了。 他坐在椅子上:“给我来瓶拉菲,今晚就为你编好宣传册。” 应百遥问:“拉菲是什么?” “红酒啊!”杜若飞说:“别抠门,我都没要82年的。” 圭跳出来说:“只有红茶,爱喝不喝。” 杜若飞瞪它:“你这破家里连点发油都没有。” 他凑到应百遥面前:“我从没穿过这么丑陋的衣裳,很影响工作心情。你照着杂志给我做点时装。” 应百遥看着他说:“好啊,一套一千块。” 杜若飞无语:“你让阴差把我抓来的时候,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应百遥立刻改口:“那就打欠条。” 杜若飞摆手:“你干脆从我工资里扣吧。” 应百遥拒绝:“我给你发冥币,你打人民币欠条,两不冲突。” 杜若飞咬牙切齿:“应百遥,你真该被拉出去吊路灯!” 他好好在人间待着,去哪儿花冥币?她这是存心报复。 应百遥喝了口圭端来的冰镇乌梅汁,看看时间,即将亥时:“找面圆镜子来。” 圭拿出十方网购洗发水时商家送的便携式小圆镜:“这个可以吗?” 应百遥伸手接过,往上涂抹了一层香油。 杜若飞扯着[大观园]的短腿,在一旁凑热闹:“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圭尖着嗓子说:“反正不是你。” 应百遥从它肚皮上取了根腹毛,置于镜面,而后点了支香,指尖蘸着昨夜收取的无根水,轻点镜面三下:“圆光散辉,绛气紫云,阴阳洞鉴,显化幽垠。觅彼异肆,现我镜真。” 烟雾袅袅升起,丝滑地绕着那根浮毛打转,渐渐飞旋起来,镜面里很快就投射出了清晰的影像。 暖黄昏昧的灯光照射着一个中年女人忙碌的身影。 嗡嗡低鸣的机器声中,她照着点单顺序,专心致志地制作着奶茶,手边已经摆放好了几杯成品,包装赫然与昨夜点的一模一样。 圭激动地说:“就是这家店!” 杜若飞鄙夷:“应百遥,你穷疯了吗?连别人奶茶店的配方都要偷!” 看看员工多辛苦啊!大晚上一个人守着奶茶制作台,身旁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这个道门小人还利用术法暗中偷窥。 “你知道个屁!”圭手握成拳:“这家店把我的[喜]偷走了!百遥在为我追踪!” 应百遥捻起那根香,反手将圆镜扣在了杜若飞的鬼脸上,叫上圭:“走。” 杜若飞本想跟着一起,可刚飘至门口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阻力,让他不得再踏出一步。 圭担心:“他不会趁机跑了吧?” 应百遥说:“我布了锁魂阵,他逃不了。” 烟霭汇成了一根细细的长线,应百遥根据它所指引的方向,耗费了一张行路符,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终于追寻到了奶茶店的地址。 圭本以为会是一家装修非常雅致的店铺,结果看到的是城西工地旁简陋的集装箱板房。 天气炎热,贴着纱帘的铁皮门窗半敞,应百遥径直走了进去,将里面正在搅拌茶汤的女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女人警惕地看着闯入者。 圆镜中没能显示出店内的全貌,进来后才知道装修得有多简单,除了吧台、奶茶制作台以及一张椅子外,其他什么摆设都没有。 吧台上放着一台白色点单机和一只约莫一尺高的黑色方块盒子。点单机的触控屏幕兀自翻动,荧光闪烁,时 不时跳出入账1点[喜]、[惧]、[欲]等字样。 圭一下子扑了上去,它的[喜]! 女人看见刺猬,惊叫了一声,连忙阻拦它扒拉点单机的动作。 应百遥拎起旁边那只黑色方块盒,蓄力拆开,从中露出了几张上等阴阳递送符。 女人见状,又慌忙来阻止她:“别动我的东西!” 应百遥拿起一张符:“你画的?” 女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有什么目的?” 应百遥正色道:“你窃走了别人的七情,我来取回。” 女人立刻说:“我没有窃!是售卖奶茶的合法收入。” 圭忍不住张口:“呸!你明明是用30-29的优惠券诈骗!” 女人怔忪,随即瞪大了双眸:“你、你会说话?” 圭想捂嘴来不及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龇牙咧嘴地吓唬她:“对!不将我的[喜]还回来,我就吃掉你!” 但它眼下是挂件的形态,看上去实在没有妖精的气势。 苦主找上门,女人有些心虚,可还是紧紧地抱着那台点单机:“对不起,我不能还给你。” 她用央求的口吻说:“你觉得奶茶好喝吗?我可以再送你几杯。” 圭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让我没法快乐了。” 女人吃惊:“怎么可能,大师明明告诉过我,仅仅取1点七情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 “你以为是十几亿人口每人送1毛就成亿万富翁的活动吗?” 圭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气愤地指责:“你怎么就确定拿了1点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万一你拿的就是别人心底仅剩的那点美好的情感呢?何况你有什么资格窃取别人的七情?教你这样干的肯定是邪道!你和他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女人羞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应百遥疑惑:“你要收集七情做什么?” 女人沉默良久,才说:“我的女儿半年前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封闭了内心。一位大师告诉我,只要攒够了七情,就能找回她的情感,让她重新拥有活下去的动力。” 她再三强调:“我真的没有想过害人……” 应百遥问她:“你攒了多少?” 圭想起那些好评,蔫蔫地抢答:“有上百了。” 应百遥又问:“你女儿遭遇了什么创伤?” 女人摇摇头,不肯说。 应百遥观她的确非奸恶之徒,于是商量:“我送你1点[喜],你将它的还回来。” 圭感动得泪眼汪汪:“百遥,你真好。” 女人却犯了难:“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圭指着点单机说:“是不是在它里面?你找到我昨天那单,退掉不就行了!” 女人说:“店铺会随机抽取顾客账号,一旦有人下单就会触发交易,奶茶送达后就会自动销毁一切信息。” 大师说的是从人身上获取,她也不知道顾客中会有一只会说话的小刺猬。 应百遥让她将点单机交给自己:“我来试试。” 这种科技法器她还是第一次见,既然能容纳七情,自然也有方法取出。 女人倔强地说:“不行。” 见她始终油盐不进,应百遥只好深吸一口气,一拳砸穿了裸露在外的触屏。 27. 它是顺带 应百遥的拳头太快,女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怀里护着的点单机已经应声碎裂。 圭敏捷地躲开因机器塌陷而四下迸溅的玻璃碎片,不忘关心她的手:“疼吗?”这可是钢化触屏耶。 点单机外壳瞬间崩开了几道豁口,卡扣脆响后,内部的零件全部掉落了出来。 应百遥拿起其中一块被斑斓彩色包裹着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圭跳到她手上,凭着模样勉强认了出来:“靠!谁做的这么炫酷的电路板。” 它又向应百遥解释:“一般的电路板是电子设备的核心载体,主要作用是支撑各个电子元器件,实现电气连接、传输信号和供电……” 不过这块就摸不透了,竟然还是焊接了数个芯片的多层板。 圭觉得这一刻,「华强南」输得很彻底。 它断言:“这邪道百分之九十是灵宝派的。” 阁皂山葛天师一脉最擅长锻造道门法器,被国家收编后,协助科学家们一起研究了许多克制妖鬼的新型法宝,有时还偷偷放进黑市里高价拍卖。 应百遥听得似懂非懂。电路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若非她是天师,根本注意不到。 女人回过神,看着被破坏的奶茶点单机,骤然发出崩溃的尖叫声:“你为什么要毁掉它!” 她拼命地去抓吧台上的那些碎片,想要将它们重新拼结在一起,让点单机恢复成原先完好的模样。 圭劝她:“都碎成这样了,别白费力气啦!” 女人却不甘心徒劳无功,她每天只能守着夜间两个小时来售卖奶茶,苦熬了许多天,好不容易收集了上百点七情,眼看离大师要求的数目很接近了。 “没了它我该怎么救囡囡……” 她原本温和的面容骤然扭曲,神色癫狂,疯了一般扑向应百遥:“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希望?为什么!快把电路板还给我!” 大师提到过,这些法器耗费了他诸多心血才炼制成,一旦损坏就极难做出第二件,她几乎倾家荡产才购买来的,眼下却毁在了她的手里。 “这些情绪属于别人,是你强行截取占有。”应百遥后退一步,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捏碎了电路板。 数道符文自她的掌心湮灭。 圭看着变成碎末的电路板心疼不已,还以为能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呢:“下次手慢一点,有的高科技无法量产,得到就是赚到。” 应百遥询问:“你的那点[喜]回来了没?” 圭感受不到任何变化:“可能是‘退款’延迟?” 也不知道破坏电路板行不行,万一应该读取芯片就完犊子了。 应百遥对哀嚎着扑到面前的女人说:“你被骗了。” 女人身形猛地一顿,仰起头,茫然望着她。 应百遥有些不忍打破她的幻想:“你收集的七情再多,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圭:“哈?” 应百遥说:“道门有一术法,通过炼化七情,来填补己身的心性桎梏,增进实力。” 只是普通人的七情充满杂念,聊不胜补,那些邪道一般更会偏向诱骗有修为的大妖,尤其是狐族。 应百遥突然感觉似有什么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快得令她无法捕捉。 圭的期待落空,沮丧地说:“我的[喜]被转移走了啊。” 应百遥安慰它:“别想太多,也许已经被炼化了。” 圭:“……”谢谢你哦。 它握拳,似为自己打气:“我的[喜]绝对不会被炼化。” 说完,它陡然变大数倍,一把抓起女人的胳膊开始疯狂摇晃:“啊啊啊!你快告诉我那个邪道是谁?把我的[喜]还给我!” 女人被突然变身的刺猬吓懵了,嗓子里一瞬间也发出了尖锐的暴鸣:“怪兽!” 圭发飙:“你才是怪兽!老娘是刺猬精!” 应百遥被她们吵得头痛:“冷静点。” 圭竖起密密麻麻的尖刺,像个失了智的疯妖:“她都勾结邪道害人了,我还客气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 应百遥不得不出手阻拦它,顺便给女人下了禁言咒。 圭颓然倒在地上,女人惶恐的脸映在它红肿的眼眸里:“你的女儿可怜,你想为她治病。可是,我也靠着那点[喜]才活到了今天……” 就只剩下那么1点,为什么也要被夺走。 应百遥终于忍不住发问:“你的[喜]里究竟有什么?” 圭落下泪来:“半块饼和汤显祖。” 应百遥:“?” 圭却不再开口。 看出一旁的女人似有话要说,应百遥警告她:“不许再乱叫了。” 女人拼命点头。 应百遥为她解了咒。 女人脱口而出:“东方的莎士比亚。” 应百遥:“?” 女人声音讷讷,指着圭说:“它说的汤显祖,明代有名的戏曲家和文学家,也被誉为戏圣。” 应百遥想起圭说的爱好,顿时无语。 它的[喜]原来是喜好的喜。 她将圭从地上拎起:“倘若他没有转世,回头我试试能不能从地府把他招上来,让他亲自唱一曲给你听。” 女人已经彻底冷静了,小心翼翼地问应百遥:“您也是位大师?” 以往这个时候,圭会抢着介绍应百遥的身份,可此刻神色处于呆滞状态,不知在想什么。 应百遥亮出黄安为她做的电子企业名片,听说烫金小卡片已经在印刷中了。 女人轻声念:“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ceo,天师掌门人,应百遥。” 头衔有点唬人,但女人已经见识到了她的本领,立刻追问:“您说的是真的吗?我被骗了?” 应百遥颔首,虽然她不懂什么是芯片,但能辨认出符文:“那人动了手脚,你所积攒的每一笔情绪都流向了另一处地方。” 女人闻言一下子瘫软,失魂落魄的神态不亚于圭。她反复念叨:“怎么办?怎么办?” 为了给女儿打官司、治病,她的工作没了,钱也没了。 应百遥皱眉:“消极解决不了问题,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女人捂住了脸:“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是在网上认识的大师,按照他的叮嘱,汇去了一笔钱,然后我就收到了点单机和这只黑色盒子。” 圭一下跳起来:“早就说了别信网上那些【路过,今日无事,看三人……】的帖子!上当受骗了吧!害人害己!” 女人呆呆地说:“你、你什么时候说过?” 圭不看她,百遥说得对,消极的确没用:“咱们一定要将那个邪道揪出来!” “需要使用圆光术吗?”它左看右看:“这儿没有镜子怎么办?” “不用。”应百遥随手捏起一张方才拆落的阴阳递送符,品相不错,对方看上去有些道行。 她催动灵力包裹住符纸,在其上叠加了一道追踪术,符纸霎时无风自动,朝门外飘去。 女人想跟着一起,应百遥阻止了:“你不认识此人,跟上也无济于事,先自行回家吧。” 圭也怕她跟着拖后腿,恶狠狠地说:“你的账之后再算。” 女人扶着铁皮门:“可是我女儿……” 应 百遥让她保存了小区地址:“明日来这儿找我。” 她们有行路符才能快速跨越了大半个城市寻到此处,如今还要继续追踪始作俑者。 符纸急速往前飘,应百遥也加快了飞跑的速度,在暗夜中牵拉出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圭强打起精神,开玩笑:“百遥,你去参加奥运会铁定能破世界纪录。” 可惜下一届奥运会还要再等两年,她无法闪击洛杉矶。 它仰头看向天空,喃喃:“今晚的月夜也挺美的。” 刚好六月初九,离九月九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了。 风灌入耳,应百遥觉得它喋喋不休的样子也挺好。 圭噘嘴:“虽然我最喜欢汤显祖的《牡丹亭》,但他去世很久了,你就别把他召回人间啦!我挺怕鬼的。” 应百遥轻笑了一声,叶公好龙指的就是它无疑了。 符纸飘至城东郊的一处烂尾楼就停了下来。 周围只稀疏立着两盏昏暗的路灯,外墙水泥大面积剥落,斑驳的灰痕爬满墙面,锈迹斑斑的钢筋从断裂的梁柱里裸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暗光。 应百遥在楼底下路过一棵桃树,随意折了根长枝拎在手里。 圭抬头往上瞧,没有玻璃的窗户黑洞洞的,如同一只只幽深的眼。 它无端感觉心惊肉跳:“邪道不会就藏在这儿吧?” 莫非是买到了烂尾楼,一气之下报复社会? 「永小」集团的董事长都被抓回国啦!有本事就去监狱里揍他呀!为什么要迁怒无辜者? 应百遥说:“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圭说:“虽然是烂尾楼,可也这么多层呢,如果一间间去找,得耗到天亮了吧。” 应百遥睨它一眼,重新注入了些许灵力,包裹在符纸上。很快它又飞起来,带着她们进入了其中一幢。 圭挠挠头:“当我刚刚在放屁。” 风穿过空旷的楼宇,在梁柱间来回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细碎的碎石被卷起,簌簌滚落地面。脚步一踩,便发出轻微咯吱的声响。 重新变小的圭紧紧抓着应百遥的衣摆。楼内一片漆黑,只漏进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出其中一些歪斜的楼板和散落的建材。 圭的双眸扫过废弃的编织袋与断裂的脚手架,唏嘘:“无良开发商,卷走多少百姓的血汗钱呐!” 应百遥疑惑:“没人管吗?” 圭抿唇:“钱不知流失去了哪儿,很难追讨回来。” 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她讲得清。 那些人被抓了也顶多判点刑,活得老潇洒了。 圭有点心软,倘若那个邪道真的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自己待会儿要不要原谅他呢? 越往内,无光渗入,四面漆黑一片。应百遥燃了一簇灵火,充当照明。 圭感慨:“天师为什么不是随时能飞的超人?” 还得走这么多台阶。 应百遥面无表情,当场给它表演了个步罡踏斗,腾空而跃,追着符纸翻窗落进了高处的一所空房间。 圭心想,她还挺爱面子的。 应百遥不动声色地探了探丹田稀薄的灵力,目光掠过残屋的角落,只见阴影里立着道黢黑的人影,静静地倚靠断墙。 “应百遥。”他嘶哑地唤她。 冰冷的阴气顺着开裂的地砖缝隙漫上来,周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腐朽、潮湿的霉味。 那人影垂着头,看不清面目,开口时不见半分起伏的呼吸,连细微的晃动也无。 “坏了,这把是冲你来的。”圭觉得天塌了:“原来我才是顺带的呀!” 28. 木骨人傀 应百遥五指攥紧枝干,手腕骤然发力,桃枝带起一阵破风轻响,横抽而出。 圭一时没抓稳她的衣摆,重重摔了个屁股墩,顿时哀嚎:“哪有这样的,怎么不问清目的就出手呢?” 应百遥从不跟敌人废话,既然对方明摆着冲她来的,打趴了再讲不迟。 人影立刻飞快躲闪,桃枝斜斜擦身而过。 应百遥在他避开的一秒钟之内就做出了新判断。 寻常活人,哪怕站着不动,也会有气血流转的微息。然而这道身影死寂一片,动作间连最微弱的生气都感知不到,十之八九不是人类。 她不再留手,追着身影飞快腾挪,甩出桃枝狠狠反抽他的肩头。 “啪”地一声闷响后,应百遥耳中捕捉到了细微的龟裂声。 圭变回原貌,从随身囊里掏出了手电筒,照亮了房间。 应百遥被突来的灯光闪了眼,生气回头:“有灯你不早拿出来!”害得她刚才浪费灵力点火。 圭摸摸鼻子,之前怕被人发现嘛! 现在都打架了,还不是担心她视线受阻。 它暗自嘀咕:“一声不吭就动手,你还好意思怪我。” 应百遥瞪完它,发现桃枝烂了一截。打眼望去,那人身躯震颤,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肩头往外溢。 她挑眉:“哈,原来是只傀儡。” 傀儡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嘶吼。 应百遥看着傀儡身上透明的术丝,不悦地问:“你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小人?想作甚?” 她才出拘留所三天,怎么一个个妖魔鬼怪都找上来了? 圭点点头,虽然态度差了些,但这才是正确的沟通顺序嘛。 它立即学应百遥的口气,附和:“你拿我的[喜]想作甚?” 傀儡竟朝它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为了提升修为。” 圭气得吱哇乱叫:“百遥,削他!” 傀儡露出了诡谲的微笑:“应百遥,那个女人攒的所有七情此刻就在‘我’的身上,你来取吧。” 傀儡当即跨步猛冲向应百遥,拳头裹挟千钧力道迅猛砸出。 应百遥迎着他的攻击,双臂贯力,桃枝重重劈下,“咔嚓”一声,傀儡半边身体崩碎,撞在水泥墙体,踉跄向后跌出数步。 碎水泥块散落满地,扬起呛人的灰雾。 “咳咳咳。”圭捂住嘴巴,躲去了没有窗户的墙角。 傀儡以惊人速度一跃而起,侧身迂回,直取应百遥腰侧,招招狠绝,不知闪避,不知疼痛。 桃枝很快被磕碰出累累凹痕,几片树皮剥落,余下的小枝杈断裂纷飞。 应百遥眸色一凝,不再肉身与他缠斗,丢开桃枝,一道镇邪雷符自手掌凌空燃起。 金光蓦地炸开,精准劈中了傀儡体内篆刻的控魂符印。 傀儡轰然倒地,应百遥刚想打出一道追踪符箓印记,却见他在满屋子灰尘中剧烈颤抖,发出狂笑。 “应百遥,这只不过是我七岁时做得最差的傀儡,没有价值的东西毁了便是,无需回收,你别妄想通过它找到我。” 傀儡说完,立时自焚,随着体内的术丝化成了一堆灰烬。 上百道荧光自灰烬处升腾,又瞬间飘散,不知去往何方。 圭感受到其中一点荧光落入自己的体内,目瞪口呆地捏着口罩:“这邪道搞什么名堂?” 应百遥从灰尘中走向它:“你的[喜]回来了吗?” 圭眨了下眼,嘴角高高扬起:“嗯!” 应百遥瞬间拎起它,从窗边一跃而下。 圭体验了一把急速降落的滋味:“你不生气吗?” 应百遥问:“什么?” 圭收起电筒,面上依然有点沮丧:“绕了一大圈,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应百遥却说:“今晚的目的已经实现了。至于那个人,不重要。” 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灯和月影下,她的脸白净如瓷,泛着莹润的光。 “谢谢你啊,百遥。”这么折腾一通下来,应该为它耗费了不少灵力吧。 虽说人是冲她来的,可如果它小心些,不贪便宜点那两杯奶茶,也不会落入对方圈套当中了。 应百遥让它别胡思乱想:“小人防不住,没有这回,也有下回。” 圭觉得也是,看看时间,子夜快到了,于是问:“要吃夜宵吗?有家烧烤店味道不错。” 应百遥意外:“不怕我吃空你的钱包了?” 圭顿时龇牙咧嘴:“你可以少吃点……吧。烧烤现在特别贵,一根小花菜单点都要三块五。” 应百遥娴熟地说:“那你点份羊肉串套餐吧。” 圭高兴地买了券。 应百遥压住体内翻涌的血气,抛出行路符。 圭神采飞扬:“好莫名其妙哦,那个不知名的邪道拿七岁时做得最差的傀儡来对付你,像是羞辱,又像在跟你显摆自己的实力。” 总觉得怪怪的,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得到应百遥关注似的:“他是不是你的辱追?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战国时的偃师造出木骨人傀,用皮革、木料、胶漆等材料构造仿生内脏与骨骼,行走动作与真人无异,偃师令其表演歌舞,借此来讨周穆王欢心。 后人在其上修习道术,以神魂丝牵引,控制傀儡杀人斗法,于是被称作傀儡师。 应百遥想了想,自己并不曾和傀儡师结过怨:“什么是辱追?” 圭向她解释了一番。 应百遥沉默思索。 彼时邪魔当道,正宗道门之间哪有闲心斗法,多留几分实力用来保命还来不及,至于与她结仇的邪道,早就被诛邪剑斩杀了。 应百遥不愿告诉圭自己来自千年前,既然对方盯上了她,迟早还会出现:“管它追不追的,来一个傀儡毁一个便是。” 圭觉得她太自信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堂堂天师千万别翻阴沟里。” 应百遥板起脸:“我改主意了,不想吃套餐了,我要单点!” 圭堆起笑:“别啊!应掌门您宇宙第一!一万个傀儡师加起来都望尘莫及!” 好说歹说,总算让应百遥打消了单点的念头。 刚好十方打电话来,圭顺便让应百遥去将刚下班的她也接上一道去烧烤店。 累了一天,十方脸上却没有疲倦之色,高兴地说:“这两天我们店的生意非常火爆,明天周四,老板非要让我调一天休,养足精神备战周末的客流量。对了百遥,老板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做一场直播呢!” 圭掏了张符给她:“晚上回家住吧,好好休息一天,后天早上拿它去上班,走路也方便。” 应百遥幽幽地说:“行路符一张五百。” 十方立刻推还给她:“太贵了,我不要啦!骑共享单车挺好的。” “我今天为你花了四千多……”圭看着应百遥,直磨牙:“十方可是自己人!” 应百遥改口:“88折,从你工资里扣。” 圭扭头,诚恳地对十方说:“确实,共享单车更方便,还能锻炼身体。再不济打出租车,我给你报销。” 十方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是呀!” 圭轻轻戳了下她的小梨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家里多了只鬼。” 十方吓了一跳,波光潋滟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不过她很快又笑了起来:“有百遥在,我不怕。” 这种信任的态度让应百遥很是受用,她翘起嘴角,拍了拍圭的脑袋:“胆小的其实是你吧。” 圭大呼冤枉。 两人一刺猬走进那家烧烤店。 烧烤店是私人小餐馆,规模不大,这个时间点还在吃夜宵的客人约莫五桌。 有两对小情侣,其他都是朋友聚餐,最显眼的是一个大圆桌,位置上坐满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抱着酒杯喝得脸色涨红。 应百遥随便挑了个空桌子坐下。 圭安心地躺在十方的小包里:“你们吃吧,我不饿。” 十方也不饿,坐在应百遥对面的座位,为她倒水洗杯子。 应百遥依然看不清这个女孩身上的炁,于她而言实在罕见。 她不禁问:“你出生在何处?” 十方摇摇头:“不知道。听奶奶说,当初我是被扔在桑树林边,她去田间劳作的路上捡到的我。” 想起早已去世的奶奶,她的眼圈立刻红了,水汪汪的眼睛噙满了泪花,顷刻间就落了下来。 应百遥给她递了张纸巾,她还是头一回碰见眼泪说掉就掉的姑娘:“抱歉,我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 “我只是有点好奇。”她如实说:“因为我看不见你的炁,也无法观测你的命理。” 十方抬起朦胧的泪眼,小心翼翼地问:“我让你感到苦恼了吗?” “谈不上苦恼。”应百遥认真告诉她:“但凡是人,身上皆有炁。” 十方无措极了:“可我就是人呀!” 应百遥“嗯”了一声,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十方正要再说话,桌旁突然晃晃悠悠地走来了两个醉汉,正是大圆桌上的其中两人。 他们浑身带着酒气,眼神放肆地在应百遥和十方身上各打量了一圈,而后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伸手就要往她们肩上搭:“美女,认识一……啊——” “百、百遥。”十方看着骤然被踹倒在地上两个人,惊慌地起身。 应百遥让她坐下,两个小臭虫而已,不值一提。 圭探出脑袋,焦急地小声提醒:“别冲动,一个巴掌可能赔两万。” 应百遥无所谓,她又没使多大的力道:“他们先伸的手,我只动了脚。” 果然两个男人很快爬了起来,酒气一扫而空,转而换成了一股蛮横的戾气:“你他妈居然敢踹老子!” 其中一人抄起旁边的塑料椅子,抡起来就砸。 应百遥丝毫不躲,男人只觉得胳膊突然不听话,高高举起的椅子没有落在她的头上,反将同伴砸得头破血流。 另一人顿时头昏脑涨,不受控制地仰倒,旁边一对小情侣的桌子“哐当 ”被撞得碗筷碎了一地。 圆桌上的人纷纷起身,醉醺醺地向他们走来。 有人呵斥动手的那名男人,有人扶起被砸倒的同伴,个个神色不善地盯着应百遥。 十方害怕地缩在座位里,握着手机打算报警。 应百遥顶着醉汉们的目光,不动如山:“他自己砸的,跟我没关系。” 声响已经引来了老板,他忙不迭带着服务员一起劝醉汉们,又向那对无辜受牵连的小情侣道歉,收拾残局。 另有服务员将羊肉串套餐端上来,应百遥不受影响地大快朵颐。 醉汉们不肯挪动脚步,愤怒地指着应百遥,她居然还吃得下:“妈的!给脸不要脸,俩骚.货大晚上出来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装什么清高呢!” 他们凶狠地拨开阻拦的老板,一把扫落了应百遥面前的餐盘:“让你他妈还吃!就算不是你砸的,刚刚那脚也是你他妈踹的吧?把我兄弟脑子都踹坏了,这才砸错了人,你他妈必须给个说法!” 应百遥“啪”地摔了筷子。 圭吓得立即从包里跳出来,拼命拉住她的衣角,冲动是魔鬼! 老板眼见不妙,急忙打圆场:“这样吧,今晚我请客,给大家免单。” 醉汉们喝了不少酒水,一听免单,心中的火气消减了不少:“行,给老板个面子,你俩给我们兄弟磕头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 老板为难地看向应百遥和十方,暗示她们别吃眼前亏,说两句软话:“来来,喝杯茶,磕头就算了吧。” 应百遥冷笑:“他们无礼在先,道歉的应该是他们。” 老板拼命眨眼,幸福者退让原则懂不懂,小姑娘出门在外,性格不要这么执拗。 应百遥偏不:“滚!退单!” 老板赶紧说:“保证退。” 醉汉们见应百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再次围上前,逼近就要拽她的身体。 他们一伙有十个人,老板想拦也拦不住,旁边那桌小情侣早就被吓跑了,服务员也躲去后厨报了警。 空气里萦绕着难闻的酒气,十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的漂亮模样,惹得醉汉们看直了眼。 有人伸手去摸她的脸,却猝不及防被同伴用一根铁签扎穿了手掌,顿时发出了剧烈的惨叫声。 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突然间就互殴起来的一伙人。 醉汉们的拳脚轮番落在各自身上,嘴里还不断骂着粗话。 应百遥拉起十方,转身就往外走,却被老板拦住了:“事情因你们而起,警察马上就到了,你们不能一走了之。” 他解释:“现在就算走了也会被传唤,还是先等着吧。有监控在,别担心。” 这伙人不但骚扰女顾客,还失心疯互相打了起来,店内的客人都被他们吓得跑光了,今晚真是倒霉。 十方站在一米七的应百遥身后,像朵娇小玲珑的花儿,乖乖地拉着应百遥的胳膊,一声不吭地等待警察的到来。 等几名警察赶到了店里,这伙醉汉不出意外地清醒了,一个个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倒在地上不断哀嚎。 警察了解完情况,检查了一遍监控就准备先将醉汉们送去医院。 最初的那两名男人抱住了警察的腿,指着应百遥,艰难地喘气:“我们被她踹了。” 警察冷哼:“骚扰女孩还有理了,人家是正当防卫,不构成违法行为。” 男人耍无赖:“那不管,我们不和解,起码将她们一块儿抓起来!” 警察没好气地拒绝,可转头接了个电话,又立马改了口吻。 他们无奈地看着应百遥:“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应百遥不解,明明刚才还在说正当防卫:“凭什么?你们不是看过监控了吗?” 警察没办法,他们也是受到上面的指示。 连烧烤店老板也不能幸免。 “事情发生在你店里,你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一道去做个笔录。” 人倒霉起来,喝口水都塞牙缝。 老板有苦难言,没有挣扎,垂头跟着警察走了。 那伙醉汉中看起来最壮实的一人恶狠狠地盯着应百遥:“我们哥几个今晚会变成这样,肯定是你耍的把戏。等着,我要让你牢底坐穿!” 应百遥了然:“哦,关系户。” 警察低声提醒:“别说出来,趁去拘留所前,有人脉快点用上。” 应百遥和十方被迫坐上了警车。 圭一动不动地躺在小包里装挂件,它可以跑,但不想独自回家面对杜若飞那只鬼,宁愿跟着应百遥一起进警局。 十方抓着手机,一路上犹豫着要不要打出去。 过了一会儿,警车停了郊区派出所门口。 警察从车窗探出头,向非辖区的值班同事打招呼:“市里最近扫.黄,拘留所装不下人了。只能转交你们这儿,辛苦处理一下……” 说完,他们将人带下来。 四目相对。 李川:“……” “应百遥,又是你!” 29. 士别三日 市民警看看应百遥,又看看李川:“认识?” 应百遥双手插兜,熟稔地往拘留所里走。 李川难以置信:“她去卖了?” 市区同事之前只说会送两个人过来,没有详细解释,联想到他们刚才提到的扫.黄,李川一时间既震惊又痛心疾首—— 再缺钱也不能自甘堕落! 这倒没有。”市民警小声跟他嘀咕了几句:“惹了市刑支队长的小舅子……” 李川松了口气,脸色好转,又咬紧后槽牙:“这算什么?无故拘留?” 市民警为难地望着他。 李川扶额:“行吧,人先放我们这儿。” 他似这才看见十方,相当漂亮的女孩子乖乖巧巧地跟在应百遥身后,主动一同进了所里。 送走市区同事,李川没好气地回了大厅,将两人带到小会议室:“应百遥,你才出去三天,又惹是生非。” 十方手足无措地拉着应百遥的衣角,向表情严肃的李川打招呼:“您好。” 她从小就因为性.骚扰事件和警察打过好几次交道,对警局天然怀抱安全感,可今天却是人生头一回以“过错方”被拘。 应百遥自顾自地拎了把椅子坐下,整个人倚靠在椅背上,长腿高翘,掀着眼皮看李川:“我饿了。” 李川:“……把二郎腿放下,像什么样子。” 应百遥没动。 李川板着脸给她抓了几块饼干:“吃吧!” 应百遥问:“牛奶呢?” 李川气笑了,敲敲桌子:“你当是来拘留所做客的吗?态度端正点。” 不过他还是将夜宵外卖送的那种一块钱一瓶的纸盒柠檬茶丢给了应百遥。 应百遥慢吞吞地拆包装。 李川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十方软声软气地将烧烤店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李川扯了下衣领,什么混账玩意儿。 他暴躁地甩着笔,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应百遥:“你说你踹那一脚做什么,给人留了把柄,这下好歹全赖你头上了。” 圭听得直点头,她就是太年轻太冲动太把武力值当回事! 都说了现如今人情社会当道,这下栽跟头了吧。 李川听见摩擦的声音,问十方:“你包里什么东西在动?” 圭瞬间装死。 李川定眼又看去,是错觉,熬夜值班真影响视力:“你们今晚就先住我办公室。” 应百遥问他:“不进拘留室吗?” 她想洗个澡。 她咬着吸管强调:“我还要住原来那间。” 李川看她不着调的模样觉得眼疼,市区同事刚才委婉地暗示他烧烤店的监控被拿走了:“你不怕吗?那伙人现在不承认互殴,非说是你干的。” 应百遥眼神一冷:“你们警察就任凭他们颠倒黑白?” 李川头疼:“办案得讲证据。我们这儿目前只充当个拘留单位,第一手笔录资料都在市区警局压着,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方委委屈屈地说:“我有录视频。” 李川意外地看着她,这小姑娘外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想不到比应百遥机灵多了,还知道偷偷保留证据。 他伸手:“给我看看。” 十方犹豫地看了眼应百遥,得到她的点头,才将手机递给了李川。 李川拧着眉头浏览了一遍,事情果然和她说得分毫不差。 他关掉执法记录仪,提醒她们:“留好了,别交给市局的人。那伙醉鬼里有个是刑支队长的小舅子,我们郊区派出所在市局那儿没话语权,你们赶快请个专业律师,把原视频交给律师,谈判也好,打官司也罢,用在刃上。” 市刑支队长是副处级,官大一级压死人,普通科员也无能为力。 应百遥啃了口饼干,好整以暇地说:“不必那么麻烦,我刚收了个记者员工,杜家的。” 李川白她一眼,什么杜家,记者有什么用:“你还有员工?这三天你干嘛去了?” 应百遥点开微企名片,推到他面前。 李川瞄了一眼,抬头,视线掠过她过分纤长的手指和略显单薄的肩臂,深吸一口气:“应百遥,你是不是在变相搞传.销?” 应百遥一下子将吃完的饼干包装袋和饮料纸盒甩到他手边。 李川:“……” 素质依旧如此低下! 十方看民警脸色不好,起身想帮忙收拾垃圾。 李川没给她动作的机会,自己捏起来扔掉了。 应百遥不懂传.销是什么,但直觉不是好词:“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是正规企业。” 人与人见面的第一印象实在太重要,李川打心眼觉得她不靠谱:“你给蒙娜和高哥下什么蛊了?他俩这两天上班时一直念叨你。” 应百遥一听,立刻正襟危坐:“给他俩算了卦,你想算吗?给你打折。” “少来,我不信这些。”李川教训她:“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你神棍当上瘾了啊,还专门开了个公司……你注册资本哪弄来的?” 应百遥撇嘴:“当然是靠本事赚的。” 想到她之前她连五百块罚款都交不出来,李川冷着脸抽了张纸让她擦干净手上的饼干屑:“人可以穷,但不能走邪门歪路。” 应百遥擦完手,掏出符纸,准备把杜若飞召唤过来:“我的诛邪剑呢?” 杜家的鬼出面应该能带走吧。 李川却说:“你的剑已经被鉴定科拿走了,不在所里。” 应百遥有点生气:“你们凭什么随便摆弄我的剑。” 她还好意思生气。李川冷笑:“忘了告诉你,你那把剑被专家鉴定是文物,今晚就算不进拘留所,明天刑侦科的人也会找上你,让你交代古剑来历。” 应百遥拉下脸:“那就是我的剑!” 李川抬起笔帽又敲了敲桌子:“就算祖传的也要有收藏证明,没有票据就得提供相关人证,否则合理怀疑是否非法途径所获。” 论如何证明自己的剑是自己的剑,应百遥丝毫没有经验。 她眉头拧得紧紧的,满是不高兴地问:“若是无法证明呢?” 李川看着她,总算知道怕了吧:“查出来是非法获得,你吃牢饭,剑进博物馆。” 当然了,就算最后证明是她的,剑大概率也会进博物馆。市博的负责人已经和警方接洽了,预备走收剑流程,将来投入展览。 出于警察与公民之间的交情,李川好心为她支招:“你也可以选择主动上交国家,这样会省去许多麻烦。像文物这类的历史遗留问题很多,主动上交一般不会被追责,还能获得表彰和五十块。” 应百遥一口 否决:“不可能。” 既然不能以正常途径取回剑,那她也不必顾及法律了。先前她同意将剑暂时放在此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给蒙娜惹麻烦。 她神色傲然:“没有人能拿走我的诛邪剑。” 李川眼皮一跳:“被上面收走了,你能怎么办?难道那把剑还能自己回到你身边?” 应百遥反问:“为什么不能?” 李川扔了手中转着的笔,笑了:“你现在能当着我的面把它叫回来,剑的归属问题我替你兜了。” 应百遥怀疑:“你一小民警连我们被拘留都没话语权。” 李川来了脾气:“我是没志向,想安安稳稳做个小民警,不代表我不能做到一些事情。” 应百遥眨眼:“真的?” 李川点头:“真的。” 他就不信她真能把剑召回来,做不到刚好可以破除蒙娜和高远对她的盲目推崇。 “我今晚值班,接下来可以连休几天,替你去上面走一趟。” 应百遥信了,收起符纸,暂时打消召唤杜若飞的念头。 李川只见她起了手诀,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念什么,间或夹杂着两声“诛邪”。 等了十多分钟,毫无动静。 李川刚想嘲笑她,却听“铮”地一声锐响,门发出沉闷刺耳的裂响,木屑簌簌崩落,一柄古朴的长剑呼啸而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应百遥手里。 剑身震颤,发出了响亮的嗡鸣。 包里的圭刺毛倒竖,忍不住腹诽,她自己都能随时唤剑,当初干嘛还想让它去取。 十方看见应百遥急速变得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关心:“百遥,你没事吧?” 诛邪剑里没有灵体,不能自动归来。应百遥远距离召剑也需要付出不少的灵力,这下子丹田又清得干干净净。 李川呼吸猛地顿住,一瞬间像被什么攥住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已经顾不上被剑破开的门了,直勾勾地盯着应百遥,她居然有这本事! 应百遥强撑着与李川对视:“说好的,你替我兜。” 李川瞳孔紧缩,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肯定是在做梦吧。” 是了,他今晚值班,肯定睡着了才会梦见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跟拍电影似的,太科幻了。 十方细声细气地提醒他:“李警官,你是醒着的。”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崇拜地看着应百遥:“我从小就看过《僵尸道长》那些片子,百遥,你好有天师气势啊!你的剑也好不同凡响……” 应百遥挺直了脊背。 十方夸着夸着,眼睛突然一亮,朝碎裂成两半的门轻轻喊了一声:“严医生!” 应百遥扭头望去。 李川也终于清醒过来,皱眉看着贸然闯入的男人:“市医院的严主任?你怎么随意进来的?” 严焕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一点位置,方便他将旁边目瞪口呆的所长看清楚。 李川不禁捂住了脑袋。 所长看了看损坏的门,又看了看应百遥和她手里的剑:“你、你……” 应百遥没有在意他的错愕,只若有所思地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严主任”。 相较于上次在医院所见,他身上的戾已经完全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