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皇后》 1. 前言 前言 公元626年9月16日,也就是唐武德九年八月丙子,大唐帝国建国还不满十年。都城长安城东宫重明门前,文武分班而列,册后大典即将举行。十三天之前,这里才刚刚举行过帝国新的统治者,皇帝李世民的登基仪式。两个月以前,当时身为皇帝李渊次子的秦王李世民,发动政变,在皇城北门玄武门,伏击兄长太子李建成和四弟齐王李元吉。事后,李世民大权独揽,庶政皆断决。失去自由与权力以及二子的李渊,不得不省时度势,被迫下诏立次子为皇太子,继而退位,自称太上皇,禅位于太子。 因为太上皇李渊还居住于皇城主建筑太极宫。暂时又没有新的宫殿可供太上移居,新皇帝的登基仪式便不得不在原本作为太子宫的东宫显德殿内举行。隆重庄严的宣鼓声并不能驱散前不久那场兄弟相残的阴影,从重明门至显德殿前汉白玉御阶上,全都铺满了红色的地毯,以供天子踩踏。清秋的晨曦之下,那明亮的色泽,却并不比玄武门前的血迹来的更为鲜艳夺目。此时空气中的气氛也与十三日前有所不同,十三日前是绝地重生之后的紧张而又不失壮美的色彩。而今日,更为厚重浓密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东宫乃至长安城。原因在于——突厥南下,京师戒严。 自从帝国建国以来,北方草原上的突厥部落一直是困扰帝国的一个大问题。这个由游牧民族组成的政权,受季节的影响极大。每年的秋季,草长马肥,便总会在这个时节骚扰北方边境,甚至几度威胁都城长安,给帝国造成极大的威胁。李渊一度有迁都的打算,最后是在次子的力谏之下才作罢,这无疑给原本紧张的父子兄弟关系加了更深的裂痕。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提。此次突厥来势汹汹与往年不同。大可汗突利看准了,新帝李世民政变登基,料想国内时局人心尚未稳定,集结起突厥各部,大举南下。就在昨日,突厥已经进寇武功,京师戒严。 立后的册书与军事布置的敕书几乎同时发出。肃穆而紧张的气氛一直笼罩着整个东宫,于一墙之隔的太极宫内的惨淡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如此紧张的战局之下举行册后典礼,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是,皇帝乾干独断,大典如期举行。随着钟鼓声的层层传递,擂鼓激昂的音波如同水波一样以皇城为中心由内向外涤荡开来,唤醒整个都城。一百一十个坊的坊门在晨曦之中缓缓开启。即将成为皇后的太子妃长孙氏身着袆衣,站在明德门底端。礼乐声响起,尚仪奏“请皇后中严”。长孙氏一步一步走向御阶。两侧是分班而列的文武朝臣,许多都是她久矣熟识的面孔,其中就有她的胞兄长孙无忌和母舅高士廉。 皇帝李世民早已端坐于显德殿御座之上,等待着妻子的到来。这是他自登基以来,以皇帝身份主持的第一个全国性的大典。等到长孙氏步入殿中,在朝堂中间立稳,司礼官即大声宣读诏书,昭告天下帝国皇后的诞生。尚宫授皇后以册,尚服又授以宝绶,表示皇后从此以后有统摄六宫的权利,但这并不代表她从此可以 高枕无忧的享受后宫的臣服。 皇权天授,自从登位的那一天起,天子无疑是世上最具权柄的,生杀予夺集权一身。因而对他的描绘通常介于人和神之间,充满了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然而皇后却不同,皇后名义上虽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这种局面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历代宫廷妃子向皇后之位发起挑战的并不少数,成功的也大有人在。问题的症结就在于皇后的名分既然是另一个人赋予的,那么被这个人剥夺也并不是不可能发生。实际上这在历史上时有发生,男人可以通过武力或者权术君临天下,女人则可以通过征服男人而母仪天下,甚至君临天下。男女尊卑身份不同决定了女子这一进取方式的不同。后宫是最诡秘的场所,她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这里面有太多说不完的故事。但是此时,御阶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去想这些。 等到司礼官宣读完毕,皇帝从御座上站起,向阶下的皇后伸出右手,两人执手相握共同接受朝臣三呼万岁。从此以后长孙氏开启了她作为本朝第二位天子之妻的人生道路。 是什么让皇帝李世民要玄武喋血如此残暴的手段手刃胞兄?又是什么让这个君王在登基后仅仅十三天,外有突厥大举南下,内政局不稳的情况下,力行册后之事?而历经波澜的这对夫妇,在他们未来的生活中是否只能同患难而不能同富贵,还是能够一如既往保持着今日的这份珍视与信任?在此,帝国新帝及后以往的人生轨迹在此不可不说…… 2. 第一节 华诞 开皇初年,时值中原天下初定,乱世赋予这个时代尚武之风,贵族男子之间皆以武力相夸耀,亦因武力骑射等技艺超然,常常可缔结良缘或是得到为君者的赏识。 唐国公李渊,因箭法精湛,在一次宴席之上射中雀屏上雀眼,而娶到了窦毅之女窦氏为夫人;护送隋千金公主出嫁突厥的长孙晟也因一箭双雕,而得到突厥可汗的格外赏识,并且在此后隋室对突厥的分裂策划中立下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 李渊出身于关陇核心军事旧家,祖父李虎乃西魏八柱国大将军之一,母亲独孤氏则是北周功臣独孤信第四女,隋文帝杨坚之妻独孤皇后之亲姐,其妻则是北周武帝亲姐襄阳长公主之女。杨坚建隋后,对曾经辅佐过自己篡位的关陇旧家大肆杀伐,而李渊因与皇后的这层亲属关系,不但免此不幸反而深受姨夫姨妈关爱,固然不能出将入相权倾朝野,却也是一门盛贵半生顺遂。 长孙氏源于鲜卑拓跋氏,先祖为北魏宗室之长,遂赐姓长孙氏以示尊荣,家族繁衍昌盛,支系庞大。至隋朝建立,长孙晟又在分裂突厥中立下不朽功勋,被隋室两帝倚重受封为大将军。从北魏至隋,历经百余年而不衰,可谓代北名家。 这两个家族同是北朝高门世族,但是,倘若没有其他一些机缘,也仅仅只是同朝为官,有些许同僚之仪罢了。然而,时代却给了他们这一分机缘: 开皇十八年十二月底,李渊嫡妻窦夫人即将临盆生产。 窦夫人年逾三十,对那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已经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限。寒冬腊月锁住整个李氏位于武功的别馆,李渊深锁的眉头亦如此刻冰封凛冽的冬日,覆着一层严寒,紧张的守候在外堂等待妻子生产。寒风不时于敞开着的大门内涌入大厅,而他却是满额细汗,不住来回走动,袒露心中的担忧。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白雪苍莽的严冬山城,李渊同夫人窦氏在长子建成出生十年之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此前侍奉李渊的数位妾室已经为他生下的四个女儿,却未有一子。此次夫人再度生子,李渊自是大喜不已,等到孩子满月时便便邀陇州境内高门士族摆宴大肆庆祝。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窦夫人发现他性格迥异于沉稳内敛的长子:这个孩子既顽皮好动又聪敏异常,且小小年纪便显示出杀伐决断之气,与其他士族孩子玩闹嬉戏时,他虽然常常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却自能吸引其他孩子的注意,甚至往往能令那些年长些的孩子服从他的意愿,谨守游戏中对他们的角色分配。 生性骄傲坚毅的窦夫人视孩子为至宝,便以大日如来佛降魔时忿怒的分身——“大黑天神”来为儿子命名,将他取小名为“大黑天”,并将他带在身边,随丈夫一同赴任各地。 仁寿元年,李渊离开陇州刺史之任,改赴岐州为刺史。刚刚到任的李渊,立即迎来了一位书生拜访,出于礼节,李渊客气地予以接待。身处那个雄强时代的男子之间的交流,自然逃不出谈古论今,指点江山。随着谈话的深入,这书生的见解渐渐令李渊刮目相看,而他对乾坤八卦,易经玄学的掌握亦是非常人可比。 就在李渊对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书生心生佩服之时,四岁的大黑天手舞着小小木剑跑入堂内,抱住父亲的手向外拖曳,口中咿呀作语:“爹爹你去舞大刀,我要看大刀!” 李渊朗笑着轻抚儿子圆圆的脑门,温和跟说:“爹爹这里有客人,你自己先去玩儿,一会儿爹爹再给你舞。” 听了李渊的话,这孩子既不继续纠缠父亲也不出堂,而是睁着一双清炯炯的眼,好奇的盯着书生——父亲口中的客人。看了几眼之后,觉得无趣便又步履蹒跚的跑向堂深处他感兴趣之物——李渊摆放着横刀的刀架之前,哎呦哎呦地努力着搬架上之刀。 李渊向书生微笑:“此乃某第二子,小名大黑天,顽皮异常,身体却不是很好,他母亲同某都十分担心。先生可否为孩子看看,将来命势如何,能否安然成长?” 自大黑天进入堂中伊始书生便一直仔细的注视他,见李渊发问,收目看向李渊,一字一顿颇有深意的说:“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 龙、凤、和天日都是形容帝王的术语,而这书生竟将帝王之语用于形容一个小小幼童!李渊听罢心中暗惊,谦逊着推却说自己和夫人只希望孩子能够安然成长,并没有寄期望于他“济世安民”至于“龙凤天日”则更是闻所未闻。书生亦不再赘言,接着饮过几盏酒后便告辞出府。 李渊送书生一处府门,回身便阴沉脸色,命家奴前去刺杀,免得他胡言乱语为家族引来杀身之祸。仅仅片刻之间,家奴领命追出却已经轶失了书生所在。李渊对此事狐疑不已,不过这时候的他还在姨夫姨母宠信之下,远远没有表弟杨广登基后,在此后十数年的时间里几经猜疑忌惮,不得不韬光养晦来得周全内敛。李渊斟酌着“济世安民”寓意颇佳,遂取其意将孩子取名为李世民。 就在李世民得名的这一年,长孙晟续弦高夫人为这个威震突厥的年老将军生下一女。长孙晟原配夫人过世后,便迎娶北齐宗室王高励之女为续弦夫人。高夫人不仅美丽富有才情,且性情温婉如柔水,两人年龄虽相差二十余岁,却不妨碍长孙晟对妻子的喜爱。婚后,年轻的高夫人相继产下一儿一女,儿子取名曰“无忌”,希望他百无禁忌,无拘无束依着她的自然天性成长;女儿则喻为观世音菩萨坐下捧珠龙女,取小字“观音婢”,希望她在菩萨庇佑下,能够福德具足,永无灾鄣。两个孩子都寄托了父母对他们的期望,并且无疑给高夫人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乐趣与希望。 仁寿四年七月十三日,当朝天子杨坚崩逝于仁寿宫。这位并不体面的篡位者,在位时间二十四年,终于走完他最后的人生,死后谥号曰文,终年六十四。他的死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扑朔迷离而又颇具宫闱香艳韵事的疑案,不过这并不能影响皇太子杨广继位为隋室新一任天子这一事实。 新帝杨广即位,改年号为大业。 大业三年,李渊带着夫人儿子回到长安,十岁的李世民依旧顽皮非常,不久就与长安城内年岁相仿或是大几岁的士族孩子混的稔熟。一群顽童皆是迷恋武力,小小年纪便独自纵马飞驰,结果,在一次驾驭一匹颇有些野性的骏马中,从马上摔下。不久,高夫人迎来了她的二十五岁生辰,长孙晟特意在家中设宴,为夫人大肆庆祝,关陇军事旧家,山东高门等当朝盛贵之家应邀赴宴,唐国公夫人自然在邀请之内,窦夫人便带着他一同赴宴长孙府,以免他伤势未愈趁机又跑去出纵马再度受伤。 是日,长孙府府邸正堂上贵妇仕女云集,皆是整个长安城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堂外空旷场地上搭建起六尺高台,台上身 姿曼妙的歌舞艺妓甩袖折腰,或刚劲或翩跹的起舞供贵妇们观看取乐,丝竹管弦亦应和着当下喜庆气氛,演奏着节奏欢快的乐曲。贵妇们一面观看歌舞百戏表演,一面连连交谈寒暄,借此加强士族门阀间联系。 在这热闹异常的场合,李世民显得有些兴味索然——尽管他年纪不足十岁,却很有几分男子汉的尊严,不肯参与这种女性宴会,更不爱听耳边贵妇们议论之事。 乏味无聊之余,李世民想象着玩伴们此时正在骑马射箭的飞奔在旷野中,心中十分企羡,皱眉无奈的抬头望天。只见斑驳陆离的树影间隙,一只鹞鹰正在其间飞旋徘徊。 一见猛禽,他顿时欣喜不已,迅速解下腰间所挂杨木弹弓,取出弹石,举在眼前拉弓瞄准,并依据鹞鹰飞行路线以及速度准确的估计将它将要飞抵的位置,接着放手。弹石咻然向着鹞鹰飞速而去,击中鹞鹰左翅。鹞鹰受了惊,扑腾数持,转变方向往内府飞去。 李世民急忙起身追逐着鹞鹰奔跑,而此时,窦夫人正同楚国公杨素夫人郑老夫人笑谈,也就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离开。 鹞鹰已经受伤,飞行的速度慢了许多,而且路线忐忑飘忽不定,李世民一路上蹿下跳穿花涉水,追着受伤的鹞鹰疾跑,大汗淋漓却忘乎所以,不知不觉中转过好几处院落,最后还是失了鹞鹰所在。他一面呼呼喘气屈臂擦去额上的汗,一面转首四顾看一看周围,才知道已经来到长孙府内院。只见是一处小儿精致的院落,院正中三间画堂,堂前浓荫蔽日,栽植着好些花草,且有凉风习习而来,吹散了刚才因追鹰而起的燥热清爽宜人。他猜测它是不是跌落下来了,遂在花草丛间低头继续寻找,未见有鹰却隐约听见花草丛中有哭声。 拨开高及人身的草,走去一看,却见一个小小女孩淹没在花草堆里,脸上都是湿湿的泪水,小嘴而会儿张得老大哇哇直哭,一会儿嘟起来,淡淡的眉微微蹙起,囔囔着抱怨:“又没有人!……我要告诉爹爹,要爹爹处罚你们!”显得很是恼怒。 李世民看着她一会儿哇哇大哭,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囔囔嘀咕,只觉得很好笑,遂收起弹弓,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哭?” 听见有人来了,小女孩便抬起头来看他,她圆圆脸上红红白白,有一道道粉色细微的划痕,一见他她便不哭了,只是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水,让李世民想起了猎场上的小鹿,纯粹干净而又惊疑弱小。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蹭去脸上的眼泪,接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戒备的问:“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李世民。”他回答。 小女孩睁着好奇的眼,又问:“李世民又是谁?” 这一下把他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注意到她手背上脸上都有些擦破的痕迹,而身上翠色的夏衣也被花刺勾住了,便道:“你受伤了吧?不要怕,我这就出去叫人。”说着便转身准备出去唤人。 一听他要走,小女孩突然惊慌叫道:“你不要走!” 这时候的李世民显然不能知晓,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嘀咕的小娃娃就是他将来的妻,更不会知道她将在三十年之后给他遗留下一曲怎样哀婉的孤独残缺晚歌,尽管那时候他已经是生杀予夺集权一身的天子,却无力与天争命,唯有在无限哀婉中度过他自以为漫长实则短暂的余生。 3. 第二节 引弓 李世民便停下,转身疑惑的看她。 小女孩指了指身后花丛,终于开口轻轻的说:“我害怕……刚才有只大猫追我,你走了,它待会儿又来了可怎么办?” “大猫?”李世民问,显得很疑惑。 小女孩点点头,分开两手在身前比了一个尽量大的圈,说:“好大好大的猫,比我还要大……全身一点一点的,它会过来咬我的……”说着小嘴一瘪便要哭了,显然是惊魂未定。 听着她描述,李世民想了一想,唇角一兜,笑着说:“你说的是猞猁吧!猞猁身上才有金钱样的纹饰,猫身上没有,而且也不会比你大。” 猞猁体征如猫,大小介于家猫和猎豹之间,全身如豹遍布金钱纹,是在山林之中,凶猛程度仅次于狮、虎、豹的中型猛兽。士族大家常常将其驯化为狩猎之用,虽都有专门负责圈养的驯兽师,却因猞猁善于攀爬,很容易从笼中逃出,四处游走,但是,一般经过豢养的猞猁对人其实不会有太大攻击性。 小女孩摇摇头,显然不知道,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李世民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觉得确实不能丢下她,一本正经地说:“若是猞猁的话对你来说的确大了一点……那好吧!我不走了,我带你一起出去吧。你还能不能走?” 她伤的并不是很严重,只是惊吓过度罢了,闻言止泪点点头,便要站起身,还未站起便又“哎呦”一声,复跌下去。原来她身上,衣裙上皆被好几束花刺勾住,她一动,花刺便随处摆动,划伤她肌肤。 李世民立即抓住她摆动的手道:“快别动了,你被花刺勾住,动得越厉害,花刺越发乱晃,扎伤你。” “那怎么办?”小女孩身上已经落了许多粉色花瓣,很苦恼的问。 “这个好办!”李世民从靴筒上抽出一柄小金刀,削去勾住她群裳的花刺,一面问:“你叫什么?你娘是谁?”他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孩子,以便带她去找她娘亲。 小女孩回答说:“我是弗能,娘叫我‘观音婢’……她在外面……”接着又补充道:“我哥哥是无忌。” 今天赴宴的孩子肯定是同母亲一起来祝贺高夫人生辰的,那么娘亲自然都在外堂,她这样其实答了等于没答。于是,李世民又说:“我知道你娘在外面的,那么无忌是谁?”想来她哥哥大概是什么有名头的大人物,知道她哥哥也就知道她家了。 却听她奶声奶气的回答说:“是我哥哥!” 见她的年纪实在太小,跟她沟通起来真是困难,他便叹息一声,摇摇头。 弗能听他“唉……”的一声太息,便侧过头来关心的看他问:“哥哥你也被刺到了吗?” 李世民摇摇头,简洁的说:“不是!”。心想这样小的小孩真是麻烦,跟她说话还是越简单约好。一面伸手拨开花丛,以免花树上的刺再次刺伤她,等她摇摇晃晃的走出后,自己才跳出来。 弗能出来之后,显得很高兴回头看着他笑,说:“哥哥你真好。”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弦月。 他平时几乎不同小女孩子呆一块儿的,刚才还有些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嫌弃她年岁小答非所问,听她一口一个“哥哥”的唤他,小脸圆圆,又粉又白像极了玉娃娃,便不嫌了,略显羞涩的笑,想了一想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爹爹叫什么?我好带你去找。” 弗能“哦”了一声,显得了然,并十分自豪地答:“我爹爹是大将军,能射大雕。”说着摊开手掌,将手指一一掰进去,只剩小拇指和无名指,剩给李世民看,说:“能射两只大雕!现在可能在书房里或是在马场!你要带我去吗?” 李世民听了以后皱眉想想,也“哦——”了一声:“原来你爹爹是长孙将军!那你就是这家的孩子嘛——还害我问了半天!” “你认识我爹爹?”只听弗能很高兴的拍手跳着欢呼。一拍手,便触到了掌心的伤痕,皱眉显得很痛的样子,说:“我的手好疼啊……” “不用担心,一会儿找到你娘亲,她会带你去敷药的。”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我经常摔伤,你这样的伤,药一敷不用几天就没事了。”对此似乎很有经验。 弗能却依然皱眉,说:“可是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吵,我是偷偷跑回来的。”接着侧首仔细看着李世民,将他从头至足打量了一番,问:“哥哥你也是偷跑出来的吧。” 李世民有些脸红的点头,说:“因为我的伤没好,母亲怕我又骑马摔伤,所以把我带来赴宴了……可是我不喜欢听女人家聊天。” 弗能听了,把手藏在身后,说:“我现在不疼了,哥哥我们不要出去可不可以?” 李世民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有带药!”说着,又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小瓷瓶,解释说:“母亲就把它放在我身上,要我及时擦,你看——”说着,拔出瓷瓶木塞,倾斜瓶身将其中的药撒到弗能手上,撒得她手心都是药粉,然后塞回木塞,命令她:“你不要动!”从她手心里蘸了些药粉仔细地涂抹到她脸上。 药一碰到肌肤,有刺痛之感,她潆在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李世民一边很仔细的抹,一边问问:“是不是很疼?” 弗能点点头,接着又摇头,说:“只是一点点疼。” 六七岁的小孩子,小脸很圆,一摇头,腮就微微的晃动。李世民不觉伸出手摸摸她脸,安慰着说:“一会儿就好的。”手心传来有暖又软的触感,只只觉得这样肌肤细嫩的小娃娃很可爱,一面就笑:“你真好玩。”发现她脸上被自己脏手弄脏才不摸了。 勉强算是搽完之后,他举着瓷瓶引在弗能面前,很是大方的说:“这个药很好的,送给你吧!不过你手受伤了不能拿……那么,先放在我这里保管,一会儿我再给你。” 弗能点点头说:“好的,谢谢哥哥。”接着又说:“哥哥你真好,我带你去玩儿。” 李世民也点点头,两人遂向内院走去。 今日高夫人生辰,家中喜庆热闹,许多女婢都被遣去招待为数众多的贵客女眷,所以燕居处侍婢极少。加之两个孩子身量又小,经过屋宇时从窗下走去,屋内之人并不能看见,所以并未碰见一人。 经过一阁,突然传来一声碎瓷之声,随之一个粗犷男子声响起:“贱婢进我家十年,老头儿竟如此大肆为她庆生,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我这个嫡子都要被这贱婢和她的两个儿女挤占的无立足之地了!”说话之人生气恼恨非常,以致声音十分之响亮。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卑微纤细女声,说:“续弦再受宠那也是续弦,嫡子怎么能够跟她的子女相提并论?郎君稍安勿躁,等到老将军百年之后,整个家就是郎君做主,到时候再处置他们不迟。” 那男子又接着泄愤,辱骂不绝。 …… 两人蹲在窗下听了一会儿,李世民奇怪的问弗能:“这人是谁,怎么这么凶?” 弗能吐吐舌头,悄悄说道:“他是我哥哥。” 李世民诧异不已:“他就是‘无忌’?那你还挂他在口边!” 弗能摇头,认真的看着他告诉说:“他是我安业哥哥,不是我无忌哥哥。安业哥哥的母亲去世了,后来才有我娘的。” 李世民抬头从窗口向里面张了张,说:“哦,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人凶蛮无礼,怎会是你亲哥哥。那他所说的就是你们,他很不喜欢你们呢!” 一说到这里,她六岁的明媚的脸上便有些郁郁然,抿了抿小嘴蹲在地上,手托着腮叹息一声显得很烦恼似得说:“因为哥哥母亲死了,所以他的脾气变得很坏,他不喜欢我和我娘……但是,娘亲说哥哥很可怜,不可以和哥哥计较的。”她显得有些紧张,催促他道:“我们快走吧,不要叫他发现我们,不然他又要生气了。” 他有些打抱不平的样子,再次抬头看了看,道:“这人太无礼了!你那么怕他,我非教训教训不可!”说着,不管弗能紧张的牵他袖口要他快走,引弓先向里面一个方向射去,吸引安业注意,等到安业走过去查看,背对着他们时,李世民又射向安业头上香炉,铜香炉歪下来正好砸中安业脑袋。 长孙安业破口大骂,却满脸皆被香灰覆盖,他身边的年轻妇人也是诧异的大叫,一面紧张的奔过去帮安业拂去香灰。 等到室内奴仆受安业喝斥,跑出来四处查看时,李世民早已抓了弗能的手远远逃走,一边跑,一面咧着缺了门牙的嘴高兴的说:“你哥哥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再帮你打他!” 弗能虽然知道这个行为不好,却也是很开心的笑,眉眼弯弯一路跑一路笑,接着就问:“哥哥你叫什么,刚才我忘记了?” 李世民说:“我叫李世民,爹娘都唤我‘大黑天’,嗯……就是‘大黑天神’的‘黑天’。”接着又问,“那你叫什么来着?” 弗能撅了撅嘴,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在自己圆圆腮上一画,羞他说:“你好不害羞,居然自称天神,我娘叫我‘观音婢’,观音菩萨的‘观音’,婢女的‘婢’。” 李世民哼了一声,争锋相对:“天神又怎么了,我阿兄名叫毗沙门,是四大天王之一。难道做婢女好吗?” 毗沙门就是李渊长子建成之小名,因建成自幼沉稳内敛,父母便以多闻天王将他取字。 弗能水汪汪的眼闪了闪,看着李世民一副自大的样子,伸出胖胖的手指,指着他道:“黑天哥哥,你缺牙呢,天神缺牙的么?” 李世民正值孩子换牙的年岁,门牙缺了一颗尚未长出,听了此言,窘迫地忙用手掩住嘴,脸也红了,一路沉默。 两人手牵手走了几步,弗能又问:“黑天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我们去哪里玩?” 李世民尽量小心翼翼的吐字,并且扪住上牙以免又让弗能看见,说:“你家猎场在哪?有养鹰的吧,我刚才看见一只鹞鹰的。” 弗能点点头:“但是我从来不去那里,我不喜欢鹰,更不喜欢猞猁。”说着,大概想起刚才被猞猁追逐的场景,似乎还心有余悸,显得很烦恼:“今天一个人我回来一个人也见不着,才被什么猞猁追摔倒的,我要告诉爹爹去,可是我要是告诉爹爹,那些人一定会被爹爹责罚。我又不喜欢看他们难过的样子。”说着小嘴一瘪,眼睛也向下望着,显得很苦恼。 李世民转过头来看她,却只看见她日光下睫毛的阴影,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娃娃呢。他今天很高兴,道:“我带你去看鹰看猞猁,他们其实没有恶意,你不用怕。” 4. 第三节 骑射 然后两人便跑去猎场,弗能起先也很害怕父兄豢养的这些狩猎用的猛兽,尤其是见猞猁一过来,她第一反应便是逃跑。远远的跑开,睁大眼看李世民伸出手触在猞猁头上,接着从头至背部轻轻抚,它便变得很温顺。接着,李世民打着唿哨招呼鹞鹰等物,又带着弗能在猎场上来回奔跑。 两人正玩得开心,只听一声马蹄声响,一个身形高大,须发微白面目却十分俊朗的年长之人矫健的纵马过来。弗能抬头一看,便欢快的跳起,一面张开双臂便迎着那人跑去,口中大喊的:“耶耶……耶耶……” 那人看见弗能,已经不年轻的脸上立即笑逐颜开,一面勒紧缰绳,降低马速,却并不停下。准确纵马至弗能身边,而后俯身弯腰,两只手抱住弗能腋下,便将她轻轻提了上去,坐在自己身前,接着纵马向李世民迎上来。 李世民知道这就是弗能的父亲,仰首挺胸的迎了上去,抱拳为礼道:“长孙世伯好!” 长孙晟低头慈眉善目的看着李世民微笑道:“原来是立国功德次子,你怎么同观音婢一起在这里,不同母亲在外面?”同时发现女儿脸上有道道划痕和深棕色粉末间杂着颜色更深一层的脏渍,问:“你脸上怎么了,这些是什么?跟你的乳母侍女去哪里了?” 弗能仰起脸,告诉父亲:“我被猞猁追受伤了,黑天哥哥给我擦药,他还把他的药给我了,因为我不能拿,黑天哥哥给帮我保管着……他还教我不怕猞猁的办法……还有招引鹞鹰……” 听她叨叨絮絮地说个不休,李世民脸红起来,因为她脸上的脏渍其实是源于他脏脏的手。 长孙翻开女儿的手和脸看看,疼惜之情立刻毫不掩饰的出现在他脸上,只听他怒道:“这帮奴仆,我平日不在家见你母亲性情温婉宽厚,便一点规矩也没有,定是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这回我非教训他们不可。” 观音婢吐吐舌头,说:“耶耶不要生气,我已经不怕猞猁了!” 之后又有一个小男孩跟上来。 李世民听见弗能喊:“哥哥……哥哥”一面便转头兴奋地告诉李世民说:“这是我哥哥!” 她虽然词不达意,不过李世民还是猜到了这个大概就是他说的“无忌”了,不知为什么,已经不嫌弃她这种小孩子的表达了,向她笑着颔首表示明白,接着便向男孩望去。 这个叫无忌的男孩脸圆圆的,他显然不太会骑马,一路上被马颠簸的摇摇晃晃,几次都快要掉下来,在父亲的指示下才勉强控制住马。最后马突然扬起前蹄,男孩儿害怕的紧紧抓住缰绳在马上大叫。长孙晟立即纵马奔去,一伸手,把儿子从马上抱起。 这时候他便看见李世民也朝那匹马跑过去,长孙晟立即喝道:“不要过来,小心马蹶蹄!”他一手要护着前面的女儿,一手提着儿子,已经没有方法来制止李世民陷于危险了。紧急之中连忙将儿子放在自己马鞍之后,回身准备去提李世民,却见李世民一只手用力抓住马缰向下拉控制马首,一手尽量伸高轻轻抚摸马首,马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这马便颇为温顺,只是因为无忌紧张才导致。 看着他娴熟的御马技巧,长孙晟很是赞许,微笑问:“你可会骑马?” 李世民向受了侮辱一样,立即很骄傲的说:“当然会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连骑射都不会?” 无忌闻言眨了眨眼,笑说:“我就不会。”这时候他坐在父亲身后,对自己刚才失手行为完全不介意。 长孙晟溺爱的摸摸儿子的脑袋,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一面向李世民说:“宴席还要很久才散,你要是不急,同我一道在这里练练骑射,没有马凳,你自己可会上马?” 李世民于是左手牵着缰绳,右手紧扶马鞍,左足高高抬起,踏上与他齐腰高的马镫,右足轻轻蹬地,很利落的翻身上马。之后两骑来到练习射击之地,长孙晟递给李世民一副小弓和一管箭筒请李世民练箭试试。李世民接过小弓背在背上,将箭筒扣在腰上,便连续射了三箭。因距离较远,未能尽数击中把心,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很是少见。长孙晟看在目中赞许的点头:“嗯,你的箭法和骑术都很不错。” 两个孩子都在为他欢呼,他却感到有些自愧,遗憾的看着射偏了的那箭说:“我现在的箭法和骑术都还很有待提高,我耶耶的箭法那才叫厉害呢!等我长大了我是要上阵杀敌的,所以务必勤练骑射才行!” 长孙晟拂须哈哈而笑,很是赞许他小小年纪却志气非凡。时值长空上大雁一字飞过,长孙晟引弓向上射出一箭,无论是拉弓还是瞄准都十分迅速。短短一刻连射三箭,天上便有三只大雁脱离一字雁列,坠落下来。 看到长孙晟的箭术比自己父亲还要高,李世民看得拜服不已,有些目瞪口呆。 长孙晟引射三箭后,便向李世民道:“箭法之精不仅仅在于打靶时否能够射中把心,更重要的是速度和目标移动时是否依然能精准。你要上阵杀敌,就要知道你的敌人可不是站着不动或是只有一两个人而已——千军万马之中不仅要准更要快!” 之后,长孙晟又耐心的指出他骑射不足之处,暮气袭来,天色渐渐变暗,长孙晟亲自送李世民去外堂,交给窦夫人,并连连赞誉窦夫人教子有方。 窦夫人微笑着连连说孩子顽皮,打扰将军。寒暄一阵后牵着李世民告辞回府。 李世民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了看,向弗能喊道:“你们下次到我家来,我带你去玩儿……” 只见弗能将两只手围在脸上向他喊:“哥哥你以后再来玩儿……我有好多好吃的还没拿给你呢!” 李世民一边走一边点头:“好的……你以后不要又怕猞猁逃到花丛里去让花刺勾住了!” 弗能便喊:“我不怕了,下次再见着猞猁我就像你一样摸摸它……”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喊,引得大人们都在笑,李世民最后安心的点点头,才转过脸去跟母亲回家。 在回府的车架上他突然发现瓷瓶还没给弗能,惊叫着说:“娘我们回去吧,我的药还没给妹妹呢!” 窦夫人微微一笑,温言道:“妹妹家中也有很多类似之药,你不用担心。天已经很晚了,爹爹他们都在家中等着我们。” 李世民低下头点了点,握着瓷瓶默默不语,透过车帘看着外面昏暗的夜色,心里有些怔忡失落。 此事过了不久,长孙晟在一次宴席中再次提及窦夫人,并当众说要与李氏婚配,李渊亦玩笑着说可。这些大人们的玩笑,父亲自然不会告诉年纪幼小的他。之后不久,他便再次随父母外出赴任,再次远离长安。顽皮淘气的他对于自己幼龄时这个别样的经历亦渐趋淡忘,等到再次见到她已经是是个五年之后的事了。自然也不会知晓着五年之内,发生在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嘀咕的小娃娃身上的事。 大业五年,长孙晟病逝。这个极其优秀的军事外交家,几乎是那个时代得天独厚的的产物,继承了那个动乱时代崇尚武力的精神,又不仅仅只有勇力,奇谋异技,因机制变。体资英武,风采逼人。一箭双雕,就是他创造的神话。几度出使突厥,纵横捭阖,诡*瞬间扭转整个时局。在二十多年的与突厥交往当中,凭机谋应变分裂了一个强大的突厥帝国。长孙晟死后,朝廷因之以往为国所建之功,对其大肆表彰,死后哀荣不断,家族特受皇帝抚须。而在这场父亲死后盛大的哀荣里,等待高夫人母子的是更为可悲之事。 不知道是因为高夫人来到家中,取代了死去母亲原有的地位,还是因为小弟小妹的出生又夺走了父亲原本的爱。长孙安业似乎对继母和弟妹出奇的不满,父亲一逝世,斩衰还在身,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将继母及幼龄的弟妹赶出家门。 世家大族,内部相互倾轧,年长嫡子同继母弱弟之间的矛盾几百年来屡见不鲜,倘若继母家族势力庞大,嫡子也许迫于压力,不敢将矛盾公开化,但是高氏乃是北齐亡国宗室,在新朝力量衰微,根本无力反抗安业的恶行。 高士廉将妹妹一家接回家中,并特意收拾出一个清静的院落给妹妹居住,视无忌及弗能如同亲子亲女。高氏乃是北齐宗室,文化造诣非凡,本来就不好武力的弗能在舅舅的熏陶下跟偏好书文, 但是对于弗能兄妹来说,舅氏的收留款待并不能弥补亲情的不足。——无论舅氏是多么真诚的相待,自己亲族的无情,让他们原本幼稚心灵过早的体悟到了世态炎凉。幼年丧父,兄长驱逐,这份惨烈刻骨的经历从此在他们心间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面对这样的家族惨烈之事,在也不是弱龄的李世民用弹弓帮助弗能出气能够解决的。面对兄长的愤怒,柔弱母亲的哭泣,八岁的弗能渐渐变得安静,也不再喜欢一个人偷跑出去玩,总是很乖的呆在闺阁内静静看书,她脸上能够真实反映她心绪的表情越来越少,虽然也会跟着表兄弟姐妹们笑,但是,你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开心,更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不开心便大声的哭,直到引起父亲注意,将她抱在怀里,在不住的托到高空而后接住的游戏中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起先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夫人都在眼泪中度过,弗能也变得很安静,后来这种情况才稍稍有所改观,不过,也不再喜欢一个人偷跑出去玩,总是很乖的呆在闺阁内静静看书,更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不开心便大声的哭,直到引起父亲注意,将她抱在怀里,在不住的托到高空而后接住的游戏中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总之,她是变了,很少会再像以往那般恣意,过于成熟的表情时常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她八岁的脸上。 最后她的侍女莺晤发现她偶尔会在猞猁或是鹞鹰经过的时候,长久的注视,才会流露些许无杂质的会心的笑,而微笑过后却总是更加沉默…… 5. 第四节 风鸢 大业七年,皇帝杨广御宇已经七年,经过隋文帝杨坚二十多年苦心孤诣的经营,帝国至此已经积累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五大粮仓中的积粮,足可以供五十年之用。也就是说,杨广继承的这个帝国的财富积累,单纯的从数字上来看足以支持任何规模浩大的工程。 这位新皇,酷爱诗文,不仅文采斐然,当世鲜及,更有着七百年以前,第一次实现中原大统一的始皇帝嬴政一样的雄心壮志。他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省俭又有着比父亲还要强大的雄心,初登帝位,他便迫不及待的以他诗人的浪漫理想,指点江山。 于是,浩大的工程在全国兴起—— 北修长城以防患突厥,南开运河以疏通水运,创进士科举以选备人才,北寻突厥以扬国威。皇帝带着亲眷文武,乘着龙舟巡幸各地,以便最直观的的了解他所统治的这个庞大帝国。 且看: 城池坚固,堡垒森严——东都洛阳;贯通南北,延绵千里——京杭运河;雕梁画栋,曲折延绵——各地行宫。浩浩荡荡百万纤夫,袅袅纤纤一带锦绣。真是烈火烹油,从未似今日这般着锦繁华。 皇帝端坐于龙舟之上,览山川水土,圣心畅意。然而在这繁华的富贵掩盖之下,实则危机已经隐现。 虽然才仅仅过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但是时局却已今非昔比。北方草原启民可汗主持的□□汗国日益强大,甚至几乎恢复了昔日强盛时期的国力,早已不同于文帝时期的弱小安分。启民死后,其子毕可汗并不满意同隋室的这种从属关系。时移世异,加之自从精通同突厥斡旋之道的长孙晟死后,他的继任者再也不能完成与他相匹敌的任务,隋室两次分化突厥的计谋使得始毕可汗对隋室怨恨。面对来自中原王朝强大的压力,北方草原各部在始毕可汗的刻意笼络之下,暗中联盟。 大业六年,杨广巡幸突厥以观其情,惊讶的发现,东夷强国高丽居然也在始毕可汗的宾席之上,这一新的发现让杨广既惊且怒。 高丽为中原属国,位于朝鲜半岛,虽为小邦却是东夷强国,唯利是亲,每在中原强盛之时则遣使朝贡接受分封;离乱之际则乘势扩张。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皇帝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个严重的威胁出现在国家的边境之上?当即下诏,诏书以严肃的口吻谴责高丽国主不臣的行为,要高丽主亲自入朝觐见大隋天子,否则,皇帝将亲自带领突厥可汗前去拜访高丽主。 大业七年,杨广决议伐辽。圣令一出,全国各地即开始调兵遣将。征辽前夕,杨广对朝中人事亦做了各项调整,其中之一便是征召在郑州为刺史,掌管一方军务政务的李渊入朝,改命其为殿内少监。 这一年,李世民年方十四,回到长安不久,重新结识无忌并渐至深交。李世民尚武,长孙无忌好文,两个少年一文一武,却意气相投,很快便结为好友,出入内室横无阻隔。 他也依稀记得年幼时那个大哭大笑的小玉娃娃,不知她如今变得怎样了,也很想什么时候能够得以再见她,不过,这个年纪的他更多的心思还是在他一向迷恋的武力上。 皇帝的这一用兵令他心中大振,在战事尚未开始时,他便先在自己心中规划了一番今后朝廷用兵的宏伟蓝图:“首灭高丽,次剪突厥,实现天下之大一统。”是他时常挂在口边之语,仿佛他叫嚷的是自己房内沙盘里的小小天地,任他怎样便怎样。家中父兄,对他亦是溺爱的无以复加,对他孩子似的豪言壮语,总是一笑置之。 八年年初,百万大军集结涿州,准备从此地开拔。他整个人都兴奋的跳起哀求母亲窦夫人允许自己前往涿州一览这旷古未有的用兵盛事。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母亲是一个集智慧、美丽、高贵、坚毅的完美之人。 窦夫人自小经舅舅周武帝亲养于宫中,深受武帝宠爱。甚至在五岁孩童之时,便劝舅舅“需以南北国事为重,不可因意气用事而冷落突厥公主。”显示出对政治非凡的洞察力。高贵的出身使得窦夫人个性骄傲而坚毅,对丈夫李渊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在诸子中,最为偏爱个性与自己相像的次子。 经不起李世民哀求,窦夫人沉思片刻后终于点头应允,轻抚李世民冠发,满含期许的微笑,说:“此次朝廷用兵是否真的如皇帝所想的‘人多便能制胜’,数月之后便能揭晓,不过,百万大军出征实乃旷古未有。我儿若是聪慧有悟,此次涿州之行对你日后入仕从军,都会有好处——你年纪尚小,想法太过单纯,自己亲身去经历的事件,并直接从中总结出经验教训比任何间接传教来的有效!” 得到父母应允之后,李世民邀约几个关陇军事家族子弟,带上家奴便前往涿州。隋军开拔之时,五六位尚武少年便立在涿州城外北面山丘之上,俯视百万大军开拔盛况: 隋师二十四军,总兵力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负责粮草辎重运输等事务的民夫人力又两倍于兵力。癸未,隋军第一军开拔,此后日发一军,每军相隔四十里,连营渐近,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横亘九百六十里。前后共计四十日,才发兵完毕。杨广决定亲自指挥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役,因而左右二十四军之后,则是皇帝本人所在的亲卫御营。营内皇后妃嫔,皇子皇孙,公主贵戚,以及服侍的内侍宫人之外,还有皇帝禁卫骁果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古来出师之盛,未之有也,浩浩汤汤开赴辽东。 回京后,已是暮春时节,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家中便将自己在涿州所看到的盛况一遍遍的告知父母兄长,次日一早又第一个来见无忌。 风轻云淡间,一个华衣少年身跨骏马,两侧仆役紧随,傲然纵马骑过繁华街市。春季乃是万物复苏,阳气生发季节,人与草木同领春日风骚,大隋帝国都城也都充满欢声笑语。人们或是外出踏青,或是结伴游园,或是荡秋千,放风鸢。总之,经过整个严冬困足于室内,内心郁结之气,于此季可尽情释放。 衣带飘飘因风而动,与身下骏马纯黑色毛皮下虬实肌肉形成鲜明对比,所过之处,不免引起行人的注目观看,而他却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全然不在意的策马疾行,直至行高府门前勒紧马缰,骏马抬起前蹄几声长声嘶鸣后,准确停在府门正中。 “无忌可在府中?”李世民向侍立在门前的高府家奴如是询问。 一名年轻机灵小童微微向前跨出一步,垂手低头恭谨答道:“郎君确在府里,公子稍后,小人这就进去通报。”言毕即趋步向后退去,准备入府通报。 手中七宝马鞭高高扬起,他阻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说着,便将马鞭向身侧随意一抡,身形迅捷的翻身下马。 马鞭于空中划出一道彩色弧线,黄金手柄和镶嵌其上的翡翠、珊瑚、砗磲、琼瑶等宝石在一片烂熳春光下流光璀璨,还未落到侍从手中,李世民已经跨进了高府府门,一袭浅色华衣转过影壁消失了身影。 他动作之迅捷,行止之潇洒看得高府四位家奴不觉一呆,接着才忙上前招呼他所带的一对侍从驻马,休憩等候事宜。 阵阵花尘之中,李世民径直向记忆中长孙无忌所在院落疾步走去。行到一处院墙之外,耳边隐隐传来女子娇声欢笑之音,抬头望天,便见头顶天际之上飞着四五只风鸢,五彩斑斓。那飘飘的风鸢,时而飘摇回旋,时而直上蓝天,期间惊呼笑语欲绝于耳,一听便知是高府女眷在院内放风鸢。 年幼时的记忆再度袭来,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是在馥郁花香萦绕的气息之下,不知她怎样了,是不是还是如往日一般 大哭大笑,是否也在这放鸢之列?这样想着不觉便放慢脚步。 一阵疾风突起,片片飞花翠叶迎面扑袭而来,迷人眼目,夹杂其间有一粉色不明物从天而降,直向他身上袭来。李世民忙伸出一手,准确无误的将之接在手中。片刻后,等风劲消减,他扫一扫身上花尘,垂目草草一看手中之物,才见是一个粉色风鸢——竹篾为骨,丝绢为面,做工精致。鸢面上图一个小小女孩,双环髻,翠色的春裳,眉目疏朗,含颦带嗔望向画外,一副娇俏可爱模样,也可以说是有一些娇蛮。 原来是她!那依稀能辨的眉眼,他不会认错的。瞬间,从眉间到心间瞬间明亮。 发现这一点,见无忌的心也不再那么急迫了,一阵风起一阵花雨中,手执凤鸢等待她的到来。 过了瞬息,只闻“呼哧呼哧”一串急促呼吸声,从院内传来,越逼越近,等来的却不是她。 一只“猫”突然从院门内窜出,径直朝他飞速奔来,在将要接近处停下,高高拱起背部,很不友善的盯着他,喉间亦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吼声。 这“猫”,毛色棕黄,间有点点黑色金钱纹样,两只耳朵警觉的竖起,尖端耸立着的一寸来长的黑色笔毛,随风驿动,让李世民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猫”而是比猫远要凶猛,世族大家里常常将其驯化为狩猎之用,在山林之中,凶猛程度仅次于狮、虎、豹的中型猛兽——猞猁。 猞猁虽为猛兽,可就算是成年猞猁,他若是见了也不会心生惧意,更何况眼前之物,小如“猫”一般的体型,不过是个一个月大的猞猁幼崽,更是不能起到任何威慑之力。李世民看了几眼便不去搭理。小猞猁却叫的越发凶悍,竟奔上前去一口咬住他足下所踏的乌皮六合靴,生怕让他逃脱一般,想以自己小小的身子,拖住他不让他逃脱。 李世民耐心的弯腰,轻轻用手将它拨开。这小东西却尤其执着,方一拨开,便又咬合上来,如此再三,他被这小东西缠住迈不开步去,生气之下,玩心大起。于是一手持鸢,另一只手拎着猞猁后颈将它提起,悬空拎着使坏似得捉弄它。 小猞猁毛绒绒一团,已经束缚在他人手中,却还是不住的叫唤,个头是那么小小的,却是一点也不怯战,伸出稚嫩的小爪,不断钩掖挥舞。他一时没注意自己穿的不是窄袖短打,而是母亲亲自为他缝制的博衣广袖文士之衣。袍袖广博很容易便被猞猁的两只前爪牢牢勾住,而后胡咬乱啃一气。他见了,俊朗的脸颊便气呼呼的鼓起,双眉亦微皱,显示出属于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稚气,忙将猞猁放在枝上,一面翻起广袖细细查看。衣料乃是蜀中纯色织物米色白锦,质地厚实,色泽内敛华而不艳,广袖袖口、门襟和下摆处都镶有阔约两寸的青色祥云凤鸟纹滚边,质地更比衣厚,袖口滚边处有几处被猞猁小爪抓过的痕迹,因是母亲亲缝之衣,虽是小小抓痕已令他生气,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风鸢系在枝头,一面转首看向枝上小猞猁。 这猞猁看来平日是被放在闺房之中宠爱惯了,以至于原本该是它最拿手的爬树技巧都不会。胖胖的身子在花枝上举步维艰,前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要跳下来,可看了看底下,似乎又太高了,害怕,不敢跳。 花枝不过婴儿的手臂一般粗,越往枝桠方向越细,枝桠的震颤也就越剧烈。猞猁不敢再动弹了,四肢死死的抱持着枝干,向着不远处的鸢发出呜呜的低鸣声,很是惊恐可怜的求救。随着震动,粉色的千叶桃瓣纷纷飘落而下,系在枝头的风鸢也随枝摇曳。 看它可怜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之气略平想将它释放,可就在此时,只听背后响起一清甜质问之声。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立即转身望去——一个小小女孩,双环髻,翠色的春裳,眉目疏朗,——真的是她! 6. 第五节 纨绔 他看见她原本沉静的容颜,在他进入她视线时似乎为之一震,睁大双目以难以置信的行状逗留在他脸上仔细的看,眸光奕奕,欣喜忘情的问:“是黑天哥哥么?” 原来她还记得自己,五年时间大家都变了许多,若不是因为造访无忌,他也绝想不出她就是五年前大哭大囔,喜怒由心的小娃娃。而她对意外巧遇的他既然还能认识,似乎她很是期待自己,李世民很喜欢这点,却故做不解的道:“什么黑天白天,姑娘认错人了吧!” 弗能闻言眸光顿黯,失望难掩,又细细检视他片刻,双眉轻蹙低下头去,似乎是暗自责怪自己认错人了,一面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在她低头的流波一转见他分明看见深重难掩的失望。 她竟如此盼望见着自己,李世民心中更加愉悦,微笑着摆首说:“认错人倒不要紧,只是姑娘如此一览无余的盯着在下看,而且一开口便唤人哥哥,倒吓了我一跳,你那么喜欢唤人哥哥?在下倒没有随便唤人妹妹的习惯呢!” 他想知道若是她不知道自己就是她口中的黑天哥哥,会怎样对待自己,也想看看她被揶揄之后会怎么样,遂一面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副纨绔子弟轻佻模样。 弗能知道自己失态,闻言早就已经脸红过耳,咬唇无言以对,微微屈身一福致歉,便提步转身准备退回院内。 见她要走,李世民赶紧举起风鸢当着她的面来回对比细看,问:“这鸢上画的是你吧,颇有几分相像,你把画像图在鸢上不怕飞到府外被人看见么?还是姑娘原本就希望风吹它出府,好让府外年轻儿郎一睹姑娘风采?”故意激怒她。 一席话问的她满脸通红,又羞又愧又生气他话语轻薄,不过还是维持应有礼节,轻声说:“凤鸢是我的,烦请你把它还给我吧!”螓首平抬侧过一边,低眉敛目不再看他,亦不让自己过多的容颜进入他的眼。 李世民手执风鸢不放,侧首将她从头至足大量一番接着说道:“不过姑娘这个年纪的确到了待嫁之年,如此之举也是情理之中。幸亏是我捡到了,不然就落到外面被他人拾取,姑娘显得不高兴,难道姑娘是期望它落到外府去的?” 弗能更加怒了,这时猞猁呜呜低鸣声隐约传来,似乎引起她注意,她微微侧首,视线转过被李世民阻挡的一段枝桠,看见小猞猁被困树上,瑟瑟发抖,立即便怒了,颦眉严肃的问:“你为什么欺负大将军?”她似乎对这小动物十分在意,此前即便李世民几度出言冒犯,她都还颇有礼节,一见了猞猁被困树上,神情立即大变。 他不觉朗笑出声,道:“原来这小东西名叫“大将军”,倒是与它不甚相符,不知是谁取的这么一个名不副实之名。”语中颇有几分轻慢。 弗能不耐烦地叱道:“我自己的猞猁,我唤它‘大将军’还是‘小将军’,与你有何关联?这里是内府,请你尽快出去!” 李世民不为她的怒气所动,一览无虞的回视着她,从容问道:“你是这猞猁的主人?”唇际那抹笑意尚未隐去。 弗能不答,仰首回眸应战式的看他:“请你尽快出去,否则我只能唤家奴来请你出去。” 李世民右手食指引在身前左右晃动,啧啧摇头道:“小小女子,脾气不可太大,问问就动气,对待“贵客”一点礼节也无,有失闺秀风范!”故意激怒她,且特意加重贵客二字。 弗能不去理他,转首偏向一边,道:“莺晤,去前面叫人进来!”却不见有人回答,一回首才发现身后并无人跟随,再回首又见李世民暗自低笑。 弗能横眉冷对,讹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胆敢闯入我家的后院。你但凡有些教养就应该知道后院是女眷所居之处,外姓男子凭你是什么公侯显贵,只可在外院等候接待。你如何就这样闯进来——又如何欺负欺负猞猁,强拿风鸢,品头评足。还说我无礼!”一面提步走向桃树,抱起猞猁。 李世民不紧不慢,说:“不知姑娘听过没有,有句话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姑娘没听过,我在此亦不妨为姑娘解释解释。你见我将它置于树上,便以为我欺负它。实在大错特错!”李世民继续激怒她。不但公然讽刺她“小人之心”,还将她看的这样弱智,连小人之心都不明白。 弗能无知无觉中便落入他所设的陷阱:“你才不是什么君子,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怎会向你这般大言不惭,巧舌如簧!” 五年不见但见她已经长高了许多,虽然对他而言依旧还是小小,五官面貌亦渐渐脱去童稚,更显清丽,圆圆脸蛋则故意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似乎是要以这个模样来恫吓他,和武装自己避免遭受陌生人的欺侮与不敬。 她原本以为李世民会生气,他要是莽撞无礼,如今势单力孤,不知要如何应付,暗暗后悔不该自己一个人就出来,因而如临大敌,脑中快速思索计策,脚步亦略有迟疑的后退。 她目中快速飞闪之色尽数落于李世民眼中。唇畔心间的笑意,为这小小女孩的愈加升级的怒气而弥散萦绕,溢满心头。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怡然自得表情,似乎在三月春阳底下微微有些热,闲闲地摇动手中风鸢,扇一扇凉风,看着猞猁偎依她怀中撒娇,说:“既然姑娘要讲理,那最好了。我方才经过此处,好好的行我的路,它从后院里跑出来对我无礼,无故咬坏我的靴,抓破我衣袖。”说着,抬起一足:“你看我靴子上还有它的齿痕。你准备怎么办吧。这身衣裳也是我母亲亲自为我缝制的,亦为它所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应当爱惜,但是,父母钦赐之物亦融了他们心血是不是更应珍惜?”寥寥数语,从容并且轻易的转移话题。 从树上抱下猞猁来,托在手中于离地一尺处松手。 小猞猁终于跳出“魔掌”,迫不及待地,后足发劲,一路呜呜鸣着奔跑到弗能足下。 李世民看着猞猁奔跑,原本大可以回答:“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莫非姑娘真的认为自己是小人?”来彻底堵截此刻慌乱而盛怒的弗能。不过他不想就此截断话题,弗能闻言有片刻的怔愣,明白他所言之后,似乎颇为安心的轻舒一口气,接着 弗能闻言垂目向他足下望去。只见他足上所踏之靴款式与平常所见不一样,做工也显得精致很多,靴桶上露着匕首柄,靴头上微微有一点细而乱的抓痕。想必他说的“咬坏”即是指此处了。鼻子微微一皱,很不屑的嗤笑一声:“不过是靴子上花了这一点,‘君子’真可谓敝帚自珍……” “当然,对你来说可能无所谓,可是如我这般有身份的人是再也不会将它穿在足上的了。”李世民故作不明白她语中的讽刺,傲然一挥衣袖,一字一顿:“——有碍观瞻,有失身份。” 他故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一副自大自得模样显得尤为讨厌,继而又道:“你既是这样明理之人就应该知道损坏他人之物是要赔偿的。你以这猞猁的主人自居,就应该对它的行为负责——你要赔!” 弗能怀抱猞猁,轻轻引臂抚摸着猞猁的背,她细白纤细的手指便隐在猞猁绒绒的毛皮之下,一面不耐烦的嗤笑他:“不就是一双靴子吗?,偏有这些废话,赔你就是了!”说着再度转身往内走。 却听他讨厌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是预备去里头取钱铢,若如此,我劝你不要去了。” 弗能闻言回过头来灿烂而笑:“怎么?你又不要赔了?”随这一笑梨涡浅呈,扬眉看向他,骄傲万分。 李世民看在目中,唇际因她而起一抹笑 意更添一层,徐徐摆首:“我并不缺钱。” “哦!像你这般有身份的‘大人物’如何会舍得小小一双破履?”弗能学着他方才之举,故作难以置信状。 但见她手掩樱唇,双目大睁,果真是一副惊叹之状,灵动可爱至极,紧接着又道:“就算你现在难得“糊涂”一时,只怕回去“明鉴”之后,就要终夜难眠,悔不当初。说不定还会郁郁成疾,成千古之恨!——古有三壮士为二桃而亡死,今有一‘大人物’为一履而终身抱憾。晏子是执宰大臣为国家不得不担大任,行凶事。而我只是区区一民家女子,怎能承担得起如此罪过?——我还是去取铢钱来赔罢。”言毕欢颜尽展,傲然目视李世民。巧笑倩兮,美目耀兮。 “姑娘何必出言讥讽与我?”李世民微笑。 弗能更加高兴,竟微微跳起:“你还知道讥讽吗,我这只是以牙还牙罢了。”巧笑倩兮,美目耀兮。 不得否认,她的美丽与她此刻骄傲的心一样耀人眼目。李世民静静的看着,暂时未出言,享受这比此刻眼前春日还要明媚的光华。 弗能以为他理屈词穷,十分得意,灵动的俯身抱起依偎在脚边撒娇的猞猁,“哼”了一声,莲步轻启翩跹回身。 翠色裙摆在此刻春日下轻妙回旋,掠过片片下落的粉色花瓣,翻飞舞动。咋然一看,便如成群粉色蝴蝶萦绕周身环绕舞动,而不是飘飘乎于其周落花。在粉色的团绕中,弗能转身向内院走去,身后却响起哈哈朗笑之声。 “姑娘好口才,想的精妙!——不过我恐怕姑娘是“明鉴”错了。” 弗能闻言,止步,回首。秋水剪就的双眸带着一丝疑惑,亦有了然于心的微微轻视。 李世民伸出一足,足跟点地,足尖翘起,向弗能展示自己脚上所着靴子,侃侃而言:“第一,我这双并非姑娘口中所言之‘破履’,而是簇新乌皮六合靴。当今天子,对舆服有严格规定,不同的官职品级所着衣装各有不同。紫绯绿青,必须严格按照自己身份高低贵贱,择选服制,不可僭越!——这乌皮六合靴只有皇帝本人和朝中贵臣,才能穿着。一般臣子是不能随意穿着的——荣贵非常!第二,在下并没有不让姑娘赔的意思,只是,不是姑娘所想之赔法。——此靴是我父亲回京见驾时,天子所赐之物——是内府里制的。内府你知道吧?就是专供皇帝陛下所用舆服之处。乃上用之物。上用之物珍贵之处自不用我说,当然不可以普通钱铢来计。若是谁敢用钱铢来计算抵尝——那可就是‘大不敬’了!‘大不敬’可是十恶之六,罪不可恕的。姑娘恐怕不想犯这‘大不敬’之罪吧?” 他这一段话说下来,声音发自丹田,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令所闻之人仿佛能摇摇望见天穹之上,大隋天子高高在上的尊严与威仪,以及触犯此种‘尊严与威仪’将要受到的何等严酷的刑罚一般。胆战心惊! 弗能原本艳若桃李的香腮随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渐渐褪色,如羊脂白玉上所染的艳红胭脂,轻轻一拂,便不留下任何痕迹,双手亦绞着胸前衣带,略显惊慌的踌躇起来。 不过,若是以为她会就此服输,那则真是太小看她了。 似乎是为了不让自己目中神色落于对手眼中,弗能低首,微蹙的双眉却透露了她此刻正不馁的寻找突破之口所做的努力。 李世民双手负于身后,垂目看着眼前之人。和煦微风细细来袭,带来温柔而又温暖的触感。上午的斜日于他身后照射过来,在他身前,青草铺就的地面上,形成一个稍有黯淡的阴影,将他原本修长英挺的身姿拉的更加修长,阴影的顶端便逶迤到她足下,正与她的影子相连接。李世民很高兴自己的这点发现,享受此刻软风,更期待她寻思的结果又是怎样的反击…… 7. 第六节 掖庭 弗能目中光芒一闪,仰首争锋相对:“你不要拿上用之物来吓唬我,你说上用就是上用,有什么凭证?更何况明明完好哪里有破损?你这是讹诈!” 想不到绝境之下她竟还能如此狡黠回击,李世民颇为赞许地颔首。接着,她便见可恨的李世民,继续着他的怡然自得,动作潇洒的将大手一挥,道:“当日所赐之物都有一份内府单帳,现如今还完好保存在我府中。帳中此靴的款式、大小、颜色、质地都有明确记载。——‘大人物’绝对不会讹诈‘小女子’——还望‘小女子’不要赖皮。”口气轻慢,言毕更加闲适的看着弗能,清风入鼻,满溢的是草木青淳芬芳。 好不容易的一个反击,又被这可恶之徒轻易化解。弗能目中明显流露失落之色,直视李世民问道:“那你说,要如何赔?” 这时,一个年龄稍稍大一点的女孩从角门内走出,穿着与弗能相仿的春裳,身形苗条,模样清秀,神色却远没有她倘然,咋见李世民似感意外,便迁延在院门前,再三犹豫要不要走近。弗能背对院门,全副心思都在观察李世民一举一动上,没有发现该女子。犹豫片刻后,女孩终究没有向两人走近,悄无声息地退入院门。 李世民见弗能慌张苦恼,失去了原先老成持重如女夫子的摸样,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本应该就此作罢,心中却无名的留恋,不想就此离开这小小的可爱生灵,笑着接下去说道:“我绝对没有为难姑娘之心。其实,解决之法那也简单,姑娘只要将府中皇帝所赐的同样款式、颜色、大小的靴子,拿出来赔给我也就万事大吉了。” 听了此言,弗能真的慌了:“我没有,我舅舅也没有。”她是从来没看见过家中有此物的,更别提款式、大小都要匹配了。 “那如何是好呢,事已至此,逃是逃不了的。你们要是拿不出来,官府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李世民步步紧逼,“十恶不赦之罪。”又加了一句。 她深知毁坏御用之物是有罪的,况且如今,北齐宗室早已经屠戮殆尽,只因舅舅一向名声颇佳无心争斗,才幸免于难。如今要是有人告高府毁坏御用之物,势必要使舅舅受连累。舅舅待自己恩重如山,绝不能因此连累舅舅。想不到小小猞猁竟引来如此之祸,心中便有些怪罪猞猁。可是见它一副呆呆萌萌的可爱摸样,就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 犹豫再三,她深深呼吸几口气,突然毅然决然:“这是我自己闯的祸,不干我舅舅的事,你拿了我去吧,不要连累我家人。”大有慨然赴死决心,双眉紧蹙泪水盈盈打转,却是倔强扭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李世民以食指和大拇指轻抚下颌,俊朗的脸上剑眉微皱,似在很认真的思索,接着为难的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既然姑娘如此决定,那我回去就告诉父亲,就说是我自己弄坏的。少不得受我父亲一通训斥。你就随同我回府,当做是赔偿。你虽然生的是粗糙了一些,脾气也老大,样貌性情都不如我府中侍婢美貌温顺,上不得台面!每日给我扫扫地,拂拂尘,倒倒面汤什么的,做个粗使丫头,倒是勉强将就。而我呢,虽然每天看你在跟前,碍手碍脚又碍眼!也只好捏着鼻子忍受罢了——谁叫我娘生我一副好心肠呢?”一面摇头晃脑地念,一面摆出一副舍己为人的慈悲模样。 弗能意思是自己去官府领罪,李世民明知其意而故意将其扭曲,气的顿足:“谁说我要去你家给你为奴为婢了?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谁稀罕碍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了?就算当今天子也没有无缘无故就把良家子贬为奴婢的道理!你凭什么如此?” 李世民故作惊讶的说:“可姑娘你并不是无缘无故,恰恰是‘有缘有故’!别忘了姑娘正是这猞猁的主人。”继而再次耐心解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纵容家畜毁坏他人财物,按律,主人是要为此负责的!姑娘怎么没有领悟力?还是姑娘有意曲解我意,肆意抵赖?” “我没有想赖!”弗能一口回绝,理直气壮,“我是说,随你叫官府来拿我去问罪,按律法处置!依律处置你懂吗?没说要进你家奴役。你不要污蔑我。”最后简直是抓狂,羞愤不已,再次气的满面涨红娇妍如六月芙蓉。 李世民像得到大赦似得,右手抚胸做出一副安心的摸样,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姑娘并没有要进我家的意思,害得我方才着实吓了一跳!好生吓人。”他这是说她粗枝大叶,连在他家做粗使婢女都要捏鼻忍受,惊魂甫定。 弗能忍无可忍,瞪视他的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怒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可恶之人?你娘亲是怎么教导你的?” “你问我吗?这可奇怪了。”他依旧如前,意态闲雅:“从见面至今,我对姑娘一直谦让有理。反而是你,动不动就生气,现在倒好,竟然怪罪起我娘来了?丝毫没有女子应有的‘温良恭俭让’这些品德。失礼、失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世民轻易出口,瞬间再次化解。 李世民却随同父亲各地出仕,天南地北,周游诸郡;上至名门世族,下至布衣百姓,率性结交;高堂广厦,酒肆街坊,随意出入。所见所闻非常人能比,遑论一个小小女子,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她常居深闺,不善与人争辩,搜寻尽脑中所有恶言,也不过是“可恶之人”“纨绔子弟”“非君子所为”这些词语,听起来文绉绉的,根本无力与李世民抗衡,气的在原地跺脚,早已将足下自然生长的青嫩绿草踩踏的平下去。 小猞猁在主人不安定的步态下亦是无处安身,围着弗能转来转去,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咕咕咕”的低吼。 弗能生气至极,看他可恶模样,恨不得上前足踹他几下,忽然眸光一闪,突然停下跺脚,像是想到什么。 “将军!”一声呵斥随口而出。 小猞猁“大将军”闻声,几步跳到弗能正前方,四足立定高仰脑袋,晃着粗短的尾巴,小眼紧盯弗能仔细聆听主人命令。 弗能抬起右臂,向李世民一指,命令“咬他!” 猞猁迅速的顺着弗能所指转过脑袋,便看到了李世民。它仿佛还记得刚才被李世民挂在树上欺负的经历,小猞猁略有犹豫,接着迅速转回脑袋看看弗能。见主人表情严肃,神色愠怒,便不再犹豫,再次回首,冲李世民箭一般的跑去。 弗能看着猞猁直冲目标,似乎十分满意,又恢复了骄傲的模样,盛气的仰望不远处的他。呼吸亦因激动而加快,微微发红的鼻翼而快速扇动,那上面有着白玉一般透明的质感。 只见猞猁一个高高弹跳跃起而后扑腾而下,威风凛凛!——又是一口咬住李世民足靴。 看来这小东西确实是对自己的靴子十分感兴趣。 她所做的努力不过如此罢了——纵容小小宠物宣泄 内心的愤恨。李世民哈哈大笑,他肤色如玉,五官俊朗,身形挺拔,白色广袖袍服随风飘飘如凭虚御风,与身后明白的天日融为一体,竟有些许天人之姿。 笑过几声后他俯身,右手拎着猞猁后颈将它提起。小猞猁十分尽忠,用了比刚才大了许多的力道抓咬的牢牢的,并“嗯嗯嗯”低吼。他拎它软软的后颈提了几下,没提起来,而后换一个姿势,以虎口扼制住猞猁整个颈部,食指和拇指扼住下颌,迫它张口,将它凌空握起,置于左手掌心。小猞猁伸出隐于足掌内的锋利爪子,抓挠李世民。他便将左手一拢,拢住它四肢,让它彻底不能动弹。 “把猞猁还给我!”看着自己的猞猁在“魔掌”中呼救,弗能唤道。 “不给!”她听他答。 弗能简直难以置信,惊得呆住。 “猞猁是我的!”她蹙眉,几乎是下意识的出口。有着孩童玩家家,争抢东西时的娇蛮委屈口气…… 李世民道:“如今你又多了一项罪名——纵物逞凶!数罪并罚,充入掖庭宫是再所难免的。姑娘知不知道掖庭宫是个怎样的处所?——那可是收押籍没为奴的犯罪官员家中女眷之所,其人数多达数千上万人,分别由为数不等的宦者或女官看管。每日苦役劳作,动辄打骂,苦不堪言——虽处皇城之内,实乃人间炼狱!”言毕摆出一副慈悲可怜惋惜不已神色,看着弗能啧啧感叹:“不过你亦不必担心,如你这样的单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几年,很快就可以脱离苦海。” 弗能脸色苍白,眼中浮起的水汽已经聚成水滴晶莹旋转,几欲涌出长长睫毛掩映下的深邃眼眸,而她却倔强咬紧下唇,睁目仰首,不让这已经凝结的泪水落下。 “所以,以我之见,进我家门实乃姑娘眼下最好的选择。”李世民长袖一拜,转过半身,低头寻视她眼眸,继续着他的恐吓:“你应该清楚今上多疑的个性,他可不像我这样有耐心,跟你说上这许多话。一旦雷霆震怒,那可不是身死就是坐连三族!” 弗能听了,双唇微微开阖,似要出言,却终究没有演变成句。 “观音婢,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浅色衣襟少年自门后突出——长孙无忌笑着跑来。 弗能回首一见兄长,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只轻轻叫了一声“阿兄”便于目中滑落。 李世民眼中唯见一滴晶莹击碎在足下青草夜嫩芽之上,又溅起散开成无数更小的水滴。日光下,光芒璀璨,心中又是一凛,似乎那滴破碎了的小小泪珠不是落于青芽,而是击碎在心间,直刺进他铜墙铁壁包围内的强大的内心。使他如被钝物重击一般感到闷闷沉痛……从未领略过的沉闷而愉悦的痛。 无忌大感意外,他方才在内院听莺晤描绘所见少年之容貌,便已经猜到是李世民来了,因此虽然莺晤神色紧张的跟他形容院外有个纨绔少年闯入内院,他自己却一点也不急,趁着疾风,将弗能蝶鸢放飞,之后又放了众女女眷手中之鸢,这才出来,却没料到会是如此情景。 无忌一面焦急引袖为妹妹拭泪,一面越过弗能耳畔,看向李世民愠怒发问:“你做了什么,害我妹妹哭了?” 李世民懊恼不以矣,说:“我只想着逗她玩笑,从未想过将她弄哭。”然后,他呆呆提步上前,走到弗能身边温言安慰:“观音妹妹,是我,大黑天,我刚才只是同你玩笑,你不要哭了……” 8. 第七节 论兵 他将她小名去掉尾字“婢”,自己就在后面加了‘妹妹’的唤了起来。观音是男身菩萨,他这么称呼,就如同把面目狰狞,体型魁梧的四大天王喊做“天王姐姐”,委实怪异非常。 弗能委屈伤感间,听到无忌唤他为“李世民”心中便是一震,之后又听他自称是大黑天,诧异非凡的看他。她上下睫毛晶莹剔透如水晶,她肌肤细白,脸蛋圆圆,五官更是精致可爱。良久才发现李世民也用一种探究的柔和眼神,仔细的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她脸腾然浮起两朵粉色浮云,连忙转首偏向一侧。 无忌好奇的看着他们两人,忘了刚才的愠怒,下意识的出言:“你们怎么了,倒像是吵架一般……” 此言一出,弗能脸不由的红了,又偏过脸去,直到一个无忌和李世民都不能相见的方向。李世民见弗能不睬他,遂又转过去向无忌说道:“我开了一个小小玩笑,不想就把‘观音妹妹’惹哭了。” 他还是叫观音妹妹。 “你开了什么玩笑?”无忌问。 这可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似乎现在亦不是解释的时机。 “嗯……一言难尽……”李世民眼望弗能春衫,一阵风起,春衫长袖随之微微起伏波动,泛起碧色涟漪,兼有淡淡衣香,顺风而散,悠缓释入他鼻端。如春风和暖。 此时,方才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终于从院门内走出,碎步轻踏,略显羞怯的走至弗能身边,将手中一方丝帕奉上。弗能接过,展开丝帕,似擦去脸上某种痕迹。雪白丝帕四角亦有与她身上春装同一色系的淡绿花纹,淡雅精致,一如其人。 “阿兄,他是谁?”弗能拭去泪痕转向兄长问道,依旧是背对着他。 无忌再次介绍道:“他是李世民,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妹妹不要生气了。” 见弗能真的哭了,一向铁嘴钢牙长于辩论,此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劝慰。走到弗能身前,正对她,把束缚在手中的猞猁还给弗能,并说:“我第一眼便认出你了,没想到你竟也记得我,但是我又想看看如果你不知道是我,会怎么样,不觉便玩闹的过火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你放心,我怎么舍得让你做粗使婢女呢”。 弗能脸上不由的再次微红,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女夫子模样,沉默不语,从她脸上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之感,李世民见弗能沉默,便也沉默。无忌始终不知就里,看看妹妹又看看李世民,显得一片迷惘,莺晤侍立一旁,更是不会发出一言。四人便在花叶微醺的春日下默默静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年纪,确是一幅极佳的天然画作…… 静立凝思片刻后,弗能抬首,探究地看他,双颊粉粉,似乎确认了真是李世民。 见她终于回视自己,李世民微笑着将小猞猁递上道:“你的猞猁不太听话,也不够强壮,日后我教你怎样养它。” 弗能显得很是怔忡,对他再度沉默,低声吩咐莺晤去接猞猁,转首离开。 莺晤显得颇为为难,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接。 猞猁扭身乱动间,两人的手尖轻触,不过是轻轻一触,莺晤右臂便是一颤,继而如火烧蔓延一般,脸红过耳。脸上热度令她大感羞耻,一直深深低头,勉强抱过猞猁后,竟然连行礼都忘了便慌慌张张尾随弗能进院。一面责怪自己举止失态,一面加速足下步伐,尽快逃离这个令她心跳异常的所在。 弗能一离开,李世民走向树边于梢头解下凤鸢,又激起一层千叶花雨……望向手中所执——双寰髻,绿春衫,眉目如画,含颦带嗔。他微笑道:“画的颇为神似,虽然寥寥数笔极其简约,却神形具备,想不到观音妹妹竟还善于作画。” 无忌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了,这不是我妹妹画的,而是我今晨做的。本想将它放飞,以为她消灾解难,但是她不许,怕被人所见,或是掉落外府被他人所得,未曾想到最后竟还是落入你手。” 李世民但笑不语。 走了几步,忽又笑道:“观音妹妹脾气不小,还是跟小时候一般,爱生气,也爱哭。” “此言差矣——”无忌叹了一口气,望天略有沧然道:“她虽有些脾气,那也是以前的事。如今她什么脾气都自己去锋芒尽了,无论是欢喜,还是生气,都不会过分的行之于色。生怕做错一件事,有损母亲和舅父之名。” “为何会如此?”李世民疑惑。 “哎……”无忌叹息一口无奈回答,“如今我们寄居舅氏,父亲死后家中发生之事想必你亦有所耳闻……” 李世民诧异道:“我刚刚回到长安,并未得知你家中之事,你亦从未提起,至于你暂居高府,我以为只是长孙将军去世,你母亲主动归家的。不过我今日还真想知道具体事宜,如果你不为难的话……” 无忌便将父亲死后的那段屈辱旧事悉数告知。 虽然时过境迁但是想起当日被逐出家门的场景,还是恍如刚刚发生不久记忆犹新。无忌不可避免的热血沸腾,双手握拳:“作为一个男子,没有能力保护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耻辱。当年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就算没有父亲的爵位家财,有朝一日我也一定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出人头地。武力非我所好,唯有攻读典籍。将来通过进士科入仕,成就一番事业——我,一定要比我那占尽父亲一切的兄长有出息。” “所以,你才会如此努力的读书。她才会有那样一副女夫子模样吧。”李世民黯然发问轻叹。 长孙无忌坚毅颔首。 他闻言蹙眉,轻叹:“如果是我,我也一定要还她一个自由处事。”语中尽是落寞惋惜。 “我又何尝不是,只是苦于年纪轻,没有自立之力。”无忌咬牙暗暗生恨。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现在还这样年轻,一定会有机会的!如今,你我只要做好眼前之事,完善一切可以完善的,等到时机来临,能将它牢牢把握住——成就一番事业。”说着,李世民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而后又紧紧握起,表示要把握住机会。 无忌亦受鼓舞,深深颔首。 两人闲聊见已经到了无忌卧室。李世民酷爱书法,就提笔在宣纸上写字,一阵狂草,草书曹操《气出唱》之其一 驾六龙,乘风而行 行四海,路下之八邦 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 行四海外,东到泰山 仙人玉女,下来翱游 骖驾六龙饮玉浆 河水尽,不东流 解愁腹,饮玉浆 奉持行,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 …… “你从涿郡回来,有何收获?”无忌看 他意气风发走笔如飞,定是涿郡之行,给他带来如此好心情。 李世民停下手中走笔,仰首看向天际东北,似乎能听到两军对阵的惨烈雄浑厮杀声,感慨出言:“无忌,你真应该去看看涿郡的盛况,一个国家的力量是何等庞大而令人敬畏。” 想到前不久的画面,李世民依旧心潮澎湃:“与其留着隐患,时时遭威胁,不如先发制人!先将高丽一举灭国,彻底消除国家东北面的威胁,而后将视线转回北方,趁突厥天灾,大举进攻。灭掉□□汗国便如探囊取物!而后再灭高昌*****横扫北方诸国——实现天下大一统。确保我北方不受突厥骚扰,黎民不再受战火荼毒。”他原本在写字的,说着说着便将宣纸当做沙盘,将笔锋做兵锋,图画满纸指点江山,情绪亦随心念激动满脸涨红。 无忌看他一味昂热向上,沉默片刻才道:“今上在山东造船,征用民夫数十万赶工,日夜不息,这些民夫长期浸泡于水中,皮肤生疽,死者十有四五。” 李世民亦对朝廷此举感到愤怒,原本一味向上激昂的情绪亦受影响,长叹一声,无奈笑道:“我好不容易对皇帝的行为有一回认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酷,破坏我好心情?” 无忌微笑道:“国事如此,亦不是你我能左右,既然皇帝已经决意征辽,那你我为今也只有期望能够一举攻克,不负百姓这一场苦役。” 在杨广征辽一事上,无忌始终存疑,没有李世民志在必得的信心,反而对杨广这几年狂征用民力一事,颇有微词。李世民亦对隋廷这种强干末枝的方式极其不满。不过眼下,众志成城,虽然不信任杨广刚愎自用的为君方式,很是鄙夷杨广带着后宫百僚赴前线指挥的做法。不过坚持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关陇军事旧家良将济济,皇帝对平壤前线的影响不会太大,且高丽乃弹丸之地,灭之如探囊取物志在必得。 之后,李世民告辞出府,两人路过原先偶遇弗能的那处院落,李世民下意识的往院门内张看——门内空空,倩影无痕。 李世民笑道:“方才之事我的确要解释解释才行。” “你不必在意,我会帮你同舍妹解释。”无忌好意道。 李世民将手一扬,却不领情:“很不必,你又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怎么为我解释?我自会解决。” 无忌闻言不觉笑开:“不知你说了什么秘密,又不知要如何解决?恐怕你又要遭舍妹一通训斥。” 李世民点头沉吟:“这倒极有可能,她很喜欢读书吧,成语典故信手拈来。”他本来还想说:“只是反映不太快。”又怕无忌怪他“要告诉窦夫人”才闭口没说。 无忌并不知道他未言尽之语,颇感自豪:“我妹妹不是平常女孩子,许多时候对世事的见解,连我都不及。她要是个男儿,定有不俗作为,无愧于我父亲的威名。只可惜是个女子——不能助我一臂之力。”言毕惋惜不已。 李世民却很高兴她不是男儿,要问为何如此,自己亦不知其所以然,只是一味的为此感到开心便是。心想到这点,脸上抑制不住的呈现喜色。 出门下阶,随身的十数位侍从早已得到通知,在门前等候。 李世民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原本矫健的身姿此时更显轻快。一声呼和催马,骏马健步奔去,意气风发…… 9. 第八节 秋千 秋千 此后,李世民同无忌时常往来,出入内室,毫无避讳,并总是在那日相遇的院门外顿足稍后,偶尔能听到院内女子娇呼,亦能看见头顶五色风鸢飞舞,却未曾再见到弗能身影,亦或是她清甜的声或是身着春衫的她的鸢都无一丝痕迹。一股无名的失落感漫到心间,随着时间的推逝,这种落寞不见消减反而愈加深弥,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孩罢了,他平日四处造访,偶遇女孩子亦是常有之事,却不知为何会如此牵肠挂肚? 他一向自负年少英武,往日所爱皆是良工骏马,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牵挂,而这种牵挂又是有别于任何一种弓马的喜好,也不是任何良工骏马所能取代。 春花尽落,夏日到来,杨广辽东一役进展颇为不顺,入夏之后,关注战事的急切心境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与精力,令他无暇思念其他。他不甘在都城等待,再次前往涿州第一时间获取战报,殷殷切切的盼望能够传来扭转乾坤的捷报。 然而,一切终归是事与愿违:不久即传来杨广征辽失败即将回师的消息。百万大军征战一个弹丸之国竟然以失败告终,帝国威严扫地,隋室在北方草原的赫赫威名也随之惨淡,而国内,自文帝杨坚起就实施的‘集富于国’之策,使得国库丰盈的同时,削弱了百姓自身所能拥有的财力,杨广更是仰仗国库中难以想象的财富大肆修建长城,开凿运河,兴建行宫。近四十年横征暴敛的结果是民心的必然流失,原本就尖锐的国内矛盾随着这一战的告败也显得越发严峻。 涿州城外冬雨漓漓,触目皆是清苦泥泞。他看着回师的隋军,严冬中身着单薄夏衣,衣衫褴褛瘦骨如柴,或三五结群相互扶持,或拄仗独自缓行,一样的是双目空茫对周身一切视而不见呆滞神色,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冻之苦竟令他们丢弃了军人的尊严,而他们不过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兵卒,尚有数十万精兵死在辽水之畔,魂骨不得归乡,这又是一种怎样的哀婉? 朝廷为何连战场上士卒最起码的衣食都不能保证?熊熊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强忍悲愤亲自下马,向沿途兵卒询问辽东战况,却是人人呆滞,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机械式的微微偏开一步绕过他这个阻挡物继续前行,继续寂静无声的从远处浑浊灰色的山坳中来,又悄无声息地向城墙走近,走进那同样灰败的所在。 眼前所见与自己当初设想全然相异,泪水翻涌终于有些许明白母亲当初为何会许他亲临涿州。纵马狂奔一行数日赶回家中,便伏在母亲怀里悲愤大哭。 窦夫人神色平静,良久叹息了一声说:“唉,可怜数十万男儿,数十万家庭……”语中却是无限的悠悠怅惘。良久,一抹冥冥之光在她目中升起,她坚定的凝视着膝上儿子,说道:“一个人,一个国家行事用兵,有美好的动机愿景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与之相比配的实际行动之能。今日之战你须铭记于心,好好想想皇帝为什么会败!”他看着母亲满含期待的认真神色,一时不解,只是牢牢的记下。 他的失望可想而知,再次前来高府,已经是初冬时节。萧索的节气,亦如此刻心境,消除了所有春日痕迹,就连那一株千叶桃树亦是花叶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桠。那个枝桠曾经捉弄过她的宠物,一个和她一样灵气可爱的猞猁。 几月过去,想来它也长大了吧,不知是否还跟在她身边?这么想着,不觉停步…… 枝桠晃动,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吼。他心念微动,放眼一看,便见一只黄色大猫在落尽枝叶的花树上闪过,迅速消失在树枝越过女墙的彼端。 那猫状的皮毛花色让他一眼便认出它是什么了——从眸光到心尖刹那明亮。 李世民踏进院门沿女墙走去,此是高府花园,虽不似自己府中花园广大恢宏,却是柳榭亭台,古朴精雅,别有一番精致趣味。大步绕过山石来到院中一隅,便见了那树千叶桃树,这是一株老树了,树高三丈有余,落尽花叶的枯干呈伞状立在淡青色的天日里,树下架着一副秋千,千索微漾,一个冬装少女,坐在秋千之上。她身着白狐斗篷,一手抱着小小紫铜手炉,一手抚在千索之上,垂着头以足点地微微的荡着,显得百无聊赖。 不知坐了多少时候,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细雪,而那只“大猫”便蹲在她身侧,悠闲地晃动着它粗短尾巴。 时隔数月,再次见她,方才心中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 李世民微笑走近,立在她身前。良久,距离上的入侵才引起她注意,猝然抬首,她原本黯然的眸光瞬间明亮,眼角眉梢喜色鲜明。 “怎么是你?”他听她很是惊讶欣喜的问,语调依旧如前清脆悦耳。 他闻言,唇角上扬无声的笑了,垂目澹澹看她,问:“许久没见了,还生气吗?”一面走近她,轻推绳索。猞猁受惊动从架上跳下,对着李世民拱起后背,发出警告讯号。——它已然长大了许多。 此话似乎提醒她想起那日的不快,弗能双睫一闪,看他今日所穿之靴,说:“你快走吧,小心‘大将军’又咬你!这回你大可放心,它一定不会再咬你靴子了!” 他今日言行礼貌有节,与上回之景大异,弗能微感诧异,她毕竟还是很有顾忌,转首看看周围,复又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你放我下来,我要出去了,这样不好。” 他现在心境颇佳,并不想就此放她回去,因而手中轻推绳索的动作依旧不止,微笑:“我们许久未见,何必急着走呢?你小时候可不是这般的。” :“为什么,你是怕有人看见吗?看见又怎样!”他想,他会娶她的,等过了三弟玄霸的丧期,他便向父母提出此事,他要将她接回家中。 听他说起“小时候”,仰起脸看他,咬咬唇,似乎经过一番挣扎,终于不再说走,低下头去,任他轻推,随着她螓首低垂,头上雪白狐帽便随着她仰首徐徐滑落,堆于她垂髻下触着她粉色的耳。 她启口,低声问:“你真是黑天……李家二公子么?可你那天为什么……”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他一手负于身后,笔直站立,片片飘雪之中,回忆那日初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因为怕猞猁躲在花丛里,我救了你出来,之后我们去看鹰,你父亲教授我骑射,之后我跟父母外出赴任,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回来长安,也不知你家中发生之事——再之后,就是那天,我来找无忌,再次见到你……我分明是认得你的,因为太久没见想逗你开心……不想却把你弄哭了……”他的口气如同从回忆里走来,时断时续,最后是颇为懊恼。 弗能全程默然无语,垂首静听,却不知为何双颊已泛起粉色浮云。 李世民垂目看她,见她虽不说话亦不表示任何反感情绪,便继续说道:“自那一天之后,我又来了好几次,竟都没见着你。之后前线不利消息连连传来……我也就很烦恼,无心顾及其他……” 似乎他此后来了多遍,都是为了自己,而听他说道最后几句,语调渐渐变得低沉,声音越来越粘滞。 李世民仰首略清一清声,抬首之间一想到这场浩大的战役,失意落寞便又袭上他心,无论是声音还是底气,都有别于那日的意气风发:“此次征辽,我军总兵力一百一十三万,馈运民夫两百万,前后共计三百万众结果,有半数多人根本不能上战场——皇帝治军无方,将残酷战事当做巡幸,带着后宫百僚赴前线。光是皇室辱簿仪仗,近卫亲军,就有将近十万之众。这些人在前线除了给后方造成粮草后勤的压力,对于整个战事根本无所作为。他又下命,所有前线用兵都要先层层上报请示他本人,经过他批复而后行,而战场之上,机会稍纵即逝,良机不断错失,冬季却已经来临。辽东苦寒之地,又无城池可做将士过冬的遮蔽,我军只能撤军。三百万人占了全国总人口十分之二,几乎是所有青壮年,结果铩羽而归。三十万将士战死辽东,无人收尸,埋骨他乡……想我堂堂中原帝国,幅员之广不是任何周边国家 可以比拟的!竟然败于小小弹丸之国,国威尽失。” 他双眉紧蹙,神情冷峻大异于前翻花影之下那份轻松明快,语气雄浑显然愤恨不已,收臂重重扣在腰间所配横刀刀柄上。 横刀出鞘,寒光流泻。 弗能一路听他言语,脸上红晕早已全褪,避开他刀剑寒光,抬眼望向他脸,却正好遇见他此刻并不比刀光黯淡的凶狠目光,口气歹恶继续议政:“皇帝自以为文才武德天下第一,因而妒贤嫉能刚愎自用。国内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国外国威尽失,突厥高丽蠢蠢欲动,如此愚暴之人何以为君?” 此言可以说是藐视君上真真犯下“大不敬”之罪,一旦传到皇帝耳中,岂不是杀生之祸?然而他毫无自觉,神情之冷峻严刻,目光之凶狠歹恶令人望之胆寒!她是不喜欢他那副怡然自得的自负神态的,如今见了此景,却是更不愿见此时此境之下,溢满无尽遗憾和恼恨的他,犹豫片刻,终还是轻轻说道:“你不要这样……” 李世民闻之,抬目看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严峻的脸色可能吓着她了,有些懊然地收刀入鞘,勉强牵出一丝笑意道:“我不应该同你讲这些无谓之事,也许你并不喜欢听。” “我不会!”弗能立即不假思索回答,刚一出言,似乎为自己的贸然行为感到惊异,顿了一顿,补充道:“我并未觉得这是无谓之事,只是……君上一向自视甚高而又疑心颇重,你这样说他,他若是知道岂能干休?”她说着便低下头去,煞白的肌肤上,又微微绽出两抹微红。 感觉到她关心已然是意外之喜,李世民淡然微笑,已经不再如方才的勉强,确是虽淡而存的一抹笑意,由唇角到心间如涟漪渐渐漾开:“你放心,我不会同外人去说……” 弗能再次抬首,郁然的感叹:“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圣躬乾纲独断排斥忠良而喜好佞臣。对于君上的过失即便朝中重臣都不敢直言进谏,何况于我们?战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悲愤,我们现在都十分年少,与其沉浸在悲愤中徒增神伤,不如暂且先独善其身。古语常言‘修身、齐家、治国、然后平天下’。我们不如先做好第一步?你可觉得呢?君上年已五旬,等我们成人了,君上说不定已经仙逝,新君或许是个明君,到时候我们如今所积攒的学识胸襟便有用武之地……” 李世民静静听完微笑看她,道:“你的分析却很在理,看得出来你读过许多书文,难不成你真的想将来也能如男子一般为官?” 弗能一叹:“我只不过不想光阴虚度而已,人事变化太多,什么都可能瞬间改变,我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无所之至了。” 李世民道:“你为何如此悲观?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以前那样不好么。”还是因为父亲过世的原因吧。 她低下头去,而后便是沉默。对那段事,她似乎并不想提起。 他本想出言安慰她,想想她幼年丧父遭兄长驱逐这样的经历他完全未曾经历,语言的安慰实在微不足道,最后还是作罢,只站在她身后,为她挡去大部分落雪。 周身白雪茫茫,耳边一片空寂,雪花片片飘落,落在地上已经积霜的干枯草地之上,在冬雪空寂中无言相立,却没有丝毫尴尬局促之感…… 良久,她轻声说道:“我出来很久了,要回去了……” 话音方落,突然传来人声…… 弗能惊觉,慌忙转身向他急道:“有人来了,你快放我下来。” 李世民闻言当即阻了秋千,弗能牵起裙摆从秋千上慌张跳下轻声唤过猞猁,提着裙子颤颤巍巍向外跑去。 及至到了山石边,依旧回首望他一眼,行色匆匆,遗下浮光掠影的惊鸿一瞥消逝了身影。 李世民看着她离去,立在原地,仰望一空灰色的苍穹,胸怀畅然。不知为何,每次见他中能消去自己坏心境。 伫立片刻,听见脚步声近,不但不躲避反而大方立于原地等待,直到一名青衣儒雅文士走来…… 10. 第九节 门阀 高士廉外出会客回来,路过院外,一时兴起欲一览园中雪景便提步入园,正好遇见弗能领着猞猁出园,一见舅舅立即脸红,头也不敢抬亦不见礼便匆匆跑去。高士廉微感不惑,提步入园,又见李世民独立于雪中秋千下,眸中不解之色更深。 见了高士廉李世民倒很是倘然,先躬身儒雅的作了一揖,而后立直,目视高士廉。 高士廉笑道:“原来是李家二郎,小厮真是不懂事,怎不引路,害的二郎误入花园。” 李世民从容说道:“是我不要他们领的,府中之路我已熟识,方才见观音妹妹在这里,所以进来说几句话。”俨然一副稔熟之态。 高士廉闻言诧异抚须看他问:“哦,二郎跟我家观音婢认识?” 李世民点点头说:“自幼便认识,只是期间有数年不见,数月之前才再次偶遇。” 高士廉身着青色袍服,虽年近四十却,面如冠玉儒雅非常,抚须凝视李世民片刻,之后引着李世民至堂中落座。他此前已经与李世民有过数面之缘,颇为欣赏唐国公以及夫人教子之风,这一次却是尤其认真审视,频频问他经史典籍,以及历朝当世兴亡成败之理。李世民谈古论今,毫不见语塞,其中许多见解,令高士廉颇为满意,频频颔首。两人相聚颇久,天色渐暗,直到不能不放客人回府,以免耽误出坊时辰,高士廉才站起身亲自送李世民出府。 李世民走后,高士廉依旧立在暮色四合的府门前思索良久,直到视线中他腰背挺直稳坐骏马上的身影消失在坊内十字街街口,才回身进府。之后径直走入嫡妻鲜于氏所居之正房,命侍婢去请妹妹高夫人。 等到高夫人到来,高士廉便询问弗能李世民幼年时的情景,并说:“此事至关重要,妹妹好好想一想。” 高夫人年约三十余,她这样的年纪本应该风华正茂,然而,她神色宁和与素净衣色一般平淡不惊,一双原本美丽的眼睛过早的黯淡无光,显得毫无神采,似乎是某种年深日久的刻骨哀痛,一直侵蚀着她美丽的容颜,使之失去一切容光,与一旁年长一些,但是精神奕奕的鲜于氏形成鲜明之照。 高夫人凝眉想了一想,不确定的说:“似乎有这样的事,不过那是五六年前的旧事……” 她幽幽的口吻透出她陷于回忆的恍惚,随着回忆,高夫人将当年长孙晟为自己庆生时,窦夫人带着李世民一同赴宴,宴席将结束时,长孙晟亲自领着李世民,无忌,弗能三个孩子从后院出来之事告知兄长。 她话说的断断续续,语速十分缓慢,似乎除了兄长所问之事,还有其他一些事一直不由自控的侵袭而来,打断她思路,而她则努力的抑制自己将它忆起,频频皱眉停顿。 高士廉知道那是妹妹短暂的人生中最为绚烂美丽的一段时刻,那时候的她在充满英雄气概丈夫的呵护和一双可爱儿女绕膝之下享受着为人妻人母的美满生活。与现在这个夫丧孀居中,寄居母家的妹妹实在是天渊之别。 高士廉一看妹妹刻骨哀伤的神色,顿时鼻尖酸楚,伸出右手,抚上她削薄的肩,黯然道:“都怪阿兄不好,当初不该为了家族的稳定,答应将你许配给长孙晟。” 高夫人回眸,含泪看了兄长片刻,微笑着清和的说:“世事难料,阿兄亦何须自怪?”说着,高夫人目光越过兄长,望向堂外远处天际,语中透着感慨:“妹妹从未觉得阿兄将我许配错了人,不仅是夫君,更在于两个孩子。” 言罢平静宁和的笑了,笑中母性的慈爱,如秋风拂过,扫尽阶下枯黄落叶一般,扫尽原本萦结在眉间的深深伤痛。 高士廉亦微笑点头道:“妹妹说的事,往事已矣,为兄不该再说这些无用之语。” 高夫人便接着道:“也就是弱龄孩子家一面之缘而已,再稀松平常不过了,阿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高士廉凝神思索便可,抬目向着高夫人朗朗而笑道:“为兄想将观音婢许配给李氏!” 一旁静听的鲜于氏欣喜非常,惊叫道:“自从妹妹回来之后,两个孩子可以说无依无靠,长孙家的那个畜生,是不会分给这两个孩子一点产业。李家豪门世族,若是能嫁入这样家族,可真是扬眉吐气。” 高夫人犹豫着道:“夫君在世时曾很是赞赏李世民,并想要同李氏联姻,但毕竟那时候孩子都很小,这许多年过去,不知品性如何?我并不奢望观音婢将来大富大贵,只是希望她能够一生美满安定。” 高士廉手抚美须看着高夫人朗朗而笑,俊逸儒雅仅随广袖一抬间无声流溢,很自自信地说道:“李世民其人,不仅仪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个性豪爽,我几次与他对话,他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小小年纪已然体现出非凡之处,且心地纯净,完全没有时下贵族子弟不良风气,窦夫人教子之风名不虚传。” 高夫人闻言显得安慰,随即眸光一闪再度黯淡下来,说:“此事固然很好,只是如今欲同李氏联姻,恐怕很难——毕竟,孩子已经被逐离出府,失了父族倚靠,谁会愿意娶一个失了父族依靠的女子为妇?”言毕引帕拭去眼角新溢之泪。本朝沿袭魏晋门阀制度,士族大家之间相互通婚联姻,以增加家族助力。‘自古妻者,齐也’。婚配论的就是两家的家世。家世相当的人家,谁会愿意同失了父族依靠的孩子婚配?因此失去亲族依靠孩子,往往就要同低一级的家族婚配,从此便只能屈居在小世族中,再难翻身。弗能同无忌身系一线,若是弗能开此先河,无忌亦只能去小士族女为妻,前程尽毁。所以对弗能的婚事,高士廉一直很是谨慎,并为之烦恼。 高士廉闻言皱眉抚须沉吟片刻,道:“如今我们高氏总是单薄一些的,不过此事也并不是毫无余地——唐国公李渊和夫人窦氏都不是平常之辈,尤其是窦氏夫人,更是女中豪杰。想必不会有太多世俗之见。” 鲜于氏从旁插言道:“再者,若是李二公子真的喜欢我们观音婢,或许李家可以不那么介意孩子身世。一旦能同李氏联姻,不但无忌的前程可靠很多,就是对我们高家也增添一大助力!夫君你就为观音婢奔走奔走吧!” 高士廉看着妻子点点头,又道:“不过此事光由我出面还不够,还需要长孙家族一人出面,表示孩子背后还有长孙氏为靠山。” 高夫人问:“是谁?长孙炽?” 长孙炽乃是长孙晟兄长,长孙氏族长。当年安业欺负继母弱弟时,长孙炽并未以族长身份过多的回护他们母子,现时,她不确定长孙炽是否会相助此事。 高士廉颔首微笑道:“阿妹放心,我明日便去拜访长孙炽商议此事。若能促成这场婚事,受益的首当其冲便是长孙家族,我想他定不会放任不理。……当初为兄对不住你,害你半生无依,如果真能促成这场婚事,也算为兄对妹妹的一点补偿,或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为兄不至于负妹妹太多。” 对于当年那场婚事,不论妹妹心意如何,高士廉都不可抑制的深深自责。正是因这份自责,迫使高士廉不仅将无忌兄妹视如己出,给他们远胜于自己孩儿的关爱,在影响其一生的婚姻大事上更是慎之又慎。更是不惜放下架子,上门拜会长孙炽,请他同自己一道向李氏提出联姻。 长孙炽年近七十,高瘦颀长,长须鹤颜,依稀有年轻时俊朗之姿,听闻家奴禀报高士廉门外候见,长孙炽立即更衣,亲自出门迎接。 寒暄之后,高士廉言简意赅道出此次前来目的,陈述利害关系,道明弗能虽寄养高府,不过始终是长孙家族之女,高氏毕竟是母族,此番联姻,受益者首当其冲便是长孙氏。终于说服长孙炽出面,携手派出媒妁前往李府提出此事。 11. 第九节 联姻 等待长孙氏同高氏所派媒妁出门后,窦夫人询问李渊之意如何。 李渊年约五旬,不算老迈,脸上却布满道道或深或浅的褶皱,与满面的红光显得很是不符。为了这脸上的皱纹,曾经还深陷郁闷…… 大业初年,杨广继位不久,生性多疑的他对关陇军事旧家的忌惮比父亲更甚,就连对拥立自己登上储位立下大功的杨素亦如是。杨素忧惧患病,因害怕祸及家人却不敢用药,以求速死。并于不久后病逝,家人也如他所愿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得到略怀愧疚的杨广的优待。对于自己这个关陇核心家族出身的表兄李渊,杨广显然没有如父母一样的亲情牵挂,李渊便也屡次受疑,以及明朝暗讽的试探。 一次宴席,杨广当众取笑李渊满面的皱纹以及看上去松弛的牙床下颚没有大丈夫刚毅之气,反而像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婆,并戏谑他为“阿婆面”。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哄然大笑。 对于男子而言,嘲笑他像个妇人,已经是一种严重侮辱,更何况是出身军事家族,身居高爵的李渊?李渊郁闷之极,却不敢显露些许不快,努力维持笑脸相对。大有皇帝要打我左脸,我要把右脸也要贴上去之势,否则,杨广即会不乐,认为我已天子之威,同你开一个小小玩笑,是表示对你的亲近,你身为人臣,竟然摆出一副臭脸给皇帝看,胆大妄为一定又不臣之心! 陪完小心的李渊回到家中也难以排释方才所受之辱,唉声叹气,夫人窦氏见此自然然而询问何故。 听完丈夫唉声叹气的抱怨,窦夫人不但不表示愤怒,反而为此高兴不已。李渊不解,夫人含笑娓娓道来:“公乃唐国公,阿婆既是堂主,堂主既是唐主。这不是皇帝也预言到公将要为唐国之主吗?你看这才过了几年,天下纷乱便没有息止过,杨坚代周自立,杨氏从此成为皇族,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哪里是什么光耀之事?不过也是欺负孤儿寡母罢了。杨氏父子对关陇旧家从来未曾放过心,大肆屠杀,为什么——因为他们心虚——杨氏不过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哪有国公李氏西魏八大国柱之一,除了宇文泰和元欣之外,在所有领大将军的六国柱中,排名第一来的尊贵。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自古得天下之易者未有如杨隋也。杨氏可以得天下,李氏未必不可。‘易得之,易失之’古来常理。不是固若金汤,仅仅只是时机未到。——公要保重尊体,耐心等候,岂可为了小小一个戏谑侮辱,便自怨自艾?” 作为周武帝最为钟爱的外甥女,她一直以北周皇室自居。在武帝死后的第四年,杨坚篡周自立后,窦夫人愤恨投身于床下,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领军打仗,解舅舅家眼下的灾祸。小小年纪,眼看着母族的沦陷,自己骄傲血统由来家族的颠覆,令她不甘,多年以来,一直对杨隋政权潜怀不满,从未殒灭恢复家族无上权威之心。虽为弱质女流,却不能因为身体的弱势掩盖她抱负远大,骄傲强悍到有点冷酷的心。这样的女子势必不能忍受一个平庸的丈夫,因而多年以来,或明或暗,一直蛊惑丈夫蠢蠢欲动的心。 李渊听了大喜过望,对夫人愈加佩服。 在长期的夫妻相处中,窦夫人无疑是影响李渊决定的最为重要之人。 李家高堂之上,此刻李渊拂须思索,脸上流露不满意的情绪:“那个孩子已经遭兄长逐出家门,如今寄居舅氏家中。高氏虽为北齐宗室,可亡国之人,早已不成气候,与我们并不相配。” 窦夫人微笑道:“妾与公正好相反,妾以为此事甚为合意。” 李渊奇道:“你该不会真的因为当年长孙晟奉承你的那句话,就要娶他们家女儿为妇吧?” 长孙晟在世时敬佩窦夫人之胆识为人,曾当众宣言要与窦夫人联姻,结为亲家。李渊当时听了还颇有些不高兴,仿佛他之所以会有此愿全是因为夫人,而与自己全无干系。 此时听丈夫就事重提,窦夫人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公如此说可是折煞妾了。公身居国公爵位又是独孤皇后亲甥,一直以来宠命优渥。长孙晟之所以会如是说,与其说是因为妾,倒不如说是因为我们李家的门第。如果妾嫁的是普通人家,长孙晟一定不会说此语。这点妾又怎会不知?妾之所以认为此事可行是有其他原因,绝不是长孙晟的一句话。” 听夫人此番解释,李渊心中舒然许多:“哦?那是又什么原因?”李渊好奇道。 窦夫人眼波一转,再度展现她灼智多谋的一面,道:“当年,长孙晟说要同我们家联姻一事,许多士家都知晓,而且那时我们也未曾反对。此事便如同一个协约一般,虽然当时并未成行,却也并不表示就此作罢。如今高士廉同长孙炽相邀共同提出此事。倘若我们反对,不但扫了长孙氏和高氏的颜面,传了出去,外界士族必然会认为是因为如今这对兄妹落难,我们才落井下石,不履行婚约。如果是这样,势必会影响我们李氏的家声,落下欺负孤儿寡母之名。此是其一;其二,长孙安业好酒无赖这事人尽皆知。高氏夫人生性温良,本人未曾犯下任何过错,其被安业逐出长孙家门,完全是安业一人之过。高士廉将妹妹一家接回家中安置此事传为美谈。反倒是长孙安业,欺侮弱龄弟妹辱没门风,一直遭人非议。倘若此时,我们雪中送炭,欣然应允这门亲事,反而会更加引各个士族的钦佩,扬我李氏门风;其三,虽然被兄长逐出,但长孙氏乃世家大族,并不只有长孙晟这一支,还有长孙炽等等。长孙兄妹未必就是失了父族依靠的孤儿——人心向上,假如此女嫁的是低于父族门楣很多的家族,那也许长孙家族将不会理会这个孤女,任其自生自灭。这才是真正失了父族依靠!而如今,与其联姻的是我们——西魏八国柱之一,公府侯门之家!长孙氏必然乐得以此女取得同我们的姻亲关系,巩固其家族势力。因而只会讨好我们家媳妇,绝对不会出现对此不闻不问的道理。你看今日,族长长孙炽与高士廉一同出面,即可知晓长孙家族对此次联姻之重视和期盼。”她微微含笑,声音不急不缓,却底蕴十足,一面说,李渊一面颔首。接着,窦夫人话锋一转,柔和许多道:“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氏乃北齐宗室,文化造诣颇为不凡。虽然灭国之后在新朝中势力难免单薄,但高府书香世家,门风谦让,清白,温柔,有礼。高士廉本人更是有名士风范,如此家族出来的孩子必定不同于等闲仕女。你看经常出入我们家的长孙无忌,儒雅有礼,有舅氏之风,想必这个女孩儿亦是如此。我们关陇旧家,尚武之风确实浓厚了些,在文化造诣上却逊于山东高门。我亦常常觉得大黑天过于崇拜武力,若是给他娶这样一位知礼好书的夫人,或许正好于他性格中过重的煞气相互弥补——使他文武双全,达到臻于完美之境!” 李渊听完夫人的 一番见解,深以为然:“的确如此,就好比毗沙门个性稳重,就要娶个个性活泼能言善道一些的。大黑天既然已经是锋芒毕露的个性,反而要寻个性格温吞些的才好。” 窦夫人笑道:“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当今朝堂之上,真的能够赛过我们家的士族能有几人?公你地亲位高,又岂是那些需要通过士族联姻来巩固自己家族地位的一般氏族。我们给儿子娶妇,最看重的不过还是女子本身之品性才识,更何况,长孙氏门第亦是不低。公以为如何?” 李渊道:“既如此,就依你的意思吧,我不反对。” 窦夫人闻言脸上浮现明朗笑意:“那我们寻个吉日,便前去高府纳吉,将此事定下!” 三子李玄霸才夭折不过一年,李渊,窦夫人一直在丧子之痛中,这一年来身体与心情都不是很好。 听夫人此语,李渊犹豫道:“要不要再等等,玄霸才离世不久,家里还是一股子頽气。大黑天年纪尚小,可先将亲事定下,过两年再行礼也不迟。” 窦夫人广袖一扬,毫不犹豫的说:“还等什么,什么也不必等了!正因为家里頽气浓重,才急需要一场喜事扫扫頽气。玄霸一向身体弱,注定了我们李家存不住他,既然已经离我们而去,那我们就不应该再一味寻思过往之人。” 在子女这点上,李渊这个做父亲的显然没有窦夫人这个为母亲的放得下。不过向来窦夫人果断豪决惯了,相比自己,这几年来反而越来越谨慎,想了一想,自己与夫人个性之上不也是互补么,这么多年来相得益彰。便也完全消除反对意思,不过又道:“最好还是先问问大黑天的意思,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你也知道大黑天的个性,届时他若是不同意,那可真是落人笑柄了。结亲不成反而成仇!” 窦夫人微笑道:“那是当然!要说起来,这个女孩儿我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佛诞节上山路上,正与高府女眷相遇。我仔细看过——端宁稳重,气质不俗,虽然形容尚小,却是个美人胚子。我很满意!我也曾指给大黑天,看他的样子,似无不满之处。只是因为当时大黑天年纪还小,我就并未点破,之后却又碰上玄霸病逝……”说道玄霸,窦夫人终究眸中略有一丝悲伤拂过,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她又继续说道:“正好碰上玄霸走了,也就耽搁下来了……至于性情,长孙兄妹性情应该相当。你就看大黑天与长孙无忌相处的那么好,我想他们将来必定不会不和。” 李渊道:“长孙无忌我曾有过几次碰面,温文儒雅,是个不错的孩子。” 窦夫人道:“若是大黑天也满意这场婚事,那我准备今年便行六礼,尽快将新妇娶进门来。——我们家已经多年没有喜事,如今要借这场婚事好好热闹一番。” 夫妻一场话交谈下来,李渊之思虑慎密与窦夫人干练果决之行事作风可见一二。 李渊不再反对,取笑夫人道:“我就知道四个孩儿之中,你最疼大黑天,岂会草草决定他的婚事?原来你早就物色好了。” 窦夫人嗔道:“公说哪里的话,我都一样的,不过留意了一下罢了,你又说我偏心。” 李渊见夫人不承认,只管拂须哈哈而笑,其中有不与你争辩之意,道:“好吧好吧,你说一样便一样,你要怎样便怎样,我不反对。” 窦夫人满意一笑。 12. 第十一节 画轴(上) 无忌拿着封匣又跑去见李世民,李世民拆开一看只见素色纸笺,质地厚实,淡黄纸笺上浅浅墨色勾勒出一幅写意山水图。图边书着字体娟秀的十六字:“私相授物,于理不合,封之于匣,待君来启。”阅毕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世民看信,无忌在一旁很自然的伸长脑袋凑过来。李世民立马将信笺一收,笺面朝着自己胸口,背面向着无忌,不再看信,只拿眼瞪着他。 无忌笑着掩饰:“让我看看,写了什么?” “不行!”李世民很干脆的回绝。 “你闯了祸,我给你出谋划策,又帮你跑腿来回这许多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无忌表示抗议。 李世民很坚持:“那不一样!下回我也帮你跑,也给你出谋划策,就当还你!信不能给你看。” 无忌立即反驳:“你如何帮我,你有妹妹许给我么?” 李世民顿时哑然无言。 李世民一共兄弟五人,姊妹六人。连庶出的算在一起,都只有姐姐,没有妹妹,且全都已经婚配。他既没有未婚配的姊妹,就不可能帮别人穿针引线。那他这句话就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空口白话。而无忌很清楚,李世民的高傲使他不可能自食其言,说空口白话。因此,无忌发问之后,很得意的等待李世民乖乖把弗能书信交出来,可是却听李世民说道。 “我虽没有妹妹,可我时常出入别人府上,别人的妹妹我见的多了,你属意那一个,我并不是不能帮你。”李世民不需多想就轻松道出解决之法。 无忌睁圆双眼,不能不佩服他的应变之快。努力想了良久,想不出如何反驳,只能作罢,闷闷不乐的在一边坐下。 李世民自觉不够义气,遂又粘过去补充道:“除了来回跑退,出谋划策,我还可以亲自上门去给你提亲!反正那时我已经成亲了,是个大人,可以帮人提亲。”以此来吸引无忌,要他满意。 无忌闻言,突然转首牢牢盯着李世民看:他虽然身形体貌皆入成人,且他的勇力无忌在以往相交中是十分清楚的,可他有时对某些事物的了解程度,无忌似乎还很有几分疑虑。见他现时脸上呈现的完全一副稚气表情,无忌疑虑更深,只管盯着李世民猛看去。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怎么,你还不满意吗?”他以为无忌还是不满他的建议,而无忌确实有大功劳,他出于义气,他必须做出回报,可他确实不想将信笺给旁人观看,所以有些底气不足。 “真的,你知不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无忌依旧紧盯着他,直白发问。 见无忌突然转了话题,李世民闻言起先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提问,不过只要不是要求看信,他就安心。于是不假思索回答:“问名、纳吉、请期、纳征。请期、迎亲。”将六礼依次答出。 无忌摇头:“不是这个,是六礼之后,迎亲那日要行之事。” 李世民想了想又道:“拜堂,同牢,合卺……?”颇为犹豫。因为婚礼礼节繁缛,他并不是很肯定自己是否将那日所有礼节回答完备,因而有些犹豫的看着无忌,以为他会指出其中遗漏。 “也不是这个,这个之后还有呢?”无忌继续问。 李世民一脸迷惘表情。 “你知不知道?”李世民反问。 “我知道一点。” “我也知道一点。”李世民回答。 “说出来听听……” “你先说。”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你还嘴硬。” “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是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会拐弯抹角。”无忌断然肯定。 “……”李世民沉默。 “你就快要成亲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成亲的时候怎么办?”无忌焦急道。 “没人告诉过我……”李世民怪罪别人。 “你看,你就是不知道吧!”无忌抓住把柄,立刻出言。 “……”李世民知道又上了他当,黑脸无语。 “这事儿不用人告诉。”无忌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来的……” “哪里看来的?” “画上……” “那个画?” “东市上有卖……我看见过……”无忌压低了声音悄悄道。 “我怎 么没看见过……”李世民压低声音悄悄问。 “那是你粗心,不仔细看。——不会放在外面,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两人都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几乎不发出声,只是呵着气息对话。 “别人在买的时候,我看见过……” “你有吗?”李世民,呵着气问。 “我没好意思进去,怕人看见……” “你可以派家奴去……”李世民呵气小声建议。 “不行,我还没成亲,要是我娘知道了,会气死!”无忌回答。 “你娘不会知道的……”李世民蛊惑。 “会的……”无忌不受他蛊惑。 “不会的……”李世民坚持。 “不行……你派你小厮去买好了。哪个最机灵,口风最紧的派他去……”无忌建议。 “不行……我叫不出口……太丢人了……”李世民悄悄道,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也感觉它的隐蔽,不是件能宣之于众之事。 “那算了……没有办法……”无忌摊手。 李世民气愤愤的,好像是无忌的错似得。 “你去买!”声音猛然增大。把无忌吓了一跳。 “你这人太霸道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无忌回嘴。带着好心没好报的责怪。 李世民自知理亏,沉默不语,却涨的满脸通红。气得把自己的织锦坐蓐挪开,坐在一旁生气。 两相沉默…… 无忌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少不了让他一步,挪了挪坐蓐,靠近他。凑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去试试看,不一定能买来……” 李世民才高兴:“要不要我去接应你……”用两只手围在嘴上,在无忌耳边悄悄问。 无忌听完,又凑近他耳边,用手捂着悄悄答:“不必了……你去太惹眼了,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更容易穿帮……” 李世民又换一个姿势,凑在无忌耳边:“那就交给你了,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言毕两人都一本正经立直身子。无忌点点头,又继续讨论一番,就此行布局做了周密安排。 13. 第十一节 画轴(下) 次日午间,东市一开门,一个华衣少年单骑进入东市。将马系在河岸上,而后双收负于身后,哼着小调一路步行,闲看一街货物,眉黛粉妆、西域香料、越罗蜀锦等等,琳琅满目。少年这里问问,那里看看,品头评足,一路信足浮游——走到一家书画轩。先是立着贼眉鼠眼的扫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自己,提起脚步,快速闪入轩内。 “我要买画!”无忌道。 店主将无忌上下通身打量一番,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白面少年,虽独自一人,未有随从跟随。却见其身上衣着所用衣料皆为上乘,遂判断不是出自小门小户家。不敢怠慢,立即脸上堆笑:“小郎君要买什么画?”说罢向背后所展的各色书画一指,“我这里什么名人书画字帖都有,郎君随意挑选。” “不要这些,要里面的画。”无忌故作镇定,努力抑制自己发烧的脸颊不再升温。 店主微笑,目中露出体察客人深意的善解人意,点头:“小郎君稍后,小人去去就来。”而后走入后堂。 无忌焦急的在堂中等待,不住的四下往来望去,深怕被熟人瞧见了,简直就是热锅中蚂蚁一般。 不过一会儿,店主拿出两卷画轴:“郎君想必要的是这些画。”言毕展开画轴,让无忌择选。 无忌只看了卷首一个美人首,便慌忙阻止店主继续展卷。将手上提着的一袋钱铢往店主身上一掷,不问价,也不找钱。卷了画轴,慌慌张张就跑出书画轩。 店主也惊慌起来,生怕有诈。立即打开钱袋确认。见的确是钱铢,满满一袋,掂了钱袋中银钱的分量,胖脸上喜笑颜开,一面赔笑着:“郎君走好,下次再来,我这里好东西多了,只有郎君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一路送无忌出门,还在那里摇摇昭望,恨不得多几位无忌这样的年轻郎君关顾。 无忌逃也似的跑出轩,到了自己勒马之所。从马上取出包袱,将卷轴严严实实包好,嘘嘘喘气,才发现背后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为了掩人耳目,又买了两幅西域面具。而后骑马到了李府,将卷轴藏在袖内,手里拿着面具,进去见李世民。一路上只要遇到人就呵呵傻笑着亮出西域面具,说得了个好玩意儿,拿来给李世民看看。 走到李世民卧室内,李世民早就在那里着急的等候。 无忌一进门,李世民立即屏退左右,并将房门关上。 无忌见门关了,立马又把门打开,悄声告诉原因:“否则反而更易使人起疑。”李世民想想,觉得很在理,表示赞同。 无忌转首左看右看,观察李世民寝室,想要找个隐蔽之处。却见其所居的一明两暗三间房,进门迎面一张地图,满满正面墙上都图着整个国家,和北面草原诸部。一个沙盘,沙营造出山川丘陵地势,不知是那一个地方。还有满架子满筒的笔,宣纸,以及晋人书法字帖。右手边室内兵器架上摆着各色兵器,刀枪棍棒,最多的还是横刀和箭弩,寒光熠熠。左手室内则是起居之处,帷幔,茵褥一律玄色背景。中间全无隔断,敞阔通畅,整整一大间,冷森森的没有人气,更无一丝遮掩。 无忌焦急责怪:“你房中怎么一丝遮掩也无?” 李世民做错事似得,儒儒回答:“我喜欢敞阔,所以一向这么住着。定亲之后,娘亲已经说要将内室同外堂隔断开的,只是还要过几日才动工……” 远水救不了近火。无忌不得已,指挥李世民,将正面堂上的青石大棋盘搬到内室去,再从榻边将围榻挡风用的围屏搬来,挡在棋盘向着门口的一面。而后无忌坐下,在棋盘上摆上白字黑子,隐蔽在屏风内,做出正在下棋的摸样。 这一路下来,李世民愣头愣脑的,无忌叫他干什么就使力气干活,加之紧张,便大汗淋漓的。无忌坐在棋盘前,从紫檀圆棋盒中摸出黑白棋子,很认真的一颗一颗摆着。 “你做什么?”李世民依无忌之言,做完他吩咐下之事后,便在无忌对面坐下,擦着满脸的汗问。 “上次我们下的一盘棋还没下完,我把它摆出来。”无忌如是回答。 “噢。”李世民闻言低头认真看布棋。看着看着觉得不对,突然伸手挡住无忌落子之手“这个子,上回你不是落在此处的!”李世民出言喝止。 “你还想不想看画了?”无忌一丝无惧,威胁他。 李世民恼怒看他半日,终究忍气吞声,无奈收回手。 无忌一面布棋局,一面又轻声吩咐李世民:“你把门外小厮叫进来吩咐几声,告诉他们,我们在下棋,需要安静,叫他们无事,不要进来吵扰。” 李世民闻言,正襟危坐,扬声唤人。 门外立马就有两名小厮应声入内。只听李世民一本正经吩咐:“某同长孙小郎君下棋,尔等无事不可入内打扰。若是有人造访,先在外通报一声。不拘是大人、母亲 或是阿兄、元吉,只要人来,便即刻通报。可知道了?” 小厮连答了几个“诺”。而后李世民大模大样一扬手臂,将小厮挥退。 无忌布好棋局之后,满意点了点头。最后终于偷偷摸摸从袖中抽出画轴,展卷,两个脑袋凑在一处同看。 李世民顿时满脸潮红,头昏脑热,偷眼看看无忌,见无忌亦是头脑昏昏的模样:“你不是看过吗?” 无忌也有点羞,吞了吞口水道:“……没……没细看过……” 之后收起画轴,无忌嘱咐李世民:“藏好了,千万不要叫人看见!——成亲之前一定要把它烧掉,不要让我妹妹知道,要不然就太失礼了,我以后都没法见她了……你也一样!” 李世民道:“那是当然,谁都不能告诉别人,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你要是告诉人,我跟你没完!”这回轮到他恐吓无忌了。无忌白白眼点头。之后李世民将画轴藏好。 “好了,我们继续下棋吧!”等到李世民将美人图藏好,无忌笑着出言:“上回没下完的棋局,这回把它结束。” 李世民无奈坐下,高手过招,稍有疏忽,便很难转还。虽一二子之差,却往往改变整个局面——棋局经无忌改动两子,便早已不是原班模样。无论李世民多么努力突围。自己的黑子,还是被无忌白子轻松牵出,渐渐陷入绝境。李世民恼恨不已,继续努力思考力挽狂澜之策。无忌却一颗一颗远远将自己黑子,抛进棋盒内玩耍。 李世民思索良久,终于落子。刚一落子,无忌立刻落子,又是牵走一大片。 “杀你一个片甲不留——”无忌口内得意的口中打着呼哨,摇头晃脑地举臂一粒一粒将黑子一一牵出。看的李世民怒不可遏。 如此再三,此后情形越加不利,眼看败局一定,回天乏术。 “砰”的一声,李世民一拳重重砸在棋台上,将棋盘上棋子震的从棋盘上跳起半寸来高,怒道:“你这根本就是耍赖!” 无忌闻言一丝无惧:“你输啦——”一面喊着,一面跳起来就跑,留下李世民一人在房内焦躁,对着棋局大吼着生气。 夜里,静夜无人,李世民又悄悄将画轴取出,就着如豆灯辉,展开来看,只见一个美人,刚刚出浴,红色透明薄衫底下微微透出如雪肌肤。脑是轰轰然作响,心头亦是突突直跳,脸如火烧,一股无名向往渐渐凝聚于胸间,愈演愈烈…… 14. 第十二节 靑庐 “昏以为期,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迎亲之礼,定在黄昏时分,是“六礼”中程序最为繁缛的。整个礼节有一套既庄重又喜庆的既定程序,新婚夫妇必须全套执行完备才算合法。并且只有正妻才有这项礼仪,妾室则不具备这个资格。 这一日黄昏,李世民身着礼衣,先到李氏家庙敬告先灵,跪拜之后,复又向立在一侧的父亲李渊下跪,请示。 李渊向儿子命道:“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李世民跪拜回答:“惟,不敢辞。”表示谨奉父命。之后,李世民在傧相陪同下前往高府迎亲。 黄昏时分,浩荡的迎亲队伍停在永兴里高府门前。 李世民交友广泛,成婚之时,拉了两百人的大阵,清一色服饰,前来助阵。“催妆”正是这二百人的用武之处。李世民高声吟诵催妆诗,也有即兴而作的,也有原先便预备好的。一首接一首,滔滔不绝。两百人则立在高氏府门前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喧闹之声,传出一坊之外,震耳欲聋。高府日渐衰微,已经久未有如今这般赫赫扬扬的喧嚣。长孙炽、高士廉看在眼中,对这门亲事的满意程度全都现于他们二人如今,迎接贺喜宾客连连拱手,不住朗笑的神情举止之上。 弗能从这一日早起就滴水不沾,也不能随意走动,静卧卧于房中。只能在亲眷指示下执行她的职责。房中是近亲女眷及有福之人守候着新妇。等到新郎催妆,亲眷们被这喜乐嘈杂之声折磨的不能忍受,一个劲恭喜高夫人囍得佳婿。高夫人里里外外忙乱,喜乐完全驱散了她嫁女的哀愁,呈现出自从丈夫去世之后多年也再为出现在她脸上的由衷笑容。 这样的喧嚣一直持续,亲眷们一方面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一方面也是实在受不了这喧闹,就给弗能进行更衣着装。根据礼制,婚姻是人生头等大事,所用礼服自然也是最为隆重的。弗能身着着绣满五色花卉的花钿礼衣头戴五树花,进入堂中“奠雁”。 “奠雁”之时,在正堂中间设一屏风,将堂南北分隔。李世民在南面面朝北下跪。弗能在众人扶持之下,从后堂走出,面朝南坐于屏风之后。坐于正堂屏后李世民马鞍之上,取“夫鞍者,安也,欲其安稳同载也。 透过纱质屏风,能看见屏后影影绰绰,人身曳动,却看不清面貌,李世民只能朦胧判断被众人夹护在中间的小小身影为弗能。捧起手中之雁,向屏风内他所判断的那个身影掷去。观雁落之曲线,亦如他箭法之精准,即将落于弗能怀中。其实依礼,无论他掷中或否,新妇子都不会伸手去接雁。在雁尚未到达他之目标,左右两边的女眷便急忙伸出两臂,将雁接住,而后用红罗将其口束缚,使雁不叫。之后该雁再由李家赎回并且将其放生。 “奠雁”之后,李世民吟“撤屏”诗。女家终于撤去挡在他们中间的屏风。 并且终于是整个的清晰面貌,而非云雾朦胧一般飘渺—— 她身形实在太小了一些,隆重庄严的礼衣几乎压的她透不过气,小小的脸庞,非白即红,其中是哭红的眼,红的唇,甚至她那微翘的小鼻子,鼻尖亦是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满头金玉珠翠压迫之下亦十分沉重,不能轻易抬首或是灵活摆首。不过这些幅度过大的所有举止原本就排出在礼节之外。因为作为一名门闺秀,必须确保自己举止端庄是最起码的要求。弗能生性沉静,端宁稳重是她平日所行。如今,想要维持这份典雅举止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弗能就这样现于李世民目下,与他齐肩而立。站在长孙炽和高夫人面前,双双下跪,三叩首,对长辈行跪拜之礼。 长孙炽诫弗能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高夫人诫弗能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而后将一帕红锦蒙于弗能头上,作为辟邪之用。 完礼之后弗能在莺晤、紫梗两名侍女搀扶,众亲眷的包围下,走出高府,踏上婚车。李世民跨上骏马,绕着金锦花卉装饰的异常华丽的婚车绕行三匝,而后率领浩荡的迎亲之队,在鼓噪丝竹管弦声中返回李府。 初春的夜色里,一对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长安永兴里高府府门前出发,队伍两旁举着照明的火把驱散了随夜色笼罩上来寒气。李世民身着礼服坐在领头的骏马之上,在喧嚣的鼓噪声里,他时不时地回望他身后的车驾。红锦车幔挡住了车外人的视线,亦遮掩住了车中人大部分的身子,他只能看见她一幅衣角时隐时现,笑容却为这一角锦绣不时呈现于稚气不脱的脸上。显然他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是简单而美好的期望。 车内之人却未尽相同,对未知生活的疑虑和对亲人的不舍占据了她的内心。眼泪不经意便从眸中溢出,滴落在持于手中的宝匣,在深棕色紫檀木阴刻的宝相花纹理间恣意横流,凡是泪水弥过之处,即有了更深一层的色泽,渐渐显现出了一朵湿润的宝相花花朵。隔着眼前深深水屏,她垂目望着匣子,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节奏里,这一路似乎尤为漫长。 转过几道直弯,穿过数条横街。良久,队伍终于停下——已到李府门前。 所乘车架一停稳,就有数位青衣快步走上来,牵起弗能车上锦帘,一福为礼恭谨地说:“请新妇下车。” 弗能依言起身,在侍女搀扶下拾级下车,礼衣胸前对襟满绣花卉,随着她的动作,在黄昏后李氏门前十数火把的举焰中,金丝银线间杂五色彩线精工刺绣的满幅花卉流光驿动,腰间所系白玉组佩同头上珠翠花钗亦在她移步间,玎珰作响。 台阶底端铺着数条彩色毡褥,每一条都呈不同颜色。弗能足踏毡褥,走过第一条毡褥后,两名青衣将第一条快速收起,传到最后一条铺下,依次推递,形成一条色彩斑斓之路,直到走进李氏大门,象征传宗接代,前程似锦,之后,再跨过马鞍,寓以婚姻生活平平安安。 进入李府,搭在庭院南隅的靑庐内早已是高朋满座,此是新婚夫妇拜堂同寝之所。李世民与弗能进入青庐两相对拜,行拜堂之礼,而后并肩而坐。李氏本家女眷在青庐各个角落,抛撒五色同心花果,供客人争抢,宾客连连起哄欢呼。 最后就是同牢与合卺。 同牢指夫妻共食一牲,表示共同生活的开始。合卺是将匏一破为二,以丝线连柄端,夫妻各执一半,卺中盛酒,二人合饮,因匏味苦不能食,以匏为盛酒之器,酒味必然苦而难饮。夫妻同饮苦酒,寓意从此以后同甘共苦。 他在案底下就握了她手。甫一接触,弗能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的缩手,可是却被他牢牢握住。短暂惊慌后,她强自镇定,于人前维持平静神色,心却只有两人知道跳的到底有多厉害。这一过程中,她将肉片咬下一小口,他就将剩下的吃了,她将酒饮了一点点,他就将剩下的饮尽。难道是酒太浓醉了?她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云。 等一切礼数完毕夜已更深,更衣洗漱后,涤尽脸上粉白红妆,露出精致妆容下,细腻如婴儿的肌肤,那上面的红晕失去掩护反而愈加深了…… 众人散去,庐内只剩二人。 四目相对,李世民先绽出一笑,静静看她,他问:“你为何不理我?” 此话一出口,又勾起了弗能的伤痛,想起一月之前他莽撞之举,将自己陷于前所未有的痛苦境地,目中渐渐蓄起一股水汽。 “我不能……”弗能低低说。 “为什么?” 良久她说:“会有损门风,更可能影响到舅舅和母亲的声誉。”对她而言,那日与他秋千下相遇却不回避,已是严重违背闺阁礼仪之行止。 他突然想到无忌曾经说过的有关于她的转变,此时亦终于亲口证实她的顾忌。所有的疑虑顿时化解,突感心酸,强大的保护欲袭上他心,他要保护眼前这个小小之人,让她回复千叶花雨下初遇时的那份坦荡恣意。 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说:“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有你想不想。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待你好,补偿你以往所受的一切欺凌。而我,我想定会有这份能力!” 弗能抬起红肿沉重眼皮,睁开双目深深看他隐去所有玩世不恭的坚定神色,有那日议论时政的严肃坚定,紧抿双唇,清泪不经意间又自她眼眸中积蓄滑落。 接连几日的哭泣,使得她双目红红肿胀如夭桃。 她为何如此爱哭?李世民轻叹一声,抬臂以指轻触她眼下肌肤,为她拭泪,目光不觉转为柔和。脸颊上传来他指尖温暖热度,亦有掌心久于刀剑磨砺所留下的轻茧的粗糙刮痕。如此亲密的举动,令她颇为窘迫,再度垂目低首,避开他双目灼灼之光,将视线落于自己膝上——是他的宝匣。弗能将一直手持在怀中的宝匣递与他:“物归原主!”她紧抿着唇说,如银铃悦耳。 李世民解开衣领,从颈项上取下以红线所系的小小铜锁,打开宝匣。 她虽一直低头,可是眼角余光依旧能见他举止。不知为何,看到这一举动,本已经平复下的彤云再度袭上她脸。 李世民打开宝匣取出玉璧,擎与掌中,细细告知弗能此玉来历。最后将玉璧交予她手中道:“它也是你的——从今以后,凡是我所有之物,都与你共有。” 弗能那天因为羞赧并未仔细看玉,此时执玉细看:羊脂白玉,五爪飞龙,首尾相接。 她双手举璧细细端详,神情专注,素手与玉色竟不能分辨。李世民本与她一同看玉,目光不觉被她执玉之手吸引,一路自她纤手寻到她脸颊,细白异常的肌肤,一如玉色有着微微透明的粉色之感。怔怔的看。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彤云深深,掩饰着忙把玉璧重新收入匣中,用小小铜锁锁好,并低着头将锁还他。 她举在半空中的手被他握了,引在唇边吻了。他又底下头,在她脸颊上吻了。继而拥住她,吻了她的唇。 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从未有过的…… 窦夫人教子严苛,婚前纳妾这一在士族高门中并不鲜见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在李府之内是决不被允许的。避免他们过早的将本应该花在学习骑射、书法、史籍、经典上的时间耗费在无谓的儿女情事之上。所以尽管他虚岁已经十七,实岁却才刚刚十五,身形体貌都已经结实如同一头小牛,甚至不会比一般成年人差,所用箭,都要比普通弓箭大出许多。但是,在母亲严格管教,与自己迷恋武力,不思他想的局限之下。不过依旧是个不谙人事的懵懂少年,所有的也只是对情愫的一种隐约而美好的想往。 经验的空白使得李世民陷入尤为忙乱无措的境地,——无忌冒险从东市买来的那幅美人出浴图,只是婚前激发了他对婚后生活的好奇向往之感。而昨夜兄长李建成点到即止,含糊不清的婚前指导,如今亦是一点作用也无。弗能亦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紧紧将铜锁撰在手心,生怕遗失。两人更无一丝默契。 毫无节奏的忙乱之下,李世民时不时的将头磕碰在弗能头上,碰的弗能晕头转向。他自己则满脸通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处置。 时值正月,天气尚十分之寒冷,更何况青庐乃临时搭建,为成婚礼的帷帐。虽内只有火炉取暖,还达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却披星戴月,顶天立地,寒气只有薄薄帘幕作为遮挡,便是不可避免的严酷深冷。而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竟然汗流浃背。 这一夜令他意外之事实在太多了。她泪水不断,他则领略了除了激越之外还有前所未有的摇摆犹疑。 谁说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多年之后他回想起成婚之初自己狼狈模样,依旧是冷峻不禁摇头发笑。 繁缛的成婚礼节至此终于算是完结,她是他的了。初经人事两人都是疲惫不堪,她在力竭中更添哭泣,在哭泣里更加患得患失。紧紧拥他颈项,像是此生唯有他是所有,必须牢牢把握,却又了然终将失去的注定结局,依恋而又酸楚。无声之泪涟涟渁渁,远远胜于方才痛楚所引起之泪。像是传说中,东海海底的“泉眼”,要日日夜夜不停涌泉,以维持四海升平。 他不知她为何如此伤感,也惊讶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眼泪。她是观音座下捧珠龙女,而那一个珠子,是否在轮回转世间幻化为她泪眼?否则何以解释他触手所及的这些晶莹之泪。她的泪水若是再不止息,他即将淹没于她制造的这场洪流之中。 他连连安慰,却更添凝咽,只换回她对他更桎梏的束缚。他所有才思如今亦是无用武之地,唯有将她紧拥在怀中,任凭她桎梏着,亦给她同样的桎梏,同样的坚实的安慰,心底许下呵护她终生之愿。 在泪水与汗水的交织里渐渐安宁,趋于沉寂,平静竟是最为甜蜜的时刻…… 15. 第十三节 新妇(上)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状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次日天未明,弗能便早早起身,准备于初晓时分,拜见翁姑。按照礼节,新妇迎回那日,翁姑是要避而不见的。所以在此之前,弗能从未能见得李渊同窦夫人,直到今晨,才是她拜见翁姑的第一时。 李渊和夫人窦氏分别左右席地而坐于高堂深处,身后和左右三面皆有成群侍婢环侍。李渊神色和气,红光满面,窦夫人亦微微含笑。 弗能依次从侍婢手中接过盛着枣栗和腶修(肉脯)的竹笼,双手捧笼跪拜。将枣栗敬献于李渊,取“早自谨敬”之意;将腶修献给窦夫人,取“断断自修”之意。而后是新妇盥馈之礼。一般百姓之家,次日新妇是要亲自下厨,将所做之饮食敬献给翁姑,但在世家中,是不需要主妇亲自操劳准备饮食的。所以,弗能接过仆婢们事先准备好的肉羹,分别敬献给李渊同窦夫人。两位长辈接过之后,食一匙,而后交给一旁侍立的侍婢。之后,李渊,窦夫人又赐酒于弗能,表示与新妇共飨。弗能将酒饮尽,新妇盥馈之礼算是结束。 窦夫人年约四十,身形高挑而瘦削,脸色亦有些苍白,似高山山顶积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深深现于她脸庞,使得精心施上的胭脂如同游离在她肌肤之外的一层浮粉,让人一观便窥见不是她原有肤色,而是为了此刻喜庆时刻,刻意营造出来的粉饰。不难看出,这是长年累月病气缠身所致的结果。然而她目光炯炯,精神奕奕,却又全然没有一丝身体违和之人的颓败之气,是十分健朗模样。 她既不刻意寒暄亦不故作严酷树立婆母之威,神色严肃之中不失温和,一种让弗能一看便觉得亲近的严肃与温和,赛过任何一种刻意矫饰的热情。 弗能早就从家人口中耳闻有关于窦夫人的种种奇闻,然而那样没有一丝温度的奇闻,除了引起她对未来婆母的尊敬之外,更多的则恐怕是畏惧。如今所见此情此景,却令她心安不少。 礼毕之后,李渊便起身带着李世民前往外堂接见宾客,宴饮谈笑。 弗能紧随窦夫人来到她居所的正厅,一家人都已经齐集,等到窦夫人同弗能一入室,便有一年轻女子微笑着迎上来唤:“母亲。”一面从侍女手中接过窦夫人之手,扶她落座。接着回首亲和的看着弗能,唤:“弟妹。” 昨夜成婚之时,弗能已经见过这个举止从容的女子,发号施令指挥府内家奴迎亲各项事务,猜度到这便是长兄建成之妻郑娘子。 等候在厅中之人很多,却是静悄悄侍立,无一丝杂声。等到窦夫人安然落座,微微侧首看向身畔郑娘子,郑娘子才微笑指点弗能一一见过众人。大家才你言我语欢笑开来。 四弟元吉不过十一二岁模样,顽皮的很,一口一个“二嫂嫂”的唤弗能,又问东问西。五弟智云大概十岁模样,肌肤细嫩有几分女孩儿模样,神态一如女孩子,显得很是羞怯,一个年约三十的美妇人便笑着催促智云:“快唤嫂嫂。”智云怯怯的躲在姨娘身后,只是偷眼看着弗能并不开口。 智云乃是李渊妾室万姨娘之子,如同那个时期的庶子一般,子以母贵,相比于嫡子,庶子地位低微,在家庭中自小便本能的显得卑怯。 万姨娘显得很为难的,笑向窦夫人说:“这孩子,上不得台面,怎这般胆小。”其中隐隐有请罪的意思。 窦夫人不以为意的摆手。 弗能发现,窦夫人对庶子庶女除了隐隐有一丝出于亲疏本能的淡漠之外,并没有刻意排斥,但是对于亲子元吉窦夫人却显得很是没有耐心,不过一刻时间,便微微皱眉着命元吉的乳母陈善意带元吉下去。 之后,士族命妇以及李氏亲眷络绎不绝到来,众人连连向窦夫人道喜,又拉着弗能细看,满口夸赞不绝。迎客一直忙碌到深夜,等到服侍李渊同窦夫人就寝后方才回房。 这日晚间,已可回到内室,而不必在露天青庐安歇。第二日天未明,她早早便起身,侍立在窦夫人所居室外,等候窦夫人起身服侍。但李世民因一日宴饮醉的不轻,任性的依旧安然呼呼大睡。 用罢早膳之后,窦夫人便去书房习字,长久的书画时间里,她不发一言。 窦夫人酷爱书法,能将丈夫李渊的字模仿到不能辨认,练习书法是每日晨起之后的必备事项。虽为女子,笔力刚劲有力,全然看不出一丝娇柔娟秀之气,一如她人,她身形颀长挺立,无论何时,她的背永远笔直,仿佛铮铮铁骨在其中,显示出无比的气势。一家之中,李渊虽为一家之主,却是和颜悦色,没有多少刻意威严气势,家人见了,也比较坦然。窦夫人反而更让全家敬畏。 弗能陪侍一侧,全身血液都似乎凝滞。 良久,写完一幅字后窦夫人问:“你可喜欢书法?” 弗能回答:“不常练字,写的不好。” 虽听她如此说,窦夫人还是在案上布上宣纸,将自己手中执笔递到弗能眼前,微笑道:“来,你将此幅誊写一遍。” 弗能闻言小心翼翼的结果窦夫人手中执笔,将窦夫人方才所书誊写了一遍。 乃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两人笔法却甚为不同,弗能之书青涩之外更显娟秀圆润,落笔之后猜测窦夫人应该不能满意。果然,就听窦夫人道:“我儿之字果然娟秀,似乎不似晋人之风。” 弗能轻轻颔首,却也并未回答什么。 窦夫人又问:“那你平日闲来无事时,最常做何事?” “也不做什么,针织女红罢后便是略读些书而已。”弗能道。 窦夫人听后,满露微笑:“读书是件很好之事,一个人年长之后可以抚琴习字怡情养性,年少之时却是要广泛积攒知识。”之后便继续凝神练字,这一次写的越发随意如行云流水。 …… “大黑天可否起身?”良久,窦夫人又问。 “孩儿起身时,郎君还未起。现下不知如何……” 回答母亲她总是有点拘谨,心亦突突的跳的很快,每答一句,既不敢犹豫踌躇,答完之后,又反复回想是否可有说错。此语一出,她又似乎觉得措辞不妥,微微的脸红。 窦夫人全然未注意到此刻她的心思,脸上露出慈爱微笑,摇摇头轻轻的责怪:“这孩子,又晏起了!”于是转首向弗能说:“我这里不用你了,你回去看看大黑天有没有起身,若是起身了你叫他来用早膳,若是没起,你去服侍他起身。” 弗能领命退出房门,终于轻舒一口气。完全陌生的环境使她战战兢兢,虽然这种内心的怯感没有过多体现在她神情面貌之上,不过依旧可察觉蛛丝马迹。她在人前话总是很少。两日以来,神经紧绷,只有回到自己房内,独处之时,才能略松一口气,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轻声走进内室,屈身坐于榻沿看着李世民——日上三竿,室内已经通亮,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 昨日一整日的宴饮,深夜言罢回寝,倒头便睡,如今他似乎宿醉未醒,依旧睡的深沉——双目紧闭,双唇紧抿,神情静止,显露出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一丝倔强执拗的神气。没有鼾声,鼻息却呼哧呼哧的很重,胸口亦随着呼吸起伏。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竟升起一丝幸福之感,微微含笑,低低的唤他。刚一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唤他“大黑天”?从未试过,似乎唤不出口,亦不知可否。唤他“夫君”?单是想想,就已经叫人脸红心跳,怎么叫得出口?他听见了又该怎样反应?又像前夜那样目光灼灼的牢牢盯视自己?她不是不愿意让他那样看着,可是难以承接他的目光——怎生称呼似都不能如意,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弃。 “该起来了……”她这样低低唤道,隐去称呼。 他纹丝不动,没有反应。 她俯身略凑近一些,又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次,他合着的眼睑下微微动了一动,继而皱眉,显出深睡之人被人打扰的特有不快表情,呢喃着翻一个身,转头朝内继续呼呼大睡。 居然睡得这么泰然,她忍不住微笑,凑的更低一些,用比刚才略高一点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唤道:“起来吧,已经日 上三竿了。”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推在他手臂上。 感觉到耳边奇异触感,李世民警觉睁目,猛然翻身坐起。弗能本凑在他耳边唤他起床,根本没料到他会又如此激烈的反应,徒然被他生生撞击了一下,伏倒在榻上起不来。 李世民坐起后,发现并没有值得紧张的危险,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瞥见膝头上伏着一个“侍女”颇为奇怪,一面揉眼,一面伸手将她推了推,要她起开。迷蒙混沌好一瞬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成婚,再垂目看膝上这个衣着服饰有别的“侍女”,连忙将弗能翻过来,她眼泪早就已经被疼痛逼了出来。手捂着头咬唇忍耐,显得十分痛楚。 他像一个莽大汉,手执丝线荷包,撰紧了怕揉碎,松了,又怕从指缝溜走,怎么都不是。 李世民懊恼:“我不知道是你,撞的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 一面便大动干戈扬声唤人取药。 弗能不愿新婚就这样大动干戈起来,忍着痛说不要紧,不让他去取。 “轻轻碰了一下,不要紧的。你起来吧,大人和母亲都等着你,我给你穿衣。”他听她这样说。 他自己确实觉得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自己并未感觉疼痛,便真的相信如她所言的不要紧的,看着她笑问:“什么时候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他的“轻轻”,跟别人的“轻轻”怎会是同一个? 弗能如是告诉他。 “这么晚了!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到。”刚一出口,似乎又已经想起今晨起身之时,那足以令人脸红心跳之事,便不好意思的笑。 李世民第一次让弗能服侍更衣,弗能亦是首次这种经历。两人都是在众人目视之下紧张脸红。还是没有默契,她想要给他把衣袍广袖套在他手臂上,可是身形实在太小了,还不到他肩,够不着,便又放下衣裳,取过冠来,叫他低头给他戴冠。戴好了冠子,却又忘记把束发的玉簪插上,经不住李世民大幅度的摆首,冠子很快又歪斜了,看上去着实一个纨绔少年,便又得重新戴。李世民看她生疏紊乱的步骤,想要帮她,却是越帮越忙。好一会儿才穿戴整齐。 等到李世民穿戴完毕,弗能自仔细整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着。从鬓发到衣饰都神色肃然的细细整理一遍,不错过一个细节,如昨日晨起一样,严正以待。 李世民见她每每面见父母便如临大敌一般,一丝不苟,不免觉得好笑:“你对我的时候,怎没见你如此尽心装扮?。” 弗能似想起什么,闻言向他走近,低低跟他说:“刚才夫人命我……”话未出口李世民轻抚她连微笑:“你怎么还叫‘夫人’应该唤‘母亲’才是。” 弗能抬眼看看他,一时还不习惯唤她人为母,抿抿唇,终于改口,说:“母亲命我写字,我写了一幅,与母亲的笔法很不一样,不知夫人……嗯……母亲大概不是很满意……我总有些把她……”她在这家中举目无亲,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成为她无需顾忌的吐露心迹的对象,犹豫良久还是向他道出心中所思,脸上又是心神不定的神色。 看的李世民顿生怜惜,伸手揽住她:“娘亲没有那样专横,你不可多心,她真的很喜欢你,你我能如此快的成亲,全因娘亲。” “真的?”她扬眉问。 李世民重重颔首:“那是当然!” 接着便见她安心而羞涩微笑,说:“我好了,我们去吧。” 于是两人双双走出内室,去见窦夫人。他步伐一如他风风火火的个性,不仅幅度大而且频率快。他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她根本跟不上,几乎是小跑着在后面跟着。他似乎意识到他速度给她带来的压力。走的好好的,忽的停下来,转身。她一时不妨,便一头撞进他怀里,引来后边一群侍婢的窃笑,立即脸红窘迫。他则朗笑着拥住她肩,以免她又落下,几乎是凌空的掖着她往前继续迈步。她既不敢大幅度的推他,大庭广众之下又十分不好意思,小声哀求他放下,却是一点作用也无,一直到窦夫人书堂之外,总算得以解脱。场面十分好笑。 16. 第十三节 新妇 (下) 到了书房,李世民几步走上前,在窦夫人身前忽的跪下,闷头闷脑“啃啃啃”的碰头请安,第三拜还未结束,便被窦夫人笑意满呈的阻止,一把拉至自己怀中,关怀道:“儿啊,昨夜睡得可安好?饮了那许多酒,头痛的还好?” 李世民他刚才还是一副雷厉风行模样,现在完全换了一副样子。他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尽显骄纵与溺爱的环着母亲,懵懂告罪:“母亲恕罪,孩儿晏起了。” 窦夫人眼中慈爱越发深浓,满身满脸抚摸着他:“成婚是人生大事,人人成婚皆是如此,过了这两天便好。你父亲已经在外面书房迎客,你先用了早膳,再出去。一会儿还有会更多宾客要来给你道喜呢!你是新郎官儿,怎么可以赖着不起身?你说是不是?” 李世民点点头。 窦夫人又嘱咐道:“少喝些酒,一会儿又喊头疼!” 李世民听罢母亲吩咐点头道:“儿知道了母亲,那儿出去了。” 窦夫人颔首。李世民便一下跳起,立直,冲窦夫人作揖拜别,又转首看向边上侍立的弗能。 他的足靴一进入她视线,弗能便心头直跳,能想见他此刻的眼神,不敢看他,低眉敛目静静侍立,努力抑制已经开始发烫的脸颊不再继续升温。 片刻之后,却听他留恋地道:“我出去了。” 弗能顿时脸红,匆匆点头。之后,李世民几步跨出门扬长而去。窦夫人却依旧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笑容长久维持,不能因他离开而就立即止息。 窦夫人凝视良久才收目敛容,唤过一旁侍立的侍婢命道:“你出去告诉外边的门客们——要他们多揽着些,若是再让大黑天多饮酒,我唯他们是问!”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亦是缓缓,却有着出奇的震慑力。侍婢们皆是一颤,恭恭敬敬领命出去。 弗能发现窦夫人只有对李世民才流露出慈母的怜爱,而全家上下也只有李世民敢在母亲面前恣意如此,毫无拘谨之感。 李渊祖父李虎有八子:李延伯、李真、李昞、李璋、李绘、李祎、李蔚、李亮。其中李渊之父李昞袭爵,其余者各居官职,整个李氏家族支系庞大,子孙繁衍,家族昌盛。 李渊五子六女,儿子之中,除了早卒的玄霸之外,尚有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五子智云。李渊常年居官在外,窦夫人亦陪同丈夫外出赴任,家中诸事便交由长子建成照管。自然的,男主外女主内,内事便由建成之妻郑娘子打理,只有大事才请示李渊或者窦夫人定夺。 郑娘子出身荥阳郑氏,性情爽辣有别于丈夫的深沉内敛,面对弗能亦十分友善,细细告诉弗能家中各项事务。 “大人是李氏族长,每年我们家中各项大祭祀——太祖父母,祖父母等等生祭死祭二十数件,都是要紧的大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年底的家祭。届时,全族大小老少近千数,皆参与,那可真是好不忙乱。除了这些大事,平日还有世族往来一切红白喜事,送礼吊唁以及族中家中大小事务等等,一日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件事可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如今你来了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我什么都不懂,不给嫂子添烦已经很好了,哪里还能帮什么?嫂子不要见笑才好。”弗能轻声回答。 窦夫人微笑:“家中你兄长同你嫂子料理,一切妥当!你现在年纪还小,也不必分担什么!只是看着学一学,以备将来自己料理家事可用。你如今已是我李家的媳妇,同我一样,是李氏家族中一人,家族荣辱,息息相关,明白这点,你自然知道怎样做好我们李家媳妇。” 弗能恭谨应诺。 窦夫人细细看她一会儿,见她神色肃然,果然不似同龄女孩,年纪实在是小了一些,甚至比当年自己嫁入李门年纪还要小。 对于年轻时的往事窦夫人颇为感叹:那时,杨坚已经篡夺了北周的江山,窦氏家族也是在胆战心惊中度日。一向谨慎自守的父亲窦毅亦不得不为家族的未来担忧。因她自幼美名远播,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窦毅便以雀屏,邀约当时年轻贵族男子前来射击,事先又不明说要射中雀的那一个部位才是理想之所,只是在一旁拂须含笑观察。 许多贵族少年前来挑战,或是射孔雀雀冠,或是羽翼,说是雀翎,雀足等等不一,其中亦不乏箭法精准之辈却都不能让窦家满意,直到一个年轻男子前来,两箭射中了雀眼,父亲才露出满意笑容,而这个男子正式李渊。不仅仅在于他箭法精湛,更因他与新朝的关系。 当时李渊不足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其不凡的家世,年纪轻轻又身居国公,都是选婿的优良人选,然而其实这些外在风光对窦氏家族来说都还是其次,最主要之处在于他是杨坚之妻,独孤皇后亲甥。独孤皇后对杨坚的影响难以想象,自然李渊便也受到杨坚优待。而当时,窦氏家族与旧朝北周的姻亲关系,使得整个家族处于风口浪尖,确实也急需取得与新朝新的联系。与李氏达成姻亲,是窦氏家族的一大庇佑。两家达成姻亲。这一段因射箭而达成的佳话便也衍生出了“雀屏高中”这个词语。 当年嫁入李门之时,婆母独孤夫人生性严酷,加之常年寡居,使她的性格变得更为喜怒不定,动辄发怒。妯娌侍婢都不敢亲近,只有她自己,秉承孝道周璇服侍,几乎达到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地步,身心俱疲才能使婆母略微满意。而她这种异样恭谨孝顺的态度,自然会闻于独孤皇后,多少体现出窦氏家族对新朝的臣服,虽然不能给家族带来荣誉,至少能够引起独孤皇后的好感,不至于给家族招来祸患。这也使得她跟丈夫之间不可避免的出现夫妻长期分居这一情况。长子建成出生之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都未曾再诞育子嗣,直到独孤夫人过世。克敬孝道完毕之后的她,才有时间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丈夫前程与仕途上来。从此以后,每逢李渊外出为刺史,她总是相随。很快次子、三子、四子接连出生。李氏嫡系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李渊自然 十分高兴,自己亦是喜不自胜,从来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有如此子息之福。 回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不能不感到为人妇之艰辛。因此,自长子建成娶妻,她自己做了婆母,便不愿将年轻时的艰难加于子妇身上。亦更加意识到,侍奉翁姑虽是晚辈应尽之孝道,但是,作为长辈,若是过于严格的要求子妇将重心全部放在自己身上,那其实是一种短见偏狭的行为。因为对于家族的发展而言“妻者,齐也”,为人妻者,应该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放在辅佐丈夫与教导子女等诸如此类之事上,这个角色是无人可以取代的。而侍奉一事,奴婢完全可以代劳。更何况她心高气傲,一向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佳。所以对待晚辈严苛之中不失松泛。自从将家事交给郑娘子,基本任其处置,唯有到必要纠正之时,才会严肃指出加以提点。她的这一行事,也使得郑娘子在她面前即保留做女儿时的泼辣爽快,又不失心底里的深深敬畏,很懂得把握这个分寸。 等到郑娘子走后,窦夫人留下弗能道:“日后无事,你不必每日早早起来到我门前服侍,使役之事奴婢可以代劳。况且我现在年事还不老,用不着媳妇日日夜夜伺候。你要尽孝,等我年事高了,行动不便了再行也不迟,如今还不必如此。现下你最主要的任务是辅佐你的丈夫,照顾好我儿。除了日常琐事,更在于心灵!”窦夫人言毕,右手按住胸口,目光坚定看她,继续出言:“大黑天的脾气太过刚烈,有时候动气怒来,在外人看来是一件很可怕之事。这点你以后就会知晓。而你,不但要学会心底里不畏惧他的任何程度的怒色,还要学会怎样去应对暴躁动怒时的他,有别于‘外人’安抚他情绪使他平静——而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弗能听了,回忆起那日他议论朝政之时的歹毒口吻和凶恶神色。他不动怒已经那样令人感到可怖了,他要是真的像窦夫人所言的暴怒起来,不知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而那时,自己能应付的了吗?弗能想到此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脾气是否真的那样可怕?她不觉感到一丝寒冷,抿唇自思良久,才注意到母亲严肃的盯视着自己,连忙唯唯颔首。 窦夫人见她神色怕吓着她,微微向她靠近,再度展颜,语重心长:“孩儿你不必害怕,大黑天虽然性子刚烈,却不是蛮不讲理之人。相反的,他最懂理了,凡是只要有理他最后都能明白。而你亦不必担忧他会迁怒于你——只要是他亲近之人,他自己的情绪就算再不能克制,他也不会去行伤害之事。而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或许不会有几个。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你做的,首先是成为他最珍视之人,而后才能去做于他‘有用’之人。我告诉你这些,你暂且先记下。往后之事你慢慢去品悟,我也会慢慢教你。我相信你能做好——没有那么难的事情!”言毕轻抚弗能肩膀,慈眉善目看她。 一股暖流顿时流畅全身,弗能抬首,感激的看着窦夫人,微笑而坚定的回答:“是!母亲。”这一次,已经不再艰涩。 17. 第十四节 归宁 成婚之后第三日是新妇回门归宁之日。窦夫人着郑娘子打点许多物件,要弗能带回,两人一同早早起身归宁永兴里高府。李府门前大队的人马早已在府门外严整等候。 与那日成亲时一样,李世民骑着骏马领头,弗能坐于朱羽华盖车驾内次后相随,大队鼓噪出发。 车驾还没到府门,猞猁“大将军”便用它的胡须和耳尖特有的笔毛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音波,于音波之后,继而迅速分辨出主人的气息,最后是欢呼雀跃的一路从内府奔出,冲出府门,跳上弗能车驾,投入她怀中,委委屈屈的低鸣。 分别数日,弗能亦是十分想念,怜爱的将它搂在怀中,轻抚它头背。猞猁伸出舌子,舔舐弗能脸颊,表示亲昵。它舌上有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倒刺,十分疼痛。弗能便将它抱开,只伸出掌心让他舔舐,期间不断将脸偎入它长而绵软绒毛,跟它玩耍。 李世民下马,在半空中将马鞭掷给仆从,就向后方弗能所乘车驾走去。他的速度总是那样的快,行事总先人一步,现下亦是如此。车驾刚刚停稳,车驾两边随侍的侍女还未来得及将车帘牵起,请弗能下车。他已经来到跟前,一挥臂掀开车帘,向车内伸出手,准确提过猞猁颈项,右手向弗能腰间探去,弗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凌空抱下车辕。 他速度很快的牵了她手走入府去。她则面对如此突发的状况,尽量维持平波不动的神色。因为事已至此,娇羞只会落人窃笑。唯有平静的不显丝毫情绪的表情,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李世民跪拜弗能外祖母唤她“阿婆”;跪拜高士廉唤他“阿舅”;跪拜高夫人,唤她“阿姆”。高夫人一听,眼里坠下泪来。弗能跪着看着母亲,双睫一闪,便有清泪于目中闪曳而出,渗进膝前蜀地金锦绶带的丝质纹理中,留下一个更为艳丽的湿渍。 李世民拥住弗能肩,朗朗向高夫人宣言会照顾好观音婢。 高夫人连忙以帕拭泪,起身双手扶起李世民,露出欣慰笑容。此后两人又拜见高士廉妻鲜于氏,以及府内诸位亲眷。 无忌见了李世民两厢默契的一顾,含笑点头。 见礼之后,李世民进入弗能闺房稍息,只见书画字帖倒是少见,架上却累着满满的各种史籍经典。作为一个女子的闺房,不能不为之感到惊讶。家中六个姊妹,出嫁之前闺房他都是去过的,小时候最常混迹的就是三姐李三娘闺房,却是兵器多于诗书,有些男儿之风,从未见过如此。她房中书籍别说一般仕女,就连他都不能比。 “你房里的书比我还多。这些书你都看过?”李世民惊奇发问,有些难以置信。 弗能点点头,低头看向脚边猞猁。 不论弗能往哪里去,猞猁都是紧紧跟随,似乎怕再度遗失了主人一般。想到今日之后又将分离,弗能颇为不舍,从案上锦盒中捻起一个点心,抱起猞猁,盘膝坐下,细心用点心喂它。 李世民翻来看去看过一遍后,坐在弗能身畔:“我喜欢刀枪棍棒,骑射围猎,飞鹰走马。也就是小时候还读过一些,现在所用皆是那时候所学。”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只有相辅相成才能发挥极致。儒生不能失了军人的眼界与胆识,否则就会落于腐儒。而一个武力著称之人,更加不能缺少学识的支撑,否则就是匹夫之勇。以我之见,你读得书绝对不少,只是你对自身要求太高,样样要出类拔萃才算是好,所以才会如此认为。不过无论如何,多读书总不会有坏处,若是两者皆精,文武双全,岂不更好?”弗能微笑回答。 “日后我跟你一起读书!做你口中的文武双全!” 李世民一面说,一面引臂逗猞猁玩耍。猞猁不喜欢他,厌恶的伸出前爪搧他。他“哟呵!”惊讶的叫着,执拗的反复逗它,猞猁就反复挥动前爪搧他,他在这样的重复中竟然自得其乐而不疲。 才短短三天,弗能就领教到他常常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反复执拗行为。 “你不要玩了,它饿了,先让我喂完。”她出言制止,不让李世民打搅猞猁。若不如此,不知道他要和这小兽物玩到何时。 李世民终于罢手,弗能便将手中糕点捻下一小点,喂入猞猁口中。猞猁没有他这个讨厌的障碍后,便高扬着脑袋很急切的吃糕饼,还没咽下便伸出前爪去勾,似乎很享受这甜点。 它的行为看得李世民惊诧不已,他还从没有看见不食生肉反而爱吃甜食的猞猁。 “它平时就吃这些?”李世民惊诧的问。 “是啊。”弗能回答,未觉有何不妥,不时抚摸它脑袋。 李世民闻言失笑:“猞猁是猛兽,在林中捕杀猎物为生。连狍子一类大他许多的动物都轻易丧生在他爪牙之下,甚至敢跟花豹等体型强大的猛兽争食。而今你怎么能拿甜腻糕饼喂养它,这是女人家吃食!” 他这似乎歧视女子了,不过弗能并不会介意他这点流露,只是很疑惑:“我一向这么喂它,它长的挺好的。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李世民不知道他话中歧视,继续道:“问题可大了,结果就是你会养的它连家猫都不如。你应该用活物喂养,或是干脆将它放养,任它自己捕食。”他指点。 “那它每食不是就要杀一生命,我不愿意这样。”弗能听完他建议后并不赞同,继续喂食,猞猁亦是的很是香甜,两人完全不理会李世民此刻为它做的考虑。 “弱肉强食那是自然之法,我们不能人为去更改。就像猞猁原本的杀生的,你这样素养它,那它还是猞猁吗?长此以往,必然使它失去与族类相同的生存能力,岂不是对它的不公?——人可以豢养野兽,但是要按照它原有习性。你这样成天将它抱在怀里,养在闺房,也是不对。难怪它对我的侵犯表现的如此温良,若是换了其他的猞猁,即便知道自己不敌也会放手一试,以维护自己的尊严。你越是保护它反而会背道而驰,甚至于令它丧失维持自己尊严的能力。” “那怎么办,我不懂的……”论起这些方便,是李世民擅长之处,弗能没有主意,语气里便很是无辜无助又带着点很急切的模样,不过转念便变了一副失落心境道:“算了,我很快也要离开它了,你还是告诉阿兄如何喂养好了。”言毕将猞猁拥在怀中,自己亦低下头,将脸偎在它棕黄色绒毛中,感受其上的温暖。 李世民以指轻抚她脸颊,那上面有柔软细腻的触感,温言:“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可以将它领回家。家中如今亦豢养着五只花豹,三只猞猁,数十猎犬。我会专门派人悉心调教它,等到它恢复本能,再让它与同类 一起生存,捕食竞争。或者我围猎之时也可以将它带上,让它在猎场上直面杀戮,得到更好的锻炼!” 弗能仔细听他言语,眸光闪亮绽出灿烂笑颜:“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带它回家,并且亲自训练它?” “这有什么不肯的,只要你高兴,我为什么肯?何况是此区区小事。” 弗能真是欢喜的不行,咬着唇望他,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惟有唇角抑制不住欣喜的屡屡上扬,一脉梨涡便时时惊现于她粉色脸颊。迄今为止,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纯粹的欢颜, “你真好!”她半日却只道出这么一个感激的言辞,激越的如娇艳海棠。 李世民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小小举动能带给她如此欢快,拥住她道:“以后有什么事你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希望你能做到坦然而不需要我去揣测怎样才能让你高兴。这样也减少我的麻烦,因为说实话,我并无耐心推敲女人家所爱。可我还是希望能让你开心,你不要让我烦恼才好。” 弗能心底甜蜜无限,低头下去低声道:“谢谢你。”很安心的偎在他身边。 日暮回府,李世民却命家奴往曲江池去。弗能坐在车上,见到风景柳岸,微微惊奇。 李世民下马进到车内,在弗能身侧坐下道:“你睡一会儿吧,晚些我们再回去,现在回去你恐怕又不得休息。” 他竟有如此细心之时,弗能感动不已,安然依偎于他身侧。 起先李世民还能感觉到她睫毛刷过他脸颊肌肤的微痒之感,很快便感觉不到。她已经睡熟——她实在是太累了。 虽有宵禁,一到日暮各坊门关闭,但是一些皇命特许,可将自家府门开在坊墙之上的朝廷重臣不受这个限制。李氏自然是其中之一。 夜幕降临,才命侍从回府,驾车马夫受了李世民嘱咐,将车行的缓慢。到了李府门前,轻轻叫醒弗能,弗能睡眼惺忪醒来,一见夜色很是惊讶,很快就自己恢复清醒,随同李世民下车进府。 窦夫人见两人回来,少不得要问一问高夫人如何以及弗能家中诸事。要弗能不要想家,日后随时可回家探望。弗能一一作答。窦夫人又问为何如此晚才归府,因为高府在坊内,受宵禁限制,不可能宵禁之后还能离开,所以两人一定是在某处耽搁了。 李世民便大声告诉母亲刚才带人去了曲江池一事,满嘴嚷饿:“我肚子好饿,母亲快叫人准备东西让我们吃吧。” 弗能则等着挨训。可窦夫人听完之后只是慈爱一笑,立即命人去给他两人准备饮食。 “娘亲真好!”这是弗能这两日来的总结,心中只觉得庆幸万分。 李世民闻言很是骄傲:“那当然了,我娘亲是世上最好的!” 又是一副自负的表情,如今却再也讨厌不起来,不过总是需要一点表示的,于是弗能横了他一眼。 受了这眼波一掠,李世民似乎感到只夸自己母亲有些不妥,立即补充道:“当然,阿姆也是很好的!”以显示公平。 见他一副憨憨的摸样,弗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很好的。”这三日虽然身体劳累,可是李府的情形却比她原有想象的要好很多,便也安心不少。 谈笑之间,她神色恣意…… 18. 第十四节 归宁 成婚之后第三日是新妇回门归宁之日。窦夫人着郑娘子打点许多物件,要弗能带回,两人一同早早起身归宁永兴里高府。李府门前大队的人马早已在府门外严整等候。 与那日成亲时一样,李世民骑着骏马领头,弗能坐于朱羽华盖车驾内次后相随,大队鼓噪出发。 车驾还没到府门,猞猁“大将军”便用它的胡须和耳尖特有的笔毛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音波,于音波之后,继而迅速分辨出主人的气息,最后是欢呼雀跃的一路从内府奔出,冲出府门,跳上弗能车驾,投入她怀中,委委屈屈的低鸣。 分别数日,弗能亦是十分想念,怜爱的将它搂在怀中,轻抚它头背。猞猁伸出舌子,舔舐弗能脸颊,表示亲昵。它舌上有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倒刺,十分疼痛。弗能便将它抱开,只伸出掌心让他舔舐,期间不断将脸偎入它长而绵软绒毛,跟它玩耍。 李世民下马,在半空中将马鞭掷给仆从,就向后方弗能所乘车驾走去。他的速度总是那样的快,行事总先人一步,现下亦是如此。车驾刚刚停稳,车驾两边随侍的侍女还未来得及将车帘牵起,请弗能下车。他已经来到跟前,一挥臂掀开车帘,向车内伸出手,准确提过猞猁颈项,右手向弗能腰间探去,弗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凌空抱下车辕。 他速度很快的牵了她手走入府去。她则面对如此突发的状况,尽量维持平波不动的神色。因为事已至此,娇羞只会落人窃笑。唯有平静的不显丝毫情绪的表情,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李世民跪拜弗能外祖母唤她“阿婆”;跪拜高士廉唤他“阿舅”;跪拜高夫人,唤她“阿姆”。高夫人一听,眼里坠下泪来。弗能跪着看着母亲,双睫一闪,便有清泪于目中闪曳而出,渗进膝前蜀地金锦绶带的丝质纹理中,留下一个更为艳丽的湿渍。 李世民拥住弗能肩,朗朗向高夫人宣言会照顾好观音婢。 高夫人连忙以帕拭泪,起身双手扶起李世民,露出欣慰笑容。此后两人又拜见高士廉妻鲜于氏,以及府内诸位亲眷。 无忌见了李世民两厢默契的一顾,含笑点头。 见礼之后,李世民进入弗能闺房稍息,只见书画字帖倒是少见,架上却累着满满的各种史籍经典。作为一个女子的闺房,不能不为之感到惊讶。家中六个姊妹,出嫁之前闺房他都是去过的,小时候最常混迹的就是三姐李三娘闺房,却是兵器多于诗书,有些男儿之风,从未见过如此。她房中书籍别说一般仕女,就连他都不能比。 “你房里的书比我还多。这些书你都看过?”李世民惊奇发问,有些难以置信。 弗能点点头,低头看向脚边猞猁。 不论弗能往哪里去,猞猁都是紧紧跟随,似乎怕再度遗失了主人一般。想到今日之后又将分离,弗能颇为不舍,从案上锦盒中捻起一个点心,抱起猞猁,盘膝坐下,细心用点心喂它。 李世民翻来看去看过一遍后,坐在弗能身畔:“我喜欢刀枪棍棒,骑射围猎,飞鹰走马。也就是小时候还读过一些,现在所用皆是那时候所学。”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只有相辅相成才能发挥极致。儒生不能失了军人的眼界与胆识,否则就会落于腐儒。而一个武力著称之人,更加不能缺少学识的支撑,否则就是匹夫之勇。以我之见,你读得书绝对不少,只是你对自身要求太高,样样要出类拔萃才算是好,所以才会如此认为。不过无论如何,多读书总不会有坏处,若是两者皆精,文武双全,岂不更好?”弗能微笑回答。 “日后我跟你一起读书!做你口中的文武双全!” 李世民一面说,一面引臂逗猞猁玩耍。猞猁不喜欢他,厌恶的伸出前爪搧他。他“哟呵!”惊讶的叫着,执拗的反复逗它,猞猁就反复挥动前爪搧他,他在这样的重复中竟然自得其乐而不疲。 才短短三天,弗能就领教到他常常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反复执拗行为。 “你不要玩了,它饿了,先让我喂完。”她出言制止,不让李世民打搅猞猁。若不如此,不知道他要和这小兽物玩到何时。 李世民终于罢手,弗能便将手中糕点捻下一小点,喂入猞猁口中。猞猁没有他这个讨厌的障碍后,便高扬着脑袋很急切的吃糕饼,还没咽下便伸出前爪去勾,似乎很享受这甜点。 它的行为看得李世民惊诧不已,他还从没有看见不食生肉反而爱吃甜食的猞猁。 “它平时就吃这些?”李世民惊诧的问。 “是啊。”弗能回答,未觉有何不妥,不时抚摸它脑袋。 李世民闻言失笑:“猞猁是猛兽,在林中捕杀猎物为生。连狍子一类大他许多的动物都轻易丧生在他爪牙之下,甚至敢跟花豹等体型强大的猛兽争食。而今你怎么能拿甜腻糕饼喂养它,这是女人家吃食!” 他这似乎歧视女子了,不过弗能并不会介意他这点流露,只是很疑惑:“我一向这么喂它,它长的挺好的。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李世民不知道他话中歧视,继续道:“问题可大了,结果就是你会养的它连家猫都不如。你应该用活物喂养,或是干脆将它放养,任它自己捕食。”他指点。 “那它每食不是就要杀一生命,我不愿意这样。”弗能听完他建议后并不赞同,继续喂食,猞猁亦是的很是香甜,两人完全不理会李世民此刻为它做的考虑。 “弱肉强食那是自然之法,我们不能人为去更改。就像猞猁原本的杀生的,你这样素养它,那它还是猞猁吗?长此以往,必然使它失去与族类相同的生存能力,岂不是对它的不公?——人可以豢养野兽,但是要按照它原有习性。你这样成天将它抱在怀里,养在闺房,也是不对。难怪它对我的侵犯表现的如此温良,若是换了其他的猞猁,即便知道自己不敌也会放手一试,以维护自己的尊严。你越是保护它反而会背道而驰,甚至于令它丧失维持自己尊严的能力。” “那怎么办,我不懂的……”论起这些方便,是李世民擅长之处,弗能没有主意,语气里便很是无辜无助又带着点很急切的模样,不过转念便变了一副失落心境道:“算了,我很快也要离开它了,你还是告诉阿兄如何喂养好了。”言毕将猞猁拥在怀中,自己亦低下头,将脸偎在它棕黄色绒毛中,感受其上的温暖。 李世民以指轻抚她脸颊,那上面有柔软细腻的触感,温言:“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可以将它领回家。家中如今亦豢养着五只花豹,三只猞猁,数十猎犬。我会专门派人悉心调教它,等到它恢复本能,再让它与同类 一起生存,捕食竞争。或者我围猎之时也可以将它带上,让它在猎场上直面杀戮,得到更好的锻炼!” 弗能仔细听他言语,眸光闪亮绽出灿烂笑颜:“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带它回家,并且亲自训练它?” “这有什么不肯的,只要你高兴,我为什么肯?何况是此区区小事。” 弗能真是欢喜的不行,咬着唇望他,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惟有唇角抑制不住欣喜的屡屡上扬,一脉梨涡便时时惊现于她粉色脸颊。迄今为止,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纯粹的欢颜, “你真好!”她半日却只道出这么一个感激的言辞,激越的如娇艳海棠。 李世民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小小举动能带给她如此欢快,拥住她道:“以后有什么事你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希望你能做到坦然而不需要我去揣测怎样才能让你高兴。这样也减少我的麻烦,因为说实话,我并无耐心推敲女人家所爱。可我还是希望能让你开心,你不要让我烦恼才好。” 弗能心底甜蜜无限,低头下去低声道:“谢谢你。”很安心的偎在他身边。 日暮回府,李世民却命家奴往曲江池去。弗能坐在车上,见到风景柳岸,微微惊奇。 李世民下马进到车内,在弗能身侧坐下道:“你睡一会儿吧,晚些我们再回去,现在回去你恐怕又不得休息。” 他竟有如此细心之时,弗能感动不已,安然依偎于他身侧。 起先李世民还能感觉到她睫毛刷过他脸颊肌肤的微痒之感,很快便感觉不到。她已经睡熟——她实在是太累了。 虽有宵禁,一到日暮各坊门关闭,但是一些皇命特许,可将自家府门开在坊墙之上的朝廷重臣不受这个限制。李氏自然是其中之一。 夜幕降临,才命侍从回府,驾车马夫受了李世民嘱咐,将车行的缓慢。到了李府门前,轻轻叫醒弗能,弗能睡眼惺忪醒来,一见夜色很是惊讶,很快就自己恢复清醒,随同李世民下车进府。 窦夫人见两人回来,少不得要问一问高夫人如何以及弗能家中诸事。要弗能不要想家,日后随时可回家探望。弗能一一作答。窦夫人又问为何如此晚才归府,因为高府在坊内,受宵禁限制,不可能宵禁之后还能离开,所以两人一定是在某处耽搁了。 李世民便大声告诉母亲刚才带人去了曲江池一事,满嘴嚷饿:“我肚子好饿,母亲快叫人准备东西让我们吃吧。” 弗能则等着挨训。可窦夫人听完之后只是慈爱一笑,立即命人去给他两人准备饮食。 “娘亲真好!”这是弗能这两日来的总结,心中只觉得庆幸万分。 李世民闻言很是骄傲:“那当然了,我娘亲是世上最好的!” 又是一副自负的表情,如今却再也讨厌不起来,不过总是需要一点表示的,于是弗能横了他一眼。 受了这眼波一掠,李世民似乎感到只夸自己母亲有些不妥,立即补充道:“当然,阿姆也是很好的!”以显示公平。 见他一副憨憨的摸样,弗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很好的。”这三日虽然身体劳累,可是李府的情形却比她原有想象的要好很多,便也安心不少。 谈笑之间,她神色恣意…… 19. 第一节 南阳 其实近年以来,除了来自北方草原的潜在威胁之外,帝国内部早已矛盾重重。多年的强征暴役,导致民不聊生,各地硝烟渐起,辽东之役死伤无数更是导致民怨四起。然而,这一切对于这个实力雄厚的帝国来说,只要及时采取必要的措施,并不是不可以很好地解决——只要皇帝改变原有政策,与民休息,国家自然稳定,其他的世事亦可迎刃而解。但是,皇帝却不这样想,很快便再次下诏征辽。 大业九年正月丁丑,杨广诏集天下兵马齐集涿郡,发动再次伐辽之役。此次东征,皇帝总结了上次的经验教训,缩减军队,修辽东古城储备军粮,非常时刻前阵前指挥也可随负责的军官直接调度,不必层层上报请示,经过皇帝批准。而粮草督运这一重任则委派正在京师为卫尉少卿的唐国公李渊,坐镇怀远镇负责。 所谓“兵马未出粮草先行”,粮草是一个作战军队是最重要的后勤保障。第一次征辽之时,为了解决粮草运输艰难这一问题,每一名隋军都要自带重百余斤的军粮以自给,并且严令丢弃军粮者斩!但是朝廷的这一项军令忽视了实际可行性的问题——此去辽东数千里之遥,士卒一路步行,翻山越岭,行军月余才能抵达前线。不堪重负的士卒,皆偷偷于路途中将军粮丢弃,等到了平壤前线,两军酣战之际,隋军随身携带的粮草已经食尽,辽东既无军粮储备,中原腹地的粮草又难以及时供应,缺粮便是第一次辽东之役战败的一大因素。 辽东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北,后勤补给线之长远,不是以往任何发生在中原地区的战争可以比拟。保证前方粮草供应充足是此次战事首要之务。 正月月底,李渊身负皇命动身前往怀远,窦夫人虽身体不适,亦坚持相随。成婚还不足一月的李世民夫妇随父母一同赴任,家中则由建成打理。 到了涿郡,李世民虽不任军职,唐国公次子这一身份却方便他参与并且接触许多大军出征所需准备之事宜。二月的某日天气晴朗,李世民带着弗能一同观看大军发兵的场面。 行营内皇帝圣驾即将起行,杨广龙颜大悦踌躇满志,待商议军务的大臣走后,杨广便留下李渊短聚,再度嘱咐李渊坐镇怀远镇,保证前线粮草供应。 对关陇军事旧家,杨家父子一向不信任,但是此次将后方如此重任交予李渊,亦能看得出,杨广虽对李渊没有太多父母一般的亲情牵挂,但是相比于其他家族,李渊此时还是较为被杨广信任的,亦或是无奈下的最佳选择。 李渊深知杨广个性,当即离席,恭谨拜答:“毕竟全力以赴不敢有负隆恩!”不觉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时值萧皇后、赵王、南阳公主等均在帘后,见气氛有些凝重,萧皇后便令侍从撤去帘帐,之后微笑询问李渊家眷安排事宜,随军是否有人服侍? 难得的缓和机会,李渊尽量显得轻松的笑,而后回说只带了夫人和次子随行,其余家眷留在长安,并提及夫人有些水土不服正在家中休息。 萧皇后显得很是关心,探问窦夫人病情,并立即命随行御医前去驿馆,为窦夫人诊脉。用一些家常话语缓和当下气氛,亦是施恩于负有重任的臣子。之后又问起李世民成婚一事,南阳公主道:“大黑天成婚了,既然他来了,新妇可曾来了?” 李渊便回答说弗能亦随行,今日正在城楼上观看我师出征。 南阳听了显得很欣喜,便转首向杨广说:“爹爹,我们这些年都不在长安,关中的亲眷们都生疏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大黑天了,更不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今日正好相逢,爹爹诏他们来见见吧……爹爹……” 杨广板着脸神色十分严肃,而南阳却尽显迫切的连连请求,神色随意,甚至语中颇有几分撒娇意味。 杨坚虽有五子五女,皆有独孤皇后一人所生。奈何其间,长子杨勇在同次子杨广夺嫡争斗中败阵,最后在杨坚死后,被杨广矫诏赐死。杨俊在杨广即位初期谋反而死,其他几个儿子亦不得善终。 置于女儿,长女杨丽华原本乃是北周天元大皇后,杨坚之所以能在周天元帝死后以大丞相身份辅政,除了关陇家族的依附意外,最重要的因素乃他是周天元原配皇后杨丽华的生父。起先杨皇后面对宫廷纷乱,皇帝年幼,也暗暗庆幸自己父亲辅政,知道很快便发现杨坚有篡位自立之心,杨皇后不赞成父亲篡位,而于父亲分歧较大。篡位自立后的杨坚每次见女儿,都带着几分尴尬,遂即位不久后即改封其为**公主,继而又想将杨丽华改嫁他人来淡化她北周皇后的身份,杨丽华坚决不肯才作罢。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了避免尴尬,之后父女之间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第五女深受杨坚宠爱,驸马逝世后杨坚本答应杨广将之许配给那时候尚是晋王妃的萧皇后之弟,最后不知为何杨坚改变初衷,转将公主许配给了柳*。成婚之后,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杨坚对其亦宠信非常,官至兵部尚书,柳也因皇帝的宠爱而轻视杨坚的另一宠臣,杨广的支持者杨素,常常当面揭发杨素过失,使得杨广对其很是记恨。 杨坚死后,杨广便强制妹妹休离,并将柳治罪贬谪。要强的妹妹虽不能阻止兄长的专横,却要求杨广废去她的公主封号,她要同夫家一同领罪。杨广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自然不会应允妹妹的请求,怒斥天下间是否无有男子?要求妹妹改嫁他人。遭到公主的严词拒绝,杨广大怒下最终导致了情深不寿的悲剧,不久,公主便在幽怨中死去,时年三十二。 皇室之间兄弟父子的关系都蒙在权力阴影之下,看似辉煌,亲情却淡漠如冰水。别说和寻常百姓家不能相比,有时甚至简直可称得上形同仇敌。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杨广本身子女却又极少。 杨广子息单薄,只有三子二女。长子元德太子杨昭已经过世,幼女杨芝蓉被荒疏于京师,鲜少与父母兄姐相聚。杨广常年带在身边的只有次子杨谅,三子,长女南阳公主以及皇孙儿,皇室虽盛贵无匹奈何子孙支系并不繁衍。南阳公主很是珍惜与亲人的关系,不论是杨氏本家宗族还是夫家宇文氏。 大业*年,驸马宇文士及的兄长被杨广下令诛杀,最终因为南阳公主的请求而逃过一死,此后一直深受杨广宠信,常年随侍巡幸。年轻而顺遂的南阳对感情都有一种美好的期许,此刻,很是遗憾又错过了一场亲眷婚配喜事,便强力要求见见表弟李世民新娶的夫人。 出征在即,杨广心情也很不错,便微笑着应允女儿的要求,传李世民夫妇见驾。 接到诏命后弗能微微讶异,不过她面对权贵总要比面对翁姑父母来的轻松,所以尽管她第一次朝见天子,却并不比新婚时见李渊和窦夫人来的紧张,随同李世民一起蹬车,下车后,侍立在两旁的宫人将营帐牵起时,请弗能李世民入内。 她跟在李世民身后一入帐,便听到一名近身坐于萧皇后侧后方的年轻美丽妇人巧笑的颔首说:“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呢!” 听人分明是在夸赞自己,弗能一时微有些脸红,不过她的个性喜怒不形于色,那微醺的桃粉色正好添了她娇艳容颜,迈着小碎步紧随李世民而行。走到帝后面前,两人叩首行礼,之后便在萧皇后所赐的席上正襟危坐。 杨广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余岁,盘膝而坐因而看不出高度,身形却是颇为魁伟,双目精光直射,十分威严;他身旁贵妇头戴**,身着**,稍稍有些发福,虽年过五十,皮肤却很是白皙,亦能看出年轻时的几许风姿,面目柔和的看着两人,转首向杨广笑道:“陛下常年巡幸各地,虽能领略各地民情风光,却是有所失的。大黑天仪表堂堂,本应该以帝女赐婚收为婿的,真是可惜了!” 杨广并未出言,只是静静地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李世民,看着李世民坦然自若地仰首回视,片刻的对视中,尽管杨广刻意维持高高在上的淡漠姿态,却依旧能从他目中流露的淡淡幽光中看出他对眼前这个弱冠年轻人的讶异与欣赏。 却听一侧的南阳说:“是啊,芝蓉今年也该有十三四岁了吧?原本也该赐婚了。小时候亦常同大黑天一处玩儿呢!” 她口中说的芝蓉便是杨广幼女,如今年已十三,已经到了正常公主册封并择婿出嫁的年纪,却因为不受杨广喜爱,一直荒疏滞留京师。 杨广显得对此事很淡然,道:“是嘛?若是到了年纪有司自会奏报,不用你我费心。” 他常年巡行各地,就连皇太子册封诏书都是由外地发放至长安的,如今战事繁忙,更没有心思顾忌次女册封一事。 弗能听到此处,微微好奇这个芝蓉是谁,似乎与他自幼相识,侧首看看李世民,眼波流转隐透询问之意。他余光感到了她的询问,微笑着回视一眼。李渊则连连拜辞,无力得尚帝女。 萧皇后便道:“只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黑天已经娶了新妇了。”一面温和的看着弗能微笑,询问:“你是长孙晟的女儿。”轻轻岔开话题。 弗能轻声回答:“是,皇后。” 萧皇后又道:“抬起头来。” 弗能依言抬头,安静的平视片刻,一一与杨广,萧皇后和南阳公主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便垂下眼睑。不知怎么,觐见皇室似乎并不比见窦夫人时来的艰难。 皇后笑向李渊:“唐国公夫妇眼光果然不错,虽然年龄小了一点,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李渊亦随声附和。 < p>南阳便问:“你叫什么?” “妾小字观音婢。”弗能回说。 “观音婢……”南阳沉吟道:“是观音菩萨座下婢女的意思?” 弗能点点头。此时,她注意到在场之人除了萧皇后同这女子,其他神神色都颇为拘谨,便猜想她应该便是当朝南阳公主,她听说过许多南阳公主深受皇恩的事迹,除了她亦大概不会有人敢当着杨广的面如此率意,而杨广看她的表情随意而不失慈爱。 这时萧皇后似乎想什么,沉吟道:“我要是没有记错,长孙晟之后娶得是高励之女为续弦夫人,你可是高氏之女?” 弗能颔首道:“正是家母。” 李世民便从旁插言,有些气愤的把长孙晟死后,长孙安业逐离高夫人,高俭仗义将落难的妹妹一家接回家中安置并视如己出一事道出。李渊在一旁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他在杨广面前滔滔不绝的复述。 南阳公主便笑着看向李世民,说:“大黑天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直口快。” 李世民说完之后,萧皇后叹道:“竟有这样的事,我从未耳闻。”一面看向一旁丈夫作询问状。 杨广说:“这种事在一般士族见常有,臣下自然不会奏报。”他的表情始终很是懒散淡漠,高高在上的疏离,有如神明一般俯视足下的姿态。 萧皇后叹道:“的确,家族内部之事我们亦难理会,不过高俭如此仁厚,果然才德兼备,不知现居何官职?” 李渊回说是*** 萧皇后听后笑着转首说:“如此才德兼备之士身居*品似乎屈就了,妾斗胆,不知可否委之他任?” 杨广听了这句话精神似乎微有一振,沉吟一番说:“高氏不成气候,谋反一事应该无须担忧,嗯……待到征辽归来而后加官一爵。” 李渊,李世民,弗能当即叩头拜答:“谢陛下隆恩!” 杨广回眸看她,见她脸上并没有过分的喜色,问道:“我升了你舅舅的官,怎么我并没看出你有多高兴多感恩我的恩赏?” 杨广猜忌心中,在臣子们面前向来喜怒不定,他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她不善向人表达卑微之感,即便是皇帝的谢恩,她亦不会有太过卑微的表达。李世民亦是如此,但是他开朗的性情使人能将之理解为不拘小节,而弗能则不具备这一优点,过分沉默反而会引人注目,何况此时,杨广特意注意她神色。 经杨广询问,才注意到严重性,叩首拜伏下去,道:“不是的,陛下,妾很感谢陛下隆恩!”声音稚嫩而清脆。 李世民亦要出言帮弗能化解,南阳却抢先说:“父亲误会了,以我之见她不是不高兴而是她再高兴恐怕也是这样的情状,这叫做“喜不失态”。若是父亲不信,封高俭一个仆射她也是这般,要不父亲封个试试?”眸中竟是调皮之色。仆役乃宰相之职,却被南阳随口道出。 杨广瞪一眼女儿道:“胡闹!仆射乃是朝廷重臣,岂可乱封的!”再度看向弗能,她身形声线都很是稚嫩,他不相信这样年幼的女孩儿能对他有什么不满,面色缓和许多,道:“你起来吧!” 气氛重新活泛开来。 弗能仰起脸后,第一个便看向南阳,目光轻灵。南阳亦是向她微笑颔首。 又寒暄一阵后,圣驾已经准备妥当,侍臣请皇帝圣驾起行,李渊等都离席躬身相送。 南阳走在最后一个,等众人走后,走到弗能身边说:“你不要介意我爹爹说的话。” 弗能瞬目道:“怎么会?公主多虑了……方才谢谢公主。” 南阳仔细看了看弗能,沉吟道:“观音婢……好的我记住了。”说着便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说:“不知怎的我很喜欢你,那些赏赐都是庸俗之物,这是我随身戴的玉佩,送给你,就当是你我初次见面之礼!等到辽东回来有机会我再邀你共聚。”说完便施施然离开,其身后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童,走入帐外明媚春光。 那时候的南阳是集天下灵秀于一身的女子,作为杨广嫡长女从小在万众瞩目下成长,拥有父母举世的权力和完整的爱,婚后家庭美满,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和可爱的男孩儿,她是一个没有遇到任何挫折哪怕一点坎坷的女子——光华天成! 弗能握着玉佩有些怔怔的发愣,看着南阳摇曳走入那夺目的光里。十三岁的她对眼前这个成熟魅力,仪态万端率真随性的女子产生了不可抑制敬重仰目之情。此时她也想象不到数年之后,同她重新相逢,那时候故物依在,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她不再是明珠一般璀璨的当朝大公主,而她,也不是如今这个青涩的新妇。短短十年的时间,境遇翻天覆地。 20. 第二节 驭马 第二节驭马 目送杨广所在的亲卫大军出城之后,天色已经将近正午,李渊便前去处理军务,李世民则送弗能回府。 一路上弗能坐在车中突然揭开车帘问:“芝蓉是谁?” 李世民先是一懵,蹙眉想了想道:“你是说杨广之女。” 她又问:“你们小时候见过?” 李世民点点头,说:“家宴的时候见过,她掉进池子里是我将她拽上来的。” 弗能嘟嘴怏怏道:“你小时候不是很顽皮淘气的么?怎么成天帮女孩子这个那个?”蹙眉瞪视着他。 李世民在马上侧首笑看她,说:“正因为我淘气四处跑,碰到的人事总会多些的嘛!” 弗能又问:“她和我同岁?”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吧……好像是的。”他犹豫着答,开始时颇不确定,之后便确定了。 弗能显得更加不快,眉间深深蹙起,嗔道:“你连她年岁都记得!”说着放下帘子,转身向内。 李世民揭开帘幕,显得很着急道:“南阳公主亲口说的,怎么你生气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弗能只是转首向内不理他,任凭车架摇摇晃晃的颠簸而行。 李世民见她不理,放下车帘顿了顿,便命家奴往南驰去,一径出城。 过了良久他一马鞭击在车架上道:“到了,你出来!” 弗能从车内探头一看,发现已经身处郊外,走出车外站在车辕上看向四周,春花满开,暮江不动。颇为惊奇,问:“这是哪里?” 李世民道:“这是南城郊外,大军都集中在北城开赴前线,所以此处人烟稀少,最为安静。” 伸手揽住她腰,将她抱下车架,接着转首命人:“牵马来。” 仆从牵过一匹矮小许多的骏马,通身枣红色,颇为温顺。 弗能看着小马亦领回他的意思,摇摇头说:“我不会骑马。” 李世民闻言便笑了:“你后来便没有学过?”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是不会骑马的,但是总以为这之后她应该已经学会。 弗能道:“起先是学了,但是没有学会,就没再学。” 父亲去世以前,是她纯粹无忧的童年,亦无人强求她必须学会什么,即便连基本的学业都很是荒疏,父亲去世之后,她便埋头与经史典籍,对于骑射亦再无踏足。 李世民摇头叹息,笑道:“你作为大将军之女,连骑术都不会?”之后张臂一揽,将她抱入怀中放在身前马鞍上,而后策马奔行。 缓坡上大片春梅已然盛开,地上春泥中发出嫩绿新草,茹润的淹没了马匹四足。在延绵起伏的山丘上疾驰,春梅点点,随着两边景物快速的从两侧一闪而过,弗能心中不乐情绪渐渐消减,两人欢笑之声不觉点点洒落于这早春的北国城郊。 行到一处溪涧,宽约一丈,中间以一根独木横亘相连,。涧下春水满涨,水势湍急,于大石处形成回涡,翠绿溪水中泛起层层白浪。 弗能仰首看了看对岸,只见漫山皆被春草覆盖,间有五色无名野花点缀其间,映着碧蓝天日,色彩绚烂之极。但是独木小桥只适合单人小心翼翼勉强过涧,四蹄马匹根本无法成行,只能遗憾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李世民闻言调转马头退后几步便停下来复又勒回马首,在她疑惑的某光中猛的扬鞭一击,催马向溪涧奔去。骏马疾驰而去,奔行到涧沿,李世民挽缰一提,骏马便高高的腾空而起。 在腾空中,虽然仅是风驰电掣的一刻,对于她来说则是惊险万分。弗能俯视他们坐骑下深及丈余春水充沛的溪流,不觉娇声惊呼,侧身紧紧的抓住李世民衣襟。 稳稳落于对岸后,她难以置信地回视方才的溪涧,轻抚自己胸口,兴奋不已。 他放缓马速,低头看着眼角眉梢惊喜交加的她,含笑问:“还生气吗?不气了吧?” 弗能嗔他一眼将脸侧过一边,抿唇笑而不语。 李世民呵呵一笑,说:“我教你骑马吧,这样日后我们可以并驾齐驱。” 却听她道:“谁要跟你同行,我偏不学!” 李世民又道:“你不学也不要紧,我可以载你,像今日这般。” 弗能却道:“你不叫我学,我偏要学会!”伸手接过他手中缰绳。 李世民哑然失笑。 等她慢慢熟悉之后李世民便让她自己控制缰绳,自己则在她身后做必要的指导。她学的很认真,常常巧笑着惊呼出声,她的耳和脸颊迎着光,其上有半透明的玉质感。他低头以唇轻轻触了触她耳,冷风的急吹之下,令上面失去了温暖的体温,冰凉的感觉,便哈气予以温暖。 他温热的呼吸从耳畔悄然拂过,奇异微痒之感席卷而来,她微微侧首避开。 见了她异样神色,他唇角一牵,俯身顺势吻了她粉色的唇。他的唇一碰到她唇,便感到她身体轻轻的一颤,立即伸手将她紧拥。她起先很是慌乱羞涩,唇和舌都凌乱的躲避,其后 才渐渐安静下来,稍稍倘然接受他的吻,最后,亦一点点尝试着回吻。 舌尖传来她特有的少女的清甜,他很高兴她这点突破,呼吸渐渐紊乱而浓重。 良久他才放开她,调整紊乱的呼吸,观察她神色,只见她脸颊彤云满布,以额叩在他胸前,仓促的呼吸,手中缰绳早就已经放开,挂在马颈,完全是在信马由缰了。两臂环在他腰际,安静的感受他体温与熟悉的气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微笑萦与他唇畔。 日暮时分两人尽兴回府,时值春耕,一名裤脚高卷并且满足泥土的农妇,手牵一头老同样是四蹄泥泞的黄牛,身后紧随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在路上缓缓而行。走到他们身边下意识的侧首而视,生活艰辛刻满他们古铜色的脸,而温良自感卑微的神色自他们目中一览无余的射出,只匆匆看一眼人,便退到道路旁边,尽量远离车驾,似乎怕身上淤泥脏渍弄污豪华艳丽的华盖车。走过车驾,孩子才转首回望,但是当他的目光,一触到弗能等人目光时,便惊惶的收目,回首。 此后,依次又有十来个如此装束的农妇,小男孩儿女孩儿,老翁自他们身畔一一走过,不同的面孔下,褴褛的衣衫和惶遽的神情是如此的相似。 看着眼前这些童妇老翁,弗能问:“为何务农的都是些妇人孩子或是年长老翁?年轻的男丁都去哪里了?” 李世民舒一口气,望向远处落日绚丽余晖,道:“成年男丁都被征召赴辽去了,这是这几年乡间常见之景,你常年深居闺阁自然不会知道。”此是播种季节,男子上阵打战,家中田地便不免荒疏,一旦荒疏,便不能缴纳这一年的赋税,以及全家口粮。所以只能有妇人,小儿以及老翁老妪来耕种田地。若是男人能平安归来还算万幸,但,很有可能是战死沙场的结局。那么家中便顿失依恃,这种局面便要继续,知道家中男童长大成年,填补父亲的空缺。不过等到男童成人,说不定不久又将为朝廷所征用。这就是百姓生存现况。” 弗能双睫一闪,看着延绵荒芜的田埂间被落日余晖拉长的颓然的阴影,默然无语…… 窦夫人的病时好时坏,之后弗能便再未同李世民外出,皆在家中照顾服侍窦夫人饮食起居。李世民则每日外出,唐国公子的身份又便于他参与大军后勤供应的任何一项事物,从年长而经验丰富的官员兵卒中学到许多宝贵经验,在日后的征战中,他指挥大军时万事滴水不漏的老练不能说没有这一年的宝贵经历并细心体悟。 21. 第三节 涿州惊变 三月戊寅,杨广圣驾抵达辽东。军事虽然严酷,进展却显然比第一次要顺利许多,时间就在如火如荼的战事中紧张而缓慢流逝。 五月,国家的战事才进行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胜败如何还不能预知,惊变却在唐国公李渊家中发生。不知是受怀远镇沼泽瘴气的影响还是因为战事紧张李渊责任重大,窦夫人的性格不免为夫操劳过度以致伤神,连越来一直缠绵病榻的窦夫人病情突然加重。 窦夫人一生高洁,此刻重病缠身,发髻依旧梳的一丝不紊,衣着亦是平整洁净,自知大限将至,坦然微笑注目弗能嘱咐身后事宜:“女人对男人有着不可言说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大到你自己都不能想象。千万别把自己当做是服侍日常琐事,饮食之人。男人大丈夫,很多事情不免考虑不周,女子心思慎密,正好弥补他们这项不足。这就叫做阴阳调和——你要记住!”之后握起李世民之手交到弗能手中道:“从此以后,我把他交给你,你要看好他。” 弗能泪如珠串无声的坠下,重重的点头应承。 窦夫人很安慰的微笑艰难转首,垂目慈悲的望着伏在榻前哽咽无措以至于慌乱的李世民,抬起无力手臂,轻抚爱子冠发:“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兄长持重,凡是三思而后行,为娘只怕他太畏首畏尾,过分深沉内敛,若是平常守持家业是足可胜任,若是要为我们李氏建立大功,则可能不能胜任。玄霸这孩子可怜,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熬到十多岁,却还是离我们而去,否则那孩子将来或许也是可造之才。元吉为娘从小就不喜欢他,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悔。若不是为娘,他的个性或许会好一些,不至于现在这样乖戾阴*。——只有你可堪大任!可你的个性娘总有些不放心——锋芒太过,煞气太重,稍一不慎很可能陷于暴戾恣睢的境地。你要明白自己的这个不足,铭记为娘今日之言,一旦意识到立即自制,不可率性纵性。三人行必有吾师。个人的聪明再过,力量眼界总是有局限的,集思广益才可众志成城,切不可因此刚愎自用。切记切记!” 李世民恸哭不能自止:“待母亲病好了,大黑天什么都听您的,只是母亲不要离开我,没有您在,往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窦夫人将手覆在他额头,忧伤的说:“自古成大事者皆不是安常处顺之辈,无一不是经历严酷考验出来的。秦始皇帝幼年丧父,赵太后秽乱宫廷,吕不韦,嫪毐把持朝政,忍辱负重最后终于亲政之日平定叛乱,大权独揽,灭六国统一天下,实现中原第一次大一统。汉高祖……出身草芥,大度豪爽,面对出身楚国贵族的楚霸王项羽,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永不言弃……终于成就宏图霸业,建立大汉江山。还有汉景帝平七国之乱,光武帝刘秀光武中兴,甚至是我舅舅……周武帝能够除掉权臣宇文护,灭北齐,统一北方,都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他们无一不是历经磨难而后成。”她虽弥留之际,声音朗朗如黎明时长安城内响起的晨钟,浑厚绵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饿其……以后的路还长……为娘再也不能指点你,唯有靠你自己……” 她断断续续出言,眸中最后一点生命的焰火,随着她的吐字,渐渐流失黯淡,直至全失。最后再无一丝力气,身子软软坠下,抚在李世民头上之手亦顺着他脸颊滑落。李世民立即哭喊着跃起,紧紧抓住母亲嚎啕大哭。那是一种如野兽月下悲鸣的无助嚎叫之声,声嘶力竭。 弗能再也不能抑制内心悲痛,不是如他一般的嚎啕大哭,泪水似珠串成串接连落下。李渊国事在身坐镇怀远。窦夫人病重后便回到涿郡,在涿郡郡丞府中养病。噩耗传出,涿郡郡丞不甘耽误,立即将惊变告知身在怀远的李渊,一面着人准备入殓一事。 李世民伏在母亲身上痛哭不休,不许任何人靠近。谁敢上前一步,有替窦夫人入殓的意思,他便横眉瞪目,大吼着呵斥,双目血红而性情暴戾,须发尽彰,令人不寒而栗。 对于帝国而言,这个春夏因为有了这场势在必得的战事而不同与往年。对于李世民而言,大业九年的这个放眼便是红情绿意的春夏却是一生都不能抹去的阴影,仿若一幅姹紫嫣红的春景画图,硬生生泼上大幅黑墨,所有团花簇锦尽数覆上一层浓厚的墨色,一丝白地也不留。 日影西沉,暮色四合,府院内升起灯火,将整个院落里里外外照得通明,人声熙熙,都在等着入殓事宜。灯火通明之下,弗能泪水渐止,原本哭泣颤抖的身子渐渐平息,弱小单薄的肩背渐渐立直。她站起,屈膝跪于榻上,将窦夫人手臂轻柔而不可抗拒的从李世民手中抽出,双手交叠置于母亲胸前,而后又将母亲扶正平躺,细细整理衣冠。神色端严的行三叩首礼,而后扶过李世民嚎哭不止的脸靠在自己身上,像往日窦夫人一般伸手轻抚李世民冠发安抚他情绪。 他在无助间紧拥她,唯有悲怆的哭泣:“观音婢,我没有娘了……” 弗能轻拍他背给予安慰,等李世民哭的筋疲力尽,喉咙干哑,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了,她身前为我们李家用尽心力,她死后我们不能再让母亲担心,你要振作,完成她对你的期望!” 她的声音奇异的平稳,仿佛不是出自耳畔,而是在遥遥苍穹之上传入人间的天音,遥远空灵而又有说服力层层包围,给人以安稳,使人不听从她的指示,不觉便在这声线中安稳下来。 大业九年五月,窦夫人逝世于涿郡,年仅四十有五。 李渊要务在身,不能回家探望,直到噩耗传来,家奴奉上窦夫人亲笔绝书。 打开信匣,只见信笺之上草书数字,字体歪歪扭扭,落笔或浓或淡。依稀能辨出那个聪慧女子,那个曾经能将自己字迹模仿到连自己亦不能分辨的女子的笔迹。显然,写信之人气脉将尽,书写之时腕力已经不能控制。她一身都在为家族和他的前途操劳,在他失意之时让他重拾信心,他过分自满之时又及时警醒他给过他数不尽的建议,而这十六字是她此生留给他最后的箴言: “天下大势,反相已呈,天命眷顾,良机莫失!” 性格果决,相伴近三十年的伴侣突然离世,使得李渊内心顿时抽空了半边,陷于巨大悲痛当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紧接着窦夫人的逝世,另一个巨变也如平地惊雷一般,在帝国心腹发生,给了远在辽东前线的杨广一个措手不及。 是年六月,也就是窦夫人逝世不到一个月时间,杨玄感趁杨广征辽途中,在黎阳起事谋反。 杨玄感乃文帝宠臣杨素之子,杨广当年因为取得军方杨素的支持而得以获得储君之位。即位后表面上虽对这位重臣依旧宠信,私下却十分忌惮。杨素深知此事,身患重病之时,不敢服药,以求速死。杨素以死来自我昭彰并无二心。这也使得宽慰之后的杨广尚有一丝负疚之心,并未发难于对杨素家族,对杨素之子杨玄感等宠信反而较以往更优。 可能与杨广本身多疑的性格有关,杨玄感虽身受宠信却时时如芒刺在背,难以自安,如今见国家盗贼蜂起民怨颇盛,而圣驾和兵马都集中在辽东,中原空虚打出“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的口号,起兵叛变,一时之间影从着无数。杨玄感起兵队伍迅速壮大,围攻东都洛阳。 辽东战场上,听闻惊变的皇帝杨广龙颜大怒,被迫中断即将将高丽灭国的战事,接受一纸降表,迅速班师回朝平乱,同时诏遣各地援救洛阳。 李渊收到皇帝任命其“兼领关右十郡兵力,抵御杨玄感入关后西进行动”的诏命,即刻赶往驿镇弘化郡驻守于此地。在家国诸事的纷乱之际,不容许李渊苟旬私情,只能不顾丧妻之痛,恪尽职守。 洛阳原名为洛州,东临广袤华北平原,东南以泗水连接淮南水系,东北可通过黄河控制河北平原 ,交通便捷。虽为四战之地,地势也不如关中四塞险要,却也可以依东面虎牢,北面黄河和王屋山,西面函谷关,三塞一水固守。是建立陪都的上佳之选,杨广继位后改名洛州为洛阳,下令营建东都,自即位伊始开始营建,此后多年一直不断完善,所付出的人力物力甚至较之长安尤甚。城池坚固,粮草守备充足,堡垒森严,易守难攻。 杨玄感率大军围困东都,每战必捷,便起了骄矜之心,不再听李密之言,更有称帝之心。实则杨玄感军虽屡屡取胜,而洛阳城却一直未能攻下,周边郡县也鲜有归附,转眼已过月余。 就在杨玄感挫于坚城下骄矜自得的这一期间,杨广亲率的大军已从辽东前线返回,皇帝本人坐镇涿郡指挥平叛。三十万隋军,皆为精锐之师,一旦大军抵达洛阳与洛阳城内里应外合,击败杨玄感短时间聚集起的乌合之众,易如反掌。 杨玄感闻报后,仓促决定放弃东都,率军西进攻打长安。企图以关内四塞之地,据险固守,西进之时又贪恋弘农宫内的金银珠玉之宝,转而攻打弘农宫。强攻三日,依旧失利,而后方隋军已经追至。两军交战,杨玄感战败自杀。 此次杨玄感叛乱虽被平定,可是帝国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高丽灭国近在眼前,而国内的惊变使的皇帝被迫于阵前停战,接受高丽一纸降表。隋军一撤离辽东,高丽旧态萌发。二次争辽的壮举只因国内这一场叛乱半途而废,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 杨广盛怒之下,大批凡是与杨玄感就关的官员都受到牵连遭到不同程度的处置。 高士廉因与杨玄感兵败后逃亡高丽的兵部尚书斛斯政关系密切,而被贬岭南交趾。临行前高士廉将家中大宅变卖,换成小宅,将剩下的钱财一分为二。一份交给妻鲜于氏供养母亲,一份则留给寡居的妹妹,自己轻装赴任。 岭南地处蛮夷之地,湿气重瘴气深,归家之期无望。这场生离亦近乎死别…… 十月等待叛变平定之后,李世民扶灵而归,回到家中见到长兄。短短半年时间,风云巨变,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人生之痛。 “阿兄,母亲不在了……”李世民斩衰在身,立在李府门前,向着同样重孝的兄长如此哭告。他性格中总显示出种种极端。个性虽刚烈非比常人,软弱之时亦尽显无助,身形体貌皆如成人无异的他此时伏在同样高度的兄长肩上如同一个小儿一般哇哇大哭。 长兄建成年二十七,小名毗沙门,取自佛教中多闻天王之名。作为长子,要继承家族的一切荣耀,对家庭也要承担起尤为重要的责任。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建成都是家中唯一的独子,可想而知父母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公子建成可以说是在唐国公府上下聚焦之下成长。而他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从小即明了自己的责任,相比于同龄的孩子更多了几分老成持重。李渊尚远在东都,面对弥漫全家的悲戚,建成只能能克制住丧母的悲痛,准备发丧安葬一切事宜,将母亲安葬在祖坟之中。 李世民自小受母亲影响较大,窦夫人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尤为深重,很长一段时间里难以抑制自己的悲戚,动不动就放声大哭。弗能八岁丧父,当然知道其中的滋味。面对丈夫的无助,她收敛起自己所有的小性子与成婚初期的犹疑忧患,安慰他,开导他,从此开启她亦妻亦母的人生角色,无疑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变让这对少年夫妻两颗年轻的变得心更为亲密。 由于隋室建国的历史,使得皇帝认为最大的威胁不是源自于庶民百姓而是在于身边的这些高门贵族。杨玄感的谋反,让性本猜忌的炀帝猜忌心更为严重了,越来越不相信身边的这些门阀重臣,时时猜忌动辄杀戮,使得关陇旧勋心难自安。 李渊知道杨广对自己的猜忌,故意沉湎酒色,贪污受贿,败坏自己的形象已显示自己没有谋反的雄心,而后又向炀帝献上美女宝马,才渐渐解除了炀帝的猜忌。 22. 第四节 雁门 大业十一年四月,杨广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派之镇压境内群盗。李渊遂将家眷就近安置在河东家宅,带着李世民赴任。 这几年,杨广的三次征辽之役皆以失败告终,隋室威名在北方草原彻底扫地。这年八月,杨广第三次巡视北塞,十万亲随赫赫扬扬周游在北方诸郡,企图以此来震慑突厥,挽回辽东战场上丢失的国威。 途径雁门突然接到突厥可贺敦,始毕可汗之妻,隋室义成公主的一纸密告——始毕已率十万大军前来袭击王师,请杨广迅速采取措施。 得到密告后的杨广既惊且怒,迅速带领前军驰入雁门关内依城据守,并派遣次子,齐王杨暕率领后军,退入崞县固守。 突厥突然发起攻击,隋军上下皆毫无准备,塞北各城猝不及防,四十一座城池中三十九城尽落于突厥,唯剩下雁门及崞县死守。雁门城内粮草仅供维持二十天之用,城外始毕可汗却率领兵马十万将雁门层层围困引军急攻,矢发如雨。 皇帝在军情极端紧急之下,精神陷于崩溃,抱着幼子痛哭,如一个妇人一般哭的双目尽肿。倘若他只是普通百姓,难么面对困境,如此表现亦是无伤大雅无关要碍。而然他不是!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他既为君,就应该有为君者的尊严与勇气,即便面对死亡威胁,这种尊严与勇气亦不能失去。然而此时——大敌当前,杨广却如此妇人之行——那么,无论何种说辞都不能掩饰他此刻的胆怯与无能! 情势岌岌可危,皇帝又哭的如同一个妇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便提议皇帝带领数千精锐骁果军突围出城。他没有考虑清楚,这样的杨广能否跨上雄健的骏马,手握兵刃,于刀锋剑雨之下安然突破突厥大军的层层包围,逃出生天。 他的意见立刻遭到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樊子盖、内史侍郎萧瑀等大臣反对。原因就是突围太过冒险,一旦突围不成,天子丧生殒命,天下岂不大乱?守城是我中原王朝之长,攻城是塞北游牧民族之短,坚守雁门等待勤王之师,便能取胜。若是弃城突围,不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所长?胜算渺茫!且就算突围成功,作为一国之君,危难之下弃众逃脱岂不威严扫地遗笑四方?天子的威严既荡然无存,那国家的尊严又在何处? 大臣纷纷各陈利弊,力劝炀帝放弃了突围的打算。 杨广经过短暂的精神崩溃后,最终还是回复冷静,权和利弊,放弃突围策略,采纳苏威、樊子盖等人的建议:许诺重赏守城官兵,下诏停止辽东之役,诏令四方募兵来援。由是,守城将卒踊跃击敌,各地守令争相赴难。同时杨广又采纳内弟萧瑀建议,暗派使臣向义成公主求救。 突厥可贺敦乃大可汗之妻,却不似中原王朝的皇后完全依附于皇帝本人。可贺敦本人,自有幕僚以及领地,甚至军民自成部落。大可汗不能轻意废立可贺敦。且作为隋室派往突厥的和亲公主,以往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在隋室扶持下逐步壮大,权势显赫,力量不可小觑。 义成公主得到杨广求救信后,以“北边有急”为辞,劝谏始毕罢兵。突厥北边为铁勒部落,一直与突厥摩擦不断。始毕可汗闻奏后将信将疑。 身在太原的李渊接到杨广勤王诏命之后,不敢延误,即征召军队,筹备北上雁门关解围。并派遣李世民先带领一部分征召的军队,随左屯卫大将军云定兴先行出发 云定兴率部向雁门进军,东都及诸郡授兵还未赶到,而云部的兵马并不足以与突厥的十万大军实现势均力敌的对抗。云定兴勤王之心急迫,却一筹莫展。李世民分析当前形势,建议云定兴多张旗帜多设擂鼓,分散行军,前后数十里,以为疑兵之法让突厥军队以为勤王之兵大致,不战而破。云定兴欣然从之。大张声势一路进军,到达雁门南面由齐王杨暕固守的崞县附近。随后,东都及诸郡授兵亦赶到忻口。 “北边”铁勒部落的威胁如芒刺在背;眼前突厥游牧民族,不善攻城的弱势又已经显现出来,而各郡的勤王之师相继赶到,这将对突厥更加不利。 最终,始毕惊疑中不得不匆匆解围而去。 这一年李世民虚岁十九,实岁不足十八,初露头角从解雁门之围。 皇帝在被困雁门情势危急之下许下重赏承诺,而雁门之围一解,杨广却并不予以履行。为君者如此言而无信,失信于国。 次年,贼帅魏刀儿拥众起义,北联突厥,拥众十余万自称“历山飞”。魏刀儿遣其部将甄*儿率兵进攻太原,杀死隋将潘文长,一时声势浩大。 李渊身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首要之务便是平寇。 李渊同副将王威率领五千人马迎击贼寇。在西河郡雀鼠谷境内遭到甄*儿所率的两万部众包围。李渊下令分兵二阵,副将王威率领老弱嬴兵居前强兵居后,并以车马辎重押后,旌旗鼓噪,佯为大阵。李渊和李世民各率领数百骑兵分别屯兵于左右峡谷中。等到甄*儿率领两万部众前来,见隋军多为老弱残兵,这群流寇到底还是盗贼,不是一个严整军队,开始哄抢隋军辎重,阵型自然而然溃散。值此之际,李氏父子分别从左右侧翼率骑兵突入阵内斩杀敌军。 混战之中,李渊被困于阵不能突围,李世民以轻骑兵突围而进,左右开弓激射围涌上来的贼寇,将李渊与万众之中救出。不过一会儿,王威率领步兵赶来。两军配合,李氏父子率军奋击,贼兵大破。 十二年年底,杨广御宇已满十二年。这十二年以来,皇帝富于诗性的浪漫主义,一直按照自己的理念规划理想的帝国。他营建东都是因为洛阳物阜民丰;各地兴建行宫,因为使建筑更好的满足审美享受;开凿运河是为了解决水运;三次征辽是为了扬国威,震慑北方诸侯;而且当纯以国立来看,帝国的几大粮仓内继续了足可以支撑五十年之用的大量财富,这些财富支持皇帝的理想绰绰有余。 然而,理想毕竟不等同与现实。当诗意的浪漫理念付诸于实际行动时,对于理想者来说可能愿景的实现,但多半只是空中楼阁,对于百姓来说则更是痛苦不堪的噩梦。 帝国各地早已硝烟四起,各地豪强乘势起兵占据郡县,割据一方。李密得瓦岗军后,声势浩大,围攻东都洛阳;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依附突厥自立为帝;薛举起金城,据陇西号西秦霸王;窦建德起河间,号长乐王,梁师都据朔方,孟海公据曹州;杜伏威据淮南等等。 在此情形之下,杨广舍弃两都,辗转江都。 李渊一方面镇压群盗,北击突厥,出色的完成杨广的使命,一方面又“纵酒纳贿以自晦”,遵从窦夫人生前建议,献美女宝马以悦圣心,终于,杨广因李渊镇压群盗以及抵御突厥南下有功,任命李渊为太远留守,同时派了两名副手以牵制和监视李渊。 获得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太原留守之职,李渊忽然想起当年窦夫人曾预言的“阿婆乃堂主,堂主即为唐主,预示将来公要入主天下。”之语。感慨之下对随侍的李世民道:“唐是吾封国,太原即为唐地,今吾来到此地为留守,乃是上天所赐。天与而吾等不取,便是逆天,逆天而行,则灾祸必至!”得到太原留守一职,实现多年以来的夙愿其内心欣喜激动,竟忘了一以贯之的谨慎,所出之言亦流露出“顺天应命”的不臣之心。 李世民眼见隋室国祚将尽,在太原境内广泛的结交地方官员,士族豪强。年龄的弱势本是他的一大障碍,却依旧不能掩盖他性格中超凡的凝聚力。上至白发老翁,下至年少俊杰,不论年纪只问志向,很快身边聚集起大批太原官吏以及地方士族豪强。 李渊深沉老辣,虽有反隋之心,却远比李世民要隐藏的更深,他这种深深埋于心底的城府,又怎会向尚不满二十,年轻气盛的儿子轻易道出?且只要李世民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反隋之心,他便严厉呵斥。最后造成连亲子李世民都不能肯定父亲是否有起兵决心。不得不求助于李渊密友裴寂。 裴寂为晋阳宫宫监,仪表堂堂为人和悦,与李渊交情最深。李世民遂日与裴寂郊游宴饮,又出钱数百万,令高斌廉与裴寂博钱,暗暗输钱与裴寂,平日亦会一当世时政旁敲侧击的试探裴寂的态度。光阴荏苒不觉过了月余,裴寂连连赢钱自是十分高兴,与李世民关系日渐亲密,而他对起兵一事的态度令李世民很是满意。又是一个酒酣之宴,李世民终于向裴寂提出请他督促李渊下决心起兵一事,并阐明:“今日公乃家父挚友,他日问鼎关中之时,裴公又是头等元谋功臣!以公与家父的交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必是公掌中之物!” 裴寂闻言,目中一丝幽光忽闪而过,脸上却依旧是方才平静和悦神色,拂须颔首道:“既然势在必行,某心中有计,二郎你放心,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是夜,裴寂邀请李渊赴晋阳宫宴饮,趁着酒酣之时,留宿李渊于晋阳宫内,并暗中命宫人入侍。 次日一早,李渊醒来,惊讶地发现身边竟然横陈着两位年轻女子,而塌下凌乱铺于地席上的女子衣装一眼便分辨出乃是晋阳宫宫装。行宫内宫人乃是天子宫眷,秽乱宫廷乃是欺君大罪。李渊大惊,顿时背脊生凉,恼怒的推醒两名宫人,喝问她们为何在此处! 两位女子面对李渊怒容倒是豪不惊慌,巧笑着穿好衣裙后便体贴寻来李渊袍服,托在手中恭敬地双手奉上。 李渊急急从尹迦儿手中接过袍服披上,正在穿戴之时,突然房门一响,裴寂进入内室,和悦地问李渊一夜睡得可安好?乍然一见两位宫人和李渊皆是衣冠不整,显得很是惊讶。片刻的错愕后,裴寂连声重重叹息,责怪李渊为何如此糊涂,宫人乃是天子宫眷,自己是出于交谊,才留宿李渊于晋阳宫,命两位宫人服侍。但此“服侍”并非彼“服饰”,李渊身为人臣应该知晓君臣之礼的。没想到尽然发生这样的事,此事若是为皇帝得知,不仅李渊罪不可赦,即便他这个晋阳宫监也是罪责难逃。 李渊满脸羞惭,惊惧焦急不已,也说不清为何两个美人会在自己身边。以手掩面坐于塌沿,连连叹息之后问裴寂应该如何处置。 裴寂看似经过短暂的错愕后,镇定下来,严肃的命两人不得将此事泄漏半句,连恐带吓地挥退二人,之后走向李渊,似沉思着向李渊道:“此事不可久瞒,若为皇帝知晓,后果可想而知,听说二郎暗中蓄养兵马,欲举义旗,如今骑虎难下,唐公应尽早决定。” 李渊为隋室外戚,世受国恩,明目张胆的做这个乱臣贼子,比起杨玄感之流更为可恨,不但受世人非议,即便成功,青史上也要落下不光彩的一笔。 闻言后李渊依旧沉默,不过他这种沉默对裴寂来说,不是反对,而是一种鼓励。 裴寂善解人意,深知李渊内心,因而一手设计这趟美人计,让李渊陷入‘被逼无奈’的局面。 裴寂继续劝说:“太原城内大批官员豪门皆倾心与公,公不必再多做犹豫,裴寂愿舍弃家众烦累,唯公马首是瞻,晋阳宫内女子朱玉,铁甲马驹任公取用!”言毕中间稍有停顿,看李渊反应,见他还是犹豫不决,裴寂握起李渊右手,长叹:“阿兄啊,良机不可失也!成就皇图霸业还是生死族灭实乃一念之间啊……”声泪俱下。 两人交情深厚,裴寂又如此推心置腹,李渊感动不已,牢牢执握裴寂之手,四臂交叠,重重握拳,对裴寂道:“我儿诚有此计,某只好同意。”…… 23. 第五节 晋阳起兵 第五节晋阳起兵 起兵必须募兵以扩充兵力,而杨广有严格规定,地方用兵募兵事宜,必须先经请示,得到皇帝批准的诏书之后才可实施。为使募兵合情合理,避免引起杨广委派来监视他的两名副手——兽贲郎将王威、兽牙郎将高君雅的觉察。李渊遣李世民出面同刘文静等人商议之后布局如下: 刘文静以晋阳令的身份诈称接到皇帝诏令——悉发太原、西河、马邑、雁门四郡之内,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所有男子为兵,年末齐集涿郡,进行第四次伐辽。此消息一传出,民怨沸腾,百姓顾不得君臣之礼,口出恶言,愤怒无比。 同时还有另一事件发生在太原附近——马邑郡内发生叛乱。马邑军人刘武周杀死太守王恭仁,勾结突厥,自立为帝,起兵反隋。已经接连攻下楼烦,继而占据汾阳宫。兵锋锐利,情势岌岌可危。 这日,接到汾阳宫被刘武周占居奏报的太原留守李渊忧心忡忡,长吁短叹,对倚重的两位副将高君雅、王威二人道:“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我辈不能制衡他的势力发展,罪该灭族,如之奈何!” 二人十分清楚皇帝的个性,李渊虽是太原留守,要对太原局势全权负责,他二人作为副将亦难辞其咎。闻言后亦很是恐惧,连连向李渊这个太原留守请计,甚至建议李渊应当及早募兵平寇:“今日太原士庶百姓之命,悬在唐公一人。公以为辞,我辈何以为继?公之明略,远近备知,应及早征兵迎敌,为国家计!” 李渊显得绝望而为难道:“朝廷用兵,皆禀节度,没有谁敢未经奏报请示便擅自征兵。今日,贼据离宫,自称天子,威福赏罚,何城不克?贼在数百里之内的汾阳宫,而皇帝在江都,江都却在数千里之外。从太原到江都,道路险阻,贼盗横行。不要说我们呈上的奏表很有可能在半路被贼盗拦截。就算真的到达江都,请示皇帝,等到皇帝批准的诏令发到太原,刘武周很可能已经攻破太原。”李渊长叹一声:“哎……你我虽有心报国,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呐?” 二人生怕李渊放弃募兵,急忙道:“公地兼亲贤,同国家休戚相关。若要等候奏报,当然耽误时机。眼下为了平定贼寇,唐公暂时自专一时也是可以的,想必非常时期,主上亦能理解公之苦心。届时,我二人定然向主上尽陈原因——与公同生共死!” 李渊不得已:“假若擅自募兵,保住太原,皇帝说不定亦要之罪。如今尔等既都如此为国舍身,我既世受皇恩,再要推辞,实在有愧!” 二人连连称是。 最后李渊勉为其难,被迫道:“如此看来,只好先募兵御敌了。” 二人才长舒一口气,逝去额上汗水,露出轻松笑意。李渊那被杨广嘲笑过的此刻为忧惧所笼罩的“阿婆面”上唇角微微一皱,隐隐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诡黠微笑。 于是,李渊命李世民为首,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四人协助,开始在太原境内招募兵勇。此招兵令一出,百姓纷纷前来投兵。因为远赴辽东,苦寒之地九死一生。一旦投入李渊帐下则可避免赴辽。旬日之间便募兵数万,皆由四人统领。 统领新兵的四人中,长孙顺德乃弗能族叔,为逃避杨广征辽令而逃亡太原投奔李渊这个姻亲;窦琮是窦夫人族人,是触犯隋律的逃犯;刘弘基亦是为躲避征辽令投奔李渊。 高君雅、王威二人自募兵开始后分别被李渊委以重任。王威兼任太原郡丞,高君雅守备高阳。面对李渊如此声势的招兵行动,二人失去了参与军政的大权,渐渐生疑,暗中拉拢晋阳乡乡长刘文龙等人,谋划借太原久旱未雨之际,请李渊到晋祠求雨,而后埋伏杀手于晋祠,等李渊晋祠求雨时,将叛贼李氏父子极其党羽全部一网打尽。 然而事有不逮,他们二人没有想到的是刘文龙得知后立即将此消息告知李渊。 大业十三年五月的一天,暑期渐渐袭来,白天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为多日未雨的北方更添一丝燥热。明日就是太原留守李渊,这日夜晚,李世民,长孙顺德等人率领精兵埋伏于晋阳宫宫城东门左侧。天明时分,参与议政的官员陆续进入宫门。 宫内议事大厅之上,李渊端坐于大厅深处 ,左右两侧是仅居其下的两名副留守,次后还有数位地方官员。晋阳令刘文静引导着刘政会入殿,刘政会神色严肃大声报告:“有密告知人欲反,谋反者是在座之人!” 高王二人不知就里,以为李渊的谋反之心也已经引起其他有识之士的觉察,闻言大喜,立即要求刘政会将密告呈交给他,一面含着冷笑挑战似的侧首斜睨李渊。 李渊不动声色,静静目视二人淡淡向刘政会命道:“那就请两位副留守取告密状审视吧。” 在高王二人成竹在胸的目光中,不料,刘政会拒绝将密告上交,道:“所告的正是两位副留守,只有唐公才可以审视密告状。” 两人闻言错愕不已,一时竟没了反应。李渊亦是一副如是的惊诧:“怎会有此事?既然如此,快将密告状呈上来。”说着接过密告。打开看视之间密告状上书写着:王威,高君雅秘密勾结突厥,引突厥前来进攻太原。李渊像是首次看密告中文字一般,脸上神色渐渐冷却,痛恨的看了二人一眼,将密告中内容大声读出,而后仰首大怒将密告掷向二人,叱问:“你二人胆敢勾结突厥,是不是想效法刘武周谋反自立?” 此时,二人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异中清醒过来,明白这是李渊等人的预谋。王威捡起密告状从座中跳起,挥臂大骂:“反贼欲杀我等灭口!”然而为时晚矣。李世民率军把住晋阳宫外各个街道路口,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带领兵勇围住议事厅。二人叫嚣不了几句便被一群兵勇上前拿下,以破布团塞口,将二人绑缚,逮捕入狱。 事有巧合,翌日,突厥数万骑兵果然入寇晋阳,李渊立即布兵防御,并将外城郭所有城门洞开。突厥骑兵从外郭城北门入城,见此情形,不知李渊是何计策,一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围攻晋阳宫城。于是,抢掠一番后便自行自东门退出晋阳。 受了惊的百姓以为突厥确系二人引入,幸而太守唐公英明神武,避免了全城的沦陷。民心激怒,纷纷要求处死两个叛贼,食其肉啖其骨!太守李渊顺天应民,将王,高二人当众处斩,以平民愤! 24. 第六节 红泪 自从李渊被任命为太原留守,建成便在河东李氏老宅主持家务,照顾李氏家眷。一日午后,建成突然见李渊身边心腹家奴风尘仆仆赶到,神色紧张而神秘,屏退众人后才将李渊即将起义一事报知建成,命他尽快前去太原汇合。 当时,天下还是隋室天下,李渊此举对于隋室而言即是谋反,倘若过早的召集子女赴太原集合,便会如当年杨玄感起义时召集前线兄弟回黎阳一般,为他人所怀疑报知杨广。届时起义不成,全家遭难。所以,谋反大事,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举妄动。李渊为人比杨玄感谨慎不知多少,募兵诸事已经准备妥当,直到最后关头才通知家人。这样的安排,对起兵来说自然更为安全,但是对建成,平阳,李神通等在河东老家或是长安、渭北的李氏家眷亲族来说,却是增添了许多凶险。 听罢家奴所报,建成疾步走入内院,先踏入元吉房内,吩咐他立即准备动身。而后回到自己房中,将李渊在太原起兵一事简单告知郑氏,之后紧拥郑氏的肩神色沧然道:“时局紧急,父亲命我即刻启程不得有误,我不得不留下你们。你要好好保重,照顾家中周全!”语中犹豫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郑娘子闻言自己倒是颇为镇定,立即颔首道:“你放心去吧!我是妇道人家,即便为朝廷抓获亦无性命之忧。”立即简单收拾行装,收拾完之后,便快步向门外走去,道:“我去带智云和孩儿过来。” 刚奔出廊外,便听到背后响起低沉之声,说:“你不用去了!” 郑氏诧异的回首凝视丈夫,此刻她站在廊外明朗的阳光之下,建成立在室内,深灰色的阴影挡住了他半个身子,使得郑氏无法看清丈夫此刻的面目。 “你……你什么意思?”郑氏问,语中含着迟疑,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深深诧异。 接着,建成上前一步,阴凉的檐影于他身上移开,郑氏终于能看清显露在丈夫脸上痛苦的神色以及那两滴只有在母亲窦夫人逝世时曾溢出他眸中的泪水。——他个性内敛从不轻易哭泣,这是她十多年以来第二次看到丈夫流泪,直觉感到这两滴泪的沉重。 接着,建成说:“孩儿和智云年岁都太小,路上难以自保,我不能带他们走。” 郑氏摇头,努力展出微笑,尽量镇定的向丈夫建议道:“郎君若不试试怎知不行?孩儿同郎君同乘一骑,智云年已十三或是单骑或是和元吉同乘一骑,再怎样也比留在家中束手就戮来的好!……”而后,她仓惶的转身,依旧重复:“你等等,我很快就把孩子带来。”逃也似的向外奔去,像是身后有熊熊烈火迫使她作出行动最迅速的努力。两臂却一把被一双强壮的手臂钳住,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坚定的响起:“同乘会减低马匹速度,拖延到达太原的时间,为了李氏大业,我必须确保我同元吉能够安然抵达太原,助父亲一臂之力!” 郑氏像是一时不明白丈夫所说之意,有短暂的迟钝,接着哭泣出声,拼命挣扎,说:“你怎么可以只顾你自己,怎么忍心丢下孩子!你一定要带他走!” 建成也是垂泪,一遍一遍向她解释路途凶险,不能带着年纪弱小的孩子同行,希望她能够理解。郑氏却完全听不进去,依旧拼命挣扎,挣扎不成便手足并用的踢打丈夫,厉声质问:“路途上在凶险也有一线生机,留在河东他必死无疑!他们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郑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挣扎的披头散发,发疯似的谩骂,建成怕会高叫引来家奴的注意,连忙捂住她口,将她强行拖曳入室。郑氏不管不顾,愤恨的连连以掌击建成两颊,开始时哭泣,之后是谩骂最终停下了所有踢打行为,演变为苦苦哀求,建成虽双手捂住她口,依然能够听到妻子含糊的哀求声于自己指缝处溢出。 只听郑氏泪如泉涌,声音嘶哑的哀求:“我求求你……我死不要紧……求求你把孩子带走,我可以为李家去死!只求你救我儿子……他也是你的儿子呀!” 建成别过脸去不忍心看此刻妻子的神色,他心中十分清楚,一旦谋反家族中男孩儿为朝廷抓获后的下场,人情莫 若爱子,他亦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和弟弟,可是形势却不能不迫使他做这样无情的决定。建成仰首望天,痛苦无助的泪水悄然滑入他两鬓,冰冷的液体一直在他黑发间延伸。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他紧捂的指缝间有温热滑腻的液体流出,不同于他鬓边之泪的冰冷。他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满手的殷红,心中猛然一惊,立即放手。妻子口衔鲜血的双唇上绽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奇异神色,不哭不闹也不再哀求,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他惊疑的看着她直到元吉等待多时不见他身影,亲自赶来催促,才匆忙定了定身,从地上立起身,本想伸手将郑氏扶起,刚一伸手,郑氏便将他之手推开,勉励站起,背对着他整理好鬓边乱发和身上衣襟,而后神情庄重的转身傲然仰首目视着他。 建成心怀愧疚,郑重允诺:“等大业成功,我必定补偿今日负你之处,封你为太子妃!” 郑氏凝视他良久,双眸一闪,已经干涸的双眼再次有晶莹的水汽弥漫,却终究未汇聚成滴,道:“十年夫妻一旦决绝,我会做好李家长媳分内之事,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早日荣登大宝!”她神色决然,一字一顿,全做分别之语。 建成心想她个性要强,等到父亲举兵攻下长安再补偿她不迟,而孩儿,他想,他日后必定还会再有……毅然转首离去。 十多年来的夫妻相处一向相敬如宾,却未曾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场。而他离去时,她凛然自威而毫不掩饰憎恶与轻蔑的眼神亦深深的印在他脑中,一想起她,就能回忆起生死关头自私怯懦的那个自己,那个隐蔽于温厚宽仁的外表下的真实的自我,以及手上沾染的她因愤怒心冷情境下咬唇所致的殷虹的血——她的死与他并不是全然无干。他有的时候会想,隐于父亲那张慈爱面容下的真实是不是亦如他一般?否则,他为何在举兵前夕才通知自己这一紧急情况,为何不早一日?又为何在得知自己并未带智云一道前来时,却丝毫不责怪他这个兄长?是父亲心中也有愧吧! 25. 第五节 晋阳起兵(下) 起兵必须募兵以扩充兵力,而杨广有严格规定,地方用兵募兵事宜,必须先经过请示,得到皇帝批准的诏书之后才可实施。为使募兵合情合理,避免引起杨广委派来监视他的两名副手——兽贲郎将王威、兽牙郎将高君雅的觉察。李渊遣李世民出面同刘文静等人商议之后布局如下: 刘文静以晋阳令的身份诈称接到皇帝诏令——悉发太原、西河、马邑、雁门四郡之内,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所有男子为兵,年末齐集涿郡,进行第四次伐辽。此消息一传出,民怨沸腾,百姓顾不得君臣之礼,口出恶言,愤怒无比。 同时还有另一事件发生在太原附近——马邑郡内发生叛乱。马邑军人刘武周杀死太守王恭仁,勾结突厥,自立为帝,起兵反隋。已经接连攻下楼烦,继而占据汾阳宫。兵锋锐利,情势岌岌可危。 这日,接到汾阳宫被刘武周占居奏报的太原留守李渊忧心忡忡,长吁短叹,对倚重的两位副将高君雅、王威二人道:“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我辈不能制衡他的势力发展,罪该灭族,如之奈何!” 二人十分清楚皇帝的个性,李渊虽是太原留守,要对太原局势全权负责,他二人作为副将亦难辞其咎。闻言后亦很是恐惧,连连向李渊这个太原留守请计,甚至建议李渊应当及早募兵平寇:“今日太原士庶百姓之命,悬在唐公一人。公以为辞,我辈何以为继?公之明略,远近备知,应及早征兵迎敌,为国家计!” 李渊显得绝望而为难道:“朝廷用兵,皆禀节度,没有谁敢未经奏报请示便擅自征兵。今日,贼据离宫,自称天子,威福赏罚,何城不克?贼在数百里之内的汾阳宫,而皇帝在江都,江都却在数千里之外。从太原到江都,道路险阻,贼盗横行。不要说我们呈上的奏表很有可能在半路被贼盗拦截。就算真的到达江都,请示皇帝,等到皇帝批准的诏令发到太原,刘武周很可能已经攻破太原。”李渊长叹一声:“哎……你我虽有心报国,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呐?” 二人生怕李渊放弃募兵,急忙道:“公地兼亲贤,同国家休戚相关。若要等候奏报,当然耽误时机。眼下为了平定贼寇,唐公暂时自专一时也是可以的,想必非常时期,主上亦能理解公之苦心。届时,我二人定然向主上尽陈原因——与公同生共死!” 李渊不得已:“假若擅自募兵,保住太原,皇帝说不定亦要之罪。如今尔等既都如此为国舍身,我既世受皇恩,再要推辞,实在有愧!” 二人连连称是。 最后李渊勉为其难,被迫道:“如此看来,只好先募兵御敌了。” 二人才长舒一口气,逝去额上汗水,露出轻松笑意。李渊那被杨广嘲笑过的此刻为忧惧所笼罩的“阿婆面”上唇角微微一皱,隐隐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诡黠微笑。 王威、高君雅二人既积极鼓动李渊“先斩后奏”,于是,李渊命李世民为首,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四人协助,开始在太原境内招募兵勇。此招兵令一出,百姓纷纷前来投兵。因为远赴辽东,苦寒之地九死一生。一旦投入李渊帐下则可避免赴辽。旬日之间便募兵数万,皆由四人统领。 统领新兵的四人中,长孙顺德乃弗能族叔,为逃避杨广征辽令而逃亡太原投奔李渊这个姻亲。窦琮是窦夫人族人,是触犯隋律的逃犯。刘弘基亦是为躲避征辽令投奔李渊。 高君雅、王威二人自募兵开始后分别被李渊委以重任。王威兼任太原郡丞,高君雅守备高阳。这两项任务都使得两位副手排除在纷杂的募兵琐事之外。二人渐渐生疑。面对李渊如此声势的招兵行动,二人失去了参与军政的大权,便暗中拉拢晋阳乡乡长刘文龙等人,谋划借太原久旱未雨之际,请李渊到晋祠求雨,而后埋伏杀手于晋祠,等李渊晋祠求雨时,将叛贼李氏父子极其党羽全部一网打尽。 然而事有不逮。他们二人没有想到的是刘文龙得知后立即将此消息告知李渊。 大业十三年五月的一天,暑期渐渐袭来,白天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为多日未雨的北方更添一丝燥热。明日就是太原留守李渊,在副将建议下,为了太原这一方黎明百姓生计,而向上天祈求降雨之日。这日夜晚,李世民,长孙顺德等人率领精兵埋伏于晋阳宫宫城东门左侧。参与议政的官员陆续进入宫门。 宫内议事大厅之上,李渊端坐于大厅深处,左右两侧是仅居其下的两名副留守,次后还有数位地方官员。晋阳令刘文静引导刘政会入殿,刘政会神色严肃大声报告:“有密告知人欲反,谋反者是在座之人!” 二人不知就里,以为李渊的谋反之心也已经引起其他有识之士的觉察,闻言大喜,立即要求刘政会将密告呈交给他,一面含着冷笑挑战似的侧首斜睨李渊。 李渊不动声色,静静目视二人,而后收回视线,淡淡向刘政会命道:“那就请两位副留守取告密状审视吧。” 两人胸有成竹的坐着,等候刘政会将密告敬呈上来。万没有料到,刘政会拒绝将密告交给二人,道:“所告的正是两位副留守,只有唐公才可以审视密告状。” 两人闻言错愕不已,一时竟没了反应。李渊亦是一副如是的惊诧:“怎会有此事?既然如此,快将密告状呈上来。”说着接过密告。打开看视之间密告状上书写着:王威,高君雅秘密勾结突厥,引突厥前来进攻太原。李渊像是首次看密告中文字一般,脸上神色渐渐冷却,痛恨的看了二人一眼,将密告中内容大声读出,而后仰首大怒将密告掷向二人,叱问:“你二人胆敢勾结突厥,是不是想效法刘武周谋反自立?” 此时,二人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异中清醒过来,明白这是李渊等人的预谋。王威捡起密告状从座中跳起,挥臂大骂:“反贼欲杀我等灭口!”然而为时晚矣。李世民率军把住晋阳宫外各个街道路口,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带领兵勇围住议事厅。二人叫嚣不了几句便被一群兵勇上前拿下,以破布团塞口,将二人绑缚,逮捕入狱 。 事有巧合,翌日,突厥数万骑兵果然入寇晋阳,李渊立即布兵防御,并将外城郭所有城门洞开。突厥骑兵从外郭城北门入城,见此情形,不知李渊是何计策,一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围攻晋阳宫城。于是,抢掠一番后便自行自东门退出晋阳。 受了惊的百姓以为突厥确系二人引入,幸而太守唐公英明神武,避免了全城的沦陷。民心激怒,纷纷要求处死两个叛贼,食其肉啖其骨!太守李渊顺天应民,将王,高二人当众处斩,以平民愤! 李渊秘密派遣家奴到长安,河东等地通知李氏族人。身在河东李氏旧宅的李建成闻得变故,情况委实太过紧急,便只能将家中女眷以及自己弱龄幼儿一律留下,带上有勇力能自保的四弟元吉从河东逃出。赶到太原与李渊汇合。身在长安的柴绍亦留下妻李三娘赶到太原。 两个儿子能够平安的逃出河东李渊已经感到万幸。 长孙无忌闻变,立即告知母亲李氏即将起义的消息,想要带母亲一起前往渭北李氏别院暂避。 高夫人果断劝无忌独自动身,自己一个妇人,隋室不会拿她怎么样的。无忌不得已,只能丢下母亲,随同李氏家奴前往渭北。 李渊起兵消息传到附近各个郡县,位于晋阳西南不远处的西河郡郡丞表示要坚决反对李氏“叛贼”。西河同太原咫尺之距,为出兵必经之路,攻克西河势在必行。 六月,李渊命长子建成,次子世民统兵,太原令温大有参谋军事,攻打河西郡。 兄弟二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军纪严明,树立良好形象,及至屯兵西河城下,又允许百姓自由出入,秋毫无犯。郡丞高德儒似乎不得人心,次日大军攻城,城中百姓以为正义之师,纷纷响应,引义师入城。 入城之后,李世民抓住郡丞高德儒骂道:“你谎称野鸡为鸾凤,欺瞒主上,以求高官爵禄,今日吾举义师,要杀的正是你这样的奸佞之徒。”说罢将高德儒斩首,其余不牵涉一人。 自此西河郡攻克。兄弟二人凯旋回师晋阳,前后不过九日。 西河郡一战乃义师发难的首战,意义重大,如此轻易便一举攻占,使得信心满满的李渊大发豪言:“以此用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西河之战后,李渊设置大将军府,自封大将军,下辖三军。以长子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次子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又三军;四子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裴寂为将军府长史,掌文书;刘文静为司马,掌军务;唐俭、温大雅为记室;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暮为司功参军;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为左右统军、副统军——西进长安。 为确保西取长安之时无后顾之忧,李渊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以财帛金宝为诱,稳定后方。又谦辞推奖李密,以骄其志,不思西进。 七月癸丑,大军誓师出征,沿汾河东岸南下攻打坚城霍邑…… 26. 第六节 血战霍邑 李渊起兵的消息一传到长安,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年仅十三岁,在大臣的建议下,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驻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守河东,阻截李渊西进.李渊大军行至霍邑西北五十里的雀鼠谷,时逢秋雨,道路泥泞难以行军,不得不驻扎于贾胡堡。 秋雨延绵,久降不停,拖延了进军的进度。随军携带的粮草即将用尽,而后方增运的的军粮又为秋雨所阻,迟迟未能到达。军中便开始谣传是因为刘武周联合突厥南下攻打太原,才使得粮草延误。真假如何一时又不能辨其真伪,而霍邑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军心就有些不安。 面对军中的低迷情绪,李渊召集诸将商讨对策。裴寂首先出列陈情:“前方霍邑、河东都为坚城,宋老生,屈突通据险固守,不可能轻易便攻下。而后放太原又时时遭受突厥、刘武周、李密的等势力的多方威胁,时时可能被攻克,届时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情况险峻。为今之计为妥善起见,不如回师太原,更图后举。” 位列于裴寂身前的李世民,听他一遇挫折便不思进取,只知保守,立即出言反对:“刘武周自称天子,位极而自满。突厥与刘武周表面上相互依附,实际不过也是为了培植中原反隋势力,并不想放任刘武周做大,定然不会同意刘武周纵兵入侵太原之举。且朝廷既然已经知道唐国举兵意在长安,骁将精兵布防于眼前。假如我们贸然退兵回师,军中士卒不知就里,定然自相惊扰,更相恐动。届时军心大乱,刘武周即便没有突厥的同谋也会兴兵而至,后方宋老生、屈突通之追兵即来。届时真的是还无所入,往无所之,败亡接踵而至。 建成亦赞同二弟的观点,兄弟二人力劝父亲。 军中其他臣僚,亦有支持裴寂所言撤军的亦有支持建成、世民兄弟两等待秋雨过后准备攻打霍邑城的,你言我语各执一词,各陈利弊。 李渊性格保守持重,虽然觉得两个儿子所言甚为有理,可是面对已经延绵一个月的秋雨,进军受阻,后方又顾虑重重,只觉得前途茫茫不可预测,最终接受裴寂的建议,下令班师退回太原再议。 李建成虽然反对裴寂的建议,无奈李渊决心已定,父命不可违,只好下令左军开拔。 李世民个性坚持,面对困境从不轻言放弃,即便那是父亲的严令,亦是不会转还。虽然左军已经出发,却依旧严令右军安营,不得开拔。自己则准备趁入夜之后,裴寂等人不在李渊身侧,干扰其决意之时,再次入军帐向李渊进谏。 漆黑雨幕中,李世民身披蓑衣,涉水行至李渊寝帐前,守在帐前的侍卫见有人靠近帐门,便伸出长枪交叉着格在门前阻拦。一面喝道:“大将军帅帐,来者何人!” 李世民自报姓名:“右都督敦煌公李世民求见大将军!” 侍卫依旧不放,答道:“右都督请回吧,大将军已经就寝,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世民闻言恼怒喝令:“我有要事禀报大将军,尔等只管通传,大将军必会见我。” 守在帐前士卒却异常坚持:“大将军下令:任何事情明日一早再议,不准我等放任何人入帐,亦不准我等擅入打扰,否则我等就是死罪。我等军令在身,不敢不从,请大都督不要为难在下!” 看来父亲是了然自己要趁夜入帐进言,因而事先严令守帐侍卫不得通报的。即便为难他们亦是无用。李世民看视前方,李渊帐内漆黑一片,假如硬闯帅帐,若是平日他不是不敢,只是如今又有不同——帐内有侍妾侍寝,便不敢贸然闯入。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一时之间在外进退不是。 夜色之中,雨势渐大。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他的头顶脸庞,顺着面部弧线流下,于他坚毅的下颌处积蓄成成串的无色透明水珠,滴落在身上所披蓑衣,最终于蓑衣下缘如注一般泻下,在他的雨靴周围形成一个水幕。 他低头望向地面,正看见自己的双足在水幕包围之中,水幕之外,地面的积水在雨水打击下激荡,只有蓑衣底下的这一方小地稍微平稳一些,可是雨势一大,便失去了平稳,随同外围一起激荡。想到军队正陆续开拔,即便能够安然退回太原,最多只能做个如刘武周一样的贼盗,依附突厥,困于太原寸步难行,直到被一个大任之才吞并为止。不正是如同着水景一般,最终亦是要淹没于这个纷乱大势之下。 想到迟早要面临的覆灭,不禁悲从中来。温热的泪水和着雨点流下,依旧有着温热的感觉,嘴唇尝到苦涩的味道。 李世民任性的放纵内心情绪,继而放声大哭,越哭越痛,便不管不顾,索性解开蓑衣,坐与积水之中一任风雨扑打,嚎啕大哭起来。不管是否会惹得帐内的父亲雷霆大怒。 帐中的李渊虽已就枕,却并未安眠。李渊深知李世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特命守帐的侍卫严禁其入帐,以期次子自动放弃进言,开拔回师。不料片刻的沉寂之后,却听到帐外号哭之声。 “好像是二公子的声音。”侍妾尹伽儿见李渊坐起,便也披衣起身,倚在李渊身侧倾听片刻,如此出言。 “是二郎在哭……”黑暗中李渊微微颔首沉吟,如此回答侍妾,又像说给心底的自己听。 见儿李世民如此嚎哭,李渊心绪烦躁,起先并不理会,依然抱持着他自动放弃的希望。而然,李世民却并不依其所想,帐外嚎哭不绝。 时间一久,为人父之心不免不忍。 “掌灯!”终于,李渊对傍在身侧的侍妾如此命令。 迦儿闻言起身,黑暗中摸索到火种,吹燃,在管状火种顶上荧荧的暗火光中寻到灯台所在,凑近灯芯,粗棉线做成的灯芯头顶部已经燃烧发黑,下方白色的部分则迤逦在微黄的灯油之中。 她原本是晋阳宫内掌灯宫人,燃灯是她一向熟识之事。每一次燃灯,她种是十分好奇为何小小的灯芯可以在炙热的焰火之下保存它原有的完整性,此时亦是如此。她带着疑惑看着她手底下黑色的灯芯一触到火种的暗火,蓝色的火苗便从顶部蹿起渐渐蔓延至整个露在灯油外的一节棉线,直至由小小的蓝点渐渐长大长高成橘红色的一缕长溜形的光焰。帐内一下升腾起一股暖意,她心尖亦似乎一下明朗而温暖。 伽儿又接着点亮了帐内其他几盏油灯,而后优美的甩袖,熄灭手中的火种,目视李渊。 “帐外号哭者何人?”李渊大声冲帐门外发问。 侍卫立即高声回答:“是右都督!”。 李世民闻言即从雨水中站起,以军阶称呼父亲:“大将军,是世民求见,有要事要同大将军商量……请大将军允许世民入帐禀报……” “今日晚了,我已经睡下,你回去吧。”李渊缓缓出言。 “大人,儿真的是有重要事体与大人相商,事关重大,恳请大人见儿一面。”军阶不行便以家礼,“大人若是不见儿子,儿便一直在此守候……” 听他最后近乎于耍赖的威胁,李渊心中不由为之一软,微微一笑,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让他入帐:“你进来吧。” 李世民闻言,也不等左右收回格在帐前的长枪,自己上前双手一边一柄收了侍卫手中之枪,再将两枪合拢往右侧侍卫身上一推,进入帐内,出现在李渊眼前。 李渊见儿子满身泥水,几乎同水人无异,忙向侍妾命道:“伽儿,你快去取干净布帛来给二郎擦拭雨水。” 迦儿聪明伶俐,立即屈膝应了一声:“是!”便疾步跑向一边。 李渊看着儿子如此不知自惜责怪道:“有什么事情不可以明日一早再说,你要在这样大雨中哭成这样!” 尹迦儿取了干燥棉帕,走至李世民身侧,双手捧着奉至他眼前,轻声建议:“二公子,快擦擦头上雨水吧,小心着凉……”她出身微贱,只因姿容美丽,晋阳宫监裴寂选中,在李渊醉酒那夜侍寝。 自从窦夫人过世之后,年近五旬的李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是伤感,精力亦顿然消减。也正是迦儿侍寝那夜过后,李渊下定起兵决心。也许权力是最好的不老神药,起兵伊始,他便自觉焕然一新,精力充沛赛过年轻之时。对尹迦儿这个出现在他人生转折点上的女人非比寻常,大加宠爱,甚至令她随军侍奉。 对于迦儿而言,能够一举脱离晋阳宫掌灯宫人的命运,成为李渊新宠,虽谈不上一朝选为君王侧,为妃为后。但眼下李氏已经举旗,未来天下鹿死谁手,她是不是真的就无缘君侧,谁能知道呢?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大了,然而她年轻,她的人生正是需要这样的变数——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十分清楚这点,也更明白在这个处处讲求门第的时代,出身微贱的她除了取悦自己夫君巩固自己地位之外,对夫君的三位成年嫡子的示好,寻找未来的可靠依恃亦是她人生的一大重点。 李世民抬起一臂,格开父亲侍妾奉上的干净布帛,双膝踞地再次进谏:“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如何能够不急不悲?请大人收回撤军之命!” 李渊无奈:“为父亦不是不知退兵之后的处境,只是眼前军粮已尽,后方粮草迟迟未来,不知真的是突厥刘武周入侵所致还是为大雨所阻——情况叵测呵……” 李世民道:“时值金秋,行军一路上,禾黍披野,皆已成熟。即便太原的粮草不能赶到,我军亦不必为粮草发愁。诚如大人所言,霍邑虽为坚城,城墙高耸,我军没有制造攻城器械,若是攻城的确不能轻易攻克。可是大人也应该了解,宋老生轻浮急躁这一秉性。只要我军用激将之法恣意羞辱,以他的秉性必然不能忍耐,届时定然引兵出城与我军决战。只要宋老生出战,我军便必能将其攻克,大人应该有此信心。” 李渊并不表示反对,李世民继续说道:“母亲说过,任何一项非凡的功业都不是能够轻易取得的,必然只有能够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痛苦,坚持住常人不能坚持的磨难,才能成就功业。大人奈何遇到眼前这点小小逆势便轻言放弃?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旦退却,再难更图发兵之举,大人此生夙愿亦不可能达成!更何况一旦回到太原,所募兵员散去,而朝廷的平叛之军到来,死亡之日近在眼前,更何谈丰功伟业?” 李渊恍然惊觉撤军之后,后果的确不堪设想!沉吟道:“我儿言之有理,可是将命已发,大军已经开拔北归,如之奈何?” 李世民见父亲态度有所缓和,当即转悲为喜,继续进言:“右军严而未发,左军虽然开拔了,计算路程应该并不遥远,我现在就去将他们追回,请父亲准许。” 发上泠泠漓漓的雨水残渍顺着宽广的额头滴下,迷离眼目。李世民不时抬首擦拭,迫切期盼的目光却并未遭其阻挡,一瞬不瞬,殷殷期盼父亲的应允。 李渊看着儿子,深思片刻终于点头答应。 李世民喜形于色,拜谢之后几乎是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转身,冲进雨幕…… 李渊望着地下的一滩水渍,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帐外连声呼唤他小名。雨声浩大,声音淹没在暗夜雨幕里,已经叫唤不回。 李渊急唤侍卫进来命道:“带上我的蓑衣,马上去追二郎,把蓑衣给他披上!” 侍卫诺一声领命,冲进雨幕,向右军帅帐奔去…… 27. 第七节 谁与争锋 迦儿倚在李渊身畔,作小鸟依人状,低头望着毡毯上的一滩水渍,娇笑:“二公子真是急脾气,一点都不同国公相像……” 李渊沉吟颔首:“二郎的脾气……的确……与他母亲更像一些,雷厉风行……”想到死去的伴侣他微微有些伤感,倘若她活着,一定能就起兵一事给他许多建议与决心,他亦不会如今日一般摇摆不定而险些铸成大错,不禁叹息。 迦儿看在眼中,幽幽叹息一声,落寞出言:“国公一定是又想起了仙逝了的夫人吧?迦儿福薄,此生未能有幸见夫人一面。想必能够让国公如此牵挂之人,无论美貌还是智慧定是非凡。迦儿既蠢笨又无用,不能如夫人一般解国公之烦恼……”言毕偎入李渊怀中,自责而又懊恼。 李渊拥她入怀安慰道:“你岂是一无所用?一遇到你,寡人便下定起兵决心,且自从你陪侍以来,诸事顺利,倘若他日攻下长安入主关中,你便是一大功臣!寡人定然大大赏赐你!” 迦儿道:“迦儿岂敢要什么赏赐,这些天以来,国公一直愁眉不展,迦儿忧心忡忡而不知何以自遣。幸而此时国公总算展颜。国公说过,迦儿是国公功业的开端,自从有了迦儿,万事皆不一样了。闻国公此言,迦儿真是自觉万分有幸。迦儿年幼之时,曾经有个道士,说迦儿有福相,双十之年必定大富大贵,我以往都是不信的,以为只是道士的胡言乱语。可是自从承恩以来,渐渐的回忆——今年迦儿年已十九,明年便满二十,正是双十之年。却在此际,得遇国公,不正是天意吗?国公不正是迦儿大富大贵之人,此去长安不正是通往大富大贵之路?国公放心,天意已定——此战必能一举攻克,成就国公夙愿……” 李渊闻言笑得更加爽朗:“说得好,你就是寡人的解语之花!天意已定——天意已定啊!”李渊重复此四字,仿佛真的已经坐在大兴宫大兴殿高高御座之上。 迦儿伏在李渊身上,娇声回答:“迦儿愿尽毕生所有,只要国公能略感欢悦,迦儿便心满意足……” 李渊低头细看怀中年轻姣美容颜,因对亡妻思念而产生的痛苦渐渐驱散,征服天下的雄心,此刻在眼前艳美佳人身上渐渐聚集…… 李世民连夜北驰,黎明曙光中,终于追上左军。向建成传达了李渊的回师军令。建成大喜,当即调转马头下令左军回师。 丙子,太原的粮草到达贾胡堡。巳卯,连月的秋雨终于放晴。次日李渊下令全军晾晒铠甲行装。 直至第三日一早,乘着清晨的漫天大雾,李渊潜兵从东南间道行军,出其不意的出现在霍邑城前,驻扎在城东五里处。 霍邑据险要,易守难攻,唐军缺乏攻城器具,但求速战速决,只能用计逼迫宋老生出战。 李建成和李世民率领数十轻骑到霍邑城下。李建成绕着城墙对左右将领指指点点,做出一副布置攻城器械的样子,李世民则恣意狂妄的挥着手中的马鞭,在城下纵马来回,测量距离,耀武扬威。一面扯开嗓子,将平日混迹市井,与人相处交流听来的下流之语全数翻出,极力谩骂。建成持重,晓以大义。世民狂妄,尽力羞辱。兄弟二人更相配合,将宋老生气的半死。 “杨广是昏愦了,怎么派你出来守城,当年你如何如何,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宋老生向城下呵斥:“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本将征战沙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胆敢在我城下污蔑本将。” “英雄不问出处,更不问年龄,什么小不小,有胆量你下来跟我比试比试!怎么?不敢了?无胆鼠辈!龟缩在城内,还在此处叫嚣?” 虽然城上宋老生忍着气绝口不答话城下之语,似乎决心要克制住自己急躁易怒的脾气。但是,李世民一副铁嘴钢牙,岂会因少了城上的互动就失去羞辱谩骂的兴致?他在城下,扬鞭纵马来回驰骋:“宋老生,你耶将你这名字取的真是好,别的不会只会倚老卖老。到老来还只是一个小生。本都督年少有为,如何能跟你相提并论。” “你要有点胆量,就出来迎敌,如此龟缩在城内,算什么英雄?” 李世民的口舌,就算城上宋老生放任他不理,他骂人的士气亦不会受任何影响:“识相的就快快开城门迎接义师,本都督暂且饶过你这条老命。要是冥顽不灵,我军攻城之后,西河高德儒就是你的下场!” 建成拱手礼遇:“将军,我唐国举兵是为了匡扶隋室,平息天下之乱,所奉之君,乃代王。请将军莫听朝中骨仪,卫文升等奸佞之言……” 宋老生不等建成说完便截断他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真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儿,会受你花言巧语糊弄?你李氏乃皇家外戚,高祖,陛下待你们李家不薄。累世受国恩而不知图报,做出如杨玄感一样谋反行径,岂敢在此跟我言‘奸佞’?不知廉耻的浑货!你们比杨玄感兄弟还无耻,岂有颜面在此空谈奸佞!——奸佞就是你们李氏这一伙乱臣贼子!” 建成遭宋老生一翻抢白,一时恼羞不已,又不知如何反驳。 李世民抢过话头:“本都督就告诉你何为奸佞!奸佞就是你城上宋老生——当今天下,百姓困苦,人口凋敝,你身为人臣视而无睹就是奸佞!君王身侧,小人围绕,你身为人臣不能谏就是奸佞!四海之内,盗贼四起,烽火延绵,你身为武将不能平定即是奸佞!我唐国举兵就是为了清君侧,除佞臣,为天下苍生某福祉,让百姓安居乐业,你有眼无珠是非不分,本都督就要为天下人除你!”他这一番高谈阔论,唐军全军激动。 李世民怒气腾腾,侧首向李建成喝道:“阿兄,你跟他废话什么!不要再跟他多费唇舌,就此回去报告大将军,一声令下,大军攻城!——活捉宋老生,我让他喊我们阿爷。” “死小子,谁喊你爷。”宋老生在城上听了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聒聒噪噪,喋喋不休,鼓动军情,吵闹不止不说,竟然还要大言不惭要自己喊他为爷?实在忍无可忍,盛怒喝问。 李世民闻言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盛怒中带着浓浓懵懂,故作惊讶状:“这不正是你喊的么?” 他此言一出,唐军全军即哈哈大笑,连城上的守军听了也被敌军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逗乐,皆冷峻不禁。偷眼看向宋老生,只见面色铁青,气得浑身乱战,一个个才强忍住。 李世民随众人大笑,继而扬鞭高喊:“这爷喊的好,本都督听了舒心——乖孙儿!再喊一个!”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哄笑。 阵前的哄笑之声不断传来,李渊见了前面士卒一阵一阵大笑,虽然听不清楚城下叫骂为何,也猜到是次子激将宋老生,抚须满意微笑。 “再喊一个!再喊一个!……”唐军全军齐声高唱,震耳欲聋。 宋老生堂堂隋室大将,想不到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羞辱,急怒攻心,在城上咬碎钢牙,睁圆电眼:“小子!放马出战,本将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回首喝命:“通令全军就食 ,开城门与唐军决战!” 宋老生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明知唐军缺攻城器具,若是耐心守城,必能挫其锐气,却经不起李世民的几句辱骂便恼羞成怒,放弃坚城优势,率领三万将士从东门,南门列阵迎战。 李渊与建成布阵于城南,李世民独立布阵于城东。见宋老生出城,李渊故意收缩阵型后退。宋老生误以为李渊临阵退缩,因而轻敌,引兵前进,在距城一里处布阵。这样,隋军后方留下空缺,且一旦交战不利,想要回师,大军入城的距离便会加长。 两军相持。不觉已经到了正午进食之时,将士从清晨时分起至中午水米未进,腹中饥饿。李渊下令全军先就食再战。传令官往来于东南两阵,通传帅令。 李世民道:“时不可失,如今两军对阵,一旦就食,阵型混乱,恐宋老生来袭。尔等速速将本都督之语传告大将军!” 传令官领了李世民之语尽数告知李渊。建成颇为认可:“右都督所言极是,请将军收回成命!”李渊作罢。 午后,宋老生亲自引兵全力攻打李渊所部。两军混战,李建成不慎被刺落马,随从将领立即赶来营救,方得解困,幸而未曾受伤,上马再战。 面对宋老生亲率隋军发起的强劲攻势,南面的唐军一时抵挡不住,阵型不断后退。李世民见状,立即引兵从东面绕过南原,率轻骑直冲(切入)宋老生军阵(腹)中部,将隋军一分为二,两军阵型皆乱,近身搏击。 短兵交接之际,李世民身先士卒,手持两把大刀,左右砍杀。随着手中双刀的一次次起落,隋军将士的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一次次飞扬在金秋的艳阳之下,溅到持刀人的手臂上。粘稠血液渗入盔甲内紧束着的袍袖,使之尽湿,鲜血不断顺着手腕向下流淌至满手殷红。难看倒不在乎,问题在于鲜血的滑腻质感使得双手根本无法稳固的握住刀柄。李世民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甩干袍袖内的积血再战,连杀数十人,两把大刀皆缺口离离。 “擒贼先擒王”,唐军乘机诈称已经俘获隋将宋老生,大喊: “已经抓到宋老生了!” “已经抓到宋老生了!” 隋军混战之际不辨真假,听闻主帅被擒,顿时军心溃败,争相回奔霍邑城内。 李氏兄弟立即率骑兵堵截住霍邑城门。城内守军被迫拉起索桥,关闭城门。退回来的隋军不得入城,唐军前后夹击,死伤无数。 宋老生逃到城门底下,城门却已关闭,后边唐军追的紧迫,只得跳进城墙底下壕沟躲避。城上隋军悬绳下来,希望拉宋老生入城。唐军大将刘弘基紧逐其后,绳索距离不到一丈高时,刘弘基将宋老生追上。宋老生情急之下,只顾伸手去够绳索,刘弘基一跃而起,手起刀落,将宋老生斩于城下。 夜幕降临,唐军步兵也相继赶到城下,将霍邑城团团包围。敌军主将已死,唐军士气大涨,不待天明,在夜色之中便迫不及待开始攻城。由于缺乏攻城器具,士卒肉搏上阵。城内守军顽抗,在城垛上以箭射杀唐军,唐军将士毫不气馁,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攀爬,城下积尸如山,城外僵尸数里。终于登上霍邑城墙。 霍邑攻克!打开了通往关中的门户。李渊大喜,对着两个持反对撤军意见的儿子埋怨裴寂:“懦夫之徒,几败乃公事耳!” 入城之后,李渊犒赏三军,全军将士不论良家子还是奴籍出身,都平等相待。关中士兵想要回家者均封为五品散朝大夫。 28. 第八节 渭北收雄 入城当晚,李世民卸甲脱衣。只见换下的白色绢衣上,晦恶的暗红色染满了整幅正面衣襟以及两袖,就连自己身上肌肤亦是血迹斑斑。看着那些晦暗干涸发硬的血渍,李世民心中一阵恶心,立即清水全身沐浴。 冰凉的清水反复从头顶淋下,冲刷身上的血迹。脑中不时回忆起一幕幕冲杀而来与扑倒下去的每一个面孔,自己亦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死于刀下,生死一线根本来不及细看眼前挥刀人的面孔,但每一双频临死亡的眼神却如出一则——恐惧而又不甘。两柄宝刀,具为精钢练就,坚硬锋利无比,如今已经是缺口离离。每一个缺口都是一个足以斩断他生命的利刃袭击。而他今日,已经不知多少次从生死存亡之间逃离。若是当时有片刻的犹豫或是力有不逮,今夜,他根本不会有这一番反思的机会。 刀锋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容许有片刻之犹豫。此役是他此生第一场血战,无疑历练他在未来战场上的狠决果断。 霍邑大捷后,相邻郡县守备薄弱。唐军乘胜南下,八月八日,临汾郡不战而降。八月十三轻取绛郡。八月十五日大军抵达龙门。此时,出使突厥的刘文静亦归来,带着突厥大将康鞘利率领的五百突厥兵和两千匹战马与唐军汇合。 刘文静归来,一方面带回来突厥的两千马匹,唐军战马紧缺,而骑兵在整个军队中至关重要。两千马匹虽然为数不算很多,但也可以组织成一只骑兵部队。而且兵少马多,霍邑又已经攻下,突厥不能以此居功。另一方面,始毕能派兵马前来,既是表示突厥不会在唐军西进,太原空虚这段时间内联合刘武周袭击太原,使得李渊进军完全消除了原有的后顾之忧。若不是刘文静巧言工词,换做是其他人,并不一定能够稳住突厥,且取得这样的成果。李渊因而大喜,大赞刘文静得力。 大军继续前进,向下一目标河东进军。 河东郡位于山西境内黄河东岸,城西是蒲津桥,沿蒲津桥渡过黄河就是冯翊郡;城南是黄河渡口风陵渡,渡河之后,南向紧挨关中第一大粮仓永丰仓。河东位置关要,为李唐入关必经之地,城墙高大,易守难攻,隋室派遣屈突通镇守此地。 唐军趁胜南下。八月二十一日,抵达壶口山,与河东仅距离五十里。隋军官吏以及氏族豪门纷纷前来依附。 八月二十四日关中义军首领孙华率众归附。李渊命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史大奈等率六千步骑从蒲津桥渡过黄河,在黄河西岸驻扎,与东岸的本部中军形成呼应之势。 不久,屈突通命其手下部将桑显和偷袭西岸,为唐军所败。桑显和怕唐军追击,仓惶中毁掉蒲津桥逃回城内。至此,屈突通不在冒然出兵,固守城内。 李渊亲率领大军围城。屈突通却不是如宋老生一般的等闲之辈,性格刚直坚毅,执法严整,为杨家父子器重。杨玄感叛乱之时,因平叛有功进而加封为左骁骑卫大将军,大业十年又率军击败刘迦论的十万起义军。久经阵仗,据险固守,无论唐军如何激将并不贸然出兵。 唐军没有攻城器具,连续几日攻城,不能下陷。如此耽搁不是办法,李渊召再次集众将商议对策。 大将孙华谏言放弃河东,直接西渡黄河,直取长安。 裴寂反对孙华冒进:“用兵最要紧的是步步为营,切不可轻敌冒进。如今屈突通占据河东,河东西临蒲津桥,南据风陵渡,位置关要,如此坚城未攻下便西进,我军将腹背受敌,是败亡的标志,不如等攻破河东城后再西进长安也不迟。” 李世民在这点上再次与父亲密友产生分歧,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耐烦裴寂的保守怯懦,直言驳斥道:“不然!兵贵神速!我军举兵目标在于长安,如今,应该趁关中空虚,速速渡过黄河,直取长安——大将军应该明白,一座坚城守城之军要是誓死守卫,攻城总不是一件轻易之事。当年突厥始毕可汗率铁骑十万围雁门城,强攻四十余日都未能攻下,攻城之不易可见一斑。河东城墙之高耸,壕沟之深险比霍邑,雁门更甚。屈突通用兵稳重,绝不会开城门与我军决战,势必依城固守到底。倘若攻城,我军又没有攻城器械,若就地造械势必拖延战机,淹留自弊于河东城下,坐费日月,且给了长安喘息布防之际。我军在河东城下若久攻不下,势必军心沮丧,到时候再要转攻长安,长安已经调度筹谋,就再难攻下,大势已去。再者,关中群盗屯结,现在还没有归属,正是极易招揽之时,不可不早日西进招安以收为己用。届时倾相归附,我军势力必然大大增强,何城不克?如今蒲津桥已毁,屈突通西渡黄河之路断绝,不过是个守城顽虏,不足为虑!请大将军定夺!” 裴寂太过保守消极。李世民之策又略显轻敌。 九月十八日,李渊思考之后终于下决心从河东拔师,分兵进攻长安。南路派长子李建成渡过风陵渡,驻守永丰仓,刘文静提兵驻扎潼关以阻断河东的隋军从此处入长安之道;西路任次子李世民为渭北道行军元帅,率大将刘弘基、长孙顺德、殷开山诸部数万人取道高陵进兵渭北,收揽关中群雄,攻陷关西诸郡,并向长安挺进。 屈突通得知李渊西进,急忙留下鹰扬郎将尧君素守河东,自己率部救援长安,奈何蒲津桥已毁,只能从潼关入关,却被刘文静抢先夺下,挡在潼关之外。 潼关防外不防内,隋军不得进,在此与刘文静相持月余。屈突通急于进军,派桑显和夜袭刘文静军营。 是夜,隋军绝地奋战,桑显和率军接连攻破两道栅,刘文静在第三道栅后率军死守,身中箭矢而不卸甲!两军争夺栅栏,皆是厮杀的满眼通红,刘文静此刻显示出他性格中的虎狼之性,带伤应战,坚忍顽抗,死者数千,硬是将桑显和拦在关外。 两军经过一夜连续争夺,皆以饥疲不堪,双方都在做最后的坚持较量。最后,隋军不支,桑显和被迫下令休整进食之后再战,引兵稍稍队却。刘文静抓住战机,领兵重起营栅,桑显和一夜之功功亏一篑。此时李渊闻变之后增援来的数百骑兵亦率先赶到潼关,自南山攻击隋军阵后。三栅之兵呐喊而出,前后夹击,桑部全军覆没,桑显和只身逃遁。 隋军战败,屈突只得退入河东郡城之内,企图据城固守,奈何其下将领见大势已去纷纷叛变降唐,屈突通最后亦不得已投降。刘文静继而带兵东进,迅速攻取了弘农郡,收复了新安以西的大部郡县。 与此同时,西路的李世民领军攻占泾阳,在泾阳驻扎,关内豪强望风影从,每日都有近万人的投诚,这日正在场上点兵,突然士卒跑来禀报说营外有位自称是元帅旧友的长孙无忌在外等候。李世民听到就往外疾步行去,无忌入帐,把臂相拥,感慨良多。 “无忌,见到你太好了,我真怕家奴未能及时赶到,骨仪那些老贼便已经获悉了起兵一事,而将你收押。” 无忌立即问:“我妹妹现在何处,安否?” “你放 心,我暂时留她在太原,她很安全。”李世民接着又问:“阿姆现在如何,观音婢一直很为你们担心!” 无忌如实回答:“情况太过紧急,我只能留下母亲舅母她们,你放心,女眷不比你李氏本家亲族,隋室应该不会太过为难,生命之危应该不会有……” “如此就好,可恨我五弟和侄儿却已经殒命。”李世民沉默良久:“你听没听说,长安挖了我李氏祖坟,祖父祖母,以及我母亲……母亲的灵柩皆被他们挖出挫骨扬灰……”李世民狠狠握拳。挥臂以拳击打在栅栏之上,粗圆木桩为之深深一震,震颤之间附在木桩上的黄尘随之鼓动飞扬,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芒,层层洒落坠地。 无忌看着他目中凶狠目光,背后顿感一层凉意,轻声道:“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情,不过后来听从长安逃出的百姓说的确如此……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你,你节哀……”等待着他的暴怒。 李世民却并不暴怒,良久握拳之后,反而很是豁达松臂,坦然说道:“成者王侯败者寇,他们是隋室的忠臣,站在他们的立场,忠君爱国是臣子的本分。面对隋室如今的乱象,他们还能如此尽忠职守,我敬重他们!——可是,很无奈,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站在我们李氏的角度,杀弟挖坟这一行为,我便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不论他们是否有可贵的忠诚。” 两人说着,已经走上营门,一起立在营门上看渭北雄姿,李世民放眼前视,面对这片已经揽进他李家天下的壮美山河,气吞如虎:“无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我的那场约定。如今——就是你我的时机。” 那年,无忌为自己被兄长逐出家门,并发誓日后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却苦恼于自己年轻没有自立之力。而当时的李世民乐观豁达,激励他机会来临之时相约要好好把握。 听他重提旧事,无忌了然于心。他说的机会就是此刻。想不到短短过了五年,时机来的会这样快——他李家争夺天下的时机,亦是他长孙无忌大展拳脚之机。然而,他不过是个不好武力的弱冠少年,面对天下争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为,心中唯一肯定的便是紧随他左右。想到此处,无忌很本能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李世民。 李世民负手身后,仰首傲然挺立,放眼遥望远处天际。区区数年不见,他无论身形体貌已然大变。斜阳之下,五官分明的脸部线条冷峻,身形魁伟悍壮,不再如五年前的高瘦。年方二十一的他此刻却有着超出年龄的狠辣果决。连他这个昔日旧友站在他身边,都不敢轻犯威严。而观其麾下,渭北群雄,杀人狂徒,个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却无一不臣服他帐下,无人敢因他年龄而将他小觑。 他俨然已经是一个久经阵仗的将领,而不是初次用兵的弱冠少年,更不是当年那个在他威胁之下,被迫接受他刻意布下的败势棋局的青涩少年。 两人共立这一方金色天地,目视远方,各自计划着心间的宏图大志。 夕阳之下,远处金色的黄尘之中,隐约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渐行渐近,方看清那移动的黑点一位清癯老者坐于一匹瘦驴之上,缓缓向营帐行来。及至到了营门,守卫营门的兵勇大声呵问:“者何人,报上名来!”。 老者似不闻一般,丝毫不显畏怯,从容下驴,缓缓整理好身上半旧衣冠,而后望着营门上站立的李世民拱手自报:“山东房乔前来拜会!”…… 29. 第九节 长安攻陷 房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人。其父房彦谦乃关东名士,自己亦继承了家族好文的秉性,自幼聪敏,博览经史,工书善文,年十八举本州进士,交友广泛受士人推崇,却怀才不遇。如今年近四十,不过是个小小的隰城尉。闻知李世民徇地渭北,房玄龄几度思考后,脱下隋室官服,换上文士布衣,驴马杖策谒于军门。 山东房氏李世民早有耳闻,立即下令:“打开军门!”迎房玄龄入帐,三人入座之后,李世民就天下大势与房玄龄探讨,房玄龄对答如流,正与李世民心意贴合,李世民大喜,当即命其为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大加礼遇。 此后,李世民又于武功一带与阿姊李三娘会师。 李三娘为李渊第三女,窦夫人所生。李世民、元吉兄弟之胞姐。李渊起义消息传来,情况万分紧急,可能稍稍迟一步,被隋军抓住处死。柴绍为难之际,三娘凛然劝慰丈夫尽快起身。 柴绍离去之后,三娘散尽家财退入鄠县李氏旧宅,招兵买马,不但一次次击退隋军的进攻,并且成功招降附近贼盗。 此刻,三娘带领麾下精兵万余,一身戎装跨在队伍最前面骏马之上,颇豪气十足。 夫妻重逢,柴绍唏嘘不已。 “你们终于来了。”三娘朗笑,眉宇与逝去的母亲极为相像. 李世民乍然一见阿姐坚毅眉眼,鼻尖泛酸,催马几步赶到三娘身前,马身相触,姐弟二人面面相对。李世民伸出右手牵住三娘左手可怜而无助:“阿姐,你知不知道母亲已经被……”一语为毕,已然有清亮水滴自红红双眸中涌出。 三娘一手握住李世民之手,令马匹靠的更近,一手轻拍他背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任何事情成就之前必定需要有付出和牺牲——无论生者还是死去先灵。你如今是主帅——男子汉大丈夫!不可再如小时候一般动不动就哭鼻子。瞧瞧你身后的那些汉子,快擦干眼泪,不能让手下人笑话!” 李世民受家姐一番话语的鼓舞,立即引臂拭去眼泪神色还是颇为凄楚。 三娘又道:“好孩子,这样才对!——今日你我会师,长安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李氏先灵在天有灵也会为我们高兴!没什么值得哀戚的!” 三娘比李世民大七八岁,在出阁前的年月里,对年幼时期的李世民提携捧抱,呵护照顾。是成亲之前,除了母亲之外他接触最多,最为亲密的女性。长姐如母,对李世民大喜大悲的性格深为了解。经她几句劝慰,原本当众流涕的李世民复又恢复了先前的坚毅。 柴绍亦已经赶到,往三娘身后望一望,只见人马潇潇,浩浩荡荡,铺展覆盖住整座山丘,一眼望不到边。遂向三娘自嘲道:“我当初离开时,还担忧你一个妇人不知如何自保,未曾想区区三月不见,你不但自保,还招揽了为数如此众的军民,为夫真是有愧!” 三娘道:“自从你离开以后,我退入鄠县别墅,女扮男装,自称李氏三公子,散尽家财招揽徒众,并派家奴马三宝游说山上群盗,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先后依附。得到这些人马之后,你们攻陷霍邑的消息亦已经传来,而后为策应父亲起兵,我集合起这些人马,攻打盩厔、武功、始平等县,至此前后共计收入帐下已有男女七万。等候你们到来!” “阿姊你好大本事,姐夫日后再也不敢小看你了!”李世民在马镫上立起,抬臂合在额头上,眺望那一望无际的关中徒众,兴奋而骄傲。 柴绍大肚而笑:“我从来也不敢小看你姐姐的。” 此后,两军会师,三娘领一军,号“娘子军”与丈夫柴绍各置幕府,随同李世民攻打云阳、武功等地,一路攻城掠池,所向披靡,攻陷长安以西几乎所有郡县,十数日之内引得关中群帅十三万众。 那边,刘弘基,殷开山领军进扶风再南渡渭水,拥众六万。最后两军合师,驻扎于长安西面,汉长安故城内。 李世民渭北一行,所募之豪强民兵十九万众,于是向李渊请命,拔营攻城。 十月四日,李渊得到李世民满意战况进展之后,率领一万人马,带上长子建成向长安挺进。李氏各路大军云集,合兵二十万,十九万为李世民所统帅。分别于北面东面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 十月十四日,唐军正是发起进攻,攻破长安外城,进入城内。 长安城各坊门紧闭,两军在城内街巷进行巷战,孙华战死。随着涌入城的唐军越来越多,隋军抵挡不住。朱雀街上隋军铁甲铮铮,金属碰撞的凌乱声中节节北退。唐军杂色兵甲步步紧逼,由北而南,如泄洪一般,四面八方涌入城内,充斥填满整个长安城所有街巷,向皇城进逼。隋军不得已退入皇城固守。 皇城不比外城,位于长安城中心最北端的龙首塬之上。坐北朝南,四面护城河环绕,坚壁深沟,城墙远比外城郭高耸入云。 进入长安城后,唐军暂停攻皇城,一边好言游说长安守军,一边制造攻城器械。 长安城内,刑部尚书卫文升,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自李渊起兵消息传入长安伊始,便挖了李渊父母以及嫡妻窦夫人的之墓,并且处死五子李智云,以及建成年幼的儿子。建成妻郑娘子在与隋兵争夺幼子间不幸丧生。如今李氏兵临城下,卫文升先自忧惧而死,阴世师,骨仪誓死不降,率领长安守军将士,对李家这些乱臣贼子抵抗到底。 两军城下相持至十一月月初,唐军攻城器具制造完毕,李渊下令攻城。长子建成围攻东南两面,次子李世民围攻西北两面。李渊自己坐镇于春明门。 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将隋室皇城大兴宫层层包围,水泄不通!攻城之兵勇皆为李世民渭北招募,关中豪强莽夫,性情粗鄙,民风彪悍。左元帅李建成所统帅的这路军,一时之间出现混乱,人人争先抢攻,各自为政。李建成上前制止,不能不说他一向温和的个性,在这个时候是其缺点便暴露出来。这些人,不是强盗就是流寇。个个杀人不眨眼,且原先就不是建成招募而得,根本不听建成指挥,情况顿时不仅没能及时得到好转,出现混乱的范围却越来越大。 李渊闻讯从后方赶来镇压,刚刚赶到景风门之 东便得到消息——军头雷永吉率先登城,打开缺口。唐军蜂拥进入大兴宫。 长安攻克! 虽然李渊再三晓誉三军,严令不得侵犯隋家祖庙以及宗室,违者“夷三族”。可是新募之兵,军纪无视,入城之后立功心切,气势汹汹闯入东宫捉拿代王杨侑。 杨侑是杨广之孙,元德太子之子。杨广即位之后,到处巡幸,鲜有时间留在都城长安,元德太子作为长安留守,坐镇京都。元德早逝,死后便由元德太子第三子,代王杨侑作为长安留守。 杨侑此时才十三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立即被这些面目丑恶,来势汹汹的豪强惊吓哭泣。随侍的内侍宫人此时亦顾不得君臣之礼,纷纷惊叫着逃命避祸。偌大一个东宫大殿,只有侍读姚思廉陪伴左右。 姚思廉从容步出殿外,关闭殿门,立于门外大声呵斥来人:“唐公举义兵,匡扶帝室,尔等谁敢无礼?” 这些莽夫猝然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呵斥,竟不敢上前去抓逮杨侑。 李渊随后赶到,恭谨依君臣之礼,迎代王于东宫,迁居大兴宫大兴殿后。之后李渊还居长乐宫,效法汉高祖故事,与百姓约法十二章,并废除隋朝苛政,笼络民心。 十一月壬戌日,李渊以皇帝仪仗迎代王杨侑即皇帝位于天兴殿,遥尊迁延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改元为义宁,大赦天下。 甲子,李渊以假黄钺、持使节,大都督内外军事、尚书令,大丞相等头衔自长乐宫入长安,进封唐王。以大兴宫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称令,每日视政虔化门。 丙寅,皇帝下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至此,李渊总揽内外军政大权,封长子建成为唐王世子;次子世民为京兆尹、秦国公;四子元吉为齐国公;裴寂为丞相府长史;刘文静为司马。 李渊自居武德殿,长子建成入东宫,次子李世民入承乾殿,与丞相府左右毗连贯通。李氏一门,入主皇城,独揽朝政,只手遮天! 破城之后,李氏对于自己杀子毁祖坟的仇人岂能放过?不过为了体现宽仁,更好的接受隋室的社稷,只将阴世师、骨仪等为首的其余十余人以“贪婪苛酷且拒义师”的罪名当众斩首,家属籍没为奴充入掖庭,余者一律不咎。 罪该问斩之人中,有一人名曰李靖,原为马邑郡丞,早早便察觉出李渊的不臣之心,赶到长安城密告。而当时,隋室大臣,却不相信李靖的报告,将李靖下狱。之后李渊果然起兵谋反,隋室才将李靖放出,一同守卫长安。此时李靖自然逃不了,亦在被斩首之列,临行前,李靖大声呼喊求生:“公兴义兵,欲平定暴乱,奈何以私怨而杀壮士?”一旁监斩的李世民对李靖早有耳闻,是个人才,虽密告隋室,却更显示出他忠诚之心,因而颇为赏识,此时听闻李靖所言,言辞中有回转之意。因而,向父亲求情,李靖得以免死,收录在李世民幕府之中。 李家入城之后,将原先被囚禁在掖庭宫中的李家女眷系数接出,加以安抚。一家人相聚,皆是悲喜交加。 30. 第一节 佳人 李渊入京之后,自以武德殿为丞相府,长子建成入东宫,次子李世民入承乾殿,与丞相府左右连接贯通。 大肆封赏功臣,不仅高官厚禄,还专门从宫人中挑选姿色上佳者赐予宗室和旧勋。 李世民入主承乾殿,除去殿内原有宿值宫人外,有司又淘选二十名年轻宫人,入殿服侍——云裳便是其中之一。 她本姓张氏,出生于京兆近郊一普通村人之家,如那个时代的许多普通百姓一样,她的父亲不可避免的受到朝廷的征召,为了修筑长城,犯患突厥而死。父亲死后,母亲无力抚养她们兄妹,不得已将她变卖为奴。辗转进入宫廷,入宫之后供职于尚衣局,尚衣奉御因职命名,将她取名为云裳。 自入宫之日起,她每日便是与针线丝绣为伍,羊毛细针的尾端穿着细如发丝的各色绣线,穿行于厚重如蜀中的金织锦,或是轻薄如吴越的罗绡之间,落下无数的绵密的针脚,修成一幅幅锦绣图,又一一于她指尖离开,一一成为宫妃们身上新装。一切皆与她无关。 尽管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占有它们,她能拥有的只是在它们为一片空白的初期直至她杰作完成的这一短暂的时间,不过自从为奴婢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是一无所有这一点,即便是她自己都不是她能够所有。因而,对每一件针黹,她都格外细致用心——因为当它们在她手中之时,它是属于她的,而她能够拥有的也唯有这一份短暂! 只因这一点短暂的拥有,她便要将它做到力所能及的极致——她成为尚衣局内绣工翘楚,她的名声在尚衣局这小小范围内鹊起,除了她日益臻美的绣工,亦因她随着年岁见长而日渐研美的容貌。 若是在以往的宫廷,或许因存在依靠自身娇姸改变现时处境这一可能性,而令她产生对未来的某种期许。然而,在如今这个大兴宫中,她清楚这中痴想的无望——皇帝登位以来,巡幸各地,几乎没有时间留在大兴宫中,别说是小小一个绣工,便是宫内华服美饰的宫妃们,亦是难见龙颜,在凄苦与哀怨中任凭似水年华如水流逝。 日复一日的劳作,几乎令她忘记了时间与青春,忘记的老母与年幼弟妹,甚至忘记了那份无人欣赏的美貌。唯有不断重复,亦不知何日是为尽头——直到有一天,惊鼓动地的一声巨响,撞开了长安城大兴宫紧闭的大门,也打乱了她原本尘封的心。 她因面容姣好而被有司选中,同其他十九名宫人一起入侍唐王次子李世民,为寝殿中尚服宫人。在其他姐妹无比艳羡的目光之中,进入了承乾殿。 也许是因为同样年轻的缘故,相比于已经被确立为世子的长子建成,身为唐王次子的李世民,在年轻的宫人之中所引起的兴趣却更为强烈。不仅在承乾殿内,整个大兴宫的宫人们私下里都在悄悄的议论这位年方弱冠的秦国公。 有关他的一切言论比如年方十七便以疑兵奇谋从解雁门之围,次年从父平定盗贼,与唐王各领左右军与敌军厮杀,又在唐王深陷险境时,救父亲于万军之中。那是可等的神勇之姿。 又比如他在入关过程如何的率领右军,攻克霍邑之时,又如何哭谏已经决定撤军的唐王收回成命;战场之上身先士卒,手持大刀斩杀数十人之多——就算当年楚霸王项羽,平日一战手刃之人也只不过是相当数目而已。他之神勇简直可与楚霸王比肩。再者,渭北短短十数日便招募新兵十九万众,攻城的过程之中是如何的刚烈骁勇。若不是他天生赋有领袖风范,何以解释当时年仅二十的他所统帅的这一路军相安无事,而长他十岁的兄长建成那路军中却起了哗变,需要本在军后的唐王出面镇压。 除了他武功之外,还有他长相是如何的俊美,身形是如何挺拔,弓马如何娴熟,性情又是如何雷霆万钧而富于震慑力——有关他的任何事迹经宫人们谈论之后几乎就是一个神话传说而不是一个年轻人的首次军事历程。 能够想象的见,在沉闷多年的大兴宫,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位俊美而富有勇力的青年男子,瞬间点燃了宫人们即将死灰心中最后一点残余的微光。并且一经点触,便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简直就是她们的太阳。 李世民每日早早起来往丞相府议事,唐王李渊就住在武德殿,虽然承乾殿距离武德殿路途并不算远,日中他却几乎不会回来,有时夜中也不会回来。倘若在此处歇卧,便每每会令宫人侍婢侍寝。一同入殿的姐妹中有几名性情活泼的已经被命侍寝过。 她于晨间睡起或是夜晚安寝之时,服侍李世民更衣穿戴,如此亲密的接触之下,却总是低着头,不敢迎视那张俊朗的脸。 她不像其他宫人喜欢在李世民眼前服侍,以求得侍寝的机会,而是更乐意在他背后——不是她不想向他展示自己姣美的容貌,而是只有立在他背后,为他整理衣饰之时她才敢借此机会抬头细看。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她需要仰视才能看尽他整个身姿,背部宽厚而直挺,笔直的立着犹如擎天之柱一般。她总是贪恋的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走出寝殿宫门,消逝在视线里。然后就在一整日的漫长的天日,无数遍的回想晨间这短暂的一幕,在静谧里等待他的归来。 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她一样甘于这份平淡,一些性情活泼的宫人总是想办法打听有关他任何的消息。回来之后私下里悄悄议论。 对他的一切或虚或实的议论,是这些风华正茂的女子们打发漫漫长日仅有的也是最好的谈资。他如一颗耀眼的明星,灿烂的烟霞,划过大兴宫沉闷的天穹,为这些可怜的女子门枯燥的宫廷生活添一份玄想与痴梦。做着各式各样却又是一样 结果的美丽的梦。也是她们枯燥深宫生活里的灿烂的曙光。 她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可是她很愿意听与他有关的任何消息,当姐妹们探得消息悄悄谈论,她也会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听到欢乐之处,宫人们嬉笑出来,她却并不会如她们一样恣意的嬉笑,仅仅只是抿着嘴浅浅一笑,但是心中的快乐却不会比她们少一分。 她入承乾殿不久就听说唐王准备用兵西秦,她想他每日早出晚归一定是为了这次的战事。他很可能会随父兄再度出征。那样将又会有关于他的新的武功战绩传入宫中。令人神往的他战场上的英姿,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然而转念一想,若是如此,必定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他了。想到这里一丝惆怅之意袭上她心,使她微觉不舍难过。一颗心寂寞的无处安放,孤独的无处依傍。 当他于深夜之中归来,她像往常一样服侍他更衣洗漱,立于他背后眷恋的望着他。在烛光的明灭之中,想到可能的暂别,心中难舍,一时忘情,竟忘了及时收回目光。 他猝然转身,她的惆怅之色尽落于他的如炬的目中。她慌乱之下忙把头垂下,却听他问道:“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搜寻脑中一切思绪却想不出可以回答的词句,唯有将头深深的低垂,青丝之畔顿时浮起两朵红云。 李世民伸出右手以指轻托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心突自狂跳,几乎不能呼吸,更无力迎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她的脸被他高高的抬起,眉眼却依旧低垂。她还是没有勇气直视他。李世民却不轻易放过她:“怎么,现在反而不看我了?” 她在他的逼视之下无所盾形。其实不过是短暂的瞬间,与她而言却如永恒一般长久到难以逾越。他似乎暂时并没有放她解脱的意思,绝处之下反而鼓起勇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机缘难得,总要放手一试,如果连回视他的勇气都没有,她知道此生也许永远只能在他背后看他的背影,甚至于连这样的机会都会失去。 无法形容他的眉眼,英挺的鼻子和坚毅的下巴,嘴角微微向上兜着,牵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好奇而又期待的凝视着她,她第一次如此正面长久的凝视他,不觉看得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李世民笑道:“看够了没有?若是没看够,明日继续。现下我可要睡了!” 她悚然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收回目光,才听到宫人们轻轻的笑声早已悠悠回荡满室。更是不敢再抬头。 洗漱之后,李世民只着一层纯白绢织内衣盘膝坐于席上,她打开被褥,摆好头枕,等到一切完毕。准备同众人告退,却听到李世民淡淡命令:“你留下。” 她的脚步在空中凝固,众侍女微笑着退下,房中只剩二人…… 31. 第二节 喜脉 内室灯火莹莹,在这初冬的寒冷节气里,竟觉得燥热无比。 她无时不期盼着这一刻,等到时机终于来了却又不知如何以对。唯有螓首低垂。李世民引臂抬起她的脸,清秀的面容,符合他的审美。确认无碍后他闲适收臂以目光示意她解衣。 她肌肤在他冰冷指尖下紧张,心在他目光之下颤动!已经忘记了少女的羞涩,只知道机械式的服从命令,木讷而颤抖的双手轻解罗衣。 等到她衣履尽退只剩一抹亵衣,她在想着还要不要继续解衣,左右为难,几乎以哀求的目光望向李世民。他却还在等待,没有拯救她此刻羞怯尴尬的意思。 艰难中,除去最后一缕束缚,她婉妙的身形便在他眼前一览无虞。 她瑟瑟发抖。 李世民一直冷静看她,如欣赏字画古玩一般,精细而又认真,细白的肌肤,修长的颈项,华泽的白肩膀和丰美的胸房——一切都没有令他失望。良久,唇畔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伸手揽住她的纤腰轻轻一旋,将她置在枕席之上。 他以手轻抚她的肌肤,凡是他手所触及之处,皆潮起艳丽的粉色。 方才凌空的晕眩感还未消失,却是又一阵晕眩袭来。这一切发生的是那样快,她来不及反应,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被动的被他带入那更深的漩涡。他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帐外红融的暖光,使她如遮天蔽日一般陷入黑暗。晕眩之中她张臂拥住了他的颈项——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他这一个人,这一片天。两滴清泪自她目中滑落——他是她的天呀…… 终于静止下来,一切又重归平静,在规律而悠长的鼻息中他沉沉睡去。她知道不能陪伴他过夜,等他睡去之后,她轻轻的起身,整理好衣装,准备离开。离别之前她跪于榻前,注视着他俊朗的脸,再次留恋的看他,他合起的双眸,熟睡给了她一份私密的空间,使她有勇气细细的观看。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亦是完全属于她的世界,她愿意无限期的这样相守下去,愿意他永远不要醒来,就在她的目光里沉睡。 一步出寝室,守在外间的宫人们就悄悄的向她道贺。她不觉莲脸绯红,心中却是无限激颤。 以后的日子依旧如故,他间或要她侍寝,间或命其他宫人。她并没有看出来他对她有别于众人的特殊感情。不过就算如此,她已经颇感幸运,因为她也没看出其他人有这份殊荣——他是太忙了,军国大事样样需要他伤神,没有时间顾及男女之情。她自己这样解释。 之后不过多久,就传出朝廷下令他领兵去迎击西秦了的消息。原来当初想岔了,出征是出征却不是随同父兄,而是他自己统帅领军。 十二月,陇西薛举以长子为前锋领兵寇扶风,李唐新入关中,形势不稳,岌岌可危。李渊与大臣百僚商议之后,决议派李世民领军迎击。 如此年青,便当此重任,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他的夫君。仅仅一个月,他就全胜回朝了。其实她不知道迎敌和进攻有什么区别,不过她不由得为自己他感到骄傲。 自他出征后不久,她心疑自己怀孕了,可是又不敢十分肯定而伸张,只怕自己太期盼而出错,惹人讥笑。直到一个月后他回来,当他再度命她侍寝,她便不敢十分承迎,枕席之间他不由得皱眉恼怒:“你怎么回事?” 未曾想会引起他恼怒,她急忙怯怯回答:“婢妾这些时日以来,身体不适,……或许……可能是有孕了……”她断断续续终于将此喜讯告知,心自腾腾直跳,同时亦轻松而甜蜜——她要给他生子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想到这里,内心激动,神态娇羞而幸福洋溢。 她以为告诉他,他第一个孩子已经孕育,他会十分开心。然而却久久没有听到她期盼的狂笑之声,或是任何一项能够抒发内心欣喜之声被她倾听的双耳所捕获。良久羞涩垂首之后,她带着疑惑与一丝不安抬目看他,才注意到他得知消息后的表情。 李世民脸上并没有她所预料的狂喜之态。 他坐起,蹙眉,十分努力思索。一会儿向她的小腹看看,一会儿又收回目光垂头自思,呈现出因为将为人父的经验的空白,不知道是喜是悲的复杂表情。 “当真?”良久蹙眉之后他问,脸色冷然。 “婢妾……婢妾还不能十分确认……”她更加胆怯的回答。 他又陷入沉默,失去了一切的兴致,神色冷酷:“明天我命人来给你诊脉,你下去吧。”眉锁的更深,明显的不快。 她的心里彻底的冰冷,不能解释为何得到这个消息会让他如此不悦,匆匆穿衣起身。余光里,他还是那样坐着,温暖的灯火之光照耀下,勾勒出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她努力屏住即将泉涌而出的泪水,步出室外。合上房内的那一刻,她见他恼怒的将床榻四角压席用的鎏金狮子镇重重掷向地面。随着金属重物高空落于木质地板上的一声沉闷响动,她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翌日,御医诊过之后确认她已身怀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在众女之前先有身孕。消息一传出整个宫闱为之沸腾。 李世民今年年方二十一,实岁十九,之前还没有过子嗣,而建成所有留在河东的男孩子都已经被阴世师随同五弟智云一起处斩。也就是说李家只有两代而没有第三代。她腹中之子不仅是李世民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李家起事之后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如果能够一举得男,将是李家的长孙,开启李家下一代子希望。 因此一经得知她身怀有孕身为唐王的李渊就亲自过问,派人嘱咐她安心养胎,亦对她格外重视。特意将承乾殿正殿之西的耳房拨给她居住,日常用度都与众女不同。平日里也要侍妾万氏,尹氏等格外关照多来走动。许多宫里品级高贵的妃嫔的也都遣侍婢过来问候,并送了许多的礼物。 李世民脸上也渐渐有了喜乐的神情。 这一份突入其来的殊荣使她受宠若惊。她身处于甜蜜的幸福之下,并且在甜蜜的滋养下容颜更加娇美。然而仅仅才过了数日,正月里,他又再度出征了。 这一次是洛阳,更远的地方——唐军虽入主关中,可是关中地区尚未稳定,虽然薛举被李世民击败,引兵退却,可元气并未大伤,且,蜀中有西凉李轨,北面又有梁师都,太原马邑有刘武周都与突厥相勾结,可谓是李唐的心腹大患。 自起兵以来,唐军一路攻无不克,李渊不免起骄矜急进之心。见薛举战败扶风,西面的威胁暂时消除。洛阳李密同王世充交战日久,两师皆以疲乏。便向乘此之际,东图洛阳。 宁二年正月,李渊不顾司农卿韦云的谏言,遣长子建成为左元帅,次子世民为右元帅,刘文静为左元帅府长史,殷开山为右元帅府长史,兼萧瑀,窦???煌ǖ龋?笥叶??罹??嗤蛑冢??髀逖簟� 自他出征之后,镇日长闲,便倚在自己居住的寝殿窗下,遥望东边远处的天际,从日出到日落。 她早就听说过东都洛阳,洛阳宫依大兴宫建立,洛阳城外还有西苑,是皇家的狩猎场所,其中宫室楼台曲折回环,方圆200里。皇帝常年不在长安,而留恋东都,必定是东都有着比长安更华丽吸引人之处。与她而言,大兴宫的广大与富丽已经是极点了,若是洛阳比长安城还要繁华,那是一座怎样的城池。在200里的西苑之内纵情围猎又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只可惜的是自己还不会骑马,不能领略在马上驰骋的感受。她恣意神游,想象如同自己随同他一起出征一般。若是能幻化为他肩头上的一只鹞鹰那该多好。即便不能纵马驰骋亦能展翅翱翔。若是如此,则能尽观他战场上的雄姿。他的离开,亦带走了她所有的神思。每日百无聊赖的打发漫漫长日,幸而腹部一日一日胀大,让她有了另一番寄托和满足。 她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归来,可是一直等到她能够感觉到孩子顽皮的小手捶打在自己腹部的奇妙感触之时,他还是没有回来。等来的却是太原女眷即将回京的消息。这其中就有李世民的正妻,她未来的主母——秦国公夫人长孙氏。 三月“太上皇”杨广被宇文化及缢杀于江都,为李氏称帝扫除最后一丝障碍。消息传入长安之后,李渊加紧称帝步伐,遂派人到太原去接李氏家眷。 这才意识到这样的闲散日子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是啊,他是有妻室的人。不是这一个,也会另有其人。她虽然能够给他生第一个孩子,却无力改变这样的状况。她,只是一个妾,而不是妻,仅此而已。明白这点,心中莫名的寥落,连对他的归来之期都不再那么期盼。 不日之后她们的主母就会到来。她不得不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可堪为他的嫡妻。从此她关注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亦如当初关注他的消息一样。于是常常同众女在一处听她们的谈论。 知道她是长孙晟之女,母亲位北齐宗室高士廉之妹。父亲死后被异母兄长赶出家门,寄居在舅氏家中,已经失去了父族依靠的,而更为不幸的是高士廉被贬谪岭南归家无期。知道她如今年纪尚不过十七,种种种种,凡是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都成了承乾殿乃至大兴宫内宫人们乐此不疲反复议论之事…… 32. 第三节 夫人(上) 不知道为何,自从得知弗能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孤女一事,承乾殿内众侍婢都暗自庆幸。而云裳虽然觉得不该幸灾乐祸,自己却不得不承认,内心亦是如此,与众女并无明显区别。 对于如今的李家而言,弗能的出生并不算高,更何况她还是失去父族依靠的孤女,母舅亦被贬谪岭南。弗能的不幸,无疑拉近了这些年轻侍婢内心之中于主母的距离。这些年轻的女子心中暗暗升起一份痴想——那个位置看来也并不是不可企及的,只要能得到他的心——什么都不是不能办到的。 与议论神话李世民一样,现在对弗能的猜测议论取代了当初李世民的位置。 夏日临近,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堂中地上铺着的毛毡换成了越州进贡的竹蓖席。席中间设着双陆棋盘。四位披红着绿的艳美佳人依棋盘两侧对坐,云裳与燕支,绿衣,芟荑一同击双陆,便就此事议论开来。 芟荑笑向一旁身着翠色夏衫的女孩儿,问道:“绿衣,你消息最灵通。不知我们那位新夫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归来,这都好些时日了?” 绿衣专心的低首找寻击子的最佳之处,一面回答:“派过去的人已经将近两旬了,想来应该就快了。” 燕支显得对这个话题并不关心,而是欢快的道:“听说郎君也快回来了,就在这几日!已经四个多月未曾见着郎君了,不知郎君瘦了没有?” 芟荑道:“你这小蹄子,思春了,我们正说夫人归来之事,你却一门心思只念着郎君。” 燕支立即撇了芟荑一眼,嘟嘴露出些许愠怒之态道:“难道你们就不想?” 绿衣放下棋子低声道:“不要着急,郎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自从太上皇在江都崩逝后,你们不知道,大内气氛紧张的很,代王,哦不,是陛下成日坐卧不安,哭哭啼啼的说杨家要完了,听说唐王已经派人去太原接女眷去了。” 云裳轻声沉吟:“是要改朝换代了。” 燕支雀跃惊叫:“太好了!那我们郎君就要晋封为王了,你说郎君现在是秦国公,之后会不会就是秦王呢?” “也许正是秦王亦未可知,去年年底,郎君刚刚受封秦公封号,即独立领军击退西秦薛举的么,而今薛举势力任盘踞西秦,秦地既未安定,唐王很可能依旧封郎君为秦王。开疆扩土。”绿衣言毕一沉吟补充:“不过或许也可能是晋王,文帝当年就是将次子封为晋王。太原幼师龙兴之地,地位之尊贵,大概只有郎君能胜任以此地为封国。” 因为对李世民的关注,使得这些原本学识浅薄的宫人,对天下大势都颇为了解。 芟荑道:“你好大胆,怎敢隋炀帝那个昏君去和郎君为比?” 云裳忙出言:“她也不过是一时想不周全,姐姐不要认真。” 芟荑道:“我不过是跟她玩笑,吓唬吓唬她,又真的岂会认真起来?你倒乖觉,拿真的一样来劝我!” 云裳亦不与她争执分辨,只微微一笑:“是我多虑了……” 绿衣便道:“云裳姐姐不是个会取笑的人,才会以为你认真的,她是好心帮我,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牙尖嘴利。” 芟荑惊怪:“你这小蹄子,当真合起火来抬杠?”遂嘻嘻哈哈取乐,瓜子壳,果壳,嗑的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将案上的一尊缅甸名贵血玛瑙雕制的酒樽敲在地上打碎了。众人也不在意,唤奴婢们打扫过了就算了。 芟荑望着地下一声幽怨叹息:“哎,平常我们东使坏一件玉器,西落失了一件金器,郎君不在意这些琐事,也就无人追究。恐怕等夫人回来,我们就不会有这样闲散戏闹的日子了。还是东宫那样好,大娘子死了,东宫无主,你看东宫的那些姬妾,多逍遥自在!哪里像独孤皇后活着时候,敌视姬妾,视庶子为猪狗不如。其实能有什么不是呢,我们这样出生的女子,只求安稳有个依靠,面对主母只有战战兢兢的,哪里还敢怎么样。” 燕支闻言,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小铜镜,左右盼顾,欣赏自己镜中花容月貌:“独孤皇后再捍妒,年老色衰不一样逃不出高祖宠爱容华夫人这一命运?东宫虽然目前无主,不过唐王已经定下郑氏女为新妇,等到世子回来,很快便会成礼,不可能永远虚设,更何况东宫是个什么地方,世子是什么身份,将来的太子,其妻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岂能虚空!” 芟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心性如何?” 绿衣刚要出言,燕支抢先回道:“我们的‘新夫人’年纪才不过十七,嫁入李家不过三四年,是长孙晟将军的女儿。可惜长孙将军一死,就同母兄被异母兄长逐出家门去了。” 绿衣遂补充:“长孙将军一箭双雕,威震突厥,现在许多人都还怀念那一段时期呢。” 芟荑似疑惑不解的沉吟:“长孙将军是高祖时期的人物,大业初年就年高过世了,那么长孙夫人的年纪应该也不相上下,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女儿呢?莫非我们夫人是妾室所生?所以异母兄长才敢驱逐?” 绿衣道:“那可不是!是继室高氏高夫人所生,还有一个同母的哥哥。说来夫人也是挺可怜的,长孙将军年纪大了,在夫人还不到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之后原先那位夫人所生的兄长,对她们这母子三人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将继母及弟妹赶出家门。之后高夫人一直带着一双儿女寄居在自己母家。总算万幸,母舅高士廉视如己出,可是又十分不幸,前些年杨玄感谋反,高士廉受牵连,被陛下,噢,不,是太上皇贬谪道岭南去了。” 云裳轻言感叹:“原来夫人身世如此坎坷,年纪小小的就没了父亲,幸好舅氏收留,不过亦遭逢不幸,岭南山高水远,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绿衣又道:“这个恐怕很难,当初他临走之前,特意将家宅变卖,换成小宅子,将所剩之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们的‘老夫人’,一份留给母亲养老,已经做了不能回来的打算的。” 云裳道:“高士廉真是名士之风,对待妹妹一家可谓仁至义尽。” 芟荑皱眉思考:“好生奇怪 ,一般的公侯鼎食之家,都有田庄别业。唐王当初为国公时,李氏别业家宅遍布全国各处,武功有李氏别馆,我们殿下就出生在那里;鄠县又有别业,三娘子就在那里散财招募群帅响应唐王;还有河东,太原,洛阳等等之处皆有别业,除此之外田产庄园更是不计其数。高氏好歹也是北齐宗室,何以只有一处家院,要变卖家才能宅赡养得起母妹?如此拮据?” 此刻燕支收起铜镜,傲气出言:“唐王那是几代人的经营,自从西魏宇文泰起一直鼎盛到如今我们郎君,已经四代,一直盛贵无比的。而高氏则不同,虽说也是宗室,然而北齐已经亡国,原本的宗室亲王亦多见杀于高祖皇帝杨坚,早就是空有一个宗室贵族的虚名,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气候了。高士廉所任之职不过九品之官。芝麻绿豆点大,能算个什么?哪一点俸禄也只不过紧巴巴养家糊口罢了,哪里还能阔气的起来?正因为如此,长孙安业才敢如此无所顾忌,父亲一死就将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大抵是吃定了高氏无力反抗。只能吃这哑巴亏了。” 云裳无奈而叹惋:“高夫人真是好性子。” 燕支很不以为意:“你认为她是好性子,我却不这样认为——这位高夫人的性子也太软弱了一些。别说是明媒正娶的续弦,就是妾室——继子有什么道理驱逐?要是换了我,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再怎么至少要闹得个鸡犬不宁,大家没脸面。” 芟荑笑道:“谁都如你一般泼辣不成,再说这些事情,豪门世家里是常有的,要是娘家势力好,年长的继子自然不敢胡来,要是母家微乎其微,那也只能忍了罢了,其实也是同妾室是无异的。一个亡了国的帝室,在新朝不过是阶下之囚无异,还能怎么样?要是实在好出身,又怎么会给人做续弦,老夫少妻,守寡是可预见的,只是迟早的问题。你们说是不是?” 云裳道:“你这话未免太锋利了些。” 芟荑道:“哎,这样还不是为了我们好,若是换来一个娘家势力大,出生好的主母,我们少不得要受委屈,当年高祖独孤皇后就是个好例子。若是主母本身出身就不怎么样,她自然也不敢太把我们怎么样拘束男子。那我们也好一些。哼,你也不要乖觉,尽说我不是,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一点这样想法?只是我说了,你尽藏在肚里罢了。” 燕支似乎很不能理解,问道:“以李氏当初的门庭本可以娶一个家族势力更强大的女儿,为什么娶这样一个孤女呢,郎君亦是国公爱子,为何如此‘亏待’了他呢?” 绿衣道:“其中缘由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只知道,我们郎君同长孙无忌是布衣之交,长孙无忌就是我们夫人的同胞兄长,如今就在我们郎君的幕僚之内。当初是高士廉见了我们郎君,慧眼识英才,就想将夫人嫁入李门。然后联合长孙晟将军之兄长一同促成这门亲事。” 芟荑巧笑:“向来女家是要男方来求婚配的。高氏的这个做法,未免太不矜持了一些。一点女子应有的矜持尊贵都没有,其中未见得没有攀附李家门庭的意思。” 33. 第三节 夫人(下) 绿衣道:“妻者,齐也,正室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是合两姓之好,增添家族的助力。这是我们这样无凭无恃的微贱之人所不能办到的,也正因为如此,同样身为女子,兴许你我姿容都比妻室要强,却只能做人家的妾,不能成为正妻。高氏的想法,李氏必定知道,李氏也绝非那种随随便便一个普通仕女求婚配就能随意答应的人家,这门亲事悬殊如此大,能使李家不顾及姻亲间的助力的,必定源于我们夫人自身——应允这门亲事的一定不是寻常女子。我现在好奇的是不知道我们殿下同新夫人感情如何,你们知道,郎君个性,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我是时时感到害怕的,不知道新夫人见了郎君怕不怕?” 云裳便道:“是啊,不知道我们夫人同郎君相处时怎样一个情形?” 芟荑道:“我倒不怎么在意此事,我倒更在意夫人会怎样对待我们这些服侍过郎君之人,向来嫡妻都不会喜欢丈夫身边人的,不知是否会为难我们。” 燕支冷笑一声:“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服侍好郎君,她敢怎样?” 芟荑轻声无奈叹息:“哎……话虽如此说,可是作为女子谁没有一点妒忌之心呢?人家毕竟是嫡妻,我们拿什么比人家?还是安安分分,若不然,岂不是以卵击石么,将天比地。我是不敢的!” 燕支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什么天啊地的,哪里就那么悬殊起来了!姐姐你怕事,我却不似姐姐这般好性儿,若是我真的哪里错了有了不是我自然认了,若是无故欺侮我,我是必定不服的!” 芟荑连连轻声赔礼:“是我说错了话了,怎么能把妹妹跟我们这些常人等同看待。妹妹生的这样好容貌,又是这样一副体态,得郎君宠爱胜似我们许多,即便真是有谁想欺负妹妹,郎君自然偏护妹妹的,自然有这个底气。我没有妹妹这般福气,自然是怕的嘛。” 云裳道:“你们也不要想太多了,既然高士廉是名士,门风谦让,夫人自幼长于这样的家庭,耳濡目染,必定不会过分苛责我们的。” 芟荑呵呵笑着:“我竟忘了,要说好福气我们这些人实在比不过你!你如今已经身怀子嗣,连唐王都亲自过问,三天两日贵人们遣人问候,自然比我们尊贵。你现在是至金至贵之人,夫人自然不敢‘苛责’。自然可以用不着‘想太多’了。” 一句话戳到侍燕支痛处,燕支立即妒意横生,她虽然比其他宫人都要生的美貌,性情率真活泼,能言工笑,在服侍李世民之时从容应答,不见半点羞怯畏惧之态,因而相较众女更受李世民偏爱一些,侍寝机会也比众女多一些,可是却没有能怀上子嗣,而其他一同入侍的宫人却已经经御医确诊有孕。因而心中常常不忿,一经芟荑挑拨,登时放下脸来,峨眉高高挑起,鼻子出气,向着云裳冷笑几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孩儿,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就这样张牙舞爪起来!” 云裳是见芟荑挑拨众人,忙陪笑着起身:“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些事,我就先告退了,姐姐们慢慢消遣。” 只听芟荑在后面低低的劝燕支:“妹妹不要动怒,要论孩儿,可不在于迟早,最重要哪个更得郎君喜爱。我只见唐王高兴,可并没见郎君为这孩子有多欢喜。或许正因盼着妹妹的好消息呢?” 云裳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疼痛,脚步亦凝滞的迈不开。 燕支闻言,莲脸绯红,立即喜上眉梢:“可我还没有动静呢!” 芟荑道:“等郎君回来,妹妹还怕什么呢?他日荣归之时,可别忘了今日姐妹的一场至情,多多关照关照。” 燕支笑嘻嘻道:“姐姐放心,我不是那样无情无义之人。” 回到自己寝室刚才芟荑之语却一直在耳边萦绕。继而回想起那夜侍寝之时,他得知自己怀孕之后的表情,的确不是欢喜之情。继而又回想起,在御医确诊她有孕的第二日一早,也就是侍燕支服侍李世民侍寝的早晨,侍燕 支撅着嘴显得很是委屈,而李世民则引臂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这是他与她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难道他是另有所待,这不是他期望的那个孩儿?他真的不喜欢这个孩子吗?她越想心中越是难过,在房中独自饮泣。 身边服侍的侍婢喜儿见她哭泣安慰道“何必如此伤感,她们是嫉妒娘子今时之地位,故意让娘子难过,娘子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叫她们如意了。” 云裳不可自制的落泪:“她们说的没错,郎君的确是不高兴的。” 喜儿安慰道:“奴婢并未看见郎君不高兴,郎君年轻初为人父,自然不知道怎么应付。娘子如今身怀六甲,更要保重身体才是,若是伤心而损了胎气,那可真是仇者快亲者痛!到时候,唐王,郎君面前怎么交代?” 云裳好不容易止住悲戚,从此以后,极少与燕支,芟荑同处,常常是自己独自居于房中,或是与绿衣一块儿说说话而已。 四月月底,李世民从洛阳战场回师,三日之后,弗能等女眷亦到达长安。 李渊又特许她随同女眷一同参与迎接。所有女眷之中除了李渊本人有名分的妾就是女儿,以及建成之妻,作为低级侍妾她本无资格参加这次的迎接。腹中之子又使她得到这份殊荣。能在承乾殿众女子之前先目睹这位长孙夫人的风采。 当车架徐徐驶近,她于数辆七宝华盖车中,不能分辨哪一处才是弗能的所在,便下意识的望向身前的李世民。却见他高高扬首,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翘楚以待。车辆还距离较远,他便准备提步上前,却迅速被一旁三娘拉住。只听三娘低低告诫:“不要这么着急忙慌的,这许多女眷在这里,人家见了你如此,是要笑话的!”李世民闻言,一脸孩子气的无奈,被迫停步。众女眷下车后,她于人群之中,看到一个女孩儿,隐隐感觉这就是她了。她不过十六七岁的摸样,甚至于比她自己年纪还要小,在那张充满稚气的脸上,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沉寂的神情…… 34. 第四节 疏离 五月月初,在一片秾粹的夏日盛景之下,家眷所在的队伍到达长安。 李世民于洛阳战场回师长安刚刚三日,军中还有许多要务需要处理,当一队侍卫马队,将太原女眷抵达皇城的消息传告他时,他原本凝重的眉宇立即明朗,迫不及待的向一旁的殷开山,刘弘基等人简单交代几句,将手中军务暂交兄长建成,跨上骏马,向玄武门急急切切的奔驰而去。 朱羽华盖车驾徐徐驶过敞阔的朱雀街,从玄武门驶入皇城,车中弗能揭开垂在车前的红锦珠蕙软帘,一眼就从人群中快速寻找到他。隐含着一丝疑虑的脸庞,立即漾起柔柔笑意,从脸庞直至心底。可是她笑容很快凝滞。一名身着华服美丽的妇人,羞涩的躲避在李世民身后,长袍广袖之下依旧难掩她隆起的小腹,很显然她已身怀有孕,临盆在即。 略望一眼,已然明了一切。一路之上她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猝然相见,内心中却不能如她预期的平静,心中原有的疑虑愈加深弥。但她多年养成的个性使她在外人面前,很少会浮现出强烈的感情流露,无论是喜悦还是悲哀她都不会有太强烈的表达。眼下所起的小小波澜,很快就被她平复下去。在车架稳妥的停在白玉石台阶之前已然回复平静。 自从太原起兵之日伊始至今,两人分别已经整整十个月,是自婚后最长久的分别时间。重逢的喜悦之下,李世民神色激越,挣脱三娘的牵拉,快步走至车驾旁,一跃上车。 透过朱红璎珞珠帘,隐约可见车内弗能,安然端坐与米色象牙坐蓐之上。 弗能在身侧侍女搀扶下缓缓起身,翩跹步出车外,头上珠翠飞舞颤动,端凝立于他眼前,微微含笑。他亦不顾及众女眷的在场,朗笑从侍女手中牵过弗能之手,扶持她下车。同时,后面车驾之上李渊的数位妾室亦陆续下车。 姨娘万氏、以及李渊新宠妾室,建成新宠妾室等迎上前来,各人皆欢声笑语,头上珠翠金饰耀眼,身上披帛罗裙随风而舞。 万姨娘首当其冲为新人旧人相互介绍,一一寒暄。 及至到了云裳身前,万姨娘拉着弗能祝贺:“恭喜贺喜,此是承乾殿内宫人,二郎侍妾,腹中已有将近九个月的身孕,大人望孙心切,若是能生下儿子,大人必定高兴。” 听到万姨娘介绍自己,云裳怯怯走近,至弗能身前盈盈下拜敛衽一福行礼道:“婢妾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她身形已经十分臃肿,行礼之间已经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袅娜体态。 弗能云裳含笑颔首:“有劳你了。” 亲眷们叙礼毕后,各自归宫。李世民带弗能一起回承乾殿暂歇,晚些时候宫内还有接风洗尘团圆之宴。 及至到了承乾殿,燕支、绿衣等众侍妾业已在门前等候。等弗能下舆,具向二人行礼如仪。弗能依旧如前,微笑点头回礼,既不过分客气亲热,亦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人入殿。她抬首四顾,承乾殿高广深厚,气宇恢宏,雕梁画栋,前所未见。过于高深的殿宇使得身处其中的人都显得渺小。堂内空旷,虽火焰似的朱红漆满整个大殿,却亦不能改变它的幽深寒冷,使得初夏的节气,甫一入殿,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不过堂内沙盘地图,书案笔架,依稀如往日模样,使她在全然陌生的情况下略微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 弗能只顾转首四顾大殿,李世民则轻揽她,笑看她探究的寻视他们日后的居所。 “殿下宽衣吧!”燕支于人丛中脱颖而出含笑建议。 李世民此时还身着甲胄,听闻燕支之言,便“嗯”了一声,点头表示同意。 弗能闻言习惯性的上前准备为他解衣,甫一回身却见燕支嫣然一笑,道:“夫人,还是让奴婢来吧,平日都是奴婢做惯了的,恐怕夫人做不来。” 言毕,莲步轻移,走到李世民面前。纤手引指在李世民前胸,缓缓解开护胸系带。 甲胄无论是穿着还是脱卸都十分繁琐,绿衣等众侍婢见了,便围上来给李世民脱卸。 李世民一面展开手脚站立不动,任由侍婢们卸甲。两名侍女分别跪在左右卸护膝,两名屈身立在身前左右些护肘,两名立于身后左右侧卸肩甲。一面越过众人看着弗能向众人道:“你们不知道,从前在太原,这些都是夫人帮我做的。” “哦?”燕支闻言抬首,平视李世民双眸,嫣然一笑,露出夏衫衣领上一节白腻修长的脖颈,“是吗?那日后还是由奴婢代劳吧。夫人尊贵,岂能做这些粗活!” 李世民今日心情出奇的好,呵呵而笑点头沉吟:“说的有理……” 他们轻声交谈,和风细雨般的亲密无声流溢。弗能独立于那花团锦簇的丰艳色彩之外,突感这金碧辉煌的周围一切皆晦暗下来,只有李世民所在,耀眼刺目到令人不能迎视。而此刻,自己又是如此多余。 “曾经”她听他说,“日后”她又如此说——而他没有反对。难道他们已经许下将来的某种承诺?她反复寻思,耳边的欢声笑语,周围的艳美人物,四壁上的书画,刀箭,雕镂玉砌——轮番回旋在眼前。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根本分不清景象。 李世民更衣之后向她走近,自她身后拥住她,吻在她耳垂上道:“洗漱休息一下吧,一会儿还有家宴……” 甫一靠近,弗能便如触火一般立即离开。李世民大感讶异,:“你怎么了?” 她有些心神不宁,匆匆掩饰:“没什么……我……有些累了……” 李世民闻言再度展颜,含笑挥手,命侍婢上前服侍。 她深深吸了其口气,努力使心神重复平和。 在众侍婢服侍之下,弗能脱去花钿礼衣——这还是他们成婚时的礼服,到目前为止,是她最隆重的服饰了。四年前成婚之时,她刚刚十三岁,小小的身子,被这隆重礼衣压得几乎抬不起头。而如今,穿在身上唯觉高贵,不再是个负担了。 李世民轻抚礼衣上的纹饰,陷于回忆,眸光变得愈加柔和。 “你长高了,而且更好看了。”他轻握她手,如此说。 “那很好啊。”她似乎听不出他陷于回忆的口吻,只注意自己更衣换装,抽出手臂。 褪衣之后,她身着绛色罗裙,盘膝坐于紫檀木嵌大理石榻上所铺的锦褥之上,任由侍女紫梗摘去头上花枝首饰。而后莺晤取过一大条白色棉帕,将弗能身前围住。侍书捧起铜盆高举过额。入画上前退下弗能两臂所戴的金镯,挽起衣袖,露出她两臂。 她臂上肌肤方一暴露于空气之中,便隐隐激起惊异之声,一如她此刻纤手探入盆中清水,所激起的微微涟漪。 弗能纤手在金盆中微微涤荡几下,而后复又坐直,牵出左臂,搁于铜盆之侧,掌心向上,垂目凝神静静等待,身后香炉内龙涎香香烟缭绕,如一尊静坐菩萨。 莺晤立即托起一个圆形鎏金镂刻小盒,揭开盒盖,中部有一横隔将圆盒等分为两部,一边是一粒一粒如豆大的碧绿珠子,一边则放着一柄同样鎏金却无纹饰的寸许小匙。莺晤取出小匙,舀起一粒碧绿澡豆珠置于弗能粉色掌心。弗能收臂回铜盆中心,而后抬起原本置于水中的右手。纤手倒垂,一滴滴透明水珠,便于中指积蓄而后滴下,汇聚在左手掌心之中。掌内碧绿澡豆渐渐化开,成为粉色玉石红岩之内的一汪碧潭。弗能将掌心合起,而后低首,掌敷于面,轻轻按摩揉动片刻,就水洗涤。最后接过莺晤递来的棉帕,拭去多余水渍,仰首。 殿内立时响起暗暗惊呼——她肌肤之细白实为罕见。 弗能向紫梗跪地高高擎起的一方双鸾双兽纹大铜镜中,略看几眼。觉得无有不妥,便草草收回视线。原本静止的脸上勉力牵出淡淡笑意,笑看李世民。 他这一路看着她换装,久违了的以往温馨奇妮场景,已经陷于时间的恍惚之中。而后,她出水的面容,相识而又不仅仅是记忆中模样——比原先瘦削许多,含笑的熟悉容颜,却弥漫的谈谈哀愁。有别于往日眉目活泛,含颦带嗔的娇俏。 李世民不无怜惜的看她,轻抚上她脸道:“你怎么了,为何显得如此郁郁……” 弗能垂目,悠悠回答:“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那好!”他道。 扬手挥退众人,轻拥她入怀。他此刻甲胄退却身着绯色窄袖夏衣,只觉得她身上冰凉。弗能任他拥抱,静静感受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素净的脸庞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缠绕。 35. 第五节 欢颜 晚间,宫中尚有家宴,除了李世民同弗能二人之外,身怀六甲的云裳,亦是随同。 一行人浩浩望北而行,经过龙池边,花荫柳岸,栽植这各色名花,而今却都已花落结果。宫中的花木自不比普通士族之家。成片的千叶桃花花树,已经青果累累。 猝然一见,她似有意外,不觉提步走至树下,仰首望向头顶,有片刻恍惚。枝繁叶茂,浓荫胜景之下是她黯然独立的寂寥身影。 席上,弗能放眼四顾,李渊、建成等美人环侍——许多生疏的艳丽佳人,众人欢声朗笑,你言我语好不热闹。万姨娘,见所有人皆团圆,唯独自己独子智云身遭不幸,伤感落泪。建成在姨娘隐隐压抑着的悲戚声里,亦想到自己妻子俱亡,此刻团圆时分,也有些愁云惨淡。而身侧伴侍美人小腹微隆,显然善解人意,立即含笑就在建成耳畔低语。几句劝慰之后,建成侧首回视身侧之人,含笑将手轻抚美人小腹,亦很快重拾兴致。 李渊看着这些成年儿女,长子踏实持重,可堪守成;次子年轻有为,能当大任;女儿巾帼不让须眉——都是他最可倚重的左膀右臂。老父之心由不得为儿女们感到骄傲。如今又见一家人除了元吉还留守在太原,也算一家团聚了。登基在即,雄心漫展。 道:“大郎,二郎,三娘,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不愧为我李渊的子女,也不愧对你们死去母亲的英灵。我们李家要上下一心齐心协力——李家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在李渊高涨的情绪之下,所有家人也被带动,李建成兄弟执手相握向父亲跪拜:“请父亲登基为帝,带领我们扫四方,平天下,开李氏万世基业。”全家下拜祝祷。 不觉喧闹以致深夜,夜宴即将散场。李世民正准备带弗能一同回殿,却听她道:“我想留下来劝劝姨娘,并且了解了解河东家事,可否?”她垂目向案,问他。 久别重逢,本应倾诉这一年来离情,不料她却更在意其他。李世民微感失望,不过亦微笑以应:“当然可以,只是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劝慰姨娘便可,自己不要太伤感。” “多谢。”她客气的表示感谢,让他觉得不适。 此夜,弗能便居住在万氏寝宫,听万氏声泪俱下的诉说起兵伊始至李氏颇长安期间的悲惨之事。除了听万氏自诉,弗能则更加关心大嫂嫂的死前情形,一遍一遍询问,不错过任何细节。 河东一直是长兄建成料理,建成离开之后,大嫂郑娘子作为主家娘子,肩负起这一期间家庭重任,与隋军周旋,尽一己之能,保护女眷不受过分的欺凌。她作为李氏长媳妇的身份和过于刚烈的个性,无疑令自己处于刀锋之上。而人情莫若爱子,面对隋军即将加于自己幼子身上的利锐,又怎会怯懦的接受?她的据理力争最终演变成一出悲剧,惨死于刀锋之下,而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她也没有丢失她作为窦夫人之后,李氏当家主母这一身份的尊严。 听完长嫂死前所有情形,弗能抑制不住的浑身发颤,眼含热泪,目视前方虚无所在,良久,才敢开口发言——生怕声音也是颤抖的 “以大嫂嫂的个性……不如此……又能怎样?”她尽量淡然的出言,掩盖内心的起伏。 万姨娘觉着,一直向弗能诉苦似乎不妥,又笑道:“不过大人仁厚,为了表彰大娘子,依旧择选郑氏女为大郎之妻,迎亲之礼就快举行。” 弗能诧异非常,下意识的发问:“大哥……这般快便将再娶?” 万姨娘呵呵笑道:“可不是,正是大吉大利,气象一新!” “这是大人的意思,那大哥呢?大嫂嫂为了我们家而死,丧期还没有过,大哥不反对?或是大哥即便反对了也无用吧……大哥……大哥向来是比较温和的,不会反对大人的决议……必定是这样的,否则,大哥同大嫂嫂的感情那样好,大哥怎么会接受如此之快便续弦再娶?……一定是的。”她不死心,努力挤出微笑,向万氏询问,殷殷切切的期盼。 而万氏的回答却彻底截断了她的侥幸: “以往之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建成还年轻,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反对的必要。” 万氏说着,又哀戚起来哭道:“我的智云,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还不是……” 弗能略略侧过身,低首,一闭目,将眼中晶莹之物悄无声息的摒出,任凭它坠向着锦繁华之中,不在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次日一早,弗能别过万氏,上辇回殿,撵上之人,不便喜怒眸中尽是凌烈的冷酷…… 次日早朝议政之后,李世民回到承乾殿,从莺晤口中得知弗能正在内室休息,放低脚步,走入内室。悄悄走至榻边,静看她睡颜,继而忍不住低首俯身拥她,将脸依偎在她温软颈窝,鼻尖是他一贯熟悉的气息,深深感慨:“你来了真好……” 他以为昨日家宴之时众人的调笑,已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改变她奇怪的举止。 弗能任她拥抱,目中是冷静神色,瞬间掐灭他所有柔情。 李世民皱眉,目中满是疑惑,起身坐直。 “你怎么回来了?”她坦然起身问。 “你不想我回来么?”李世民冷冷回答。 “没有……”她微微一笑,“只是,我听她们说,这个时候,你该在议政的,所以以为你不会回来。”没有一丝期盼他之意,而她的笑不但不能淡化她给他带来的寒意,唯有层层加深,冷彻肌骨。 他想起来了,从见面至今,她时刻保持着对他的笑,除此之外更无一丝其他情绪。李世民不快,静看她片刻。她亦是静止的凝望他,暂时未展欢颜。无笑的神情,反而使她面目变得柔和,使他有心情细细端详她脸。 她眼睑,鼻尖都微微有些发红肿胀,吹弹可破,显出如玉一般的透明质感。其实,她的眼皮是稍显单薄的,也不够细长。如果真以严格的美人去衡量,她的美色其实并不是过分的妖艳出众。他自己也承认,他所接触过的女子中,五官面貌比她妖艳的大有人在。然而却不知为何,再妖娆艳丽也只能触动一时。他并无耐心长久去欣赏那一种直观的浓丽。而在他眼里却没有一个人比她更觉妥当,更加愈久弥坚,百看不足,她所有的优点甚至是不足之处都在不知不觉中幻化为他理想的标准。 他看她容止,对她的思念很快驱散她给他带来的不快,再度展臂拥她入怀深情轻吻上她眼,却听她说:“智云是那样活泼乖巧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惨死,姨娘晚年丧子真是可怜。昨日姨娘真的很难过,哭了整整一夜,到了快天明的时候才恍惚睡去。还有大嫂嫂和小侄儿……大嫂嫂是为了孩子惨死的……”她悲戚的同他议论家事:“人情莫过于爱子。唉……你要好好劝劝大哥宽心才好。” 他始终耐着性子对她:“短短一年,无论国事还是家事都变化太多,而今我们李氏能走到这个地步,付出一些代价在所难免。”这一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他的伤感早已淡化,只想尽早结束这个已成事实,过多缅怀亦毫无意义的话题。 她还是叨叨絮絮与他议论各项事务。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他拥着她深吻,再次陷入迷情的同时眉间亦流露不快,随时可能爆发。 “哦,对。你忙碌一个上午,现在想必一定累了,我真不该同你议论这些。”她似无意一般挣脱他的深吻,在他怀中冷静自肘片刻后,如此回答。见他冷然不乐,便又另起话题。 “你吃过午膳了没有?”她关怀发问。 “没有……”他的不快已经十分明显,停下所有动作目视她,静看她还有怎样举止。他强力忍耐心中不快,所要的只是她 此刻的安静,甚至都不在期求其他。只要她能安静的去感受他此刻的思念,他就会重拾对她永不磨灭的笑颜。他的要求只有这一点而已。而然她却不给自己这个机会,依旧挑战他的极限。 “这怎么可以?饥饱不定会伤了身子的!我去给你准备饮食。”弗能咋惊咋怪的娇声责怪,言毕即扬声换人,自己亦从榻上起身。 李世民忍无可忍,这两日以来对她奇怪的举止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却一再而三,全然没有与他相同的情绪,反而处处疏离,将他一向只对她例外的好脾气消殆尽,彻底震怒。 “你什么意思?”他怒火中烧。 “我去给你准备饮食。”她淡然回答,唇边甚至还含着一抹笑意。 “先吃盏茶吧!”她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香茶,举到他眼前,微笑建议。 他怫然不乐,挥臂打下她手中所执之物怒吼:“我要你来,不是要你做这些使役之事!” 她闻言静止,侧身立直。不再微笑,冷对他的盛怒。 殿内女子早已吓得魂飞胆战,纷纷跪下。莺晤急忙膝行过去捡茶盏碎片。 燕支随同众人跪下,而后屈身立起,敛裙趋步走到李世民跟前,跪于他膝下,轻拉他袍服下摆,柔声安慰:“郎君息……” 盛怒之下的李世民根本听不进人言,只觉得嘈杂,拉起袍服下摆恼怒喝斥: “给我出去!” 众女闻言立即悄然趋步向外倒退。燕支见李世民如此盛怒亦不敢再多言,随众人退下。不过没有李世民之命,依旧不敢远离,皆屏息静气侍立于门外。 殿内李世民怒声声声传出,不绝于耳。众女既有因忧惧而战战兢兢,颤抖不止的;亦有掩饰不住内心欣喜,脸上是一副担忧之色,唇角却时有牵拉,强忍笑颜的。看得莺晤、紫梗等既是惊惧又很是恼恨。 “这一年我出生入死,不是容易的。终于等你来了,你却是这样一副模样!你这是什么态度?”李世民盛怒发问。 “你现在好好的,就表示以往刀光剑影不足为虑!”事关他生死,她却依旧清淡回答,不显任何情绪的话语此刻却格外的冷酷无情。 李世民闻言,彻底心寒,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冷酷言语:“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她闻言咬唇,终究不再向他微笑,眸光黯然下来。从榻上起身,纤足点地,缓步走向窗边。身后绛色罗裙,千千袅袅悠游摆动,光影之下,如平地腾升而起的红色烟缕,恍如梦寐。她纤细足腕,随着她的步态,于裙底时隐时现。 就算到了这个时刻,他还是担心,地上的茶盏碎片是否会割伤的足。不过,她既然如此冷酷无情,他不可能再度表现他的关怀。他既愤怒又悲怆,心中憋闷,怒气无处发泄,手下意识的攥紧搁在榻沿的金丝嵌宝枕。 刚一触碰,心底却是为之一惊——触手所及是一片湿凉——她哭过了。无怪乎她眼睑鼻尖都有一些微微肿胀的红痕。她真实心境全然不似她外表一般,她为何要“人前笑人后哭”?这个发现令他怒气渐渐消散,举目看她。 弗能倚在窗边。仰望窗外景色——繁影碧空,玉宇琼楼,金瓦红墙,天阙辉煌。天日之下耀眼到灼人眼目,丝毫不辨四季之色,不见人间烟火气息,尽是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 单薄夏衣之下身形瘦削,尽显落寞——一年不见她瘦了许多。 “我不敢……”她低首,良久沉静之后幽幽出口。 “为何?”她的柔弱令他怒气顿消,唯有弥漫周密的柔情。 “你也说了……这一年来,无论时事还是家事……都变得太多——如今的我,更加不能与你比肩了……”她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艰涩的缓缓出言:“而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也变了……” 36. 第六节 冰释 原来她所在意的还是他…… 仅仅一言,他怒气已然无存,神色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喜悦。 李世民起身快步向她所在的窗边走去,双手前屈猛然两搬过她背对自己的身子,迫她正颜面对自己,自己亦低首,寻她眼眸,急切望向那水漾明眸的中心:“你为何会有如此无谓担忧?” 弗能双目红红,哀思浓浓,粉色而带有玉质半透明之感的小小鼻翼微微扇动,咬唇不言,努力维持住她冷酷的外壳。 她双唇几欲在皓齿下破损,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将坚执的皓白深深嵌入娇柔的樱红。他不由的为她感到疼痛,胜于己心的切肤之痛。引指怜惜抚上她唇,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收,颇她放开咬啮。继而四指抚上她脸颊,掌心是微感凉意的潮湿。 五月初,正午之前的明媚却不带炎热的舒爽日色之下,她往日含颦带嗔的眼眸,如今失去所有活泛灵动之气,唯有他不能理解的浓浓幽怨。 他不无忧惧的紧紧盯视她眼,目中满是怜惜,柔声倾诉:“你为什么要担心?对你——我永远不会变的!” 她闻言,弥漫满目的水汽终至积蓄成滴,破壳而出,带着深深的责怪与幽怨:“整整一年,你都没有派人去太原接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不再需要我在你身边。而这,是不是我所要付出代价?” 听她怨语,他焦急解释:“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长安方破,我就进击西秦去了,之后回来不过一月,这一月之中又一直筹备东征洛阳之事,紧接着……” “即便如此,你亦可以早一些来接我,我可以在长安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太原……关山隔断,是怎样的担心……而你,却连一封家书也未曾给我……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之所想。”一语完毕,终至哽咽。扶在窗前灯台上的纤手一如她此刻心境,极力抓握,。 李世民懊悔无限,而又焦急的不知所措。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急智与才思便好无用武之地。他苦恼的寻思自省,亦不得破解的她凝咽之法,急切间低头反复寻思,眼角余光瞥见她扶抬之手,因为太过着力,指尖被她沁的发白,对比之下饱满的甲心越发殷红。他牵过她手,以免她自伤,进抿的双唇越发使得他五官线条尽显坚硬而冷刻。严苛自责:“是我不好!我没有想到你的处境——我以为只要保证你的安全,给你做好的安排,就是对你最大的呵护。我没有想到会让你如此担心。” 弗能总算不再回避他亲近,在他怀中落泪,断续出言:“母亲积劳成疾,红颜早逝……死后亦不得安宁……大嫂嫂她亦惨死于乱军之下……李家的媳妇没有一个是好结局的,只剩下我一个,我不知道你……” 她一哭,泪水便如断线,李世民拥住她身,不断引袖为她拭泪,却随拭随出,不能禁止。他不得已,以唇灼热烙上她眼,唇际却是苦涩——情爱确实一件难以把握之事,虽然能给人以欢快,然而它带来的欢乐有多少,它所能引来的苦痛就有多深。此刻她的哭令他痛苦不堪,生气的以拳重重一锤,砸向窗棂。 “啪”的一声,竹简般宽厚的实木窗栅在他拳下开裂。 他这一可能造成伤害的行为又引起哭泣中弗能注意,立即挣开他怀,拥住他即将再次出拳的臂膀,责怪:“你做什么!”继而引臂向下,双手捧起他手,检视伤处。 他手背上四指与掌背相连的凸起已然破损,有刺目的红自伤口处汩汩而出。她忙以帕缠绕,一面抢怪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李世民垂目看她尽显慌乱的关切神情,心中感动。抽出右手,拥她入怀。 弗能急切的挣扎:“你伤着了,你先让我把伤口……” 李世民闻言安心许多,紧拥着她,叹息一声道:“一点小伤,你不要在意……原谅我的粗心。”一手轻抚在她松松挽就,毫无发饰的青丝之上,那上面千丝万缕的交织,久违而熟悉的气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拖延至今日才去接你。我本想荡平天下,打造好成王之前所能做到的一切,扫除我李氏称帝之前的一切障碍,再迎你来享受这份稳固的荣耀——诚然,我没有没有考虑周全,令你这样难过……是我不好。” 话音方落,却听殿外内侍禀报:“唐王通传,众位臣工都已齐聚,请秦国公进丞相府议政。” 弗能终于安静下来,任他拥抱着。渐渐的,纤手绕过他腰际渐渐向上游移,紧拥他,一滴清泪溢出眼角。 “我……好想你……”低弱到几乎不能闻的一声回响,心底的哀思终于溢出她檀口。 一言毕后,终于获得了苦苦追寻的结果,心中既痛楚而又甜蜜,是复杂的前所未体会过的痛楚和甜蜜。 良久,李世民放开怀抱,拭去她脸颊泪痕:“我要走了,晚些再回来看你,你不要叫我 担心。洛阳大军方回到长安,大人称帝又在即,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我不能一直在这陪你……”心中觉得于她有愧。 弗能再次偎入他怀中,闭目留恋的以额轻触脸颊颈项,耳鬓厮磨,感触他肌肤之温,轻声道:“你去吧,我等着你……”却拥着他不放。激越的情思充盈填满她整个身体头脑,伤身耗力,渐感虚脱,人亦渐渐下坠。他加力更加紧拥她弱体,舍不得就此离去,任她拥抱,甜蜜到无以复加。暂时不去理会外事。 终于得到她唇,极力的允吻,坚硬的皓白和柔软的红,唇齿纠缠,却能带来如此的美妙体验…… 难分难舍之间,殿外内侍已经静候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以为可能未曾听到,便又提高声阶,以刑余之人特有的尖锐声线通报第二遍。 美妙缠绵突然遭受这一破坏,李世民心中恼怒,立即冷酷扬言:“知道了!” 内侍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出言,只默默静立。 面对她,又是另外一副摸样——他喜欢她全副心思在自己身上的情态,心境开朗,柔柔看她,道:“我真的要走了。” 弗能放开他,颔首,却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凛然仰面,焦急道:“你还没有用过早膳呢!” 她的小小关心,在他身上又是一层感动:“不碍的。你自在家中呆着,累了便歇会儿,我忙完的便回来。”言毕,丢下她起身提步便往外走。 他行动一向快人一等,弗能来不及着履,赤足追了出来,在中堂拦住他,匆匆接过侍儿手中端着一碟饆饠,胡乱往他口中塞了几个,自责内疚:“待会儿我派人给你送吃的去。” “那怎么可以,开国在即,朝臣们都在严肃议事。我乃大人亲子,怎好当众进食?”他口内塞满食物,含糊出声。 “那怎么办,从现在到晚膳,还有三个时辰,你岂不是要饿坏了?”弗能尽显焦急的跺脚。 李世民见她懊恼悔恨的模样,十分欢喜,轻抚她脸颊道:“你放心吧,一时也饿不死人的,只要你不要无故跟我别扭,饿一顿又算什么呢?” 弗能闻言更加自责羞愧,蹙眉低低道:“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了……” 李世民紧紧握了她手,心情畅快意气昂扬出门。 弗能立在门内,看他远去背影自责而又安稳。 彼此间的那一份生疏在就这样消散了…… 37. 第七节 团圆 翌日一早,李世民送弗能回家探母。 自承乾殿出来往北而行,出玄武门而后沿皇城东墙一路向下,直至位于皇城之东,与皇城毗邻的崇仁坊东南停下。 弗能面带疑惑的往外看视,仰首只见眼前气宇恢宏的府门之上竖着一道朱漆大匾额,匾额之上赫然书写着“长孙府”三个大字,兄长长孙无忌便在匾额底下站立。 无忌脸蛋圆圆,五官线条亦如他圆圆脸型,给人一种温厚之感。见了李世民等,先上前来,揭开车帘,将脑袋探入车内,憨憨的笑着,扶妹妹下车。 高夫人同高士廉妻鲜于氏已经不再居住于小宅之中皆被李世民安排在崇仁坊内相当敞阔的宅邸之内,两家毗邻而居,而弗能先前并不知情。 此时,弗能一见兄长,便也猜到其中缘由,连连皱眉道:“阿兄,府邸太过宏奢,我辈何德何能,居于如此高堂广厦之内?” 无忌连忙辩解道:“不是我,是李世民要将母亲安排在此处的,我已经劝过的,他没答应,你不能怪我——” 大兴城从兴建到如今,一如隋室短暂的国祚,才不过区区四十余年。格局方正,皇城紧贴城北而建,一百一十个坊分布于皇城西面,东面,以及南面。皇城南面正门丹凤门所对的朱雀街,正好也是整个大兴城的中轴线。朱雀街贯通南北,南面尽头便是大兴城城门明德门,全街宽达五十丈。其他坊间街道亦笔直通衢贯穿南北或是东西,往来便捷,四通八达。 每一个坊都是规整的长方形,空间都相当广大,可满足为数万余的人众生活起居而不显拥挤。最为占居地理的是皇族以及各士族门阀。官居显要的大臣一个府邸常常要占居一坊的十六分之一或者八分之一,李家地处通义的家宅便气势宏敞,皇族则更为奢侈。 如今李氏入主长安,大权在握,李世民凭借其武功和现有权势,想要几处府邸岂会是什么难事。便拣了两处自觉满意的府邸,一处用于赡养阿姆高夫人,一处便用于安置母舅鲜于氏及弗能外祖母。 步入府门,弗能一路细看,气势之恢弘,是她身平未见,一问才知此处宅邸竟占崇仁坊四分之一,数倍于李氏在通义坊家宅。而崇仁坊内,仅仅只隔一道坊内十字街,街之西便是外祖母,舅母所居之高府。 弗能越看心内越不能自安,半路上便拉着李世民道:“真的太过了,我家人口单薄,母亲同阿兄根本无需如此大院。你换一处大小适中,出行便捷的清净院落便可。不必如此奢糜,将院落留着赐给有功之臣吧。” 李世民笑揽她肩:“小小一处府邸,你何必这样不自安,别说这一处,我若想多给几处,别人也不敢说什么。再说,如今我李氏即将成为皇族。你是我夫人,长孙氏便是国戚,居于此地本是合情合理之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小一处府邸怎需要你如此担惊?这出府地无论是大朝会时从前朝入大兴殿(太极殿)参朝,还是平日燕居时从玄武门入大内,都颇为便捷,我还算满意。再加上郊外数十倾良田,阿姆的奉养,你可以不必再操劳。” 弗能听了京畿之外还有数十倾良田。张着美丽的小口,更是惊诧的无以复加。只有连连摆首道:“不行不行不行……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可我并不喜欢你这样的安排。母亲颐养天年并不需要这样大宅——它甚至比以前我们李氏府邸还要大上许多倍。大人是几代公爵,府邸敞阔理所应当。而我阿兄既无功劳,又无显赫的德行。自起兵以来这一路的文武功臣,功绩比我兄长丰厚的比比皆是!而我家岂能仅仅因为是你妻族,便心安理得的接受?” 她着实忧惧不已——自幼好学,历代经史典籍,稍显青涩的年龄虽使得她或许在阅历上未免不足,不过过人早慧的心智并不妨碍她于青史中总结历史兴亡之道,成败之理。 作为一个外戚之家,无功无劳,仅凭夫君一己私爱,便不知进退,不懂谦让,而安享如此丰厚赡养——这样的家族必然不能长久。汉之吕氏、霍光等便是前车之鉴。更何况,此时李世民不过区区“亲王”之身,他如此毫无遮掩的运用他手中权势,谋福利于私党,是否会遭受功劳丰厚的其他文臣武将的不满,亦或是因为他的处置又是偏颇,在众人面前而离心离德?这样锋芒毕露的个性,是否真的不足为虑? 一想到此事可能的隐患,弗能蹙眉连连摆首,脸上是浓浓的忧惧神色,手心都汗涔涔的。 李世民任她一路摆首,牵起她手置于自己腹部,用锦衣蹭去那一方微凉。一同走到高夫人居所。 高夫人早已立在堂前外屋檐底下,面带微笑相迎。 李世民放下她手,笑道:“阿姆就在眼前,你还不快去!” 弗能闻言,仰首,见了母亲。离别数年的亲情思念,而母亲猝然间便近在眼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感令她将万事都抛在一边,紧走几步至高夫人身前。久别重逢亦不知何言以道。唯有屈膝伏地跪在高夫人足下,深深一拜:“母亲,孩儿不孝,您受苦了!” 有颗颗透明晶莹清泪坠落于高夫人足下,纹理细腻的黑金石板之上。留下数滴边缘微微晕开的黑色水迹。 高夫人亦鼻尖酸酸,不过更多的是欢喜。双手扶起跪在足下的弗能,抽出扪在怀中的素色绣帕,为弗能拭去脸上泪渍,自己亦压压双眼,拭去眸中之泪,笑道:“为娘没受什么大难,倒是我儿担惊了。” 自从弗能出嫁的那 日起,做母亲的就很清楚从此以后孩儿将不能常伴身侧,即便两家都是同居于长安城内的世家,仅仅几坊之隔,亦不是想见就能轻易相见——出嫁的女儿回家省亲归宁都有规定的礼节要遵循。只要弗能在夫家安安顺顺,即便不能常常相见亦是高夫人最大的欣慰。这也是为什么,赵太后握着即将出嫁他国为王后的女儿之足,满含热泪却又狠心的道出“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家”之语。 李氏起兵至长安未破的那些日月。高夫人亦受到牵连,随同李氏女眷一道充入掖庭,受了不少苦楚,亦亲眼见证了郑娘子所遭受的悲惨。母子俱殒的惨烈境况,令高夫人唯有庆幸,弗能没有随众在列,避免了这场灾祸。 不过所有的苦难都随着李氏入城迎刃而解。这半年来,虽然天各一方,只要知道弗能安然妥帖,高夫人心中便十分安慰。 而对李世民,而无论是将弗能亲身携带于身边,还是这半年来对无忌同高氏的特殊关照,都令高夫人由衷勉慰。这份勉慰全然消除了高夫人心中哀戚,此时见了弗能,总算团圆,拭泪之后便是满满的笑意,搂着弗能一同进堂。 李世民将弗能送至内堂,便别过阿姆,带着无忌出府去了。 弗能又细细问了母亲这一年以来家中所生之事。高夫人轻简叙述往日遭遇,脸上不见一点悲戚之色,连连夸赞李世民,弗能也就放心。 之后,弗能在母亲陪伴之下,走过西面去拜见外祖母同舅母鲜于氏。两府毗邻,紧紧只隔一道崇仁坊内一街。 一家人相聚,自是欢喜无限,唯有高士廉尚在岭南莽荒之地,山遥水远,外祖母脸上有些郁郁。 弗能见了便笑着向外祖母道:“阿婆不必担忧,舅舅谪贬岭南或许是件幸事——因为杨玄感一事坐连谪贬岭南,得以远离长安。避免了去年的那场祸事。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鲜于氏是个性情开爽妇人,此时便连忙道:“母亲,观音婢所言极是,古语常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就等着世民平定天下,接他舅舅回来吧!” 一提起外孙女婿,外祖母布着细细皱纹的脸上便笑的合不拢嘴,立即问:“那孩子呢,怎么没见着?” 高夫人忙凑到母亲耳边道:“他军务忙得很,把观音婢送来就马上带着无忌出去了,你知道他风风火火的性子。改天落了空,再让观音婢领着他看望母亲!” 外祖母连连摆手,蠕动牙床松动的下颌道:“让他忙去……让他忙去……” 一家人有说有笑,弗能听长辈们满口不绝地称赞李世民,一提起来都是笑由心生的样子,不见一丝因那数月苦难而引起的哀苦之心,心下放心的同时,亦是羞稔无限…… 38. 第八节 月眉 夜晚,李世民携弗能一起回宫,宵禁后沉寂的宽广街道只闻细碎马蹄之声,车内,弗能跟他重提旧事。 弗能坚持认为不可,而李世民则认为如此区区小事,根本用不着弗能如此在意。两人各持己见,相持不下。 最后李世民只能道:“阿姆已经居于府内,若是再贸然搬出,阿姆方面或许你解释解释便自然了解,只怕外祖母,年事已高,会多想,以为我们怎么了,为你担忧。这倒不好。” 弗能想到外祖母提起李世民的欢悦神情,是自舅舅离开后未曾见到的。就连舅舅的远在一方,外祖母似乎都因为有了‘等到世民平定天下,接他舅舅回来’这一遥远的希望,而精神奕奕。若是猝然间便要搬离府邸,或许真的令老人惊疑,实为不妥。 沉思半响道:“那日后你答应,不许再给我家什么了。尤其是我阿兄,你要量力委任,否则我怕你因为处置偏颇,或许造成其他臣工的不满,影响你的人心。” 李世民笑道:“你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如此不济,手下人也不至于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去嫉妒你去。” 弗能娇声道:“我总会担心的嘛。” 李世民听了,笑拥弗能:“别的还犹可,此事你无须忧心。”一面说着,一面不由分说,左手拥着她,右手便探入她怀里。 弗能感觉到触碰,便挣扎起来,一面压低声音禁他:“有人……有人……” 李世民不听,强捺着她不让她起身。车内便是他满车“砰砰砰”的磕碰声。 挣扎间一个圆滚滚之物“轱辘辘”一声便于她怀中滚落出来。 李世民拾起一看,原来是他在晋阳宫所得之玉龙子。质地之温软细腻更赛九龙玉璧。当日起兵前夜,弗能取出九龙玉璧,让李世民随身携带,祈求母亲保佑,李世民则将玉龙子交由弗能保管。 看着她所持的玉龙子完好无损,而自己的九龙璧已经损坏,李世民遗憾向弗能道:“你给我带着的九龙璧,已经碎了。” “怎么碎的。”弗能连忙系好胸前衣带,起身坐正。 李世民愤愤然:“霍邑那日,被隋军砸碎了。” 弗能心疼道:“很是凶险吧,你都黑了也瘦了。” 李世民很是委屈的责怪:“现在你总算知道,好好看看我了,前几日你连问也不问。” 弗能有些自责而又害羞:“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上没伤,所以我才不管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伤着。” “我看……看过了……”她有些窘。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天,宫中赴宴之前……你更衣之时,看……看的……”她吞吞吐吐的出言,最后又掩饰似得补充:“时间很短,若是这段时间你受了伤,疤……疤痕就应该很明显。” 听她一提起私语,便害羞的自己被自己憋的有些噎着气。李世民促狭的坏笑着,凑近盯着她:“那就是你偷偷看的……你说,你是不是该长针眼?” 弗能羞的无以复加,两只手捂着脸,转过身子向车驾板壁。将脸紧紧磕在壁上明刻的飞凤纹饰上,连连摆首:“不是……不是那样的……” 谈话之间,车驾已经停在承乾殿前。弗能还是背着他,不肯下车。 李世民跳下车,立在车前,喊道:“已经到家了,你再不下,我就不管你了,让他们把你拉到库房里去锁着。” 弗能听了,才磨磨蹭蹭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李世民一下抱下车来。 殿内灯火通明,侍婢们皆迎接出来,呈扇形立于阶前。弗能忙止笑,敛容,显得一本正经。 两人入殿,李世民便扬声唤人:“将我枕边之匣取来!” 绿衣乃尚寝宫人,闻言便同另外三名尚寝宫人入室去取匣。不过一会儿,双手托着一个鸡翅木大扁方匣出来,正准备上前交给李世民。刚出内室之门,燕支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便有她手内接过方匣。而后翩跹转身,盈盈一笑,奉于李世民面前。绿衣见了,便微微鼓起腮子看着燕支,似乎有些不满,顿了一顿,退到一边,默默侍立。隐隐一笑浮现于芟荑唇角,等到绿衣回到原来侍立之位,站在她身边,她便暗暗以肘碰了一下绿衣,使了一个眼色。绿衣摇摇头,露出一副“随她去吧”的神色,便依旧静静侍立。 这一切都是极小而细微的动作和眼色,若不细心观察,很难捕捉。 弗能静静看在眼里,再转目看向燕支,脸上的笑颜渐渐隐去。 燕支将方匣置于案上,而后纤手将其打开。 李世民看着匣中碎玉,惋惜不已:“母亲的遗物啊,再也没有了。” 弗能弯腰向匣中看了一看,只见一块无暇玉璧,已经断裂成大小不等的三片残片。 燕支取过玉匣后便一直未走开,在一旁观看,立即含笑建议道:“宫内许多琢玉良工,不妨命他们按着原先的再制一块,必定能够一模一样!” 李世民道:“仿制的再好,也不是我母亲遗物,怎能一样?” 继而又向弗能道:“早知道我就不带它在身上了。”言毕懊悔不已。 弗能坐下,看着碎玉道:“幸而你贴身带在身上!再珍贵的物件,怎呢与你的身体相比。只要你平安,母亲岂会在意?要铭记一个人,物件只是吊唁哀思用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里。只要你心中铭记母亲,比任何有形之物都诚挚。” 李世民想了想,颔首:“你说的是!可是碎了总是可惜的。” 弗能听罢再次垂目,细细看那三爿残片:“虽然碎了,却没有残缺,而且残片不是太小,还不是不可补救。拿去给制造处,令玉工钻孔而后以细金线连接紧固,是可以整合固定回去的。”说着便一面拼凑玉璧,一面指给他穿孔之处:“在这里,这里和这里打细细的小孔,这里便直接从镂雕中空之处穿上金线,即可固定。虽然难看了点,不能以之示人,但这原本便是供奉用的礼器。收起来留个念想也是一样的。或是在玉璧外圈和后背整幅以赤金固定,也就是将玉璧整个嵌入赤金之内,那就更加紧固,虽有隐隐裂纹,不过无伤大雅。” 李世民立即如孩子一般雀跃,张臂紧紧拥着弗能双臂,下巴磕在她肩上:“你什么都知道!” 弗能似乎还是不太满意,微微摆首沉吟:“似乎以赤金包裹,太过堂皇反而落于俗气,还是以金线固定吧,你说呢?” 李世民朗笑道:“随你,你看着办。” 他的个性是毫无顾忌的,弗能却不能如他一样倘然,不愿当着生疏侍婢之面,与他过分亲热,便道:“时候不早,明日尚有许多事等你料理,应早些安寝。玉璧一事,我明日再交给有司拿去镶嵌。”说着便小心翼翼将残片放入匣中,按着玉璧原有形征摆好,收了碎玉,起身,向殿内众侍婢下命准备洗漱事宜。 燕支亦从旁笑道:“是啊,郎君,时候不早……” 弗能皱眉,怫然不悦:“你这个侍儿,人在这里说话,你在一旁多嘴多舌。成什么样子!你往日服侍杨广同萧后也敢这么着?” 燕支完全没有料到弗能的斥责,脸上笑容顿时凝滞。当着众女之面,一时下不来台,又羞又恼,顿了一会儿,才知觉过来如何处置——跪地轻声告罪:“婢妾……知错了,郎君……娘子恕罪。” “你不要在意,她一向心直口快。”李世民随口道。 弗能回过脸,立即横了李世民一眼:“那就是你贯的她。在我这里不许!”口气不悦。 李世民见弗能真的动怒,很是疑惑,道:“没什么大事,你为何动怒,你平常对待下人不这样的……” 弗能怒气不减,喝斥:“出去!”

燕支面红耳赤,深深一叩首,依言退出。 弗能继而转目看向芟荑等人,不辨喜怒:“你们也下去——” 侍婢们虽觉得燕支之行为过于挑衅,但也大感意外,没想到平日和颜悦色的弗能会当众呵斥。而悄悄偷眼看李世民,他脸上却只有疑惑不解而毫无怒容。退出的同时也自感未来形势之不妙。 李世民看着众人离去背影,恍然大悟笑道:“我现在总算知道,前些日子你为何那样了!” 弗能本还有些不高兴,一听李世民一语中的,故作不知:“什么这样那样的,我不懂。”连连催促他洗漱,就寝。 李世民别有深意看她,笑道:“你真不知道,那好吧。”乖乖的跑去洗漱。 弗能脸上正色维持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跟了过去,拖着他衣襟娇声道:“罢么,我不是不愿意你亲近其他女子,我只是不喜欢她们恃宠而骄,不知道主母为何的样子!” “那你现在这又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从金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脸颊,向她道。取笑着追问。 弗能不依,强自辩白:“真的没有,你不能污蔑我,传了出去,人会说我不贤良!” 李世民惊叹:“你这样任性嫉妒,却还想要好名声?哪有这样好事!”一面就水洗涤,言语含糊不清。 弗能一本正经:“夫与妻,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名声坏了,不是怕连累你么!” “真谢谢你,如此体贴……”他草草几下,洗漱完毕,接过侍女递上的面帛,擦干脸上水渍,立起身便引臂拥着她腰,连连颔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诚恳。 “我真没有,你不能污蔑我的~~”弗能在他怀里班着他颈项,不依不饶,不能接受他赋予的“任性”的定义。 五月月初的月亮,如美人笑脸上一道弯弯的眉。眉眼底下是低低的私语,隐隐的喘息…… 次日晨起,弗能送李世民出殿之后,便着手整理太原所带箱笼,器皿,以及他那数十付良工,各色刀具,将太原李氏家宅内他心爱的兵器具已带齐,指挥众人摆放。俨然一副干练主妇模样。 她将承乾殿后院北面三间堂全都用于他一应兵器的摆放。将他们如今居住着的承乾殿内,因为太过空旷而连说话都会产生回音的内室隔开。北面隔出小小后室用于盥洗之用。外室则布置帷幔、屏风、妆台、衣架、香炉等等日用所需。中堂明间摆着必不可少的沙盘、地图、书案是议事待客之所。西室则用于为数惊人的经史典籍各色书画的收藏之用。便于随时取阅。这一系列的整顿,花了整整三日时间总算完毕。直至第三日晚,弗能远望西边红霞飞天,暮气将落的一轮沉日,一日又过去了。 李世民每夜回殿,总会发现变化。直到第三日晚,他进殿之后,一应器物摆设全然变样,环顾四周,严整而又充实。殿内的一切让他称心满意,不由的转首四顾,左看右看,不由的赞叹:“你来了真好……” 弗能依旧如以前不改,经他夸赞便有些羞涩,沉默间并不接话。两人隔案相对而坐,李世民静静的看她一副静止画面,温馨的气氛笼罩整个大殿…… 相比而言,弗能性情温和,只要大家各司其职,谨守分寸,她并不刻意排斥打压曾经入侍过的宫人。可是一经来到,便打破了承乾殿原有的一切规律,李世民每日都在此处起居,且一旦空闲,亦常常回来。不再如先前的早出晚归,或者常在武德殿李渊处,宫外三娘以及无忌府中夜宿。此处亦每日臣僚,贵妇络绎往来不绝——俨然已经成就了一座府邸模样。 她亦并不像其他主妇有自己专属的寝室与夫君分居而处,而是与李世民同居一室,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 原来他不是因为太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而是能令他百忙中抽闲之人没有到来。 39. 第九节 礼衣 之后几日,建成迎娶新妇,婚礼前前后后喜庆了数日。不觉便到五月中旬。小皇帝杨侑眼看大势已去,下诏禅位。李渊免不了要如同当年杨坚篡夺北周江山一样进行一番推让。前朝君臣之间的进退井然有序的进行,后*庭内,为即将到来的盛大登基典礼马不停蹄日夜赶工。 一日,侍女禀告说宫内尚服局尚服女官在外求见。弗能命她进殿。 尚服局为宫内六尚之一,掌供服用采章之数,内有尚服二人,正五品之职,总司宝、司衣、司饰、司仗。 弗能即将成为王妃,为一品外命妇,时值国家正在草创期间,李世民夫妇又居于宫廷之内,弗能衣饰便一应由内宫尚服居经办。 侍女引导尚服女官进入正殿,弗能坐于殿内堂中相迎。 尚服女官先一福为礼,口内颂道:“启禀娘子,奉唐王之名,娘子的礼衣已经赶制完成,请娘子检视。” 唐袭隋制,皇后之服有三:袆衣、鞠衣、钿钗襢衣。皇太子妃之服有三:褕翟、鞠衣、钿钗襢衣。一品外命妇有礼衣三套,分别为翟衣、钿钗礼衣、花钗礼衣,翟九等,花钗九树。 弗能温和点首:“好的,有劳尚服。” 尚服女官闻言转身示意,立在殿外的司衣、典衣、掌衣立即率领尚服局众宫人进入殿内,皆捧案,案上摆着青质绣翟、青纱中单、黼领、硃縠褾、襈、裾、蔽膝、领缘、革带,青韈,舄,佩,绶,博鬓宝钿,花钗等等,单单三套礼服即二十余位宫人林立,富丽堂皇,耀人眼目。 尚服女官躬身道:“此是翟衣一套,钿钗礼衣一套,花钗礼衣一套,连同首饰鞋服一共八十一件,请王妃过目,如有不妥之处,奴婢尽快更改。” 弗能含笑颔首道:“我知道了,放下吧,如有不妥,会派人告知。” 尚服率领众人告退。 之后,又有司又送来李世民之冠冕金珞等物。 夜晚李世民回来,还未入殿便听他满口里嚷着:“端阳才刚到,这天就热的让人心烦。”跨入堂内。 弗能连忙放下帐册,起身迎上去纤手抚上他额,触手皆是湿漉漉的潮热。便忙为他解衣,一面柔声说道:“先喝香薷饮吧,解解燥渴。” 莺晤紫梗一人执盏一人执壶,倾了满满一盏,以案托着,送至弗能手边。弗能接了,举到他唇边。李世民就在她手中几口饮尽。 弗能微笑:“衮冕已经送来了,你沐浴过后试一下,若有不合身之处,可以及时更改。” “好!”衣冠一除,李世民急急向内室后堂走去。浴罢,只搭了见青色袍服就出来了,衣带不系,坦露胸膛。 弗能命人取出衮冕,为李世民更衣。 “你的翟衣内?”他问。 弗能道:“在里面。” “你怎么不试?”。 “我日间已经试过了。” 李世民道:“我还没有看过呢?你去穿了来,我看——” 弗能已经洗漱完毕,不想在大动干戈的试衣,便有些娇气的开脱:“我试过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天气怪热的,就不再试了吧。” 她发干之后,将满头青丝松松绾在脑后,迤逦垂泻而下,长及膝部。随着她服侍他更衣的动作,散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时时触上他颈项肌肤,带来痒痒之感。 李世民不由伸出一手置于她脑后,以指尖轻抚,柔顺滑凉的触感,没有一处挂手之处。而发丝之畔便是绛色薄纱罗衣,藕色束胸底下胸部的突起若隐若现。他也想把手伸去那里,只怕她嗔怪而不敢。便将视线抬高一些看她容颜,她肌肤与她五官,百看不厌。对她他总有怕给她还不足够的奇怪之感。 凡是最好的,便都想给她。并且很高兴因为自己的成就,能让她更上一层楼——当初成婚之时,自己可还是什么官职也不在身的,仅仅享受父亲光环的公子,如今已经大为不一样了。便更加急于看她身着翟衣之后的模样,看她通过他努力之后她的改变,道:“我没看过怎么知道是否妥当,无须多言,快去穿来我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侍女:“你们将礼衣取来,给夫人换上!” 弗能没办法,只得转入帘幕后更衣去了。甫一着装,便大动干戈。侍女来回取镜*。一簇花团锦簇围着那个绛色中心。 李世民很快就更衣完毕,自己走到大铜穿衣镜前双臂屈起,加在胸前,摆出几个姿势,左看右看,自觉颇为满意,毫无不妥之处。便急着要让弗能看看自己身着衮服之姿,也要看看弗能更衣之后身着一品亲王之妃的模样,便向帐内高喊:“你好了没有?我已经好了。”自己一面则还是左看右看,学着朝臣做出一个一个贵重姿态,摆出相应的严肃神色,一副自恋模样。看的周身侍女冷峻不禁,强忍笑颜。 弗能在里面好不忙乱,一面施妆,一面长声回答:“我还没有,你再等一会儿。” 李世民只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等到他几个动作摆完,自己已经把自己看了个遍,别无可看。失去了独子自赏之心,便也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又问:“你快出来看我穿的怎么样,再不出来我要进来了。” 听他要进来,弗能在里面急道:“不行不行,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李世民追问。 “没有为什么……” 李世民听了就道:“什么叫没有‘为什么’?既然没有‘为什么’,那我就进来了。”说着人影一晃,已经在帐前。 “你不要进来!”弗能急忙阻止,情急之下语气就不能克制在夫妇礼仪操守之内,已经透出些许娇蛮的声气了。 “谁叫你这么慢的,我都等你这许久了。”李世民站在帐外嗔怪。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合礼数的语气,换了一副甜软声气娇声哄他:“你耐着性子,再略坐一会儿。你进来我会不从容的……” 李世民极爱听这久违的口气,亦能想象出她的羞颜,唇际不由的上扬,微笑,乖乖依言坐下,一面以手支案半倚着,闲闲的玩着手中的玉龙,一面说话:“我进来你就不从容?你如此害羞可怎么好呢?今日还好只有我,若是行礼那日,内外文武命妇具在,场面之宏大,你以前肯定是没见过的,我又不会陪在你身边,你可要怎么办呢?”言毕,脑中真的很认真的为她担忧起届时可能出现的紧张怯场状况。 一丝甜蜜袭上她心:“我只是在你眼前难以从容,在人前不会——你放心吧!” “这可就奇怪了,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你,你怕我为什么呢?” “谁说我怕你的。”弗能在帐内反驳。 “你不怕我,为什么不让我进来。”李世民认准了她是怕自己,紧追不舍。 “我理妆未毕,钗服凌乱,不想让你看见。”弗能简洁回答。 “你什么我没见过,怕什么呢!我要进来了——”李世民闲着无事,变故意逗她。 “不行不行……”弗能一面忙着着装,一面疲于应付。 两个隔着门一递一喊的说话。弗能本已沐浴洗发,日间的发髻已经散开。如今试衣就要从头到脚重新着装 。妇人着装比其男子要繁琐不知多少——先要将散发梳成发髻,固定,而后进行面妆:傅香粉、施胭脂、画眉、点唇、贴花钿。接着再穿礼衣:青质外袍、轻纱中单,上裳下裙,绶带,腰带,外袍,鞋袜,最后将九树花钗分别固定在发髻相应位置,在发髻之上正面成一个扇面形围绕发髻中心铺着开来,两鬓又施以宝钿。 真正要精细妆扮所耗费的时间需要两三个时辰之久也不算过分。如今,弗能深知李世民那一点耐心怎么可能等待,便尽可能节减步骤——面妆不再讲求精致,薄施粉黛漫点朱唇,且与头饰都一同进行,多管齐下。即便如此还是颇为费时,不觉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李世民虽一贯对她出奇的宽容,可是过了这些时,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果然,不过一会儿,他便又焦躁大嚷:“我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二三十件,小事也有七八十件。时间何其宝贵,岂是等妇人装扮白白消耗掉的!你到底怎么样,为什么这么磨蹭?”他变了声气,口气里已经能听出微微愠怒的心绪。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帘子一甩,直打到身上来。弗能已经出来,侍女左右扶持,一副含嗔带怒的生气模样瞪着他:“你要是不这么催着人,人早就好了!” 尽显隆重宣华之一品礼服,配上着衣之人娇蛮之态,大异于前些时日,素色衣着沉稳持重,李世民细细的看——繁缛的发饰之下,眼前之人散漫施妆,眉间花钿朱印却点的甚为精致,可似乎点染之时,执笔之人略微抖动,不似圆圆,而是略微修饰成三片花瓣之状,更添嫣嫣娇俏之态。欢喜的无以复加,两道剑眉之下炯炯之目:“真好看,到底没有白等!行礼那天,你一定是最好看的。”。 弗能见他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倒脸红起来,低了头羞羞的道:“别看了,你再这样看我,我真生气了。” “你是又不从容了?”李世民戏谑,“那你看我好了。我不像你,我‘从容’的很。” 哈哈朗笑着退后两步,张开双臂,精工刺绣在衮服上的大幅龙纹即全面展开,广袖与衣同长,几乎要拖延到地上。玉带带板,将腰身紧紧绑扎,越发显得修长笔挺。一张俊朗的脸,原本是玉色的,如今几度领兵,更添坚毅于不可轻犯的威严煞气。 弗能抬眼看他,就算撇开他身上所有的身份,单单论他这一个人,他过人的勇力与机谋,仪态与性情,也耀眼到足以炫目。她根本不认为还有任何人能比得过自己夫君。腼腆一笑,轻声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由的脸红,仿佛是在自夸自赞,莫名窘迫。 李世民自己倒是一点也不知谦让,闻言点头,表示满意。继而又问:“你说,我像‘王’吗?”说着,展臂之后复又收臂,两手扶在腰带上,将头高高扬起,故作矜持。让她看。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日也将成王。 在她看来却是十分孩子气。弗能忍不住抿唇而笑,接近他:“不是像,你本来就是一个‘王’,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王’。” 说着推着李世民出内室,让他在外堂中央,他之坐席上坐定。自己则跪在他前面,以手加额,格格笑着屈身下拜,庄重给他行大礼,口中称颂道:“大王在上,受妾一拜。” 李世民真的大模大样应承:“嗯,大王我日理万机,汝要小心服侍,不可再如今日这般无礼蛮横!” 弗能目光狡黠,忍着笑,也有模有样的再次伏地恭顺回答:“是,妾尽量……” 李世民向前倾身,轻轻一抬臂,便将弗能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笑。 40. 第十节 合德 天气原本就闷热,礼衣又层层叠叠,严密包裹,加之两人相拥在一处,那就更热了。李世民怨天怨地:“这死人天气,换一回衣服,又出许多汗。” 弗能见他颈项上已经再次又被细汗湿漉,关怀道:“再去洗一洗罢。我也出汗了,也要再洗。” 侍女上来服侍脱衣,李世民等不及,自己动手,几下就摘冠去服,上身敞露,抡开膀子在殿内来回走动,自言自语:“才端午节气,夜里都烦闷如此,过几日行礼可怎么好?大毒日头底下,非撂倒几个不可!不行,明日得提醒大人,叫御医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弗能等李世民更衣毕才自己更衣,侍女们将脱下礼服头饰重新折叠整齐收好。 侍女从内室走出,禀报温汤已经备好,请李世民沐浴。 李世民道:“再等等。” 弗能疑惑:“你不是热吗,还等什么呢?”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他回答。 弗能一听,脸嗖的红了,忙转过去不再接话。 李世民在房内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向她说道:“近来事多,好些天没有疏散筋骨,我且去练一会儿,你好了,再叫我。” 弗能一声不吭,他已经迈开步子到门口又似乎需要某种明确的肯定才有保证,便又停下来:“你先许个诺先,否则我怕你悄悄洗了不叫我。” 弗能侧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李世民听罢,搽开腿,赤膊走出殿外,在院中嘿嘿哈哈,上蹿下跳,舞刀弄棒。 承乾殿内的侍女们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皆惊奇不已。弗能亲随侍女则已经见惯了,只是笑。 弗能更衣毕,侍女向澡盆内注好花露温汤后,便扶持弗能入浴。不一会儿,李世民入室。汗如雨下,头顶到脚下无一处是干的。看见一个大浴桶,灯烛之下,水光潋滟,提起水来一通猛冲。罢了,才转首去寻弗能所在。 只见浴室中间垂着一道薄纱软帘。东面开着的一扇小窗,时而有微风自窗吹进内室。习习微风之下,轻薄软帘随风飘逸,有着烟缕一般轻薄的飘渺之感。帘后水声淳淳,隐约可见弗能迦坐于盆中,乌云散挽在一边,低头一手抚胸,一手拿着瓢往身上浇,感觉到李世民到来,亦不惊慌,只是稍稍转身,背过身去。 侍女都已经退下了,只留莺晤,紫梗两人服侍。期间,莺晤纤手拂过弗能颈项,为她掠去被湿漉而迁延在她项上的几缕发丝。 水汽温吞,烛灯魂萦,倩影浮动,缓缓悠悠。 李世民受蛊惑一般,不觉提步向前,伸出一手,去接触那如烟似雾的屏障。一阵风鼓进,将帘送至他手中,那上面有轻柔触感,仅仅一瞬的恍惚之间又于手中滑脱逃逸,如同一场无恶意的引逗一般。终于,几度引逗之下,李世民揭开软帘—— 没有多余的画面泄漏于他眼中,唯有灯下一弯美背。她微微侧首,随即又摆正,低下头双肩下垂,停滞了一切沐浴行为。莺晤,紫梗无声无息,退下。 李世民不觉提步走近,低首,双膝距地,跪坐于她身后,愣怔看她。那几缕散发重又贴上她颈项,青色丝缕,迤逦在细腻雪肤之上。她肌肤之细腻,纹理细腻。 忽想起昔日汉成帝重金贿赂侍婢,偷窥昭仪赵合德沐浴一事。她背上之肌肤纹理细腻,也未曾沾染水渍,而纤小骨架之上,是尚未脱去少女婴儿娇肥,削肩细腰却又不见骨感瘦削——大抵合德之丰肌玉骨亦不过如此吧。 从前只觉得昏君行为荒唐可笑,今日所见,若真是如眼前情景,亦实情有可原。 自成婚起到,一直未曾注意到这些,直至今日方才发觉——其实美人又何止只有史书上留名的那么几个。只不过因为那些在帝王身侧,做下坏事,才会刻意描绘美人之以色事人的成分。因此,以美色见闻于史籍的通常都不是好事,皆隐含美色误国。而正面的佳人,反而不会强调她色相,更强调的是德行。能闻名后世之美,于众美中,简直是廖若星辰。历朝历代,哪个时候都不缺美人,缺的是德才兼备之佳人——如她一样的完美无缺。 久别重逢,李世民不无遗憾——离别经年,虽建功立业,忆往惜流经岁月,依旧不是只有所得而没有所失之处——错过了享有她的这份专属美丽,不就是莫大的缺憾? 李世民憾然:“我好久没看你了,不知你变得怎么样了……”他这话有着一语双关之意。 弗能脸红,顿了半日艰难答道:“你不是看过了吗?”她的回答亦是如此。 “那不一样的。”他反驳,语气里竟隐含的遗憾与伤感的意味。 是啊,自从团聚那日起,只要一回到殿中即有她相伴,夜间亦是如此夜夜相守,欢乐不比往日,可似乎还显不足。 国事、家事纷芜之下的儿女之情已经不剩多少余地。政务、军务一切都是那么十万火急。好不容易暂时了结一日的芜乱,安枕下来,已是深夜。帷幄之内,她却又总劝他早眠,连细细温存缱绻之际,都显得奢侈而不敢多有迁延。 已经许久没有今夜这般从容的取笑嬉闹。 他静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影,享受片刻的宁静。 弗能双手垂在两侧,默然垂目看向水中右手握着的瓢。全身素净绝无纹饰,取成熟形态好的瓜自然老化制成,与农家所用之物无益,用料虽极为平凡,却因器形小巧,形态优美,古朴中处处彰显着精致而受她青睐。 她腕部以下都浸在浴汤之中——淡粉色的浴汤。紧紧的执瓢。 两人都没有说下,唯有静谧之中的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处却丝毫没有半分尴尬焦灼气氛, 坦诚相对之下无声无息的安享静谧竟是一种如此美好的感觉。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弗能才出言,若不是他近在咫尺,便几乎听不到:“我原本就等你的。”是心底一声酸楚的轻叹——不仅是今夜这短短一刻的等候,更是经年来的日思夜想,遥遥牵挂啊。征夫千里之外,她就是那夜夜登楼独立,对月祷告,祈求夫君平安的深闺妇人。看尽秋月春风终于等得相聚之佳期。 “哎——”李世民叹了一气:“孩子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话说一半,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如今再在这里说些无谓之语,近乎与虚情。顿了一顿还是抑制不住的太息一声。 她始终不去触碰这一期间他的情事,直至他先提起。不论如何她都不能不承认,咋闻这一消息时,她隐隐的一丝失落甚至是难过:“我好难过……没能给你生一地个孩子……”她憾然。 李世民亦有些伤感:“我何尝不是如此——虽然大人那样高兴,可我总是高兴不起来……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只能怪我……自己不够有福……”她幽幽出口:“无论如何,这是为李家添子嗣,而你……就快要做父亲了……是一件值得喜乐之事。”她偏过脸,一滴泪溢出她的眼角,滑过脸颊,落于唇畔。他看着那一滴晶莹,如同落于自己心间,又是一声叹息——吻上她唇,清甜柔腻之外,两人都尝到这不期而至的苦涩。、 他不无伤感的看她:“我好想你……” 不觉东方已白,钟声悠荡,帐中之人却似完全未闻一般。 他平日总在头一波景阳钟声里醒来,睁目便起,不会有任何拖延——自知身负重任,早已改了少年是常常晏起的小毛病,等到各宫宫门一开,他便已经出门。今日却置若罔闻一般。侍婢见室内未有呼唤之声,亦不敢贸然入室,屏息静气,皆在外间等候。 夏季时节,日头自升起就尽情辐射释放他的烈焰,日影移动,先是在台阶之上,渐渐爬升。至直至日上三竿,听闻李世民传唤之声,侍婢们才敢推门,鱼贯而入进入房中。 帷幔垂于卧榻之前,阻挡了侍女们的视线。藕色纱幔之内隐约可见李世民已经坐起,张臂自将白色绢衣披上。弗能似乎亦要起身,一手支身刚要坐起,双臂一软,无力的跌回枕上。低低隐隐有女子娇呼声气,李世民立即转过来,俯身下去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些什么。能听闻帐内低语隐隐,却听不分明。良久,他终于放开身畔之人。只见两副帷幔一破,他便从幔内走出。 揭幔的一瞬间,两副薄纱轻幔于中间衔接处分离,使得帷幔之外的人能够捕捉到帐内的情景,短短一瞬从揭开的帷幔处窥见弗能依旧在纱幔之内伏枕而眠,乌黑的青丝拖于枕畔,脸向内,颈项雪肤之上是赫然的点点红痕。 41. 第十一节 筮言 李渊登基在即,即将入主大兴宫.尹氏等众位侍妾皆是欢喜无限,在李渊面前吵着要自己择选宫苑居住。李渊哈哈大笑,如今手中的权势可以尽情肆意的取悦于眼前这些艳美佳人。便命众女,自己入后苑择选居处。 建成新娶之妻小郑娘子,弗能,三娘此前均未到过后宫赏玩。这日,在三娘建议下,便也借此机会,同众人一道入后宫游玩。 琼楼玉宇,回环曲折;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李径,翠荫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如临天宫仙境,不知居处于人世凡尘。 弗能一路微微含笑,随众一一看视,亦不多话。看得久了,便觉得各处宫苑金瓦红墙再辉煌,雕梁画栋再精致,在重复不尽的繁华中,也变得单调乏味。走到咸池殿殿后,只见小小一处竹篱荼蘼花架,隐在大榆树荫底下,篱边树底下架着一副好秋千。 弗能一看秋千,便驻足笑道:“以前我们家花园里也架着这样一副秋千,宫里虽也有不少秋千,却不似这一副古朴自然,我有些累了且在这里坐一坐,你们进去看吧。”说着便牵着花架停下来。 三娘见了,也停下步履,道:“我也看腻了,陪你一块坐会儿。”一边招呼建成新娶之妻小郑娘子:“娥英,你累是不累?要不要来跟我们同坐歇一歇?” 娥英正同尹迦儿说笑,两人年岁相仿,似乎意气亦十分相投,闻三娘呼唤自己,娥英便有些依依不舍,又不要意思直言拂逆三娘好意,便略显犹豫的道:“好的……” 迦儿拉着她不放,一面眉飞色舞的向三娘说笑:“三娘子,你‘老人家’走不动了,我们的兴致还高着呢!娥英没入过宫,我且带她进去逛一逛,我们进去看一眼,一会儿便出来。” 娥英便有些歉疚的看向三娘:“三姐姐,我还不累……” 三娘一眼不看迦儿,接着向娥英微笑:“那好!你就随大家去逛吧,我‘老人家’看腻了,在此地等你们。” 万姨娘便笑道:“那你们且在这里歇歇,一会儿我们看完了,再来。”又向尹迦儿笑道:“你这个坏蹄子,你高叫三娘‘老人家’,那我该是什么呢?”又不忘吩咐侍女们“小心伺候”,意求面面俱到,好些忙乱的领着众人进苑去了不提。 迦儿一路拉着娥英两人低声说笑:“我带你进去逛,改日我再到东宫逛逛,那时候你这个主家娘子可要为我们引路引路。” 娥英便笑道:“一定一定,这还用说。” 三娘看着娥英感叹:“娥英倒是同大嫂很像,极易同人熟络起来。”不知是喜是悲。 弗能伴着竹篱荼蘼花架,手中曳着翠嫩的青叶,低首看视秋千在微风之下的小幅度摆动,显得心不在焉的。 “你说是不是?”三娘连问了好几句,她都毫无反应,便一面悄悄走近,绕到她背后,冷不防推了她一把,笑问:“我问你呢!” 弗能才被人打搅后如梦初醒一般的匆匆回神,继而连忙掩饰:“嗯……是……是的……” 三娘便着取笑:“你想写什么呢?脸都红了。” 弗能放开青叶,匆匆偏过脸,再次掩饰道:“没想什么!天太热了……所以……”纤手轻轻摇曳手中宫扇,努力冷却升温的脸颊。 三娘便“哦”了一声,显出接受她解释的神情,也不追问。 一时间,侍婢们摆案设席。三娘,弗能各自落座,弗能手中团扇轻摇,还是不断侧首看一旁的秋千,时不时的微笑,在她脸颊泛起。 三娘看在眼里,唇角不时上翘,看着弗能所看的方向悠悠出言:“我听说,你们结缘也是因秋千而起。” 弗能一凛,立即回首低头,道:“你说谁?” 三娘终于抑制不住的朗笑起来,目视弗能:“还能有谁?你还瞒我?我都知道!” 听得出来她完全无恶意来讥笑他们,甚至是有些羡慕和欣赏的口吻,亦有着长姐的包容,不过只是好意的闲聊二弟的趣事。 弗能满脸红红,咬了咬唇,良久,亦被三娘笑声感染,豁达开朗,微笑转首回视三娘,问:“你如何知道的?” 三娘摆出一副“我如何会不知道”的理所应该神情,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我二弟!——似乎还有个猞猁,还有其他什么——你们倒别具一格,当初我跟你姐夫成亲可是一面也没见过,我糊里糊涂便嫁过去了。”三娘说着又朗笑起来。 “他连这些话都对你说?”弗能回忆起来,羞得满脸红红。 “这有什么不好说,光明磊落——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我出阁以前,我是怎么带他的呢!——” 弗能道:“他小时候的事,我常常听他提起,几个姊姊中,提的最多的便是三姐姐。” 三娘闻言隐隐自豪欣慰的道:“那是当然,我们小的时候,大人居官在外,母亲时常带着我和大黑天一同赴任,在一处相处的时日要比别的兄弟姊妹们多一些,所以自然亲厚些。你别看他如今这样勇力非常,他小时候身子不怎么好的,病的凶了真是吓人,高烧好几日都不退。大人便舍宝于寺庙中,你现在去大人以往出任过刺史之地,兴许还能亲眼看见父母为他还愿,在寺庙中所立的石碑。没想到如今大了,反倒长得这样结实魁梧。 ” 弗能道:“是吗,不过他大概不记得生病的那些事,倒是似乎很是淘气顽皮……” 三娘便笑:“顽皮是有的,不过不是一味的顽劣。——他小时候喜欢舞刀弄棒,最爱舞‘大刀’。”于是便细细告诉弗能许多李世民孩提时的顽劣事迹,一阵一阵微笑便压抑不住时时浮现于她脸庞。 三娘说完,便看一眼远处大兴殿在阳光下闪耀刺目的金顶,颇为感慨:“他四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相面书生,见了父亲就赞为贵人,必有贵子。父亲便将他抱出来让书生相看。书生看了口内又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龙、凤、天日皆是形容帝王之仪度,皆不是寻常孩子可以随意夸赞用的言语。小小一个书生,竟说出此种大逆不道之语。父亲惊惧不已。等到书生刚出府门,父亲派人去灭口,免得给家族招来祸患。书生却消失无踪。派出去的人,方圆数里寻了好久也未寻到。父母都为此事感到纳罕。你知道,母亲心中是一直有股不平之气的。而后便为大黑天取名“世民”,取“济世安民”之意。没想到,十几年过去,看看今日,真的便如那书生所言——果然是“年将二十,济世安民”。不知是他胡言乱语,偶然的凑巧,还是便真的如他所言的玄虚?” 弗能突然想到当年归宁时,舅舅高士廉媵妾张氏所言,在弗能居室之外看到马象,之后舅舅令人占卜。占卜者言:“女处尊位,履中居顺,贵不可言。”似乎亦是十分玄妙——他即将封王,而自己亦会随同他的升迁,成为王妃。岂不是真的“贵不可言”? 不知是张氏眼花看错,还是术士如那相面书生一般妖言惑众?仅仅一瞬的回思,弗能亦不向三娘提起。只是微微感慨:“大抵世事有时自有其玄妙之处……” 言毕,又有一丝笑意激荡她心——这也是成婚之后才出现的,即便真的是天命,也是他给的……一切皆只因有他。 还没说上几句话,便听见里面一阵吵闹,你言我语,口舌争锋。 三娘静静听了一听,想着里面万姨娘自会平息。不想吵闹声不但不止,反而越来越大,蹙眉烦躁猝然站起,向弗能道:“真是一会儿也不让人安生!你在这里坐着,我且进去看一看。” 弗能心中软软的,愿意在秋千架边多坐一会儿,愿意静静回想回想他童年趣事,不愿意进入那处喧杂,被人打扰,便点点头:“三姐姐有话且慢慢说……” 弗能话还没说完,三娘便引了侍女一阵风似得进苑——他们姐弟行事倒是有许多相似之处。想到此处,她不觉又是一笑。 42. 第十二节 娥英 原来是两个年轻的姬妾,为了同时看上这处宫苑,争持不下。万氏在一旁一个劲儿的劝,只是没人理睬,之后两人便都委屈着吵着要到李渊处去论理。听见门口内侍通报说三娘来了,忙禁声不再言语,退开一边去了。 三娘一路从后院过来,已经听了大半,胸中大怒。此时一进堂中,直耿耿立在堂中央,将众人扫视一眼,不怒反笑道:“我说什么事这么‘热闹’,赶来观摩观摩,怎么我一来,大家反不‘热闹’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李家何时如此‘闹腾’过,怎不叫我也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不是说要到前朝去请大人定夺嘛?去呀,怎不去?要不要我派人抬了你们去,好叫你们去理论?免得做了我们李家人,反倒叫你们受了委屈,反倒较你们先前不如了!如何是好?我们李家怎么担待的起这个罪过?” 众人听了,心里有鬼,脸上皆是讪讪的,不敢接话。 三娘冷冷静待片刻又道:“要去的赶紧去,不去我可有几句话要说了,可别怪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又受不了这个委屈,跑去告诉。各位真的不去吗?那我少不了造次了!”言毕,登时放下脸来,指着南边喝道:“大人在前朝忙着登基大事,哪有闲心管你们这些闲事!为了一处宫苑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倒要问问你们,这里哪一处不够堂皇,容不下尔等娇躯贵体!倒是说说。若是这里都容不下诸位,我还真想不出哪里还能容得下!” 说着峨眉倒立环视一周,众女被三娘喝得一时不敢则声。万氏在一边意意思思额,待言又不敢言的样子,末了,终于陪笑着走近三娘,似乎要为众人劝和劝和。她还没开口,三娘回过头便向万氏嗔道: “姨娘你也真是的,这里边儿,论起来你年资最长,最受大人器重,往日在家中亦是帮着大嫂料理过家务。而今底下这些年轻的不懂事你更应该禁着才是,如何任着吵闹到这个地步!传了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不落人耻笑?” 万氏委屈万分,连连道:“我劝过了,一时没劝住……” “那就是你没有尽职!论理说我是晚辈,尔等皆是大人身边之人,以后便是妃嫔贵人,皆是有品有级的命妇,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可尔等也应该拿出点命妇应该有的庄重仪态出来!尔等不知自重便别怪我口下不留情面!”不等她说完,三娘徒然打断,她性情之烈,言辞之锋利,寥寥数语已经尽显。 万氏,尹氏以下众姬妾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只能忍气吞声,低眉敛目。不仅因三娘是窦夫人嫡出女的尊贵身份,更因其不输男子的领兵能力,受到李渊非同一般的看中,在李渊众女儿中地位超群拔然,不可撼动。 三娘看着眼前李渊身边这些越来越多的美人侍妾,除了深深的不如意之外亦隐隐感觉一丝不安。长长的叹一口气道:“我劝你们安生点吧!男人在前方拼死杀敌,才有如今我李家的功业。诸位在织锦堆中安享富贵,如何还不这般知足……我母亲要是活着,试问你们敢不敢——” “三姐姐——”弗能在外隐隐听闻三娘呵斥之声,言辞太过锋利,便坐不住,急忙起身向苑内走来,移步入堂,果断将三娘未语之言打断,截断她如剑刃一般锐利的言辞,一面拨开层峦叠嶂似林立的艳丽佳人们,迅速走到三娘所在,樱口一开,勾出温和远淡的一抹笑意,轻声建议:“三姐姐,我们一行也看过了,里边宫苑虽多,看久了也觉得各处相差不大,不如去龙池泛舟。让娘子们自己择选。”说着,不容分说,执起三娘左手,便拉她离开。娥英此时,亦回身过来,连声附和。 几人寒暄着,别过众妾,一同拉怒气中的三娘出去散心。 一路向西南水边闲步走去,到了龙池,乘上画舫,桨声荡漾,渐渐池入湖心。 三娘怒气不消:“大人也太不成样子了,惯得她们这样!” 弗能轻轻一叹:“这是大人的内事,我们做儿女的不好插手。这些女子日后便是妃嫔,三姐姐还是少说几句为好,尤其是今日这样,当面数落!” 三娘很不以为意一身冷笑道:“一群姬妾而已,她们能把我怎样!” 弗能有些担心的蹙眉,看着三娘:“她们当然不敢,也不能把姐姐怎样的。但是,世事却不是仅仅‘能不能’这样简单。——诚然,她们是姬妾没错,可是,却不是普通人家的姬妾,我们便也不能再如从前为世家时,看待姬妾之法来对待她们。而是得遵从礼法,其中,不免就含有君臣之间的礼节。”舟上只有嫡出子妇三人,以及各自贴身侍婢,弗能说话,便未曾掩饰什么,“万姨娘不过只是明哲保身,不敢多劝罢了。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们应稍稍体谅一些。” 三娘沉默良久,悲痛道:“要是母亲还活着,轮得到她们张牙舞爪。可怜母亲为李家操劳一世,却没享受过一日福分,倒便宜了她们!我如今根本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母亲活着之时,大人对待母亲是何等看重,如今才过了几年,便抛诸脑后。” 弗能微微一叹道:“母亲早逝,我想不仅是我们儿女辈为此感到遗憾,大人亦是如此。因而才准备虚设中宫之位,也是不忘母亲的一种凭吊。对母亲族人亦是颇为倚重,不是任何一位妾室能匹敌的。” 三娘“哼”的冷笑一声:“就凭她们,践祚中宫,是想死么!”三娘目中冷酷,寥寥十数字,杀气腾腾。 弗能心想或许真的就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有想不想而已…… 终究没有出言,抬步走到画舫之外——和风轻软,浮浪有声,一池好景尽收眼底。满舟却承载着浓浓不忿之气。 娥英新婚才不过数日,难免不脱新妇羞涩,加之对家事都还不熟悉,不便置喙。三娘又是这样怒容,更只在一边既敢不笑也不多说什么,垂头看着池底的金鱼,却是心神不宁,拘束不已。 弗能目视远方,笑着缓解气氛:“三姐姐,大……大嫂,你看那一处荷叶长得不错,大概再过些时日便要开花了。”一提到大嫂,她似乎还是唤不惯眼前这个新的家庭成员。每每总是很生涩。 郑娘子闻言,亦似乎一时没听出弗能在唤她,侍立在她身边侍女轻声提醒:“娘子,长孙娘子在唤您呢。”郑娘子 才急忙起身,转过脸来看着弗能。 弗能遂又指着不远处葱翠离离的荷叶笑道:“大嫂,那一处荷叶长得不错,围着一处水榭,一会儿我们去那边坐坐如何?” 郑娘子沿着弗能所指,匆匆看了一眼,便颔首:“……是很不错。”答完了又似乎觉得自己言语似乎答非所问,微微感到窘迫,一张俏丽的脸上,顿时浮起两抹红云。顿了一顿又羞涩道:“二……弟妹,你还是唤我小字吧,我叫娥英。” 唤弗能为‘弟妹’,娥英亦有些生疏的叫不出口。唤三娘为‘三妹妹’,对她来说就更不可能了。 听她此言,观她惴惴不安神态,弗能突然回忆起自己刚入李家门庭之时的心态,以及大嫂善意的解围提点,循循善诱的告知家事——一切的一切。忽然心生怜惜,莫名的感到一层亲近。 她是嫂嫂族妹,对她关爱,大抵也是嫂嫂希望的吧。 两人同时低首,而后又同时抬首,互看对方,四目相对,都为这默契的举止不由笑起。 还是弗能率先开口:“我叫观音婢……你可以一直唤我观音婢。”第一次相互介绍,又是一笑。 三娘在一旁看见她们如此腼腆,也笑了:“你们这样相互认识介绍,就丢下我了?” 二人便道:“怎么敢呢!”说着便笑向三娘走来。一人在左,一人居右,围着三娘坐在一处。 三娘高兴的拉着两人之手,笑道:“不管后边那些怎样,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就行!” 弗能同娥英异口同声道:“是呀,姐姐。”两人亦互相向对方伸出手,六手相握。 娥英乃建成之妻,应当随夫君辈分,唤三娘为“妹妹”,而不是“姐姐”。 弗能低首想了一想,灵光一动,巧笑着向娥英揶揄:“‘三姐姐’是我唤的,你唤‘姐姐’似乎不妥,应该唤‘三妹妹’才对!”她言语,有她一贯的清越中又添了平日在人前不常有的活泼灵动。 娥英与弗能同岁,两人皆比三娘小十来岁。娥英虽是建成之妻,一时之间却不敢随建成的辈分,唤位高权重且年长的三娘为‘妹妹’。刚才下意识便虽弗能一同叫唤了。 娥英懦懦道:“我……我唤不出口……” 弗能以扇掩口而笑,故作责怪状向三娘道:“看!三姐姐,你把‘大嫂’吓着了。害得人家都不敢以‘嫂’自居!” 弗能一而再揶揄自己,欢笑之中,众人拉近距离。娥英不由分说扑到弗能面前:“你这坏闺女,尽着拿人取笑……”说着便追逐她,要挠她痒痒。 娥英本是性情活泼之人,只因初到,才显得拘谨,如此不过片刻功夫,嘻闹着追逐弗能要挠她痒痒,已然稔熟模样。 弗能怕痒,被她追得满画舫来回跑,激起一片细碎跳脱脚步之声。口内呼唤:“三姐姐,你快过来拉着她,三姐……” 三娘便在一旁拍手大笑:“你现在也惯会学着大黑天促狭人!好得很,好得很!娥英,千万别饶她……” 妯娌三人遂嬉笑起来,感觉欢乐不少。 43. 第十三节 分娩 五月中旬,隋恭帝第三次下禅让诏,李渊三让而后受其位,于甲子日,即皇帝位于大兴宫大兴殿,国号为唐,大赦天下,改元武德,更大兴城为长安城,大兴宫为太极宫。太极宫中心主建筑,也就是大朝会之所为太极宫,为杨广加谥号为炀。 封长子建成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四子李元吉为齐王、太原留守;裴寂为尚书省右仆射;刘文静为门下省纳言。其余各人官爵不等。 诏太原元谋臣:李世民、裴寂、文静、以功居一等,特恕二死。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柴绍、唐俭、殷开山、刘世龙、刘政会、赵文恪、武士、张平高、李思行、李高迁,许世绪等十四人,特免一死。 李渊自从登基之后,万氏被封为贵妃、尹迦儿一举获封德妃,四妃皆满,其后乃为数众多的嫔、婕妤、美人、才人等。沉静了多年的大兴宫随着前朝的气象一新,亦呈现出多年未有的勃勃生机。美人充斥,艳彩纷呈。 朝堂后庭的一片喜庆之象中,承乾殿内,孕育多时的新生命,亦不负期望,似乎要给这本已经绚烂之极的喜庆,添砖加瓦,随时等待新生命之到来。 云裳从黄昏时候起就出现临盆迹象,可是这次生产却尤为漫长,直至第二日清晨孩子还是未出世。长时间的阵痛以及努力,消耗产妇大量的体力,御医不得不取出长白山人参,切片让她含在口中续气。 李世民这一夜也睡得不安稳,几次询问孩子是否生下。次日清晨便早早的过来看视。 这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明间为起居迎客之所,两边各为寝室。自昨日深夜李世民就寝之后,弗能就一直在此守候。 产房之内,众人紧张忙碌。云裳疼痛之下,大声叫唤。 原来分娩是如此痛苦的过程,腹部的阵痛一阵一阵袭来,一次比一次强,一次比一次急。从午夜至今晨,她在稳婆的指导下努力,已近筋疲力尽,却不见隆起的腹部平复下去。自己都能明显的感觉到生命正在渐渐流逝,无比的惊恐之中环顾四周却都是平日陌生这人,不见那个可以支撑依靠的人出现。 此刻她是多么的期望能够得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他站在身畔让她看上一眼也会给以她无比的勇气。可是她知道这是不能办到的——血房是最为污秽之所,男子进入血房是会被污秽冲撞的。不是他不愿意来而是他不能够来,她这样自我安慰着。 在极度的无助之下,云裳几乎出于本能的想起娘亲,那个她一度已经淡忘了的至亲——若是母亲能够在身边也是好的。可是此地是皇宫大内,庶民是不可能随意进入的,即便怀孕生产,亦不能获得这份殊荣。 剧痛之下她只能依靠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寻求勇气。阵痛间歇,她的体力得以稍稍恢复,隐约能够听到房外的声响。即便是如此的痛苦之下,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她依旧能够分辨出他的声音。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间,仅仅只是这点已经给了她无比的勇气。 李世民进入房中问:“还没生下么?” 弗能苦恼的摇摇头。 李世民说着就想进里间看视, 弗能立即拦住他道:“不要进去,血房污秽,小心冲撞了你。” 回头命侍女:“你进去告诉云裳,就说,大王来看视她了,叫她千万不要泄气。” 李世民依言,在席上盘膝坐下问:“你可是一夜未曾合眼,都在这里守着?” 弗能并不答他,而是问:“用过早膳了么?” “还没有哩,我起来就过来了。”他答。 “快去用膳吧,政事要紧,这里有我在,你不要不放心。” “时间还早,父亲大概还未起,我且在这里看看。” 堂中二人低声轻言,室内精疲力竭的云裳已经不再考虑生男生女的问题,而仅仅只是想让这份痛苦快点过去,然而却事与愿违。 随着云裳凄厉的哭喊声弗能的脸色凝重而苍白,李世民握起她紧握扶椅的手,只觉得湿凉,不知是被她的声音吓到,还是因为一夜未眠。 李世民见她脸色如此不好,惨叫声又是如此惨烈怕惊到她。催促她道“我们回去吧,这惨叫声你受不了,再说你在不在此守候也是无益,有御医在此就够了。你要等我们在房里等候便是。” 莺晤也从旁解劝:“殿下已经一夜未曾合眼,脸色实在不好看,间或有什么闪失大王岂不怪罪?再者,两位殿下此刻都在此处,只怕里面诸人一时紧张,更易添出麻烦。大王政事也不可耽误,还请大王殿下暂时回宫,奴婢在此守候。如有情况定会及时告禀。” 弗能闻言,在看看时辰,晨鼓已然奏起,怕耽误李世民出门,就起身,同他回殿去用早膳。 出门的时候又听到室内云裳声嘶力竭的叫喊。李世民有点不忍,他从未见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女人生产情况,此前也想想不出,一个柔弱女子,竟能发出如此凄厉可怖的惨叫,一面走一面便问:“生孩子真的有如此疼痛么?” 弗能微微摆首道:“想必是十分疼痛的,可是我也未经历过,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痛法。” 回到正殿, 依然能够听到侍妾的叫喊之声。弗能望着后院方向感叹道:“做母亲是多么不易,不仅要十月怀胎,还要经历如此疼痛的生产过程。”不觉眉宇轻蹙。 李世民轻拥着她安慰:“你不要怕。等到我们有孩子了,我一定陪在你身边。” 弗能闻言仰首回视他一眼,而后漾出微微浅笑,依在他怀中显得很安稳:“我不怕,虽然生产是如此疼痛,可我依然很想为你生个孩子。” “我也是!”李世民一面笑着,一面便在她发上响亮的吻了一记,依旧轻拥着她。 侍女摆上早膳,弗能便离开他怀抱,起身洗漱整妆,而后一同用膳。 早膳过后,出门之前,弗能最后检查他衣装是否有何不妥之处,一面整理他衣冠,一面便道:“孩儿若是出生了,我马上来报知。” “好的。”李世民展着双臂,任她整理。正要出门,听见一声孩儿的哭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神智恍惚之间终于听到孩子的哭声。剧烈的疼痛终于得以解除。痛楚一经解除,云裳便又念念不忘的想起一直以来的期盼,急于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向稳婆询问。 如今李渊已经登基称帝,李世民晋封为秦王,作为秦王的侍婢,一直以来相比于其他姬妾她并未得到李世民更深的感情。自从弗能到来,看见李世民截然不同以至于不可思议的变化,她更是清楚这份感情寄托的无望。 只因上天眷顾,先一步与众人得孕,如今一切的殊荣尽因腹中之子。她亦深知此中道理,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够如愿以偿的生下一个男孩儿,成为秦王的长子,李唐的长孙。只要有一个儿子,她多少可以母凭子贵,后半生得以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 稳婆脸色阴沉,不理会她的意愿,只是以“刀人好好歇着”作为搪塞之语。 她眼看着稳婆熟练的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带领随从步出房外。 屏风之上几番光影浮动之后,只剩下门前珠帘的摔荡之下细细碎碎的碰撞之声。 这是她的孩子呀,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其中痛楚的。而她却连看自己孩子第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贴身侍婢,侍婢喜儿眼中尽显难过之色。她已经有了不祥之感,可是不死心。 喜儿难过回答:“恭喜刀人,是个小贵主……” 得知是个女孩,她不由的悲从心起,连这点希望也已然破灭。两滴清泪划过她凌乱的鬓角,渗入已经被泪水和汗水湿透了的三宝枕中。她再也没有力气,头坠在枕上。 44. 第十四节 吉言 稳婆抱着孩子去向李世民交代。因为接生的是个女儿,脸上便不方便显出很欢喜的表情,不过依旧说些吉利的话。 李世民听见是个女孩儿,原本欢喜的脸色瞬间变冷,因失望而恼怒:“风风火火闹了大半年,却是个女孩儿——这是什么事?圣人不是要大失望了!唉!”恼怨的一蹬足靴,仿佛这是孩子母亲的欺骗行为或者是有意过失,殿内的气氛瞬间凝结,稳婆吓得不敢则声。 弗能看一眼烦躁中的李世民,便转侧微笑向稳婆命道:“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 她柔和的声线飘荡于整个大殿,瞬间缓解不少李世民所带来的凝重气氛。 稳婆立即赔笑着,抱着孩子走到弗能身侧,给弗能看视。 弗能就稳婆手中细看孩子,只见生的肌肤细白甚为可爱,侧首向李世民微笑:“你看她,撅着小嘴好可爱,怎么跟你这么像?” 李世民看也不看气愤愤道:“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说着一边坐下转过脸去不看。 弗能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因而对小孩儿特别渴望,越看越觉得可爱,便从稳婆手中去抱。孩子软软的抱起来要十分小心,她的姿势和手法都十分生疏,在稳婆的指导下轻轻的抱过孩子笑着逗:“耶耶搭聋着脸好难看,我家妞妞的小嘴儿多好看,当然不跟他相像了。”说着似无意的颠着孩子转到李世民身边在坐下,轻轻的哄着。 晨曦日影之下,妻子手法生疏的逗弄抚慰孩儿这一场景,李世民看在目中,心中不觉一漾,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奇异的温馨之感,并且很觉得这份柔弱的温存亟待他的保护。脸上郁郁不乐之态亦随着心绪的软和,渐渐退去。不可言说的吸引力强烈的吸引着他,可他原本就说了那些厌弃之语,这时候怎可以自己主动去靠近,于是,他还是如故闷闷生气的盘膝坐在一旁,却时不时抬首做出不经意的瞥一眼弗能。 他脸上的任何微小变化弗能都不会遗漏的悉数捕捉入目。一笑起于心间,她强自捺着不使之浮于莲脸,继而又向孩儿轻声逗着道:“看呐,我们妞妞睫毛多长,多好看,像娘亲!是不是?” 李世民闻言不自觉便抬起右臂,以手触眼,摸摸自己眼皮。缕一缕睫毛,似乎真的短了点,又侧首向弗能怀里看了看孩子闭着眼扇形铺展在眼下粉色细嫩肌肤上的睫毛,似乎比不过,便道:“女人家睫毛总要长些的。” 弗能听了他稚气的话语,终于抑制不住,偏过脸含笑问他:“是嘛?” 李世民稚气的肯定:“是的!” “哦。”弗能显得了然的点点头,“这孩子将来一定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儿子!大人等着要孙男!”到最后他还是不能忘记父亲盼孙之心,男女之别。想起父亲得到消息之后的失望,他便又烦躁起来。 殿内侍女们又是一惊。 弗能却不为他怒气所动,低首静静看一眼孩子,幽幽出语:“我要是可以,就是女孩儿……我也很高兴……”说着,便不由自己的把孩子抱得更近一些,紧紧靠着自己。怀中的小小生命,激起她本能的母性的冲动。 李世民回过脸看她,她目中看着孩子显现出来的爱怜之色,更平添了不能拥有的遗憾,是一种复杂的怅惘之情。怒气不觉消却,微微向她靠去,张开臂膀,绕过她削薄的肩,握在她腕上,将她和孩子都拢于自己臂膀之内,柔声道:“你既如此喜欢孩子,就把这孩子抱来养着,等日后我们自己有了孩子,再还回去……” 稳婆出入宫闱王侯之家,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和满口的巧言工词。在云裳房中就已经知道这家的主人对产妇的重视有几分。此时,见他们夫妻相处之态,便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遂呵呵赔笑着走近几步,躬身进言道:“老生斗胆,以老生之意,大可以不必如此了。” 李世民不解何故,不过很想听听下文,便问:“哦?何出此言?” 稳婆遂趁势跪下,叩首道:“老天爷这是要秦王妃亲自给大王生长子,届时既是长子又是嫡子,自是无可比拟的尊贵。在小世子出世之前,别人想要得男恐怕都没这个福分,就要委屈这些小姊姊了。” 李世民闻言左思右想,恍然大悟:“你说的很有理,寡人先前怎么没有想到?”似乎原因就是如此,当下转怒为喜,颔首朗声而笑。 弗能微微脸红,制止稳婆道:“这话恐怕不真,毫无根据可言,老人家你这是在打诳语了。” 两人相聚还未满两月,难道在她生子以前其他的侍妾便真的都只能产女了?子嗣实乃天意,人力不可改变的,哪里会有长子嫡子便就是长子嫡子这样事情? 稳婆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方才只是试探性的一言就将不欢的气氛一扫而光,心下十分得意自己的本领。更是一个劲儿的奉承弗能,博取李世民的欢心。 谄媚笑道:“怎敢造次?殿下年纪轻有些事难免不得知道的。老生活到今年快六十了,接生了不知多少孩子。有些小娘子先天强壮的,十五岁就生产了,有些要直到十八九岁才生头胎也是很正常的。——越是富贵高门家的女儿越是娇生惯养,越是娇生惯养,便越是生养的迟,越是如此。不比庶民百姓家里,粗枝大叶的,养个孩子也容易。所以说这些事体急不得的。殿下如今这样年轻,大王又这般看重,殿下还怕什么?只怕不久就三年抱两,不出十年五男二女。只怕到时候小殿下们叽叽喳喳,顽皮打架,为耶娘的不要嫌聒噪才好呢!” 一通话哄得李世民就像她之所言便是事实一般,乐的连声哈哈大笑:“说得好,说的有理!赏,所有人等一律重赏!”一面侧首看一眼弗能,向她说道:“你听到没有,我们不要着急。” 弗能苍白的脸上浮着两抹璀璨的胭脂色,只在低头看孩子并不答话。 李世民兴致却没有因此而减低,他高兴的一扬手臂,内侍便捧上大案的金宝,当即便命人重赏稳婆及一切侍产人等。道:“若是日后果真如你所言,寡人还有重赏!” 稳婆低首弯腰,又道了许多奉承之语,再三拜谢。李世民再一扬手,众人便禁声不敢再言,恭恭敬敬而又乐颠颠的退下了。 等到众人退下,弗能不无嗔怪的埋怨他:“人家的奉承之语你也相信?还跟她啰嗦那么久。” 李世民还从刚才的欢笑中未全走出,唇角向上兜兜着,引臂至她怀中在孩子脸上逗弄着,不以为然说:“唉——宁可信其有嘛!她见得多了知道的自然多。说的很在理,也不完全是奉承。况且这又不是坏事,为什么不信?” 他心情大好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孩子脸上逗弄,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捏孩子粉团似的腮,孩子的小嘴就一下一下鼓出来。几番逗弄,越看便越觉得好笑,继而便张开双手,食指对食指,拇指对拇指,将孩子的小脸圈在虎口里。孩子脸蛋小小,他便为此感到十分之惊奇意外:“怎么可以这么小。” 孩子好脾气,熟睡间被李世民弄醒,竟一点也不哭闹。 “你不要动她。”弗能见他又被新事物吸引, 重复着执拗,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挡了他手,并把孩子递给奶母,逃出他的魔掌。催促他出门:“你该走了,朝臣在等了……” “好吧!”李世民一跃便从坐中立起,两人一同出门。身后两列内侍宫人紧随。 一路上弗能道:“她房里如今还没收拾好,你先不要进去,她现在一定很累,且让她休息一会,你晚些时回来再去看她。” 李世民道:“好!为这个孩子,你一夜未眠,也该早些歇着才是。” 弗能不由的一笑念佛:“阿弥陀佛。我的小事你不要管,你自己管好政事罢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做爹爹的人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 “做爹爹怎么样,我刚才又怎么样呢?” “做爹爹就要有做爹爹的样,不能小孩子心性。” “我怎么小孩儿了?”他又问。 弗能道:“你刚才那么玩孩子,不是小孩儿性是什么?” 李世民道:“我只是看看孩子有多大,这么小孩儿要长那么大,很是神奇的,你自己没好奇心。” 弗能皱着眉略显不耐烦的截断话题:“我累得很,我不跟你争。” 李世民驻足:“真的,不是说笑,你待会儿会快点歇歇吧。”言语柔和,不再如刚才。 她苍白的脸上尽显不适,拒绝精心施上的胭脂的浸染,两抹粉红浮于两颊之上,如同落于质地密致的雪白瓷盘之上。 “恐怕不能的,一会儿肯定亲眷们要来看孩子,今天一天都不会得空。”说着眉间轻蹙,尽显不适。 李世民便道:“你累了便休息,亲眷们来了,她们自会看孩子。” “那如何使得,客人来贺喜,主人倒自己躲起来了。”弗能稍显感动,抬首颇为可怜的看了他一眼:“我恐怕真的累着了,这些天不舒服的很。难道两三年未回京,水土不服了?” “你这样我很担心。”李世民以指抚在她左颊,初夏季节,那上面还有凉丝丝之感。“我命御医来看你……” 弗能握在他手背,淡淡看着他微微摆首,目中显得十分欣慰:“没事的,我自己知道,你快去吧。” 李世民虽闻言却不松手,两人依旧目视,片刻后弗能眸色柔摧,抿唇深深依恋:“你要是担心,忙完了便早些回来,我累得很,要静静的在你身上靠一靠……”仿若即便再累,只要有他在,便是最好的弥补之药。 感到自己于她的不可或缺,他目中之色变的更为柔腻,立即颔首:“好,我略略得空就回来。” 弗能见了,又不放心,补充道:“你没完事不要想着我,完了再想……” 李世民由不得唇际一扬,虽无声却灿烂的笑,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管住我自己。” 弗能闻言亦是一笑,迁延了好一会儿,看着天日渐渐升高,狠狠心道:“走吧,真的该走了。”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经到了院门,他亦不清楚,为何只是日中的片刻分别都会这样留恋不舍。 上马前,任凭弗能微微摆首,左顾右看轻轻噤他,自己朝后退,又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收臂把她推近自己,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既已如此了,按着她静静相拥一会儿,才放开手起身,跨出殿外,骑上马向东驰去。 幸而这只是在院内,还没出院门,除了承乾殿内的侍女,并没落入他人眼目。在外人面前,她很能掩饰内心,脸上保持着十分自然之色,使之不与流露,却是心意缠绵,脑中晕晕然。 45. 第十五节 双喜 由于窦夫人已经仙逝,李渊将其追封为皇后,为了纪念窦皇后在心目中的地位,中宫虚设。 后宫无主,因此万贵妃名义上是后宫之中品阶最高之人,李渊又尤其优待,特赐她滋禀之权。对后宫内各宫之事,先了解而后再向李渊禀报,以辅佐李渊处置后宫诸事。 此次云裳生子一事,李渊颇为关注。如今虽产下女婴,李渊之失望当然是可想而知。但是有碍于李世民之面,万贵妃以及宫内其他妃嫔都还是亲自过来看视。太子妃娥英、三娘平阳公主这些平日亲厚平辈妯娌姑嫂,自然更不在话下,皆带着预先备好之礼过来道喜。这日承乾殿内便热闹非常。 弗能连日来头晕乏力,加之昨夜彻夜未眠,身体已经十分疲倦。亲眷的络绎到访,免不了强忍不适一一道谢,接应闲谈。刚刚起身,准备将孩子从乳母手中接过来,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便不由自己的倾斜。众女眷皆大惊失色,连连惊呼,幸而身侧的平阳反应快速,忙伸手拉了一把,莺晤紫梗两人才有时间将弗能扶住,才没一头栽跌在地。 众人一看,唯见脸色苍白如纸,万贵妃连忙命人传唤医官,且生怕弗能一时若是出个什么差池,不好交代,亦遣人通知李世民。 太医院掌院不敢怠慢,立即入殿视诊,一行三人皆须发微苍,躬身入殿,继而向东转入内室。 只见浩大敞阔一间东室,东边榻前严严实实围着一座花梨木人物山水写意大纱屏。北面一横垂着竹帘,竹帘之后又有一层帐幔,帐幔之后影影绰绰,珠翠颤动。 御医知晓今日承乾殿有生产一事,料定帐后皆是宫中贵妇,便先躬身向帐幔施了一礼。 只闻帐内一女子从容出言:“御医不必多礼,方才我二弟妹不知何故突然晕倒,有劳御医细细诊视。” 为首之御医施礼之后亦从容道:“不敢。” 便转身向东。 榻前所挡围屏是专门用于宫内女眷诊病之用,在屏风前侧三分之一出开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方格,方格可随意抽动开阖。此时,侍立在屏后的莺晤便用帕将弗能藕臂严严裹胁,而后抽开方格,引着弗能手臂,于小格出伸至屏外。屏风之外的紫梗便小心的在弗能纤手之下垫上一小小嵌宝臂枕,而后退后一步,静静侍立。 御医以三指隔帕,点于弗能腕部,凝神静气,细细切脉片刻,单单只请了左手之脉,便问低首沉吟,向帷幔之后道:“下官斗胆,有一问,不知可否道?” 帐后便想起干脆果决的女子之声:“有话直言,病人要紧,无须拘礼!” 御医便向紫梗问道:“敢问女官人,王妃这月经血是否按时?” 紫梗下意识看向竹帘之后,竹帘缝隙之处微微露出的藕色帐幔。帘幕由外向内根本看不见帘后之景,而坐在帘后之人,却能清晰的观看帘外情形,是女眷接见外臣时挡于中间,起到屏蔽用之物。 帘后三娘清晰的观见紫梗请示之色,命道:“你细细说与御医。” 紫梗遂回答:“要是来了就好了,就是没见来。在太原这一年娘子月信总是不准,今年入夏,倒好了一个月,这月却又不准了,已经迟了有好几日。” 医官颔首道:“这就是了,病症就源于此处。” 此时屏后立即响起另一女子之声,万贵妃道:“既知道了病因那就好办了,请先生快快开方子,为二郎娘子除了这个病症。娘子一向体弱,恐怕是为小闺女出生一事劳累了。也要加些温中补气的药材在里面,还望先生酌情考虑。” 医官缓缓而答:“贵人容下臣告禀,温补之事,下臣自然要考虑。但是这个病症恐怕一时之间去不得了,而要待到九月之后,娘子分娩才能自行去除。下臣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行此之事。”说完后抚须朗朗而笑。 三娘闻言连问:“你是说,二郎媳妇有喜了?”一高兴忘了外臣隔绝,便从屏风内走出。 医官抚须点头。 万贵妃在屏后向其他贵人们笑道:“刚才御医问月信一事,我心里就有些疑惑是不是有喜了,可是真真不敢肯定。原来事情就是这样可喜,观音婢真是好福气。”一面立即命人:“快往里头禀报圣人,就说医官诊断,二郎媳妇有喜了。” 四位内侍领命便向外飞跑通报。 娥英亦是欣喜不已,连连笑道:“今日这真是大喜了,圣人今晨还因生下的是个小闺女而不喜,这会儿,可真不必再不喜了。” 帐内女眷亦连声附和,个个都说想不到会这样快便能有好消息。殿内贺喜欢笑之声不断。 这里医官出去外间开调补之方,只听一阵紧急的马蹄声,一路从殿外传来——蹄声方止,便见一个年轻男子突入殿内,一见医官就问:“观音婢怎么样了?” 医官猛然见了是李世民,心内就有些怯,怯就不免踌躇,又听他口里叫着什么观音,猜度着可能是问弗能病情,又不能肯定,一时之间就支支吾吾难以作答,只说:“无碍无碍,恭喜恭喜。” 李世民个性急躁,最不耐烦人家拖腻,焦急之下神色严酷,声音控制不住的大声:“无碍什么,你说清楚!” 三娘在里面听见马蹄声便猜想可能是李世民回来了,便走出来,见李 世民小鸡似得提着御医,便笑着阻止他:“看你绷着脸把人吓的。还用问什么,观音婢有喜了。” 李世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便丢了御医,进入内室。一边大步流星的迈步进来,一面便兴奋的高朗:“早晨还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没想到应验的如此之快。”脸上的他一贯特有的明朗的笑意,有穿透力。也不回避众女眷。女眷们皆掩口而笑,一面向李世民道喜。 李世民豪气拱手作答,转入屏后去看弗能。一见她,洋溢着幸福却依旧难掩憔悴,轻握起她手责怪道:“我只说你太操劳了,你偏不听。” 弗能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喜讯所撞击,一时不知所处,唯有幸福而羞稔的微笑。她的笑甚至不会落下一点惊人的声响,却弥漫铺散,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听到他责怪,她亦有些许自悔:“我真没想到。” 他一会儿便从榻上立起,来回走动振振有词:“我要重赏说吉言的那个稳婆。” 弗能轻声阻道:“你早晨已经赏赐足够多了,无需再赏。” “我不管,她说准了我高兴。就要赏她。”弗能静静的看着李世民的狂喜姿态,心中甜蜜无限。 “你觉得怎么样?”李世民自己高乐一阵,再次温言。 “我不要紧,只是有点累而已,你去忙吧,政事要紧。” “无碍的,我再看你一会儿,已经跟大人请示过了。”他答。 屏外年轻妃嫔的低低笑语,隐隐传来。 不过一会儿,她又催促他:“你去吧,有三姐姐陪我。现在人多不便。” 这几日,北边又有些不靖,西秦大将宗罗睺耀武于泾州一带,丰州总管张长逊出兵进击,虽暂时未见薛举有大兵力的进攻,但李渊才刚刚称帝,值此之际,不能轻视,不知事态进展如何。李世民刚刚受封秦王,西秦正是他之属地,且一向掌管军务,不是可以儿女情态的好时机。 李世民再看她片刻,终于道:“那好,我这就派人通知阿姆,并接阿姆来陪你,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必定很高兴。” 弗能微笑颔首:“嗯。” 李世民不再多言,重新扶她躺下,派人去向无忌府中报喜,并接高夫人进宫。 高夫人听闻来人所报消息,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双手合十口中连连拜谢:“菩萨保佑”。立即收拾进宫来。等贵妃们都回宫,入夜无人之时,便拉着弗能的手满身抚摸,眼泪止不住的扑簌簌滚将下。 弗能看着母亲,不觉自己的眼圈也就红起来了“娘,我好好的。您老人家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46. 第十六节 泾州(上) 高夫人为弗能有孕一事喜极而泣,之后又说了许多母女之间私房感慨之语。弗能自从成婚之后,难得与母亲如此无忧无扰而唯有喜讯的相聚一处。大半日便都毫无顾忌的腻在母亲怀中,如未曾出嫁时一般,高夫人自然疼爱不惜,满身满脸的摩搽抚弄,悉心照顾弗能一日。便于宵禁之前回府去了,预备明日一早再入宫来。 血缘亲情,是人之天性,其精神抚慰所起的力量自不需多言。弗能得母亲细心照料,身体便好了许多,掌灯之后,依旧懒懒卧于榻上,细细感受生命孕育的神秘力量——将为人母,感慨万端,越发能体察为父母之心,也就越发感谢父母,舅氏的抚育之恩。 直到李世民回殿,立在榻前便向她道:“你不是说要靠着我么,我回来让你靠了。”一面说着,迎着灯向她脸上看了一看,只觉得比日间好了许多,却还不是很红润便问:“你觉得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将身上的长袍脱下,随意的掷向一边便要洗漱入帐。 ——这又给了她另一种幸福感受。上天似乎为了弥补她幼年丧父,遭兄长驱逐所受的一切苦难,自那年春天,千叶花雨下开始,便赐予她人生意外浓烈之幸。他的夫君是那样一个可爱的人,每当将他忆起,她的心最深之处,便开始漾起从未领略过的,美妙的,激越的甜蜜。 院中突然传来孩子哭声打断了她思绪。 她并不觉烦躁,慵懒的看着他,在枕上伸一个懒腰,无比慵懒恣意的笑,轻描淡写道:“我好多的,本来也无甚大事。” 一面便起身,两人一同步入后室,看他沐浴,一面便问:“今日忙什么,又是这样晚回来,可还是因为北边不靖呢么?” 李世民匆匆沐浴,简单而答:“就今日所得到消息,张长孙同宗罗睺尚在交战之中,尚未见薛举有何异动。不过即便如此,与西秦一战再所难免,应尽早解决西面威胁才可更图东扩。只不过眼下刚刚开国之际,大人暂时不想用兵。且薛举尽得隋室牧场,良驹宝马,骑兵鼎盛。而我朝,收罗尽关中所有马匹也只有区区不到三千。所以去年年底,我将薛举击败之后,只将其赶回陇山,便是因为我军战马紧缺之故。如今,想要深入陇山之内,以步卒对抗西秦之骑兵,以己之弱攻敌之强,不是上策。还是静观其变,最好等到薛举自己出山,在平原之中再与之较量,才为上策。” 天下未定之前,他必定还是需要四处征战,想到此处,弗能沉吟着道:“想来我们李家虽入主关中,大人也业已称帝,可是却不是一劳永逸。——天下尚在分崩离析之中,统一天下,建立李氏万世基业,还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你和大哥都身负重任。” 李世民稀里哗啦水花四溅,随口就道:“何尝不是呢!然而天下本不是可轻取之物。自古国祚长久之朝,开国之草创皆为不易之事。如杨隋一般,朝廷之上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天下,得之易,失之亦易。不足羡慕。战事上之事是我们男人的事,你无需担心。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同孩儿便可。”说着,便向她腹中看了一眼,洗漱已毕,披上长袍。 弗能妥帖一笑:“那好,我不问了。”遂换了话题向他道:“孩子哭了,你且去后边儿看过张刀人,再回来吧。她这日辛苦,必定很希望见你。” 李世民依言,大步出了后门,进入云裳房内,少不了说些宽慰之语,而后回殿入帐。 弗能便问:“张刀人怎样?”。 李世民有些忧心道:“还好,就是颜色憔悴,不大好看!”安枕下来。两人便如往常一般,于睡前闲闲的说着些家常之语。 弗能道:“孩子折腾了整整一夜,怎么会好看呢?等过了满月,大概就好一些了。” 李世民道:“妇人生产也是凶险万分,想来虽然长居内院,看似安全,实则并不比我们男子所面临的来的不凶险。” 弗能不以为然:“这也不过是男外女内,各安其职罢了,男子既要理外一切事物,对家庭供养已经尽其所有。女子自然也是要为家庭尽自己的力量的。繁衍子息就是最重要的一项。” 他双手垫在脑后,仰面向上,感叹一声,口吻悠缓,陷于思绪之中:“我不想你也经历这样的痛楚,可是又很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要是能够又便捷又省事的得子之法就好了,不必要你十月怀胎,也不要经历疼痛,又是我们的孩子。要是能够如同买卖一样,换而得之,不拘金银玉帛,田舍庄园,要多少都舍得。” “胡说,哪里有这样的得子之法?”弗能不理会他奇思怪想,轻摇手中团扇轻轻替他扇着凉风,“子嗣又不是牛羊马匹,岂可换得来的。” “我怕你辛苦么。”他有些为她误解而感到委屈,遂转首看她。 “我不怕,对一个家庭来说,子嗣本来就至关重要,自然得之不易的。虽然生产是如此疼痛,可我依然很想为你生个孩子。” 她说着,一手支起身子 ,离开头枕,向他靠近。李世民自觉的从脑后抽出一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出肩膀让她枕着,另一手还是枕在脑后,依旧想着心中疑虑,不觉又道:“人说生孩子很疼,像昨天夜里一样,你不怕吗?” 弗能闻言,纤手轻抚自己腹部,小腹依旧平平,却不知为何,自从得知有孕那刻起,便自觉不一样了。此时抚触,似乎腹中真的有一个小小生命。因而只是十分小心的轻抚,不敢用力。眸光坚定:“每个做母亲的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想别人能够承受的起了,我也是可以的。没有道理我就要比别人矜持娇贵一些。” “我就要你娇贵矜持一些。”他道。 弗能听了感动抬眼看他,放开自己小腹,拥着他:“有你这句话我就好高兴。”又想起方才只想,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为有幸之人,感恩万分。 “我不是随便说说哄你高兴的,我是真的……要对你好。”他一安静躺下来,上下眼皮就开始打仗,说话之间便连连猛地摇摇头使自己清醒。 “我知道的……”弗能柔声答。已然看见他打的异常激烈的眼睑,又是一层感动。灯下轻轻抚触他眼,道:“快睡吧……你已经很困了……” 李世民再次猛力摆摆头,显得有些抱歉:“没什么,这一月来都怪忙的,日间也没什么时间见你,只有晚夕这一点时间,我且陪你说说话,睡了怪可惜的。” 弗能感动之外,看着他如此困乏便很是心疼:“岂止是这一月,你这一年来,何日不是如此呢?”遂任性道:“我没要说的了,我只想靠着你睡。你要觉得睡了可惜,你自言自语也随你。”说着,拥他颈项闭目作睡眠状。 他不觉为她娇蛮的善意,笑了几声,乖乖依言,抽出垫在脑后的另一臂,拥着她安然阖目,已是万籁俱静…… 侍女静静淹没灯台上的燃灯,只留帐前一盏,静静燃烧着释放明而又不影响主人睡眠的小小灯烛。窗外还是月初如眉的一弯月弧,与一月之前的景致无异,而月下的情景却不同于一月之前。不是在这太极宫中夜色的不同,更在于不远的北边,泾州河谷之内,是乒乒乓乓作响的刀剑交锋。莹莹白刃不断在月下向着夜空中抛撒腥红的月眉……杀生震天。 一队血染襟袍的唐军,在为首人的带领下,从河谷突围而出,一路向南奔来,沿途州县城门为之特开,细碎的铁蹄不知踏碎了多少清梦,东面旭日初升,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长安城…… 47. 第十六节 泾州(下) 翌日,边防传来薛举大军入寇泾州消息。 关中为“四塞之地”,其东有黄河,南为秦岭,西有陇山,北靠高原,四周山环水绕易守难攻,为历代王者必争之地。有秦以降,几乎是谁据关中谁便得天下。 薛举自去年十二月被李世民击败之后,听取郝瑗之策,趁李渊错将军事重点着眼东面,无暇西顾之机,经营国内,从未灭入主关中之心。武德元年六月初,听闻李渊登基称帝,便趁关内局势不稳之际,再次攻唐,。 南面秦岭通道上的河池、西面陇山山口处的扶风,分别扼制住了西秦西面、南面入关的通道。去年薛举攻打关中,便是试图从此地入关,此后李唐加强了对此二郡的防备驻守。薛举便再难从此地入关。唯一剩下一个北部泾水河谷缺口。 六月初,丰州总管张长逊进击西秦大将宗罗睺,薛举趁此起兵平凉,沿着经水河谷行军,前来援助,意在攻克泾州城,入寇关中。 泾州为长安北面门户,离长安近在咫尺,深沟高垒,驻军严密,西秦一时攻打不下,便驻军折墌,又纵兵掳掠*州,岐州等地。试图在李唐大军未到之前攻下泾州进入关中平原。而西秦强军一旦突破泾州进入广袤的关中平原,长安即暴露即暴露于其铁骑之下,形势岌岌可危。 这日早政,文武聚集,商议北面军政。太极宫亦显出不同于往日欢欣喜庆的肃穆,这一肃穆神色也反应在上至皇帝本人,下至最低级的宫人内侍脸上。 见了宫内肃然气氛,高夫人不由的有些许紧张。弗能在殿中得知边患,立即于榻上起身,更衣整装以待,一面安抚母亲无需多虑,并遣人妥善将母亲送回府中。 果然,正午过后,无忌入殿,向弗能道:“泾州局势岌岌可危,大王恐怕又将前行。现如今正同圣人和太子以及臣僚廷议应敌之策,怕你担心,要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话间不见母亲便又问:“母亲呢?怎不见母亲?有母亲陪着你才好。” 弗能道:“我已经送母亲回府,这几日宫内一定忙乱,不参与军情所需之人,越少在场越好。且这不是等闲家常小事,用兵在即,母亲直面恐更添惊惧。而我亦需好好准备军前一应事宜。” 无忌道:“也好,免得母亲担忧,只是你如今身怀六甲,应该保重自己同腹中孩儿,我随大王东征讨多次,在外一切事宜你可不必过多担忧。你也无需准备什么有司自会妥善处置。” 弗能沉静而答:“我没有惊慌。”继而又陷入思索,沉吟的自言:“也就是说,他又将出征……”思量片刻后便抬首向无忌道:“好!阿兄,我知道了。你且告诉大王,我这里请他无须分心,我会在殿内静候。” 弗能出奇的冷静果决,使得无忌对妹妹这几年的变化感到诧异,而她的话已经不再如从前蝶鸢之下的委婉,声音不徐不疾,不高不低,吐字抑扬顿挫,却有令人不能抗拒的威慑。便略显犹豫的回答:“好,那为兄先走了,你小心保重。”一面向莺晤、紫梗命道:“小心伺候,有事便立即前来通报!” 莺晤紫梗立即正色答“诺”。 无忌脚步迟缓的离开承乾殿,又向武德殿疾步行去。 李渊虽称帝,寝宫已经搬入内苑后宫,平日大朝会则在太极宫,日常议政则还是在武德殿内举行。大殿内百十位文武朝臣列席而坐,各自陈词。 无忌走到殿外,轻轻除履,入殿之后李世民很快便捕捉到无忌身影看了无忌一眼,无忌亦十分快速而默契的微微颔首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李世民复又转首端正,无忌则躬身趋步静静走到自己所在席位,安然落座。 无忌离开,弗能吩咐侍女准备李世民行军所需之物。莺晤紫梗连忙劝弗能:“娘子有孕在身,应当保重身子,这些暂且交给有司自会准备。” 弗能不加理会,只以简单而不容质疑的口吻命道:“闲话少说,你们按我说的去办。” 二人便不敢言语。 弗能命人取过纸笔,先细细寻思他所要之物,而后命侍女准备。 将近宵禁时分,李世民才行色匆匆回殿,无忌、房玄龄等亲近幕僚紧随其后。一入中堂,李世民便快速的在沙盘上营造出泾州至关中平原的整个山川形貌,众人便在中堂中就沙盘、地图各抒己见议论应敌之策,以及今夜抽调关中兵马赴西秦救援等事。弗能在内室静静等候。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李世民布置各人准备事宜,而后众人散去,他便提步进入东室。 弗能迎上前去便问:“何日出征?”她已然断定他必会出战。 他神色肃然,道:“最迟不过后日。” “真的这么急?”她问。她是知道北边不靖,却没有料到开国伊始,军情便这样紧急。 “不急不行,薛举已经自平凉引兵入寇泾州,泾州离长安近在咫尺。且出了泾州河谷就是关内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长安即陷于危境。届时再要应战恐怕不易。所以我一定要在薛举攻下泾州之前抵达援救。”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向后院武库走去。 弗能再问:“单是你一人,还是大哥一同去?” 他简单作答:“大哥不去。” 一听此语,她的心突然有些空寂,太原时至少有父亲和兄长相伴,有父亲这个主心骨在,总感觉安稳妥帖一些。去年年底那次击退西秦之战,她还没有回京,只是事后从亲眷们口中听闻胜况。而且,已经知道结果之事,怎么也比不上这次自己亲历的未知之事感触凶险。 他说着,一面已经走入武库房内。整整三间大室,全都排满了他各色兵器。正面九副铠甲,齐整架在架上,一字排开。左手边四排刀架,横刀、陌刀、大砍刀等各色刀具。右手边墙上悬着数十具良弓,地下沿墙根紧紧罗列着一排箭筒。中间各架上是腰带,匕首等各色琐碎小物。 李世民走到刀架前,抽了几把刀略看一看了,取下数把。又向墙上去拿弓,弯弓满弦,且试一试,拿了数柄弓。又点了三副盔甲,选了几付腰带。弗能空落落的跟在他身后,他拿一样,弗能便接一样,他拿一样弗能接一样,再转由侍女接了,放在一处。如此传了二十余回方把兵器选好。 选完兵器,他遂转首看她,粗劲的手掌轻抚上她单薄的削肩,道:“薛举此次来犯,亦是颇遂我意。趁此之机,一举削平西秦,尽得关中之地,实为可喜之事。今夜我要各处典兵,集结关内兵马应敌。你在家中好好安歇,无需多心。”言毕嘱咐她歇息,便又匆匆离宫,领着手下幕僚各处转调关中可调兵马,集结军队。 < p>弗能一夜哪里睡得着,依旧细细想他平日需要之物,连夜打点行李物件,每一样都亲自检视并严严实实的包好,交给随从。 整整一夜,长安城宵禁森严却灯火通明。一列一列严整的军队如同火龙一般充斥整个北城。第二日亦是如此,铁蹄声声,来去匆匆,这样的紧张一直持续到入夜,才渐渐趋于平静。 三更时分,他终于回殿,却已是冠发枯哑,满面尘垢。侍女立即服侍他卸甲洗漱。翌日一早便是出征之期,届时还须火速行军,赶赴泾州战场。 只不过匆匆合眼了一个更次,四更时分,便睁目坐起,猛力的摇头使自己与深睡中清醒,一面侧首看向身侧,枕上确是空空。似乎微感讶异的揭开纱帐,同时轻唤她小字寻觅她所在。甫一揭帐,便见弗能已然盘膝端凝坐于帐前,含笑看他,眸中尽是平波不动的坚毅。他突敢眼前之人与昨夜帐中娇蛮慧黠的妻截然不同。她平静的眸光中透露出似乎能够承载的起任何风雨变化的坚毅与决然。 他双手杵在自己两膝之上,细看她片刻,她亦微笑与他迎视。此刻,面对他的出征不是儒弱的哭泣,而是平静的等待。他十分满意的同时亦微微的皱眉,道:“我不是让你好好歇着,不必担心的么,如何又这样早便起来?” “我要送你出征!”她傲然仰首看他,简单作答。 沉寂的凌晨黑幕中,殿中灯火辉煌,照耀两人面容。紧紧阖着的下颚,使得他面容变得有别于平日的冷峻。弗能脸色波澜不惊,唯有眼中的深邃与等同的坚毅。于静谧的光影之中,不受侍女代劳,亲自为他披上每一片护甲,从战靴到首凯,悉数亲为。他亦笔直挺立,安享身怀有孕的她所有的服侍。惟其如此她才能心安,而他所披挂上阵的这副铠甲,亦因为有她的染指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当最后把铁盔带在他头上,细细系好下颚处的系带,她淡然道:“行李我已经打点好,交给外面去了,届时你看看有无遗漏若是有,再派人回来告诉。” “嗯,好。”李世民伸手触上她还是平坦的小腹,微微瞬目,深深看她,目光变得柔软,带着一丝怜惜:“一会儿我就启程去了,你和孩儿安心呆在家中——国家草创,我要顾得国,就顾不得你,不得不暂时委屈你。我已派人通知阿姆在宫中陪你直到我凯旋归来。父亲、大哥、三姐姐那边我也都有过交代,有事你就找他们。” 军情如此紧急,他在外领军如此凶险,却还是担心是否能照顾她周全。弗能闻言,不由的一阵酸楚,打破原有一切的平静,眼中搁泪:“我在家中,衣锦食玉,怎会委屈!倒是你刀风箭雨,在外一切要小心保重。父亲和阿兄皆不在你身边,凡是皆要三思,且需谨慎小心。” 李世民对战事体现出全然掌控的自信:“领军之事,你无需多虑,不消多时,等我凯旋归期!” 弗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颔首,缓缓吐字:“我——等你回家。”亦不再多言,高高的扬起下颚,立在恢弘的承乾殿汉白玉石台阶正中,身着单薄轻纱夏衣的她,却如同身披隆重礼衣一般庄严,看着他铁甲铿锵快步走下玉阶,翻身上马。在身下骏马扬蹄的嘶鸣声中,他最后侧首看她一眼,唇角向上一兜,勾出一抹轻快明朗笑意,飞奔而去。去征服他的天下…… 48. 第一节 败兵 武德元年六月癸未,李世民获封秦王三日之后,李渊即命其为西讨元帅,赴泾州征讨薛举大军。 这日清晨,李世民率领刘文静、殷开山二副手;刘弘基等八大总管出发。唐军连日急速行军,赶赴泾州前线,于翌日傍晚,就着一抹血色残阳余晖之中,大军抵达泾州,驻军于高墌郡城。李世民驻军此地,便回护住整个泾水南岸广阔河谷,与泾州遥遥呼应,对薛举形成钳制之势,利于布阵又便于利用泾水水路保证粮草输运自由。 李世民预料薛举粮少,意在速战,便下令依据地形上的优势“深沟高垒不与战”以疲劳敌师。两军遂在泾水南北对峙。 不觉将近一月,这一月当中,薛举以骑兵优势,纵兵掳掠附近州县,却一直难以突破泾州河谷,进入关中平原。西秦远师来攻,必须面对战线上的延伸所造成得粮草等后勤压力,未有进展便是一种失利。李世民则显示其性格中出奇耐心的一面,不论手下诸将如何请战,坚壁高垒以疲敌师,等待决战时机。 严酷的夏季便在两军对垒的飞扬黄尘中,渐渐流逝了其炎烈,不觉到了七月,关内暑气依旧强盛,而泾水河谷山原之内,初晨与晚间已经能略略感觉到早秋给人带来的一丝凉爽之意。两军对峙的关隘时刻,主帅李世民却患上疟疾,起先还仗着自己年轻并不在意,不料病势越来越重以至于无力上马,更不需提亲自领兵一事。李世民只好将军中一应事务,暂交由两位副手——殷开山和刘文静处置,并且嘱咐道: “如今我军卡在薛举入关必经之路,泾州开阔河谷皆在我控制之下。粮草可由泾水水路补给,十分便宜。薛举远地来攻,粮草后勤供应线漫长,求战心切,其兵强马壮,骑兵鼎盛,而我军战马匮乏,多为步兵,仓促间不可轻易以己之弱攻敌之强。应按兵不动,等我好了……再寻战机。届时既能一举将其击灭,又可尽量降低我军伤亡——这才是用兵最佳结果。” 刘文静道:“秦王安心养病,军中有我等在,秦王尽可放心。” 李世民脸色苍白,卧于病榻之上微微颔首,料想二人皆为太原元谋,刘文静更是曾守卫潼关强拒屈突通于关外,被父亲授予恕二死的一等功臣,因而十分放心。将军政大权交与他二人掌管,自己在高墌城内安心调养。 二人从室内出来后,一路闲聊便往城门驰去。 殷开山年近五十,身形魁梧,须发微苍,一双微微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犀利如刀刃,透出久经惯战的凶狠。此刻轻轻拢羁,控制身下坐骑速度,一边向刘文静道:“秦王的病情越发严重了,面色恍白,就连说话都不似平时深沉有力,断断续续几不能成句。” 刘文静一脸轻松,亦是信马由缰随口表示赞同:“是啊,病势是重了一些,二郎年轻力壮,非比常人,只要精心调养一些时日必然便可痊愈。殷公不必忧心。” 殷开山叹息一声又道:“我倒不是忧心秦王之病难以痊愈。只为秦王病的如此严重,你我二人还不能让秦王全然放心,方才的一番细细嘱咐,似乎还是不大相信你我二人领兵之力,深怕我等出错。身为老将,自感惭愧而已。” 刘文静微有些不明所以,不觉转侧看向引开上问:“秦王不信任我等?殷公何出此言?” 殷开山便道:“去年年底薛举寇扶风时,秦王前往援救,前后不到一月时间便将薛举赶回陇山之右,仓惶而逃的薛举兵败之下竟起了投降的念头,在郝瑗劝说下才作罢。如此不堪一击,败兵之将何足虑灾?可是方才秦王一再叮嘱我等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说是因为我军缺战马。肇仁兄应该听到的吧?” 刘文静颔首表示赞同:“秦王确是说过此语。” 殷开山遂又道:“若说因为马匹缺乏而不与薛举骑兵对阵,这个说法并不成立。因为即便这样无限期拖延下去,我军还是缺马,这一现实情况依然不可改善——既然马匹情况不可更改,那所谓的战机又是什么?恐怕还是秦王不信任你我。” 刘文静闻言自肘道:“公之所言颇为在理。二郎以往用兵,这一路来亦是猛烈急速,怎么这一月竟这样沉稳起来,不为所动。莫不是当真不信任我等?” 殷开山马上跌足道:“你我皆是久经阵仗的老将,陛下都信任我们,怕秦王年轻,叫我们来辅佐。却不能得到秦王的信任。如此拖下去何年月才能回师,去年这个时候秦王自己都已经战胜归国了,如今有你我二人在反而费时费日?你我二人是干什么吃的?岂不叫人笑话。” 刘文静一听为人轻视或笑话,脸上神色早已变色,激动的道:“如何能叫人笑话!薛举不过一个小小金城校尉,能有多大能耐?——手下败将而已。趁此良机,让秦王安心养病,我等把这战事了了。也好早日回去复命!” 殷开山以元老功臣自居,平日有李世民主事之时,自不敢违抗。如今见李世民遇疾不能理事,便想乘机立功,让这个年轻的小王见识见识自己的本领,因而屡屡拿话激刘文静。刘文静虽才干非常,却性粗鄙,经殷开山几句话刺激,便同意拉出兵马决战。布阵于西南。 因为有了去年底对西秦的那场胜利,此次御敌,唐军全军皆弥漫着轻敌气氛。二人又自恃兵强,不把薛举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布阵既不严密又不派斥候探测敌情,则更加助长骄兵之气。 临阵之时二人还得意洋洋,叫过身边的一名士卒吩咐:“我军即将灭西秦,你进去告知秦王,请他登台观看我军得胜的场面。” 士卒领命飞马回报李世民。 城内怡然养病的李世民接到消息即感不妙,立马写书斥责他们违令,并令他们立即回师。士卒出去后,李世民再难躺下,心中隐隐有不良预感,叫过仆役来穿上轻便铠甲。正等待二人来领罪之时,忽闻外间嘈杂大乱起来,心中一凛,知道大事不妙,忙问何事。立马就有一名甲胄蒙尘的将士奔进来报薛举于阵后突袭,唐军大溃,要李世民赶快退出城去。 李世民听了又急又怒,忙命人收拾机要文书以及帅印,集合亲卫人马,仓促中于侍从手中接过马缰。连日重病体虚气乏,只觉得浑身发软,力不从心,勉强抬足蹬上马镫,竟不能独立上马,愈加愤懑,却是连一贯表达愤怒的怒吼拳击的力气也无,唯有含恨喘息。一旁侍从倒是机灵,赶紧上前,四肢着地跪在李世民足下。左右亲卫亦上前扶持总算上的马匹,率领众人退出城去。途中遇上殷开山刘文静二人溃散残兵。 李世民斥责道:“尔等该死!”声音虽不响,不过看他此刻凶恨神 色,便能清楚心中之愤怒。 二人亦是愧疚万分,立即滚鞍下马请罪,始觉惊惧。 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无裨益。 “伤亡如何?”李世民冷静发问。 二人伏地叩首,面接尘土,回答道:“我等仓惶退军之时,慕容罗睺、李安远都已经陷于敌阵,只有刘弘基所部阵型齐整,率众抵抗。” 李世民双目闪耀,半拢拳轻叩在马鞍之上道:“刘弘基果然好样!”不过刚一出言,眸光便又黯淡下来,充满遗憾与恼恨:“即便如此,孤军作战亦抵挡不了多时——此战或许就是永别。你们二人何等该死。你要知道用兵不是凭一己之力,匹夫之勇!多少将士性命皆在你等手中,如此轻率,有何面目见这些死去的将士!” “我等该死!”二人战栗再次请罪。 李世民口吻果决凛冽:“现在不是处置你等的时刻,闲话少说。收拢残兵,退师宜禄城。再作打算!”言毕,勒过马缰,向宜禄城疾驰而去。 刘文静、殷开山亦忙从尘土中起身上马,带领残部,紧随其后退入宜禄城。 这一仗,唐军八总管皆败,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皆陷于阵。唯独刘弘基一部率众顽抗,最后箭矢殆尽被俘。士卒损失十有五六。薛举一举攻克高墌城。 宜禄城内,李世民损兵折将,这一气非同小可,病势又加重了几分,随军医官束手无策。他病势既如此严重,不能理事,留在此处亦是无益,便将手下一部分兵卒留在宜禄城协助守军驻守,带领其余残部以及幕僚赶回长安。一路上已经不能骑马,只能乘车而回。 一行人匆匆赶回长安。 李渊在城门相迎,空气干燥,黄尘滚滚,这令人极为不适的天气一如他此刻心情。 李世民见到父亲乘驾,下车步行,其后所有人皆下马。行至李渊面前,李世民跪地请罪道:“儿子无能,以致有今番这般失败,请大人降罪。”李渊见李世民脸色恍白,知子莫若父。他若不是十分撑不住,绝不会弃马乘车。 李渊道:“你起来,我知道事情经过。”遂将儿子扶起,交由侍从。而后便回首看向同样跪地请罪的刘、殷二人。 只听二人亦请罪道:“臣辜负陛下所托,无颜面圣。” 李渊见了刘文静、殷开山二人怒从心起,将二人判为死罪,以开国时免死相抵,可保活命。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二人免去一切官职荣誉,贬为庶人。 二人谢恩领罪。 朝堂上下对此惩罚一致无异议。 薛举已经攻占了高墌城,敌军未退。全赖泾州、宜禄等州县守军死守,牵制西秦军。再度任命迎敌主将成为李唐朝廷眼下当务之急。 李渊向来不相信异性将领领兵,坚持宗室领兵这一策略。而宗室之内原本可选人数就少,要么年纪太小,经验缺乏,还没有显示出这方面的过人能力,要么年龄可以,却无统兵之才——太子建成虽不乏谋略却威武不足,个性显得太柔弱了些,不足以镇压群雄。齐王元吉年龄尚小,在副将辅佐之下守城勉强可以,若要退敌,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不足以支持他当担这份任务。一时之间国家竟没有可选之将。李渊只得命泾州苦守,待李世民病愈再做打算。 49. 第二节 心医 薛举占据高墌之后,进而攻打高墌南面的宜禄郡,和后方泾州郡。宜禄守将常达几次击退薛举进攻,薛举攻城不下就让手下将领仵士政假意投降,获取常达信任之后,伺机将其劫持,宜禄郡陷。 李世民回师长安,一连将近十日,连日服药。御医早晚请脉,每日都说着静心将养,思虑不要过甚之语。病势却都不见好转,还是四肢无力,头昏脑涨,时而热高烧不止,时而发冷寒颤。病情的反复发作,人亦比先前苍白消瘦不少。 一日数次的间歇寒热,有别于刀剑利刃所造成的或深或浅外伤带来的某一处感官痛觉,亦不同于沙场之上,凭借勇气、速度、武力击败对手,躲避刀锋,便可使自己免除皮肉之苦乃至性命之忧。——四肢百骸,从头至足,由外至内,每一处肌肤骨骼钝物连击般的疼痛酸楚。他的胆识,以及过人的勇力在疾病面前显得毫无用处,无可作为的等待交替间歇出现的冷热变化,或如身处寒冰炼狱或是烈火烤灸。甚至不能控制因此而引发的颤栗或是痉挛。 连日来,弗能昼夜不离陪伴在他身侧。随着他体温的或寒或热,她的心亦随之起伏变化,看着他如此脆弱的身体,她严酷的摒退女子所有的软弱与无用的哭泣。当他发热时,她一遍一遍的揭下敷在他额头四肢,已被他体温焙的灼热的棉帛,继而换上新的以井水浸湿的冰凉棉帛,降低他体温。寒颤中,便以厚厚衾被严严将他裹挟,而后紧紧拥住颤抖不止的他的身,直到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紧阖的双眸渐渐挣开,能从他眸心中望到自己影子为止。 他骄傲的个性本不能容许自己在任何人眼前有任何弱势的流露,而这场疾病,打破了他在她面前的这份骄傲。他从起先的意识模糊边缘依旧不忘紧咬双唇抑制痛苦之声与喉间不使之溢出,到在她清凉的掌心或温暖怀中,发出阵阵低吼以减除痛苦。花了数日时间。这数日的跨越之后,他亦不能确切形容她在他内心所占据的是一种怎样不可或缺的位置。只是,每当间歇的寒热停止,他意识恢复,能触到指尖是她温软的薄纱,鼻尖是熟悉的她的气息之时,体验到人定的无力感之外亦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妥帖。 这日,太医院掌院带领五位御医依例前来前请脉。寒热间歇的他,恢复清醒,亦稍稍有一丝力气。耐着性子待一行人轮番请过脉后问道:“已经旬月,为何没见一丝起色?” 掌院伏地恭谨而又和缓答道:“疟疾虽为小病,亦是不可轻视,病倒这份上了,若是常人恐怕难以转圜,幸而大王体格雄强,只要安心静养,再过些时日,必定有所好转。” 除了因自己病痛给她造成劳累以至于日益苍白消瘦所引起的内心愧疚之外,前方战事的紧急,使得他本就急躁的个性,如今更添焦躁,动辄暴怒。 李世民忍气再问:“到底要多久?” 掌院道:“少则一月,多则……多则因人而异。药石之需只能医病,不能医心。养病除了汤药以外,最要紧的还是在于养心。还请大王静心。” 御医依旧神色悠缓的说着如前一样“无关痛痒”的静心之语。李世民听罢心中大怒,忍无可忍,于枕上抬头数落道:“我夫妇为病痛煎煮,尔等倒是轻巧,每日都是好好将养这些闲言,还要养到何年何月?是要等着薛举大军大到长安城下么?” 御医们闻言立即跪拜,不觉背脊湿凉,一声儿不敢言语。 他见御医个个维诺恐惧之态,疲软无钢气而又无力拿出有实质性作用的建议,便更添愤怒,两手紧紧抓着衾褥,再次呵斥:“一个小小疟疾都不能医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气急败坏的说不上几句话,就气喘不能再言,咳嗽涨的满脸通红,连额上的青筋都暴叠而起。 弗能见他动怒,立即屏退众人:“今日到此为止,各位医官暂且先下去吧,有劳各位。”一面连声劝慰:“你不要着急,看你气的连额上青筋都暴起。这样于己有甚好处?还不息怒。”一面扶他肩轻揉他胸口给他顺气。 她关切话语,多少带走一丝他暴虐戾气,良久,李世民喘息渐平,握住她手愤恨道:“虽说是刘文静殷开山轻敌至败,可是无论如何,是因为我不能理事,底下人才有这个擅权的机会。自从懂事以来,身体一向比别人强些,就没记得害过什么病。怎么就这么晦气,偏偏要紧关头,生了这一场大病,害我师吃这一场败仗。”说着便伤感懊恨,急的眼中落泪。 关心则乱——连日以来,弗能只注意到他身体的病痛,严谨按照御医指示,以期尽快解除他病痛。而照料他身体,对原本便体力不佳而又身怀有孕的她来说已经是疲于奔命,一时之间根本无暇细想其他事宜。今日眼看着他再度动怒,忽意识到御医的那几句“静心”之语。——以他急躁个性,若是不能安心静养,即便日日服用药石,又有何用。想到此处深深自责为何早没想到此事,害他吃了这许多苦。不觉便有眼泪溢出双眸。 她扬首望向远方天际,脸色凝重的思索劝慰他之语。短短片刻,当她再度低头,弧度完美的双唇微微上扬,划出轻柔温淡笑意,而双眸中尽是沉静,看他,一字一句缓缓轻言:“我没事,你且不要急躁,静静听我说——我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士卒亡陨固然沉痛,郡县失守固然可惜。然而,损失的兵勇可以再招募训练,失去的郡县亦可以再夺回来,不过费一些时日精力罢了,都不是难以回还之物。但是——唯独大王才是天下角逐的关键!如果没有大王的主持,此翻败绩就是殷鉴。” 天气炎热,方才一时激动,便又是出汗不止,额上颈上皆是汗水。弗能引帕细细擦去他颈上额上之汗。 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所有服侍动作,静静思索暂未出言,等待甚至可以说殷殷期盼她继续出言。 从容为他拭汗,而后伴他安然静坐,依旧如方才的微笑,却更显坚定:“父亲有定天下之雄心,而如今大哥、四弟皆不是能带兵之帅,只有大王才是父亲所可以仰赖之人。大王的前方天地广袤,任重道远——至尊至贵如斯,应该为国为家保重玉体才是。岂可就因一时失利就耿怀自怨,损伤尊体!”弗能一字一顿悠悠缓缓,却字正腔圆,不高的声线,却振振鼓动殿内空气,回绕满室。 李世民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心内不觉平和了许多,仰在枕上深深的吁了一口气。静默良久,他道:“我不是不知道形势不懂得自惜。只是前方战事急迫,我不能不为自己这病着急。可恨御医无能,只会背书忽悠人。”想着宜禄郡亦业已落陷,唯剩下泾州苦守,他情绪不觉便又激动,烦躁的左右转侧。 弗能双手平摊,手心向下,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安心,继续和缓道:“御医精通医理,自然比我们更了解你这病该怎么医治。只是病已成势,总要有个复原的过程。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亦是这个道理。” 说着侍女已经呈上新煎的药来,弗能接过,以汤匙舀了偎入李世民口中。汤药浓苦难饮,李世民不觉眉头紧蹙,一脸嫌恶饮药。 弗能一面徐徐喂药,一面向他微笑,取笑道:“你看这药这般浓苦难饮,你天天囔着难喝。你想啊,你生一回气或是心急了一回,恐怕这一盏药或是这一整日的药都白喝了都还补不会来。你一日若是生个几回的气或是焦躁心急个几回,这几日的药都白喝了——每日所吃之药,将心急亏损了的还弥补不会来,更何谈养病呢?你说是不是?” 李世民不觉点头“嗯”一声。 药饮罢,弗能以清水,喂入他口中漱去残留药汁,又道:“御医也都说了, 你身子底好,只要静静将息,病自然就除去了的。只是每每你自己动怒反倒伤了元气。” 对于自己急躁的脾气,他亦是十分了然,此刻便微微有些窘迫,躺下之后,转首看向榻内,避开她眼,又默默的哑然无言。 弗能便笑看着他问:“你总不想日日躺着喝这些苦药,病又好不了吧?” “那还用说?我当然不想如此。”他闻言立即回首看她,摇头。 “所以说‘一动不如一静’我们不妨试一试。——自今日起,我们都不要同任何人,为任何事焦躁气恼,只静静养病,坚持一个七日试试。你要是答应呢,明日开始,一律消息外人我都不叫你知道。你撂开手静养,何如?” “所有外事皆不闻不问?军国大事亦是如此?”他狐疑的发问,她颔首。 李世民仰在枕上想了一想,虽觉得弗能之提议颇好,可是不免又犹豫起来:“那要是有紧急军情怎么办?” 弗能道:“再紧急的军情,你如今病的这样,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索性放下一切,凭大人和大哥去料理罢!” 李世民蹙眉,左思右想犹豫良久,终于一握拳,重重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什么都不理。”言毕便伏在枕上,翻来覆去,痛苦又无奈。 弗能看他委屈无奈的模样,不觉又是一笑,见他答应一时间顿感释然:“那好,既然决定了,我们便不可反悔。你先安睡养神,待你睡着了,我再往后边去回禀圣人。” 既然决定了,他亦不复犹豫,安然阖目。 等到李世民气息渐渐平稳,弗能便从榻上起身理妆,换上钿钗礼衣,亲自入后宫将此事禀告李渊。 李渊听完弗能请奏之后,觉得此法颇为妥当,自然一口答应。下令一切军务都不需报由秦王知晓,诸王、公主、妃嫔等亦免了日常问候之需,且让秦王静心养病。并嘱咐弗能好生照料。 此后,除了御医的例行请脉,无论是大臣同僚还是李世民帐下幕僚,军国大事一应屏退隔绝,弗能皆不让李世民与闻与见。每日相伴一处,只在殿内潜心养病。或是有意逗他开心,将寻常家常里趣事拿来与他说笑;或是拿些闲书来读于他听,聊以解乏;亦或是谈论腹中孩儿男女问题,若是他日产下女孩儿,不许他恼怒等于,有意转移他注意力。一连静养了七日。 七日之后,病势果然就减了许多。腹泻渐渐止息,元气也日渐恢复,已经能自己饮食,而不需弗能喂送。 御医请脉之时,便将原有药方改了,将药力减低。 这日,李世民握一握拳,又张开两臂挥一挥——虽还觉颇为疲软跟以往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已经好转许多,再不似“力不从心与身不由己”,当着御医之面,得意不已,喜形于色向她道:“你比御医还有用,我这病竟一半是你医好的——御医只能医病,你专管医人心。” 当着外臣直面,听他如此毫无顾忌的赞语,弗能不动声色,亦不接他话,只询问御医改换药方以及日常还须注意之处。 这里李世民病情转好,心情亦是大好,虽还在病榻之上,便静不住,开始召见臣僚商议军政事宜,磨刀霍霍的等着再度出征。 弗能亦只能随他,只是每日必定要他早眠。 如此又过了数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从西北前线,快马报入长安——西秦薛举病逝。 薛举成为泾州战场上第二个病倒的主帅,而他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不能跟青年人相提并论,竟然一病不起,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便病重离世。 李渊获悉后大喜不已,一颗悬吊的心暂时镇定下来,李世民亦是全然放开,趁此机从容养病。 八月中旬,李世民大病痊愈,定于己丑日再度领兵出征。 50. 第三节 作壁上观 八月薛举染疾病没于军中,其子薛仁杲即位为秦帝。薛仁杲生性凶残,与诸将多有嫌隙,即位之后立即攻打泾州。泾州太守刘感坚守城池,粮草食尽,便杀掉自己的马匹供将士们食用,苦守直至八月中旬李世民病愈,再度领兵回援。 薛仁杲见唐军来势汹汹,从高墌撤军退守折墌。李世民领军重新进入高墌郡城。同时李渊派宗室长平郡王李叔良领军支援泾州,呼应李世民所率主力。 唐军因前翻惨败,士气低迷,李世民一在高墌驻扎下来便于大帐中召集诸将,晓谕三军:“坚壁高垒不与之战”,据城固守坚壁不出。 随着李世民的到来,泾州的粮草终于得到补给,军心大振。西秦大将翟长孙与薛仁杲素有嫌隙,率领己部入泾州城投降。长平郡王李叔良歧视新归附的翟长孙所部,倒卖军粮给新军从中牟取暴利,弄的城内将士怨声载道。 薛仁杲军粮草逐渐匮乏,急欲与唐军决战,而李世民偏偏坐镇高墌,反其道而行之。仁杲迫不得已,只能暂时丢下高墌城内唐军主力,转而攻打泾州。又于逃回的士卒口中获知泾州城内军心背离之情况,便故技重施:假装粮草窘困,拔营退走,让高墌人到泾州诈降。自己则率军埋伏在南原,与城内里应外合夹击唐军。李叔良一时轻信,便命刘感为先锋,率众军前去接受。幸而刘感发现及时,未及入城,两军在泾州南面“百里细川”交战,刘感最终因寡不敌众被擒,带领后军的李叔良则逃回泾州。 刘感守卫泾州时与众将同甘苦,深得军心。薛仁杲料想城上众将为救刘感必会开门,届时李叔良必不能控制,因而命刘感回泾州劝降。 到了泾州城下,薛仁杲自己先纵马上前向城上煽动其旧部,而后又令刘感劝降唐军部属。 刘感一路对西秦要求的劝降之举表现的都十分顺从,没有丝毫反面的情绪,任凭薛仁杲与其部将拥簇。至极走了城下,抬眼慢悠悠扫视共同坚守孤城数月的诸位将士,却突然跳起来大叫:“逆贼饥馁,亡在朝夕,秦王帅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勉之!” 薛仁杲未曾预料会出现此种状况,忙命身边随从将其压下,刘感一面走一面还回头叫嚣不绝。薛仁杲大怒,命人在城下挖坑,将刘感腰部以下埋于坑中,让士卒一箭箭射击。刘感无畏无惧,依旧破口大骂薛仁杲死期将近等语,直至为箭矢击射而亡。 城上眼睁睁见刘感被杀,群情激愤同时更加憎恨李叔良的轻信,才置刘感被俘枉死。乱世中粗莽武夫,又是新近才归附,哪管你是不是什么宗室郡王,有些便对李叔良不敬,口角粗言,甚至于搓掌要上前动武。李叔良无力控制局势,唯有将一切军务皆交由翟长孙处理,又拿出倒卖军粮所得金宝来劳军。至此,因其贪财轻信引发的军心动荡总算稳定。 西秦远师来攻,已经四月有余,数月时间内,薛举逝世于阵前。薛仁杲用尽心机,虽有小胜,却无力夺取泾州,阻止泾州、高墌的合围之势,以及解决内部嫌隙和后勤粮草供应不足等问题。战事越拖下去,对西秦便越为不利。而李世民亦似乎深知己方弱点,真真的稳坐城中,安然度日。薛仁杲无计可施之下,唯有日日派人在高墌城下叫嚣辱骂,企图激将唐军,及早决战。 关中富庶,唐军的粮草可通过泾州水路源源不断得到补给。李世民从容坐等战机,看似优哉游哉,丝毫不显急。而唐军诸将却不尽然——数月以来,顺利的军事进展使得唐军上下已经从原本的士气低迷,变为跃跃欲试。西秦城下叫嚣辱骂,态度蛮狠嚣张至极,又加泾州刘感被杀,许多将领悲愤之余连连请战。 这日,李世民在城上巡视诸军,又闻城下辱骂之声,不觉驻足,颇有兴致的观看西秦将领,唾沫横飞的辱骂表演。看来薛仁杲的确是精心挑选了长于此技之人。此人声喉洪大,叫骂多时却毫不气促,且言辞极为狂荡。 时值暮秋天气,将近正午时刻的天光显得极为明媚,这样灿烂的明日和着和煦的山谷清风,头顶则是纯蓝无云的浩渺天空。给人以无限舒适惬意的温暖之感。 李世民一时兴起,索性命人搬来随军胡床,坐于城上,怡然观看,亦如看军中参军戏表演一般,不但不怒,似乎还很欣赏他叫骂才能,时不时颔首表示赞许。 他一直安之若素的观看,就连针对他本人的人格攻击,亦不能激起他愤怒。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城下那几位先败下阵来——终于声嘶力竭,带着破哑的喉咙,离去。李世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对峙到秦将先于口水阵中败下阵去是一件颇值得快乐之事。一面左右转首回顾众人,示意他们西秦将领的颓丧之态。这时,似乎才注意到手下众人激奋情绪,并非如他一般的轻松快乐。 “这比参军戏好看,你们应该倘然听听!”他渐渐收敛笑意如此建议,然而唇际之笑却尤不止。 随侍的一员将领满面怒容的出列,再次向李世民请战:“大王,薛仁杲极为嚣张狂妄,请大王给臣两千步卒,臣去杀杀他的威风。”其他诸将亦纷纷附和,要一血城下耻辱。 李世民回首往身后望一望,见众人皆是愤愤不平,一副恨不得此刻便冲出城去,于敌军交战的神气。渐渐收敛笑容:“诸位皆是太原元从,莫不是忘了,当初我军入关,我亦是如此在霍邑城下叫嚣辱骂。如今薛举远师来征,求战 心切,一如我唐军当初攻入长安之时一样。如果我军轻易出战,那就是正中敌军下怀。就算取胜,恐怕将士的伤亡亦颇多。不如坚壁固守,等到敌军疲乏,军心背离,破敌便如探囊取物。” “至于他们的辱骂之言,更是不必理会——能文争就不必武斗。战场之上拼的是血肉之躯真刀真枪,而不是凭口舌取胜。公等皆比我年长许多,奈何火气比我还甚?”说着,他手不觉伸至腰间横刀,握住刀柄,显出一丝不满。 “我已经一再声明不出战,道理都已明言,日后不会在说,倘若再让我听到有谁求战,立即斩于阵前。”屏退了所有笑意。无笑的面容冷峻如附着一层严霜,危坐于主帅之位上,冷冷静待众将回复。 刘文静、殷开山以及从西秦逃回的刘弘基等众人踌躇片刻,最后唯有拱手齐声唱“诺”。 他唇角始微微上扬,牵出满意笑意,从座中站起,带领众人继续巡视各处。 自从李世民下军令“敢言战者斩之。”的军令之后,诸将不敢再度请战。李唐和薛秦的对峙,持续六旬,一直拖到冬日来临。西秦军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厉害,将领纷纷投降归附。 西北面泾州河谷内局势发展顺遂,东面洛阳,短短数月则风云变化。 自从大业十三年春,李密所率的瓦岗军便一直占据洛口、兴洛两仓,围攻洛阳。十四年三月,杨广在江都遭宇文化及缢杀的消息传来,洛阳旧隋臣属拥立洛阳留守,杨广之孙越王杨侗继位为帝。 宇文化及在江都收拢隋军骁果十万,引兵北攻黎阳逼近洛阳。杨侗为首的隋室怕宇文化及进击洛阳,两方受敌,决议招安李密,任命其为遣使者授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并令其先平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 李密接受朝廷招安之策,引兵击退宇文化及。然而,杨侗招安李密一事却在隋廷之内产生分歧,王世充利用反对招安势力,发动政变,铲除异己,大权独揽。此后又发兵两万与李密决战。 此时的李密,因抵御宇文化及使己方军队不可避免的遭到折损,以及骄矜偏信等一系列过失,一战而溃。不得不逃亡归唐。其原有属地,亦分别遭到唐和洛阳的瓜分。 李密原本为隋末众反王之中势力最大之人。如今落败,对唐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佳事。李渊自然大喜,封其为邢国公、光禄卿。 西南泾州危机解除且捷报频频,东面洛阳李密势力已经不复存在。李渊欣喜之余,亦注意到爱子府中姬妾过于单薄且出身低微,意欲择选高门女子充实内院,便连同留守太原的四子元吉之婚事一并提上议程,昭告有司办理。 51. 第四节 终身误 有司很快呈上名单,其中便有隋炀帝之女杨芝蓉,以及弘农杨氏,河东薛氏等其他关陇高门仕女供皇帝择选。 杨广三子二女,其中萧皇后生长子元德太子杨昭,次子齐王杨晾,及长女南阳公主,萧嫔生赵王杨杲,后宫生次女杨芝蓉。在帝王中子孙数量并不算多,且孩子生母也偏于集中于嫡妻萧皇后。其实,杨广本可以留下更多的子女,但是晋王府里庶子们要么胎死腹中,要么出生之后即被扼杀而死。如此残忍之事,倒不是因为主家娘子萧妃因捍妒而加害,实乃孩子的父亲亲手所为: 独孤皇后善妒,擅改后宫之制。虚高品阶妃嫔之位,只纳低级宫人女官六十人充后宫,以掩悠悠之口。并且就是这些低级女官也是摆设而已。隋文帝杨坚一则因年轻时曾经许下诺言“不有他生子”,二则的确是患难多年,夫妻感情至深,也就由着妻子作为,在称帝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宠幸其他女子。可是独孤皇后不仅不容许自己丈夫纳妾,生庶子庶女。就连朝中大臣若是偏宠妾室而冷落嫡妻,偏爱庶子而疏远嫡子者,也会被皇后认为是心术不正,不可为用。杨坚受到独孤皇后的影响极深,以皇后之是非为是非,认为所言极是,竟然就罢黜了那位官员。就连皇太子杨勇之被废弃,出去他本身懦弱性格之外,也不能不说是没有因为他偏宠妾室云氏,冷落独孤皇后为他亲自挑选的太子妃元氏女而更添母亲怀疑的缘故。 皇后独孤伽罗的个人喜恶对皇帝的影响如此之大。使得朝中大臣乃至地方普通官员都不得不投其所好,不敢偏宠妾室。 杨广嫡妻萧妃乃南朝公主,西梁孝明帝之女,十八岁嫁于十五岁的杨广。容貌出众,性情温顺,且好属文,杨广对其宠爱有加。夫妇两人感情本来就很好,更加上为了迎合母亲喜好,杨广便专宠萧妃,极少亲近其他妾室。鲜有幸运者怀孕生子,也都去而不留,履行几十年前父亲对母亲的诺言——“不有他生子”。独孤皇后从次子夫妻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同丈夫的患难深情。更平添了对次子的好感,认为如此重夫妻情分之人必定是不会被美色所惑之重情重义可堪大任之才。因此,晋王府无庶出子女这一局面直至独孤皇后去世以后,才得以改变。一致不可避免的造成子息单薄这一局面。皇三子赵王杨杲和次女杨芝蓉便是在这样情况下,得以幸运出生并安然成长。 即位之后,在长达十四年的御宇时间内,杨广几乎都在巡幸各地,仅有一年有余时间留在京师长安城(大兴)。而他虽贵为天子,却不妨碍他亦如常人的情感,除了在长安和洛阳留下必不可少的孙儿作为东西两都留守之外,将亲近后妃以及儿女孙辈——萧皇后,萧嫔,南阳公主,赵王等一律都带在身边。 不知何故,芝蓉却一直被留滞于京师,到如今,年已十八,并未许下婚配,亦未曾获封。但毕竟为帝女,不能等同一般关陇士族女子。因而有司所呈名单便将她列为第一,以供李渊选择。 李渊看罢,便将芝蓉赐入承乾殿为孺人,为四子齐王元吉聘弘农杨氏女为正妻齐王妃,以及其余众位关陇女子,或是纳入自己后宫,或是充实诸子内院。不一而足。 亲王按规制,王妃以下,可有五品孺人十名,以及为数更多品级高低不同的妾。因为时间短促,有司遴选的名单远远不能添补足亲王内府规制。李渊令女子入侍的同时,亦令太子妃,弗能等呈报各自宫内可堪接受正是品级册封的女子名单。 弗能便从殿内已经侍寝过的女子中择选,预备将云裳选为刀人,绿衣、燕支选为采女。她在宣纸上书下受封者姓名,以便有司安名单进行诰封事宜。一边焚香侍立的莺晤、紫梗见了之上所书燕支之名,皆颇为惊奇。 莺晤平日是从不多嘴的,实在觉得燕支太为可气,今日忍不住道:“燕支态度嚣张,礼序僭越。”不过也只是短短一句,将燕支恼人之态指出,以提醒弗能而已。 弗能闻言并不抬首,淡淡道:“我知道。”依然无动于衷的思考人选一事。 “那殿下为何还将她纳为采女之选?”见弗能一脉清和平允,莺晤忍不住又说:“殿下知不知道,当日我们从太原回来,因为大王粗心,她竟敢公然挑衅殿下。大王动怒之后,她不但不为此担忧反而幸灾乐祸……之后又在大王面前邀宠逗留,插嘴插舌……奴婢实在不懂这样的人,殿下为何还将她列为内府之选?” 莺晤生性温和很少激动,如今却情绪起伏的厉害,愤怒使的她一贯温顺的语调变得颤抖而尖锐,几句话一说完,脸涨得通红。 紫梗亦是一副不忿之态,莺晤话音刚落她便紧紧的接下:“是啊,殿下。奴婢亦不明白。燕支实为可恨,倒是芟荑为人颇为和悦,殿下却弃之不用反选了燕支。燕支是尚食宫人,芟荑是尚药宫人。是不是殿下一向忙于大王要事,疏于殿内侍儿琐事,因此弄不清侍女之名,将二人弄差了?” 弗能闻言不觉一笑回眸:“在你认为,我是那样糊涂之人,居宫数月,连近侍宫人都分不清?” 紫梗低下头,轻言请罪:“奴婢不敢。” 弗能遂道:“燕支之取,芟荑之弃,我自有我的道理。”便回首举笔书写。 莺晤眉间紧皱,双唇嚅嗫,似乎生怕弗能行后悔莫及之事,有千万句劝谏之语要说,最终之化为粘涩的“殿下……”二字。首字沉重而尾音悠长,于深深肺腑中抢出,又在口齿见恳切的低吟徘徊,尽显焦虑。 侧首看莺晤忧虑神色,弗能亦消尽笑意,给她所期望的领悟她心意的端然之色:“小小一个燕支,怎需你如此担心,是对大王无信心还是对我?”话语中有坦白的自信。 “奴婢当然知道大王对殿下的看重。”莺晤忙道:“只是常言道‘未雨绸缪’,太子妃入东宫之后短短数月,便将原本侍奉过太子的妖娆侍婢打发到掖庭宫去了。别人‘防患于未然’还来不及。殿下完全可以去除燕支,却为何要留下这个隐患?” 紫梗闻言,亦抬起原本低垂的头,鼓着勇气重重颔首附和,轻声说出心中所想:“要是殿下不想如此,远远的调离承乾殿,只在外做做粗使宫人也可以……或者即便让她依旧留在殿内伺候,不要封她正式的内眷品级……” 弗能看着二人显得颇为欣慰,不觉眼眸湿润,“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着想——谢谢你们。”将手中兔毫笔暂且搁下,微微颔首缓缓出言:“燕支看似嚣张,却是一眼观透。且她生的的确妖媚,又性情活泼,不同于宫内许多宫人,低眉敛目的一味顺从,在宫中实为难得,可供侍寝之需。这就是我取她的原因。至于芟荑——芟荑,芟荑,虽音同‘善意’,却与其名相悖。我因而弃选。” 隔着淡淡水色向二人微笑,弗能终于尽显耐心的向二人解释,而后话锋一转却道:“其实,这也只不过是最粗略的遴选,物尽其用罢了,对于人心的考量实在谈不上。人心向上,谁不想力争上游,谁又不想得到他……心。大至天子后宫,小到寻常百姓家后院。女子之想获得夫君的看重这一情形其实相差不大。差别的不是其中的女子,而是夫君的心。若是心变了,一味严防死守就能防得住?若是他心不变,又何须自寻烦恼?” 她朗朗出言,有凭其自然的远淡无为。言毕抬首望向西北面,目光却并未落于室内任何一个明确物体之上,只空瞭放眼,不知为何却泫然一笑。似乎陷于某种情思中,粉色脸颊上梨涡浅呈,无限娇研。良久她才隐笑敛容,望着二人的双眸,从容无忧。 回身提笔,刚握起笔,似乎又想到什么,遂补充道:“但是如芟荑一类人,我未察觉便罢了,一旦察觉,不但不会升迁她品阶,亦不会留在身边。”言毕继续专注名单人选。 莺晤、紫梗听罢后显得恍然大悟,脸上原本焦急神态此刻竟有了喜色,亦不再多言,只连忙应承了一句“诺”,便依旧静静侍立,一面垂目看弗能书写。 她提笔在“承衣”之下写下赵莺晤三字。 紫梗见了立即笑向莺晤表示祝贺。莺晤却不为所动,木然呆立良久,忽的就在弗能身前跪下道,含泪道:“奴婢此生之愿唯有服侍殿下一生一世。请殿下收回成命。” 弗能不明所以,再度看她。 这是自从父亲生前便一直陪伴自己的侍女,离家时莺晤亦紧随。而莺晤之侍奉弗能,不可谓不全心全意,凡是思她所思,想她所想。虽有主仆之别,冷酷的尊卑之外,多少隐下一丝手足之情。当日李府宅内命她侍寝时,本就打算 好了将来充作李世民内院之选。只不过紧接着窦夫人逝世,李世民身心俱损,之后又忙于军政之事,更是无从顾忌内院小事,便一直耽搁下来。正好借此机会,弗能便想将莺晤一事了结,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也算是尽主仆之仪。不想莺晤却是如此光景。 看她流泪不止,弗能笑着安慰:“五品孺人、六品宝林需从高门士族中择选,我不能随意赐封。不过虽不能为孺人,七品之‘承衣’至少也是有正式品阶之人,希望不会委屈你。” 亲王内府不同于天子。天子后宫除皇后之外,有一品夫人,二品嫔,三品婕妤,四品美人,五品才人,其下又有不限额度的宝林,承衣,刀人,采女等等。亲王府内则唯有正妃为正一品。其下妾室中,品阶最高孺人是为五品,之后宝林,承衣,刀人,采女等依次递下。 其实如果按正常的后宫遴选之制,就连最末位的‘采女’之级,亦须世家女子才可当担。莺晤仅凭借弗能贴身侍婢这一关系,一举升为七品之承衣,实在是弗能对她特殊看重了才能有此殊荣。莺晤本人自然清楚这点。 “承衣品级之高,亦是世家女子才可担任,奴婢出身微贱,不敢践踏尊位,此生惟愿服侍殿下,并不想离开。”莺晤一面哭泣,一面连连摆首。 “我们并未分离,还是在同一府中,日日皆可相见。”听她如此傻念头,弗能笑意更深,耐心解释道:“况且你在我身边就只能做一个普通宫人,注定一身无依。若是为内眷,将来生下一子半女,便是郡王,县主。不仅终身可有个依靠,老来也可尽享天伦。” 莺晤闻言浑身猛然一颤,再度陷于愣怔的沉默,内心的激烈挣扎此刻全然反应在她未及掩饰的煎熬神色之上。 弗能见她不答,似乎有回转之意,遂搁下笔转身正对她,执握起她手置于自己膝上。爱怜的拍她手背,尽量稀释她顾忌:“你不必因你出身而担忧。你是我身边人,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大王亦会别样看重你……” 弗能说前面几句话,莺晤都静静的听着,脸上未显出任何波澜情绪。唯有到最末一句,她瞳孔瞬间缩小,紧咬着双唇皓齿愈加用力,已然有丝丝殷红自她唇角溢出,而她却浑然不觉。最后还是坚持一定要留在弗能身边,言毕却泪如泉涌,原本姣美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这一切近在眼前,自然不会为弗能错过。 弗能看她,终于问道:“为何?” “奴婢要一生侍奉殿下,不想离开……”莺晤机械式的重复,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这不是理由。”话还未完,弗能便将之截断:“我说过了,就算为承衣,依然不妨碍你我相处。”言毕目光犀利看她。 一旁的紫梗亦已经随同一起跪下,不明白莺晤为何如此反常同时亦为她心急,暗暗伸手,牵拉莺晤衣袖,提醒她快接受弗能好意。 莺晤落泪不止,在弗能锐利眸光之下,不答她所问,亦不再摇头,转而连连叩首,眼泪随着她身子起伏见不住滴落,膝前已然有两片小小泪渍。 她处事一向平和,自小到大弗能从未见她因何事如此大恸过,就连当初被逐离长孙府,莺晤哀戚之中,亦能理性周全的安慰高夫人同弗能。此刻却是方寸大乱。 弗能紧紧看着眼前莺晤,事到如今,亦能猜测出一二。看她良久,终于一声太息,目中有对她不言之语的了然与无限惋惜:“凡事需三思,目光亦要远看,不可因一时冲动而招至终身耽误。” 莺晤闻言仰首迎视弗能,红红目中是绝望与满足,恳切与安分的复杂神色,顿了良久,擦干脸上泪水:“奴婢目光短浅,只重当下,不敢亦无力去奢望那遥远将来。能陪侍于殿下……左右,对奴婢来说便此生最好的结局。” 弗能依然颇为不忍,说:“我给你一夜时间,你回去静思清楚,明日一早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 莺晤不再犹豫和停顿,郑重叩首,决然:“多谢殿下,奴婢已经考虑许久,无须再想!” “那好吧,”她有些颓然,“既然你如此选择。” 幽幽一声太息之后,她声音终于沉稳坚定的响起:“从今以后,你就终身陪侍我左右!” 余音袅袅,回荡满室。 52. 第五节 狡兔 纳妾之礼简促,只需择选为期最近的吉日办理即可,唯有齐王元吉娶妻需谨奉六礼陆续推行。而元吉本人尚留守于太原,等到六礼推行完毕,迎亲吉日之时再从太原返回。 这日吉日,弗能小腹微隆,身着礼衣坐于堂中正位,接受杨氏等妾室承奉主母之仪。从此,这些女子便成为秦王府内府中人。 虽然李氏已经称帝,很大程度上却依旧保持往日未登辰极时的习惯,一家人私下见面皆不论君臣之仪而仅以家礼相待。颇为亲厚。李世民出征之后,太子妃娥英,三娘平阳公主,以及宫内各妃嫔皆时常前来承乾殿看望弗能,弗能亦间或赴东宫等处。 仕女入宫后不过数日,东宫又传出喜讯——太子妃娥英怀有身孕。一家人欢喜非常,聚在东宫向娥英表示庆贺。 娥英母性大发,因为弗能已经有孕,便拉着弗能不放,连连询问有关孩儿的任何事体。了解完了孕妇日常所需注意,便又关心捕捉生命的任何迹象,问:“孩子会不会踢你?我听我娘说,孩子在母亲怀中是会乱动的。” “自然有的,”弗能微笑:“乱动的厉害。” “我怎么没有感觉?”娥英问,脸上不可抑制的流露些许羡慕之色,恨不得孩子快些长大。 三娘见她一副心急模样,嗤的一笑说:“你才不到两月,孩儿还小的很呢!等月份足了,自然能感觉到。” 弗能亦道:“三姐姐说的是。先前五个月都不会有动静,我也是这阵子才感觉到的。这孩子不知怎么,颇不安静——手足乱舞的,夜里有时都会被它捶醒……恼人的很。”说着,却是笑意满心,不觉低首望向腹部,手亦轻轻的抚。 话音方落,尹迦儿突然一伸手抓住弗能手臂,娇声惊呼:“这是什么?” 弗能闻言立即敛容收臂,却已为时晚矣,已被尹德妃捉着手臂。牵拉之下,弗能亦不敢用力过猛,以防伤了胎气。最后只能任着尹德妃娇笑着掠起袖子,指给众人看她方才为何事物惊奇。 只见莹白如玉的藕臂之上分明烙着两排齿痕,朱红色泽艳丽,在她白腻手腕之上便如娇艳石榴排列于雪白瓷盘之上,粒粒分明。 众人一见便纷纷笑起,连问:“这是谁的?是怎么留的?” 刚一出语便又听人道:“除了他们家那位大王,还能是谁的?” “秦王舍得吗?”又一位年轻妃嫔笑说。 众女你言我语的臆想追问。 弗能镇定收臂,给了众人一个不见旎倚的中肯解释:“上回他病了,寒热交替。一时寻不见咬合用的卷帛,怕他咬伤了自己,情急之下我便只能以臂取代,所以落了疤痕。” 尹德妃不依,追问道:“落了疤痕,为何这样艳丽好看,必定是有什么蹊跷,我要再看一看。”说着又上来,要掠弗能广袖再看。 弗能便笑道:“看一眼便罢了,你再要看我是不给看的。你若要上来,我便嚷肚子疼!”说着手抚着自己腹部,往万贵妃身边一倚。 万姨娘呵呵笑着,伸手向尹德妃身上轻拍一拍,安抚道:“观音婢如今怀着身孕,可不敢乱动。你若要看,等孩子生下来,你们爱怎么闹我都由着你们,不拦你!” “你不让我看,我也知道怎么一回事。”德妃闻言故作不平之色,揭穿道,“——我在圣人身边时亦时常见到秦王。论起用兵来,浑身上下皆是刀锋,让人都不敢迎视。有时却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引得圣人爱的不行。秦王什么事都敢做,想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的。一定是你们儿女私意留的!” 弗能任由众人猜测,也不解释什么,过多的解释反而让她们窥探的更多。只是笑着说:“随你乱猜去,反正只是猜测而已。” 尹德妃闻言,笑向众人告诉道:“没她这样狡猾的,不让人看,自己又不说。” 娥英似乎更在意尹德妃所言圣人宠爱秦王之语,一直回味此语。迦儿之后调笑弗能所言,便未听入耳,想了片刻后笑着回道:“这话是真的,这回圣人赐仕女入府,便将炀帝之女赐入承乾殿。东宫都还只是一般的关陇仕女呢?可见圣人对秦王有多看重了。” 三娘便道:“你们没有用兵过,哪里知道阵前的艰险——我也算领过兵的人,比你们自不必说。可是也只是帐内运筹,论到阵前冲锋厮杀,我还无此勇力。即便如此,也已经深领会用兵之难。更何况他之凡事身先士卒,用兵之刚烈迅猛风驰电掣?存亡仅是一念之间。——他既为我李氏担着这份重任,父亲偏爱他也是应该的。” “平阳公主所言极是,”娥英连忙笑说:“圣人偏爱秦王理所应当。别是是圣人,就连太子一提起秦王来也是赞誉连连。只可惜,太子身居储君之位,需居中守成,不可轻动,军务之事便只能有劳秦王辛苦。” 一时便见妃嫔们话题又转至李世民身上,谈论他的各种勇力,欢声笑语。因太子、秦王功高,妃嫔们言语调笑间皆对娥英,弗能,三娘颇为奉承。 殿内比以往又多出许多生疏面孔,三娘平阳公主嫌人多聒噪,只略说过几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向来我行我素,来去如风,娥英也不敢强留。任她走了。 弗能陪同众人说笑一阵,实在太过喧闹,有些头疼,午间时便也回来。 云凤肩舆一进入承乾殿内,阶下早有众位妾室迎接。肩舆直接抬到殿前汉白玉平台之上才落下。弗能下舆,不径直入殿,却手扶阑干向西走去。走到西面尽头,站在高台之上望向北方天际——不知此时此刻他是否又在无惧生死的冲杀? 十一月初,薛仁杲众叛亲离,就连其妹夫,左仆射钟俱仇也料定局势之无可转胜,因而举河州来降。薛仁杲内部军心离散——这便是李世民耐心等待将近三各月的时机。时机一到,便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李世民先命行军总管梁实,在浅水原早已探查好的,易守难攻地形之处扎营驻军,吸引西秦。 薛仁杲等待良久,终于见唐军出战,简直是如获至宝,当即命手下最为精锐之师交给大将宗罗,进击唐军。 宗罗睺率领西秦军最精锐主力,连续几日,对唐军大将梁实进行猛烈攻击,唐军军营中众军亦不主动出营迎战,只是顽强坚守。宗罗睺耗时耗力却久攻不下,亦不见城内唐军出城援救。不明所以,却又只能猛烈攻击。 李世民在高墌城中高处远望浅水原,耐心观战。直到数日之后,宗罗睺军显出疲态,才又下达一道军命——命右武侯大将军庞玉率军出城。却不是前往营救梁实,而是单独列阵于城外耀武。唐军“狡兔三窟”,连连布局。薛仁杲,宗罗睺明知李世民的疲兵之计,却迫于无奈,又提兵来战庞玉。 西秦绝地求生,个个皆彪悍无匹。自古秦兵骁勇好战,此战可见一二:虽然已经连续作战几日,面对庞玉新军,西秦疲师依旧将庞玉所部攻击的不能反抗,唯有苦苦支撑。 最后,李世民终于发动总攻——身披铁甲,亲率中军,从浅水原北岸冲下,猛烈冲击宗罗睺军阵。宗罗睺军经过连日苦战,在唐军最为精锐之师攻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一触而溃,纷纷向城内逃亡。 西秦阵型一溃,李世民下令各步卒将领,收兵之后火速赶往薛仁杲占领的折墌城,自己则立即纠结唐军仅有的二千骑兵,马不停蹄向折墌城扑去。 窦夫人族兄窦轨见步卒未到,骑兵仅有区区两千,而西秦军虽溃散却有数万众,担心李世民安危。于是快马加鞭,赶到一马当先领军直冲的李世民身侧,一把攥住骏马缰绳劝他暂停进攻,等待步卒。 窦轨为人坚毅严苛,平日身边没有一人敢违拗他意。此刻 情急之下亦顾不得军阶高低之分,以一个做母舅的长辈口气,严令年轻的外甥不要贸然轻动,脸色冷酷,口吻强硬。让人望之胆寒。李世民丝毫不为所动,战场之上时机稍纵即逝,只匆匆丢下一句:“我考虑很久了,破竹之势不可失,舅舅你不必多言。”便一手夺过缰绳,纵马飞骑而去。 铁蹄扬尘之中,窦轨无奈叹息,只得上马紧随李世民,沿泾水而上,一路追击溃军,直扑到折墌城下,堵截在城门壕沟之前。 西秦溃散之军向城内逃亡,归路却已经被李世民所阻,不得已,四下逃窜。薛仁杲精兵全为宗罗睺率领,溃散逃窜收不到残兵,只能将城内两万人马拉出,出城列阵,亲自布阵。 折墌城下,西秦两万人马对峙唐军骑兵两千。阵前中部健马之上是各自主帅。却又有几名西秦大将于阵前降唐。薛仁杲无计可施之下只得退回城内防守。 天色渐晚,唐军步兵陆续赶到,逐渐包围折墌城。入夜之后,城下唐军烈火熊熊,薛秦军中绝望情绪浓烈,士卒纷纷从城墙上悬绳跃下,投降唐军,以求自保。 翌日,也就是武德元年十一月初八,泾州战局经过五个月的起伏往复,终于落幕——秦帝薛仁杲见大势已去,终于率领“百官”开城门投降。 唐军俘西秦精兵万余,男女五万口,再加上旧隋在陇西牧场上的大量马匹——彻底消灭西秦割据势力,尽数接受西秦原有土地,开疆扩土,大获全胜。 那女珍宝倒是其次,唯有陇西牧场十万马匹让李世民欣喜非常:“两军对阵,骑兵至关重要。此次用兵,我方战马稀缺不得不受多方掣肘。如今我军收获陇西马匹,骑兵将不再能成为掣肘我军的一个软肋。这是我在此战中最高兴的收获。” 之后李世民军中开宴庆公,文武皆高乐,酒酣之时,“诸将”齐声发问:“大王一战获胜,就舍弃步卒,在未有任何攻城器具情况之下便率领骑兵扑到坚城下,我等皆认为难以攻下,不料结果却如此轻取?皆好奇不已,敢问大王其中缘由。” 李世民心情畅快早已喝的满脸通红,酒酣脑热,以致半醉。听闻诸将所问,晃悠悠的站起,清一清喉,朗声回答:“宗罗睺的军队,皆是陇西人,将领骁勇士卒剽悍,我军出其不意将他们击溃,溃是溃了,能够斩杀的敌军却并不多。假若任凭他们逃回折墌城,薛仁果重新集结,稍加安抚,又是劲旅,到时候我军再兵临城下,攻打折墌,将是一番苦战。相反,如果我军火速进攻,这些士卒仓惶之下,便四下逃窜。——折墌收不到散兵,薛仁果必定将心先乱,来不及图谋!——如此,所以我便将折墌一举拿下。”言毕大笑。 诸将齐呼:“大王英明”。 几声过后,李世民一扬手臂,众声戛然而止。他尽显豪情的宣喻诸将:“一连数月,诸将辛苦,今晚犒劳三军,明日我们狩猎山中而后回京受赏!蒙君等不弃,随某征伐东都,扫除南北,九合诸侯一统天下!” 话音一落,全军起身呼喊:“大王英明”不绝。声音在空山间回绕起伏涌动不绝,响彻静夜,震破银河。 他笔直挺立,似乎很享受着排山倒海的雄伟声势。前翻战败至今,一雪前耻。憋在胸中的一口气,赫然长舒 次日一早,李世民玩心又起,带领手下将领以及薛仁杲兄弟,西秦诸将一起于草场丘陵低谷间放马驰骋,过人的自信与信任,让他面对敌军败将,横刀箭矢而无需防范。 时值初冬雪晴天气,真是狩猎的大好时机,两千人马呈圆形,分布在陇西广袤的山川水土之间,催马向中心聚拢。沿途口中呼喝,手舞木棍敲向树干草丛,向中心聚拢,一路驱赶猎物,拉弓任意射击……狩猎狂奔时的他,目中少了军队领袖杀人不眨眼的煞气,尽显符合他年龄的少年郎之轻松愉快。 53. 第六节 英主 薛仁杲虽性情凶残却不能掩盖其,领军皆为前锋,身先士卒,骁勇无匹的猛将之风。薛仁杲在西秦军中号称万人敌,李世民在唐军中军威亦盛。两人年岁相仿,个人武力亦是相差无几,虽为对手,却不妨碍李世民对他彪悍骁勇的欣赏。接受薛仁杲投降之后,李世民便平等对待西秦旧将,并与他们一同狩猎,各人皆随身佩备刀箭而横无芥蒂。薛仁杲及将领等本是死罪之人,能得到敌军主帅如此倘然的对待,皆为李世民身上的王者兼容之风所拜服,无不感恩戴德,愿效死力。 十一月中旬,李世民于泾州完胜回师长安。李渊特命邢国公李密前往迎接。 随着冬日的到来,渭水河上,河床降低水流减势。浑浊的渭河水亦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空气中细碎雪米随风飘扬,呼啸往来,使得一月以前还在萧索秋风中,黄尘滚滚的渭北平原覆上一层料峭冰寒的白色素衣。一对仪仗全备,博衣峨冠之文官装束的马队渐渐靠近铁甲沉沉,寒光熠熠的浩大军团。即便视线为风霜所阻,能见度只局限于几丈之内而难以看清远方。这种威势喧巅的力量的逼近亦能令久于军阵的邢国公李密敏锐的捕捉。白色霜雪飞扬之中渐行渐近,李密终于看清了一马当先的年轻将领。 李世民即没有故作的不可一世之态,更不可能过分的谦逊。听闻随侍官员所报此乃邢国公李密特奉皇帝诏令前来迎接秦王胜利之师时。李世民当即马上抱拳为礼,表现一个晚辈对前辈应有尊敬。 李密目视他良久,他所有的锋芒全都不是显现在举止言谈之中,而是他双目。骄傲与谦逊,磊落与城府的复杂组合。甚至竟毫不掩饰的流露对自己的一丝惋惜。一瞬之间,竟让他怀疑起自己是否英雄末路? 李密呵呵笑着回礼之后,便向一旁殷开山说道:“秦王真乃英主也!”殷开山不觉脸色一僵,不知何言以对。 李世民虽军功显赫,但是身份却是臣子,皇帝是李渊本人,储君则是太子建成。安着正常循序,不论是如今亦是将来,他都不可能成为“一国之主”。那么,“英主”此语用于李世民身上便可谓大大不妥。 只能呵呵笑着和稀泥道:“秦王的确用兵如神。”以谈论李世民军事能力转移“英主”之言。幸而李密并未此事深谈。即便如此额上不觉布上一层寒霜,心下思量是否该将此事禀报李渊。 之后众人寒暄一番,便继续启程拔师回京。 两仪殿朝堂之上,因薛氏父子称帝,李渊下命将薛氏兄弟及其党羽全部逮捕并且当众斩首。以显示李氏帝位的正统性,对其他任何称帝势力的毫不留情。 听到父亲此命,李世民错愕不已,出列进谏:“我唐新建,正是需要用人之时,薛仁杲、宗罗睺等秦将骁勇非常人,若是效忠,对大唐来说必定是一件佳事……” 不等李世民说完,李渊便道:“薛氏父子僭祚帝位,已经是死罪。几次三番妄图入寇长安,更是不可容忍。如果不将薛氏兄弟斩首,而加以重用,必会造成其他反唐势力一个错觉,就是即便我称王称帝,将来若是兵败投降,依然无身家性命之忧,依然可位列人臣。后患无穷,你还太年轻,将才虽难得,可是不能不考虑政治影响。” “即便用严酷手段惩罚称帝势力,以如今的形式,并不能震慑其他反王就此投降。”李世民看着父亲依旧坚持己见:“由此看来,要真正统一天下,必须凭借战场上的武力争霸,既然要凭借武力,良将人才便是最为可贵之处,秦将骁勇杀之可惜……” 李渊一声拦回:“薛氏父子在前一战中斩杀唐军为数重大,不杀不足以定军心!” 此言亦是有理,薛仁杲之残暴,以及城下残忍手段射杀泾州守将刘感。城内守军皆恨不得手刃薛仁杲为刘感雪恨,只是畏惧李世民而作罢。 李世民一时稍有犹豫,但他个性纯粹坦白,不能容丝毫疑虑,此刻虽觉得父亲所言亦十分有理,但依旧不能权衡其中利弊,便坦然说出心中所思:“圣人说的是,前翻伤亡的确惨重,可是既然有战事,便必定有伤亡。唐秦势不两立,原先的对峙不过是各自立场的不同。如今既然已经投降,是不是更应该注重收用现有人才?我军要征伐天下,眼界是不是就不能仅局限于此战?” 他声音比原先低了不少,显然没有方才的坚毅,坦陈自己见解时,亦带着一丝与人商榷之口吻。可是还是听得李渊颇为不悦:“你还太年轻,此事就此定下,不必多言!”寥寥数言,不容置疑,鲜少对儿子用过如此严苛的声气。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太子建成忙从坐中站起,附和李渊之语:“薛仁杲生性残暴,虽勇力非常,不过过于暴戾恣睢之人,恐终究不是好事。圣人所言极是,二弟只是一心为唐收罗人才,太年轻不免一时考虑不周。”一面快速侧首看一眼李世民。化解这场父子辩论。 手足之间天然的默契,李世民自然一眼便看出大哥示意自己噤声的意思。再往上看看父亲黑脸,终未出语,归席落座。 他一停下来,朝臣们又为此事各执己见,议论开来。 裴寂认为秦将必须斩除,才足以慰藉死去的数万唐军。刘文静却说朝廷应该爱才,不能为死去的士卒而影响人才的网罗,更何况当时各自立场本不一样,秦将本应该为自己的国誓死效忠,不应该以此加罪。如今既然投降唐国,若还能保持这份誓死效忠之气,实属可喜之事。裴寂继而抓住刘文静言语中的“秦国”错谬,反问刘文静“敢称西秦伪朝为国?”认为他出言忤逆。 两人你言我语当庭争执。众朝臣对此事之态度比例亦是各占一半。有些与裴寂意见吻合,认为应该严惩不贷!有些则与刘文静意见不相上下,认为国家草创,应该以怀柔之策,收揽人心。 被太子示意噤声后的李世民,反常的沉默下来,刘文静和裴寂的争执他已然听不见。低垂的眼目中飞速闪动的微光,反应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李渊不带喜怒看着朝堂上众人各抒己见,最后还是决议,对所有称帝势力都不能手下留情:“将薛氏兄弟以及西秦所有将领一律斩杀。” 此命一下,一直静默旁观良久的李密终于出言:“薛氏父子残忍暴虐,最终众叛亲离而败亡。今日难道陛下也要效仿他们吗?”声线浑厚,喧喧朗朗。虽也像其他臣子一般,进谏时执笏板出列赞拜,可是举止从容,看不出为人臣子对君王应有的敬畏之态。而他言辞,虽是谏言,却用了反语,隐隐可意会一丝讥讽,亦可以说是颇为不敬之语。 他此言一出,整个朝廷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李渊听后,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这个昔日最大反王,如今的阶下臣子。抬手抚恤一笑,欣然接纳,最后决定只将薛氏兄弟等为首的十数人示众斩首,余者一概不究。 李世民当庭面红耳赤,除了对薛氏兄弟的感觉愧疚之外,亦有对自己“怀柔”想法是否过于单纯的置疑。使得这个二十岁的青年人俊朗而平缓的眉间不觉又轻轻蹙起。 自两仪殿出来之后回殿。弗能率众妾与殿前迎接。几月不见她身形的变化让他微微诧异。一路走来一路盯着她看,再看她身后,多了几位新面孔。入殿之后,弗能已经察觉他异样神色,便简单说了李渊赐仕女入府一事,并指着芝蓉告诉他此乃炀帝女。听闻是帝女,李世民不觉刮目相看。不过他心里正自闷闷,也无心细看众人,点点头便令各自退下。等众人退下之后,他向后一扬,便仰在毡毯之上,向弗能说出今日朝堂之语,以及自己心中郁郁化解不开之处。 军政大事,弗能不懂亦不会过多置喙,只安抚他心绪:“父亲无论是心思还是经验必定要比我们多,考虑问题亦会更全面。或者薛仁杲暴力残酷,虽有勇力,也不可取。” 李世民内疚惭愧:“在泾州,我并没想日后会杀了他们,还带领众人一起狩猎,当时大家气氛都很高昂——给了他们生的希望,引他们效忠之后,又出尔反尔斩杀他们。”说着,自己心间便被欺骗者的强烈羞耻心与愧疚感占据。 弗能笑道:“这倒没必要,你只代表秦王,你对他们一切的优待都是秦王对他们的优待——秦王喜欢你们,与圣人要不要处置你们无关。况且你在朝堂上已经表达了自己‘不杀’的意见,就出尔反尔一点关系也无。只是你自己心里内疚而已。” “那是不是我真的太想当然了,思虑不深,不全?”他又问。 到现如今为止,他始终认为父亲和大哥有着胜于自己的周全与完备。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了? “这毕竟只是战后处置俘虏事宜,无关乎成败宏旨,是不是你思虑不深,你日后在其他战场上可以再去验证。或者你私下再跟圣人商讨商讨?不必当庭反驳圣人之语。——大人如今是天子,朝堂上百僚俱在,有些话还是私下父子交流来的好。” “我是准备私下再找父亲谈的,只是裴寂老儿一直逗留不走开。”李世民愤愤然道:“罢了!改日我再问问父亲到底为何,父亲想的一定比我要周全兼顾!” 弗能听了,便离开他怀中,伏在他身前跪下,庄重向他行一礼,笑道:“大王英明。” 她腹部微微隆着,行礼便有些不便,不如从前自如,慢慢的下拜。还未下拜叩首,李世民早已满足的开怀大笑,前倾将她轻揽入自己怀中。 弗能便道:“我们许久没有一处赏玩过了,你陪我去赏梅吧……” 说着不等李世民答应,便命侍儿准备。李世民洗尘之后,两人一同往后院中去赏梅。 承乾殿乃是太极宫前朝与后宫之间的一处殿宇。占地宏大,除了正殿承乾殿,后院起居院落屋宇无数,虽地处因偏于前朝,而不能如同后苑之内,营造山水楼榭,却不限制花树的栽植。 北隅便栽植着数株梅花,不如后宫梅园内的品种和数量繁多,亦乃梅花中佳品,从太极宫落成时便移栽过来,已经四十年,至于树龄更是比太极宫年岁还要大上许多,皆有五六十年树龄。粉色重瓣,枝桠苍劲,间有小小梅堂,四面只以廊柱支撑,一张矮榻,一盏地炉,三面围屏,屏后是宫廷艺人,丝竹管弦演奏之乐。二人倚榻赏梅,品酒。不觉便入夜了。 54. 第七节 良佐 西秦浅水原之战是除了李氏晋阳起兵,攻入长安之后的最大战役,也是李世民首次脱离父亲独立领兵并且全胜的战役,此战的战果——合并西秦,尽得秦地;十万马匹,组建骑兵;彻底消除关内威胁,稳坐关中和进一步以非武力策略,瓦解西凉李轨势力……凡此种种,影响不可谓不大。此战之后,李世民的个人军功达到这一时期的鼎盛,朝中无人能比。李渊大喜,举朝欢庆,连日宴饮。 先是李渊大宴群臣犒赏全军,接着是太子,朝中大臣等宴请。李世民连日各处赴宴,夜里总是喝得半醉回宫。这日,又受邢国公李密之邀,赴宴其府宴饮。 李密归唐之后李渊不仅封其为邢国公,光禄卿,还将母亲独孤家族之女,李渊表妹赐婚与他。平日对李密之称呼亦不同于众臣工称“卿”,而仅以“弟”呼之,着实礼遇非常,恩宠无限。然而,君臣之间看似特殊亲厚的外衣之下,却是往来不绝的各种试探甚至是挑衅。 席间,李密频频举杯恭贺秦王凯旋,继而又在李渊面前再次夸赞:“秦王乃是乱世中定乾坤,平天下的少年英主,恭贺陛下有子如此,天下可垂手而得,后世亦是无忧。” 不知是有意,还是真的太过欣赏李世民用兵韬略和个人武力之缘故。他全程出语,都将李世民视为平定天下,和继承李唐“后世基业”的少年英主,对其赞赏有加。竟然全然忽视了李唐法定继承人,近在一旁的太子李建成的存在。 他出言如此僭越,太子建成听了,浑身不适,不觉看向主座中父亲神色。只见李渊完全不介意他‘少年英主’这一词,反而十分悦然接受李密祝祷,频频与之对饮,这一发现令他扶盏之手微微颤动,盏中深绛色的琼液记在灯下折射出泠泠烛光,动荡不稳。不仅仅是盏中之酒,面对次弟的锋芒,和他了然接受李密这一赞誉,而毫无推辞的神色。此刻,对于近在咫尺的李世民,他如芒刺在背,无名不安之感徒然自胸中升腾而起。不过,他的深沉内敛,足以能令自己完美的控制情绪,不使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现,哪怕是五官神色都能依旧维持平和,他放下酒盏,展现出为兄长的发自真心的骄傲,不动声色的看着座中所有人,似乎他们谈论之事,与他无任何关系,他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 李密祝酒毕后,李渊道:“我儿虽年幼,用兵老辣,却是许多年长将领都不能与之匹敌的。军中诸将亦无人不为之惊叹,臣服于他帐下,唯命是听——岂不是天降神将与我大唐?”并声称:“天佑大唐,秦王掌国之用兵,必能不负众望,开李唐百世基业。届时请贤弟一同欣赏,贤弟此生不能实现,而朕有幸,代贤弟实现的大一统之天下。”言毕哈哈而笑,举杯向李密祝酒,不等李密将酒盏举起,便先一扬首,将自己盏中之酒饮尽。而后,将酒盏一倾,向其亮出空空杯底,拂须挑眉望着李密别有深意的笑。 李密满是胡须的脸颊微微抽动,使得其上笑容顿时僵硬,脸色也是颇显青白。不过短短一刻却复又开怀朗笑,重拾酒盏,说道:“那么,弟就先在此恭祝大唐皇帝陛下,抚育四海,教化万民;大唐天下,万岁千山,百世千世,固若金汤!” “大唐皇帝”是外交用语,亲近臣子称呼本国的君王,一般是用“圣人”、“大家”或者是“至尊”。连“陛下”都较少使用,只在祭祀天地,承奉宗庙等重大典礼上才会用之。而李密所言之“大唐皇帝陛下”,特地加重语音,显得尤其尊崇隆重。目中神色却与其言辞之崇敬不尽相等。不但不能令在场听众感觉到他的尊崇,反而品味出一丝讥讽。而李密根本无视众位陪侍朝臣脸上异样神色,言毕后,高高举杯敬天,而后一甩衣袖,头颅猛然后倾,便将盏中琼液一饮而尽。 李世民个性坦荡,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之事正与他秉性背离。听父亲如此赞誉,喜形于色的他,完全未曾察觉出父亲脸上耐人寻味之笑,以及双方言辞交锋,更别谈兄长建成那丝难以察觉的杯酒之光。一味沉浸单纯的欢乐会中,连酒劲都冲淡了不少,以至于虽所饮之酒不比往日少,神思却清晰。回府后依旧不能忘怀父亲宴上所言以及投向自己的寄托厚望的眼神。 弗能正自倚枕看书,听闻他回殿,且从他节奏规律,步履轻快的脚步声中,知道他尚十分清醒,并未如前些日子般大醉,不需要服侍汤药,便没有起身迎接,只在帐内淡淡道:“回来了?” 虽带着些许疑问语气,却也并不需他答——人已在殿中自然便是回来了。 李世民亦并不张口,只在鼻间“嗯”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便张臂开两臂,挺身直立。莺晤、紫梗便忙带领数位尚寝宫人上前服侍并准备盥洗之物。 他一面任由侍女去衣冠,一面跟她说着今日在李密府中宴饮一事。 弗能听了,才慢慢转过身来,纤手引至榻前所垂的半幅红锦帐幔上,往一边牵起,看他——只见他一贯的泰然之姿昂首,两臂平张,广袖博衣金冠玉带,俊气逼人。心中不由潮起悦然,无声之笑自两靥升起。如一袭软风拂过镜湖面,无声漾起满池涟漪。 李世民情绪高亢,意气昂扬,脸上亦因为饮酒的关系,而泛着红融之光,朗然述道:“如今,李密在洛阳城下盘踞多年的瓦岗寨势力于一旦崩溃,黎阳等原属地亦举旗归唐;洛阳王世充陷于发动政变,谋取皇泰主杨侗帝位之后的人心动荡,一时还政局不稳;河北窦建德尚未脱流寇习气,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李轨,梁师都,刘武周等都只能依托突厥势力盘踞边境,无力动弹。我李氏统一天下形势一片大好。” 他的言辞不需人回答,只要她静听他此刻心中所思而已。 弗能一面听他朗朗出言,一面便于榻上起身,缓缓走出,移步到他身前,看他: 一阵对天下形势的豪言壮语之后,李世民目光熠熠,抬头望向穹顶,陷于某种思索——李密乃北魏八国柱之一李弼之孙,出身陇右李氏,论家世渊源,比李渊先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大业九年随杨玄感起兵之后辗转瓦岗寨,对峙洛阳。是李唐定鼎关中前的最大势力。当初李渊起兵晋阳,尚要对李密谦辞推奖,极尽褒誉之事,短短一年,便演变为君臣悬殊。当初骄横自满的李密,必定想象不到今日之局面。 间隔片刻,再度响起他声,无论语调还是语速都比方才悠缓了不少,竟似一种难勘天意的玄秘口吻:“李密数月之前还是洛阳城下之骨鲠,称王称霸,何等威风?转瞬便沦为降臣。世事玄妙之处,不是人力可预算的……”说着不觉长叹一声,“我们李氏又何尝不是?如果不是杨广暴虐失国,我在隋朝,即便再建功立业,顶多只能做一个五品之官罢了。谁能想到——今日,能有机会逐鹿中原,同天下群雄一较高下!”一字一句,似乎能够想象得到,意气昂扬的他和各路英杰在壮美山河中,放马奔腾的雄壮场面…… 他今日情绪奇异的高昂,弗能微笑:“你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殿内,她清越之声与他的豪情壮志的宣言有着如同柔水与烈火般的分明。 李世民低头收目看她,挑唇一笑:“我这几日心情都很好。” “不对。”弗能摇摇头,如和风微笑说:“今日有别于往日。是宴饮上谁说了什么,让你如此高兴?”一面一瞬不瞬的目视着他。 李世民看着映在她眸心的自己,心里的微微小变化都没有逃过她眼。便更是高兴:“确是有人说了些话,不过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句话,更是因为我自己的心。” 弗能便问:“是邢国公吗?”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因她对自己的这一份了解,李世民先不予回答,更想听她想法。 “我猜的。”弗能说:“他曾在人前大赞你为“英主”,此语在朝中已经人尽皆知,除了他大概不会有人敢用此语来称赞你。他这话圣人已经耳闻,就连后宫里尹德妃都已经知晓……还在私下悄悄告诉我圣人听后……听后……”说道最后一句,她眉宇间不觉泛起不知是喜是忧的复杂神色。 李世民上前一步,双手扶在她两肩上,看她,不加掩饰的骄傲自负:“大人跟她说了什么?” 弗能仰首看他超然拔群光华,稍有片刻停顿,才道:“圣人听后说‘这证明连李密都认为我儿英武绝伦,大唐征伐天下将无忧矣’”。言毕却是不合话语情境的隐隐之忧,“这话……是尹德妃撇开太子妃……悄悄告诉我的。” 李世民听罢哈哈大笑,双手握拳,整个身体内似乎积蓄无限力量,亟待宣泄,道:“大人既已如此厚望,我定当不负!” “难道是圣人?今日圣人亦是赴宴邢国公府……”弗能看他高乐神色,蹙眉思索,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对!一定是圣人说了什么。只有圣人,才能让你如此高兴!” “你如何知道?”他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洞悉,又是他一贯的调笑口吻,呵呵而笑,故作惊怪说:“难不成是无忌派人通风报信告诉你的?” 弗能不答他调笑,却是略显急切追问:“大人跟你说了什么,大哥在不在场?他听了又有何反应?” 李世民听了才去回忆今日宴饮时情景,想了一想,还是太高兴了,竟忽略了大哥建成是怎样一个态度。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高昂情绪,他道:“大人夸赞我乃天降神将,有定乾坤之力,要我掌国之用兵,征伐四方。大哥的态度,我一时高兴就忘了去注意了。” 随后他又特意补充道:“此语大人只同我一个人讲,并未对大哥说过。”言毕不由得张臂握拳高声长啸一声,以释放心中的激越。 “是否也对太子 如是说,与你有何影响?”等他雄壮悠扬如号角的长啸过后,弗能再问。 李世民闻言,目视前方。他一时说不出来单赞许他一人,和连带太子一起赞许有何分别。然而,虽始终还不是全然明朗,却如拨开阻挡在月前的层层云雾之中的一层一般,更加明晰,令本是雄心万丈的他,向着心中隐隐的经世之梦更上一步。 “那你为何那么关心大哥是否在场,态度如何?”李世民反问:“为何介意尹氏是否避开太子妃私下告知你大人态度一事?”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抿唇说道:“我怕大哥不高兴,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一时之间我还说不出来。”觉得胸口一样的跳动。 两人的想法竟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是因得到了大哥不能获得的肯定而一味向上;她则隐隐感觉一丝不安。 李世民想了一想,接着便是不那么在意的笑一笑,说:“事在人为,能者多劳。我如今不能一味顾忌大哥是否会不高兴一事。如今我们李氏的首要之务就是抓住时机,在众反王势力坐大之前,先将其剿灭,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牺牲的人力尽可能少的情况下实现四海归一,结束百姓的颠沛流离,人口凋敝这一局面——毕竟,除了要实现李氏统一天下的伟愿之外,天下苍生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亟需要一个稳定安宁的休憩之所。” 弗能看着他,此刻,他身上除了以往见惯的他的踌躇满志之外,还有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对万民的,难辞其咎的责任与担当。低头反复思量他言语,忽觉得自己的担忧有近于辜负天下的成分。与如今乱世之下,水深火热之中的苍生黎民生命相比,家闱之内人情私事又何足挂齿? 想到这里,愧疚不已,她自责的道:“是我太偏狭……不能与你心中责任相匹配——日后,我会更加勤勉,以期无论眼界和胸襟都能有所增长,不再如今日这般狭隘。” 看她郑重承诺,李世民眸光忽的一软,整个神色亦随之变样,撇开侍女的服侍,上前一步立在她眼前,双手抚上她肩,笑容明媚于三月阳春,道:“你已经很好了,我并不希望你为此太过劳累。许多事情我与无忌,玄龄,薛收等文臣可以议定,你无须担心。” 弗能显得执拗,并不赞同他所言:“你帐下自然不乏博通古今的良才,但是,母亲说过,女人对男人有超乎想象的影响力。母亲不仅影响了父亲,甚至影响了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儿女——她便是这句话的身体力行者。我自然不能同母亲相比,可我亦不能做一个仅仅只懂得享受你呵护而无任何是非险恶判断力,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任何小小辅助之人。” 她一提到自己便如此迫切执拗,他大笑出声,伸臂在她小而精致的微翘鼻尖之上轻轻一刮,道:“好!无忌、玄龄等就在外做幕僚,你就在内为良佐。” 弗能听了却害羞起来,抿唇羞涩道:“我只是说……不想闲着无用,哪里又称得上良佐起来了?”双颊红红,不由自主便低头下去。 李世民继而取笑:“哦?你不愿做良佐吗?莫非当真想做‘女夫子’?” 他又取笑她。弗能闻言下意识的抬起右臂,捶在他胸口。眉心轻颦浅蹙,只是嗔怪他:“你又取笑我!” 李世民哈哈大笑,脸上原本冷峻的五官线条,随着这一笑的弧度尽显和软,一面握起她小小拳头,一面便搂她腰。 弗能感觉到腰间触碰之感,身体顿时紧绷起来,忙收敛神色轻轻推开他手,接着认真嘱咐他:“圣人如此赞赏倚重,的确是好事,只是邢国公之言,你还是要慎重听取,我总觉得他与圣人之间,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和睦。” 李世民颔首道:“我刚回来,朝中之事不甚了解,你可以同我说说。” 弗能便道:“我亦不是太清楚,只是李密归国初期,圣人对他礼遇非常。可是后来似乎渐渐减了,前翻听三姐姐说,下臣竟敢公然向其索贿。想必他定是气闷不已。而圣人获悉后,格去那人三月俸禄作为惩罚。” 李世民沉思道:“李密是敏感人物,黎阳等地旧部虽归唐,可是却依旧奉李密为主,且身居国公之尊,小小一个下臣如何敢公然索贿?大人的处置也颇为轻了一些。假若人家真的诚心归附,我们就要保证他应有的尊严,又何必……” 弗能连忙掩他口:“你千万不要如此说——恐怕大人不喜,况且他又说了那样的话……我只是提醒你,圣人对邢国公可能存在的态度不是你所见的那样。” 看她的担心,李世民笑道:“当着大人之面我也会如此说,从小到大,大人知道我个性,不会不高兴的。况且我只不过敬重李密是个英雄,又怎会不辨亲疏?无论如何,看着今时的李密,总不免有英雄末路之感,我希望他能有个善终!” 55. 第八节 红帐 本来服侍他更衣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可是两人说着话,因情绪变动,他时不时便有各种肢体动作,侍女便不敢打断,等到两人言谈间隙,在不打扰二人的情况下才敢服侍更衣。所以,两人一席话谈论下来,他衣装却还没换好。 等到他换下朝服,准备穿上寝衣之前,弗能神色微有异样,似乎无意的向他说:“夜冷霜滑,你去后边时小心一些……”一面又吩咐侍女:“你们小心伺候。”而后缓缓转身,向榻上走去,揭开锦帘入帐。 李世民闻言稍有片刻愣怔,“今夜我不往别处去了。”而后如此说。 “你去吧……孩子越发大了,我不能服侍你。”她淡淡说完,而后放下擎帘之手。重新握起方才所看书卷,垂目看书。 锦帐随着她手指的离去,重又合上,遮蔽住她身。 连日以来皆是如此——自从他回师之后,夜间她便不容许他在殿内过宿,且在此事上,出奇倔强的坚持。 因宴饮,李世民回府时,每每总是大醉。自知醉的不轻,整夜需要人侍奉照应,便也不想要她操劳,加之自己也对新入府妾室颇有些好奇,便在后院歇了数日。然而,头脑昏沉疼痛之时,尤其想在她怀里偎着不动,一时猎艳的好奇心并不能弥补这种缺憾。 今日并未醉酒,不复有往日顾忌。听她回答,他未及盥洗便走上来,伸手揭开那半阻隔。 深红色团花金锦帐内,是她铅华不染的洁净容颜。灯烛摇曳下的粉色腮上,有一层短短绒毛,轻轻以手抚之,软腻而有着半透明的一圈光华。如同夏日午后,阵雨初霁,天际飞虹,于七彩霞光之外所笼罩着的那一层皎皎朦胧之光。而她便似那一缕七彩云霞,那层光便是一直笼罩于她肌肤之上的光华。 看着她质态,总会恍惚的觉得不是人间凡尘应有。 “我不要你服侍。”他道。是夫妻间私房秘语。 离别数月,他战场间隙对她的思念是不可控制的,每次向李渊汇报前线局势,总是不忘家书问安,措词亦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此刻,他微笑着一瞬不瞬的看她。 弗能似乎无感,手持书卷,貌似专注的看书,淡然说:“可你在这儿,夜里又要焦躁睡不着,还是去后面儿吧,她们服侍你也方便。” 感觉自己所受的冷落,他兜兜着的唇角便平趋下来,一伸手,夺下吸引她注目之物。翻到封面一看,却见是一本《孙子兵法》,不觉便笑了:“你怀着身孕,大半夜里看这个做什么?是要胎教孩儿将来如何打仗么?” 弗能不理他,伸手去夺书:“不要翻乱了,还给我罢——” 李世民性子又起了,手里拿着书本逗她,总在她手指已经碰到书,却又未抓住时,忽的将书抽走,落于不远之处。不让她够到又不会要她断然放弃。弗能伸手抢了两三次,便不抢了。 他遂主动把书递过去,道:“呐——给你。” 弗能听了,伸手去接,将要碰到时,他又抽走。遂生起气来,扭头朝内,不论他怎么引逗,再也不理他。 见她不搭理,李世民自己觉得没趣,便也不逗她。将书打开,翻在她正看的那页,只看了页首的一句,便已经知道这张内容,评头品足起来:“死背兵书是无用的!战场之上情况复杂至极,绝对不是兵书里照搬硬套就可以。就比如这里说的“穷寇莫追”就有许多种情况,孙子只言了其中一种——兵法只是让你相对于立于不败的保守之计。如果谨奉兵法,不会有大败,亦不会有大胜。有时候就应该抓住时机穷追猛打,才能一定乾坤。”又自负的道:“你读兵法来教儿子,还不如现在不要生气,好好殃及殃及我,兴许我一高兴,就答应你将来带儿子亲自上战场历练!” “怎可如此轻视古时先贤遗宝?诚然,仅仅熟知兵法,而无实际应战能力,是会落于纸上谈兵之嫌。可是,若是不通兵书,便连纸上谈兵的能力都没有。你看一句便知道此页内容,以及对它的质疑,不正源于你对此书的熟悉吗?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从战场上直接感受战争的残酷的,我只能……”听他大赫赫的质疑历代皆推崇备至的兵法典籍,弗能忍不住便回首驳他,话说一半却又不说下去。戛然而止。 李世民便问:“你只能什么?” 他不知道,不谙兵法的她,数月以来,为了更为了解他用兵诸事,只要稍有闲暇,便翻阅兵法细读,不只是《孙子兵法》,还有《左传》,《战国策》等等先秦典籍,以及历代征战的各种史料,甚至是朝堂上发生之事——只要与他有关,她都不拒绝获取。 ‘没什么?”弗能说。转而去应对他的末句之言:“谁告诉你我看兵法是为了教孩儿打仗的?”。 她怒气看似浓重,却总带着一丝娇嗔。这表情他颇为眼熟,不觉便又笑着伸手抚了抚她脸:“你不教儿子,这么晚看兵书作甚?” “不为什么,无聊时看看,消闲用的。”她轻描淡写说。 “人家消闲都不会读这样的书。你不是常常累吗,那就不要看这谋思之书。听清乐,看歌舞,击双陆,或是下棋什么的都比看兵书适合消遣。”他建议道。 弗能又闷声不答,即便是因为他,她才熟读兵法,了解朝政的,她也不愿意直言告诉他。只搪塞说:“后边还有好几个你没临幸过呢,还不快去?我要睡了,你往后边儿去吧——” 李世民闻言便低头一路着寻她眼看一面咧着嘴笑,洋洋得意:“这话我听来怎么酸酸的呢?” 这话一出口,弗能脸就红了,听他揶揄,立即说:“我哪里不乐意了?你说——”不待他回答,她自己又娇嗔着先答道:“没有呢!”竟有些辩白的口吻,脸上发烫。 还是在意的吧……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就突然提起?到底是心有所想,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不管她说什么,李世民认定她是介意的,低头把书页折起,而后合上书,随手一扔,搁在格上。脸皮依旧厚厚,很善解人意的道:“既然人家已经不高兴了,那么怎么也得留下来不是?”说着便转出去盥洗。不过一会儿便又转回来,正欲上榻,却见弗能顶着肚子已经抢先占了他位置。 他皱眉催促:“你往里面去,我要睡了!” “我是孕妇,不能乱动!”说着两手抱着自己腹部,摇头,做出很娇贵的样子。 “那你刚才是怎么出来的?”他立即问。 弗能不假思索道:“正因为刚才动了,所以不能一动再动。”言毕,双眸飞闪,其间是流动迅然的光。 李世民看她认真思索的狡黠容颜,不觉又是一笑,俯身便在她赌着气的小小口上吻了,一边伸臂搂她,道:“好,既然你如此金贵,不能动,那我帮你!”便伸手到她腰背,意欲将她抱回榻内侧。 还未碰到,她便快速向内侧身,回避他触碰。这种隐隐的疏离之感,他似曾相识,令他颇为不悦,问:“怎么了?” 却听她说:“你去后边儿吧,我不想你留在这儿……”她竟有些哀求神色,话中尽是恳求意味。 “为什么?”李世民不觉的大声,人亦立起。 她完全没有数月以前,怀孕之初对他的需要与依赖,心里顿时感到大不平衡。 她仰首看了看他,是濒临耐心边缘的样子,手捻被衾,低头良久,终于说:“我身子笨重……难看的很,不想叫你看见……”眉心深深蹙起,声音如同蚊音,几乎不能听见,真的是很困扰为难的样子。 “原来是为这个——毫无必要的事。”李世民释然笑笑,显得她的担忧很无谓,坐下之后拍拍自己肩,笑道:“你不是说要靠着我么,你忘了?我就在这里,你不要吗?” 他依旧记得数月前之语,弗能心中感动,愣愣怔怔的看着,就盯在他肩上。他一笑便向她伸过手去。 冬日寒气深深,垂在帐前的藕色纱帐已经换成深红色的厚重金织锦帐。四面以木架纸屏围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只留前面中部一个开口。纸屏所用之纸乃是以藤为原料所制,不仅质地厚实,色泽雪白,且纸幅宽达丈余。纸屏素雅,只在正面以设色略略勾勒一支红梅,大羽红梅花,花心处红的秾丽,越往边缘颜色趋淡,直至与纸色相容,远看根本分不清花与纸地的界限,恰似一支开于洁白瑞雪之梅。帐尾摆着香几,几上一盏铜香炉内无烟,却满室淡淡的悠远之气,于甘甜之后又能回味出一脉圆润味苦。是沉香中最顶级之品白楠棋隔火焚烧的结果。屏内四角上悬挂着佛手,与楠棋之凝神沉寂之气相得益彰,营造满阁的玄秘之感。 56. 第九节 暖香 他一躺下,便让出肩膀让她枕着,另一手引臂至她腹部,紧绷的隆起的弧度,一种莫名奇怪之感,能触键一个凸起不明物,不觉便探入她衣襟内,想查个究竟。弗能感觉到他触碰,身子便在他掌下僵硬。 “不要看……”她还是放不开,蹙眉哀求。 数月之隔,她身形已经全然变样——手足四肢虽还纤细,可是原本如素帛的纤腰已经不可避免的高隆而起,陷于臃臃。这一期间,依亲王规制,许多高门仕女奉命进入承乾殿为妾。行礼那日,她端凝危坐于正堂之上,外表看似平波不动,内心却不尽然——杨孺人乃帝女,又是李世民表妹自然不用说了,其下数位宝林,承衣,亦是出自关陇高门。这些女子无论是家世,才学,相貌都绝不比她低。 弗能原本有一个完美童年:父亲是皇帝倚重,万民敬仰的草原大英雄,母亲是北齐宗室,一个温婉如画的女子。作为父亲的老来子女,兄妹在无忧无虑之中率性成长。然而这一切看似中坚美好的美满天伦,在父亲过世那一天突然终止。不仅被兄长逐离出家门,亦被屏退在朝廷对去世的父亲所有的哀荣表彰之外,尝尽冷暖人情。 父慈母爱的幼年突遭变故,令她从此以后,在内心深处对所有获得的美好事物都有种“月满则盈,世事难料”的不可预测之感。深深潜藏在她心底。成婚五年以来,他一度令她忘记了那份隐忧。然而那日,看着眼前毫不逊色于自己的花样女子。新婚之夜,那种对未知未来的恐惧,那种想要牢牢把握却又怕它终将失去的患得患失之感再度袭来,盘踞她心。而如今……甚至是连国公府中相对简单的家庭结构都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她一时便不能十分坦然,总怕在某个不经意间,自己不完美的一面暴露于他眼前,破坏他对她原有的美好印象。 “我说了,我一点没觉得你不好看——”带着酒劲,他翻身坐起俯视她,宣誓般的出言:“我要看我儿子!”继而落目在她小腹,以手指了指她小腹中部小小的一点凸起问:“这是什么?” 在他眸光之下,她脸颊绯红。“……是腹脐”她艰涩的答。 “不对!原先不是这样凸起的。”他立即置疑。 “真的是腹脐……”弗能连忙再次肯定,“因为有孕才变了的。” 他却颇为怀疑的盯着她,神情真挚执拗,似乎真的是她在骗他。 良久,弗能终于松开手,一面还是说:“真的是的……”。 一抹黠光于他目中闪亮,他迅速低头作审视状,避免目中之色被她窥探。 就着灯光,细看她腹部——薄薄肌肤紧紧绷起一个将近半圆的弧度。而那个突起,的确是腹脐。他未见过怀孕女子,他轻轻抚着低头细看,微蹙的眉宇是浓浓的探究神色。只觉得她如此纤薄的肌肤,为孩儿紧绷至如此,第一感觉便是疼痛。 “疼不疼?”他问,不觉将手覆在她腹上,厚实的体温便由掌心传至她腹。 弗能摇摇头。 他一直扪着她看,并未见到她摇头,听她不答,便仰首询问。却见她脸偏向一边显得很窘迫,云鬓下耳朵都已经全红,——坦承自己体型最为丑陋时刻于他眼前,对她而言,也需要莫大勇气。 他朗然笑着,明知她害羞,却故意促狭的在她裸露腹部响亮的吻了一记。刚要取笑她,忽的,却被手心传来的触感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忙坐直身,手和脸都远远离开她腹,惊诧的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弗能闻言回首看他,见他惊吓神色,不觉抿唇莞尔而笑,嗔道:“你这傻瓜,那是孩儿在动。”亦已忘记去害羞。 他闻言惊愕之气不但未解,反而愈加深弥:“孩子——?”他问,继而蹙眉,满目探查之色,紧盯的她腹部,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看他稚气生疏模样,她支身慢慢坐起,靠在高枕上,一面伸手示意他靠近,扶着他脸,让他耳贴在自己腹,轻声说:“你静静听……”一面轻抚他冠发,尽显母性溺爱。 良久,只听耳边“咚”的一声传来,如内部有个什么有力之物敲打腹壁。李世民便咋惊咋怪的抬头告诉她,而后又是伏首静听。 帐内虽生着炉火,仅着单衣也不觉冷,却毕竟不能同夏日相比。李世民侧首倾听同时又怕她着凉,拉过一旁丝被,将她整个身子都盖住,自己亦不可避免的大半个身子在被内,眼目之内皆是黑暗,腰部以下却依旧在被外。由于他身形高大,一张大榻搁不住他整个横卧的身姿,双足便伸在锦帐之外,为帐外侍女所见。 随着他情绪而乱舞的足,完美的展现了这个战场上无论有着多么早熟机谋与城府的年轻人,在私帷之内,近亲之畔,却有着比实际年龄还要不成熟许多的跳脱孩子气。而帐中弗能,此刻,亦是全然大异于方才谈论政事的城府与洞悉。两人都不过是将为人父人母的青涩夫妇。 如此良久,又听见几声。最后,孩子似乎睡着了,许久也未再动。他才于她腹上探出脑袋,看弗能系好衣襟,隔着绢衣又就在她腹部落了一吻,这一次却不是促狭,而是少有认真的轻抚,问:“这几日,你一直疏远我,就是因为这个?” 弗能窘迫,依旧微微的脸红,抿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世民不觉笑起,一吻落在她额上,奚落道:“原本我就晓得你生的粗糙鄙陋,反应又迟慢,捏鼻遮目忍了这许多年,你都也未曾表示过一丝愧疚。怎么到如今,有幸怀了我儿,较先前反倒不那么粗糙鄙陋了,你倒竟然藏拙起来?现在我怀疑,是不是还有其他毛病我不知道的,比如说:未老先糊涂啊,人以为美,你反以为丑啊,杞人忧天啊,等等……当初一片好心肠,惹下今日这一份大麻烦,真是苦也!”说着便四仰八叉躺在被外,做出十分痛苦懊悔神色,左右摆首。 听他重提初遇时旧语,再度回忆起那段花雨下的粉色记忆。莫名酸楚。只不过咬唇打了他两下,忽的自己眸中闪下两滴泪,渗入他丝质绢衣的纹理中,哭了起来。 “我害怕……”他听她说,“她们都不比我差……” 他拥着她不做安慰之语,尽让她哭,以一种议论朝政才有的冷静口吻说道:“我们要正确看待此事,诚然她们出身不低,但是如果我不为王,那她们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即便纳妾,我也无力纳帝女,淑媛为妾。今日一切皆因我今时地位的改变。你也是如此,我们都变了!如果你因为她们出身耿耿于怀,那我是不是面对她们也要自惭形秽?因我原本不过是国 公之子罢了。况且,长孙氏高氏的门楣差吗?我不觉得!相比于那些以高门宣称而只懂得一门私利,对国家毫无建树的世家大族。长孙氏不仅宗室后裔代北名门。阿丈凭一人之力分裂突厥,为国家建立伟大功劳。一箭双雕那是何等的神妙箭法?霹雳堂是怎样的雷厉风行之势。你要明白——我们是征服者!你若是这样想了,就不复有这些日的无谓之忧。”他全程出语冷静考虑周全如同谈论朝政。 弗能愣怔听着,却又听他话锋一转,说:“有些东西我难免好奇,良弓,宝马,字画,美人——多多益善。但是有些东西我并不想变,比如父母亲情,手足亲情,和你——”言毕看她。 她听了,哭的更加厉害,紧紧牵制他,胸前大片衣襟都被她濡湿。 “你再不停下,我就要被你冲到东海龙庭里去了。我虽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无人能匹,却还不想衣冠不整的去见龙王。” 因弗能小字观音婢,乃观音座下捧珠龙女,东海龙王三女,所以李世民便如此取笑她:“我见也就罢了,最多也就是有失礼仪。只怕到时候被龙王发现,你原来不是在观音菩萨座下修道,却跑到我家来了,将作何解释?” 他一二连三取笑自己,弗能真是恨得不行,侧身伏在他胸口笑,却不肯抬头,因涕泪已经弥了他衣襟和自己全脸。最后,他把白绢内衣脱下,让她擤鼻擦泪。 帐前侯诏的侍女已经端来温汤同棉帛,静静等候。一只大手便从金锦红帐内伸出。侍女赶紧利落的绞帕,递与那只手内。 李世民接在手里,引到她脸上,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犹豫片刻,便一巴掌蒙上,劈头盖脸的给她擦泪。他手掌足足盖住她全脸,粗枝大叶的,她脸上五官凹凸之处在他粗粗手上不能顾及,下手虽尽量轻了,对弗能而言却是重重,弗能吃了痛,却咯咯笑起来。伸臂到自己脸上挖开他手掌,张口呼吸,溺水似得嗔怪:“我快被你憋死了。”继而接过棉帛,说:“你嫌弃我粗陋只能做这些粗活,可是你怎的连这些粗活都不会做?连擦脸都不会——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好?”十分得意的笑。 他想“这是你们女人的事,我原本就不用会!大战的时候你也没在我身边,我并没有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吧!”,本可以轻易将她得意化解。想想还是算了,笑看她欣喜之态。默默的擦脸。 弗能自己擦脸毕,接着又擦干他被自己哭湿的胸口。便将棉帛重新交予他手中,瞬目向帐外示意了一眼。 李世民了然接过,却随手一甩,远远甩到帐外不知名处。隔了片刻才听到轻微的一声钝响,软物着地之声。接着便响起侍女追逐而去的细碎脚步声。弗能听了,以眼嗔他,他眨眨眼,有些心虚,忙解释:“轻轻一甩,没想到会跑那么远……”似乎是做错事的孩子,局势一下转变。 终于安然阖眸。 风透过半掩的窗户滑入内室,呼咻着绕过梁柱,拂过桌案,轻轻的冲撞阻拦住前行的榻前锦帐软帘,又于两幅衔接细缝之处悄悄溜进帐内。划过榻中人眼睑,双唇,手臂和身上深绛色的织锦丝被。暖融中落下一丝凉意。缠绕三匝,终于失尽了所有的冷劲和风力,悄然融入化作平和温软而有淡淡梅花气息的一丝暖香…… 57. 第一节 元日 十二月壬申,李渊下诏以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总领河北、河东军马,刘文静为民部尚书,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余者将领皆有封赏任命。 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是为三公。皆正一品。三师者,天子所师法,无所总职,非其人则阙。三公,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 太尉掌军事,乃中央武职的最高官员,由力战武功之臣充任。汉武帝建炎二年之后取消,之后几经复设,直至隋朝,渐次演化成优宠宰相、亲王的加官、赠官。杨广为晋王时就曾任太尉。虽为虚职,却是人臣身前很难获得之位,亦不妨碍它所代表的寓意。 陕东道包括河北,河东等地更是不需细说——这是要再度东征洛阳了。 十二月,朝堂上君臣一片喜乐,筹备李氏登极之后的第一个大元日。月底,寒风腊月的凌冽中,朝中发生一事,打破原有的喜庆气氛——邢国公李密叛变。 自李密率领残部两万入朝以来,李渊起先也是封他为光禄卿,邢国公,又将独孤家的表妹嫁于李密,却维持不了多时,礼遇便渐怠慢。君臣之间也从未断绝过言辞口风的暗暗较量。其实,这也不过是败亡之人,在新朝难免受到的冷遇乃至排挤。如北齐,北周灭亡之后,隋文帝便大肆杀戮齐、周两国宗室,甚至连关陇旧家,扶持自己谋篡有功的旧交功臣亦是不放过。尤其李密身份这样敏感之人,便更不能以平常臣工对待之。成者王侯败者寇——这便是群雄角逐后的悬殊命运。相比于手无寸兵只能引颈就戮的北齐、北周宗室,长安内外皆有旧将效忠的李密已经颇为幸运。但是,李密多年称霸一方,自恃高傲,始终不甘心身居人臣之位,又怎能忍受这等轻视?遂而心生怨悔之心,万分后悔当初率众归唐之举。 恰逢此时,李密原本降于王世充的旧将纷纷离心的消息传入长安。李渊便下命李密率领本部旧众前往黎阳等地安抚旧部,经略东都。李密闻之大喜,刹那时刻,竟有些柳暗花明,天助我也之感。欣然率领旧部前往,行至稠桑驿,后方突然又传来皇帝传召他回师长安诏命。李密狐疑不已,且惧且怒,遂叛变于道,挑选骁勇精兵数十人,带领副将左武卫将军王伯当,身穿妇人裙裳,头戴幕帷,刀藏裙下逃入桃林县,继而企图前往襄城,投奔旧部张善相。 李渊立即下令沿途绞捕。庚子,李密终为熊州副将盛彦师所斩,传首京师,时年三十七,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李密死后,李渊派遣使臣,带着李密首级前往黎阳招抚徐世勣。鲜血模糊的旧主头颅高高悬挂在黎阳城城门之上,令人不敢仰视。 徐世勣上表请皇帝容许他收葬故主。李渊大度应允,命人将李密尸身送往黎阳。世勣服重孝,三军缟素,悲恸大哭,以君礼将李密安葬,而后上表归唐。 这一点小小插曲反而为皇帝除去眼中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李渊彻底铲除李密一党所有残余势力,黎阳等旧地尽归李唐,而无需李密从中牵制。一应事务处置全在大元日之前结束,更添喜庆。 唐皇李渊,年过五十而容光焕发,在举国欢庆之中度过称帝之后的第一个大元日,进入武德二年。 元日一过,正月初三,李世民受君父之命,远赴长春宫坐镇,在这个通向洛阳平原的前沿阵地,练兵谋划,经略东都。 二月,朝廷颁布租庸调法。 隋朝建立后,开皇二年新令规定:一夫一妇为一床,交纳租粟三石,调绢一匹(四丈)或布一端(五丈)、绵三两或麻三斤;单丁和奴婢、部曲、客女依半床交纳; 丁男每年向朝廷服役一个月。之后又用强行拆户,析籍等政策,迫使年满十六男丁自立门户,开户缴租,增加户口,从而实现集富于国之愿望。隋炀帝即位后,国家府库积粮足可以供数十年之用,废除“妇人及部曲、奴婢之课”。虽百姓因赋税劳役过重而饥贫困顿,却也并未有裁减政策,反而凭恃五大粮仓中的丰厚积蓄,大肆兴建各项工程。无休无止的横征暴敛最终导致隋帝国的全面崩盘。 至今,经过多年战乱,百姓饥贫,人口锐减,土地大片荒芜。唐一经建国,如何改革赋税,便成为天子,及大臣的一大要务。经过数月的讨论完善,新的租庸调法终于制定完成。李渊采用前代曾实行过的均田制,对每一男丁授田百亩。并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实施租庸调法,规定:每丁每年向国家输粟二石,为租;输绢两丈、绵三两(或布两丈四尺、麻三斤),为调;服役二十日,称正役,不服役者,每日纳绢三尺抵偿(或布三尺六),为庸。若因事,朝廷增加派役,亦以所增日数抵除百姓需要交纳的租、调,规定“增派役半月免其调,一月则租调俱免”。 简而言之也就是说,每丁得田百亩,每年向朝廷缴纳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服役二十日。此外不得横有调敛。 无论是均田制还是配合实施的租庸调法,皆承袭了北魏以来对赋役制的改进。租调负担比前代减轻,并订有水旱灾减课办法,且在服役与纳绢之间有一定的灵活性,一切意在恢复农事生产,辅助府兵制的推行。亦能达到国家统一战争期间,对人力物力的需求,从制度上予以保证。 这月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巡视关中各地,察看均田制和租庸调法实施情况。 时间便在如火如荼的各项家国战士、民生中悄然忽飕,不觉便到了弗能生产之期。 58. 第二节 承乾(上) 这月月底,弗能临盆生产。宫中稳婆在内侍产,御医则在外间随时答应。万贵妃、太子妃、平阳公主、高夫人以及李渊后宫高级妃嫔等俱在,连同各人随从的宫人内侍,一时之间,将承乾内外围得水泄不通,你言我语,七嘴八舌。承乾殿即陷入前所未有的忙乱之中…… 因围在产房的亲眷实在过多,使得产妇都难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医官不得以一种恭谨而不可抗拒的善意口吻,请贵妇们暂时在外堂等候。娥英因身怀有孕,便同众人一起退至外堂,最后内室只留下高夫人,平阳公主以及万贵妃三人。 产房内,稳婆们连声施令:“拿水来!”“拿手巾子来!”“拿干净布来!”众人来去奔忙不已。 弗能既不惊慌,亦不哭泣,一直冷静的在稳婆指导下用劲和停顿休息。到后来,她已经不必稳婆的指示而自己便领会了迎接生命的技巧。她如一个稔熟之人,跟随生命的律动,虔诚的做着成为母亲的努力,而高隆的腹部却不见平复下去——从寅时到现在,早已经虚汗淋漓,唇白如纸,随着温热液体的流逝,身体变得沉重木滞而又轻如羽絮。她想微微的移动手臂去抚触腹部的,却是沉重而无力,而整个身子却又有飘飘欲仙临风之感,原本一双沉静深邃的眼,渐渐趋于弥散混沌,直至所有一味沉浸在喜乐中的人都不得不为此感到紧张。 高夫人坐于床沿,紧紧握着弗能右手,一面不时为女儿拭去额上汗水。脸上,是为人母,不忍心见孩子罹难的痛苦殷切神色:“儿啊,你若疼,你就喊出来……” 拭去眼角之泪,高夫人不断重复此语。这个柔弱的妇人,此刻甚至已经完全打消了成为外祖母的念头,只盼着痛苦能够快些远离。万贵妃亦是焦急不已,不时柔声安抚榻上弗能。 平阳焦急之下,连声问稳婆:“怎么还生不下来……人都快晕过去了。” 稳婆神色紧张,连连拜答:“第一个孩儿,难免要辛苦些,快了,快了。” 又一稳婆请示道:“秦王妃虚弱无力,是不是该叫御医拿御医拿人参来补气?” “既如此,那还不快拿来!”平阳公主施令:“传御医,拿人参来——” 万贵妃立即补充道:“不要片的,煎汤上来,参汤好服,见效也快。” 太医署随即呈上参汤,饮罢汤药,弗能苍白的脸上绽出浅浅一笑,尽量均匀的换气,镇定等待下一次阵痛的到来。 临近午间,妃嫔络绎不绝到来。承乾殿虽宽敞,但是仅仅一个中堂,却也容不下这许多人。众人便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得将各自多余侍婢遣于殿外,只随身携带一两位侍儿伺候。 殿内正面堂中深处,铺着一大匹紫貂茵褥,长宽皆有丈余。华丽的紫色长绒之上,依次坐着淑妃,德妃,贤妃和太子妃娥英。左右两列是数位嫔和婕妤依次而坐,嫔位之后和正面外围则皆是为数众多的美人,才人,宝林等等或坐或站。 薛婕妤不断望向内室之门,皱眉低低自肘:“已经过了许久了,这为还没生下来?”一面侧首向身旁侍儿诗书吩咐道:“你去问问御医,秦王妃情况如何?” 侍书领命向内室门口侯诏的御医走去。殿内密密匝匝的人,侍书想要走过去询问颇为费力。坐在一旁的高充容便看着笑道:“怎么这许多人,貌似大家都来了。” 杨婕妤使了个神色,瞥一眼堂中央处的太子妃和淑妃、德妃等,向高充容悄悄说道:“可不是,皇长孙呢!何况他父亲是谁?平阳公主,太子妃,四夫人聚齐。上面的都到了,下面的谁敢怠慢!” 高充容了然的颔首,继而又看着侍书回来,向薛婕妤禀报:“御医说王妃无力助劲,刚刚服过人参汤饮,现下稍稍好了一些,可能快了,可能还要些许时候……一时说不准。” 杨婕妤,充容等闻言颔首,薛婕妤目中颇有忧忡神色,不过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便凝然不动。 美人、才人、宝林等位份较低的没有座席,却也不敢就此回去,只能站着。也是你言我语,同其他姐妹们闲聊打发时间。说着,又有一个美人入殿。 张美人一入殿便四下张望寻人,找着同住一殿的王美人,顿时峨眉倒立,凤眼圆睁,几步走上前去,便想着王美人道:“你倒会卖乖!这里么,叫我约上你,那里么,自己来也不叫我,害我还在那里等你。不然早来了。” 王美人无辜道:“我只同侍儿说了一声,并不曾料到她真的便来约你,真的并不知道你在等我呢。” 张美人冷笑一声:“哼,你当然不知道,知道了还怎么瞒我呢!” 王美人委屈不已:“姐姐真是折杀我了,我怎敢有意隐瞒姐姐。实在是侍儿处事不周,约了姐姐又不详细告诉我。” 张美人啐道:“你也不必装可怜,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几次三番皆是如此。上回圣人要驾幸右仆射裴公府上,特降隆恩要我随驾。恰逢我不在家,是你接的话。内侍传话来说辰时三刻在甘露殿集合,回来之后你却告诉我说是巳正时分。及至我巳正时分赶到,大家已经走了。还有一回,正是前些日子,圣人带领众妃春游曲江池,难得的出宫赏玩的机会,你又……害的我还受圣人一番申斥,说我‘恃宠而骄怠慢圣眷’直到今日也未曾再度承宠——全都是你这个贱婢所为!” 说到此处,张美人咬碎银牙,纵然在人前,亦不能咽下这口恶气。王美人则做小陪低,一味的作懵懂无辜状,更惹得张美人大怒。两个美人一时交不开。身边的几个美人便将张美人拉至一旁劝解。 这里张美人忿忿不平的向人告诉王美人虚妄之处,那里又是一个才人入殿。 一位身形圆润丰满,健美壮硕的才人一路走一路看,找到平日熟识的姐妹,便向众人掩口而笑:“这可真好笑,你们去外面看看,围得水泄不通。皆是殿内站不下被遣出去的侍儿——这哪里像生孩子,不知道的必定以为我们这是被挑拣出来,要分赐出去的……” 她身旁那位身形薄削,娇小玲珑才人似乎显得伶牙俐齿一些,便抢白道:“你想要被赐予谁,快告诉给我,姐姐我好成全了你。” 胖才人便笑着问:“你到底怎么个成全法呢,先说来听听——” 瘦才人便道:“这还不简单,我就告诉圣人说你想要出去,求圣人成全了吧!你快说来,你想要到哪家去呢?莫不是见秦王妃在此给秦王添子嗣,你也想——” 不等瘦才人把话 说完,胖才人便抢上去抓她,一面口内叫唤着:“怪说嘴的小娼妇,这话你也敢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身形壮硕,一下就把瘦才人挤倒。那个瘦才人一面惊叫着倒地,一面下意识拉着一旁的宝林,两人便都倾身下去。胖才人撞到了瘦才人还是收不住力,又撞向身前一名婕妤,婕妤两只手又拉着两个美人,美人又…… 殿内人群拥挤,哪里摆着开这样拉扯,一下连锁效应似得,倒下一大片莺莺燕燕,各人头上珠翠金玉坠落了一地。一不防,就有些手脚不净的暗暗拾起藏了。最后碎的碎,遗落了一遗落,乱的乱。 一个说“我的玉凤碎了,你赔我玉凤!”一个说“谁拿错了我金簪,我金簪怎不见了。”一个说“这个步摇是我的,圣人特赐的。你还给我!”一个不甘示弱,“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步摇,也是圣人特赐的,不信你问内侍!”你言我语便争持起来。 太子妃娥英,淑妃,德妃等,听闻吵杂之声。 淑妃喝道:“前面所为何事如此喧哗?你等皆为宫妃,成何体统。”便遣侍女前去询问。 侍女了解情况后又穿花逐柳,拨开人丛去回禀。淑妃听了,预备请示李渊,一面便即刻传召有司前来。 娥英笑着向淑妃,德妃说道:“我以为是为了何事吵闹,原来是这小事。” 淑妃脸色严肃,道:“珠玉首饰虽小,若真有藏匿谎报一事,却也不能轻视。还是需要请示圣人,命人严查以正宫闱。” 娥英道:“亦不一定是匿藏谎报,大概确实因人多遗失了,且不过是小小玩饰,怎需如此兴师动众,请示圣人严查?” 淑妃道:“若是纵容此风,今日可能只是小小首饰,将来不知道会谎报出什么?要知道许多事正是当初因小不惩,才渐次演变为大乱。如今宫内实在是乱了一些,不是开国该有的气象,的确应该整治整治,以正其风!” 淑妃乃关陇高门仕女,平日万贵妃理事,便也不好插手。此刻,万贵妃不在,这里就属淑妃位份最高,杀伐决断之气隐现。 娥英不以为意的笑:“不过是娘子年轻喜欢美饰罢了,圣人日理万机,必无心理会这些小事,既是小事,不如息事宁人小事化了。家和万事兴嘛!再者,都是圣人身边之人,怕圣人不高兴。”一面立即遣人回东宫去取朱玉首饰来,一面起身前去安抚众人。淑妃闻言便也不好在说什么。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侍从便捧了一个大捧盒回来,娥英将盒盖打开,只见满满一箱子朱玉宝器。向着众人笑道:“为了我弟妹生产之事,各位娘子辛苦了!方才推挤一事也是我照应不周,请各位娘子恕罪。遗落损坏的首饰,皆乃圣人所赐,自是珍贵非常,只是既已经遗失损坏了,就找不回。这里有些我私房头面首饰,做工,选材,亦还过的去,各位娘子若是不嫌粗陋,请娘子自行择选,聊以弥补。”说着便命侍从捧盒下去,依次询问,任凭选择。 薛婕妤被站在身后的才人扑倒,此时,便站起身整理衣冠。因她穿着颇为素净,内侍不知她为三品婕妤,见她头上碧玉发簪掉落跌碎,便捧盒到了薛婕妤面前,请她择选。婕妤淡淡一笑摆手道:“我未曾有遗落。”…… 59. 第二节 承乾(中) 薛婕妤出身河东薛氏,去年十月初,李渊下令遴选仕女时,因才入宫,封为三品婕妤。河东薛氏,乃蜀汉灭亡后迁至河东的一支豪强家族,历经数百年而不衰,反而在文化上日益鼎盛,一门书香。薛婕妤之父薛道衡名冠时人,历仕北齐、北周、隋室,与李德林、卢思道齐名,为当时文坛领袖,曾写下“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一联,脍炙人口。因文采太过,而为自负诗文才情的隋炀帝妒忌而加害。兄长薛收亦是年纪轻轻便名声斐然,供职于李世民帐下,为秦王府上簿。薛收为文敏速,每有文书,李世民简单口述其意,寥寥数语薛收便心领神会,即便马背上写文,亦能挥笔成文,字字珠玑。李世民行辕的檄文布告,大多出自薛收手笔,对其倚重程度可见一斑。 娥英一面同德妃,贤妃等谈笑,一面向内侍使了一个眼色,内侍便自觉捧盒至下一位。 内侍退下之后,娥英向婕妤笑道:“婕妤入宫数月,居住还习惯否?” 薛婕妤闻言,将一直落于内室门边的目光收回,望向娥英,澹然微笑道:“挺好的。” 她身着浅绿色窄袖襦,内中长裙亦是翠色,只不过略微浅与外衣,头上梳着端正高髻,并无宝翠金玉繁复头饰,只以两枚莹润如翠的碧玉玉簪左右两边分别固定发髻,此外全无佩饰。她全身素净,却有说不出的清雅绝尘蕴涵其中,鲜有的沉墨一般的人物,似乎没有什么比凝然独立更适合眼前这个女子。令人一望似乎便能领略到这个女子自身是存在怎样强大的内在力,不会为外界轻易转变——志若磐坚,胸中千沟万壑。 娥英看着,有短短一瞬的屏息。不过是个小小婕妤,而她身上所体现出的超凡气度,殿中女子之中几乎无人能匹。忽然有种自愧弗如之感,不觉看的失神。直到身侧德妃见她出神,笑着推她,她才忙掩饰的微笑,又道:“若是宫中缺少什么,婕妤千万不要见外,派人告知我一声。我让东宫内侍准备。” 婕妤静静的看娥英,即便娥英陷于恍惚之时,她都一直保持原有的沉静而不加打扰,甚至目中都不会显出一丝为此感到好奇的成分。听了娥英所言,她淡淡道:“宫内一切奉养,妾唯觉太过奢华,内心惧亏,无有不足之处。若有所需,妾自会告知有司,不敢令太子妃费心。” 娥英还是微笑:“今日人多不得尽兴,改日有空,请婕妤下降到我宫中坐坐,一叙家常。” 薛婕妤听毕唇角微微一漾,虽双唇未启,对她而言,已是一笑,澹如秋水,燕过无痕。 她颔首,悠然出语:“那是自然。”亦无别话可谈,转目依旧看向内室之门。似乎继承了薛氏家族的门风习气,精通文墨,生性沉寂,虽入宫已有数月,平日亦不大随众人一处取乐调笑,更多的是安于自己寝宫之内,习字绘画。不过因其兄在李世民帐下缘故,加之与弗能习气相近,同弗能还稍有些往来,跟娥英便只宴席上匆匆会面过几回,本是沉默之人,便更无话可说。 娥英脸上有些怏怏,似乎对这个局面颇为为难,顿了一顿,又笑着打开话题,道:“婕妤之父,隋时名冠时人,婕妤兄长薛收亦是当世俊杰。太子每每跟我提起乃兄,满口赞叹不绝,只恨没有一个结缘的机会。等乃兄回京,太子预备亲自登门拜访,还请婕妤相告。” 听闻此言,薛婕妤凝然不动的双眉微微含惑,正色回说:“小小官署,怎敢劳动太子殿下亲自驾临?若太子有意接见妾兄,妾将太子妃此意告知家中,等兄长回京必定登门拜访——不敢劳动太子大驾!”一面唤过侍女,当即便命侍女回宫遣内侍回薛府传达太子之“令”。 娥英倒有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忙笑着拦到:“迟一些也不迟的,婕妤不必如此劳动。” 婕妤看向娥英,严谨而认真:“来日恐怕一时忘了,倒有损君臣之礼,还是如今便着人回去告知一声的好。也不费事。”依旧当做一件要是一般令侍女去传话。 盛情难却,娥英亦不再推辞:“既如此,有劳婕妤了。”一面回身向身后施令:“命几个伶俐周全之人,小心护送婕妤宫内侍从回府传告。”侍女领命再次飞跑出去。 打点好此事后,娥英神色立即活泛起来,话题不觉便打开了,看着薛婕妤头上玉簪,笑道:“听说河东薛氏喜玉。正好前些时,太子刚刚得了一个上好的和田籽料,已经拿到造办处命人制一柄飞天来。君子佩玉,薛娘子出生书香门第,文采风流出众,必能符合娘子心意。一会儿我命造办处加紧赶工,雕琢好了,立即命人送到娘子宫里。”语气亲厚不少。 薛婕妤闻言似感意外,有片刻的愣愕,一瞬的不解之后谢绝道:“妾乃粗浅之人,实在不敢受太子妃如此称赞。且无功不受禄,不敢收太子妃如此重礼。” 娥英似感诧异,脸上笑容顿时凝结如冬日屋檐下冰晶,顿了片刻,依旧维持笑意说:“如今,薛收正跟着秦王征战南北,建功立业,委实辛苦。我在此处代替太子谢谢乃兄也是应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算不得礼,还请婕妤莫要嫌弃。”笑容却是僵硬了不少。 薛婕妤依然不紧不慢和声推辞:“妾兄长乃朝臣,为国效忠是分内之事,且不过是帐内小小文书之职,不敢以此居功劳。娘子若是有心,闲暇之时常来妾宫中坐坐,便是亲厚,如此,委实不敢当。” 薛婕妤始终推辞不接受,看似温和却有如无形的屏障阻隔着一般,令人难以接近其内心,不像德妃等,容易熟络。娥英虽生性活泼,能言善道,面对薛婕妤亦似乎力不从心,最后也就只好作罢,微笑收目,隐隐有一丝失落起于心间,转而同一旁德妃说笑。 承乾殿内的侍婢们既要在里间侍奉生产,又要打点外间诸亲贵们的一应茶点果品,彼于应付。 “黑天……”幽幽一声凝咽,千回百转,随着她意志的消散,终于自她口中溢出。一滴清泪划过她脸,她再无一丝力气,脸软软的侧向一边,寂然。在这清冽明澈的晶莹之中,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苍穹,响彻宫闱。 整个大殿的喧闹一扫而尽,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去,敛声静听这个孩子的哭喊。 稳婆高高捧起手中婴儿,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朗声宣布:“恭喜各位夫人,是位小王子——” 这一生叫喊之后所有声音又都乍然沸腾——大唐皇帝李渊长孙,太尉秦王李世民长子就在众生瞩目之下诞生! 众人欢喜无限,几位品级高的妃嫔走到内室,轻声向高夫人道喜并慰问,便让昏睡中的弗能好好休息,各自欢喜回宫。一出承乾殿,娥英便笑着请万贵妃,尹德妃等四位夫人,以及特别受李渊之宠的两位嫔和一位美人到东宫去坐坐。 到了东宫,正是午后明日西斜时刻。宜春北苑内,各色早春花树盛开,争奇斗艳,喧闹非常,众人便在宜春北苑游春赏玩一番。玩的累了,娥英又立即命东宫典膳厨,敬献珍品佳肴。有隋炀帝杨广喜食的金齑玉脍,取吴中松江捕捞的鲜活鲈鱼,以高超的刀法切成细如发丝的鱼丝。晶莹剔透如雪似玉,配上香柔花叶,即是金齑玉脍,东南之佳味也。若是在吴中当地,这也并不算什么特别稀奇之物, 奇的仅仅只是刀工而已。但是,吴中离长安数千里之远,中间又阻隔着各地割据势力,捕捞上的鲜鱼很难长期活养,飞马送至长安,十分难得,朝廷又未有吴中贡品,乃是通过坊间私求而得,加上典膳厨掌厨高超的刀法,饰之以以蜜瓜、香草等鲜果雕刻出来的金缕龙凤华云,入口凉爽馥郁芬芳;又有万花馄饨,以鲜花花汁浸染外皮,每一只馄饨捏出相应春花模样,就连色泽都跟原花色泽一样,一碗白玉盏中,清水间漂着五色花卉,简直就如春花逐水一般,可爱杀人;此外还有甘露羹、水晶糕、鹭鸶饼、雪婴儿皆是女子喜爱之食物,精致非常,一看便知花却了许多心思精力。 众人席间谈笑甚欢,将近日暮时分,大家告辞回宫。娥英一路送出东宫北门,又命人取过七个小盒,笑道:“各位娘子身份尊贵,今日承乾殿内首饰零落不成组配,怎可堪佩各位娘子风采姿仪,此处是东珠数枚,聊以装饰花容,请娘子们切莫推辞。”言毕便不由分说,令内侍交予众人的随从。众人连说不必。 娥英便又笑说:“众位娘子难得一回齐聚东宫游玩,既然来了,怎好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太子若是知道,必定怪我怠慢。再说,改日待我诞下麟儿,亦是少不得娘子们回礼的。” 最后众人盛情难却,寒暄辞谢回宫。 娥英站在宫阶前相送,直至那一抹稠丽的色泽消失在红墙金瓦的浩大宫门底端。一个玄色影子自殿中昏暗深处走出,随着他的步履移动,身影越发明晰——就着暮春傍晚,远方天际的一抹落日余晖即将消沉殆尽的绚丽黄昏,太子李建成出现在妻子之后,立在宫阶之上。 身着太子衮服的他,额眉宽广与李世民颇为相像,只是他五官线条都更圆润,使他看起来相比棱角分明的弟弟更为温仁敦厚。兄弟两几乎等高,而建成瘦薄,因而越发显得高瘦清癯。斜阳将他原本高瘦的身姿斜倚的更长,逶迤在汉白玉石铺就的台阶之上,层层零落。不过才三十岁的年纪,正值盛年的他却有挥之不去的愁绪萦绕在眉心,那上面有鲜明的“山”字凸起。 他无心欣赏日色,看向北边空旷的宫门。“都还高兴吗?”建成问。 身侧的娥英轻轻颔首以应。 “那就好……”建成叹声说,微蹙的眉宇随着妻子的肯定回答,而有微微舒缓。 “可是……”娥英说:“薛婕妤并未前来。” 建成舒缓的眉眼又挑起一丝失落:“薛收在二弟帐下,哎……看来,是不能收为己用了。”幽幽一声叹息随风响起。 娥英静听建成出语,等到晚风将他语中愁绪带走,她回眸一笑,握起丈夫手道:“我请了另一人来——张美人。虽是小小美人,可是我看她假以时日,或许能成大器,助我们一臂之力。” “有用吗?”他问。 “有用!”娥英肯定的答:“秦王帐下良将俊杰太多,少一个薛收,不足为道!——女人最会为人所轻视,可往往却有意想不到的的作用。尤其是圣人宠爱的女人。秦王不削留意的我们更该加以笼络。” 建成颔首,看着大腹便便的妻,怜惜之情涌上心头:“辛苦你了……”他说,“身怀有孕还要为我四处奔波。” 娥英似乎颇为感触,主动靠上丈夫的肩,手抚腹部,微笑:“为了你,为了孩儿……我做什么都是值得。”俏丽的丹凤眼,满目皆是女子为所爱之人不遗余力付出而不求回报的满足。 残阳落尽,夜色四合。建成仰首望天,深紫色的浓厚的阴云,笼罩整个苍穹,笼罩住他的天。 60. 第二节 承乾(下) 长春宫离长安数百里之遥,快马一日便能达到。自从出镇之后,李世民间隔月余,便会回京一趟,飞马往返于两地,向父亲禀报行台内相关政事,间与家人团聚。得知孩子出生,母子具安,李世民喜形于色,处置完手边事宜,便暂将军务交由房玄龄处置,次日一早,飞马从长春宫赶往长安。 午后,风尘仆仆的他显身在承乾殿白玉阶之前,一下马便快步跃上玉阶,一手摘下首凯,一手往下一捺,制止侍立殿前的内侍的通报。迈入殿内,李世民将手中首凯随意往一名侍女身上一抛,同样示意她们噤声。步入内室。冬寒已被勃勃春日消融,回暖不少,室内却依然生着炉火,所有门窗严严实实紧闭,榻上锦帐亦是深深低垂,悄无声息,一脉暖融寂静。他猜测大抵弗能正在安睡。脚步声放低不少,却是从未驻足停顿。 掀开榻前锦帐,藕荷色羽缎软枕之上是她深睡着的容颜,全无血色,憔悴不已,连一贯粉色的唇都没有一丝娇姸,甚至苍白过于原本就是素雅浅色的羽枕。 当初信誓旦旦,许诺待她分娩之时必定陪伴。未曾料到,真到了这一刻,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哎……”他轻叹,心内愧疚不已。何曾不想时时一家人团聚?可是国家草创,若要实现天下一统,就要付出比常人百倍的艰辛,天时地利,事事为先才能得尽功业。而这一份艰辛,便不仅仅只局限于他或是随行的将领士卒,也有各自的家人——家口无托是男子出征在外,不可避免的状况。 乳母将孩子捧至他眼前,看着襁褓中小小孩儿,一时之间不知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竟不敢伸手去接,轻声命令乳母将孩儿放在弗能身侧,挥退众人,静静的低头看深睡中的妻和子。孩子被襁褓严裹,唯露出半个小脸,双目阖着安宁的睡。可是就这半个小脸依旧还是能看出端倪——仿佛瘦小了一些,小脸青紫,皱皱巴巴,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他不去介意孩子青紫难看,而是为它健康担忧,他甚至比几月前出身的长女还小。 不敢去碰它,趁着无人,李世民悄悄俯身以唇触触孩子未长开的脸。婴儿特有的温软细嫩的肌肤触感自他唇传入身体和心理,参着淡淡的令人安宁的奶香惬意。稍稍抬身看着如此弱小的子,一时竟不敢过重的呼吸——他还不清楚什么是父亲的责任,却是突感人生中多了一个小小生命,一个完全需要他来护卫的稚弱生灵。不由的展臂轻轻的拥弗能同孩子在自己臂膀之内,十分小心的轻拥,生怕惊醒他们母子睡眠,却又有一种无名的蛊惑力量,促使他做这样的冒险。向来长于辞令的他,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形容此刻心情。唯觉安稳宁静。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弗能转侧,似乎因疲累过度而无力,疏朗淡淡的眉轻轻的蹙起。李世民伸出右臂扶在她后背,助她翻身。这一推助引起了她注意,仰面躺正之后,她睁目。 一见他,有过片刻的愕然,因他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仅仅一刻,她眸中已然布上一层晶莹,从被中伸出双臂,紧紧的拥他。一滴眼泪渗进他沾染着柳絮清尘的衣。 “黑天……”她轻轻的唤。此刻,在他面前,她尽显委屈而娇气,将昨日分娩之时,于外人面前屏退的所有女子柔弱全付诸于他一人身上。 她一哭,他便心疼,心中歉意更加深了。 “我们有孩子了。”她仰首看他,如此说,苍白的脸,立即洋溢起一层明媚之光。 他以掌轻抚她脸,将她散落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捋于她耳后,他说:“辛苦你了……” 孩子出生,李渊大喜不已,三日洗儿礼时便亲临承乾殿主持。 “洗三礼”礼节繁缛而隆重,是孩子出生后的头等大事,简而述之,就是洗去婴儿“前世”污垢,使之“今生”平安顺泰,消灾免难。参与者只有近亲亲属。 这日,李氏本家宗室郡王,李渊母族独孤氏、妻族窦氏,加上品级高且亲近的一干朝臣,特受皇帝隆恩准许前来参加家礼,祝贺孩儿出生。 午后,天日最为明媚之时,承乾殿正堂空旷广场之中,早已搭建好的香案,案上供奉着碧霞、琼霄、云霄、催生、送子、豆疹、眼光等众位神像。当着满堂亲族之面,“收生姥姥”以一种古老讲究而隆重繁琐的仪式,在金盆槐艾汤中为孩子进行沐浴,举行洗儿之礼。礼罢之后再将襁褓奉于李渊手中。 孩子虽不是很胖大,还未长开,小脸青红,一双眼睛却是早早便睁开,漆黑明亮,似乎迫不及待的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清炯炯的盯着目力所及的所有事物,看着须发微苍的祖父一点也不怕生。 李渊全程执家人礼,亦不自称为“朕”,而只以“某”自称,显然襁褓中孙儿令他十分满意,连声高笑道:“这孩子不寻常,跟他父亲出生之时一样,也是一出生便争着大眼,盯着人看。只是瘦弱了一些,跟大黑天没法比!”说着,又仔细端详孩子,目中却也有一丝遗憾。 前来参礼的亲族连声附和,赞孩子不凡,又劝李渊宽心,气氛喜乐。 李渊盼孙已久终于得偿所愿。怀中抱着的孩子乃是李氏第三代的开源,眼前则是一干得力的儿女臣子。坐拥天下,将李氏基业百代传承亦是后继有人,将来还会有更多子孙出世——李氏的子孙同李氏天下一样繁衍昌盛,美好愿景在这个年过五十开国之君心中激流涌动。 仪式过后,李渊以孩子祖父身份设宴款待亲友。宴上,因孩儿还未取名,李世民便请父亲赐名。 李渊酒已半酣,醉眼飘忽看向承乾殿四周,口内吟诵道:“承乾……承乾……承乾者,承继皇业,总领乾坤。”闭目吟诵片刻,突然高声,不假思索宣布:“就以承乾殿名命名——叫李承乾!” 李渊此语一出,太子建成手中酒盏突然掉落——杯酒之光,终究演变为徒然倾倒。 而对面处,李世民不知是因不拘小节惯了,不能领会此名中严重的僭越意味,还是明明已经领会了,却安然接受。竟没有半句推辞,朗笑着出列赞拜。坐于他侧边的刘文静目光忽的闪亮,紧接着李世民身后,立即举盏向李渊恭祝道:“恭喜陛下,承继得人!”而后殷开山、刘弘基等相继举杯,往 来祝酒。李渊确实是欣喜逾常,来者不拒。 这样,建成酒盏击落于木质桌案所引发的轻微而沉闷的撞击声,便很安全的湮没于君臣高乐的喧哗之声中,没有激起一丝异样的注意。他快速将倾倒玛瑙盏扶正,而盏中琼浆玉液已然流溢而出沾湿案茵,并顺着纹理蔓延而下,滴落在他衮冕上龙纹,留下一片殷红色泽。 以殿名命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对象有所不同而已——大业十三年,李氏攻破皇城,李渊以大丞相身份入主武德殿,拥立新帝,杨广死后,李渊称帝,年号为唐,改元武德——正是以做丞相时居住的武德殿之名为自己的年号命名。而这一次,却是以二弟居住的承乾殿为长孙命名。 前有“英主”,后有“承乾”,寓意更加明显。这一切的举动,让建成嗅到不利的感觉更加清晰。他轻叹摇头。苦闷幽闭于心底。 突的,眼角余光却发现有一缕异样之光此刻正注意自己,他不觉头皮发麻,若是父亲知道他失态,是否会不高兴?犹豫良久,终于抬眼回望。看到的却是与皇帝同席而坐的右仆射裴寂。 裴寂满面和风,美须唇角一勾,向他颔首微笑。他目中平淡却又复杂,似乎洞悉殿内一切,更了然他心,且像是一直等待他回目迎视。而当建成真的抬目与他对视,裴寂又于短短的刹那功夫,只够建成捕捉到他目光的时间便快速移目,举盏向李世民朗声祝酒,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同是一笑,却有别于方才。 这一幕令建成困惑——两人起兵之前并没有任何私交。不仅是裴寂,他与在座的许多人都没有什么私交可言。要说有,也是一直陪伴在李渊身侧的李世民。 刘文静起兵之后,便被安排在建成帐下,长达一年的隶属生涯中,建成还是无力将这位一等元勋收录帐下。可是,毕竟刘文静不仅年长,才干非常,且功勋卓著。他想,功劳如此的功臣,唯有父亲才能震慑住他,他效忠的对象也必定只有父亲一人,就如同裴寂一样。这样想着,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值得遗憾的。然而这种坦然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打破。攻打西秦时,刘文静受命辅佐李世民,似乎两人意气相投。刘文静很快便被秦府吸纳,相比于父亲都渐渐疏远而有靠近秦王的趋势。他不得不为此感到挫败。 而裴寂反倒正与刘文静相反,一直对李渊之命奉行不悖。不过,对于这个个性温和难测的宰相,建成也没有深交,不知他这一眼是有何寓意,是笑看他即将被弟弟挤占的地位?看来不像——起兵之前,为了劝父亲早日起兵,李世民主动交好裴寂。起先,裴寂也颇为欣赏李世民,随后,一路上裴寂保守,李世民激进,以致后来李世民已经不加掩饰的表现出对裴寂的不满,裴寂恐怕不会心向秦王府。更何况,他又与刘文静不和;是有意援结他对抗秦王势力?建成不能肯定。国家还未及统一,就要先行党争内斗自耗?恐怕不好……他亦不会去做,一时百感焦急。 建成垂首看向衮服上的金绣龙纹,潘云入海,栩栩如生,轻轻的抚触,怜惜而又眷恋…… 61. 第三节 太原告急 数日之后,元吉自太原入长安。 自从两年前起兵,留下元吉驻守晋阳以来,元吉恶行不断,常令奴客,侍妾数百人披上战甲,模拟战斗,死伤者无数。自己有时亦在战斗中负伤。乳母陈善意出言制止,元吉一怒之下竟令侍卫将抚育自己十多年甚至有救养之功的乳母活活拉死。每日纵猎无度,并号称“宁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又常常趁夜潜出,闯入民宅,□□妇女;带着妻妾纵酒玩乐,在街边向路人随意射击,看百姓躲避箭矢的惊慌恐惧模样以此为乐,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辅佐他留守太原的副将为窦诞和宇文歆。窦诞乃李渊女婿,不但不阻止元吉,反而一味顺从包庇。一时之间太原百姓内心怨毒不已,宇文歆只能上表奏报李渊。李渊遂将元吉征召入朝,并严肃质问其过失。元吉诡辩,入朝之后,安分守己,时常一副诚恳模样,继而又诈称太原父老请求他回西京,以表示自己得民心。对于这个一向不被夫人所喜的儿子,作为父亲的李渊一直都有一种补偿心理,过后不久依旧命元吉回太原戍守。临行之前李渊语重心长的嘱咐,及至到了太原之后,元吉确实安分了许多。却传来刘武周进寇消息。 武德二年三月,刘武周接受宋金刚建议“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发兵南下入侵太原。 经历过隋帝国这样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原王朝对突厥内部进行分化瓦解,使得原本称霸东亚草原的突厥帝国经历分裂和衰弱这一痛苦经历。如今,恢复强盛后的西突厥王庭并不希望中原地区再次出现一个如杨隋一般的大帝国,最好保持眼下四分五裂内乱不断的状态,突厥可从中获利。所以,李唐起兵之初,突厥以兵马援助李渊,马邑刘武周亦迫于当时突厥与李唐交好形势,不敢乘虚入侵太原。如今,突厥见李氏入主长安之后,东征西讨大有统一四方之雄心,始毕可汗遂以犯患之心出兵支持刘武周,合兵屯军黄驼铃,逼近太原。 太原为李唐龙兴之地,乃国之根本,自李氏入主关中之日起,李渊便着意经营太原,不仅坚壁高垒,且有强兵数万,粮草丰足,可供十年之用,并且李家在此有强大的人脉物力基础,守将亦是派了自己亲子亲自驻守,可谓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挟制十五郡军事,闻得刘武周合兵突厥进寇太远,遂派车骑将军张达率步卒百人先与敌试战。张达认为以百名步卒对阵刘武周与突厥联军的五千骑兵太少,必败无疑,因而固请不行。元吉不听,强令其引兵出城, 结果毫无悬念,张达全军覆没。张达一怒之下,愤而投敌,并引导刘武周攻陷榆次。 榆次位于太原南部平原收口之处,刘武周攻占榆次正卡在太原南向咽喉,而太原北部,山川环绕,榆次已被占领,原本作为守卫屏障的山川反而变为固步自封的困境。 李渊听闻刘武周南侵,榆次陷落,当即命太常卿李仲文率兵驰援。 李仲文率领援军赶到,同太原城内外呼应,强兵逼近刘武周。坚城之下,刘武周突厥联军撤围而去,西向转攻石州。在手下大将宋金刚全力配合之下,五月,陷石州城,十九日,攻陷平遥,六月上旬,又提兵攻打介休。一路所向皆披靡,声势大涨。 介休在雀鼠谷北面出口,此地一被占领,即切断了整个太原平原和山西南部及关中地区的交通。李仲文,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领兵夺城,两军战于雀鼠谷,结果刘武周部将黄子英伪败设伏,将唐军一举击败。 此战败后,除了浩州,太原西面的石州,南面的平遥均已落入刘武周之手,渐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太原告急。 在此紧急时刻,李唐龙兴之地太原为贼蹂躏,朝廷内部竟也不靖——原本蛰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的嫌隙,终于隐隐显露。 62. 第四节 文静之死(修文) 太原起兵伊始,刘文静受李渊之命,北上游说突厥。凭借自身机谋口舌,以子女玉帛相诱,稳定住突厥始毕可汗,使得本部太原北向危机解除,义军可全力西进;唐军攻克霍邑之后,刘文静又带来唐军紧缺的战马两千匹赶来汇合,为组建骑兵所用;行军至河东郡,刘文静复受命戍守潼关,成功阻挡屈突通所率的隋军精锐入关。一路来无论战功还是奇谋都在裴寂之上。可是裴寂因与李渊私交深密,为皇帝看重,每次朔望日视朝时李渊都会请裴寂登堂同坐,平日亦亲昵呼之为裴三。刘文静心中本已不平。西秦初战告败,刘文静被削去爵位官职,再战得胜后虽复爵位如初,官职却不再是门下省最高长官纳言,而是尚书省六部之一的民部尚书,处于裴寂这个正二品尚书右仆射直接辖制之下。刘文静便更加愤恨。因而,总在朝堂之上与裴寂意气之争,裴寂说“可”他即言为“不可”,以此发泄对裴寂的怨气甚至是对皇帝本人授官的不满,弄的朝堂喧闹,李渊很是不快,便将他委任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远远的调离中枢。介休陷落之后,朝廷眼下耽误之急已经不是洛阳平原而是近在肱骨的刘武周。李世民回到长安与父兄一同讨论下一步兵略,自然而然,刘文静亦随同李世民一起回京。然则,回京之后的刘文静,依然与裴寂争锋相对。 这日廷议,裴寂当庭建议派遣李伟忠迎敌,刘文静再次表示反对,认为太原战况紧急等待援救,秦王领兵可以尽快收拾太原残局。裴寂不赞同,以为刘武周不过是小小贼寇,杀鸡焉用牛刀,无须劳动秦王。 刘文静嘲讽道:“刘武周占据马邑,北依突厥,自封定杨可汗,岂是小小贼寇?照你如此说西秦薛举亦是小小贼寇;东面洛阳王世充不过是苟延残喘;还有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皆是小小,不足为虑。那么我请你这个宰相也去行行此等易如反掌额杀鸡之事。”说着,鼻子里出气,十分不屑的“哼”了一声,道:“纸上谈兵之流,怎敢轻视用兵大事!。” 裴寂乃堂堂宰相之尊,刘文静当着满朝文武用词如此侮辱,裴寂恼羞成怒,两人当堂争吵,你言我语,末后,裴寂却是优雅一笑着反问:”即便我纸上谈兵,也不敢擅自将全军拉出,让薛举杀了个片甲不留。” 刘文静闻言大怒:“难道如你一般遇事便退却,才算是英杰?我是大意了,令陛下损兵折将,令大王蒙羞,可我戴罪立功,再战而胜。敢问你在西秦之战中可是尽过尺寸之功?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则当然永远也不会有败绩,因为你根本连指挥军团的能力都没有。怎有脸面在此取笑我?呵!” 裴寂一时顾忌不周,一句话刺痛了好些参与西秦用兵的将领。殷开山顿时亦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裴公所言伤的可不止是刘文静一人,伤了在下所在的一应同僚!”其他武将亦纷纷附和:“我等舍生忘死,自然想完成军令,可难免有力有不逮之时,若是一旦战败,便是我们无能,我等日后还怎敢用兵?”裴寂则又怒又气,质问刘文静凭什么敢如此侮辱?凭什么认为自己没有领兵之力。随着争执的深入,参与进来的朝臣越来越多,朝堂一时又陷于无意义额纷争吵扰中。 堂上一片喧闹,李渊脸色阴沉,听到刘文静一口一声喊着“大王”二字,竟不称呼李世民为秦王,而是如他帐下幕僚一般称呼“大王”,力谏李世民出战,说:“大王是最好人选,我愿再度为长史辅助大王平息此乱。”唇角便不由的牵拉,冷面拂袖退朝。 如此吵闹喧哗中,皇帝却一直没有对河东战局下令准确的军事布置,度过了炎热夏季。 八月初的一日,时值中秋将近,槐叶开始片片凋零,清晨日落之时,天已经微微有了一丝凉意。刘文静的一腔怨气却不能因这爽秋而有所减低,反而愈演愈烈。 下朝之后,刘文静怨气重重,同弟弟刘文起在府中内院饮酒,酒后挥刀砍向廊柱道:“必当斩裴寂耳!”。被一失宠小妾听闻,因而将此事告诉兄长,令其兄向朝廷揭发刘文静谋反。 李渊接到密告后,立即将刘文静、刘文起兄弟逮捕下狱,并命萧瑀和本该在本案中回避的裴寂一同审理此事。面对裴寂审问,狱中的刘文静态度依然强硬,并未向皇帝告罪求饶,而是态度倨傲的自呈功高不赏之心:“起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 李渊获悉后更加不满,认为刘文静反心甚明,当庭宣告群臣。众文武朝臣皆言刘文静没有谋反之心,不过是粗鄙之人酒后狂言而已。李世民更是极力援救,朝堂之上陈述刘文静一路功劳:“文静义旗初起,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悬隔,止以文静为觖望,非敢谋反。”情急之下语气克制不住的强硬,更是毫无掩饰额当面否定父亲心腹裴寂的功劳。李渊当庭面色铁青,比前翻愈加厉害。在皇帝的震怒和文武朝臣或激烈或温和的表达刘文静并未谋反,请陛下三思之时,太子建成和左仆射裴寂这两位重臣却奇异的一致保持沉默。 照理说时值而立之年的建成,无论是阅历尚还是年龄都应该比小十岁的李世民跟适合当担方面任务,可是却出现一种反常现象:起兵路上,李世民虽同兄长李建成分别为左右元帅,名义上建成要居李世民之上,但每遇分兵,总是建成留在父亲李渊身边,李世民则单独带兵完成方面任务——霍邑城下,李世民独立布阵城东,而建成则跟随父亲布阵城南;河东分兵,建成驻守永丰仓而李世民则带领殷开山、刘弘基等大将率军绕过关中平原进军渭北,收揽群雄攻城略地;入主长安之后,面对西秦大军来犯,亦是李世民独立领兵前往退敌,之后又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将西秦灭国。 作为长子的建成一直在父亲的羽翼之下,次子的李世民反而独挡一面,越显老辣。 剿灭西秦之战后,年方弱冠的李世民达到个人军事历程的一个高点,无论文臣武将都对这位皇帝次子不敢小觑,身边渐渐聚集起一股不小势力,对入关后鲜于带兵的父兄隐隐构成威胁。如没有李渊的从中支持,无论是朝堂还是军中,年长十岁的兄长根本不能与之匹敌。 李渊以从未有过的震怒,斥退助佑刘文静情绪激动下,口气竟然含着不容违逆的强硬气势的次子,留下自己的心腹宰相裴寂。 裴寂望着军威与其人一样锋芒尽展的尚书省最高长官离去背影,似无意的赞赏道:“二郎如今越来越有王者风范了,语气举止处处显露出不可违逆之态。尤其可贵的是,就算不礼贤下士,却自能吸引朝臣的好感,朝中大臣殷开山,刘弘基等等,俱跟秦王交情深厚。当年在太原之时刘文静曾同臣说秦王‘大度类于高祖,神武同于魏主’现在看来刘文静所言极是。秦王虽年纪轻轻,有如此能力,岂不是天纵吗?” 李渊道:“你有话尽管直说,在我面前无须避讳。”面对老友,李渊自称是最为随意的“我”,“你看他当庭的样子,廷争面折。口气里,像是我必须顺从他意。太过气盛!大郎个性比他好上百倍,只是过于稳重降不得骁兵猛将性情粗鄙的习武之人。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若是大郎有领兵之力,我就无复今日之忧矣,哎……” 裴寂顿了片刻道:“臣斗胆,陛下想过没有,长此以往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们兄弟二人如今亲厚,可是日后呢?作为继承人的储君于国家没有贡献,而作为臣子的秦王军功太盛……陛下要防患于未然啊。秦王个性如此刚烈,只怕到时候连陛下都……” 李渊长叹一声,表情苦闷:“唉……这一直以来是我的一块心病,只是苦于无计——外姓将领我是不信任的,宗室之中又无帅才。”说着又是摇头重重叹息。 裴寂善解人意说:“刘武周作乱太原,而陛下迟迟不派秦王前往迎敌,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吧?” 李渊无奈点点头:“自入关以来,一时东征,无所获益,薛举一战后,陇右皆平,是至今以来最大战果,我看他就有些骄矜得意。朝中大臣纷纷围聚在他身侧,刘文静之事,他的态度我很不喜欢。” “二郎恐怕还是认为我一味排挤同僚,进谗言与陛下,非难刘文静罢。”裴寂如是说。 李渊道:“我也看出来他对你的态度与刘文静不相上下。他不认同你不就是否定我用人信任人之策吗?我是他父亲,你是我心腹之人,他都敢这样放肆! 唉,他自小就独断专行杀伐决断与兄弟们相异,他母亲又一向骄纵着他,小时候就野性难驯,如今大了反而更不好管!真是慈母多败儿!”身平第一次质疑妻子。 裴寂跪下道:“如果陛下信任为臣,臣愿意前往,为陛下解忧。” 李渊闻言大喜可又有些犹豫:“可你从未有过将兵经验……行不行?” 裴寂立直身躯,目视皇帝胸有成竹道:“寂自知行事过于求稳,一路来所献之计不是十分合适我军,甚是霍邑城下几近坏了陛下大事,然则,那是因我军当时急于入关,保守策略就不可行。而此时,刘武周南侵,我军出兵解围正与当初军情相反,要的正是步步为营,稳妥之法。寂自以为激进不足而稳重有余,应当能胜任。” 李渊大喜:“裴三阿,你真是解我燃眉之急,知我者唯有你一人,能解我烦忧者亦只有你一人而已。”言罢感慨良多。 裴寂亦受到感染,顿首流泪:“臣愧不敢当,能得陛下如此相待,臣生当损首,死当结草,更何况区区为帅呢?” 李渊感动不已,自从登基之后,往昔的故友亲朋父子之间都蒙上了君臣色彩。只有与裴寂还如昔日一样友谊真挚,让他感觉到可贵的平凡。裴寂亦是始终忠心耿耿,连父子之间旁人绝不敢置喙的敏感之事,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时时刻刻设身处地为皇帝着想,一如布衣时。李渊感动不已,从御座上前倾,把住老友的双手真挚道:“当年若不是你一力劝我起兵,我怎么会有今日?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 “是是是,臣失言,既然陛下如此信任,那明日一早,臣就上书请战。”裴寂擦去眼泪,君臣相视共笑。 次日朝堂议政,裴寂出列上书请战。 裴寂乃尚书左仆射,本不是主管军务,突然请战,众臣对此皆纳罕,纷纷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唇角勾出一抹轻蔑不屑的笑意,冷冷的看着裴寂分析眼前形式,信誓旦旦保证,必能一战退敌。 裴寂慷慨陈词后李渊许之,朝臣见此,便也不再提出异议。 请战之后的裴寂并未急于前行,而是耐心等待刘文静判罪。 李渊虽素性猜忌,却迫于朝中时议,且刘文静有恕二死之功,也怕失信天下,一时犹豫不决。 裴寂见李渊犹豫不决,劝说:“刘文静才干谋略委实在众人之上,然而性情粗险,忿不思难,自以为有功,就应该官居宰相,陛下对他的封赏虽厚,却忿忿不平,身为人臣对君上毫无敬畏之心,这就违背君臣之道。如今陛下已经廷议要处置他,即便释放,他不但不会感激陛下隆恩,反而会认为陛下有意发难,全赖秦王极力庇佑,必会全力投入秦王帐下效死力。若他是一个正直有德之人定可协助秦王,可是刘文静才智过人却性情凶恶,最为足惧,留在秦王身边……恐怕……” 一句话,消除李渊所有顾虑,李渊大怒:“这样的人留在我儿身边,只会教坏我儿,坏我大事。”当即唤人,草拟诏令“斩!” 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拂过裴寂眼中,很快消失,凄楚惋惜浓浓堆满一张善意之脸,裴寂深深悲叹:“唉,可惜啊……若是大度容人,尚在我之上,可为国家栋梁之才,无奈心胸狭隘以至于斯!” “没什么可惜的!”李渊一声断然:“对于君主而言,最要紧的是忠诚,他忠的既非我这个主,留着只会祸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及早除了了事。” 裴寂闻言,连忙强自收敛悲戚之色,顿首赞拜:“陛下英明……” 刘文静处置结果一下,满朝尽感悲凉。太子詹事李纲上书请求退官回乡,继而又给太子李建成上言,请太子不要“信谗慝,疏骨肉”,笔锋直指裴寂与建成。李渊好言相劝,不但不接受李纲辞呈,还为其加官至太子少保。李纲性情耿直,辞职不成,从此亦心灰意冷,虽官居太子少保,却基本不再过问诸事,建成亦知其不可用,渐渐疏离。 武德二年九月初四,李渊最终决定将刘文静、刘文起兄弟按谋反罪名诛杀,家眷籍没为奴。行刑之日,刘文静拉开衣襟,袒露胸襟抚膺长叹:“高鸟逝,良弓藏,自古常理故不虚也。”言尽斩于街市,时年五十有二。 63. 第五节 美人吟 九月十二日,刘文静一案了解后,裴寂终于整装出发。李渊亲自相送,临行之时依依不舍,再三嘱咐:“裴三,刀锋阵前,你要事事小心,不要亲临阵仗,后方指挥便可。” 裴寂身着戎装,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尽显儒将风范,向李渊作揖辞别:“陛下放心,寂此行,定不负皇恩,势必将刘武周宋金刚赶出河东,恢复失地。” 一旁侍卫拉过白马,裴寂脚踩侍从背部,动作优雅骑上骏马,而后细细整理好因上马而微微凌乱的戎装,使每一幅铠甲都确保端正齐整。 “陛下保重,寂在此别过。”裴寂整理齐整之后,在马上抱拳回礼,拜别天子,随军出发。 “早去早回,朕等你回来对弈。”李渊依依惜别。 裴寂的所在坐骑已经远去,李渊还是殷殷远望。李世民冷面看着,不等李渊回鸾,自己转身便走。房玄龄紧随其后低声劝止。李世民根本不听,大步跨至自己亲卫所在,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勒过马头脚踏马镫,翻身上马扬鞭一击,马蹄碰地飞跑出去。亲卫紧随其后。房玄龄只得趋步至李渊面前伏地跪下请罪道:“陛下息怒。” 李渊看着次子远去身影——一马当先,身体前倾,所乘坐骑仿佛同他如同一体,全身节奏随同马匹奔跑节律一致,将身后卫队甩出远远。锋芒毕露——他还是跟儿时一样脾气,喜怒由心,天不怕地不怕,全无半点掩饰。其实他这样的脾气,倒是能够让人一览无余,或许不是件坏事。只要将他的权利限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李渊目光渐渐柔和,对他的不敬行为亦不感到恼怒,甚至目中流露出些许为人父的慈爱与愧疚神色。 望着心爱次子远去的尘影,李渊感慨道:“这孩子,就是这样脾气,让他去吧。”继而收目,回首依旧目视裴寂远去的方向——若是裴寂能够完成使命,或许他的忧虑就可以避免。只要朝中存在可以掣肘李世民之人,那么也就不需要刻意的隔离他在军务之外。——这几个儿子,果真人如其名。毗沙门福德俱全,慈悲怜悯;大黑天神则是大日如来降魔“三眼八臂,座乘灵狮,息止天下干戈”。 李渊垂目看看建成,语中颇为伤感:“为父不顾满朝文武反对,不顾失信于天下而诛杀刘文静,委任裴寂领军收复河东。你到底明不明白为父这一番苦心?——为父是怕你镇不住你这个弟弟呀。” 太子感激下跪赞拜:“臣明白,臣感激陛下为臣所做的一切。臣想二弟也只是一时任性,臣会去劝他的。” “他大概只会觉得我是故意构陷杀害刘文静吧……罢了罢了。”想到这里,李渊不可控制的伤感,摆摆手说:“回去吧……我们也回去。”言毕摆开仪仗回宫。刚一回宫,询问秦王所在,就听闻侍臣禀报说秦王已经率府卫人马出城围猎去了。 李世民一回到承乾殿,即带上弗能一同出城围猎。 深夜之中几名黑衣武士潜入一处府邸,寝室之内,两名年轻男女款洽方毕。 只听一个男人说:“如今这样多好,再也不必偷偷摸摸,想怎么就怎么。” 女子娇喘吁吁道:“早知道‘谋反’二字这么灵验,不但除了两个老不死的,还得到陛下这一处大宅作为赏赐,真应该早点就告他谋反。要你扮鬼,既担惊受怕,最后还是被那老不死的知道,赶了你出去。又不再进我房,这不是要我守活寡吗?老不死他想的倒美!”气愤的啐了两口,继而笑道:“如今既得了这许多赏赐,又有了自由,想干什么谁管得了。明日我就去买几十个侍儿来服侍,也要过一过主母的日子。” 男子谄媚笑着道:“你如今是出头了,可不要忘了我呀,我也不求别的,依旧求个马夫做做就足够了。” 女子不屑,娇声啐道:“没出息的东西,只要你好好伺候着我乐,还做什么马夫呢?” 男子道:“我怎么不是马夫了,只是这匹马换了样了……”。 两人高声大笑,淫声秽语不绝。说着,女子脖子上突感火辣辣的痛,引手一摸,即触到一抹坚硬冰冷薄片——以往的生活经验立即告诉她那是一把刀,同时口即被一双手捂住。黑暗之中男人的遭遇似乎与她相同。心下顿知大事不好。 来人不急不躁亦不惧怕,竟自己点亮灯烛。 就着如豆灯光看去,只见来者三人,皆着夜行衣。 那名点灯的武士将手中圆鼓鼓皮囊提起,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是秦王派来为刘阁老报仇的,此囊里是你兄长的人头,现在取你首级回去复命,知会你一声,让你死得明白!” 妇人急忙惊呼求救,还没叫唤出口,身后持刀那名武士抓着女子凌乱发髻,将她头按向胸口。女子声道被阻,尖锐求救声立时短如响笛,嘎然停止,只能发出轻微含糊不清的声音。死亡的恐惧之下不断惊惶挣扎,竭尽全力做着生的努力,即便发不出声音求救,手足乱舞,向后撕扯武士衣物,长长的指甲嵌进黑衣武士臂上肌肤,拉出大条血口子。 黑衣武士丝毫不做理会,一手牢牢钳制住女子后脑,一手从容不迫的取出一柄寒光熠熠剔骨精刀,精确的看准下刀之处,将尖锐的刀尖朝着颈椎骨节处缓缓刺入,殷红的血便从刀口中溢出,分别于左右两边倾下,染红妇人美丽丰泽的乳。 当刀剑抵触到颈骨,传来硬质感,黑衣人有短暂的停顿,静静闭目寻找椎骨接缝之处。妇人整个身子都惊颤起来,拼命扭动身子挣扎,不管不顾的伸手捉住刀刃,任凭刀锋深深割入手掌磨砺掌骨,她似乎都不感到疼痛只是死死的抓着制止它继续深入。 和着眼泪,血从刀刃、刀尖处汲汲流下,成串低落于刚刚获得不久的富贵锦绣之上。间或阵阵低沉哀嚎,能听到她含糊不清的求说:“秦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将死之人的哀鸣,如林中野兽被强于自己的猛兽生吞活剥般,悲鸣嗷叫,深夜之中令人毛骨悚然,没有听过此种哀嚎惨叫的人是绝不能想象此乃发自于一个如此美丽柔弱的女子。 武士像是从未听见一般,不为所动,找到椎间继续刺入,径直刺穿骨髓,再扭动刀柄微微一撬,“磕”一声只能是专业杀手闻得见的骨节分离的微响,妇人全身猛烈一颤。 这一切不过短短一瞬,对死亡之人却是绵长不已,于瞬间将往日悔事逐一回忆。这美人就是刘文静的宠妾,因私通马夫,为了便于二人行苟且之事,令马夫扮作鬼魅,常日潜入后院与之厮混。致使刘府以为府内闹鬼怪,请 巫师做法。最终还是被刘文静发觉,遂将马夫赶出府,宠妾也就此失宠。妾室怀恨在心,便趁刘文静酒后失言,令兄长诬告其谋反。刘文静死后,全家女眷籍没为奴。她因告密有功,不但免予坐连,还得到李渊所赐宅邸钱帛作为赏赐。 今日鸳鸯重会,不想竟是死期,想来必定是悔不当初,一切却已为时晚矣。 黑衣武士抽出刀刃,沿着修长细腻而令人迷醉的美好颈项将整个人头齐齐切下提在手中。看着美丽尸身上美丽颈项的齐齐刀口,如欣赏一件完美杰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从容拭去刀上的血污后,取出皮囊收进美丽的人头。 那一副美丽的身子,就此失去了她美丽的脑袋,项上一个碗口大的整齐刀口涌着血。人已经分明死去了,血染的双手却依旧屈在脑后,保持握刀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倒直直向男子倒去,喷涌出的血溅了男子一身。 一切生的努力皆是徒劳,终不再动弹。可怜一个美人,一声不吭,尸首分离。 男子惊恐万状,挣脱出被捂的口鼻,连连求告:“不……不关我的事,都是……这个毒妇使得计……英雄好汉……啊”有水自两股间不自控的失禁。 他身边持刀的黑衣武士双眉之间微露出一丝嫌恶神色,冷冰道:“由不得你。”说着复又封住男子口鼻,从后心入刀,干净利落一刀子捅死,却不取首级。 一行人不带一丝怜悯或悲愤情绪,如丢弃一件毫无用处之物,丢下尸身,走出房门。 三人爬上院中大树,翻过院墙、坊墙而后步行向城门奔去。幽闭于暗夜中,穿过宵禁中的整个长安城,秋风拂过,带落片片干枯槐叶,枯叶落地之声都比三人行踪来的更为惊动。继而又身手矫健翻过外城郭低矮的城墙,骑上已经准备好的马向城外飞驰而去。 马上脱去夜行衣,只听一个年轻人羡慕的笑:“阿兄的活如今做得越来越漂亮了。” 提囊的之人眉目俊朗,十八、十九岁年纪,杀人时脸不改色的冷静,此时竟是腼腆一笑。 清晨的凉风下,李世民白衣飘飘,立在祭坛前,身后是同样缟素的两列文武幕僚。远处晨鸦几点,嗷嗷鸣叫,如悲啼一般。众人人似乎等待着什么。不过一会,马蹄的冰冷坚硬蹄铁敲击干涸地面之声传来,踏碎了清晨的一脉宁静。一对武士骑马赶来,为首之人马上挂着两个圆鼓鼓皮囊。等到离李世民一箭之地下马,而后提了皮囊快速趋步上前,早有几名内侍双手托案快步奔跑迎上去。两相迎就,武士利索的打开皮囊,将囊中之物端端正正置于托盘之上,而后恭敬退下,内侍则双手持盘,快步走回奉于祭桌之上。 李世民目视案上两颗人头,以手加额:“肇仁兄你英灵不远,世民在此祭奠,聊慰你在天之灵……”说罢仰首流泪,左右幕僚亦莫不悲戚。 此后,李世民带着弗能郊游纵马,夜间就在外露营起居。弗能此刻已经再度怀孕,侧坐于李世民身前马鞍之上,看他微锁的眉以指抚上他脸,含着淡淡笑意轻轻梳理他眉间的山字突起,解他心中不快。李世民信马由缰,轻抚她小腹,腹中微微隆起的充盈感使他感到欣慰——承乾出生不到三月,她就又再度受孕,令人意外的喜讯多少减轻他烦恼。 64. 第六节 宰相用兵 九月十二,了结刘文静一案之后裴寂终于启程援救太原,引兵到达介休县南部的索度原,背山立营。 安营之后,殷开山、刘弘基等大将绕营巡视,见唐军所倚靠的水源乃索度原上流下的一股纤细溪流,便问左右部下是否还有其他水源。得知只有这一处后,众人纷纷议论不该在水源不丰,极易被敌军截断之地安营立寨。之后又有将领道:“既已立营,多说无益,不知裴公派了谁去戍守?”认为要是水源保护得法,也还可以补救。 众人环顾左右都称并未接到裴公关于戍守水源之命。 众将这下慌了,殷开山在马上跌足:“在此安营落寨已经不妥,既已立营如何水源至今却无人戍守?这附近又没有别的水源可供大军取用,山上溪流一旦为宋金刚军截断,该当如何?裴公怎会如此疏忽!” 刘弘基道:“无须多言,我等快去禀报此事要紧。” 殷开山亦是无奈,狠狠将手中溪石掷向溪水中,勒马回驰。 溪石落于浅浅溪水溅起一抹清澈水花,清波浮浪之中,几位高级将领匆匆离去。 “裴公!裴公!”众人还未入帐,便于帐外高声朗叫起来。 进得帐中,众口同声问:“我等前来有一事相询,不知后山下来的溪水,裴公派谁去戍守?” 裴寂突见诸将未经帅令传召,便自行拜谒,不知众人意欲可为,一时不答,心怀戒备放眼看着神色焦急的武将们淡然反问:“诸公所为何事,如此紧张?” 殷开山急道:“公乃一军主帅,全军大小事务皆仰赖公周全谋划考虑,我等方面大将,一向只需自顾本职内军务。若不是方才同众位将军巡视军营,根本不清楚水源状况。此处溪水纤细极易被截断,根本不适合大军安营。难道未曾派遣斥候侦查地形么?”情急之下当面便毫不客气的质问。 刘弘基见此,稍稍缓和道:“既然安营了,也就罢了,只是我军所倚靠溪流务必要派军戍卫,以防刘武周截流。” 众人连连附和。 裴寂低头看下眼前的文案,一丝不安之色浮现于目中,因他一时不周竟忘了考虑水源问题,如今听众人提起,才恍然惊觉。不过作为一军主帅怎可当面承认自己思虑不周,引这些粗鄙武人笑话?少不得遮掩过去再说。 “寂还以为公等为何如此着急,原来是为此事——”裴寂面目如风,出语缓慢,脸上不动声色的轻松闲雅,目底却暗光闪耀,飞快思索化解之策。 不过短短一瞬,计上心头。 “水源问题寂怎会忘记考虑?”众人气煞难掩的目光中,裴寂抬首从容看视各位同僚,拂须呵呵而笑,启口说道:“此处背靠索度原,俯瞰平原,乃防御宋金刚之极佳位置,唯一的缺点就是水源而已,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既然水源和地理两者不可兼顾,只好将就用水,而去地利之便。所以才选择在此地立营。至于戍守问题,寂早已想到,只是战况紧急,务必先妥善安营再作其他布置,方为妥当。如今安营已毕,寂亦是准备派兵上山,不想公等竟为此事来了。到底是英雄所见略同哇!哈哈哈哈”轻捋长长美须,朗朗而笑,接着道:“公等来的正是时候,少了寂传唤诸公。”三言两语便将众人所提置疑轻易化解。 在众人面面相觑中,裴寂施施然走至帅座,仪态雍容落座发号施令,即命一员偏将领一千步卒上山戍守,并嘱咐:“尔当善自戍卫,若被宋金刚所截,军法处置!”威严万端。 偏将恭敬答:“末将领命。”随即出帐,带上一千步卒上山去了。 偏将出去之后,裴寂就在帐中同众将领商议下一步具体军事布置。 岂料,不过一个时辰,一个长音急促的“报——”如利剑划破长空,刺入帅帐。 众人仰首遁声往帐外一看,便见帐帘扬起处原先那名偏将满身血污快步奔进帅帐,不等裴寂发问便报说:“末将领命前去戍卫水源,不想宋金刚人早已在那里,正在筑坝,恐是要拦截我军水源。”偏将气喘嘘嘘,一面说着,残破铠甲上鲜血漓漓不住滴落在裴寂足下铺着的豹皮上,渗入动物浓密毛发纹理间,染红皮毛,如同狩猎时被利箭射击而死的猎豹,鲜血自身上伤口处涌出染红自身毛皮一般,血污斑斑。 听闻水源被截,裴寂悚然紧张,急问:“他们有多少人把手?” “不足千人。”偏将回答。 “一千人马何足惧哉?既被抢了,再抢回来便是——”听到此消息,裴寂不觉释然而笑,威严下命:“本帅给你五千步卒,你去取敌将首级回来见我!”口气里透着淡定从容,一脉大将之风。 刘弘基接口道:“裴公此言差矣,山道崎岖陡峭,众兵难以铺展开来,一旦被他人捷足先登,恐怕再多人马也抢夺不回了。” 偏将亦道:“刘将军所言甚是,方才末将与敌交战,无奈敌军占领关隘,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且山道崎岖陡峭,只能沿着狭窄山涧行军,别说五千人马,就是方才末将所领一千步卒也是布展不开,因而败战而回,所带一千人马死伤十有四五。” 听闻此言裴寂一时没了主意,不得已左右询问众人:“不想宋金刚如此奸猾,已经抢先一步把守关隘,如之奈何?” 众将愤恨不平,只是碍于裴寂乃皇帝心腹,不敢当面发作,心中却颇为看不起,锁眉沉吟良久,才有一人愤然道:“事已至此,只能移营他就,务必派出斥候,侦查水源充沛不易被截断处安营才可。” 此言一出,立即又有一人出言反对:“不可,我军近十万人众,绵延分布数里,刚刚安营转而又移营——哪里是那般轻易的。一则乱了军心,二则移营牵涉甚广,粮草辎重,兵马器械都要考虑,万一刘武周乘机来袭,恐有差池。” 那人道:“某亦知晓移营难行之处,可是如今水源被截,移营就水,亦是无奈之举。” 刘弘基一叹:“以我鄙见,虽然山中险阻,可幸守水坝敌军亦难以展开,兵力不至于强足。我军可守住下山通路,并依山四面围攻,死力之下,不信拿不下水坝。” 殷开山便说:“某不赞同,山中险阻,敌人占据关隘,且居高临下,就算强攻,定是一场死伤惨重之苦战,胜负未知,死伤是可料的。未战先损兵折将,主上怪罪那是必定的。更何况倘若败北,那就不仅损兵折将,还要再度移营,严重影响我军士气。” 众将你言我语,分为两派争执不下,正是需要主帅定夺时刻,裴寂却抚须不断扫视众人,久久难以定下注意。 争执良久,殷开山一声大喝制止众人,抱拳向裴寂说道:“事到如今,是移营还是夺坝,请裴公定夺罢,我等执行便是。”殷开山本以文才见闻,领兵之力亦是不凡,可谓文武兼备,因比众将更多书文才思,阅人之力亦高于众人,早就看出裴寂名实不符,目光犀利直看向裴寂。 听到殷开山这一声喝,裴寂脸上讪讪,心中颇感不平,却又无可奈何,暂时不去计较个人恩怨,努力思索眼下困局——一旦强抢水源,成功与否尚且不能定,最后难免要落下未战先有伤亡的结果,恐怕被李渊获知有损自己英明,想到此处便不再犹豫 ,终于下令:“既如此,唯有移营就水。” 连夜派出斥候查探新址,次日一早,即下令全军移营。 军令一下,全军重新整装收囊。小到个人随行私物,大至粮草辎重统统收起。裴寂深知大军安营之前是最为薄弱时节,下令全军务必严整以待,无奈志大才疏难以服众。底下将领军纪亦良莠不济,严整的严整,散漫的散漫,精兵裹挟着散漫士兵,一时之间混乱不堪。众士卒你言我语,连声抱怨,心带怨气的收拾行装,赶赴十数里之外新址,后又闹哄哄立营门,起军帐,筑堡垒等等事宜。 不料宋金刚截断水源便是为了令唐军移营他就。等到斥候回报唐军情况,宋金刚立即带领骑兵冲向唐军还未驻扎稳妥的新营,趁大军未定,领兵来袭。 在骑兵猛烈冲击之下,唐军军心大乱,顿时溃不成军。裴寂立即跨上马背,再也顾不得戎装整齐与否领军向北逃窜,一昼夜从雀鼠谷北部出口介休一直逃到南部出口晋州,退入晋州城内方才停下喘息,清点残兵。 仅仅一夜,唐军死伤无数。裴寂只怪自己一时小小疏忽被宋金刚趁虚而入,遂向李渊上表请罪,历数移营就水时遭到宋金刚暗算,以致于败。李渊对裴寂依然寄予厚望,不但不处置裴寂,令其依旧用兵。 九月十六日,紧接着裴寂战败,刘武周领军围攻太原。李元吉平日在太原城内称雄称霸,令奴人侍妾披甲模拟战斗,自己亲自参战,围猎格斗骁勇非常。但是真到了强兵压境,需要他拿出一城之主的勇气与胆识之时,或许是因年岁太小的缘故,竟连守城的勇气也没有了。见援兵屡败,元吉大义凛然地对部将刘德威说:“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而后连夜带领精兵两万,携妻妾亲随,逃回长安。 次日一早,只有老弱残兵留守的太原城为敌所陷。 以太原的坚固城池、富足粮草,就算刘武周强攻,亦可以坚守多时。二则,太原乃是山西主城,太原坚守,不但能稳定住北部诸郡,亦牵制住刘武周大量兵力,等到局势好转,城外援军与城内守军内外合力,留给唐军的回旋余地会大很多。如今,元吉弃城归逃,将太原城拱手相让于刘武周,不仅以城内丰足粮草补给刘武周军,更是加重整个河东无望颓废之气。 裴寂未战而败,齐王元吉归逃等消息传至山西北部诸郡县,原本已经固守数月,等待救援的诸郡,皆失去了坚守信心,纷纷向刘武周投降。大将姜宝谊被俘杀,李仲文带着残部人马退入浩州城坚守。 长安城内朝堂之上,面对太原弃守,山西败局,李渊一怒之下,将弃城一切罪责怪于宇文歆,向众朝臣说道:“元吉年幼,未能熟习时事,所以朕派遣窦诞、宇文歆共同辅佐他。宇文歆不但辅佐不利,还怂恿我儿弃城逃回,罪无可恕!”说着,便要将其斩首。 自从刘文静死后一直沉默的李纲再次直言:“齐王年少,肆行骄逸放纵,侵害百姓,窦诞随顺掩藏,以成其衅,此窦诞之罪。宇文歆将齐王在太原境内所有过失,悉数上表奏报,岂非忠恳?今欲诛罪,不录其心,臣愚窃以为过。”以他一贯的耿直,不加委婉的直言窦诞、元吉之过,反对诛杀宇文歆。 李纲言之有理,然而齐王是亲子,窦诞是女婿,李渊并不忍心将他二人治罪,不发一言退朝。 翌日上朝之时,李渊意外亲厚的宣召李纲登榻同坐,当面承认:“今我有公,遂使刑罚不滥。元吉自恶,结怨于人。歆既曾以表闻,诞亦焉能制禁?”因而收回成命,不追究任何一人之过责。但山西局势却依旧是一片狼藉。 65. 第七节 请战 刘文静被杀后,李世民心中忿怒,不问朝政,看似闲情逸致无所关心,实则父子之间暗暗较劲愈演愈烈。李渊心中怒不可遏,决定亲临前线督战,以期鼓舞士气,震慑敌军。 九月下旬,刘武周攻占太原后,自己坐镇太原城,将主力精锐三万交予宋金刚,命其西进掠地。 此时,为防范刘武周兵,裴寂下令在秦州地区实行坚壁清野之策,烧毁城外所有房屋,粮草。此策更引起百姓恐慌,敌兵未至,自乱一团,激起民愤——夏县人吕崇茂斩杀县令,率领本地民众响应刘武周,反抗李唐。裴寂身为主帅,将抵御宋金刚劲旅兵锋的军务一放,命刘弘基守卫晋州,赶赴夏县围剿叛乱。不想,夏县围剿复又失利。终至一败再败燋头烂额,毫无着手之处。李渊终究意识到自己任命失策,不得不征召裴寂入朝,改派李氏宗室永安王李孝基领军前往夏县,弹压叛变。一时无果。 十月中旬,刘武周围困晋州,十月十四,晋州被攻克,刘弘基被俘。紧接着,宋金刚趁势又攻克了浍州,绕过降郡北面西进,兵锋直指离关内仅黄河一脉之隔的龙门,声势大涨。在此情形之下,占据蒲州的隋旧将王行本也起兵响应刘武周——整个河东地区几乎全部失陷,关中震骇! 任命裴寂出战,当初成竹在胸,本想一战彻底将刘武周赶出山西,不想几度调度无方竟致使整个山西为敌军荼毒,这是始料未及的。李渊圣驾驻跸蒲州二线督战,眼看着山西连连失守,贵为天子的他,早已失去了往日为人臣之时直面兵锋,生死存亡尽在一线的勇气。哪怕此时的国家还是艰难草创伊始,一统天下多少还是一种理想而并未有铁定的雄厚实力,哪怕其他反王皆是“皇帝”本人亲自领军,太子辅佐,直面兵锋。 李渊焦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在山西局势一片焦灼之下,河南,河北相继传来不利消息。窦建德,王世充趁机攻占了李唐好几个郡县,亦有郡县望风使舵主动投靠王世充。年初时的一片大好形势数月之间全然改变。 李渊带领诸王百官回到长安,竟有些心力憔悴之感,连夜留下建成商讨对策,苦闷情绪下,唯有这个个性体贴的长子还能成为他一丝慰藉。 建成亦是愁苦万分,说:“父亲,要么下令二弟出征吧。” 李渊伸出右手,指尖一下一下轻叩身前御案,沉思不语。平缓而富有节奏的“磕磕”声回荡整个空旷大殿,寂静中显得尤其突兀。 建成看着父亲沉思时肃穆的面容,又道:“毕竟是国家大事,只要父亲下令,二弟未必会任性。若是父亲开不了口,可以由臣出面请他出战。” 沉思半响后,李渊终于开口:“他领命率军我不怀疑,可是当初正是为了抑制他的气焰,才义无反顾杀了他心腹。如今局势却嬗变至此,倒更像是朝廷离不开他。在这个时候,我若是命他领兵,岂不是掌掴自己?你我二人无论谁开这个口,都免不了君威扫地!要知道,朕不仅是“父”更是“君”!”随着“君”字的出口,一股肃杀寒冽之气随之而出,是从前从未见过,看的建成不觉一凛。 建成想了一想,硬着头皮问:“那父亲准备怎样办?事已至此……恐怕也只有二弟或许有这个能力收拾残局……” 李渊摇头苦笑:“是啊……局势至此,只能暂时放弃河东之地了,否则多方受敌,更为不妙。” “弃守河东?”建成一惊,“一旦弃守河东,山西,那我唐就只剩下关中而已了……”言语却颇为犹豫,他心中亦十分清楚,若是真没有良将迎敌,任何主观意愿只是空谈。 “对,弃守河东。”李渊拂须不急不缓,说:“若是他还有心家国,那么必自会请战;若是他一心在私怨之内依旧沉默,那就只能真的弃守河东了——”说着,说着愁苦难抒,“哎……可惜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龙兴之地,一旦失守,今后再想要一统天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裴寂真是有负我所托!” 一想到裴寂,李渊怒上心头,不顾夜深,立即派人将裴寂带来厉声数落:“起兵之初,你有辅佐之功,官爵也已显极。此次抵御刘武周,所率兵力足以破敌,而你却败到如此地步,不感到有愧于我吗?” 裴寂战战兢兢,唯有连连叩首请罪,涕泪相交。 李渊怒气不减,恶狠狠传唤有司,将裴寂鞠出,交由礼部审讯,追究罪任。 次日李渊无奈之中下了一道手敕,命人送去秦王府。 连日以来,每有朝议,李世民虽未赴长春宫镇守,却皆以打猎缺席,对朝堂上所呈的前线败绩置若罔闻。李渊既生气,又拿他没办法,索性不再通知他上朝,就连率太子以及文武朝臣赴河东督战,他亦是不同行,连一个好听点的借口都不愿找。 其实,他要了解河东局势,根本用不着朝堂上的用心,自有耳目回报,甚至比比皇帝所得到的消息还更为全面详细。 知道河东一败再败,他再如何强装毫不在乎也维持不住以往一番兴致勃勃走马围猎的情形,垂头丧气回来,一进门谁也不理,闷闷不乐倒在座上,身子后倾背靠背扶,一声不吭。 弗能轻步走至他身边坐下,问道:“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来,怎不打猎了?” 他道:“我心里怪烦的,就是在外游猎也高兴不起来。”郁闷不已,忍不住长叹一声说:“宋金刚的兵锋已经快到龙门了,你知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与父亲怄气加之性情倔强,便决口不提前方用兵,今日他总算肯开口了。 弗能心中顿时舒朗:“圣人一回到长安,便削去裴寂一切官职爵位,交到礼部定罪。”一面说,一面仰首扫视一眼殿内众人,侍婢们自觉退下,唯有莺晤紫梗二人。 一提到裴寂,李世民愤恨不平,大怒道:“裴寂实乃纸上谈兵之辈,出谋划策头头是道,有口诛笔伐之力,却无实际行动之能。一旦亲临阵仗则处处纰漏,屡战屡败,致使整个山西几乎尽落刘武周之手。就算杀十次也抵偿不了我唐的损失!” 弗能微笑劝慰:“圣人也是一时被友谊所 惑,信错了人,如今终于是明了。我们就不要再生气了罢。” 李世民口气不悦:“不是我想要生气,是父亲防范我!你难道不知道刘文静是怎么死的吗?杀鸡儆猴!”脸色越发难看,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一改常态,如此提防他。 “家国事殊,刘文静性情险鄙,父亲是皇帝,有他做皇帝的立场。哎……”弗能叹息一声,不无忧虑的看他:“要知道,圣人不仅是你我之父,还是一国之君;我们不仅是子女,更是臣子。”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凛,他从没有考虑过如今的父亲会同以前的父亲有什么区别,或者说,他如今为人“子”和以往为子又应该有何区别,不禁沉思。过了良久,他还是说:“可我没有做错,刘文静虽有怨愤,不过也罪不至死,更何况他有恕二死之功。” “君臣之间,从来不是做对做错的问题——皇帝,是从来没有错的。”她一字一顿,缓缓吐字,脸上全然没有燕居时的娇柔研媚,唯如机谋与城府并存的谋士。 她这话,复又令他陷入沉默。 看着他喜怒由心,磊落坦荡之态,弗能不无忧虑的叹息:“你的脾气确实是太过刚烈暴躁了,除了你,没有人敢在圣人面前如你一般作为。可毕竟,就算你将父亲气得再厉害,父亲都一再容忍,处置的也不过是身边的臣子——你是大人爱子这点从来都没有改变呢。”自从李渊称帝之后,弗能皆称呼李渊为圣人,以示尊崇,这是两年以来首次如一般家庭子女称呼父亲一般唤“大人”过。“我们怨父亲不信任的同时,亦应该反思自己是否锋芒太过,让父亲感到某种潜在压力。” 他闻言眸光一漾,掠过她眼,似乎亦感到自己倔强怄气有些不该,终于轻声认道:“或许是我脾气有些不好……” 话未说出,说着,只见房玄龄突然来报,说有使节前来宣诏皇帝手敕,请李世民迎接。 李世民接过诏书翻开一览,便将之重重掷于地上,一跃而起,怒吼:“岂有此理!”他这一怒,惊得内侍下意识推开两步,便扑下跪倒了。弗能连忙跪下将诏书拾起,匆匆一瞥,只见上赫然书写着“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阅毕,迅速将敕书卷好,恭恭敬敬奉至案上。 他在堂内愤然来回踱步:问:“什么时候下的诏书?”口气豪狠,全然忘记方才意识到额关于自己脾气的问题。 内侍吸了口气,才战战兢兢回答:“刚……刚刚下的,臣不敢耽搁就拿来了。” “议事的都有哪些朝臣?都没有人反对?”李世民再问。 内侍答:“只有太子,齐王还有几个贵臣在,圣人当庭数落仆射,将仆射交予有司处置,而后发了此诏。命臣将手敕送来于秦王,此书是圣人亲笔所书。” “大哥呢?大哥也是这个意思?”他还是不死心。 “太子殿下并未出言反对……” 他眉间深锁,一扬手挥退内侍,又将案上诏书重新执起,细细审阅,似乎怀疑自己看错。 66. 第八节 手敕 李世民怒不可遏,几步走至案边,执起一管紫檀狼毫笔,笔端凝力,手腕徒转,走笔如剑,横折锋凌,一气呵成写下奏表,而后将笔一掷,命人将表上呈皇帝,一面立即传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诸幕僚议事,等候期间依旧气的面色紫涨,额上青筋暴起。 弗能亲手自案上取下奏表,只见墨迹尽数透过厚厚纸背,字迹粗犷骨鲠,越到后面,笔锋趋干,墨色落白处越大,倒像他一向爱的飞白提书之法,不过飞白需用大狼毫,而此笔却是平日书信用的中型之笔,本不适合做飞白用笔,不过此刻开来亦无半分不合适之处,最后几字和署名几乎没有墨迹,全凭前文意思,再加上一丝字痕来判断。一如他人,豪放不拘小节。 待墨迹干却,弗能将奏表封好交给内侍。最后面来悦然微笑,跪于他身前郑重下拜,向李世民道:“大王此表定会令圣人龙颜大悦,我唐有幸,晋、汾二地收复指日可待!” 李世民大感诧异,“失地收复在望”,他自信有此实力,可是说“圣人龙颜大悦”,怒气之下却全然不明所以,不觉蹙眉出口道:“诏书是说弃守河东,我上表请战,圣人怎会悦然?” 弗能抬首看他,眸光明媚,一扫方才郁郁然:“河东乃重地,弃守河东如此大事按理说要召集群臣议事,而后再以重要文书诏令的形式下发,这样才显得慎重。而如今,大人下的是显得随意一些的手敕,且未曾与群臣商议,又特命身边最为亲近侍臣送来——这一切,都很不符合常理。”她连着说了三个不同寻常的细节,而后稍有一顿,语气放缓,显出凝思神色,道:“且圣人英明洞见,怎会想象不到大王见此手敕的反应?” 李世民沉吟良久,不确定的说:“圣人雄才大略,怎会轻弃国土?……你的意思是说,这原本就是圣人的激将之法?激我请战?” 弗能笑意更浓,弧线完美的粉色双唇微微上扬,便于唇畔旋出一枚小小梨涡:“圣人是君,为君者不可不维护天子的尊严。”说到“天子尊严”四字,看他的目中眸色深邃的不可探底,声音却是她惯有的温柔清越,声声入耳,如乌云遮月,尽数被微风吹散,云开月明,使他心境顿时豁然开朗。 李世民看着她,从怒火的暴烈中渐渐冷静下来,盘膝坐下沉思吟道:“父亲杀了刘文静,又复委任裴寂出战,意在防范我军威过盛,不想事与愿违,令局势恶化,而今父亲却难以开口命我出战收拾残局。这就是天子尊严?” 他情绪很快便平静下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你分析的很在理,我想不了这般周全。”语中颇多感慨。 弗能倚入他怀中,伸臂拥上他颈项,认真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你磊落坦荡,难免无心计量这些人心琐事,我也只是对人心世故能猜度一二,作战具体事宜,还是需要同房玄龄等谋士众人探讨,集思广益方可众志成城。但是,无论如何,明日殿上陈词,态度不可过于锋芒,亦不可纠缠于以往任何争执之处,包括刘文静同裴寂——过去的事已然过去,败了便败了,我们要收拾的是将来。重整山河!”口中说着如此郑重掩饰军国政事,意态却甚是娴雅,且娇姸可爱。 低头看她细细嘱咐自己,心念慰藉感动之余唯觉无尽的舒然放松,一时之间忘了一切烦心之事,就想这样静静拥她,她感觉到他紧拥,亦不再出言,将脸埋入他胸膛。 数月以来国事家事纠缠,时时烦忧,许久没有如现在一般摒除所有杂念,只感受彼此存在。 第二日朝议时,李世民有别于以往散漫模样,严整上殿,意外的出现在朝堂之上,第一个出列奏事,言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他身着朝服,当庭朗朗出言,博衣广带,长身玉立,有着文臣的雅驯;其气质朝堂之上一眼观去竟无人能敌,就连以文士儒雅闲逸气质见称的温大雅,在李渊看来都难敌自己儿子,曾经还当众将二人拿来对比,问朝臣谁的风采更好。朝臣自然清楚圣意,举出种种理由,认为秦王气质比温大雅更好,虽 有些揣摩圣意,但是这也绝非虚妄之言。 此时,李渊看着李世民,慈父溺爱涌上心头,仅仅他这一个情愿举动,以往父子间嫌隙较量顷刻化解。 皇帝陛下欣然接受了次子抗表所陈,当即任命李世民为元帅,悉发关中兵以益之。 众文武退下后,只剩下李氏父子四人,少了朝堂上严酷的君臣礼节,多了一分家帷中亲情的随意。 建成亦是轻松稳妥不少,伸手拍在李世民肩上,笑道:“二弟的脾气的确应该改一改,怎可为了一个外人跟父亲怄气?父亲这些日子为了前线心急如焚呐,你看父亲须发都多白了好些。” 李世民随着大哥话语,抬眼看向主座中父亲。皇帝冠冕盖住了整个冠发,却于鬓边所露出的一角,不难看出的确有白发疏疏落落现于黑发之内,显得尤其明显,使得原本黑发,有了浅一层的银色,脸上原本就很多的皱纹如今更是加深不少,一月不见,是他人仿佛老了两三岁。看着日渐老却的父亲,不觉深深内疚自己的倔强脾气,鼻尖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李渊看在眼里:“唉”长长一声叹息,又是恨又是深深的溺爱,还含着一丝无痕奈何的自嘲,伸出一手,示意李世民过去。李世民一面拭泪,一面走至父亲身前跪下,李渊轻抚他额道:“刘文静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尤其是在乱世。阿爹之所以杀他,也是为了保护你,这样险衅的人留在我儿身边,为父怎会放心?” 李世民虽不能理解父亲所言,不过光是听说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深深沉溺在父子之情中,责怪自己不该令父亲如此忧烦。 父子四人俱是欢笑。天庭里父子不和一旦消除,整个朝堂气氛顿时轻松释然不少,虽然前线局势未曾改观,欢声笑语却充溢整个皇城。 因唐军先前兵卒已被裴寂损失,一部分驻守在绛郡、浩州等郡县之内。关内一时间连三万人马亦是抽调不出,需要重新募集兵员,三日后一早,他启程离京赴长春宫筹集兵马,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再次离家,去征服他的天下。 67. 第一节 柏壁之战(上) 十月二十日,李渊亲至长春宫给李世民送行,并在附近的华阴等地招募新兵,祭祀华山山神。 十一月中旬,募兵结束,并对新兵进行最基础的短暂训练之后,誓师出征。高台上李渊高声训示全军之后,李世民全身重甲,登台拔剑,手举佩刀,以坚定的眼神目视过每一个士卒,而后仰首高亢:“大唐威武”。他首呼一声,三军沸腾,以排山倒海之势山呼“威武”——数万勇猛之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颤地,在旷野空谷见回还响应,山中群鸟齐飞,遮天蔽日。李世民铁甲铿锵引刀入鞘,翻身上马直奔敌酋。 十一月二十,大军到达黄河渡口龙门,趁坚冰渡过黄河,屯兵柏壁。柏壁位于汾水南岸,降郡西南。驻军柏壁,其一、直接与占领浍州的刘武周军最为精锐,机动能力最强的宋金刚进行对峙;其二、同汾水北岸依旧在唐军掌握中的绛州形成犄角之势,钳制浍州宋金刚;其三、可回护住整个汾水水运交通,可使唐军粮草自水上运输畅通无阻往来无碍之余,又可截断宋军自绛郡北面进军龙门威胁关内之路。可谓一针见血锋利无匹。 大军驻军之后情况并不乐观,经过之前数月被刘武周军的荼毒肆虐,黄河以东各州县官仓,均被刘武周纵军洗劫一空,仓无积谷,唐军缺粮严重;民众又因战乱惊恐不已。出于粮草和民心之虑,李世民首先发出安民告示,安抚受惊百姓,之后就地征粮。唐军早年入关经由此地时,军纪严明留下良好声望,刘武周纵兵扰民,当地百姓深受其害,无不期盼早日驱逐敌军,纷纷献出家中存粮。因而民心就此安定,缺粮危机亦随之解除。最后,李世民一面休兵秣马,坚壁不战;一面派出大量斥候侦查敌情,全面了解情报。安排好这些事宜之后,便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两军对峙至十二月月底,因李世民主力坚壁不动,且无任何如上次裴寂领军一般可以抓住并且加以运用的弱点纰漏,宋金刚主力中军无所进展,夏县,河东又久被唐军围困,纷纷向其求援。宋金刚只好转顾其他州县——先派遣手下两大得力大将尉迟敬德、寻相援救夏县。 尉迟敬德、寻相率数千劲锐援救夏县,同城内里应外合,大败唐军,俘虏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为副将、唐俭等。 夏县兵败消息很快被注重斥候侦查的李世民获悉,李世民闻变后立即遣兵部尚书殷开山、瓦岗军旧属秦叔宝、陈咬金等领军数千,前往敌军回师必经之地——良美川设伏。 尉迟敬德、寻相带着唐军的高级将领以及辎重从夏县撤军,回军浍州。一路上二人见唐军如此不堪一击,不免骄矜得意。 尉迟敬德年四十余,一手执一柄水磨虎尾竹节钢鞭,脸黑如炭,体格壮实,面相凶狠,尽显久经惯战的武人之风。松牵马缰,身体微微后倾,泰然坐于骏马上缓缓放蹄,朝一旁以同样姿态的寻相说笑议论唐军之不堪一击,并质疑李世民之领军能力。 只听寻相很是不屑的嘲讽:“他们的所谓秦王,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二十岁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阅历,跟我们宋王(宋金刚)身经百战能相提并论?我军此次南侵,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只要拔了降郡这颗钉子,而后便可进击龙门,西渡黄河进寇关中。将李渊老儿从大兴宫御座上拉下来。” 尉迟敬德笑道:“要逮李渊老儿,不用去长安城——李唐主力皆在李世民手里,我等只要攻下柏壁李世民,其他郡县不攻自破。而后取道河东,度过黄河,直接到蒲州去拿李渊岂不更便宜些?” 寻相闻言哈哈狂笑:“想来也是,尉迟兄你说的好,这李渊老儿自送上门,岂不专是为你我省力?” 笑过一阵,尉迟敬德又说:“其实略懂军事之人都明白,此战的关键是宋王所在大军,只要能够击败宋王,其他郡县自然不攻自破。反之,只要宋王主力军还存在,围攻其他郡县只是避重就轻,因宋王随时可以支援。再者,无论是夏县还是河东,都是本地豪强反叛:机动力差,守城之心却坚如磐石。历代守城之将如真要誓死守城,攻城岂能一时攻的下的?围攻这些郡县只会拖住唐军人马,为我军攻城略池,经营新略之地争取时间。所以,自十月起,宋王将新得郡县着实好好经营了一番,又招募几万兵员,更加稳妥。说起来这一切可真要多谢裴寂。”说着便哈哈笑了两声,而后注目沉思一番复又说道:“但是这个秦王,一来便敢直面我们宋王兵锋,且不说他用兵能力如何,至少比避重就轻的裴寂有胆量。” 寻相颇为不屑:“裴寂腐儒何足道哉!李世民也不过靠着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别说是李世民小童一个,就是李渊本人在河东督战之时,看眼自己城池皆为我军攻克,却只敢龟缩在蒲州。美其名曰‘为诸军声援’。声援个屁!他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不过先入关一步而已,不看这天下几人称王几人称帝,皇帝还少吗?他皇帝本人都无胆,手下之人岂能效死力。无论是裴寂还是李元吉,君臣如此,领军打仗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领天下第一!焉有不败之理?” 在微微起伏的丘陵上行军,放眼是皑皑白雪延绵不绝,好一幅大好河山,看着眼前新开拓的山河,二人骄矜之心更浓,大放厥辞。 尉迟敬德又复对对手的最高掌权者产生兴趣,道:“要说李渊也不是全无胆色之辈。大业年末镇压群盗历山飞,抵御突厥南下,都有不俗的作为。十三年起兵入关,定鼎关中无论是眼光还是时机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这一步走得不可谓不好。为何到了如今,在战场上反而畏惧不前:本人亲临前线,却愣是不敢领兵来战?难道真是因为称帝之后就惜命起来?如果是如此,那只能说太短见了!虽说关中是四塞之地,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但是,曹魏,西魏、北周皆是占领关中之国,不一样与黄河以东洛阳平原的西魏,北齐,长江以南的吴蜀,南朝鼎立对峙分裂数百年?且正如你所言,称王称帝者多,李家如今的王业跟西魏、北周相比差远了,并无明显的优势。以我之见,天下必定复又陷入分裂,正是我等逐鹿中原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语中自信满满。一同看向后方,皆被囚禁在囚车之中,披头散发,污垢满面的唐军宗室郡王、高级将领。见他们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二人再次放声大笑。狂笑未止,只听道旁突然鼓噪雷鸣,转目一看只见白雪山丘后面赫赫然亮出“唐”字帅旗,接着便见道旁,山丘后,树林中窜出无数服甲操戈兵勇,高声叱咤着冲将过来。 二人知道遭了埋伏,真是乐极生悲后悔不跌,慌忙组织阵型与唐军交战,却是为时晚矣: 殷开山为李唐元谋老臣;秦叔宝、程咬金二人原是瓦岗军骁将,李密败后归降王世充,因不满王世充为人狡诈虚蛇,投唐进入李世民帐下,三人具是久经阵仗之将领。于宋军骄矜散漫间促然猝然杀出,夹道狠杀猛斩。 寻相所部慌乱中连阵型都难以组织,霎时便被唐军斩杀一千余级。尉迟敬德列阵且战且退,伤亡比之于寻相军少了不少,最后率领残部逃回浍州。唐军斩首两千余级,皆为宋金刚军中最为精锐之军,战绩颇佳。 尉迟敬德、寻相二人回到浍州,因“一时不慎,途遇埋伏,损兵折将”而向宋金刚请罪,宋金刚少不得宽慰一翻,不久又命二人率精兵援助河东王行本。 二人领命出发,经过前翻一时大意遭唐军伏击的教训,此次显得尤为谨慎:连夜不举火把,不走大道,从山间小路悄然行军,以为可以瞒过唐军,却不知又被李世民斥候获悉。 万籁俱静的深夜,李世民听闻斥候战报,当即起身披甲,却命殷开山留守柏壁,亲率步骑三千前往阻截宋军,以期从直接交战中,最直观感受宋军的战斗能力,为日后主力作战做准备。 早年他曾追随李渊,在太原河东等地镇压流寇,抵御突厥。这份随军经历,使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非常。当夜便带领着秦叔宝、程咬金等骁将,从鲜为人知的山间小道直趋安邑,堵截敌军。 十二月底的月色,只有美人眉黛一般,弯弯一枚。似乎是因寒冬太过冷冽,寒到连美人不敢多露出脸来,用一柄漆黑团扇遮了脸,只露出弯弯一抹柳叶眉。又似乎是含笑的眼睛。不管是眉,还是笑眼。在这一弯单薄的冷月之下,是近万铁甲一片银白,冷冷的,幽幽的反着寒光,渐趋渐近。 直到两片寒光靠拢在一处——两相斯见,是无数双眼睛的相对,无数缕眼光在黑暗里如箭一般,射过来射过去,万箭齐发,厮杀的异常猛烈。却是谁也不知射向了谁,谁也不知被谁射中了,唯一清楚的是身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残酷战场。 暗域之中,旌旗是不行的——夜战鸣金,唯有听觉才是发号施令的途径。 李世民一声令下,唐军擂鼓号角大震,无数把火炬举起,暗夜顿时明亮了起来。再一声令下,擂鼓呜隆再起,静夜便在这红光明亮之中沸腾起来:唐军向着紧挨着的寒光冲了进去,向着无数惊恐的目光之箭射来的地方就那么冲了进去。两片银白的寒光顿时合成了一片更大的寒光,中间穿插着无数红色的火龙。每一个冲上去的目光都是杀气腾腾的,在杀气腾腾的目光之下,一双又一双的目光黯淡下去,从此再不复明亮。白雪皑皑的雪地里,溅起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液体,落下一抹阴影。 刀光剑影,大抵如斯! 尉迟敬德果然不是平常将领,在唐军如此猛烈的冲击,手下士卒伤亡惨重等情形之下,纪律依旧严明,依旧还能维持住己方阵型。前一层倒下,后一层的士卒立即填补上来,且战且退。但李世民用兵却比殷开山猛烈不知多少倍——李世民身先士卒,远程则以大羽箭左右开弓射击,箭法得益乃父之精湛,箭箭封喉;近身则手持大刀,短兵相接,突进砍杀,血污战袍。手下士卒见主帅既如此不顾个人性命安危,无不舍生忘死,以一当十,杀声震天。猛烈攻击下宋军伤亡惨重。 不过须臾,尉迟所部终于败下阵,再也顾不上军纪,向四野逃窜。< /p>最后尉迟敬德、寻相二人只能在少数几名亲卫军护卫之下,落荒而逃。 月色西沉,东方已然泛起一线白光。在日出前的纯净白光中,终于可见这天地旷野之上的众生挣扎。唐军所在皑皑白雪之地,已换做满幅血染的殷红。血色殷虹之上是数千鲜活朝气的生命就此离去,留下与冰雪下黄土一般冰冷的躯壳,过早的归于尘土。 抬眼远望黎明晨曦微煦,低头俯瞰足下遍野横尸,他目中那足以令敌人顷刻间束手就擒的腾腾杀气渐渐趋缓,分明有一种悲天悯人之感,不过不过仅仅只是短短一刻,他眸光便更加坚定,似这悲悯感更加深化了他某种既定信念。他右手尽力向下一掼,手中横刀直插冰雪,冷酷下令从山野中收寻敌军溃散散兵,全数俘虏,收为己用,而后还师玉璧。 就此,宋金刚救援河东的数千精锐全数失去,加之良美川上损失的两千级,前后相加伤亡严重。亦再不敢再轻视唐军,复又陷入对峙,不觉度过元日。 武德三年正月,固守刘武周军阵营最南端之河东城的王行本,在援军无望的情况下,被迫率领残兵出城决战,为秦武通所败,至此坚守三年的河东城终于被迫投降。 河东城为李氏老家,李唐建国后一直掌握在旧隋就将手中,未曾投降。因李氏许多臣子父母亲族都在太原城内,牵涉甚广,李渊也未对河东进行太过严酷猛烈的进攻。才一直拖到今日总算攻克。困在城内的百姓皆舞蹈庆贺。 李渊闻之大喜,摆开帝王仪驾,带领亲卫百僚,洋洋洒洒千众度过黄河,准备亲自入河东城受降,一面派使者传李世民赴河东见驾。 李世民率轻骑十数骑赶来觐见。 李渊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命李世民出兵同宋金刚决战,李世民则陈述时机未到,说:“宋金刚虽经过两次战败,损失数千兵勇,可是尚有从刘武周手中精锐两万余,加之一路招募的兵勇数万,实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倘若在此时冒然进攻浍州,宋金刚在不利条件之下必然收缩兵力,退入雀鼠谷内狭窄之地——北部霍邑、或是中部灵石,凭雀鼠谷狭窄险峻谷底固守。那必将形成对峙之势,旷日持久,于我军更为不利。不如现今依旧在柏壁与之对峙,做出一副不敢强攻之势,吸引住宋金刚,而后派偏师绕道宋军后方,支援尚在坚持守卫的浩州,慢慢夺取其他各县,形成合围之势,最后断贼粮道,使其不得不撤军。等到宋军撤军,我军再一鼓作气,追击敌军,在其站稳脚跟之前步步紧逼,穷追猛打,冲破雀鼠谷。逼进太原,太原乃王业基本,我李氏在城内个士族见人脉甚广,必然易于将其消灭。” 李渊不得不惊异次子这两年用兵之法越加老练,拂须颔首微笑。 李元吉在一旁沉吟道:“计策是好,只是不知道实行起来如何,尤其是雀鼠谷追击那段,雀鼠谷南北二百里,不是短期能够完成的。若不能完成,反而然宋金刚在谷内狭窄地段成功立稳阵营,那可糟糕啦。” 李世民鼻中出气,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道:“四弟多虑!我从不是那口中头头是道,行动废柴之人。”说着便凛然目视侍立在一旁的裴寂,似还有兴师问罪的余温。 裴寂经过短期受审,复被李渊拔擢,宠命尤胜于从前,此时亦随侍左右。听到李世民此言,顿时脸色尴尬,面色铁青的干笑着转首看向李渊,假意同李渊议论军事。 太子见话锋不好,连忙岔开道:“二郎所言甚是,刘武周以突厥为后盾。倘若我们兵威太盛,刘武周自觉不力,必会请突厥介入,到时候就麻烦了。不如暂时麻痹,给他们一个我们不敢与之决战的假象,刘武周自鸣得意,定不把突厥放在眼里,两贼嫌隙自生。等到决战来临,突厥必会弃之不顾,那样与我方有利。” 李世民道:“大哥所言亦是我所想。”兄弟二人默契相视一笑。 李建成继续说:“如今河东既然已经投降,夏县还是依旧围而不攻好了,对宋军也有一个吸引的所在。” 两个儿子军事见解皆成熟老辣,李渊静听良久赞许的肯定,道:“你们兄弟想的都很周全,如此甚好。”接着又向李世民嘱咐:“二郎你回去之后小心行事即可,为父暂时会在河东督战,为你们声援以及安排粮草督运等事,解你后顾之忧。” 父子相聚不久,便有军士慌慌张张来报,说宋金刚趁李世民见驾之机,率领主力进围绛郡,请李渊定夺。 建成闻言颇感惊讶,立即劝李世民快快返回。李世民却一副大赫赫摸样道:“攻城岂是那样容易的,不用着急。”又问了家中妻子诸事,得知万事皆好,才向李渊辞行,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李渊坐在城头,目视城下索桥上风驰而去的李世民,向侍立在身侧的李建成欣慰道:“你就在为父身边熟习政事,让你弟弟去给你收拾江山,这件事恐怕真的无人能做的比他要好。” 建成听了这话确实异常的刺耳,不禁的苦笑,只得躬身恭谨答:“父亲说的是。” 68. 第二节 柏壁之战(下) 宋金刚大军长线用兵滞留浍州已经三月,急于将之攻克,尽快取得晋南平原之北半部,增加己方在整个山西的机动力以及控制力,遂趁李世民赶赴蒲州见驾之机,领军围城降郡。闻讯后,李世民当即从圣驾侧驰回前线,亲率唐军主力前来解围,驻军城外。 也许是怕一时不慎腹背受敌,亦或是前翻已从尉迟敬德口中获知一点李世民用兵之法,此刻的宋金刚面对秦王主力堂堂之阵来逼,却不愿与唐军就此决战,围城后不久便又自行撤围,返回浍州城继续观望。 此后,李世民依旧令主力坚守营中养精蓄锐,却命总管刘弘基分兵两千,从隰州赶赴浩州。以及其他偏师四处出兵略战,逐步发起反攻: 浩州即为西河郡,位于雀鼠谷中部西面山岭中,乃太原新安部要地。浩州坚守,即能震慑北面太原城内的刘武周,在必要之时,又能在宋金刚从雀鼠谷回师,断贼归路。因其地位关键,李氏任命在此地戍卫的将领亦是精挑细选的忠臣有才之士,虽已被刘武周派兵围困多时,却一直坚守未降。刘弘基领军到达浩州后,因有敌军包围,不能入城,便在城外安营下来,更与城内形成里应外合之势。城内守将见了援军,坚守之心愈加顽强。 李世民统军,不仅在于自身所在之军个个骁勇,更大的作用是能给诸将一个向心力,激发手下诸将以及士卒斗志。去年冬,宋金刚南下掠地时,刘武周亦在北部四处进攻尚未拔除的郡县,情势却与之前发生天渊之别的变化。——原本一任挨打投降或是苦苦死守的唐军开始反攻,并且取胜。 二月,刘武周派兵寇潞州,攻陷长子、壶关之后,为潞州守将王行敏击退。 三月,刘武周接连多次进寇浩州,为行军总管张伦,李仲文击退,俘虏与斩首敌军千余人。 三月末,浩州城内守军攻破位于太原西南方的石州,逼降守将刘季真。而后,浩州总管樊伯通、骠骑大将军张德政又袭斩护运粮饷的刘武周部将黄子英,继而占领张难堡,彻底切断汾水东侧的宋金刚军粮道。 四月,宋金刚在柏壁与李世民相持整整五个月后,在毫无军事进展与粮秣断绝情形之下,终于决定北向收缩兵力。 十四日,宋金刚以副将寻相驻守吕州(也就是旧隋时期的霍邑)为殿后军,自己带领主力沿雀鼠谷有序撤军。 李世民闻讯,唇角即高高上扬而起,继而便发出阵阵朗笑之声,似乎是期盼已久的时机终于来临,即刻集结全军,亲自统帅骑兵先行,令步卒继后,帅师沿雀鼠谷猛烈追击宋金刚军,又传下帅命,命本已安插驻守在各郡总管沿途会师,发起总攻! 各州各镇守将立即由东西山岭中出兵,向雀鼠谷汇合。 当日,李世民所率骑兵便在吕州迎上寻相殿后军,以异常迅猛的冲杀,突破寻相布防,继续追击。宋金刚一面率军疾行,一面依次在谷内各个险要之处设下层层布防,阻止李世民追击,给自己主力争取稳住阵脚,依雀鼠谷天险阻止李世民主力军北上的时间。 只要宋金刚能够守住雀鼠谷,即能阻挡唐军主力,刘武周就能稳坐太原城。北上收复太原便是遥遥无期。 李世民当然不肯这样的情况发生,猛烈追击,根本不让其有稳住阵脚,喘息布置之机,一昼夜行军二百里,交战数十合,于十六日,追赶到雀鼠谷南部出口附近,灵石南面的高壁岭一带。 此处乃是雀鼠谷内地势最为狭窄的天险所在,亦是宋金刚最后的机会,出了灵石,就是开阔的太原南部平原,届时,宋金刚再要阻挡唐军铁骑将不是轻易之举。 宋金刚亦深知这点,在此布下严防,以狭窄谷地,两岸险峻高峰固守,阻断李世民前进之路。 此时,戍守雀鼠谷东西山岭内各郡县的部将也陆续赶到与李世民会合。刘弘基见唐军将士已经一连两个昼夜不眠不休不进食,人困马乏。下马上前拉住李世民所乘坐骑缰绳苦谏,请求“秦王爱惜贵体,暂缓攻击,等待后方步卒赶到再发起总攻。”如今的李世民经过数次的战场历练,他那种战机未到前沉稳等待,和一旦时机到来牢牢把握,穷追猛打,将战场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卓越军事能力越发如火纯青。他既深知此战对唐军的重要意义,又怎能为了爱惜身体,便错失良机?遂以:“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拒绝刘弘基之请,继续率军狂奔。 十六日晚,唐军一日八战,俘斩数万,获辎重千乘,终于突破宋金刚在雀鼠谷谷内所有防线,宋金刚被迫率领残兵退入介休城内。 入夜之后,唐军宿于雀鼠谷西原,李世民亲率的骑兵已经两日不食,三日未曾卸甲 ,到此时总算可以稍作休整。一名士卒捕获到一头羊,奉于主帅,李世民与众人分而食之,只匆匆休息过一会儿,黎民初升,他又率军到介休城下邀战。 宋金刚明知越是困守于介休,等到唐军大军陆续赶来会师围城,对自己越是不利,无奈被李世民一连几天几夜追击,好不容易退入城中休息,全军士卒早已疲劳不堪再无战心,当日并未迎战。 十八日,宋金刚率残部两万,出西门背城布阵,南北延绵七里。 李世民令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为北军,翟长孙、秦武通为南军,自己率军弥补薄弱,两军开战。 宋金刚军绝地之下奋勇而战,阵型前移攻击李世勣,将李世勣部打的节节后退。李世民身跨骏马立在高地从容等待,等到宋金刚军后方出现空缺之后,李世民率精骑掼阵而入,到宋金刚军阵后,挥展唐军大旗冲杀突击。宋军腹背受敌,阵型顿溃。唐军各路军齐出,斩首三千余级。 宋金刚无法回城,带领少数轻骑出逃。李世民马不停蹄追击数十里一直到达张难堡才罢。 李世民满面尘土,张难堡守将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接连以来经刘武周派军夺堡多次。城上已经坚守数月,简直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时见一行面部不清的铁骑逼近堡门而来,不免风声鹤唳,仓促间难识敌我,据堡自守。剑拔弩张之际,李世民城下免胄,二人才认出是统帅秦王,竟喜极而泣。李世民已经疲惫的没有安抚二人的力气,左右近卫军告诉二人:“大王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二人闻言才擦去眼泪,立即进献浊酒糙米饭。 宋金刚逃往太原之后,尉迟敬德、寻相等部将收集残部,据守介休。二人见大势已去,最终举介休永安二城投降唐军。尉迟敬德是宋金刚手下猛将,此前两人有过多次交锋,其骁勇非常人能比,为李世民所看重,归降后李世民即任命为右一府统军,为亲身左右六卫中的一卫。并且用人不疑,使他依旧统帅自己原有的部众八千,与唐军兵营相参驻扎。 不久,刘武周、宋金刚这两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豪雄都被突厥所杀,下场凄凉。原为刘武周所占的各城,晋阳等地,纷纷投降,山西失地皆得恢复。 五月末,李世民班师回朝。途径夏县,受李渊诏令,派常何、宇文颖带兵入夏县,屠杀所有青壮年男子以绝后患。 69. 第三节 洛阳大战 第三节洛阳大战 本来武德二年正月李世民出镇长春宫,巡幸关中租庸调实施事宜,即是为东征洛阳做准备。那时,王世充刚刚击败李密不久,元气大伤,且对河南地区李密原有属地的统治尚不稳固;河北窦建德实力也尚小,不足以震慑李唐,是攻陷东都的大好时机。刘武周南侵初期,恰逢唐廷内部发生刘文静事件,李渊三思之后最终决定处死这个功勋卓著的元老功臣,以期扼制次子增长过快的军威,并委任心腹裴寂北上山西退敌。事实印证裴寂于军事上即便不能称之为纸上谈兵,也只能说他更适合谋臣这一角色。临阵上看似简单的几次失误,恰恰反映了他不具备将完美计划付诸实施之能,致使整个山西战场陷于荼毒之境。最后,李渊被迫以激将法下诏弃守河东,促使李世民主动请战,到今年五月初收复河东失地,已经浪费了一年有余的宝贵时间。 因刘文静之死所引起的唐廷内部这一场小摩擦,不但没有收到李渊原定计划的效果,反而使得李唐东征洛阳的计划足足推迟了一年多的时间,而时间的消耗也从空间上使得李唐尝到苦果。 这一期间,王世充窦建德趁隙巩固势力。武德二年下半年,趁李唐收复山西之机,河北窦建德发兵攻唐,相继攻克相州黎阳一带,洛阳王世充也夺取了河南地区的一些郡城。等到武德三年四月,李世民收复山西河东失地,李唐原本在关东地区的领地几乎全部丧失,两大反王的势力也不再同日而语。 如果说早在武德二年,李渊还曾经试图扶持亲信裴寂来扼制次子李世民增长过快的势力,那么一年以后的今天,他暂时不会作此打算。恢复山西失地这份任务既无人能胜任,东征洛阳只会比山西还要严峻。时势告诉他,自己无法不倚靠这个年方弱冠的次子的军事能力。——李唐若是想定四方平天下,李世民这个总述戎机的地位便谁也不能撼动。李渊雄才武略,早日实现国家一统,实乃夙愿,也就不会再与自己那完整的天下过不去——这一场战役结束后,唐廷最高决策层:皇帝李渊,太子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再次回复团结一心局面。 六月月初,李世民率大军回到长安,李渊一面持续十数日的犒赏三军,封李世民为益州行台尚书令,一面紧锣密鼓筹集粮草,招募新兵,加紧东征步伐,至于元帅之职,更是理所当然的委任秦王李世民将之。 七月壬戌,回到长安仅仅才过一个月,李世民便马不停蹄,率七总管,二十五员大将,十万兵勇取道潼关,东征洛阳。壬午,大军到达新安,命年轻骁将罗士信为前锋,先领兵进击慈涧。之后自己亦带领百余精锐轻骑数百骑急行赶往慈涧,侦查前线军情。 面对李唐东征大军,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镇襄阳,荆王行本镇虎牢,宋王泰镇怀州,齐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玄应守东城,汉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王世充亲自总兵总三万,出洛阳城,前往慈涧解围。正好遇上前来侦查的李世民,顿时一拥而上。 李世民临危镇定,以精湛箭法逼退敌军,领数百人且战且退。冲杀之间,唐军抓获郑军左建威将军燕琪,裹挟着他往自己大军来的方向回军,将大部分郑军远远甩在身后,不想此时,敌将单雄信猛然从侧翼杀出,正好扑到李世民马前。 为了侦查前线敌情,李世民常常亲帅亲卫进行侦查。这种行为虽然便于他本人最直接接触敌军情况,却也常常置自身于险境。幸而他久经惯战,面对凶险从未畏惧,且因他左右亲卫皆是唐军中最骁勇之将领。每每遇险,他自己武力雄强,箭法精湛,加之亲卫军的随身护卫,因而也总能化险为夷。此时,亦不例外。 李世民一遭到单雄信的近身挑衅,李世勣便立即挺枪格挡,同时拍马上前与单雄信缠斗,接过威胁。除了忠心护主之外,还有就是李世民既为亲王又为唐军主帅,地位之崇高关键莫可名状,倘若他遭逢不测,身为皇帝的李渊不可能饶恕其亲随护卫人员。因此,单雄信虽骁勇,面对李世勣舍命相拼也不能轻易取胜,冲杀之间,单雄信所领郑军显出不敌之势,而郑军大军却在后面尚未赶上,单雄信不得不撤退。 炎夏的中原地区,气候干燥而闷热,众人来回奔袭,铁蹄将沙质土壤震荡地黄沙弥漫遮天蔽日。王世充生性多疑,见李世民率小部队竟如此沉着冷静。唯恐有诈,不敢贸然追击。 李世民回到营中,已经埃尘覆面,守营军士不能识别,军之于门外。李世民不得不再次免冠自谓,才得入营。 小小交锋之后,王世充眼见唐军锐气颇盛,决定避开唐军锋芒,带令三万人马复又退回洛阳。 洛阳身处四战之地,一发生战争,洛阳周边无天险作前沿屏障,直接暴露于敌人铁蹄之下。而其之所以能在此前杨玄感、李密等围城强攻中最终保有胜利,正是因洛阳城铜墙铁壁城池高耸,长于守城,在时间上消耗长线作战的对手,最终取胜。因此,王世充避其锋芒退守洛阳亦是明智之举。 之后,李世民驻军北邙山,派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自领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 不久,王世充所属的州县纷纷归降。将近年底,洛阳外围的大部分州县均已经落入唐军之手,对洛阳形成合围之势。于是,李世民决议将大军军营移至洛阳城外。这日,殷开山,屈突通突然入帐奏报尉迟敬德司机逃跑。 自从尉迟敬德、寻相投降以来,李世民对二人一视同仁与唐军老将无异。屈突通,殷开山等老将一直不信任甚至可以说嫉妒二人所受的礼遇。而唐军将领的排斥,亦使二人很难融入其中,寻相便司机逃脱。寻相逃脱后,屈突通,殷开山便怀疑尉迟敬德会有二心,便将尉迟敬德拘捕关押,却又不敢擅自将其斩杀,于是携手入帅帐报告李世民寻相逃走 一事,并说:“尉迟敬德肯定有异心,现在又因为被猜疑而拘捕关押,内心必定极其不满,应将其就地斩杀,免得日后反水。” 二人先斩后奏,以为如此,李世民便会接受既定事实。 李世民于沙盘上抬起头,闲看二人一眼,目中洞悉一切原委,说道:“如果敬德心怀异志,他早就跑了,怎会落到寻相之后?”。 殷开山,屈突通顿时脸面微红。 面对两名元老重臣,李世民也不再多说什么,扬手挥退二人,并命人将尉迟敬德松绑带来见他。 尉迟敬德一入帐,黑炭一般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恼怒之色。李世民倘然目视尉迟敬德,道指着案上一盘金宝道:“你新近归附难免遭受老将的排挤,大丈夫以意气为重,不要因为小小的猜疑而介意。我不会因为谗言而陷害忠良,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真的要走,这些都是盘缠,也算是纪念我们这段日子共事的情谊!”既没有甘词厚誓的允诺,亦没有委身屈降的赔礼,寥寥数语干干脆脆。 尉迟敬德乃是粗莽大汉,一心想于乱世中争闯出一番事业,一直以来对李世民深为拜服。今日被唐军羞辱,确实大为光火,不过,本是行伍众人,对军中老将欺负新将之事十分清楚,见李世民言辞直白干脆磊落坦荡,权衡之后很快释怀选择留下。 处理完此事之后,李世民立刻率领主力开赴洛阳城。途中,将大军指挥权交予屈突通。而带着尉迟敬德等轻骑数百人,再次先行侦查。众人登上位于洛阳城北面的宣武陵封土堆,观察洛阳城内外形势。 王世充镇守洛阳多年,自从唐来攻郑后,便派出大量的斥候,侦查唐军动向。很快王世充便接到斥候的报告,得知李世民只率领轻骑数百人,出现在宣武陵的消息。王世充欣喜万分,迷信鬼神的他,以为是天赐良机助郑灭唐。马上带领步骑一万人,朝宣武陵攻过来,郑军群情激动,或骑或步,短短瞬间便将宣武陵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在宣武陵上看见郑军围攻,立即带着众人打马下山,往唐军将来的方向冲回。王世充骑兵亦追赶上来,步兵则紧随骑兵之后奔跑。各部都急着抓到李世民领功,便顾不得原有阵型,各自为政在李世民身后急追。 单雄信果然骁将,再次于其他郑军将领之前赶上唐军,冲上来直刺李世民。这一次尉迟敬德挺枪一刺,便将他从马上刺翻在地。 李世民冲出郑军包围圈,见郑军阵型散乱,便率领亲卫掉头再次冲回,在王世充的军阵中往来无碍,将郑军本来已经散乱的阵型冲击的更加无序,在野地里与之周旋等待屈突通大军赶来。 当屈突通率领唐军主力到达时,王世充想要重新集结军队,但战场上扬尘漫天,遮天蔽日,丧失了对郑军的指挥之力。唐军以严整之阵攻击郑军溃散之军。黄尘滚滚之中,唐军杀敌三千,俘获六千排槊兵,抓获郑军大将陈智略。王世充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狼狈逃还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