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爱哭鬼逆袭为妃啦》 1. 第一章 山路陡窄,两侧高树茂枝遮天蔽日,使得前路昏暗,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李巧莲独自背着柴筐往山里走,越走越觉得心慌害怕。自打父亲去世,哥哥嫂子一日比一日不待见自己,什么脏活累活都要自己来干。 今晨嫂子和哥哥吵架,哥哥摔门而出,嫂子气不过,眼风扫到李巧莲,顿时把满腔怒意发泄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就知道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长这么大个人,也不说帮衬着干点活,还当自己投的是小姐命啊?”说着嫂子向后门一指,“不指望你有多能干,家里没柴了总能去挑一些吧,不然今晚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于是乎,李巧莲便来到了这冷凄的后山。 传闻中这片山野格外险峻,即便是有经验的猎户也鲜少踏足。更别说夜里时有嗷呜嗷呜的野兽呼啸,李巧莲走在荒芜崎岖的山道上,满脑子都是山怪凶兽出没的画面。 唉,谁叫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父亲留下的钱财被兄嫂霸占干净,要想吃一口饭,就只能任由兄嫂派遣。 不远处的草丛一阵沙沙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附近。李巧莲肩膀一缩,顿时不敢动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真要是遇上了野狼豺犬,她这条小命不得交代在这儿? 等了一会儿,草丛里没动静了。 但李巧莲心里难免后怕,她紧了紧身上的柴框,快步往深山里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她决定砍够今天用的柴木,就马上折返回家。哪怕被嫂子数落一顿,也好过在这老林里担惊受怕。 前头有一片矮木,枝丫较细,砍起来不那么费力气。李巧莲快步往那处走,眼看木丛越来越近,便也没注意脚下,一心只赶着交差。忽然脚步一空,身子迅速往下跌落,李巧莲手疾眼快抓住一旁树枝,想要爬上去,却连树枝一起掰断,人也直直坠落。 一声闷响,李巧莲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她中途捞着根藤条阻了一阻,否则直接从数丈高的岩壁上摔下来,恐怕她即刻就要没了性命。 现下她除了胯骨和后腰有点闷痛,身上并无大碍。 李巧莲朝周围一看,石壁嶙峋——是个山谷。 再往上看,一束光线透过远小洞□□进来,山谷很高,显然不能徒手爬上去。 李巧莲慌了神。要是自己迟迟不归家,哥嫂必定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他们后知后觉派人来寻,又能不能找到这里? 她撑着地爬起来,目光四处搜寻,正想寻觅有没有出去的法子,忽然脖颈一凉! 李巧莲瞳孔骤缩,哆哆嗦嗦地低头看去——妈呀!是一把程光瓦亮的短刀! “大大大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小女上山砍柴,不慎踩空掉了下来,绝不是有意打扰。求您大人大量,放过小女一命!” 脖颈上传来锋利的压迫感,李巧莲吓得连连求饶,脚下一阵阵地发软,恨不能当场给身后之人跪下! 苻谦眉头蹙起,挑着刀面,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脸蛋掰向自己。 就见这村民打扮的少女脸小皮白,一双眼紧紧闭着,纤长浓黑的睫毛细细地抖动。虽然狼狈了些,但也生得清秀。 她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张口闭口地喊自己大侠,应该和两日前埋伏在山里偷袭自己的黑衣刺客不是一伙儿的。 尽管如此,苻谦还是很谨慎,他手中的刀一分不松,压抵在李巧莲的脖侧,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我我……小女是李家庄李巧民家的,今早受嫂嫂差遣,上山来砍柴……” 李巧莲每说一个字,颈侧皮肤挨着那锋利刀刃,刺得她后心一阵阵发凉。 一想到自己才满十六岁,正是貌美如花的年纪,还没说亲呢,就要被一个山谷里莫名其妙的男人杀死了。她那个怕啊,瞬间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来,冲垮了她的理智。 “呜……爹,娘!女儿不孝啊!你们生养我不容易,即便先去了,我也该多烧点纸钱供果给你们……呜呜……可惜田庄被兄长占了,他又向来懒做,不善打理,今年的收成还没去年的一半多。呜!嫂嫂也不待见我,嫌我多吃了家里的,把我赶到牛棚边去住……呜呜,我好苦啊,要不是嫂嫂让我来砍柴,我也不会上到这片山坳里,如今就要死了……呜,爹娘,你们千万保佑我死的时候别太痛,最好也别太难看,到了地府里我还做你们的女儿……” 苻谦:“……” 他只是问了这小姑娘一句话,何至于此啊? 再看那小姑娘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埋汰样子,苻谦嫌弃地抽回自己宝贝佩刀,默默站远了一点距离。 苻谦一开始以为姑娘家家的,不经吓才哭成这样,收了刀就会好些。谁料李巧莲积郁多时的情绪一朝宣泄,哭得太过投入,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危险已经解除了。 苻谦就这么看着她从爹娘哭到兄嫂,再哭到她那还没影的丈夫和孩子,声调抑扬顿挫,眼泪稀里哗啦。 他可算是见识到宫里侍讲学士教的“孟女哭长城”是什么样的了,这也太能哭了吧! 李巧莲的眼泪还没流干,苻谦就先觉得自己耳朵受不了了。 他堂堂南陉三王子,被当作质子送到天朝上国,忍辱负重十二载,今年方被准允返回故土。 他那些兄弟得了风声,生怕他回去跟他们争夺陉王的宠爱,早早便在他的必经路上设下埋伏,就等着将他拦在路上,制造暴毙而亡的假象。 他这一路大大小小的刺杀就没断过,身边的侍卫从二百减损至几十。越接近南陉,前来刺杀他的人就越猖狂。前夜那一场厮杀搏斗后,他只身跌落山谷,跟着他的死侍到这会儿还没找过来,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 如此艰险的回国路,他还没哭呢,这小姑娘就因为被他威胁了一下,哭得那叫一个凶啊! 苻谦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伸手捅了捅李巧莲。 “喂,别哭了!吵死了,要是把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引过来,我才真是要杀了你!” 李巧莲深情并茂地哭了小半个时辰,也是有点累了,手臂上的痛感袭来,她好歹恢复了点神志。 “呜呜呜呜……”她抽抽噎噎地看向离自己半丈远的男人,难过中竟还分出一缕心神,暗叹此人怎生得如此年少贵气? “你……你不杀我了?” 这话问得愚蠢,苻谦眉头一挑,斜眼看向李巧莲道:“怎么,你还挺遗憾不能去陪爹娘了?” 李巧莲顿时收了声儿,嗫嗫嚅嚅地偷瞟了眼坐在青石板上的少年。 见那少年衣衫多处破损,但气度不俗,腰间系一圈赭红色的皮褂,脚穿压蛮纹的长靴。不太像他们汉人的打扮,反而跟前些日子突然光顾他们李家庄的那波外乡人有几分相似。 听村口李大爷说,那些人好像还是什么南陉国的行商。 至于那伙人为什么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绕到他们这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来,她也弄不大清楚。 空气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到山间虫鸣和远处的鸟叫。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收了刀,但李巧莲还是很畏惧眼前的男子。转了一圈,她挑了个离男子最远的地方靠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块山谷洼地,大眼瞪小眼。 那少年不开口,李巧莲也不敢吭声,她生怕自己哪个字说得不对,惹怒了这尊好看的杀神。对方一个不高兴,再把那要命的短刀抽出来可就糟了。 良久,苻谦下巴一抬,对李巧莲道:“喂,你身上有吃的没有?” 从前晚掉下山谷到现在,他早把身上剩的一点干粮吃完了,窝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他都不劳刺客动手,就能给饿死了。 李巧莲看他那样子,显然掉下山谷的时候没她那么幸运,衣服都划破好几道。 她顿觉得同情,对苻谦的惧怕也消散了几分,从腰间解下布袋,小心递过去。 苻谦不客气地接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片叶子糍。 “就这么点儿?”他埋怨了一句,倒也没耽误地撕开包叶,一口一个地吞了。 李巧莲看着肉疼极了,刚想让他给自己留点儿,苻谦已经把她那点口粮全送进嘴里,还意犹未尽地翻过布袋倒了倒。 见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李巧莲也觉无奈,忍了忍道:“嗳,你慢点儿。” 填了点东西进肚子里,苻谦感觉那饿得抓心挠肝的感觉稍微平息了些。 眼下虽说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可要是不能趁着他体力尚存的时候想办法出去,那才真是叫死路一条。 可这山谷崖壁陡峭,湿滑难攀,苻谦先前试过无数种方式都没能成功上去,还半路跌下来好几次,摔得那叫一个惨啊! 此时他眼珠一转,打量的目光落在李巧莲的柴框上 。 李巧莲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当即抱着手臂跑开两步,“你……你想干嘛?” 苻谦失笑,觉得这小姑娘心思单纯,应该可以纳为己用。 “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他朝李巧莲招招手,“看看你筐里都有什么,难道你不想从这里出去?” 这话说中了李巧莲的心思,她当然不想在这莽荒大山里过夜。夜里毒蛇虫蚁遍地走,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身上来都不知道,那场面想想都令她头皮发麻。 “你你你有什么法子出去么?”李巧莲挪着小碎步靠近苻谦。 苻谦一把扯过她的柴筐,在里面翻了翻,惊喜地发现了一捆麻绳。 “这个好!”他拿着麻绳,四下走一圈,很快便眼尖地发现了岩壁上凸起的一块石头。 “有救了,”他当即兴奋起来,然后转向李巧莲,很自然地使唤她道:“你过来,这些麻绳不够长,要接起来才能用。” 李巧莲是个老实好说话的,一听能出去,也没跟苻谦计较什么,屁颠颠儿地跑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给苻谦干活。 她从小做惯了粗活,麻绳接起来又快又好。 苻谦在一旁看了很是满意,已经在心里盘算日后回到南陉,怎么给她送一份大礼的事了。 李巧莲哪知道苻谦心里在琢磨什么,手脚麻利地飞快编好了长长的麻绳。 苻谦拿过来,在一头打了个行军常用的套结,又系了块石头,抡起来呼呼生风。然后他看准那块突起的岩石,猛地甩飞出去,稳准绕在那块岩石上,再扯了扯,牢固得很。 李巧莲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怕他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凑上来盯着苻谦手里的麻绳。 苻谦吃了她的东西,又用了她的麻绳,这会儿他看李巧莲便和气了许多。 “那岩石可能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说,“我先上去,你看我是怎么下脚的,等会儿你也照我这么爬上来。” 李巧莲立即应允下来,就见苻谦身手矫健地攀着麻绳爬到了丈余高的岩块上边,再顺着藤条蹿上了山壁。 轮到李巧莲时,她有点恐高,又没有攀爬岩壁的经验,在苻谦的指挥下,好一阵折腾才磕磕绊绊地爬上山沿。 上来后两人都累瘫了,喘着气倒在山坡上。 有风轻柔地抚过他们的脸庞,苻谦好久没感受过这阵自由的滋味,用力呼吸了几瞬,他先坐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充盈着他的内心,他现在看李巧莲怎么看怎么顺眼。要不是这小姑娘恰好经过这里,又恰好掉下了山谷,他恐怕饿死在山谷里都没人知道。 这么看来,这小姑娘还是自己的福星了。 一想到弥漫在归国前路上的杀机,和那些潜伏在周围,可能随时跳出来夺取自己项上人头的刺客,浓重的阴云重又笼上了苻谦的心头, 只是逃出山谷还远远没有结束,苻谦脸色沉了下来——那些刺客没有找到他,肯定仍徘徊在附近,而他的死侍们不知还剩下多少,隐去了哪里。 他首先得想办法和死侍们取得联系,同时不能暴露自己的踪迹,然后才能另谋南行路线。 李巧莲见他起身,自己也赶紧爬了起来。她怯怯地看了少年两眼,觉得自己怎么着也算帮过他,既然已经从山谷脱困了,那正好各回各家,一拍两散。 “那什么,我今天的柴还没砍够呢,”她重新背上自己的柴筐,紧张地捏着肩绳,低着头小声道:“你……你没有事我就先走了啊。” 说罢她拔腿就想往山下走。 她在心里掂量过了,这少年来路不明,看起来虽是有钱人家出身,可一见面就要掏刀子捅人,绝非是什么好相与的。她还是少惹是非,走为上策。 可谁料她刚迈出去两步,忽觉背绳一紧,柴筐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不等她回头,身后那少年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妹妹,别急着走啊。我看天色已晚,你准备上哪儿去砍柴?” 李巧莲苦着张脸转过头来,推辞道:“我我我路上检点树枝就好……” 苻谦冷漠拆穿她:“别诓我不懂农活儿,刚捡的树枝不能烧,至少要晒几天才好生火。” 其实他以前跟随大将军安营扎寨的时候也生过火,这点经验他还是有的。 李巧莲见他不好糊弄,只好转过身来,认真问道:“我俩无冤无仇的,你……你还想怎样?” 2. 第二章 “不怎样,”苻谦露出一抹还算和善的笑容,“既然咱们有缘共了一场患难,不如你救人救到西,再收留我几日。” 李巧莲瞪大双眼:“这这这……不太好吧,我家……” “你家什么情况,我也大致清楚,”苻谦一抬手打断了她,“你放心,我已有心理准备,必不嫌弃你那儿的条件。” 李巧莲仍觉得不可置信,“这……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我……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哩,而且我们又不沾亲带故的,住一起算怎么个事儿?” 苻谦看她有意要拒绝自己,突然灵机一动,闷哼一声,捂胸倒地,面露痛苦之色。 李巧莲大惊,赶忙折返回来搀他,“啊呀,公子你没事吧?!” “我……我本是通州城颍河王家的二儿子,因阿娘是陉国人,奉她的嘱托前来探望外祖。不料路上遭遇山匪劫掠,仓惶间和随行仆从失了联络……” 苻谦随口编了段身世背景,边说还边咳嗽,好一幅羸弱不堪的模样。 李巧莲只觉纳罕不已,这还是半个时辰前仍在飞檐走壁的人么,怎么好端端地忽然就不行了呢? “之前是我有所防备……咳咳,没跟姑娘说清楚,”苻谦拍着胸,蓦地咳出一口淤血。 “姑……姑娘怀疑我也是应该的。咳咳,我、我现下无处可去,不认识山路,既无盘缠也无车马,你要是不管我,岂不是等于将我喂给那山中的野兽。虽然我们素不相识,可你就忍心让那狼啊虎啊来啃食我的骨肉么?我听阿娘说,被凶兽撕咬的感觉可是很痛的,人死的不安生,便会化为厉鬼……” “好好好好了!”李巧莲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打了个哆嗦制止苻谦继续发散下去,再看了眼他胸前印上的血迹,顿觉触目惊心。 “你你你别说了,我这就带你下山。” 李巧莲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拉过苻谦的胳膊架在肩上,将人扶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山下走去。 可惜她看不见此刻趴在身后的苻谦,正露出一脸坏笑,别提有多得意了。 走到村口,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李家庄里行走的都是知根知底乡亲,苻谦一个生面孔,进去必定引来无数瞩目,万一有人察觉异样去报官,他可就在劫难逃了。 李巧莲朝周围望一望,也没什么好去处可给苻谦去。 她略一思索,如今嫂子看不惯她,赶她到主院旁边的小茅屋里住,紧挨着牛棚。那地方倒是鲜少有人来,要是把苻谦藏在里面或许不会被人发现。 打定主意,李巧莲便和苻谦说了说,两人绕到小路上,偷摸着走了好长一截,终于把人安置在了牛棚的草垛子里。 李家父母忙碌一辈子,勤勤恳恳,也算攒下些家底。李父临走前曾嘱托儿子好生养着妹妹,到了年纪就给她挑一门好人家。李大哥表面应承,等爹一闭眼,立刻对妹妹不管不问。 就连李嫂子赶李巧莲去睡破茅屋,也是有他默许。 这屋子上破左右漏,一刮风下雨,什么也遮不住。旁边草棚里睡着一头老黄牛并两头猪,难闻气味不断传过来。李巧莲铺了一层稻草在外间,就算给苻谦睡的床铺了。 苻谦环顾一圈,不敢置信:“你就住这个地方?” 李巧莲怡然自得:“是啊,有什么不好。睡在这里,还免得我嫂嫂半夜使唤我了。” 她自幼是吃苦惯了的,可苻谦没离宫前,好歹也是锦衣玉食的南陉王子,哪怕随军打仗的时候,也没和畜生睡在一处过,估计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比这住得更差了。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李巧莲,心中不由得生起几分怜悯。这丫头被家人万般苛待,还能有这么一副冒傻气的善心肠,实属不易。 李巧莲收拾得劳累,苻谦过意不去,正想上前帮忙,手还没搭在褥子上,就听门板突然被拍得整天响。李巧莲神色一凛,赶紧把苻谦往牛棚里推了一把,低声道: “我嫂子来了!你快躲着。” 等苻谦匿了声息,李巧莲才小心翼翼走过去,给她嫂子开了门。 李家嫂子年逾三十,生了两个儿子,不仅腰身粗了,嗓子也粗犷起来。她瞧着李巧莲懵懂无知的脸,心里又冒出一阵嫌弃。可她今天没有骂责李巧莲,反而勉勉强强挤出一抹笑,将自己挤进门内。 “你今天是去哪儿了?我寻你半日都寻不到……莫不是和哪家毛头小子勾搭上了吧?” 嫂子灼灼质问的目光落下来,李巧莲登时红了脸,很是木讷地反驳:“没有。嫂子叫我去砍柴,走到山上摔了一跤,半晌脚疼没站起来,这才耽误了时候,柴也没砍回来。”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见嫂子压根不理会,连忙补充:“明日!明日我就再去砍……” 李嫂子冷哼一声,围着李巧莲款步绕了好大一圈,觉得她倒也不像似在撒谎。这便是李巧莲的本事,因为平时太老实,没人相信她会撒谎,更不会有那个胆量往屋里藏男人。 “哼,算你安分。小妹啊,嫂子今日来,是有桩好事同你说。”李嫂子语气里没有半分慰问,根本没把李巧莲摔跤这事放心上。 她说到后半句,突然皮笑肉不笑,一双眼中闪着财光。李巧莲瞧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深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紧接着李嫂子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推,先是絮叨自家贫涩,拉扯李巧莲一个小丫头长大不容易,这年头谁家的粮食也紧张。又说李巧莲长这么大,都是她的功劳,李巧莲已经及笄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 一炷香过去,她才终于慢慢悠悠绕回正题: “你哥哥给你觅了桩好姻缘,一个押镖的汉子。年级不大,三十岁上下吧,手头十分富裕,你嫁过去就能过好日子。” 李巧莲眼睛慢慢睁大,随即整个身子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走镖的汉子她也知道,五年内娶了三个妻子,每个妻子都短命,坊间流传他喝醉酒爱打人。嫂嫂要把她嫁予这样的人家,岂不是不是等于要她的命么?! 李巧莲不傻,当即挺直腰杆义正言辞:“嫂子这是寻了什么话哄我!哥哥无非和旁人赌输了钱,还不上债,这才要拿我去抵债!什么好姻缘,我死也不嫁!” 这等紧急关头,她一定不能松口。只要松口嫁过去,往后几十年日子再无转圜余地。要是遇见好人也就罢了,再遇见个恶人泼皮,怕是要被磋磨死! 李巧莲打定主意不屈从,李嫂子一下就急了,也不顾什么委婉劝说,腾一下站起来指着李巧莲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多年吃了我家多少米,还敢跟老娘梗脖子?!你不嫁,就任你哥哥被旁人砍了手?还是要老娘拿出所有家底去救他?我告诉你,你没得选!” 天下那有这等的道理?做兄嫂的不知为妹子终生考虑,把她像个物件一样拿去堵窟窿! 李巧莲又气又急,站在原地哭起来。她嫂子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神色,也不着急再劝——总之李巧莲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于是扭腰旋身往外走,锁了门扬长而出。 屋内一时只剩下李巧莲的哭声。在牛棚挤了半晌的苻谦听下来,算是知道方才在山谷里,李巧莲为何会哭成那般模样了。 无怪李巧莲说自己命苦,摊上这么个兄嫂,可不活着也是受罪么! 不过苻谦虽鄙夷那欺人太甚的李大嫂,却也觉得李巧莲太过懦弱,任人欺凌至此怎地也不晓得反抗? 李巧莲正哭得伤心,忽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她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去,就见苻谦跟个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 她刚要说话,苻谦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个走镖人么,你不想嫁,我帮你赶跑他便是。别在这儿哭哭啼啼地,吵得我睡不着觉。” 他语气听起来颇不耐烦,可却是实打实地能帮李巧莲解决麻烦的人。 李巧莲顿时止住了哭声,期待地看向苻谦:“你……你真的能帮我赶跑走镖人?” 苻谦一脸嫌弃道:“我还能诓你不成?快擦擦你那脸,哭得丑死了!” 李巧莲犹自不敢相信,她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窥探着苻谦的神色。他好像是认真的,不是在捉弄她。他若真肯帮她,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了,不会再有别的出路。 ………… 苻谦将她劝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半夜翻上了屋顶。 诚然,帮李巧莲赶走不怀好意的走镖人这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帮她出了这个头,自己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没确认他的死,刺客们肯定会在附近村子里打听,如果李家庄里传出多了个外乡人的消息,搞不好会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不过……他的死侍们也会闻风而来,就看是援军到得快,还是敌军到得快了。 换一个藏身处也不是不行,可是苻谦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实诚听话好使唤的李巧莲? 他身为质子,在权力斗争中游走多年,太清楚人心如何善变,人情毕竟凉薄。他只身沦落外乡,不管有钱没钱,都是别人眼中的一块肥肉。能真正接纳自己的,估计也就李巧莲这样的单纯丫头了。 这厢李巧莲因白日实在太困,瘫在木板床上睡得呼呼地。 那边正屋,李大嫂满心欣喜,眉飞色舞。转眼一看,李大哥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她“啧”了声,狠狠推了李大哥一把,“要不是你不争气,你那妹妹原本能换笔聘礼!这下好了,只能白送给人家。” 李大哥翻了个身打呼噜,压根不理她。李大嫂也习惯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好歹也算没白养她。拿她平债,既免了你皮肉之苦,又免得咱们破财。” 怎么思量也不算亏,李大嫂心情又舒畅起来。要是那镖人有良心,说不定还得再给他们一笔彩礼!管它是多是少,都是净赚! 迷迷糊糊中,李大哥有些感慨:“这般固然好。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我那妹子!” 李大嫂一听就是气:“什么对不住!养了她这么多年,是你对不住我!” 虽然李巧莲吃不了多少粮食,可李大嫂斤斤计较,每想起来都如割肉般疼。屋里两个娃儿哭闹起来,李大嫂眉眼间浮起以磨平的不耐烦,瞪了丈夫一眼进屋去。 次日日上三竿,那走镖人上李家来下聘。李大嫂早就梳洗好,满脸堆笑立在门口,拉着那走镖人客套:“日后就是一家人,妹夫可要对我妹子好!” 那走镖人很是不屑。李家本就是拿妹妹抵债,跟着他做个暖房丫头就不错了,瞎攀什么关系!他催促着李大嫂带他去接人,李大嫂满口应下,带着他往畜生棚方向走。 这时一阵风呼啸而过,张牙舞爪般卷起了破茅屋上堆叠的枯叶,落了不少在走镖人肩上。他本就不耐烦,这样一来更是烦躁,又闻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畜生臭味,一声厉喝:“快些把人送出来!什么破地方……” 李嫂子不敢招惹他,只能诺诺应下,一个人去屋里劝搜李巧莲。 屋子里很快传来几声争执,李嫂子好一会儿都没把人贷出来。走镖人等得烦躁,正想推门而入,却忽觉背后生风。 他警惕回头,顿见苻谦站在他身后,手握短刀稳稳抵在他的咽喉。 走镖人好歹有点江湖伎俩在身上,刚想和苻谦对对招,苻谦已出手如电地点了他的哑穴,半是威胁半是冷笑道:“我只找你商量个事,你要是不乱动,我就留你一条命在。要是你不听话,那我就卸了你的胳膊和腿,再来说话,你觉得如何?” 那走镖人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不是眼前少年的对手,忙不迭点头答应,乖乖被苻谦领去了后院。 这头,李嫂子坐在矮凳上,翘起脚脱下鞋满不耐烦地拍了拍袜子,同时拿眼斜睨李巧莲,李巧莲也气鼓鼓地回瞪着她。 她有恃无恐,眼下人都到家门口了,李巧莲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最多再给她半柱香的时间,要是她还不答应,自己就拿绳子绑了把她送出去。 她还不信李巧莲能反抗得了?! 而李巧莲坐在床边,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心里早慌做一团了。 那王家二公子说是能帮他把人赶跑,怎么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那走镖人要是铁了心的非娶自己不可,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该不会王二公子眼瞧打不过走镖人,自己跑走了吧?!也是,他们本来就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那人要走要留她都是管不住的。 李巧莲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心中憋闷难当,委屈得又要掉泪珠儿。 李大嫂看她那受气样儿,轻蔑地撇撇嘴,懒得再等,即刻便要绑了人送出去。 她推门出去拿绳子,却左看右看没看见镖人的身影。李大嫂一阵惊慌,总不至于等得不耐烦先跑了罢?她咬牙切齿,痛恨李巧莲拖延时间,得罪了人家。 她折身返回,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就要上来捆李巧莲手脚,“横竖你不许再待在家里!我这就捆了你给人家送去,安分点儿!” 李巧莲不知门外的情形,以为苻谦果然临阵脱逃了。她心下一片绝望,李大嫂来绑她的时候,便再也忍耐不住,哇地痛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沉寂的院中陡然传来一声叫骂。 走镖人从屋子后头冲出来,满脸耻辱混杂怒火,朝屋里大喊:“这人老子不要了!!!踏马的不干不净,还想卖给老子,你们给我等着!” 李嫂子正在系绳索,闻言大惊失色一蹦老高,顾不上被绑了一半的李巧莲抬脚就往外冲。 “诶,这话是怎么说的……” 她焦急的声音愈渐远去,渐渐听不清。 李巧莲哭到一半,望着她嫂子扭着肥胖身躯小跑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人……跑了?真的被赶跑了?! 苻谦从屋外绕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那一脸茫然不可置信的模样,以及红红的眼角,泪湿的脸蛋。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又哭成这个丑样子,不是说了会……” 话未说完,就见李巧莲腾地从床上蹦起来,一个飞扑撞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呜!” 苻谦身体一僵,这……这李巧莲怎么哭得更大声了?!他可没欺负她啊!!! “你真是个好人!”李巧莲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苻谦胸膛前传来,“你就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菩萨吧,呜呜呜呜,菩萨请受我一拜!” 苻谦:“……” 3. 第三章 苻谦不知道的是,因着是个女儿家,李巧莲自小不受家里人重视。如今更是命如浮萍,不知下一刻就飘到哪里去。自己是她生命中第一个肯关怀她,为她的事上心的人。 李巧莲抱着苻谦,就如同抱着颗救命稻草,那不肯撒手的劲儿,着实生猛。 苻谦先是哭笑不得,而后又从她动情的呜咽中品出点依赖和信任的味道。最后他终是叹了口气,抚上了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替她拍背顺气。 这小姑娘真能哭啊,哭这么久也是很要力气的。 正当时,李大嫂从屋外折返回来,骂骂咧咧闯进屋内:“好个小娼妇,你背着我和谁勾搭上了?说!” 李巧莲听到脚步声,忙不迭推开了苻谦,她刚想苻谦先走,却忘了自己脚下还绑着绳索,登时向后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大嫂气势汹汹推开们,满脸怒不可遏。她甫一踏入室内,便一眼看见了正在给李巧莲解麻绳的苻谦。 苻谦倒是不惧不怕,直直与李大嫂对视一眼,解开绳索还顺手把李巧莲从地上提溜起来,那神态自若的,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 李巧莲就要局促多了,不等嫂子开口,她先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之下干了什么,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去看嫂嫂,更不敢看苻谦。 李大嫂被屋内的情形惊得一愣,旋即气得快晕过去。 “好啊!我说人家怎么突然不要你了,原来是你果真勾上了野男人!”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喘着气尖声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你在外头不检点,人家能好端端不要你?这下好了,叫你哥哥拿什么去填债?!” 李巧莲被骂得一懵,随即胸中涌上一股怒气。她哪里不检点了?明明是哥哥嫂子不做人!可嫂子压根不容她开口,劈头盖脸又骂了好几句难听的。 苻谦冷眼旁观,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一动不动盯着李大嫂。 李巧莲顾不上和嫂子理论,反而转头去看苻谦。她略微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攥住苻谦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到底跟那镖人说了什么?你是如何赶他走的?” 苻谦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我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要是他再敢骚扰你,我便取他性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巧莲张了张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那可是一锭银子啊!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别说还清她兄长的赌债了,就是买下他们家的老宅跟田地都绰绰有余! 李大嫂则暗暗心惊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一出手竟如此阔绰! 若把李巧莲嫁给他,岂不是能要出一个比走镖人更高的价! “这位公子,恕我直言,看你年纪应是还未娶妻吧?”李大嫂的眼神贼兮兮地落在苻谦身上,道,“我家小妹可是清白之身,你们这没名没份地厮混在一处,平白污了她的名声,传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苻谦可不相信眼前这刻薄的妇人会真的把李巧莲的名声当一回事,不过这倒是给他出现在李家庄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苻谦没接她的话,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那银锭成色莹润,在这破茅屋里一下亮住了李大嫂的眼。 “五十两。”苻谦抬了抬下巴,“买你们你们这间小茅房。” 李大嫂一下子伸长了脖子,眼珠子贪婪地黏在那锭银子上。五十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买他们一间四处漏风的小茅屋,简直不要太划算了! “好啊!”李大嫂喜笑颜开地,当即就要伸手去拿桌上的银子。 不料苻谦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慢着!”苻谦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李大嫂,“我还有一个要求。” 李大嫂一愣:“什……什么要求?” “这间屋子从此归巧莲妹子住,你们不许擅自进来。还有我的身份,如果有外人问起,你们就说是远房前来投奔的亲戚,这段时间就住在你们这儿,明白吗?” 李大嫂眼珠转了转,心想这有何难?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小子虽然来路不明,但不啻于天上掉下来的大财主,只要肯住在他们这里,说不定还有往外掏钱的时候。 心念转定,她一脸媚笑地点头应承下来,随即便改口称苻谦为“表侄子”了。 苻谦看出这李大嫂心术不正,今日如不好好威慑一下她,日后说不定还会被她反过来拿这事要挟于他。 “呵,”苻谦冷笑一声,盯着李大嫂的视线愈发冷厉,另一手忽地抽出短刀,唰然插入了李大嫂的手缝之间。 李大嫂被银亮的刀光一晃,“啊”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吓得面无血色。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苻谦道,“你们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被我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让你们有名拿钱没命花钱,听到没有?!” “知……知道,我们晓得的!”李大嫂见那闪着寒光的刀刃离自己的手指就毫厘之间的距离,胆都被吓破了,唯有忙不迭点头答应的份儿。 见她这副欺软怕硬的样儿,苻谦料她也不敢翻出什么大浪来,哼了一声,收刀回鞘,道:“滚吧。” 李大嫂忙不迭捞了银子,又抬眼看向一旁的李巧莲。这丫头如今找了个有本事的靠山,都敢骑到自己头上来了,现下还被她看了笑话,李大嫂自然是气不过的。 不过,要收拾李巧丽,办法多得是,她以后再慢慢算这笔账。 李巧莲默默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李大嫂瞪了她一眼,拽紧银子,忙不迭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巧莲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苻谦。 “你……你不是说身上没有盘缠了吗?” 她不得不问,一个落难到此、连落脚都成问题的人,怎么随手就能掏出这么大一笔钱? 而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的人,又何必屈居她这座小茅屋里? 苻谦靠回墙边,抱起胳膊,视线落在窗外,树影清朗,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铺满前院。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拿我的玉佩去当的。” 李巧莲一下子怔住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金玉之物,可也瞧见过苻谦腰间那块玉佩。那大概是他随身最值钱的东西了。 他……他什么时候拿去当的? 他拿自己最要紧的物件去换了钱,就……就是为了帮自己挡灾?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涌上来,李巧莲低下头,嗓音闷闷的:“你不该为我如此。” “别想多了,”苻谦截断她的话,一屁股坐下来,“这五十两银子,在我主家根本算不得什么。要不是你在山谷里给过我一口吃的,我可能还活不到今天,不过是略作报答罢了。” 他说得轻巧,仿若理所应当。 李巧莲抬眼望他,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勉强作伪的模样,心里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只是……这间破茅屋,就算住上一个月,别说五十两,就是五文钱也不值啊。 李巧莲心中暗想,嘴上却没再多说什么,手指摆弄着衣角,半晌又嗫嚅道:“唔……那你又为何不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要……要说是我家的远房亲戚?” 苻谦歪头端详她那老实腼腆的模样,心道这小丫头片子虽然心思单纯,倒也还不笨,琢磨东西比她那嫂嫂明白多了。 “我家里有钱,这件事情也只敢跟你一个人说,”他笑起来,“要是宣扬出去,你这间小茅屋还想不想要了?我虽会些功夫,但也招架不住隔三岔五上门来搜刮的有心人呐。” 李巧莲从没体验过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闻言一听,确觉很有道理,忙不迭点了点头。 “况且,先前劫掠我的那伙山匪说不定还在附近,”苻谦又道,“我总得留个心眼是不是?” 这么说完,李巧莲心中那抹疑虑算是彻底被打消了。在她心中,这王家二公子简直是个大善人啊,不仅帮她赶跑了嫂嫂硬塞给她的走镖人,还把小茅屋盘下来,给了她一处安生立命之所。 这份恩情……她可怎么还得清啊! 李巧莲自觉受之有愧,可如今自己也委实拿不出什么偿还得起的东西。既然苻谦要借她这处小宅躲几日风头,那她便好生安顿他,尽自己所能让他住得舒坦些便是。 ………… 此后数日,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 苻谦白天不便出门,窝在茅屋里,偶尔翻看李巧莲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几本话本子,或者干脆闭目养神。 他虽然从小被送去天朝,以质子的身份谨小慎微地活着,可好歹是半个主子,享受惯了别人的侍候。 如今住在李巧莲这里,看着她忙进忙出,也颇为心安理得。 李巧莲一人担起了洒扫做饭洗衣的活计,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无丝毫怨言,有时候回来看见苻谦长腿架靠在墙根,像只懒猫一般的模样,她便跟着得了少许欣慰。 苻谦一日闲得发慌,走出院子伸了个懒腰。 就见隔壁李大嫂搬了张竹凳坐在门口,边嗑瓜子边盯着辛勤洗扫的李巧莲,那表情很是不屑。 近日她家因得了苻谦那五十两银子,添置了不少新具,日子过得颇为舒坦,便有了空闲来奚落李巧莲。 “哎呦,我说妹子啊,这几日尽看你忙活了,我那表侄子呢?他不是特维护你嘛,怎么也不给你搭把手?” “梆梆梆……” 李巧莲一门心思捶洗昨日换下来的衣服,权当没听见嫂嫂的冷嘲热讽。 “嘿哟,一说你还不高兴了,锤那么大声给谁听!” 李大嫂呸地吐掉瓜子壳,撇嘴道:“你不爱听我也得说,以前看你无依无靠顶可怜,我和你兄长省吃俭用,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匀一口饭给你吃。看在你兄长的面儿上,我不图你能回报些什么,如今你不是长本事了么,”她抬起下巴,朝茅屋的方向点了点,“你这么殷勤地侍候我那表侄子,从他手缝里随便漏些芝麻绿豆下来,不就够你好过了。我看你也别整天惦记着我家的米,今后自个儿挣去吧!” 李巧莲手中的动作一顿,惊怒交加地抬起头——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叫什么话?他父母留下来的田产怎么着也该有她的份儿,全让兄长霸占了不说,就他们扣扣搜搜苛待她的那点口粮,苻谦给的五十两银子难道还不够填那点窟窿吗?如今来说这些话,简直恬不知耻! “我?我什么我,”李大嫂竖起眉毛,拈着颗瓜子指她道:“以前养你一个人就够我们受的了,如今你那屋多了张吃饭的嘴,天天舀我们两大勺米,当我是死的没看见啊!你如今家也分出去了,钱也有了,怎么还有脸来吃我家的饭?说出去看谁更没理!” 李巧莲咬紧下唇,手气得直抖,“嫂嫂你口袋里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吧,你摸着那些钱说这些丧良心的话,不觉得心虚吗?!” 她真是替苻谦感到不值,那玉佩说不定是他的传家宝,拿到荒村野地卖不起价不说,好处还落到了嫂嫂这种人手里! 一想到这笔钱花得如此冤枉,她就心疼得想哭。 “哼,我心虚什么?”李大嫂剥完瓜子,拍拍手站起来,“这钱是我卖房子赚的,大家说好了条件,你情我愿,又不是我坑蒙拐骗来的,我拿得坦坦荡荡。倒是你,今后再被我看到来偷我家米,别怪我扭了你去见官老爷,到时候有你好受的,晓得了不?!” 说完她也不等李巧莲回话,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扭腰进屋,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苻谦见小溪边,李巧莲那瘦小的背影独孤又无助,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拽得发紧,他莫名有种心疼的感觉。 从小在天朝皇宫的钩心斗角中生存下来,苻谦对李大嫂别说看不上了,在他眼中就跟个张牙舞爪的蚂蚁似的。那些话再不堪,比起皇宫中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来说,连根汗毛都算不上。 但是李巧莲不一样,她没经历过那些惊涛骇浪的血腥洗礼,生活中的一点波折磨难就能让她难过得哇哇大哭起来。 但哭过后,她还是那么善良纯真,踏踏实实做事,热诚宽和做人。比皇宫里那些面慈心狠,两面三刀的人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正这么想着,苻谦就见李巧莲抹了把眼角,估计受了气,又在那儿偷偷掉眼泪。忽地她转过身来,似是想看看自己这不争气的一幕有没有被人给看了去。 苻谦赶紧躲进了屋中,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不被察觉地帮她一把,免得自己日后离开了,这丫头性子太软弱,又得被李大嫂他们欺负到头上来。 4. 第四章 不一会儿,李巧莲红着眼圈回来了。 家里马上要揭不开锅,她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苻谦,她感到愧疚极了。 苻谦从话本子上抬起眼皮,将她的局促和窘迫尽收眼底,“怎么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丢东西了?” “不是……”李巧莲飞快地瞟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装模作样地在屋内寻摸起来。 其实小茅屋也没几样东西给她摸的,苻谦看不下去了,把书一合,干脆点破道:“我方才听到你嫂子在外头说话,你们都说什么了?” 李巧莲的动作一顿,心知瞒不下去了,小声道:“喔,就是……那个,她说你替我盘下这间茅屋,我和大哥便算是分了家,以后各家饭归各家做,各家粮归各家买……” 说着她心虚地看了眼苻谦,赶紧找补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昨儿个还剩了点米,我等会儿再上山摘点野菜,也能对付了今天。” 苻谦的脸色冷冷的,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盯在李巧莲身上。 他不说话,李巧莲能感觉到他是生气了,可自己也没说不管他,他为什么还要生气? 李巧莲想不明白,只得不住地说好话劝慰他,“你别担心,我还会认些草药,明天起就进山采些回来。镇上我有几家相熟的药铺,常年都收的。” 她自以为这个打算挺好,没想到说完后苻谦的脸色反而更不好看了。 “进山采药,你倒是说得轻松,”苻谦抱起手臂,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巧莲,“上回在山谷,你当着我的面是怎么哭来着?说你再也不要进山了,每次进山都会被虫子咬,胳膊腿上又红又肿又痒,半个月都好不了。再上回是被毒蛇追,跑出去绊一跤,摔出两道大口子,两个多月都没好全乎。还有上上回……” “你、你快别说了,”李巧莲红着脸打断他道,“我我也是会长进的,说不定多进几次山就不怕了。” 苻谦鄙夷地看着她。 李巧莲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够有底气,还要再狡辩,就听苻谦断然道:“好了,明天我进山,你老实在家里呆着。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天天摘野菜回来能对付几天,脸都能给你吃绿了。” 对于苻谦的伙食批评,李巧莲毫无反驳余地,她嘴上讷讷地,倒也没再说什么。 她这也是第一次养“有钱人家的公子爷”,不太有经验。自己将就一下也就罢了,苻谦怎么能跟她一样天天野菜蘑菇地凑活?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巧莲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外头草垫上已没了苻谦的身影。 也不知道苻谦什么时候出门的,等李巧莲从溪头洗完衣服,割完芒草回来,就见苻谦嘴里叼了根狗尾草,正用草绳捆着手中的野兔。 “两只,”苻谦瞧见李巧莲回来了,头也不抬地说:“你拿了到镇上卖点钱,然后再换些米回来,这趟应该够我们吃上好几顿了。” 李巧莲放下洗衣盆和背上的草料,匆匆跑上前,看着苻谦的眼神满是惊喜和崇拜。 “都是你抓的!” 苻谦抬眼一瞥李巧莲,“啧”了一声,“又说什么傻话?不是我抓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你真厉害,”李巧莲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点着兔子那对长耳朵道:“我爹以前在的时候也会去山里抓野货,不过这些小玩意儿精得很,不是每次都能抓回来。我哥就更别提了,他从来都没抓到过,你一次就能逮到两只,真的很厉害。” 苻谦哼笑一声,心想抓不到是你哥太菜了,小爷这一身功夫是白练的吗,拿我跟谁比呢? 他心里正得意,嘴上却说:“我这是运气不好,才只得这两只,你等我明天给你抓个大的。” 李巧莲却连连摇头,“山上危险,以后还是我去采草药吧。这个,”她挑了只最肥的兔子出来,道:“留下来给你加餐,昨儿个你没吃饱,今天怎么也得好好犒劳一下。” 苻谦略微诧异,“没必要,我不差这一顿。” 然而李巧莲却很固执,说什么也要留一只兔肉给苻谦添餐。 竟然有人在自己都揭不开锅的时候,还惦记着不能亏待外人。 苻谦定定地看着李巧莲,心里蓦然升起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被一股温暖的热流包围住了,说不出的踏实。 李巧莲见苻谦没有反对,便自作主张地拎起那较肥的那只兔子进了后厨。叮叮当当地忙活一阵,又背着柴筐出来了。 “那……那我就先去一趟镇里的集市?” 她轻抚了抚苻谦绑好的另一只兔子,小心放进了柴筐里,跟苻谦打了声招呼便往离村子最近的镇上去了。 她脚程快,刚到渔梁镇上将野兔摆出来,就有识货的人买走了。 李巧莲又掂量着手里的十五文钱,买了点米之后,又拐去布庄扯了几匹粗布。 她掂量着苻谦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总得给他做件能换的新衣裳,不然穿了她大哥的衣服不还,过几天指不定又要被李大嫂编排些什么。 刚走到村子口,李巧莲就听见小茅屋那儿传来“梆梆”的响声。 她赶紧往家里跑,还没进院子,隔老远就见着苻谦抡圆了胳膊在那儿好像对付柴火来着。 李大嫂从旁边的屋子里探出个脑袋,也望向她的院子,看清苻谦在干什么后,登时皱眉撇嘴的,表情很是嫌弃。 瞧见李巧莲,李大嫂顿时“哎呦”一声,换了副戏谑的神情,“妹子啊,是你让我家表侄子学砍柴的么?瞧他那手生的,平时怕是没做过这类活吧,啧啧,就是可惜了那些木柴,你家用不着倒也不必这样浪费。” 李巧莲顿觉心下不妙,紧赶两步奔回院中。 果然,院子里木屑满地,全是苻谦片肉一般将木柴分尸的碎屑。 “王二哥!”李巧莲急吼吼地喊了一嗓子苻谦。 苻谦闻言停下来,抹了一头汗,有点浮躁地冲李巧莲喊道:“你站远些,我就快劈好这一堆了。” 刚才李大嫂嘲讽他的话,苻谦可都听着呢。 虽说自己从没劈过柴吧,可他在大内皇庭里一向被夫子赞扬悟性好,学什么都是最快的,他就不信自己连个柴都劈不好。 李巧莲把柴筐里的米袋放下,三两步跳到他身边。 她刚想说些什么,但视线率先碰上苻谦的眼底,看他那憋着口气,懊恼又不服输的样子。李巧莲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这砍柴方式是自创的吧?” 苻谦做好了被李巧莲说一顿的心理准备,他也知道自己劈出来的柴很不像样儿,可不料李巧莲却看着他先笑了出来,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我来吧,”李巧莲熟稔地接过他手里的斧头,“这活我熟,你如果想帮忙做点什么,就去屋里看看那兔子怎么处理,等会儿我把地上 的柴屑扫一扫,也还能用。” 苻谦这会儿无比地顺从,默默退至一边,细细地将李巧莲劈砍柴火的背影看进眼里。 他这还是头一回在个女子身上体会到了一种可靠的感觉。 太阳从山头落下前,李巧莲已麻利地把院子收拾妥当。 家里没有灶头,苻谦就找了块空地,升起火,将脱了皮的兔肉架在火上烤。他随军征战的时候最拿手的便是烤肉,随身带有小份的调料包,趁表皮烤至金黄的时候撒上一些,顿时香味四溢,香飘十里。 李巧莲哪遭得住这个诱惑,村里不是逢年过节,根本尝不到肉味。 从苻谦那儿飘出来的香气顿时把她的馋虫给勾了出来,她哪还有心情继续手里的活,把扫帚一扔就蹲守在苻谦身边,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手里的兔肉。 苻谦看她那眼馋的模样心里暗笑,故意把兔肉又转了几圈,香料添了一把。 兔腿上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顿时滋啦滋啦地溅起一捧火星子,把香味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一会儿,李大嫂并附近住着的几个李姓人家,以及村里的孩子都闻着味儿探出头来。 就见篝火前,两个人影紧挨着,苻谦那张英挺的眉眼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辉,他嘴角噙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将兔腿上最肥的一块肉用短刀切了下来,插了递到李巧莲面前。 李巧莲刚要接过来,苻谦的手又顽皮地一收,逗得李巧莲倾身去够,半个身子都压在了苻谦身上。 苻谦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李巧莲顿时闹了个大脸红,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还有点赌气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苻谦。 苻谦仰头畅快地哈哈大笑了几声,凑过去再次把兔肉递给李巧莲。 起先李巧莲还不肯接,苻谦作势要收回来的时候,她才出手迅速地抢过了兔肉。结果却在下一秒,她一口咬上兔肉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登时急得她跳起来追着苻谦要打。 两个人围着火堆转了几圈,这才踏踏实实地把这顿美餐享用完毕。可把周围光着脚就跑出来的小娃们看得直流口水。 李大嫂狠咽了几口口水,说不眼馋是假的,但她着实拉不下那个脸去问他们分一点肉沫来尝尝。 对门的邻居,叫崔婶子的,隔着门窗朝她叫了一声:“李家大媳妇,你们家这远房表亲来投奔你,怎么有了好吃的也不想着孝敬你一些呐?” 李大嫂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他们小孩子没良心,我还能跟他们计较不成?就当是白养李大那妹子了,真是个不知道感恩的。” “哟,”对面的崔婶子上下瞟了眼李大嫂,“我看你家最近也添了不少东西,咋不见你也给李家妹子那边把屋子修修好,总让人住牛棚旁也不太好吧。” 李大嫂闻言斜瞪了崔婶子一眼,“养她十几年还不够哇,趁早别再把她说成我们家的。李大和他妹子早分家了,从此各顾各的,有什么好帮衬的。” 话音刚落,李家几个孩子从旁边扯李大嫂的衣服,哭着闹着要吃香喷喷的肉。 李大嫂心里这堵得啊,一人赏了一个嘴巴子,让他们都闭嘴回去吃饭,否则就干脆饿到天亮。 说罢她还重重地把窗门一关,将崔婶子看好戏的目光给挡在了屋外。 “嘿,这家伙……”崔婶子朝窗外呸了一口唾沫,鄙夷地瞧着那紧闭的门窗,指点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小气。” 5. 第五章 翌日,李巧莲还是收拾东西和苻谦一起进山了。有了苻谦的协助,她这回进山顺利很多,还踏入了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那漫山遍野的好东西全都进了她的柴筐里。 在她忙活的时候,苻谦也没闲着,用枝桠做了个简易的弹弓,打下四五只山雀,一并扔进了李巧莲的柴筐。 这回李巧莲背着一筐好货,在镇上很快就被人买光了,小半天就赚了四五吊钱。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李巧莲开心得简直想哭——她还是第一次拥有如此之多的钱! 苻谦看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水气氤氲的样子,心知她这又是想哭了,赶忙从竹椅上跳了起来,指着她道:“别又把眼泪鼻涕抹在我衣服上,埋汰死了,我可没功夫安慰你!” 李巧莲强忍住了心中翻涌出来的幸福感,好不容易把眼泪给憋回去,她出门转了一圈,不知从哪个人家那儿借了条皮尺回来,张罗着要给苻谦量身形。 苻谦一开始还哼哼地不太想配合,一会儿说“太麻烦了”,一会儿又抱怨李巧莲量得不准,自己明明有六尺身高,是堂堂威猛大丈夫,订做的衣裳必须不能低于六尺云云。 李巧莲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才堪堪够到苻谦的头顶,她掐着皮尺上的刻度在苻谦眼前晃了晃,不留情面地说:“瞧见没,离六尺还差这么多,你想长到六尺还是多吃点饭吧。” 其实那刻度上离六尺也就一截小指头的距离,在村子里苻谦这样的身形已经是一骑绝尘的打眼了。 可李巧莲偏要挫一挫他的锐气,以报昨晚被苻谦烫嘴之仇。 自从他们从山谷里回来,李巧莲在苻谦面前大部分时候都是乖巧懂事又早熟稳重的样子,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使小性子的脾气,苻谦打心底里觉得挺可爱的。 他弯腰揪起李巧莲脑后的一条辫子,提溜起来比在自己眉间,拖长声调道:“是差得挺多的,确实还得努力长高啊!” 李巧莲说不过苻谦,又觉气恼,收起皮尺就噔噔噔跑出门去了。 身后传来苻谦一连串爽朗的大笑声,小小的茅草屋根本掩盖不住。 李巧莲就这么又气又急地跑开,又气又急地冲进裁缝铺子里,又气又急地压上一百文钱,给苻谦定了件新衣裳。 直到走出裁缝店,她才惊觉自己自己这一通行为简直傻透了! 那王家二公子实在太有欺骗性,模样好看又惯会耍嘴皮子,心情好的时候能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差点让李巧莲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一言不合就把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情形。 真是个令人难以摸透的人啊! 李巧莲后知后觉地想到,苻谦就像之前偶然在镇上看过的戏班子表演,有人一在张脸上画了十几种面具。 她是心眼实诚,却不是真的傻。 苻谦告诉她的身世,她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就像戏人表演的变脸一样,苻谦在她面前有狠戾的一面,有慵懒的一面,还有不好惹的一面,以及大孩子一般顽皮捣蛋的一面。 可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苻谦呢?李巧莲自己也看不透,说不清。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李巧莲每日上山采摘新鲜的草药山货,再拿到渔梁镇上摆摊卖钱。 她这人好说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加上有苻谦领着,她摆出来的草药山货总是比别人新鲜,个大,品相好。认她货的人逐渐增多,甚至有好些药铺的掌柜让她有了好药材直接送到铺子上去,也别在外头摆摊吆喝,他们全要了。 这么一来二去,李巧莲的货变得紧俏起来,根本不愁卖,很快便攒下了一小笔钱。 不过她也并不感到得意自喜,每天点着袋子里的碎银铜板,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再赚多点钱把苻谦当出去的玉佩给赎回来。 她很清楚自己有现下这番光景,很大程度上是得了苻谦的好处,要不是他每天跟着自己上山开路,她也采不到这许多难得的草药。 她已经得了那么大的便宜,便更不能让苻谦的好宝贝流落在荒山野村落里,否则她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然而让她烦心的事还在后头,手里钱袋子越来越鼓的同时,渔梁镇上其他摊贩对她的不满和妒忌也在积攒发酵。 这天她又装着满满的野菌和草药进了集市,她现在有辆小推车,不用背着沉重的柴筐,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刚到几个大药铺送了货,铺子里的小厮见到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李巧莲还当是铺子里有什么事,便也没问,直到送至最后一个药铺。接待她的是个年纪相仿,向来说得上几句话的小丫头。 她左瞄右瞟了一番,悄悄把李巧莲拉到一旁,附耳道:“巧莲,你家里有男人啦?” 李巧莲暗惊,这话问得突然,她拿不准此事和自己卖东西有什么关系,便迟疑道:“……怎么了?” 那小丫头一拍大腿,对她说:“那外头都传开了,说你和个野男人勾勾搭搭的,不懂得检点……哎呦,那些话说得可难听了,你自己掂量吧,我就不跟你复述了。如果不是真的,你得找人好好说道说道,别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不然还怎么找人家啊?还有咱镇上新来的那位官老爷,据说很是看重乡里的风气名节,要是被人拿了罪证,告到县衙那里,可有你受的!” 巧莲听了心下一沉,心知这等罪名要是被坐实了,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就是不知道谣言打哪儿传出来的,看样子明显是冲她来的。重点她和苻谦的关系,委实暧昧了点,要澄清吧,他们确实住在一个屋檐下,说出去反而容易越描越黑。 从药铺里出来,李巧莲心里装了事,脸上也凝了层乌云。 不知道是她敏感还是怎地,走在街道小巷里,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似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的嘲弄。 李巧莲自己安慰到了集市上就好了,集市人来人往,哪有人顾得上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不料她一出现在大集市里,破天荒地吸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注视。 有一点她想错了,集市里本就是人流密集,流言也满天飞的地方,保不准她进来之前,大伙儿都在热烈地议论着她和苻谦的闲话。 还不等她找到位置出摊,就有地痞街溜子沿路朝她吹口哨,让她有空也上他们家去坐坐。 两边挨着她的几位村妇看她的眼神满是鄙夷,她刚坐下来,她们便默契地抬屁股往边上挪去,恨不能坐得离她越远越好。 李巧莲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网给罩住了,束着她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往别的地方乱看。 摆在她面前的都是新鲜采回来的野菌子,就算是她日日进山也不一定能遇上这么多这么好的野货。 这要是放在平常,不等她摆出来就会被饭馆的人要走了。可这会儿除了满街的白眼和冷待,她这些上好的菌子却是无人问津,连走上前来的人都不多。 时间突然变得很难熬,她也没坐上多久,就有个矮胖的村妇走上前来踢了一脚她的摊子。 “没脸没皮的东西,平时看你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没想到背地里 尽干些龌龊的勾当!还没成婚呢就敢跟男人不清不楚地住到一起,我们镇子上出了你这号人可真是倒大霉了,就因为你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别村的人笑话呢!” “老姐姐,”旁边一个瘦脸高颧骨的妇人上来拉那胖村妇,“你可别挨她那么近,免得被传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她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会儿还敢上这儿来摆摊,现大伙儿的眼,可不是她的本事么,咱让着她点就好了,看她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李巧莲抓着衣角的手一下子就拽紧了,不仅拽得死紧,还止不住的发抖。 她那天总归是没出成摊,集市里的唾沫星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凶猛,她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推着小车就回了李家庄。 苻谦正叼着根草在河边捉鱼,这是他今天预备给自己的加餐。 隔老远他就瞧见了李巧莲,刚想把人喊过来给自己搭把手,他便眼尖地发现巧莲今天的状态不大对。 “又怎么了?”他跳上岸来,拦住了李巧莲的推车,再一看推车上的东西,“怎么,镇上的人吃腻了野山菌?” 李巧莲抿着唇,也不看苻谦,默了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嫌我脏。” 苻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话?”他问,“你是不是又被谁欺负了?” 李巧莲一抬头,豆大的泪珠顺着她柔和的脸颊滑落。她心里堵着口气,觉得要是自己没出息地哭了,反倒是让那些背后说闲话的人得逞了,她偏要挺直腰杆,让那伙嚼舌根的人自讨没趣。 苻谦看她这副忍不住却又要硬撑的样子,不知怎地,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以他对李巧莲的了解,李巧莲要是肯放声大哭,说明事情还不算坏,不搭理它也能过去。但李巧莲倘若是个要哭不哭的状态,那才说明遇上麻烦事了,至少凭李巧莲自己可能摆平不了。 苻谦接过李巧莲的小推车,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别耷拉着脸,看起来丑死了。” 李巧莲用力眨了眨眼,嘴硬道:“我才不想哭。” 苻谦稀罕地看她一眼,道:“那就跟我说说今天在镇里都遇上什么事了?” 结果李巧莲一开口,还没说几个字呢,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口,顿时呜呜咽咽地停不下来。直到他们回到茅草屋里,李巧莲才磕磕绊绊地把经过简单说了。她其中省去不少外人对她的污言秽语,只捡要紧的事讲。 饶是如此,苻谦听了也不禁大皱眉头。 女子失贞,无论在皇宫内廷还是民间都是一项不小的罪名。 他要不是在天朝皇室呆过十几年,也不能理解上国的这个风俗。因为南陉民风淳朴,女子婚前没那么多避讳,甚至有相好的人也不足为奇,即便婚后再嫁亦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 然而在李巧莲这儿,却是严重到足以毁了她下半生的一场风波。 苻谦手里转着佩刀上的穗子,前前后后地琢磨了一遍,再反复打量李巧莲那张挂着两行泪的鸭蛋脸。 柳叶杏目,是个清秀而标准的小美人。 既然决定要还她恩情,那便还到底,总不能看着她被外面的唾沫淹死。 “啪!” 苻谦把短刀按在桌上,伸手挑起李巧莲的下巴。 “多大点事,只要咱们成个亲,他们就没话说了吧?” 李巧莲蓦然瞪大双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苻谦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咱们挑个日子,把亲成了。” 6. 第六章 “我……我们?”李巧莲指指自己,又指指苻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成亲”那两个字。 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苻谦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虽然这段日子他们也算相依为命,有了点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可……可成亲也太…… 苻谦架起一条腿,抱在胸前,掰着手指跟她数:“也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你前些日子说草药山货销得好,我当时就想让你先缓一缓。村里人都是靠山吃山,好东西不可能一直有,偏你次次都能拉来这许多,肯定会碍着好些人的眼。” 李巧莲撇着嘴,点点头。 “不过我委实没想到,他们的针对来得这么快,”苻谦又道,“看来是相当眼红你了。但这事你也别太担心,那些人也就是逞逞嘴上功夫,实际上很好摆平。你明儿个上镇里找个算命先生,把我两的八字合一下,再人写张婚书,买两坛酒,就当是纳采送聘了。” 李巧莲仍没法接受她就要和苻谦成亲的事实,“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苻谦安慰她道,“这些事本该我来做的,但是我现下不便抛头露面,劫了我家车马的那伙山匪说不定还在附近,所以暂且得劳烦你来跑这一趟了。” 说着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路引,这是他从皇城出来时伪造的数个身份之一,等他顺利回到南陉,这场婚姻自然就不作数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想法子把李巧莲从这片山坳里带走,不然摊上个寡妇的名声,她这辈子也无法再嫁了。 苻谦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他要么给李巧莲另寻一门亲事,免得她傻乎乎的,胡乱嫁给个不靠谱的汉子。要么就干脆带她回南陉,反正女子在他们那儿嫁娶自由,无论她结婚与否,都不愁找不到人家。 李巧莲拿着苻谦的路引,烫手似地,犹疑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王二哥……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 苻谦挑着眉看她,问:“不这么办,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李巧莲撑起脑袋想了想,甩着辫子摇摇头。 “那不然就是,你看不上我?不想嫁给我?”苻谦又问,他语气傲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十分笃定李巧莲不可能点这个头。 果然,李巧莲的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眼神躲躲闪闪地地不敢和苻谦对视。 她又“我我我”了半天,然后细声细气地说:“王二哥,你家那么有钱,肯定有许多门当户对的姑娘愿意嫁给你,要是……我,我只略识得几个字……” “这些你不用管,”苻谦打断她道,“你叫我一声二哥,我也当你是我的妹子。成亲只是走个形式,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也不欺负你。如果有机会找回我的家人,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到外祖家去。那儿规矩少,也没人关注你是不是成过亲,有我外祖家的人照应着,更不会有人敢来招惹你,你觉得怎么样?” 李巧莲倏然抬眸,对上苻谦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瞳。 那一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心头的那点热涌忽然便被按了下去——原来,他不是因为喜欢才娶自己的。 亏她听到“成亲”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乱了几息,虽说她心里的声音一直在告诫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但她仍是止不住的飘忽了起来,幸福又欢快的感觉迅速从胸口滋长漫延。 苻谦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李巧莲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他这般贵气英挺的少年。不仅好看,他还那么有本事,上山打鸟,下河捉鱼全都不在话下。不仅有本事,他还出身名门,腰缠万贯,出手阔绰,要不是意外掉进山谷里,也不可能被李巧莲遇上。 而李巧莲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怎么可能不为这样的人心动。不过是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苻谦不是她可以够得上的人,他们不可能有交集,也不可能有结果。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她听见集市里的人诋毁她,诋毁苻谦,那种愤怒和心酸才格外难以忍受。 李巧莲回来告诉苻谦这些,本也不指望苻谦真的会站出来帮她。 苻谦有那么多选择,他甚至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些非议对他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然而他却那么坚决地说要成亲,那个态度,那个语气……真的让李巧莲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在苻谦心中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一点点分量。 不过苻谦最后的一席话,让她清醒地意识道自己终究是想多了。 苻谦这么做,或许是他口中说的报恩,或许是他面临的危险仍未解除,需要借李巧莲的小茅屋避一避风头。 但其实,李巧莲并不觉得自己对苻谦的那点帮助值得他这样回报。苻谦给予她的,早就大大超过她在山谷里付出的那点善意。 只是,能和苻谦以假夫妻的名义再相处多一些时日,对李巧莲来说也是难以拒绝的。 她把旖旎的心思抛在脑后,说服自己这样也好。 趁这段时间,她正好能多赚点钱,争取在苻谦厌倦这里的生活之前帮他把玉佩赎回来,那样她和他便算是两不相欠了。 拿定主意,李巧莲第二日便按照苻谦的吩咐,拿着他的路引和自己的庚帖进了城。 她寻了人,问到一个专门替人写书契的老秀才,付给那人八十文工钱,便拿到了自己和苻谦的婚书和聘帖。 回村的路上,她又拐去酒肆要了两坛溪头春并一头鹅,回来交给苻谦。 忙活半天,钱袋里的银子少了半吊,可把李巧莲给心疼坏了。 苻谦却觉得没什么,他先拎着鹅去了对门的崔婶子家里。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崔婶子对李巧莲的态度还算和气,想必找她做个媒人和见证不会是什么难事。 然后他又提着两坛酒杀气腾腾地闯进李巧莲大哥家,气势汹汹地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眼风凌厉地扫过李大嫂和李大哥,手里转着刀花,开口也不是个商量的语气。直把李家夫妻两唬得缩作一团,只有点头应承的份儿。 诸事皆毕,李巧莲上镇里裁了点红布头,回来在屋檐床头装扮了一番,又和苻谦挨家挨户送了点野菌子,介绍几句,便算是礼成完婚了。 虽然这婚成得仓促,但好歹是过了明路。即便仍有人议论李巧莲嫁得落魄,连个替她张罗婚事的人都没有,却也无法再说她私德有亏了。 李大嫂本以为在李巧莲成亲这事上,她还能再敲苻谦一笔竹杠,没曾想苻谦拿两坛酒就把她给打发了,她心中的怨气自然要 比旁人更大一些。 接连好几天,李巧莲都见着她在村头和相熟的几位村妇嗑瓜子磨牙。 “李大那妹子,嘿哟,我可管不了她,”李大嫂拿眼神扫一圈围坐在一起的妇人们,“早前想给她许一户好人家,别的不说,至少有个带院子的大宅子,据说还有个粗使的婆子可以使唤。嘿,她看不上,要死要活地不肯嫁,为了这事还跟我们闹分家。我以为她能给自己找个多好的人家呢,结果还不是住得咱家那小破茅屋?” “就是那走镖人吧,”一个妇人接话道,“我听说他后来娶了隔壁村的柳婉儿,排场摆得可大喱!” “那点排场要得了他几个钱,前面死了两任妻子,不给点好处人家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 崔婶子拍拍刚纳好的鞋底,眼皮也不抬地说:“排场都是虚礼,过日子才是实打实的。真要讲究啊,我看巧荣家的最近过得也不错,帮自家妹子置办点头面的钱应该还能拿得出来吧?” 众人齐齐看向李大嫂,不乏有点头附和的人道:“对啊,巧荣家的,最近也没见你去地里,还把俊哥儿送去了学堂。李大上哪儿发的财,也给姐妹们介绍介绍?” 李大嫂闻言剜了眼崔婶子,颇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说:“哪儿能啊,李大一天到晚不着家,我是想问也见不到他人。反正家里还能揭得开锅,我懒得管他罢了。” 她生怕众妇人继续追问自家突然发了笔横财的事,借口回家看孩子先走了。 在她身后,崔婶子翻了个白眼,和其他人道:“巧荣家的那还出去干啥,不是堵就是玩儿,这些家底迟早败干净。” 李巧莲大哥爱堵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其余几人闻言也跟着不住地点头,都觉得李大嫂的好日子多半只是暂时的。 因着准备成亲的事宜,李巧莲好几日没进山,也没上镇子里去。 恰好这日得空,按照当地的风俗,她和苻谦得到县衙那儿单独立户造册。 给平日里关照过她的几家药铺备了点小礼,她早早便拉上苻谦往渔梁镇去。 苻谦一听要去人多眼杂的地方,立刻翻箱倒柜地给自己找了条头巾,把脖子以上的部位包了个结结实实,还不肯自己走,非要李巧莲雇辆驴车。 等驴车到了,他就往上面一躺,脸上盖了顶大斗笠,斗笠下还叼着根狗尾草。 李巧莲看他那个样子,好气又好笑,偏偏还说不得他,只能跟着跳上驴车,坐到了厢框上。 还没出村子呢,就又村妇们过来招呼李巧莲:“巧莲啊,你家男人怎么了?前几日成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嘛?” 李巧莲笑笑回话道:“是受了点风寒,正要带他去看郎中呢。” 这是他和苻谦商量好的说辞,苻谦还在她说完后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村妇们等李巧莲一走,又聚在一起啧啧感叹:“这李巧莲也是,挑来挑去挑了个穷酸的,不仅没钱,看起来还是个病秧子。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家里家外都得一个人操持,以后有得苦头吃呐!” 不料这些话传进了苻谦耳朵里,他等驴车走出村口,把头上的斗笠一掀,朝李巧莲眨眨眼:“怎么办,你以后跟着我,可得吃大苦头了,你怕是不怕?” 7. 第七章 李巧莲见惯了苻谦不正不经的样子,心知自己每次都说不过他,若是随口应了他的话,最后准是自己被激得又羞又恼。 因此她索性两眼一闭,缄口不语,任苻谦满嘴胡言乱语,打定主意就是不搭理他。 苻谦见李巧莲长了心性,说什么都不好撩拨了,失望地拖长音调感叹道:“哎呀,怪不得有人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想当初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是个多么单纯的小孩啊,有问必答,真诚可爱,心又软,嘴又甜。哪像现在这样……” 李巧莲早听红了脸,驴车堪堪驶入渔梁镇的城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苻谦赶下来,掏了二十文钱给车夫,忙不迭把人给打发走了。 “哟,这么急着和我成家立户呐?”苻谦戴起斗笠,从帽檐下斜眼打趣李巧莲,似乎今日非逗得她急眼了才肯罢休。 “我瞧你一路上也不给相公我个好脸色看,还以为你根本不稀罕我呢?” 李巧莲脸皮薄,见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把目光投在他们身上,甚至驻足指点起来,她更觉无地自容。心里只求苻谦这祖宗少说两句吧,这大庭广众的,怎么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 “稀罕稀罕,我稀罕死你了!相公可以跟我往前面走了吗?”李巧莲板着个脸,一把拽过苻谦的衣袖,将人硬生生拉离了街上众人的视线。 终于逼得李巧莲叫了自己一声“相公”,苻谦心情大悦,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出声来。 心满意足之后,他才收敛起恶劣的脾性,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跟李巧莲往县衙去了。 在县衙办事,李巧莲少不得又往外掏了点银子打点衙役。 苻谦按下手印,不耐烦等,跟李巧莲招呼了一声就到外头去了。 正好县衙对面有家酒楼,他自从踏上南行的归途,一路艰险奔波,已经好久没享受过酒肉之欢了。他兜里正揣着李巧莲给他的几两银子,反正花李巧莲的钱他一点都不心疼,当即抬脚进了酒楼,张口便要了间二楼的雅座。 雅座靠着县衙门口的大街,他本想点上一桌好菜,等李巧莲出来也好庆祝一下。 不想李巧莲还未出现,街上忽然走来一行异族打扮的商人。他们单边耳垂挂着粗铜环,径直朝酒楼走来,进门钱还警惕地往左右张望一番。 来人看着便不简单,打头的几个苻谦觉得眼熟,正是之前在山谷里埋伏自己的那伙刺客! 苻谦心下蓦然一凛,刚举到嘴边的酒杯生生定住,视线目送着那行人进入酒店后,又立刻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片刻后,楼梯口果然出现了那伙商人打扮的身影,店家引着他们往靠墙角的座位上去。 这伙人毕竟是刺客出身,即便到了酒楼里,也没有要掉以轻心的意思,眼神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食客。正当他们的视线转向苻谦所在的雅座时,苻谦已早有准备地躲进了屏风后面。 他贴靠着木质屏风,屏声静气地等人走过,然后从侧边偷窥到那群人和另外几个本地人坐在了一起。 渔梁镇本就紧挨着南陉,南越等几个小国,是异族的商贩进入中原必经的几个城镇之一,城里出现少数族群的人完全不足为奇。 苻谦默默记下了墙角那一桌上的人,点过人数,不等小厮把饭菜端上来,就偷偷从窗台翻了出去。 李巧莲从县衙里出来,没瞧见苻谦,正迷惑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猝然捂住她的口鼻,强行将她拖入了旁边的暗巷里。 “唔唔……唔唔唔!” 李巧莲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哪曾经历过这种偷袭,下意识就要张口去咬那张盖住她口鼻的手掌。 不料下一秒,她后背蓦地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 认出身后是苻谦,李巧莲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苻谦将人箍得很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交代道:“别出声,我就松开你。” 湿湿的,温热的气流吹拂在李巧莲耳际,仿佛有魔咒一般,让李巧莲略微失神地定在原地,心脏竟然比刚才被偷袭的时候跳得还要厉害。 苻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李巧莲的回应,还以为刚才拽她那一下把人拽疼了,赶紧松了手将她转向了自己。 “你怎么了?”他问。 李巧莲涨红着脸,讷讷了半秒,才回过神来。她狠瞪了苻谦一眼,反问道:“我还没问你呢,神神秘秘的,你想干嘛?” 苻谦没注意李巧莲的脸色,以为她只是被闷着了。 “嘘——我现在有要紧事跟你说,”苻谦道,拉着李巧莲往巷子深处走去,“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李巧莲听他这么说,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她边走边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随即翻出钱袋数了数,“大概还有十二三两银子吧,”她告诉苻谦,又问:“到底怎么了?” 在巷子里转过几个拐角,苻谦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藏身,顺势将李巧莲按在墙上。 “巧莲,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天,我之前说会把你当自己妹子看待,无论什么情况定会护你周全,你相信不相信我?” 李巧莲懵懵地眨眨眼睛,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苻谦故意逗她玩儿的鬼点子,还是他们真的遇上事儿了。 “我……我信你啊……”李巧莲一慌乱就容易结巴,心想自己和苻谦婚书都签了,他要是敢这会儿告诉自己他不是什么富家公子,而是欠了一屁股债的游手纨绔,她非扒了苻谦的皮不可! 苻谦的表情是说不出的严肃,“那你就按我说的去做,什么都别多问,”他沉声对李巧莲道,“等会儿你从这条小巷子出去,到最热闹的客栈里要一间上房,就一间,你自己住。无论你脑子里乱想些什么,今天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客栈的房间里不要出去。” 李巧莲终于意识到苻谦不是在开玩笑了,她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道:“你……你不会有危险吧?”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乱跑,我保证不会有危险。”苻谦说着,为了安抚李巧莲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放心,你只要睡一觉,第二天我就来接你回家。”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哄自己,李巧莲这段时间和苻谦处久了,多少能体会到他话中真真假假的含量。 苻谦见李巧莲不说话,刚要收回手,却蓦地被她一把握住了。 李巧莲看苻谦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担忧这么简单,她想问苻谦是不是被仇家盯上了,或者遇上了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可同时她也知道,苻谦的身世是一团又一团看不清的疑云。如果苻谦愿意说,她不用问,苻谦自己便会告诉她的。 而苻谦若是不想说,她问再多也没用。 因此,李巧莲只那么深深地看着苻谦,千言万语只化作那一汪凝着忧虑和牵挂的眼神。 苻谦一愣,静静地和李巧莲对望片刻,不由得苦笑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山谷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确实是长进了,这会儿都不好糊弄了。 “好了,别这副样子,”苻谦笑笑,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听我的,今晚别回村子,明天我就来接你了。” 李巧莲心知苻谦要去做的事情,自己既挽留不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得点点头,“嗯”了一声。 苻谦把巷口的位 置让出来,柔声道:“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客栈。” 李巧莲紧了紧身上带着的包裹,确认似地最后看了苻谦一眼。然后她快步走出巷子,在民居的窄街上转了几个弯,绕出巷道后,来到渔梁镇的东观大街。 镇上最大的驿马客栈就在前方,李巧莲依照苻谦的指示朝客栈走去,临进门前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 街上行人如织,对面的巷子口空空如也。 她完全找不到一点苻谦的影子,但她相信苻谦一定是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自己。 转身走入客栈,李巧莲数着钱袋里的银子要了一间厢房。 可她哪里能睡得着,这还是她遇到苻谦以来,第一次和对方分开。明明从前没有苻谦的十几年里,她一个人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身边乍然少了苻谦的陪伴,她却觉得空落落的,不习惯极了。 另一边,苻谦藏在摊贩的推车后头,确认李巧莲安然住进客栈,这才放下心来。 他在外面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转身离开,回到之前见到刺客的那条街道。 虽然不清楚这伙人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才追到渔梁镇上来的,但他们来着不善,苻谦绝不能让李巧莲跟着他来冒这个险。 苻谦假装自己没发现这伙人的踪迹,大大咧咧地在街上晃荡了两圈。 果然没多久,他就察觉自己屁股后面跟了几个尾巴。 镇上人多眼杂,刺客们不好直接下手,必然会先跟住他,再挑选方便的时机现身。 苻谦便贴心地招来一辆驴车,把斗笠头巾一盖,又那么晃晃悠悠地往李家庄赶去。 他特意选在天黑前回到李家庄,这会儿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都在忙活着晚餐,几乎没什么人在田垄上走动,也就不会有人发现李巧莲没跟着他一起回来。 把驾车的人打发走,苻谦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小茅屋里,在窗前点起一根蜡烛,方便刺客们找到他的落脚点,又不至于看清他在屋子里干了什么。 在屋子前院里翻找一遍,该拿的东西都拿上,旁边传来李大嫂责骂小孩的声音。 苻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那伙刺客大概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好动手。 到窗台吹熄蜡烛,苻谦摸摸兜里的两块火石,翻身躺在了李巧莲的床上。他闭眼凝神,气息平缓,放任自己的听觉去捕捉空气中哪怕是气流翻涌的的动静。 屋子外,李家庄的窗户一间间暗了下去,田野间传来悠长杂乱的虫鸣。 月上树梢的时候,山林里悉悉索索走下来一行黑色的人影,他们动作熟练地将自己的身形与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如同水蛇般消无声息地滑向李宅旁边的茅屋。 打头的一个人先从牛棚旁绕了出来,舔湿手指点破了窗户纸,他从窗洞外往里打量。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所有轮廓都是模糊的,隐约只能见到床上睡着个人。 确认了苻谦就在屋里,那人朝牛棚后的同伙们打了个手势,自己再溜至门口。 李巧莲的小茅屋堪称简陋,主要是屋子里根本就没几样值钱的东西,所以门栓做得可有可无,几乎是一秒钟就被黑衣人给撬开了。 半夜,李大嫂在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嘴里叽叽咕咕地似乎在骂人。 猛然间,她鼻子抽了抽,敏锐地闻到了一股烧焦的烟味。 她唰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台照亮了满屋弥漫的烟雾! “走……走水啦!”她大惊失色,用力去推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李大哥,“要死了,要死了,家里走水了,你这死鬼,睡什么睡,还不赶紧把娃儿们叫醒!” 8. 第八章 于此同时,在李巧莲茅屋里的那伙刺客一刀挑开床被,结果发现上面只有苻谦早前捆好的一垛稻草。 当先那人暗骂一声,心知自己中了苻谦的圈套,正要转身出去,不料门窗从外面被封死了,而一股呛人的烟味,正从屋子里传出来! “召昆,三王子根本不在这里,我们被他耍了!” “我知道,”名叫召昆的人冷声答道,“大家找找工具,想办法把这扇门给破开!” “那恐怕会惊动旁边住的人。”另一名手下捂着口鼻咳了一声。 “不管了,”一道粗鲁的声音怒道,“惊动附近的村民总好过我们被烧死在这里。” 李大嫂冲出家门的时候,还没喘上几口新鲜空气,便惊恐地听见李巧莲的小茅屋里传来砰砰地砸门声。 她迟钝地脑子想了想,依稀记得李巧莲和苻谦上午进了镇子后,便没见着他们回来。 可他们若是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怎么会打不开自家的门?就算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以李巧莲那胆小的性子,也会大声呼救,把附近的人吵醒了再说。 越是这么想着,李大嫂便越是不敢靠近那栋岌岌可危的小茅屋,犹豫半晌,她脚步摩擦着向后退去。 此刻茅屋里火光冲天,浓重的烟雾和热浪滚滚而来。 李大哥一手拎着一个娃儿,骂骂咧咧地冲出屋子,一看隔壁的火势已经这么大了。他当即大骂一声,“我说你站在这里干看着干嘛?还不找东西灭火啊!” 说罢他也没注意屋子里传出来的奇怪动静,扭头寻了个水盆就往溪边去了。 “诶,你别……”李大嫂想把自己的丈夫喊回来,却已是来不及了,李大哥的身影一下就跑出了院子。 她狠狠心不去理会屋内的动静,拉着几个娃儿往屋外走。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就听“轰”地一声,李巧莲的屋门被整个儿卸了下来。 李家几个孩子被漫天的大火和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哇哇大哭,李大嫂也被惊得猛一回头—— 就见几个黑衣人影冲出火场,在他们身后,茅屋里涌出滚滚黑烟。 李大嫂拼命克制着想尖叫的冲动,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清楚知道这伙人绝对不是村子里的,甚至不是渔梁镇的,大晚上地跑到荒郊野岭的小村子里来,还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茅草屋,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那几个刺客也一眼瞧见了惊慌失措的李大嫂,他们本就是替人做脏活的,如果被人发现了踪迹,那还算什么脏活? 其中一个刺客眼神一暗,手中握着的弯刀出鞘半分,当即便要朝李大嫂走去。 忽然,牛棚后传来“哞哞”的几声动静,那名叫作召昆的头目立即回头看去。他们之前经过牛棚的时候,里面的牛都栓得好好的,现在不知怎的,全都跑了出来。 “有人!”召昆低喝一声,拉回自己的手下,比了个方向,齐齐向牛棚后追去。 反正李大嫂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农村女人,加上她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跑也跑不远,就算把他们供出来也未必有人信。 召昆是这么想的,等他们料理了南陉三王子,再回来收拾这家人也不迟,暂且让他们多活几日罢。 看着一行南蛮人走近了又离开,李大嫂双腿一软,蓦地跪坐在地上。 李大哥回来后,发现大火根本控制不住,毅然拍开了附近十几户人家的房子,要求一起灭火。 一村人吵吵嚷嚷地忙到天快亮了,才彻底把火势熄灭下去。 焦黑的小茅屋只剩半个松垮垮的框架,黑色的烟雾仍烟熏火燎地缭绕在上空。 李大嫂受了刺激,抱着孩子们坐在大树底下。她谁都没说,但她很清楚,差一点点,她和孩子们就不能活着见到今早的太阳了。 都是李巧莲,都是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小子。 一定是他们招惹来的祸害,招惹来的危险! 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李巧莲在客栈里左等不到苻谦,右等不到苻谦。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架,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对她的煎熬。 终于,在日头渐盛的时候,李巧莲实在等不下去了。她跟客栈里的掌柜交代了一声,如果有人来寻,便告诉对方她先回村了。 然后走出客栈,她连驴车都懒得叫,心有所感似地,快步往李家庄赶去。 当她远远地看到小茅屋的方向冒着黑烟,一整天萦绕在心头那不好的预感如巨石一般,砰然砸下!砸得她脑瓜子嗡嗡地,双眼一黑又一黑! 从村口走回茅屋的那段路,李巧莲都不知怎么迈的步子,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真的靠近…… 万一是……她最不愿意出事的人,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人…… 她真的害怕,害怕得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李大嫂捂着脑袋,努力让自己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忽然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心里正埋怨责怪的对象。 她腾地站起身来,三两步冲到李巧莲面前,然后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厉声斥责道:“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自己蠢就算了,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勾到家里来,昨晚差点烧死人了,烧死人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就要到官府去告你谋财害命!” 李大嫂声音之激烈,口水都喷在了李巧莲脸上。 然而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捕捉到“烧死人”这三个字。霎时间,她的血色唰然褪去,惨白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焦黑的小茅屋。 李大嫂看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好似痴傻了一般,以为她全没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揪着她的衣领奋力摇了摇。 李巧莲本就觉得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加上乍然看到小茅屋的惨况,心知昨晚要是有人在里面,定然烧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再被李大嫂这么晃了晃,李巧莲登时站立不住,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到了地上。 李大哥正巧看见自己妹子回来,他根本没李大嫂那么多心思,走上前去不耐烦地拉开了两个女人。 “做什么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是吧!”他先把李大嫂拉开了,紧接着又转向李巧莲,皱眉问道: “你昨儿个上哪去了,那小茅屋里都放了什么?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走了水?你也别怪你嫂子发脾气,昨晚那么大的火,要不是你嫂子发现得早,这会儿早烧到我们这边来的,说不定家里的房子都得烧干净。” 李巧莲只有哀哀摇头的份儿,她哪知道为什么会走水啊。唯一可能知道昨夜里发生什么事的人此刻正下落不明,她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她又该找谁说理去啊?! 李大哥本想再说什么,但看见李巧莲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好再说。周围聚集的村民不明所以,瞧见李巧莲这副模样,以为她是伤心家被毁了,想着她新成婚就遇上了这种劫难,真是可怜可叹。 “说不定是八字没合好,”有村妇将李大嫂拉到一边,宽慰她道:“不然没理由起这一场火的,哎,也不知道谁给说的亲,这事办得……怕是他两日后都没得好日子过了。” 李大哥斜睨了说话那人一眼,心知自己妹子听了心里肯定更不好受。但他其实也有点赞同八字不合的说法,这事根本没法劝,只能叹了口气,将李巧莲扶了起来。 不料李巧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座烧焦的小茅屋,脚步趔趄,却直愣愣地走向那焦黑的屋架子。 里面虽然扑灭了明火,可仍藏着未烧完的余烬,温度还是很高,这会儿绝不能进去。 “哎,你干嘛去啊?!”李大哥连忙抓住李巧莲的手臂。 “我……我找人……”李巧莲气息虚弱地说。 “找什么人啊,要找也不是这个时候,里面要是有人早投胎去了,你这儿靠近不是自寻死路嘛。” 这时,身后的李大嫂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找去,你让她找去!咱家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才养出她这个白眼狼啊!早前日子难过的时候,也不曾苛待了她。结果呢,她偏是见不得咱家日子好!给她定的好人家不要,非要跟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好,结果怎么着,自己瘟就算了,还瘟了咱一家子人!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丧门星了啊!” 旁边的村妇“诶”了一声,忙给李大嫂拍背,劝道:“莫气,莫气,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另一个帮忙的汉子扶着挑杆,朝李大哥一抬头,问道:“怎么地,之前不是说巧莲嫁的是你媳妇那边的远房亲戚嘛?” 李大哥也很是尴尬,还没说什么,就见李大嫂跑过来,指着李巧莲怒斥道:“你这个丧门星,怎么还有脸杵在我们家门前的!难不成,你家房子烧了,还想赖在我们家混吃混喝吗?!” “诶诶诶!”李大哥手忙脚乱地又把李大嫂架开,村里人围着李家的一拨人,围着李巧莲的又是一拨人。 苻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个混乱的场景。 李巧莲瘦小的身影被崔婶子等人围着,估计是听了李大嫂的话,正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李大嫂那边,纵然是被人拉拔开了,嘴上仍不肯放过李巧莲,一口一个“丧门星”“讨债鬼”地骂她。 苻谦皱了皱眉头,把自己身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藏进林子,这才大步朝山下走去。 9. 第九章 昨晚不仅李巧莲没睡着,对苻谦来说,更是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一人对上六名刺客,要不是仗着前段时间天天进山,地形和山路都烂熟于心。否则就昨晚那凶险的阵仗,他恐怕没有多少全身而退的胜算。 幸而他准备充足,只是后背挨了几下,尚无大碍。 召昆带着的那一伙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现下整整齐齐,全都被苻谦扔下了那个曾困住他和李巧莲的山谷。就算有人还留着一口气在,他们身上的血口子也足够把附近的毒虫蛇兽吸引过来。不出两天,就会被啃得只剩个骨架子。 “……造孽啊,我们家怎么就养出了个讨债鬼啊!我到底欠了她什么?养她那么大,不说感恩了,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吧!李巧莲,那也是你的亲大哥,亲侄子啊,你还要祸害我们到什么时候?!” 苻谦越往下走,李大嫂那极富穿透力的嗓门便越发清晰。 李巧莲那边就跟哑巴了一样,只听得到若有若无地几声抽泣。苻谦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居然可以默默忍受李大嫂如此难听的无端指责,他半个外人听了额角都直抽抽。要不是看在李大嫂是女人,他不方便动手,这会儿说不定找手动让她闭嘴了。 “你说话呀!”李大嫂越骂越来劲了,好几个人拉她都差点按不住,“一到这时候就装哑巴,装脆弱,装给谁看啊!我要是再看不透你是个什么德行,这么多年的亏就算是白吃了!” “婶子好大的气性!要不给咱们说说,你这些年都吃了什么亏?” 苻谦人未至,声先到。 李巧莲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蓦然睁大,不止是她,在场的男女老少均是一愣,齐刷刷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就见焦黑的茅屋后头,苻谦伸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身姿出尘地大步而出。 “王二哥!”李巧莲哑着嗓子惊呼一声。 他……他竟然没死!他还活着! 李巧莲眼里只看得到苻谦一人,眼见着他一步步走近,她立刻把烧成一片灰烬的茅屋抛在脑后,差点又喜极而泣了。 同样惊得合不拢嘴的还有李大嫂,就在须臾之前,她也以为苻谦已经是个死人了。要么死在了茅屋里,要么便死在了昨晚那伙来历不明的人手里。总之李巧莲没跟他一起回来,还哭成这个死样儿,那野小子绝对没命在了。 不想这“死人”突然跳了出来,看这架势,还还还……要跟她算账?她还没想好有什么账可以冤到李巧莲头上呢! “说话啊?”苻谦居高临下地睨着李大嫂,双手抱臂,将她数落李巧莲的话全都如数奉还。 “怎么,哑巴了?这个时候装脆弱给谁看,我还想听听你都吃了哪些亏,说出来我也好补偿补偿你。” 他把“补偿”那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不经意间转向了李大嫂的手腕,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大嫂登时汗毛倒竖,捂住手腕往李大哥身后躲去。 旁边有村妇不清楚苻谦的来历,还以为他真的是李大嫂家的晚辈,当即站出来替李大嫂说话道:“我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巧莲是我们看着她长大的,她惹出这么大的祸来,说她几句已经是轻的了,你维护自家人也要有点分寸。” 一个人开了口,旁边便有人接话,七嘴八舌地,围在李大嫂身边的人大有把李巧莲说成是灾星降世的意思。 “就是啊,”一个眼生的村妇尖声尖气道,“村里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李巧莲刚成婚,屋子就被烧了,若不是她命中带煞,还能是什么原因?” 大约觉得这话有泼人脏水之嫌,苻谦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她连忙撇开了视线,话音也越说越小。 李巧莲之前以为苻谦死了,一心一意地难过,压根没听进去李大嫂骂她的话。如今苻谦好好地站在面前,她的心境就不一样了,再听这些无端指责便觉受不了,挣扎着似要为自己辩白一番。 崔婶子忙按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这个时候别出声儿。 “好了,巧莲啊,你也别怪我们偏心,”一个年长的老人坐在大榕树下,杵着柺杖慢吞吞地说道:“之前大家伙儿以为你男人没出来,在茅屋里化成灰了。人都讲求入土为安,在火里被生生烧死,那得有多大的怨气啊,这可是大凶之兆!你才成婚就遭此大变,家毁人亡,难免有人要议论的。不过现在看来,都是一场意外,人还在就好,大家伙也把那些揣测收一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既然是村长发话了,李大嫂那边的村妇婆子们不情愿地收了声,但各个不服气似地,沉着脸,正欲离开,然而—— “慢着!”苻谦一句话将村民们定在了原地,“好一个误会一场,既然是误会,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们之前对巧莲的谩骂是不是也该收回去。要么就是你们看她孤苦无依,软弱好欺,明明被烧毁的是她的屋子,还要上来踩她一脚。” 此言一出,之前议论过李巧莲的人均是面面相觑,表情很是惊愕。 一名村妇左右看了看,鼓起勇气挺胸说道:“这邻里相亲的,大家谁被被议论过?我们村里人哪里会讲究这些,偏你家李巧莲就金贵,就说不得了?” “再说了,”嗓子尖利的妇人也附和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你说收就能收的啊!” 苻谦看向带头说话的人,“好呀,你们村子里的规矩是可以随便给人泼脏水是吧?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着他目光挨个扫向在场的众人,随即定在了之前带头说李巧莲不吉利的小眼睛男人身上,“就你,别藏了!之前看我们每天挖山货,眼馋得不得了,自己又没本事挖,天天上我家问东问西,顺手偷点蘑菇山笋。自己手脚都不干不净的,还有脸说我家巧莲命不好,坏家运?坏也没坏到你头上,要不是巧莲宽容大度不跟你计较,在你第二次偷我家东西的时候,我就该砍了你的猪爪子下菜,哪还轮得到你今天在这儿说三道四!” 被指的男人大惊失色,“诶”地一声看向左右村民,“你……你血口喷人!就你们家那点破烂,我会稀罕偷?白给我都不要,你、你们别听他乱说!根本没有的事!” “乱不乱说的,我反正看见过好几次。”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婶子冷不丁开口道,十分嫌弃地瞥了那小眼睛男人一眼。 这小眼睛男人因为身体不好,重活干不了,一把年金了还靠家里的老娘老汉养着,成天游手好闲专想着蹭别家的油水。 村里不止李巧莲,好说话的几户人家没少被他占便宜,算是出了名的赖子头。因此面对苻谦的指认,没几个人愿意替他说话,均是默默无言地站开了点距离,似是想借此和他撇清关系。 但也有例外—— “嘿哟,好大的口气!”那名尖声尖气的村妇叉腰回嘴道,“就算我家汉子真拿了你们点蘑菇山笋又怎么了?那点菌子值几个钱啊?你跟我算这个是吧?你家巧莲以前挨饿的时候没 少被别人接济吧,这又怎么说?难道她也是手脚不干净?” 她情急之下,不小心把李巧莲小时候常遭李大嫂折辱的事给说了出来。刚说完就被李大嫂用力推了一把,她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然而不等苻谦开口,崔婶子抢先把话头接过去道:“巧莲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家接济过,都是我和刘婶子看孩子可怜,领回家吃过几顿。” 这小眼睛和尖嗓子夫妻惯是好吃懒做,又生性小气,只想着往自家捞好处,从不肯往外漏一粒米的,自然是不可能有那好心肠关照李巧莲了。 “好,好,好。”苻谦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你家汉子负责偷,你负责抠是吧?看来你跟李家大嫂差不多,不仅又坏又心狠,还满口瞎话,专挑老实人欺负啊!什么从未苛待过巧莲,不曾短她吃穿。既然李家真有自己说得那么好,巧莲又何至于要别人接济?说这些话你们良心倒是不会痛,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良心这样东西!” “你你你!”那尖嗓妇人气了个仰倒,指着苻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旁边站着一位肤色黝黑的汉子,看样子似乎想直接动手教训教训苻谦。 “诶,你想动手啊?”苻谦眼尖地瞧见了他的动作,偏过头去,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什么立场和身份来帮人动手?大家都是李家庄的人,为什么你偏就维护水容婶和李大嫂,而不替李巧莲出头呢?难道是因为……你和李大嫂有私情?” 此言一出,不啻于凭空劈下道重雷,炸得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霎时间,大伙儿的目光都或惊或奇地在那黝黑汉子和李大嫂之间来回扫视。 李大哥更是脸色骤变,蓦地一指李大嫂,怒道:“贱人!你竟背着我勾当别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没有,我没有做过那等没脸没皮的事!”李大嫂心慌无比,当即扑过去要拉李大哥的手,“你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我跟黑蹦子是清白的啊!” 说罢她又转向苻谦,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你个浑小子,谁准你在这儿空口污人清白?你何时何地看到过我和黑蹦子有私情?若是拿不出证据,我我我便要去官府告你造言污蔑!” 黑蹦子那边也混乱无比,他媳妇儿听说自家汉子和李大嫂私通,登时两眼一黑,醒过来后,又对着黑蹦子又踢又打,一叠声地骂他没良心。 苻谦面对这混乱场面,倒是安稳得很,他双手抱臂,气势逼人道:“怎么,不是你们村里的规矩,可以随便议论人的吗?要什么证据?你们之前说李巧莲是灾星降世,克死父母,连累兄嫂的时候,不也没有证据,全凭一张嘴?而且,你当我真说不出时间地点?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 村长听不下去了,手杖狠敲地面,高声制止道:“住口,都给我住口!” 周围沸沸腾腾的喧闹霎时静音。 就见村长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苻谦,沉声问道:“今天这事,有些人说话太过了,但巧莲家屋子着了火,大家伙儿也是帮了忙的。我看你也不必逼迫太甚,说个你能接受的解决方式吧。” 苻谦点点头,轻笑道:“你倒干脆,救火这事,我也不让大家白帮这个忙。”说着他掏出一把碎银,递给族长,“这里少说有七八两文银,大伙拿去分了少说能添几顿肉。但我就一个要求,李大嫂和水容婶这几个对李巧莲嚷得最凶的人,必须当面给李巧莲道歉,态度敷衍的不算。” 10. 第十章 村子里顿时又沸腾开了,有骂苻谦得寸进尺的,有纯看热闹趁机添乱的,有想拿钱反过来对李大嫂等人指手画脚的,但好歹没人敢站出来和苻谦对峙了。 即便村长高风亮节,不想收下苻谦给的钱,其他村民可没有那么清高,他们既然见着了钱,哪有不想要的道理。 李大嫂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苻谦呵斥道:“你无耻!想用钱来收买乡亲为你说话!” 离她最近的李大哥直接给了她一耳光,恨恨道:“你还嫌不够丢人么?有这么多话说,还不如赶紧给我妹道歉,然后给我回屋呆着去!咱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完了!” 李巧莲被这愈演愈烈的阵仗唬得一惊又一惊地,见众相亲的视线又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王二哥,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非要几个婶子给我赔不是。”她偷偷扯了扯苻谦的衣袖,小声说道。 苻谦回头看了李巧莲一眼,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随即转向村人们,扬声道:“巧莲说了,若是各位叔婶有钱也可以自己收买人心。拿不出这么多钱还是乖乖陪个不是,我们也并非得寸进尺,不依不饶之人。” 李巧莲蓦然瞪大双眼,她她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最先站出来向李巧莲低头是水容婶,一来她其实和李巧莲并没有什么大过节;二来她也看出来了,经此之事后,李大嫂在村子里已是名声扫地,再跟她沆瀣一气显然没什么好处。还不如痛痛快快认个错,拿点银钱回家也不算亏。 有了水容婶开头,另外几个婆子婶子也跟风说了几句软话。 最后李大嫂哭哭啼啼地,在李大哥的押送下,一下扑到李巧莲跟前,“妹子啊!嫂子说话不中听,你也别往心里去。咱家虽然一直都紧巴巴地,没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好歹也在一个屋檐下处了这么久,没有情分也有感情了。你这回……就别跟嫂子计较了,嫂子保证以后一定不再多嘴说你半句,你重修房子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嫂子提,嫂子能帮的肯定帮一把。嫂子知道你是个心软实诚的孩子,之前那些都是气话,我那是气糊涂了才那么说的,你……你可千万……” 她越说越有点语无伦次,李巧莲捏紧了裤腿,又尴尬又无助,最后她受不了地将李大嫂拉扯起来。 “嫂子别说了,”她匆匆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里人多,你和哥带子孩子们先回去吧。” 苻谦见目的达到,再呆下去李巧莲怕是要跟他闹了。 “好了,既然巧莲不想追究,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苻谦朝村长点点头,“大家也看到了,我家屋子烧成这样,今后决计是住不了人的。乡亲们也各有难度,我和巧莲不便叨扰。反正如今我们无家无业,正适合外出漂泊讨生计。这便跟大家伙儿告个别,今后如能混出点名堂,必定回来探望乡友。” 李巧莲大惊,这便要走了,上哪儿去?她可什么准备都没做啊! 可转念一想,苻谦说得也没错。今天在村子里闹得这一出,虽说用钱摆平了,村民们互相间难免没有看法。别说匀几间闲房给他们暂住了,就是落脚地都恐怕很难找得到。 李巧莲和李大哥隔空对望一眼,李大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原本好歹有层亲兄妹的情分,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现下也只剩生分和嫌隙了。 崔婶子等人听说李巧莲和苻谦要走,很是惊讶,她拉着李巧莲说:“哎呀,实在不行,我家还空着一间房子可以给你们暂住,这也没什么的。村里哪家没吵过架,过几天大家就不记得了。我听说外头的钱也没有那么好挣,还不如在村里呢,大家都相熟,有困难也能帮衬一把。” 李巧莲扶着崔婶子,不由得红了眼眶。 “我晓得的崔婶,从小就你和刘婶子对我最好,我虽然报答不了什么,但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说罢她从钱袋里拿出一吊钱,偷偷塞进了崔婶子的衣袋里。 “这点钱婶子拿着,我们也不走远,就在附近的城镇里找点活做。定下来后给你捎信,以后婶子有事,尽管让旺财来镇上找我。” 崔婶子见她去意已决,叹了口气,便不再多劝。 村长和大多数村民都没什么表示,这原也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事情。相熟的人顶多嘱咐几句,给他们的包裹里添点干粮。 大部分家当都在大火里烧没了,李巧莲和苻谦两人只背了个小包袱便上路了。 毕竟是第一次离乡,这一走说不定便不会再搬回来了,李巧莲当着村里人的面尚能强颜欢笑,一走出村口就忍不住抹眼泪。 苻谦看她这副难过样儿,心中也跟着百味杂陈起来。 他离开自己故土的时候年纪还小,依稀记得被奶妈抱在怀里,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奶妈哄他睡一觉,睡醒就到天朝了。可他睡了醒,醒了睡,奶妈口中的天朝却依然遥遥无期。 那是他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 也是一段从小孩迅速长成大人的路。 到了一处岔路口,李巧莲习惯性地抬腿往鱼粮镇方向走。 苻谦却拉住了她,“等等,我们不去鱼粮镇。” 李巧莲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的情绪中,竟是从未想多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她闻言表情一怔,问道:“那……那我们要去哪儿?” 苻谦让她在路边的石块上略作休息,然后掏了张手帕给她,很认真地分析道:“你想过没有,离了村子,我们要以什么谋生?” 李巧莲忍着心酸勉强过了几个念头,带着鼻音道:“我……我们一没钱,二没技艺,想来只能给人缝补些衣裳,做做杂活。” 苻谦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姑娘的心眼还是太实诚了,要是没遇到自己,不得苦一辈子啊。 “即便是要给人帮工,做杂活,那鱼粮镇只是个小乡镇,里面有几个大户人家需要请你去做杂活?而且镇上来往的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钱又少又难挣。再则大家伙儿都是熟人,即便有生意也优先给自己相熟的人。你一个没根基的,跑到鱼粮镇去,除非手头上有点奇货,不然哪是那么好混的?” 李巧莲觉得颇有道理,频频点头,不知不觉便止住了眼泪。 “依你的意思,我们得去大县城里?” 苻谦点点头,李巧莲能一下子领悟到自己的意思,还是挺让他满意的。 “对,昨儿个我在镇上打听了,从李家庄往西南走三十多里就是阳坡县,是这西南地带最富庶的县城。往南去的行商脚夫都得在阳坡县落脚,外地人多,富户也不少。我们落脚在那儿不用看别人眼色,做活的机会也更多些。你觉得怎样?” 听苻谦分析得头头是道,李巧莲自然没有别的意见,只是……如此面面俱到,又准备充分。 李巧莲抬眸将苻谦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是否之前就动过离乡出走的念头?如果是的话,那昨天苻谦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叮嘱她不要回村,结果第二天 她的屋子就被烧了?而且李巧莲还注意到苻谦身上的外褂少了一件,是故意弄丢的,还是沾上什么东西不能要了? 这些李巧莲都不得而知。 她眼中的苻谦仍是耐心很好的样子,眼底一片宁静,似乎专心在等她的回复。 “你……”李巧莲试探着开口道,“你昨天去了哪里?” 苻谦脸上的神情一点波澜都没起,“昨天啊,遇上了点麻烦,”他说得轻描淡写,“身后跟了小尾巴,溜了一晚上才把人甩掉。” 昨晚的事太过危险,太过血腥,苻谦知道李巧莲肯定是起疑心了,但他能说的也只这么多。否则以李巧莲那脆弱的小心脏,听到他一晚上连杀六人,还不知会吓成什么样? 说不定不等他们去到阳坡县,李巧莲连夜就该偷偷跑掉了。 “唔……”李巧莲抿了抿嘴,事情真是苻谦所说的那样吗?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阳坡县说远不近,说近又不远。离家三十多里地,坐车也要一天多的时间。她还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而且是和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 虽然他们拜过堂,成了亲,可……苻谦对她来说始终是陌生的。 如果他想离开李家庄,明明可以跟她要一笔钱动身上路。李巧莲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属于自己,不属于李家庄,迟早有一天他会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而李巧莲可能会不舍,可能会难过,却绝不会阻拦。 并且李巧莲相信,苻谦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完全可以更潇洒地离开,不需要带上自己这个累赘。可为什么…… 李巧莲想追问下去,但又没那个胆量……重点是,她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吗?恐怕很难。 无论是苻谦别有用心,还是他可能有那么一丁点舍不得自己,这两种结果是李巧莲想都不敢想的。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那便是她今天跟着苻谦走了,以后自己的命运,或好或坏,无疑全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她能相信苻谦吗? 李巧莲定定地望着身前这个男人,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看不透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迷茫忐忑。 苻谦眉眼飞扬,瞳仁明亮,他朝李巧莲笑笑,问道:“巧莲,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 那天在小巷子里,苻谦也是这么问她的。 李巧莲闭了闭眼,她还能怎么办呢?虽然是她把苻谦从山谷里救出来的,可她有今天这点小积蓄,离乡出走的勇气,说到底仍是苻谦给她的。 若苻谦隐姓埋名呆在她身边这么多天,就是为了把她拐出去发卖了,那么……李巧莲也认了。 看着李巧莲郑重地点了点头,苻谦这才放下心来。 李巧莲这么认死理的人,想要把她带离土生土长的村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这个计划是他下山前才临时想出来的,但他早就有意将李巧莲拉出这个破村庄了。不过是正好利用了刺客上门的契机,才一不作二不休地把李巧莲拐带了出来。 她人太善良了,留在李家庄里只会受人白白磋磨,日日欺压。除了个别心肠软的婶子,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全想着怎么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就算苻谦留给她一座金山银山也无济于事,不出两日光景,指定被她那些不要脸的兄嫂乡邻们搜刮个干净。 苻谦是要回南陉的人,这叫他如何能放心地离开? 11. 第十一章 既然李巧莲点头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许多。 苻谦在附近车马行要了辆马车,跟李巧莲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这才进了阳坡县的城门。 路上消磨了两天,加上启程前两人都没睡个整觉,两人到了阳坡县连兴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苻谦还算撑得住,他让李巧莲在客栈里休息着,自己找了个牙人带着在城里逛了圈,最后订下一间曲巷里的一进单屋。 两人在客栈里修整了两天,便带着唯一的包袱住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小宅子。 折腾了这么一圈,李巧莲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袋银两便见底了。晃着手里轻飘飘的钱袋,李巧莲既肉疼,又无奈。 换作几天之前的自己,也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能花钱。 苻谦对他选的这处位置挺满意,周围都是差不多的民居,每间夯土瓦房都瞧着差不多。牙人带他看房时候,他还特别留意了曲巷里住的十几户人家。从外形装束上看,应该都是正经的平民老百姓。 其实他还有一个搬来阳坡县的原因没跟李巧莲说。前次找上门来的六个刺客,应该只是大哥二哥派来围剿他的一小队人马。 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刺客团为了确认他的下落生死,大概把人手分成了数个小队,深入周围的村庄进行探查。这次是他恰好提前发现了对方,才占据了先机。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不可能一直有那么好的运气,对方也不可能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派出去的人无故失踪,必然会引起刺客团的警觉。 等下一回对方有备而来,恐怕单靠他一个人,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况且如这般的意外再发生个两三回,李巧莲肯定会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心。 到时候连不连累地不说,李巧莲会是个什么反应,指着他大骂一顿也好,大哭一番也罢,他实在心里没底。 而阳坡县离他遇袭的地方远,刺客那边估计得有一阵子才能找到阳坡县来。 即便他们找来了阳坡县,这里人多眼杂,不比一个百来号人的小村庄,容不得他们乱来,也更利于他和李巧莲隐藏踪迹。 那帮刺客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堂堂南陉王子,竟肯屈居街角窄巷之中的小土屋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阳坡县是他回南陉的必经之地,从阳坡县出发,再翻过两个山头,就进入了南陉的境地。 前几年从南陉传来的消息,他母妃在上一任大妃去世后,终于被父王册封为正妃,和造册一同递到天朝来的,还有母妃托人带给他的密信。 信中介绍了几处他母妃安插在天朝南境的暗桩,言明他日后若是有需要,可以通过暗桩传递消息,或是直接派遣暗桩的人替他做事。 而其中离他最近的暗桩,便在这阳坡县里。 李巧莲对苻谦的心思毫无察觉,有了落脚地,她便闲不下来地把屋子里外打扫个遍。钱袋里剩下最后的银两,勉强置办了点家用后,也被掏了个精光。 面对一贫如洗的屋子,李巧莲根本来不及难过,就先焦虑上了。 “不行,我得去集市上一趟,”她推了一把苻谦,“看下能不能找点活来干。” 苻谦夸张地“哎呦”了一声,身子顺势躲了一下。 “怎么了?”李巧莲立刻伸手去扶,“让我看看,你后背是不是受伤了?” 苻谦虚虚地一挡,掩饰道:“没有,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李巧莲一听他居然身上带着伤,还一声不吭地舟车劳顿了两天,哪里肯依,掰过他的身子就要去解上衣。 “诶,别动手动脚的,我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苻谦连忙抗议。 李巧莲闹了个大红脸,也惊觉自己上手去扒苻谦的衣服好像不合适。 “那……那你自己脱。”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苻谦,但仍坚持要看下他的伤口。 苻谦在她身后那小表情别说有多得意了,他一边探头去瞧李巧莲赌气的背影,一边喜滋滋地脱上衣。 其实后背的伤早过了最痛的时候了,在山上跟刺客搏斗时不小心挨了几下,这会儿淤青都透出来了,应该能让李巧莲看了狠狠心疼一会儿。 他早感觉出来了,李巧莲虽然答应了跟他走,心里却始终埋着个疙瘩。一路上闷闷不乐地,苻谦找她说话都爱答不理的。 李巧莲这种爱答不理还不是之前那种故意不理他的清高,而是心里藏着事,对他多少有些埋怨的那种赌气的那种感觉。 苻谦把内衬扯下来,故意“咝咝”地吸了两口气。 闻言,李巧莲转过来一看,当即倒吸了口凉气——之间苻谦背上狰狞地好几处黑色的长条形淤青,还有几处甚至裂了道口子,因为没有及时处理,闷在衣服里有点溃烂了。 “怎么……怎么弄成了这样?”李巧莲的话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你……那天是不是跟人动手了,那些山匪还没放过你吗?你……你还骗我说没有危险!” 苻谦本还有点享受李巧莲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样子,还配合着发出吃痛的声音。其实这点伤势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以前随着天朝大军出征的时候,阵前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 不料李巧莲说着说着,突然来了脾气,在他背上锤了一记,而后竟然哭了起来。 苻谦赶忙调转身子一看,好家伙,李巧莲在那儿又哭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苻谦卷了截干净的衣袖凑过去给李巧莲擦泪,“瞧你这点出息,都说了不碍事,你哭什么?” 他这下不敢喊痛了,老老实实说自己的伤只是看着严重,其实早就不怎么痛了。 李巧莲虽然生气苻谦事事瞒着自己,嘴里没个实诚话,可到底是牵挂他的伤口,上外头拧了条干净的帕子进来,替苻谦把开了口的地方细细地擦了。 苻谦的伤口确实不深,但坏在化脓了。如果不能及时消肿的话,后续会变得很严重。可李巧莲手头上早没钱了,上哪儿给他搞到草药。 这么想着,李巧莲就更焦虑了,简单处理了一下苻谦的伤,便要出门揽点活来做。 苻谦见她一点都闲不下来,也不拦她,只拿佩刀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阳坡县的主要道路,教她往哪里去好寻到活,且什么时辰必须回家。 李巧莲的脑子还算好用,苻谦只比划了一次,她就把大致的街道都记住了。正要出门,苻谦又叫住了她。 “对了,”苻谦说,“阳坡县不比渔梁镇,这里什么人都有,那些主动跟你搭话的,都别信。就是觉得可信,也得回来跟我商量了再说。” 李巧莲点点头。 “还有,”苻谦又交代道,“挣钱的路子多得是,我不想你为了我,为了点钱,就委屈自己给人家洗衣服扫地。那也太埋没你了,任何时候,都是靠本事吃饭不求人才是长远之计。” 李巧莲正烦躁着,不耐烦道:“我就一小村子出来的女人,哪里有什么本事?” 苻谦拉住她,语重心长道:“听我说,因为你擅长的东西已经融入生活,觉得习以为常了,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对于除你之外的人来说,他们在你擅长的领域可能很难做得到像你这么好。” 李巧莲呼吸几瞬,勉强按捺下性子想了想,说:“可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可以做到,而别人做不到的。” 苻谦无奈了,摇着头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忘了之前在渔梁镇的时候,什么东西卖 得最好了?那些草药在我看来都长得一个样儿,你不仅能认出来,还能分辨得出哪种品相更好。我看就是药铺里的掌柜都未必有你这种眼力,有这本事你可别浪费了,就去药铺里问问缺不缺人手,保准今天就能定下来。” 李巧莲将信将疑,她那些草药都是跟着村子里的长辈认的。从小就看,看多了便认得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在苻谦口中,居然成了她的本事了? 她从曲巷里出来,虽然觉得自己帮人洗衣洒扫能可能更适合挣点块钱,她现在可太需要银两了。但也听从苻谦的意思,地先去了附近的几个药铺。 然而接连问了好几家,都说没有招人的打算。 李巧莲正发愁这么问下去到底能不能行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然后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匆匆绕过她,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这条街是阳坡县最热闹的街道,路上摊贩遍地,人流如织。 李巧莲习惯性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确认自己没丢东西,接着她苦笑一声。现在她身上哪还有钱给人家偷呀,恐怕整条街市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穷”的人来了。 再定睛一看,刚才撞了她的人步履急促,手里挽着个布袋,一转身便进了家店面颇大的药铺。 巧了,这家药铺恰好也是李巧莲准备去碰碰运气的地方。 她才刚走近药铺,就听里面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号,很快便把附近的行人吸引过去围观。 李巧莲也好奇无比,凑到人堆里探头往里看。 就见刚才撞了她的那个女人瘫坐在地上,她之前拿的布袋敞开在店铺的柜台上,看形状像是熬过的药渣。 李巧莲远远地听见那女人哭喊什么“庸医”“开错药”之类的话,好像是她家的小孩生病了,来这家店请了大夫,开了药,结果越吃病情越坏,这会儿恐怕要糟了,所以女人气冲冲到药铺里讨说法。 药铺掌柜和几个药童着急忙慌跑出来,拿着女人的药方和药渣反复核对,又低声交流了几句,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掌柜的劝那女人道:“这药方和药渣是对得上的,证明我们药铺没给你抓错要,从药渣上看,计量也大差不差。如果孩子吃了药没见好,恐怕还是问问大夫怎么回事,断没有找到药铺来要说法的。” 李巧莲也觉得是这个理,这年头病能不能治好,多半要看大夫的水平。药铺只是照方抓药,能有多大干系? 谁料那女人不依不饶,非说是药铺给她的药有问题。 “我儿只是寻常的热症,往常找徐大夫开的方子与这一副无差,喝个五六剂就见好。今次还是同样的方子,却越喝越严重,不是你们的药还能是哪里的问题?” 药铺掌柜头都大了,“夫人,您也讲讲道理,我们做生意的,还能故意替换掉您的药材不成?既然你也说了,往常的药喝着没问题,今年的药也断无抓错的可能。许是您家孩子还有些别的症状,跟寻常的热症不太一样,还是请个好点的大夫再去看看罢!” 那女人哪里肯听,转身对着围观人群便哭诉起来:“说什么十年老药铺,连个简单的药方都抓不对!我儿好苦的命啊!找大夫大夫说他没开错方子,找药铺药铺说他没抓错药,那我儿呢?他又做错什么了,平白被你们耽误了病情,现在人都快不行了!” 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对着药铺指点起来。 那掌柜的也不淡定了,对情绪失控的女人说也不是,劝也不是。 李巧莲越看越觉得这件事有种说不出的蹊跷,她想了想,干脆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对那掌柜的施了一礼,自告奋勇道:“小女能辨一些草药,请问掌柜的,能否让我看看这位夫人带来的药渣?” 12. 第十二章 那药铺掌柜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有心情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巧莲,只挥了挥手赶她道:“去去去,小姑娘别来添乱。” 李巧莲趁掌柜说话的间隙,已眼明手快地拿了一小撮布袋里的药渣,用手拖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诶,你!”掌柜的见她冒冒失失,很是气恼,“你乱碰这些东西,等会儿被赖上了可不关我们的事!” 李巧莲不管他,自顾自闻了闻药渣,又反复端详。 地上苦恼的女人见她似乎懂些药理,也渐渐止住了哀嚎,定定地看向李巧莲,仿佛期待她能辨别出什么,好替自己说话。 许是李巧莲分辨药材的表情太认真,掌柜和药童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朝她看过去。 掌柜看她拈着一味软烂的草药闻嗅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李巧莲深深地皱起眉头,“这药材不对,”她嘟囔道,“不像是治热症的。” 掌柜的听她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你你你,你可别乱说,我家从没卖过假药……”说着他又眯眼打量李巧莲几眼,用手指着她和地上的女人道:“好哇,我就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小姑娘要看药渣,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想来讹钱呢吧!” 那地上的女人立刻反驳道:“黑心的店家!卖假药不承认,还想冤我讹人?!我和这妹子素不相识,你不信就去告吧,我看官老爷是抓我还是抓你!” 李巧莲一听这事的发展,感觉不妙,连忙解释道:“掌柜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看这味药方里的金银花,正常花蕾是弯曲的,表面呈黄白色或绿白色,全身密布细软的短毛,闻起来应该有股淡淡的香气。但我手中这药却是黄褐甚至暗黄色,花蕾看起来纤细而长,闻起来有种涩感。我瞧着……好似更像黄杜鹃多一些。” 此言一出,药铺掌柜脸色骤变。旁边的几个药童有的震惊,有的懵懂,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才一齐露出恍然的表情。 “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李巧莲见自己的话引来这么大的反应,连连摆手道:“这药材被熬制过,多少会改变它的外观。稳妥起见,掌柜的劳烦您把店里抓药的记录找出来,和这张方子对一对,再看看店铺里的同类草药,就可以证明了。” 掌柜的一拍脑袋,“去去去,”他伸手点了几个药童,“把店里的记录拿出来。还有你,看看咱后院里熬的那些罐子里有没有金银花的药引子,想办法拿点出来,看看形状是不是跟这位姑娘说得一致。” 药童们各自忙碌的时候,地上的女人也爬起来,拽着李巧莲的衣袖质问道:“姑娘,你方才还说这味药有问题,现在这是怎么说的?难道这味药被人替换了?” 李巧莲见女人要跟自己急眼的样子,柔声劝道:“不是的,夫人莫急。等店家核对完药材,自然便会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若果真是药材弄错了,那不就好办了?说明您儿子的病有救了,把药材换回来多半便能好。” 女人听了李巧莲的话,勉强耐住性子。外面围观的人陪着等了一会儿,店里的药童从里间抱着本册子跑出来,一叠声高叫道:“找到了,找到了!是上个月的单子。” 药铺掌柜一手抓过册子,眯着眼睛和女人的药方两相比对了一番,随后转过来,推到女人面前。 “看看吧,夫人,咱们店里的出库记录和您的药方是对得上的。” 紧接着,药铺掌柜又从身后的墙柜里找到金银花的格子,从中抓了一把出来,递给李巧莲道:“小姑娘,你眼力不错,劳烦你再帮忙看看,我们铺子里的金银花可有错否?” 李巧莲不敢推辞,双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抬眼朝掌柜的点点头,回道:“没错,是真的金银花。” 身旁的女人大惊,一脸的惊骇莫名,“没道理呀,我就是在这店里买的药材,怎就单独我的药材出问题了?你们真假掺半着卖的?” 药铺掌柜惊诧之余,义正言辞地驳斥道:“夫人这话不可乱说!我们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向来诚信经营,每一味药材我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从不敢敷衍顾客,也从不拿人命开玩笑!” 女人冷哼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从你们这儿拿的药,回去后就变成了那什么黄杜鹃了?” 掌柜的顿时卡壳了,他也着实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求助似地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巧莲。 此时李巧莲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药童从后院里找出来的金银花药渣,闻闻嗅嗅一番,李巧莲回身对女人道:“夫人,这店里用来熬制的金银花也是真的。” 女人向后退了一步,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般,指着李巧莲和药铺掌柜嗓音发抖道:“你……你居然帮这个黑了心的商人说话?!他自己熬的药就用真材实料,卖给我们的就真假参半!良心都喂狗吃了啊!” 李巧莲见这女人连她一块儿骂了,心里颇有些难受,又有些不忍。 她抿了抿唇,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抓药册子,忽然心念一动,她转身拿起册子翻了翻。 药铺掌柜可没有李巧莲那么好的脾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眼前的女人诬赖,早对她心生厌烦,干脆从柜台后绕出来,驱赶女人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无理取闹呢?我店里抓药的记录也拿给你看了,药材也核对过了,全都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看在你家孩子的份儿上,我都不跟你计较了,问题也给你找出来了,该换药换药,啊!别在这儿浪费口舌了,不然我可真要撵你去官府,告你诽谤!” 女人眼见着要被赶出门去,突然,李巧莲喊道:“等等!” 外头看热闹的人原本准备散了,一听这事还没完,顿时又来了兴致,团团把门口围住,正好把女人的去路给堵住了。 李巧莲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女人的背影,沉声道:“夫人,你上回只买了一副药的量,是如何熬制了这么多天的?” 药铺掌柜一惊,立刻回身到柜台前查看上面的册子,随即醒悟了过来,转过来指着女人的背影连叫了几声:“好啊好啊!你这是不知上哪儿买了乱七八糟的药,吃坏了就上我们这儿来讹人了!” 那女人在周围人的注视指点下,身子发着抖,却不再反驳了。 药铺掌柜气不过,还待再说些什么,李巧莲上前拦住道:“掌柜的,平民百姓为了省点药费,到市集上买那些自制的药材也是人之常情。既然问题已经查明,我看您也别太追究了,反倒可以做张布告贴在门口,提醒客人主意分辨金银花和黄杜鹃的区别,不要买错了药材。如此也是功德一件,还能顺便宣传店内的药材。” 药铺掌柜一排手掌,觉得李巧莲的提议甚好,几乎是立刻便点头答应下来。 女人仍杵在门口,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走也不动。 李巧莲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对那女人施了一礼道:“夫人不必自责,金银花和黄杜鹃本就难以区分,加上南疆山林多产黄杜鹃,不免有黑心商贩以次充好。所幸黄杜鹃无毒,只是药性与你家孩子的病情相冲,及时调整药方便可挽救。夫人要是不确定买的药材对不对,也可拿到坡子巷口找我看看,我定当知无不言。” 那女人在听完李巧莲的话后,忽然抖着身体呜呜哀泣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为了省那点钱,竟害了我家霜儿……” 李巧莲眼底浮现出一抹怜悯的神色,又温言相劝几句,将女人好好地送出了药铺。 正堂药铺经历了此 番糟心事,想来是没有什么心情招人了,李巧莲自觉不便打扰店家,抬腿就想悄悄离去。 不料—— “姑娘!”药铺掌柜瞧见她的背影,赶忙高声叫住了她,“姑娘请留步!” 李巧莲愕然驻足,就见掌柜手里握着把碎银,小碎步跟了出来。 “今日多亏了姑娘仗义执言,出手解围,不然小店接了这盆脏水,有口都说不清啊!这点小意思全当是鄙人的谢礼,姑娘不要嫌少。日后有需要抓药的情况,尽管往小店来,要什么随便拿!” 李巧莲看着掌柜递来的碎银,手心捏握成拳,表情很是为难。 掌柜的见她不收,“哎呀”一声,劝道:“别不好意思呀,你今天可帮我大忙了,这点钱真就是小意思!” 李巧莲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脸色就先红了,“其实……”她小声道,“我本是来问问你们店铺还缺不缺打下手的,我……我前几日才刚搬来阳坡县,正准备找点活做……” 她说完这段话见掌柜的没给她答复,又不好意思地找补道:“我不是非要您收下我的意思,”她摆摆手,“如果你们不缺人手,我就去其他家问问。刚才那就是举手之劳,不打紧的,您不用给我这么多钱。” 这番话说到最后,李巧莲的声音都要听不到了。她看那一把碎银眼馋,但又实在做不出无功受禄的事情来,脸颊越说越红,感觉好像在邀功似的。 “什么,你要去别的药铺做活?”掌柜一拍大腿,激烈道:“不行不行,你这本事大着呢,去了别的店铺还不得把我家的生意都抢走!” 李巧莲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我这儿缺帮手,就缺你这种会看草药的!”掌柜咧嘴笑道,“早说你是来找活儿的嘛,我就不用费心思琢磨怎么把你请来店铺里照看生意了!” 李巧莲不敢相信似地说:“我……我这是……可以来这儿干活了?” 掌柜的瞧她这一脸惊疑不定的神情,失笑道:“怎么,我说得有那么不清楚吗?你刚才分辨药材的时候不还挺机灵的,这是高兴坏了?明儿个见不到你人,我可是要记你缺工的!” 李巧莲顿时激动坏了,朝药铺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高声道:“谢谢掌柜的!” 药铺掌柜将她扶起来,摇头道:“好了好了,得叫我东家了!” 药铺掌柜姓冯,把李巧莲介绍给其他几位药童后,板起脸来叮嘱他们要多向李巧莲学习,随后便让李巧莲回去歇着,明儿个再到铺子上来。 李巧莲不肯,以熟悉药铺的名义留下来做了好些活。一直到店铺落板收摊的时候,她才揪着衣角挨到冯掌柜面前,厚着脸皮询问对方能否先支半个月工钱给她,她想买点外敷药带回家里。 冯掌柜这一天下来,对李巧莲的印象可谓是极好。光是看李巧莲那老实稳重的样子,他就知道她绝不是个耍心眼的人。 二话不说地,冯掌柜直接从柜台的零钱盒里抓了把白天就想给李巧莲的碎银,道:“人都有手头紧张困难的时候,你别跟我客气,这点钱你拿去救急,之后再慢慢还我就行。至于店里的药材,看上哪个,你尽管拿走便是。” 他一点都不担心李巧莲会多拿了铺子里那些名贵的药材,这姑娘性子实诚着呢,这点他总不会看错。 李巧莲从药铺回去的时候,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她觉得苻谦这人怎能这么聪明,说什么是什么,好像他的话总是对的,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 李巧莲一高兴,差点想在路口顺一只鸭回去,好好犒赏苻谦一番。 可一想他们如今拮据的现状,这个奢侈的念头便生生被压了下去,改为买了四五个大包子,美滋滋往巷子里去了。 13. 第十三章 李巧莲外出的这段时间里,苻谦也没闲着,他先是在小破屋前后布置了一些示警的小机关,接着又前前后后地把曲巷里住的人都观察了一遍。 确认没有不明人员后,他才抽空去了一趟伪装成钱庄的阳坡县暗桩。 苻谦前脚刚回来,敞开衣襟躺在床上,假装躺了一天样子。李巧莲后脚便进了家门,一眼看到苻谦慷慨的胸肌,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间一进的小土屋虽说有两间耳房,但一来李巧莲没钱置办第二张床铺,二来耳房已经放了一排架子,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他们拆拆补补。 因此搬进来后,李巧莲还是得和苻谦挤一间屋子,今晚要怎么睡她还没想过呢。 乍一眼看到苻谦的美男图,李巧莲顿时有点局促不安起来。 苻谦听见她回来的声音,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故意把衣襟敞得更开。直把李巧莲看得脸上能煮鸡蛋了,才慢条斯理地系起衣服,笑问道:“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巧莲顶着一张红到耳根的脸走进屋内,正眼都不敢看苻谦,沉默不语地把巷子口买的包子放到桌上。那小模样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差点把苻谦给逗笑了。 苻谦问她:“你找到活干了?” 李巧莲低头讷讷地“嗯”了一声。 “在药铺?”苻谦靠近她闻了闻,有种淡淡的中药材味道。 李巧莲胸腔里猛地咚咚两声,浑身好似僵住了一般,呆呆地又“嗯”了一声。 苻谦忍着想爆笑的冲动,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包子,示意道:“那这是专程买给我的?” “嗯。” “你对我这么好?” “嗯。” 苻谦好笑地拍拍李巧莲的肩膀,道:“娘子啊,我们家就属你最能干了。以后我呀,便靠你在外头努力赚钱来养活了。” 李巧莲觉得自己再呆在苻谦身边,就该发烧了。苻谦好像说了句俏皮话,可能是取笑她的吧,但她完全没听进脑子里,只顾着“嗯嗯”点头。 苻谦见她纯情得,只是稍微挑逗一下就变成呆呆傻傻的样子,实在憋不住大笑出声儿来。 李巧莲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见苻谦笑得如此缺德,就知道自己肯定又是被他戏耍了! 真是的,李巧莲都要怀疑苻谦是不是知道自己其实对他很有好感,所以才总是来戏弄她。偏偏李巧莲又是个经不住戏弄的,因为她是……她是真的会动心啊! 感觉没办法和苻谦呆在一个屋子里,李巧莲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苻谦一眼,抓起一个包子塞进苻谦嘴里。 “笑,笑什么笑啊,吃你的包子去吧!” 说完她自己也拿了个包子,搬起一张小板凳,做到屋子外头去了。 屋外晚风穿檐而来,疏月薄悬,人声寥落,一点点消尽了白日的暑热。 李巧莲燥热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短短数天,她毫无准备地离开了自小熟悉的李家庄,奔波数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土屋,有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差事,还有了虽然嘴上欠欠的,但对她属实不赖的一个……伴儿。 这在几天前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虽然她现在仍旧身无分文,但日子突然有了盼头,也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思及此,李巧莲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刚才好像听见苻谦说要她的吃软饭,其实他们之间,李巧莲反倒觉得是自己占了苻谦的便宜。苻谦那枚玉佩还没能赎回来呢,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帮苻谦找回那枚玉佩。不过,她现在也看开了,也许还不清也好,他两互相亏欠,倒真有那么点像搭伙过日子的患难夫妻了。 把手里的包子啃完,李巧莲一摸袖兜,发现带回来的创伤药还没给苻谦敷上。她又连忙搬回板凳,烧好热水,张罗起上药的事情来。 苻谦吃完包子,跟个大猫一般翘脚躺着,见李巧莲忙进忙出,问道:“你还要忙什么?” 就听李巧莲“咚咚咚”地在厨房鼓捣了一会儿,然后将捣碎的药粉拿进屋子。 “躺好。”李巧莲命令道。 苻谦夸张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说:“不是吧,你又想扒我衣服?虽然我们成亲了,但我还没做好坦诚相见的准备……” 李巧莲一脸麻木地看苻谦拿乔,她有时候真想剖开苻谦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天地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准备也得脱,”李巧莲把药罐重重放在桌上,冷硬道:“上了药才能睡觉。” 苻谦极有眼力见地瞬间切换成嬉皮笑脸的模样,利索地把上衣解开,语气讨好道:“行行行,娘子肯为我上药,我求之不得!” 李巧莲在听到苻谦叫她“娘子”的时候,脸皮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所幸苻谦已经转过身去,没瞧见她那可疑的一抹红晕。 就着屋子里昏黄的光线,李巧莲凑近了查看苻谦背上的伤口。 “怎么一点都没见好?”她小声嘀咕着,明明出门前她还交代苻谦踏实在家里养伤,别乱动,尽量把伤口露出来,闷着反而不容易好。 可今晚见他这伤口,溃烂的地方好似还更严重了。 苻谦听她这么说,难免有些心虚。生怕李巧莲猜出他偷偷出了趟门,在李巧莲拧了条帕子,替他擦拭伤口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喊疼,声音嗷嗷地,就为了博取一点同情。 李巧莲简直要被他喊得没脾气了,她的手法已经很轻,可一挨到苻谦,苻谦就扯着嗓子“嘶嘶呼呼”地叫。要么就一连声“疼疼疼”地嚷嚷。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就算疼也忍一忍吧,”李巧莲羞赧着脸,小声对苻谦抱怨道:“这一片屋子互相都连着,也不隔音,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苻谦转过一点头来,龇牙咧嘴地回道:“听见了好,传出去就说你御夫有方,剽悍异常,是个手腕了得的母老虎。这样你在外行走,别人忌惮你的名声,好歹会敬你三分,为夫在家才能放心呐!” 李巧莲给他上完药,又包扎好伤口,闻言简直好笑又好气,嗔怪地推他一把,佯怒道:“说什么胡话呢,快把衣服穿上!” 她正要起身把药瓶和水盆端出去,不料苻谦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巧莲一惊,抬眼便对上了苻谦的视线。 苻谦的好看是挑不出毛病来的,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配上琥珀色的眼眸,飞扬又多情,漂亮得令李巧莲心动不已。 此刻她这双眼眸离得如此之近,李巧莲都能在对方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了。她心跳骤然擂鼓搬乱跳,眼底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生怕苻谦听到了她那没出息的心跳声。 然而苻谦弯起眼角笑了笑,笑意中藏着一抹促狭,“你只需要对我一个人好就行了,”他放低声音,眨眨眼道,“对外面的人可以凶狠一点,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惦记上。” 李巧莲见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心知他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了。 但谁让李巧莲就是吃他这套呢,她一边耳根子烧得慌,一边没好气地甩开苻谦,抱起水盆匆匆躲到后院去了。 在后院磨蹭了半晌,洗了个澡,李巧莲才慢吞吞地回到房间。 苻谦这会儿已经在床上摆好了两个枕头,不过是一头一尾的,他拍拍被褥示意李巧莲和他分头睡。 这样也好,反正这张床要比乡下李巧莲那间小茅屋里的大多了,躺两个人也挤不着。总不能让苻谦这个伤员睡到地上去吧,那样也显得李巧莲太没良心了,怎么说苻谦也是个富家公子,总不能睡完草席又睡地板。 李巧莲抿着唇,揣着小心挪到床边。 苻谦好笑地看她全程盯着地板,假装没看到自己的样子,实在心痒痒地想再逗她一下。但又怕把人给惹急了,等会儿把他赶出去,他还得到外头喝西北风。 说实话他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在张罗买房和暗桩的事情,也是好几天没休息,这会儿也困得要命。 逗弄李巧莲的事情可以明天再做,但是睡觉可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苻谦倾身吹熄油灯,一夜无话。 李巧莲还是头一回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轻易就能让她心意激荡的苻谦。她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僵尸一般躺了大半夜,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糊了过去。 鸡鸣三遍,李巧莲感觉鼻子上痒痒的,一个喷嚏把自己惊醒了。 一睁眼,便瞧见苻谦拿了根长长的羽毛,一脸坏笑的表情,坐在床边挠她的鼻子。 李巧莲刚想表示抗议,就听苻谦慢悠悠道:“什么时辰了?你今天不用上工?” 此话一语点醒了李巧莲,她顿时睁大眼睛,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去。 “莫急莫急,”苻谦在她背后喊道,“早餐已经买好了,吃了再去。” “你怎么也不早点叫醒我。”李巧莲匆匆洗漱一遍,从桌上抓了一个油饼,叼在嘴里就要往屋外走。 “为夫看你睡得正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苻谦故态复萌,抱起手臂靠坐床头,笑得焉儿坏焉儿坏地,“万一你梦到的是我,岂好打扰你的美梦?” 李巧莲回过头来,瞪他一眼——他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他一晚上都在调戏自己,昨晚自己哪里会睁眼到天亮! “不要脸!”李巧莲忍不住朝苻谦翻了记白眼,然后留给苻谦一个背影,麻溜地转身走出屋门。 苻谦摇头轻笑出声来,这李巧莲对他的胆子可算是越来越大了,现在敢翻他白眼,再过段日子指不定就敢拿扫帚抽他了。 正这么想着,李巧莲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就见她气喘吁吁地在兜里翻了翻,翻出两枚碎银,“啪”一声拍在桌上。然后在苻谦略为讶异的目光中,她潇洒撂下一句“赏你的”,又一溜烟转身跑走了。 14. 第十四章 李巧莲在正堂药铺里干活十分勤快,加之对药材熟悉,又懂一点药理,经冯掌柜稍加点拨,没两天就完全上手了。 药铺里的活有忙有闲,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李巧莲就拿了冯掌柜的手抄册在那儿翻看。有讲草木药性的,有讲开方制药的,她虽然识得些字,但也不是全能看懂。看不懂的地方,李巧莲便誊抄下来,晚上回去拿给苻谦,让苻谦掰开揉碎地讲给她听。 当然,这个过程中,苻谦少不得要拿她逗个趣,解个闷,李巧莲都脸红心跳地忍受了。 因为苻谦实在是个很好的老师,非但教她认那些偏僻字,还用树枝手把手教她写字,耐心回答她或幼稚或无聊的问题。 不过月余,李巧莲就在苻谦的帮助下看完了药铺里的医书。她记性不错,遇到大夫到铺子里坐诊,就在旁边端茶倒水地侍奉着,听大夫如何开方,如何用药。一来二去地,长进着实不小。 冯掌柜看她来了一个多月,做事稳妥放心。而且因着她面相纯善,又礼貌周到,不少顾客都爱来找她买药。冯掌柜便有心让她接触些药铺的大顾客,好让她为铺子拉来点更大的生意。 这些所谓的大顾客,便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通常不需要亲自到药铺里买药,大夫上门摸脉开方后,便派人到大一点的药铺,要么让药铺把药煎好了送过去,要么直接把药童请上门来熬药。 李巧莲这天被派去的便是城东三角堂陈官人家中。 近日连下了几场雨,他家好几口人接连染上风寒,特别是幼子身边的嬷嬷和夫人都病倒了,缺人手得紧,只得把李巧莲请到堂上代为熬药。 李巧莲估摸着有些日子不能回去,提前给苻谦买好了口粮,嘱咐他好生在家里养伤,便收拾了两件衣服到陈官人家中。 陈官人外出了,只有一个管家接待她,简单嘱咐几句家里的注意事项,管家也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李巧莲进到后院,看过几位需要照看的病人,那三四岁的小娃见着她就直哭,嚷嚷着不肯喝药。嬷嬷也病倒了,无法照顾陈官人的幼子,少不得拜托李巧莲多承担一些她的分内之活。 李巧莲自然是没什么怨言的,她回到小厨房熬药的时候,想起药理书上关于不影响药性的情况下调制口感的配方。 她特意找来药方细细核对一遍,在给陈官人幼子的药里加了两位香料,略作中和。再端去给娃儿喝的时候,效果便好上许多。 那陈官人的幼子素来娇惯,一开始吵闹着不肯喝药,还打翻过两次药碗。 亏得李巧莲应付这种小儿闹脾气的情况颇为耐心,软言细语地哄着,拿玩具逗着,这才把小祖宗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来小孩生病了,身上不痛快,再加上平日陪着照顾的嬷嬷和母亲都不在身边,没了安全感,这才格外闹得凶。 李巧莲性子温和,又温柔包容,这才让小祖宗找回了点熟悉的感觉。加上李巧莲专门熬制的药汤确实不如往常的那般难以下咽,陈官人的幼子没过半日就把李巧莲看成了自己人,喝药哄睡都配合无比。 晚上陈官人回到家里,见后院一派平和,竟然没闹得鸡飞狗跳,不禁对李巧莲赞许有加,额外赏了她一锭银子,让她好生在家里多呆几日,把夫人幼子照顾妥帖了再回药铺也不迟。 这银子肯定也不是白赏的,照顾人的活不好干,尤其李巧莲一下要照顾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陈官人的嬷嬷仗着自己资历深,身体抱恙有借口,一点活都不想做,全推给了李巧莲。 李巧莲白天忙得脚不沾地,稍微离开久一点,小少爷就闹着要找她。晚上小少爷咳嗽,总睡不好,李巧莲又少不得在床前守着,以便能及时给他拍背喂药。 没两天下来,她就熬出了黑眼圈,煎着药都能睡着。 第三天晚上,小少爷咳嗽好些了,但仍要她陪着才肯睡。李巧莲想着这小祖宗喝了一天的药,半夜保不准还得起夜,到时候还得爬起来伺候,不如就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一会儿,免得来回折腾。 迷迷糊糊间,她忽觉身上一沉,又一暖。紧接着她倏然惊醒,睁眼便看见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扭头一看,苻谦在她身后朝她眨了眨眼。 “你……”李巧莲大惊,刚要出声就见苻谦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示意她到外头说话。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如何进来的,没被发现吧?” 刚走到门廊外,李巧莲左右看了看,拉着苻谦躲进墙角里,这才抛出一连串问题。 “娘子这几日不在家,为夫可寂寞了。”苻谦压下眉尾,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李巧莲耳根子红了红,有几日没听他说胡话,抵抗里居然下降了一些。 “那你也不能乱跑到别人家来,万一被人瞧见了,可是私闯民宅的大罪。” 苻谦挑起她的脸蛋左右端详了一番,“我来看看自家娘子过得如何,这有什么可告官的。”他说罢,“啧”了一声,语气颇为不满道:“这家人莫不是把你当驴来用,没有其他仆从了吗?你怎么脸上肉都瘦没了,气色也这么差?不是说只是帮忙煎熬的吗,为何守夜的活也要你来做?” 李巧莲知道自己辛苦了这几天,脸色必然不好看,连忙排开苻谦的手,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主家待我不薄,”她小声道,“我拿人钱财,自然要尽心办事,怎好随意挑活干。” 苻谦一听她这口气,便知她性子软的毛病又犯了。估计平日里不敢推活儿,竟往自己身上揽活儿了。便宜了别人,拖累了自己,如何能不憔悴。 “好处?那陈官人给你几个钱?”苻谦挑眉问道,“你就给他卖命,那我呢?我可是把传家玉佩都当了,你却让我在家里做冷板凳?” “哎呀,你……你小声点儿!”李巧莲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伸手就要去捂苻谦的嘴。 不料苻谦抓过她的手,就势那么一扯,顿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家里都没这么衣不解带地伺候过我,我看了不得劲。”苻谦盯着李巧莲的眼睛说道,语气很是孩子气,“今晚你给我回屋去睡,明儿个晚上我还来,要是你眼圈还是那么乌青,我就登门让陈官人给个说法!” “诶,你别……”李巧莲想让苻谦别冲动,可转念想到他这也是关心自己,心里竟有点暖烘烘的感觉,并不十分生气。 “我再过两天就回去了,陈官人想让我多呆几日,明儿个我就去回绝了他。”李巧莲这几日哄人的本事见长,她摇着苻谦的 衣袖劝道:“总归我还得顾着点药铺的脸面,并不是不顾着你。你有手有脚,还能飞檐走壁,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苻谦得了保证,心情稍微舒畅了点儿,但仍执意让李巧莲回自己屋里休息一晚。 “我回去了,陈官人的小公子要起夜了怎么办?”李巧莲还想争取一下。 “不会的,”苻谦向她保证道,并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熏香,神神秘秘地对李巧莲说:“这个可是安神助眠的,我帮你给那小公子点上,保准他一觉到天亮。” 李巧莲拿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些安神香料的味道。她拗不过苻谦,只得由着苻谦给主屋里点上熏香,又被苻谦押往自己的偏房,躺在床上睡下了。 只是李巧莲都躺下了,苻谦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李巧莲推他:“行了,你也回去吧,这儿毕竟是陈官人家,不比咱们那个小巷子。” 苻谦顺手拿起床边的蒲扇,替李巧莲扇风道:“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这盛夏的天气,才下过雨,正是闷热难耐的时候,有人替李巧莲把扇,清风拂面,柔和清凉,不啻于人间最极致的享受。 李巧莲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她想对苻谦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连日来的疲惫在她闭上双眼的一刻浪涛般席卷了她的神志,她嘴唇翕动片刻,随即便堕入了沉沉的梦乡。 黑暗中,苻谦仍一下一下地给她送去纳凉的和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安神香其实是为李巧莲准备的,她凑近了闻那一下,足够今夜好眠至天亮。 苻谦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李巧莲完全没知觉了,她是被隔壁主屋里小公子的哭闹声惊醒的。 慌忙跳下床跑过去,李巧莲就见小公子撇着嘴,捂着被子,表情委屈极了。一看之下才发现,因为昨晚没能起夜,他一早醒来尿床了。 嬷嬷听到动静,远远地走到房门前,大惊小怪地埋怨小公子好久不尿床了,大有责怪李巧莲照顾不周的意思。 李巧莲替小公子换好衣服,撤下床褥,走出来客客气气地对嬷嬷一笑,“昨个夜里娃儿睡得深,床褥弄湿了,劳烦嬷嬷找人清理一下吧,我还得到小厨房煎药。一会儿夫人起来也该喝药了,耽误了时辰我可担待不起。” 嬷嬷一脸惊愕地看着李巧莲,表情好似在说:“你怎么敢安排我做事?” 然而,李巧莲根本不等嬷嬷回话,径直往小厨房去了,也不管她是个什么想法,什么心情。 她一早上尽职尽责地呆在小厨房里,隔壁嬷嬷并几个下人无论多么闹腾,她都狠下心来坚决不往外冒头。 如此下来又过了两日,陈官人家的几位病人明显见好,她寻了个时机,找管家禀明药铺还有杂事要忙。 管家得了陈官人的吩咐,言辞恳切地邀请李巧莲辞了药铺里的活计,改到他们府上当差,月俸可比药铺高两倍。 李巧莲想了想,冯掌柜毕竟对她有栽培之恩,当初要不是他肯收留,李巧莲也没有接触大户人家的机会。再则,苻谦早就说过不想她去做那些伺候人的活计,尽赚些辛苦钱,还对自己没有什么帮助。 管家再三相劝,她仍是好言婉拒。管家深感惋惜地摇了摇头,将这几日的赏银拿给李巧莲,便将她送出了门。 15. 第十五章 李巧莲从陈官人处回来,赏银一分不少地交给药铺。冯掌柜掂了掂赏银的分量,心知陈官人必是对李巧莲极为满意,才能出手如此阔错。看来这李巧莲的确给他招财,心下自然高兴得紧。 过了没几天,冯掌柜又想让李巧莲到城南的王家做活。李巧莲打听了一下,这回可能要去个十天半月的,便绞着衣袖期期艾艾地回绝了。 冯掌柜问她为何去不了,她窘着脸说自己家里还有个病秧子要照顾,实在抽不开身。 那冯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李巧莲,倒也没疑心她的话里有假。只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只身一人背井离乡,到县城里打拼,还带着个拖累,着实辛苦。 考虑到李巧莲家里的情况,冯掌柜虽觉惋惜,但也十分体量。不安排她上大家族里亲身熬药,却仍坚持让她多往大顾客的家里走动,比如夏天送些清热解暑的凉茶,冷天送些滋补温阳的配方等等。 李巧莲看着面善,小嘴又甜,就是送些日常药方都能时常收获些赏银。 日子久了,冯掌柜那边不由得越发器重于她,甚至把自己私藏的医书都拿出来了,让李巧莲带回家里去看。 曲巷的小土屋里,李巧莲白天基本不在家,苻谦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他后背上的伤好之后,便隔三岔五地外出晃荡。 其实李巧莲也不知道苻谦平时都上哪儿去,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人,有时候他又会假扮车夫,专门守在药铺门前,就等着李巧莲上哪家送药的时候搭她一程。 盛夏一过,天气转头就要入秋了。 李巧莲后知后觉地发觉苻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连着好几天不回家的时候也有。 她这段日子忙于药铺的活计,少少地攒下了点银两,本想着给家里置办点东西,也好提前预备着入冬。 夜晚坐在独自一人的小房间里,李巧莲不免生出些怅然来。 她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她早已习惯了苻谦的存在。习惯了苻谦捧着册子坐在床头,时不时说几句出格的话,和她拌拌嘴。或者干脆出其不意地跑到药铺或者陈官人家,蛮狠又霸道地要求她不能只顾着挣钱,还得时常看顾点家里。 可等她日日按时回家了,苻谦又不知到上哪儿野去了。 李巧莲手撑下颚,发愣似地看着桌上的烛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苻谦清楚她的一切,想找她就能找到,对她提的要求也多半能逞心如愿。 而李巧莲呢?她也想知道苻谦这些日子里上哪儿去了,忙些什么,为何连着几日都不回家,他下次回来是否就要跟自己告别了? 可这些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李巧莲是既不敢问,也不知如何开口去问。 她自觉自己对苻谦的心意藏得并不好,好几次被苻谦逗得有些失措,笨嘴拙舌地,总被苻谦嘲笑。若是苻谦知道了自己对他的心意,有意躲着她,让她知难而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苻谦在钱庄那儿议完事出来,踏着深夜的露水回到小土屋,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趴在桌上睡着了的李巧莲,和桌上烧得只剩下一点底的烛台。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李巧莲从桌上抱起,往床边走去。 李巧莲睡梦中偏了偏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苻谦的衣襟,“王二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苻谦脚步霎时一顿,他还以为不小心把李巧莲弄醒了,低头看去。 李巧莲双眼紧闭,额前的发丝压得粘在脸上,侧脸留下红红的压痕,有种莫名地娇憨可爱。 然而她嘴唇动了动,梦呓般又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苻谦眼神猛地颤了颤,抱着李巧莲的双臂陡然收紧。 随即李巧莲好似找到了舒服的位置,脑袋往他肩窝处偏去,叹息似地又嘟囔了一句道:“我也会……难过……” ——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招惹了却离开,我也会难过的。 苻谦沉默着把李巧莲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一时间心情五味杂陈的。 第二天李巧莲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床上的,但趴了小半夜,肩膀和手臂还是有点酸。 她第一反应便是苻谦回来了,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看来是回来没多久又出去了。李巧莲不由得有些失落,本来还以为能和苻谦说上几句话。 苻谦到底在忙什么呢?既然这么忙,为什么还要大半夜专门回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看看她有没有好好休息吗? 李巧莲还是照常到药铺上工,不过送走了买药的顾客后她会发好一会儿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冯掌柜瞧她消沉了好几天,脸上的笑容都快看不见了,还以为是她家里那位病情加重了,意有所指地劝慰了几句。 然而李巧莲的心事又岂是外人可以开解得了的? 她那天抓药的时候,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稀里糊涂地弄错了斤两,还是顾客觉出了不对,才重新调整了过来。 虽然并未酿成大错,也未给药铺造成损失,但李巧莲事后仍懊恼不已。 冯掌柜觉出她状态不对,特地给她放闲一日,让她回家休息好了再来上工。 李巧莲推开家门的时候,心情是说不出的沮丧。可一抬眼,这段日子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苻谦正坐在家中,仍坐在他的床头,仍捧着他情有独钟的画册,甚至姿势都还跟以前一样,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苻谦循声跟她对上视线,随即挑眉笑了笑。那笑容英气中带了点痞气,好看得轻易便能拨动李巧莲的心弦。 李巧莲结结实实地怔在当场,就那么大眼对小眼地和苻谦对视着,好像忘了该怎么和对方相处似的,愣是谁也没先开口打破一室的沉默。 少顷,苻谦先从床头跳下来,叉着腰,迈着滑稽的扭胯步走到李巧莲面前,弯腰对上李巧莲的视线,笑道:“怎么,出去几天,你都不认识我了?” 虽然仍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他没再喊李巧莲“娘子”。 自从发现李巧莲格外羞赧于听到这个称呼后,苻谦几乎是乐此不疲地喜欢用这个称呼来逗弄她,可今天他却改口了。 李巧莲说不清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怅然若失,在苻谦看不到的角落,她只默默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角。眼角和胸口都涨涨的,好似被一股呼之欲出的酸楚填满了。 她感觉自己再呆在苻谦面前,肯定又会露馅。 李巧莲忙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满不在乎道:“你不在家才好,我一个人可以横着睡。” 说罢,她低头撞开苻谦,假装忙碌地将买好的晚餐摆放在小桌子上。 “没想到你今晚回来,买的包子不多,但我在药铺里吃了点柿子饼,”她背着苻谦说道,“今晚也吃不下什么了,要不你分担一点?” 苻谦瞧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退去。 这几天,他确实有意在回避和李巧莲的相处。一来是他蓦然得知李巧莲的心意,着实意外。他向来把李巧莲当自己的妹子看待,平日里口无遮拦,没想到竟对李巧莲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 二来他也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和李巧莲相处,他是南陉王子,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就该回南陉去了。尽管南陉没有天朝那么多规矩,可他和李巧莲的身份差距摆在这儿。且不说来自母妃和父王的阻力,李巧莲 是否能接受他的真实身份,她那任人揉搓的性子是否能适应南陉王宫里尔虞我诈的争斗,这些都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他之前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给李巧莲找个忠厚老实的好人家,虽然这个人选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整整躲了三天,苻谦越想这些问题越觉得头痛。他心里说不定比李巧莲还乱,人生头一次既失了章程,也没有头绪。 可如今看着李巧莲慌忙躲避自己的模样,另一种难以分辨的滋味立刻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想像往常那般说几句俏皮话,逗李巧莲开心,顺势破除他们几日不见的尴尬。也想过要不就当前一晚的事从未发生过,他们还能像往常那般没心没肺地相处。 然而念头瞬息百转,苻谦摸了摸鼻子,克制住了想将李巧莲拉到自己面前来的冲动,随即讪讪地走到桌子旁。 “这几日我在想办法联系之前走散的家仆,”苻谦坐在李巧莲对面,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虽然仍是编的谎话,至少在时机成熟之前,他还不想把李巧莲扯进自己的危机之中。 “进展不是很顺利,”他又道,“我放出了一些消息,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李巧莲埋头啃着手里的包子,沉默地听着,间或“嗯嗯”地答应一声。 苻谦的事,她向来是帮不上忙的。苻谦肯跟她透漏一些,已经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进展了。 只可惜苻谦刚交代两句,便没了下文。 李巧莲抬头看他,就见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继而他话锋一转,问李巧莲道:“现在药铺的活还忙吗?” 李巧莲想起这段时间的纰漏,可谓是诸事不顺了,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撇撇嘴说:“和往常一样,煎药,抓药,偶尔也送送药。” 苻谦一手放在桌上,手指“哒哒”地扣着桌面。 “我在外头打探的时候,听说最近有一伙不知道哪里的人进城了,”他斟酌着说,“恐怕来者不善,城里近日可能会不太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最好别乱走,最好跟掌柜的也说说,送药还是请个壮丁,否则半路上遇上个什么事,对谁都不好。” 李巧莲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小脸蛋看起来乖巧无比。但苻谦清楚,她这个本分老实的性子,估计不太会跟冯掌柜开这个口。 一直到李巧莲吃完包子,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再聊起别的话题,这几乎是他们认识以来过得最尴尬无言的一个夜晚。 苻谦又陪着坐了一会儿,等李巧莲准备休息了,他才起身,借口有事要忙,不等李巧莲开口挽留就先一步跨出了门外。 看着再次空下来的房间,疏离而淡漠的苻谦的背影,李巧莲那一刻真是百味杂陈,心里仿佛揣了块石头般堵得慌。 苻谦说他在寻找回家里带出来的仆从,找回仆从之后呢,他又要做什么?对了,他原本就是要到南陉去拜访外祖母的。 这么说,他是要离开了? 李巧莲散着头发,软软地坐在床榻上。 忐忑了这许久,再怎么不愿意面对,分别的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李巧莲凝固般坐在苻谦靠坐过的床头,一行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至下颚。她不想哭的,李巧莲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脆弱,可一面又无法自抑地感到憋闷和难过。 虽然她早就清楚苻谦迟早会离开的,可真当这一天要来的时候,李巧莲却禁不住期盼他最好不要那么顺利地找到自己的仆从。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李巧莲便忍不住苦笑了下——原来苻谦对她的影响这般大,不知不觉间,她竟也像个怨妇一般,开始盼着别人栽跟头了。 16. 第十六章 李巧莲一夜没睡,没出息地泪湿了半个枕头后,第二天顶着两个中眼圈去了药铺。 虽然冯掌柜让她歇一天,养养精神,可她在家里没事做只会更难受,因此想了想,还是到药铺去了。 冯掌柜见她今天这副模样,状态反倒是更差了。但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毕竟不好说些什么,视线环顾一圈,便让李巧莲到里间煎药去了。 煎药只需守着那十几个炭炉,隔一段时间翻一翻里面的药渣,除了有些热之外,算是个闲差。 李巧莲心知这是冯掌柜特意照顾,领了这份好意,自去里间不提。 她一晚上没睡,守了炭炉没两个时辰,便有点奄奄地。偏这天药铺的生意格外好,外间热热闹闹地,间或有冯掌柜催促药童的轻斥声传进来。 李巧莲待了一会儿,自觉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自己在里间躲闲,实在过意不去。便掀帘子出来,想替大伙儿搭把手。 冯掌柜那边实在抽不出人手,见到李巧莲就跟见了救星一般。 “巧莲,来来来!”冯掌柜拼命朝她招手,“这回真是得请你出马了,你看看我这店里,没一个省心的!尽给我帮倒忙来着!” 说罢也不等李巧莲答应,他把一串药包塞进李巧莲的怀里,继而一指门口站着的长褂男人,对李巧莲拱拱手道:“拜托了拜托了,这位是咱们城里丘老爷的家丁,这几副药要得急,你先跟他到府上去一趟,打个下手。等我铺里的人得了空,就去把你替回来,左不过戌时二刻就能让你回家。” 城里的丘老爷是做盐铁生意的,吃的是官家饭,就是阳坡县的知县来了,也得敬他三分。 李巧莲在城里呆久了,自然听过他的大名。 毫无疑问,这又是个得罪不起的大顾客,难怪冯掌柜这么急赤白脸地要讨好丘家的家丁。 李巧莲捧着药包,心道这几日在家呆着也是伤神,苻谦回来尴尬,不回来又空虚,还不如到丘府上挣点赏银,至少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她便对冯掌柜说:“铺子里忙,丘府那边我去就行了,这活我还熟手些。” 冯掌柜见她肯主动揽下了这桩大买卖,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不由得点头庆幸,说了一连串好话将她和丘府的家丁送出门去。 李巧莲抱着一大摞药材坐上马车,本想在路上就打听好府里的规矩。不料这位家丁表情冷肃,不苟言笑,一句话都不肯跟她多说,完全不似其他府里的下人,多少会透漏些需要照顾的病人情况。 李巧莲直觉这次要去照顾的病人恐怕和以往的不太一样,找了个独处的事后,她悄悄翻出药包里的方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当归三钱、生地二钱、赤芍二钱、川芎一钱、三七一钱、甘草五分。 这……不是寻常的治病的药方,看上面药材功效……她要去照顾的病人恐怕是受了很严重的外伤。 “最近可能会不太平。” 苻谦的话瞬间涌入脑海,李巧莲默默收回药方,表情凝重地看向前面家丁的背影。 不多时,马车停靠在丘府偏门。李巧莲抱着药材跳下车来,家丁阴沉着脸领她走进大门,穿过游廊,随即在内院门前将她交给了内宅管事。 内宅管事是个有点年纪的嬷嬷,姓尤,眼尾向下耷拉着,见了李巧莲也没什么表情,带着她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面只有一个厨房和歇脚的屋子。 “劳烦姑娘在这儿暂住几日,”嬷嬷说话的语气也是死水一般,没有什么波澜,“咱们府里不比其他,人多,规矩也多,外人没有许可不得在内院走动。姑娘就请好生在此煎药,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上午两次,下午两次,晚上一次,我会安排小厮来此处拿药汤。其余时间,姑娘自行休息便好,外面这条小路通向府内的小花园,姑娘乏了也可去走走。” 话虽这么说,李巧莲看她的神情,大概连小花园也不想让她去。 尤嬷嬷交代完府内的事项,转身便走了。留下李巧莲一个人,呆在这巴掌大的偏院里专门负责煎药。 虽说这次不用承担额外的琐事,仅是负责煎药听起来也还算轻松。可李巧莲琢磨这全府上下的态度,总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这次出门匆忙,也没想过会被派来丘府煎药。家里没来得及留张字条,苻谦回家看不到她人,不知会不会着急? 李巧莲拿着蒲扇往炉子里送风,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苻谦。 苻谦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在意她的去向……李巧莲心中蓦地一痛,闭上眼睛摇摇头,拼命逼自己不要再去想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说不定苻谦就等着李巧莲自己醒悟,懂事地退让,不用他开这个口,才好彻底放手离开呢。 李巧莲强打精神,如常熬制好了两副药汤。下午来了两个丫头,李巧莲想跟她们说几句话,顺势打听一下府中的情况。 但那两人好似得了什么吩咐,冷着张脸,三缄其口,沉默地端了药汤转身就走,一点套话的机会都不给李巧莲留。 李巧莲弄不清楚府中到底谁受伤了,再加上府中萦绕着的紧张气氛,她心中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晚上让人取走了今天的最后一副药后,她也不敢放松地休息。简单洗漱过后,和衣躺在狭窄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她原本想着假寐就好,千万不能睡着,但前一晚实在没休息好,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她就进入了浅眠。大概一颗心始终吊着的缘故,她睡得不是很深。 半夜里,对面小厨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细微响动时,她一下就惊醒了。 然而她是谨慎的,即便醒了也没有贸然睁开眼睛。 李巧莲维持着熟睡的样子,屏息静气地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的声音都是从小厨房里传出来的。她这才小心地睁开一条眼缝,左右望了望。 她睡的这间小厢房漆黑一片,黑暗中有种无声的凝视感,让这片狭小的房间里充斥着诡异的宁静。 李巧莲没急着有下一步动作,特意等了一会儿。小厨房里的动静好似有什么感应一般,倏然没了声儿。 她心下一凛,默默地调整姿势,将身体转向了对着门口和窗的方向。 整个宅子在这一刻好似被人封印了般,变得异常静谧,就连夜晚的虫鸣和枝叶的摆动都被一张大手给捂住了。 忽地,对面的小厨房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听起来像是年久失修的门窗被人合上,或者说推开了。 李巧莲赶忙将被子捂起来,蒙住了头。不管半夜三更跑到她这座小院子里来的是人是鬼,这一刻她得承认自己害 怕极了。 独自住在陌生又规矩森严的丘府,更要命的是这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危险的秘密。她现在真是无比后悔白天怎么就头脑一热跟着那个家丁到这里来,明明前一晚苻谦还特意嘱咐过她不要到处乱跑,她为什么没听劝? 苻谦…… 李巧莲该死地又想到了苻谦,他好像总是对的,总能预知未来的风险。可他如果能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就好了,他要是不对她那么冷漠就好了,说不定她心一软就什么都照做了。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在她最想念也最需要苻谦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 李巧莲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被子里,企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营造一点安全感。 外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渐渐地,不知是被捂得缺氧头晕,还是她实在是太累了。李巧莲迷迷糊糊中,想着苻谦,想象着她还睡在两人的小屋子里,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翌日,府中刚有人早起活动,她听见声响便跟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对面的小厨房,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 然而药罐,炭炉,未拆封的药包全都好好地摆在该在的位置,她甚至拆了当天的药包来检查,均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这可太奇怪了,昨晚那些鬼鬼祟祟地响动,难道是老鼠或者野猫发出来的吗? 李巧莲又拿了根笤帚翻找屋子的墙洞和角落,如果说昨晚进了老鼠,门口那些药渣应该最先被光顾的。 可惜她自己也对昨天倾倒的药渣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能草草在小院巡视一番,实在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这才回到小厨房重新煎熬当天的药材。 上午第一个来取药的小厮上门,李巧莲还特意问了句府上有没有人养猫?小厮只说自己是刚来的,什么也不肯透漏,拿了药就走。 但李巧莲不气馁,每一个来取药的人她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最后终于有个小丫头肯告诉她:“没有呀,大夫人很爱干净,她不喜欢猫狗一类的小动物,所以后院里基本没人养猫……老鼠呀,后厨那边可能会有一些,难免的吧。可平日里基本见不到,我们夫人比较讲究嘛。” 李巧莲告诉她,昨夜她这处小院子疑似进了老鼠,半夜传出来一些翻找东西的声音。 那小丫头还挺惊讶,“不会吧,我们好几个下人住的屋子里都没见过老鼠呢。你该不会听错了?要不我跟尤嬷嬷说一声,让她派人过来给你把墙洞都堵上。”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目前来看也确实是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李巧莲便答应下来,等尤嬷嬷派人来看。 尤嬷嬷那边估计不觉得李巧莲这边的老鼠是个问题,快天黑了才让两个小厮过来瞧了瞧。那两个小厮估计是被派了额外的活,态度很是不耐烦,甚至没有李巧莲检查的仔细,捅了捅墙角,再丢给李巧莲一包毒老鼠的药丸,就离开了。 李巧莲全程不敢多话,她大概能猜到尤嬷嬷的意思——两个小厮的态度就是尤嬷嬷的态度,她这是在警告李巧莲安分煎药便好,其余的事情别多想,更别生事。 转眼到了晚上,尤嬷嬷那边取走了最后一碗药汤后,李巧莲的小院复又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是夜,李巧莲特意留了盏油灯在小厨房里,不管是不是老鼠作祟,屋子敞亮总归能起到点震慑作用。 17. 第十七章 半梦半醒间,对面的小厨房又是“吱呀”一声,李巧莲睡得很浅,立刻惊醒过来。 她这回有了经验,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光脚下床,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点破窗纸。 透过狭小的窗洞,她朝外面看去。只见那厨房的灯光不知何时已被熄灭,窗户里黑黝黝地,木板门朝里开了一条缝。 这情形……还有什么可说的,绝不可能是老鼠干的,老鼠就算能推到油灯,也不可能有那个能耐撬开上了锁的木门! 李巧莲本就不是个胆子肥的人,不管那闯入小厨房的是人是鬼,独自一人面对这偏僻诡异的院落,着实太考验她的承受能力了。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把小厨房里的怪事通报给府里的人时,一个不留神,她那尚未收回来的目光就看到了小厨房的窗格里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 “!!!” 李巧莲赶紧用手捂嘴,牙齿差点咬破下嘴唇才好悬忍住了尖叫出来的冲动! 那那那对面飘过的是什么啊?!! 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李巧莲全身上下的毛孔登时竖了起来!紧接着涌入脑海的,便是从药铺里听来的各种闹鬼传闻——什么大户人家的水井藏尸体啦,没人住的宅子死过人啦之类的。 李巧莲心脏砰砰狠跳了几下,恨不能立刻从这座小院子里跑出去! 然而下一刻,对面的东西好似感知到了她的恐惧一般,骤然回到对面的窗格里,而且就立在李巧莲的窗台对面,仿佛正根她对视一般。 而同一时间,她所在的封闭小屋子里凭空吹来一阵凉风,阴气逼人地撩拨着她的发尾。 李巧莲霎时间头皮发麻,四肢被冰住了般僵在原地,明明是余热未消的夏夜,她却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 苍天啊! 李巧莲不敢再看了,她差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缓了好久才能挪动身体。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李巧莲满脑子都是如何逃跑的念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地上爬回床榻的,又是如何用仅剩的一点理智压抑住了夺门而出的冲动。 这一晚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担惊受怕的过程中,她简直想哭又不敢哭,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就会把对面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给引过来。 李巧莲无助地蜷缩在墙角,咬着被子以免让自己喉咙里的哽咽泄露出去。纵使她白天对苻谦有诸多埋怨,此刻在她心中压倒所有的唯一念头便是对苻谦的思念。 虽然苻谦不在她身边,可李巧莲仅仅是念叨着苻谦的名字,竟也有了些许慰藉和勇气。到了后半夜,李巧莲熬着熬着,终是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早晨鸡鸣三遍她才倏而惊醒。 丘府里已经有下人在洒扫干活,间或有交谈声从院子外传来,李巧莲赶忙披衣起身,一面疑惑自己在昨晚那种神经紧绷的情况下怎么还能睡着了,一面匆匆忙忙赶到对面小厨房查看情况。 谁知刚跑出门李巧莲就傻眼了,对面的房门关得好好的,门锁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甚至窗户里还隐隐透出一点油灯的亮光。 李巧莲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简直要怀疑昨晚看到的惊悚一幕是否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看到的景象。 她拿了钥匙把房门打开,厨房里的一应物品果然还和昨天一样,根本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 李巧莲感觉一阵晕眩,扶着灶台缓缓坐下。她脑子里现在乱糟糟地,好半天都没能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上午取药汤的小丫头来敲门的时候,李巧莲的药汤还没煎好。 那小丫头明显不太高兴,尤嬷嬷长尤嬷嬷短地抱怨了几句。李巧莲精神恍惚地杵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把连续两晚小厨房里的异常告诉尤嬷嬷。 万一这些异常就是府里想隐藏的秘密,她多嘴告发,岂不是把危险留给了自己? 思来想去,李巧莲把药汤端给小丫头的时候,还是请她帮忙给尤嬷嬷带了句话,说自己可以在药铺里熬好了药,每天按时送过来,如此不用劳烦府上特意劈一间院子给她住。 那小丫头听了,老大不轻易地,反过来教训李巧莲在府上吃好喝好,还有什么不满足?成天想着回药铺去,这药汤没在府里煎熬,谁知道药铺有没有缺斤少两,或者添了什么不该添的东西。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李巧莲无法辩驳,只得沉默着将人送走。 之后她左等右等,甚至大着胆子到附近的小花园晃悠了一圈,企图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尤嬷嬷或者其他管事的婆子。 然而如同昨日一般,快到天黑的时才有小厮登门,粗声粗气地在院子外把李巧莲喊了出来。 “尤嬷嬷说了,今日天色已晚,即便姑娘回到药铺也恐来不及熬制今晚的药汤。还是劳烦姑娘多留两日,等府上病人的状态好些了,自然会放姑娘回去。” 李巧莲叹了口气,尤嬷嬷的态度果真如她所料,哪里肯费神把她的需求当一回事。 看来今晚又是要一个人面对这古怪院落的一天,李巧莲干练地把最后一碗药汤沥出来,交给门口的小厮,随后便抓紧时间洗漱上床了。 她决定今晚无论外间传来什么动静,都装作听不到,两眼一闭当自己不存在便好了。 因此,当厨房里的怪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李巧莲把被子往头上一罩,顺利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掌握了这一技能,李巧莲在丘府的日子终于没那么难熬。她接连两天都过得平安无事,厨房的药包一天天少下去,就在还剩最后一包的时候,李巧莲偷偷地松了口气。 无论尤嬷嬷那边有什么借口,今天过后,她就能和这个神秘莫测的丘府说再见了。 然而日上三竿,该来取药的丫头小厮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不仅如此,往常在附近走动的家仆也全都消失了一般,院子内外安静得令人心下惴惴。 李巧莲在小院子里等啊等,药汤在灶台上凉了热,热了凉,好不容易听到外头有脚步声经过。 她赶忙跑到门口迎接,不料小院的窄门呼啦啦涌进十几名肩宽腿粗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内院的家仆。 李巧莲暗惊,后退两步,不等她问来人想干什么,那十几名壮汉就先团团围住了她。 “你就是正堂药铺的李巧莲?”为首的那名大汉大声喝问道。 李巧莲预感大事不好,想躲又没地方躲,胆战心惊地环视一圈周围的壮汉,害怕地点了点头。 为首的汉子朝手下一偏头,大手一挥,便有两个人上来钳住李巧莲的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给带出了院子。 李巧莲心下不由大骇,惊恐万分地挣扎喊道:“等等,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我只是受雇来煎药的伙计,府里的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押着她的两个汉子不耐烦地加力一拧,其中一人冷声斥道:“吵什么吵,拿你自然是奉了上命,有什么冤屈不如省着点力气到县衙里跟知县大人说去吧。” “什么?!”李巧莲大惊,“我……我犯了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去县衙?” 然而撵她的典史却不 答话了,只加重手劲,将她一路磕磕绊绊地带出了丘府。 出去的路上她终于看到了丘府的下人,他们多半三三两两地让在路边,半是怀疑半是诧异地盯着狼狈的李巧莲。 尤嬷嬷也在其中,但她只是匆匆瞥了李巧莲一眼,便转身赶往主院。那主院里多半是出了什么事,尤嬷嬷和几个得力的丫头甚至没心情关注李巧莲被带走的动静,她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表情也一个比一个凝重。 李巧莲远远听见主院那边传来“不好了”“流了许多血”等几句只言片语,她直至坐上关押的囚车时脑子还是懵的。 所以主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被典史抓走难道跟里面的病人有关吗? 可是……她只一个负责煎药的人,能和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 思绪混乱间,她的囚车来到了县衙。典史粗暴地推她下车,她脚下一崴,差点摔了个跟头。 典史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扣着她往里公堂里去。 公堂里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听说县里的丘府出了事,街坊们都和乐意来凑这个热闹。 李巧莲忍着脚疼,一瘸一拐地走近公堂,周围嗡嗡地都是对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就是这个姑娘啊?我前些天还找她买过药喱,她人挺好的呀,怎么会做出这种谋财害命的事来?” “嗨哟,别说了,人不可貌相知不知道?说不定她平时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呢。” “那可怎么办?我买的药不会有毒吧?别到时候吃出问题来了,上哪儿说理去啊!” 高坐在暖阁里的知县眉目低垂,旁边的衙役上前低语了两句,那知县缓缓睁开眼,目光浅浅地落在李巧莲身上。 他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捻着胡须,拿起惊堂木拍了拍,喊道:“肃静!” 堂下的众人顿时收了声儿。 李巧莲被身边的典史一踢脚弯,“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顿时磕得膝盖生疼。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知县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李巧莲皱眉忍过一阵钻心之痛,双眼噙泪地看向知县,颤抖着回道:“民女李巧莲,家住……坡子巷口,是正堂药铺的侍药伙计。” 知县冷眼瞧她,又问:“八月二十日到今天,你是否在仁安街的丘府里帮忙煎药?” 李巧莲朝旁边跪着的一个丘府家丁投去一瞥,继而点头应道:“没错。” 知县在李巧莲回话后,冷哼一声,从公案上拿起一个东西,啪地扔在李巧莲面前。 “这可是你这几日煎熬的药渣?看清楚了再回话。” 李巧莲闻言暗自吃惊——又是药渣,难道……府里有人喝药喝出毛病来了? 她膝行两步,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后仔细分辨。 从味道到材质,再到品相都是药方上的材料没错……等等,李巧莲用手指拨了拨,捻起其中一味黑乎乎的木质药材。 这是……藜芦?! 李巧莲眼神闪动,心下顿时大乱。 医书有言,“诸参辛芍叛藜芦”,这藜芦参在其中,不仅克制了赤芍、川芎的药效,还会改变整副方子的药性,将原本活血化瘀的功效生生变为滑肠促排,燥血生热之效。 此等功效对于身有外伤之人来说,不啻于一张催命符!而府上那人居然喝了这许多天,岂有不出事的道理! 可更令李巧莲大惑不解的是,她每日熬煮前,拆验药包时并未发现多了这味要命的藜芦,为什么药渣里却会出现?! 18. 第十八章 知县等了一会儿不见李巧莲答话,一拍惊堂木,呵道:“本县问你话呢,何故缄口?休得隐瞒,速速说来!” 李巧莲打了个哆嗦,抓着药包的手指因用力而苍白,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比手指更为苍白。 “民女……民女不知这药渣从何而来,大人可派人检查民女带入丘府的药包,里面绝无藜芦这味药材。” 知县闻言,歪头“喔”了一声,道:“这么说,你既认得藜芦长什么样子,又知晓其什么功效?” 李巧莲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暖阁里的知县——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识得藜芦便能认为是她下的毒么? “大人明鉴!”李巧莲当即伏地磕头,高声喊道:“民女在药铺做活,每日与成百上千种药材打交道,熟识草药本就是民女的分内之职。且这藜芦不是什么稀有的药材,即便不是用药之人,认得它的亦大有人在。大人明鉴啊,民女搬来阳坡县尚不足半年,与丘府上下无冤无仇,绝无理由行下毒加害之事!” “大人,请大人明察!”堂上的知县还未开口,李巧莲旁边跪着的丘府下人便先高声央求道:“阳坡县最不缺的便是外来人了,他们做了生意就走,完全不必顾及自身的名节。这两年多少案子是外来人犯下的,您难道忘了吗?他们不必和丘府的人有什么恩怨,拿了钱就可以办事!此女来阳坡县不足半年,这才是她最大的问题啊!” 李巧莲大惊,扭头去看身边说话的丘府下人。 她并非阳坡县本地人不假,可也不是所有来阳坡县的人都存了不好的心思,如何能一棒子打死,逮着个罪名就往她身上套呢! “大人,大人,不是这样的!”李巧莲拼命否认道,“民女薄有生计,能糊口养家,是打算长久留在阳坡县讨生活的。况且,民女也并未收受过任何不义之财,家中清贫可查,请大人勿要以民女身份草断此案!” 李巧莲话音未落,那丘府下人当即指着她道:“你说没收钱就没收钱,哪有人受了银子会傻傻地藏在家里?肯定早藏到不知什么荒郊野岭去了,就等着办完事好去取回来!” 眼见着两人快要在堂下吵起来了,知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清了清嗓子喝道:“丘门役,休得在堂下无理!你若有证据,便提上来。无证的推断,不许再议!” 李巧莲松了口气,看来这知县还是讲点道理的,说不定能替她洗清罪名。 不料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些,旁边的丘门役梗着脖子,大声回道:“我有人证!” 李巧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收没收过钱,她自己不清楚吗?哪里来的人证,怎么可能会有人证?! 就听丘门役报上一个人名,李巧莲莫名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是早前去过的陈官人家的管家。 可……她和那管家也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收了点赏银,那赏银也全数交给了冯掌柜,总不能拿这件事来污蔑她吧? 不多时,那管家也被请到了县衙来。 丘门役便陈禀说,自己和陈官人的管家有点交情,前几日府里请了李巧莲上门煎药,他把这事跟陈府的管家说了。那管家称李巧莲干活勤快,为人厚道,是个放心人儿,还把陈官人想出高价把李巧莲挖到自己府上来的事情稍微提了提。 “小人当时便觉得这女子怕是另有所谋,”丘门役说道,“换作正常人,有更好的去处不去,更高的报酬不领,岂不是个傻的?如今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只有呆在药铺,才有机会混入丘府,至于她想在丘府做什么,大家有眼睛的都看着呢!那药材从拆包到熬煮都只经过了她一个人的手,不是她做的手脚还会是谁?” 李巧莲气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丘门役好半天只会骂对方“血口喷人”。 知县在暖阁里啪啪拍惊堂木,高声道:“肃静!陈管家,刚才丘门役所诉是否属实?” 那陈官人的管家略有不忍地看了李巧莲一眼,对知县行礼道:“却如所言。” 李巧莲简直要绝望了,她这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丘门役却仍有话说:“小人还有一证,当日接这女子回来的仆役小人亦认得。来此之前,他还特意跟小人说,这女子当时是主动要求来丘府当差的。本来正堂药铺的掌柜并未拿定人选,她揽下这活后,冯掌柜还打算让人来替她,结果她给拒绝了。大人明鉴啊,这不是别有居心是什么?!” 李巧莲听他这么一说,顿觉瞠目结舌。这是什么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居然也能连系起来?! 更糟的是,那知县似乎听信了丘门役的话,抽出一根绿头签扔到李巧莲面前,宣判道:“民女李巧莲,被告偷换药包,戕害人命,所言诸多疑点无从辩驳。即刻起关进大牢,寄监候审,待查清原委,再另行处置!” “大人!”李巧莲大惊失色,呼喊道:“冤枉啊,大人!” 然而左右衙役已经走上前来,左右钳住她的手臂,蛮横且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往大牢的方向。 李巧莲被一路拖行至阴暗的大牢,中途少不得磕磕碰碰,身上添了暗伤无数,最后押着她的衙役从面推了她一把,将她扔在了一块脏乎乎的草垫上。 不等她缓过劲儿来,身后衙役撂下一句“老实呆着吧你”,便将牢门就“哐当”一声锁上了。 “砰!!!” 苻谦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叫他们把李姑娘抓走了?” 四面砖墙的密室里,苻谦周围的几个手下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三王子,”其中一个干练打扮的人上前说道,“是属下们大意了,酋景山那厮躲进丘府里,居然长了个心眼,把我们给他的药掉包,换给了丘老爷的小妾。那小妾喝了几天就行不了,肚子里的胎儿保不住,人也昏迷不醒。丘老爷气得不行,彻查之下,发现是有人端错了药,那个下人已经被乱棍打死了。然后他们又从药渣里发现了藜芦,丘老爷的小妾就是因此而滑胎的。而府里由始至终经手过药材的只有李姑娘,我们……我们也没料到药汤会被别人喝去了,若是按原计划,酋景山因为用药不当而失血过多。以他的身份,丘府就算发现药里被人动了手脚,也定然不敢报官的。” 苻谦拧着眉,表情阴云密布。 自从他和母妃的暗桩取得联系以来,南陉那边的情报便源源不断地提供过来。最先传到他耳朵里的,便是他大哥苻恭在阳坡县的据点之一,县里最有钱有势的丘府。 丘老爷自身就掌握着盐铁资源,不至于听命于一个附属国的王子行事。苻谦猜他大哥应该是通过生意往来和丘老爷搭上了线,并通过丘老爷这边安排一些隐秘的行动。 后来钱庄的人打听回来,果然如苻谦料想的一样。丘老爷顶多和苻恭是合作关系,先前在山里埋伏苻谦一行人的刺客便是丘老爷这边负责安排的人手,为首的刺客头子便是酋景山。 苻谦未免夜长梦多,随即便召集了钱庄的手下,连夜围剿了酋景山的刺客团伙。 那一晚厮杀得激烈,他身上挨了几刀,也折损了好几个手下,这才把酋景山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不过酋景山生性狡猾,那夜看形势不妙,他趁乱扒了一套衣服逃走了。 后来苻谦发动钱庄的人搜捕他的行踪,发现这人居然不藏了,直接躲进丘老爷家里避难。 大概他也知道苻谦和钱庄那帮人动他可以,但动到丘老爷头上,恐怕得掂量掂量后果。 其它倒没什么,但酋景山这人,从苻谦踏入南疆地界开始便锲而不舍地追杀他。苻谦在李家庄避难,也是酋景山 的人先找到的他。不然苻谦现在可能还不至于匆匆忙忙出走李家庄,一点准备都没有。 苻谦最担心的是这个过程中,酋景山是否发觉了李巧莲的存在? 酋景山要是只对付他,苻谦是不怕的。就怕酋景山把刀剑指向李巧莲,那可真够要了他的命的。 因此苻谦必须杀了酋景山,把这个后患永远解决掉。 可他毕竟受了很重的伤,刚让人草草包扎过伤口便去给李巧莲提了个醒。他都不敢在李巧莲面前多呆,生怕自己身上渗出来的血腥味会被李巧莲给闻出来。 然后,有一点酋景山是对的。 苻谦他们确实不便直接和丘府的人起冲突,可要杀了酋景山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苻谦想出来的办法便是通过药里下毒,让酋景山死得不明不白。 虽说丘老爷并不忌惮南陉的势力,但他也未必愿意卷入南陉内部的权力斗争。对他来说,无论是苻恭还是苻谦登上王位都无所谓,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合作关系。 而苻恭在南陉扎根多年,看起来比较具有王位竞争力,因此丘老爷才愿意顺手做个人情给他。一旦他发现自己派出去的人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必然知道苻谦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酋景山躲回他的府里,说不定他还觉得是个烫手山芋,留着这个人势必会得罪苻谦。日后万一苻谦当了南陉王,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还怎么往南陉做? 这一点苻谦能想到,酋景山肯定也能想到,因此留了个心眼,没喝丘府给他准备的药汤。 只是千算万算,苻谦没算到这个上门给丘府熬药的倒霉蛋竟是他家李巧莲。这串连锁反应下来,李巧莲在他卧床养伤期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弄进了大牢里。 苻谦这次伤得着实不轻,撑着给李巧莲提了个醒后,便昏迷了好几天。今日好不容易能下床了,他忍着浑身疼痛,第一等要事,便是惦念着回了坡子巷口一趟。 不料推门进去,家里空空荡荡,再一摸桌面,落了一层细灰。 苻谦当下便有点慌了神,心脏像坠了颗铅球般直往下掉。 李巧莲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她如果要离开,怎么着也该跟自己说一声,或是留张纸条的。 苻谦第一个想到的可能,便是酋景山那边留了个后手,派人把李巧莲掳走做了人质,或是按照道上的方式处理了。 但这种可能苻谦打心底里不想接受,于是火速奔回钱庄,把手下人叫来问话。 “我不是让你们安排人手看着她吗?”苻谦环视一圈自己的手下,“怎么人还是跑丘府去了?!” 一个短打的人小声道:“可你也吩咐过,如果没有危急情况,不能暴露我们的存在。我们看李姑娘到丘府煎药,先是想把她吓走,但她很能扛。”那人顿了顿,又说:“然后我们想着不能把人吓坏了,又往她屋里放了点安神香。” 苻谦歪头,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这个手下。 这是先把人往死里整,再烧点香把人放倒了事的意思吗?他怎么会养出这么会折腾人的手下?! 那人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挠挠头补充道:“我们当时想着反正这事应该不会波及李小姐,便想着先观察看看,到时候那几副药喝完了,李小姐自然能从丘府回去。” 苻谦无语地扶额,好半天想不出个恰当地评价来。 “这样,你们把李姑娘这几天做了什么事详详细细地跟我说说,”苻谦叹气道,随即又转向另一边的手下,“还有你们,去打听打听县衙今早审了些什么,丘府是什么个说法。以及药铺的人,全都给我看牢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是!”屋内七八个黑衣打扮的人立即应道,继而转身齐齐退出了密室。 19. 第十九章 李巧莲缩在牢室的小角落里,这几乎是她呆过最无法忍受的地方。 老鼠肆无忌惮地往身上爬,地上乌黑发臭的不明黏液,以及周围牢室里时不时传出的辱骂和哀嚎声,都让她害怕得不行。她甚至愿意回到李家庄那满是野兽毒虫的大山,也一刻不想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忽地,敦实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走近。 李巧莲小半天下来,已经能分辨出牢头和牢犯的不同声音,这脚步一听就是外头刚喝完酒的牢头来检查牢室了。 不料他那晃晃悠悠的脚步来到李巧莲的牢室前,停住了,高大的身影杵在铁栏外,叮呤咣啷地找寻一阵,掏出一把铜锁,打开了李巧莲的牢门。 “李巧莲?”牢头喊道。 李巧莲抱紧膝盖,拼命往里缩了缩。 该不会丘府那边动用了什么关系,让知县改了判决,这就要拿她出去斩了?她不清楚县衙里断案的流程,可大户人家用钱买通知县的事还是听说过的。 她李巧莲的命已经如此卑微了,何许丘府出钱送她上断头台啊! 牢头没听见回话,眯起眼睛往里瞧了瞧,瞧见了角落里的身影,当即“唔”了一声。然后他让出牢门的位置,对身后的人说:“喏,在那儿呢!有什么话快点说,我就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这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李巧莲偷偷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从牢头身后走进来的苻谦。 她猛地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然而从膝盖到脚腕都使不上力气,一动就钻心地疼。 苻谦见她狼狈挪动的模样,连忙走上前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别乱动。 在他身后,那牢头擤了一下鼻子,哼哼着慢步踱去了外间,经过别的牢室时,激起犯人们一连串的诅咒谩骂之声。 “王二哥……”李巧莲一见到苻谦,双目不知怎的酸胀难当,忍了半天的眼泪马上就要溢出眼眶。 面对这一天里接连发生的变故和冤屈,李巧莲都惊奇自己居然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开闸崩溃,甚至比整个大牢里的犯人都冷静许多。 然而—— “好了,没事了,别哭。”苻谦一蹲下身,后背的伤口明显有了撕裂的迹象,但他一声气儿都没吭,面色如常地抹掉李巧莲眼角滑落的泪珠。 “王二哥……你怎么来了?”李巧莲盯着苻谦,瓮声瓮气地说。 在她的幻想里,苻谦早已抛弃曲巷里的小破屋,抛弃了她,远走高飞,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轨迹里去了。就连眼前这个和苻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不定也是她太过想念而产生出来的幻觉。 苻谦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要是换作以前,他还能小小地取笑她一下。可是现在,他只觉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骤然捏紧了他心脏,使他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一抽一抽的心疼,还有那难以遏制的愤怒在无情地搅弄着他的心绪。 他痛恨那些栽赃李巧莲的人,痛恨那些将她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人,那些人统统该死,统统该下地狱! 李巧莲感觉到苻谦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轻微地发抖,她疑惑地看过去,紧接着便听苻谦暗哑着嗓子说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深吸了一口,缓了缓不停抽痛的心脏,又接着道:“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再忍耐一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过几天定会救你出来。” 听到这番话,李巧莲竟是丝毫不敢倒意外。 从苻谦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内心所有的焦虑恐惧都如同被吹散的乌云,早就不见影踪了。苻谦就是有这个本事,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李巧莲摇摇头,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我没有动那些药材,”她望着苻谦的眼睛说,“我也不知道那些药渣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们好像都相信了丘门役的话,我……我好像怎么说都是错的,可我没有害任何人……真的……” 她一想起白天被污蔑的情形,就笨嘴拙舌地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我知道,我知道,”苻谦抚着她的头,温和地打断道:“你是无辜的,我相信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另有其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继而郑重补充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不用操心。知县来问你话也不要怕,不知道的不要说。剩下的交给我,我会让那些诬赖你的人付出代价,让所有怀疑你的人都俯首认错。” 这桩冤案的缘由,就没有比苻谦更清楚的人了。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无处宣泄的恨意里也有一份是冲着自己的。 如若他对酋景山再多一些防备,或是在劫杀酋景山的时候防守更严密一点,再不然,安排给李巧莲的人再机灵一点便好了…… 总之有那么多种让李巧莲避免受到波及的可能,可他最后还是没能把人护住。 苻谦在恼恨酋景山的同时,更多的也是恼恨自己。幸而李巧莲这会儿的情况还不算不可挽回,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没有李巧莲的生活。 对于苻谦的懊悔和自责,李巧莲一无所觉,她听闻苻谦要替自己讨回公道,第一反应便是:“那丘府根深树大,又财大气粗,你千万小心,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不然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苻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又摸了摸李巧莲的头,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 李巧莲连惊带吓地过了这几天,没有一天是不想念苻谦的。她刚想习惯性地往苻谦身上靠去,手指才碰倒苻谦的衣袖,不料却被苻谦闪避开了。 空气一瞬间有些凝滞。 苻谦轻咳一声,掩饰住了背伤带来的疼痛。伤口再次撕裂,他已隐隐感觉血水正渗透绷带,缓缓往外流。 恰在这时,门外的牢头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又懒懒散散地折返回来。 脚步临近,苻谦未免李巧莲发现自己的异常,赶忙起身,“你好好休息,外头的事不用操心,”他匆匆说道,“这里的牢头我已经打点过,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就好,他必不会为难你。” “王二哥……”李巧莲出声叫住苻谦,但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还要跟苻谦说些什么,只抿了抿唇,依依不舍地看着苻谦。 门外牢头敲了敲铁栏,不耐烦地说:“好了没有?时辰到了,别磨磨蹭蹭地,快给我出来!” 苻谦最后向李巧莲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用口型道:“我走了。”然后一步步向牢门口退去。 李巧莲再次看着苻谦离开,眼眶一热,一瞬间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而同一时间,漆黑的天幕下,丘府幽暗的房间里。 “你说什么?”丘老爷陡然拔高音量。 “我确认过了,白天从府上抓走的那位药铺的女伙计,就是和那南陉三王子一伙儿的。我们的人跟踪过,他们之前就住一起。” 在丘老爷身后,一个黑色高瘦的身影倚在门柱边。他微微佝偻着上身,手捂腹部,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显然正是受伤逃遁的酋景山。 “你想说明什么?”丘老爷沉默一瞬,继而怒道:“是想告诉我药汤下毒之事,分明是三王子伙同那药铺伙计蓄意为之吗?!” “大人息怒,”酋景山谦恭地微微欠身,“小的是想给您提个醒。那南陉三王子和药铺女子关系匪浅,他害了您未出世的孩子,您也把他的人送进了大牢。此番无论如何,您都已经把三王子给得罪了个彻底,这件事他肯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如果您不早做准备,迟早会被他玩弄致死。” 丘老爷一听,脸色瞬间由怒转惊。 “我也没对他怎么样,难道他还想打到我府上来不成?!” “大人此言差矣,”酋景山摇摇头说,“三王子此人在内廷浸淫多年,心思和手腕绝不是大王子苻恭等人可以比拟的。他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则必是杀招。您要是不信,看看我便知道了,哪怕是我,也是万分侥幸才得以逃脱的。” 丘老爷背着手,眉目阴沉,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么……”过了好一会儿,丘老爷才沉吟道:“依你看,此局何解?” 酋景山的眼珠子贼兮兮转了两圈,少顷,他走近丘老爷,压低声音道:“看似死局,但有活口。大人您别忘了,有个至为关键的人还在您的手上。” 丘老爷一时没反应过来,费劲地想了想。 酋景山立即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瓦罐,再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 丘老爷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 酋景山不等他说完,当即隐晦地点了点头,又附耳上前,与丘老爷嘀咕了好半天话。 就在他们关起门来商量如何应对苻谦的反击时,丘府西边巷尾的角门旁,一个粗使的下人打着呵欠,手提恭桶准备倒夜香。 蓦地,阴影中突然有人捂了他的口鼻,生拖硬拽地将人拐去了后院。 与此同时,城南街正堂药铺紧闭的门板突然被人“砰砰”拍响。里面的冯掌柜和两个守夜的药童具是一惊,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色,想不出这么晚了,究竟有谁还会找上门来。 尤其是冯掌柜,今天听说李巧莲被丘府抓去见官,之后被判入狱,直接把他吓破了胆,早早便歇业关门,生怕被丘府或县衙的人找上门来。 然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冯掌柜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边,假意不耐烦地嚷道:“别敲了,今日有事,不做生意,你要买药上别处去问问!” 可他话音未落,面前的门板“砰”一声被人整个撞开! 巨大的冲力迎面拍向冯掌柜,将他整个人向后撞飞出去。 两个药童惊骇之余,连忙上前搀扶。待冯掌柜“哎哟哎哟”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人惊恐交加地再抬头看去。 就见七八个黑衣男人闯入店内,为首一人慢步至柜台前,撩袍坐下,背对着冯掌柜幽幽开口道:“我不买药,只是有几件事,向找你们掌柜打听打听,不知掌柜的方便与否?” 20. 第二十章 第二日,县衙门口再次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知县匆匆走上暖阁,撩袍坐下,看着堂下跪成一排的人,揉按太阳穴说:“大清早敲登门鼓,究竟所为何事?!” 冯掌柜看了眼左右,战战兢兢地上前两步,磕头说道:“启禀大人,草民是城南大街正堂药铺的掌柜,姓冯。惊闻我铺子里的伙计在丘府犯了事,昨日被大人关押进大牢里了。草民……草民这里有药方为证,可提供给大人。” 知县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将冯掌柜呈递的药方拿到了知县面前。 “此方子看起来并无问题,”知县捻着一撇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并不能证明你家铺子里的伙计没有私藏藜芦,偷偷下在了药中。” 冯掌柜又磕了个头,毕恭毕敬道:“大人所言极是,草民并无为自家伙计辩白之意。她若果真犯下大错,理应受到律法的惩处。只是医者仁心,施药者利用药材戕害人命,传出去不仅败坏我正堂药铺的名声,更是有损城内药铺多年积累的美名。且这藜芦药性强烈,与人体多有损害,早已不是治病药方所采纳的药物。且官府早年间亦有规定,严格管控售卖藜芦。草民觉得,此等有毒草药,理应变寻不见才是,如何会流入我阳坡县?既然它出现在丘老爷的府中,那是否说明这等毒药也重新流入了药材市场?” 围观的百姓们闻听此言,骤然轰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知县不得不喊了几声肃静,这才把沸沸扬扬的讨论压了下去。 “冯掌柜,”知县拖长声调问道,“你继续说。” “是、是。”冯掌柜点头应承道,“草民私以为,应该严查这批藜芦的来源。万一有人蓄意投毒,那丘老爷府中的情况很可能不是个案,后续说不定还会有别家受到坑害。” 不仅是周围的人,就连知县听到冯掌柜这番话也禁不住眉头一跳。 “你是如何确定还有藜芦流入了市场?”知县当即挺直身子问道。 “草民只是猜测,”冯掌柜实话实话道,“我那被关在大牢里的伙计家境一般,她初来阳坡县也不像是能有门路的样子。就连我这个常年经手大量药材的人都未必能搞到藜芦,她又是如何拿到的呢?草民恳请大人不要放过其中的疑点,追究到底,也好还阳坡县里的百姓一片安心。” 知县沉吟着捋了捋胡子,随即高声道:“本县知道了,藜芦一事关系重大,冯掌柜,你可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呈报?” “大人英明!”冯掌柜立即又磕了几个响头,连连回禀道:“草民暂无其他可诉之事。” 就在冯掌柜后退回人群之中时,另一个包着头巾的男子两步上前,朝知县拜了几拜,接话道:“青天老爷在上,小的斗胆,叩请老爷替我同乡做主!” 知县眯眼看过去,语气严厉道:“报上名来。” 那人以头点地道:“小的是丘老爷府上的门房,大家都叫我张桂。前些天,小的正好瞧见了一些事情,此前只是觉得有些怪异,现在想来,极有可能和这次藜芦投毒案有所关联。加上丘老爷昨日突然大发脾气,打死了我的一个同乡。小的当时就在一旁看着,那场面回想起来仍后怕不已。但更巧的是,昨晚小的做梦,那死去的同乡竟前来托梦,口口声声向我哭诉自己死得好惨,并让我帮她洗脱冤屈。她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真是把我给吓着了!我猛然惊醒,醒来发现后背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然……然而小的只是一介布衣,纵使有心,也无力替她做主啊!本来我想不予理会吧,但……但今晨干活的时候,好端端却平白生出许多枝节,就连过个门槛都能把我绊个狗啃地。小的思来想去,此事实在太过古怪,感觉不说出来,恐另有冤情啊!” 大街小巷里的人,平素最爱听的便是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听那张桂的故事一波三折,有头无尾的,顿时都来了兴趣,议论之声竟比之前还吵上几分。 知县蹙着眉头,把惊堂木拍得又响又亮。 “堂下不得喧哗!”他怒斥一声,随即把目光投向那蜷缩在地上的张桂,“鬼神之说乃无稽之谈,不足为据。张桂,你别跟本府卖关子,把你前些天看到的情形如实说来,是否和投毒案有关,本府自有判断。” “是是!”张桂忙不迭应道,“小的记得很清楚,就在八月十九那日晚上,当天刚好是小的值夜。丘府有个角门,在里巷的东边,位置隐蔽,一般外人都不从这个门进。那晚小的就是守的角门,本以为能抽空打个盹,眯个觉。不料月过中天就有人来敲门,说的还是暗语,小的接过他的腰牌送去给丘老爷身边的大管事,管事一看那腰牌便命我把人带进来,而且必须隐蔽着点,不要给其他人撞见了。” 知县听到这里,打断他道:“你可曾看清那人是什么模样?” “不曾,”张桂说,“做小的这行,基本的眼力见得有吧,一般晚上拜访的客人,我们都不敢多瞧的。就算瞧了也根本瞧不清呐,晚上那小路上多黑啊,而且那人还披着斗篷,从头到脚都罩在斗篷里。非要说有什么印象的话,小的只记住了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本地口音,气息也略有些虚弱,好似……好似身体多有不便,或是受了外伤。” 知县一下坐直身子,探身问道:“你如何确定那人受了外伤?” 张桂抖着身子说:“是腰……腰牌,小的把那人的腰牌拿给管事时,看到那上面沾了一点血迹。” 顿时,周围人寂静无声,全都被张桂说的话给震慑住了。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丘府里可是藏着个大秘密啊!说不定那藜芦就是从丘府的神秘访客手里流出来的,毕竟昨天那个药房伙计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歹心的人,此时背后说不定另有蹊跷。 知县手指一点点缩紧,目光锐利地盯视在张桂身上,忽地,他高喊一声:“冯掌柜!” “是!”冯掌柜战战兢兢地从后排走出来。 “你看看这张方子,是做什么功效的?” “禀大人,”冯掌柜将身子弓成个虾米状,“丘府找人来拿的这个药方,是活血止血、治刀剑金伤的平和内服方子。” “唔,这么说,丘府开的这个药方应该是给八月十九日晚到访的人喝的?”知县慢条斯理地说道,“然而真正喝下药汤的,却不知为何变成了丘老爷的小妾,因此才闹出了人命。” 冯掌柜和那个叫张桂的门房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轻易回应知县的问话。 “张桂,”知县的声音从暖阁上传来,“你看到伤者进入丘府,只后那人可曾离开,或者离开过一段时间?” “小的不知。”张桂小声答道。 “但药铺的伙计在丘府熬了五天的药,”知县又道,“说明那个受伤的人极有可能一直未离开丘府。来人!” 知县一拍惊堂木,对左右衙役吩咐道:“你们即刻到丘府一趟,搜查府内有无收留伤员。另外派一队人,挨个检查集市,城内大小各个药铺,看到藜芦立即收缴,并把贩卖之人全都押监候审!” 两边的十数名衙役答应一声,各自领命而去。 知县顿了顿,喊过堂下的皂隶,道:“去,提审李巧莲,本府有话要亲自问她。” 这期间发生的事,李巧莲自然是不清楚的。她被带到厅堂上来,知县还没怎么开始审问她,便不断有衙役从外面传来消息。 “报——丘府有可疑人员外逃,被抓了回来!” “报——丘府里发现了疑似 藜芦的药材,请大人辨别。” “报——小的奉命搜查了嫌犯李巧莲所在的药铺和坡子巷口的民宅,均未见藜芦藏纳。” “报——丘老爷到了县衙门口,请求入内觐见大人。” “报——丘府开辟给嫌犯李巧莲煎熬药汤的偏院发现门窗撬痕。” 李巧莲被这一连串进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县表情很是阴沉,冷着脸让人把丘老爷和抓住的逃犯一起带到厅堂上来。 那丘老爷骤然见到官兵围府,衙役拿人,便知大事不好,火急火燎地让人通知藏在空置下人房里的酋景山。 而酋景山本就重伤未愈,身上的伤口只草草做了包扎,且因担心汤药有毒,连日来一滴药汤都没有进过口,伤势恢复的情况可想而知。 抓他的人一来,他连翻墙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可不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丘老爷见酋景山被人捉住了,顿时慌了神。比起家里搜出藜芦,酋景山的身份更不好向外人解释,也更令他头疼。 知县一拍惊堂木,还没问他呢,丘老爷便先叩头呼喊道:“大人英明啊!晚生家中进贼,正欲报官求助,不想大人的援兵便率先赶到,着实替晚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晚生实在是……感激不尽呐!” 知县冷笑一声,“喔,所以贼人是在本府派遣的衙役赶到时,才将将闯入你府宅的吗?” 丘老爷满头大汗,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旁边的酋景山发现他这是要落井下石,把自己扔出去牺牲掉,立即也不干了。 “丘老爷,你这会儿倒是急着和我撇清关系了,当初雇我替你做脏活的时候,可不是真么说的。” “你!你你你……满嘴胡言,我又不认得你,你别乱攀咬人!”丘老爷惊怒交加地指着酋景山。 “喔?不认得我?”酋景山斜眼瞪向丘老爷,他一个刺客,刺杀的还是在从皇廷回归南陉的质子。如果苻谦真有个三长两短,南陉国追究下来,他便是头一号罪人,余生都要被官府追杀。 总归他的身份和任务都见不得光,被官府抓住的那一刻便注定无法善终。丘老爷若是肯保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丘老爷要是弃卒保帅,他正好拖个人给自己垫背。 “丘老爷不认得我,我可是很认得你呢!昨儿个还和我商量着要把煎药那丫头偷偷做掉,好证实她畏罪自杀之名,你不是还准备了三万两银子意欲贿赂监狱里的牢头吗?” 堂下两人激烈攀咬起来,说出来的话愈发心惊。 纵使原先有什么想不明白之处,听他两人道来,也是再清楚没有的了。 知县勃然大怒,喝令左右衙役立即将丘老爷和酋景山抓起来,押进大牢,择日论处。 李巧莲那边看了这一出惊心动魄的好戏,整个人也跟虚脱了一般。衙役从城中各处搜罗来了许多疑似藜芦的药材,摆了满地,知县好言请李巧莲帮忙辨别。她也不推脱,挨个识别过去,从中清理出了一大批私藏藜芦的药贩。 经此之事,李巧莲的清白算是得到了证实,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衙门,一眼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苻谦。 四目相接的瞬间,李巧莲却好似走不动般定在了原地。从事发到出狱,也不过短短三两天的时间,可她却感觉漫长地仿佛有大半年那么长。 苻谦玉簪束发,一身素白长袍穿在他身上清冷出尘,仿佛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街上人流熙攘,李巧莲眼中只看得到他。 见李巧莲站着不动,苻谦干脆走上前来,“发什么呆?”他笑道,“走了,我们回家。” 说罢他自然地牵起李巧莲,转身穿过长街,往坡子巷口的方向去了。 21. 第二十一章 李巧莲和苻谦的小破屋因此前被衙役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番,此刻一片狼藉,乱得无处下脚。李巧莲叹息一声,正准备拖着沉重的身躯收拾一番,却被苻谦拦下了。 “你身上有伤,就先别理这些琐事了。我陪你去客栈住一晚,好好养足精神,再回来整理东西。” 李巧莲确实乏力得很,连日来的惊变恐惧,消耗了太多的心力,这会儿放下心来,疲惫和劳累瞬间占据了她的神志。 她本想挣扎一下,毕竟住一晚客栈要一百多文银,她实在肉疼得紧,不如到澡堂子里洗刷一番,能省下一半多的钱。 然而苻谦其他时候都很好说话,这件事上却异常坚持。李巧莲拗不过他,只得重新锁上家门,去了附近的客栈。 苻谦替她要来桶水,让她自己在房间里清洗一遍。等他回坡子巷口的屋子打扫回来,李巧莲果然趴在床上睡熟了,显然这几天把她累够呛的,刚碰到床就昏睡过去了。 修整了两天,李巧莲回到药铺。因为出了丘府的事儿,她和冯掌柜之间难免存着些疙瘩。 毕竟冯掌柜性子懦弱,那天到县衙作证,也不是出于他本意。还是夜里来了一群人,威逼利诱地将他架去了衙门口,才有了知县面前的那番话。 而对于李巧莲来说,这一趟上门替人煎药委实煎出了心理阴影。日后要她继续在药铺里干活,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不适应的。 因此冯掌柜还未开口,李巧莲就率先提出了辞工。冯掌柜那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给了李巧莲一笔看起来还算丰厚的工酬,算是好聚好散。 只是李巧莲抱着红布包回家的时候,不免有些神伤。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又要面临没活干的窘境了。而且除了药铺这边,她心里还有个结憋了好几天,一直没说出口。 那便是丘府投毒案之后,苻谦看似恢复了清闲,虽说不怎么往外边跑了,可李巧莲反而觉得,他身上笼罩着的谜团更叫人捉摸不透了。 李巧莲后来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事端,越想越觉得苻谦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情? 她在丘府住的四五日里,纵使觉得里面怪事一桩接一桩的,也从未想过背后竟是这样的缘由。哪怕是府里做事的丫头门房,恐怕也猜不到背后的阴谋如此之深。 那苻谦是怎么知道的呢? 虽然回家后,苻谦对整件事只字未提,可李巧莲就是莫名觉得他是知晓一切的。不仅知晓根源,甚至……甚至还可能在其中扮演着某些角色。 否则李巧莲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苻谦对她的经历一点好奇和困惑都没有,而且在大牢里见了她之后,第二天案件的风向就整个儿颠倒过来了。 然而,这些怀疑李巧莲也只敢私下里琢磨琢磨,面对苻谦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这些天她们的相处好像又回到了李家庄的小茅屋,苻谦悠然自得地当他那闲散公子,李巧莲在屋子里忙前忙后。 说实话,李巧莲还挺珍惜这段温馨美好的时光的。 她可以预想到,如果自己开口向苻谦打听背后的真相,那真相未必是自己爱听的,而她和苻谦这几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也难以维系。 正想着心事,李巧莲行至家中。 苻谦见她回来,抛下手中的画册走过来替她拿了药铺给的报酬,到屋内的柜子里放好。再转身时,见李巧莲定定地坐在桌前,眼神空洞,发呆一般。 “你怎么了?”苻谦问。 李巧莲木木地摇了摇头,“我可能还是要帮人洗扫打杂,”她说,“药铺的活虽然很适合我,但是……现在应该没有药铺愿意收留我了吧。” 苻谦一听她这是又在为挣钱的事发愁,抱着手臂走到李巧莲面前。 “谁说我们只有替人打工这一条路可选啊?”他弯下腰来看着李巧莲。 李巧莲蓦然睁大双眼,像是没听明白一般,“你是说……” “药铺有什么了不起,”苻谦挂起一抹懒散的笑意,“我们也能自己开。” 李巧莲一脸惊愕,“我、我们……开药铺?!哪里来的钱?” 苻谦手里转着一把短刀,理直气壮道:“借啊!我知道一个钱庄,利钱开得公道,未尝不可一试。” 李巧莲是个保守的人,一听辛苦存下的这点钱还不够花呢,转头就要背上一屁股债,顿时摇头拒绝道:“不行不行不行,这街上大大小小的药铺已经有七八家了,再开也不能赶上正堂药铺的规模。而且我一个前药铺伙计,不好跟冯掌柜他们抢生意,万一赔钱了怎么办?我哪里有钱赔?” 苻谦就知道她有顾虑,当即翻身坐在桌上,一点一点给她讲道理。 “谁说我们只能开药铺?”他说着从身上取下一个精致的小香囊,抛给李巧莲道:“只卖药材多无趣啊,咱们可以干点别的,跟他们不一样,但又息息相关。” 李巧莲拿着苻谦的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她鼻子灵,一下便闻出了其中包的香料。 “是白檀、合欢花、首乌藤、薰衣草和麦冬。”她说完才醒悟过来,“你想让我开香料铺子?” 苻谦朝她抬了抬眉,道:“怎么样?我看过了整个阳坡县也就两家正经卖香料的,而且香料还是其次,主要功夫都放在了香囊的样式上,我觉得这一块的潜力还是很大的。” “可……我……”李巧莲又犯磕巴了,“我对香料还只是一知半解。” 苻谦不等她说完,就拿着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只闻一下就能辨别出里面的用料,你这不叫一知半解,至少也是半个行家了。再说,你已经有草药的基础,再学点配香的门道也不是难事。只要你下了这个决心,等会我便陪你去书局找几本用香的册子,好让你探探深浅。” 听苻谦说完,李巧莲确实有些心动,可她的顾虑还是没能打消,“城里百姓用香的需求没有用药的需求大,香料铺子要开的话,开在哪儿呢?靠城南这边恐怕生意不会很好,这片住的都是小老百姓,吃穿都不富裕,更别说买香了。可城东和城西那边,已经有香料铺了,我们这小本生意那什么跟它们竞争?万一赔了……” “好了,我就知道你要说赔钱的事。”苻谦做了个手势截断了她,“你放心好了,赔了算我的。别忘了我可是颍河王家的人,这点家底还是拿得出手的。” 李巧莲仍是将信将疑,不过当天还是跟着苻谦出了门,在阳坡县里逛了一圈,把能找到的香料书册全都捧了回来。当然,钱都是李巧莲出的。 看着堆叠了一桌子的书,李巧莲很是发愁。她这香料铺子还没开起来,已经把钱花出去一大半了。而且看这样子,她这铺子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了。 第二日,苻谦又把他拐带到了钱庄,豪气干云地借了八十两银子。 李巧莲听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连忙去拉苻谦的衣袖,让他别太激进。 钱庄里接待的小厮自然是认得苻谦的,说实话,三王子开口要个八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笔小数字。但前几日三王子特地吩咐过,不许将他的身份透漏出去。 因此钱庄里的小厮全都赔着小心,既不敢得罪苻谦,又要装得不认识他一般。 李巧莲趁苻谦和钱庄的小厮谈利钱的时候,偷偷把堆成小山那么高的银子拨出一半,推了回去。 苻谦眼角余光瞄见了,立刻伸手把钱捞了回来。 “这么说,利钱按每月六十文计?”他边说边不赞同地看了李巧莲一眼。 “是是是,每月 六十文,不能再低了。”柜台前的小厮忍不住用帕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天爷咧,三十两银子每月只收六十文利钱,这不跟白送也没甚差别了?反正钱庄是没放过利钱如此之低的钱款。 “六十文利钱?”李巧莲听得心惊肉跳。 她没跟钱庄打过交道,只知道每月省吃俭用,除去吃喝等必须开销,能省下来个七八钱算多的了。现在没了固定收入,盘下铺子并采买香料的开支不算,每天一睁眼就倒欠好几两银子,这叫人怎么睡得着啊! 苻谦见她还是介意得紧,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几声,朝小厮挤了挤眉,道:“店家,要不你再通融通融?” “店家”快哭的心都有了,这笔钱到时候怎么记还是个问题呢,总归不能按照正常放款来记,否者账面上这“点蝇头小利”,他回头能被账房打出门去。 “那……那每月三十文利钱?”小厮艰难地说。 “好,就这么定了。”苻谦趁李巧莲有意见之前,赶紧先拍板定下了这事。 免得李巧莲事后回过味来,发觉这钱庄的利钱居然这么好谈,指不定其中有什么猫腻,反而不肯借了。 李巧莲迷迷糊糊间,仓促背上了八十两银子的巨债,想想都觉得压力爆棚。 钱的事搞定了,苻谦出门便又带着李巧莲满城找位置何时的铺面。 有几个热闹点的铺子,李巧莲和苻谦都挺满意,但牙人一报价格,险些把李巧莲吓一跟头。 “多少?” “每月三两银子,已经很划算了。”牙人满不在乎道,“姑娘你去打听打听,我开价是最公道的,换做别人,这么旺的位子,少说也得叫个五六两银子。再不济你往旁边的铺子里问问,这三两银子的租金算不算贵?他们半个月就能赚回来!” 李巧莲一听这价格,连讨价还价的意愿都没有了,拉着苻谦就要往别处去。 不料苻谦倒是挺感兴趣的,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愣是一步也没被李巧莲拉动。 “你们的规矩我都懂,”苻谦说,“生意有好有坏,短租才是最叫人头痛的。既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我租三年,你给我报个一口价吧。” 那牙人听说他们一下子要盘三年,顿时眼睛都亮了! “三年?!”他喜道,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好好好,你等等,我算个数。” 说着他举起一只手,拇指在其余指尖点来点去,点了半天,“有了,”他道,“三年整租的话,一共算你们七十五两银子,均下来每月才二两银子多一点。你们看怎么样,整个阳坡县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价了!” 苻谦心知这个价格确实差不多了,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李巧莲脸都绿了,这一下就要花出去七十五两银子!她刚从钱庄里拿出来的钱还没捂热呢,就要拱手给别人了?! “哎呀,这怎么就说定了?”她把苻谦拉到一边,比划着道:“一下子就要花出去七十五两银子,那可是七十五两银子啊!” 苻谦“喔”了一声,神色轻松地说:“我知道呀。” “那你还那么随意地答应他!”李巧莲当即抗议道。 “不然你准备把这八十两银子放哪里?”苻谦抱起手臂,朝她挑了挑眉,“放家里?你有钱柜么?要是我不在家的话,谁来看着这些银子呢?” 李巧莲一噎,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茬? “所以说,别心疼了,”苻谦附身过来,拍拍她的肩背,“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么?你要这么想,今天花出去的银子不是真的没了,而是让别人替你保管着,来日你再赚回来便是。再说这地段不比坡子巷口那边旺上许多,就连坡子巷口的铺子也要月租一两五呢,咱们盘下来的这家铺子已经很划算了。” 22. 第二十二章 李巧莲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地。她还没能接受自己一夜之间负债八十两,然后半天不到就花出去了七十五两,最后自己还多了一家空空的小铺面的事实。 她真的当上掌柜了? 可是掌柜的要怎么当,进什么货,卖什么料,铺子怎么装饰,她都还没个头绪呢! 晚上苻谦陪她连夜梳理《凝香手记》《百香录》等书上的香料配方,列了张长长的单子,准备第二日到集市上采购。 第二天李巧莲醒来,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和苻谦昨晚居然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她赶紧伸手去推苻谦。 然而一推之下,苻谦居然动也不动,只从鼻孔里哼哼两声,脑袋依然埋在臂弯里。 “快起来。”李巧莲打了个呵欠,抬手去锤自己的脖颈,在桌上趴了一晚,手臂和肩背都酸酸的。等她活动完手脚,再去看苻谦,发现他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这才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 李巧莲连忙上前掰过苻谦的脑袋,伸手一摸。 “呀,你发烧了!” 苻谦勉强撑开一条眼缝,眼神涣散地看了李巧莲一眼,“唔,我有点儿渴。” 李巧莲觉得手上传来的温度异常灼人,“你快别说话了,”她急切地说道,然后弯腰使劲儿架起苻谦,“王二哥,你能撑住么?我把你送回床上,你站稳呵!” 苻谦这会儿正虚弱,神志也不太清楚,因此格外顺从听话。尽管脑袋晕晕乎乎地,但也配合着挪到了床边。 李巧莲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该不会昨晚受凉了吧?你感觉怎么样,只是口渴吗?哎呀,冬天的被褥还没买呢,我等会儿在床上堆几件衣服,先给你捂一捂。” 她把苻谦搀到穿上,一层叠一层地盖上被褥,然后转头便跑去厨房生火烧水,下米煮粥。 苻谦刚躺到床上,顿觉后背刀伤刺辣辣地发疼。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幸好李巧莲跑得快,不然叫她听见了,又要急赤白脸地让自己脱衣服验伤。 为了消灭他哥在天朝南部留下的据点和势力,苻谦这回很是下了点血本。虽然在钱庄的暗室里养了好几天,可身上十几次豁口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 再加上连日来他先是忙着到牢里捞人,再帮着张罗开香料铺的事儿,期间还得想办法避开李巧莲回钱庄换药换绷带,正经休息的日子并没有几天。 本来以他的身子骨,昨晚哪怕受了风寒,也不至于一吹就倒。这是旧伤连着新病,一下子把他病根都挖出来了。 苻谦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将全身重量放在了右侧没怎么受伤的手臂上。 李巧莲回来的时候,就见他满头大汗,气息粗重,脸色更是苍白至极,一副病弱美男的样子。 “你身上哪里难受么?”李巧莲将水碗放在一边,学着药铺里大夫诊断的手法,掀开苻谦的上下眼皮,又查看他的舌苔,最后不无忧心道:“我还是给你请个大夫吧,你额头太烫了,光喝水不行,得喝点药。” 苻谦虚弱地咳了两声,病怏怏地挤出一个浅笑,道:“还需要请什么大夫?咱们家里不就有个会开药的行家么?你看着给我抓一点就行了,这个时候怎么不心疼你的钱了?” 李巧莲见他病成这个德行还不忘打趣她,恼得拍了一下他身上的被子,“说什么胡话呢?药是能随便乱吃的么?我是看过些医书,认得些草药,跟着大夫学了几日问诊,也还远没有到能给人开方治病的程度。就算我再怎么贪财,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哪里会拿你的性命去开玩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李巧莲一巴掌拍下去,刚好碰到了苻谦身上的一处伤口,顿时疼得他“哎哎”叫唤了两声。 幸而他反应极快地糊弄了过去,“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啊?”苻谦忍痛露出个无辜的表情,“好了,姑奶奶,就当我说错话了。病的是我又不是你,看在我爬都爬不起来的份儿上,你就别凶我了。但是我说真的,大夫真不用请,我是练过功夫的人,这点小病没几天自己就能好。你还是忙铺子上的事情去吧,回来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就成。” 李巧莲这几日没了收入,又背上巨额债务,本就焦虑万分。再遇上苻谦身体抱恙,而且看起来还不像是一般的小病小痛,她就更烦躁了。 虽说苻谦的身体素质应是不错的,可无缘无故发起高烧来,人也虚弱得不成样儿,她哪里敢掉以轻心?偏偏苻谦自己不当回事,还跟她嬉皮笑脸地,李巧莲可不是登时就急眼了。 她刚说完苻谦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度了,可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绷到极致了,再也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压力了。 苻谦看李巧莲低垂着个头,又有要哭的趋势,赶紧半撑起身子哄劝道:“嗳,怎么又要哭了?我一个病人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李巧莲闻言一吸鼻子,抬起头,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越是困难的时候,她就越不能把时间和情绪都浪费在自怨自艾上,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起来喝点水。”她俯身把放凉了的碗端过来,喂给苻谦,然后说:“我在锅里煮了粥,等会儿盛一碗放在旁边,如果你饿了就先吃。或者等我回来,我去药铺抓点药,如果你明天能好些就不请大夫。不然还是要让大夫来看看,生病就怕拖,你早些好起来,我才能安心去忙铺子那边的事。” 苻谦知她这么说,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忙不迭点头应下。 李巧莲又忙里忙外地安置好苻谦,匆忙出门去了。她观察苻谦的面容,觉得苍白得过分,看起来像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可一个大男人好端端怎么会气血不足? 李巧莲满腹疑虑,在药铺里挑了半天,选了品相最好的几味药材。又转去市集,挑买了几样时新的菜肉。 正当时,苻谦趁李巧莲前脚刚迈出门,后脚便放信号通知了守在附近的手下。 他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让一拨人乔装打扮成地痞流氓,想办法拖延李巧莲回家的时间,另一波人带上药膏,潜入屋内悄悄替他涂抹换药。 走在回家路上的李巧莲什么也不知道,刚转过街口,准备回坡子巷,就被一群不知道打哪儿蹿出来的混混抢了东西。害她大喊大叫地追出四五条街,才把东西夺了回来。 等李巧莲气喘吁吁地回到家,苻谦已经安稳地躺下了,表情一派平和,见她进屋,还佯装讶异地关心她干什么去了,为何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李巧莲简直没精力搭理他,心里惦记着给他熬药煮饭的事,一头扎进厨房,呯呯嘭嘭地忙碌起来。 等她熬好米粥并两个清淡的小菜,端出来的时候,苻谦已闭上双眼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了探苻谦的额头,那温度依然烫得吓人。 苻谦这场病势来得凶猛,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个魂魄般,歪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 李巧莲看得揪心不已,饭也顾不上吃,拧了条毛巾守在床边给他降温,悉心照料。 尽管如此,苻谦仍是高烧不退,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李巧莲要喂他水,还得掰开他的下颌,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一整天忙下来,苻谦还没怎样,李巧莲自己先累坏了。 照顾病人差不多是个体力活,她一天下来光顾着给苻谦喂水擦汗,自己也没吃上几口东西。要不是傍晚时,苻谦的体温终于不那么烫了,她就该忍不住去请大夫来给苻谦诊治了。 后半夜,李巧莲也不敢直接去睡,她想着苻谦身上出了汗,粘在身上肯定不舒服,便换了盆热水给苻谦擦拭手脚。 谁承想,衣袖挽起来一看,小臂上缠了好几圈纱布。纱布看起来很干净,也很新,隐隐散发 出一点药膏的味道。李巧莲凑近了一闻,心下顿时敞亮几分。 这是刀剑外伤常用的金创药。 苻谦果然偷偷瞒着她做了许多事情,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看这样子,肯定要比她开香料铺要危险多了! 李巧莲又粗略检查了苻谦胸口后背上的几处伤口,按照恢复进度估摸了一下,大约是在她住在丘府的那段时间受的伤。再一联想到几乎同一时间,藏在丘府里的那个伤员…… 李巧莲顿觉心脏一沉,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她应该感到害怕吗?身边睡着个身世成谜,又时常卷入莫名危险中的男人。 可她再看向苻谦那安静沉睡的面孔,又实在对他畏惧不起来。 若是苻谦想对她做什么,她一个弱女子,该是早就没有命在了。同样的,她若是想置苻谦于死地,这会儿便是最好的时机。而苻谦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却选择躺在这间简陋而破旧的小屋子里,任她揉搓。 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不是搭伙过日子那么简单。但李巧莲此刻混沌的脑子也暂时分辨不出,他们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如何解释。 后来李巧莲只简单清理了一下苻谦身体,继而把他裹满纱布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才爬到另一头睡下了。 第二日苻谦的精神好了许多,他甚至醒得比李巧莲早,坐在桌边把李巧莲昨日剩的饭菜扫荡一空才算完。 李巧莲见苻谦的病势有所好转,总算能把心放一放,照例里里外外地把家里安顿好,才匆匆出门采买今日的食材。 然而回来的路上,她又遇上了一伙烂路抢劫的贼人。如此反复了三天,到了第四天,饶是李巧莲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奇了怪了,”李巧莲推门走进屋内,把买的吃食往桌上一放,抱臂坐在苻谦对面道:“这几天每次我买完东西回家,都会都会被一群街头混混拦路抢劫。他们好像是一伙人,但每次抢我的人又不一样。重点是他们好像并不是真的要抢我的东西,每次我快追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把东西扔在路边跑走了。我在阳坡县住了这么久,以前从未遇未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这几日天天如此,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苻谦被李巧莲盯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在心里将那群白痴手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蠢货蠢货蠢货!让他们想办法拖一会儿李巧莲,好歹隔一天换一种方式啊!哪有次次都用同一个招数的,亏他们还知道换着人来抢,真以为李巧莲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苻谦呵呵干笑了两声,后背的冷汗都要留下来了。 “有这种事?”他努力装出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我说你这几日回来的时候怎么大喘气呢,原来是被些不长眼的东西骚扰了,好在你没出什么事。但这些臭流氓也不能惯着,明天我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跟你一起出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来招惹你?” “不用,”李巧莲想都没想,当下便一口回绝了他,“我倒觉得这群人很有意思,他们日日骚扰于我,不为偷不为抢,那必然是图点其他的什么。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你这几日身上的药味是不是有点儿……” 她说着,伸长脖子凑到苻谦跟前,抽动鼻翼嗅了嗅。 苻谦吓得汗毛倒竖,推开她又不是,躲开又显得心虚。情急之下,他一把抱起被子往身上盖,“哎呦,你想非礼我啊!”他夸张地喊了一声,“我我我知道生病的男人比较惹人怜爱,但我也不是那等随便之人。这几日我吃了睡睡了吃,肚子上的肉都长出来了,你想看也得等我好了之后把肌肉练回来再说。” 李巧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天到晚神秘兮兮地,”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物品说,“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好生躺着,别想着搞什么名堂。” 苻谦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噤若寒蝉地目送李巧莲掀帘离开,到后厨忙碌去了。 23. 第二十三章 李巧莲在家的时候,苻谦不敢随意传唤自己的手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李巧莲嗅出了点端倪,但苻谦笃定自己身上的秘密瞒得挺好,就是以后还得加强表演无辜的入戏程度。 只是这样一来,他没办法联系手下,让他们暂停对李巧莲回家的拖延计划。结果就是第二天,李巧莲依旧在相近的路口,被一伙地痞流氓一拥而上地抢走了布袋。 然而这一次,李巧莲直接放弃了追逐,干脆东西不要了,直奔曲巷里的小屋。 屋子里,苻谦好端端地翘着二郎腿,在床上翻前几天买回来的香料书。他的手下们犯蠢,他可不蠢,昨天李巧莲已经摆出了一副质问的态度,这会儿他哪还敢让手下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家里,早早便打发人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不过劫持李巧莲的人暂时还不能撤,否则李巧莲刚问完他,拦路抢劫的把戏就消停了,岂不是明晃晃地不打自招,做贼心虚么? 苻谦听见李巧莲回来了,当即把练习了好几遍的表情调整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冲进屋来的李巧莲从脸色到眼神都气得发绿。 说实话,苻谦长这么大,鲜少有谁能让他产生脊背长毛的心虚感,李巧莲算是他生平遇到的头一个! “你你你要干什么?”苻谦那好不容易伪装好的表情瞬间崩盘,他整个人一下蹦上床,贴着墙,“咱们能不能先说好,打人不打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李巧莲看他还有心情在自己面前装孙子,气急反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怕什么?” 苻谦扒着墙皮道:“虽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看你的样子好像要吃了我!” 李巧莲冷笑:“你还想吃?今天的口粮在路上被人抢了!我也懒得追,干脆就饿着,大家都别吃了!” 苻谦嘴角一阵抽搐,心道这李巧莲莫不是真察觉出了什么猫腻,怎么好像认定了这事跟自己有关似的。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她这招以毒攻毒是跟谁学的,也太狠了吧?! 估计苻谦那帮手下见李巧莲不来追讨东西,也有点懵。不知他们怎么想地,反正就是些瓜果蔬菜之类的玩意儿,后来竟又给送回了李巧莲的门口。 李巧莲开门看见失而复得的食材后,当着躲在门板后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苻谦的面提回了后厨,顺便冷声嘲讽道:“看看,那伙毛贼还挺贴心的,生怕你饿着,还把东西送了回来。” 苻谦牙酸得不行,深感自己这帮手下的悟性堪忧——这活干得……简直恨不能把自家主子给出卖了! 好在这几天他卧病在床,除了没精打采的头两天,后面两天他到底也没彻底闲着,把开铺子的器具和炮制工具列了出来,装潢材料出了张清单,还开了账本将李巧莲前期投入的钱记了进去。 看在他表现良好的份上,李巧莲嘲讽了两句便也没再跟苻谦计较。 晚上两人对着单子分了分工,苻谦负责铺子的装潢材料,李巧莲负责香料和制香工具的采买。 之后两人日日早起,各奔东西,采买还价,只在夜晚回家才见得上面,或者说上几句话。然后又得抓紧时间睡觉休息,准备第二日继续奔波。 期间苻谦那边还好,他是个精明的,眼睛又尖,手腕又硬,无论是材料还是工人都挑得极好,没几天就把铺面给装修出来了。 李巧莲那边就麻烦得多,她挑香料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但难免遇上些偷奸耍滑的贩子。订的香料状况频出,要么以次充好,要么缺斤短两。 有些掺了次品的料子能一眼分辨出来,李巧莲头一次收货时不懂得验货,吃了点亏。后面在苻谦的教导下全退了,但少不得耽误几天时间,又要另寻卖家。 有些次品充得极隐蔽,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等李巧莲开始照着方子调香制香的时候,那味道怎么都不对,这才发现是香料出了问题。 如此又掰扯了好几天,苻谦一开始想找人替李巧莲出出这口恶气。可转念一想,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门道,不是什么情况都能用威胁震慑的方式摆平。 而且自己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日后李巧莲独自守着这间铺子,麻烦事只会一件比一件难搞。她需要的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应对之策,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报复。 于是苻谦得了空便到铺子附近的茶馆,边喝茶边盯着铺子里的动静。晚上回了家,他再让李巧莲详细说说白天的琐事,从中开导。 “那些商贩并不是没有好料子,”他点拨道,“只不过想试试能不能从你这儿诓到钱。想稳妥些,你验货就得立一套规矩,把所有上过当吃过亏的地方都用变成字据,订立赔付条款。宁愿前期麻烦些,后面出了问题便能省下口水,再不济还能上官府讨要说法。” “当然,这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苻谦又说,“很多商贩看你一个女人家家,软弱好欺,即便把规矩立在那里也未必当一回事。后续不管用不用得上,铺子里最好也雇个跑腿打杂的小厮。日后麻烦找上门来,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李巧莲拿笔记下苻谦交代的事项,发愁地说:“生意还没做起来,钱倒是花得流水一般,请个小厮每月又得多支四五两银子。” 苻谦道:“有些钱是不能省的,不过这小厮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我不就是个现成的跑腿吗?等你成了县里的富豪之后,再花钱把我替下来便是。” 李巧莲没好气地瞪他,“你倒是会做梦!” 苻谦嘿嘿笑着开了几句玩笑,便又说回了正事。 “下个月铺子开张,你可别心疼钱,先把咱家主推的几款香料拿出来免费送。等街坊们尝到甜头了,后续便晓得来买了。” “免费送人?”李巧莲惊愕道,“那得倒贴出去多少钱?!” “倒贴点钱是必须的,”苻谦正色道,“你想,咱们的铺子没开在商贾大富人家的街道上,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哪有成天熏香佩香的习惯?你开个别的馆子或许能正常招揽生意,但香料不是他们必须习惯购买的东西。如果不送给他们试用,哪里能打开销路?” 李巧莲仍有些犹疑,“那……那也不能送太多呀。” “是这个道理,”苻谦点头说,“送个一两日的量,切莫多送。然后准备个四五天的货,每天送不一样的香料,让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人屯不了量。” 李巧莲又唰唰在账本上记下一大笔支出,写字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如此又忙了小半个月,铺子开张的事宜才基本准备完毕。 开张前几天,苻谦做主请了个吹打队在门口到时候来热场子,还亲 自搬梯子给铺门面贴满彩帛、红绸,很是喜庆好看。 做完这些,苻谦上下打量李巧莲,双手一拍,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去换一套行头。 他们先是去了裁缝铺,让人给李巧莲定做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然后再拐进香粉铺,苻谦大手一挥,又买下一套胭脂水粉。最后去了趟银楼,苻谦拉着李巧莲比划来去,当场置办下一套小巧的金银珠翠。 一趟装扮下来,果然是人靠衣装,李巧莲换上新衣,扮上新妆,珠翠一戴,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美艳逼人。 饶是苻谦这种在皇城里看惯了美人的人,也不由得见之一呆。 平素他只觉李巧莲一张鹅蛋脸生得干净舒展,脸颊泛红,眉目温润,清秀中带着几分山野质朴的气息。如今再细细瞧去,一身月白软罗裙衬得她身姿娉婷,腰细腿长。眉间远山细黛,眼尾薄施杏粉,倒映着她一双秋水剪眸明亮含光,澄澈水润。唇间点绛,艳而不俗,肤如凝脂,白而薄透。 李巧莲坐在镜子前,略显局促地撸着一绺头发,很是不习惯自己这般浓艳的打扮。 “这……这好看么?”她不确定地说,“要不还是换下来吧,看起来太隆重了。” 苻谦从后面走近,“别动。”他轻声道,双手按在李巧莲的肩膀,压着她坐回板凳上。 “我原不知,“他执起一支精巧玲珑的点翠小钗,扶着李巧莲的头摆好位置,然后替她轻轻簪入挽成垂髻的乌黑发丝中,又道:”娘子是这县城里最好看的女人,以后要似这般多多打扮才好。“ 镜子中,李巧莲的脸颊迅速飞起一道红晕,羞得不敢于镜中的苻谦对视,下意思地一偏头,耳畔的翠珠坠角便跟着晃啊晃。 苻谦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尖,那触感柔软,却像通了电般让他心头一颤,手指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霎时间,他心底骤然翻涌出一阵悸动,蛮横地搅得他失了分寸、乱了心神。 周围的空气似是煮沸了的水,不断地冒热气。 李巧莲和苻谦一时无话,默默揣着自己的心事,各有各的手足无措…… 几日过去,铺子开张的前一晚。 李巧莲虽然反复盘过店里的货,也核对好了铺子里的一应摆设,确认没有遗漏。但她还是紧张焦虑得睡不着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苻谦被她影响得无法入睡,干脆坐起来,从耳房里找出自制的安神香,在屋子点上。又从窗外摘了片叶子,擦了擦,“你睡不着,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苻谦说,”这曲子也是我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吹的,我也好久没听到过了。“ 窗外晚风漫过,细碎叶影簌簌落满青泥院墙,几枝软条斜斜探到窗棂边,一院清浅草木气息随风穿入屋内。 李巧莲从那断断续续的曲调中依稀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曾带她上山打过鸟,下河嬉过水,削竹条做花灯,裁红绳绑头花…… 她也是有过许多快乐的人,随着父母离世,这些快乐一度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而现在,这些许久未体验过的轻松自在,似乎又慢慢回到了她的身边。 想着想着,李巧莲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虽然未来还有许多的不确定和不可知。但此时此刻,她大概是阳坡县里最满足的一个人了。 24. 第二十四章 开张当日,整条街上热闹非凡,李巧莲和苻谦往门口那儿一站,瞬间吸引来了不少男女老少。 苻谦那儿负责发放免费的安神香,里面采用了一种南陉特有的蜜香草,在南陉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用到。但它味道比较奇特,当地人可能闻不惯,李巧莲特调了好几种香料,才让改良过的安神香味道柔和许多。 听说有免费的东西领,苻谦那儿的人络绎不绝,广受欢迎。 相较之下,李巧莲负责的其余香料,就冷清得多了。倒是有几波年轻少女结伴来铺子里转了几圈,问了下价。 李巧莲这儿还可以根据顾客的需求单独调香,她挂出来的几款香囊的味道很是别致,价格又相对亲民。看起来对年轻女孩们还是挺有吸引力的,不过她们毕竟没有太多可支配的碎钱,大多逗留了一会儿便陆续离开了。 忙活一天下来,李巧莲闭了店,和苻谦盘点了下店里的库存和进账。 毫无疑问,亏得一塌糊涂。 李巧莲数着空了一大半的赠品,往账簿上誊写的时候,手都在止不住地抖。 苻谦安慰她道:“没事儿,这安神香的功效你也亲自体验过,效果是没话说的。我今天把海口都夸出去了,你等着吧,明天上门来买货的人肯定会多些。“ 第二日确如苻谦所料,安神香的效果得到了好些街坊的肯定,李巧莲这边顺利卖出十几单香料。 但也有些精明的人不愿意掏钱,来苻谦这儿领完赠品,出去转了一圈又想凑上来多领几次。 苻谦那眼神儿可是练过的,瞧人眼熟的便打着哈哈地绕过去,往其他方向发。那些个爱计较的人就不干了,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派出来领香包,领完苻谦不肯给了,便赖在门口叫骂,大有砸场子的意思。 “嘿哟,不是说新店开张,香料免费派送的么?这么小气趁早别开店了,开了生意也做不长久。我多要几个给家里亲戚送去试试怎么了?难不成你们这香料就是个草包,派多了怕别人看出来?“ 这话听着就叫人恼火,符谦见李巧莲要过来,赶忙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管好自己那摊活便好。随即苻谦转向挑事的人,笑着说:“本店小本生意,照顾不了那么多人。如果你觉得咱家的香料好用,让你亲戚朋友抽空来领也成。今日不得空,我们明日也有活动,后天来也是可以的,就是不能代领多份。瞧瞧,前面的招牌上大字也写着呢,每人限送一份。而且我瞧您很是眼熟呐,今日怕是连着来领过好几份了吧?” 周围立即有人发出鄙夷的声音,甚至有一个胖乎乎的大婶直接撞开了闹事的人,挤到前头来找苻谦领了新的香料包。 “嘿呀!”闹事人也来了脾气,“你这一点点芝麻绿豆大的香料,一会儿就用没了,能感受出什么来?闻个味儿就没了,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呸!骗人的玩意儿!” 说罢他一甩袖子,跟几个相熟的人在那儿带头喊:“骗人的玩意儿!” 李巧莲哪里还坐得住,她当即走到铺子门口,紧张地看了眼苻谦,用眼神询问他这该怎么办? 苻谦小声对她说:“没事儿,这里交给我。” 然后便对着跟前的婶子妇人笑笑,一边把香料抛给她们,一边朝他们眨眼问道:“大家伙想领安神香的凑近些,昨晚响了好几声雷,看样子今儿个要下雨,我家铺子得提前关门哩!” 最前面的几个小娘子嬉笑道:“胡说,昨晚哪来的雷声?莫不是你想偷懒,随便编的借口吧?” 苻谦露出惊讶的表情,朝左右问道:“咦,你们都没听见打雷声?大概是寅时三刻到四刻的样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是懵懵懂懂地摇头。 苻谦犹不死心,又放大的音量朝闹事的那波人问道:“诶,你们听见没?好大的雷声呢!” 那伙闹事的人面露困惑之色,想说没听见吧,又怕让苻谦逮着理由,说他们昨晚用了安神香,明明睡得死沉死沉,还嘴硬砸场子。想说听见了吧,他们又确实没印象昨晚响过雷,万一是苻谦说来诓他们的,不就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苻谦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们问:“嗳,怎么就没人听到昨晚的雷声啊,明明就响了好几声啊,还下了雨呢,早上起来路上的青石砖还是湿的。” 这倒是实情,后半夜下了点小雨,这也是闹事人不敢回答苻谦的原因。 苻谦又扯着嗓子问了几声,那些人干脆悄没生息地顺着墙角溜走了。 把闹事的人赶走了,苻谦趁机朝李巧莲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心情大好地往人群里塞香料,“婶儿,姨儿,好用记得回头来我们家买呀!我给你个优惠价,优惠到地板!一定要来喔!” 苻谦仗着自己长的俊,嘴巴甜,哄得跟前的妇人们心花怒放,纷纷说着以后定要来找苻谦买香料,还七嘴八舌地替苻谦招揽起生意来。 李巧莲到了晚上一盘货,好家伙,苻谦把赠品当钞票撒呢,一天散出去整麻袋的香料。好在她今日的进账还算比较客观,虽然算下来还是亏,但好歹没亏得太厉害,她的心也相对好受了些。 后续几天,他们基本没遇上太大的麻烦,就是城里另外两家香料铺子的人,扮成普通客人的样子进来逛了一圈。 苻谦眼尖,他们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提醒了一下李巧莲。但李巧莲看他们没有要砸场子闹事的意思,也不好赶客。相反,他们还让人花大价钱买走了一批香料,李巧莲打包的时候手心都紧张得有些出汗。 歇业后李巧莲还专门问苻谦,这些人来找她买货是为什么?总不会放到自家铺子里售卖吧? 苻谦拿狗尾巴草敲了她的头顶一下,“笨啊,当然是想拿回去研究一下你用的什么材料,他们好仿制啊!” 李巧莲“啊”了一声,随即想到自己这几天的安神香确实卖得不错,好些料子用得很快,近期就得去补货了。然而她算了下开业这几天赚的钱,也不过堪堪把送出去的赠品的花销给赚回来,总体还是略亏的。 “你是说他们想仿制我的安神香?”李巧莲问,“可是我卖的价格已经压到底了,他们就算能仿出一模一样的来,也没什么纯利,除非卖得比我贵。但卖得比我贵的话,大家伙都不傻,难道会选更贵的那个吗?” 苻谦“呵”地冷笑一声,“你当那些同行跟你一样傻?仿个跟你一模一样的,还大摇大摆地告诉别人,他们卖的跟你一样,还卖得比你贵?你卖东西不得有个噱头,哪怕东西一模一样,也要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然怎么好要个高价呢?” 李巧莲用竹管笔尾搔了搔头,很是苦恼的样子,“那……那如果不是仿得一模一样,他们自己配一个安神香便是了,何必来买我的呢?” “那必然是你的 这款卖得好呀,”苻谦又说,“以前的香不过是闻个味道,失眠头疼地还得喝药请郎中。也是你们这儿不产蜜香草的缘故,大家伙头一次接触,就多少觉得有点用处,这不就愿意掏钱了吗?不然光靠城里那几户做官的,和做大买卖的,他们家里才几个人,每月能买多少香料?” 李巧莲手撑下巴,虚心请教道:“你之前说,城里卖蜜香草的你都认识,让我把他们的货都买断了,就是防着被另两家铺子抢生意吧?” “差不多吧,”苻谦不无得意道,“这些做生意的都差不多,什么好卖就跟风卖什么。不过想从货源这儿防是防不住的,顶多能让我们的优势保持得久一些。就算他们鼻子够灵,能分辨出安神香里用了蜜香草,有良心的还能从其他途径找人从南陉进蜜香草。只要他们舍得花钱,没什么是买不到的,但我能保证,他们拿到的蜜香草价格至少翻了一翻。那些没良心的,随便用点便宜料子兑出差不多味道就敢卖了,反正效果好不好因人而异,横竖怪不到他们头上。你以后得做好跟这些人竞争的准备,咱们这款安神香卖得越好,后续就越有可能惹上麻烦。” 李巧莲听他这么说,感觉更焦虑了,一觉起来,拿镜子一照,顿时爆发出一声尖叫。 苻谦正在外练功,闻声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匆匆跑回屋子。就见李巧莲坐在镜子前捂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怎么地。 苻谦吓一跳,以为李巧莲出什么事了,赶紧上前拉开了她的手。 “啧,我说怎么了呢,不就是长了两个酒刺,有什么要紧的?” 李巧莲搡开苻谦,恼怒道:“你走开!”然后又用手捂住冒痘的地方,用目光谴责他道:“酒刺又没长在你脸上,你怎么会知道疼?” 苻谦受了迁怒也不恼,心知她这是爱美之心发作了,好脾气地退后两步,“好好好,我不知道疼,我这就给你买面药去。” 李巧莲见把人赶跑了,又不由得有些后悔。 开铺子以来,遇上的麻烦事层出不穷,而且每个麻烦都不重样。再加上记在账簿里的一长串支出,李巧莲每天睁眼就倒欠一屁股钱,每每想到这些,就跟把心架在火堆上烤似地,哪有不上火的道理? 似此刻这般,哪怕她懊恼自己不该把情绪发泄在苻谦身上,也不敢在镜子前多耽搁时间,从斗柜里找出条面纱罩在脸上,就赶着去铺子里开门营业了。 在苻谦的帮助下,李巧莲的香料铺子开业造势很是成功。主推的几款安神香,驱蚊虫的香包,以及化瘀通经的香膏算是打开了局面,就连从未接触过香料的贩夫走卒也愿意到铺子里逛上一逛。 但正如苻谦所预料的那般,另两家香料铺子没过几天,也推出了具有安神助眠功效的熏香,香囊等物件。 一家老牌点的铺子甚至放出风来,说李巧莲制的香材料有问题,长期用可能会损耗心气云云。不仅如此,他们还宣传说自家的安神香用料讲究,功效明确,香味持久,总之噱头一大堆,最后卖得比李巧莲贵了四五倍不止。 李巧莲听说后气得不轻,脸上的痘痘还没好,嘴里又长了颗溃疡,不小心咬到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 苻谦见她这段时间操心劳力的,这两天进账少了些许,她就吃不下睡不着的。苻谦干脆把手中的册子一放,让她明儿个挂张歇业的牌子,他带她到附近的空山寺走一走。 25. 第二十五章 自从把大哥苻恭在阳坡县的几个据点拔除后,苻谦在外行走没了顾忌,自然松快许多,也更愿意到外头走动。 李巧莲对闭店歇业一天颇有些微词,起初还不太愿意,嘟嘟囔囔地说这个月还亏着老鼻子钱,歇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苻谦也不跟她犟,掰手指跟她算了笔账,说:“你要是不想歇业也行,那就请个伙计来帮忙看店。一个月工钱少说二三两银子,你闭店一天纯损失也就三十文钱。你要愿意请个伙计我是没意见的,至少你每天不用那么操劳。” 李巧莲现在听到花钱的事就犯头疼,不等苻谦说完,她就摆摆手拒绝了请伙计的提议,自觉关了店门跟他往郊外走去。 空山寺在县城外的五里坪,建在一座远近闻名的月华山上。出了城的乡道一路青山环绕,绿水潺潺,仿佛置身于山水画中,很是让人舒心惬意。 苻谦特地买了把扇子,在指尖转着玩儿,兴头上来了,也学着文人雅客吟诗几首,很是沉浸于山水之乐。 李巧莲虽说是开心的,但她一来牵挂铺子的事情,二来没有那份才情,无法跟苻谦对上几句风雅的诗。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憋闷,一路走来,两人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即便苻谦不说,李巧莲也自觉无趣得紧。 到了山脚,苻谦提议稍作休息,张望一番,选了个靠河的八角凉亭。 此处风景秀丽,兼有空山寺和月华山,来此游玩赏花的人络绎不绝,比之前路的寂寥,要多了些热闹。 苻谦倒不觉得累,他打小练就的身子骨走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主要还是顾及月华山高路陡,担心李巧莲爬起来吃力,这才稍作休整。 李巧莲也正有此意,挑了个位置坐下,苻谦则走到柱子旁凭栏远眺。 刚歇了没多久,就见不远处的山路里转出来一行衣裙翩跹,容颜姣好的少女。隔老远都看出这群结伴而行的女子家境不凡,至少也该是个读书人家的千金,打扮摸样都俊俏得没话说。 自从她们出现,附近的游人都显得相形见绌了,就连李巧莲也不自觉地把目光集中在那群明媚的少女身上。 那群少女大约知道周围的人在看她们,也不忸怩,反而时不时朝旁人递去眼神,继而笑得愈发灿烂。 她们步态轻曼,一摇三摆,在经过李巧莲他们歇脚的八角亭前,一个穿浅粉罗裙,眉目秀润的姑娘朝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眼。不知是否这一眼看得太投入,她脚下不慎绊到块石头,当即一崴,“哎呀”一声软倒在地上。 李巧莲看得暗惊,当即站起来,扯了扯苻谦的衣袖。 苻谦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花枝招展的少女,眉头轻蹙。 那粉裙女子坐在地上,女伴们想扶没扶起来,无奈之下,有人便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了附近的苻谦。 “那位公子,请搭把手,我们这儿有人扭伤了腿,走不动路了。” 李巧莲闻言,和苻谦对视一眼,她刚想跟着去搭把手,被苻谦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你坐着,我去看看。” 苻谦走到近前,围在旁边的女伴自觉让开一圈位置。 李巧莲隔着一段距离,只隐约瞧见苻谦蹲下身,似乎在查看那粉衣姑娘受伤的脚踝。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那粉衣姑娘双眼盈满水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苻谦,后来干脆伸手扯住了苻谦的一边袖子,看表情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从李巧莲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苻谦的背影,看不清他的动作。 不过李巧莲知道苻谦素来温和有礼,尤其对女孩子,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更别说苻谦那放在人群里拔尖的长相,和那张巧舌如簧,极会哄人开心的嘴,她自己便深有体会。 这些天,只要是苻谦在铺子里,那些小姑娘,姨婶子就跟看到了鲜花的蜜蜂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铺子里来。要不是看在她们多少会买点香料的份上,李巧莲早想把苻谦赶出铺子去了。 如今看这粉衣少女的神态,李巧莲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是什么心思。 只不过自己和苻谦就是个表面夫妻的关系,或许在苻谦心里,压根把那纸婚书当一回事。反正他们已离开渔梁镇的管辖范围,看样子苻谦也不打算回去,那纸婚书其实早可以撕掉了。 李巧莲即便觉得这一幕看着刺眼,也自觉没有什么身份立场去干涉他们。忍了忍,她选择默默偏头移开视线,干脆当作看不见好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偏要与她作对一般。 苻谦确认粉衣少女没有伤及筋骨,将人扶了起来,并嘱咐旁边女伴找辆马车送她回去,回去后抹点活血化瘀的药膏,静养几天即可痊愈。 少女们连连称谢,那名粉衣姑娘更是楚楚可怜地看着苻谦,拽着他的袖子婉转道:“公子今日大义相助,这份恩德小女不敢相忘,必铭记于心。只是初次相遇,我瞧公子有些面生,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是何许人?若公子不嫌,可否告知名讳与居所,改日我也好备上薄礼,登门拜谢,以略报相助之恩。” 苻谦本欲转身离开,闻言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不必多礼,”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举手之劳而已,姑娘无需挂在心上。” 说罢他扯扯自己衣袖,似要抽身欲走。 “公子……”那粉衣少女情急之下,手未松开,被苻谦转身的动作带得一歪,惊呼一声,站立不住又将摔下。 亏得苻谦反应够快,及时捞她一把,这才没碰到地面,再弄出个磕碰之伤来。 但好巧不巧,李巧莲听到动静,循声望去,便正好将那粉衣女子撞进苻谦怀里的一幕看进眼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李巧莲感觉有什么东西好似在那一刻蓦然碎了。 苻谦费劲将人扶好,正准备说什么。那粉衣姑娘的女伴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先对苻谦恳求道,她们要去附近的轿行一趟,会留个人下来和他一起照看粉衣姑娘,这里人多眼杂又是荒凉的郊外,两个女孩实在太不安全了,希望苻谦好人做到底,能多陪那两个姑娘一会儿。 要求很合理,苻谦嘴唇抿成一条线,点点头答应了。 另外几个女伴一走,苻谦指着路边一块石头,劝粉衣姑娘到那边坐会儿,免得站久了脚疼。他看那姑娘忍痛小步挪到石块旁,脸上委委屈屈的模样,善心发作,自然周到地奉上手帕,替她垫在石头上。 李巧莲坐立不安地在凉亭里等了一会儿,不见苻谦回来,反而杵在那两个姑娘身边,煞 有介事地攀谈起来。 距离有点远,李巧莲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一想起今日她和苻谦那说了上句没下句的尴尬气氛,再看此刻少女羞涩,苻谦偶尔带笑的模样。李巧莲那阵酸楚难当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以至于多看一眼都难受的程度。 苻谦全然不觉李巧莲的心情,他前些日子不是憋在坡子巷口的小房子里,就是躲在钱庄谋划养伤。又接连在香粉铺子里泡了半月有余,成天被一群姨婶子小姑娘包围。终于有机会出来透口气,一舒胸臆,在宫里跟着皇子们学了一肚子诗词歌赋,正好拿出来借景抒情。 无奈李巧莲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不怎么搭话,眉头也轻轻地蹙着,看起来心思重重的样子。 本以为今天这趟出游的目的要泡汤了,不料随手搭救的一个姑娘倒是很会体恤人,眼睛瞟到他手中的扇子,搭话问说:“公子这画,可是临的颖太公?我看这笔韵极有苍劲如松的功法,与我家里收藏的一副图极为相似。” 实际苻谦这扇子是集市上购得的,画风仿得粗糙,但在南方乡镇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货色。不过他确实比较偏爱颖太公的画风,因此和粉衣姑娘多聊了几句。 话题打开,那粉衣姑娘虽是闺门女子,但家里宠爱,专门请了夫子教习诗文,因而颇能和苻谦说上几句话。 他们刚从颖太公聊到在空山寺留下笔墨的名人大家,头顶上飘来一片乌云,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丝飘然而下。 两位姑娘没带伞,苻谦不得已,弯腰将脚上有伤的粉衣姑娘背起,三人一起跑回了凉亭。 李巧莲见苻谦将人带进八角亭,心下一阵紧张慌乱。本来远远看上一眼都闹心,现在竟还跑到她眼皮子底下来说话,她哪受得了? 可外面正下雨,她是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她选择木着张脸,闷闷地挪去了最远的栏椅处,赌气似地不去看进来的三人,像是突然对山山水水产生了浓厚兴趣。 苻谦刚进得凉亭,就见李巧莲抬脚避去了最远的角落,晓得她这是有了脾气。至于李巧莲生的哪门子脾气,他隐约能猜到一些,但也不甚确定。 只不过现下有外人在场,他不好直接去哄李巧莲。 新来的两位姑娘将脸上的水迹抹掉,随后互看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亭内的氛围有些怪异。 “公子……”粉衣姑娘叫过苻谦,声音软软糯糯的,眼神往李巧莲那边瞟了瞟,问:“您和那位姑娘……认识?” 李巧莲也听到这句问话,心里本就堵得慌,这下又添了一分忐忑和不安。 她和苻谦……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么模模糊糊,暧昧不清地相处了许久,她也想知道苻谦是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苻谦以前还会时常把“娘子”“为夫”挂在嘴边,从丘府那桩事后,也鲜少提及这样的称呼了。李巧莲心里不免惴惴,有种既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矛盾心情。 苻谦明显怔了一下,目光转向李巧莲。 四目相对,李巧莲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吸鼻子,匆匆撇开视线。 苻谦的目光默默停留片刻,继而收回,打开扇子摇了摇,苦笑一声,说:“正是舍妹。” 26. 第二十六章 舍妹两字一出,李巧莲眼皮轻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擂了一拳,她不得不闭紧双眼,以防马上就要决堤的泪水在此刻流下来。 她今天已经够窝囊的了,实在不想再在苻谦和别的女人面前丢脸。 那粉衣姑娘听说苻谦和李巧莲只是兄妹,以袖掩嘴轻笑一声,言不由衷地称赞道:“那公子的妹妹看起来挺年轻呢。” 言罢继续挑起先前的话题,从名人名家的轶事聊到月华山和空山寺的传说。 “据说空山寺的开山主持是位得道高人,”粉衣姑娘说,“好像出家前的身份还是个王爷?”她看向身边的女伴。 女伴忙不迭点头附和道:“嗯,前朝的顺景王爷。” “没错,是叫这个名字,”粉衣姑娘又说,“他的生平挺波折的,前半身荣华富贵,任意妄为。但袭位没两年便卷入冤案,堂堂王爷锒铛入狱。虽说最后皇帝没定他的罪,但他也结结实实在牢里呆了两年,出狱后性情大变。回到王府没多久便遣散奴仆,削发出家。” 女伴接话道:“是呢,听说这位王爷日夜在山中修行,参悟了一些天道,有几位游览至此地的名人找他算卦,都意外的准呢!” “空山寺里常有高人算卦,遇上便是机缘。这里的香火长盛不衰,也有世人向一遇高人之故。”粉衣姑娘说着转向苻谦,探身问道:“公子,难道你也是上此处来求签问卦的么?” 苻谦一直在分神关注李巧莲的神色,对企图找他搭话的两位姑娘只做应付之态。闻言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敷衍道:“主要是来看看风景。” 李巧莲心中酸涩难当,听着对面的姑娘能跟苻谦有来有回地讨论她不清楚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滋味的同时,也难免感到自惭形秽。 她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小姐,从小在山里野蛮生长,只识得几颗野花野草,双手也过早地被农活磋磨出粗糙的痕迹。 苻谦会更愿意和知书达理的女人说话也属实合情合理,别人不说,对面那两位姑娘秀雅端庄,仪态大方,谈吐温和,气质如兰。就算是李巧莲也觉得她们在苻谦身边,要比自己合适得多。 而她……她只是个山村里出来的孤女,她能拿什么跟人家比呢? 小凉亭里的话题还在继续,李巧莲却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红着眼看到外面的雨势渐停,便突兀地站起身来。 “我……我歇息够了,”她看了眼苻谦,“你们先聊,我到山上转转。” “诶——”苻谦想叫住她,但李巧莲走得飞快,或许那不应该叫走,而是逃也似地跑出凉亭,转入了上山的小道。 上一刻还在喋喋不休的两位姑娘顿时噤声,瞪着两双不明所以的大眼睛看向苻谦,似乎想问李巧莲为何突然那么激动。 苻谦不是没注意到李巧莲跑出凉亭时的神情,他不太放心李巧莲一个人上山,回头冲另外两位姑娘寒暄两句,便想追过去。 粉衣姑娘和女伴对视一眼,抢在苻谦开口前闻言说道:“公子可是想去寻那位姑娘?我看那位姑娘今日心情欠佳,不知是否缘因我和小茹打扰了你们的雅性?” 苻谦有点烦躁,摇摇头道:“与你们无关,姑娘不必自责。” “那便是其他原因了,”粉衣姑娘立即开导他道,“请公子恕我冒昧,同为女人,我大约能猜到令妹此时的心情。她大约是想一个人静静,如公子追过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苻谦刚踏出半步的脚硬生生顿住。 粉衣少女的女伴亦开口劝道:“公子不如让令妹独自呆一会儿,等她调整好情绪,你们再好好沟通不迟。这会儿雨也停了,不若公子再陪我们坐坐,等接我们的马车到了,兴许令妹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 上山的路上,李巧莲心中的酸楚终于不再压抑,畅快地翻涌而出。她用手抹了抹眼睛,但眼前的景象转瞬又被泪水模糊。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苻谦和富家小姐的画面的,他们站在一起是如此和谐,就跟戏曲里演的那样,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琴瑟和鸣。 这个词还是前不久苻谦刚教给她的。 李巧莲心下黯然地想,说不定她和苻谦那名存实亡的婚书马上就要作废了。苻谦有了富家小姐的青睐,或许很快就要搬出坡子巷口,和她分道扬镳了。 越是这么想,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刚下过一阵雨,山上的游客都走了个精光,整条上山的石子路上,只有李巧莲一个寂寞的身影。 苻谦没有追上来,自己一走了之,他可能还求之不得吧。 李巧莲一边怨怼地想着,一边任凭泪水模糊双眼。这时候对自己的伤怀和对苻谦的埋怨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神志,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脚下踩着的石块在雨水冲刷下,已然有些松动。 月华山虽说总体不算很高,但山路时缓时陡,李巧莲走的这一段路恰好在靠近山腰的位置,又临近陡峭的山壁。路旁有茂密的灌木和树杈遮掩着,导致李巧莲并未发现这条路其实没有想象中宽。 石块在她踩上去的时候往外滑了一道,李巧莲重心陡然一歪,本能地想去扶身旁的树杈。 然而那些树杈从崖壁中长出,瘦瘦弱弱的一条,根本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脚下踏空的感觉登时让李巧莲的心空了一拍! “啪——” 树枝在李巧莲身下发出短暂而清脆的断裂声,与她急促的惊呼一起,跟着她一同往下坠去。 - 苻谦好不容易将两位姑娘送走,她们在马车来接的前一刻,仍不放弃追问他的姓名住址。苻谦心知这要是告诉了对方,后面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来找自己。 今天只是顺手搭救了两位姑娘,便惹得李巧莲如此不高兴,以后他哪儿还敢跟这些少女们扯上关系啊?苻谦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更何况那个粉色衣服的姑娘离开前,好似看出了他和李巧莲的关系并非寻常兄妹这么简单,意有所指地说了好些话。大意是让苻谦挑人的时候擦亮眼睛,什么样的姑娘配得上他,什么样的姑娘该抛弃应早下决断。 因为这话,苻谦最后连告辞的话都没说,看到接人的马车一出现,立即冷着脸离开。 这两个姑娘未必有什么恶意,但所谓规劝的话在苻谦听来,还是太越界了。 先不论他是什么身份,谈婚论嫁的事轮不轮得到她们操心,就是他真要挑选正妃,也绝不会看上这些眼光势力的女子。 别的不说,李巧莲除了身世凄苦了一些,哪点不比她们强上许多。况且身世这种东西,也由不得人,并不是李巧莲能够左右的,既不是李巧莲的错,也不该是她被人指摘的缺陷。 大概只有陪着李巧莲经历过一段艰辛的日 子,才更能体会她保持这股无畏而坚韧的善意是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 苻谦并没把粉衣姑娘的话听进去,他当时没立即追上李巧莲,是因为看出她大概要哭了。而且苻谦多少能感觉到她这次的失控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苻谦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惹她了。不过李巧莲想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哭一会儿的心情,苻谦还是能够体谅的。 女孩子嘛,有点小情绪很正常。 已经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苻谦心想李巧莲怎么也该发泄完了吧。 沿着山路往上,树木丛生,山径曲折,雨后空气清新,鸟啼阵阵。如果不是没瞧见李巧莲的身影,苻谦应该会停下来好好欣赏下沿途的风光。 然而…… 山上的路就那么一条,李巧莲应该不会胆子大到横穿偏僻的小径。可苻谦紧赶慢赶地跑到山顶的空山寺,在里面焦急地逛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李巧莲的身影。 她总不可能根本没上山,绕过山脚先行回城了吧? 苻谦困惑地叉腰环顾一圈,截住旁边一个打扫庭院的和尚,伸手比划道:“师傅,请问刚才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穿竹青色褙子的姑娘?” 灰青长褂的和尚摇了摇头,竖起一掌在胸前,沉声道:“不曾见过。” 苻谦无奈,又逮住前门后院的几个僧人,向他们询问李巧莲的下落,均是得到同样的答复。 那看来,李巧莲并未上到空山寺来。 苻谦眉头紧锁,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然过午西斜,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黑了。 他要是在城里,还能把手下散出去找人,可现在即便回一趟县城,再折返回来,时间也不太够用。 苻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忆上山的经过。空山寺名气在外,他们上午刚来的时候的确游人不少,可经过一场降雨,他再往山上来的时候,已然少了许多人,下山的倒是有几个,上山的也就他一个人。 这么说,李巧莲之前往山上走的时候应该也是冷冷清清的。她性子温厚,就算再怎么生苻谦的气,也断做不出偷偷藏起来,故意把人急死的事儿来。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她上山途中出了什么状况,导致她没能走到空山寺来。 苻谦正想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但他不愿意相信——李巧莲意志坚定,就算再怎么受挫难过,也不可能做出自绝生路傻事。 而这座山是佛门清净之地,比起城里的其他地方,已经算是少有的安全所在。李巧莲自己上山,如无意外,遇到歹人的可能性极低。 可李巧莲偏偏就是出了意外,苻谦逼自己努力思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他的目光略过寺庙的红墙绿瓦,略过苍劲的古松,和张牙舞爪的石像…… 突然,苻谦脑中白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转身回到寺内,找僧人要了一捆麻绳和一把铁钎,反手绑在身上,然后立即原路返回。 此时天色渐暗,为防太阳下山后看不清楚,他还顺走了一盏油灯,提在手上一径沿山而下。 这回他走得很慢,重点观察靠山崖那一侧的树丛有没有异常折断的情况,查看的同时为免错过什么,苻谦每隔一段距离,便要呼喊几声李巧莲的名字。 直到……一声微弱的呼救传入他的耳中。 27. 第二十七章 李巧莲滚落山崖的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第一个闪现的念头便是“我要死了”,随即出现的第二念头是“没来得及和苻谦道一声别,太遗憾了”。 树枝把她的衣服刮出无数道细碎的口子,在她身上脸上留下清晰见血的痕迹。 就在她绝望赴死的最后关头,她身下传来一阵结实地闷痛,然后她顺势滚出去好几个圈,堪堪在陡峭的石崖边停了下来。 痛……实在是太痛了,喘了好一会儿,李巧莲以为自己全身骨头都在这一摔中撞散了架。 等头晕目眩的感觉退去,她一点点睁开眼睛,看到那斑驳的树影,灰白发暗的云层,恍恍惚惚中,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她得感谢山壁上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树杈,让她在下坠的过程中有所缓冲,不至于硬邦邦地和下面的山坳接触,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然而她这次摔得比山谷那会儿严重得多,被树枝剐蹭出来的伤口就不说了,她不动则已,一动之下,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痛得跟断了似地,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儿来。尤其是背后的脊椎,也不知伤到了哪里,她尝试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后背那一块既不能弯腰,也不能转身,感觉身体僵硬僵硬的。 劫后余生的喜悦顿时被伤痛冲淡,李巧莲努力许久,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自己挪到了相对安全的山坡下。 但也无济于事,她掉下来的地方离上面的山道差不多六七丈远,山上又无行人,就算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更别说她现在也就手脚能勉强动动,躯干动弹不得,坐起来都艰难,别提顺着山崖爬回山道了。 在山坳下枯坐良久,另一种绝望渐渐占据了她的心神。 她终于能体会苻谦当时掉落山谷的心情了,偌大一座月华山,周围都是遮天蔽日的植被,没有人知道这下面还有个山坳,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无意中掉下了山坡。就算有人想找她,提着灯笼也未必能寻到这么隐蔽的角落。 还不如直接摔死了呢,李巧莲郁闷地想。 她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山上的温度随着日头西斜而愈发冷了。没有火,没有水,没有食物,可能根本不需要等人来寻她,她就先饿死或者冷死在这阴暗的山沟沟里。 苻谦会为她着急吗?李巧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应该还是会的吧,至少他把自己当妹妹,那多半是会担心的,或许还会来寻她。只是寻不到她的话……寻不到她又能怎样?毕竟对苻谦来说,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反正迟早都是要离开的,苻谦也许伤感一段时间就会把她给忘了吧。 李巧莲觉得更冷了,她不得不搓搓手,抱紧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有点后悔上山前为什么要和苻谦置气了,如果她知道今天就是她见苻谦的最后一面,应该表现得更知情识趣一些才对……至少能给苻谦留下个体贴懂事的好印象,尽管一想到苻谦和那位粉衣姑娘,她还是会觉得心绞痛。 她是真的很舍不得苻谦啊……也打心底里不愿意看到苻谦和别的女人相处。 李巧莲把小小的脸蛋架在胳膊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上的血口子流了下来。天光一寸寸隐没在层山叠翠之间,浓重的暮色自阴影里爬上李巧莲所在的山坡,再一点点将她那孤独的身影吞没。 满山寂静黝黑,风都吹不进来的山坳里无半分活气。 李巧莲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远远地,断断续续地,一声不太清晰的呼喊从上方的山坡上传来。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听村里的长辈说过,人死之前会看到或听到许多常人见不到的事物或声音,那是魂魄离体前的征兆。 并且那道缥缈的呼喊一点都听不真切,李巧莲无法分辨是在叫自己,还是上头空山寺传来的钟鼓之响。 又过了一段时间,山里恢复了肃静,好似那道隐隐约约的呼声从未出现似的。 李巧莲突然打了个冷颤,想到了一些神神鬼鬼的恐怖传说,顿时觉得身上更冷了。 “李——巧——莲——” 第二声呼喊钻进耳朵,比上一次的更近,也更清晰。 李巧莲侧耳辨别了一会儿,顿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起来——是苻谦的声音! 她一激动,挪动身子想从地上站起来,可脊骨传来的刺痛叫她立刻坐回了原地。 不行,动不了。 李巧莲尝试了好几种方式,让自己调整成能仰面向上的姿势,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回应苻谦。 “我在这里……”她大喊。 可她的声带好似被人卡住了一般,用力挤出喉咙的声音跟猫叫似的,还沙哑得不像话,来一阵风都能把她好不容易发出的声响给吹散了。 苻谦显然没听见,在上方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 “我在这里!”李巧莲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回道。 这回的声音好歹清晰了一些,但仍不是她的正常发声水平,因为她的腹腔使不上劲儿,稍微一用力就会挤压到她的脊背。 头顶上隐隐绰绰地显出一点光影,李巧莲拼命仰头去看,眼角几乎飙出泪花。 死里逃生的这段时间,她已做好了再也见不到苻谦的准备。可是老天对她还是仁慈的,居然让她最后还能听到苻谦的声音。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忽高忽低地朝上方喊着,也不管苻谦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她只想发出自己能发出的动静去回应苻谦。 苻谦屏住呼吸,努力分辨空气中飘来的一星半语是否属于李巧莲。 他山路下到一半,天就黑透了,整个山林不复白日的钟灵毓秀,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然而他还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枝桠角落,打着油灯一寸寸分辨李巧莲可能踏过的每一寸山径。 直到发现一处明显有折断痕迹的灌木丛,他这才敢肯定自己没找错方向。 他扶着一棵榉木走到李巧莲滑落的岩石边,提灯向下望去,山坡下密密麻麻的树影,哪能看到李巧莲的身影? 这可就难办了,大晚上的,就这么放着李巧莲不管,第二天回来说不定只能替她收尸了。可要摸黑下去救人…… 一来白天都未必看得清的乱石崖壁和树影枝杈,到了晚上就跟难以分辨了,要是一个脚滑不小心,搞不好人没救上来,自己也搭进去了。 二来李巧莲从这个豁口掉下去,但未必就落在这个豁口正下方,叶可能滚到了离豁口很远的某个角落。不然李巧莲的声音也不会那么虚无缥缈,让人分不清是从哪个方位传出来的。 苻谦就一个人,绳子的长度也有限,若是没找准方位就那么贸贸然下去,救不到人不说,还把自己的体力也消耗了,最后两个人都得搭在下面。 幸而李巧莲一直在朝他喊话,虽然苻谦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但能这么激动不间断地回应自己的人,非李巧莲莫属了。 她该吓坏了吧,苻谦想想就觉得心疼,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知伤到了哪里。一个人被困在山底的滋味苻谦最清楚了,他实在恨自己此前不该撇下李巧莲,不该让她一个人上山。 早知道山路这么湿滑,苻谦说什么也不会让李巧莲自己走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苻谦焦急地在山道上逡巡,努力支起耳朵分辨李巧莲的声音大概在什么方位。 今晚厚重的云层盖住了月光,山林就像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墨,让苻谦和他手里那一豆灯光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眼前的山坡好似无底洞,正张开血盆大口迎接着他。 反复确认方位后,苻谦沿山径走下一段路,提起一口气朝李巧莲喊话,让她尽量自己别出声,节省点力气。但最好找些东西制造出声响,他好判断李巧莲的位置。 下面的李巧莲应该是听见了,果然停下呼喊。这期间,苻谦把身上的工具放下来,找了棵粗壮的大树,将麻绳的一端固定在树干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 油灯是没办法拿了,他灭了里面的火苗,放在路边,把铁钎别在后腰就摸索着崖壁往下探。 中途因为太暗,视物不清,苻谦找不准落脚点,跌倒滑下去好几次。 等他踩在结实的平坦地面上时,身上的泥泞划伤一点不比李巧莲少。 李巧莲在附近摸索半天,找到一根软藤条,用它抽打附近的灌木丛给苻谦定位。 苻谦听到声响就在附近,但仍是按捺着想立即冲过去的心情,小心探索山底的路况,循声一点点挪向李巧莲。 终于,声音一点点近了,苻谦感觉枝条抽动的哗哗响声就在附近,但周围植被茂盛,他还是看不到李巧莲的身影。 “巧莲?!”他大喊道。 李巧莲其实早已听见苻谦攀爬下来的声音,但她同样看不见苻谦在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藤条抽得哗哗响,似是恨不能代替自己奔向苻谦身边。 “是我,王二哥,我在这儿!” 在真真切切听到苻谦声音的那一刻,李巧莲话都说不利索,每一个字都带着哭音,如果不是这会儿条件不允许,她早想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了。 要知道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笃定不会有人能找到自己,哪怕是苻谦也不行。 而苻谦却找来了,李巧莲光是听到苻谦的声音便瞬间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不管他们今晚能不能脱困,她也一点儿都不在乎了。 苻谦听出李巧莲呆的地方应该还在自己的斜下方,他往前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手心早已被麻绳和尖利的灌木丛磨出好几个水泡和划痕,可他就跟毫无知觉似的。 李巧莲的回话带着明显哭腔,苻谦听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然而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他首先得安全地找到李巧莲,才能全须全尾地把人带回去。否则今晚冒的险,付出的努力将会一点意义都没有。 当他好不容易下探到山坳,用铁钎削去附近的杂草枯枝,终于才从一团糨糊的阴影中,依稀辨认出李巧莲那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巧莲!”他大叫道,松开绳子,两步跑上去,将人抱了起来。 28. 第二十八章 李巧莲早早地支撑起身体,迎接苻谦的到来,当苻谦跑过来搂住她的时候,虽然身上每一个关节无一处不疼,但她还是咬牙忍了下来,并用力地回抱苻谦。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根本不听理智的指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王二哥,我该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 苻谦紧紧地拧着眉头,将李巧莲搂得更紧了,那是个完全占有的姿势,恨不能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负疚和自责的心理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怎么可能放任李巧莲音讯全无地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还没做好准备将她交付给别人,也没能接受她不告而别地离开自己。 他埋头在李巧莲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近乎贪婪地感受着李巧莲的温度和气息。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李巧莲还活着,还能又哭又笑地回应他,接受他。 李巧莲犹自扑在苻谦怀里呜呜地哭,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老天在收她之前,还能让她最后再见苻谦一面。现在心愿达成,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除了想哭的冲动,完全没了任何想法。 苻谦拍着李巧莲的背,任其哭了好一会儿。感觉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拉开李巧莲,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 “这么感动啊?”他笑着说,“好了别哭了,省着点力气,回去再好好感谢我也不迟。” 说着他让李巧莲牵着自己,走向他落脚的地点。只是刚走几步,李巧莲因为身上的伤还痛着,走不快,被带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苻谦立即转回来扶她,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伤到了?” 李巧莲摇摇头,“不碍事,”她说,“先离开这里再说。” 周围太黑,苻谦也不好判断李巧莲的伤到底严不严重,确实只能先想办法上去,再另行检查。 他想了想,估计李巧莲胳膊腿磕碰着了。自己一路攀爬下来都费老大劲,要李巧莲自己爬上去还是太为难人了。没有二话地,他转身背对李巧莲弯下腰来,让李巧莲趴到自己背上来。 李巧莲起初推辞了两句,可到底身上的关节都在抗议,最后还是乖乖趴上了苻谦的后背。苻谦把身上的麻绳解下来,绕了好几个圈,将李巧莲牢牢捆在自己身上,这才开始着手往上爬。 这个过程比下来的时候艰难许多,李巧莲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苻谦的喘息声逐渐加重,爬升的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 李巧莲觉得心疼又愧疚,刚想开口让对方放下自己,苻谦就停下来,略作休息,单手检查了一下系在自己和李巧莲身上的绳扣,道:“你抱紧一点,身上也没二两肉,我都怕你没扶稳再掉下去。” 李巧莲闷闷地声音从后面传来,“王二哥,你受累了……” 苻谦嗤笑一声,“小看我?你这点重量能累到我吗?” 说是这么说,等他们千辛万苦爬上山道的时候,苻谦身上几乎被汗水打湿了。 他解开绳子瘫坐在地上,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似是想起什么,当即起身在周围找了一圈,找到下去前放在草丛里的提灯,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亮灯芯。 无边夜色沉沉笼罩山林,两人之间亮起颤颤巍巍的一圈光晕,堪堪将两人包裹其中。 “让我看看,伤到哪了?”苻谦凑过去,作势要挽李巧莲的衣袖。 这会儿脱离了危险,李巧莲那股绝处逢生的喜悦淡去,再经由昏黄灯影看清了自己身上的狼狈样儿,顿时别扭劲上来,躲开苻谦的拉扯不给他看。 “就是割破点皮,哎呀,你别看了,我现在浑身都是泥……” 苻谦见她躲闪,好气又好笑,点着她的鼻子说道:“现在知道摔下去不好玩了,当初叫你别乱走的时候怎么不听?嗯?自己跑了也就算了,这条山路也不算窄吧,怎么路也不好好看,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此前找不着李巧莲,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担心转为后怕,苻谦难免数落了李巧莲几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让李巧莲想起了上山时那阵憋闷难受的心情,还有那个让她委屈受气的始作俑者。 她抬起一双红肿的杏仁眼,瞪了眼苻谦。 直面死亡的恐惧感褪去,酸涩难当的心绪卷土重来。她在山坳里绝望无助的时候曾想过,要是自己再勇敢点,早些把心意告诉苻谦,不管苻谦接不接受,她也能死而无憾了。 可时境一变,心里挂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这个勇气,开口剖白自己的心意了。 尤其是,她这会儿头发半散着,摸上去里面还插了几片树叶断枝,脸也花了,眼也肿了,衣服也破了,哪哪都透着惨不忍睹的气息,和白天遇到的那位粉衣姑娘简直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也是要面子的人,这个时候跟苻谦表白心迹,除了自讨没趣,招人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因而苻谦在背她下山的时候,无论怎么套话,她都坚决地闭紧嘴巴,打定主意就是不说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滑下的山坡。 他们下到山脚,好在轿行尚未歇业,苻谦要了辆马车,将李巧莲扶进去,然后把住址报给车夫,他也跟着跳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带着他们经过白天躲雨的小凉亭。 李巧莲靠在窗框往外瞧,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 苻谦一直未放弃打听李巧莲脚滑的原因,时不时拿眼神偷瞟李巧莲。李巧莲虽然嘴上把守得严,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小心出卖了她。 瞟见李巧莲突然僵硬的神情,苻谦顿时心领神会,把白天的事反复琢磨一番,渐渐回过味儿来。 回过味儿来他也不点破,心想李巧莲明明在意自己在意得要死,还犟头倔脑地不肯承认,别别扭扭地在那儿自己生闷气。 苻谦那顽劣的心性顿时压不住了,觉得李巧莲这番可爱摸样若是不好好逗弄一番,就该可叹可惜了。 于是乎,苻谦嘴角一翘,不怀好意地凑近李巧莲,道:“我想起来了,白天那两位姑娘到凉亭里来躲雨,你也没跟人家打招呼,说没两句话就跑走了,是不是不喜欢那两位姑娘啊?” 李巧莲听他提起白天的事,先是一惊,怕他猜到了什么,而后转怒, 恨他是个榆木脑袋! 苻谦平时干什么事都挺灵光的,怎么偏偏遇上好看的女人就昏了头?!果然男人都是一个臭德行!!! 白天那两个姑娘的意图已经恨不能写在脸上了,苻谦竟还觉得人家单纯无害。兜了一大圈,他觉得问题居然出在李巧莲身上,是她李巧莲不够友善才导致自食其果的。 李巧莲想通这一节,简直要气疯了,她倏然转过头来,愤愤不平地瞪着苻谦。 “笑话,”她呵了一声,“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喜欢不喜欢的。再说她们也未必在意我的态度是好是坏,我先走一步跟她们就没关系。纯粹是你说要来寺里上香,却磨磨蹭蹭地呆在亭子里和别人说话,我怕耽误了时辰,才想着先走的。” 苻谦听她气呼呼地控诉自己,心里憋着想笑,脸上倒是老道地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李巧莲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对那两位姑娘倒是很上心,”她努力表现得毫不在意,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我也没拦着你,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大可不必顾忌我……我们之前订的那份婚书反正没什么人知道。之前在山谷里搭救一事,你也早不欠我什么了。你……你想找白天那姑娘再续前缘便去,我必不会有什么二话,也不会纠缠阻拦,你放心就是。” 她知道苻谦在看自己,可正是因为如此,这么说的时候,李巧莲才更加不敢和苻谦碰上视线。 她没有苻谦这般修炼得炉火纯青的伪装功力,本来话就说得言不由衷,再要是对上苻谦那双敏锐的眼眸,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还不得被苻谦看得明明白白。 李巧莲自以为把心事隐藏得很好,苻谦那边早把她的情绪吃得透透地。 “唔,说的也是。”苻谦把白天买的那把扇子打开来摇了摇,动作很是张扬,语气很是猖狂,“这么想来,我替你赶走了想强娶你的走镖人,又把传家玉佩当了给你置办下一间茅屋,还陪你上山采药,赚钱养家,确实该报答的恩情早报答完了。再加上今日不辞辛苦地寻你,千难万险地背你回来,这么算来,你倒是还欠着我一份大恩,这又该怎么说?” 李巧莲万万没想到,自己说完一通酸溜溜的话后,苻谦居然真就顺杆爬地跟她算起账来! 她和苻谦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谁付出多一些,谁亏欠多一些早就是一笔糊涂账了!她素来也没有计较这些的习惯,在照顾彼此的事上,能做到十分的好,她便从不做九分。 而苻谦从前对她纵容居多,鲜少怨言。平日里对别人施舍些好处,做些善事,也从未见苻谦锱铢必较,要求回报。 如今却来与她算这笔人情债,李巧莲属实被问懵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意图。 “你……你……” 她“你”了老半天也想不出个能反驳的话来,虽然心里气闷得紧,但又似乎觉得苻谦说得没错。要不是有苻谦在,她单凭自己,决计不会有如今这份光景。 这明明是她早就知晓的道理,可如今被要求承认自己倒欠着这份人情,李巧莲却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29. 第二十九章 “是……你是救了我,”李巧莲觉得自己浑身血液从头凉到了脚,发出的声音都不似自己的,极其生硬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该对你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还得加倍回报你的救命之恩是么?” 她手指绞紧,指节发白,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苻谦心里竟是这样想她的么,把他们之间的恩怨分开,然后呢?是不是就该与她断绝关系了? 但是……李巧莲苦涩地想,难道是她求着苻谦来救自己的么?早知道得救后等着她的是这般难堪的境地,她倒宁愿活活冻死在那无人问津的山坳里! 至少她对苻谦还留有一份美好的幻想,他们的情谊也尚未如此生分…… 苻谦那边也很直接,冷冰冰的单字音吐出来:“是。” 李巧莲无话可说了,身上最后一丝热气儿也被这不留情面的一个字给冻结。对眼前这个苻谦,她感到陌生,彷徨且无助。 “那……那你想我怎么偿还?” 李巧莲声带颤抖,表情绝望,心中蔓延出来的疼痛盖过了所有身体上的伤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苻谦眉间微蹙,眼眸暗沉,他实在不忍心用薄情的话来刺伤李巧莲。但李巧莲是属乌龟的,有什么心事烦恼全藏在心里,即使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也不肯袒露心迹。不趁此机会逼她一把,回到家被子一盖,第二天她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苻谦狠狠心,低下头来,紧盯着李巧莲的眼睛。 “既然你觉得我对早上遇到的姑娘有意思,那我之后娶了人家姑娘,你便帮我们打理些家务吧。”他说,“反正我之前也说过会把你当妹子看待,总不能不管你。并且你的厨艺还挺好的,换个人一时半会儿还不太习惯……” 他这话没能说完,李巧莲便用了最大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够了!”李巧莲嘴唇哆嗦,急促地吸气,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辈子所有令她难堪挫败的事加一起,也没有这一刻那么难以忍受。 “王二哥,我敬重你,仰慕你,但……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难过到极致,反倒能让人生出一股勇气,她终于是把积压在心底许久不敢开口的问题问了出来。 苻谦心里一阵暗潮汹涌,他身体里有股凶猛失控的冲动,在催促他立刻抱紧眼前的女人,可是…… “所以……你不愿意,是么?”他嗓音暗哑地问。 李巧莲早已情绪崩溃,把脸埋进双手里,哭得天昏地暗。 “你混蛋……没良心……跟别人好了,还要我伺候你们……我恨你……”她断断续续地控诉道,“我恨死你了!” 苻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探过身去,抓着李巧莲的肩膀将人掰向自己。 李巧莲扭动着身体在他手下挣扎。 苻谦没松手,并仗着自己力气大,强行拿开李巧莲的手臂,而后扶起她的头,让她避无可避地看向自己。 “李巧莲,”他直呼她的大名,“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既然不愿意看着我和别人成亲,也不愿意做我和别人的旁观者,为什么还要自己的臆想里拼命撮合我和别的姑娘?回答我。” 李巧莲顿时一怔,从抗拒推打中睁大了双眼。 “你……你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被苻谦那么一问,她本来就乱糟糟的脑子瞬间变得更凌乱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苻谦冷静地反问她? 李巧莲被问得一噎,脸上血口子和泪痕斑斑驳驳地,跟开了大染坊一般。 “……我看你和人家姑娘挺聊得来。”她蚊子叫似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苻谦冷笑一声,“所以呢,你就在心里替我订下了这门亲事?” 李巧莲顿时哑口无言,好半天,她才嗫嚅道:“所以你没有……没有那种意思?” “下次如果你想知道,”苻谦认真地说,“比起一气之下就跑走,最好直接来找我问个清楚。” 说着他伸手,轻柔地替李巧莲擦掉脸上的混杂着眼泪和灰尘的印记。再看她一副低头懊恼的模样,苻谦的手终是不再隐忍地穿过她松散的发髻,覆在她后脑上揉了揉,最后将李巧莲带入自己怀中。 李巧莲这会儿也不再挣扎,乖乖地靠在苻谦胸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涨得更痛了。 只听苻谦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另一手抚上她的后背,道:“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或者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也不要一个人生闷气,更不要冲动之下做什么傻事。像今天这样的事,我找不到人有多着急就不说了,你还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多危险啊,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你明白么?” 马车将他们送回坡子巷口,李巧莲从震荡的情绪中逐渐恢复过来,居然在进家门醒悟过来,自己今晚这是被苻谦给戏耍了。 她顿时温情褪去,怒气上升。苻谦主动请缨要替她处理伤口,她当即一口回绝,还连说了好几个“讨厌”,将人赶出门去。 如此折腾了一晚,第二天香料铺子开门迎客,上门的顾客便发现李巧莲脸上罩着一层面纱,把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问起来便说是热气上火,脸上冒了痘疮,很是被街坊邻里编排揣测了一番。 她状态不好,加上城里另外两家香料铺不择手段地跟她抢生意,编排她卖的香料有问题。这个谣言还没能消除,她为了掩盖脸上的伤痕,不得不戴起面纱,反而更像是坐实谣言非虚一般,这两日来她铺子买东西的顾客日渐减少。 苻谦见她每天都心事重重的模样,开导了两句,并不管用。 李巧莲就不是那种心大的人,能够看着铺子里的营收不断减少,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苻谦后来说她,“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这种时候,你应该巴不得他们去买另外两家的假货才对。要是没有对比,他们哪能体会到你的香料更物美价廉?你与其操心些没影的事儿,不如好好研制点新的配方,像什么玉脂凝膏之类的,正好你自己也用得上。” 这句话倒是启发了李巧莲,她正好在好几本用香札记里见过养肤润肤的方子,用料大同小异,她 原先也准备试着做一做的。 为了研制新的香膏,苻谦主动承担起了白天看铺子的任务。 香料铺子本就女顾客多,男伙计少,何况是苻谦这么打眼的伙计,往铺子里一站,简直是一块活的金字招牌。 这也就是李巧莲没在铺子里看着,要是她知道苻谦看店的时候,虽然顾客盈门,但他出手阔绰,连卖带送地清掉了一大半库存,保准能被气个半死。 不过这事也瞒不了多久,过了几天,李巧莲到铺子里一盘账。东西倒是卖出去不少,但营收还是那么可怜巴巴的一点点,她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好在李巧莲的养肤香膏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前些日子跑遍了阳坡县附近的大小村子,上山入地地寻找几样医书里介绍过的草药。 此前从未有人把入药的辛夷,和无人在意的土瓜根、木兰皮等和香膏联系起来,只因这几种材料并没有明显的香味,药性也不怎么突出。 可李巧莲试了好几种材料之后发现,虽然这几味药材在入药和制香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作用在脸部皮肤上却有奇效。 像辛夷,李巧莲将它捣烂后敷在脸上的伤口上,就比其他伤口好得更快,且不留痕迹。 土瓜根和木兰皮熬制的水,能让她一整天保持清爽的状态,脸色都比平时显得更明亮一些。 苻谦见她在制香这一块如此有天赋,也很是欣慰,顺便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好,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其他两个铺子不是专盯着你来抢生意吗,咱们也不是不能抢回去。” 李巧莲以为他要搞什么小动作了,连忙说:“他们那些招数我可使不来。再说了,城里那些个大户人家,基本都习惯了去相熟的铺子买香料,这些生意我们也抢不走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苻谦冲她狡黠一笑,凑到李巧莲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话,说到后面附带了一句调侃,顿时把李巧莲的耳根子都听红了。 说完苻谦挑眉道:“怎么样?” 李巧莲耳根上的潮红漫延到脸上,模样像被苻谦灌了八大碗迷魂汤似的,懵懵懂懂地就点了头,“那……那就试试吧。” 得了李巧莲的准许,苻谦当即行动起来,把李巧莲新做出来的玉脂润肤膏全打包了。第二天他溜达到钱庄,点了几个大家族的名字,让手下们挨个去送,他自己则乐得在钱庄里躲懒偷闲半日。 不过这半天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等钱庄的人散出去了,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悄悄走进地下暗室,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称了一声“三王子”。 苻谦撩起眼皮瞧他,一看他那表情,就知南陉那边有密信送到了。 果然,那人走上前来,从袖笼中拿出一根细竹管,双手递交给苻谦。 苻谦对此其实是有预感的,毕竟从他联系上母妃的暗桩到现在,他在阳坡县逗留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些。 打开竹管,苻谦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不长,但语气却十分急迫—— 南陉王旧疾复发,恭欲取而代之,速归!!! 30. 第三十章 李巧莲近日发现苻谦又开始早出晚归地不着家了,但她这回也没功夫顾及苻谦到底干什么去了。前些日子苻谦送出去的那些香料还真没白费,近些天来铺子里的顾客莫名增加了许多。 不仅如此,她还眼尖地发现光顾铺子的女眷中,出现了几位眼熟的贵妇人,其中就有陈官人的夫人贺氏。 当时她在陈官人府中帮忙,贺氏便对她颇有好感,如今在铺子里见着面,贺氏一眼就认出了李巧莲,还拉着她询问近况,说了好会儿话。 听说苻谦派人送上门的玉脂润肤膏出自李巧莲之手,贺氏很是惊喜,拍着她的手连连说:“原以为是哪个小作坊做来糊弄人的,起初还不敢用。后来薰儿贪玩烫伤了手,嬷嬷便取了一些来抹,不想效果居然意外地好!我这才叫上几位姊妹出来,看看是哪里做的东西。既是你做的,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当初薰儿病了不肯吃药,谁哄都不好使,还得是你亲手熬的汤药,他才肯赏脸喝上一喝。后来薰儿跟我说你熬的药比别人的要更好入口一些,我还遣人去正堂药铺问过有没有秘方,也没讨回来。现在可算找到你人了,那煎药的配方你何时出个香料包,我一定要来买的!” 贺氏的热情让李巧莲很是感动,在贺氏的带动下,那些个夫人小姐们出手很是慷慨,一下子买走了好些香囊香包,且专挑贵的买。 当晚李巧莲盘完账,都快乐得合不拢嘴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巧莲心里想着贺氏的请求,觉得不能辜负人家,便逮着晚归的苻谦,要求他帮忙看几天铺子。她自己则想趁最近铺子里的生意好,多开发几个大家感兴趣的品类,也好拓展拓展生意版图。 苻谦那边的事正好告一段落,便也没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李巧莲在家潜心研究了几天配方,那天她带着补货的玉脂润肤膏到铺子里去时,正好瞧见一个眼熟的小厮从铺子里出来。 那人见着她还颇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李巧莲当时便多看了几眼,直到走进铺子里才猛然想起,这不是钱庄招待她和苻谦的那个小厮? 李巧莲进得门来,便问苻谦道:“诶,我刚才瞧见那个出门的人,不正是钱庄的小厮吗?他来咱家香料铺做什么?” 苻谦早她进门之前,便手快地收起了桌上的两包东西,悄悄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喔,开看看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毕竟他们要收利钱的,怕我们拿了钱就跑了。” 苻谦说得轻描淡写,李巧莲不疑有他,把包裹里的香膏一一摆好,便严肃检查起这几日的账簿来。 在李巧莲的三令五申之下,苻谦终于是没再乱送东西,但十几种香料的价格他懒得记,见人下菜碟,高高低低地乱报。 李巧莲盘下来,进账不错,但也比预想中的差了一些,仍是不太高兴。回去的路上,愤愤不平地念叨了苻谦一路。 苻谦嘻嘻哈哈地应付了两句,回到家前,又旧事重提,让李巧莲考虑考虑招个伙计。现在铺子的生意日渐稳定,她看店和制香无法兼顾,请个人帮她是上上之举。 李巧莲沉吟片刻,心知苻谦出身大家氏族,恐怕是看不上她这种小本买卖的生意。加上他素来闲散惯了,不喜被困在一间小小铺子里。 这铺子上的生意,苻谦愿意点拨一二已经算是大发善心,再想让他费心操持店内的生意,就不太现实了。 算下来这两个月的进账已能基本覆盖铺租和利钱的支出,此前苻谦跟她念生意经的时候,预计的是半年后才能平账。这么看来,她这两月的生意确实挺红火,难怪会被其他两家香料铺子盯得那么紧。 因此李巧莲也没太犹豫,便应下了招个伙计的事情。 在相看人这方面,苻谦要比李巧莲在行,但他也是有私心的,装模作样地相看了几个人,最后把自己的手下安排进来给李巧莲看铺子。 说是做个看店的伙计,实际便是照看着点李巧莲,免得自己不在的时候铺子里出乱子。 人招进来,试用了几天,那伙计机灵嘴甜会来事,倒是比苻谦这个闲散公子合格多了。李巧莲左看右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谈好工钱三两银子,便做主让人来上工了。 此后李巧莲明显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小了一些,她每天只需要去集市里逛逛,买点新鲜药草,或者有空了道附近的山里亲自采摘。 然后便在家里鼓捣鼓捣材料,制点新的香料,或者给店里补货。 最近新出的玉脂润肤膏卖得特别好,苻谦派人送给城里大户人家试用后,在小姐夫人的圈子里打开了局面。收集各种香味的玉脂润肤膏一时成了风尚,连带着城里的大小女眷都在争相追捧,李巧莲经常刚补完货就被人抢没了。 虽然城里的其他香料铺子也跟风出了玉脂膏,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李巧莲的玉脂润肤膏里最管用的药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香料,而是不起眼的土瓜根和木兰皮。 而且这两位药材无色无味,就算把李巧莲的玉脂润肤膏买回去,拆开了揉碎了地分辨,也极难分辨出来。 李巧莲见着自己做的东西如此受欢迎,自然干劲十足地在家里摆弄起来。 这天把新的玉脂润肤膏做出来,从去铺子,就见好几天不见人影的苻谦呆在铺子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位顾客耍嘴皮子。 李巧莲一看,又是那些个眼熟的姑娘,以及苻谦抓了两个香囊,看样子又要白送给人家当礼物。 李巧莲当即大怒,三两步走过去,瞪着苻谦重重地咳了一声。 在店里晃悠的几个姑娘见是李巧莲来了,眼色乱飞地掩了帕子,作鸟兽散。 苻谦抬眼瞧见是李巧莲,痞痞地笑了一下,根本没把自己刚才的举动当一回事儿。 李巧莲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走到苻谦面前,气势汹汹地理论道:“没记错的话,我开的是间香料铺子,不是普济堂吧?!一个香囊香包倒也不值很多钱,但我每天起早贪黑,选料子看草药,磨粉打碎,熬水过筛,哪一样不是力气活?我做这么多倒也不为别的,只因铺子里卖给街坊,不想要价太贵,所以能省的开支我尽量省。本来香囊这些也就赚个三两文钱的,你倒好,天天做好人往外送。那其他人看店的时候,是送还是不送的好呀?!那些得了好处的顾客这回给了,下回不给,他们不高兴了到处乱说怎么办?” 苻谦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不打紧,我能解决。” 看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明显知错还不改。李巧莲急火攻心,当下就要跟他拍桌子,争一争对错。 不料苻谦不等她开口,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然后试图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晃悠悠的。 李巧莲只当他意图逃避了事,生气地拉了他一把,非要把这个问题掰扯清楚才算完。 然而 她还没使多大劲儿,苻谦就像是浑身没长骨头似地一趔趄,得亏及时扶着柜台才堪堪没摔倒。 “这又是怎么了?”李巧莲以为他又是装装样子,耍自己玩儿呢,语气便也没放软,道:“每次说你就跟我摆谱儿,我现在不吃这套了啊!” 苻谦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地,其实李巧莲的前半句话他根本没听见。等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后,才叹了口气道:“巧莲要不今天就先放过我吧,我头有点儿晕。”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看来最近喝的药剂量大了些。前两天还感觉没什么事儿,原来全招呼到今天来了。 李巧莲看他脸色和嘴唇确实有些苍白,登时紧张起来,伸手探了探苻谦的额头。这不探不知道,从皮肤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李巧莲也跟着吓了一跳,霎时想起几个月前苻谦生的那场病。 那时苻谦烧得人事不醒的样子别提有多吓人了,李巧莲光是想想就觉得后心发凉,不由得一阵阵地后怕。 她赶紧把苻谦放回椅子上,然后奔出门去,把跑腿的伙计叫了进来。两人四下寻了辆推车,架在门前,再一人一边搀着苻谦躺上去。 而后他们合力把苻谦这大高个儿运回巷子里的小屋,在由伙计吭哧吭哧地背到床上。 苻谦这回的病来势汹汹,明明下午还有精神在铺子里守了一会儿。等李巧莲来了,他便感觉越来越难受,不多会儿更是连撩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床上像个大号人偶一般任人摆布。 李巧莲安置好苻谦,看天色已暗,城里的药铺医馆多半都歇业了。幸而家里常备着草药,她便让伙计在房间里看着人,自己则一刻不停地到厨房里熬汤煮药去了。 这边她前脚刚离开,后边床榻上,苻谦强撑精神对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招手让人走近了,然后有气无力地嘱咐道:“我的事……切记别跟李姑娘说。” 手下立即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苻谦见他点了头,根本没听他后边那一长串保证,当即头一歪,放心地昏了过去。 等李巧莲在厨房忙完,端着药汁出来一看,苻谦已经死气沉沉地睡着了。她叹了口气,有了上回照顾苻谦的经验,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顾得过来,于是挥挥手,打发伙计先行离去。 房间里顿时空了下来,李巧莲从屋外打了盆井水,又拧了条毛巾。她坐在床边,盯着无知无觉的苻谦,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苻谦上一次生这么严重的病,还是背着她在外面不知道做了什么危险的事,身上大伤叠小伤,都捂得红肿了!要是处理得再晚一些,说不定那场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次又是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来,李巧莲哪能不多想? 苻谦这一连消失了几天,又去跟人打架?仇家上门?还是丘府那桩事仍没完? 可是,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恩怨能让他总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就算他身体再强健,也不是铁打的,他可以一次两次地侥幸获胜,但之后呢?刀剑无眼,他会不会有一天从家里出去后,便再也回不来了? 而李巧莲却连他死在哪个山头,葬在哪片坟头都不知道!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李巧莲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双手把毛巾摁进冰凉的水盆里,完全浸湿后拧干,然后一点点撩开了苻谦的衣袖…… 31. 第三十一章 本来李巧莲已经做好了见到满身伤痕的准备,但脱去外衫,苻谦身上居然好端端的,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她略怔了怔,吊在半空中的心勉强落了下来。至少看起来,苻谦不像是出去招惹了厉害的是非,病因也不是外在伤害。 李巧莲一时半会儿搞不懂苻谦这场高烧是打哪儿诱发的,除了给他擦擦身子,额头降温,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手法轻柔,带着软帕一寸寸抚过苻谦的额角脖颈,擦拭得极为认真,就像是对待珍藏多年的传家宝似地。苻谦在她的侍弄下大概觉得很受用,哼哼了两声,转了个头,向着李巧莲。 李巧莲一惊,以为自己把苻谦弄醒了,可再一看,苻谦的眼皮仍是闭着的,分明是仍在昏睡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孩子气。 看着他的睡模样,李巧莲心下一片柔软,洗了帕子刚想继续。然而帕子还没碰倒苻谦,就听他梦呓般叫了一声“巧莲”。 李巧莲陡然顿住动作,疑心自己听错了,身子往下探了探。 不料苻谦那边似是被什么梦魇住了,眉头轻微皱起,紧接着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你都没以前会疼人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巧莲却也知道说得是自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刚想抽身后撤,床上的苻谦忽然动了动,似是想转身,长臂一捞,正好带到李巧莲的后腰,将人直接按了下来。 李巧莲不防,被带得整个人压在苻谦身上。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撑,没摸到床铺,倒先按在了苻谦的胸膛上。 念着苻谦现下是个病人,她根本不敢使劲,一个松懈的功夫,她便避无可避地迎面磕上了苻谦的嘴唇。 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巧莲和苻谦同床共住这么久,竟第一次有了如此亲密的举动!她当即便吓傻了,脑子空白一片,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苻谦。 身上压了个人,苻谦这回怎么也该醒了吧? 李巧莲几乎是提心吊胆地观察着苻谦的眼睫,连呼吸的本能都忘记了。 然而苻谦眼皮子一动未动,反倒是一派安然的样子。那魇住他的梦境大概从忧转喜,他眉头也舒展了,神色也安详了,搂在李巧莲后背的手也手收紧了,按着李巧莲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他胸前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他还好似品味到了什么人间佳肴一般,两瓣嘴唇碾磨着李巧莲的,好一通亲热。 直把李巧莲弄得心跳加速,耳朵冒烟,险些活生生烤熟在床榻上。 也就是李巧莲大脑宕机,不会思考了。等她感觉到身下的苻谦没有下一步动作时,才发现那仗着自己生病就敢非礼她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 翌日,苻谦慢吞吞醒转,房间空落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略有些失落地抚了抚自己的嘴唇,还咂了咂嘴,感叹虽然钱庄的人给他配的药药性烈了些,到也做了个好梦。梦里的李巧莲温顺可人,体贴入微,还颇知情识趣,很解人意。 然而好梦醒来,李巧莲居然在他还病怏怏的当口,抛下自己照顾生意去了,连一碗热粥,一杯热茶都给自己留下。 简直是人心凉薄啊!!! 他正愤懑不平地在心里抱怨李巧莲的时候,门帘一阵响动,李巧莲从外面掀帘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了些滋补的药材,本以为苻谦昨晚烧成那样,今早应该没那么快醒来才对。结果进得屋来,四目相对,苻谦因着烧了一场,眼圈仍有些红,看起来一碰就要碎了。 苻谦那边以为李巧莲是良心未泯,回来给自己送吃的来的,正要开口招呼一声。 不料李巧莲脸上可疑地红了红,抱着怀里的药材一骨碌转去了后厨。苻谦满心欢喜化为一串无言的省略号,怎一个郁闷了得。 似这般莫名其妙的行径,在苻谦养病期间上演了好几次。起初苻谦还以为是李巧莲事业心太重,挂念店铺里的生意,且对自己日久生厌,冷落冷待。 但除了不怎么在自己跟前晃悠外,一日三餐,药汤补品,倒也一样不少。论起来,自己这回养病样样不缺,轻松自在,吃穿用度比上回甚至好上许多,也不算被亏待了。 这事颇让苻谦琢磨了几天,越琢磨越觉得李巧莲此番不对劲。而具体因何产生不对劲的,他却是没想明白。 钱庄的人时不时会翻墙进来看他,一并送来特制的药丸。 他这病缠缠绵绵,时好时坏,便是拜这药丸所致。 南陉那边催他速归的密信一封接着一封,要说他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一点都不挂念母妃,不想念父王是不可能的。 然而…… 以他现今这个身份,在这个时点回去,且不说等着他的是亲人关爱还是刀光剑影。单是归国路上十面埋伏的杀机,便可见南陉内部的漩涡斗争,一点都不比天朝皇庭的温和多少。 十六年质子生涯,他紧绷的神经从未敢松懈半分。 好不容易在李家庄的小茅屋,阳坡县的小破屋里讨得半刻清闲。这悠闲平和的日子他还没过够呢,实在提不起兴趣再次踏入那腥风血雨的杀戮之中。 装病……其实是他冥思苦想出来的拖延计。 能拖多久时间,他也不确定。 而这个时间,他等得起,南陉那边却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 李巧莲每天恨不能把时间掰成两瓣来用,苻谦这场病不似从前病得急,好得也快,毕竟有身体底子在。他这一躺便躺了小半个月,看起来像是风热的症状,每次看着好些了,过两天又头疼脑热地病倒了。 这样一来,李巧莲不仅得兼顾铺子上的生意,还要分出心神每日照顾家里的病人。 每逢她出去采购,除了购进大包小包的香料草药,滋补调养的食材也花去她不少银子。 买的东西一多,她一个人难免辛苦些,香料草药的摊子和别的不在一处,有时候拎不过来,她得来回跑上好几趟。 这天便是她进货的大日子,相熟的几个村妇一早便叫住了她,说今日赶集,她们采回来的草药如何如何好。 李巧莲拈起来嗅闻一番,确实品相质量都属上乘。平日里买十次都未必能遇上一次这么好的货头,她也是稀货之人,当即便付了钱两,把那几样常用的草药包圆了。再大手一挥,雇了个跑腿帮忙运回了小破屋。 接着她又逛了好几个摊子,买下一堆东西,正抱着拎着往回走时,热闹的街道上不期然跑来一行马队,打头的人高喊着“避让”,横冲直撞地策马而来。 李巧莲被手里抱着的包裹挡住大半视线,加上市集里人挤人,前边的人不动弹,她也没什么动弹的空间。 马队狂奔而至,到得近前,人群才晓得惊慌失措地往路边撤。 李巧莲不是不想避让,然她被左右人群裹挟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加上手里东西重,一个不留神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包裹里可是她精心挑选给苻谦调理身子的老鸡和老参,并一些贵重料材。 这一掉可不得了,她当即扒开左右人想去捡回来。 可马队已奔至近前,她刚冒出半个身子,马上便被旁边的人连拖带拽地拉回了路旁。 于是乎,一行骏马奔驰而过,无数只铁蹄毫不留情地踩在她的包裹上,将它踢开,踏碎,踩扁。 李巧莲大喊了好几声“别踩”,然而根本毫无用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包裹被生生践踏,心都快疼死了。 不过兴许是她喊的那几声被马队里的头子听去了,队伍中有人打了个呼哨,奔驰的马蹄这才踢踢踏踏地减速停了下来。 队尾离得最近的一个人调转马头,脸色不善地瞪着李巧莲,不客气地呵道:“说了避让,怎么还有人没眼色,挡在路中,惊扰了我们老爷怎么办?” 真是岂有此理,市集前人多,本就不便跑马,即便是官家出行,也是拉着缰绳的。这伙人算是什么来头?在闹市区纵马不提,惊了人,踩坏了东西,不想着赔礼道歉,还如此气焰嚣张? 李巧莲当即不淡定了,拨开人群走上前去,跟那高高在上的汉子理论道:“老爷?哪里来的老爷?这条街是你们开的吗?踩坏了我的东西还怪我没有避让,真没礼貌!” 周围的人不免窸窸窣窣地对着马队指点议论,刚才说话的汉子面上有点挂不住,正要开口找回点场子,队伍前面骑马走来一个束冠的少年。 他垂眸看了看李巧莲和地上狼藉的包裹,再眼含威慑地朝说话的汉子递去一个眼神。 那汉子立即噤声,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模样,瞬即不敢再多话。像是马队头目的人再转回来,下马走至李巧莲跟前。 李巧莲气鼓鼓地瞪着这人,全身进入防备状态,预备着随时跟他大吵一架。 不料那头领先对李巧莲施了一礼,语气歉然道:“我等有急事进城寻人,不想惊了路上的行人,连累姑娘丢了东西。今日先赔个不是,姑娘的损失,我改日定当悉数赔偿。”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个钱袋,倒出一把碎银,作势要递给李巧莲。 李巧莲恼他们目中无人,既是道歉,也道得毫无诚意。现在见事态闹大了,才想着用钱来封堵她的口,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打发叫花子的。 她又不是缺那点钱的人,当即把那人的手一推,硬邦邦丢下一句“用不着”,转身便走开了。 在她身后,那马队头领定定望着她背影远去,好半天才回身上马,招呼马队离开。 李巧莲重新买了点东西往家赶,只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属实晦气。走到坡子巷口,正好与一个青衣短打的男子擦肩而过。 她起初没甚在意,过了就过了,走到家门口才恍然觉得刚才那人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可具体在哪里见到过,她也想不起来了。 李巧莲不是个善于藏起情绪的人,她甫一进门,苻谦就感觉出她今日心情不佳,问了一番。可能是市集上的事着实令人气恼,李巧莲也忘了自己还在躲着苻谦,噼里啪啦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还附带几句跺脚的“岂有此理”。 苻谦听完,先是默了默,然后咳了两声,简单宽慰了李巧莲两句。 李巧莲觉得尤不解气,在苻谦跟前碎碎念了好半天才转去后厨。 这可是李巧莲这段日子以来,在他跟前说过最多的一次话,苻谦本该感到受用不已的。可就在李巧莲回家之前,钱庄那边的人给他送来一个消息——母妃那边派了人来催请他回南陉。 而这个人怕是没那么好对付。 32. 第三十二章 马队一伙人走进一个四进的院子,在市集里给过李巧莲碎银的头领被迎入主厅。门窗一关,旁边一个小厮向他递来一卷画轴。 头领把画轴打开,映入眼帘的,正是工笔描绘下李巧莲那张眉清目秀的画像。 “犹侍中,这便是和三王子在一起的女人。” 被称作犹侍中的人淡淡应了一声,收起画卷,转身哼道:“倒是要找个时机会会这人了。” - 李巧莲找苻谦发泄完市集里遇上的那桩倒霉事后,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摊上事儿了,或者被人盯上了的感觉。但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又实在挑不出半点不寻常的地方。 就这么惴惴地过了几天,唯一令她欣慰的是苻谦那拖拖拉拉半个多月的病总算好利索了。细究下来,正好是她在市集进货回来之后,苻谦的病便不再反复。 自从那一晚亲密接触之后,李巧莲便不大敢光明正大地在苻谦面前走动。她总觉得自己那一吻是占了苻谦的便宜,说不定人家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她不仅没有推拒,且恬不知耻地赖在苻谦身上好半天才肯抽身离开。 不过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苻谦好似对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毫无所察,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重新和苻谦恢复正常邦交。 但苻谦这人身体刚好,就溜得不见人影。 李巧莲恨恨地想,他最好是安分守己地潇洒去了,要是再敢弄得浑身血口子回来,或者再给自己折腾出什么大病小病,她可就没那么好说话地照顾他了! 苻谦虽然离开的时候招呼也没跟李巧莲打一声,但好歹是留了些人在照看李巧莲的。 李巧莲虽说并不怎么认识钱庄那帮伙计,可铺子周围突然多了几个闲逛的人,她看多几天也该眼熟了。 虽说这些都是林林总总的琐事,但一件件叠加,便让李巧莲有一种难以安心的忐忑感。 而事实证明,她这种没由来的忧心不是幻觉。三四天后,苻谦突然现身她的小铺子,左看看右摸摸,一副心事比她还重的样子。 他不说,李巧莲也不问,不疾不徐地把店里的货清点一遍,银钱数了两轮,该记的账记完,这才在苻谦三催四请的目光中收拾东西回家去。 苻谦酝酿了一路,等会儿要怎么开口跟李巧莲说他的想法。 这几日他和几个得力的手下四处打探,总算摸清了南陉那边派来的是何许人也。 “犹侍中,梅月大妃身边的大红人,做事相当得力。据说梅月大妃这次让他来,是下了死命令,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您带回去。”这是手下当时跟他说的话。 可即便他们不说,苻谦也很清楚这位犹侍中是什么人。他可不是酋景山那种只知道杀戮的土匪头子,能被他母妃看中,并从小培养提拔,可以说是当半个儿子养大的,其手腕和能力绝非酋景山那等草莽可比。 苻谦打探到他们进了城,住进城东一座安排好的大宅子里。犹侍中那边带了十七八个随从,有时候闭门不出,有时候拜访当即的豪门世家。看起来没什么大动作,但苻谦知道,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对方有备而来。 李巧莲等了老半天,见苻谦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忍不住催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苻谦一直以来给李巧莲的感觉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难得看到他踌躇不决的样子,李巧莲还觉得挺新鲜。 另一边的苻谦,手里把玩着他的短刀,变着花样地让它在指尖转来转去。 “巧莲,”他考虑再三,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钱庄那边找到我说,他们出了点状况,想提前收回本钱。你考虑把铺子转出去,跟我去别的地方落脚么?” 李巧莲用力地眨了眨眼,一度没明白苻谦在说什么。 她半张着嘴呆怔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道:“什么?钱庄要收回我们的本钱,那也得宽限我们一段时间吧?我现在手里能拿出的银子……”她歪头想了想,说:“拼拼凑凑大概能有四十多两,也没必要把铺子盘出去,再过两个月吧,我应该能把本钱凑出来。” 苻谦做了个手势,摇摇头道:“我是说……不管这个铺子了,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行吗?” 哪怕听到要提前还一大笔本钱,李巧莲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但苻谦最后这句话,让她整颗心蓦地一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李巧莲一把抓住苻谦的衣袖,使劲晃了晃,“跟我说实话!” 苻谦心想老家派人来抓他确实是个麻烦,但此麻烦非彼麻烦,李巧莲显然想错了,可他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状况。 “就是换个地方生活,不算多麻烦的事儿。”他最后选择了一种暧昧不清的说法搪塞李巧莲。 不过李巧莲显然不买账,“我不走,”她硬邦邦地说,身体后撤,双手抱臂,“既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到处瞎折腾?我这间铺子好不容易开起来,生意和招牌都打出去了,钱还没赚够呢,你让我上哪儿去?” 苻谦就猜到她会是这个态度。 但没亲耳听到李巧莲拒绝之前,他总想试试她的态度,看会否有转圜的可能。 然而,李巧莲就不是个喜欢随遇而安的人。当初要不是他拱了一把火,想要把李巧莲拐带出李家庄,想必绝非易事。 即便现在他们在阳坡县扎稳了半个脚跟,李巧莲还是会时不时提起李家庄的人和事,每每谈及,言语间都是怀念的意味。 而于苻谦而言,如果不想回南陉,趁早躲开犹侍中等人才是上上策。 不是说苻谦就怕了这位犹侍中,毕竟犹侍中不比酋景山,怎么说也是半个自己人,不能想杀就杀。既然他自己不愿回去做母妃的棋子,母妃的得力干将还是得全须全尾地还回去才好。 可现下怕是根本躲不开,李巧莲打定主意不挪窝,苻谦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和犹侍中见招拆招了。 李巧莲见苻谦好半天没吱声,马上便心软了,觉得自己方才的口气有些太生硬,令苻谦感到难做了。其实她也并非认定了阳坡县不肯走,主要是恼苻谦嘴里没个实话,碰上事儿了宁愿自己扛也不跟她说,不是个过日子的长久之计。 她挪了挪身子,刚想开口找补回来。 苻谦却先伸手拍了拍李巧莲的肩膀,“既然这是你的想法,就这么办吧。”他反倒宽慰起李巧莲来, “钱庄那边你也不用操心,还不还钱的都好说,我去跟他们谈谈。” 可这原也不是钱的事! 李巧莲直觉苻谦这一朝妥协,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见苻谦起身要走,她赶忙拉住了人。 “王二哥,你好好跟我说,为什么突然要搬离阳坡县?若是我们不走,会摊上事儿么?” 苻谦若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情绪,可以掩藏得很好。譬如此刻,他不想李巧莲为自己担心,表情说换便换,眼含戏谑的朝李巧莲眨眨眼,他不无唏嘘道:“唉,想看看我那铺子在你心目中谁更重要。果然,你现在一心扑在生意里,是半点也不在意我了。” 李巧莲:“……” 李巧莲吃亏就吃亏在色令智昏,每次面对苻谦的调戏,她脑子都转得要比平常慢上半拍。直到苻谦转出房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 她,不,在,意,苻,谦?! 怎么会有如此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啊?!每次苻谦有个头疼脑热,跟前熬汤喂药的人是谁?辛苦赚钱养家,给他置办新衣服,添头面的又是谁?! 居然还敢抱怨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不够重?!真是岂有此理!!!须知苻谦只是一句玩笑话,她却是真的动了抛弃辛苦打拼的家业,跟他远走高飞的想法。 李巧莲抱臂气了一会儿,决定克扣这个月给苻谦花钱的预算略做惩戒,然后上床抱着被子睡觉去了。 - 既然决定留下来和母妃派来的人周旋一番,苻谦自觉时间紧迫,马不停蹄地赶往钱庄,和自己的人商讨应对之策。 根据他们连续几天的观察,那犹侍中一行人每天在阳坡县吃喝玩乐,要么便和当地乡绅联络感情,过得别提有多惬意了。 苻谦的手下第一个看不明白,问苻谦道:“他们不是想劝你回去么?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苻谦冷笑一声,“这都看不出来吗?整个钱庄都是我母妃的势力范围,犹侍中来了却不第一时间到钱庄来联络你们,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来之前就知道我躲在钱庄里,早已把你们这些蠢货给收服了,他来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手下人立即做恍然大悟状,点头如捣蒜地“是啊是啊”了几声。 见他们仍是一副不太灵光的样子,苻谦无奈摇头,耐着性子多解释几句道:“是什么啊,你们看他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城里晃荡,根本没避着我们跟踪窥视。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我们知道了他的行踪,并且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专门给我们看的?”手下仍是稀里糊涂的样子,“为什么啊?” 苻谦没好气地拽下一根狗尾巴草,敲在手下头上,“笨,就是告诉你藏着掖着没用,他知道我们在背后偷看呢!” 手下“啊”地一声,一脸讶然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苻谦哼道,“当然是直接去会会他了。” 说着他率先翻下墙头,转眼便消失在街角。旁边两个手下见状不敢耽搁,也跟着溜之大吉。 在他们的身影从墙上消失后,远处正和人游船赏景的犹侍中似有所感,朝岸边的方向偏过头来,嘴角挂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33. 第三十三章 傍晚,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外。犹侍中从车上下来,朝里面的人拱了拱手,道过别,正要往城里走去,忽地耳畔生风! 他眼眸一凝,脚下一个腾挪侧开身去,同时抬手一抓,稳准地将一颗小石子握在手心。 如此低劣的偷袭手法…… 他沉脸转过身去,树林里衣角一闪而过,他当即丢了石子,身影如风地追了出去。 林子里树影婆娑,那抹黑色的身影像是极熟悉这片树林,带着他七拐八绕地兜了几个大圈。从山林的另一头穿出来后,又飞身攀上了城墙。 犹侍中不落下风,跟着运起轻功,足下生风,脚步在城墙上如履平地,也跟着轻轻松松翻越了城墙。 之后这两个身影上蹿下跳,大路不走,专挑那屋顶飞檐,墙头木柱上飞掠而过。 犹侍中不甘人后,脚下发力追上了一段距离,眼见着马上就能抓住黑衣人影。那人影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冷不丁翻下屋顶,像个滑不溜秋的水蛇,哧溜一下钻入了一扇门窗。 犹侍中没料到他中途改道,慢了半拍才跟上。等他钻入楼下的茶楼时,松绿常服的苻谦已端坐在小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优哉游哉地品上了。 “三王子。”犹侍中对苻谦的出现并不意外,他踱步上前,撩袍坐在了苻谦对面。 “您今夜真是好兴致,派个小鬼带属下在这城里城外转了一圈,不知是何用意?” 苻谦哈哈笑了两声,给犹侍中倒了杯茶,递过去道:“我现下既没有封号,也没有授职,孝清你不是我的属下,不必如此拘谨。这些年在天朝也没怎么跟你联络,遥想小时候我们一起拜师开蒙,你就总让着我,爱隐藏实力。我这不得提前消耗消耗你的体力,否则等会开溜的时候被你逮住了可怎么是好?” 犹侍中此人,本名便叫作犹孝清,从小被选为苻谦的侍童,当作近侍心腹一般培养。苻谦念书习武,他都跟随在侧,彼此知根知底,直到苻谦被选为质子,被远送他乡。 犹孝清慢动作接过茶杯,在手中摩挲着,也不喝,一双视线探究地盯在苻谦身上。 “既然你提到了从前,我还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建功立业,造福南陉一方的百姓。怎么,现在这番话不算数了么?” 苻谦冷不丁呛了口水,剧烈地咳了几声,而后满脸苦涩地对犹孝清说:“你可真够行的,那么久以前的事还记得呐?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豪言壮语了。” “那是你当着祖先祠堂发下的宏愿,”犹孝清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道,“纵使你不记得了,我还替你记着,大妃替你记着,诸位列祖列宗也替你记着。” 苻谦这下笑不出来了,嘴角维持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僵了良久,然后他扶额道:“孝清啊孝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对面的人不苟言笑,端正坐着,目光凝肃且暗含谴责地注视着苻谦。 “这些年你跟在母妃身边,应该帮她做了不少事吧?”苻谦专门订了茶馆雅间,便是预着要和童年发小来一场促膝长谈的。 如果能顺利把人劝回去,那当然好。若不能,彼此间把话说开,红线画出来,日后要打还是要谈都能更畅快些。 “我母妃性情如何,我大抵是知道的。她绝对不是那种没有底线之人,但你摸着良心想想看,她让你做的那些事情,有让南陉变得更好吗?有让南陉的子民们日子更富裕吗?” 犹孝清张了张口,似是要回应些什么。 “你先听我说,”苻谦做了个手势打断道,“我不是圣人,要说这些年我在天朝学到了些什么,那便是治国安邦并非小儿戏言,不是愿望许得多真,就能心想事成的。人到了一定位置上,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往往身不由己,或者说,变了初衷也不一定。你和大妃觉得把我招回去,便能扭转乾坤,改变局面,化腐朽为神奇,说实话,未必能如愿。我此言并非在逃避什么,而是想劝你们还是别太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素来贪玩爱闹你也是知道的,南陉王的位子对我来说,实在太拘束了些。这番话句句出自我肺腑,你回了南陉原样转告大妃,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必然不会责怪于你。” 那边犹孝清神色冷硬,几度想说些什么,又隐忍着憋了回去。 “就为了一个女人?”他最终开口问道。 苻谦眼眸倏然抬起,眼风犀利地扫向对面的人。 “你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通,无非是为自己找借口罢了,”犹孝清毫无惧色地对上苻谦的目光,接着说道:“我只问你一句,天朝赦你回国,一路上千辛万苦,你可曾生出半点出逃放弃的念头?为什么遇上那个女人之后,南陉故土已经近在眼前,你却开始退缩了?” 苻谦阴郁地喝了口茶,道:“和别人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犹孝清显然不信,他道:“之前苻恭买通酋景山给你下套,一路追杀你至琵琶岭。那次你和常骆他们走散了,常骆后来找不到你,回来南陉差点自刎在大妃面前。要不是你主动找上了大妃在阳坡县的暗桩,我们真当你那会儿已经尸骨无存了。你不知道,那段时间,大妃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抱着你以前的衣服木剑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你父王要给你选一处墓地,大妃说什么也不肯,拦在国相和上卿大人面前,非说你还有回来的一天……” 苻谦闭上双眼,捏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别说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呼出,沉声道:“你别再说了。” “苻谦,我不知道那个农村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你宁愿抛弃家国责任,亲人子民,屈居于一个巴掌大的小瓦房里,守着那么间小打小闹的香料铺子,我真搞不懂,你到底在图什么?!” 犹孝清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身,越过小案抓住苻谦的肩膀。 “而且你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吗?不管在天朝你过得如何,那些侍讲学士好歹教过你文能安国兴邦,武能镇守八方。你学回一身本事,本该成为一代明君,护佑一方百姓。而现在呢?甘于平凡,安于享乐,这就是你身为南陉王子想告诉南陉百姓的答复吗?” “够了!”苻谦猛地推开犹孝清,也跟着站了起来。 “南陉有难,我一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可是现在南陉最大的劫数就是权力相争,我回去能给南陉带来什么?你难道看不清吗?能不能坐上王位不说,王族内斗,百姓遭殃。哪怕我现在尚未踏入南陉的境地,就已经有人为此流血身亡了。你和大妃高看我了,我没有那种野心和宏 愿,也不想成为那个未登王位,先拿屠刀的人。”他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疲惫道:“……能说的就这么多,你回吧。” 犹孝清定定地看了苻谦一眼,拿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随后他向苻谦行了南陉的礼节,转身离开雅间。 这场谈话进行得比苻谦想象中还要艰难,犹孝清的身影远去后,苻谦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母妃真是派来了一个厉害人物,其他的论调他都可以否认,唯有提及李巧莲的那一点他百口莫辩。 如果没有遇到李巧莲,苻谦的确不会轻易放弃回南陉的计划,无论他是否会参与到王权的争夺之中。某种程度上说,犹孝清点破他如今的改变全是因为一个女人,似乎也并没有错。 苻谦苦笑一声,坐回到小案前,深感自己今晚应该订个酒楼而不是什么茶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摆几坛酒把自己灌醉。不然这慢慢长夜,实在是太难过了一些。 - 有了间自己的铺子,李巧莲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 这几日苻谦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整天神出鬼没的。李巧莲乐得他不着家,正好调制了好几种新款香膏,要运到铺子里去。 难得有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李巧莲早忘了之前在市集上发生的那桩不愉快的经历,也早忘了自己当时在气头上,跟苻谦放过狠话,说要是再让她见到马队那伙人,非把他们骂得在阳坡县呆不下去。 结果当犹孝清带着一行手下出现在香料铺时,李巧莲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谁。 苻谦安排在店里的小伙计很是防备,挺身而出挡在门口,大有不放犹孝清等人进去的架势。 铺子里原本有几个正在挑选香料的客人,见这阵势,不敢多呆,纷纷绕过这群人从后门离开了。 李巧莲冷着张脸,打心底里不想接待犹孝清这伙人。然而瞎子都能看出,光靠店里一名伙计是拦不住门口那虎背熊腰的几个壮汉的。 况且,她李巧莲又没有得罪他们,反倒是他们理亏在先,总不能是专程找上门来寻她的晦气吧? 思及此,李巧莲挥挥手,让伙计给他们让路。不管这伙人想来干嘛,趁早打发了去,也省得影响她继续做生意。 犹孝清倒是脾气顶好,虽然明里暗里都不受待见,可他脸上始终挂着抹笑意,对上李巧莲的冷脸也不介意。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再拍手送上一水的精美包裹。 “姑娘原来是开香料铺的,当日匆匆一别,说好了要给姑娘赔礼道歉。可惜没能问到姑娘的住址,倒是叫犹某好找。这些是小生准备的一些谢礼,略表诚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李巧莲哪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人怔了怔,连句漂亮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口。 “这……这也太客气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早忘了之前的过节,她现在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我不需要这么贵重的谢礼,你们……你们拿回去吧。就是记得以后别在闹市区纵马,很容易伤到无辜的人。” 犹孝清饶有深意地打量着李巧莲的神情,然后朝堆成小山的包裹上一瞥,笑着示意道:“姑娘何不打开看看?说不定是你需要的东西呢?” 34. 第三十四章 犹孝清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态度坚决。仿佛李巧莲若是不照他说的去做,便不会离开一般。 李巧莲无奈,她又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子,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一个包裹前,小心拆开来看了一眼。 好家伙,她本来还担心这些财大气粗的莽夫会送什么贵重又俗气的金银玉器,或者金帛布匹。然而这些都没有,竟然是市面上极为罕见且有价无市的珍贵草药! 犹孝清见李巧莲打开包裹的那一刻,顿时眼放金光,便知道这下她总不会再拒绝自己了。 李巧莲确实是心动了,她对于草药的研究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突飞猛进,也正是因为懂得才更加知晓这一份礼的贵重。 然而,她强忍着不舍和心痛,又一点点把包裹原样封好。 “这位……”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连这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尴尬地挠了挠头道:“这位公子,你的心意我晓得了,那天的意外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早不记得了。你、你这礼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你还是拿回去吧。” 犹孝清没料到李巧莲面对这种诱惑还能狠心拒绝,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很快又搬出了另一套说辞。 “姑娘别误会,在下备的这份礼也是存了些私心。”犹孝清礼貌而周到地又鞠了一躬,“我家主子有个老毛病,思虑过重,时常犯头疼。来之前我找人打听过,都说姑娘你这里制的香效果奇好,出售的茶包也广受欢迎,想必姑娘于草药香料上慧心独悟,妙手天成。因此在下特地准备了一些稀有材料,想请姑娘为我家主子调制一副安神养心,疏肝解郁的香膏和香囊,万望姑娘不要推辞!” 李巧莲这下为难了,这些好药材既是一笔上门的买卖,那似乎便好接受了许多。 见李巧莲还是有些犹豫,犹孝清又退了一步,“这样吧,”他淡笑着说,“姑娘不妨先收下,按照你的想法调制香料。如果姑娘调完仍是觉得不满意,可以再把剩下的草药退回给我也不迟。损耗我就当是姑娘费心尝试的报酬了,不知这样可能接受?” 犹孝清如此善解人意,李巧莲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点头让伙计把包裹收进后面的仓库里去,但仍执意要出一份单据给犹孝清,方便之后处理退货。 虽然犹孝清再三表示自己完全相信李巧莲的人品,但李巧莲对此异常坚持,他想了想,还是同意收下这份单据。 “对了,还没有问公子怎么称呼?”李巧莲写单据的时候问了一嘴。 “鄙姓犹,”犹孝清答道,“姑娘不必见外,喊我犹承玉便好。” 李巧莲有些拘谨地抬头看他一眼,直觉自己还没和他熟到能称呼名字的程度。匆匆在单据上添上几笔,递给对方道:“这个你拿好,我就不送了。” 犹孝清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将单据叠好,收进里衬。他倒也没有二话,行礼拜别后,带着一众手下利落出门去了。 李巧莲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长吁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一些,犹孝清一行人从店铺里出来的身影正好被苻谦看到了。 他这几日忙归忙,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到李巧莲那儿晃荡一圈,不巧叫他碰上了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这犹孝清在他们那晚长谈之后,不仅没走,还主动找上门来。 而且是避着苻谦,直接找到李巧莲面前。联想起犹孝清之前说过的话,苻谦脸色顿时一黑,心中忐忑烦躁——也不知道犹孝清为达目的,会在李巧莲面前乱说些什么。 他一想到李巧莲可能因为犹孝清的只言片语产生什么误会,苻谦便焦急得不行,几乎是连推带撞地穿过人群,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香料铺里。 李巧莲正在认真翻看一本药理医书,正看到个关键地方,准备拿笔誊抄下来。蓦地,门口闯进来个人,把她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这人不是苻谦还能是谁! 李巧莲用手抚了抚胸口,叹气道:“怎么是你啊……” 那边苻谦看见李巧莲在纸上写写画画,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出什么事了?” 两道声音一同发出,说完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出什么事了?”李巧莲莫名其妙。 苻谦也不答她,一把拿过李巧莲的笔记,看到上面规整地列了一大串药名,而不是诀别书之类的字句,这才放下心来。 “我说你……”李巧莲不满地抢过自己的本子,瞪了苻谦一眼,“十天半个月不见人,一出现就挑三拣四的,你吃错药啦?” 苻谦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伪装或隐忍的样子,想来犹孝清这厮还没来得跟李巧莲面前说些什么。 “我刚刚看到有一伙人从铺子出去,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光顾香料生意的客人,他们来做什么?”苻谦手撑台面,倾身问李巧莲道。 李巧莲翻了个白眼,“那你可想错了,”她哼道,“人家是大顾客,”顿了顿,她又强调道:“谈大买卖的顾客。” 苻谦皱了皱眉,不满道:“哟,什么买卖啊?给你金子还是白银了?” “俗气!”李巧莲批评他,看苻谦实在好奇,她便一五一十地把之前的经过讲了一遍。 本想着接下这单生意,下半年的进账都不用愁了,光是把后院那上等的草药转手卖出去,什么铺租本钱都能翻着倍儿地赚回来。 李巧莲心里正美呢,想着告诉苻谦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不料苻谦听完,非但没夸她一句聪明能干,反而脸色愈发阴沉,像是凝了一团乌云,马上就要发作出来了。 李巧莲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我字据也立了,货也点了,每个步骤都按照你吩咐地做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犹孝清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接近李巧莲,李巧莲还浑然未觉。 苻谦感到有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烧着,烦躁得他恨不能即刻把整间香料铺给掀了! “盘货点货这些还是其次,”苻谦压抑着怒气说道,“我记得第一个教你的就是做生意不能贪便宜,多小的便宜也不行!除非遇上脑子坏了的人,有钱不赚,有好处不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巴巴地把利益送到你面前来?你当自己是什么绝世仙女,能给人下迷魂汤不成?!” 李巧莲和苻谦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重的话。她当下有点被唬住 了,第一反应便是替自己辩解两句。 “我、我没有要贪别人的东西,那是犹公子定制香膏的材料,我也说了用不完会退回去的。” “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做香膏吗?!”苻谦厉声打断她道,“能搞到这种药材的人,还愁找不到一个能配香囊和香膏的药师?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啊,这背后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李巧莲倒退半步,一脸瞠目结舌地看着苻谦。她想今天的苻谦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这火爆的脾气岂止是吃错药了,简直是吃火药了! “我不否认,犹公子把这么贵重的药材交给我,或许是看在他们之前冲撞过我的份上,想多少弥补我一些好处。” 李巧莲在惊愕过后,不免觉得委屈,“但无功不受禄,我也并非白拿人家的东西。确实按你说的,这活不一定非得让我来做,可谁做都是做,为什么偏我接不得这个活?你倒是把背后的原因给我说道说道?” 她居然敢反问自己? 苻谦一时气结,难道李巧莲就看不出自己不想让她跟犹孝清有任何接触的机会吗? “这要是寻常的顾客也就罢了,这伙人明显不是阳坡县人,来历不明,并且敢在市集纵马,说明来头不小。给这种人做事,做得好也就罢了,做得不好或是出了什么纰漏,第一个拿去兴师问罪的就是你!你还当作很有味道是不是?” 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就连看店的小伙计都忍不住从外面探出半个头来打量里面的情况。 李巧莲一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二是即便有问题,苻谦也没必要冲自己发那么大的脾气。就是上回她失足掉下山谷,苻谦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反倒是在这么件小事上跟自己呛上了。 “你这是恶意揣测!”李巧莲也有点急眼了,“我看犹公子待人礼貌客气,根本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 “哈?!他礼貌客气?”苻谦简直要气笑了,“李巧莲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好骗的人,花点钱买些草药就能轻易收买了你!” 李巧莲也要气死了,苻谦先是说她占了别人便宜,而后又暗讽她见草眼开,就算她是个棉花做的,这会儿也要忍不下去了! “没错,我就是很好骗!要不是因为我好骗,也不会什么都不问就跟你跑到阳坡县来!”她光是说说犹不解气,眼角扫到柜台上的香囊,她抓上一把便朝苻谦扔去,“你还有脸说别人?你骗我的时候还少吗?大骗子!这世上骗我最多的人就是你!” 苻谦手忙脚轮地接住她扔过来的香囊,眼见着李巧莲红了眼眶,这才惊觉刚才自己在气头上,说了好些重话。 他贵为一国王子,在天朝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好歹也是主子,习惯了驱策别人,恩威并施。他要是不高兴,浑身散发出来的威压都能压垮一群人。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苻谦匆忙解释。 然而李巧莲这会儿根本不想再听他多说半个字,把眼前的香囊扔完,她连托盘也砸向苻谦。 “你混蛋!讨厌!不要脸!” 她把自己能想到最能表达怒意的词一股脑全喊了出来,然后绕过苻谦要来拉她的手,径直跑出了店门。 35. 第三十五章 白天发生了一场颇不愉快的争吵,苻谦心知把李巧莲惹恼了,乖乖在铺子里蹲了半天,安分守己地替李巧莲卖了好些香囊,这才敢往家去。 家里李巧莲破天荒地没等苻谦吃晚餐,且只煮了自己的份,吃完便不管了。 苻谦自然是不敢抱怨一句的,他轻手轻脚靠过去,摸了摸鼻子刚想跟李巧莲说些什么。李巧莲直接把手中的书册一合,“啪”地放在一边,当作没看到他人一般自顾自躺上床去。 苻谦自讨了个没趣,心道李巧莲这是出息了,不仅敢给自己脸色看,还摆起谱来。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是自己惯出来的脾气,这会儿也只能受着。 不过他天生不是个会受气的主,在李巧莲这里碰了钉子,李巧莲那边还赌着气,他倒看得很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不受影响。 第二天苻谦给李巧莲留了张字条,说自己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大概两到三天回来。 李巧莲当场便想把字条给揉了扔掉,但真要丢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气鼓鼓地把字条叠平整,压进自己床头放着的书里。 她这还单方面跟苻谦冷战呢,苻谦倒是讨巧,自己先跑没影了。 不过她这股闷气并没持续太久,在看见昨天铺子里的营收后,她的心情顿时晴朗了一大片。 苻谦这人嘴上损人厉害,认真赚钱的时候也同样厉害。功过相抵,李巧莲看着账簿上一串漂亮的数字,好歹心理平衡了些。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苻谦的担忧不无道理。要是昨天他语气没那么冲,李巧莲肯定会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说不定这会儿后院的包裹都给人退回去了。 但现在……李巧莲盯着昨天记下来的几个方子叹了口气。 有了上好的材料,她当然是想大展身手,好好研制出一款惊世骇俗的香膏。哪怕只是闻一闻自己配出来的顶级香膏,对于香娘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满足。 可她若是这么做了,苻谦必然不会高兴。他们昨天才为这个事情吵过一架,伤了感情,李巧莲不想再因为这事和苻谦起争执。 思来想去,她决定等犹孝清下次上门的时候把包裹全部还回去,就说自己这小店铺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要是对方怪罪,她还能把自己研究出来的方子交出去,让对方另请调香师便是。 打定主意后,李巧莲心中大石落下,开始琢磨入冬后该卖点什么香。如今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天冷后大家伙用香膏的意愿该会下降,看来得早做打算才是。 店里人少的时候,她便抓紧时间翻书。 滋补暖身的方子倒是有几个,但多是内服,且没有什么好闻的味道。且一些常规的暖香她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很难在那上面弄出什么新意来。 李巧莲埋头专研了两天后,觉得还是不能干看书,得上手调制几样香料来试试。 有了这种想法,她叫来伙计,把店里的一应事宜全权托付给他。然后准备故技重施,再到附近的村庄里走一遭,搜罗些新鲜的药材,或是亲自采些草本木叶回来。 这想法原是挺好的,可这时节正碰上村里秋收,各家各户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有那份闲暇晾晒新鲜药材。 专门挖草药的跑山人那儿倒是有些新货,但一个两个恨不能坐地起价。李巧莲实在是狠不下心来花这笔钱。 倒不是她舍不舍得花钱的问题,若是买回家自己用,她并不介意买点贵的和好的。但是用在制作香膏上,她要是材料买贵了,街坊常客们可比她计较得多,搞不好就不买账了。 谈了几次价格,没谈下来,李巧莲惋惜地摇摇头,跟几个跑山人讲好下次有货的时候再来看看。李巧莲无奈,只能空着手回城。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这趟出门不仅毫无收获,人刚走上城外的官道,便被一伙流里流气地人给打劫了。 也是她这回疏忽了,每年征粮催科的时节,也是流民乱窜的季节。她又是孤身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打扮还算体面,那些流民不打劫她打劫谁? 而李巧莲本来就是去采买东西的,身上自然带了银两,还是好几十两银子,足足是她三个月的进账。 这一下被人抢走了,她何止是心痛,都可以去撞墙了。 流民们抢了她的钱袋就跑,倒是没把她怎么样。李巧莲拍拍身上的尘土,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袋一热便追了上去。 那伙流民在城外的小路上七拐八绕,一会儿窜进玉米地,会儿钻入甘蔗田。 李巧莲要不是农村里历练出来的,这种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崎岖山路,走不了半里准得崴脚。 然而饶是她手脚灵活,要追上前面那些抢了她钱袋的人还是有些勉强。毕竟她一个女儿家,速度和耐力都不比男丁。 追出一二里地,李巧莲有些跑不动了,眼前那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在菜田里闪了几闪,便彻底从她视野中消失了。 折腾这么一大圈,钱没能要回来,天色也暗了下来。 李巧莲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举目四望,这片大概是个郊区村落,零星散布着几座砖瓦房,掩映在成片的树林和山道上。 更怪的是这些砖瓦房大多黑黢黢的,亮灯的没有几户,这个时点,该有的炊烟也不见升起。 李巧莲那反应滞后的神经猛地被揪了一下,这才恍然发觉这片村庄说是村庄,地头该有的农具看不见,农人小孩也没个影,就连鸡鸣狗吠的声音也听不见。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绝对不是正常的村庄! 李巧莲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她还没走太远,城墙就在身后,她当机立断地调头就跑! 然而来时太过匆忙,李巧莲根本不记得自己走过哪些路。并且那伙流民肯定带着她兜了些圈子,她来不及多想,有道便走,朝着城墙的方向夺路狂奔。 也该她不好彩,那些流民引她过来的时候畅通无阻,等她往回撤时,那山道不是断了,拦了,就是堵了,淹了。 总之各有各的难走,想快也快不了。偏偏这会儿天色暗得很快,她身上又没带火石折子,再不快点走出这片荒地,她将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李巧莲越是心急,下脚越是仓促,不多时便被弄了一身一脚的泥,摔了好几个跟头。 周围的芒草蒿草长得到处都是,不仅遮挡视线,还藏有蛇虫蚂蚁。 李巧莲一脚踩下去,嗖嗖地蹿出几个黑影,她心头蓦地一紧,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小腿前后一阵细密的刺痛传来。反正不是被草叶割伤,便是被蚂蚁啃咬,她连拍打裤腿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逃命要紧。 眼见着磕磕绊绊地马上就要走出这片荒郊野岭,忽地,她眼前一黑! 李巧莲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被人用麻袋由头到脚地罩住,然后捆在里面,一头一尾地扛走了。 这可真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打劫了她还不算,现在连人也不肯放过?! 李巧莲在麻袋里伸胳膊挣腿,大吼大叫,可惜根本毫无用处。这片荒地她刚才也是见识过的,连只会叫的 狗都没有,她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捆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伙流民,如果是的话,李巧莲觉得这些人可真不简单。看起来瘦骨如柴的,竟还能搬着她走那么长一段山路。 李巧莲没喊几声便累得不行,一来被蒙在麻袋里,空气闷得慌。二来她此前奔波一路,到这会儿也确实没什么力气了。 此时她蜷缩在麻袋里,一颠一颠地,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感觉有半个时辰那么久,扛着她的人终于停下来了。 李巧莲心中顿时一紧,装作晕过去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她听到外面终于有人说话了。 好像有人问他们怎么那么晚回来,口音非常浓重,听起来就不像本地人,可李巧莲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讲话人是哪里的方言。 “曹,被个小娘们儿跟了,怕她把官兵引过来,这才费了点劲儿把人抓回来。” 这话是从李巧莲头顶发出来的,估计是扛她的人之一。 随即她身子一沉,整个人被掼到地上,撞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过咱们这回算撞大运了,”另一个鸭公嗓的人说道,“这小娘们儿身上戴着挺多钱的,这下可够咱们吃好几个月的,还能来几顿酒肉犒劳犒劳兄弟们。” 几句话听下来,李巧莲的心是沉了又沉。 一会儿官兵一会儿犒劳兄弟的,莫非她遇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民,而是盘踞在此的土匪或者山贼?那她这回可真是进了贼窝,凶多吉少了。 随后她听到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该是她的钱袋被人拿了,直接暴力拆开,银子叮铃当啷地倒出来,周围顿时响起闹哄哄的欢呼庆贺之声。 李巧莲鼻子一酸,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这么被一群混蛋给糟蹋了,那滋味简直比胆汁还苦。 外头不要脸的庆祝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叫了停。 嘈杂的声音逐渐停歇,李巧莲听到有人踱步到自己跟前,继而站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头儿,这丫头还跟以前一样吗?”又是那个鸭公嗓的男人谄媚问道,“兄弟们给你洗干净送进房里,先玩儿尽兴了再说?” 刚开始还有几个人附和这番话,但是附和声很快就停歇了。 李巧莲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显得更诡异了。 “叮当——叮当——” 李巧莲提心吊胆地分辨着寂静中的这点脆响,听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这是她的银钱在别人手中发出的声音! 这群混蛋! 李巧莲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要杀要剐也不给个痛快话,专挑她最难受的点来戳她,实在可恶得很! 就在她骂完这句后,外面那位头儿终于发话了—— “你们也太没有见识了,这姑娘敢随身带这么多钱,家底应该很丰厚才对。只是区区五十两银子,你们难道就满足了吗?” 李巧莲的心又突突跳了两下,什么意思,拿走她五十两银子还不算,他们还想对她干什么?! “头儿英明!” “还是头儿想得周到,好不容易抓到的肥虫,当然得那个叫什么线,什么鱼?” “你有没有文化?人家叫放长线钓大鱼。” 周围又是一阵粗鄙嘈杂地笑闹声。 李巧莲忐忑之余,不免觉得荒唐。这帮人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五十两银子差不多是她全部的身家了,还肖想从她身上挖出一座金矿?简直是贪得无厌,什么念头都敢想啊! 36. 第三十六章 有人朝李巧莲踢了一脚,叫道:“小娘子,你家住哪里?快快报上名来,我们也好去知会一声,免得你家里人担心着急。” 李巧莲缩起身子,鄙夷地“哼”了一声。 “哟,还是个性情刚烈的。”有人怪声怪气地说道。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都是要送到头儿房里去的。先扒了她的衣服首饰,挂到城门口去,看谁来认领也是一样的。” 李巧莲闻言大惊,心想真要这么羞辱她,她还不如现下就自我了断,省得还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受尽奚落和非议。她这也是急糊涂了,没想过这伙人躲官兵都来不及,哪里敢做如此出格的事情,不过是说出来吓唬她罢了。 “好了,你们别吓唬她。”这伙人的头儿发话了,“这人留着还有用,万一她家是有权有势的,动了她反而不好。先关进最里面那间屋子里看着,你们不是有她的钱袋吗?明儿个乔装进城里打听打听,尤其是哪家人报了官,盯紧些就晓得了。” 又是一连串“头儿英明”的阿谀奉承,外头有人打了个呼哨,李巧莲感到麻袋的两头被人拎了起来,她也跟着摇摇晃晃地荡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到了所谓的“最里面的房间”。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拽着麻袋的两端用力晃了几下,然后松手那么一甩,李巧莲便像个破物件似地被扔进了屋子里。 她无法自控地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滚了两圈,那两个土匪根本没顾及她的感受,扔出去的时候使了全劲。她在麻袋里看不清哪里是地面,被撞了个头昏脑胀,好半天才勉强缓过神来。 随后门口又是“吱呀”一声,落锁关门,那两个把她拎过来的人吹着口哨走远了。 李巧莲在麻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没法做太大的活动,但这伙土匪好歹没绑着她的手脚,给她留了点有限伸展的空间。 可即便如此,李巧莲还是很害怕。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这伙土匪因为那可观的五十两银子,怕是阴差阳错将她认成了有钱人家偷逃出来的大小姐,这才没轻易对她下手。 然而用钱换来的运气顶多也就够她维持一个晚上的,等第二天他们进城打探一圈,就该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说回来,苻谦这几日不在城里,她又交代了伙计看店,究竟有没有人发现她被掳了都是个未知数。 到时候这伙人看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掉过头来要对她抽筋扒皮的,那可真是不如趁早自我了断算了! 不过比起明天的大祸临头,她现在更恐惧的是这间关押她的屋子。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李巧莲便觉得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给包围了,不仅阴冷潮湿,屋子里还散发着一股发霉腐败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她这段时间鼓捣香料,鼻子被调教得格外敏感。如今闻着这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酵出来的味道,对她来说简直不啻于一场感官凌迟。 看来得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李巧莲暗自下了个决心,在麻袋里挪动起来。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凭感觉朝左边拱了过去,不一会儿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隔着麻袋摸索一番,感觉是堵墙,摸不到窗台,她不得已又换了个方向蛄蛹过去。中途她碰到了好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还有一滩黏糊糊的液体,可把她恶心得够呛。 然而她必须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这个屋子是干什么用的,自己碰到的或硬或软,或不规则的东西是何物,才有勇气逼迫自己继续探索下去。 要是换做从前,她可能早在被土匪套进麻袋的时候就吓破胆了,这会儿说不定眼泪都得流干。可这次恐怕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她除了自己振作起来,没有第二条生路可走。 如果她没能逃出去,或者找人报信,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这可是一座荒村,荒村后还有座大山,对那帮土匪来说,有的是办法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苻谦回来把阳坡县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见她的下落。 不要啊,李巧莲在心中默默地想,她和苻谦还隔着层误会没能解开,她不想苻谦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幕,是前天那场急头白脸的争吵。 就在李巧莲鼓起勇气努力为自己谋求一道生机的时候,她忽然摸到一块瓦罐或是陶瓷的碎片。 先不管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碎片,她隔着麻袋捏了捏,掐准比较锋利的一端,再蜷起身体,腾出空间,用手揪着麻袋的开口处反复地摩擦切割。 当然她想对准的是绑着麻袋的麻绳,但由于她什么也看不见,又隔着一层束手束脚的麻袋,她能发挥出来的准头实在有限,十次有七次划错了地方。加上捡来的碎片不够锋利,李巧莲划了几次之后手都酸了,但绑在麻袋上的绳结还是牢固得紧。 不过这点困难还不足以令她气馁,慢慢长夜,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对付这个绳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在一开始身陷险境的时候,就大哭大闹地浪费掉自己的体力,省下了点精力和力气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反复歇了又试,试了又歇,没有梆子打更的报时,李巧莲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重复单调的动作让她觉得每一秒都十分煎熬,尤其工具不称手,麻绳被磨掉了多少她不晓得,但她的两只手已经先一步要磨断了。 先是酸胀,后是钝痛,再之后连痛觉都麻木了。就在李巧莲感觉自己手都要抬不起来的时候,一直捆缚着的袋口蓦地一松,麻绳终于是被她割断了! 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被她办到了,李巧莲从麻袋里钻出来,却半点喜悦的心情都生不出来。 她在麻袋里耗费了太多时间,估摸着外面可能得有五更天了,说不定马上就要天亮。若是再迟些,等那些土匪醒来,她就是割开麻袋也没处跑了。 李巧莲挣出麻袋第一件事,手撑地面想站起身来。不料手腕已在之前割麻袋的过程中劳累过度,一时没使上劲,非但没支撑起来,整个人还跟着一软,啪地叩在了地上。 这一叩不打紧,她呲牙“嘶”了一声,睁眼看去,正和一双空洞无神且灰白腐烂的眼睛对上视线了! 这里居然有死人!!! 霎那间,李巧莲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要不是她折腾一晚上,心理已经被锤炼得比较有韧性,加之身心俱疲,要喊要叫也没那个力气,否则这会儿她绝对能一嗓子把整座山的鸟都给嚎醒。 李巧莲连滚带爬地向后挪了几步,难怪整间屋子都是腐烂的臭气,熏得她整个脑瓜子嗡嗡地。 冷静下来再定睛看一眼,那地上的人好像是个女 人。这帮土匪只是简单地撒了生石灰做掩盖,实际根本没想着要处理这具尸体。 李巧莲估计自己要是不走,下场恐怕就是第二具这样的尸体。 一想到自己刚才就是在这具尸体边摸来爬去,她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李巧莲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周围乌漆麻黑,那具女尸的眼睛总在她脑海中浮现,好像背后有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她似的。 她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皱眉叹了口气,怎么说也是个可怜人。李巧莲忍着恶寒,将一旁的麻袋拿起来,倾身罩在了陌生女人的身体上。 做完这些,她快步走到门边,大门毫无疑问上了锁。她试探着推了推,老旧门板发出孱弱地“吱吱”声,在寂静的山野里听着份外明显。 李巧莲瞬间不敢动了,贴近门边仔细等了一会儿,没有土匪走过来查看状况。 看来这帮人对她还挺放心的,觉得她肯定逃不出去,或者打心底里忌讳这个关死人的屋子?总之周围看起来无人把守。 李巧莲心里便有底了,她绕到木门旁,那里有一扇窗,建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她把屋子能找到的桌椅架子全推了过去,爬到窗前,打开窗销。 她一条腿翻过窗台,探身往下看的时候多少有点畏惧,毕竟也有两三尺高,跳下去该是挺疼的。 李巧莲深吸了口外边的新鲜空气,再看了眼朦胧间隐约开始泛白的天色。再过三刻,便该鸡鸣天亮了,她属实耽搁不得,索性眼睛一闭,飞身跳下。 “咚”地一声,李巧莲重重落地。 她克制着脚麻没敢发出任何叫声,但这一下落地的动静却也不小,要是这伙山匪有人守夜,恐怕很难不注意到这片荒屋。 李巧莲不敢多呆,忍着脚痛撑起身子,一扭一拐地沿着墙垣溜入后山。 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该要往哪边逃,怎么藏身,如何脱困。从屋子出来后她简单观察了下四周,发现关押自己的地方在靠近山林的边缘,沿着山路往下另有七八座茅屋。李巧莲担心是土匪们居住的地方,压根不敢靠近。 而如果不走现成的山路下山,便只能钻入树林里。至于进了树林后怎么出去,从哪里出去,李巧莲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虽说茂密的树林能给她提供躲藏地,但人烟罕至的山林并不比外面的土匪安全多少。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对深山老林的畏惧几乎刻进了她的骨髓,一分一毫都不比面对土匪来得少。 但此刻她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山林里走。 运气好的话,她或许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运气不好……大不了再掉一次山谷。这个经历她熟,一来二去地她也积攒了些应对经验,这次若是再掉下去,她相信自己应该能表现得比之前要好。 只不过这山林杂草丛生,脚下的路比她想象中难走多了。加上月已西沉,天光未明,树林遮蔽下独有的黑暗是人眼根本无法适应的。李巧莲觉得自己踏入树林的那一刻,便跟瞎了没什么两样,完全是靠碰运气在林子里摸索。 然而她深入山林没多久,林子外面便起了一阵骚动。 李巧莲紧张地回头望去,就见密密匝匝的树影外,隐约现出星点火光——难道是土匪们发现她割绳逃走了,正在到处找她?! 37. 第三十七章 李巧莲当即扭回头来,拔足狂奔!开玩笑,她可不想在脱身有望的时候再度被那群混蛋给抓回去! 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树林深处跑去,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方向,什么路线了,总之脚下能踩到的地面,她有路便走。 “站住!”身后传来时断时续地呼喝。 李巧莲头也不回,像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奔逃。 身后的火把跟着进入密林,仿如一团团鬼火追将上来,一点点朝她逼近。 李巧莲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明明山林那么大,为什么他们能精准地定位她的位置? 叫她站住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巧莲抽空往后望了一眼,当即暗骂了一声“该死”,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本该是黑黢黢的森林里,此刻正被憧憧火光照亮。粗略扫过去,来人少说也有十七八个,且全都是壮年男子,分布在偌大的树丛间,像是朝她铺开了一张密闭的大网。 李巧莲暗道不妙,心想自己全副身家都给了土匪,也跟他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又不依不饶地追杀于她啊?! 她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松懈,强撑着这具又累又饿的身躯与这伙人完捉迷藏。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她已经接近力竭,就算身后没有土匪,她自己也不可能跑远。 现在比起活下去,她更想有一张舒服的床能让她躺下,好好地睡上一觉。哪怕为此再也醒不过来也好,因为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能坚持到这里,靠自己从土匪窝里爬出来,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得到这个结果……虽然还是很遗憾,但苻谦若是知道的话,该是会原谅她的吧? 李巧莲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步子也越迈越小。而树林越往深处去,杂草灌木便越发茂盛,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层层包裹着她,挽留着她。 忽地,她脚下绊到一条藤蔓,而她甚至连抽出腿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倾斜倒地的瞬间。她觉得就这么晕过去也挺好,如果醒过来还要面对土匪们的凌虐,不如就让她死在这里,死在神秘莫测的大山里,这个结局对她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巧莲还未摔进灌木丛里,便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当意识再次回到李巧莲身体时,她一度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做好心理准备睁开眼,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薄纱缥缈的床帐。 李巧莲愣了一下,心想地府竟这么贴心,知道她有心想大睡一场,便真的给她备了张舒适的床铺? 然而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身上甫一用力,手脚各个关节传来的疼痛瞬间给她泼了盆冷水。 怎么没人告诉她,即便魂魄去了地府,一举一动还会感受到肉身的疼痛啊? 李巧莲呲牙抽了口气,试了几次才从床上爬起来,一掀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换过了,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亦是散了发髻的松散样子。 顿时,她模糊的意识清醒了大半——难道说……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昨晚一顿折腾,她的掌心早已污脏不堪,而这会儿竟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些破皮划痕仍留在上面,提醒她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难道说她其实并没死? 李巧莲有些不可置信,反正那伙土匪是不可能给她这种待遇的,但在那种情况下,有谁能来救她呢? 还是说,苻谦提前回来了?他一向很有办法的,虽然李巧莲不知道他能有什么法子算出她在回城的路上被一伙土匪掳走,并且大半夜溜出关押的房子,跑进了山林里。 但李巧莲仍是对苻谦很有信心,否则她在阳坡县无依无靠,没有几个亲人朋友,总不至于是那些香料铺的常客和有些生意往来的商贩们寻到的她吧,那也太不符合话本书评里流传的经典套路了!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这间厢房的门从外面敲了两下,然后被人推开了。 李巧莲满怀希望和感激地看过去,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惊喜雀跃的神情蓦地一僵—— 怎么会是他啊?! 李巧莲彻底呆住。 门口的人看到李巧莲已经醒来,也是略为一怔,他进而看清李巧莲那转瞬即逝的喜悦神情,眼神跟着暗了暗,道:“姑娘醒了,看来是犹某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姑娘休息了。” 李巧莲赶忙咳了一声,掩饰脸上的尴尬神情。 “犹……犹公子,”她艰难地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犹孝清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碗药汤,他把托盘放在房间的小案前,撩袍坐在李巧莲对面。 “姑娘此话倒是问对人了,这间宅子正是犹某的下榻之处。在下昨日正好得了些空,便想去铺子上寻姑娘问一问香膏的事情。不料铺子里的伙计说你外出了,这几日恐都不在店里。我想姑娘可能是忙着给主上研制香膏,劳心劳力,连铺子的生意都照顾不上。犹某帮不上忙,合该上门拜谢一番才对,便又寻人问了姑娘的住处,顺道送些谢礼聊表敬意。不想在姑娘家等了半天,既无应答,也无人归家。再问邻居,回说你们并未搬走,犹某这才发觉可能出事了。正好在下有些可供使唤的手下,当即便差遣了他们去打听姑娘的下落。这么耽搁了小两个时辰,才听说傍晚城门口有流民出没,见着落单的人便会上前骚扰打劫一番。” 后面的事情,即便犹孝清不说,李巧莲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想来这犹承玉果如苻谦所说,不是个一般人。那伙土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盘踞在郊外的山头,就连官兵都没能清剿的流寇,他说寻就寻到了。而且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不仅寻到了土匪们的窝点,还顺带把李巧莲给救了出来。 想来李巧莲那晚在山林里也是慌了神,没听出来身后喊她的声音早已不是土匪那种带着方言的口音,原来那会儿在林子里找她的就是犹孝清派来的人! 得知这层真相后,李巧莲简直要懊悔死了。 早知道犹孝清的人会在半夜就一举端了那土匪窝,她还费那大劲儿去割绳跳窗干什么啊?! 亏她还觉得自己昨夜的表现神勇无比,说出来都能在苻谦面前吹个三天三夜的,现在看来,合着全是她自作多情了! 李巧莲有点怨怼地扫了犹孝清一眼,这都得怪他来得太晚了,要不然自己可以少受多少罪啊! 犹孝清多少看懂了李巧莲脸上那纠结复杂的表情,强忍着想笑的冲动,一本正经地道:“我们也没想到姑娘你居然如此硬气,愣是凭一己之力提前逃了出去,而且跑得还挺快,叫我那群手下好找。” 李巧莲郁闷地低头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感觉这话怎么听都有种取笑她的意思。 捋到一半,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衣服和身体……这这这,明显是被人打理过的样子 啊! 她猛地抬头瞪向犹孝清,惊骇问道:“所以你们昨晚带我回来……我、我我这身衣服……和头发……” 犹孝清自然明白她想问什么,掩嘴咳嗽了一声,解释到:“是我家中的婢女替你换洗的。” 李巧莲松了口气,转而她又想到自己这次能够脱困,多亏了眼前这位神神秘秘的犹孝清。但她到现在仍未跟人家道一句感谢,甚至刚才几句话也说得跟质问似地,颇觉不好意思。 于事她立即补了句歉意满满的道谢:“多谢犹公子搭救,也多谢犹公子费心了。” 犹孝清自然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都是在下举手之劳罢了。我让下人备了点安神养心的汤药,姑娘喝点压压惊吧。前夜姑娘奔波劳累,想必身心多有损伤,我这儿虽也不是什么豪宅大院,但一二差遣的下人还是有的。我看姑娘仍需静养些时日,不若就在我这处暂住,一应事宜我已吩咐下去了。姑娘不必担心,这两日我和手下正要出去办事,宅子里只有你和几位仆役,没人会来打扰姑娘养伤,还望莫要推辞。” 李巧莲看他言辞恳切的模样,再一想对方如此待自己,全是因为她接下了研制香膏的单子。可她早便打定主意要退回制作香膏的药材,若是让犹孝清知道她根本无心帮他主子调制香膏…… 唉,这么一想,李巧莲心下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刚想出言拒绝,犹孝清先一步开口道:“姑娘无须跟犹某客气,毕竟是在下救援不及才连累姑娘受惊受伤。若姑娘执意回家,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衣食都需亲自操劳,恐不利于养伤。如不嫌弃,在下可派一位嬷嬷与姑娘一同回去,侍奉茶水,也好让犹某放心。” 李巧莲从小到大,也不曾有过被人如此体贴周到地对待的经历,这会儿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偏偏她又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拒绝才好。百般为难之下,她只好同意在犹孝清这儿暂住两日。 犹孝清见她松了口,面露满意神色,将冒着热气的药汤搅了搅,推至李巧莲面前,嘱咐她趁热喝,而后便告辞退出了房间。 李巧莲抱被坐了一会儿,看着宽敞明亮的卧室,雕花细柱的床榻,还有那一碗热汤。说没有任何感触是不可能的,可她也无比清楚自己更想要与之分享共度这些美好事物的人是苻谦。 她想着苻谦留给自己的纸条,算算日子,最迟后天他也该回来了。 李巧莲给自己定下的时限是明天,不论休整得如何,她明日也必须回去。犹孝清这儿好是好,终归不是自己的,享用的每时每刻都让她觉得负担沉重。 第二日,李巧莲从犹孝清的宅子里出来,安排给她的几个仆从见挽留不得,执意安排了辆马车将她送回坡子巷口的老宅。 家里还和她出门前一样,一应摆设都呆在原来的位置上,李巧莲不自觉叹了口气,看来苻谦并未回过这里。 也是,如果他回来不见李巧莲,肯定会四下寻人的。但李巧莲都离家好几天了,也没见铺子和家里有什么动静,想来是根本没发现她在外面出事了。 短短一两天时间,李巧莲的双手还没好全,尤其是手腕关节,仍不能用力过度。可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叫她无所事事地呆上一天,那可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于是她挑了本药理书,准备给之前未完成的香料方子找找灵感。 谁知她刚翻开书页,就看到之前记录的预备给犹孝清定制的香膏方子。 38. 第三十八章 这便叫李巧莲为难了,她才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再找借口推拒人家的单子,怎看都有些忘恩负义。 李巧莲左思右想,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干脆把书一合,准备等苻谦回来后,再听听他的意见。其实给犹孝清做几分香膏的样品并不是什么难事,她觉得好好和苻谦说,他应该能同意自己的想法。 谁承想第二天起来,李巧莲没等着苻谦,倒先等到了登门拜访的犹孝清。 开门见到外面站着的是犹孝清,李巧莲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惊讶有之,愧疚有之,羞赧亦有之。 犹孝清提起手中的礼品示意了下,道:“本来前天就该送给姑娘的,因为清剿流寇的事给忘了,特地给姑娘送过来,正好也能补补身子。” 李巧莲干笑道:“犹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救了我已是恩重如山,这礼我还怎么敢收?” “一码归一码,”犹孝清笑道,“这礼是为了答谢姑娘连日来为犹某的事费心劳力。至于救命之恩,姑娘想报答,犹某也会欣然接受。姑娘不想报答也无所谓,反正只是举手之劳,换作其他人我也一样会救。” 这番话说完,李巧莲感觉更尴尬了。 犹孝清看起来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的样子,她一个小香料铺的老板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报答”对方。 且她还没决定是否要替犹孝清的主子研制香膏,对方就先把礼给送来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李巧莲属实难以招架。 犹孝清见李巧莲钝钝地站在门口,好像很不知所措的样子,干脆地笑了一声,打趣道:“怎么,姑娘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我吗?其实请我喝杯茶就行。” 李巧莲恍然一惊,自己居然把客人晾在门口干站着好些时候,实在有失待客之道,于是赶紧侧身将犹孝清让进屋内。 只是这小破屋对李巧莲来说居住尚可,但对犹孝清这种吃穿住行无一处不讲究的人来说,未免就寒酸了些。 李巧莲着急忙慌地把屋内唯一一张小圆桌收拾出来,想着犹孝清招待自己是什么条件,自己招待人家又是什么条件,脸上有些羞红。 犹孝清微微弯腰跨进门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屋内的陈设,再不经意地瞥了眼李巧莲,轻易洞察了她的局促和紧张。 “姑娘不是一个人住?”他淡笑着问道。 “啊?”李巧莲一惊,心想家里的东西也不多,两个人的生活痕迹这么明显吗? “呃……嗯,是啊。”她艰难地答道。 这实在太奇怪了,跟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聊起另一个男人,李巧莲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应付这个话题,赶紧借口烧水转到后厨去了。 刚才没进屋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将人请进屋后,李巧莲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犹孝清不是坏人,但……也还是有种领地被入侵了的不适感。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只是生意往来的关系,哪怕对方是自己迄今为止最大的顾客,这种关心和客套也确实太超过一般的社交礼仪了。 李巧莲在水壶烧开的间隙暗自下了个决心,等会儿无论如何也得跟对方把话说清楚。唔,鉴于他们单独相处一室,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生硬,免得对方一个不高兴,她可就自身难保了。 做好心理准备后,李巧莲熟练地捡了几味常用的香料,放入茶壶里,泡了壶香气四溢的香茶出来。 犹孝清不等李巧莲回来,已然闻到了一股芳香沁脾的味道,再看李巧莲端上来泛着清浅金黄色的茶汤,一向稳重淡定的表情也有了细微的动容。 “好茶。”他品过一口,诚心夸奖道:“姑娘果然兰心蕙质,妙手天成啊。” 李巧莲两手放在双腿上,拽紧了衣料,笑得颇为勉强。 “是我店里卖的一款香茶,犹公子若是喜欢,我让人送些给你罢?” 说这话的时候,对面的犹孝清一直用眼神专注地打量李巧莲。把李巧莲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心虚地左右乱瞟,愣是不敢跟犹孝清对视。 “李姑娘可是觉得在下面目可憎,居心叵测?”犹孝清不答反问。 “嗯?”李巧莲不料他问得如此直接,来不及多想便矢口否认道:“没有的事,犹公子何出此言?” “没有便好,”犹孝清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解释道:“实不相瞒,那日在市集冲撞了姑娘,是在下有错在先。但我下马见到姑娘的那一刻,其实心中是惊喜多过于懊悔的。要不是那日的莽撞行径,或许我与姑娘根本无缘相见。可能你也感觉出来了,见到你的第一面,在下便心生好感,觉得姑娘必然是个心地善良,温雅贤淑之人。因此几次三番地找人打听姑娘的下落,甚至屡次找借口登门拜访,都是在下想与姑娘结交的缘故。” 李巧莲听得瞠目结舌,她准备好的说辞还没机会说出来呢,对方就先一步剖白了心迹。一番话说下来,既出乎意料,又受宠若惊,把她原本打的腹稿全搅乱了,委实有些招架无能。 “犹……犹公子……”她磕磕绊绊地努力组织语言,“我、我其实……” 犹孝清举手打断了她不成调的句子,撑在桌上定睛看着她道:“姑娘不必对此感到为难,我把这些说与姑娘听,本意想消解姑娘对我的顾忌和误会,并非想让姑娘回应我些什么。” “啊……嗯。”李巧莲偷偷地松了口气。 “不过……”犹孝清又说,“在下确实没想到姑娘家里已经有人了,要不然也不会贸然上门叨扰。” “没关系,没关系,”李巧莲摆摆手,替对方解围道:“反正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自己在家。” “喔,”犹孝清挑了挑眉,一只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长条形木匣子,“姑娘愿意与我多说几句,犹某很是高兴。这些天多有打扰,想必给姑娘造成了许多困扰。可能姑娘不知道,在下并非天朝人,这些天到阳坡县来是替我家主子办件事情。在我们南陉,民风要比天朝开放得多,也没那么多规矩束缚,所以怎么想便怎么做了。但姑娘可能会觉得在下唐突,因此这件小礼是在下特地向姑娘赔不是的。” 说着他打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枚线条流畅,古典朴素的木钗。 “这只发钗是南陉特有的绛骨木打造而成,本身自带一种独特的香味,佩戴的时间越久,气味也会跟随佩戴人的习性发生变化。并且这绛骨木钗在南陉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款式简单不 张扬,在下觉得此物很适合姑娘。过段日子我便要启程回南陉了,这样物件若是能留在姑娘身边,也算留个念想,还望姑娘将它收下。” 李巧莲接过这根发钗,入手的那一刻便很是喜欢。这绛骨木她也略有耳闻,确实有芳香化浊之功效。不过得是上百年的老绛骨木才会散发香味,在天朝十分稀有,是南陉及周围的几个附属国每年上供的方物。 她在心里挣扎了片刻,想着自己和犹孝清也算相识一场,要不是她先遇见了苻谦,心有所属,说不定她真的会被犹孝清这样的男人给打动。 而且犹孝清怎么说也是她这么多年来出现的第一个追求者,李巧莲既然不能在感情上予以回应,收下这个木钗,也算全了对方的一片心意。 “犹……犹大哥,”李巧莲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我们终归差了点缘分。但你的这份好意我收到了,也很开心。其实我只是个寻常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犹大哥你这么仗义热情,以后肯定能遇到比我更好的姑娘。” 犹孝清眼神暗了暗,沉默一瞬,站起身说道:“既然姑娘这么说了,犹某也不便强求。今日多有打扰,就先告辞了。” 他朝李巧莲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巧莲将人送出门,看着犹孝清远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怅然。 她以前羡慕话本中倾国倾城,人见人爱的奇女子,现在却觉得,情感纠葛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无论是辜负别人,还是被别人辜负,心理都会很不好受。 回到家里,李巧莲觉得空荡荡的房间反而会放大心里这阵惆怅,反正待在屋子里也怪无趣的,她干脆收拾了一下往铺子去了。 伙计见到她,连忙迎上来问她前两天发生什么事了。只因苻谦在坡子巷口和香料店都安排有人盯着,但接连几天不见李巧莲的人影,他们自然也是找过的,并且因为找不到她人急得团团转。 李巧莲简单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了一下,中间的惊险都略去了,仍把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位救你的公子没对你做什么吧?”伙计小心翼翼地问李巧莲道。 李巧莲拢了拢头发,回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伙计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巧莲说,苻谦曾嘱咐过他们看好犹孝清,别让他和李巧莲走得太近。可这事整得……等苻谦回来知道了,非扒了他们一层皮不可。 “没没没……”伙计含糊地说,“就是……那个吧,犹公子看着就不像好人,姑娘你还是别跟他走得太近。” 李巧莲抬头看了伙计一眼,眼神略带责怪的意味,但也没说什么,自顾自看起了这几天的账目。 她不在这几天,铺子里的进账还算不错,可也有不少问题,像是有几个常客最近一直在赊账,都赊了有七八两银子了,看来得催一催。还有她之前卖得最好的几样香膏这几日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遇冷,积压了一些库存,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李巧莲一直在店铺里忙到很晚,过了歇业时间,她打发伙计回去,亲自盘完货,这才慢悠悠往家里赶。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家里等着她的却是一场意料不到的风暴。 39. 第三十九章 苻谦赶在天黑前回到坡子巷口。 犹孝清上门送了十几箱名贵草药的事的确令他相当不爽,不过也从某种程度上也给了他一点启发。既然李巧莲喜欢摆弄草药香料,他也可以四处收罗回来,让李巧莲好好折腾个够。这样他再让李巧莲不要搭理犹孝清献的殷勤,也就顺理成章了。 搬回一大箱子材料的时候,他还有些小得意,想着打烊回家的李巧莲看到这么箱宝贝,不得高兴得昏过去! 然而家里的耳房已经被两个袱布包着的竹笥占据了位置,苻谦把东西放下,围着那两个竹笥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极了。 李巧莲向来节俭,即便要买东西,也绝不会买这种包装得华而不实的东西。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李巧莲会喜欢的,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有人送给她的。 苻谦看李巧莲都没有拆开,很不客气地上手解了袱布,一把里面的竹笥。 好家伙,草木凝露、银生雾芽、糕点小吃、干花叶笺……一格一样,样样不重复,这犹孝清还真够花心思的,送东西送上瘾了,还专挑他不在的时候送,都送到家里来了!!! 苻谦忍着脾气,把犹孝清的东西一股脑拎到了外面,打算等会儿就让钱庄的人把这些上好的吃食瓜分掉,别留在他跟前碍眼。 不料走出耳房,他又一眼瞧见了桌上放着的一个精美木匣子,登时眼皮就突突跳了两跳—— 怎么还有?! 他噔噔噔走上前去,拿起木匣子打开一看,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像被浇了一勺热油,蹭地蹿上了他的天灵盖! 好哇,一个敢送,一个敢收,当他是死了不成,简直反了天了!!! - 李巧莲走到家门口,看到窗户里泛着亮光,心里一喜,知道这是苻谦回来了,忙不迭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然而她刚进屋,就见多日不见的苻谦端坐在小圆桌前,既不像往常那样靠在床头没形没状地翻话本,脸上的表情也绷得极紧,阴云密布地,一看便知心情差到了谷底。 “王二哥?”李巧莲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很是没底,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实际上,从山谷出来后,李巧莲还从未在苻谦脸上看到过如此严肃的神情。仔细回想起来,哪怕当初苻谦在山谷里拿剑指着自己时,他也没有露出过如此阴沉不善的表情。 苻谦闻言抬起眼皮,一双好看的眸子像是凝了层冰霜,凌厉地投在李巧莲身上。 “你还知道回来?”他凉凉地道。 这说话的语气态度瞬间让李巧莲回忆起他出门前跟自己在铺子里拌的那一次嘴。李巧莲很是莫名,她不晓得苻谦消失的这段时日都去哪儿了,做什么了,怎么回来之后反倒比之前更恶劣了? “什么时候到家的?吃过晚饭了吗?”李巧莲决定避其锋芒,不跟他这气头上的人一般见识。 结果刚走到近前,就看到了桌上打开的木匣子,和那根好看的木钗。 “你……你动我东西了?”她赶忙拿起绛骨木钗,仔细端详,确认没摔没坏后松了口气,不满地看了苻谦一眼,打算把它重新收好。 苻谦见她宝贝那木钗的样子更来气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道:“李巧莲,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你知道那姓犹的人是干什么的吗?他的东西就干随便收?还有这是发钗,他送你发钗是什么居心,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李巧莲见他一回来又要吵架,忍着脾气说道:“我说了很多次了,犹公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前几日我被一伙山匪劫走,还是他大半夜寻来将我救走的!还有这只发钗,他送我的时候我们就说清楚了,以后只是朋友,不可能有别的关系。你能不能收一收对他的敌意和偏见,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在市集上冲撞过我,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有做,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就对他特别看不惯?!” “你还被山匪劫过?”苻谦瞪大眼睛,然后几乎是瞬间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李巧莲你是不是傻?姓犹的披个羊皮你就相信他是只羊了,说两句好话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我看你迟早被他骗了还要给他倒找钱!” 李巧莲气得手抖,亏她之前还想着怎么和苻谦和好。如今看这架势,她真是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居然以为苻谦上次只是偶然的情绪失控。 “好笑,他费尽心机骗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过是个小香料铺的掌柜,拢共也凑不出几两银子,他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是啊,苻谦气结地想,犹孝清当然不会做亏本买卖,他处心积虑讨好李巧莲根本就是冲自己来的!偏偏这层缘由不能摊开来讲,可苻谦千叮咛万嘱咐,让李巧莲提防着点这个人,她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行,你倒是对自己的识人术很有信心。”苻谦点点头,胸膛气得起起伏伏,“我说也说了,既然你不听,”他低头扫了眼桌上的两个竹笥,蓦地伸手大力一扫,“以后哭的时候别来找我!” “哐当!” 竹笥里的上好食材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 李巧莲吓得肩膀一缩,脸色唰然白了一片。 然而苻谦看都没看一眼,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 水云山庄,一个小厮快步走入最大的厢房,来到一个墨绿色长衫的身影前,揖了一礼仪,小声道:“侍中郎好计谋!他们果然生了嫌隙,三王子刚回去就摔了东西,现下正躲在钱庄里生闷气呢。” “这才上了点开胃菜,离成功还差得远呢。”犹孝清端坐在蒲团上,悠然闲适地呷了口茶。 “那群流寇处置得怎么样了?”他慢吞吞地抛出个问题。 下手的人躬身回道:“侍中郎放心,按您的吩咐,都打点好了,这会儿他们已经出了泰州地界,保准找不到人影了。” 犹孝清不冷不淡地“哼”了一声,“找不到得到人不重要,这点伎俩你以为能瞒得过三王子吗?他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我们做的,只不过没有把柄,他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罢了。” “大人英明。” 沉默了一瞬,犹孝清微微偏过头来,“李姑娘那里,还得添一把火候。”他淡声吩咐,“是时候让她见识点不一样的枕边人了。” “是,小的立即去办。” - 李巧莲在苻谦离开后,原地站了足足半刻钟,才堪堪从震惊僵硬的状态中缓过劲来。 看着满地狼藉的物品,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无力感,连收拾的力气都提不起来,颓然坐在圆凳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不禁叩问自己,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是从哪里开始发生了病兆? 李巧莲低下头,看着手里漆光温润,顺滑如玉的 木匣子,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脑中回忆起犹孝清递给她这份礼物时说过的话—— “对了,巧莲,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犹孝清在她接过木匣的时候轻声说道,“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李巧莲见他拿着木匣的另一端并未松手,抬眸和他对上了视线。 “你别误会,”犹孝清见她有些为难,立即补充道:“我是想问,他会给你送东西,照顾你,体贴你,对你坦诚,毫无隐瞒吗?对不起,问得这么唐突,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他是否足够喜欢你,如果你选择的人没有我那么用心,我……我可能会觉得很不甘心。” 李巧莲感觉心里像是被人用大锤抡了一记,轰得她全身血液都逆流了起来。 苻谦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一点喜欢呢?如果说他们是夫妻吧,苻谦除了那一晚误打误撞的吻,从来没对她做过逾矩的事情,更没有亲密到引人遐想的举动。 但若说苻谦对她完全不在意,不上心,似乎也说不过去。李巧莲从前就找不到苻谦喜欢自己的证据,被犹孝清这么一说,她就更是混乱迷茫了。 看着犹孝清炽热真诚的眼神,李巧莲本想敷衍地回答一句“挺好的”,可这些字梗在喉头,愣是没法畅快地说出来。 只是过了大半天的功夫,现下回想起来,犹孝清问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化作细针扎在李巧莲的心头。 她和苻谦这一场纠葛,潇洒是属于苻谦的,他能随时放手,随时转身就走,而舍不得和一直在努力维系的那个人永远是她。 可她想要挽留的是什么样一个人,李巧莲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看清楚。 半夜飘了点冷雨,漏雨的檐角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打在泥泞的巷道上,院子的芭蕉叶上,和李巧莲的心上。 屋内灯火昏黄摇曳,相隔十数条街,百余家民宅,李巧莲和苻谦或倚或靠地坐在窗前,正在为同一件事而无法入睡。 四下寂静,唯有雨声连绵不绝。 - 第二日,李巧莲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了店铺,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搭理铺子里的亦应事宜,将昨日记下的几件要紧事交代给了伙计,便没在店里久待。 从铺子里出来,李巧莲也不想回家,昨晚被苻谦扫在地上的瓶瓶罐罐还没有收拾。她本来就心烦,回去见了那乱糟糟的景象更是烦上加烦,不若也学做一回甩手掌柜,给自己寻个空闲,找个地方散心。 然而她平日里并不热衷消遣活动,现在要想个合适的去处,脑袋空了好半晌都没蹦出个选项。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圈,刚好走到城门口,突然她想起之前苻谦带自己去过的月华山。那次本来是要去空山寺祈福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去成。 而且李巧莲记得在亭子里躲雨时,那位粉衣姑娘说过山上有高人算卦,非常灵验。 李巧莲平时对这些玄之又玄的门道并不怎么感兴趣,只因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身世平平的人,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就算遇到了绝世高人,命数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如今她有了琢磨不透的问题,迷茫得看不清前路该如何抉择,而她身边能问的人只有苻谦,偏这个问题却问不得苻谦。 思来想去,若是能找大师解惑,也算是个法子。 40. 第四十章 昨夜下过一场雨,此时的月华山云雾缭绕,仙气飘飘。 李巧莲重新走上月华山的山道,想起此前经历的总总,心中满溢而出的是说不出的酸涩闷痛。山上云遮雾绕的美景在她眼中略过,根本入不了她的心,也排解不了任何忧伤惆怅的情绪。 她花了些时间爬到山顶,空山寺游人稀少,僧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活。她步入大殿,取了三根香点燃,毕恭毕敬地跪在佛像前礼拜许愿。 从李家庄的亲人朋友,到香料铺的生意,该许的心愿许完,轮到自己的时候,她那糨糊似的脑袋怎么都理不出个思绪。 她想让佛祖保佑自己能得结良缘,可是这个良缘是谁?她心中像是压了块秤砣,想起苻谦的脸就觉得又坠又闷,心里没底。 紧接着又浮现出犹孝清的脸来,想起他在临别前语重心长地劝慰:“李姑娘,有些人看起来很有魅力,是因为他总是令人捉摸不定,但喜欢这样的人会很辛苦。想要安稳幸福的过日子,还是选更喜欢你的那个人会轻松一些。” 李巧莲闭了闭眼,对着庄严的佛祖叩拜下去,良久,她才直起身来。 “姑娘,你在这儿跪了半天,怕是有不小的心事吧?” 斜后方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冷不丁吓了李巧莲一跳。 李巧莲立即回过头来,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佛堂靠门边的角落里坐着个佝偻单薄的身影,李巧莲找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才辨认出那里竟坐了个人。 她走过去问道:“老先生,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那老者半睁着双眼,但眼眸里暗淡无光,注视着虚空的方向,哪怕李巧莲走到他的面前,他也好似没看见一般。 李巧莲心中暗自吃惊,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个瞎子?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嗯,是我。”老者缓缓点头。 李巧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跪拜了多久?” 老者捋了把胡须说:“心事重的人,呼吸重,脚步也重。”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姑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李巧莲一惊,感觉被人戳中了要害一般,心里更沉重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紧地问道。 “小姑娘,听你的声音,你还挺年轻吧。”老者又说,“像你这般大的姑娘若是有心事,那多半就是为情所困。我比你多活个几十年,混下来就一个感受。感情这个东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现在觉得难以抉择,困扰不已的问题,等你过个三五年之后再看,可能根本不值得你那么为之伤神。所以我才会说,别太把它放在心上,放下即是解脱。” 李巧莲找了个矮凳坐下来,撑着膝盖苦恼地说:“可是……我不懂,老先生,若是感情能这么容易放下,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痴情人了。” 那老者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姑娘啊,要是你信得过我这个老头子,就把手给我吧。我虽然眼睛看不到了,但之前跟方丈学的手相之术还凑活,能替你把把命数。” 李巧莲闻言,也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她连日来夹在苻谦和犹孝清的感情之中,实在憋得难受,这会儿能有个人跟她说说该怎么做,她简直求之不得。 把手伸过去,那老者颤颤巍巍地在虚空中摸索一番,李巧莲好心地碰了碰老人的手,这才被对方握住。 那老者的手一看便历经了岁月的沧桑,枯槁消瘦,指腹按压在李巧莲的掌心,就像缺水脱落的树皮,十分粗糙硌手。李巧莲很怀疑他是否能通过这层坚硬的外壳,感应出别人手心那细微且不明显的纹路。 老人嘴里不出声地念念有词,一寸寸抚过李巧莲掌心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巧莲都觉得他该不会是装神弄鬼,什么都摸不出来的时候,老人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李巧莲顿时有些紧张,抬眼去看老者的反应。 之前还不觉得找人算命有什么,等到要听对方的判词了,不管好话坏话,只要是未出口的话,都让李巧莲期待又忍不住有些害怕。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李巧莲在等待的过程中,反复回忆自己十几年的过往人生,觉得除了遇到苻谦这事勉强称得上是件好事,其余经历真可谓坎坷煎熬,完全和顺心合意扯不上关系。 在李家庄时,她处处受哥嫂欺压,遭人恶意踹度。远走阳坡县后,她本分干活,仍被无辜卷入阴谋凶案,经营自己的香料铺,个中辛苦,步步维艰,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命格如此,就是做什么都不顺,干什么都艰难,天生的倒霉催加劳碌命。 可真到了要揭晓答案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存了些希望。毕竟谁也不想知道自己一辈子就是条烂命,再怎么扑腾也翻不起浪,跃不过龙门不是? 李巧莲正忐忑着,就见对面的老者眉毛越皱越紧,她心里顿时一咯噔,心想,这看起来不太妙啊!要不她还是找个借口走了算了,感觉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不听也罢。 对面的老人蹙眉良久,另一只手掐起手诀,指尖点来点去,点过一轮,之后他像是断出了什么结论,猛地一拍大腿。 他这一动作不打紧,却把李巧莲唬得一愣一愣地,险些从矮凳上摔下来。 她刚想出口让老人家算了吧,若是命格如此,她也认了,不必编什么好话来安慰自己。 不料对面的老者先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旁边,“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巧莲面前。 李巧莲骇然大惊,刚想从凳子上蹦起来,那老者先“哐哐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这阵仗可把李巧莲吓傻了,她赶紧跟着蹲下身,伸手便搀着老人,费力将人给拉了起来。 “老爷爷,你这是做什么呀?”李巧莲满头大汗道,“就算把不出什么来,也不用这般行事,可要折煞死我了!” 那老者反握住李巧莲的手臂,一步三抖地坐回到椅子上,摇头感慨道:“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多年,香客们来来去去,看过的手相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你这还是……还是老身见过一等一的富贵相啊!” 李巧莲一呆,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你说什么?”她怀疑道,“老人家,你该不会弄错了吧?要是有什么不好直说的也没关系,不用编好话宽慰我。” “不不不,我是老了,瞎了,但这点吃饭的本领,还是不可能丢的。老身若算得不错,姑娘你虽出身微寒,根基浅薄,本应命如草芥。可你这纹路暗藏格局,主生命的纹路交错延伸,主财运的纹路在后段加深,两条线在太阳丘相遇,这都是造化暗涌,登临高位之相!” 老者的指尖顺着李巧莲的手掌细细摩挲,圈划出他刚才说过的掌纹。 李巧莲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那常年和 草药打交道而纹路密布的手,除了手指长而匀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甚至因为她常年干活,制香,手上的肌肤并不如别的姑娘小姐柔嫩。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仅凭着这么一双平平无奇的手,就能断定出她日后大富大贵的命运。这也……这也未免太戏弄人了! “依我看,姑娘你这个手相,日后至少位至王妃。”老者继续说道。 李巧莲身体轻颤,瞳仁猛地一缩。 王妃?开什么玩笑?! 她拢共就认识两个男人,一个苻谦,一个犹孝清,苻谦自称是通州人士,外祖倒是南陉人……对了,犹孝清也是南陉来的……但他上面似乎还有个主子,看起来似乎也不可能是南陉王族。 不不不不,李巧莲用力摇头,努力把自己脑海中发散地愈来愈没边儿的想法晃出脑海。 “不过呢,”那老者顿了顿,用拖长声调的语速慢慢说道:“古语有云,欲取天家富贵,必承无妄之厄。即便是高门贵女,要想企及王妃之尊,也要费尽心机,折损清福。更何况姑娘你这是逆天改命,布衣翻身,那便如同攀登天梯,是不啻于脚踏利刃,手握荆棘的万难之路。若是姑娘想往上走,那便要做好尝遍悲欢离合,熬尽风霜冷箭的觉悟。唉,常言道,世间之事无两全呐!姑娘你还是好生考虑考虑。” 李巧莲完全被这番话给怔住了,一时间无法分辨这所谓的“大富贵”“大机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老先生,”她吞了口口水,生涩地问道:“我还是没太听明白,你既然说这是我的命数,我还能如何考虑?难道说……除了这一条路,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对面的老者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姑娘的天纹在明堂处有个分岔,这预示着你在及笄之后的数年内将会遇上改变命途的抉择。也就是说,姑娘未来的运数有两种可能,一种既是老身刚才所说,顺着金星丘的弧线,一路过五关斩六,成就泼天的富贵。另一种嘛,姑娘也可放弃这场大机缘,不去踏这条险途,虽一世清平,但守着现有的家业,便可避开所有祸劫,一生衣食无忧,安稳终老。” - 苻谦辗转反侧一晚上,一宿没合眼。想着自己离开前,李巧莲脸上现出的那抹破碎难过的神色,就如同有把无形的小刀在剜他的心脏。 也就是当时见李巧莲那么维护犹孝清,他气性上头,这才发作了一通。 回来后他左思右想,瞻前顾后那么一合计,便把个中缘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好他个犹孝清,明的不来,来暗的,想耍阴招离间他和李巧莲?哪能让他这么容易便得逞了?! 想通这一关节,苻谦第二天便出门逛了一圈,买了个点翠的玉簪,准备回去给李巧莲好好赔个不是。 然而回到坡子巷口的小破屋,打开屋门,地面上倾倒的还是他昨夜扫下去的瓶瓶罐罐,房间里人去楼空。 他心中顿时一紧,马不停蹄地立刻赶去了香料铺。 结果铺子里的伙计懵懵懂懂地告诉他,李巧莲一大早到店里,跟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大通话,什么追账的,补货的,安排了好些事给他。然后说自己可能会离开一阵子,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苻谦一听,心里一沉到底,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李巧莲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为了昨晚吵的那一架,她还要离家出走不成?! 41. 第四十一章 李巧莲从空山寺出来的时候,山上的雾气已然消散干净,澄澈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清新,清风拂面。 那算命老先生的话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仿佛给她下了什么暗示一般,李巧莲看所有路都好似分了岔,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 她感觉这一趟上山,不仅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比上山的时候更迷茫了。 长长的下山路,她花了比寻常多几倍的时间才走完,心里装着事,她的步子就跟老先生说得一样,越走越沉。 好不容易下到山脚,日头正开始西斜,眼看便要下山天黑了。 李巧莲深深地叹了口气,头一次生出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到头便好了的想法。现在她真不想回家,回家就意味要做出选择,是继续下去,还是…… 经过河边的八角亭时,李巧莲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坐在凉亭的一角,望着套套远去的河水发了半天呆,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城里走去。 刚走近城门,看到满街灯火流萤,李巧莲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中秋佳节。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竟将这么大的日子给抛到脑后。 南街华灯尽绽,玉兔衔桂,万千花灯流光潋滟地挂在街头树梢,将整条长街映照得灼灼生辉。 李巧莲刚走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便被沿街嬉笑打闹的孩童们撞了一下,他们朝她歉意地一笑,很快又呼朋引伴地跑远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逛如此热闹璀璨的中秋灯会,感觉阳坡县的人全都涌上了街头,哪怕是平日最不起眼的小巷里也都是摩肩接踵的。 她夹杂在人群中,个子又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后人的发顶和脚下的几片砖。 这下她的愿望成真了,现下要想寻到路回家,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往前走没多远,路口处正遇上一场花灯游行,人多得她根本挤不进去。两边摊贩云集,叫卖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和游行队伍的锣鼓吹弹互相交织,吵得李巧莲一度听不见其他声音。 可偏偏是在这种感官极度过载的喧闹中,她忽然生出了一种随波逐流的想法。 反正命运的事情她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把选择权重新交给命运。 李巧莲暗下决心,从此刻起,到她走回小屋,在这条阳坡县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上,若她能遇上苻谦或是犹孝清,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的选择。 默默做好决定,她闭上眼睛,安静等待花灯游行闹哄哄地穿过南街,去往另一条大道。 吹笙奏笛和锣鼓喧鸣的声音远去,李巧莲周围的人群终于有了点儿松动的迹象,她刚想迈步前行,就听见嘈杂沸腾的人声中传来几声寻人的呼喊。 像这种大型的灯会游行,常有顽劣的孩童得了趣,玩得忘乎所以,和家里人走失了也不知道。因此街上常有寻找稚儿的呼唤,全都混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李巧莲听着也没当回事儿。直至隐约听见其中的一两声不是呼喊的小孩乳名,而是—— “李姑娘!” 李巧莲浑身一震,急忙穿过人群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过去。 人潮涌动的街道上,苻谦那高挑的个头格外突出,跟在他身边的人是店里的伙计,那一声声“李姑娘”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而苻谦眉头蹙起,神色很是焦虑,在街上东张西望,因没看见一街之隔的李巧莲,他指了左边路口的方向,让伙计到另一边去看看。 跟前的人影晃来晃去,李巧莲在人群的缝隙中看清苻谦的那一刻,心中说不出是放松还是认命的感觉,眼眶一热,只想深深地呼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呼出来,令一幕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便闯入了李巧莲的视线—— 对面苻谦刚支开伙计,在他后方的暗巷里,突然蹿出一个商贩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苻谦。随即从怀中掏出一节竹管,对准苻谦的后劲就是一吹! “小心!!!!”李巧莲张开口刚想发出提醒,然而一个“小”字喊到一半,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双重惊骇之下,李巧莲来不及做过多的反应,就被身后捂着她的人带翻在地上。那人的手掌就跟铁做的一样,又硬又有力,使她全让反抗不得。 而李巧莲这会儿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边的情况,她往身后推了一把,回头看了眼地上的人。 在见到犹孝清的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讶异,尤其是看到他一边臂膀上插着只冷箭,血迹透过衣服缓缓渗透出来。李巧莲嘴角嗫嚅了一下,终归没说什么,而是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踮脚去看苻谦那边有没有出事。 这小小的混乱根本没有引起路上行人的注意,也就短短一瞬的功夫,街道上已然找不见苻谦的身影。 李巧莲蓦然一惊,正要拨开人群冲过去,慢半拍站起身的犹孝清再次拉住了她。 “李姑娘……”犹孝清沉重的呵气声吹在她的耳侧,“刺客还混迹在人群里,你不要贸然过去。” 李巧莲哪听得进这种话,回身就要拍开犹孝清,“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他没事!”犹孝清又加重了把力道,将李巧莲拉了回来,说着给李巧莲指了个方向,叹气道:“你看那边。” 李巧莲顺着犹孝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糖果铺的屋檐下,苻谦正被一个短打的人拉着,躲在隐蔽的地方。 那短打的汉子,李巧莲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候她的脑子意外地好使,很快便想起她在市集被犹孝清一伙人冲撞的那天,回家路上,在坡子巷口撞见的就是这人。 苻谦满脸不耐地站在暗处,但看样子随时有想往外走的冲动,李巧莲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时,在街的另一头传出一阵呼喝声,李巧莲转眼看过去,就见斜刺里冲出四五个人,从人群中连拽带压地拎出一个黑衣男子。她定睛一看,正是那名暗中放冷箭的人。 “这回放心了吧?”犹孝清在李巧莲身后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语气酸溜溜地,“你这位心上人看起来深藏不露啊,周围有那么多人护着,似乎根本用不着你替他操心。他有这等能耐,之前跟你透漏过吗?” 李巧莲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 犹孝清这话意有所指,她不是傻子,这层意思她还是听得出来的。 默了一瞬,李巧莲深吸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犹孝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犹孝清脸色蓦地一变,伸手一捞,不由分说地将她扯进街角的阴影里。 就在他们的身影从街道上消失 的一瞬间,苻谦搜寻的视线正好扫了过来。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巧莲的声音,你们看到她人没有?”他焦躁不安地催问身边的属下。 “如果李姑娘在这附近的话,我们的人应该会很快找到她的,主上不要着急。” “你叫我怎么能不着急?”苻谦烦躁地斥责身边人道,“犹孝清这人做事没有下限,李巧莲又傻不愣登的,哄她两句就能被拐走。而且今晚突然冒出来这伙刺客也很不对劲,让阿敏他们留个活口,等会儿非得好好审问一下才行。” “是,遵命。” 苻谦那边急得上火,李巧莲却全不知情。她被犹孝清拉到角落里,因为力道没控制好,犹孝清受伤的一边胳膊碰在了墙上,顿时疼得闷哼了一声。 李巧莲连忙挪开身子,腾出点空间以防挤压到他,却被对方按进了逼仄的阴影里。 犹孝清竖起一根食指让她不要出声,随即用警惕的目光看向人流如织的街道。李巧莲知道他这么做必然是有原因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果然瞧见了一个包头打扮,眼神鬼祟,形迹可疑的男人。 这人李巧莲可太眼熟了,不正是那天在城门外将抢走了她钱袋的山匪吗?! “他……”李巧莲刚蹦出一个气音,就被旁边的犹孝清比划着收了声。 “他抢了我五十两银子还没还我!!!”李巧莲用口型对犹孝清喊道,大有要不顾安危冲出去替自己的五十两银子复仇的凛然之感。 犹孝清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自己这会儿爱莫能助。 李巧莲看了眼犹孝清手臂上的伤口,欲言又止,两相权衡之下,她忍痛放弃了追回五十两银子的念头,从随身的香包里翻出两个有止血效果的。 “也不知道这冷箭里有没有毒,只能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她示意犹孝清把胳膊伸过来。 犹孝清这会儿满头冷汗,嘴唇煞白地笑了一下,“那就有劳姑娘了……” 李巧莲把犹孝清伤口周围的衣服撕开一条口子,看了眼冷箭刺入的位置,幸好只是轻管做的小箭,杀伤力有限,看起来并未伤及骨头。 她握住箭身,看了犹孝清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忍着些,紧接着发力一拔! 犹孝清身体震了一震,咬紧嘴唇,愣是哼都没哼一声,但额头的冷汗像水一样流了下来。 冷箭拔除的瞬间,犹孝清的伤口喷出一股血水。李巧莲眼疾手快地从香囊中倒出粉末,一点点洒在他的创口处。 两个香囊都撒完了,李巧莲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衣角,缠绕包裹住犹孝清的手臂。 “好了,先止住血,等回去搽点金创药,会好得快一些。” 犹孝清忍过最初的那阵剧痛,长长地吁出口气,道:“多谢姑娘。” 李巧莲避开了他专注的视线,将空了的香囊收入自己的袖笼里,“犹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今晚要不是你,凶多吉少的人就该是我了,理该我跟你道谢才是。此番又欠了公子一份人情,公子有什么可差遣我的,千万不要跟我客气。我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能帮得上忙的一定毫不含糊。” 犹孝清眼神黯了一黯,叹气道:“我想要什么,姑娘再清楚不过。说什么还不还的,姑娘分得这么清,怕是想同我划清界限吧。” 42. 第四十二章 “我……”李巧莲咬了咬下嘴唇,把心一横,对犹孝清说:“犹公子,实不相瞒,我今日上空山寺,遇到位会算命的老者。他看过我的手相,说我此生有两种机缘,其一是跟随心意而行,但注定波折坎坷。其二是放弃所想所愿,换取平安顺遂的一生。我不是个果断的人,长这么大我都不曾亲自做过什么决定,更何况是关乎自己未来命运的抉择,我以为没个十天半月的,肯定想不明白。但是……就在刚才,在看到那枚冷箭射向……射向他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决定……” 像是预感到李巧莲接下来要说什么,犹孝清的脸色煞白煞白地,眼底不自觉染上了痛楚的神色。 “犹公子,你是个好人,真的,我非常感谢你这些时日的关心和照顾……”李巧莲真挚地说,“但我很清楚自己真正想守候的,其实另有其人。你就当命运给我们开了个玩笑吧,如果我们相遇得早一些,或许结果可能会不一样。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不想做违背自己内心的选择,也不想你继续执着于不切实际的念想。说实话,你有身份有地位,能看上我这样普通的人,说出去都没几个会相信。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你应该和那些比我好看,又比我知书达理的女人在一起才合衬。” 犹孝清抬手打断了她,这会儿他再也笑不出来,脸色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李姑娘,你为了店铺的生意劳心伤神的时候,那个人在哪里?你身陷贼窝,求助无门的时候,那个人在哪里?不是我想说什么风凉话,而是我真的替你觉得不值。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那个人,但他呢?他可曾对你抱有同样的坦诚?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么?那人有这么多事瞒着你,对你若即若离,可你却仍选择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我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值得你那么用心地付出?” 李巧莲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她眸底盈盈似有泪光。 “或许吧,”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或许你说的都对。以前我确实挺在意他到底有没有跟我说实话……但现在,这些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了。犹公子你的提醒我心领了,但这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决定,旁人或许理解不了,只要我自己心甘情愿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我在他身边这么久,也不曾探明过他的真实身份,犹公子才到阳坡县一个多月,便好似已经把我们的底细都摸清楚了。如若我猜得不错,你恐怕也不是‘偶然’接近我的吧?” 李巧莲歪头看向犹孝清道:“我之前还觉得奇怪,王二哥平时对客人态度比我还要和善几分,怎么每次遇上跟你有关的事情,就急赤白脸的。想来他确实有事瞒着我,但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吧,犹公子,你们真的互不认识吗?” 犹孝清的表情在她说完后一寸寸冷了下去,眼底的柔情褪去,嘴角的弧度消失,一下子变得冷漠疏离起来。 “喔,原来李姑娘已经发现了啊。”他声调冷了几度,目光凛冽地切割在李巧莲身上。 李巧莲只觉得一霎那的功夫,眼前的犹孝清就跟变了个人似地,气质陡然变得凶狠而危险。她本能地向后退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犹孝清倾身上前,“犹某还有件事要劳烦姑娘,既然姑娘不肯配合,那就抱歉了。” 说罢不等李巧莲惊呼出声,他一个手刀劈在李巧莲后颈。 李巧莲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苻谦抱臂靠着墙沿,不多时,那个叫阿敏的手下跑了过来。 “主上,”他们按照苻谦的规矩,在天朝境内不用“三王子”来称呼他,“抓了四个流寇,全都绑在后院。据他们交代,他们也是受人蒙骗,先是让他们劫走一个香料铺的掌柜,他们拿钱办完事,突然又遭人偷袭暗算,死伤大半人手,这几人气不过来回来寻仇的。背后指使的人没问出来,但应该是犹侍中那伙人没跑了。” 苻谦手指点在自己的臂弯处,沉吟片刻,道:“不过是些宵小之徒,留两个人看着他们,其余人不要浪费时间精力,继续搜寻李姑娘的下落。我感觉她在附近出现过,不要放过任何角落,给我搜。” “是!”阿敏领命退了下去。 热闹的中秋灯会接近尾声,街上的人流稀疏了许多,一眼看过去,钱庄的伙计占了一多半,恨不能把南大街的地砖都撬起来找人。 又过了两刻钟,手下人跑过来禀报道:“主上,发现了疑似李姑娘身上的香粉,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苻谦眉头一跳,当即跟着走了过去。在斜对面的墙角阴影里,伙计伸手在地上一抹,然后举到苻谦跟前。 苻谦上前闻了闻,也蹲下来辨别了一下地上散落的细碎香料。抬眼的间隙,他一眼瞧见墙上沾染的血滴,眼神蓦然一凝,道:“是她没错,再找找,看下附近还有没有散落的粉末……”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血迹。” 许是李巧莲的香囊里残留有剩余的药粉,亦或是犹孝清特意给他们留下了线索。 苻谦一行人顺着零星的香粉和血迹,一路寻出了城门,再寻上了城郊的山神庙。 深夜的山神庙门前,反常地亮着一排灯火,犹孝清好似早就猜到苻谦会连夜寻来,早早派人守在庙前的平地上。 苻谦料到犹孝清会想尽一切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他着实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择手段,直接对李巧莲动手。不管怎么说,苻谦还念着他们以前的情分,对他多少保留着克制和体面,没像对付酋景山那样下死手,无非想让他知难而退,也全了母妃的情面。 然而这回,对方着实触到了他的逆鳞,踩中了他的底线。今晚若是不把犹孝清赶回南陉,他名字倒过来写! 山神庙前,犹孝清的人手站开一排挡在门前。 苻谦走上前去,寒声道:“让你们主子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庙门从里面打开,犹孝清一抖衣袍跨出门来。 “你们都瞎了不成,没见着这是三王子吗?谁给你们的胆子拦他?!” 有他这句话,门口站着的人尽数退至两旁,将空地留给了犹孝清和苻谦。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茶楼里,彼时苻谦尚能和犹孝清开几句玩笑,而今再次相见,两人间的气氛却已然剑拔弩张。 苻谦铁青着脸,不想跟犹孝清多废半句口舌,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巧莲呢?” 犹孝清双手背在身后,失血的嘴唇仍旧有些苍白。他摇摇头,对苻谦道:“三王子,我之前觉得你是鬼迷心窍了,才会为了个女人放弃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现在我多少能够理解 你现在的心情了,李姑娘确实是个至纯至善的女人。如今这个世道,这样心性的人,无论男女均是可遇不可求的……” 苻谦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把揪住犹孝清的衣领,咬牙道:“我没功夫听你在这里放屁,痛快点交代,李巧莲在哪里?” 他身形甫动,犹孝清身后的手下也跟着上前了一步,似是要将犹孝清解救出来。 然而苻谦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另一只手飞速抬起,其他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有看清,就见寒光一闪,那名侍从忽地身形一顿。 再一看,那人胸口已然插着把短刀,刀刃尽数没入心脏,人尚未倒地,就已经毙命当下了。 此举不啻于一记耳光打在犹孝清脸上,威慑意味极浓。 犹孝清脸色沉了沉,倒是没急着挣开苻谦的桎梏。 “我想了好些办法让她主动离开你,”他牵起一边嘴角,嘲弄地说道:“她都不肯答应,一怒之下,我便把她推下了后山的水井,这会儿早没动静了。” 说着他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手里拽着的,赫然是李巧莲的一片衣角! 苻谦瞳孔猛地一缩,犹孝清的话就像在他脑中炸了一记响雷,他真真切切地懵了好一瞬才意识到犹孝清说了什么。 他视线虚浮地看向对方手中的衣角,那轻飘飘的布料却仿佛铁索般绞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无论怎么用力都喘不上气来。 李巧莲死……死了? 他眼睫颤了颤,惊怒交加地瞪着犹孝清。 后者撇嘴轻笑了笑,把那片衣角放在苻谦手上,“这个就当给你留的念想了,不用不相信,就在后面的水井里。我知道你,总归要去看一眼才会死心。我承认这么做不光彩,但是总不能看着你一直执迷不悟下去。我不怕做这个斩草除根的人,你要打要罚,或是让我给李姑娘赔命都无所谓,我犹孝清绝无二话。” 苻谦发狠般推开了他,“犹孝清,你还是不是人?!!!” 犹孝清看着他满眼猩红血色,几近失态癫狂的模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为了个女人,你就失魂落魄至此,实在不太像样儿。” “噌”地一声,苻谦直接回身从手下腰间抽出佩刀抵上犹孝清的脖颈,“你凭什么觉得杀了李巧莲,我就会乖乖回南陉?犹孝清,你未免太狂妄了!” “你会回去的,”犹孝清笃定道,“至少为了给李姑娘报仇,也会回去让我付出代价的。” 苻谦当即挥刀劈了过去,犹孝清一闪,从后腰拔下佩刀仓惶一挡。 “你挡什么,不是说任我处置么?”苻谦怒道,“我现在就要你死,你倒是痛快点把小命交出来啊!” 犹孝清眼底有一丝挣扎一闪而过,“就这么杀了我,你觉得解气吗?” “解气,当然解气!”苻谦目露凶光地说,“但不解恨!不过没关系,我原本想着你是我母妃身边用惯了的人,我既不能在她膝下承欢,也无法在她左右尽孝,好歹给她留个好用的左膀右臂。但你这些年竟把心肠修炼得如此歹毒,做事不择手段,放你在她身边我反而觉得不放心,不如一起替她除了这个后患!” 说罢他一脚踢开犹孝清手中的长刀,手中刀刃一晃,便要当面砍向犹孝清的命门! 43. 第四十三章 听着门外的动静,李巧莲急得“呜呜”直叫,可她嘴里塞着一团布巾,手脚被反绑在身后,能发出的声量实在有限。 犹孝清把她拐带上山神庙,将她绑在一根石柱上时,曾问过她:“你觉得自己对那个‘王二哥’有多了解?” 李巧莲当时怒瞪着他,气道:“他肯定会来寻我的,你以为用这种法子可以将我们分开?没门!” 犹孝清不以为意,脸上没了那种深情款款的神色,整个人都冷淡疏离了几分。他利落地给李巧莲绑上绳子,打了个死结。 “等你真正见识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再说这个话吧,”他一边埋头捆缚住李巧莲的手脚,一边状似聊家常般说道:“我觉得突然发现身边人在背着自己的时候有着另一幅面孔,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他展现在你面前的所有表象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而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不觉得害怕吗?” “那也没有你这种卑鄙虚伪的人可怕。”李巧莲不甘示弱道。 “好吧,”犹孝清也不生气,好似李巧莲嘴里那个“卑鄙虚伪”的人说得不是他一般,调侃到:“难怪你能和他处到一块儿去。” 确认绳结是牢固的,犹孝清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休息了起来。 李巧莲看了眼犹孝清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过于简陋,这会儿血迹已然将衣料染红了一大片。 她忍了忍,还是无法装作什么都看不到,说:“你……你不处理一下吗?” 犹孝清睁开眼睛笑看了她一眼,回道:“若是你知道我今晚打算做什么的话,就该晓得这伤口处理了也没有意义。不过,李姑娘这个时候还能关心我的伤势,犹某感激不尽。” 李巧莲也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看见伤口就想着要怎么医治,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她果然不该把苻谦的话当作耳旁风,要是早对犹孝清提防着点,说不定自己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李巧莲撇撇嘴,漠然地偏开头去。 不一会儿,庙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救你的人来了。”犹孝清毫不意外地说。 李巧莲瞪了他一眼,想问问他脑子可曾被门夹过,把她掳过来,又等人上门解救,这个游戏很好玩么? 然而犹孝清专挑她张口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塞了团布巾进她嘴里,末了还拍拍她的头顶嘱咐她安静点,不要出声。 李巧莲愤愤然注视着他,心中对犹孝清的怒气值又刷新出一个新高度。 这人行事作风完全令人捉摸不透,辛苦把她骗到手,说报复好像也谈不上,就为了拿她和苻谦寻个开心,刺激刺激对方? 李巧莲起初也想不通犹孝清这一通折腾到底在图什么,直到听见门外一来一回地打斗声。 苻谦和犹孝清的对话传入庙内,李巧莲震惊之余,虽然对他们争执的内容半懂不懂,但拼拼凑凑,多少猜出了犹孝清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想通之后,李巧莲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 犹孝清这个神经病!果然做事没有下限,为达目的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赔进去!简直是个魔鬼! 李巧莲觉得他大概是这么计划的,先用自己的死讯诓一下苻谦,如果苻谦就此心灰意冷,或是为了找犹孝清算账而回了南陉,那是最好不过。 但若是苻谦油盐不进,恼恨交加,非要当场和犹孝清拼个你死我活,那便是入了他的另一张圈套。等苻谦亲手将假想中的仇人斩于刀下,再进入庙门,发现李巧莲仍好端端地活着,他自认为的“仇人”其实并不存在。 无端背负上一条人命的苻谦到时该有多难以接受及负疚,即便他硬着心肠不回南陉,这件事也会成为他的一道心结,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发作搅扰他的心神。 李巧莲当然不愿这种最坏的结果发生,因而在门外刀剑相交的响动传来时,她便拼了命地挣扎扭动,用脑袋去撞身后的柱子。 三两下过后,她头上的簪子被撞了下来。她再伸腿把簪子踢到手边,抓住后使劲戳刺手腕上的绳索。 虽然过程依然艰难,但比之前她被套在麻袋里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好多了。簪子挑进绳结里,左右拨弄,不多时便把结扣弄松了。 她不敢耽搁,听着门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她三两下解开绳子,急冲冲站起来便往外冲。 庙门外,苻谦激烈缠斗了好几个回合,犹孝清毕竟有伤在身,招架都略显吃力,自然不是苻谦的对手。 苻谦红着一双眼,下手毫不留情,刀刀致命,他瞅准犹孝清的一个空当,飞起一脚踢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犹孝清一个趔趄,刀瞬间脱手,然而不等他重新调整好姿势回身格挡,身后呼呼生风,是苻谦的刀追杀而至。 就是这一刻,犹孝清闭了闭眼,他精心布置许久,就是为了铸造让苻谦永远回不了头的这一刻。他手指伸了伸,继而收紧成拳,平静地维持着空门大开的姿势,迎接着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必死结局。 然而—— “住手!!!” 山神庙的大门“嘭”一声被人推开,李巧莲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紧张地抬眼看向前方的两个人和一把刀。 锋利刀刃堪堪停在犹孝清后脖颈上一寸不到的位置,要是李巧莲喊得再慢一息,那结果就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苻谦愕然回头看向李巧莲,哪怕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见到了熟悉的人影,他仍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视线直勾勾地盯在李巧莲身上,好似在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犹孝清捂着重伤的手臂,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场熬斗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而他在听到李巧莲冲出庙门,喊出那一声“住手”时,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失败了,彻彻底底失败了。 “当啷。” 苻谦的手中长刀掉在了地上,他走上前去,门口犹孝清的部下神色不善地走上来几个,似乎要拦着他不让他靠近的意思。 苻谦用凶恶的目光将他们逼退,走到李巧莲面前时,脚步反而迟疑了起来。 “巧莲?”他忐忑地问道,“……真的是你吗?” 李巧莲心知自己这会儿肯定有些狼狈,头发散了一半,衣服也略显凌乱。可她什么也不想管了,两步跑过去,猛地扑进了苻谦的怀里。 “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她哽咽地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进了苻谦的衣服里。 苻谦十分顺手地搂着她,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百感交集,但最重要的,一块石头重重地落回了他的胸腔。昨晚以来无处宣泄的愤懑,焦躁,以及听闻噩耗的震痛,悲愤,全都一扫而空。 他拍了李巧莲好一会儿,似是在安慰她,其实也是在慰藉心有余悸的自己。 忽地,苻谦好似想到了什么,推开李巧莲上下端详了好几个来回。 “你身上没受伤吧?”他问,“那个混账有没有欺负你?” 李巧莲泪眼迷蒙地摇了摇头,把之前在灯会上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苻谦本来余怒未消,想着李巧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非要让犹孝清狠狠吃个教训才解心头之恨。 不过目前看来,他这顿拳脚暂时能缓一缓。 犹孝清在他们身后体力不支地倒坐在地上,“呃”地闷哼一声。 两人齐齐回头,李巧莲担心苻谦对犹孝清心怀恼恨,保不齐还要上去补几记拳脚,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担忧地摇了摇头。 苻谦说实话,确实很想给犹孝清来两下子,毕竟他一晚上提心吊胆,再到悲痛欲绝的心情都是拜此人所赐。要不是李巧莲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让他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得了一剂良药,他现在准要将这个罪魁祸首大卸八块!< /p>不过这会儿他心情还算不错,不打算真跟犹孝清计较什么。他拍拍李巧莲的手臂,让她在一旁等着,他则径自走上前去。 “你有想过天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我回南陉吗?”苻谦在犹孝清身旁蹲下,平视着对方,“父王是个好君主,在他治理下南陉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顺便吞并了旁边两个同为属国的大城镇。尽管他对天朝没有二心,并且年年纳贡按时守礼,但天朝岂会放任他继续把领土扩大下去?” 犹孝清抬起汗津津地脑袋,定定地对上苻谦的视线。 “我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这些年天朝派往南陉的探子就没有中断过,商贾走贩皆为暗探。若南陉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今天的风平浪静就不会有了。我本来回去也是想跟父王母妃谈这件事的,”苻谦苦笑了下,“即便父王执意让我继位南陉王位,我也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君王。既然如此,这个王位谁坐不是坐?母妃她已经尊为大妃,跟我大哥二哥并无实际利益冲突,即便父王故去,也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你……有你在她身边,我想也没人能把算盘打到她的头上去。如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苻恭和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免于一场流血的斗争,唯有请大妃她看开一些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二人能听清这洋洋洒洒一段话。 犹孝清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苻谦把心里压着的这块秘辛说出来,自是有着把他当自己人看待的用意。 他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开口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苻谦轻叹了口气,“你当我这些日子光享清福了?就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我才这么决定的。“ 犹孝清见他这个态度坚决得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动摇,也跟着叹了口气。 “三王子,既然你心意已决,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苻谦坦然地点点头,“我早就想说了,这么叫我怪别扭的,反正我也没承袭封位,以后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母妃那边……如果有什么消息,你方便就传一份给我吧。我不能在她身边尽孝,只能有劳你多多看顾着点她。“ 犹孝清又道:“那伙流寇,我挑了个身形与你相似的,让人扔后山的水井里了。回去我会声称你在归国途中遇害身亡,你身上的信物我也要带走两件,见不到信物,陉王和大妃第一个不会相信。钱庄里的人你可以带走,他们毕竟知晓你的身份。但钱庄毕竟是大妃的暗桩,你们最好不要再呆在钱庄活动,否则日后保不齐会被大妃发现端倪。“ 他交代的每一个事项,苻谦都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今后将不再有三王子这个人,南陉的音讯我也不一定能及时传给你,“犹孝清沉重地说,”你……自己多加保重。“ 苻谦一掌拍在犹孝清肩头,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他说完便站起身,接着把犹孝清也拉拔了起来。然后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瓷瓶,顺手抛给了对方。 “把你那个伤好好处理一下,别落下毛病,一到下雨天能要你的命。“ 犹孝清用另一只手稳准接过小瓷瓶,眼见着苻谦转身要走,立即张口叫住了他。 “虽然你为所有人考虑周全了,但我还是想说,有些事情并不以你的意志而转移。特别是一些人,他们并不觉得你是在为大局着想,最后能不能如你所愿真的很不好说。” 苻谦非常明白犹孝清所说的“一些人”是谁,也很清楚他挂念的所为何事。 他沉吟着点头回道:“放心吧,我之前应允你的不会改变。如若南陉有需要我的那一天,我一定义不容辞。当然,你我都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吧。” 说罢他冲犹孝清挥了挥手,“回吧,我也不送你了。南陉以后就靠你照应了,别给我出岔子啊!” 44. 第四十四章 犹孝清从苻谦那儿拿走了他贴身带着的短刀,和获释回国的诏令。他们谁都没再说什么后会有期的话,犹孝清被手下搀扶着,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苻谦目送他们远去后,打了个手势,让底下人将平台上的尸首处理了,打理干净周围,这才带着李巧莲往山下走去。 其实处理完这些琐事,苻谦也从失而复得的惊喜中缓了过来,转身再看向沉默站在庙门大树下的李巧莲时,他多少有些心虚。 李巧莲她听到了多少? 即便他之前和犹孝清在庙门对峙的时候并未以真实身份相称,也没有任何字句透漏过他们和南陉王室的关系,但……只要是个正常人,稍微用点脑子也能猜到他们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苻谦之前只想着如何对付犹孝清,让南陉那边不要在惦记有他这么号人的存在。还从来没想过要是李巧莲知晓了他的身份后,会不会答应继续和他在一起这种可能。 万一李巧莲觉得他之前隐姓埋名,赖在家里吃软饭的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非要将他扫地出门。或者得知他出身权贵,不愿继续跟他做个小老百姓,反而更愿意去蹚那荣华富贵的浑水呢? 毕竟这个决定由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既没有问过李巧莲的意愿,也没有征询过她的意愿。 虽然以他对李巧莲的了解,她本性就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但真要跟李巧莲开诚布公地讲清楚原委,苻谦还真有点怕她会生气。 毕竟这种决定人生轨迹的大事,光是隐瞒不报就足够令人窝火的了。 苻谦摸摸鼻子,走上前去,弓腰凑到李巧莲跟前,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李巧莲解释今晚的一切,先习惯性地打趣道:“娘子今晚吓着了吧,你看你脸都白了。” 李巧莲眼圈红红的,微微鼓着嘴,不说话地看着苻谦。 直把苻谦看得心里毛毛地,心想看样子不好好把家底交代清楚,是过不了李巧莲这关了。 “那个,我……我之前没跟你说我认识犹孝清是因为……”他努力寻找着措辞,“我那会儿的身份……” 他没说完,李巧莲就身形一闪,整个人扑进了苻谦怀中。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埋在衣料里,瓮声瓮气地传来,“我只知道你是王二哥,着就够了!” 苻谦实实在在地愣住了,李巧莲居然一点都没追究,而且看她这样子,似乎打算把之前的账全都一笔勾销! “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再次开口确认。 李巧莲不等他说完,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不重要,”她闷闷地说,“我以前想知道是因为害怕你随时都会离开。但现在……” 李巧莲抱着他的腰,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望向苻谦,“……我觉得踏实多了。” 苻谦看着她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就跟要化了一般,眼中也慢慢浸满了温柔的笑意。他揉了揉李巧莲的脑袋,将李巧莲重新按回胸口。 “好,过去种种既往不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完他转过身去,半蹲下身子,将李巧莲背起来,又掂了掂,笑道:“欸,这回可真是背媳妇回家了!” 李巧莲听他嘴里又没个正形地,登时脸上一热,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捣了一拳。碍于苻谦的手下还在周围,她羞得把脸埋进苻谦颈侧,一路上无论苻谦怎么逗她,都不肯抬起头来。 - 犹孝清在别院里养了几天伤,等身体没有大碍了,才领着人打道回府。他们一行人刚出了城门,就见苻谦在官道旁的一棵杨柳树前等着他们。 犹孝清下马走上前去,苻谦叼着根狗尾巴草,撸起袖子,慢吞吞地拽起地上的两个大包裹,不等犹孝清走近,就一手一个扔到了对方怀里。 “给你的。”他痞里痞气地斜觑了眼犹孝清,强调道:“李巧莲做了好几天,方子也放在里面了。要是觉得效果还不错,以后自己找人做去,不要跑过来麻烦她,听到没有。” 犹孝清默默地把包裹转交给手下人,淡定地点点头,道:“有心了。” 苻谦抱臂哼了一声,“早点赶路吧,我就不送了,现下天黑得晚,我就不送了。” 说罢他直接从犹孝清身边走过,背着他们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回城里去了。 - 夜色浸润了南疆的连绵山岭,群山环抱下,飞檐斗拱的宫殿中,流水花纹的薄纱层层叠叠,翻飞飘荡。隔帘内,一个身穿织金祥纹长袍的女人躬身跪坐在地上,手里捂着一把短刀,脸上泪水斑驳。 犹孝清木然跪在她跟前,该说的话他已经说过,梅月大妃有这种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就算有再好的口才,也不善于劝慰这类失去亲人的痛苦。 门外有婢女匆匆穿越连廊而入,齐刷刷跪在梅月大妃跟前。 “大妃,王宣您过去一趟。” 犹孝清不由得抬头看了梅月大妃一眼,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下马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梅月大妃。这会儿已经过了大半天,梅月大妃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但仍维持着垂头耷脑的姿势。要不是大妃发髻间的银钗仍在轻微晃动,他都要觉得大妃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一尊雕塑。 “大妃,”他硬着头皮走过去,伸手扶上梅月大妃的胳膊,“走吧,我扶您去见王。” 尽管梅月大妃已然不年轻了,但她一头乌发浓密而光滑,身姿挺拔,身形窈窕,脸蛋仍算得上紧致,半点不输其他少女。 然而当犹孝清将她从坐垫上搀起来时,他忽然便觉得梅月大妃比他离开前老了十岁不止,真正像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地站了片刻。 梅月大妃为了常年保持纤细的身形,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她的身体因此而烙下了不少毛病,头疼脑热,夜多惊寐只是一部分。像这般久坐起身,对寻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由梅月大妃做来,总是格外矜贵一些,动作稍快便会头晕眼花。 因而犹孝清时常要照顾着点,不免在旁边多等上一等。 今天的梅月大妃在起身后,反常地抓住了犹孝清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长而尖的指甲几乎戳破犹孝清的衣料。 “谦儿他……”她呢喃道,“你亲眼瞧见他的尸首了吗?” 犹孝清最怕面对这种问题,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在梅月大妃这边,可如果自己强行把苻谦绑回南陉,说不定两边都不会快乐。 而瞒着梅月大妃假传苻谦的死讯,他的心理压力着实不小,尤其是这种时候。 他强自镇定地扶稳大妃,沉声道:“应该是他。” “什么叫应该?!”梅月大妃的声音陡然尖锐道,“你也不确定那个人就是谦儿,是吧?” 犹孝清默然片刻,选了一种让梅月大妃更好接受的说法。 “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太好辨认了。”他说得委婉,“但身上的装饰看起来,是他没错。” 梅月大妃绝望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抓着犹孝清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也就是说……你也不能十成十地确定那个人就是谦儿。” 犹孝清深深地看了大妃一眼,尽管把苻谦的诏令信物摆在面前,她还是如此执着地不肯相信。犹孝清实在也是别无办法了,只得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梅月大妃像是借此获得了某种力量一般,从萎靡的状态中振奋出了一点精神,抓着犹孝清的手臂,款款向朝歌台走去。 朝歌台是陉王的寝宫,檐廊飞角,宫灯错错。暑气未退的时节,殿内仍点着暖香。 大妃一行人刚步入内室,便听见帘账内传来阵阵咳嗽声。 犹孝清将大妃搀至门口便止步了,左右服侍的婢女替大妃打起纱帘。大妃紧走几步,飞身扑在陉王床 边,埋头便呜呜咽咽地摸起了眼泪。 陉王拖着病体,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垂首拍着梅月大妃的背,问道:“这是怎么了?谦儿的下落查出来了吗?” 梅月大妃不答只顾着抽抽搭搭,陉王无奈,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门口站着的犹孝清。 犹孝清上前两步,跪地朝陉王行礼道:“属下带人沿路搜寻,在阳坡县附近的山神庙上寻到了疑似三王子的尸身。” 说着他谨慎地看了眼梅月大妃的背影,清了清嗓子说道:“周围还留有不少打斗的痕迹,经属下多方打探……三王子归国途中经历了多次围剿暗杀,最近的一次是应是西南匪首酋景山设的局。就在属下到达阳坡县的数月前,三王子主动找上了巡察署设在阳坡县的暗桩。当时他才刚从琵琶岭的围困中逃生,随身的侍从全都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他一个人逃了出来。然而暗桩那边还没来得及联系上属下,酋景山那边的人就一路追杀到了阳坡县。” 陉王得揪心不已,一拍床沿,大声呵问道:“那我谦儿如何了?” 梅月大妃适时地捂脸痛苦起来,豆大的泪滴砸在床褥上,“我们那命苦的孩子啊……” 犹孝清抿着唇,艰难说道:“陉王恕罪,属下救驾不利,赶到山神庙时,只在后山的水井里找到三王子的……的随身佩刀和归国诏令。” 陉王闻言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王啊!”大妃连忙上前拍胸脯按人中,和一旁的婢女好一番忙活才把陉王重新扶正。 “你可要撑住啊,”大妃凄切地说,“谦儿这事未必就没有希望了,毕竟犹孝清也说了,他去到的时候那水井里的尸体已分辨不出容貌。哪怕他还活着的希望再渺茫,我们也不能放弃,不然的话……”大妃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谦儿身遭横祸,说不定这会儿还身处危险,若我们不去找他,那便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陉王急喘了好几口气,眼神空茫地看向下方的犹孝清,说:“你告诉我……谦儿他、他还活着的可能有多大?” 犹孝清默默无言地双手抵胸,将身子一伏到底。 见他这副形态,陉王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尾流了下来。 “王啊……”大妃也难掩悲痛,“谦儿那么小就离开了家,离开我们,若是能平安归来,应该也跟犹侍中那么大了,我都还没见过他长大后的样子呢……” 说罢她抱着陉王,伤感地互相安慰。 良久,陉王才从难过和悲伤中缓过劲来,他叫过犹孝清道:“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没说话,事到如今,把你调查到的事情都说了吧。我要知道那酋景山是什么人,日后定饶不了他!” 犹孝清又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的大妃一眼,尽管她看起来仍是深受打击的模样,但犹孝清知道她可比陉王坚强得多。 在来朝歌台的路上,大妃就握着他的手,将面见陉王的每一句说辞都与他理了一遍。事已至此,大妃失去了苻谦,陉王时日无多,她唯有抓紧更多的利益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 “回禀王上,那阳坡县的知县已替您处决了酋景山。这是属下在阳坡县走访的时候,托人誊抄出来的招册,里面有详细的案件内情。据申文所说,酋景山之所以追杀三王子,乃是受了阳坡县当地富绅丘明毫的指示。而那丘明毫之前是天朝南边数个县城的盐铁官贩,我们跟天朝的盐铁往来少不得跟他多有交道……” 犹孝清点到即止,从袖笼中抽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书卷,双手呈递到陉王面前。 不用他做多说明,陉王早已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目眦欲裂地盯着犹孝清手中的书卷,病态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混账!!!” 他忽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暴呵,回收掀翻了犹孝清呈上的书卷。 “去……去把苻恭叫来……”他勉强说完这句吩咐,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45. 第四十五章 “王啊!”梅月大妃和旁边的婢女惊慌失措,全都围在床榻边侍弄怒急攻心的陉王。 “传药祝!”大妃喊道,“快让药祝过来看看!” 以陉王目前的身体状况,医者是随时候在偏殿的。一听有人传叫,立即有两个药祝提着箱子小跑进寝殿。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地诊治,床榻上陉王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妃在旁松了口气,一边拍着陉王的背,一边柔声劝慰道:“要不今天就先别宣恭儿来了,近日铜矿那边也挺多事的,不如……” “宣!”陉王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不停,但眼神坚定,一掌拍在床沿上,“让苻恭即刻进宫见我!” 侍官领命,快步走出寝宫,去宣陉王的旨意。 犹孝清见寝殿内没有自己的事儿了,退到殿外,等了两刻钟,就见苻恭风尘仆仆地赶来。 符恭走至近前,一眼便见到了候在门口的犹孝清。他准备跨门的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了犹孝清一眼,招呼道:“犹侍中这么快就回来了?” 犹孝清面无表情地朝符恭行了一礼,冷淡答道:“回大王子话,的确刚回来不久。” 符恭牵起嘴角,冷笑一声,“看来给我父王带回了好消息吧?” 犹孝清面不改色地说:“消息好坏,大王子进去一问便知。” 符恭“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径自撩袍步入殿内。 寝殿里陉王刚用过药,两位药祝又服侍他吞了两颗定心丸,这才行礼告退。符恭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两位药祝,又闻到殿内浓重的草药味,心里莫名突突跳了两下,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这时陉王已经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从里间高声叫道:“是恭儿来了吗?” 符恭来不及和药祝询问状况,只得抬步走入殿内,行至陉王榻前,行礼参拜道:“父王,前些日子还听说您身体好些了,这可是又觉得哪里不适?” 说完他假装才看到床边的梅月大妃,转身略躬了躬身,补道:“原来大妃也在,孩儿见过大妃。” 梅月大妃替陉王捶着腿,闻言她漫不经心地朝下首的符恭投去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她转会头来,默默地拭了把眼角。 陉王见状,想起刚才看过的卷宗,刚平静下去的心情顿时又起了波澜。 “前段时间,从天朝跟随谦儿回国的侍卫自己跑了回来,说谦儿在归国途中屡遭暗算刺杀,他们和他走散了,这件事你可知晓?” 陉王既没叫符恭起身,他便只得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伏在地上,躬身回话道:“孩儿有听说过,后来父王不是派了犹侍中沿着进入天朝的山路去寻三弟的下落么?我看今天犹侍中回来了,可是寻到三弟了?” “你还敢问?!!!” 陉王大怒,将床边的卷宗拿起来,狠狠摔在符恭面前。 “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符恭被他勃然大怒的态度惊了一跳,脸色白了白,皱着眉从地上捡起那册书卷,翻看了片刻便脸色大变。 “父王!你这是怀疑孩儿和丘明毫串通,指使酋景山谋害三弟吗?!孩儿冤枉啊!!!这造册文书是誊抄回来的,要是抄写的人故意做了手脚,歪曲事实,将三弟的事嫁祸到孩儿头上。孩儿……孩儿真是百口莫辩,唯有以死谢罪了!” “哼,先不论这册书卷有没有被人做过手脚,你敢对着神鸟金矻发誓这件事完全与你没关系吗?!” “我……”符恭噎了一噎,“孩儿断不敢有此邪念。” 陉王见他犹豫的那刻,心中便有了决断,“你还敢狡辩?!”他指着符恭颤抖道,“你是怕谦儿回来后与你争夺我这个位置吗?!我告诉你,即便谦儿回来了,这个位子我本来也是打算交给你的。你总觉得我对你严厉苛责,不如对弟弟妹妹们和蔼,便觉得我是偏爱幼弟幼妹,没把你放在心上。你怎么也不想想我为何会对你这么严厉?!自打你懂事以来,打理家族,治理朝政的事务,哪一样我没仔细地教过你?!让你去学,去接触,不都是为了锻炼你吗?!结果倒好,你就为了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威胁,竟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你你你……” 说到一半,陉王扶着大妃的手,剧烈咳嗽起来。 符恭半是惊恐,半是恍然地望向陉王,“父王……”他膝行几步,似想走上前去。 “站住!”陉王咳过一轮,气息奄奄地瞪了符恭一眼,“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符恭的表情瞬间慌了神,连忙以头点地呼喊道:“父王,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儿只是想着父王思念三弟,才托人给丘明毫带去了口信,想让他帮忙打听一下三弟的路线行程,也好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传递给父王。谁承想那丘明毫自作主张,会错了我的意思,竟然派匪徒偷袭三弟。这……这全是一场误会啊!” “混账东西!”陉王眼角扫到床头柜上的药碗,气急之下,拿起来就砸向地上的符恭。 “究竟是丘明毫会错了意,还是你根本就传得是这个意思,现在谁还说得清?!” 滚烫的药汤淋了符恭一头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他抬眸看了旁边以帕拭脸的梅月大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厌恶。 “父王,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人,性情如何,你还用怀疑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有意对三弟不利,也绝不至于蠢到找上丘明毫来帮忙。我在矿产上和他有过交易,任谁都能想到我们有勾连的可能。这么明显的线索,不是相当于向所有人宣称背后主使是我吗?父王你仔细想想,这是孩儿能干得出来的事吗?莫不是有人想嫁祸给我,专门挑了些不中听的话说与你听?” 陉王闻言一怔,眯着眼将符恭端详了几眼。 “符恭啊符恭,你以为犹侍中大老远跑一趟,只带回这么卷书册吗?还是是觉得我现在病得脑子不清醒了,单凭一卷誊抄的卷宗,和别人的几句谗言就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 “孩儿不敢!” “不敢?哼,我看你胆子大得很!”陉王一拍床沿,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 “你……你可曾记得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恭宽信敏惠’,谦逊有礼是为‘恭’。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一点称得上‘奉先思孝,接下思恭’?你根本对自己犯的错不思悔改!” “父王息怒!”符恭眼见着陉王的话越说越重,忙不迭磕了几个响头,“是孩儿鬼迷心窍,父王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 陉王说完这一长串话,显然耗尽了心力,他粗重地喘息几瞬,疲惫地靠在枕垫上。 “你这句道歉应该跟谦儿说……”他声音一下子沧桑沙哑了许多,勉力抬手朝下面挥了挥,“今后……铜矿那边你不用管了,把掌印交给大妃吧。然后你自己去慎刑司领罚一百板子,好生 闭门思过一个月。” 符恭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看陉王,又看看梅月大妃。他很想张口想辩解些什么,两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手指用力地捏着,关节和指头都白得失去了血色。 可他最终一个辩解的字都没说,喉头滚动,似是咽下了一腔苦水。 “是,父王。” 符恭郑重而缓慢地伏地行礼,再起身时,他眼神阴鸷而狠毒地投向梅月大妃,仿佛在宣告今天他失去的东向西,迟早会原封不动地讨要回来。 - 是夜,揽月殿。 梅月大妃歪靠在美人榻上,由两边婢女揉按着肩背。 “看看吧,”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些是下午符恭那边送来的账册和印章。铜矿是咱们最大的一块肥肉,账册得盘盘清楚,别让符恭在里面埋了什么陷阱。” 犹孝清应了一声是,朝左右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把满柜子账册搬回自己的地方。 “对了,”大妃慢吞吞睁开眼睛,清冷透亮的眼眸盯在犹孝清身上,“这回我们缴了符恭看管铜矿的权力,不啻于砍了他的财源。你白天也看到他那双眼睛了,像是恨不得立时三刻把我们给吃了。我感觉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跟他交接的时候记得了,千万注意着点分寸,别把人惹急了。” “交接?”犹孝清问道。 梅月大妃那双上挑的凤眼弯了弯,“对,今天开始,铜矿的掌管人就是你了。”她声音清泠泠如消融的泉水,“犹侍中,我现在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得了梅月大妃的交代,犹孝清在自己的别馆里闭关了小半个月,前前后后将符恭转交过来的账册理了三四遍,这才敢去和大妃复命。 犹孝清虽是第一次接触如此大的产业,但胜在心细,加之此前打理梅月大妃的私产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单凭他用五六年时间,就让大妃的金库翻了好几番的功绩,符恭这些故意弄乱的账册也难不倒他。 “账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每年的出货量不太稳定,”犹孝清有条不紊地讲述道,“属下在矿山附近勘查过,除了一些长工流动的因素,出货量不应该变动如此之大才对。” 梅月大妃隔着一重纱帘,端坐在里间,隐约只能看清她朦胧暧昧的轮廓。 “你的意思是,符恭在产量上动了手脚?” “是,铜矿的利益这么大,要想从中谋财,几乎不可能不私吞矿产。” 梅月大妃似乎是冷笑了一声,凌厉的声音透帘而出:“能拿住他的把柄么?” “很难,”犹孝清如实说道,“从账册上看一切都合乎情理,我想他相关的手尾必然也收拾干净了,不可能等着我们去翻。” 梅月大妃沉吟片刻,说道:“那便是拿他没办法了?” 犹孝清顿住,清了清嗓子慎重答道:“属下以为,只要铜矿的管理权能稳妥移交,就暂且不要去深究大王子在其中做过的手脚。一来我们可能费力不讨好,与大王子矛盾升级,恐怕会引起陉王的不满。二来,这条利益输送链已经被大王子走通了,大妃便可坐享其成。只要手段足够隐蔽,大妃能拿到手的利益必然不少。打草惊蛇,断了这条财路,我们还得重新筹谋,此举绝不是一件易事。” 梅月大妃频频点头,略一思索,同意道:“那便依你所说。” 46. 第四十六章 随后,犹孝清又挑了几件铜矿上的事和大妃说,把矿产上的要紧干系捋清楚后,他才状似不经意地提道:“对了,早前我从大王子府上出来的时候,他特地喊住了我,表情看起来很是有一番深意,问我是否真的确定三王子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放平了语气,可梅月大妃听来仍是心头一痛,十根鲜艳的指甲蓦地拽紧了身上的华袍。 “他问这话是何用意?” “属下猜测,大王子那边恐怕差人打探过,”犹孝清四平八稳地说,“可能有些发现。” 他用词十分谨慎,并未将苻恭当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展现出来。 梅月大妃在纱帘内倒吸了口凉气,紧张道:“是什么发现?难道他能找到谦儿的下落?!” “未必,”犹孝清说,“当时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在阳坡县上下打点了一番,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大王子。可他毕竟才是最清楚酋景山怎么死的人,他那边收到的消息,和我们修改过的卷宗想必有些出入,他会起疑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大妃放心,他和丘老爷,酋景山的勾连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纵使他有内幕消息,也不可能搬出来说。至于其他不该寻在的手尾,属下也清理干净了。任谁去查,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大王子那边想翻案,该是没有可能的事。” 梅月大妃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地吁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恹恹道:“既如此,他还说什么其他的没有?” “有。”犹孝清不疾不徐地说,“他让属下转告大妃,说……说大妃膝下没有子嗣,铜矿便暂且交由大妃代管,等陉王百年之后,这些东西无论在谁手上,最终都是他的。他还劝大妃专心伺候陉王,手别伸太长,否则日后没了靠山,恐怕晚景凄凉……” “哐当!!!” 犹孝清话未说完,梅月大妃已然怒不可遏,猝然把手边的茶杯摔了出去。 “放肆!!!”她柳眉倒竖,尖利地骂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他害我谦儿下落不明,不仅不知悔改,竟还口出狂言!!!我看他是嫌这个王储的位置太好坐了!!!” 犹孝清抬眸淡淡地望纱帘内投去一眼,出声劝慰道:“大妃息怒,属下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告诉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生气的。只是这大王子好生猖狂,想必日后不会善待大妃,大妃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梅月大妃胸膛起伏,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息下怒火。 “你说得对……”她偏头想了想,继而又面露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细细向来,这苻恭说得却是事实。若谦儿一直没有消息,王的身体又没几年光景了,恐怕这大好的局面终是要便宜苻恭那孽种了。” 犹孝清缓缓抬起头来,眼底精光涌动,说:“大妃忘了,陉王膝下并非只有一个大王子。” 梅月大妃倏然转向犹孝清,“你是说……” - 苻恭对大妃出言不逊之事,梅月大妃自是不会轻轻放过。她找了个时间,在陉王向她提起铜矿交接得如何时,含含糊糊地提起苻恭说的那番话,果然令病入膏肓的陉王又吐了一回血。 在梅月大妃的刺激下,陉王的病情急转直下,一连七八天下不了床。药祝忙活得跟陀螺似地,汤汤水水和药丸膏贴轮番上阵,这才把陉王从昏迷中拉回了点神智。 他甫一睁眼,看见的便是梅月大妃泪眼婆娑的脸庞。 “哭什么,本王还没死呢。”他气息断断续续地说,顺带抖着手拍了拍梅月大妃。 “王可别再吓人了,”梅月大妃抹了一把眼角,“妾还想再多陪陪你。” 朝歌台外,早有听闻陉王病重的士官大臣们乌泱泱跪了一片,跟随着巫祝的祈愿念念叨叨。 陉王觉得殿外的声音太吵,挥手让他们都散了。侍官通传下去,不多时,殿外的声音渐渐平息,但门口处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陉王和大妃俱是皱了皱眉,梅月大妃起身问道:“门外何人?” 侍官一溜烟小跑回来,跪地禀报道:“门口大王子请求入内觐见。” 梅月大妃眉头皱得更深了,回身望了榻上的陉王一眼。 陉王懒怠地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门口闹哄哄的争执声没有了,转而响起的是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苻恭疾步冲进了陉王的寝殿,看见床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飞扑到床边,连声叫道:“父王!” “父王怎生病得如此严重,恭儿只是一月未曾得见,您怎么人都消瘦了许多?” 陉王偏过头,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本该是感到欣慰的。然而想起梅月大妃同他复述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和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再瞧苻恭那一脸悲戚的模样,就怎么看怎么像是猫哭耗子,恨不得他早点死的虚伪。 “收收你的眼泪,”陉王有气无力地说,“我让你在府静心思过,好好自省,你就是这般反省的?大妃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好歹是你的长辈,南陉的王后,更是你三弟的生母!你害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即便我惩罚了你,也该心怀愧疚才对。而你却对她口出恶言,心怀怨憎,此行此性,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悔改之心!!!” 苻恭猛然抬头,惊愕道:“父王,我……我只是说了些气话,且并非是对大妃……” “够了!!!”陉王梗着脖子呵斥道,“你还想狡辩到什么时候?!你、你……”他费力地抬起手臂,颤抖地指向门口,“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从今天起,你也别在我眼前晃悠了,西边大莒最近小动作不断,边境恐有战事。你身为王子理应为国守土,不若就去驻守平乐郡吧,今后没有我的诏令不许回皇都!” “父王!”苻恭满脸不可置信,“您这是要赶我走?!” 陉王只是说了那么些话,胸中便积了口痰,喘息都费劲。 “你若是连一方疆土都守不好……咳咳……便也没脸回来见我了,”陉王说话的力气愈来愈小,他最后再看了眼苻恭,狠心道:“点上你的人手,这便即刻启程吧,不必进宫通传了。” 苻恭木愣愣地望着床榻上的陉王,心中的热血一寸寸凉了下去。看着床上年迈的父亲,想着曾经父子和睦的画面,他心中堵着一团滚烫的戾气,眼底酸涩蔓延,有什么情绪控制不住的涌上了喉头。 “父王……父王若是不想见到孩儿,孩儿自是不敢再来惹您生气。只是就这么离开,父王对我的误会恐怕再无开解之日……有些话我今日便非说不可了!” 说 着他飞快地朝梅月大妃的方向扫去一眼,“我和三弟同样是您的亲生骨肉,不过一个养在身边,日日看着长大。一个被送去天朝,自幼不得您照拂。然而你们只知三弟自小离家的孤苦,却不知他未必没因此得过便宜。有时候我倒希望当年被送去做质子的那个人是我,在父王最疼爱欢喜的年纪离去,因为见不着摸不到,反而会在父王心中堆砌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这个形象不会犯错,不会忤逆,不会骄纵,样样出众,品行拔尖。而那些个日日晨昏问安、岁岁守在跟前、贴身敬孝陪伴的孩子,却总因为行差踏错而备受责难,怎么看怎么不觉顺眼。恕我直言,他们拿什么去跟一个虚假的幻象争宠?” 陉王心口阵阵发闷,面色愈发惨白,他大睁着眼睛瞪向苻恭,“你……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揣测我的想法!”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苻恭惨笑一声,“父王你好好想一想,你从小将三弟送走,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养育栽培之恩,他也未对你有过半分朝夕陪伴之情。这般疏离淡漠,等他回来之后,又如何对你有真切的父子情分?” 梅月大妃闻言,脸色骤然大变,呵道:“陉王病榻,谁许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说罢她又转向陉王,扶着床沿哭诉道:“王,谦儿人已不知所踪,被无辜枉害,临到头来,还遭人如此编排揣测,我心中实是难平啊!天朝皇庭那是何等如履薄冰之地,谦儿在那里的日子又岂能好过?纵是万般艰难,他也不曾与我们诉苦,每月寄来的家书都写满了关怀宽慰的话,王可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对谦儿生了嫌隙啊!” 陉王身陷被褥中,似是在忍受身心煎熬,额前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眉心紧紧蹙起。 他还未开口,跪在一旁的苻恭便“呵”了一声,道:“果然有娘的孩子就是好哇,无论如何都有人撑腰说话。若是我娘还在,父王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将我视为洪水猛兽。” 陉王蓦然睁开双眼,原本应是眼白的地方猩红一片。他暴怒道:“滚!!!” 梅月大妃和苻恭均是身子一震。 只听陉王呵道:“苻恭!你有脸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还不快给我滚!!!” 这句话一锤落定,仿佛宣判了苻恭的罪无可赦。 苻恭低下头,寥落地笑了笑,再抬头时,他眼底已盛满了凉薄的寒意。见陉王心意已决,再无商量的余地,他抬眼深深地看了侍立一旁的梅月大妃一眼。 他那目光似有说不尽道不明的幽怨和恨意,大妃想起他此前嚣张跋扈的行径,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而苻恭却什么话也没说,回过身来,郑重地伏身向床榻上的陉王行了跪拜大礼。 三叩头后,他起身对陉王道:“父王所托,孩儿必不辱使命,这便动身辞行。只是此去千里,不能再敬孝膝下,望父王务必保重身体,切勿操劳伤神,孩儿远在他乡亦会为父王祈福。就此别过,望自珍重!” 说罢他又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继而起身离去。 在他身后,陉王眼角流下一行清泪,默默地喘着粗气。 梅月大妃走上前去,软下身子,小声道:“王……” 她刚想说些宽慰的话,陉王便制止道:“别说了,你也下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 47. 第四十七章 中秋过后,李巧莲特制的润燥茶和香膏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了一空。日子久了,街坊邻居们大多能感觉出来谁家的东西更物美价廉,自然也更愿意照顾她的生意。 她生意经营得红火,虽说之前横祸不断,还被无端抢走了五十两银子,快到年关前,把账目盘了盘,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李巧莲一高兴,决定在冬至那天好好张罗一番,让苻谦和店里的伙计都吃顿丰盛的大餐。还有苻谦那些从钱庄跟出来的手下,他们平日里时不时地帮李巧莲跑个腿,送点东西,她便让苻谦把他们都喊上。 正好不久前他们才换了新房子,因为李巧莲需要囤放不少四处收来的草药香料,原先那间破旧的小屋已经不够用了。 苻谦特有先见之明地让伢人早早帮忙相看,终于赶在入冬前定下了一座三进的院子,不仅离铺子进,附近的环境也好上许多。 李巧莲在忙活铺子上的生意时,他就忙着在里里外外地翻新院子,家用器具焕然一新,院子里也布置得别有情调。附近的邻里大都是李巧莲的常客,见得多了,便也觉得他们这对女主外男主内的搭配颇有意思。偶尔调侃一番,苻谦也并不在意,甚至很乐意让别人觉得李巧莲比他更能干。 虽然天气已然转凉,但阳坡县差不多在天朝最南端,终年不见雪,即便入了冬也是加两件衣服的事儿。 李巧莲早早关了铺子,绕去肉铺把托人留的上好梅花肉取了,再回到小院。 隔着老远,她便听见了院子里传出来的笑闹声。苻谦在院墙上挂了两盏灯笼,将她的回家路照得灯火通明,光是看着那两盏摇曳的灯火,她心里头那个暖呀。即便外面刮着嗖嗖的冷风,也压不住她上翘的嘴角。 李巧莲归家心切,刚推开院门,就见里面十几号男丁,就长桌怎么摆,座位怎么排,先下丸子还是骨头争得不可开交。 苻谦照例叼着他的狗尾巴草,这类没营养的话题他一向是不屑于参加的。他就那么置身事外地靠在一棵小桃树前,李巧莲刚进来他便瞧见了,邀功似的朝来人挑了挑眉。 李巧莲见着这副热闹的场景便开心,虽然知道苻谦充其量也就起了个口头指挥的作用,但也慷慨地朝他露出个甜死人的笑容。然后招呼着伙计们,把上好的梅花肉拿了出来。 寻常便是过年过节也未必吃得上这么好的猪肉,大家伙都是识货之人,一叠声喊着:“李姑娘出手阔绰!” “李姑娘大方仁善!” 还有那个别管不住口水的,抢着把梅花肉拿了过去,道:“这分猪肉的活就让我们来,我们刀工快,别脏了姑娘的手。” 苻谦见人都到齐了,这才吐掉狗尾巴草,走到刚摆出来的长桌前。 “别只顾着等肉啊,先把锅热起来,香料下下去,等会儿肉分好了就能立刻下锅。” 他一声令下,大家伙儿又摆碗筷,下汤料的忙活开来。 李巧莲去洗了把手,回来后苻谦已经给她挑了个正中的好位置,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一旁的炭火烧着,瓦锅里的烫水沸腾着,一阵阵肉香从里飘了出来。 李巧莲自然地靠在苻谦肩头,心里被暖烘烘的幸福感充盈着,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留在这一刻便好了。 感慨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叹了口气。 苻谦握着她的手,给她取暖,捕捉到了这声叹气,他随即低头问道:“怎么了?” “唉,”李巧莲眨了眨眼,炭炉里的火光倒映进她的瞳仁里,“也不知道李家庄的乡亲们怎么样了?” 听她提起李家庄,苻谦心下了然,“不是派人去送年礼了么,”他轻声道,“从阳坡县回去也就三五日的光景,这两天就该有音讯回来了。” 李巧莲“嗯”了一声,闷闷地说:“但愿能听到好消息吧。” 他们说话的当口,在炭炉旁熬煮的伙计们热火朝天地往锅里填食材,恨不能把厨房里备好的大肉全都一股脑倒进去。掌勺的人拦完左边的拦右边,忙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抗议道:“诶诶,满了满了,装不下了!快拿走拿走,等下一轮!” 众人热忱地捧着碗,围成一圈,就等着开锅上肉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院门“砰砰砰”被人拍响,院中热气腾腾的氛围骤然凝住。 李巧莲和苻谦对视一眼,都深感疑惑。苻谦朝一个离门口最近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应个门,随即又对李巧莲笑道:“看你这一顿饭吃得,香气散到别人家去了,等会儿要是他们来找你分点汤,我可不管呵。” 李巧莲偷偷掐了把他的腰,哼道:“那你到时候少吃两口,允一些出来分给邻居。” 院门打开,伙计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地跑回来,喊道:“东家,东家快出去看看,小弄子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小弄子就是前些天替李巧莲回李家庄的店伙计,脚程快一些,的确今天能回到阳坡县,就是还带了两个人…… 李巧莲倏然站起,快步走到院门前。 只见漆黑的窄巷门口,除了风尘仆仆的小弄子外,身后还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形。 “崔婶子,震三儿?!” 苻谦起初听见来了两个人,还皱了皱眉头,抄起手臂,慢吞吞地挪到院门前。发现不是李巧莲那不靠谱的大哥大嫂后,神情才缓和了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李巧莲冲出院门,跑到崔婶子跟前,既惊讶又高兴,“也不提前跟我说说,我好准备多点吃的。” 说罢她就要将人迎进院子。然而崔婶子望了眼院子里的一大群人,颇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袖口,并不挪步,小声说:“巧莲妹子,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李巧莲这才主意到崔婶子身上只背了个小行囊,衣衫也皱巴巴地,不似往日整洁,恐怕是有事来找自己的。 她瞬间从重逢的欣喜中醒来过来,将崔婶子拉到一边,问道:“婶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另一侧苻谦则朝小弄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来说话。 “怎么个事儿?”他问。 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他就听过不少人一朝得势后,十里八乡的穷亲戚都找上来打秋风的事儿。虽然适当接济同乡他并不反感,可李家庄那些不干人事的乡亲,他是一个都不想搭理。 小弄子凑近了说道:“这家人是李姑娘之前特地关照过的,说多给几两银子。小的也照办了,但是那婶子听说是李姑娘送来的年礼,抓着我的手直哭,说什么年内丈夫进山被毒蛇咬了一口,治了小半年还是去了。家里积蓄在做完后事之后也花光了,现在只剩她和她儿子两个人,家里那几亩地也照看不过来。且自从家里男人走了后,他们娘儿俩在村子里都不受待见,也就李姑娘还记着他们……” 窄巷另一头,崔 婶子红着眼眶说道:“……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央求着人家带我进城。想着大县城里机会可能确实多一些,再不济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能给人缝补洗扫,补贴些家用。总比呆在李家庄里靠人接济,受人白眼强啊!” 李巧莲满眼同情,抓着崔身子冰凉的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只一年不见,崔婶子鬓角已然多了不少白发,看起来人也沧桑了许多。这些变化看在李巧莲眼里,心中颇不是滋味。 “妹子,”崔婶子抹了把眼角,又说:“你当初背井离乡吃了多少苦婶子是知道的,只不过婶子那会儿能帮你的有限。不像你如今出息了,能挣钱,出落得又如此漂亮,你还能记得婶子,我真是……” “婶子快别这么说了,”李巧莲扶着崔婶子的肩膀,捏了捏,“我刚到阳坡县的时候不是还给婶子捎了口信么,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理应早点告诉我才是,我也好出点力,替婶子分担点难处。怎么说我小时候受了不少婶子的照顾,不然也不可能有我现在的光景了。” 崔婶子呜咽一声,“婶子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你给的那些年礼已经很够意思了,但我在阳坡县实在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婶子说得是什么话?!”李巧莲赶紧打断她道,“我早说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的,况且你这哪能是什么麻烦?快进来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之后的事咱们明儿个再商量商量。” 说罢,李巧莲扶着崔婶子,再抬眼朝震三儿招呼了一声,带着几人一起进了院子。 尽管李巧莲还什么都没说,但苻谦极有眼力见地踢了一脚伙计的凳子,用眼神示意他去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旁边的伙计不等苻谦第二脚踢过来,立即自觉地蹦起来给崔婶子和震三儿加了两把椅子。 崔婶子拉着儿子走进李巧莲家宽敞明亮的大院子,又欣羡又局促地,刚坐下便有人端了两碗热汤上来。她舀起来喝了一口,感动得眼泪差点掉进汤里。 当晚有酒有肉地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帖,李巧莲安排崔婶子在厢房歇下,她再转回自己房间。苻谦已脱了外衣在床上翘着腿看话本,等李巧莲梳洗完毕,刚坐上床,他便把人抱过来,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了,怎么见到了故人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苻谦在李巧莲耳边吹了口气,“不就是安置个人嘛,这有什么难的?你那崔婶子是个好面子的,让她常住我们这儿估计会觉得不自在。正好临近年关,有家的人都该回家了,咱们之前住的那间小屋还找不到人接手,不若就让你婶子带着震三儿住过去,象征性收他三文月租。你给她的年礼里塞了十两银子,足够她周转些日子了。” 李巧莲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道:“我还没提这事呢,你倒先想好了。” “为夫人分忧是我该做的事情。”苻谦笑了一下。 李巧莲拍了他一下,接着说:“我想着,如果崔婶子愿意的话,不如让她到我的铺子里帮忙。毕竟她也是我能信得过的人,我调香的方子交给她也放心。不然这个年节,各家铺子都等着关门歇业,哪还有心思招人呢?” 苻谦想了想,道:“铺子上的事,你自己把握吧,我没什么意见。要是崔婶子来帮忙,能让你少操点心,我还巴不得呢!” 说罢他转身吹灭床头的蜡烛,揽过李巧莲一齐钻进了被子里。 48.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李巧莲找了个机会和崔婶子详谈了一回。崔婶子一听这个房租和安排便知道是李巧莲为了帮衬自己的主意,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李巧莲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先住一阵,在铺子里打下手到明年开春之后再说。 虽然年关将至,好些生意都关张了。李巧莲的铺子属于生意还不错的,她为冬日准备的滋补茶品和暖身香膏都卖得相当好,回头客不是一般的多。尤其年节有送礼的需求,李巧莲的东西货真价值,又看得到实际效用,就连陈官人的夫人贺氏,和县城里的达官贵人也到她这里定货。 她现在每天一开业,大单小单就雪片般砸来。就她一个人赶制礼盒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好在崔婶子一来便上了手,手脚麻利又勤快,着实给她减轻了不少的压力。 李巧莲正不知怎么感谢崔婶子好呢,回到家苻谦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已经替震三儿联系了一家书院,过了年便可以将人送过去念书。 这可真是个大好的消息,李巧莲听了都能想到崔婶子会有多高兴。 毕竟崔婶子家的汉子以前出门跟人学过些医理,在李家庄除了耕种还是十里八乡的草医。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基本都是找他医治的,李巧莲小时候认草药就是跟他学的。在村里不说别的,面子上肯定是更受人尊敬一些,家底也更厚实一些。 李巧莲大哥家的两个小子,李大嫂吵了好几回想送他们去附近的村塾,都拼拼凑凑地拿不出钱来。而崔婶子家的震三儿从小就上过蒙馆,后面又去了村塾,是孩子们眼中最令人艳羡的那一类文化人。 “太好了!”李巧莲跳起来抱着苻谦的脖子,开心地晃了晃,“震三儿要是能续上学业,再读个几年就能参加县试了。据说他念书还不错的,说不定日后能考出个名堂,崔婶子也就能跟着享福了!” 苻谦一手拖着她的腰,一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别高兴得太早,我是看他在家里无所事事才找件事给他做的。这个名额还不定是不是他的,开了年书院要考试,通过了才有资格去念书。你让他这些天赶紧把书看起来,别到时候给我丢人现眼。” 李巧莲欢喜得不行,在苻谦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转身便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崔婶子了。 年前忙碌的最后一个多月终于告一段落,到了年二七,李巧莲也关店歇业了,和崔婶子一起张罗过年的事宜。 反正她和崔婶子都没有回李家庄的打算,除夕便邀崔婶子一家和苻谦的那些手下们一起吃顿热乎的。 不到除夕,苻谦的手下们就开始热络上门,洗扫的洗扫,贴春联挂花灯,晒腊肉,腌角豆,做年糕都一应操办了。李巧莲和崔婶子反倒没什么能做的了,苻谦便叫上震三儿,要带他们到附近的白洞湖玩一玩。 李巧莲想着一年到头也确实没几天松快下来的时候,她自己倒还好,崔婶子跟着她忙碌了一个多月,确实也该放松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苻谦对附近游玩的地方轻车熟路,沿湖走了一小段路后,找到一截老木桩,那上面栓了条船。他指了震三儿跟他一同上船打鱼,又告诉李巧莲哪片山有果子,让她和崔婶子饿了可以去摘些填填肚子。 李巧莲笑着对崔婶子说苻谦这人就是对吃喝玩乐的事情特别在行,让崔婶子放心把震三儿交给苻谦,她们去山上摘点新鲜的果子。 绕过一片树林,李巧莲她们很快找到了苻谦说的果树,现下天气虽冷,却也正是吃橘子的时候。李巧莲和崔婶子摊开布包,摘了满满一大包裹橘子下来。 再回到湖边时,就见湖中心的小木船上,苻谦正指挥震三儿手忙脚乱地将洒下去的渔网拉回来。 震三儿应是第一次捞鱼,站在船上晃晃悠悠地,手里渔网又滑腻腻地。害得他大冷天出了一头一脸地汗,折腾了老半天才把渔网收回来。 结果忙活一场,把网里的鱼虾倒出来一数,也才四五条鱼。苻谦看起来不甚满意,可算了算时辰,觉得按照震三儿的效率,恐怕来不及再下一网了,便还是让震三儿摇船往回划了。 李巧莲就见回来的船上,苻谦不仅一点力都没出,还连埋汰带数落地念叨震三儿平日里只顾着念书做文章,不重视强健身体,打个鱼都费老大劲了,还没捞上来几条。 这一番话说得,可把李巧莲都听脸红了。她颇不好意思地瞅了瞅旁边的崔婶子,心里不住地埋怨苻谦也忒不会说话了,有这么当着人家娘的面批评孩子的么。 等苻谦和震三儿也上了岸,李巧莲赶忙上去帮忙把鱼提了下来,顺便把苻谦拉到一旁,让他别使唤完震三儿还不说人家好话,等会儿崔婶子该不高兴了。 苻谦压根儿不在乎道:“崔婶子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她要是真心疼震三儿就该感激我才是。年轻人,一天天困在屋子里死读书哪行啊,迟早闷出毛病来。我这是带他出来透透气,顺带活动活动筋骨,别到时候中了进士连人家姑娘抛的绣球花都接不住。” “嘿,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李巧莲推了他一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听话孩子,你少嚯嚯坏了,别以后跟着你斗鸡走狗的,学回一身坏毛病。崔婶子到时候找我讨说法,我拿什么赔给人家?” 苻谦抬眉往身后望了一眼,“没事儿,”他揽过李巧莲的肩膀,“你崔婶子让震三儿以后多跟我学呢,她可比你明理多了,知道我这是提点他呢。” “可得了吧,”李巧莲点着自己的脸蛋说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们一伙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回到窄巷院子里,苻谦掂了掂今天捞回来的鱼,转而交给了手下伙计,让他们加个餐,给大家伙分了。 李巧莲看着满院子忙忙碌碌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感慨。回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来阳坡县的情景,哪能想到半年后她竟然收获了这么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亲朋好友们。 如此欢腾地氛围一直持续到除夕夜,大家伙照例围在炉火前,争先恐后地吃了一顿丰盛地饕餮大餐。崔婶子得了李巧莲发的赏银,说是在铺子里做活的工钱和腊月订单收入的抽成,一共十二两银子,交到手上沉甸甸地,害得崔婶子感激涕零,抹了好半天眼泪才堪堪收回去。 震三儿得了李巧莲,苻谦还有一大帮伙计给的压岁钱,两个口袋装得鼓鼓囊囊,坐下去的时候裤子鼓起来一大块,被苻谦那帮手下笑话了一整个晚上。 他原本尚能秉持着读书人的矜持,不与这些个粗人计较。等到年夜饭端上桌来,一群大小伙子如饿狼扑食,蜂拥而上,眨眼便把菜肴瓜分了个干净。轮到震三儿去夹的时候,大多只剩点肉沫了,他那个气啊!几轮下来,什么矜贵有礼,什么尊卑有序,统统被他抛到脑后。一晚上下 来,也成了你夺我争的一把好手。 苻谦用手肘捅了捅李巧莲,笑说他这样子,等明年去了书院,至少不怕他饿着肚子。 李巧莲简直要被苻谦这些层出不穷的歪点子给拜倒了,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一众喝得东倒西歪的伙计们熬醒酒汤了。 一伙人喝完酒便开始掷骰子,玩骨牌,闹到后半夜,子时一到,大家伙齐刷刷涌到门口,放了一连串鞭炮,又挨个从李巧莲这儿领了红包,互相道了贺喜的话,这才陆陆续续散了。 李巧莲乐呵了一晚上,也有些累了,看着满院子狼藉,她偶尔也想偷个懒。见苻谦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的长椅上,朝她招了招手。李巧莲略一沉吟,索性拎了罐酒,也坐了过去。 按规矩,他们今晚得守岁。整个阳坡县城,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李巧莲把脑袋搁在苻谦肩头,互相依偎着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轻声问道:“王二哥,你想家吗?” 苻谦的手指抚上她的发髻,一下下捋着她垂下的青丝。 同样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道:“肯定会想。”顿了顿,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走了,离开父母,去了一个遥远的,规矩森严的大家族里。” 李巧莲蜷起双腿,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苻谦。 “那个大家族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今天是家仆,明天是主子,谁都有可能成为那个看不见的刀刃下的亡魂。你得十分小心,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否则的话……”苻谦苦涩地摇了摇头,“对于那个年纪的我来说,大家族里的规矩实在太多了,有成文的,也有不成文的。小孩子哪能懂得其中的深奥,我就有一次没管住嘴,多说了那么几句话。跟着我去大家族的大嬷嬷就……就再也没回来了。” 李巧莲无法想象小时候的苻谦是如何在这种窒息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想安慰又觉得太迟了一些。如今苻谦早已不需要别人的心疼,任何关心和爱护对他而言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她默默地伸过手去,握住了苻谦温热干燥的手掌,尽管自己的手比苻谦的小上一圈,但她还是努力地捂着苻谦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分担一些对方曾经感受过的痛苦。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苻谦低头瞧了李巧莲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的碎发,“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确幻想过离开那个大家族,能回到以前的家,认回自己的父母。不过……之前在山谷里被你搭救那一次,那次我跟手下人走散,就是拜家里的兄弟所赐。” 李巧莲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遇险的内情,惊得“啊”了一声,“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苻谦道:“就和你大哥嫂子看你不顺眼的原因差不多,哪怕是一窝的狼崽,也会为了多抢一口奶而打起来。这是天地规则,换谁都一样。” 见李巧莲听完一脸同情难过的表情,苻谦又笑了一些,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少腿的,大过年的别给我哭鼻子啊!”说着他深深地呼出口气,又道:“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离开家的时候还没怎么记事呢。虽说偶尔也会想一下自己和亲人相处的情形,但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我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49. 第四十九章 李巧莲很是替苻谦感到心酸,她也说不清有父母而得不到关爱,和感受过关爱再失去父母到底哪种境况更凄凉一些。 她握着苻谦手的力道愈发紧了紧,像是下定决心般珍重说道:“不管过去怎么样,我们现在有家了。这是完全属于我们的家,你不需要再去想以前不开心的事情,因为把这个家照顾好,经营好就是我们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 满树红彤彤的灯笼下,点点红光落在他们肩头,李巧莲倾身上前,在苻谦脸颊边印下一个吻,像是在为这段宣言盖下一个专属的印章。 - 过年的欢闹氛围一直延续到元宵节后,李巧莲这些天跟着苻谦四处闲逛,早睡晚起,很是过了把逍遥公子的生活。然而随着街上的铺子陆续开张,李巧莲的玩性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开始琢磨推出点什么新货来打响新年开业的名头。 刚好崔婶子这些日子天天上门,李巧莲还没吩咐,她就主动把制香的活揽在了身上。 李巧莲瞧她辛苦,沏了杯热茶劝她别太劳累,趁现在能歇息的时候多歇息,等到时候开业了,想停下来喘口气恐怕都不能够。 崔婶子是个勤快人,笑着跟李巧莲说自己是个闲不住的,躺了两天骨头缝就要长毛了,不若趁现在把能干的活先干了,省得到时候补不上货来。 李巧莲见说她不过,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先一步瞄见了崔婶子那双浸泡在药汁中的手。 “哎哟,婶子,你的手怎么了?”她走过去抓过崔婶子的手,只见上面手指关节处生了两个冻疮,掌心还裂了道口子。 “婶子,你家没生炭么?怎么手都冻成了这样?” 崔婶子赶忙把手抽了回来,不好意思道:“哎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每年冬天都这样,已经习惯了。” 李巧莲又急又没有头绪地在仓房里转了一圈,只找到自己年前做的一支香膏,有润肤的效果。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了,把它拆开了给崔婶子抹了厚厚地一块。 “先用这个涂着,”她交代道,“每次下完水就记得用一下。别不舍得,”她一眼看穿了崔婶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和不忍,说道:“这也是为咱们铺子上的生意好,我之前上火,脸上冒了几颗痘疮。也没怎么地,客人看了便觉得我卖这些香啊膏的,可自己的脸都保养不好,说不定根本没用。那段时间的生意别提有多惨淡了,我可是捱了好久才渐渐缓过来的。” 崔婶子一听这么严重,表情明显一呆。 李巧莲顺势把那盒香膏送入她手中,“听我的,先把自己保养好,总归不会亏的。我等会儿让小弄子送一筐炭过去,就算你不用,也要考虑一下震三儿啊。他开春就要参加入院考试了,要是这会儿冻出个好歹,生一场病什么的,今年就没地方念书了。” 李巧莲这一年香铺掌柜做下来,好歹嘴皮利索了。这一连串说词有理有据,连崔婶子都找不到推脱的借口,只得感激不尽地收下了她这份好意。 不过这事倒给她提供了个灵感,虽是过了年节,但气温按照往常得四月之后才会暖和。天寒地冻地手脚难免冻伤冻裂,正是需要活血润肤的膏药。 有了主意后,她便又开始翻起了药理经注。 这款活血润肤膏是她预备开业招揽生意的主推品,李巧莲前前后后换了十几种方子,每做出一款香膏便让苻谦那帮手下和崔婶子,震三儿给她试用。 十几天下来,苻谦有几个手下颇不自在地找他抱怨,说自己个大老爷们一天涂七八次香膏,喝酒打牌的时候手伸出去,又白又嫩的,跟个娘们儿一样,都要被道上的人笑死了! 苻谦反复端详过这名手下的玉手,心里十分可乐,不过之后还是开恩叫停了李巧莲的人体试验。 “我说你也不必追求完美和极致,”他后来对李巧莲说,“从效果上来说,你做出来的东西已经很不错了。今年卖完,明年再卖同样的东西岂不是很没有意思?不若把提升的空间留给将来,这样老客人也能有新鲜感,明年还得来买你的东西,而且日后这款香膏会成为你的招牌也不一定。” 李巧莲一向很听得进苻谦的劝诫,回头和崔婶子商定了三款功效各有侧重的方子,便埋头制作了起来。 铺子定在立春那一天开张,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是把第一批货给备齐了。 李巧莲找苻谦帮忙写了新牌匾,开业那天挂出去,香料铺里便挤得人满为患,新准备的货支撑不过两天就断供了,第三天便抢空了。 更有甚者,李巧莲和崔婶子忙着在后院制作新货的时候,苻谦的手下从外面打听回来说有人从铺子这儿抢到了新款香膏后,转手翻了十倍的价格转卖出去。 “十倍?!”崔婶子惊得合不拢嘴道。 “是啊!”苻谦的手下愤愤不平地说,“重点是还有人要呢!我说,李姑娘,既然咱们的东西这么好,不若也把价格提上去吧。这钱我们不赚,就被别人赚去了!” 崔婶子也犹疑不定地看向李巧莲,看样子似乎挺赞同那伙计的话。 李巧莲蹙起眉头,当下也没说什么,她和崔婶子盘点了一下制作香膏的进度,让伙计去铺子里张贴一份告示,说后天就能补上货来。 当晚李巧莲趴在苻谦怀里提起了这件事,顺便问道:“你觉得我该涨点钱吗?” 苻谦伸了个懒腰说:“你这么问我,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反正你只要别卖亏了,怎么定价都是你的事,你现在又不愁房租,不愁铺租的,赚多赚少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吧。” 李巧莲把头埋得深了些,“我虽然对自己做的东西有信心,但之前的香膏花茶也不至于如此抢手。这次突然那么多人买,我还是有些担心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且我之前卖一个价,之后又一个价,好像不太厚道,我怕这么做会令一些老顾客寒心。” 苻谦说:“你这么想是对的,那香膏就起到个滋润的功效,也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神药,卖到十倍价本来就不合理。也就是你铺子一个多月没开张了,过完年大家又有了点闲钱,本来就是尝新鲜,谁想到你备的货不多,一下子就卖完了。没买到的人还以为是什么奇世珍宝,越买不到就越想要,价格涨了十倍也在所不惜。等过了这个新鲜劲,他们脑子清醒了,就该后悔花了这笔冤枉钱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李巧莲语气都松快了不少,“就是崔婶子肯定想多赚些钱的,毕竟她做这些香膏也付出了很多汗水,这下要让她失望了。” 苻谦摸了把她的发丝,笑说:“你多跟她解释解释,她还不至于想不通这个问题。” - 活血润肤的香膏卖得出乎意料地好,这是李巧莲没想到的,铺子里只要把货摆出来,进账就跟流水似 的。李巧莲和崔婶子在后院忙活得每个停的时候,年前囤的草药材料也消耗得飞快。 过了三月,活血润肤膏的需求仍没有减少的趋势,李巧莲抽空盘了一下仓房的材料,其中几味药材是之前苻谦寻摸回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进货,只得又拜托了苻谦,让他出门再跑一趟。 苻谦拿了李巧莲给的单子,伸手弹了一下,嬉皮赖脸地跟李巧莲索要报酬。 李巧莲见崔婶子就在旁边,太肉麻地话不好意思说,哎呀了一声,小声咕哝道:“吃穿用度哪样亏待你了,就你会算账,还跟我谈钱来了。” 说着一只手也没耽搁地从腰带里抓出一把碎银,豪气万丈地拍在苻谦手中。 苻谦看了眼手里的碎银,简直要给她气笑了。 “这点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扣住李巧莲的后脑,将人掰过来亲了一口,“报酬我暂且索要了一点定金,回来再找你结算,你给我好好记账。” 苻谦这一去,大概要五六天光景。虽然主要是为的进货,但苻谦心性闲散,走到哪玩到哪,因此多耽搁几天也不奇怪。 李巧莲刚送他出城就开始惦念了,为了让自己别太想东想西,她拉着崔婶子从早到晚地泡在后院里。 上个月震三儿的入院考试很顺利,开春后便入了书院,现在坡子巷口那间老屋就崔婶子一个人住。李巧莲想着这几日苻谦反正不在,她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怪寂寞的,便让崔婶子留下来陪她暂住几日,也省得崔婶子来回折腾,本来她们早起贪黑地制香就够累的了。 崔婶子在李巧莲这儿帮忙,三四个月就有几十两银子的收入,上天入地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差事了。她早打消了再去寻一门活计的想法,找李巧莲表明自己的意愿后,她大事小事都十分顺从,从来不自持长辈身份,随意对李巧莲的决定指手画脚。因此李巧莲请她留宿几日,她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 今年也是有些反常,往年过了春分,气温再冷也有个限度。不像今年都奔着四月去了,一场雨下来,人们刚脱下来的厚袄又穿了回去。 早上李巧莲从井里打了桶水,手指刚伸进去就冻得立刻缩了回来,捂在嘴边呵了好几口气才感觉好些。 “好冷啊!”李巧莲抱怨道,“桃树都开过花了,这水怎么还是冰的?婶子你别用这么冷的水洗漱,别等会儿又生冻疮了。我去把炭炉烧起来,热一热再用。” 崔婶子嘴上说着不打紧,但想着李巧莲告诫过的话,还是端了口锅去烧水。 “要不是天气冷些,咱们的活血润肤膏还没那么好卖呢。”崔婶子边干活边说,“就是三儿去书院的时候我只塞了两盒给他,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够不够用?” 李巧莲笑着答道:“每月都有旬假,震三儿过几天就能回来了,看把你想得。” 崔婶子被她打趣了一句,不甘示弱,马上回敬道:“你还说我呢,你家那位都没出阳坡地界,你就开始念叨他了。哎哟,昨儿个是摘药也说,滤渣也说,吃饭也说,睡觉也说……” 李巧莲正擦脸呢,闻言赶忙跑过捂崔婶子的嘴,“婶子污我,哪就那么夸张了!” 她们在院子里正笑闹着,忽然门板被“咚咚咚”地拍响,店里伙计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东家东家,你快去铺子里看看,来……来了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要、要找二爷呢!” 50. 第五十章 李巧莲一惊,这帮伙计们口中的“二爷”正是苻谦。虽说苻谦看着手眼通天,消息灵通的样子,但李巧莲还从没见过有什么人是直接到铺子里找他的,好像他那边自有一套联络体系,从来不会打扰到她的生意。 然而今天这是…… 李巧莲本能地有种不祥预感,她看了崔婶子一眼。崔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上李巧莲道:“还等什么,赶紧去瞧瞧。” 她们急匆匆穿过窄巷,从后门走进香料铺子,就见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对着地上一坨黑影指指点点。 李巧莲看到那黑影的一瞬间,脸唰地就白了,她指挥伙计道:“先让外头的人都散了,今天闭店歇业。然后再叫两个人过来,帮我把这人搬到后院去!” 苻谦不在的时候,照例会留几个手下在周围看着李巧莲的铺子。这会儿不需李巧莲吩咐,几个手下风风火火地赶来,自动分了四五个人帮伙计打发走门口看热闹的人群。 小弄子和另一个小厮走到地上的黑影前,上下打量一番,抓着他的肩膀将人翻过身来。 李巧莲在一旁看着,猝然瞧见那人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和一地猩红刺目的血迹,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抬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崔婶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紧张地看了眼地上的血人,又看了眼明显怔住的李巧莲。 小弄子伸手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转头对李巧莲道:“人还活着,就是气息有些微弱。” 李巧莲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着心脏传来的剧烈跳动,她上前分辨了一下来人的面孔,端详好一会儿,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她心中暗想,是个陌生脸孔,不是苻谦身边的任何一个手下,说明危险或许尚未找上苻谦。 可她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这个突然闯入铺子里来的陌生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未知的凶险和厮杀,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她温馨美满的生活假象。 是的,李巧莲这四五个月的日子过得太幸福顺遂了,以至于她常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似在做一场美梦,隐隐有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惊醒的危机感。 现在,看到地上这个血肉模糊的人的这一刻,她知道美梦要醒了。 “小心些,把他抬到后院去。” 李巧莲挥挥手,示意两个小厮先把人抬进去。 崔婶子已经从仓房里取了抹布和水盆,准备清洗被血迹弄脏的台阶和地面。 两个小厮把人一头一尾地抬起,和崔婶子擦身而过时,许是那人的伤口被触动了,疼得闷哼一声,张嘴喃喃了一句“三王子”。 这句话虽说得极轻极细微,但仍是传入了李巧莲,崔婶子,和两个小厮的耳中。 霎时间,李巧莲脑中“嗡”地一声,脸色骤然一僵,崔婶子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手中端着的水盆一个没拿稳,“啪”地滑落在地上。而两个抬人的小厮更是难掩慌乱之色,互相求助似地对视一眼,索性把头一埋,匆匆将人扛去了后院。 李巧莲听过店里的顾客喊苻谦“二郎”,小厮叫他“二爷”,来往的商贩称呼他“二当家”,总之从未听过有谁会叫他“三王子”。 这个称呼何止是陌生,细想之下更是让李巧莲浑身打了个哆嗦。 ——什么身份的人才配叫一声“三王子”啊?!!! 她惊骇莫名地把目光转向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崔婶子身上,对方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素来热闹的香料铺里,崔婶子斟酌片刻,挪步走向李巧莲。 “巧莲啊……这个人……”她欲言又止地,“没有来历,没有身份的,你救他没关系吗?” 李巧莲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明白崔婶子在担忧什么。 这人身上穿着明显不同于天朝的服饰,又满身血污地晕倒在香料铺门口,满大街的人都瞧见了。她们没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陌生人乱说过什么没有?要是有人捅到官府那边去,他们轻易收留下一个外族男子,谁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况且,这人的穿着打扮,一下便让李巧莲想起了犹孝清。他们都是头顶盘发髻,手腕戴铜环,腰间系兽带的打扮。若是来自南陉那边,说不定……是犹孝清派来的人? 李巧莲越想越心慌,一时间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要收留这个人的好。 眼见着她和苻谦的好日子才刚刚步入正轨,苻谦自己也多次表明不想回南陉蹚浑水的打算。先如今,又跑出一个南陉来的信使,能找到她这里多半是有犹孝清的授意了。要是留他见了苻谦,那肯定是要把人劝走的。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理由,但看他身上血肉模糊的样子,事情恐怕只会比之前更糟。 可要是放着这人不管,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光景,不出半天就会没命,根本等不到苻谦回来。反正这人不是天朝的子民,律令王法也管不到她这里。李巧莲再吩咐人把店前店后打扫干净,苻谦就算回来了也看不出这里有人来找过他。 崔婶子见李巧莲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言不语的,小心翼翼地推了她一把。 李巧莲这才回过神来,视线投向崔婶子手中的抹布和掉在地上的水盆,她淡淡吩咐道:“没什么,婶子能不能麻烦你把里外的血迹先擦一擦,我去里面看看刚才那个人。” 崔婶子“欸”了一声,目送李巧莲转去了后院。 两个小厮把人放在一间小厢房的木板床上,见李巧莲走进来,两人眼神都有些躲闪。 苻谦之前三令五申地要求他们绝不能在李巧莲面前透漏出一星半点他本来的身份,这可是一条触之即死的红线,他们之前都遵守得好好地,没想到被一个不知道谁派来的愣头青给捅破了。要是苻谦回来发现他捂着的大秘密就这么给揭露了,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不过比起暂时还见不到人影的苻谦,他们这会儿更怕李巧莲的责问。刚才情急之下,他们只顾着落荒而逃,忘了补一个惊讶诧异的神色,搞得现下不好推说自己没听过这个称呼,说出来李姑娘也不会信的。 那两个小厮兀自在旁边拍腿懊恼,李巧莲却没怎么看向他们,在门边驻足半晌,她冷声开口道:“你们先 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管了。” 两个小厮如蒙大赦,喊了声“是”便头也不回,毫无留恋地溜出了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巧莲了,她一步步走向床上的陌生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血迹斑斑,逐渐泛青的一张脸。而后她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沉沉闭上眼睛。 - 苻谦的马车回到铺子门口时,南街车来人往的大道上看起来跟往常别无二致,香料铺门口的几个眼熟的妇人还很热情地招呼他:“二郎回来了呀!” 他点头笑笑,跳下车来,让手下把后面平头车上押回来的草药全搬到后头仓房里去。而后他径自走入店内,转了一圈,没发现李巧莲的身影,猜想她应是在家里忙活别的事情。便跟看店的伙计招呼了一声,从后门出去了。 他走得匆忙,倒也没注意身后那伙计的表情有些许忧虑。 这趟他跑了两个邻近的县城,搜刮回来的药材个顶个的好,想着李巧莲看到了不得要爱死他了。 谁成想回到院子,外面只有崔婶子一个人在忙活,苻谦正想问李巧莲去哪儿了,就见旁边一间平日里没人住的小厢房打开了,李巧莲一身素衣走了出来。 “巧莲?”苻谦诧异地看向李巧莲,总觉得哪里不对,平日里李巧莲见了他都会很热情,哪怕再累眼睛也会亮一下。 更何况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了,李巧莲看他却像看个陌生人一样。 苻谦第一反应是家里肯定出事了,他眉头蹙起,将铺子里的情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应该不是生意上的问题,除此之外,那便是关起门来的事了。 他三两步走向李巧莲,刚想开口问一问她。对面的李巧莲先伸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拍了他的毡帔,体贴地帮他脱下外套。 苻谦用眼神瞄了瞄厢房的门口,小声道:“里面怎么了?” 李巧莲脸上的表情很是淡漠,甚至淡漠得都有些不像她了。而后她抬眸对上苻谦的眼睛,眼神有某种欲说还休的深意。 “你进去看看吧。”她把头往厢房的方向偏了偏。 这些天,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生活的人,李巧莲着实经历了好一番内心煎熬。 在救与不救之间,李巧莲但凡再多犹豫一些时间,苻谦今天就见不到这个人了。不过把人救回来也好,李巧莲终归看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死去,而她却什么都不做。 并且这人是南陉来的,为的是南陉的事,找的是南陉的三王子。不管怎么说,见与不见,去与留,这个选择权都该交回给苻谦才是。 苻谦好似从李巧莲的态度中预感到了什么,他并未直接推门进入厢房,而是仔细望进李巧莲的瞳仁,顿了顿,皱眉说道:“巧莲,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不去见里面的人。” 李巧莲眼神有瞬间的闪动,继而偏开了视线,“你今天不见,明天兴许会有另外的人找上门来,”她冷静道,“明天不见,后天也还会有人来找。这不是能解决问题的法子,而且,万一他带来的消息真的很重要呢?我不想你以后一想起今天,就会留下遗憾。” 51. 第五十一章 苻谦也不知怎么了,李巧莲明明仍是少女模样,却少有地令他体会到一种成熟包容的感觉。而李巧莲越是“懂事”,苻谦就越是觉得不得劲。 他用身形挡住李巧莲的去路,有点不依不饶地问道:“你知道我进去见了里面的人后,可能会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吗?” 李巧莲诚实道:“知道。” “那你还劝我进去?” 李巧莲抿着唇,其实她心里同样堵得慌,可摆在她面前的选项怎么看都只有那么一个。 “我……”她哽咽道,“我也有过特别自私的想法,想把你栓在身边,想让你的视线只停留在我的身上。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同样的情况,换作是我来面对,我也无法放下对亲人故乡的牵挂。王二哥,”她上前一步,把头靠在了苻谦胸口,“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即便在你的选择中,有比我更重要的时刻。这也不要紧,我相信你有一天最终还是会回来的。” 说完这些,她毫无留恋的退开一步,心里的闷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趁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之前,匆匆绕过苻谦,抬步跑向了往自己的房间。 寒冷的北风将屋顶的枯叶吹下,飘飘忽忽地落满了庭前的小路。 苻谦沉默地伫立良久,既欣慰于李巧莲的通达,又心疼她的隐忍和退让,更自责于刚才不应该迫她剖白心迹。 一直以来,李巧莲的喜怒哀乐都很明了,她的情绪大半都因他而起,随他而动。就像是手里拽着丝线的傀儡师,苻谦享受着李巧莲的依赖,自负于李巧莲的顺从。这份笃定的掌控感,给他一种李巧莲离不开自己的错觉。 然而,就在方才,李巧莲推开他的一瞬间,苻谦才恍然惊觉丝线的另一端竟然也会松手,并且比他想象中平静而坚定。 他们这份羁绊和纠缠,好像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然调了个个。真正深陷其中,无法抽离的人或许从来都是他。反倒是李巧莲,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都要比他洒脱得多。 推开门,苻谦走入昏暗的小厢房。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个角柜,小床上躺着一个脸生的南陉卫兵,苻谦是从床尾挂着的藤甲认出来他的身份。 那卫兵头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听见开关门的声音,勉强抬头一看。 “三……三王子?” 他不确定眼前这位身着暗纹赤色锦衫,身形颀长,相貌矜贵的男人是否就是大妃和犹侍中让他寻找的三王子。毕竟三王子只存在于他们的称谓中,即便是大妃亲自来了,也未必能一眼认出长大后的三王子。 苻谦冷着脸,走到床边,视线俯视下来,不大反问道:“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他周身散发着比数九寒冬还冷的威压,那卫兵虽然捂在厚厚的被褥里,仍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老实回答道:“是……犹侍中,还、还有梅月大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忍不住拔高音调补充道:“南陉有危啊,三王子!王都被大王子带领的叛军包围了!我、我和戍卫队的其他兄弟受命突围出城,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其他弟兄……他、他们都……” 那卫兵抹了把眼泪,窸窸窣窣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而后掏出一张染血的布帛,伸长手臂递到苻谦面前。 “这是……梅月大妃让我带给您的信物,她嘱咐属下千万要亲手交给您。” 苻谦仍沉浸于南陉大乱的消息中,脑袋着实空白了一瞬。继而他视线聚焦在卫兵手上那张布帛上,眼底被布帛上那抹鲜红的血迹刺痛了一下。 在卫兵恳切的目光中,他伸手把布帛拿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显而易见是匆忙写就的,从笔迹上看的确是他熟悉的母妃的手笔。 那上面悲戚哀怨地诉说了王都被困的惨况,城内的卫队只有城外叛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驻扎在外的守军全都按兵不动,领主们袖手旁观,大概是不想插手王庭内部的纷争。 然而叛军发起了好几轮攻城,城内伤亡惨重,缺粮缺药缺人,就快支撑不下去了。 苻谦看着布帛上字字泣血的哀求,手指一点点收紧,拽进掌心。 “符恭他好端端地,为什么攻打王都?”他从牙缝中发出声道。 那卫兵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捂着伤口艰难地把符恭为何会被派去镇守边境的事告诉了苻谦。 “谁知大王子去了平乐郡根本没有悔改之心,先是谎报军情,以战事吃紧为由,大力征兵。其实他根本就是居心不良,暗中勾连大莒,以交换三座城池为代价,联合大莒的士兵一路攻到了王都城外。“ 苻谦皱眉道:“沿路的领主们就没有一个能阻拦他的吗?“ 卫兵想起城外的惨况,抹了把眼泪回道:“冲在前面的都是南陉的将士,自家人大自家人,根本下不去手啊!而且符恭怎么说也是大王子,他在王庭素有威信。陉王身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万一之后大王子承袭了王位,这些领主也不傻,现在阻拦了他,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废物!!!“ 苻谦一挥手臂,像是想隔空给那些个退让的领主扇两个耳光。 “照你说的,就算父王一时恼怒,将我的下落不明归咎到符恭身上。可他仍是大王子,陉王一日没有立王储的打算,这个王座便雷打不动地属于他。他又何必如此心急,非要在这个关头联合大莒,攻到王都去?这不是上赶着和父王撕破脸吗?!” 卫兵在床上踌躇了一会儿,支吾道:“大王子之所以这么冲动……是、是因为梅月大妃掌管了矿产,并且在大王子离开后,和二王子走动频繁。” “苻俭?”苻谦疑惑道,“他不是一向深居简出,参悟秘术的吗?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那卫兵呼哧大喘着说道:“事关王位,恐怕没人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把前前后后的因果关联起来,即便卫兵能告诉他的内情并不多,苻谦也大致将事情始末猜了个大概。 要不是此刻隔着千山万水,苻谦真想揪过犹孝清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好好把自己的话转达给梅月大妃?都已经身居大妃之位了,他母妃的下半生已然有了保障,为何还要在这些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拨弄琴弦? 长叹口气,苻谦弯腰将重伤的卫兵按回在床上,“我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好生休养,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从厢房出来,院子里不见李巧莲的身影,只有崔婶子一人在摆弄调制香膏。 见苻谦从房间里出来,崔婶子连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声道:“巧莲躲屋子里头去 了,”说罢她抬抬下巴,看了眼厢房的方向,问道:“姑爷啊,里面没啥大事儿吧?” 苻谦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也不好跟她明说,只点了点头,让崔婶子帮忙照看一下李巧莲和房间里的伤员,他这边有事先出去一下。 他甫一离开,便把留在城里的手下都召集过来。虽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回南陉了,但他扎根在阳坡县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的。这些个手下以前在钱庄接触过许多人,现在虽说人不在钱庄了,但关系还握在手里。各行各业,各路人马他们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只消稍微打听一下,南陉那边的消息就被坐实了。 确实是内乱了,通往南陉的商路这会儿走不通。 行脚商贩是最先收到风的,可能再过个十几二十天,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手下们都是从南陉出来的人,听闻大王子叛变,一个两个脸色都很是沉重。他们窝在苻谦周围,只等着他一声令下,随时便能跟他杀回王都去。 苻谦在手下炙热殷切的目光中,纠结得迟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他是非回去不可了。然而这一趟回去容易,再想回来便由不得他自己了。 明明过年的时候他才和李巧莲约定了不离不弃的誓言,转头就叫他遇上这样两难的境地,真是有种说不出的造化弄人。 而且他这趟回去,危险程度并不亚于当年在路上被酋景山追杀。王都外围全是符恭的叛军,城内的护卫队杀出重围尚且九死一生,何况他孤身一人,身边的手下也并不是出身戎武的护卫队。 这其中的艰险无奈,他完全没有想好要如何跟李巧莲说。 尤其是他没法多呆下去了,南陉王都已临近陷落的边缘,要是再拖延一时半刻,赶回去看到的说不定只剩满城残垣断壁,生灵涂炭。 而李巧莲要是知道他可能有去无回……算了,苻谦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这种可能,也最好别让李巧莲察觉出一丝半点儿这种气息,省得他离开后,李巧莲整天替他提心吊胆地,听到一点儿不好的消息就以泪洗面,那可多糟心啊。 苻谦回到窄巷院子时,李巧莲已经收拾好一个行囊,她瞟了眼门口的苻谦,眼圈红红的,闷声说道:“晚饭已经做好了,先吃饱了在出发吧,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崔婶子也说:“姑爷,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巧莲说你等不到明天就要走。唉,真急啊,也没时间准备跌打止血药了,好在我们之前备了点儿,都是巧莲新制的药粉药膏,用起来很方便,都给你装包裹里了。” 苻谦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酸意,他觉得脚下像是长出了根系,重得他根本挪不动步子。 勉强压下繁杂的心绪,他坐下来匆匆扒了几口饭,不是他不想多珍惜这段平静安乐的最后时光。而是他怕自己再多呆片刻,就要狠不下心来离开这处温柔乡了。 该交代的事情不多,苻谦只带了一名手下跟自己上路,其余的手下,仍是像往常那样留在李巧莲身边。 苻谦不想让太多人送行,把人都劝回去后,单独将李巧莲拉到院墙下。 其实这会儿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他只低头亲了亲李巧莲,说道:“该吃吃,该喝喝,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之前欠的债还没偿呢,下回我可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52. 第五十二章 苻谦和随从连夜翻过大峪山,抄近道从水云谷潜入南陉境内,一刻也不敢停歇,第三天晚上便赶到了南陉王都的外郊。 他们选定一处邻山的小村子里暂时歇脚,随从是个姓马的汉子,诨名马大脚。连日奔波了上千里地,他拧开水囊,猛灌了一口,粗声粗气道:“这大王子真不是东西,竟然拿沿路绑来的百姓要挟陉王退位!就算把这个位子抢来了,那些被绑的不也是他的子民?日后恐怕再没有人信服于他了!” 苻谦狠狠搓了把脸,啐道:“他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了,城内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这么没粮没水的再拖上个几天,就算苻恭他什么都不做,城门也该不攻自破了。” 马大脚又道:“现在守城的是谁?该不会是二王子吧?” “不好说,”苻谦叹道,“城里的消息一点都传不出来,但目前来看,城门把守得挺严。苻俭那人遇事能躲则躲,这不像他的风格。” 他们正说着,前面山路上走来两个黑影,手里提了盏风灯,走到半路忽然钻入了附近的草丛。 苻谦和马大脚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悄没生息地潜行过去。 挨得近了,透过清冷的月光,他们依稀能分辨出大半夜跑到这里来的两个人穿着南陉将士的藤甲,腰间佩有标志性的弯刀。 此情此景,能肆无忌惮地跑到军营外围来的,必定是苻恭的人马无疑了。 苻谦和马大脚留了些距离跟在这两人身后,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传进他们耳朵里。原来这两人是偷跑出来放水的,顺带偷个懒,躲个闲。 如今城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苻谦和马大脚仅凭势单力薄的两人肯定硬闯不得。他正愁不知道如何混入苻恭的大部队里,这两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他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马大脚和他心有灵犀,对了个眼神,随即两人分开两路,蹑手蹑脚地隐没在半人高的草丛里,一丁点儿声响都没发出来。 那两个放水的将士找好地方,把风灯放在一旁,嘴里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王都天气恶劣,口粮不够吃。 他们说到一半,斜刺里蓦地冲出两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两人扑倒。 只听草丛中发出“唔唔”的几声叫唤后,周遭逐渐归于平静。紧接着附近的蒿草又是一阵抖动,苻谦和马大脚手脚麻利地把这两个倒霉蛋的衣服扒了下来,套在外面,取走令牌和弯刀,互相检视了一圈,然后默契地往军营方向走去。 叛军的驻扎地就在村子附近,往前走个三里地便到了营房外围。晚上大半将士都进帐篷休息了,只留了小部分人在驻扎地附近值守。 苻谦和马大脚在自己脸上抹了点灰,捋一把额前的碎发下来,走到营盘前,将令牌掏出来晃了晃。守门的将士打了个呵欠,没仔细看便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苻谦两人混入营地,转入帐篷后,快速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想来不是指挥将领的驻扎地,值守的人无精打采,巡逻的人稀稀拉拉,一副纪律松散的模样。 苻谦对王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马大脚却是土生土长的南陉人,他借着营地里的些微篝火,辨认了一下城墙的方位。 “在那边,”他比划了一个方向,“南面应该是他们的大本营,我们现在就过去。” 苻谦点了点头,身影如鬼魅般隐入帐篷的阴影里,不声不响地穿梭在营地之间。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终于和马大脚摸到了燃着篝火的主帐篷边缘。他们暂时不能靠太近,这里周围把守的将士十分严密,巡逻的卫队也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现在怎么办?”马大脚转过身来小声问道。 “不急,”苻谦挑了个扎得偏僻了些的帐篷,躲在角落里,“先在附近打探打探,别走远。” 他伸手指了两个亮着灯的大帐篷,示意马大脚和他到附近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马大脚跟在苻谦身边,对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已驾轻就熟,得了指令后一溜烟就摸到了附近的帐篷后边。苻谦在他走后,谨慎地选了个位置,在一顶帐篷门帘旁小心翼翼地挑起个角。 霎时间,帐篷内的酒气和十几个男人的馊味儿寻着缝儿地飘了出来,与这股熏人欲醉的味道一起飘出来的,还有帐篷里的粗鲁叫骂声。 “听说今天大王子和毕元廷又在大帐里起了争执?” “要我说,这都是本来的事嘛!大莒的人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条心?咱们从平乐郡一路打过来,毕元廷那边根本出人不出力,专门躲在我们身后摘桃吃。大王子能忍到现在,我还觉得亏大了喱!”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里面顿时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大多是在咒骂坐享其成的大莒将士。 苻谦听了几耳朵,里面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内容。见没什么有意义的消息,他悄悄放下门帘,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马大脚那边。 马大脚正好准备去找苻谦,两人在帐篷的背光处碰了个头,将听来的消息交换了一下。苻谦眼珠子一转便想出了个鬼点子,他招招手让马大脚凑近来听,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马大脚的双眼紧跟着亮起,极力掩饰兴奋地点点头,随即一溜烟儿地跑了开去。 主帐篷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搭了好几圈护卫的帐篷,这里的将士也是最多的,不同层级的营区里专门开辟有集结巡逻的空地,晚上也有不少人在空地边缘值守放哨。 马大脚尾随在一伙换岗的将士后面,凑到一簇篝火前,那里聚集了几十个巡防的大汉,正无所事事地聊着闲天。 正好有个人抱怨了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兄弟们熬了大半个月,天天在这儿喂蚊虫。” 马大脚见缝插针地插话道:“听说快了,昨儿个大王子不是和大莒的人吵起来了吗?他们一路上躲在我们后面不出力,这会儿知道抢功冒进了,催着大王子即刻攻城呢,说要抓紧进城享福去。” 有几个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面生。但这支队伍大部分都是新征进来的,不认识也正常。 其他人则被他话中的内容给刺激了,一个个瞪大了牛眼,气愤道:“他个龟孙子!这可是咱们的王都,老子还有老娘老舅在城里呢,他们享福了,老子的家人怎么办?!” “那不是啊!大王子整这一伙人来就是凑数的,实际上一点力都没出,我们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在背后吃吃喝喝。就前些天,我还看到大莒那边有人出去打了头黄琼回来加餐!你说凭啥啊?咱们的人,累死累活地突围,守夜,中途多 少弟兄就埋在路边了。他们呢?大摇大摆地跑到咱们王都来,还准备进去分一杯羹?!” 这番话立即获得了周围人的应和,粗鄙汉子们张口便是一串浑话,越骂越是难听。 马大脚夹在其中,愤愤然说道:“说什么分一杯羹?他们哪有那么好的心?!分明是要来劫掠城池,犒劳自己将士的!” 旁边汉字“呸”地一声,火冒三丈道:“咱们一家老小都在城内,还能叫这群龟孙占了便宜?!” 另一人愤愤不平道:“我那弟兄前不久才娶亲,半道上人没了,也不见大帅有什么抚恤。大莒那边被蛇咬了一口就要咱们把最好的草药送过去,据说还得给人赔两袋米才算完呢!” 这些个将士对攻打自己王都的事本就心中有愧,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加上大莒和南陉两路人马各自有各自的利益计较,途中多有龃龉,马大脚这么一挑拨,大家伙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那群大莒的人,一会儿怪伙食不好吃,一会儿嫌山路不好走,我就搞不懂了,他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作威作福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天在城外驻扎,几个城门的门口都是咱们守的。他们就划了一片山林,还说我们挑舒服的地方呆着,竟让他们吃苦头了,这些天连守夜都不肯守,非说水土不服,精神不济。我看他们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想攒足精力留着进城劫掠了!”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周围的将士连连斥道:“岂有此理?!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马大脚挑的这一处平地正好是南陉和大莒军营的交汇处,他们这伙将士在齐齐声讨大莒的时候,正好有一队大莒的巡逻队走了过来。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传到大莒将士的耳朵里,他们正巧也憋着一肚子气,领头的人当即走上前来,不客气的回嘴道:“好呀,都说南陉人吃里扒外,忘恩负义。我们大帅之前还替你们说好坏来着,没想到你们背地里这么诋毁友军?怕不是忘了你们大王子当初是怎么央求我们大帅派兵支援的了吧?” 篝火旁一个壮汉当先站起来,声如洪钟道:“呵,躲在背后的胆小鬼倒先给自己脸上贴起金来了?就问你们一这路到底出过几回战,冲过几次锋?回回都在队伍后面装尾巴,还吃得多拉得多,浪费粮草,当我们瞎啊还是蠢啊?!” “嚯?”大莒的人冷笑一声,“瞧瞧,这群白眼狼还埋怨上了!” 这时说话那人身后走出来两个身强体壮的大莒人,手都放在腰刀上了。 “营头,还跟这群人废话什么?他们当我们很愿意来呢,南陉这地儿又山又险,我们在大莒放着好日子不过跑这里来难道是受这帮鸟人的气来了?!” “不错,全特么是深山老林,咱们的人吃不惯又喝不惯的,一路上走得多艰难,这群人反倒怪起咱们吃白食来了。谁特么地稀罕他们这里的猪食,又腥又臭的!就是吃了这些窝囊东西才养出这些窝囊废来,都打到自家城墙下了,反倒窝在外面不敢动了,连累咱们跟着一起喂山蚊。要说软蛋,哪个软蛋得过他们南陉人?” “你说什么?!!!” 这下篝火旁的将士们再也坐不下去了,纷纷站起来,为首的汉子上前两步,指着大莒的将士吼道:“你给我再说一遍?谁是软蛋?!” 53. 第五十三章 “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没毛的玩意儿!”大莒的人不甘示弱,还用手做了个极具挑衅的动作。 对面的南陉将士登时怒气上涌,唰然抽刀指向对面的大莒人。紧接着吵嚷变为了推搡,进而演化为拳脚相加。 马大脚趁乱退出混战圈,躲到帐篷后面,然后溜之大吉。 身后打架的动静越闹越大,马大脚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地挨个叫醒帐篷里睡觉的将士,用添油加醋的口吻喊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大莒人半夜挑衅,口出狂言,还朝我们亮刀子了!” 他一路狂吼,吵醒了七八个帐篷的人。那些将士一听说有热闹可看,而且还是打群架这种热闹,全都从帐篷里爬起来,纷纷加入到身后的战场去了。 人一多,附近巡逻的人立即闻风而来。马大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指着身后的事发地火急火燎地喊道:“你们快去看看,那边打起来了,人太多我劝不住啊!” 一听军营里有人闹事,巡逻的将士哪还想得起要核验一下马大脚的身份,径直绕过他往发出动静的地儿赶去。 马大脚等巡逻的人走后,继续再接再厉,把两方人马撕得头破血流的事散播得到处都是。本来夜晚静悄悄的,随着加入互殴的人越来越多,一群大老爷们又吼又骂,声音几乎要传进城墙里去了。 休息的将士不断被吵醒,然后又被马大脚引向打斗发生的地方。在他的卖力吆喝下,这场争执不可避免地越闹越大,几乎把营地里负责巡逻和值守的人都吸引了过去。 苻谦等的就是这秩序失常的契机,他在这之前已然悄悄寻摸到后方粮草的驻扎地。 这会儿值守在粮帐的人也被大营里突然爆发的响动吸引去了注意,虽然不能擅离职守,可跑到栅栏边,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和营地里跑来跑去传送消息的小兵小将要几句准话,他们还是能够办到的。 那传讯兵很是懂事,可能行军三月苦头吃了不少,热闹却是头一回赶上,别人那么一问。他便把大营里两方人打得不可开交的场面说得精彩纷呈,活灵活现。那上下嘴皮一碰,直把粮帐的人听得忘乎所以,恨不能立刻飞到斗殴现场添一把火,加一把柴。 他们围在栅栏边讲得唾沫横飞,全然没发现后方的树林阴影里,一道黑影滑溜溜地钻入停靠粮草的棚垛。 正在外面那伙人聊得尽兴时,其中一人忽然皱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其他人见状也跟着用力闻了闻周围的气味。 顿时,这些人脸上唰然变色,一个个大叫着“不好”,纷纷转身往粮帐里跑去。 那传讯的小兵没曾想自己刚讲完大营里的“热闹”,就又碰上一桩“热闹”了,竟也没走,倚在栅栏边冲里面的人高喊道:“老哥儿,啥事儿啊?那么急着干什么去啊?!” 他这话刚问完,还不等里面的人回话呢,就眼瞧着粮帐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白烟。他这会儿就是鼻子再不灵光,也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烟味儿。 “哎呦喂!”这传讯兵瞬间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险些脚绊脚摔一个后仰,“起……起火啦!!!”他颤抖着嗓子喊道,“粮帐起火啦!快来救火啊!” 他跌跌撞撞地跑开,将这个更为要紧的消息传送出去。 苻谦那边儿手脚麻利地点了好几辆粮车,感觉差不多了,把火棍往最远的一辆粮车上一丢,在值守将士们寻过来之前,又摸黑钻回了大营里。 这一晚上经过他和马大脚的一通折腾,现下整个营地都乱糟糟地,将士们纷乱奔走,连主帐里的人都惊动了出来。 苻谦到约定地点等了一会儿,马大脚就赶到了。两人趁乱在军营里奔走疾行,直接横传大半个军营,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城墙下。 接到粮草失火的消息,符恭和手底下的将领一琢磨,很快便猜出这是有人从中作乱。糟糕的是大莒那边据说被打伤了好几十个人,毕元廷已经去安抚了。 但这件事肯定没这么容易翻篇儿,符恭很清楚毕元廷那性子,大莒来这一趟决计是不肯吃亏的。这些伤了的士兵,等会儿他还不知道要变着法子从自己这里捞多少好处回去。 符恭这里正头疼着,有士兵进来禀报道:“大王子,打架的那伙人抓住了,有十三个先动手的。据他们供述,当时有个人说了好些大莒的坏话,要不是那人撺掇,他们也不会跟大莒那边的人过不去。但那小子后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搜了好几个营地都没认出来人。” “废话!”符恭气得连拍了好几下桌子,“这人就是故意来煽风点火的,难道还会站在原地给你们抓吗?还不赶紧去通知各处的出入口,严查所有将士的身份,今夜起不准放人出去?!” “是!” 传令的士兵出去后,符恭还没喘匀胸中这股闷气,出去安抚完将士的毕元廷紧接着冲入了帐篷。 “符恭!”他一进来就大喊了一声,“你得给我个交代,今晚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差点就压不住手底下那帮人的怒火,现在营里的人都传开了,是你们的将士编排辱骂在先,动手在后,以多打少,把我们的人给打得遍体鳞伤。大家说好了齐心协力攻打王都,这都打到城门口了,你们跳出一伙人来叫嚣挑衅。怎么个事儿?难道是想临阵变卦吗?!” 符恭就猜到毕元廷会是这个态度,本来对于要不要主动攻城,他们就已经闹过好几场不愉快了。白天吵完,晚上又闹了一出,接连不断的问题烦得他头痛欲裂。 加之今晚夜闯军营的人,让他直觉很不妙。 王都各个城门,现下都在他们的严密围困之下。除了前些天冲出来的一队城内护卫队,绝无可能有人敢擅开城门跑出来挑事。这要是被城外的守军发现了,必会拦截阻扰,甚至城门都将被冲开,更别提溜入军营而全然无人知晓了。 既然不可能是城内的人出来作乱,那便是从外面混进来的了。 这个节骨眼上……王都眼见不保,究竟有谁会冒险来和自己作对?! 苻恭的脸色越来越阴翳,毕元廷见状,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南陉人果然想临阵变卦,撕毁之前的协定! “锵!!!” 毕元廷一把拔出了腰刀,劈手砍在了苻恭帐内的桌上。 “苻恭!你给我说清楚,这个时候反悔,我大莒将士就是战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苻恭被他吼了一嗓子,这才回神淡淡地看他一眼。 “你激动什么?不是要一个解释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今晚闹事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野鬼。” 说罢他转身走出帐篷,叫来近前的卫兵。 “传令下去,挨个检查军营的各个出入口,如有人出入或擅 闯营闸,不得耽误,立即报上来!” 下面的十数名卫兵立即转身传令去了,不多时,跑回来一个传讯兵,禀报称西北边的营口在军令下达前有人出营。 毕元廷一脸狐疑地转向苻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苻恭表情冷肃,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森寒道:“大帅同我前去一看便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西北营口的闸门处,早有将士集结在附近,只等着他们到来。 而同一时间,苻谦和马大脚躲在树林里。他们出来的时候从营帐里顺走了一把弓箭,苻谦正把写好的布帛包在箭头上。 “能行吗?”马大脚在旁边观察着营帐里越聚越多的将士,转回头来小声地对苻谦说道:“那城墙上的人能看懂咱们的暗号吗?” 苻谦扯着布帛在箭身上打了个结,拽紧,头也不抬地说道:“只要城墙上有犹孝清的人就能行,今晚上这么大的动静,如果里面的人丝毫反应都没有,那这趟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王都铁定完蛋。” 说完他把绑好密信的箭矢架在弓上,半眯着眼睛对准城墙的一根桅杆,手臂稳稳地撑开弓弦。 附近军营里集结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想来叛军已经发现今晚闹出的动静是有人蓄意为之。苻谦这一箭射出去,更是会暴露他们藏身的位置,若是一箭不中,他将绝无第二次放箭再试的机会。 马大脚紧张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带起的气流会影响他的发挥。 苻谦手端得极稳,只稍微调了调方位,便一箭射出—— 暗夜下划过一阵破风的流矢,那只箭羽带着直插云霄的气势,瞬即而至地钉在墙头一只不起眼的桅杆身上。 “在那儿!!!” 军营里显然也有人发现了这只气势恢宏的羽箭,叫嚷的声音愈发尖锐而聚集。里面的人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很快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将士从营地里出来,铺开架势往苻谦和马大脚所在的树林里寻来。 苻谦将弓箭重新背好,往斜后放的营地那儿望了一眼,小声对马大脚道:“快走,去城墙。” 马大脚不疑有他,把身上的包裹紧了紧,抬手拨开身前的灌木荒草,跟在苻谦身后冲下山坡,拔足狂奔,闷头跑向不远处的城墙脚下。 城墙上哨卒早有人注意到外面扎营的地方有异响,再加上犹侍中此前曾嘱咐过他们注意观察周围,一旦发现有人发出信号,需要不容有疑地放下绳梯,将人捞上来。 因此苻谦和马大脚刚跑到墙根下,上面便有人打了个呼哨,随即一捆粗壮的绳梯从高墙上甩了下来。 马大脚伸手牵好绳梯,紧接着推了苻谦一把:“你先上,快啊!” 符恭那边的人已然追着他们跑出了树林,这会儿他们在墙角下根本无处可藏,挥着刀枪就朝他们奔了过来。 苻谦仗着身上有功夫在,脚下一点便跳到了绳梯上面,“大脚跟上!”他攀着绳梯朝下面喊了一句。见马大脚也紧跟着蹿上了绳梯,手脚并用地赶了上来,他这才接着往上爬去。 临时得到消息的犹孝清这会儿也赶到了城墙上,他拿着望筒朝下方看了一眼,当即招手让墙上的守卒放箭挡一挡下面的追兵,同时指挥放绳梯的人道:“别等人自己爬上来,你们也拉一把,需得快些将人捞上来才是!” 54. 第五十四章 城墙上的人嘿咻嘿咻地拉起绳梯,苻谦和马大脚迅速爬升了一段距离。下面的追兵眼见着追不上他们了,且城墙上不断有箭矢射下来,他们也没必要冒险太靠近城墙。 幸而大王子提前让他们准备了火绒和长弓,此时点燃箭上火绒再射出去,足够对付这个两个混入军营里来的小鬼了。 叛军将领一声令下,树林前的追兵立即排开架势,弯弓搭箭,箭头亮起簇簇火光。 “不好!”犹孝清在城墙上猛地放下望筒,焦急地挥手催促守卒抓紧把吊在半空中的两人拉上来。 然而守卒不可谓不卖力,但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过叛军的羽箭。 苻谦爬到城墙的一半,就听见耳畔呼呼生风,接连几支箭矢打在左右墙壁上。他赶紧停住动作,去看下面的马大脚。 “大脚,快些,下面的人在放箭!” 马大脚刚应了一声,就见一只火箭射在他们之间的绳梯上。 霎时间,粗制麻绳冒起了白烟。 苻谦一看这样下去要糟,用一只脚勾住绳梯,整个身子倒转向下,伸手拉住了马大脚。 “快上来,麻绳着火了,等下得断!” 马大脚也知情况紧急,借着苻谦的力道连跳四五级绳梯,趁绳梯烧起来之前,爬到了上半截梯子上。 苻谦刚松口气,一抬眼,又见下面的十数支火箭破空袭来。这要是不躲,非得扎成筛子不可。 情急之下,苻谦腾出一手,解下身后的长弓,抡圆了劈开好几支火箭。然而马大脚离他有些距离,长弓的弧度无法覆盖两人的身形。 马大脚正要向上爬一个台阶,忽地一支羽箭飞来,直插进了他的背上。 “唔!!!”马大脚当即痛呼一声,手下的力道差点维持不住,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高高的绳梯上摔下去。 “大脚!坚持住!”苻谦大吼道,他焦急地想搭把手,但第二拨火箭再次飞射而来,他不得不挥弓抵挡,优先保住救命的绳梯再说。 犹孝清在城墙上看得惊出一头冷汗,苻谦他们在墙外多耽搁一秒,就要多承担一分活靶子的危险。他将附近的守卒都召集起来,自己也加入了拉绳梯的队伍。 城墙上的守卒爆发出一阵呐喊,绳梯的末端飞快地从城墙边缘抬起。 苻谦牢牢拽住马大脚的手臂,强迫他攀附在极速上升的绳梯上,叛军的箭矢逐渐失了准头,叮叮当当地打下他们身下的墙壁上,最终眼睁睁地看着苻谦和马大脚被城墙上的人拉上了墙头,隐没在城垛后面。 犹孝清等在墙头,第一个伸手将苻谦拉了上来。马大脚跟在他身后,刚被人拉上墙头便痛晕了过去。 “孝清,快找大夫!”苻谦直接省去了招呼寒暄的过程,扶着马大脚的半边身子直接冲犹孝清喊了起来。 犹孝清蹲下身查看了一眼马大脚背后的伤势,幸而他后面背着个包裹,好歹阻了阻箭矢的力道,从箭头没入的深度来看,应该不至于伤及肺腑。 “三王子,你冷静点儿!”犹孝清抓着苻谦的手,让他先松开对马大脚的搀扶,“我让人带他下去,他会没事的,只是暂时痛晕过去了。” 苻谦听他这么说,身上绷着的那根弦顿时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这些天他一刻不停地赶路,伪装,打探消息,然后潜入叛军阵营,兴风作浪,极限逃生,就是再强悍的身体也遭不住这样的压力和折腾。 犹孝清心知他这一路必定艰险重重,能在求助信送出后三天回到王都,已经是超乎常人的奇迹了。多的话他此刻也不便直说,犹孝清招招手,让守卒抬来舁床,将马大脚和苻谦一齐送下了城楼。 然而苻谦注定无法好好地休息,他只在舁床上小憩了片刻,刚被送入南陉行宫,得知消息的梅月大妃便早早守在行宫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苻谦回来。 虽然王都外,十万大军压城的阴云仍未散去,可母子间久别重逢的喜悦仍是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听说梅月大妃在行宫里等着自己,苻谦一骨碌从舁床上爬起来,径直穿过两边护卫,快步走向长庭前里那抹紫红色的雍容身影。 隔着十数年的光阴,无论是苻谦还是梅月大妃在见到彼此的第一眼都是惊异而陌生的。 苻谦走到梅月大妃近前,慢慢地停下脚步。就如同他之前跟李巧莲说的那样,他在还没有怎么记事的时候就背井离乡了,对母妃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哄他入睡的歌谣。 现如今面前站着的女人只堪堪到他的肩膀,身形也比他想象中细瘦。苻谦仍沉浸在不知所措的怔愣中,梅月大妃已两眼模糊,泪水盈眶,哑声喊了一句“儿啊”,便朝苻谦伸出双手,一把将人抱入怀中。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对于此刻的梅月大妃来说,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见到苻谦之前,她可以在书信里洋洋洒洒地写上几页纸的话,然而真正见到长大后的苻谦,看着自己高挑出众的孩子,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在长庭前相拥而泣,良久,朝歌台的宫人前来传话,才勉强让梅月大妃放开了苻谦。 “大妃,”传话的宫人说道,“王在里面等着和三王子见面呢。” 梅月大妃悄悄用布娟拭了拭眼角,恢复成之前仪态端方的模样,她收拾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对苻谦道:“走吧,你父王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有多高兴,就连药都多喝了好几碗。这会儿说不定早等急了,要见你呢。” 要是苻谦没在琵琶岭遇见李巧莲,这一天本该早一年到来。 朝歌台里,陉王拖着沉重的病体,被人搀扶着等在殿门前。见到苻谦后,自是又一场父子相聚的场面。 然而城外的危机仍未解除,小叙离别后,苻谦编了个经历,将自己“死里逃生”的过程含糊了过去,随后把话题引向了城外的战火。 来阳坡县找他的卫兵毕竟不是南陉王庭的核心人物,所知所诉半是听闻半是猜测,消息很是琐碎。苻谦回到王庭,第一件事便是将整个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陉王因着身体不济,多说几句话就容易气短胸闷,指了犹孝清来跟苻谦说明原委。 犹孝清言简意赅地将这半年来的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门外有宫人来报,说二王子请求入殿觐见。 听闻苻俭来了,大殿里的人瞬间沉默下来。 陉王叹了口气,对苻谦道:“也罢,你迟早要见见这位二哥的,让他进来吧!” 传令官退出去后,不一会儿便领了一位深褐色长袍的男人进来。 苻俭向陉王和梅月大妃行过礼,视线转向苻 谦,眼眸一亮,假笑着上前说道:“这就是三弟吧?!先前听说你在回国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父王母后都消沉了好些天。如今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话是这么说,但苻谦看他的脸色,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 陉王在上座咳了一声,皱起眉头,压下嗓音道:“你闲话少说,这次来又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们,别扯东扯西的!” 苻谦见父王对苻俭态度不善,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苻俭两眼。 就见苻俭本来就强装出来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表情变得肉眼可见的僵硬和难堪。 陉王见苻谦盯着苻俭瞧,缓和了语气解释道:“谦儿你这趟可回来得太是时候了!你大哥那逆子举兵攻城的时候,王都里无人可用,我这把老骨头又实在经不住折腾,城里防卫和戍守的一应事宜只得交给你二哥指挥。他这人啊,心是好的,就是平日里光顾着和大巫师专研些不着调的东西,带兵打仗的事情可谓是一窍不通。王都这些天的战事一日吃紧过一日,唉,要不是因为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为父怎么样也该给你操办一场庆贺的祝宴才对。” 苻谦忙道:“父王,我不看重这些虚礼。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把战事平息了,其他的往后在论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极为熨帖,陉王看向苻谦的眼神里,慈爱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然而此情此景,看在苻俭眼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父王,”他躬身打破沉默道,“儿臣今日刚带人盘了库里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满打满算只够各部守军捱五天的量。还不算这几天要拨出去接济城里百姓的口粮,现在断粮的人越来越多,各处争抢暴乱的事件频发。将士们除了要防守城墙,还要拨出人手镇压城内日渐恐慌的情绪,五天还是最乐观的情况,实际可能……” 他说到这里,特意止住话头,朝陉王和苻谦各看了一眼。 陉王铁青着脸色,这些情况在王都被围的时候他便预料到了,如今听苻俭说来,他丝毫不见意外。 “说下去!”陉王吩咐道。 “三天。”苻俭低头回道,“儿臣估计,城内最多只能再坚持三天。就算外面的叛军什么都不做,我们也难以固守下去了,总不能带着全城百姓一同饿死。所以,儿臣以为,我们还是早做投降的打算为妙。早些要求谈判,我们或许还能争取到有利条件,越晚做打算,我们只会愈发陷入被动局面。这些话我知道父王不爱听,但并非儿臣软弱,如今这种状况,对方有十万人马,勉力挣扎下去,我们也难有胜算,只是凭空增加伤亡罢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陉王额角青筋一阵抽搐,他嘴唇哆嗦,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关头却生生忍住了。 投降的论调早在仓库缺粮的时候就有人提了,当时苻俭就表示过同意。他这个儿子不是带兵的材料,这点他是清楚的,可身为将领,遇事第一个念头便是当缩头乌龟,这孬样儿每次叫他见了都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换作往常,他现下肯定要狠狠地教育苻俭几句,然而现下他有了另一条可以栽培甚至是依靠的左膀右臂。 陉王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苻谦,沉声问道:“谦儿,你二哥说的情况你也听见了,王都危在旦夕,投降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55. 第五十五章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苻谦。 梅月大妃宽袍掩盖下的手伸过去,轻轻扯了扯苻谦的衣摆,大概是想让他好好斟酌着点,别把话说太满了。 苻谦早在跋山涉水的路途上就想过这些问题,要不是有平定战事的决心,他何必回来蹚这趟浑水? “儿臣觉得投降实乃下下之策,”苻谦走到大殿中央,微一欠身说道:“城外叛军虽数倍于城内守军,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毫无弱点。儿臣昨夜潜入叛军营地的时候便发现了,他们虽人多势众,但两边人马均不对付,跟随大哥的将士人心浮动,斗志不高。大莒的将士贪生怕死,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两方积怨已久,只需稍加挑拨,或战事陷入僵局,他们便会互相指责,加剧纷争。我们只需狠狠挫败他们的进攻节奏,打破他们入主王都的幻想,叛军内部的利益联盟无推动便会自行瓦解。届时坐观其变的外围领主们肯定会有所动作,毕竟王都久攻不破,继续押宝叛军显然不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是否继续无动于衷,他们自己会做出选择的。” 陉王听得频频点头,梅月大妃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布娟按了按眼角,满眼都是疼惜的神色。 苻俭转头看向苻谦,当即反驳道:“三弟,你刚回来,还不知道我们现在防卫的情况。现在守城的将士伤的伤,亡的亡,能爬起来的都送到城墙上去了,要是还有能力抵抗下一次攻城,我就把统帅的位置让给你坐!” 苻谦很平静地说:“守军情况,确实要清点过人数才能做下一步的安排。但王都城易守难攻,我认为这个希望并不是一点都没有。” 犹孝清立即上前两步,躬身禀报道:“臣奉命协助二王子管理军防,每天都清点值守将士的人数,目前城墙上巡逻的守卒三千余人,每日三趟轮换。弓弩手两千余名,每日两趟轮换。王庭护卫三千人,最多可拨两千人加入城防军。剩余巡逻,步卒四千余人,长槊,重物手一千余人。重伤的都没有算在内,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 苻谦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布阵安排,很确定地应声道:“父王,有这么多人,好好布防一下,挡下叛军下一次的反扑和进攻应当不成问题。” “你别太天真了!”苻俭几乎是立刻就提出了不同意见,“父王,就算三弟天纵奇才,能够带领我们所剩无几的兵力抗住叛军的进攻。可我们难道就不用付出代价了吗?外墙已经有破损的迹象了,再来两次大规模的石阵,恐怕王都被毁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要是叛军没那么脆弱,一直攻打下去,我们能抵抗几次?一次,还是两次?是,你们英勇,刚毅,不畏牺牲,负隅顽抗直至最后一刻。但城里的百姓呢?他们忍饥挨饿这么多天,最后等来的却是城破家亡,以及叛军入城后疯狂的屠戮和劫掠!” 犹孝清不赞同地打断他道:“可大王子卖国求荣,勾结外敌,抢夺王位,本就犯了众怒,罪不容赦!我们身为臣子,若是放弃抵抗,白白将王位拱手相让,岂不是等同于对逆贼俯首称臣,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了笑话?!连自己的王都都受不住,叫一个区区大莒掀了个天翻地覆。这要是传出去,天朝会怎么看待南陉,曾经被南陉打趴下的那些部族又会怎么看待我们?” 苻俭大概没想到,向来忍气吞声的犹孝清敢在众人面前与自己叫板。他一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登时换了副脸色,指着犹孝清大声呵道:“犹孝清,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陉王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梅月大妃拽紧了布娟,抢先说道:“二王子,大家都在议论正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苻俭抬眉,阴鸷地看了梅月大妃一眼,继而背起手臂,重重地“哼”了一声。 “可以,你们人多势众,我说不过你们。”他负气道,“不过我想各地的领主到现在都没有动作,恐怕和不少人的想法不约而同了。大哥被赶出王都之前,虽然父王没有明说,但城内大小事务都交给大哥定夺,王位的继承人是谁早已不言而喻了。三弟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你没回来之前,大哥的位置毋庸置疑。哪怕是现在,出了这座王庭,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存在?说白了大家伙都觉得陉王这个位置迟早是大哥的,所以抵抗来有什么用,结果还不是一样?” “放肆!!!”陉王蓦地一拍桌子,想站起来,却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掩盖了过去。 “王!”梅月大妃慌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您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你这个逆子!”陉王从咳喘中缓过气来,展开手中的帕子,上面赫然浸着一片血迹。 “父……父王……”苻俭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却没想到陉王发作得这么厉害。他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连忙跪地认错道:“是儿臣妄言了,请父王降罪!” 陉王被梅月大妃搀扶着在王座上呼呼大喘了几口气,随后才稍微恢复了点精力。 但这点精力也十分有限,他疲惫地睁开眼,从眼缝中望向下手的苻俭。 “我看你啊……咳咳,到现在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罢了,把你的帅印交给谦儿,城里的戍守你先不用管了。回去做你的法事,要是诚心思过,便给王都的百姓们祈福祝祷吧!” 苻俭默默咬紧牙关,抬眼看向陉王。但陉王已疲惫地闭上双眼,倚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吸。 梅月大妃半侧过身子,一面替陉王顺气,一面忧心地说道:“王,谦儿才刚回来,对王都的情况还不了解呢。就这样让他接管戍守,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一些?” 陉王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直直地投向大殿下方的苻谦,问道:“谦儿,这份帅印,你敢不敢接?” 苻谦躬身叩拜道:“儿臣愿为父王分忧。” “好!”陉王高兴地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捂嘴又咳了好几声,“就这样吧,这些日子你二哥守城辛苦了,也让他歇息几天,你随他去交接防务吧。” 苻俭脸色白得如纸一般,任谁听不出来这只 是陉王收缴他兵权的好听话。前二十年他被苻恭压着,只能收敛锋芒,龟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好不容易在梅月大妃的扶持下摸到了一点权力的手柄,虽然握得并不好,也没想过尚未捂热便又要交出去了。 不甘心是肯定的,苻俭凝眉肃目地瞪了苻谦一眼,甚至连告辞的话都没说,转身便出了议事殿。 既然领了陉王的嘱托,苻谦也不便久留。他依礼向陉王和梅月大妃告辞,正要退出大殿,梅月大妃忽然叫住了他。 苻谦转过身来,就见梅月大妃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叫过犹孝清,让他陪苻谦一同去交接防务。 好不容易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两人走出苻俭的府邸,犹孝清小声提醒了苻谦一句:“梅月大妃从未真正相信过你遇袭身亡的消息,即便你在大殿上给了一套说辞,但知子莫若母,她肯定还会找你问清楚其中的过程,你最好有个准备。” 苻谦这会儿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仍敏锐地捕捉到了犹孝清话中的深意。 他转头对犹孝清问道:“你跟她透漏过李巧莲的身份没有?” 犹孝清摇了摇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还是知道的。但这件事你终归瞒不了多久,至少大王子那边,我想他肯定能打听到一些风声。你还是想想这事日后要是被捅出来了,该怎么收场吧。” 没想到苻谦回到寝殿,将将迷糊了小半个时辰,犹孝清的话便一语成谶了。 南陉的天气较之阳坡县更为闷热,苻谦躺得浑身冒了一层汗,倒被一阵阵和煦的微风吹醒了。他睁眼一瞧,床榻边坐着梅月大妃,正打着蒲扇给他扇风。 “母妃!”苻谦一骨碌爬了起来。 “看你累得,眼圈都青了。”梅月大妃疼惜地抚上他的眼角,“我才来没多久,吵到你了?” “没有,”苻谦否认道,“母后怎么来了?您白天照顾父王,也要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梅月大妃欣慰地笑了一下,“难为你惦记我,”顿了顿,她抓过苻谦的手,拍了拍,“犹孝清说你可能回不来的时候,我做梦都是你哭着叫我快来救你的场景。那会儿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每日每夜想着的都是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能见着你全须全尾的样子,我当然得多看几眼,把之前我们母子分离的那十几年都补回来才行。” 苻谦心知梅月大妃深夜来访,定是为了问清楚他迟迟未归的缘由。 “没那么夸张,”他说,“就是跟手下人走散了,身上的盘缠和牒文都丢了。你是不知道,在天朝没了这些几乎寸步难行,不得已才耽搁了这么久时间。” 梅月大妃“喔”了一声,很感兴趣道:“我后来派犹孝清去寻你,他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却也打探不出你的藏身地。那钱庄也是,说没就没了,你这段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苻谦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僵,他就知道,梅月大妃迟早要对他过往的经历追根究底了。 56. 第五十六章 梅月大妃好歹是在南陉王庭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一瞧苻谦这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背后肯定有隐情。 “谦儿,”她继续温言劝诱道,“不管你在天朝经历了什么,都可以跟母妃说。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即使做了什么万不得已的事情,我和你父王定然不会怪罪于你的。” “不是……”苻谦避开了梅月大妃的视线,他踟蹰着,此前只想着赶紧回来平息王都的风波,完全没来得及考虑到自己身份恢复之后,如何把李巧莲的存在袒露出来。 毕竟李巧莲生性单纯,在小地方做点小生意,当个普通人是最好的选择。若是把她带回南陉王庭,她这浑身上下凑不出两个心眼子的性情,怕是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而且跟不跟他回来当王妃的事儿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李巧莲现在很有点自己的主意。苻谦就连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没跟李巧莲袒露过,要是李巧莲恼他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肯来当这劳什子王妃,那他这会儿把李巧莲供出来,确实不是个好选择。 可梅月大妃这边也不好随便糊弄,以他对母妃的了解,这时候要是什么都不说,他母妃指不定过几天就能带好几个世家姑娘来给他相看。 两相权衡之下,苻谦还是提了提自己曾借住在李巧莲家的事,虽然没把他们成亲的事实说出来,但也把李巧莲对自己的关照说得跟救命恩人差不多。 梅月大妃耐心十足地听完,继而意味深长地看了苻谦一眼。 “这么说来,这位李姑娘倒是对你很上心了,”她拨弄了一下自己殷红的指甲,接着说道:“我们嘛,也不能显得忘恩负义。你放心,这位李姑娘搭救过你,等王都这场劫难平息了,我让人备一份大礼送过去给她,保准让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富贵到老。” 梅月大妃不傻,听自家儿子这口气,跟李巧莲绝对不是一般的恩人关系。但她偏不挑破,顺着苻谦的意思只把李巧莲当做个有几分恩情的普通人,这样她只需用一些好处将人打发了,便可把李巧莲撇得干干净净。 苻谦无奈地看了梅月大妃一眼,“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守住王都,否则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知道,你现在肩上担着全城百姓的性命,自然是没工夫管这些小事的。”梅月大妃将小案上的汤水端过来,舀了舀,递到苻谦面前,“你要是在天朝还有什么未了的人情债,就告诉母妃,母妃自会来替你记着这些琐事,谁让你是干大事的人呢。但做归做,你也别累坏了身子,这是我专门让厨房熬的要求芦根汤,补气解乏的,你尝尝。” 只要不提李巧莲的事,苻谦多少松了口气。他端起碗刚喝了两口,门口就有人来传报,说是犹孝清来了,大概是有事商议。 梅月大妃起身说道:“你这边的事情要紧,母妃也不打搅你了。” 说罢她转身出了苻谦的寝宫,把地方让给犹孝清和苻谦。 片刻后,犹孝清走进来,他刚刚和离开的梅月大妃撞了个正着,见了苻谦便问道:“大妃来问你之前的事了?” 苻谦放下汤碗,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 “你猜对了,”他叹了口气,“母妃揪着我迟迟未归的原因不放,她应该猜到了……我和李巧莲的事。” 犹孝清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个你留着之后再操心吧,”他走上来说,“刚才城墙上的守卒通报,说城外叛军有动作,看样子好像在集结。” 苻谦深深地拧起眉头,道:“我想也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差不多该发起进攻了。” 犹孝清反应了半晌,艰涩问道:“你早就知道?” 苻谦用鼻子哼气,“他们的粮仓就是我烧的,我估摸着就算没烧完,应该也剩不下多少口粮了。反正最迟后天,他们一定会拼了命地攻城。这一波只要我们能扛过去,叛军是散也得散,不散也得散。” 犹孝清不可置信地“呵”了一声,“我昨天在城墙上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带着钱庄那帮人一起突围,跟我们派出去传递消息的护卫队一样,九死一生才冲破的包围圈。前不久马大脚醒来,跟营里的弟兄说你接到传书后,就只带了他一个人上路,我还当他是在吹牛呢。没想到你真办到了,还顺手烧了他们的粮草?符恭要是知道他十万人都拦不住你们两个人,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苻谦也跟着笑了一声,道:“别说这些了,如果叛军要大举进攻,很可能就是明天,我们要抓紧时间布防了。” 他和犹孝清边走边说,连夜上城墙转了一圈。 苻谦毕竟是跟着天朝大军打过好几场战的人,深谙攻守兼备的兵法,经过他一番指点,城墙上的防卫布阵全然变了个样。 然而这点时间对苻谦来说还是太仓促了些,整顿将士们的气势和换防补给的操练,这些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练出来的。 城外的符恭大约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连夜清点完粮草和军备,他一颗心几乎沉到了山谷里。 虽然被苻谦那么一搅和,军营里除了最开始那一伙闹事的,并未出现太大的伤亡。但后备之需的粮草却损失过半,本来能不动干戈地跟城里人耗,只需多等几天便能坐收渔利。 可现在他一点都耗不起了,粮草告罄,这场兵变若是没攻破王都那便等同于失败。从他发动叛军东进以来,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而前一晚单枪匹马,将营地搅得一团乱的人就那么进了王都城。那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横传他十万军马,可想而知进了王都城,再给够他时间,会把城上的防守改造成什么样儿? 不能再等了,符恭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毕元廷。 两人都觉得天光破晓是最容易让人松懈的时辰,届时他们猝然发动突袭,正好给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苻谦和犹孝清刚从卫戍营出来,两人连轴转了好几天,脸上的疲惫掩都掩盖不住。还好该交代的事宜交代得差不多了,犹孝清手底下有几个信得过的部将,全都派去各个关卡盯防布控。 天际的黑幕撕开一条灰白的裂口,他们前脚刚踏入营房,苻谦打了个呵欠,犹孝清有些脱力地往椅子上一躺,长长地叹出口气。 蓦地,城墙上爆发出一声打 破寂静的呼嚎。 苻谦眼皮一跳,犹孝清顿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好!” “快走!” 等他们赶到城墙上时,天空中万矢齐发,各个箭头点着火绒,仿佛一场盛大绚烂的流星雨,刺破苍穹,直抵长龙! - “啊!”李巧莲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中苻谦独自站在城楼上,迎面而来的是万千雨点般射来的箭矢。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梦了,自从苻谦离开后,只要她睡着,梦境里的世界就变得残酷而血腥。 她轻轻推开房门,在院子前站了一会儿。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墙角上挂着一盏孤灯,还是过年时留下的。 天气还是很冷,虽然阳坡县这个地界不至于下雪,但丝丝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站没多久便有些受不了了,将身上的外套裹紧,干脆往西边的厢房走去。 前些天收治的小卫兵还躺在里面,他伤得挺重,躺了五六天才勉强能下床。 李巧莲不是很放心他,每天有空了都会去查看一下他的伤势。 因为去的次数多了,卫兵跟她熟络起来,精力好的时候便会将自己的经历说给她听。 久而久之,李巧莲也成了半个南陉通,虽然从未踏足过南陉的土地,却能说出好些南陉的风土人情,特色的吃食习俗。 可这些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最想知道苻谦这趟回去要面对的局面危不危险,有没有帮他? 这一点卫兵的心情和她是一样的,可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王庭护卫。平日里连朝歌台都接近不了,更别提层层深宫中那些尔虞我诈、云谲波诡的政治博弈了。 早晨崔婶子到香料铺上新货,从家里搬了一大箱子新作的活血药膏过来。她特地早来了半个时辰,还没到铺子开门迎客的时间,却冷不丁瞧见李巧莲已经在铺子里了。 “哎呦,巧莲你不睡觉的呀?起这么早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调货的事我来弄嘛,你都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 说完她放下箱子,跑到仓房边,果然又看见李巧莲在整理里面的药材,“唉”了一声,道:“怎么,又要做止血凝血贴啊?” 李巧莲头也不抬,点头“嗯”道:“趁现在有空备一些。” 崔婶子只觉一阵无力,擦了擦手,走上前去。 “这些凝血贴确实管用,但割了碰了的事情又不常发生,哪有人会经常来买这种东西啊?再说了,真受伤了,大家伙儿首先想到的都是上医馆去,有几个人能想到来香料铺找凝血贴哟?” 这话她这些天说过不下几十遍,可李巧莲就像着了魔般,一意孤行地研制专供外伤使用的药膏。她这么做的原因即便不说,崔婶子也能想到七八。只是劝说的话说了一箩筐,李巧莲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你说你……做这些凝血止疼药膏又卖不出去,真正能用到的人又隔着十万八千里,”崔婶子苦口婆心,“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把自己的身体都熬苦了,真是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