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闻就知道你是我老婆!》 1. 第 1 章 磅礴的水滴砸向体表,潮湿,痛痒。 是暴雨天? 素聿从恶心黏腻的触感得知天气状况。 昏黑如晦,不见天日,他木然地两手合十举到胸前,水流从掌心湍滑而下,但不过几秒,雨水无止无休倾覆,一切归初。 先去找避雨的地方吧。 在洪泄一样的雨水催促下,素聿向左迈步,肩膀碰到坚硬的面;向后退,腿窝让丝线样的东西搔过,像矮草丛。 之后,不管去往哪个方向,都没有一通到底的出口。 兜兜转转,屡次碰壁,素聿停住脚,试探抬手,掌心抵住前方的平面。 手感粗糙,崎岖处却带有类似青苔的湿软。像是小巷特有的古朴砖墙。 他被困在巷子里? “……” 恍惚中,素聿听到有一道声音在呼唤,轻若风吟。 素聿屏气凝神,但声音实在微弱,加之降雨猛烈,大颗的雨滴几乎砸破耳膜,听得不真切。 如果雨能变小一些就好了。素聿想。 下一瞬,愿望成真,雨势骤然收束,转为疏疏绵雨。 于是那道飘渺的呼喊由远及近,与雨声重合、回荡,然而不等细细辨别,陡然间明光乍亮,自两个白色光点迸射发散,边缘宛如跃动的粒子,疯狂向内吞噬,形成白与黑的交界。 素聿微怔,在昼白吞没他的前一刹,一股冲力推动他踉跄,也就在这一瞬间,侧面一道亮光突闪,轰然朝他的方向无情冲撞! “……!” 包围他的光昼,竟然比幽黑更为危险! 当素聿意识到这一点、手足无措之际,那道虚弱的喊叫突破迷雾,铿锵有力,但同一时刻,滋啦滋啦的金属噪音,钢铁烧毁的爆裂音……排山倒海般抨击素聿的神经。 他通通无视,跟随呼喊的指引,扑向余存的一缕暗色—— 铃铃铃—— 闹铃响了一次、两次……第五次结束后,大床上的青年眨动两下酸痛的眼睛。 房间通明,素聿睡觉不会拉窗帘,直视天花板的双眼渐渐干涩。 第七次铃响,他终于坐起身,关掉闹钟,抽出床头的柔巾纸,擦拭额头的冷汗,再滴好眼药水,然后下床进浴室,洗澡换衣。 一气呵成,像是一种习惯。 周身回归干爽,素聿边系浴袍腰带,边走去阳台。 拉开门,迎面滚来热浪,八月的太阳和夏蝉勤勉,大有将枝头的油桐叶烧焦唱衰的本领。 观景阳台的空间宽敞,素聿站在大窗旁,指长骨瘦的两手搭住阳台,肩膀撑起,微微低头,吹了一会热风。 热烫的气流划过面颊,尘避雪玉,遂不染颜色,沿细长秾黑的眼梢逝去。 楼下,工作人员在除草修花,小区管家搭了把手,忙到一半抬胳膊抹汗,抬头看到六楼透风的户主。 这片公寓是复式矮栋,一栋六层,这一栋的顶楼,阳光极好。 那烈阳仿佛倾尽明媚,独独照耀美丽秀雅的青年,他却苍白恹恹,生气都不知散去哪儿了,叫人一见倾心,又一望忧心。 素聿发现来自管家的视线,点着头挤出一个笑容,然后退回室内,走到妆台前拿手机。 八月十六号,8:29。 迟到了,梦也做串了。 消息栏也爆满,还不断跳动出新消息,手机屏幕映出的一对浓墨眸子流盼,晕染似的忧愁几乎涌落。 素聿用手背盖住眼睛,朝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出一声长而轻的叹息,似想呼出烦郁。 刚和男友分手,就被男友的侄子表白,新的麻烦也接憧而至…… 又是一件事都没有处理好。 - 六月下旬,菱城的夏日初开。 正值暑假,地处学区的白鸥街人流稀少,更添倦意。 早八点,光线朦胧,大多数店铺落着歇业的锁,灰扑扑的静。 而街道的中央,一道刷鹅黄漆面的帘门格外突兀,在店门右侧的石子地面上,还摆着一箱花束,箱子的顶部,贴有一张“瞿”的名签。 唰—— 房顶的雀鸟乱羽振翅,卷帘门咔嗒收好,鸟群也飞到天际,玻璃门随之大敞。 素聿弯腰提起放在透明温盒的花束,起身一个没注意,额角撞到悬挂的风铃。 他抬手揉了揉,在叮铃的碎响中走到柜台前,取出一把插进花瓶,再将剩下的大捧花束放到店外的花墙前,花朵瞬间融入这片仿佛由油彩描绘的墙面,争奇斗艳。 回到内屋,一拽墙角有猫爪吊坠的灯绳,哒,暖黄色的大排灯按照顺序亮起,一路随着脚步亮至烘焙间口。 中途,摆件柜外侧的小老虎模型歪斜,素聿把它扶正,然后伸手指点点表情瞌睡的老虎脑壳,对它笑道:“早啊。” 指腹擦过两下,捻动的指尖没有灰尘,素聿心情愈发好,嘴角抿着笑进到烘焙间,从两个大冰箱里搬出面团和酥胚。 九点,素聿到门口取货清点,忽传一声嘹亮的:“哥!” 视线从纸箱移开,回头就见一个男生急忙跑来:“哥!你把东西放着!我来搬!” 男生的皮肤黝黑,左眼有两道交错的疤,显得眼神凶恶,来势汹汹像个砸店痞子。 素聿处变不惊,甚至目光温煦。 看他立刻弯腰搬货,素聿无奈道:“你这样容易岔气,不是和你说了?工作前要先喝杯温水。” 赵彦笑笑:“我忘了。”他立马把盒子放下,跟在素聿后面进屋,接过倒好的柠檬水,一口饮尽。 温水壶煮泡,加了自制的柚子果蜜,入喉温甜滋润,他活过来般呵气,然后有点惭愧:“我什么时候能比哥来得早啊。” 素聿笑着看他:“你老是忘带店钥匙,来了也是在外面干坐着。” 作为老板,他也严格遵守早八晚五的时间点,没一天迟到。 赵彦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听话地坐着休息一会才去搬材料。 十七八的男生干活异常麻利,劲也大,十斤多的黄油和面粉不在话下,素聿还没碰到箱子的边,就让搬得没影。 素聿抢不过他,于是戴好口罩和发罩到烘焙间预热烤箱。 滴—— 听到烤箱结束加热的提示音,赵彦扭头看到素聿将两盘贝果塞进大烤箱,他惊奇道:“开火这么早?” 平时面包都十点开烤,下午一点出炉,午饭时间,那侵入鼻腔的香味无比强势,诱得柔软的麦香于唇齿复现。 素聿:“预定的集体单,要赶一赶,”他安排分工,“小彦,你把酸奶碗做一下,再把蒙布朗的栗子奶油挤好,我来做蓝莓拿破仑酥。” 赵彦应声:“好!”一边换工服,进烘焙间给蒙布朗挤奶油花,两人专心着手,室内唯有机器嗡鸣。 面包屋的名字简单,鱼鱼面包屋,招牌也简单,一整条卡通大鱼模型挂在门上,但业务广泛,面包、甜品和饮料均有出售。 让周边学生求了求,素聿上周购入冰激凌机和制冰机,卖冰杯和甜筒。 考虑市场因素,对外销售是均价,内购就一块钱,熟客零元购,这要倒闭了,学生比老板还心碎。 甜品主推法式甜品,每天三款,老板是拿过奖的手艺,用料也诚,客户回头率高,短短一年就攒出名气。 不过人手少,出量少,卖完就歇业,卖不完也四点下班,所以大订单需要预定。 十点,阳日高悬,玻璃门上挂的“暂停营业”牌子,翻到了“营业中”。 “欢迎光临——” 人来人往,门口的感应器播报不停,趁没人,素聿慢慢伸起懒腰,然后两手交叉背到身后,耸肩放松。 突然背后一重,他被推着坐上门边的躺椅。 “预定单子还没包装好。”素聿想起身,又被按下。 赵彦拦住他:“那我这么有眼力见的,肯定都装好了。” 他按按素聿的肩,轻轻一压就摸到骨头,于是收力气嚷嚷着:“哥你又瘦了!今天我去送货,你少动弹点。” 专人专练的推拿,按揉的力道和穴位都恰到好处,素聿眯上眼睛,语气都让按软了:“还是之前的男生,他自提,不用我们送啦。” 按肩的动作一下子停了,随后素聿感到脸上的口罩被向上提了一点。 “怎么了?”素聿回头看赵彦。 赵彦一脸憋屈又难受的样子,想忍,但被问,他诚实地答:“烦他。” 素聿眼睛缓缓睁大,秀长的眼线绽成圆弧,模样有点天真。 他不可思议道:“我看那小孩性格挺好的呀,”顿了顿,又沉声,“他欺负你了?” “没……”赵彦闷着气,“我是觉得他没报好心思!哥你都有对象了,他还拿那种、那种眼神看你!” 那种那种的,赵彦的黑脸都急出红了,也没描述出来。 素聿听着听着眼梢一弯,重新半靠椅背,手摸向锁骨拉出项链,慢声慢语的:“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见到他觉得眼熟,可能看他看久了点,让他不自觉在意了。” 感到好玩,素聿轻笑几声:“他也不知道我喜欢男人吧?” 素聿是同性恋,从未隐瞒,也不曾张扬,身边人都是凑巧得知,意外地全部接受良好。 素聿眸光黯然,这方面真的很意外,毕竟当年真正笃定他性取向的还是他爸妈…… “欢迎光临——” “您好。” 同时出现的迎客广播和问好打断了回忆,素聿循声望去,门口出现一个背光的高大身影。 白蓝杠运动外套,深靛色制服裤,以及日光斜斜打亮的侧脸。 浓眉亮目、直鼻薄唇,光影交错显得面部轮廓深邃而锋利。 是个帅气的男生。 十二点的钟摆敲响,男生处于亮面的嘴角翕动,说了些什么。 素聿静静注视着他。 过了五秒左右,钟停,素聿起身拿过柜台上的两个包装袋,一个大纸袋,一个保温袋。 结果转过身,播报都响了两遍,男生还站在门外,素聿只好走向他。 “你也中午好。”通过唇语,素聿看出了他在问好,于是也笑着答复,“二十个面包和三份蒙布朗,都在这里了,看看少没少。” 男生接过后先:“谢谢,”听到下一句他听话地敞开袋子,只一眼就抬头,“多了两个面包。” 素聿把手背到身后,仰脸看他:“嗯,送你的,你来回跑比较辛苦,多吃一点。” 男生眨眨眼,又开始鞠躬:“谢谢您。” 素聿笑了:“不用说敬语。” “我们能免费送货到学校门口,你是……” 素聿看到他外套里的校徽,问:“泉立高的学生吗?” “是的。”男生点点头。 素聿有过猜想,但确认之后,他藏不住吃惊:“泉立高和我们店的距离很远啊,你有需要随时说,能多腾出时间训练。” 男生本来垂头细细聆听,听见训练两个字,他猛地抬头,迎上直视他的丹凤眼。 青年眸底的笑意浓厚:“你第一次来店里有带冰球包。” 男生怔了怔,也笑了,他只在左脸有一枚酒窝,凹陷极深,脸颊因高温晒出红杠,笑容带动出活泼的爽朗。 素聿垂下眼,不再细瞧。 “不用,我喜欢跑步,能锻炼身体。” 男生低沉的声音落在素聿的头顶上空。 他个子高,显摆似的,和店主说话要俯下身,而店主微垂着头。 一不小心,就能窥见衣领下的洁白后颈,那处因为烤炉的高温,黛粉弥漫。 颈骨首端,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那就好,你有需要随时说。” 说着素聿抬起脸,途中愣了一下,他让男生等等,去储物柜拿出一条小毛巾。 素聿将毛巾摊开,抖了抖。 男生安静注视店长突兀的行为,下一秒就见店长靠近,抬臂将毛巾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温软的手指轻轻剐蹭,摸了把脖侧挑染的发丝。 男生瞬间身体一抖,嘴角紧绷,眼珠乱瞥到素聿脖间晃出星芒的项链,表情又冷下。 “这条毛巾我只用来擦过手,前天刚洗晒过,是干净的。” 素聿指指自己的发尾:“夏天也很容易感冒,记得擦干头发。” 迎客门铃这时响起,客人陆续上来,男生两手捧着那条毛巾,姿势别扭地走了。 忙完这一波,素聿用黑板擦抹掉小黑板上缺货的品:“小彦,把门铃关掉,今天客人太多,别有顾客觉得吵。” 没有回应,素聿转头,看到赵彦抱着胳膊,眼珠子用力斜楞渐远的黑影。 “要被你的眼点着火了,”素聿走过去,一拍赵彦的头顶,“适可而止啊,最近老分心,我还没说你呢。” 赵彦不吭声,没筋骨似的垂下头随人打,素聿只好揉他的脑壳。 “他和你差不多大,小我好几岁,能有什么想法?” 素聿口吻轻松:“你没发现吗?他看到我,就像逃课的学生看到年纪主任一样。” 赵彦保持沉默。 他看着走去关广播的素聿,无比沉默。 素聿哥什么都好,就一点:以为自己比别人差。 赵彦的文化水平低下,夸人不中听,所以无论他怎么反驳,素聿哥总是笑盈盈地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送来一个“真懂事”的欣慰眼神。 赵彦好冤,他辍学了,但不蠢。 他哥、他恩人、他的再生父母,这般的人中龙凤,全世界能找出几个?分明独一无二! 素聿感到赵彦有些蔫,想着话说重了,他转身看向橱柜里的蒙布朗,打岔夸道:“你挤奶油越来越熟练了,顶端这块特别漂亮,吃完饭练习练习慕斯?看来我很快就有传人了。” 赵彦听得鼻酸。 心肠也是一顶一的好。 他用手背擦了把脸,说:“练!对了,哥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素聿看向挂表,十二点半了,他说:“我想想。” 不再进烘焙间,他脱掉围裙,取下口罩,仔细叠好扔进圆木桌旁的垃圾桶,才说:“吃对面新开的辣豆腐汤怎么样?我充了卡,在收银柜里……” 门口的风铃摇晃,进来了几个学生,似乎是新客,一进门就左看右看,犹豫奔向哪个柜台。 而在那之前,他们先看到了站在原木桌前的青年。 车水马龙的噪音和炎热浮躁的气流,全部停滞在这一霎。 青年的穿着素淡,白黑主调的长袖长裤,打眼一看,背后那捧粉黄混杂的花束是整幅画面中最为明亮的色彩。 却相形见绌。 因为青年的肌肤剔透素白,发丝甚浓于墨,是极与极的鲜明。 天花板有一扇窗,男人正好站在窗下,哪怕相隔几米,暴露在光中的脸、颈、手臂,潜藏的青紫脉络都无比醒目,如薄雪,似乎阳日照耀一息便要消逝的削薄,使得纤瘦颀长的躯体沾染病气。 但他的脊背挺拔,体态端正,于是更像错过时节的一株梅,病而不折、艳而不俗。 “您好?” 看到三五成群的顾客不进门,素聿走近了,步入阴影,让光面吞噬的容貌晰现,目色温柔,笑容淡雅,方才的疏远和漠然霎时散离,鼻梁上小小的红痣凄美却又可亲,反倒像雪梅主动抛弃冬日。 下一秒,青年拿出口罩戴了上去,丽容倾覆,令人窒息的攻击性骤减。 顾客们一时心中扼腕,而练出抵抗力的赵彦高声叫卖起来,提醒愣门口的人们进店。 空调冷风都漏出去了! 话接上回,赵彦不瞎,大家也都长眼睛,所以他打死也想不通。 顶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居然自卑? 2. 第 2 章 市立冰球馆。 一场小组赛结束,年轻的男生四散开来,室内充斥辛辣的汗味恐怖袭击每个人的鼻腔,如果第一次进冰球馆底层,定会当场呕吐。 李磬摘下头盔,面目痛苦朝屋顶哀嚎。 “好饿!” 臭气熏天也有胃口,这就是正值饭量最为恐怖的预备高三。 “孙昀!吃饭去?”李磬问身边的朋友。 孙昀:“不吃,我直接回学校。” 泉立高的学风严苛,暑期也要补习,缺席影响期末评分,甚至留级。 李磬切了声:“勤奋死你,”瞪眼梭巡其他饭票一阵,他纳闷:“老瞿呢?” “在洗澡,”孙昀背好书包,忽然想到,“他说要去买面包,你跟着吃面包得了。” “又是面包?”李磬哀叫起来,他快吃成充场面的面包人了! 很快,孙昀就看着李磬傻了一样笑容欠打。 李磬摆摆手:“算了,他有情况了,吃吧吃吧。” “什么情况?”孙昀不明所以。 “我觉得,他不是去面包店买吃的,”李磬神神叨叨,“他是想找老板!将自己那颗肮脏的少男心安家!” 孙昀顿了顿,用冰球馆敲冰面,叮叮哐哐权当鼓掌:“你编故事是一流的水准,防守也这么厉害就好了。” 李磬骂了声,佯装要铲人,两人溜着冰鞋回更衣室,李愈边脱护甲,边说出他用豹目观察得到的依据。 “我们认识他多少年了?你见过他吃零食吗?吃饭都随便对付的,去年外训,训练所的纳豆配芥末他眼一闭都塞三碗!那是大家开玩笑搅和出来的,他就那么吃了!我怀疑他其实没有味蕾!” 让他一提,孙昀回味起纳豆的地狱味道,咂咂嘴道:“那倒是……” 李磬乘胜追击:“还有,三十多度的天,来来回回又要出汗吧?老瞿去之前洗澡!回来也洗!馆里洗第二回,家里洗第三回,也不怕洗抛光,就因为面包店老板爱干净,听说柜台都一天擦十几遍。” 孙昀刚想附和,猛地扭脸审视他:“你怎么知道老板爱干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磬正色,比划一个狠抓空气的手势,“比起恶臭的队友,恋爱的酸臭更令人作呕,所以我要在萌发前……啊——!” 话还没说顺溜,李磬感觉脑袋炸开似的疼,像让炮轰了! 他疼得面部扭曲,看都不回头看就大骂,“瞿淮!你他妈发什么疯!” “帮你清醒清醒。”瞿淮说。 他刚从淋浴间出来,棕金色的短发基本吹干,碎发飘动在额前,清清爽爽。 打扮也是干净的运动短袖配卫裤,他的手随意插兜,放松状态的手臂也肌肉硬朗,凸显粗壮的青筋,一掌就把队中后卫打歪身子。 看李磬不服,瞿淮笑笑,又把手举了起来。 李磬顿时捂住脑袋缩脖子:“你小心我和瞿叔告状!” 瞿淮一脸无所谓,举起的手捋了下刘海:“去呗。” 他大多数时间独居,偶尔上学赶时间就在叔叔家那边住,叔侄分两栋当邻居,瞿陌还很忙,基本见不着面。 李磬瞥他那赖皮样就知道了,岔开话:“今晚你叔叔的订婚宴,能看你小妈哎,你不来啊?” 瞿淮:“没兴趣。”又皱眉,“那是婶婶、小婶,别叫小妈了成不成,听着怪死了。” 菱城这边有将叔叔的老婆称为小妈的习俗,李磬不理他:“入乡随俗,适者生存,不适应的滚。” 瞿淮勾了勾嘴角,抬腿走了一步就让适应者差点摔跤。 瞿淮确实也新奇,他叔叔能走到订婚这步,天是要下红雨了:一半因老古董逢春,一半因女方目盲。 女方到底是多能忍受的一个人? 瞿淮好奇的是这个。 估计和叔叔一样无聊,能在书房抄一下午的佛经,和这样的一对璧人寒暄,想想就犯困。 “走了,”瞿淮单肩背起书包,临了看向二人,“半小时后回,吃什么发消息,带你们的份,帮我请假。” 李磬化干戈为麦当劳,孙昀则挥手:“ok。” 看瞿淮走远,孙昀搡了一下李磬:“真让你蒙对了,他从不翘课的,面包店的姐姐长得好看吗?” 这下换李磬白他:“你好没内涵,店长是男的,”又回想一下,“我没咋注意,就记得蛋糕好吃,店长嘛……不算高,挺瘦,戴口罩没见过正脸,反正感觉不能丑。” “氛围型美男啊。”孙昀笑道。 他开玩笑的心情居多,瞿淮怎么看也不像个弯的,或者说,他就不像对谈恋爱感兴趣。 “他多精啊,玩玩也得挑挑拣拣,”李磬捶捶腿,“大联盟选拔快开始了,我看他百分百落选,大昀你的机会来了。” 提到这个,孙昀的笑意淡去:“难说。” 李磬正惆怅地揉自己脑瓜子,根本没看见,手经过鼻子的时候他顿住,呸了声大骂:“这狗东西他妈的喷香水!臭死了!” - 正午日光毒辣,衬得天色淡如水,瞿淮走在街上,有些魂不守舍。 他对店主有好感? 路过十字街口,余光让一道光刺引去,瞿淮看到在斑马线前敲盲杖的男人,他过去搭话,应对方的描述,带到了同一方向的路灯旁。 他还沉浸在思考之中,面对感谢仅仅点头示意,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 “唉,”瞿淮用力拍了下头,“醒醒。” 走到直路的坡口,他快步下坡,踏上平地又开始慢跑。 风里有炼乳的香味。 不是店主家用的那种。 店主用的食材,和别家不一样,总有馨香温暖的气味。 自从他随便进了一家面包店,无意对店外浇花的秀慧身影发呆,接着与回眸视来的青年目光相触,他简直化身成了一个精通烘焙的变态。 匆匆一望,只能瞧见青年的脸,小而窄、线条流畅,刘海盖住额头,口罩挡住鼻和唇,只吝啬展露一双凤眼。 眼睛很漂亮。瞿淮边跑边思考。 眉目着笔黑而纤,眼皮折痕利落深刻,黛色的眼睫密如绵山,深具墨画神韵的深隽和内秀。 尤其是下睫。 店主的下睫毛很长,像一根根润泽的细羽,镶嵌在柔薄的眼睑。 瞿淮当时忘了自己的表情,只记得店主看到自己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实际上瞿淮也同样吃惊。 那对冷色调的黑瞳划过诧异,即便如此,眼珠却透不进光,雾蒙蒙的幽黑,似是相隔划痕纵深的毛玻璃,意色朦胧地注视他。 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高度集中地慢跑,不到15分钟就到了。 香味越发浓烈,熟悉的铃声也悠然入耳,瞿淮站定,抬头望向奶油色的鱼形状招牌。 又看向店门,开了半扇,玻璃的面,光照下却看不见丁点的指纹。 每隔一小时,店主就会举起抹布扶着门,细细擦拭脏污。 有一次,瞿淮在隔壁飞飞咖啡店待了一整天,这是他亲眼所见,可是布面和玻璃摩擦的滋滋声,他从未听到过。 白鸥街的风息是苦涩和糖浆交织的浓醇,但店主对待任何事物都轻轻的、淡淡的,比六月的微风还娟柔。 乳白风铃再次摇晃,快节奏的急切感涌上,瞿淮深呼吸一下,拔腿迈入店内。 迎客广播:“欢迎光临——” 前台无人,后场传来交谈的哝语。 瞿淮站在电子播报旁,不动了,感应播报在他耳边反复了第二遍。 大概由专业仪器录制,收音清晰,甚至能感到录音者柔如水的谈吐风格。 很熟悉,瞿淮觉得是店主的声音。 但电子仪器过滤之后,难免失真。 他不确定,所以要多听几次,认真分辨分辨。 “小彦,外面有客人吗?” 和电子音同频的疑惑声响起,隔开前后的珠帘哗啦掀开,瞿淮抬头,只见素聿边脱手套,边向他走来。 "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店长眉头皱着,很是抱歉的模样。 奇怪的人,瞿淮想,明明是我没有出声喊你。 但他只抿了下唇,说:“没有,我才进来。” 素聿看着男生晒红的脖侧,不拆穿,只笑道:“进来坐坐吧,有空调,凉快。” 他指了一下小圆桌,瞿淮绷着脸点头,坐上靠墙的蘑菇图案坐垫。 落座的瞬间,他几乎是从心室呼出一口气,让整个人得以顺畅呼吸。 他太紧张了。 紧张到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每每踏入店门,每每看见店长,瞿淮就忍不住露出弧度灿烂的笑容,轻浮至极,所以他硬生生绷住脸部肌肉,于是落得不好接近的臭脸印象。 果然,店长不再理他,走到柜台清点预定的面包,然后给提手贴上白黄波点的封贴,这样提着不勒手。 素聿转身,看到男生的坐姿,他忍俊不禁地低下头。 也不推一推桌子,两条腿没地方放 ,只能绞着,背又极限般挺直,在逼仄的角落静静等待,属实显得委屈。 “二十个面包,六枚酥泡芙。” 瞿淮将纸袋放到男生面前,在男生离座前,他说:“你请假了对吧?要不要喝点什么,在这里坐一会呢?” 男生已经站了起来,他闻言顿住了,冷漠的脸庞产生一丝裂痕,片刻后他说:“您怎么知道?” 又是敬语,素聿说,“泉立高是我的母校,暑假补习是历年传统,现在变了?” 见男生摇头,素聿问:“那,你有急事吗?” “没有!”男生声音骤大,很快变小,“我很闲,下午没有任何安排。”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应该叫您学长?”又问,“可以吗?” 素聿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 他庆幸自己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不然对方以为是嘲笑就难办了,他只是觉得男生一言一行的古板有点可爱。 “可以啊,直接叫学长就好,”素聿的笑颜不减,“对了,你天天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瞿淮,”瞿淮脱口而出,“我叫瞿淮,两目瞿,三水淮。” “瞿淮。”素聿歪了下头,又仰脸,目光停在瞿淮身上,貌似没料到对方的名字蛮文雅。 瞿淮早已习惯,无论发小、朋友,或是长辈,听到他名字,都要调侃一句,但店长点点头:“朗朗上口,好名字。” 瞿淮发起傻。 不知怎的,他想起几分钟前,店长喊那个店员:小彦。 瞿淮突然不满于现状,很想被那张温柔的唇喊一喊:小瞿,小淮。 为什么不这样叫他呢?他长得没店员凶狠,更配这个“小”字。 身高190的男生毫无道理地浮想联翩。 关系意外有了进展,瞿淮神智迷糊,应下喝一杯果汁的邀请,顺着素聿的指令到对侧坐好,谢过鲜榨的橘汁。 手有些抖,饮料滴了几滴在衣领,冰到锁骨,令人清醒,他瞬间抓杯子站起,一来一回一惊一乍,店主听到动静又从后场出来,关切地替他抽纸打理。 因为在烤点心,店长的手温有些高,几乎融化瞿淮外层的坚硬壳子。 他红着脸匆匆擦净桌子,鞠躬道:“谢谢招待,我…我先走了,学…学长……再见!”,然后逃窜似的溜之大吉。 一出门,他开始狂奔,待跑出一公里,他用手背碰脸,烫得要命,像是烙铁刻上的温度。 仰头,灼伤的光,闭眼,静谧的黑,可无论如何尝试忘却,脑内的景象顽固如石,挥之不去。 学长离得好近啊,身上好香啊,他好漂亮啊…… 他那般滑稽的举动,使得学长本就上扬的眼角弯翘,眯起眼,闭合的睫毛打下翳影,在头顶暖光的照耀下,眼角和口罩边沿也泛起暖暖的粉,像是桃花缀到冰湖,融方隅春色。 此时一线曝光闪过,瞿淮睁开眼,路灯的锐光反射,如一把利剑,也像学长订婚戒的光芒,击碎了幻相。 - 想起男生的笑脸,素聿感到奇特。 第一回盯着他直看,是因为和瞿陌长得相似,完全是对方开朗的年轻版本。 笑起来就天差地别了。 下次再见到他的话,素聿打算多鼓励他笑一笑。 缓步回到后厨,赵彦刚捏好一片糖花,他举臂哦吼了两声,转头看到偷笑的素聿,立刻板着脸坐好,若无其事继续手上的活,背影局促,像小孩以为爸妈不在家,放飞飙歌被抓包了。 素聿轻拍自闭男生的肩:“我先走了,你今天辛苦一点,收拾好战场,明天给你放假。” 赵彦那叫一个热爱工作:“那不行,不上班太无聊了,我必须来。” “其他店的兼职呢?” “我最近上夜班,挣得多,”赵彦朝素聿笑出一排白牙,“好给哥随份子。” “结了婚,那些混小子的念想肯定就断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听赵彦义愤填膺,素聿侧过脸,信手挽了下鬓边发,似是不置可否。 也是,素聿只养了赵彦两年,他可能以为瞿陌就是百里挑一的良缘了。 但素聿清楚,自己的情感生活究竟有多么不顺。 年少者对爱情的想象容易过于美好,素聿和瞿陌交往得时间最长…… 但也仅仅一年而已。 素聿记不清自己谈过多少人,从高中开始,换了一届又一届、一任又一任。 截至目前,均以难堪的方式分道扬镳。 3. 第 3 章 小时候,素聿就和别的男孩不一样。 大院里,其他男孩穿运动装,穿小西裤,只有他穿裙子。 幼时,爸妈工作繁忙,定居北城,就把素聿交给菱城的姥姥,她是退休的英文教师,空闲时间多些。 她不忌讳男女分别,看孙子如此可爱漂亮,直接给素聿留了长发,由她悉心打理。 冬天,乌发披散在小肩头,跑跑跳跳,发丝飘动像银河的闪星。 夏天温度高,就变着花样扎起辫子,白瓷样的娃娃,墨黑的发辫垂于身前,再穿着花瓣坠的浅色洋装裙,静婉动丽。 所以大家都以为素聿是女孩。 及至素聿上到男厕,把半大小子好一顿吓,全都面如死灰了好几天,女孩们倒是挺兴奋的。 直到某一次,难得回家的爸爸撞见打扮成女童的儿子,震撼过后对奶奶大声,素聿才觉出不对。 又过几年,素聿只穿长袖和长裤了,同时发现自己喜欢男生。 荷尔蒙发育旺盛的年纪,体魄强健的同性撸起上衣,那肌肉蛰伏的腹部,宽阔坚实的臂膀,都让他心头一跳。 素聿摸不透,于是请教幼年的朋友,想得到解答,对方却广而告之,甚至同素父素母告状—— 又在之后,向素聿表白。 注视递到脸前的捧花,根茎的空隙将那张英俊又陌生的脸割裂开来。 素聿沉默半晌,点头,答应。 再亲口提出分手。 一场虚无且无聊的初恋。 再后来,素聿和形色各异的男性分离,或长或短谈了……几个?十几个?他数不清,只明白了,爱情的粉色泡沫是实心的。 但也只能顺其自然,父母年事已高,素聿亟待步入婚姻的良配。 和赵彦嘱咐完关店事项,素聿回家换了套衣服,小V领束腰的丝绸长袖,及鞋面的阔腿长裤,风格典雅。 照照镜子,脖子和锁骨有些空,因为从事食品业,素聿不戴首饰,订婚戒都穿成了锁骨链,现在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拿来一条短丝巾,系成松松的花扣,样子好多了。 期间他朝向梳妆镜,皮肤在冷光的妆灯下蔓延出青紫的血管,像透明的皮囊,异常空洞。 素聿想了想,没有化妆。 他一般也是不化的,上一次难得抽出时间约会,素聿兴致勃勃,涂了一捻唇釉,瞿陌一见面就掐住他的下巴,素聿还以为要接吻,结果男友审视了一番,拇指多次搓过嘴唇,最后冷言:“不适合你。” 他不是首个讲这句话的人,素聿也不觉得为难,不涂就行了嘛,唇面有膏体的感觉也不太舒服。 刚出门,缓缓驶来的轿车停在眼前,迎来的司机请他上车。 素聿坐上后座,过了一会,他扣下悬挂的小镜,调整丝巾的位置,尽力盖住锁骨。 有些张扬。 素聿心生后悔,一手捂住胸口,望向对侧窗外,已是另一条街道的模样,同时,他发现司机投来的视线,刚一接触,对方立马看回前方。 “瞿陌还在忙?”素聿就势发问。 “是的,”拐角的绿灯亮,司机打着方向回复,“瞿董正在开会。” 后视镜里,清雅秀丽的男人仍微微颦眉,缓慢眨动飞鬓似的眸,神态哀愁,司机按捺不住多嘴:“您放心,他会和您同一时间赶到本家宴厅。” 放言雇主未明确的日程,很逾越的猜测。 素聿装作没听见司机的揣度,敛下眼盯住相握的手,摩挲大拇指的指骨,在行驶平稳的车内出神。 - 宴会厅,主宾未到,人群轻声交谈,乌压压的云贴住天窗,蒙下风雨欲来的暗纱。 李磬缩角落刷手机,不太自在地耸耸肩,问旁边的孙昀:“这气氛怎么回事?瞿叔带人回家,不该热热闹闹的?我都有点积食。” “你是吃太多撑着了,”孙昀环视一周大人的方向,低声道,“我妈说,瞿叔带回来的人不一般。” “多不一般的人?” 孙昀声音压得更低了:“男人。” “我靠!”李磬好悬呛着,急忙咳嗽掩盖,“咳,那是不一般啊,瞿家那么传统的革命背景,瞿爷爷能同意?” “瞿叔非他不可,争了一年多,而且瞿爷爷近年身体不好,想尽快抱上小孙女。” 瞿家这辈的风水大概率有问题。 老大的媳妇因故去世,老大哥就在国外当游说教徒布施童子,只生了个儿子;老二瞿陌呢,一夜之间变成同性恋。 孙昀:“所以最快只能指望瞿叔,生孩子的事也瞒着瞿爷爷。” 李磬听懵了:“两个男人生孩子?还指定是女孩?怎么生?为什么要瞒?” 李磬倒是知道为什么是孙女。 李磬爸妈在世的时候说道,瞿老爷子见到过上司的女儿之后,直直羡慕人家的冰雪可爱,但战友宝贝得紧,从不带出门。 更糟糕的是,一向不居人后的瞿老爷子生出俩大小子,大小子之一又生了瞿淮。 李磬记得瞿淮小学刚出国那会儿算瘦小,进冰球队半年就膨胀成野生耗牛了,和可爱一点不搭噶。 孙昀看了沉思的李磬一眼,眼底带上点对傻子的怜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霎时厅内寂然无声。 李磬回头望去,就见一对人影进厅,一高一低,是瞿陌和男儿媳。 那人似乎搂住了瞿陌的胳膊,彼此紧紧挨着。 李磬扬了下眉,还挺娇。 这对佳偶走到大厅侧面的位置,李磬就瞧不见人影了。 体型差异实在明显,瞿陌的侧面都厚出一块,男儿媳的衣角都飘不出来。 右前方,亲属长辈扎堆,大家都提前摆出了台面上的讪笑。 李磬心中唏嘘,祝福都假模假式的,成人的世界真虚伪。 他抬胳膊怼了下孙昀,想喊他一起跑路,但孙昀傻傻怔在原地,让重重怼了第二回也没动静。 “大昀?”李磬犯贱喊他外号,依旧不理,眼睛直勾勾攫在右前方。 李磬纳闷,环顾四周,发现不止孙昀,其他人也或怔或惊地看着同一处。 于是他也好奇起来,一探头,站在外侧的孙昀碍住视线,什么也没瞧见。 李磬啧了声,越过孙昀往前好几大步,想看看大家都在发什么愣,难不成大理石缝在冒石油? 刚刚好,瞿陌带着人转过身,也就这一交错,李磬和男儿媳错上正脸,脖子差点抻折。 - 从下车起,素聿就疲累不堪,异常困倦。 许是首次见男友的亲属,精神紧绷所致。 男友的母亲去世,父亲性格严肃,也正巧住院,这才只见见亲属,不算正式宴席。 哪怕如此他也紧张。 素聿特意不闭店,用忙碌驱散不适,揉面、打糕、掐花,都如往常娴熟,可出了店门,步履又回归沉重。 晚风吹乱额发,他仰头静静望着风指向的屋子,灯火映亮华色,灼亮的光线喧嚷。 素聿被刺得眯眼,下意识退后一步,就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搭住,那手划向腰侧,将他半抱住似的拉回,他被迫倒向对方胸前,脸碰到最顶上的衣扣,凉丝丝的,一抬眼,淡漠的面孔近在咫尺。 素聿忽然想起那一声学长,那一张介于两者间的脸庞,还有那份午后阳光造就的轻盈愉快。 素聿莫名生出点罪恶感。 他心虚地打破沉默:“你来啦。” “嗯。”漠然的声调。 男人不再多说一句话,素聿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脖侧,于是伸手摸摸那里,小声问:“太暴露了吗?” 瞿陌似是轻挑了 下眉,快到素聿以为看错。 瞿陌说:“不会。” 但还是要来一件香槟色的薄西服,披在素聿肩上。 和丝巾同色系,蛮搭的。 “谢谢。”素聿双臂环抱于腹前,揪紧外套。 瞿陌走在他前面,男人的身型宽,挡住徐徐凉风,但步伐大他太多,素聿像被刻意扔下似的跟不上。 多了一件衣服,却更没安全感了。 “瞿陌……” 素聿喊完,见瞿陌停住脚步转身看来,他请求道:“可以牵手吗?” 瞿陌深深注视着相隔一米远的青年。 在28度的夜晚也会体凉,走十几米远的道路都脱力,那不加粉饰的脸蛋含藏期待,也因缺失血色而脆弱,好像不实现他的愿望便会凋零。 片刻,瞿陌沉默伸出右手臂,素聿喜悦地去握他的手,发现是一个弯臂的动作。 见状,素聿握手的动作一顿,转而将手臂挽抱进怀中。 瞿陌眼底暗了暗。 很瘦,能感到骨头,但那么薄软的一层肉,也足以令人深陷其中。 “开心了?”瞿陌问,像阴阳怪气。 但素聿明白不是那回事,瞿陌从不说废话。 即便隔着衣物,素聿也能感到肌肉的温度和力量,他施力抱紧了点,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开心。” 瞿陌讨厌身体接触,他有洁癖,性格也是追求极致清静的冷漠,素聿以为瞿陌没那么喜欢自己。 牵手都要打报告呢。 上周起却风格大变,送花是出格的举动之一,求婚……最令素聿诧异。 他喜欢我吗?我们相爱吗? 疑问诞生的瞬间,素聿将其抛之脑后,没必要在这种剥心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上纠结。 年龄相近的成年人、有自己的事业、身体和趣味健康,已足够。 瞿陌的亲属没有预想中的可怕,正如瞿陌所说,他把一切都打点好了,他的这一优点,素聿最为中意。 此次拜访,素聿体感称不上怠慢,也不热情,中规中矩平平淡淡,反倒令他宽心。 是想象中的反应。 如果乌泱泱的亲属围成一圈来打招呼,他会觉得像动物园的观赏活动。 差不多将在场的人见过一遍,素聿拽拽瞿陌,男人偏过头,素聿微微仰脸,抬手半掩着嘴问:“可以回去了吗?” “等一下,”瞿陌把之后的安排也说了,“吃完晚饭,再回家。” “在这里吃?还是回家煮?”素聿轻细的吐字都有点不显著的期待感,他还没试过下厨呢。 但瞿陌专断选择第三个答案:“餐厅。” 素聿点点头,顺从了,一如既往。 同样的,他还要啰嗦一嘴:“外食的频率有点高了,不太健康。” 话落,交握的大手加重力道,将修颀骨匀的手揉出绯色,再捏捏细白的小拇指,表示听进去了。 - 与此同时,瞿淮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放空。 包里手机持久震动,他忙于思绪,没心情也没力气查看,仿佛抽去了灵魂的髓。 不如说,从上周开始,从踏出哪家面包店的瞬间开始,瞿淮一独处,便会这般魂不守舍。 werrr—— 瞿淮:“……” werrrrrrrrrrrrr—— 瞿淮:“……” 但是也太吵了。 瞿淮不得不从包里掏出快炸掉的手机,想着把对方拉黑一晚上,解锁屏幕,却是一行行奇怪的断句。 李磬:卧槽 李磬:我操 李磬:我草 停了几秒,瞿淮正要将败坏网络文明程度的污秽拉黑—— 李磬:我艹你小妈这么年轻还长这么牛逼??? 4. 第 4 章 -李磬:我看他一眼我脖子后面的富贵包都消下去了,你瞿叔挺有手段啊 -李磬:他一出来真跟幅画似的,老瞿你知道什么叫俗气吗?那些海外孤品鎏金画水晶灯,让他这么一衬托,唉!就一个字,俗! -李磬: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没来你没看见所以你完全不知道不可能知道youdon”tknow没眼福的小子… 瞿淮冷眼旁观李磬的单口相声,看着看着,他嗤笑一声。 -瞿淮:不可能。 发完就拉黑,手机一扔,继续瘫回沙发。 不可能。 不可能有人比学长更出色。 知道如沐春风的感觉么?知道视力上调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知道耳朵让流水洗涤之后有多么清澈吗? 没见识的小子,符号都打不对,装屁。 瞿淮都没见过口罩下的那张脸,却无比笃定他的貌若天仙、出类拔萃,哪怕底下是张疤痕纵横的脸,瞿淮的想法也不会变。 当局者迷,瞿淮面对他的好学长,不只是故作沉着。 他言语举止一板一眼,但总是不经意提及自己的易得和优点,仿佛在淡季挣扎的金牌销售。 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复而涌动,瞿淮叹着气进浴室冲凉,然后出门、跑步。 傍晚,遮空的紫红晕染大地,倾倒出属于高峰期的城市泥泞。 渐黑的街道上,瞿淮越跑,脚步越沉,刮过面部的风都带上重量。 耳机里的轻音乐也吵闹不已,他减速停在一处路灯下,摘掉耳机,同时望向对街外的马路。 车辆围堵,喇叭交响,水泄不通的躁动。 咔。头顶的路灯忽然亮起,该是八点了。 咔—— “瞿淮?你——” 一声巨响后,又是一声带有疑惑的搭话,不过让刺耳的汽笛声盖住大半。 瞿淮回头,顿时呆住。 方才占据他数个小时思考时间的人,此时就在眼前。 瞿淮傻得忘记回应,关节锈住似的一卡一卡抬头,大鱼的模型招牌映入眼中。 瞿淮收回视线,牙咬得死紧,脖侧的青筋凸起。 太尴尬了。 他又无意识跑到面包店门口,还被抓了现行。 素聿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 晚餐结束后,瞿陌照常回公司,吩咐司机送素聿回家,素聿直接让司机换道。 到了面包店,他亲自检查一遍备料,修改一下赵彦的作业,就坐在店外花墙那块,跷着腿把玩香烟。 消磨半个钟头,离开时看到门外熟悉的面孔,素聿惊讶地打了声招呼,男生闻声看来,却神情怔愣。 同一刻,一辆炸街摩托高速驶过,排气骤然轰鸣。 被摩托车吓到了吗? 素聿犹豫一会,绕到杵直的男生背后,将手中捏散的香烟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抚拍宽阔又紧绷的后背。 只一下,男生就受惊般噌地转身,看见面露担忧的素聿,他结巴着:“您、您……” 素聿提了提肩上的包,姿态坦然地看着瞿淮勾了下唇角,娟秀的细眉也扬高半寸。 呈现引导性的微表情过于明显,瞿淮立刻冷静不少,改口:“学长好。” 素聿这才点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颜。 “今天已经售空关门了,你肚子饿了?” 素聿发现男生的额角在滴汗,都这么晚了还加练啊? 素聿知道体育生消耗量的恐怖,不等回答,他单手翻包,刚抓到饼干袋子的丝带,就听对方疯狂拒绝:“不不不,我不饿我一点都不饿,我吃得不多,很好养活。” 素聿从托特包中拿饼干的动作顿住,奶黄的包装袋露出一角,足以瞿淮看见。 在饼干被藏起来之前,瞿淮大脑运转一番又臊眉耷眼:“对不起,我撒谎了,我饿晕了头,其实我比猪还能吃。” 素聿愣了下,随后噗嗤笑出声。 这次真的忍不了,素聿笑得花枝乱颤,他向瞿淮摆手:“抱歉,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很快,素聿轻咳两声止住笑意,然后取出饼干袋,塞进瞿淮手里:“你这个年纪胃口好就对了,多吃点。” 见男生木讷接过,素聿抬手搭向脖侧,按揉了两下肩颈:“你不胖,长得也高,我多看你几秒就脖子发酸。” 场面话,言外之意即不用害羞,结果瞿淮突然说:“我给您……你按一按?” 话落,瞿淮和素聿对视着瞪大眼睛,下一秒,笑声再度在二人间飘荡。 短短几秒,男生的话变了多次,反而令素聿认识到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可能性格比较腼腆,神态倨傲只是紧张了。 这么看来,还是一个小孩啊,估计都没成年。 “谢谢你哦,但我有点急事,”素聿朝瞿淮挥手拜拜,“你也快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体重近90kg的男生顿时神色畏惧,殷切称是。 素聿走出几步,想起忘了落锁,他小跑过去锁铁帘门,就听瞿淮轻声问:“学长,这种鞋子穿着舒服吗?” 素聿拿钥匙的手一抖,他关好门,再动作轻微地侧脸,小腿向后翘,瞥了眼皮鞋的坡跟。 他语气平淡:“还好。” 坡跟高度不到三厘米,但这种秀气款式的鞋子,男人不常穿,排斥也正常。 “那就好,”瞿淮却忽然放轻松,“我以为带跟的鞋都会磨脚呢,很适合你。” “?”素聿睁大眼睛转过身,只见瞿淮目光炯炯,他可能以为素聿没听清,于是重复:“很适合你,很漂亮。” 并非虚言,青年的打扮和工作时截然不同。 衣物均是素淡色系,但款式和穿法大胆了些,不像扣子到最后一颗的白衬衫,只给人整洁端正的肃然。 现在多了点“俏”。 素聿不自觉咬住下唇,面颊的热度蒸腾。 他的视线飘忽移开,无视高大身影传递的热情,抬手将口罩往上提,顺便撑开透风几秒。 一定是口罩戴太久了。 天色深黑,瞿淮目光嚣张,横扫素聿的面庞。 提开挂绳的手指细长,拉开一点口罩,内里皮肤吹弹可破,让鼻托摁出一线红,桃色盛艳。 顷刻,素聿朝地面咕哝一句:“滑头。” “我吗?”瞿淮回过神就傻了吧唧地反问,但素聿已和他擦肩而过。 素聿闷头向前走,整个人缩着,用胳膊夹牢托特包,和卡住的拉链斗争。 忽然包带被拽住,素聿被迫定在原地,回头,男生一脸歉意地低声道:“我说错话了。” 是肯定句,他好像读得懂人心,认错态度诚恳,令吃这招的大人于心不忍。 ……而且力气好大。 素聿试着挣脱瞿淮的拉扯,瞿淮却不受影响地走上前,伸手去解拉链的结。 他自顾自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三四岁就住国外,因为我爸妈,我也见过不少打扮夸张的人,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表达我的……就是……惊艳!因为衣服和鞋子的风格都非常配你,但我从没见过你穿……” 解救出被拉链绞皱的手帕,瞿淮俯低身子,凑近偏开脸的青年。 距离一尺左右,瞿淮望着口罩和下眼睑中间,那块粉白的肌肤,他猛地握住素聿的手。 好软、好小,瞿淮用了点力气,攥紧。 “学长,我认真的,”他无比郑重,“我夸的也不是鞋子,是你。” 整个左手被热而粗糙的掌心箍牢,素聿肩膀不由颤抖,他对身体接触很敏感。 店外的路灯失灵,滋滋闪烁暖光,明了又暗,素聿紧盯地面的眼睛发酸,终于一叹气,拿眼梢瞧瞿淮。 表情怂怂的,眼珠却亮着盯人,像只犯错的大狗。 素聿用右手拍了拍男生的手背。 “你不是滑头,你是小滑头。” 嗔怪夹杂溺爱的语气一出,瞿淮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让他当老滑头都OK。 素聿原谅他,甚至加了联系方式,教他看营业时间,别再白跑一趟。 瞿淮浑身都欢畅喜悦,但扫码的手指不中用地发麻。 扫了三遍,加上了,瞿淮的世界多了一条小鱼,小鱼命令他回家,他立刻迈动虚软的腿。 “对 了,你再等一下。” 瞿淮应声站住,转身就见素聿又从包中翻找什么。 青年有些着急,头使劲低下,袖口也蹭了上去,后颈和腕骨的小红痣就势扎入瞿淮眼底。 - 瞿淮一进家门,看到客厅有三四个清扫卫生的家政,其中一人在擦花瓶。 他换掉鞋,提醒那人:“麻烦把花瓶都撤掉,家里有人花粉过敏,用不上。” 家政急忙搬走,他们以为过敏的是瞿淮,都避着他从侧门出去。 实际过敏的是瞿陌。 据说是神经过敏,看到花瓣都会咳嗽,瞿淮将其定义为浪漫过敏。 幸好他没遗传这一点。 瞿淮沾沾自喜,进浴室洗第四次澡。 学长嘱咐他早些到家,他就挑了近的住处,叔叔不常回来,他住主栋也行,住隔壁别馆也随意。 站在淋浴头下面,瞿淮开了最低档,水流轻到仿佛柔软的手指。 不久前,素聿哥拿柔纸巾帮他擦汗,那无意碰到额头的指尖,比流水还柔软,抬臂间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 花、食材、洗衣液、冷调香水,大概是以上成分的混杂。 瞿淮拥有出色的运动天赋,这得益于感官的灵敏,其中,他的嗅觉格外出众。 估摸有否极泰来的道理,他小时候舌头受过伤,自那之后丧失味觉,所有东西入口都是固液之分。 瞿淮洗了把脸,手向上捋过湿发,斜看向洗漱台上的毛巾。 几天前学长送他擦头发的,有天鹅和鸭子的图案。 瞿淮没有用来擦任何东西。 鬼使神差的,他走出去拿起毛巾,仰高脖子,盖在脸上,再用手摁住脸上的棉料—— 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 糖、面粉、黄油牛奶的甜;柚子香水、玫瑰香氛、未成熟的香。 瞿淮毛巾下的浓眉颦紧。 不太对,好像多了些外来因子。 这是求知欲。 我只是在擦脸。 瞿淮想着,两手慎重捧好手帕,把脸深埋进去,静谧的浴室瞬间回响剧烈急促的呼吸声。 是香水,素聿哥多用了一点男士的冷香。 晚上见恋人,所以喷了男士香水吗? 所以穿带跟的漂亮鞋子,毫无防备地闯入,噔噔嗒嗒地踏在外人的心尖上,施舍暧昧的幻觉吗? 好过分啊。 瞿淮都不知道自己在怪谁,学长都没展示过真实面容,他的世界就融化成学长的模样。 好想关系更进一步,好想看清他的脸……然而瞿淮目中所视见的,除去那一双风情若水的凤眸,便是一颗颗红痣。 小、鲜艳、边缘清晰,像红花蕊揉烂的汁液。 后颈的红最隐蔽,也最暴力,引人不断向下睨望脊骨,像一条獠牙浸满果实汁液的毒蛇,气息甜蜜地蛰伏着。 此外,口罩鼻托上的鼻梁有一颗,脖子右侧一颗,左锁骨一颗,手腕腕骨一颗…… 意识同瞿淮的视界下移,穿的是九分裤吗?瞿淮很难判断,因为细长匀称的腿,衬得裤长极为模糊。 但是右边的脚踝上方,也有一颗痣。 这个瞿淮百分百确定。 其他地方也会有吗? 瞿淮取下毛巾,脸不但没擦干,还出了更多的汗。 他深吐一口气,小心叠好毛巾,然后回到淋浴头下,将水流调至最大档的冷水。 十八岁的这年、这天,瞿淮沦为了用幻想麻痹自己的下流货色。 幻想的对象,甚至是别人的爱人。 - 一小时后,瞿淮光着上半身出了浴室,拿起手机就看到瞿陌发来的消息。 瞿淮盯着几个字,扩写成:过几天你婶婶可能来家里,如果碰面,你必须注意举止。 瞿淮回:收到。 避瘟神似的快速调回主界面,置顶的小鱼emoji亲切可爱,瞿淮笑了笑,走进卧室收拾东西。 瞿淮准备搬去别馆,远离这对夫夫。 既然他有了弯的趋势,哪怕是和有妇之夫的无疾而终,也得做出小辈的样子,避避嫌。 5. 第 5 章 素聿回家前先去了爸妈家。 他们住在一个小区,前后栋,相隔一栋楼的距离。 六楼,人脸识别进屋,沸腾的热雾扑面而来,满是苦涩的野菜味。 素聿眉宇微颦,轻轻带上门,素父此时裹挟缕缕烟雾走出厨房,和站在门口的儿子对视。 老人精神矍铄,身型板直,背景是大片大片红色装饰,气势威煞。 素聿想,还是古朴的老屋子更配这信念昂扬的红。 厨房在大门左侧,烟不断飘出来,呛得很,素父却岿然不动,绷着脸上下打量素聿。 感觉眼都要流下泪了,素聿只好率先打破沉默:“爸,我来了。” 素程军背着手,闻言点头:“嗯,正好吃饭的点,快坐。” 素聿哎了声,将带来的酒匆匆放到客厅角落,然后急忙进厨房端菜。 “妈。”素聿进去就喊妈,她正抱臂侧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咕嘟嘟的炖煮锅,水都快漾出来了还镇定自若。 听到儿子的声音,赵庭昉的视线落过去,眼睛跟着素聿移动,细细将慌忙跑来关火的儿子扫射一遍。 五分钟后,饭桌上出现三菜一汤: 橄榄油拌煮菠菜、芝麻菜番茄沙拉、生菜包金枪鱼和海带排骨汤,打眼一瞧绿意盎然。 三冷一热,也不知怎么倒腾出滚滚浓烟的。 素聿夹起一块气味苦涩的菠菜,经过咀嚼越发生苦,素母盛汤给他,他接过喝了口,没味道,夹肉吃,肉质硬邦邦。 但是都熟了。 妈妈的手艺有进步。 这对夫妻早年吃沙土饼子长大的,土炕生火炖白菜粉条都是奢侈,五六十岁才知道天然灶的使用方法。 筷子转战沙拉,爽脆多汁,三文鱼滑嫩,但蔬菜的水分和生油脂粘舌的腻感,让素聿隐隐反胃。 他静静吞咽,不消片刻就听妈妈问:“顺利吗?” 素聿咽下食物,停下筷子,抬脸看她:“嗯,他很好,他家人待我也不错。” 回应脸色肃穆的母亲,他也是不带笑的,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地客观阐述男友的重视,提到对方下周再来拜访。 最后,素聿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们计划年底结婚,我……也打算明年回到律所,不开面包店了。” 一直沉默的素程军突然发问:“你考虑得清楚?你那个……对象,家底干不干净?你怎么还没去找孙书记查查。” 素程军在军伍待惯了,口吻向来严厉,仿佛在审问敌人,搞得素聿愣住,这时赵庭昉拧眉斥道:“饭桌上少聊东聊西。” 分明是她引起的话题,素父只撇撇嘴,素聿也噤了声,低头嚼没什么滋味的饭菜,感觉味觉和意识似要脱离躯体。 “我吃好了。”素聿离座向最里面的卧室走去,赵庭昉在他背后说:“明天休息,你今天多陪陪你哥。” 素聿回头对她笑笑:“嗯。” 推门、关门,坐到床上,素聿平视着前方,不动了。 真就只是陪伴。 陪伴卧室中央、他身前那黑檀木桌上的遗照。 待了半小时,素聿向还在餐桌前的爸妈告辞,出了门,他呼出一口气,闭眼平缓几秒才拖动沉重的脚步。 - 赵庭昉和素程军挤在厨房的大窗前扒着窗沿,视线紧紧跟随楼下瘦削的小影子。 直到小影子消失在前栋的单元楼,俩人这才挺直背,回客厅扒拉出素聿送的白酒。 赵庭昉看着素程军烫酒,冷不丁道:“家里不是部队。” 素父瞅她:“就能是你的会议室?” 素母眼神一凛,素父顿时正色,给老婆和自己倒了一杯:“是,我的错,但是那小子经商的,我多问几句,辨辨他是人是鬼,不然儿子为什么要重操旧业……” “你问他能问出什么?他看谁都不差,不放心,你找小孙查,我们多说多错,不如不说。”赵庭昉拿起小酒盅,合着愁绪饮了。 半晌,素程军叹气,点点头,又给她续上一杯。 - 素聿关闭浴缸的恒定温度装置,把手伸进水中搅动。 森白的缸壁、漾动的水波,层层冷光衬得玉白的手臂蝉翼似的薄,似乎能让流水割碎。 感受片刻,他扭开水龙头,继续兑冷水,直到水温凉到彻骨,他站起来,围体的浴巾落下,堆到地面,两条细瘦的长腿缓缓迈入浴缸。 青年坐在冰冷的浴缸之中,以蜷缩的姿势抱腿,嶙峋突起的肩胛骨如敛翅的蝶。 他把头垂得很低,半个头颅埋下水面,那乌黑浓密的发丝漂浮在缸体,凝出一潭黑蓝的水体。 退休后,朴素节俭的两个老人回到了大院,但因为素聿同性恋的消息传开,不得不搬离。 他们只提了一嘴:“早点稳定下来。” 素聿对此不可说不愧疚。 再抬脸,知觉慢慢恢复,冷水也被体温哄暖了,有种黏腻的恶心感。 哗啦—— 素聿站起身,赤着脚,水淋淋地走到镜子前,对镜抚摸侧脸。 冻红的手指游过下颌、锁骨…… 神经紧张泛起的红晕消去,徒留索然的白,灰白的丝质浴袍和肤色几近相融,白到阴沉。 手落到胸口,其上蔓延的血管像寂寥的枯树芽,萎靡生长。 素聿猛地抓紧领子将袒露的胸膛遮住,用力到指尖紫红,脸上却是无动于衷的沉寂。 他在反刍:爸爸那句话,是怪自己去晚了,没帮忙备菜吗? “……” 可以做得更好。 等到年底,结了婚,一切都会变好,回归完美。 - 睡前定闹钟,素聿看了眼手机,他一愣,有好几条来自两个小时前的消息。 发送人的名字让他心头抽搐一下。 素聿点开,仔细看了看,呼吸才渐渐平缓。 是瞿淮。 -瞿淮:学长,我捡到了一只猫。 -瞿淮:[呆][呆][呆] -瞿淮:你知道怎么养吗?我没养过宠物! -瞿淮:[图片] 素聿:“?” 这黑乎乎的一团……是小猫啊? 他调大图片,再往下划了几张,是一只黑猫,全身毛色深黑,绿色的眼球像小灯笼。 体型偏小,像三四个月的幼猫,它被男生一手搂住,小耳朵小爪子都朝下耷拉着,委委屈屈。 -素聿:抱歉,才看到消息,你先带它去医院检查好吗? -素聿:它的前爪受伤了 素聿说得委婉,如果他没看错,这只猫少了一只前爪。 断口闭合,但形状异常圆钝,像发炎导致的肿胀过度。 瞿淮回得很快:嗯嗯,我发消息的时候就在往医院赶,现在已经到了,医生正在处理猫的伤口 -素聿:你一个人吗?在哪家医院,我也过去。 -瞿淮:不用不用,我叔叔在! -素聿:那就好。 -素聿:你听医生的建议吧,应该要住院。 -瞿淮:[点头] -瞿淮:[点头] 素聿打字到一半,才察觉男生对应着回复了两次表情,他勾唇笑笑, 先回一个[摸摸]。 -素聿:养猫要看猫咪的性格呢,方便告诉我你家附近的快递站吗?我寄一些猫咪用品和宠物书给你。 瞿淮懂事得很,忙说不用不用,但看到素聿重发一遍摸脑袋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条:“听话。” 瞿淮秒发。 地址具体到门牌号。 -素聿:好的。 -素聿:注意安全。 -素聿:有事打电话,我很晚才睡。 瞿淮坐在宠物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心里却暖热难耐,同时漫上浓厚的愧疚,他也太依赖学长了。 瞿淮正在自责,秘书这时出了诊疗室。 “小少爷,医生说您的宠物要在医院治疗三周左右,”秘书说着,又拿出接通的手机,“瞿董的电话,请接听。” 瞿淮接过手机放耳边,那头的第一句话就是:“瞿淮,你最近训练懈怠,课业完成更是差劲。” 沉稳又不失严厉的男声震耳:“这样下去,你没必要留在国内。” 瞿淮这才想起期中成绩寄到了家中,上周他浑浑噩噩,答题写下的解,是寻求青春悸动的“解”。 仗着瞿陌看不见,瞿淮脸上烦躁,语气倒是知错了:“叔,不至于因为一次考试把亲侄子赶走吧?我吸取教训了,接下来的时间一定奋发向上。” 他懒懒回着,和秘书对上视线,俩人颇有些同病相怜。 瞿陌的挑剔程度非人,一点不合心意便不留情面的贬斥,极度的严谨和无情使得他35岁就转为董事。 也不知道婶婶受不受得了。 瞿淮糊弄过去,往常该挂断了,叔叔却继续说:“养猫可以,你负责看管好,不能带到主栋。” 男人顿了顿,补充:“他会害怕。” 瞿淮一挑眉,反应几秒才恍悟瞿陌突然提到“他”是谁。 真是水做的人。 瞿淮想,怕男人的裸体、怕小猫,唯独不害怕危害性最大的瞿陌。 似乎还打算要个小孩,自己就柔弱又金贵的,能养好吗? 孩子如果不听话,估计他娇弱的婶婶只会把自己锁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通话终止的下一秒,瞿淮进到救护室,拍了几张猫咪的照片,和猫咪安然无事的好消息一起发给素聿。 两小时前,瞿淮下楼刚搬了一趟行李,忽然听到虚弱的叫声,在草丛发现了这只蜷缩发抖的黑团。 遍体鳞伤,碧绿的眼珠写满痛苦,又寄希望于这个路人救他,于是毫不反抗,让瞿淮抱走了。 很神奇,瞿淮觉得这只猫和素聿很像,但这想法只闪过一秒,因为学长并不落魄,绝对是用富足物质养护出来的美人。 可能是因为那一份令瞿淮琢磨不透的哀伤,学长似乎每天都不开心。 说曹操曹操到,消息来了。 -素聿:真可爱。 -素聿:[摸摸][摸摸] -素聿:明天你还会来店里吗?我把东西当面给你怎么样? -素聿:正好要做法式软糖,你来的话,我多做一点。 -素聿:[等待] 砰!惊天的巨响使得护士回头,她戒备地看了看趴倒的男生,怀抱猫箱快速离开。 瞿淮以头创地般窝在桌子上,肩背抖擞不停。 最后一条消息,一只漂亮的小黑猫蹲在纸箱里,耳朵抖着,尾巴晃着,仰高小脑袋眨动大眼睛,乖乖地等待。 瞿淮很难不幻视是学长本人在期待他的光临。 这不去还是人吗? 明天就算刮龙卷风下巨型冰雹全城交通瘫痪,他也必须去见他。 6. 第 6 章 瞿淮这一天十分难捱。 磨磨蹭蹭选好衣服和发型,他到了面包店外,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就坐在外室,花团锦簇,儒雅俊逸。 青年半挽衣袖,小臂薄瘦的骨骼线条明晰可见,带着手套的左掌中托着一块面团,右手手指时不时戳一下,偶尔停顿,再轻轻摇头,似乎在教坐他对面的店员,鹅黄为主色调的画面暖意融融。 素聿将蓬发甜面团的技巧教了一半,就见赵彦陡地表情凶狠,与此同时,背后传来迎客广播。 素聿摘掉手套,起身对赵彦说:“先学到这里,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看赵彦想说不,素聿定定注视他的眼睛,赵彦只好表情愈发凶狠地下班,路过不速之客,他三倍凶狠地瞪了又瞪,然后一步四回头地骑自行车离开。 ……也不怕撞到电线杆。 素聿拿这小孩无可奈何,苦笑着看向静候的瞿淮,给他拉开赵彦撞歪的椅子:“坐。” 瞿淮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好,拿余光偷瞟施然远去的背影。 他板着脸也像个恶民,人高马大的,外面人看了估计能以为要认大哥,素聿端着托盘出来,却眼梢轻挑,似是笑了。 “我很可怕吗?” 素聿靠近几欲流汗的男生,将软糖和茶水放到他面前,“我不会告状的,紧促的学习生活需要喘息。” “但你也要注意频率。” 瞿淮反复抬头、低头,看着笑眯眯的素聿反应一阵,才明白他在说自己多番翘课的事。 素聿眼睛弯了弯:“尝尝看,可能有点凉牙。” 软糖盛在正方形的黑盒子里,呈现一个个彩色的小方格,每个都裹满砂糖,像铺了层雪粒子的眼影盘。 瞿淮用配的小叉子叉起一块,口感沙沙的,糖粒融化后就转为有些微弹性的丝滑,咬断的瞬间果香扑鼻。 鼻子闻到水果的芬芳,但舌头尝不到,好像在吃柔软的块状物,史莱姆泥、酒精凝胶之类的。 瞿淮咽下去的同时扬起嘴角,惊讶道:“好好吃!” 耗费数小时的成果得到肯定,素聿自然舒心,他指了下边角的糖块:“粉色的是创新品,你也试试。” 瞿淮立刻把粉色软糖叉起来塞嘴里,牙齿刚咬住糖面,他的鼻翼抽动两下。 浓郁的玫瑰味,夹杂柚子皮柠檬皮的碎屑。 很像他们混杂的气味,那条黏热肮脏的毛巾。 尝过第一次的青春期难以自控,现实和梦境加深了割裂感,瞿淮顿感心虚。 他先前毫无改意,甚至变本加厉,羡慕面团和店员。 要是能戳戳他脑袋……教育教育他…… 可是直面温柔纯洁的光彩,瞿淮让照耀着杀菌,立马无地自容起来。 还有开头素聿说的学习,自己60分的物理成绩单简直呼在他的脸上,大肆羞辱! 瞿淮:“学长……我以后再也不翘课了……” 素聿怕给他太大压力,粗略带过话题,把用品箱放到他腿边。 素聿:“日常用药,吃的,还有玩具,等猫咪康复了给它玩,能帮它适应新环境。” “谢谢学长,”瞿淮乖巧道,“下个月它就可以出院了。” 他嗫嚅半晌,问,“你能来庆祝它迁新居吗?” 素聿微愣,这说法真真可爱,晴阳倏然映照雪面,流淌朦胧的笑音。 他配合道:“当然了!谢谢你们的邀请。” 瞿淮展出一个极力忍耐但失败的内敛笑容。 素聿看着矜持荡漾幸福的男生,说:“你笑起来更帅呢。” 瞿淮瞬间不忍了,笑出上排洁白的牙齿,单侧的酒窝绽开,灿色晚霞正正好照向他侧脸,看着就一没心机的阳光男孩。 因为瞿淮释然了。 辗转反侧几夜,那条毛巾承载了他的全部欲望,但事后见到本尊的内疚,几乎将他逼出癔症。 在这一刻,瞿淮下定决心:不触碰死线。 哪怕只是聊上几句,他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愉快,这样的关系也不赖,难道真要他强迫一个有婚约的人吗?这不道德,学长的伴侣,两人应是郎才女貌。 凭仅存的良知,他深陷在青年温润的瞳眸中,他认栽了,他下不了狠心。 “学长,周日不是休息吗?”瞿淮问。 素聿笑了笑:“开店有一点很便利,可以随时调休,所以我换成了周一。” “今天的阳光太好了。”他望向室外,日光刺目,浓黑的睫扑簌簌辉闪。 瞿淮附和道:“对,短信说明天暴雨。” 素聿看到男生的姿态忽而舒展自在,他也一手撑颌看着对方:“今天冰球馆不开门,无聊吧?” 市立冰球馆每周一次大清冰,具体时间只有常客知道,瞿淮问:“学长,你打过冰球吗?” 素聿把手放回桌面上,笑道:“了解过一点。” 素聿说完就静下来,因为神经放松的瞿淮,话格外的多。 他吃着糖果,夸赞不停,被邀请品茶,又是一顿辞藻华丽的点评。 喝到中途,瞿淮捧着茶杯,一会提学校的纪律有多严,一会提训练时和队友的小摩擦,直视前方的眸底晶亮。 开始分拣标签的素聿低垂着头,安静倾听。 男生的嗓音磁性、开朗,背景音活力满满,标签很快各归各位。 瞿淮此时也感到晕醉。 没错,停留在这一步就够了,总不能让学长认他当弟弟…… 瞿淮自洽着,忽然门铃响起,他感到背后有人飞似的闯了进来。 是个清亮的男声:“哥!我来取套餐!” 瞿淮努力控制力道把茶杯放好,但杯托还是发出吵闹的碰撞音,青稚的神态也霎时沉似深海。 素聿说:“好,我去给你拿。”走前对瞿淮小声说,“你等等哦。” “嗯。”瞿淮挤出微笑,就见素聿直奔面包柜,那个男生熟络地跟在素聿后面,看他包装。 男生撒娇道:“哥,这两个欧包都帮我切一下嘛。” 素聿:“好。” 瞿淮:“……” 男生:“哥,牛肉的我要薄薄的,鸡肉的要厚厚的。” 素聿:“嗯,知道。” 瞿淮:“……” “哦?酥挞还没卖完?哥!我还想要这个和这个口味的,带给广播站的金嗓子,她上次知道我偷吃没给她带差点要我命……” 瞿淮就瞪着那个不知哪来的疯小子,兴高采烈指指柜台,手臂又擦过素聿的侧腰,两手交叉,圈到素聿的腹前。 从后面看,已经是把人抱怀里了。 要不是素聿喊他等着,瞿淮早冲上去把他掀一边去,素聿却只是有点痒地笑了:“好,好。”然后两人和和睦睦,用亲昵的姿势聊了起来。 瞿淮:“!?” 不是,这货谁啊? 闲扯一两分钟,素聿端着面包到后厨切片,许是视线灼热,叨叨完的男生一转身,和面色不善的瞿淮打上照面。 他呦呵一声:“你也在啊。” “我认识你?”瞿淮语气带刺。 他抱臂于胸前,眉弓和气场一样压得低沉,深褐的眼珠晦暗,没好气得过于明显。 男生夸张地“啊?”了一声,冲过去拍桌道:“我!广播站站长!你们冰球队获胜的通稿全是我们站的小编写的,都附有照片当然认得出来好吧。” 瞿淮:“……” 小编写的跟你有屁关系。 站长浑然不管瞿淮的不耐烦,拉过斜对面的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过来人的姿态一扬头:“我好心提醒你,你放弃吧,你追不到那位哥的。” 瞿淮一听,心底的火噌噌冒。 臭小子瘦成麻杆,胆子肥到不行,也不怕被擒来当球杆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弟弟。” 瞿淮:“?” 瞿淮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站长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忙道:“年龄,我是说年龄,素聿哥哥不喜欢年下。” 瞿淮坐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啧,附近那么多高中生大学生,你以为没人跑店里急头白脸表个白?” “然而无一幸免,全员铩羽而归,”站长感慨,“他是我们高中的优秀毕业生,特别有名啊,开业那几天,顾客和高中生混一起,水泄不通,横尸三里。” “有名。”瞿淮重复。 "光靠脸就迷倒一片,不叫有名吗?我这里还有哥那年的毕业照呢。" 站长刚想掏出来分享一下,就见那个臭脸的冰球队队长回归天真善良的死出,端端正正等食似的张望。 顿时一个猜测从站长嘴里蹦出来。 “你,不知道素聿哥哥长什么样是不是?” 瞿淮:“……” 你这营销号还挺敏锐。 瞿淮不但没见过,也没执着地想扒掉那层伪装。 靠。 他竟然还不如眼前的小编头头。 瞿淮有些忌恨地剜一眼站长,对方占据上风,立刻神气起来,八卦地抖腿挑眉,一副“你快讲啊,讲你没看过”的欠样。 面对素聿的事就很难扯谎的瞿淮投降,瓮声瓮 气:“嗯……” “所以我都说了,你没机会。” 站长算仗义,得了便宜干正事,手指哒哒手机屏幕,然后递到瞿淮脸前:“喏,这就是了。” 照片被裁剪去一半多,边缘线划分到鼻梁上的痣,极其接近学长戴口罩的模样。 但瞿淮不气不脑,看清的一瞬间甚至脑内嗡鸣。 因为照片上的眼睛。 确实是素聿的眼睛。 黑如曜石的瞳仁,狭长柔婉的眼睑,鸦羽般的睫毛。 但里面缺少生动温和的光彩,反而狠戾阴绝,让人觉出一种威胁和紧迫,仿佛靠近一步就会招致无情的掴打。 外型又是风格迥异的秀眉丽目,走向稚嫩,像是一只幼狮,凭靠那充满攻击性的美,独守空辽的领地。 瞿淮冷不防地心疼。 “67届的高岭之花,素聿!名不虚传吧?”站长收回手机,“学校老师都说他当年冷酷又刻薄,哇,好难想象啊。” 他接连扔下炸弹爆点,瞿淮刚想追问细节,后厨这时传来响动,站长一个蹦跳起身:“我的套餐来了!” 素聿老远听见他的雀跃呼喊。 这位广播站的小站长老说什么:“套餐”“套餐”,素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他:“这是什么套餐啊?” 站长接过纸袋:“大耗子套餐。” 素聿:“……” 瞿淮:“……” 哪里有耗子药,给它弄死。 素聿震惊看向店内各个角落:“耗子?店里有老鼠?不应该啊?” “啊没有没有,大耗子是说一到大半夜就想吭哧东西的艺考同胞。” 站长手舞足蹈地分析:“炒菜欧包很香,饱腹感也强,但是其中蛋白质最高的牛肉欧包特别可怕!我们发现把它和其他面包混着服用,一下子就能把食欲抑制住。” 素聿:“牛肉的,很……很难吃吗?” “是啊!”站长朝素聿比了个大拇指,“哥!这个是你做的吧!你简直是做减脂餐的高手,这么常见的食材,你简单炒一炒就能做出腐烂的味道!” 在没眼力见的夸奖声中,瞿淮看见素聿不安地垂下眼,他情绪波动起伏容易眼眸湿润、长睫颤颤,泫然欲泣一般。 瞿淮赶紧搀着站长的肩把人撵走,回来就看素聿掰下一小块牛肉欧包,上下翻弄着观察,表情茫然。 “问题出在哪儿了?”他喃喃道,“广播站的孩子,说话好不留情面……” 素聿盯紧那块面包,想用殷切的眼神拜托它美味一点。 忽然捏住的包体被拿走,素聿抬头看着瞿淮把面包放进嘴里。 “好吃。” 最没味觉的男生细细品鉴完,说:“很多艺考生胖半斤都要挨训,都饿疯了,味蕾异于常人,我觉得很好吃,没有问题。” 素聿愣愣注视瞿淮认真的神情、轻松吞咽的模样,直到他将一整个吃下肚,素聿才轻嗯一声,背过身收拾凌乱的桌椅。 男生面不改色咀嚼的样子,让素聿想起赵彦。 研发炒菜欧包的那一周,菜量剩余比较多,都是空运的新鲜好食材,不好随便扔,一般当午间便当吃掉。 赵彦大包大揽,天天一脸菜色,素聿以为他脸色不好是吃得太撑。 现在想想,可能是中毒了…… 居然是腐烂的味道吗? 牛肉欧包的价格偏高,素聿特意加了西芹汁、甘蓝汁和药材,像参根,对身体很好。 但是瞿淮吃得很高兴。 怎么回事呢? 广播站站长的耗子欧包论很是冲击,素聿沿着两股线索深思,一边将凳子各就各位。 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暖热,素聿察觉活动的空间变小了。 “哥。” 素聿下意识:“嗯?” 嗓音熟悉,但暗哑异常地吐出陌生称呼,素聿讶然转身,就见男生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一双光亮有神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肉食动物捕猎的预兆,锐利的光芒逼得素聿往后瑟缩。 但身后是桌子,他一躲,小腿差点让桌腿绊倒,在那之前瞿淮一下伸手到他腰后,不轻不重地托他一把,又绅士地撤走。 宽大的手慢悠悠搭上桌沿,将纤细的青年围堵在自己胸膛和桌子之间。 瞿淮垂眼,用视线描摹口罩托上的小红痣,在素聿无措地把手放上自己手背推搡的时候,他弧度轻浅地笑了。 “哥。” 一声哥拖得绵长,像剪不断的糖丝,胶缠着索要答案。 ”你一直戴着口罩,闷不闷?” 7. 第 7 章 “不摘下来吗?” 瞿淮用手指在自己下半张脸画圈,英气的眉颦紧:“耳朵这里都红了。” 素聿摸了下耳廓,手指顺着挂绳落向鬓角,视线跑去店外的花墙。 “还好,”他似乎对所有东西都抱有适中的评价,“罩布是蚕丝的面,透气性不错。” 再透气,那也肯定生潮发热,大太阳的夏天呢。 交付近似诚实的答案,素聿不再言语,男生却没有放人的想法,在青年的脸旁看来看去。 甚至越凑越近,如果瞿淮长有嘴筒子,早戳到脸了,幸好素聿足够瘦,再窄小的空间,只要微微后仰,就能富裕出得体的距离。 瞿淮却拿身而为人的嗅闻器官侦查不停,素聿感到额前轻微的气流,忍了忍,但别过脸躲开第三次男生的鼻子,他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让我出去。”他出拳抵住瞿淮的腹部,口吻严肃不少,但力道是轻轻摁了摁,像愤怒的小动物踩东西泄愤。 这种聊胜于无的反抗,下场就是直面肆无忌惮的挑衅,瞿淮竟然和他玩了起来,往前稍微耸动一下腰,把拳头顶回去半寸,来回两次,他低头看着素聿成拳的手背,忽然把左手伸旁边。 瞿淮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哥,你的手比我的小好多啊,血管也好漂亮。” 他还想来握住,素聿一下就把手缩回身后,惊恐地注视忽然胡言乱语的瞿淮,很快,男生现出恶作剧成功一般的笑脸。 素聿顿时又急又气,色厉内荏起来:“我喊你走开,你跟我说什么呢?油嘴滑舌,没大没小!” 瞿淮还委屈上了:“明明是哥不跟我说实话。”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要一直困着我?” “嗯,”瞿淮理直气壮,“所以你快把真相告诉我吧?我一定保密。” 保密到死。他恬不知耻,头一低把脑袋枕在素聿的肩上,侧着头眨巴眼示弱,“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青春期男生的呼吸很烫,喷向白皙脖颈得瞬间,素聿咬住唇,水润的眼珠下转,掠向男生高挺的鼻子。 “你难不成能闻出谎言的味道?”素聿已经没了力气挣扎,索性揶揄他。 瞿淮识相地深呼吸几下,然后嘻嘻笑道:“不行,只能闻出哥身上很香。” 素聿彻底无言,真是小流氓一个。 “哥?哥——” 瞿淮用怪力晃他,素聿恪守十几秒,败了,如实告知:“总是有人盯着我看……我不喜欢……” 汹涌的人潮,黏腻的、探究的惊异的目光,好像缺失五官那般罕见,素聿难以承受。 “原来如此。”瞿淮终止话题,看向青年不断捻短发发梢的手。 指甲圆润,指尖搓出红绯,哦,无名指和食指间还有一颗痣。 以前留过长发? 素聿神秘的气质像宝藏盒,瞿淮拼尽全力才能掘出零星碎钻。 这位传说中的高岭之花,遭到后辈的围堵骚扰,立刻声焰高傲地斥责一通,然而失败了也不死撑,只会避开视线,缓缓眨动一壶墨池似的眼,仿佛无计可施、随君蹂躏了。 瞿淮突然觉得瞿淮很过分。 他心如鼓擂地收手退开,素聿这才松了一口气,避着瞿淮走出去一步,偷看一眼,再挪、再看……发现真没问题了,他才小步子轻快地跑远。 瞿淮在后面用眼神紧紧跟随他的身影,扫过薄背长腿,和低跟的鞋子。 真可爱啊,肯定一下就会做出改变。 瞿淮给了自己一掌,然后自觉收拾起卫生。 “明天不营业,你别忘了,”素聿锁好后厨门,就对任劳任怨的瞿淮放狠话,“你现在帮我整理……也晚了!我不会专程过来给你开门。” “知道了,”瞿淮系好垃圾袋,软下语气,“哥,对不起。” 素聿揉揉发痒的耳朵,赶走钻进耳蜗的气泡。 "选些喜欢的带走,都是今天刚做的,没卖完,"他递给瞿淮一个大纸袋,“拿鸡肉和蘑菇的,那些都是小彦炒的馅。” 瞿淮摆出惋惜的神情:“真遗憾,我对鸡肉和蘑菇过敏。”然后哐哐往纸袋装牛肉那款。 素聿时不时瞟他一眼,看他取空了竹篮筐,又闷声背对他。 牛肉包里也有鸡肉汁和蘑菇汁。 撒谎精。 四点五十分,鱼鱼面包屋闭店,两人一同踏出店外。 素聿心有余悸,离瞿淮远远的,锁帘门时感觉播报器偏了,他单手挎包,只好踮起脚,抬起空闲的手臂调整。 一阵风拂过,风铃朝额边摇晃,素聿半眯上眼,就在这时,他感到身后袭来汹涌宽广的热度,热得背脊发颤,粗他一环多的阴影倏尔覆来。 同样单手,但轻松扒开风铃的铃铛坠,将播报器摆正。 “位置有点高,铃铛又矮了,容易磕着头。”瞿淮在他头顶自言自语。 臂膀展开欺近的压迫力尤甚,完全将素聿挡得不见光,他慢蹭蹭转过去,只见男生抬高的那只手臂撑着门框,在两人之间隔出透明的边界线,像严守某种诡异的礼仪。 瞿淮缓声道:“哥,我想了又想,刚才终于想明白了,我觉得他们看你,肯定是因为你太出众了,一不留神,那眼睛就往你的方向聚焦。” 素聿一顿,说:“你怎么知道其他人心里想的什么?”反驳的嗓音柔缓,有种撒娇样,像在说:快给我一个我很棒的证明。 所以瞿淮很坦荡:“因为我就这样。” “我每天都来买东西,就是因为我想见你啊。” “哥这么优秀,被你吸引太正常了,”他用悄悄话的音量说,“做得好,我们不给他们看。” 素聿双目微睁,一时连客套的“谢谢”都无法诉之于口。 从他的大哥、奶奶,他的猫相继离世之后,素聿就开始不擅长应对直接又满含宠溺的夸奖,率先涌上只会是自责和自卑。 爱撒谎,又爱乱说话。 素聿难过地想:我看人的眼光好差。 我才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素聿懊恼地不去看瞿淮真挚的眼神,忍不住又想:你的眼光也很差! 积累的欣喜骤然降温,素聿抱着胸,较劲似的说:“你又没见过。” “是啊,但我隔雾看花,心里就笃定……”瞿淮声调很轻,但情绪勃满,“你,特别好。” 他甚至又在笑:“素聿哥,我好喜欢你啊。” 素聿讶然,唇齿微启的瞬间,低层建筑的上方盘旋刺啦刺啦的电流音。 “叮咚——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整,今天由泉立高主持全城广播……” 随后一段悠扬的乐曲响起,为接下来的音乐点播和信件朗读做导入工作,四周没事干的小个体户和老年人都搬小凳子出来,在音乐里坐着吹晚风,场面一时嘈杂。 瞿淮就趁这时候跑了,嘴里还大声喊着:“周日见!”把刚好出门的咖啡店老板康斐吓了一跳。 “素素老板,赏脸一起晚饭?”康斐走来询问,他是三点关店。 素聿笑着摇头:“我吃过了,你以后不用等我了,表哥。” 康斐就一脸可惜地走了,素聿在原地待了一会,他抬手捂住左肩,垂眼去看这块让瞿淮枕热的区域,浓睫覆半的眼里满是诧异。 瞿陌有洁癖,但素聿也患有一种特殊的洁癖——神经性洁癖。 只有被列为亲近的存在接触,才不会神经尖叫、肌肉痉挛。 和小站长接触时的排斥感……莫名其妙消失了。 叮——这次是素聿的手机。 他点开消息,是瞿淮那只受伤住院的黑猫,很呆很委屈的大头照,下面P了字: -代我饲养员再次向最漂亮美丽善良可爱迷人的素聿哥致歉 -to最完美的素聿哥 素聿:“啊……” 居然派小猫道歉,好狡猾。 这几十个字垒在一起,都比小猫的脑袋宽了。 对比很是滑稽,素聿短促笑了一声,他又摸摸左肩,手掌滑到胸口,心脏尽职跳动着,却逐渐、逐渐的剧烈,嗵嗵砰砰、嗵嗵砰砰…… 砰!砰!砰! 橡胶圆盘在冰面四处梭巡,撞到球门杆反弹的下一秒被弯头勾走,在混乱的撞击声中飞向球门罩网,霎那间看台迸发海浪一样澎湃的喝彩。 “哔——!” 进球的刹那,哨声响,裁判劈手示意:“时间到!4:0,红队胜!” 蓝队的守门员脱去头盔,朝瘫坐地上的自家后卫吼:“不是派你专门盯他?怎么一根毛都看不住!” 后卫捂着绞疼的腹部,咬牙道:“你被他撞一下就知道了!” 他瞪着悠然滑走庆祝的红队前锋,猛啐了口:“放狗咬人!” 他们交流的音量不小,直奔领奖台的红队投去了讥诮的眼神和国际友好手势。 冰球换人神速,一次40秒左右,肢体碰撞的激烈程度肉眼可见,尤其是男冰。 当然,观众也十分期待别有一番乐趣的冰面拳击。 瞿淮一滑进冰场就遭受针对,让不懂冰球的小白来看,也能发现蓝队的牵制过分,就差把人抱摔了,但十几秒的成功进攻没给够发挥的时间。 领完奖,李磬朝对面吹了个口哨,挨打前逃到队伍里,看了眼瞿淮。 不像以往进球输球都是一个模子的无感,瞿淮如今眉目舒朗,自豪满满,赛后也没走人,老老实实听教练的建议。 李磬忽然不得劲,转向孙昀:“咱们的黑心队长上周是不是让菩萨柳条点脑门了?好积极向上,看得我尸体很不舒服。” 孙昀沉沉嗯了声,兴致不高。 见他这样,李磬立即住嘴。 论热爱冰球,孙昀当属这个冰球馆的第一位。入选优秀代表、进到NHL是他的人生目标,即使不被世代从医的家庭支持。 但是这一次锦标赛,表现最突出的又是瞿淮,如果不是三个人关系好,崴腿下药的腌臜事早发生了。 李磬不再烦他,使劲拍他后背当安慰,然后滑去亚克力挡板,享受拉拉队的赞颂,拿着水找功臣去了。 “对了,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买面包了?”李磬边问,边把水递给瞿淮。 瞿淮接过,没喝,他盯住冰水瓶身的水流,用鼻子轻哼,满是找到炫耀口子的得瑟。 李磬:“……” 李磬做出挥鼻子的动作:“我没问,我不想听。” 眼盲的瞿淮侃侃而谈:“我呢,现在开始专注主业,争做好学生,联赛之后就有脸面见哥了。” “哥?”李磬挑眉,“都这么熟了,你小心点啊,说不准是图你家里故意接近,啊!!!” 惨叫声中,瞿淮淡然收回帮忙按摩的手:“少瞎猜,全校唯一不及格。” 李磬捂住头怒了:“综合分60.6很牛逼?” 瞿淮脱下头盔,单手搂在胯间,看着手机扬起下颌。 他很大声的:“嗯”。 素聿哥就这一点夸他厉害,还很吉利,证据就在昨晚的聊天记录里。 瞿淮完全忽视加油打气的语境,意气风发。 李磬懒得翻白眼了:“瞅你那上赶着舔的样,算了,不是当小三就行。“ 他感慨起上周的惊鸿一面,“我都有点羡慕你没来,不然你也会像我们一样痛心疾首。” “你们?”轮到瞿淮嘲笑,“把全场慑住了?好气派,好夸张。” “初恋最能杀人!”李磬表情严肃,“如果我够不要命,当场就能给瞿叔揍晕,带他远走高飞。” “长了眼的怕是不能同意。”瞿淮脱下头盔,抹走额头的汗。 “滚!”李磬骂完,问,“下午什么安排?去酒店搓一顿呗,刷你的卡。” “新球杠寄错地方了,我去拿回来,再去医院看猫。” 他的另一把球杠发国外维修,地址没改,叔叔的管家收了。 瞿淮点开秘书发来的小猫照片,头也不抬:“你们去,账记我头上。” 李磬敬礼高喊:“OK瞿哥!”,一溜烟带着队员们跑了。 颁奖仪式结束,观众和选手早已离去,清冰人员从小门进入,记者正要收好相机,偏头刚好扫见台下背靠亚克力挡板的男生,不由多看一眼。 本就身材高大,穿戴好护具像是一座堡垒,占据大片视野。 那是红队的前锋,开局就大胆反击阻拦路径的对手,机敏获得首分。 领奖台采访时,对方嘴角噙笑,以成熟的谈吐应对,因此记者没扒出这位有望冲联盟的选手的料。 传闻他还是许影后的独子。 记者看他的气质豁然突变,觉得小道消息有点准确性。 记者架起相机,对准男生上半身,他在聊天,从手指敲击手机屏幕的速度来看,异常火热。 恋爱了呢,记者心想。 然而高清镜头显示对话是单方面的轰炸骚扰,记者暗啧几声,还是单相思。 少年不顾嘈杂,全身心沉浸爱意,这模样引着记者聚焦他的侧脸,也就在这一刹,带利光的视线霎时定位而来。 记者浑身一震,只见镜头里的男生微笑着朝他晃了下手,温和示意不要拍照,恍若一瞬的警告是错觉。 瞿淮花十几分钟好澡,出馆到停车场,坐入灰银色的保时捷。 启动车子前,瞿陌的秘书来了消息:瞿董的爱人中午要来主栋。 不用看后面委婉的请求,瞿淮直接加踩油门,心想别撞上。 当面喊一个男人嫂嫂?小妈? 瞿淮难以想象。 处于备赛的静心阶段,他规定下:每天只想一次素聿哥。 要紧事都不能贪多,哪有空间留给别人。 停好车,瞿淮快步进屋,门还没关上,他就感受到家里有人。 厨房那边在冒白浓的烟。 瞿淮有些奇怪,做什么菜呢?没开抽油烟机? 但也避不开了。 他拎着东西走向厨房,打算在门口问声好就结束,但入目的清俊身影令他险些窒息。 他见过的,他见过这个第一次相遇就摄走他三魂七魄的背影。 喉咙下意识吞咽,但气管霍然收紧,软骨快窜出体表也扭转不动,瞿淮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只觉得浑身被抽干气力,头盔从卸力汗湿的手掌脱落,罩面狠狠摔到瓷石地板上,哐啷——! 毫发无损。 下一刻,迎上封冻瞿淮世界的回眸,他仅存的侥幸却碎为齑粉。 8. 第 8 章 清晨的暴雨,只下了凉一杯茶的时间。 用冷浓茶和几根百奇当早餐,素聿漱漱口,重新躺上床,拿起书脊有烫金印章的精装本翻了几页,粗略一看就搭在胸前,扭脸望向外面的碧空艳阳。 书是他打发夜晚的伙伴,有光亮的白天是一点读不进去。 但要是去店里,赵彦又会跟来,小孩越大越离不了人。 素聿慨叹着搂过抱枕,脸颊蹭蹭柔软的枕面,轻轻哼着眯回笼觉。 不消片刻,他忽然睁开眼。 貌似很久没见瞿陌了。 这段时间,瞿淮来得频繁,素聿一时把自家男友忘在脑后,往常每周都需要斟酌一通让他挤出时间约会的说辞,一人的休息日太漫长了。 而且他们迁居的事还未说清楚,瞿陌提过一次,素聿干脆答应,雷厉风行的男人就着手置办新屋。 上月施工完毕,但没定下具体搬家的日期。 素聿支起身子,摸来手机给瞿陌发消息,“可以去新家看看吗?” 发送完毕,他继续脸埋枕头,瞿陌这个点肯定还在忙,先小憩一会。 朦朦胧胧,半睡半醒,素聿听到电话铃声,他接通扣在耳边。 果然是瞿陌:“派了司机,半小时后到楼下。” 意思是可以。 薄薄的眼皮颤动,素聿鼻音浓重的:“嗯……” 瞿陌顿了顿,声量轻了些:“睡醒了我再叫人过去,再睡会。” 他正赶往会场,趁路上空档,在车里跟素聿连着电话。 素聿就阖上眼,时时蹦出一句有的没的梦呓,直到听瞿陌说:“我的侄子可能在家。” 素聿还没见过这个小侄子,他清醒大半,翻了个身问:“你的侄子喜欢什么……” “玩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瞿陌打断: “他两年前回的国,自己住,偶尔来我这边借住,我已经让他搬到了别馆,两栋之间构造独立,基本不会遇见。” “他是个怪异的感知紊乱者,素聿,客厅和各楼拐角有报警按钮,一楼书房门后挂着一把猎枪。” 瞿淮安抚他:“有枪械证明,放心用。” 说完,对话迎来诡异的寂静。 即将探访新家的激动还未消解,素聿哭笑不得。 照瞿陌的年纪,侄子应该还小,在他口中却像一只野熊。 因为突如其来的冷幽默,素聿生出一丝荒谬的亲切。 好梦养人,倦意消踪灭影,姝美的脸庞泛起绮光,在款款温情下,他吐字变得甜蜜又柔软:“好,我知道啦。” 懒懒洋洋趴卧的青年反翘小腿,细白的腿晃了几下。 一个姿势待久了有些热,素聿腰肢摆动着缓慢侧躺,伸臂揽住蓬软的羽绒被,然后抬高大腿夹住凉丝丝的被子。 浴袍上卷至臀,露出透粉的膝盖,腿根薄白,线条瘦直,这已是他身上最丰腴的地方。 聊够了,也不想睡了,素聿借着气氛说起正事。 “瞿陌。” “我在。”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想试着下厨。” 素聿说:“我今天休息,可以等你到很晚……” 细若游丝,气音似的一点点挤出来,委婉到几乎能看见微抿的唇瓣,仿佛是要求瞿陌立刻抛下工作、洗手羹汤。 手机那头静下,随后浅嗯一声:“两点见。” - 让司机送到门口,没碰见残暴的侄子,素聿平安进了新家。 三层楼的园型别墅,装修雅致,目之所及全是必用的桌椅家具,没有花瓶这类的装饰物,吊灯都是简易的白黑木拼接款。 去到厨房,打开冰箱,只有矿泉水和能量饮料,下层有条状的东西,素聿凑近一看,是猫条。 想来不该是瞿陌的,他容忍不了带来杂乱的生物,可能侄子养了小猫。 素聿环视四周,没发现猫咪的影子,有点失落地关上冰箱门,然后叫来了三人份的食材外送。 他决定午饭多做一点,不管吃不吃,要是孩子正巧回家,发现桌子上没准备自己的份,那多难过。 半小时后,炖上鱼汤,素聿还能闻到淡淡的腥气,似乎口罩沾了点鱼血。 素聿扯扯带子正想摘掉,咚!一声,凌乱的脚步响起,而后哐啷! 阵阵巨响吓得素聿缩起手,菜刀被手肘撞歪,摔向地面,刀刃落地的前一霎,他被一把拽远,看着本就距离很远的菜刀滚得更远。 旋即素聿混乱地扑入一个怀抱,鼻子埋进衣物的褶皱,清新的洗衣液香和口罩上的鱼腥混杂,惹得他胃部反酸。 这时头顶嘹亮的一声:“素聿哥? 素聿瞬间睁大眼睛,仰起了脸。 “真的是你,”瞿淮在低头看他,认清的瞬间乐不可支似的音量拔高,“好巧!” 素聿更混乱了。 现在是说:“好巧”的场合吗? 他用手背揉揉晕花的眼,最终还是萦绕耳畔的欢呼助他拨云见雾。 素聿看看瞿淮,男生笑若骄阳,素聿又眨眨眼,睫如绒羽翩飞。 “啊!”慢半拍的素聿惊呼一声。 瞿淮和瞿陌是一家人。 难怪长得像,“瞿”这个姓在素聿这里不算罕见,他就没多想。 “好巧。”素聿扶着瞿淮的肩站好,笑道,“不用重新认识,也不用着急回你消息了。” “哇,素聿哥你明明一条都没有回我。”男生开起玩笑。 “我忙着做饭,你叔叔两点要回来吃饭,”素聿指了下餐桌上的手机,“刚才我正打算找你呢。” “没看手机,那怎么知道是我啊?” 瞿淮有在笑,言语却不饶人,素聿觉得男生是把他当长辈那样卖乖,于是耐心解释:“只有你这样发消息。” 一连好几条,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发送,事事巨细。 “也只有你喜欢和我聊天。”素聿说。 瞿淮笑笑:“那素聿哥的朋友都很没福气。” 用开朗的语气说出刻薄的话,异常刺耳,这时炖锅计时器滴滴滴,素聿来不及细想,惊道:“调料!” 他匆匆打开锅盖,加入称好的调味料,又放了一瓶草绿色液体。 热雾缠绕修长的身型,影影绰绰,瞿淮看了一会,脑海不自觉忽略火急火燎烟火气,美化成了冬日寒雾弥留的雪华。 “素聿哥,下午我要去宠物医院看猫,你来吗?”瞿淮说,“我们把周日的行程提前到今天,可以吗?” 昨晚,素聿还是接受了瞿淮的道歉,他也好奇对方走前的“周日见”是什么。 结果居然是趁着骚乱,自顾自约好一同出门玩。 素聿想了想,顺手把脏口罩取下,都是叔叔侄子的关系了,他自在许多。 还没定注意,素聿听瞿淮有些慌张:“我没翘补习,今天有比赛,全体请 了假,所以能提前放学。” “我们队赢了。” 过了会,瞿淮说:“你和叔叔有事就算了,我叔叔不喜欢我乱跑,他经常和你说我不好吧。” “但是我最近认真学习了,也有在认真训练……” 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透着股伤心委屈。 “我知道。” 唰。素聿打开水龙头给烫熟的乌冬面降温,虽然没回头,但他是在和瞿淮说话。 “你叔叔的要求很高,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素聿说完这一句,水也装满了,他就放下碗,转身看向瞿淮。 ”虽然你淘气,但也用功、热心,和瞿陌提及的混世魔王完全不同。” 素聿笑道:“我相信我看到的。” 素聿欣赏地注视他,说:“恭喜你获胜,下午我们一起去医院看小猫,然后到商场买庆祝礼物怎么样?就我们两个人,我开车带你去,你叔叔应该没空闲。” 素聿还在等瞿淮像平时一样欢呼雀跃,男生却直直看他一眼,忽然脖子断了似的猛地垂下头。 “我的安排不好吗?”这下素聿不安起来。 但瞿淮很快朝地面反驳,“没有,特别好,我迫不及待了。” 那这姿势是什么意思? 素聿微微皱眉,视线扫过石像一样的男生,倏地被一圈突兀的红吸引住,他顿时笑出两声,如他所料,麦色的耳廓更红了。 笑吟吟的青年故意走近一步,头也低下去,左右找寻男生藏起来的脸。 他一动,男生就躲,几次下来,素聿的坏心眼蠢蠢欲动。 他轻轻地问:“那你怎么不看我?” “素聿哥,”瞿淮闷闷地说,“你都发现了,就别作弄我了,我不经逗的……” 话落,素聿亲眼看着瞿淮晒成白麦条纹的脖子红彤彤的,拿画笔往上涂颜色都不能有这么快。 素聿觉得有趣,昨天还一副逼问的赖皮样,如今攻守易势,学乖了吧。 素聿又凑过去:“那让叔叔看看你。” 他步步紧逼,把瞿淮逼退到墙前,然后大高个窝囊地转过身,面壁去了。 素聿顿时笑不可抑,红润的唇溢出泠泠琅琅的笑,又清又脆,像溪流搅转瓷铃。 ——我洗洗手,再过来帮忙。 瞿淮迷迷蒙蒙进了洗手间。 素聿哥好像饶了他,说不麻烦你了,但他的耳朵像塞了水泥,听不清楚。 瞿淮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台面上深呼吸吐气,等水放满了,他一猛子把头扎进水池。 他在水下眯着眼,光影斑驳的池底闪动,开始播放从进门开始的画面。 频频定格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句“相信”。 瞿淮先是心震,再是神颤。 震的是全无保留的信任,颤的是相识33天,他终于看见了素聿的正脸。 挺鼻红唇、柳眉凤目,精致嵌在净白的姣好面庞上,颦笑俱有生动的玫瑰光泽,是天降般的美青年。 只一眼,瞿淮心火骤焚,像热油从头灌下将他整个人烧了起来,防止暴露滑稽的涨红,索性当起缩头乌龟,遭取笑也不出壳子。 冷水在气流的作用下渐热,镜头也仓皇转动,最终落向鼻梁。 鼻中印着一道浅痕,压碎了朱砂点,艳红流淌而下。 随着画面逐渐清晰,瞿淮后知后觉。 痣,原来是两颗。 9.第 9 章 素聿关上火,准备将做好的菜塞进保温箱,冷不丁他觉得肩头渗凉,一扭脸,险些惊呼出声。 瞿淮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无声无息的,而且头发在滴水,把肩头和地板都打湿了。 “头发,头发!” 端着碗,素聿空不出手,扬扬下巴提醒他。 瞿淮眨眨眼,抬起手—— 将素聿鬓边的乱发捋到耳后。 耳垂传来的冰冷惹得素聿轻哼一声,眼底蓄着水似的,仰视傻愣的男生。 对视片刻,贴耳的指腹都快捂热,终是素聿缓了过来,无奈道:“我是说你的头发,你不愿意用吹风机,至少擦一下水。” 瞿淮先执行,再理解,他一脸呆相地把手放回自己头上,湿漉漉的,才顿悟道:“我忘记了!”然后快步重返洗手间。 素聿看着他的背影,语重心长起来:“仗着现在年轻不爱惜身体,上年纪了会吃大苦头的。” 瞿淮佯装告饶:“我错了素聿哥,以后不会了!” 他也是身长腿长,腿支在门外,上身也能伸门里,只见他抓过毛巾随便搓搓头发又跑回来,再停步,将进出洗手间两次撞歪的桌椅归位。 男生上蹿下跳地整桌椅、拿碗筷,完全闲不下来,素聿带着笑音地闷咳一声,转过了脸。 那头被毛巾压塌的棕金发,让素聿想起狗狗泳池里面,一身水哗哗淌就乱甩毛发,闹着叼球玩的金毛。 瞿淮摆好碗筷,继续擦头发,然后眼巴巴地张望。 素聿说:“我给你盛一些出来,你先吃。” 刚结束比赛应该没来得及用餐,他猜瞿淮饿了,但瞿淮立刻谢绝:“我叔叔会骂我的。” “他是专门在饭桌上训人的类型。” 瞿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素聿忧心忡忡地看向他,就见瞿淮眉宇紧锁,语调冷漠地喊:“瞿淮。” 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的狠戾,随后又做出厌烦的鬼脸,逗得素聿躬腰轻笑,他因此无暇顾及姿势的亲密。 瞿淮正搂着他的肩,手臂向下往身前一探,将他整个人抱住了。 素聿却完全无察觉,安静待在怀抱的范围里,越界和试探的微妙意味因这份天然而慢慢减淡。 瞿淮只觉得他像是在用自己这床被子,卷一只懵懵又萌萌的幼猫。 之后,瞿淮托住冰瓷般细腻的手,领着素聿在屋子里打转。 “我现在住在那儿。” 瞿淮在二楼指向外面,素聿望去,一栋漂亮的白漆小栋,他点点头,又说:“瞿陌负责照顾你啊,你们叔侄的关系真好。” 瞿淮听了却一脸发愁:“他哪有时间管我,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住得近,方便他跟我爸打小报告而已。” 素聿笑了,以为他故意浮夸:“是吗?抱歉啊。” 逛完三层楼,他们回到客厅,紧挨着坐到沙发上。 素聿低头的瞬间一愣,他拉过瞿淮的手,盯着看了会:“好多伤。” 宽大的手背有几条横竖的血疤,还有蹭起一大块皮的挫伤,触目惊心,看得素聿的声音都变轻了。 瞿淮笑道:“家常便饭,不受点伤,都没法证明实力。” “你正经点,这些一定要及时处理,”素聿晃晃他的手,“和吹头发一样,不要糊弄,二次破裂很容易感染。” 瞿淮说好,又说:“我还以为你要我注意安全。” 素聿抿出一个笑:“说了又不能避免,冰球是有些暴力的运动。”语气忽而稳重,“我觉得你这么认真,对比赛和前途肯定上心,不用我提醒,不然显得我多啰嗦。” “不会啰嗦,有人关心的感觉非常好。” 瞿淮没有把手拿开的打算,覆上白皙到血管清晰的手背:“以后我可以经常找哥卖惨,请你多疼疼我。” 想到他几乎天天来店里,素聿忍俊不禁:“你那样还不叫经常?标准好高。” “因为我没有别的朋友了,”瞿淮说,“也只有学长喜欢我。” 男生特意加重咬字,十分真诚,素聿张张嘴,没出声。 ……这不是改了他说过的话吗? 墨色的眼睛闪躲,素聿干巴巴道:“怎么会,你很讨人喜欢。” 瞿淮顺水推舟,将球直打回:“我也是这么想你的。” 素聿感到手被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却有股力量,下一刻,只听瞿淮笃定:“能认识你,我好幸运。” 这下素聿堂皇躲开目光,脸颊让墨发覆盖大半,拿雪白的侧颈对人。 瞿淮也不追问,他进退得当、游刃有余的模样,令素聿心中竟生出一丝懊恼,感觉误闯了一个他不擅长的领域。 照搬、改义,再用加倍深情的口吻吐诉,借机驳回半小时前的一句戏言。 这个年纪,确实能将所有话都说得动听。 素聿也是夸大其词了。 与其说其他人不喜欢和他聊天,更像是不敢,他们总是将话题停在一个界限内,他们太照顾他的情绪了。 素聿琢磨得心思杂乱,只听瞿淮疑惑道:“我看起来像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人吗?” 素聿闻言缓缓抬脸看向他,即使坐着,男生也高他一头,从上方看,秀致的眼尾略微下垂,露出可爱的迷茫。 瞿淮弯下腰与素聿平视:“知道你喜欢同性,就以为你对我也有意思?不是的,我重复你的话只是想表达……素聿哥,你真的很好。” “你是大做慈善资助特殊人群的面包店主,是好心教功课送优惠的学长,还会是一个很好的……” 瞿淮停了下,说:“父亲。” 素聿听得害臊,又一惊,瞿淮怎么知道他在资助谁? 但听到“父亲”二字,素聿眉梢轻挑:“父亲?” 瞿淮止住声,两人无言一阵,素聿恍然大悟:“你是指领养吗?我和你叔叔没有这个打算,明年开始我们都会很忙,没办法给小孩充足的陪伴。” 素聿抛出什么话,瞿淮都乐意叼嘴里,这次他却噤声良久,深褐的眼珠围绕细细呢喃的青年,过了几秒才敷衍过去。 “店里的广播是你录的吗?没了口罩挡着声音,我听着感觉很像。”瞿淮说着坐近了一些。 素聿:“嗯,反正就几秒功夫,我就自己录了。” 瞿淮心想,要是能录几十秒、几百秒、几千秒,就可以一直听下去了。 不用再挡在门口,只为了短短四个字。 瞿淮感慨道:“比我们学校广播站强多了。” 素聿笑而不语,似乎不信。 瞿淮说:“真的,他们心特黑,要干够活才肯帮忙读信。” 素聿奇道:“不是按照排期吗?” “他们特别懒,上月的信件都能拖到明年播,百日宴拖成千日宴。” 素聿听了笑也不是,低头耸肩闷吭几声,瞿淮顺势抱住他的手臂,竟像挽住一片纱,他就松了点力气。 “那个站长跟我炫耀,说他在店里有专属桌子,你还给他打了一个针钩坐垫,那个蘑菇坐垫是他的吗?素聿哥,我也想要,我可是你的侄子啊——” 瞄准领口的白,瞿淮把脸贴上,凉、润,淡雅的芬香。 男生的脸暖热,立体的鼻骨乱蹭着有些痒,素聿终是笑了出声,侧过脸细看这个心思颇深的男生,屈指刮了一下他高隆的眉头。 “好,我也给你织一个,你还想要什么啊?” 一招耍赖百试不爽的瞿淮把下巴放在素聿的领前磨蹭:“还想吃饭,饿。” 素聿刚要起身带他去餐桌,这时门口传来响 动。 “素聿。” 瞿淮顿时坐直了,素聿也下意识仰头,越过又高又宽的肩看去。 男人身型落拓,深黑风衣和灰色西服,他站在玄关,视线定睛于沙发上搂抱的二人。 瞿陌回来了。 - 沸腾的热汽从锅中冒出,白雾蹿上天花板,又受阻般滴落,浑浊沉淀一地,瓷勺敲碗的细响沉闷无比。 山药木耳杂烩、牛腩粉丝煲、鲫鱼豆腐汤,还有三条煎秋刀鱼,素聿耗费两小时的力作。 瞿淮一落座就开始动筷子,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煎鱼吃得剩骨头。 “你下午还要上课?”素聿问他。 瞿淮腾出嘴来回:“不上啊。” 素聿皱眉道:“那你慢点吃,小心胀气。” 男生进食的速度属实令人心惊胆战,瞿淮闻言笑笑,说好。 素聿也冲他笑了下,然后拿公筷夹起一大块秋刀鱼的鱼腹,装入碗中挑刺。 瞿陌除去进门的问候,不发一言,他直直盯着自己的未婚夫。 青年微垂着脸,柔和的脸颊线条像一抹光弧,融入窗外透来的清辉,眼神专注下来,一双美目顾敛,大家闺秀的气质倍显。 重权问鼎之家,竟然养出一只与世无争的天鹅。 还是性情最柔雅的那一类。 他们的初次见面很混乱。 那天,素聿被堵在巷子里纠缠。 当时下着大雨,他周身被雨水淋湿,却毫无狼狈之色,身侧仿佛浮动着圣洁的月辉。 美玉经甘霖涤洗,只会愈发光彩照人。瞿陌不由自主地想。 隔着几十米,他也能看见昳丽青年留的是半长发,云鬟雾鬓染上水色,忽而如瀑倾散,状似烟笼幽兰。 那形销骨立的身姿、慈怜不忍的风度、欲离纷扰的眼神,全都促使瞿陌不受控地大喊司机停车。 下了车,耳边的吵闹声逐渐清晰。 面对疯子一样的嘶哑吼叫,那尊雨中琉璃竟听了进去,冷到失去血色的唇翕合,说了什么,引得站他面前的男人噗通下跪,拉住他的一双手,歇斯底里地不愿放开。 瞿陌看着那纤白的手挑好鱼刺,而后将小碟子缓缓朝他推来。 瞿陌抬头,素聿微笑着小声说:“给你的。” 面如黛桃,娴姝静雅,瞿陌只觉得他不需任何外来的颜色,无论品质多好的妆品,点在雪似的肌肤上,似乎都会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 无加修饰的唇更令人心神焦痒,恨不得一亲芳泽 “谢谢。”瞿陌拿起筷子,吃下一口鱼肉。 “……” 他眼角抽搐一下,轻咳一声,继续吃,将一小碟都吃下肚。 “咳咳。”瞿陌边咳,边放下筷子,快速打开鱼汤的盖,瞬间和里面的鱼头鱼眼来了个对视。 瞿陌盯着汤看了许久,缓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入口的下一秒,他闭上了眼。 素聿摸不着头脑,恰好瞿陌坐在朝阳的位置,认为是光线太亮了,就问:“窗帘是声控的吗?” 瞿陌:“……嗯。” 素聿叫出电子管家拉窗帘、开灯,但瞿陌的面色始终泛青,汗如雨下,在白亮的灯光衬托下十分憔悴。 素聿看他这样,也坐立不安起来,他关切的问:“你开车回来的路上是不是又开着窗?风吹得肚子难受?” 瞿陌貌似点头了,又貌似没动,因为他肩膀在颤,桌子都有点抖得慌。 半晌,瞿陌呼出一口气,抹了把脸,才看着一脸关心的爱人。 “素聿……” “嗯?”素聿一脸紧张。 瞿陌深呼吸一下,指了指鱼汤,嗓音涩哑。 “……为什么是绿的?” 10.第 10 章 素聿心里还想着要不要叫救护车,结果瞿陌问:“为什么是绿的?” 安静吃饭的瞿淮突然笑了一声。 素聿微愣一会,才意识到瞿陌问的是鱼汤的颜色。 他解释道:“我加了野山芹、苦菊,还有苦瓜榨成的汁。” 素聿有夏天多吃素的习惯。 孩提时期,他常住平房小院,小院后屋有个小菜园子,夏秋时节飞满小蝴蝶小蜻蜓,小猫扑飞虫玩累了,也乐意往白菜旁一趴,打小盹。 到了丰收季,小素聿常常进菜园子视察一圈,然后收割野菜,玩不到半小时,成熟的菜叶就全进了小竹篮。 看孙子小脸红扑扑,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在一旁给他扇扇子的奶奶可惜道:“没有绿芽芽给我们小宝贝拔了。” 小素聿这时候就说:“没事的,我玩够啦,我要等大哥回来睡午觉了。”然后一直用小手轻轻拍打空空的小土洼。 因为把湿润的土腥拍走,再被大哥抱回家美美睡一觉,菜芽就会重新长出来,属于小园主的大丰收重新来临。 等长了两岁,上了小学,素聿才知道那是大哥和奶奶联合有闲的亲邻,将买来的蔬菜现载进去了。 菜量多,怕放久了不新鲜、浪费,他们三人当时吃菜吃很勤。 素聿不喜欢青叶的涩味,但是让左右哄着说:“身体健康。”再加一勺掩盖味道的辣椒,讨厌的气味就少了许多。 被夸奖成少见的、爱吃青菜的孩子,小孩就吃得更香了,活在爱里,嚼树根都有滋有味。 一瞬的回忆止住,素聿说:“这几天不是三伏天嘛,我想着做一点清淡降火的。” 瞿陌听完,揉了揉眉心,而后端起碗直接往嘴灌,再猛地往桌上一放,抖着手抽出纸巾捂嘴闷咳。 瞿陌以为菜里被下了毒。 当然,不会是素聿害他。 想想也正常,自小养尊处优,应该不太会做菜,若是将这恐怖的餐食喂给他人,那人对上光影粼艳的期待面庞,也只会拼命吃下去,一来二去,形成了正反馈,素聿缺少做饭难吃的自觉。 况且…… 瞿陌睨向瞿淮,男生的吃相温吞,一勺勺吃着半流体的酸苦糜状物。 眼前就有个枪击亲生父亲的疯子。 缓了一会,瞿陌看向惴惴的素聿,尽量和缓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让保姆做。” 他的表情严肃:“你不要再进厨房了。” 瘦成这样,可能也和厨艺有关系。 瞿陌视线扫过清瘦的腕子,因此没看见素聿嘴角僵住的笑意。 念着为你好,忙罗半天,却说交付他人,和交予你没有区别。 很快,凝住的弧度转为无声的苦笑。 “为你好”……也很自大。 家人喜爱,不一定伴侣也喜欢,他以己度人了 “好吧。” 暗淡的黑眸垂下,素聿应了下来,他盯着碗里绿油的汤,发现确实没有食欲,细嗅也大多是葱姜和苦草味,鲜味极淡。 炖了一小时呢,好可惜。 素聿渐渐沉浸在鱼枉死的悲伤。 “啊?” 倏然间一声失望的大叹气引得素聿回神,还能是谁?沉浸式干饭的瞿淮。 他不赞同地看着瞿陌:“叔,你不吃还不让别人吃了?”又忽然起身坐到素聿左侧的位置,将碗捧到素聿手边。 “素聿哥,帮我再盛一碗。” 电饭煲分明在他手边,却要麻烦隔着一个他的素聿。 素聿没想太多,顺手接过碗,抽出空观察餐桌。 靠近瞿家叔侄方向的盘子都空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瞿陌一手扶额,时不时按压拧紧的眉心,喉结上下滚动着。 素聿坐直了一点,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腹部。 素聿:“!” 是撑着了呢! 素聿快速盛好饭,把压实的饭碗放在瞿淮面前,然后跑去翻自己的包,从药盒找出消食片,跑过来递给瞿陌。 瞿陌:“不用……” 素聿皱眉:“吃吧,能舒服点。” 瞿陌:“……” 要是想舒服,就不会把菜都吃光了。 他是怕正常的东西进到现在的胃里,会立刻和钢丝粉条、石头牛腩产生排异反应。 好在木耳是熟的。 在素聿的监督下,瞿陌还是默默吃了一板消食片。 这边处理好了,左边又闹起来。 “素聿哥,你怎么都没吃几口?” 瞿淮看了看素聿的碟子,食物都只少了一小块缺口,他不满地朝瞿陌嚷嚷:“叔,你看,都怪你。” 瞿陌眼白发红地眯眼看他。 气氛阴恻恻的,素聿忙道:“没事,我早就吃饱了。” 他将汤碗推到瞿淮面前堵他的嘴:“不要只顾着聊天,这个我没碰,你快吃。” 瞿淮笑弯了眼:“谢谢哥。” 高了他近两个头的男人,还要他来劝架,为体贴素聿,瞿陌懒得继续和疯孩子一般见识。 他就是在素聿饭后才多说了几句。 素聿的胃口小,小到不可思议。 如果他变成一只猫,抱住一条迷你的沙丁鱼能舔一天;如果是兔子,啃一块手指胡萝卜都是气喘吁吁的大工程。 问他,他居然说:咀嚼太累了。 清俏的骨骼能够挂住肉,算是奇迹。 消食片的山楂味把腐烂的气味压住了,瞿陌面色稍缓,向素聿伸手:“手给我。” “手?”素聿困惑片刻,把两手摊了出来,“你要哪一只啊?” 瞿陌笑了下:“右边那只。” 素聿有点懵,还是听话地放上瞿陌的手掌。 他感到粗糙的大拇指碾过掌心,再点向食指外侧,轻轻摁下。 那里有一道擦口。 往重里说,只有表皮翘起,看起来沾一滴水就会愈合,素聿都未察觉。 细看的话,有些发红,然而和指缝间的红痣距离非常近—— 所以瞿淮也没发现。 下一刹,他像被用透明挡板隔了开来,只能呆愣看着黄色的创可贴,贴上那处几不可察的口子。 素聿声音都加倍轻柔:“哎呀,不用的,都痊愈了。” 语气自然潜藏着珍重的欣喜,他没料到瞿陌随身携带这种小玩意,入鬓的眼尾都抖起羞赧。 “当装饰。”贴好后,瞿陌说。 瞿陌转动掌中偏小的手,小黄鸭的创可贴规整包裹手指,像给冰玉瓷贴红福字一样不搭边。 又看向清丽的面,素聿颔首凝看自己的右手,密匝匝的睫毛翩跹,眸底光点闪烁,十分灵动的模样。 他的爱人很有童心,也很敏感,一点细致的关注就能俘获芳心。 简单来讲:好骗。 视线最后冷冷转向侄子,男生致意似的微笑,相似的面孔一冷一热,俱是暗流涌动。 瞿陌:“你什么时候走?” 瞿淮漫不经心:“我爸敢和我住一起吗?” 瞿陌:“你单独住乡下。” 瞿淮嗤笑道:“这么无情?家都不让回。” 他抬手护了下左胸膛,疏朗的眉毛撇得一高一低:“心灵好受伤。” 素聿不甚明白,明里暗里的,似乎又要吵起来了。 难得平静几分钟,素聿一着急,就握住瞿淮搭在自己腿边的手。 素聿心里有长幼顺序,一场架实在拉不开了,那么小的先向大的认错,之后再来哄小的。 他晃了下瞿淮的手,男生一把反攥回去捏了几下。 殊不知在桌下的这般互动有多暧昧。 “小妈烦我了,我就走。” 瞿淮嘴脸骤变,特别懂事地说:“我听我小妈的话。” 素聿猛地头发发麻。 这什么称呼啊? 素聿尴尬抿唇,绞尽脑汁想新话题,忽然记起婚前体检的事情。 素聿问:“瞿陌,我们什么时候去体检?” 瞿陌一顿,说:“你不想要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素聿傻住了,这哪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必要的检查。 但是扯着不放,又像在质疑对方。 其实素聿很放心,因为他被迫从哥哥姐姐们那里,得知了瞿董事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这时,素聿听见瞿淮蓦地冷笑。 铃铃铃铃—— 同一时刻,两道铃声响起,左右的叔侄起身,素聿终于把两只手揣进自己怀里。 好烫啊…… 素聿揉着手,偷偷埋怨叔侄俩的高体温。 瞿淮嗯了几声,率先挂了电话,看样子要返校。 素聿见状就先走到他身边,拉了下男生的袖子。 看他俯身过来,素聿也仰脸贴耳道:“还是按照老计划,周日我们再到医院探望猫咪吧。” “好啊。”瞿淮欣然答应。 素聿就和他说再见,看着他提着运动包跑出门,没过几秒,只见瞿淮又折回来,两手捏着手机,郑重地弯腰请求: “素聿哥,我想和你合个影。” 素聿疑道:“合影?为什么?” “纪念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瞿淮把手机夹在两掌间,合手拜托,“我绝对不给别人看。” 素聿想了想,答应了,站到瞿淮右边,肩头靠着他的胸膛。 他不常拍照片,但瞿淮水平还行,没什么畸变,除了素聿感觉自己很小一个,像挂在瞿淮胳膊上似的。 一连摁下数次拍摄键,瞿淮还不满意。 屏幕又一次高举,素聿照旧露出淡淡的笑,瞿淮却板着脸,只露出一个下巴,这一张照片几乎看不见他。 “瞿淮。” 素聿拍拍瞿淮举手机的胳膊,在他侧脸转来时,素聿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笑的圆弧。 然后用手指戳戳左边的腮,摁出酒窝一样的凹陷。 他给瞿淮示范了一个粲然的笑。 瞿淮一时结巴起来,素聿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放轻音量说:“别怕,不会赶你走的。” 素聿笑道:“来,高兴点,你也笑一个。” 有点像逗幼稚园的孩子,但对瞿淮很受用,他顿时喜笑颜开,拍下一张完美的合照,然后欢欢喜喜、慷慨激昂地走了。 见瞿陌也扣上手机,素聿过去问他:“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我能去拜访他了吗?” 瞿陌沉默一瞬,说:“他去世了。” 素聿眼睛骤然睁大:“什么时候的事?” 瞿陌:“三天前。” 见素聿眼一眨,鼻尖微红有点想哭,瞿陌劝慰他:“他的旧伤旧疾多,硬吊着一口气只会感到源源不断的病痛。” 素聿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吸吸鼻子,上前抱住了面色沉郁的男人。 “我应该早点去看他的,不论他喜不喜欢我。”素聿有些后悔。 瞿陌低头,往额角亲了亲:“他喜欢你的。” 素聿只当这是互相的安慰,成人的世界没有太多时间用来伤感,瞿陌手机又来了电话,于是素聿速战速决:“下周一我就搬过来吧。” 偶尔多休息一天也没多大影响,素聿望着楼上楼下,思忖道:“我住哪一间呢?” “都随你,”瞿陌走来抱住了他,在耳畔说,“我和你一起,好么?” 耳后猝不及防的气息令素聿抖了一下,他转身看向请求的男人,面容英俊,身型健硕,取向是取向,但素聿骨子里传统,譬如:怎么也要结了婚,再做那种…… 当然,不做也没事的,他这样瘦弱苍白的身材,肯定难以勾起欲望。 片刻,素聿柔声道:“好。” 瞿陌瞬间更用力地抱住他,两手按着掌宽的腰身,把人压进怀里,挤出尾调发腻的哼音。 此时催促的铃声吵嚷不停,素聿感到腹前发烫的震动,想着又是好几天不能见面,他忍下不适,加深了拥抱。 铃声响了又停,素聿挣动几下,还是贴得紧密。 素聿:“……” ……硌得肚子有点疼。 为什么要放在这么别扭的地方,坏习惯。 11.第 11 章 泉立高的教务楼前种了两排法桐。 苦热的夏,枝叶鲜嫩郁葱,压死目之所及的半边天空。 经理正在台上说着学期规划,事关联盟选拔,他斗志昂扬激情四射,瞿淮懒散坐在会议桌居中的位置,单手放桌面上转笔。 每转一圈,天光阴沉一度。 潮湿的风息忽扫过面,瞿淮扭头看向窗外,天空像浇了稀水泥,估计要下雨。 支出去的胳膊忽然让旁边歪倒的李愈碰了一下,瞿淮挪凳子离远了点。 这家伙大清早四点遛狗,困得眼翻白,快撅过去一样倒来倒去。 瞿淮不由忿恨,猪身猴面像的,眼睛好用得很,看到素聿哥立刻妙语连珠,绣词直直往外蹦。 在经理第六次假意咳嗽,瞿淮好心相助,又长又有劲的腿轻轻一踹李磬的凳子,哐当一声,朝八方晃悠的神秘生物挺直了。 “耶?哎?嗯?”李磬咧咧着嘴,摸头左右看着,眼一闭继续睡。 瞿淮都有些羡慕他的神经大条了。 因为素聿哥是别人的老婆就能轻易放手,他在这一方面略微敬佩李磬。 会议漫长乏味,瞿淮将中性笔随手夹耳朵上,环着手重重往椅背一摔,仰头凝望苍灰的天花板,闭耳不听。 他心情很差,自从知道那股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是瞿陌的败笔,他就对自己的人生失去了耐心。 - 日头西坠,微风习习,五点的广播提醒今夜小雨转晴。 白鸥街的商户也不担心雨前的阴沉,康斐早早关了店门,出来找亲爱的表弟,没找见,他就把鱼鱼面包店门口的地毯收进店里。 康斐哼着小曲,目光落向打理有致的花墙,猛地感觉身后窜过一阵风,回头就看见那个冰球队的男生。 他闷着头直冲,步子极大,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迎风甩动,凌凌生风。 “啧。”一看就了然于胸的康斐摇了摇头。 这模样,保准是失恋。 - 贴身的polo运动衫让风充鼓了,瞿淮却没得到一丝凉快,挟雨的湿风割入鼻腔,像冒了火疖,呼吸又辣又痛。 硬生生徒步四公里回家,已是天黑。 离车库大约一百米,有一辆宝蓝色保时捷,瞿淮看着那辆新车,又看向黑黢的主栋,心口陡地揪紧。 车也顾不上停,急着干什么去? 别馆是两层的独立小楼,瞿淮拾级而上,期间从扶手旁的彩窗窥见主栋,脚步不受控地缓慢下来。 他无可避免地回想美丽的眼睛、旖旎的红痣、柔软的唇瓣,那个人的所有所有……又全部渐渐粉碎,无疾而终。 但他还是惦记着,无时无刻不挂念,一线明烈的燎火正在焚烧他的时间、他的灵魂。 回到二楼卧室,瞿淮往床上一摔,趴了会,然后起身拿出背包里的两张相片。 一张是素聿和他的合照,两人眉眼弯弯,他搭着素聿的肩,素聿朝他的方向侧身,打眼就知道的亲近。 一张是素聿戳腮微笑的近距离正脸照,和瞿淮的半边身体。 正是素聿教他微笑的后一刻和同一秒的分别留影。 独独冲洗出这两张,像是两股意识在做斗争。 要知足常乐吗? 承认吧,瞿淮心说,你就是见色起意。 他想起早课间,文科班的学生吃喝着面包店的点心和饮料,肆无忌惮地谈论店长黑到纯粹的瞳眸。 他们描述道:那是冰岛的湖泊。 他们观察道:如画的眉眼一旦有了弧度,就又流露澄澈的柔光,兼具矛盾的惠美和清艳。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见了他能不喜欢他。 等手指用力到发僵,瞿淮将合照放上书桌。 另一张压在枕头下。 九点,瞿淮洗漱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的胃部汹涌,喉头酸苦,这种恶心感类似他的首次青年联盟赛,他的队友全都唇色煞白地蹲在洗手间呕吐。 瞿淮那时置身事外,如今总算是体验了一把心焦的感觉。 左右睡不着,他起身去了洗手间,发现吐不出来,就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用手背抹走脸上的水,他眼神空洞地看向镜子。 他其实有更想倾吐的,是他咬紧牙关,咬出血味才忿忿忍下的质问: -你的恋人,怎么还没有我来找你的次数多。 瞿淮早就想问了。 我每天来,上午中午晚上都来,却一次都没见到拥有另一枚戒指的人,哥,你的恋人是有多忙?TA这样的人也合格吗? 但他咽下了,把伤人的话吞了,将中午那句“很好的妻子”和着血渣咽了,这还不足够明了吗? 他也听见了,他被拦在不属于他的气氛之外,注视着你侬我侬的互动,听他们聊起瞿陌晚来了十几分钟。 两点,素聿哥没吃东西就等着你回来,还晚到? 这种人!他今天敢迟到,明天就敢出轨! 瞿淮呼吸逐渐粗重,一把拧开水龙头,把头埋进水里。 时空霎时回溯,回到几个小时前,蒸锅呲呲三次白汽,挂钟重重捶打两声。 瞿淮的心脏跳空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他彻底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初恋,不容驳斥、不允退步的初恋。 当第一次听见那句“欢迎光临”,他就已经沦陷了。 憋气到极限,瞿淮仰起脸,深深吐气呼吸,然后眉眼恶狠地瞪向镜子里的脸。 少顷,他动作迟缓地摸向左脸,那处单侧酒窝。 素聿说阳光、特别。 只有瞿淮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可爱的点。 他幼年出了场意外,这处“酒窝”,不过是遗存的旧疤痕。 缺了块肉,因此顽固、深刻。 真是谢天谢地。 它没有长好,它的丑陋甚至在某人的肯定下变得有价值,而且他也没有彻底毁容,还能听见:“笑起来很帅气。” 不能为人所爱会感到痛苦,那为什么不缩短距离,切切实实感受这份苦涩? 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结婚了我也喜欢,已经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了,多我一个又怎样?我有什么错?没有吧? 说到底也是瞿淮醒悟过晚,不然一开始送什么花?见了第一面,回了一句买东西的“谢谢”,第二天就傻了吧唧订花送去店门口,脑子没病干不出这事。 他的病就是身体比心更早察觉了爱的本能,现在同源归鞘,他通体舒畅,即便心有忌惮,也要争一争才是,当什么道德标兵?其他人难道就有道德?瞿陌就有? 去你的道德,你限制了不该受限的人!这是各凭本事,这是爱。 我爱他,我没错。 瞿淮扬起头,水珠随着动作溅上镜面,镜中的面容冷静平和。 在脸部的水珠干掉之前,那张脸弯起眼睛笑了笑,伪装的疤点随之显出。 - 皎月高升,冷光钻进窗格,瞿淮循着光走到窗边,残留的冷水着沿胸腹流淌,却不减躁意。 也是瞿陌废物,瞿淮想,结婚都要看长辈脸色。 瞿淮突然发现,自从他妈妈在那场意外中去世之后,他家里好像就留下了一群废物,把枪子塞骨头里才肯清醒点。 瞿陌趁乱接管股权,因为那一点不问自取的歉意,帮忙照看侄子。 至于是监视,还是照顾,很难说,奶奶的遗嘱上有孙子的单独份额,而他爹傻呵呵拱手相让。 瞿淮对此从未没表态。 他以前不感兴趣,现在不愿任人驱使,但他想听素聿的话。 素聿更喜欢运动员?企业家?还是因人而异? 瞿淮首次思考起了未来,仿佛在学校丧得要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就在这时,主栋一层的客灯骤然亮起,登时间瞿淮冲到窗前,探身时忘记玻璃的存在,砰!撞红的额头几乎缝在玻璃上,眼球定定锁住大门。 不久,主馆的门自内推开,只见青年缓步而出。 颀长削瘦、四肢匀亭,一举一动松弛有度,简单的一推一拉都利落好看,挺拔秀丽的韵劲。 关好门,单肩挎起的包换成两手提于身前,随性的美也转成端肃,青年立于庭央,信手捋动晚风吹乱的乌发,为莹白的面渡去细碎月光。 瞿淮的眼球一转,没有第二者跟在后面。 只是一个人在布置房间? 瞿淮松了一口气。 心思倏然一空,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又在心里怪瞿陌。 有什么事情比陪素聿哥还重要?要是我,我什么都不做了,就待在他身边打转,哪都不去。 而下一茬,视线落回楼下,瞿淮猛的一股气窜上咽喉—— 亭亭玉立的青年转了方向,款款朝别馆走来。 - 素聿摁了一下电子门铃,音乐响了一秒,门就开了,只见瞿淮跌跌撞撞探出身子,呼吸急促地扶住门框。 素聿哑然地看着他:头发半干不湿,乱糟糟的,脸部异常红胀,尤其是额头,一大团的红,像肿了包。 素聿惊道:“一下午不见,你就伤成这样!” 瞿淮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挥乱刘海:“啊……被球K到了。” 听起来满不在乎,素聿秀致的眉头蹙起:“被球打了?严重吗?” 他凑近一步招了招手,瞿淮瞬时低下头,靠来时带起一阵热风,直奔面中来,素聿还以为要撞到鼻子,但位置恰到好处,一扬手就能碰到头顶。 素聿叹笑一声,轻缓拨弄金棕的茂密发丝。 冰球是硫化橡胶材质的圆盘,经过硬化处理,加上冰球选手个个怪力,球速迅猛不说,小而窄的接触面积更是将威力加倍,一球下去,足以打碎石墩大的硬皮西瓜。 素聿看完头皮,又托着瞿淮的下巴转了转脸。 全都没出血,似乎只打中了额头和左脸。 瞿淮全程静默,任由凉丝丝的手指触摸自己,摸到下巴的时候他嘴角用力抿紧,差点从喉咙溢出舒服的喟叹声。 手离开,不等他失落,就听素聿问: “是针对吗?” 瞿淮抬起脸,开口前,素聿忽然抬手抚摸他的左脸,搞得他极想把头一歪,边 蹭手掌,边用好看的笑脸说:“没有啊。” 但显然,眼前青年的严肃神色,表明他对冰球不仅是有一点了解,他无比暗悉其中的团体排斥和霸凌。 瞿淮在小时候经历过。 但现在这些伤……是他自己挠出来的。 此时此刻,顺着伤痕摩挲的温度、眼神询问的温和力量,令数年前遍体鳞伤的身体也得到了抚慰。 瞿淮莫名惭愧起来,关切的视线停留多久,他的呼吸就停窒了多久,相隔咫尺,手再度撤开,属于青年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轻拍着瞿淮的脸催促一下。 瞿淮霎那间器官紊乱,舌头哽紧像死僵掉了。 猛地一吞气,他弓下身闷闷道:“素聿哥,我自己摔的。 他现在撒谎已经不敢看素聿的眼睛了。 “冰面没铲平,也好冷,打一下脆脆的,我冻得没知觉了。” 瞿淮胡说八道着,不忘晃晃脑袋:“哥,你再摸摸我,摸一下,我试试还有感觉没?” 他听见素聿笑了笑,也没继续摸他,而是扯着他的衣服让他站直,然后彻底收回了手。 素聿问:“在外面挨了欺负,知道回家告状吧?” 瞿淮笑道:“知道,有哥给我做主了,我天天回来打小报告的。” 素聿一点头:“好,我等你。”随后将手里的大纸袋递过去,“给。” “这是什么?”瞿淮兴冲冲打开袋子,他以为是晚餐,朝里看一眼有点发愣,然后快速抬头看向素聿,只见青年两手交握在腹前,整个人忽然局促不安。 “说好的礼物,”素聿轻声道,“没时间出去玩,礼物还是有空买的。” 约定不是随口一提,素聿说:“我想,你的球杆和护具应该都是按照习惯定制的,所以我只买了手套,还有乐高模型,后天就能送来……” 天玺商场在儿童区设置了一台模拟冰球台的乐高,素聿看到那台机器,询问后不能售卖,于是加了钱,购入一台新的送上门。 乐高应该不会出错,吧? 其实,素聿付完款才记起收礼物的男孩不是八岁,是将近十八岁,又慌慌张张找运动装备店,店内急忙调货,素聿选了白银色系的海外艺术家联名款,光是收藏也有价值。 “手套尺寸是我摸出来的,不知道准不准,你等会试一试。” 素聿说:“我之前有打冰球的朋友,知道测量的办法。” 确认尺骨腕骨以及指节的长度就可以了。 运动的男生都手大,瞿淮也不例外,手指格外粗长,素聿昨天被他握住手到处溜达,途中想抽出手,结果动弹不得,震撼之余,无心记下了瞿淮的尺寸。 素聿话音落下就眨了眨眼睛,等待瞿淮的评价,然而瞿淮只是盯着他,眼神直愣愣的,空洞瘆人。 素聿一紧张就容易变啰嗦:“嗯……你叔叔有事,我就让他先走了,我自己去商场挑的,所以……” 你不喜欢的话,我给你发点零花?六万六怎么样? 拥有新的身份,素聿想多做点什么,但他实在笨拙,能胜任的差事少之又少,话未出口,就听瞿淮幽幽长叹:“太——” 素聿屏气,却见瞿淮深呼吸一下,继而高喊,“太棒了!” “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男生欢快极了,大力抱紧了坚硬的礼物盒,盒子的边角都皱了起来,见素聿点了点头,他直接拿出手套试了起来。 “刚刚好!”瞿淮把手展示给素聿看,“你好厉害啊素聿哥,摸几下就知道我穿多大的尺码!” 又是一阵高兴亢奋,瞿淮摘下手套收纳的时候,突然嘀咕着担忧:“给我买礼物是不是耽误你们约会了?叔叔生气了才没跟你回来吗?” 乍然风起,梧桐叶簌簌,粉润的唇间迸出气音的一声笑。 瞿淮望过去,素聿握拳抵在唇边,虚挡着脸,但盖不住笑靥如花。 他听素聿笑着说:“这算什么啊?他还不如你懂事呢,他爱生气,那就气着吧。” 云避盈月,碧空晴夜,冷辉下的美人灯浮光涟涟,瞿淮面部肌肉止不住发抖,闻言也勾起嘴角。 但他不明白哪里好笑,他仅仅和素聿待在一处就想笑罢了,此时更是只顾着聆听和欣赏,从中汲取爱的重量。 须臾,纤指逆着风向,拨开脸前凌乱的发,也拂去阴霾。 凤目撩颤,蓦然横来,素聿对他缓言道:“你的小心灵受伤了,那才叫严重呢。” 临近景区湖湾的地段,连蝉鸣都被严格管控,四周静得出奇。 欢畅过后,素聿缓缓收住笑意,空虚感骤而传遍全身,他敛紧嘴角,同时听瞿淮直呼他的姓名。 素聿抬眸,先看见瞿淮抱住购物袋的手臂,筋肉贲张。 恍惚间,瞿淮又喊了一声:“素聿。” 四目相接,男生的眼睛璨亮过晚星,瞳孔中心却尖利异常,似是将将习得文明的兽。 他用小拇指勾住素聿垂下的手,继而轻柔包住整个温凉的手掌。 “素聿……我受伤了,”他无害又软弱地央求,“你救救我,带我走吧。” 12.第 12 章 素聿当然没带他离开。 他当是奉承话,让瞿淮进屋,瞿淮就杵门口用眼神送他上车,车开走了一段,他还在原地,热情地挥手告别。 没办法,素聿摁下窗户对他喊:“快回家!” 瞿淮这才依依不舍退进家门。 为什么说是退? 瞿淮居然能倒着进门。 大半夜的,素聿都不知道该觉着恐怖,还是惊奇了。 翌日,赵彦好奇追问新家怎么样?有没有敷衍? 素聿翻起手机相册,屋内场景最多的是和瞿淮的合影,就直接给赵彦看了。 赵彦嗷嚎一声:“这啥啊!” “我侄子,”素聿笑起来,“没想到吧?很有缘分呢,以后你可以喊他弟弟了,解气吗?” 看着屏幕上的老侄少叔,赵彦面如黑土:“我没有一座这么大的弟弟。” 赵彦捂住瞿淮那半面,过了一会,他皱眉道:“屋子怪冷清的,啥也没有。” 素聿说:“没事,等住进去了,买点装饰打扮打扮,家具厨具这些大件都是齐全的。” 说完他笑盈盈地两手叉腰,赵彦忽然来了预感:“哥,你做东西给他们吃了?” 素聿点点头:“嗯!做的你上次说好好吃的那几个菜,我特地露了一手。” 他心情愉快地右手虚空握拳,全是对家务事的手拿把掐。 赵彦噎住,片刻后艰难道,“哥,其他都行,木耳这种……你少做点,清理起来麻烦,也有人会像我一样……” “……急性过敏。”上月光荣入院洗胃的病号说道。 料理和甜品的制作有壁,甜品定好严格的剂量和材料,出炉就是能入口的程度,越精细,口味越细腻。 但料理的盐、油、酱油的用量凭感觉不说,食谱也因地域不同而大相径庭,容易灵机一动,而且厨师本人对吃饭也不热衷。 “嗯……说起这个,小彦啊。” 冷不丁的,素聿细眉一皱,目色认真地注视赵彦。 “你真的觉得好吃吗?上回小站长来买面包,说我做的那个炒菜很……你实话告诉我。” 赵彦:“他找死。” 赵彦回得很快,以至于素聿愣了一下,就被赵彦打岔那都是玩笑话、小站长整天胡吃海喝神经紊乱导致的。 他的瞎扯没什么说服力,见素聿依旧窘迫地绞手,赵彦急道,“哥,千人千味,反正我喜欢!你哪天有空给我露一手新菜,我可馋了!” 素聿顿时眼睛亮亮的:“好啊,排骨汤怎么样?我前几天刚学的!” 赵彦也大声:“好!” 两人击了下掌,素聿雀跃地跑去柜台,撕下纸条列食材。 看他天真烂漫的模样,赵彦有点感慨,这么依赖他人的评价,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是反过来想,素聿哥就缺一个靠谱的男朋友了,早上中午晚上日日夜夜不休止夸他的那种…… 那边素聿嘀咕着:“加五指毛桃和甘蔗皮好像也不错……” 这是要用排骨做一锅肉凉茶出来。 赵彦听乐呵了,多稀罕的东西,好吃爱吃。 “素素老板在吗?” 素聿列单子列到一半,抬起头一看,笑着喊:“表哥,你来啦。” 赵彦叫了声叔,打完招呼进了后厨,康斐向他们点点头,走到柜台前说:“拿六包做三明治的吐司,还有六袋硬饼干。” “细碱水条是吧,要这么多?”素聿提醒道,“很硬的哦。” 康斐让素聿的语气逗笑了,看来今天心情挺好。 “对啊,就是要不好啃的,店里不好抽烟,叼着解闷。” 康斐叹道:“我们那时候都说向你学习,力争一年把烟戒掉,结果第十个年头了,还是一群失败者,只能学你代替的方子。” 素聿:“你们压力大,正常。” 康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装好吐司和碱水条,素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档案袋。 还鬼鬼祟祟地往手边推,素聿只一眼就拖长音调:“这个,我不太想收呢。” “小聿儿,你不要抗拒婚前调研啊。” 康斐拿出哄小素聿的口吻,素聿倒也不生气,淡然道:“看来还是不够忙,领导一下令,就把小市民查个底朝天。” 康斐立刻高举右手,反唱他给的高调:“我都退伍了我是清白的啊!你不乐意,素叔叔的话我也不听!是这个叫瞿陌的先调查了你!” 看见装饼干罐的手顿住一瞬,康斐觉得有戏,继续劝道:“他不知深浅,你踩踩水,行不?” 外面动静大得赵彦从后厨出来,康叔走了,他哥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垂眸思考着什么。 随后,那东西往角落一塞,两人对上视线,素聿指使赵彦回去,把起酥功课做完。 - 周日,素聿提前十分钟开车到达宠物医院,走出停车场就看见站在大门旁的瞿淮。 男生手插着兜,正仰头望天,素聿顺视线看去,发现翠绿枝头上的鸟巢,黄绒的雀儿啾啾啼啼,一派生动蓬勃的夏。 素聿笑了笑,故意放轻脚步,想吓他一吓,结果刚到身后,男生感应似的猛然转身,再一低头,和素聿打上正脸。 素聿有点诧异,一是瞿淮的反应速度,二是瞿淮做了新造型。 碎发收拢得体,也没像平时那样穿校服或运动套装,美式复古的米棕竖纹衬衫,领口微敞,配青黑长裤,休闲款棕色皮鞋擦得净亮,成熟不少。 “素聿,”瞿淮弓下腰喊完人,仔细看着他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素聿:“……谢谢你啊。” 他不知不觉已经习惯瞿淮忽然来上一句“漂亮”“好看”“喜欢”了。 通常心里的那句“你今天也很帅哦”还没出口,就听瞿淮滔滔不绝,大夸特夸,今天更是泄洪似的不停嘴,甚至围着他走了一圈。 “……” 素聿不禁低头审视自己的着装。 有那么脱俗吗?讲得像下凡的小仙。 每每出行,素聿都会效仿同行人的气质来打扮自己。 跟瞿陌出去就穿着知性,瞿淮呢,就来点青春气,所以选了粉色长袖衬衣,套上淡蓝薄马甲,九分长的米白牛仔裤版型收紧,下面踩了双厚底的潮牌白运动鞋。 素聿还垂着脑袋,忽然额角让瞿淮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发夹好可爱,彩色的。” 瞿淮这么一提,素聿想起出门忘摘了。 “这一边的刘海容易从帽子里掉,小彦帮我夹起来的……”素聿一边解释,一边去拽,夹得很紧,一时拽不动,瞿淮干燥的掌心再次触来,却没如素聿所想的那般拆下,而是将发夹交叠的角度调整好。 素聿愣愣的,因为瞿淮帮忙前,用两手捧他的脸,扽了一下。 感觉很怪,像盛在打发器里的面团,刚醒得白白胖胖就被揉了一把。 素聿心底涌上一丝异样。 瞿淮:“扯疼了吗?” .……上完手才问。 素聿抿唇不言,半晌后迫于脸面似的摇头:“但我想摘掉。” 瞿淮闻言如遭雷劈一般:“为什么!”旋即神色紧张地靠近一步。 高高的男生每次认识到错误都会背过手,弯下腰贴到脸边,轻声探问。 “我讲话太轻浮了吗?” 素聿眉心微皱地别过脸。 瞿淮喷了香水,靠来的瞬间丝丝缕缕透过口罩,不难闻,但冷淡的男香和他不是很搭。 素聿吐出气,说:“不,是我这个年纪……不该戴孩子气的饰品了,还是外面,大家都在看……” 瞿淮一瞬间丧失语言功能。 当然会看了。 素聿口中孩子气的发夹,是非常普通的一字夹,唯一花哨的是颜色,红橙粉蓝的四枚呈叉字状夹叠,固定住左侧额发,因此完全露出左半张脸。 晴日的光辉经树叶筛选,有幸照亮轻灵的脸廓,显出年幼稚嫩,但身段优雅挺拔,两者却不违和。 谁会不想多看一会? 素聿的心脏横竖着跳,瞿陌的隐瞒已经让他倍感担忧,思来想去,他决定完成和瞿淮的约定,再打开那份文档。 他以为见到瞿淮会得到些许喘息,但不过几天,这个举止得体的男生频频做出类似试探的举动。 会不会太敏感了呢? 素聿反问着自己,陷入徘徊之际,熟悉的温度覆来,他不自觉闭眼,白而薄的眼睑颤巍,带动浓黑的眼睫翩舞。 下一刻,头发让轻柔地摁住,覆来的身躯盖住大 片阳光。 素聿眼看着凑近的脸庞,像要接吻似的,他拧眉道:“瞿淮。” 瞿淮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但手还没拿走。 微一埋怨的功夫,日光重现,光线刺得素聿缓了一会,一睁眼,恼怒的面容闪过呆滞。 瞿淮也戴上了发卡。 他拿走红色和橙色的两枚,交叉夹在右边的额发。 男生朝他闭了一下眼,抬手在下巴前比耶,嘴角上扬着问:“帅吗?” 素聿没吭声。 刚才他的态度还异常尖锐,可是见英气的眉眼暗含期待,又逐渐耷拉下来…… 素聿见不得人示弱。 愠气消了大半,他闷闷道:“嗯。” 瞿淮这才面色回春,说:“你都觉得我帅了,更要对自己自信一些。” 他指指自己的嘴:“我舌头缺一块,不太会说话,但我发誓绝对不是安慰,我在讲事实,不信你看周围,大家看你的眼神都是欣赏。” 素聿听他长篇大论,话音刚落就被攥住肩头,转往其他方向看去,正好对上远方凉亭的学生。 他们偷偷观察这边,看到转来的二人顿时一阵抖,捂住脸快速转回去狂吸冰饮,自认为小声地讨论,但隐约传来几句“看不清脸”“好可惜”之类的话。 “实在讨厌就摘掉吧,或者我这么帮你挡住,怎么样?” 瞿淮抬手一挡,骨骼粗壮的大手护住素聿的整张脸。 掌心蹭到睫毛,素聿痒得闭上眼睛。 没有回复,瞿淮也不消停:“讨厌我碰你,我就只站着,效果也一样。” 他说着就在素聿旁边站直了,将大片视线遮挡开来,投下阴影完全包裹住纤细的身体。 素聿眸底温润,小声道,“也没那么讨厌了。” 之后,在“发夹送我了吗?素聿真好”、“好热啊我们快进去吧”的接连欢呼声中,素聿被握住手带进诊疗室。 素聿看看自己的手,又若有所思地注视取号的高大背影。 在瞿淮回身时,素聿瞥见了他的身份证。 “?” 素聿惊道:“你成年了?” 瞿淮笑嘻嘻的:“嗯,小时候身体不好,上学晚。” 素聿将他上下扫视一番,强壮健康,高二就这个块头了。 素聿:“高三说不准还能再长。” “承你吉言,”瞿淮想了想,说,“是有可能,我初二也就一米八多点。” “……也就?” 素聿愕然过后,想起自己初二的小豆芽样,内心嘁嘁几声。 电梯从顶楼缓慢下降,等待了几分钟,素聿纠结一阵,还是用手指戳了下瞿淮的胳膊。 “瞿淮。” “唉!”瞿淮笑着回看他。 素聿嗫嚅道:“你为什么……不喊我哥了啊?” 往常都得哥哥哥的叫翻天,如今却一直“素聿”“素聿”,素聿本人很不习惯。 他还以为有什么深层原因,结果瞿淮说:“感觉把你喊老了。” 素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叔叔也就算了,哥哥显老在哪里?素聿冷声道:“我大你七岁,你要注意分寸和礼貌。” 童年时期,素聿被警校的哥哥姐姐们带着四处疯,他们握素聿的手,也会捏素聿的脸。 但瞿淮这样算什么?素聿照顾他才是,却被他带偏了轨道 显然,素聿对高中生团弄他的脸这件事耿耿于怀,要开始彰显长辈的威严了。 觉出语气不对,瞿淮慌忙低下头,只见长辈的小脸仰着,媚长的眼梢一横,亮晶的黑眸直直瞪来。 睁得用力,下眼睑都泛起一线粉,根根分明的下睫毛像小刺一样扎进瞿淮心口,酥酥麻麻的。 瞿淮:“……” 威严展示得像撒娇。 看久了,鼻梁上的小红痣仿佛也在愤怒地谴责他。 瞿淮沉沉气,磨磨发痒的牙,强行移开视线看向开启的电梯门。 “25不是大学刚毕业吗?也没差很多啊。” 这一副装憨的样令素聿无言,紧接着,瞿淮还火上浇油地询问:“你说呢?素聿。” 素聿像空手抓泥地里的活泥鳅,哼哧憋半天,才带点怒气地说:“我19岁就念完大学了!” 13.第 13 章 看着瞿淮惊讶地张大嘴巴:“真的啊?太强了!”素聿有点来气,低头大步进了电梯。 被抛下的男生似乎终于意识到严重性,迟迟不敢上前,素聿看他一眼权当催促,他这才笑呵呵地跑来。 梯内四五个人,瞿淮站到素聿身边,刚俯耳过去想道歉,就见玉白的耳垂唰地转走。 留长些许的头发细柔飘逸,差点擦到鼻子,瞿淮舔舔唇,暗叹可惜,又贼笑不止。 瞿淮其实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来前做了功课! 古有韩寿偷香、相如窃玉,今有瞿淮为爱爬墙……偷毕业册。 也不知道藏起来有什么意义,总之很险,叫了李磬打掩护,也差点被逮住记过,沦为不专注学业的流氓。 但流氓也没有披着夜幕猛翻67届毕业照的瞿淮急色。 终于见到全貌,瞿淮痴痴盯着冷艳的高岭之花,良久才舍得继续翻页,找见了不同学年的素聿。 有段时间里,素聿还戴过眼罩,白色的布罩很大,牢牢遮住左眼,让巴掌大的脸愈发迷你,而五官精致异常,活像是古典城堡里的吸血鬼人偶。 翻来翻去,瞿淮把荣誉校友名册也薅走了,上面记录着毕业生回校捐赠的日期。 素聿捐了一栋小型冰滑馆,又在一年后加大投资,扩建成如今的市立冰球馆。 按照初高中毕业和捐赠时间推演,瞿淮算出他那时只有19岁。 19岁,完成16年学制,这说明素聿跳级了。 瞿淮倒吸一口凉气,油然生畏。 高中就读泉立高,那初中很有可能是泉立附属中学,也就是说,素聿在全科A+、领导面试全员通过,两者结合才有机会跳级的地狱精英高校略过不止一学年。 泉立高的编年史上,近十年才出了两位,全部保送北城大的法学系——国内分数线最高的大学和分数最高的学科。 真了不起啊! 爱端长辈架子就对了,大部分人有这成就,巴不得贴脑门上。 “瞿淮……你能往这里站一点吗?” 胡思乱想着,瞿淮感到衣摆被轻轻拉了一下,他顺着站过去,仰起脖子看见举手机拍照的路人,顿然瞠目怒视。 对方匆匆出了电梯,瞿淮侧过脸,回看泉立高的传说。 众人膜拜的精英此时躲在他的身后,要抓不抓地捏他的衣角,斜飞的眸乱瞥,水色潺潺,波纹颤颤,羸弱又卑怯。 灼热的太阳好像落到了嗓子里,瞿淮喉头发堵。 他突感自身钻了世界的漏洞,卡了人生的bug,又在窃喜的瞬间,生出一股盛怒的心火。 这个狗屁世界对素聿做了什么?害他完美的宝贝自甘蒙尘? 到了楼层,素聿率先出电梯,走了几步,他站到贩卖机前,转身问瞿淮:“渴不渴?” 那肯定渴了,瞿淮直接跪着下台阶,接过素聿给他买的电解质水,还十分狗腿地帮素聿拧开柚子茶。 素聿拿着饮料摘口罩,摘下后停顿几秒,扔进了垃圾桶。 两人坐到诊室外的椅子上喝饮料,护士出来喊他们的号,瞿淮早喝完了,看素聿还剩一半,他很自然地接过瓶子揣怀里。 素聿没说什么,进了门,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热情招呼他们过来。 “恢复得很好,断口的炎症都消了,性格也好,打针喂药都不反抗,再过一周就能出院,到时候准时吃药,多多训练,有条件可以买辅助架……” 素聿时不时应和,视线紧盯那一小团黑毛绒,看不到正脸,两个尖尖的耳朵抖抖,醒着呢。 他就半屈下膝,靠近了看,它正用小胸脯洗脸,搓干净了才抬起黑亮的脑袋,瞪大翠绿石似的圆眼。 素聿忍俊不禁:“你好可爱啊。” 看了一会,素聿突感室内寂静,他抬头看了看,护士和医生都一副激动和紧张参半的神色。 素聿顿时明白,这是怕他们不要有残疾的猫。 他看向瞿淮:“你下月开学就高三了,有时间养宠物吗?” 瞿淮嗯嗯点头,明显放松下来的医生很快开完新药方,他们就带着猫咪去往隔壁房间交流感情。 半路,素聿喊住护士:“请问这两种药,人可以用吗?” 护士看他指着药柜的祛疤膏和擦伤膏,说:“可以啊,就是给人用的。” 素聿买了两种药膏,给了瞿淮:“自己处理处理伤口。” 瞿淮那是一阵美,还惦记着他的伤,是真消气了。 看瞿淮挤出一个白点来涂伤口,也就蚂蚁腿那么大,素聿说:“再多挤一点。” 瞿淮答应着,挤了一个米粒出来。 “……”素聿叹气,向他伸手,“给我吧。” 然后瞿淮被帮忙上了药,手和脸冰冰凉,心里热乎乎。 看着空瘪了半罐的药膏,瞿淮颇感惋惜。 他不舍得用,想珍藏,以此纪念第一次争吵和解。 素聿凑近航空箱看了看,扭头问瞿淮:“现在可以接触了吗?” 黑绒绒的猫爪探出网格,开了一朵黑粉的小花,他有点眼馋。 “可以,长得很结实了。”瞿淮咔地打开门,将猫咪单手托出,猫咪瘫在他的手臂上,尾巴高高扬起。 少了右前爪,它格外小只,素聿急忙接过,用手抓抓它的额头,再缓缓接到怀里。 它却猛地向后仰倒,挺直了。 素聿看得直笑:“这是怎么啦?”又惊慌的,“应激了吗?” 不像啊,不叫不咬也不瞪人,样子挺舒服地直挺挺躺着,像一枚倔强的海参。 “不是,因为你很爱干净,”瞿淮挠挠头,“所以你来之前,我教它不要把毛粘到你的衣服上。” 素聿听得目瞪口呆,他看向怀中表情决绝的海参,噗呲一声笑了。 “小猫脏脏的也没关系,你很可爱嘛,”他低头亲亲猫的头顶,又闻闻猫肚子,“也不脏,香波味。” 猫不晓得人类的语言,但被摸来摸去顺毛,它立刻忘记叮嘱,直往温热的胸口扑。 素聿一边梳理猫背一边笑话它:“真黏人。” 瞿淮在旁边说:“只黏你。” 素聿眼底含笑地看他一眼。 “撒谎,”素聿说,“它本来就是很温顺的猫。” 瞿淮即刻:“对不起。” 夸奖但不讲逻辑被逮住就这样怂。 素聿又笑了,刚才他也唇线微扬,但双眸却如漆黑的镜潭,显出不近人情的冷淡,不怒自威。 瞿淮心想,上了法庭,面对胡搅蛮缠的诉告,素聿也是这般面冷心沉吗? “但我真没这待遇,一开始捡到手它就特别怕我,它喜欢长得漂亮的。” 瞿淮过去戳了一下窝成一摊的猫饼:“色猫。” 色猫不搭理,像睡着了,素聿稍微动了动被猫爪搭住的左手,尖耳朵瞬间左晃右晃,完全区别待遇。 瞿淮也不介意:“哥,你给它赐个名吧。” 素聿摇头:“我不擅长取名字。” “那就叫黑猫好了。”瞿淮果断道。 “……”素聿撸猫的动作都停了,责怪他,“要跟它一辈子的,你不要敷衍。” 瞿淮继续转动粗壮的脑筋,素聿也在想,过了半晌,他摸摸小猫的黑鼻子:“就叫肉肉吧,你抱起来很轻,要多长肉肉。” 猫咪很聪明,素聿一喊:“肉肉”,它就喵一声。 室内窗户半开,吹来的暖风渐渐转凉,素聿向外一看,乌云翻涌滚来,阴了大半边的天。 “要下雨了,”他问在捏猫爪的瞿淮,“你怎么来的?用我送你吗?” 瞿淮也不管自己的车了,满心满眼是之后的雨夜车内独处,他说:“好!” 内心大跳大叫:“好耶!” 不消片刻,雨水敲击玻璃的哒哒声接连响起,竟是预报外的暴雨。 素聿将窗户关紧,然后把肉肉抱紧一些,轻轻摇晃:“下大雨 啦,我们能再陪肉肉一会了。” “你很喜欢猫啊。”瞿淮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小猫带小猫。 “养过一只。”素聿说。 “多大了?” 素聿揉猫爪的动作停滞一息,转去捏肉垫,说:“应该和我一样大了。” 瞿淮噤声。 鲜少有猫能活到二十多岁,加了“应该”……想必去世了。 素聿喃喃着:“它是橘猫和狸花的混血,脾气差,很挑剔,喊它小橘子就装听不见,叫它梨花才行,它觉得这个名字更好听……” “哥,”瞿淮有事相求就喊哥,“你不想和我一起养肉肉吗?” “不了,”素聿柔声拒绝,“它出生在这个世上,缺了肢体也努力活了下来,理应找一个比我好的主人。” “我养不好它。” “最好的主人?”瞿淮笑了,“那不就是你吗?” 他征求猫的意见:“是吧?肉肉?” 这么一问,肉肉忽然大幅度扭动起来,差点从素聿怀中滑落,素聿赶紧用了点力气抱稳,只见它小猫头一耸一耸乱蹭胳膊。 素聿观察一会,才觉出它是在踩奶,用残缺的前肢。 温热柔软的小身体拱动着,素聿心里又酸又叹,他抬指轻刮猫咪的眉心,猫马上呼噜噜着高抬脑袋,将素聿的袖子都蹭到了手肘处。 “我考虑考虑。”素聿还是耳根软。 肉肉听懂了似的停下,抽了魂一般安静下来,乖巧得憨态可掬。 “调皮。”素聿笑着抱给瞿淮看,却见瞿淮站在后方的阴影,垂头静候,神色惶惶。 “瞿淮。”素聿喊道。 男生闻声看向他。 素聿目色平和:“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瞿淮不做声。 素聿:“说说看,不要有负担。” 瞿淮依然咬唇沉默。 他垂着眼,视线往素聿露出的左手臂扫去,扫一眼,咬合的力道就加重。 猫咪将长袖蹭得向上卷,因此能看见素聿洁白的小臂。 是皮肉可怜的瘦,肌肉线条像绷着一条筋,但那不是重点。 瞿淮快速揉了把眼,手和脸上的药膏清凉刺激,他眼球刺痛着将连片的疤痕纳入眼底。 这和他印象里的素聿全然不同。 他以为素聿性格细腻,稍微有那么一点……敏锐,但看见轻微凸起的白疤、占据三分之二小臂的割痕,他忽觉素聿承受不住接下来的风雨,话到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行。 在犹豫的空档,素聿把肉肉放回笼子,袖子随之垂下,遮住了手臂,仿佛那是一瞬的错觉。 “是关于孩子的事情。” 素聿转过身,语气无比笃定。 瞿淮傻傻看着他的脸。 因为素聿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愤怒或惊惧,而是类似于不出所料的豁达。 狂风暴雨的轰然下,瞿淮眼中那森白的面颊升起簇红,并非健康的红润,像是血管爆裂一般传递蔓延,顷刻间左边的眼白染上丝丝血色。 天边的雷轰隆隆劈下,凄白的光影扑朔,薄唇红艳,将那张素净柔和的脸庞衬得如同妖鬼。 片刻,雨势衰退,素聿缓缓咧出一抹浅笑。 “谢谢你告诉我。” “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瞿淮坐上素聿的车,回了别馆,心情杂乱地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主栋来了搬家公司,整栋屋子回归最初的空阔。 上午,鱼鱼面包屋的老板发布公告:闭店三天,别省远道而来的顾客泪洒当场。 下午,瞿氏集团的董事之一在重要会议上不知所踪,回来时魂不守舍,乃至决策失误,当日经营损失五个点。 祸不单行,心不在焉的董事和混乱的团队无法应对从去年开始疯狂针对他们的敌商,第二天凌晨,国外商谈项目惨遭拦截,国企合作的进度同步暂停。 种种乱象都表明:素聿和瞿陌分手了。 14.第 14 章 瞿淮干一行就是干一行。 他练冰球都是因为他爸妈,他们觉得体育新闻上飞跃围栏的选手很酷,于是送独子远渡加拿大。 瞿淮落地扎根,拼成王牌,哪怕他是队内身体素质最强悍的、队友嘴里心最黑的,也没有被派到对抗位的可能性。 他每天抽抽冰球,再抽抽犯欠的队友和对手,对娱乐缺乏原始欲望,智能手机只是一块用来听歌的mp3,很“空”的一个人,活得像不愿意学习如何使用工具的猿。 最近却十分反常,眼睛都快粘手机上了。 休息间隙,李磬嚷嚷着队长谈对象了!大家快来抢他手机!瞿淮一胳膊怼走吵闹的源头,再把过来捣蛋的队员全都瞪回去。 众人怯怯溜走,李磬四肢抖擞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瞿淮又一脸惆怅,他愤怒地低骂:“剃毛的大象,装什么忧郁!” 孙昀给球杆缠胶带,抽空瞟一眼:“又失恋了吧。” 瞿淮和失恋也没区别。 还以为素聿哥会叫上他一起教训瞿陌。 然而两天过去了,不仅没动静,素聿也没主动给他发消息。 尝试询问近况,得到的只有:“没事,你好好读书。” 瞿淮恨自己没拼死学习,堕落成没能跳级的废物!要不然,18岁的他都在以每小时200字的速度码大学毕业论文了!不用上课! 重重呼出一口气,他颓然倚上栏杆,两条胳膊垂在围栏外,仰看顶端的灯。 室内零下的气温将沉吐的气化为白雾,隔着罩面,光雾斑驳成一小块一小块,沉郁不光。 好想见他。 “……!” 砰的一声,瞿淮猛地锤了一下亚克力板,在队员们惊恐的眼神中扔了头盔、脱去防具。 打球也不算读书吧? - 叮—— 烤箱倒计时结束,赵彦打开炉门,汹涌的黄油分子凝住空气,香味爆发至最盛。 他赴死般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酥皮,放上桌,然后手贴腿侧,在坐着的素聿旁边立正了。 素聿拿起一块锡纸托的挞皮,咬了一口,他吃相文雅,破酥掉渣的点心都不见邋遢。 “断口较粘,糖粒不均。” 短悍的点评之后,素聿示意赵彦来看挞皮顶部,偏焦黄。 “烤盘二次进箱的位置也要调整好。” 赵彦频频点头,发现犯了基础错误,更是头快垂地里,忽然细柔的声腔一转,舒舒缓缓:“但是比例适中,香酥合格。” 赵彦如蒙大赦地看向素聿,素聿眼角弯弯,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快来试试你的成果。” 看赵彦一落座就狼吞虎咽,素聿轻笑几声。 居然流了满头的汗,这么紧张啊。 他把抽纸推到赵彦手前:“满打满算,你也才学了半年,已经很不错了,严格是希望你能完全掌握基本技术,研究出自己的制作理念。” “别像我一样,循规蹈矩的。” 赵彦看着眼前循规蹈矩的世界冠军,他压下浮躁:“哥你又谦虚,我都明白的,你不用顾虑,训我就对了!” 他朗声完又蔫巴下来,“我是想早点独当一面……” 不能成年了还添麻烦。 素聿沉吟片刻,问:“王旭上月出狱了,他有没有联系你?” 赵彦梗直脖子,起飞似的摇头。 但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正一刻不停地震动着。 素聿将那心虚的神态看了八九分,肯定是来找小孩麻烦了。 然而素聿和警署没有发现王旭,也就是赵彦舅舅的踪迹,他已摆脱罪名,无法随时监控。 素聿笑道:“也不着急了,慢慢来。” 赵彦猛地抬头,只见素聿垂着眼,端着茶杯抿茶。 氤氲的热汽薰湿眼帘,为瞳仁蒙上水润的膜,鼻梁双痣如血珠般娇红,黄百合色的瓷杯衬得玉指有如镀秞。 小小一口解腻完,他身子前倾,哒,轻放下茶杯,靠向椅背翻阅腿上的书本。 手落在交叠的两腿上,赵彦这才看到素聿的领口,空荡荡的。 那点技术精进的快乐烟消云散,赵彦捂嘴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吓得素聿扔下书过去拍他背,拿来矿泉水喂给他。 吞完水的赵彦嗬嗬喘气,缓过来的第一时间迸出稀里哗啦的方言。 素聿听不懂,但根据对赵彦的了解,大概是在骂瞿陌不知好歹。 就在这时,迎客门铃响起,赵彦被拍了下头顶,力道不轻,他瞬间安静,朝门口斜眼。 瞿陌站在那里。 - 素聿让赵彦回后厨练习,把活力用到对的地方上去。 回来前厅,素聿看着一动不动的不速之客,把手搭上收银桌面,倚站着交锋片刻,随后大步走出店门,与其错身而过。 拐进白鸥街小巷口时,感应的迎客广播阴魂不散,远远飘在身后。 八月中旬,菱城的阴雨季来了,巷角石砖的青苔点点,散播苦腥的潮湿。 行至小巷里十几米,在下一个路口前,素聿停下脚步。 不用转身,他都能感受到脊背漫来的热度。 “还有什么事么?” 素聿盯着缠绕墙面的藤蔓,口吻很是平和。 “行李我都收拾好了,财产公证也在处理当中,这些我已经和你的助理沟通完毕。” 潜台词:万事妥当,不用再私下见面,也不想见。 “瞿老先生……我也去见过了。” 素聿深深叹了气,才说:“送了他可能喜欢的百合。” 瞿老先生是素程军的旧识。 他们有过短暂的支队友谊,素程军升衔派往北城之后,他们来往变少,所以素聿不知情,那个让对方念念不忘的可爱女童,竟然是素聿自己。 少顷,只听身后低沉的男音:“我不同意分手。” 狭窄的风口吹来湿黏的凉风,素聿眼睫轻颤,环抱住手臂驱走凉意:“不需要你同意。” “所有的困难我们都可以商量,但你不能不尊重我。” 到这种地步,素聿依然语调轻柔:“凭借那种手段来当我们感情的踏脚石,让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没有维系的必要,既然理念不合,还是尽早分开的好。” 他从未在气质肃穆的男人面前长篇大论,但瞿陌的行径触及了底线。 瞿陌:“你说你喜欢女孩。” 素聿:“不是喜欢就必须得到。” “她是自愿的。” “她如果有钱上学就不会自愿。” “我没有跟进到最后。” 素聿沉默半晌,问:“是原本就不想?” 他缓缓掀起眼帘看向瞿陌。 “还是因为瞿老先生去世了,所以才没有?” 瞿陌陷入诡异的沉默,向来无波澜的面容倏然扭曲起来。 “对,”他扬起下颌,哼笑道,“我们之间彻底没有阻碍了。” 素聿瞳孔一震,回身怒嗔,而瞿陌眼神更加阴狠尖利,刻薄到只能容下苍白彷徨的面孔一般,完全不觉方才的话有任何错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素聿震惊到几近失声,“你说的好像、好像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有那么一瞬间是高兴的!” “你有人性吗?” 素聿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泄气般垂下,抑制不住地低声骂道:“混账!” “我喜欢,你就去做,你把这份责任推给我。” 要不是瞿淮说漏了嘴、康斐哥多次劝他,他还要傻到什么时候? 从反复提起婚前体检的时候,瞿陌就在打算了!难怪后来又说:不想要就不用。 “在企业合作的紧要关头,你还以为会一点线索都不暴露,我认识的瞿陌不是这样的人。” 素聿定睛审视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恋人的单纯。 瞿陌下颌绷紧,反驳的话顿时止住,这几天公司千疮百孔,但很快又平复,虽然失去的项目回不来,但风险降低了。 “你帮了我?”瞿陌猛然惊觉,“为什么……” “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公司员工是无辜的,素聿撇开脸,“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绵绵细雨敲打着瓦砖,瞿陌走近一步,鞋底碾碎青草窸窣。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他讥笑道,“不出两年,你就会把我抛弃。” 素聿闻言恍然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瞿陌:“你说什么?” 瞿陌沉吐出气,突然疯了一样握拳锤向素聿身后的墙壁,朝受惊闭眼的素聿怒吼:“但你能和他们做朋友!至少是朋友!” “轮到我怎么就是不要再联系!为什么?找代孕和你当年从律所离职的原因有关吗?你对那个女生都比对我耐心!” “什么两年?你听谁说的!”素聿也快疯了,他只是安抚了对方,资助她上大学。 他搞不清状况,瞿陌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诉苦衷: “我努力朝你喜欢的类型靠拢了,只出一次错都不行吗?你不喜欢我待人尖酸刻薄,不喜欢我在确认关系前触碰你,我都做到了!但我还是没有躲过两年的定律!” “我没有、没有那种……” “是吗?”瞿陌用沾血的手抓住素聿的手腕,举起来让他清楚事实。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现在就恶心我了?” “我才不怕我爸!我是害怕你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想要个孩子!只用你的基因!如果家里有了一个流着你的血的孩子,你起码会犹豫,不会一条短信就把我打发走!” 他咬牙切齿:“素聿,是你不爱我。” 听完瞿陌的诡辩,素聿惊愕万分,都顾不得腕部传来的疼痛。 岂止是陌生,瞿陌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在幼稚地无理取闹。 也是,能够在亲人悲痛不已的时机夺权,又能多么稳重自持? 令素聿爱慕的模样,全是瞿陌装出来的。 素聿思绪百转,唇色逐渐苍白,脖颈的黛青色丧失生机,化成平静美丽的河流。 半晌后,他哂笑道:“起初,我们也是在这样的一条小巷子见的面。” “他说我答应他,目的是想把他的队友全部睡一遍,但我没有和任何人做到那种地步,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互相认识,他知道是误会了,就说是道听途说……” “我拜托你多来陪陪我,我们多聊聊,你不愿意,你宁愿相信他们。” 素聿闭眼凄凄吐出一口气,缓和了呼吸,然后苦笑着直视他。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就为了重演不留情面的侮辱? 瞿陌愣住了,他想说没有,他什么都没查到,只是从那些人嘴里挖出一些你离 职后下乡支教的零碎信息。 为什么我不陪你……因为有人在我和你交往那天就不断给公司设套,所谓的敌商是情敌,我空不出时间找你。 他想说,只要不分手,一切都无所谓,但对视的刹那,他发现素聿哭了。 往常弯月的眸子回归薄情的飞凤,眼睑湿红,水珠兜转在黑长的眼线中,缓缓濡湿下睫。 在胸口因愤懑而起伏时,一滴晶莹滑落,抚过愤红的颊边,最后砸到地上,须臾间被密密麻麻的水滴吞噬。 下雨了。 稠云变幻,终于定在相争的一角狂暴翻涌,大雨滂沱,冲刷走微不足道的泪水。 “你应该还从他们嘴里知道我的情感经历,知道我恶劣、任性、没有心……” 素聿复述以往的男友留给他的话,素聿简直劣迹斑斑,但素聿只是希望他们上进,留在原地也可以的,最低不要触碰法律的线;也希望他们爱他,最好不要掺过多的杂质。 呼吸着泥土的腥气,素聿呵出一口气,点头认下:“是,我也有问题。” 和着雨水抹了把脸,唇舌尽是咸味,害得咽喉沙哑,他看向瞿陌,提了下嘴角,弧度讽刺。 “所以你快走吧,不要和我这种烂人纠缠。” 见男人僵住似的不动,素聿垂眸越过他,兀自朝巷外走去。 他想要的东西似乎很多,比如他很想保留体面,无论哪一次分手都无比希望,然而每一个人都和他背道相驰。 不出几秒,手腕又被猛地攥紧,素聿用力甩动胳膊,盯着地面喝道:“松手!” “不!”瞿陌声音响到炸耳,“素聿,你没感觉到吗?比起我的家人,我更爱你!” 素聿的泪流得更凶了:“这样不对!你应该像爱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我!” 瞿陌咽下不存在的口水,嘶哑着说:“好,我懂了,那以后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一定迎合。”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瞿陌硬生生把素聿拖进怀里,抬起颤栗的手抚摸他的眼睫,挡住怨怼的眼眸,颤声哀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瞿陌也快要跪下来求他了。 浓情蜜意时,满心满眼是你,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向你袒露柔软的内侧;情意逝去,就拿看不合格产品的目光审视,还夹带一丝怜意,仿佛你连放生啼哭的婴孩都不如,他将他分类!他不再特殊!这要瞿陌如何释怀? “你不爱我,或者……没那么爱我,我都知道。” 看着青年眼神空洞,充耳不闻的样子,瞿陌急躁不已地抱紧他:“但是我很爱你,素聿,和我回去,我们今天就结婚……” 炙热的呼吸侵蚀颈侧,素聿咬紧牙朝外偏头,猛地借势发力抬高大腿预备绞摔。 但他们的体型差异太大了,瞿陌只要拼尽全力后拽,素聿就能脚不着地,高抬腿往腰侧踹打的膝击,反而像投怀送抱。 挣扎间质地柔软的衬衣领口大开,锁骨以下被迫与紧绷坚硬的胸膛紧贴,平坦的雪白让金属衣扣顶磨红肿,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惨烈。 没有办法吗? 其实有的。 素聿自身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无人的小巷做告别的场合。 可能有幼时巷里人家的安心感,也有可能是瞿陌背后,那凹凸不平、支出棱石的墙面。 用习得的柔术技巧,将对方奋力朝那处推去,刺破脑髓会省心得多。 就算素聿创造出数条流血的街巷,就算他在首都北城的中心将人扼死当场,也有人替他掩盖一切。 但他闭上双眼,放弃抵抗—— 展开手臂抱住了瞿陌。 得到示好的拥抱,瞿陌欣喜无比,急忙扭头端详素聿的脸。 他想从上面找出他是特殊的证据,但那只想逃离的安慰眼神传达出:他对每一个要分别的人都这样。 不过是瞿陌横插一手把他抢走了,上次落败的男人才一直跪在地上。 骤然间素聿两腮被一只手大力掐住,眼睛疼得眯起,余光里的黑影不断逼近,冰冷的水滴被眷恋的磨蹭和凑近的呼吸融热。 他汗毛直竖,涩哑地挤出一声悲泣:“瞿陌.……你不要也这么对我……” 男人不闻不问,力道甚至逐渐加大,素聿一咬牙,蓄力朝小腿腿骨踢去。 皮质的鞋头尖硬,即便如此瞿陌还在执着未遂愿的吻,仿佛一定要亲到嘴,把这个猜不透心思的妖孽吞下去才行。 前后均无退路,素聿被挤得生理泪水直流,微弱的呻吟自唇间溢出,就在这一瞬间,砰!似有东西自后方飞来,桎梏的黑影随之倾倒。 素聿模模糊糊看见一束花如同礼花一般爆燃,花瓣刹那纷飞,浓烈的花香迸发出一股力量,席卷着他带他远离窄闷的黑暗。 但素聿早已体力不支,他大口大口呼吸,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腿奔跑,速度越来越慢,雨水黏合的眼微睁,好不容易看到牵住的手,眼前又是一黑。 这一霎,风雨被宽大的衣物隔绝了。 与此同时,素聿被托着腰一把打横抱起,脑袋在大开大合中倒向心跳剧烈的胸膛,鼻间瞬间充斥浓郁的柚子香,像洗护用品的气味。 素聿轻轻吸了下鼻子。 还有……药膏的味道…… 他顿时心神归窍。 瞿淮正抱着他,跑出这个昏暝的雨季。 15.入v公告 男生的手臂很有力量。 在外套包裹的黑暗里,素聿将埋在膝盖上的脸抬起,捧着搓了搓。 居然一点都不颠簸。 这段冗长的路程平稳到舒适,素聿发着呆默默计数,等数到第500秒,暴雨审时度势地停息,太阳烘烤外套的闷热渐渐袭来。 热度还没触及,头顶被拉下一个小口,骤亮的橙色光线落向额头,凉爽的湿风钻了进来,仿佛被轻柔的大手抚摸,素聿不由眯起眼。 脚步也停下的瞬间,他听见上方传来轻轻的询问:“冷吗?” 还有些热呢,素聿摇了摇头。 他头脑混沌,忘了自己缩在人家衣服里面呢,不可能看见动作。 瞿淮却说:“那就好,冷了告诉我,” 因为瞿淮感受得十分清楚。 紧靠左胸口的脸犹豫几秒,然后向左向右来回蹭了两下,软软的,瞿淮的面部肌肉都让融化了,嘴角疯狂上扬。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瞿淮绷回脸,把轻盈的人抱得更稳了。 漫步至路边的木椅,瞿淮站住,想了想又继续前行,抬腿前被轻拍了一下手臂。 他低头看去,素聿的手还藏在过长的袖子里,像一枚拍拍打打的棉手套。 瞿淮沉气半晌才忍住笑意,问:“我们坐下休息休息?” 这次脸蛋上下磨蹭着,很快,小乌龟终于发现问题,衣物里闷哑一声:“好……” 随后素聿被安放上长椅,接触椅面的臀腿没有打湿,似乎底下铺了层东西。 刚想脱掉外套,他呛了一口风,嗓子的痛痒感强烈,忍不住咳嗽,这时一瓶水从上方的小洞口投递而入,素聿迟疑一秒,接过。 紧接着一根能量棒、两根能量棒、三根能量棒…… 素聿觉得自己像一个邮筒,而且奇怪的传递再继续下去,他就拿不下了,他一只手最多拿三根。 耳边细碎的翻动声不止,素聿咬咬唇,猛地向上冒出脑袋,正好和预备投纸巾的瞿淮打上照面,两人鼻子险些撞到一起。 瞿淮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手里的纸巾差点变成飞盘。 因为雨水,那层坚硬的壳被击溃,素聿面目洁净到不可思议,眉眼染有光润的水痕,鬓角也挂着水珠,淡粉的两颊要嫩出水了。 他们开展了一场无声的对视,在过分灼热的视线中,流苏似的长睫毛羞答答敛下,尖下巴也藏进高领,小而饱满的嘴唇碰住拉链头,挤出一点宝贵的肉感。 上空,叮铃铃的放课铃起,一段悠扬音乐接上放学广播。 婉柔的女声诵读起来信投稿,声量比以往清晰。 素聿微微抬脸观察,他们在泉立高旁边的家庭公园。 雨幕闭合,黑魆消褪,天际橙紫明灭,鸟燕上行翱翔,远方有三两行人散步,加速的运动者跑过,留下耳机漏音的舞曲波动,全都对路边紧紧贴坐的二人不甚在意。 和平的景色使得情绪逐渐平缓,素聿觉出害臊了。 好丢脸。 他垂低脑袋,内心的小人也捂着脸转来转去。 天天装哥哥,结果哭成这样…… 素聿抓住外套的手指泛白。 这件运动冲锋衣是防水速干的布料,很干净,仿佛没淌过一场暴雨。 素聿有些感慨,作为体育生,瞿淮整洁到过分了,自己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可怕的荷尔蒙气味,甚至每次来都穿的新衣服。 多有礼貌啊,但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此了,闹成这样,再接触徒生尴尬。 一想到回归独身的生活,以及接下来的疑问,素聿用手背轻蹭眼角,还很烫,于是偏过脸,斟酌着先一步开口: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和你叔叔分开了,你以后——” 就在这时他感到额前一凉,登时睁大了眼,就见瞿淮近距离的脸。 他把额头抵来试温,振振有词地念着:“还行,没着凉。” 素聿闭紧眼往领口里缩,小声解释着:“就十几分钟……不可能发烧……” 瞿淮哪里听?拱着拱着,素聿又想变成缩头小乌龟了,刚要收起腿却发现无法动弹。 睁眼看去,他横坐在长木椅上,两条小腿搭在瞿淮的大腿上,瞿淮用手摁着他的腿面,他没办法把身子蜷缩起来。 素聿羞道:“你放开……” 话到一半,脸颊被纱绒似的白雾抚过,他打了个激灵,五官不由皱起,再度睁眼,眼前是白花花的透纱。 素聿眨眨眼,隔着蒙面的长纱,只见男生笑出单侧的酒窝。 “素聿,生日快乐。” “不想庆祝生日,祝你快乐可以吗?” 瞿淮咋咋呼呼啰嗦着,一边用长长的丝巾拢好哭痕浓重的脸蛋,悲伤的红全被雪白朦胧了线条。 青年受了伤,心都碎了,还有种颓丧的秀丽,任由瞿淮把他裹得只露出一半眼睛,都看不见绯红的卧蚕。 那对水漉漉的眼睛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赵彦,”瞿淮笑得自豪,“他被我恐吓住了。” 赵彦嘴牢得很,瞿淮再三追问,还是两只“你赶紧滚”的眼白。 瞿淮就说:“好,那我天天来,天天举着生日快乐牌,围着面包店唱生日快乐歌!总有一天能碰上对的时候。” 赵彦都无语了:“你要死啊!我哥不愿意过生日!” 瞿淮哈哈大笑:“除非你现在打死我,不然我一定24小时都在!” 估计赵彦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不要命的,就说了。 他和素聿是同一天生日哎。 瞿淮兴致挺高,说一句忘一句似的倒豆子,他将丝巾尾端系好,打了个蝴蝶结。 “你没错,都是我叔叔咎由自取。” 瞿淮说着从背包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小灯,小猫头形状的。 察觉素聿看见小灯的瞬间明显愣住,瞿淮就知道做对了。 “狸花的花纹,橘猫的毛色,对吧?” 瞿淮献宝似的把猫猫头灯捧手上:“我把店门口的风铃往上挂了点,门铃往下挪了一点,再有一盏梨花的小夜灯,你就不会磕到头了。” “我在家政课上做的,收下吧!”瞿淮说,“当成分手礼物!” 事实上,瞿淮选定的生日礼是这条长丝巾,SA帮他选好的 但他转变一想,素聿肯定不缺用钱买的东西,得拼点心意。 果不其然,素聿直直盯着小灯,眉间的愁怨消解大半,让怀念取代。 见瞿淮捧近一些,素聿犹犹豫豫伸手,由他捧着了。 “喜欢吗?” 很快,很轻的一声:“喜欢……” 瞿淮又说了什么,素聿正出着神,等滚烫的年轻躯体再度贴近,他才“啊?”了一声。 瞿淮坐姿庄重,语气严肃说:“就算你们分开了,我也想和你有以后。” “可以吗?”他祈求道,“求你了,我还想吃你做的菜和点心。” 一对明亮的眼睁大,硬是让俊朗的面目显出懦弱,素聿心乱如麻,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遗弃的行为。 广播持续半小时,濒临尾声,清亮的女声骤然升调: “今日的来信广播结束,最后一封插号信属于公益性质,在广播站干满3小时的勤学活动即可提供,当然我们还是建议提早安排时间,忘了呢,就偷偷来校劳动,我们一定会把你忘了的这件事公之于众的,请大家踊跃参与——” 溜圈的路人都笑了出来,素聿心想这就是广播站的金嗓子了吧,一大串唠家常大甩卖的吆喝都没歇口气。 借着高声的广播,他沉默不答,忽地女声嘹亮又欢快。 “素素老板,祝你生日快乐!” 素聿肩头一颤。 这一句结束后,背景音起此彼伏的鼓掌,又有播音男腔接过话筒,是小站长,他不仅祝福生日,还祝生意红火,扬言要把这天变成每年的固定节目。 他问过素聿的生日,素聿当时搪塞过去了。 祝贺的人接连不断,有些独特的音色都能听出本尊,都是常来店里的学生。 素聿面颊顿时升上酸楚,待广播彻底告结,他听见瞿淮在自言自语。 “是你安排的吗?”素聿问他。 “嗯,但是……但是!” 瞿淮一脸震惊:“站长他骗我!” “说把稿子都整理好才让插队!堆了三个月的稿子,我干了至少十个小时!还不保守秘密!” 瞿淮将素聿的腿放下,帮他坐正了,凑过去难过地指控:“他们借花献佛,素素老板,你要为我做主!” 素聿没什么反应,少时,单薄的身体抖动剧烈,在瞿淮急到掀开纱巾前,他笑出了声音。 “这样啊,他们骗你啊,”素聿莹润的眼眸弯弯,“下次我帮你教训他们。” “没办法做肉肉的呢,”他抚摸着猫猫头灯,喃喃道,“它太黑了。” 心情也没那么烦闷了,赵彦还在店里,素聿要回去报平安,瞿淮说送他。 素聿以为要打车,结果男生有车,就停在不远处。 还要背他过去。 素聿沉默一下,起身就往车的方向走,但抵不过瞿淮撞过来,再一把拖住大腿,他就趴在宽阔的背上了。 这一天大喜大悲的,原本就缺精血的心神彻底耗空,素聿没劲闹了,顺从地用胳膊搭上男生的肩膀。 在看见黑色的车身时,素聿突然说:“你会开车啊。” 瞿淮傻笑两声。 素聿又问:“瞿淮,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吗?” “有啊。 ” 瞿淮侧过脸,看着鼻梁上的两颗小痣,笑道:“你也很轻,要和肉肉一起养身体。” 素聿深深看着他,然后淡笑着:“嗯。” 双脚落回地面,素聿进副驾前看了眼车标,和他的车是同一系列。 “你会开车……”素聿拉好安全带,猛地来一句,“也尝不到味道吧?” 瞿淮的傻笑顿时消停,猛猛咳嗽起来。 轮到扳回一局的素聿笑了。 “很少有人能一口气吃完一整盒法式软糖。“ “下次你来,我给你做蛋糕卷,”素聿看向心虚的男生,微笑道,“法式蛋糕卷,有蜂蜜胚、焦糖片,还有果酱和奶油。” “吃不出味道,也可以满足口感。” 瞿淮一脸感动,应着:“好!”兴奋地启动车子。 路途平稳,催人入睡,素聿静下来,摸了一下左手手腕,又向上捋过轻微起伏的皮肤。 在宠物医院,他露出疤痕给瞿淮看,就是要男生慎重考虑。 他切身体会到了,瞿淮的喜欢不单纯。 素聿把这当成瞿淮的一时兴起,大概是被他和瞿陌感染了心态。 如今见过他的狼狈,应该有所顾虑了。 救他的时候、对视的那一会、广播开场结束、背着他的时候……气氛都正正好好,素聿并非石心,难说没有些微触动,瞿淮又直率,总该说出口了。 但瞿淮既然没有表态,素聿就装起糊涂。 邀请瞿淮下次来、下下次来,只是客套,实际上顶多来最后一次。 除保送班以外,泉立高的高三是封校状态,非特殊情况,一个月就放行两次。 待瞿淮升入高三,还未察觉情感的异样,他就会同时面临国内学业和国外职业选秀,然后在脚不沾地的情况下,渐渐遗忘一家面包店、一个相处几周的叔叔、一个性情矛盾的男同性恋。 不久后,素聿会完全退出这个年轻人的生活。 所以没必要说开。 - 到了白鸥街的街口,素聿下车后眯了眯眼,店门前有一抹红,他快步走去,是一束新的鲜花,带“瞿”字签。 素聿一叹气,把花抱起来,踩开路边的垃圾桶,同时打电话给瞿陌的生活助理。 接听后,他单刀直入:“麻烦你们不要再往我这里送花了。” “花?”秘书很意外,“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其他员工负责的。” 他又说:“瞿董休克住院了,素先生,您能来探望一下吗?” 素聿扔花的动作顿住,诧异道:“休克?” “嗯,瞿董接触到了大量的花粉,严重过敏。” 瞿陌花粉过敏? 话筒不断传来请求声,吵得素聿无法思考,他怔忪着挂断电话,忽听身后有人讷讷地问:“不喜欢红色的花吗?” “我觉得这颜色用来庆祝分手挺喜庆的,好像是有点俗……” 素聿低下头,紧盯花束上的名签。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问:“从上月开始,这些花都是你送的吗?瞿淮?” “……嗯。” “为什么?”素聿讶然,“我们那个时候还不熟……” 他转过身,撞见瞿淮的脸,瞬间把话停住了。 晒成麦色的脸,现在历经高温一般耳腮发红,男生不停吞咽口水咬紧嘴唇,干燥的下唇遍布齿印,眼皮也抽搐似的眨动,两眼星亮地射来—— 素聿再了解不过了。 这完全是坠入爱河的情态。 甚至是倾倒深切爱意前的隐忍。 “哎!小聿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宁静,只见装修中的店面里走出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哟,花哪来的啊?” 望见那一大捧火红的山茶,湘桦不服地高喊:“我这初来驾到的花店老板都还没送你呢,谁比我还殷勤?” 待走近,他才发现素聿头上罩着丝巾,披着尺码不合的大外套,裤腿鞋袜都湿了,不伦不类的,像个漂亮的小疯子。 在漂亮的小疯子面前,站了一个神色窘迫的高个子,氛围微妙又紧张。 随着距离缩短,丝巾缝隙里那双水浸的丹凤眼望来,出了点红血丝。 湘桦一愣,瞬即狠声骂了句脏话,向着高个子大步走去,遽然斥道:“你小子谁啊!” 素聿此时没有心情招呼许久未见的哥哥,他慢慢将视线转回木讷的男生。 也就在这时,瞿淮下定注意一样,猛然扬起通红的脸来,对着素聿说:“我——” 风起,丝纱笼罩双耳,吵嚷的呼喊若即若离。 素聿没听清,也没打算听,他知道了答案。 并在下一瞬间,洁白的丝缎旋风飘舞,消失在了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