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崩掉了,本上仙的夫君是魔物》 第一章 金灿灿腾云回了仙京。 立在云端,她遥遥便看到下面一片狼藉废墟,城内四处散落着尸首,血迹,建筑物几乎被毁灭殆尽,只剩下了残垣断壁,熊熊燃起的大火烧红了九重天的云。 金灿灿顿时瞳孔紧缩,直冲着紫微宫飞去。 紫微宫相较起城内其他建筑还算坚挺,宫门被破开了一道大口子,身着甲胄的天兵抬着伤员往外跑,见到金灿灿匆忙站住了脚。 “金灿灿上仙——” 金灿灿挥挥衣袖:“帝君呢?” “帝君还在长明殿……” 他话没说完,就见到金灿灿飞身掠过,匆忙闯了进去。 长明殿门前的万年寒玉被震碎,泛着蛛网般的裂纹,鎏金柱也被砸出一个大坑,足以见得方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金灿灿屏气,缓步走进殿内,入目便见到一宫娥歪头倒在地上,口唇边还浮着血迹。 那混沌魔瘴竟有如此强的煞气! 能在仙京闹出这样天翻地覆的大动静,连紫微宫都被杀了个底朝天。 目光拾级而上,金灿灿瞧见一手握着剑柄撑住身体,满身血迹的连景。 “连景!”金灿灿大步上前,查看连景的情况。 自轩祖仙陨,连景变成了仙京之主,天上天下,都无有对手,有他在才得以保全仙京安稳。 而如今,连景却身受重伤,元神不稳,便是金灿灿都能明显感到他如今有多么虚弱。 连景抬眸,眼中蕴着冰冷锋芒,声音却因虚弱有些细微:“混沌魔瘴重现,必将霍乱三界。” “混沌魔瘴……今日种种,也都是魔瘴所致?”金灿灿扶着连景,眼瞳微微紧缩。 天上仙京,竟几乎被一魔瘴屠戮殆尽,就连连景都为他所伤! 连景唇色苍白,轻咳两声,“魔瘴自天地而生,无心无情,即便举三界之力,只怕也无可奈何。” “连你也无降服魔瘴之法?”金灿灿的心沉了下来。 天地蕴生出的混沌魔瘴,难道行的便是覆灭天地的命,他们便只能做待宰的羔羊而别无他法? 连景靠在金灿灿身上,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皮,他摇摇头。 “我若有法,仙京便不必落于如此境地。” 霎时生出了荒凉之感,金灿灿才要开口,刚靠到她身上的连景忽然又坐直了。 “我曾听父神说,自三生涯下凡界,找寻魔瘴前身,让他遇见命定之人,便能提早阻断其修成魔瘴。” 但也只是听说,在此之前谁也没见过混沌魔杖,连景也不知此话真假。 金灿灿听出了连景话外的意思。 如今满仙京城的找,只怕就她一人有这个能耐,还有这份心思下凡界去了。 身为上界的司命上仙,找寻命定之人似乎是她的份内职责,更别说她还是父神亲自指婚的未来帝后,于情于理都该是她去。 拯救三界的担子,莫名其妙就落到了金灿灿头上。 “金灿灿,”连景握住了金灿灿的手,指尖触感冰凉,眼睛却情真意切,“待你归来之时,我定以仙京作聘迎你。” 对着那双眼睛,金灿灿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点点头,应下了连景。 等来了司药,又确定仙京无事后,金灿灿便腾云去了三生涯,在三生石前寻到魔瘴前世的身份后,咬着牙一跃而下,落了凡界。 …… 凡界霖城。 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瞧着与仙京城并无不同。 金灿灿变了套麻布短襦长裙,混入人群中。 三生石只模糊指了魔瘴在霖城,却没个具体方位,想在偌大的霖城找到一个人,当真不是件易事。 拖着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金灿灿四下张望着。 魔瘴是天生命格,周身气息便与寻常人不同,只要见到,她一眼便能认出。 金灿灿下定决心要今早寻到混沌魔瘴,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忽然,一道泼辣尖锐的声音闯入金灿灿耳中。 “进了怡红楼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家里喝没米的稀汤要好,我倒是想享这个福,还享不上!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到街边的热闹,人群自动围成了一个圈,有热心肠的人开口劝说。 “你家这半大小子,就是留在家里做活也能贴补不少,那怡红楼是什么地方?把孩子送进去造孽啊!” 金灿灿无意凑热闹,却被人群挤向那边,抬眼往里头看了下,目光便再难挪开。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是一个粗腰圆膀的女人,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衣裳,她左手拎小鸡仔似的拽着一个年轻男子脖子,右手还拿着一把弯钩型的落乌刀。 年轻男子身形高挑,身上的衣裳都短了一截,也打满了补丁,瘦得像麻杆似的。 金灿灿的眼睛亮了一瞬。 这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便是混沌魔瘴无疑了。 凡界人说得来全不费工夫,竟是真的! “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每天赚的还没吃得多,谁养得起?你家缺人手,送与你家好了!去怡红楼做阉伶总比拖死全家要好!” 那女人也不嫌当街出丑,一边说着便要去扒男子的裤子。 人群一片唏嘘,却没人再敢应声,生怕女人要他们把人领回家去。 眼见魔瘴周身萦绕的乌气又黑了几分,金灿灿赶忙开口阻止。 “既然是要卖人,不如卖与我吧。” 身边的人让了一下,女人便刚好和金灿灿对视。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女人冷哼一声:“要出来逞英雄,还不仔细打量一下自己的骨头值几斤重?怡红楼可是给我开了十两银子,你能拿出一两吗?” 金灿灿右手背在身后捏了个诀,变出一块拇指大小,黄澄澄的金子,反手送到了女人面前。 “我出这个数。”她平声道。 一见到金子,女人立马乐开了花,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反手就把年轻男子推到了金灿灿怀里。 金灿灿顿时皱眉,反手想要挡着男人。 他身形晃了晃,竟是眼睛一闭,直接昏死过去,朝着身后直挺挺地栽下去。 魔瘴若是摔出个好歹,那她就白来下界了。 金灿灿暗道一声不好,闪身拽住了男人,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再抬眼,只剩下了围观的众人,说要卖了魔瘴的女人早就乐颠颠地走了,连影子都不剩。 第二章 围观的人看了会美救英雄的热闹,很快也散了,只剩下金灿灿抱着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知如何是好。 还要帮他找命定之人,肯定是不能把他扔了的。 思来想去,金灿灿索性一手托着人往肩膀上一抗,神态自如地跟边上卖饽饽地大娘搭话。 “大娘,你知道最近的姻缘庙在哪吗?” 大娘看着金灿灿,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生这般孔武有力? 人高马大一个大男人,她竟然就一只手扛起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城东,“出城十里有个太华山,山上有座桃花庙。” 金灿灿点点头道了声谢便扛着魔瘴朝城外走。 这点路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到了庙门口金灿灿还是气不喘心不慌,伸出手叩了叩门。 门很快开了,从里头伸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警惕地看着外头。 “今日休沐,请香客明日再来。”小男孩说。 “我有要事,请庙主出来相商。”金灿灿客气道。 “爷爷!有个小娘子说有事找你!”他回过头扯着嗓子大喊。 随着庙主出来,庙门也被打开,金灿灿看到了这座桃花庙全貌。 这是一座小庙,就一进的院子,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里种了一棵姻缘树,上面绑着写了名的红绸,还开出了一片菜畦,看上去是很清幽的地方。 金灿灿还没张口说话,就见到眼前须发斑白的老人猛然睁大眼睛,颤巍巍扶着双腿便要跪下。 “仙人,是仙人显灵了!” 他见到金灿灿身上冒着金光,这可是福泽深厚法力高深的仙人才有的福相! 金灿灿赶紧托住了老人:“我并非仙人,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烦请庙主收留。” 老人激动的两眼泛着泪光,连连点头走在前头引路。 “元宝,去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仙人……不,这位小娘子住。”老人吩咐道。 元宝不情不愿,但还是跑在他们前头,收好了东西搬到庙主房间。 把扛着的人放在床榻上,金灿灿才头一次正眼观察他。 身上还算干净,就是吃不饱饭瘦脱了相,拨开挡着脸的头发,见到对方庐山真面目后,金灿灿也倒抽了一口气。 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得出他是俊美的,漂亮到像是妖孽般夺人心魄,又与仙京的谪仙不同,是带着些邪气的漂亮。 金灿灿轻轻叹息一声。 穷且貌美无异于三岁小童怀金于市,难怪这混沌魔瘴会差点让人卖到春楼去做阉伶。 再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纵横交错和青紫的瘀痕,还有不少鞭痕,一层叠一层,一看便知道是积年累月受的伤。 趁着他还晕着,金灿灿调用仙术,愈合了他身上的伤,又帮他调理了五脏六腑间多年积下的旧疾。 做完这些,金灿灿也感觉浑身一阵脱力,头脑有些发晕。 凡间调用术法本就为天道所不容,更比在上界耗费气力。 她眼前一黑,也一个仰头晕倒在床榻伤。 不知过去多久,金灿灿是被鼻息间一股腥臭的味道唤醒,一睁开眼边看到一张毛茸茸的猫脸悬停在眼前。 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金灿灿,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从金灿灿的角度来看,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狸花猫,比她还要大上数十番不止,鼻尖耸动着,伏着身体,下一秒就要发动攻势一般。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金灿灿,她张口要叫,口中却只发出了细微而尖锐的一声—— “吱!” 金灿灿震惊了,垂头看了看,才发现她竟化身成了一只通体灰色的小老鼠! 还未来得及细想,狸花猫已经喵呜一声朝着金灿灿扑了过来,硕大锋利的爪子径直抓了过来,下一秒便要撕碎她。 金灿灿跳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外头跑了出去。 她逃,狸花猫便死命的在后头追,一猫一鼠在桃花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好容易才灵活爬上瓦檐躲开狸花猫的追捕,还没喘口气金灿灿就有看到庙门外冲进来几个气势汹汹的人。 为首的便是那个要卖了混沌魔瘴的女人,她身后还带了三个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瞧着跟她长得很像,个个手里拿着菜刀、锄头等家伙事儿。 元宝和庙主根本敌不过他们,只能由着他们闯进了桃花庙里,扬着家伙耀武扬威。 “老东西,今天过来找你的那个臭娘们呢?”女人一把抓住了庙主的衣领,横眉冷对,张口也很粗俗。 庙主涨红了脸,胡子也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这位施主先把刀放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话还没说完,女人便一把甩开了庙主,凶神恶煞地朝着元宝伸手。 “好好说?那臭娘们给我的金子不翼而飞,还害得我损失了十两银子,得罪了怡红楼的主家!要是今天找不着人,我就把你们这个破庙拆了!” 几个男人已经搬起石头,伸手便砸掉了院中储水的大瓮,又一把抓起姻缘树上的红绸子往下拽。 顷刻间,小院里头就被他们闹得鸡飞狗跳,砸得差不多了,菜也被踩得稀碎。 看着几人如此理直气壮的欺负老弱,金灿灿心头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对准那女人便一脚跳了下去。 只听一声凄厉的大喊,女人慌乱地乱蹦哒。 “耗子!刚才有一只耗子从天上掉下来了!” “哪有耗子?!” “在你脚底下,跑了跑了,来我这了!” 他们几个肉体凡胎根本比不上金灿灿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灰色的耗子在他们之间来回乱窜。 最后,女人头一个受不了的,带头窜出了桃花庙,几个男人也狼狈地跟着跑开。 金灿灿则转头又回了魔瘴所在的房间。 她方才听见房间里有动静,大约是混沌魔瘴已经醒了。 未免得吓到他,金灿灿重又化了人形进了房间。 刚一进屋,便看到中间房梁上悬着一个直挺挺的人影,脚边还倒着木凳,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向上翻白眼。 金灿灿一愣。 这混沌魔瘴的前世比她想得要脆弱得多,这就悬梁自尽了? 一瞬的疑惑后,金灿灿赶紧伸手将魔瘴抱了下来,放到了屋里的塌上。 第三章 人放下来的时候,脸都青紫了,已经没了进气,金灿灿无奈的想捏个术法救他的小命。 奈何下界灵气低微,消耗大而补充少,她丹田里空荡荡,一点法力也没了。 看了看那张脸,金灿灿又叹息一声,一手捏开了他毫无血色的口唇。 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混沌魔瘴就这么死了,也不是个交代,只怕日后又要成灾。 金灿灿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压在他唇上,亲自为他渡气。 周而复始,就这样十来次之后,他的胸口终于有了些细微的起伏,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 金灿灿伸手贴在他颈侧,感受到脉息都已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三魂六魄没走得太远,否则她还要去冥界找阎王捞人,那可就麻烦了。 混沌魔瘴仍然闭眼昏睡,金灿灿也不肯出门了,索性就盘腿在他边上闭眼休憩,顺道回复一下法力。 也不知过去多久,金灿灿才听到他动了动,睁眼看去,他只是愣愣的躺在床榻上,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声音沙哑,如同被粗石砾摩擦过。 金灿灿吐了口浊气,“你命不该绝。” 身为混沌魔瘴,他日后会为祸四方,屠杀整个仙京,致使三界生灵涂炭,只有这一世好好过,不让他修成魔瘴才能破此命格。 但这些话金灿灿没法直接跟他说。 他拧起眉,眼中有些戾气:“你凭什么救我?” 他入了穷巷,我觉得此生无望,才会想用一根裤带了了这条贱命。 “你现在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就是我的。我想要你好好活着,你就得活着。我不准你死,就是阎王来了都不准收你。”金灿灿平静道。 别说自缢,就是魔瘴抹了脖子,她也会想办法把这条命捞回来。 床榻上的人勾了勾唇,黑亮的眼睛也如死水般平静。 “好好活着?每天和猪抢食吃的日子,你愿不愿意过?被绑回去当街阉了,送去怡红楼做乐人,我宁愿去死。” 他死咬着牙关,这些话都是从唇缝间挤出来的,让金灿灿也莫名感受到他的羞耻。 “那个人是你娘?”金灿灿问他。 他冷哼一声,“我爹续弦的女人,我爹死了之后,她就一心想把我送去怡红楼。” 金灿灿转过身看着他:“你叫什么?” 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他的命定之人,在此之前,总不能一直叫他魔瘴。 塌上的人闭上嘴巴,沉默了几息。 “……容狗儿。” 亲娘生了他就撒手人寰了,村里人都说他克娘,爹也没给他起个正经名字,后娘过门,听了村里的人说叫贱名好养活,所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狗儿。 他偏了偏头,金灿灿分明看到他那双眼睛更亮了,一抹水色从脸上划过。 这名字起的,太难听了。金灿灿心想,偏头朝着后山上一看,恰好看到窗外栽着一株桑树。 她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这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容槡。”金灿灿不由分说拽过了他的手,一笔一画在他手里写下这个名字。 桑树,总比他后娘乱起的名字要好多了。 “我名叫金灿灿,”金灿灿又在他手心写自己的名字,“日后跟着我,会让你过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盯着那张过分消瘦清减的脸,金灿灿也很心疼他。 翌日。 金灿灿法力恢复了些,捡了些石头点了几块碎银,到了山下集市买了些菜和鸡蛋,又找力工搬了只新瓮上山,赔偿庙主元叔。 元宝看着小,做饭的手艺却是顶好的,简单的青瓜炒鸡蛋和凉拌小菜也做得有滋有味,特地装了小碟送到他们房间。 金灿灿长年辟谷无需进食,但来了下界还是入乡随俗,也拿了筷子和馒头。 “容槡,吃饭。”她喊容槡。 他身体恢复了不少,却只是坐在一边,没有要动的意思。 金灿灿也不强求,小口吃饭,余光关注着容槡。 他眼睛一直看着这边,闻着饭香味咽了咽口水。 “灶房还有刚蒸的馒头和米粥,我买了很多菜,足够咱们吃了,”金灿灿又对他说,“我说了,我会让你吃饱穿暖。” 容槡终于走了过来,犹豫着坐在金灿灿对面,手搭在筷子上,却不拿起来。 他同样用余光关注着金灿灿的动作,像是在学习她怎么用筷仔。 金灿灿放下了馒头,直接上手帮他,“手指这样捏着……别捏太紧,轻点分开。” 她一凑近,衣裳上皂角的香味便沁入心脾。 轻柔的声音也让容槡极不自在,他从没被这样温柔的对待过。 容槡从耳根到脸颊红成了一片,几乎不敢看金灿灿。 经过她的悉心教导,容槡好不容易才学会了要领,手下的还有些笨拙,这餐饭吃得很慢。 吃完饭金灿灿便出了屋门,见到元宝正拿着笤帚清扫前院,还仔仔细细地泼水,生怕错过一点灰尘。 元叔看到金灿灿,如同看到一尊金光闪闪的仙人,当下毕恭毕敬地问好。“仙……今小姐。” “今日有香客要来?”金灿灿问道。 元叔满面红光,“是啊,今日郡守家的千金云秋小姐要来进香,我们虽然庙小,但求姻缘可是一等一的灵验,不少名流贵族都来我们这里求取正缘。” 他悄悄看了看金灿灿,更是止不住脸上的笑了。 更别说如今还有一个金光闪闪的仙人坐镇,日后桃花庙只怕要更加灵验了! 容槡也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警惕地看外头。 金灿灿曾在三生石旁问过,容槡的命定之人是谁,可就连号称可勘天下大事的三生石都未现答案。 要找他的命定之人是件大事,但容槡至今还没个头绪。 “元叔,能算出他的正缘吗?” 金灿灿没报什么希望,挥手朝着身后指了一下。 她掌天下姻缘大事,连她都算不出来容槡的正缘在何处,这么说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元叔认真地看了看容槡,“可以先掷一签看看。” 他带着两人进了正殿,拿出红木签筒交给容槡。 容槡不明所以,还是在金灿灿鼓励的目光中摇了摇签筒。 啪一声,一支竹签掉了出来,金灿灿饶有兴致地拿了出来。 上上签——“莫向天涯问鸾影,回身恰在月中仙。”金灿灿低声念了出来。 元叔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而后一拍大腿,“姻缘天定,不必远求,寻觅之人就在庙中……看来,小友的正缘就在今日了!” 金灿灿一挑眉头。 云秋刚要来求缘,容槡的正缘就来了,果然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四章 签筒里的竹签还躺在金灿灿手心里,上上签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元叔乐得胡子都在抖,连说三声“天意“。 金灿灿把竹签还给元叔,侧头看了一眼容槡。他站在门槛边上,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懂。 “正缘。“金灿灿念了这两个字,心里盘算着云秋来庙里的时辰。郡守家的千金进香,通常赶早不赶晚,说不定已经动身了。 她走到容槡面前,上下打量他。一身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头发也乱蓬蓬地披散着,有的地方还结了块。这模样去见郡守千金,别说正缘,怕是连庙门都进不了就要被挡出去。 “元叔,“金灿灿转过头,“庙里有干净衣裳吗?“ 元叔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庙里就我和元宝两个,小小姐突然说要……“ 金灿灿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去山下成衣铺买一套成衣回来,要料子好一些的。再买一把篦子和头油。“ 元叔接了银子,连声应着去了。 容槡站在门槛上,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 “我不去。“ 金灿灿回过头,看他抿着嘴,下巴绷得紧紧的。 “什么?“ “我不去见什么正缘。“容槡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翻涌,“我这副模样,去见谁都是丢人。“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滚,像硬生生把什么话吞回去了。金灿灿懂他的意思。从小被后娘当畜生养,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人,突然要他去见郡守千金,他心里怕。 金灿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个头不算高,容槡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她一站过来,容槡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你记着,“金灿灿说,“我救你回来不是让你继续缩着的。衣裳脏了可以换,脸脏了可以洗。你生得这副相貌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容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元宝从灶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冲这边喊:“姐姐,馒头蒸好了,你吃不?“ “你先吃,“金灿灿冲他笑了笑,又转向容槡,“你等元叔回来。“ 她走出正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姻缘树上的红绸被昨天那伙人扯下来不少,元宝和元叔一大早又重新挂了些上去。晨风吹过来,红绸飘飘荡荡的,倒比昨天还热闹。 没过多久元叔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布包袱,满头是汗。金灿灿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齐整。还有一把黄杨木篦子和一小罐头油。 她把包袱递到容槡手里:“去换上。“ 容槡站在那儿不动,包袱在他手里像是块烫手的铁。 金灿灿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一把将他按在妆台前的凳子上。桃花庙的妆台是元叔老伴留下的,台面上的铜镜磨得发亮,能照出人来。 容槡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偏过头去。金灿灿也不理他,抄起篦子就给他梳头。 他的头发又干又涩,好些地方打成了死结。金灿灿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梳,篦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容槡整个人绷紧了,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裳下面顶出来,像两把刀。 “疼就说。“金灿灿放轻了力道。 容槡没吭声。 金灿灿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拆开,梳通,再用头油抹在掌心搓热了,抹到他发尾上。几缕碎发沾了头油服帖下来,露出他整张脸的轮廓。 铜镜里照出一张苍白但漂亮的脸。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墨,鼻梁挺直,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好看。容槡自己大概也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他盯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金灿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他肩上的碎发拨到后面去,把月白长衫递过去。 “换上。“ 容槡这回没再推,抱着衣裳进了里间。金灿灿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阵门开了,容槡走出来。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愈发清瘦,但瘦归瘦,骨头架子在那儿撑着,肩是肩腰是腰,一眼看过去倒真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意思。 就是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眉头微微拧着,像是不习惯被人打量。 金灿灿点了一下头:“行了,跟我走。“ 她带着容槡往前院去。元宝正在门口扫地,一抬头看见容槡,手里的笤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妈呀,“元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这是昨儿那个、那个……“ 容槡的脸刷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金灿灿笑了一声,从元宝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脑袋:“把笤帚捡起来。“ 她走到庙门口往外看。通往桃花庙的山道上已经有人影了,几个仆从模样的人抬着一顶青帷小轿正往山上走。轿子后面还跟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个头不高,脸圆圆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来了。“金灿灿回头冲容槡招招手。 容槡走到她身侧站定,两个人并肩立在庙门前的石阶上。 青帷轿子越来越近,那几个仆从也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妇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容槡脸上停了两息,才转头冲轿子里说了句什么。 轿帘掀开一角,云秋探出半张脸来。她刚想说话,一抬眼看见石阶上站着的容槡,嘴边的话就这么卡住了。 金灿灿一直盯着云秋的表情看。云秋的目光落在容槡脸上,呆了两三息的功夫,又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的金灿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金灿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麻布短襦长裙,但为了带容槡见人方便,她用术法变了一套男装。青布直裰,头发也束起来了,乍一看确实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云秋从轿子里下来,由那中年妇人扶着走到庙门前。她个子小,仰着脸看金灿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第五章 “这位公子是……“云秋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金灿灿侧身让了一步:“我姓金,是……庙里借住的。今日是陪这位容公子来上香。“ 她把容槡往前推了推。容槡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踩到云秋的裙摆。 云秋赶紧往后退,脚下一绊,踩到了石阶边沿的青苔。她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金灿灿伸手去扶,云秋倒下来的时候正正好好撞在金灿灿胸口上。 金灿灿被她撞得往后倒了两步才站稳,一手扶着云秋的胳膊一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脸对脸贴得极近,金灿灿能闻见云秋发髻上桂花油的香气,云秋能看清金灿灿耳垂上那个极小极小的红痣。 云秋愣住了。 她盯着金灿灿的脸看了三息,那层薄红从脸颊漫到脖颈,连耳尖都烧起来。她的手还搭在金灿灿胳膊上,攥着那层青布直裰的袖子不肯松开。 “小姐、小姐没事吧?“中年妇人赶紧上来扶人。 云秋这才松了手,退开两步,低着头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金灿灿注意到她按帕子的手都在抖。 容槡站在旁边,看看云秋又看看金灿灿,眉心拧得更紧了。 进庙上香的时候云秋一直心不在焉。她跪在蒲团上摇签筒,眼睛却往金灿灿这边瞟。金灿灿站在殿门口的光影里,半边脸被日光晒着,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云秋看了几眼又赶紧低头,手里摇签筒的动作越来越慢。 签掉出来的时候云秋甚至没去捡,还是中年妇人捡起来递到她面前。云秋扫了一眼,把签还给妇人,站起来说要到院子里走走。 金灿灿推了推容槡的后背:“去,陪着。“ 容槡拧着眉往前走了一步,云秋却绕过了他,径直走到金灿灿面前。她仰着头,圆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嘴唇翕动了两下。 “金公子,“她说,“你也是来求姻缘的吗?“ 金灿灿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容槡,后者站在三步开外,脸上的表情从拧眉变成了面无表情。 “我……“金灿灿清了清嗓子,“我是陪别人来的。“ 云秋哦了一声,垂下眼睫,手指绞着帕子。过了一会儿她又抬眼,声音比刚才更低:“那金公子住在庙里?“ “暂住。“ “我能常来上香吗?“ 金灿灿看着云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但她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容槡已经转身走回正殿里去了。 那天云秋在桃花庙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绕着姻缘树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就要从金灿灿面前过一趟。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轿子前面回头看了好几次,金灿灿站在庙门口冲她挥手,云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轿子走远了金灿灿才转身回庙里。容槡坐在正殿门槛上,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灰,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埋在手臂中间。 金灿灿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怎么,不高兴?“ 容槡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她看的是你。“ “什么?“ “我说,云小姐看的根本不是我。“容槡抬起头来,那双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深潭,“她一直在看你。“ 金灿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容槡已经站起来回屋去了。他走路的时候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他也没管。 接下来的三天云秋每天都来。 第一天她带了两盒点心,说是家里厨子新做的桂花糕,让庙里人尝尝鲜。金灿灿接过盒子的时候云秋的手碰到她的手背,飞快地缩回去,脸红得能滴血。 第二天云秋带了一把折扇,说是她兄长从外地带回来的,她留着没用。扇面上画着山水,题了一行小字。金灿灿打开来看了一眼,是句情诗。 第三天云秋没带东西,她就站在庙门口说想进去坐坐。金灿灿让她进来,云秋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光盯着金灿灿看。容槡那天连屋门都没出。 第四天金灿灿正蹲在菜畦边帮元宝拔草,山下跑上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满头大汗地冲进庙门。 “我家小姐病了!“ 金灿灿手里的草根还带着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病了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那家丁喘着粗气说:“大夫看了,说是、是相思病!我家老爷让我来请金公子过府一趟。“ 金灿灿手里的草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元宝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他说的金公子不会是你吧?“ 金灿灿没说话。她想起云秋那三天看她的眼神,想起云秋递桂花糕时抖个不停的指尖,想起那把写了情诗的折扇。 容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他靠着门框,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一下。 “正缘。“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说出来跟元叔说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金灿灿听出了里头那点嘲讽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家丁说:“带路。“ 云家府邸在霖城东街,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郡守府的匾额。金灿灿跟着家丁穿过穿堂进了正厅,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云郡守看见金灿灿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家女儿念着的“金公子“是这副模样——青布直裰,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头发束得不太齐整,有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你就是金公子?“云郡守上下打量她。 金灿灿拱了拱手:“草民姓金。“ 云郡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看看云秋。他走在前面,金灿灿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后院一间厢房门口。房门半掩着,能听见里头细微的抽泣声。 云郡守推门进去,金灿灿跟在他身后。云秋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乌青一片,看见金灿灿进来猛地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 “金公子!“ 金灿灿站在门口没动。云秋看她不动,眼圈立刻就红了,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云郡守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丫鬟们都出去,然后把门带上,自己也走了。屋里就剩下金灿灿和云秋两个人。 第六章 云秋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你来看我了。“ 金灿灿站在那儿没往前走。她看着云秋那张圆脸,想起自己下凡来是干什么的。她是来找容槡的命定之人的,不是来招惹郡守千金的。 “云小姐,“金灿灿说,“我其实……“ 她话没说完,云秋忽然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我三天没睡着觉,“云秋仰着脸看她,眼泪糊了满脸,“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那天你在庙门口扶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快要死了。我从没这样过,你要是不来,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金灿灿把手抽出来,退了一步。她看着云秋那张泪脸,心里叹了口气。怪她那天多此一举扶了人,怪她没早点看出云秋看的是她不是容槡。 “云小姐,“金灿灿正了正脸色,“我是女子。“ 这句话说完,云秋愣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惨白。 “你说什么?“ 金灿灿把束发的青布带子解开,长发散下来。她往前走了半步,让云秋看清她耳垂上那颗红痣,看清她喉间平滑没有喉结。 云秋后退了两步,小腿撞上床沿,整个人跌坐下去。她盯着金灿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金灿灿把头发重新束好,冲云秋拱了拱手:“多有得罪,告辞。“ 她转身推门出去。云郡守在廊下站着,看她出来面色不虞。金灿灿也没多解释,说了句“令嫒无事“就走出了云府大门。 出了门她一路小跑往城外走,拐过两条街才慢下来。刚喘匀了气,就听见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几个人围在一家酒馆门口,骂骂咧咧的。 金灿灿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容槡被人从酒馆里推出来,踉跄着撞在门板上。他头发散了一半,月白长衫的袖子被扯破了,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血痕。酒馆掌柜站在台阶上叉着腰骂:“一个叫花子也敢来应聘跑堂?你这张脸出去招客,回头客人全让你吓跑了!滚!“ 容槡从地上爬起来,袖子破口处露出青紫的旧痕。他低着头不说话,转身往外走,一头撞在金灿灿胸口上。 金灿灿扶住他,把他拉到街边。容槡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偏开。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砂纸擦着木头。 金灿灿把他那只破了的袖子往上卷了卷,看见皮肉上又添了新的伤。这傻子,趁她去云府跑出来找活干,被人打出来了。 “我说了让你跟着我,“金灿灿松开他的手,“你就这么信不过?“ 容槡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只破了袖子的胳膊,肩膀微微发着抖。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们两个一眼。金灿灿拉着容槡的胳膊往回走,容槡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有些踉跄。 走回桃花庙的路上经过那片桑树林,风吹过来桑叶哗啦啦响。金灿灿松了手走在前面,容槡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到庙门口的时候金灿灿停下来,回头看他。容槡站在落日的光里,半边脸被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下。他那只破了的袖子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疤。 “明天我去找活干,“金灿灿说,“你在庙里待着,哪都别去。“ 容槡抬眼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波澜慢慢平下去。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金灿灿身侧走过去,推开了桃花庙的门。 门里元宝正在浇菜,水泼在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姻缘树上的红绸被晚风吹得翻飞起来,有几条挂在枝头缠在一起,解也解不开。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容槡的背影消失在正殿门后,忽然觉得下凡这趟差事比她想的要麻烦得多。 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不是郡守千金,那会是谁?三生石不显答案,庙里的签又模棱两可。她抬眼看向正殿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容槡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 他坐在那儿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金灿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合上门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山风呜呜地吹,把姻缘树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她闭眼调息,丹田里那点微末的法力缓慢地转动着。下界的灵气太稀薄了,这点恢复速度连维持人形都勉强,更别说动用术法找人。 明天得想个别的法子。正缘的事不能等,拖下去容槡万一又自寻短见,她连救人的法力都不够。 金灿灿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里摇晃的桑树。树影打在窗纸上,一道一道的,像谁的手指在划。 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什么都没发出。 金灿灿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眼。 她睡着没多会儿,院子里就响了动静。元宝在扫落叶,笤帚擦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金灿灿翻了身,感觉半边胳膊发麻,撑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床沿上睡过去了。 她下床穿鞋,脚一沾地,眼前黑了片刻。金灿灿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洒进来,院子里亮堂堂的。姻缘树上的露水被朝阳照得反光,一串串的。容槡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见她出来了,脚步顿了顿。 金灿灿注意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那只被扯破袖子的月白长衫叠好了搭在灶房外的竹竿上。破口处用粗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缝的?“金灿灿走过去指了指那件衣裳。 容槡没接话,把手里那只碗递过来。碗里盛着粥,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粥还冒着热气,贴着碗壁那一圈结了薄薄的米油。 金灿灿接过碗,看了一眼容槡。他侧着身站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元宝的,短了一截系在他腰上露出半截细绳。 “你做的?“金灿灿又问。 容槡点了下头,嗓子比前两天哑得轻些:“煮粥不难。“ 第七章 金灿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粥滚烫,青菜煮得软烂,咸淡也合适。她三两口喝完,空碗还给容槡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半寸。 “多谢你,我正饿着。“金灿灿说。 容槡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又端出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拿了半个馒头小口掰着吃。 金灿灿在对面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今天她确实觉得身上没力气,昨晚那点法力恢复得跟没恢复一样。她啃着馒头的时候觉得指尖都在发颤,只是不明显,她没声张。 容槡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好。“ 金灿灿愣了下,抬头看他。容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那双黑眼睛难得没有垂下去。 “昨天累着了,“金灿灿说,“睡一觉就好。“ 容槡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掰馒头。他掰下来的碎屑都攒在手心里,最后一把送进嘴里,一粒都没掉。 吃完早饭金灿灿又回了屋。她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眼调息,丹田里空得发慌。下界的灵气像稀薄的空气,怎么吸都填不满那个洞。她试着聚了一点术法在指尖,金光冒了个头就灭了,跟油尽的灯芯似的。 下午的时候她身上开始发烫。 先是手心,然后是额头,继而全身都热起来。金灿灿躺在榻上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她知道这是法力亏空太狠的症候,在上界从没遇过这种事,来了凡间才晓得灵气不足有多要命。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走到榻边停住了。一只手伸过来贴在她额头上,指尖冰凉,把她烫得缩了一下。 “你发热了。“容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金灿灿睁开眼,容槡低头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离得很近,眉头又拧起来了。他收回手,转身出去,过了一阵端回来一盆凉水和一块帕子。 他把帕子浸了水拧半干,叠好放在金灿灿额头上。凉意渗进来,金灿灿舒了口气。 “你……“ “别说话。“容槡打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他在榻边坐下了,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后背挺得笔直。金灿灿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额头上的帕子被人换了三四次,每次都是凉的,放上来的时候那双手指尖都冻得发白。 等金灿灿退了烧睁开眼,屋里已经暗了。容槡还在边上坐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大概是在打盹,瘦削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金灿灿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得跟冰块似的。她刚要收回来,容槡醒了,迷迷瞪瞪地抬眼,看见她睁着眼,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你好些了?“他嗓子又哑回去了。 “好些了。“金灿灿撑着坐起来,头已经不晕了,身上那股烧灼感也退了,就是还有些虚。 容槡站起来往外走,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去热粥。“他说完就出去了。 金灿灿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容槡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端回来一碗热粥和两个鸡蛋。鸡蛋剥了壳,白白净净放在碟子里,粥里搁了姜丝,喝了身上暖洋洋的。 “你做的?“金灿灿问完自己都觉得傻,庙里就他和元宝两个人,元宝早睡下了。 容槡嗯了一声。 金灿灿把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容槡收拾了碗碟端出去,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藏在暗处。 “昨天是你把我从云府里拉回来的。“他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 “上次在街上也是你把我买下来的。“ 金灿灿又嗯了一声。 容槡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油灯火苗噼啪响,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金灿灿看见他攥门框的那只手松开了又攥紧。 “为什么?“他问。 金灿灿没回答。她没办法告诉他混沌魔瘴的事,也没办法说你就是日后要灭三界的那团煞气。她闭上眼,一个字都没说。 容槡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进了隔壁屋,门被轻轻合上了。 半夜的时候山下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重。元宝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去开门,不一会儿跑进来敲金灿灿的窗户。 “姐姐!云家来人了,说他们家小姐快不行了!“ 金灿灿翻身起来,脑袋还晕了一下。她推开窗,云家那个家丁站在院门口喘粗气,灯笼举得老高,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金公子,求求你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水也不喝,哭着喊你的名字,大夫说再这么下去人要没了!“ 金灿灿披上外衫出了屋。容槡那边的门也开了条缝,他站在门后没出来,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被院子里的灯笼光照得发亮。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跟着家丁下了山。 云府里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在廊下站了一排,个个脸色难看。金灿灿被人领进云秋的房间,云秋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眼眶凹陷下去,跟三天前那个圆脸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看见金灿灿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来了……“ 金灿灿走到床边,云秋伸出手想抓她的袖子,手指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金公子,“云秋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就是想你。你走了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吃什么吐什么,闭上眼就看见你站在庙门口冲我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要喘一阵。金灿灿站在床前,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堵得慌。这事是她惹出来的,她得收拾干净。 金灿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丫鬟们都退到外间去了。她闭上眼试着调动丹田里的法力,那点微薄的力量在经脉里缓慢游走,汇集到指尖的时候只有萤火虫那么大的一点光。 这点法力抹掉一个人的记忆够了,只是抹完之后她大概又要躺上几天。 第八章 金灿灿伸手按在云秋额头上,那点微光渗进云秋的皮肤。云秋的眼神慢慢散了,瞳孔扩大,喃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别怕,“金灿灿低声说,“睡一觉就好了。你明天醒过来,什么都忘了。“ 云秋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逐渐平稳。她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整个人放松下来,睡熟了。 金灿灿收回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撑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外间丫鬟进来看到云秋睡安稳了,连声道谢。金灿灿摆摆手从云府出来,夜风一吹,她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摔下去。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歇了好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城外走。走到桃花庙山脚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她扶着路边的桑树喘了几口气,才一步步沿着山路走上去。 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容槡坐在正殿门槛上,穿着那件灰布衣裳,胳膊搭在膝盖上。他看样子坐了一整夜,头发被夜露打得微湿。 金灿灿从他面前走过去,腿发软,差点栽在台阶上。容槡一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住了她。 “她又给你添麻烦了。“容槡说。这个“她“说的是云秋。 金灿灿摇摇头:“解决了,她不会再来了。“ 容槡松了手,站起来走到灶房。他从灶膛里掏出用灰盖着保温的两个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头金黄滚烫。他把一个递到金灿灿手里。 “吃。“ 金灿灿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烫得她舌头打卷。容槡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两个人就站在灶房门口吃红薯,谁也不说话。 天亮起来的时候元宝醒了,打着哈欠出来倒洗脸水,看见他俩站一块儿吃红薯,揉揉眼睛又缩回去了。 吃了红薯金灿灿在屋里歇了一上午。法力又亏了一层,她调息的时候经脉隐隐作痛,像有东西在里面刮。到下晌她才缓过劲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屋。 容槡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准头很稳,劈开的柴块大小均匀。他干了一上午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比前几天看着精神了些。 金灿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云秋的事虽然了了,但容槡的命定之人还得找。云秋不行,庙里再没来过别的年轻女子,她得换个法子。 “走,跟我下山。“金灿灿冲容槡招招手。 容槡放下斧头,拿袖子擦了下额头:“去哪?“ “街上转转。“ 容槡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跟着她出了庙门。 下山的路上金灿灿走在前面,容槡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都不说话,路边的桑树枝叶垂下来打到容槡的肩膀上,他偏头躲了一下。 到了霖城街市,人比前几天更多。卖糖人的、挑担子卖布的、摆摊卖馄饨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金灿灿放慢了步子在人堆里走,容槡紧跟着她,这回没再落在三步开外。 “你看那边。“金灿灿忽然停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里面半张圆脸。云秋坐在马车里,嘴唇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不像前几日那样黯淡。 金灿灿侧过身,推了容槡一把,让他站在街面显眼的位置。容槡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两步,正好站在马车斜前方。 云秋的目光扫过来,在容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看着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神干干净净的,像从没见过这个人。 金灿灿的心沉了一下。记忆确实抹干净了,云秋不记得容槡,也不记得桃花庙里发生的事。她蹲在马车里看了一会儿热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了。 容槡转头看向金灿灿,嘴角弯了弯:“她又不认得我了。“ “她本来也没认过你,“金灿灿说,“上次在庙里她看的也不是你。“ 容槡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垂下眼皮没说话。 金灿灿叹了口气,正想带他去别处转转,前面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尖叫,有人喊马惊了,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 金灿灿抬头看过去,云秋那辆青帷马车不知怎么的,拉车的马疯了似的尥蹶子往前冲。马匹两眼通红,嘴角挂着白沫,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哐哐的巨响。车夫被甩下来摔在路边,马车没了控制直直朝前撞过去,车里的云秋尖叫了一声。 街中间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听见响动抬头看见马车冲过来,吓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容槡在金灿灿身边站了一瞬,然后他动了。 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金灿灿都没反应过来。瘦高的人影几步蹿到路中间,一手抄起一个孩子夹在腋下,另一手拽住第三个的衣领往旁边甩。三个孩子被他连推带拽扔到街边,马车从他身侧擦过去,车轮几乎碾到他的脚跟。 容槡没停,转身追着马车跑了几步。他跳起来扒住车辕,整个人悬在半空,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疯马被车辕带着偏了方向,车头撞上路边的馄饨摊子,竹棚塌了半边把马腿绊住了。马嘶叫一声前蹄扬起,容槡趁那一下松了手滚到旁边,后背着地磕在石板上。 马车终于停了。云秋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煞白,看见容槡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几个被救孩子的家长跑过来跪在地上给容槡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容槡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后背上蹭破了一大片,灰色的衣裳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也没看云秋,径直走回金灿灿边上站定。 云家的人很快赶过来了,把云秋从车上扶下来。云秋腿软站不住,两个丫鬟搀着她。她回头看了容槡好几眼,目光在他破了的后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云郡守亲自来了,身后跟着管事和几个仆从。他看一眼掀翻的马车,又看一眼站在街边的容槡,表情变了变。 “是那位后生救了我女儿?“云郡守问旁边的家丁。 第九章 家丁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云郡守走到容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容槡身上那件灰布衣裳后背破了口子,下摆也蹭掉了线,鞋面上全是泥。但他那张脸露在外面,即便沾了灰也遮不住五官的轮廓。 云郡守看了两息,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子丢给管事。管事打开看了一眼,捧到容槡面前。 “今日多谢这位壮士出手相救,“云郡守的话说得很客气,声音却淡,“这是一点心意,壮士拿去补补身子。“ 钱袋子里是二十两银子,管事摊开了让容槡看。 容槡没伸手。他站在那儿垂着眼,目光落在钱袋子上停了片刻。 云郡守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冷了两分:“壮士不要误会。我云家是体面人家,秋儿自有门当户对的亲事在议。壮士今日救人有功,拿钱走人便是。“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金灿灿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了一下。她刚要开口,容槡先动了。 他伸手接过钱袋子,掂了掂,冲云郡守点了下头:“谢郡守赏。“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金灿灿面前,把钱袋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 金灿灿攥着那只钱袋子,沉甸甸的。她看着容槡,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黑眼睛平平淡淡的,像刚才那番话他没听见一样。 “你……“金灿灿张了张嘴。 容槡从她身边走过去,往街口的方向走。他后背破了的那块衣裳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底下一道旧疤和一片擦伤的新血。他走得不算快,步子稳稳的,腰板也挺着。 金灿灿攥着钱袋子跟上去。街上的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事,有人指着容槡的背影说“就是那个后生救了人“,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看着不像好人家出来的“。 容槡走得远了,在街口拐角停下来等她。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青砖,闭着眼。金灿灿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后背那一片伤口在往外渗血珠,灰布衣裳洇开了深色印子。 “你图什么?“金灿灿忍不住问。 容槡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他看着她,声音平平的:“你说的,我的命是你的。你的钱也是我的。“ 金灿灿听出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他拿回来给她的。 她攥着钱袋子的手指紧了紧。二十两银子,在凡界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容槡救了云郡守的亲生女儿,换来的就是这么一袋子钱和那几句话。 “回庙里。“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离开墙根站直了往前走。他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看不出疼不疼。 金灿灿跟在他后面往回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前一后叠在地上。 到山脚的时候容槡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看她。日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面孔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郡守家的门第,我高攀不上。“他说。 金灿灿攥着钱袋子站在原地,看着容槡转身上了山路。他的背影在桑树荫里慢慢变小,最后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山风吹过来,桑树叶子哗啦啦响。 金灿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钱袋子,布面还带着云府印的暗纹。她想起云郡守说话时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打量容槡时目光里的挑剔,想起那句“拿钱走人便是“。 原来在凡界的人眼里,容槡连被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钱袋子揣进袖中,抬脚上了山路。走了一段听见前头有动静,容槡站在山路拐弯的地方没走远,他靠着一棵桑树坐着,低着头,从金灿灿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他的侧脸。 日光照着他的轮廓,把那张瘦削的脸勾得清清楚楚。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血珠凝在衣裳上,深褐色的。 金灿灿放轻步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桑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容槡睁开眼,偏头看她。金灿灿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钱袋子,解开绳结倒了两块碎银在手心,剩下的又系好。 “这钱我收着当家用,“金灿灿说,“你挣的,你花的。“ 她把两块碎银递到容槡手里。容槡看着掌心里那两小块银子,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他攥了攥掌心,把银子收进怀里。 “明天我再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别的活。“他说。 金灿灿想说什么,容槡已经站起来往山上走了。他的背影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肩胛骨在薄衣裳下面支楞着,破了口子的后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金灿灿坐在桑树底下没动。日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点微末的金光快要熄了。丹田里的法力空了太多,连维持人形都勉强。今天看见云秋的时候她心里跳了一下,怕云秋的记忆没抹干净,怕云秋又认出她来。还好没有。 但明天呢?后天呢? 容槡的命定之人到底是谁,再找不着,她的法力就要撑不住了。她连给容槡渡气救命的力气都快没了。 金灿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上走。庙门开着,院子里元宝在跟容槡说话,声音传出来。 “哥哥你后背怎么了?流血了!“ “没事。“容槡的声音。 “我去拿药!元叔有金疮药!“ “不用。“ “要的要的!你坐这儿等着!“ 金灿灿迈进庙门,看见容槡被元宝按在石凳上,元宝小跑着进了屋翻箱倒柜。容槡侧着身坐着,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金灿灿冲他点了一下头,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容槡。“ 他抬眼。 “往后别再说高攀不高攀的话,“金灿灿说,“你攀谁攀不攀得上,我说了才算。“ 容槡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垂下眼,嗯了一声。 金灿灿进了屋合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院里元宝翻出了金疮药,咋咋呼呼地要给容槡上药。容槡说了句“我自己来“,元宝不依,两个人推来搡去的。 第十章 她弯了弯嘴角,走到榻边坐下。丹田里的空虚感又涌上来,她闭眼调息,那点稀薄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细线一样,将断未断。 窗外暮色渐浓,不知哪家的炊烟飘过来,带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容槡在外面跟元宝说了句什么,元宝咯咯笑起来。 金灿灿睁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那一点昏黄的光。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还没着落,她的法力一天比一天少,容槡在凡界被人踩进泥里。 她得赶紧找到那个人。 但那个人在哪呢。 金灿灿把问题咽回肚子里,闭上眼继续调息。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姻缘树上的红绸在夜风里飘,她听见容槡的脚步声从院里走进隔壁屋,门开了又合上。 一片安静。 容槡后背上的伤养了三天。元宝每天端着药碗守在门口,容槡不涂药他就不走。容槡没办法,当着元宝的面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元宝才满意地端着空碗跑开。 金灿灿这三天没出屋门。她盘腿坐在榻上调息,丹田里的法力恢复得慢,比蜗牛爬还慢。她试过用术法凝聚一点金光,指尖亮了一下就灭了,连只蚂蚁都照不亮。 第三天傍晚她从屋里出来,看见容槡在院子里劈柴。后背的伤结了痂,他弯腰抡斧头的时候衣裳绷紧了,看不出疼的样子。他穿了件元叔给的旧褂子,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金灿灿靠着廊柱看了一会儿。元宝在灶房门口淘米,水哗啦哗啦地响。姻缘树上的红绸又添了几条,风一吹红艳艳的。 她走过去站在容槡旁边,容槡停下手里的斧头看她。 “明天跟我下山。“金灿灿说。 容槡把斧头放在柴堆上,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到地上,他把布巾叠好搭回肩上。 “去哪?“ “布庄。“ 容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金灿灿,那双黑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有衣裳。“ 金灿灿打量他那件旧褂子,袖子短了半截露出手腕,衣摆也短了,站着的时候露出半截腰带。他整个人套在这件褂子里,像竹竿撑着一块布。 “太短了。“金灿灿说,“明天去买新的。“ 容槡把斧头捡起来搁到墙根,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金灿灿没听清,等回头他已经进灶房了。 第二天下山的时候天阴着。金灿灿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但一时半会下不了雨。她走在前面,容槡跟在后头,还是半步远的位置。 霖城西街有家布庄门面大,各色布匹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金灿灿走进去的时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金灿灿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搁在柜台上:“给他挑两身成衣,要料子好一些的。“ 掌柜看了一眼碎银,精神了。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容槡,目光在他身上走了几个来回。 “这位后生架子好,瘦是瘦了点,身量在。“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靛蓝长衫递过来,“这件试试?“ 容槡站在原地没伸手。金灿灿接过来塞进他手里:“去后面换上。“ 布庄后面有间小隔间,挂了帘子。容槡拿着衣裳进去,帘子放下来。掌柜又挑了一件月白的和一件石青的搭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一阵帘子掀开,容槡走出来。 靛蓝长衫穿在他身上,肩线刚好卡在肩头,腰身收了进去。衣裳是新布做的,料子软,垂在腿上没有一条褶子。他站在那里,比三天前又精神了些,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退了不少,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来。 掌柜啧啧两声,又递上那件月白的:“这件也试试,这件更衬你。“ 容槡接过去又进了隔间。第二件出来的时候掌柜合掌拍了一下:“这个好!这个好!“ 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那张脸更显眼了。眉眼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鼻梁挺直,嘴唇虽然血色不够但形状好看。他站在那儿有些不自在,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 金灿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点了头:“两件都要。再要两双鞋,一床褥子。“ 掌柜乐呵呵地去打包,金灿灿走到容槡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口。那截领子翻折过来有点翘,她伸手按了一下,往下一捋。 容槡低头看着她,没躲。 金灿灿理完领口退后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往后一仰。她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手抓空了,身体直直朝后摔。 容槡一把揽住了她。 他胳膊圈过来箍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金灿灿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咚咚响。 她抬起头来,容槡的脸就在她上方。那双黑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扫到她眉心。 掌柜抱着打包好的衣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见俩人抱在一块儿,脚步骤然刹住,又缩回去了。 金灿灿从容槡怀里挣出来,退了半步站定。容槡松开手垂在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掌柜等了片刻才抱着东西出来,把包袱和鞋盒放在台面上。金灿灿把碎银往前推了推,掌柜数了数,找了几个铜板搁在旁边。 “褥子在那边,新的,棉花弹得厚实。“掌柜指了指墙角一摞叠好的褥子。 金灿灿过去抱褥子,容槡接过包袱和鞋盒夹在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庄,站在街面上。 走了一段路,到街口人少的地方,容槡停下来。 金灿灿回头看他。容槡抱着包袱,月白长衫的新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眉心拧着。 “你花钱给我置这些东西,到底图什么?“ 金灿灿把褥子换了只手抱着:“不图什么。“ “你总说不图什么。“容槡抬眼,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买我的命,给我取名字,送我衣裳。你总说不图什么。“ 第十一章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近了。金灿灿能闻见他身上新布料的浆洗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味道。 “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他问。 金灿灿看着他,想了想。她没法说混沌魔瘴的事,没法说你就是日后要灭三界的那团煞气。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你可怜。“ 容槡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点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闪,像火星溅进水里,噗一下就灭了。他垂下眼皮,嘴角平直地绷着。 “可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然后他没再说话,抱着包袱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月白长衫的下摆在腿后轻轻晃着。金灿灿抱着褥子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开口。 回庙里的山路走了一半,容槡的步子慢下来。金灿灿赶上去跟他并排走着,侧头看他。他嘴角还绷着,但眉心松开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 “容槡。“ 他嗯了一声。 “你以前过的那日子,“金灿灿说,“我不想你再过了。“ 容槡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走路。 到庙门口的时候他把包袱放下,回头看她。金灿灿抱着褥子站在台阶下面,累得胳膊发酸。 容槡伸手把褥子接过去夹在腋下,一手提起包袱,迈进了庙门。 金灿灿站在外面缓了一口气才跟进去。院里元宝正在撒米喂鸡,看见容槡换了新衣裳,手里那把米全撒地上了。 “哥哥你好看了!“元宝张大嘴。 容槡的脸有点红,但没躲开。他抱着东西进了屋,金灿灿跟进去帮他把褥子铺好,包袱打开把两件新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容槡坐在新褥子上,用手按了按,褥子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软吗?“金灿灿问。 容槡嗯了一声。 金灿灿在凳子上坐下,看着他。容槡被她盯得不自在,偏开脸去看窗外。 金灿灿心里转着别的事。云郡守那天的话她记得清楚,“门当户对“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容槡要找到命定之人,身份不能太低。那天云秋忘了他,但云郡守看不上他是实打实的。容槡顶着个贫贱出身,走哪都被人看低一层。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说:“咱们得想办法挣点钱。“ 容槡从褥子上站起来:“我去找活干。“ “不是找活干,“金灿灿摆手,“是咱们自己干。你给人做工一个月挣不了几吊钱,攒到什么时候才够?“ 容槡站在窗边看着她。金灿灿在屋里来回走,步子急促,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 “做什么?“容槡问。 金灿灿停下来想了想。她脑子里过了几个主意,最后定了一个最简单的。 “捞鱼。“ 容槡没问为什么是捞鱼。金灿灿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只要她说“咱们“这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下了山。金灿灿跟元叔借了两只竹篓和一根捞网,拎在手里晃荡晃荡地往城外走。霖城西边有条河,水不深但鱼多,常有渔民在那边下网。 到了河边金灿灿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脚踩进水里。河水凉得她一激灵,吸了口气才站稳。 容槡也脱了鞋下来,他比她高,水只到他小腿肚子。他把竹篓挂在腰上,提着捞网站到水流稍急的地方,眼睛盯着水面。 金灿灿拿着另一只竹篓走到浅滩,弯着腰往水里看。水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但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有。 她等了半天没动静,换了位置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容槡那边也没动静。他提着捞网站在水里,姿势跟雕像似的,一动不动的。过了一刻钟他把捞网提起来看了看,网底空荡荡的,连片水草都没兜着。 “换那边。“金灿灿指着河湾拐角。 两个人又挪到河湾。容槡弯着腰把捞网沉进水底,金灿灿在另一边拿竹篓挡水。水哗哗地从竹篓缝隙里流过去,她等了好一会儿,把竹篓提起来一看,里头只有几颗小石子。 日头升高了,晒得人脸发烫。金灿灿额头上冒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水。 一条鱼从她脚边蹿过去,黑色的背鳍在水面划了一道水纹。她猛地弯腰去捞,手刚碰到水面那条鱼就蹿远了,尾巴一摆没影了。 金灿灿直起腰,喘了口气。 容槡提着捞网走过来,网底还是空的。他看了金灿灿一眼,她脸上挂了汗珠,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裤腿全湿了,脚底踩着河底的碎石子。 “歇会儿。“容槡说。 金灿灿摇头:“再等会儿。鱼总要出来找食的。“ 她又弯下腰去。水在脚踝处流过,凉丝丝的。她盯着水面看,眼睛发花。一条鱼从远处游过来,慢悠悠的。她屏住呼吸,双手悄悄沉进水里,等那条鱼游近了猛地合拢手掌。 手心滑溜溜的,那条鱼从她指缝间钻出去,又是尾巴一摆跑了。 她骂了一声,声音不大。容槡听见了,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他放下捞网走过来。水流在他腿边分开又合上,他走到金灿灿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别动。“他说。 金灿灿停住了。容槡的手在水底慢慢拢过去,手指并拢成一个弧。一条指头长的小鱼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他手一合,鱼被兜在掌心里了。 他捧起来给金灿灿看。那小鱼在他手心扑腾,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光。 “一条。“容槡说。 金灿灿赶紧把竹篓递过去,容槡把鱼放进去。小鱼在篓底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俩人蹲在水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容槡又捞了两条,都是手指长的。金灿灿一条没捞着,她手慢,鱼从她手边过她永远慢半拍。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得水面泛白光,河里的鱼全躲进深水区了。容槡提着网子走了半条河,网底还是空的。他把网子提起来甩了甩水,走回金灿灿身边。 “没了,下午再来。“ 金灿灿蹲在水里没动。她低头看着竹篓里那三条小鱼,加起来没有她半个巴掌大。拿去卖,怕是连一碗馄饨都换不来。 第十二章 容槡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拿过竹篓挂在腰上。然后他朝金灿灿伸出手。 “起来。“ 金灿灿握着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茧。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容槡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胳膊。 两个人涉水上岸,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晾脚。金灿灿把裤腿放下来,湿布料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容槡坐在她旁边,把鞋倒扣着控水,水珠子滴在石头上洇开深色小点。 “捞鱼这事不成,“金灿灿说,“咱们换个法子。“ 容槡把鞋正过来穿好,系鞋带的时候低头说:“做什么都行。“ 金灿灿看着他那双系鞋带的手,手指长,骨节分明,那双手刚才在水里捞鱼的时候很准。她脑子里转了转,说:“先回去,吃饱饭再想。“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竹篓里三条小鱼在篓底偶尔扑腾一下,水从竹篓缝里滴出来,在路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金灿灿忽然停住。她回头看着那条路,路边一棵桑树底下坐了个穿灰衣裳的老头,面前摆着个笼子,笼子里一只灰毛兔子蹲着不动。 金灿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老头说这兔子是昨儿在山上逮的,养不住,谁给十个铜板就抱走。 金灿灿掏了十个铜板,把兔子连笼子提起来。容槡在旁边看,没说话。 “养着。“金灿灿把笼子提在手里晃了晃,兔子缩在笼子一角,红眼睛瞪着外头。 走回庙里的山路她走在前面,容槡跟在后头。她听见容槡的脚步声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跟着,稳稳的,不快不慢。 庙门开着,元宝在院子里晒被子。新褥子搭在竹竿上被日头晒得蓬松起来,阳光照在被面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金灿灿把兔笼放在院角阴凉处,兔子缩着不动。元宝跑过来蹲着看,伸手戳笼子,兔子往后躲。 “姐姐你哪弄的兔子?“元宝仰着脸问。 “买的。“金灿灿说,“养着玩的。“ 容槡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喝了。他把空碗搁在石桌上,靠着桌沿站着。 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光影拉长。姻缘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有几条垂下来快碰到元宝头顶。 金灿灿端着碗喝水,余光看着容槡。他靠在石桌边,月白长衫的衣摆垂在腿侧,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什么金灿灿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捞鱼捞了整整一上午,竹篓里那三条小鱼还没元宝蒸的馒头大。 发财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放在桌上,在容槡对面坐下。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容槡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明天咱们换个地方。“金灿灿说。 容槡抬眼看他,手指停住了不敲了。 “去哪?“ “山上。“金灿灿说,“元叔说后山有片竹林,春天长笋。现在不是春天,但笋总有,挖回来晒干了能卖。“ 容槡点了下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金灿灿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今天摔进他怀里的时候闻见他身上的皂角味,也听见他心跳得咚咚响。那之后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她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开口。 “容槡。“ 他看着她。 “你今天捞那三条鱼的时候,“金灿灿说,“挺厉害的。“ 容槡眨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蹭了蹭桌面。 “明天挖笋,你背篓。“金灿灿说。 “嗯。“ 元宝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了。金灿灿站起来往灶房走,容槡跟在她身后。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听见容槡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没回头,进了灶房看见元叔在盛饭,元宝已经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了。灶台上搁了一碟腌萝卜、一盆青菜汤,还有几个杂粮馒头。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吃饭。容槡坐在金灿灿对面,拿筷子的手势比前几天稳了些。他夹菜的时候小指翘着,金灿灿看见了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元叔忽然开口:“下午有人来庙里找你们。“ 金灿灿嚼馒头的动作停了:“谁?“ “不认识,一个年轻后生,说是替人带话。“元叔用筷子指了指院外,“说你救了云家小姐的事传开了,有人想见见你。“ 金灿灿看了容槡一眼。容槡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挡在碗后面。 “他说是城南的绸缎庄,姓刘的东家。“元叔又说,“明天让你过去一趟。“ 金灿灿放下筷子想了想。城南刘家绸缎庄她路过过,门面不小。找容槡干什么她不知道,但既然找上门来了,去看看总没坏处。 “行,“金灿灿说,“明天我去看看。“ 容槡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来,抬眼看着金灿灿。“我跟你一块去。“ 金灿灿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面没什么波澜,但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点了头。 吃完晚饭天黑了,金灿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姻缘树,红绸在银白色的月光里看着像深色的。容槡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间或夹杂碗碟碰撞的轻响。 金灿灿转身回了屋,合上门坐在榻上。丹田里法力还是一样空,今天捞鱼的时候她试着在水底下凝聚了一点光想引鱼过来,那点光还没到水面就散了。 她闭上眼调息,窗外虫声唧唧的。隔壁屋里容槡也躺下了,她听见木板床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明天去刘家绸缎庄,不知道是什么事。 金灿灿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还没找到,她法力一天比一天少,容槡在凡界被人看不起,他们捞了一上午鱼只捞了三条手指长的。 事情叠在一起,像揉乱了的线团,找不到头。 窗外月亮升高了,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金灿灿带着容槡下了山。 城南刘家绸缎庄在霖城主街上,门脸比之前那家布庄大了两倍不止。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里头柜台又长又宽,各色绸缎在架子上铺开,锦缎的光泽映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金灿灿迈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他看见金灿灿和容槡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金灿灿身上又移到容槡脸上,停了两息。 “二位就是桃花庙来的?“刘东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了拱手。 金灿灿回了个礼,容槡站在她身侧没动。 刘东家又打量了容槡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穿的那件靛蓝长衫上。他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点笑。 “那天在街上救人的事我听说了。我有个堂妹,那天正好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回来说那后生身手利索。“刘东家搓了搓手,“我这绸缎庄最近缺人手,想请这位后生过来帮忙看场子。“ 金灿灿看了容槡一眼。容槡面无表情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珠动都不动。 “工钱怎么算?“金灿灿问。 第十三章 刘东家呵呵笑了两声:“包吃住,一个月八百文。“ 金灿灿在心里算了算,八百文,连容槡身上这件靛蓝长衫都买不下来。她脸上没露出来,又问了一句:“做什么活?“ “看场子,搬货,早晚跑跑腿。“刘东家的目光又落到容槡脸上,“活不重,就是人得周正。“ 金灿灿听出他话里那点意思了。这人找容槡过去,看的不是身手,是这张脸。绸缎庄门口站个漂亮后生,招揽客人的效果比挂多少绸缎都好。 她心里不大舒服,但没当场说不行。容槡的命定之人还没着落,能多个人认识总不是坏事。 “我们考虑考虑。“金灿灿说。 刘东家摆摆手:“不急不急,想好了随时来。“ 出了绸缎庄金灿灿走得快,容槡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条街她步子慢下来,容槡从后面赶上来和她并排。 “我不去。“容槡说。 金灿灿侧头看他:“为什么?八百文虽不多,但总比……“ “那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金灿灿愣了下,想起刘东家打量容槡时那目光,跟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给人看的物件似的。她闭上嘴,没再劝。 “走吧,去河边再看看。“金灿灿转了个方向。 这一天他们在河边待了两个时辰,容槡下了一回网,兜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金灿灿在浅滩用手捞,什么都没捞着,还把袖子全打湿了。 回去的时候两条鲫鱼装在竹篓里,金灿灿提在手上。到山脚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两条鱼的腮都还在一张一合的。 “今晚有鱼吃了。“她说。 容槡没说话。 回了庙里金灿灿把鱼交给元宝,元宝乐颠颠地拎去灶房剖鳞去内脏。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红烧鲫鱼,鱼不大但肉嫩,元叔还拌了一碟野菜。 四个人围着桌吃得安静。金灿灿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容槡碗里,容槡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金灿灿在院子里坐着,容槡在灶房帮元宝洗碗。她听见灶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元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容槡没接话。 第二天金灿灿又带容槡去了趟街市。绸缎庄的事她没再提,但沿街走了好几家铺子问人家要不要人。酒馆说不要人,粮铺说只要自家亲戚,杂货铺说工钱太低怕留不住人。走了半条街,什么都没谈成。 第三天又去了东街。一家铁匠铺缺个拉风箱的学徒,管两顿饭不给工钱。容槡站了一会儿说行,金灿灿拉着他出来了。不给工钱吃两顿饭,跟白干没区别。 第四天金灿灿没出门。她坐在屋里想事情,容槡在外面劈柴,斧头声一下接一下。 刘东家绸缎庄的事黄了,街上的活计找不着,捞鱼又捞不到几条。她下凡来的时候从仙京带的东西全换成了碎银,布庄花了一笔,兔子花了一笔,剩下的不多了。 她数了数剩下的碎银,够买半个月的米面。半个月后呢?总不能天天吃野菜和杂粮馒头。 下午的时候容槡敲了她的门。 金灿灿开门,容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竹篓。竹篓底下浅浅一层水,三条手指长的小鱼在里头转圈。 “我去河边了。“他说。 金灿灿看了看那三条小鱼,又看了看容槡。他袖子卷到小臂上面,露出那段瘦但已经有了些线条的胳膊。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后背的衣裳洇了一块深色的汗印。 “……就这三条?“金灿灿问。 容槡点了下头。 金灿灿接过竹篓看了一眼,三条小鱼加起来还没她手掌大。她把竹篓还给容槡,忽然笑了一下。 “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说。 容槡抬眼看着她。 “我说的,“金灿灿指指竹篓又指指绸缎庄的方向,“这趟折腾的,哪哪都没成。跟拿竹篮子打水似的,捞半天一场空。“ 容槡把竹篓放在地上,靠着门框站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跟着你真能过上好日子。“容槡的声音不高不低,“让我吃饱穿暖,让我好好活着。结果呢?“ 他抬起头来看着金灿灿。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怒意,连波澜都没有。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你让我觉得有盼头,“他说,“然后什么都没成。“ 金灿灿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想起自己给容槡渡气那天说的话,想起买下他那天说的那些大话。在仙京当司命上仙当惯了,说话做事总是这副口气,来了凡界还是改不掉。 但凡界不是仙京。她身上那点法力快空了,在凡界她跟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说出去的大话一句都兑现不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至少这种体验是不错的。“她说。 容槡看着她,眉心动了一下:“什么体验?“ “有人跟你说这些大话的体验。“金灿灿靠在门框的另一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你以前没人跟你说过吧?吃饱穿暖好好活着,这些话以前没人跟你讲过吧?“容槡的表情变了变。那点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一圈波纹。 他说不出话来。 金灿灿拍拍他肩膀:“大话是没兑现,但话是真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容槡把脸偏开了。他盯着院子里那棵姻缘树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金灿灿又数了一遍剩下的银子。碎银加铜板拢共算下来,除去明天买米的钱,就剩一把子铜板了。她把铜板归拢好塞进枕下,躺下来闭上眼。 肚子叫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肚子的叫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隔壁屋里容槡也躺下了,木板床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金灿灿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更响,在夜里跟打鼓似的。她听见隔壁屋里容槡翻了个身,接着是他下床的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回去,床板又响了一声。 金灿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那三条小鱼下午被元宝炖了汤,一人一碗,汤清得能照出人影。馒头是中午剩的,半凉不热一人掰了半个。金灿灿那半个馒头留着没吃,放在枕头旁边,半夜饿得厉害了她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等软了才咽下去。 就这样撑到了后半夜。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金灿灿饿得实在睡不着了。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蹬上鞋,摸黑开了门。 院里月光白惨惨的,姻缘树在地面上投了一大片影子。她刚迈出一步,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容槡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没穿外衫,就穿了件单衣,头发散着,看样子也没睡着。 “你去哪?“他问。 第十四章 金灿灿站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你回去睡,但她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把话全盖过去了。 容槡看着她。月光底下他脸上那点表情看不太清,但金灿灿感觉自己跟被看穿了似的。 “我出去转转。“她说。 “你饿了。“容槡说。 金灿灿没再嘴硬。她站在月光里,披着那件外衫,头发也散着没梳。她点了点头。 容槡回屋套了件衣裳,穿好鞋出来走到她面前。 “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我就在附近转转。“ “夜里山上什么都有。“容槡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上哪找人跟我说大话去。“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嘴。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那张脸平平淡淡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方式跟白天不太一样。 “走。“金灿灿转身往外走。 容槡跟上来,两个人摸黑出了庙门。山路在月光底下看得清轮廓,但走快了还是容易踩空。金灿灿在前头走,脚底下踩了块松动的石头险些摔了,容槡从后面一把攥住她手腕。 “走慢点。“他说。 金灿灿让他攥着手腕走了一段。山风呼呼地灌进林子里,树叶响成一片。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遮进去,光线忽明忽暗的。 走到后山那片竹林边上的时候金灿灿放慢了步子。她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野兔或山鸡的踪迹。 “你看这个。“她指着地上的几粒粪便,圆滚滚的小颗粒,“兔子。这附近应该有兔子窝。“ 容槡蹲下来看了看,点了下头。 两个人沿着竹林边往深处走。金灿灿走得专心,眼睛盯着地面,手拨开挡路的草叶子。她没看脚下,一脚踩进一丛矮灌木里,脚踝处忽然一阵刺痛。 她嘶了一声蹲下去,伸手摸自己的脚踝。手指碰到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拿起来就着月光一看,指尖上沾了暗色的血。 “怎么了?“容槡立刻蹲下来。 金灿灿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月光底下看不清伤口,但她伸手摸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小孔,针扎似的。 “被东西咬了。“她说。 容槡拨开那丛灌木往里看,一条拇指粗的青蛇从叶子底下窜出来,嗖一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那蛇通体青绿,头是三角形的,月光在它鳞片上泛了一层冷光。 “青竹蛇。“容槡的声音变了。 金灿灿坐在了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伤口周围一圈皮肤开始泛红发肿,痛感从针扎似的变成了火烧似的,整条小腿都开始发麻。 “有毒?“金灿灿问。 容槡没回答。他一把掀开她的裤腿露出脚踝,月光照着那片迅速肿胀的皮肤。他俯身凑近伤口闻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有毒。“他说。 金灿灿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两个小孔正在往外渗黑紫色的血,那颜色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格外扎眼。她盯着那点暗色的血迹,眼前猛地一花。 这血的颜色不对。正常人伤口流血是红的,但这两个小孔里渗出来的是发黑发紫的。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 金灿灿怕血。 在仙京的时候她从没受过伤,连手指头都没破过。她掌天下姻缘,整天翻簿子牵红线,跟前世今生打交道,但见血这事她从来不行。她小时候有一次看天兵操练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看见血珠子冒出来当场就晕过去了。连景笑话了她好几百年。 现在她看见自己脚踝上那两个小孔往外渗黑紫色的毒血,胃里一阵翻涌,眼前发黑,身体软下去直直朝后倒。 容槡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放平在草地上。金灿灿的后背贴着潮湿的地面,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一片。她眼皮翻了两下,瞳孔发散,人已经半昏过去了。 容槡蹲在她脚边,低头看了看那伤口,又看了看金灿灿的脸。她嘴唇发白,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呼吸变浅变快了。 他犹豫了一瞬。 青竹蛇的毒在凡界不算最烈,但咬在金灿灿脚踝这种地方,毒血顺着血脉往心口走,走快了能要人命。他听村里老人说过,被蛇咬了得赶紧把毒血吸出来,但不能用嘴吸太久,嘴里有破口也不行。 他低头检查了自己的口腔,舌头和牙肉都是好的,没有破口。 容槡跪下来,俯身凑近金灿灿的脚踝。他伸手按住伤口旁边的皮肤把毒血往外挤了挤,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伤口上。 他吸了一口,吐掉。黑色的毒血混着唾液落在地上,在月光底下颜色深得吓人。他又吸了一口,又吐掉。第三口的时候他感觉舌尖有一点发麻,但他没有停。 金灿灿是在容槡吸到第四口的时候醒过来的。 她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月光落在头顶,照见容槡低下去的那颗脑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脚踝,正在往外吸什么东西。金灿灿偏了偏头看清了,那口暗色的东西从他嘴里吐出来,溅在草地上。 她脑子里清醒了一瞬,看清了容槡的动作,看清了地上的毒血,也看清了他唇边沾染的暗色。她猛地哆嗦了一下,从半昏状态里挣出来。 “别吸了!“她的声音又细又哑,伸手去推容槡的肩膀。 容槡被她推得抬起了头。他的嘴唇上沾了一圈暗色的毒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他看了金灿灿一眼,吐掉嘴里的东西,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醒了。“他说。 金灿灿撑着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伤口周围的肿消了些,渗出来的血颜色也变淡了,从黑紫色变成了暗红色。容槡在她脚边坐着,嘴唇周围那一圈暗色还没擦干净。 金灿灿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那一瞬间她看见容槡低着头给她吸蛇毒的样子,跟平时那个闷声不响站在角落里的容槡完全不一样。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脸,手指蹭到他嘴角旁边。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自己没注意。 “你嘴上有毒血,“金灿灿的声音还是哑的,“赶紧漱口。“ 容槡被她拽着站起来。金灿灿单脚跳了两步扶住旁边的树,脚踝疼,但比刚才那阵火烧似的疼轻多了。她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漱口,使劲漱。“ 第十五章 容槡接过水囊拧开塞子,含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漱了两遍吐出来,水落在地上颜色泛着淡淡的粉。他又漱了两遍,这回吐出来的水清了。 金灿灿单脚跳到他面前,仰着脸凑过去看他口腔。她一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另一只手举着水囊照出来的那点微光往里看。 “舌头伸出来。“ 容槡伸出舌尖。月光照着他的舌头,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破口。她又看了看他的牙肉和上颚,都是好的,没有伤口。 “嘴唇呢?嘴角有没有破?“ 容槡把嘴唇翻开来让她看。他下唇内侧有一点点红,但不像是破口,像是刚才吸得太用力了蹭的。 金灿灿凑得近,近到她能闻见容槡嘴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手指还托着他的下巴。容槡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好了。“金灿灿松开手退后半步。 容槡垂下眼皮,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耳根在月光底下看着有点发红,但他没说话,把水囊塞子拧好挂回腰间。 金灿灿又退了一步,靠回树干上。她的心跳还没平下去,咚咚咚地在胸口撞。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大概是被蛇咬的后怕,大概是毒血刚清掉的缘故。 她正想着,旁边的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那东西从他们脚边嗖一下蹿过去,速度极快。 金灿灿反应更快。她弯腰一手捞过去,那团东西被她攥住了后颈皮提起来。月光下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在她手里蹬着四条腿,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金灿灿拎着兔子的后颈皮举起来看了看,兔子后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缩着身子装死。 “口粮有了。“金灿灿转过头来冲容槡扬了扬手里的兔子。 容槡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嘴角边上那点蹭红还没消干净,嘴唇微微张着。他看着金灿灿拎着兔子站在月光底下,头发散着,外衫上沾了草叶子和泥,脚踝上那圈肿消了大半,但她站得稳稳的,一只手拎着兔子,脸上带着笑。 容槡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金灿灿,月光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拎着兔子冲他笑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跟仙京来的上仙不一样,跟那个在街上花钱买他的金灿灿也不一样。 她说她法力多高多高,结果被一条蛇咬了一口就晕了。她说要带他过好日子,结果他们饿了一整夜出来打野。她说大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被揭穿了就讪笑,被蛇咬了就晕过去。 但她拎着兔子的手很稳。她看他嘴角有没有破的时候凑得很近。她说“口粮有了“的时候笑得眼睛弯起来。 容槡垂下眼,嗯了一声。然后他走过去,把兔子从金灿灿手里接过来提着,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回去。“他说。 金灿灿单脚跳了两步,靠着容槡的胳膊稳住身形。两个人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金灿灿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侧头看着容槡,容槡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刚才吸蛇毒的时候,嘴里有没有破口?“金灿灿问。 容槡摇了下头。 “你胆子挺大的,“金灿灿说,“万一你嘴里有破口,毒进了你嘴里你也要倒。“ 容槡偏开脸,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根还是有点红,但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你倒了我更麻烦。“ 金灿灿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张侧脸,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嘴角边上那点蹭红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了。 她没再说话,由容槡扶着往山上走。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的桑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那只兔子被容槡提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缩着,大概是吓傻了。 到庙门口的时候金灿灿忽然又站住了。她转身看着容槡,月光正正好好地照在他脸上。 “多谢你。“她说。 容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她的方式跟之前又不太一样了。他推开了庙门,让金灿灿先进去。庙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姻缘树上的红绸在夜风里飘了飘,又落回去。 那只灰兔子被元宝收拾干净下了锅,炖了一大锅肉汤。兔肉不多但胜在新鲜,元叔又往锅里丢了几把干蘑菇和野菜,汤熬得浓白。四个人围着桌子喝了两碗汤,金灿灿吃了一块兔腿,容槡吃了两块肋条。元宝喝汤喝得鼻尖冒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东西金灿灿回了屋。脚踝上的蛇毒被吸出来大半,肿消了但走路还有点瘸。她脱了鞋歪在榻上,困劲儿往上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这一夜折腾得太狠了,她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外头起风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窗纸哗啦哗啦响。她没睁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睡过去。 然后雨就下来了。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瓢泼似的往下倒。风裹着雨点子砸在窗纸上,砸得啪啪作响。金灿灿猛地惊醒,刚坐起来就看见屋顶瓦片缝隙里往下渗水,一道水线正正好好地落在她枕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跳下床,脚踝一疼差点跪下去。屋顶漏了三四处,雨水顺着梁柱往下淌,地面很快就积了一小滩。被子褥子全被打湿了,枕头洇开一大片深色。 隔壁屋传来容槡的动静。金灿灿推开门出去,容槡站在门口,他屋里的情况跟她差不多,床铺湿了一大半,地面上水汪汪的。 元宝和元叔也醒了。四个人站在廊檐下面看着院子里暴雨如注,水从屋顶瓦缝里往下灌,姻缘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元叔叹了口气,从灶房搬出几个木盆和陶罐放在屋里接水,水滴砸在盆底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雨下得邪乎,“元叔说,“后山那片坡地本来就渗水,这屋地基浅,顶不住。“ 金灿灿卷起袖子,把湿透的被褥扯下来堆到墙角,拿干的布巾擦地面。容槡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在狭小的屋里转来转去,一个搬东西一个擦地。元宝帮着递盆子,元叔拿竹竿去顶漏雨最厉害的那片瓦。 水接了一盆又一盆,倒了一盆又一盆。金灿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脚踝疼得发木,但她没停。容槡在屋梁上绑了一块油布把漏水的地方暂时挡着,雨水顺着油布流进盆里,总算不往床上滴了。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势才小下去,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四个人都湿透了,金灿灿的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头发一缕一缕滴着水。 第十六章 元叔靠着灶台坐着,喘了几口气说:“后山的柴火全潮了,今天生不了火。“ 金灿灿看了看屋里,地面是擦干了但潮气还在,被褥湿透了没法盖,枕头捏一把能攥出水来。她靠在墙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元宝缩在灶房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容槡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嘴角边上被蛇毒蹭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红。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金灿灿。 “你去歇会儿。“他说。 金灿灿没力气说话,冲他摆摆手。 天亮透了雨才彻底停。院子里一片狼藉,姻缘树上挂着的红绸被雨浇透了垂下来,地上有被风刮断的树枝和打落的叶子。元叔拿扫帚慢慢扫,元宝蹲在地上捡树枝。 金灿灿在廊下找了个干爽的角落坐下来,后背靠着柱子。她浑身发冷,衣裳半湿不干的贴在身上,脚踝肿着,肚子空着,整个人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刚闭上眼,容槡从灶房那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上街看看。“ 金灿灿掀了掀眼皮看他:“看什么?“ “找点活干。“容槡说。他换了那件靛蓝长衫,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腕,头发重新束过了,看着比半夜那会儿精神些。 金灿灿想说你别去,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你上哪找活干。但她实在太累了,那句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只是抬了抬手又落下去。 “去吧。“她说。 容槡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边,外衫上有一块没干透的水渍。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庙门开合了一下,脚步声顺着山路下去了。 金灿灿靠着柱子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仙京的火光,一会儿是紫微宫的断壁残垣,一会儿又是容槡低下去给她吸蛇毒的那张脸。她翻了个身,额头撞在廊柱上,疼醒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金灿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靠在廊柱上睡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踝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一些了。 她走到容槡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了,被褥还湿着堆在墙角,柜门关着,那件月白长衫叠好了放在柜面上,没动过。 她又到灶房看了一眼。元叔在灶台边打盹,元宝不在。灶膛里的灰是冷的,今天确实没生火。 “元叔,容槡回来过吗?“ 元叔被她叫醒,揉了揉眼睛摇头:“没见着。“ 金灿灿站了一会儿。容槡说上街看看,走了至少两三个时辰了。她心里有点不踏实,但想想他那么大个人了,就算找不着活干也该回来了。她又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偏西。 容槡没回来。 金灿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脚踝一瘸一拐的。她越走心里越慌,说不清为什么慌。容槡跟她说过好几回要找活干,之前也从庙里跑出去过一回,挨了顿打自己回来了。但那次他没走这么久。 她出了庙门顺着山路往下走。脚踝疼走不快,她扶着路边的桑树一步一步挪。山风把桑叶吹得哗啦啦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星星点点的。 走到山脚拐上大路的时候金灿灿站住了。 大路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上系了条银色的带子,头发用玉冠束着。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站在路边一棵柳树底下,一手背在身后,看见金灿灿出来了微微一笑。 “小金。“ 金灿灿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个名字跟脸对上了。 “谢子深?“ 谢子深是仙京医司的司官,金灿灿在仙京的时候跟他打过几回照面。这人医术好,脾气也好,在仙京人缘不错。但他平时不常出医司,怎么跑到凡界来了? 谢子深走近了两步,他上下打量金灿灿,目光在她湿了又干的头发上、沾了泥的衣裳上、一瘸一拐的脚踝上扫了个遍。 “你瘦了。“他说。 金灿灿摆摆手:“你怎么下来了?天兵查得严,你私自下凡被逮着要罚的。“ 谢子深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枚青色的果子,大小跟核桃差不多,表皮泛着柔和的光。金灿灿认得这种果子,仙京灵圃里种的朱颜果,吃了能短时间补充仙力。 “我从司库里拿的,“谢子深说,“你下凡之前我就听说了。连景让你下来找混沌魔瘴,你一个司命上仙连打架都不会,下来能干什么?“ 金灿灿接过果子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意。她说不出话来。谢子深说得没错,她一个掌姻缘簿的文仙,连剑都没提过,下凡来确实跟送死差不多。 “拿去吃了吧,“谢子深又说,“你身上那点仙力撑不了几天了,再亏下去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你上次拿术法抹人记忆了吧?那么狠的消耗,你现在还能站着走路我都觉得稀奇。“ 金灿灿攥着朱颜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她确实快撑不住了,丹田里的法力空得跟漏了底的缸似的,她连维持自己清醒都费劲。 “多谢你。“她说。 谢子深摆手:“少跟我客气。你找到那个人了?“ “找到了。但他命定之人还没着落,三生石不显。“ 谢子深皱了下眉。他还想说什么,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一下。云层上面有金光闪了闪,隐隐能看见巡逻天兵的影子。 “我不能久待,“谢子深后退了两步,“仙果吃了能撑几天,你省着点用。实在不行就回仙京跟连景说这差事你干不了,换个人来。“ 他话音没落就转身不见了。那件月白袍子在日光里闪了一下,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金灿灿站在路边握着朱颜果,看着谢子深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她低头咬了一口朱颜果,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滑进丹田,干涸的经脉里终于又有了些暖意。 第十七章 她把剩下的果子三两下吃完,攥紧拳头感觉指尖亮起了一团金光,虽然不大,比之前那点萤火虫似的要强多了。 金灿灿闭眼凝神,把恢复的仙力聚在掌心,默念容槡的名字。一道细弱的光线从她掌心里延伸出去,指向城东的方向。 城东。容槡在城东。 金灿灿睁开眼拔腿就跑。脚踝上的疼在仙力的滋养下减轻了许多,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大路,朝城东的方向狂奔。 霖城东街她没怎么来过,这边是集市的尾巴,铺子稀稀拉拉的,再往外走就是城郊的一片荒地。她沿着仙力指引的方向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空场子。 金灿灿刹住了脚。 容槡躺在地上。 他侧着身蜷在那里,靛蓝长衫上全是灰和脚印,布料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着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他的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在身侧,像是被人掰过头了。 金灿灿冲过去蹲在他旁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容槡动了一下,慢慢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他看清是她的时候,瞳孔里的涣散聚了一下。 他的手从身下慢慢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粗布袋,袋口扎着。他把那只袋子往金灿灿的方向推了推,手腕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拿、拿着。“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灿灿接过那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捧铜板,大大小小的,有十几二十个。铜板上沾了灰和血,有几个被压变形了。 她攥着那只布袋,手指在发抖。 “你去干什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容槡闭上了那只肿着的眼,嘴角扯了一下,扯动了裂口又疼得抽了一口气。他喘了两下才开口:“城西有家武馆,招挨打的。“ 金灿灿跪在他旁边,攥着那只装着铜板的粗布袋,整个人僵住了。 武馆招挨打的,说白了就是给人当活靶子练拳。身上套件护具,站着让人打,一炷香多少铜板。打得越狠给得越多,下手没轻重的学徒打完了连站起来都费劲。 容槡去干了这个。 她把铜板数了一遍,二十七个。二十七个铜板换他被人打成这副模样。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脚底下的泥地冰凉,膝盖跪麻了她也没动。 “走。“金灿灿把铜板塞进怀里,俯身把容槡从地上扶起来。 容槡靠着她站了一下,又软下去。他站不住了,两条腿在抖,左胳膊使不上力,只能靠着金灿灿半边身子悬着。 金灿灿一咬牙弯腰把他背起来。容槡比她高出一个头,趴在她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她把人往上颠了颠,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条胳膊反扣住他的腿弯。 她背着他走出巷子,一路往有铺面的街上找。城东这边没什么正经医馆,她走了一条街才看见一个挂着布幌子的草头郎中铺子。门脸小,屋里摆着几排药柜,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碾药。 金灿灿背着容槡撞进去的时候老头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碾子差点掉地上。 “大夫,给人看看。“金灿灿把容槡放到铺子里那张窄榻上。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容槡的脸,又卷起他的袖子看了胳膊上的伤,伸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容槡在被按到右肋的时候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肋骨断了一根,左胳膊脱臼了,皮外伤不算。“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药柜,“得开几服药,外敷内服的都要。“ 金灿灿从怀里摸出那只粗布袋放在柜台上,铜板哗啦一声摊开来。老头数了数,把铜板收进去七个,剩下的推回来。 “这些买药不够。你再加点。“ 金灿灿看着柜台上那堆铜板,把剩下的又往前推了推:“全给你,够吗?“ 老头看了看那堆铜板,又看了看榻上躺着的容槡,叹了口气。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把药包起来,又拿了一瓶药膏搁在台面上。 “外敷的三天换一次,内服的煎水喝,一天两顿。“老头把药包推到金灿灿面前,“够是勉强够了。“ 金灿灿把药包搂进怀里,道了谢。老头过来帮容槡把脱臼的胳膊接上,咔吧一声,容槡额头上的汗珠子冒出来,但他咬死了牙关没叫出声。 接完骨头老头又把外敷的药膏涂在他脸上和肋骨上,拿布条缠了几圈。容槡躺在那张窄榻上,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半睁着,目光落在金灿灿身上一直没挪开。 金灿灿搬了条板凳坐在榻边守着。老头收了铜板就在柜台后面继续碾药,屋里只剩下药碾子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容槡压着的呼吸声。 日头从窗纸上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金灿灿靠着椅背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粗布袋。 容槡躺了一会儿,嗓子动了动。 “你吃了东西没有?“他问。 金灿灿看着他:“你躺在这里还有心思管我吃没吃东西?“ 容槡那只没肿的眼睛眨了眨,嘴角那点裂口上结了一层薄痂,说话的时候扯着疼但他还是说了:“铜板不够买吃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灿灿把脸转开了。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二十七个铜板,他把自己的骨头让人打断了一根换来的,凑到一块还不够买一顿像样的饭。 “我不饿。“她说。 容槡没再说话。他躺在那儿呼吸慢慢匀下来,大概是疼得累了,眼睑合上。金灿灿看他呼吸平稳了才轻轻舒了口气,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 手心里那只粗布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迹。她把袋子叠好揣进袖子里,又从袖口摸出另一个东西。 谢子深给的那枚朱颜果还剩了一小块核,金灿灿捏碎了果核把里头的汁液挤进嘴里。那股温热的力量又涌进丹田,刚才背容槡跑了那么远消耗掉不少,现在总算又补回来一点。 她把手心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握住容槡垂在榻边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每一根指头上都有新磨出来的血泡和旧的老茧。 金灿灿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头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跳了几下才稳住。昏黄的灯光照着榻上容槡的脸,半边在光里半边在影里,肿起来的眼皮消了些,露出来的半张脸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金灿灿趴在榻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容槡的手背上,指尖搭着他的指节。 油灯在夜里啪地爆了一下灯花。 第十八章 容槡在郎中铺子的窄榻上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金灿灿被冻醒了,她趴在榻边睡了一宿,半边胳膊压麻了,脖子僵着转不了头。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见容槡睁着眼看着她。 那只肿着的眼皮消了大半,眼角还有一片青紫但能睁开了。他躺在榻上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醒了。“金灿灿站起来揉着胳膊,凑过去看他脸上的伤。药膏干了结在皮肤上,青紫褪了些,嘴角那道裂口也合上了,结了一条细细的褐痂。 容槡眨了一下眼,嗓子哑着:“嗯。“ 金灿灿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她又按了按他的肋条,容槡嘶了一声缩了一下,但没昨天那么疼了。 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把碗放在榻边的矮桌上,看了容槡一眼。 “小子底子好,换个人打成这样得躺三天。你睡一宿就能动了。“老头又把几包药放在桌上,“这是三天的量,喝完再来。“ 金灿灿接过药包揣进怀里,把矮桌上那碗药端起来递到容槡嘴边。容槡抬手想接碗,胳膊抬到一半顿住了,左肩的脱臼虽然接回去了但使不上力。 金灿灿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张嘴。“ 容槡看了她一眼,张开嘴。金灿灿把碗倾斜,药汤慢慢流进去。他咽得很慢,喉结一滚一滚的,一碗药喝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药渣子沉在碗底,最后一口苦得他整张脸皱起来。 金灿灿把空碗放回桌上,拿袖子替他擦了一下嘴角。容槡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躺下。“金灿灿按他肩膀。 容槡没躺。他坐在榻边,两条腿垂下来踩在地上,试着站起来。他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右肋那一片使力就疼,但他咬牙绷着脸,站直了。 “能走。“他说。 金灿灿皱着眉头看着他,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站直的姿势明显歪着一边。这模样别说走回桃花庙,出这间铺子都费劲。 “你再躺一天,“金灿灿说,“我去跟元叔说一声,晚上再……“ “我好了。“容槡打断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子慢但稳,右肋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停。他从榻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金灿灿。 “不用再治了,已经好了。“ 金灿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容槡站在门口,半张脸被日光晒着,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嘴角的痂在光下面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句“好了“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嘴角还在抽着疼,但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他那双黑眼睛里那点倔劲儿,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金灿灿转身朝老头拱了拱手,“多谢先生,药钱我后头再补。“ 老头摆摆手:“举手之劳。那点铜板够了,余下的当送你们的。“ 金灿灿又拱了一下手,走到门口站到容槡身边。容槡把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肩上,半边身体靠过来。两个人在门口站定,慢慢往外走。 晨光照在街面上,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金灿灿扶着容槡从摊子前面走过去,容槡的步子慢,她跟着慢下来。 走了半条街容槡的呼吸变重了。额角的汗从太阳穴往下淌,搭在金灿灿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金灿灿侧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歇会儿?“金灿灿问。 “不用。“容槡说。 又走了一段,穿过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金灿灿抬头看过去,一队车马从东街那边过来。打头的是两匹白马,后面跟了一辆漆着朱红车漆的马车,车厢四角垂着流苏,帘子是藕荷色的锦缎。 马车两侧跟着四个丫鬟,个个穿绸着缎,排场不小。路边的行人都往两边让了让,金灿灿扶着容槡也往旁边退了一步。 藕荷色的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脸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跟云秋差不多大的年纪,但眉眼比云秋舒展些。头发梳了双鬟髻,插了两根玉簪子,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晃着光。她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看街边的铺面,又放了回去。 金灿灿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这姑娘周身干净,气度端庄,看排场该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往下看了看马车侧面的印纹,朱红的漆面上刻了一个“孟“字。 孟家。霖城姓孟的大户就一家,做丝绸生意的,跟郡守府都有往来。 金灿灿脑子里转了转,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容槡。容槡靠着她站着,头发散了几缕,脸上的青紫还没退干净,嘴角的痂在日光底下显眼得很。那件靛蓝长衫破了口子,领口歪着,整个人看起来跟逃荒的差不多。 她没动。 马车从他们面前缓缓过去,车帘再没掀开。车尾巴后面扬起一小股灰尘,落在路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灿灿偏头看了看容槡。他没看那辆马车,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金灿灿扶着他绕过马车留下的尘土,绕了条小路往城外走。 容槡跟着她拐进小路,步子顿了一下。 “刚才那辆马车……“ “往这边走近。“金灿灿没回头。 容槡没再问。两个人沿着小路出了城,上了往桃花庙去的山道。桑树叶子和晨露的潮气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容槡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金灿灿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攥得越来越紧,他的呼吸从鼻息变成了微微张口喘。她架着他走了半程山路,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停下来。 “歇一刻钟。“金灿灿扶他在石头上坐下。 容槡坐下来就往后仰,后背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喘气。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抬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金灿灿在他旁边坐下来,抽出袖子里的帕子递过去。容槡没睁眼也没接。 金灿灿把帕子展开,探过身去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沾了凉气,贴在他皮肤上激得他眼皮颤了一下。她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把汗擦了,又擦了擦他脖子后面。 容槡睁开了眼。 他看着金灿灿近在咫尺的脸。她凑得很近,帕子按在他耳后,袖口的皂角味钻进他鼻子里。她的睫毛在他眼前忽闪了一下,日光从桑叶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她脸上。 容槡没躲开。 金灿灿擦完汗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坐回旁边。她顺着容槡的目光看见自己的脸,距离有点近,她往后挪了半寸。 “喘匀了就走。“她说。 容槡嗯了一声,但目光还在她脸上没挪开。 “你看什么?“金灿灿偏头问他。 容槡把脸转开了。他看着路边的桑树,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耳根慢慢泛起一层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跟脸上那片青紫混在一起,看着不太正常。 金灿灿看见那片红色心里一紧。她把帕子又掏出来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不烫。又去贴他的脸颊,凉的。 “你脸红什么?“金灿灿问,“是不是又发热了?“ 容槡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避开她的手,嗓子里压着声音说:“没有。“ “那你脸红。“ “……歇够了,走吧。“容槡撑着树干站起来。 第十九章 金灿灿跟着站起来,把他的胳膊重新架回肩上。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容槡这回走得更慢了,但耳朵上的红一直没退。金灿灿侧头看了好几回,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心里犯嘀咕。昨天被武馆的人打成那样,该不会伤着哪了。又或者药没吃对,刚才那碗汤药里有什么东西吃了上脸? “回庙里你再躺下。“金灿灿说。 容槡没说话。 到了庙门口容槡已经走不动了。最后那截上坡路几乎是金灿灿半拖半拽把他弄上去的。元宝在院里扫地,看见他们回来扔了笤帚跑过来,看见容槡脸上的伤,嘴一咧要哭。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容槡说。 金灿灿把容槡扶进屋里,让他躺回榻上。容槡沾了枕头就闭了眼,呼吸沉沉地拉下去,像是路上那口气一直撑着,到了地方才松下来。 金灿灿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红也退了些,露出底下那层蜡黄。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胸口,转身出了屋。 元叔在院子里修被雨打坏的鸡笼,看见金灿灿出来,指了指灶房:“元宝熬了粥,你喝点。“ 金灿灿进灶房盛了一碗粥喝了。米粥温热,她喝得急,烫了舌头。喝完粥她坐在灶房门口想了想,容槡这伤光靠昨天开的那几包药不够。老头说了三天量,三天后还得去抓。她手里没什么钱了,得自己想办法弄点草药备着。 “元叔,“金灿灿站起来,“后山哪片有草药?“ 元叔从鸡笼后面抬起头:“后山你往北走,翻过那道梁子有一片坡地,好多野生的草药。你认得?“ “认得一些。“金灿灿从灶房拿了一只竹篮背在背上,又带了把小铲子。 她走出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容槡屋子的方向。窗纸里透出一点暗影,他躺在那儿没动。 金灿灿转头往北走了。 后山北面的坡地她没去过,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草深,有半人高,踩下去不知道脚底下是什么。她拨开草叶子往前走,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一个坑。 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金灿灿看见下面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各种矮灌木和草。她蹲下来辨认,找到了几株止血草,铲子挖下去连根带土起出来放进竹篮。 她又往坡下走了几步,看见一丛薄荷,掐了叶子放进篮子里。薄荷能退热,容槡要是再发热用得上。 金灿灿在坡地上转了小半个时辰,篮子里装了小半篮。她蹲在一株野生的当归旁边往下挖,根扎得深,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刨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空了。 那块土是松的,她一脚踩下去整块土皮往下滑。金灿灿往前扑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捞了一空,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 坡不算陡但她滚了好几个翻,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最后撞在一棵树根上才停下来,她趴在那儿喘了好几口气,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 天蓝得刺眼,云飘得慢悠悠的。 金灿灿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疼得像散了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蹭破了皮,膝盖上的裤子磨了个洞,最要命的是左脚踝。 脚踝肿了。她伸手按了一下,钻心地疼。 这脚踝前两夜被蛇咬的那只,刚好还没好利索,现在又扭了。金灿灿扶着树干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单脚跳了两步去捡散落在地的竹篮和小铲子。 草药撒了大半,篮子里只剩几株止血草和两片薄荷叶。她蹲下来把能捡的捡回去,又重新翻了一遍坡上的草丛,把刚才挖出来的当归又找回来。 脚踝疼得她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她坐在树根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左脚踝肿了一圈,皮肤下面泛着青紫色。她用止血草的叶子嚼烂了敷在上面,拿布条缠了两圈固定住,扶着树又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三倍。 她单脚跳一阵歇一阵,手里提着竹篮,拐杖似的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翻山梁的时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爬到顶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又顺着另一面慢慢滑下去。 到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元宝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金灿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姐姐你脚怎么了?“ “摔了一跤没事。“金灿灿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把竹篮递过去,“草药,晾起来晒干。“ 元宝接过竹篮看了一眼,里头乱七八糟的几根草叶子,沾着泥巴蔫头耷脑的。他没说什么,抱着篮子进了灶房。 金灿灿扶着墙往屋里走,经过容槡门口的时候窗纸里透出一点光。他醒了,灯也点上了。她正要走过去,门从里面开了。 容槡站在门口,脸上青紫消了些但还明显着。他低头看见金灿灿左脚不敢沾地,裤腿卷着露出一截裹了布的脚踝,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点子。 “你脚怎么了?“他问。 金灿灿摆摆手:“摔了一下,没事。“ 容槡的目光从她脚踝移到她脸上。她额角蹭破了皮,手肘的衣裳也破了,整个人灰扑扑的。 “你上山了?“ “嗯,采了点草药。“金灿灿侧身从他门口走过去,单脚跳了两步。 容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跳着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没说话,只是搭着手让她靠着,一瘸一拐地把她送进屋。 金灿灿在榻边坐下,把那条肿了的腿抬起来搁在榻沿上。容槡蹲下来看了看她脚踝上裹的草叶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金灿灿嘶了一声。 容槡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凉水进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干,递到她手上。 “敷着。“他说。 金灿灿接过来按在脚踝上,凉意透进去,肿处那股胀痛轻了些。她靠在床头把帕子按着,舒了口气。 容槡没走。他拉了条板凳坐在榻边,把那盏油灯移近了些,借着光看她脚踝上的伤。肿得厉害,青紫色蔓延到脚背,缠着布条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淡淡的血水。 第二十章 “你明天别动,“容槡说,“换我去采。“ 金灿灿抬眼看他:“你躺了一天,伤还没好透。“ 容槡把目光从她脚踝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他的声音低低的:“你躺着,我去。你脚这样走不了路。“ 金灿灿还想说什么,容槡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影在灯下拖得长长的。他扶了一下门框站住,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说我命是你救的,“他说,“你的命也是你的。你伤了我还得救你,更麻烦。“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看着容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合上了。 油灯还在跳,她在灯影里坐着,脚踝上敷着的帕子慢慢被体温捂热了。窗外虫声唧唧的响,隔壁屋里容槡躺下了,木板床吱呀了一声。 金灿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脚踝,疼得她皱了下眉。她想起容槡蹲在她面前看伤口时的那张脸,灯底下他眼睫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他刚才说“你的命也是你的“。 金灿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碾了几遍,没碾明白。她闭上眼,油灯火苗在眼皮外面晃着橘红色的光。 金灿灿的脚踝肿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肿没消,反而比昨晚更厉害了。整个脚踝肿成馒头大,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从脚踝蔓延到脚背,脚趾头都跟着肿了一圈。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疼得她龇牙吸了口气,脚趾头只能弯一点点。 她把那条肿腿搁在榻沿上不敢动,靠着床头坐着。窗外鸟叫了一阵又安静了,院子里的鸡在叫,元宝起来扫地了。 金灿灿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容槡的脚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能走路了。 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容槡站在门口。他脸上的青紫消了大半,嘴角那道痂翘起来,边缘已经快掉了。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头发随便束了一下,站在门口眼睛直接落向她搁在榻沿上那条肿腿。 他没说话,走过来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金灿灿缩了一下,疼得眉头皱起来。 “肿成这样。“容槡的声音低哑,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金灿灿听见他去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端了盆热水回来搁在榻边。 他把帕子浸在热水里拧半干,抖开敷在她脚踝上。热水敷上去的瞬间金灿灿觉得整条腿一松,那股胀痛散开了些。 “你今天别动。“容槡说。 金灿灿靠着床头没说话。她看着容槡蹲在榻边给她换帕子,侧脸被晨光照着,嘴角那道痂翘起来一小块,风一吹颤颤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手下的动作很轻,敷帕子的时候指尖从她皮肤上擦过去,力道跟碰瓷器似的。 “疼就说。“容槡换了一条热帕子。 “不疼。“ 金灿灿说这话的时候脚踝上的疼从骨头缝往外钻,但她忍住了没龇牙。容槡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金灿灿被他看得心虚,把脸别开了。 她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容槡换了三回帕子。热敷完又拿凉帕子给她冷敷了一回,肿看着消了一点,但走路还是不行,左脚沾地就疼。 容槡收拾了盆和帕子出去了。金灿灿躺着,听着院子里容槡跟元宝说了几句话,元宝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容槡只嗯了两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容槡出了庙门。 金灿灿心说他又去哪了。她撑着坐起来想下榻看看,左腿刚一沾地钻心的疼让她又缩回去了。她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等着。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容槡回来了。他背了一只竹篓,手里拿着小铲子,裤腿上沾了湿泥,头发上落了片枯叶子。他走到金灿灿门口停下来,把背篓放下来让她看。 背篓里头躺着几株草药,是治跌打损伤的,跟老头开的外敷药差不多。叶子有破损,根须上还挂着泥,显然是现挖的。 金灿灿看见那些草药愣了一下:“你上山了?“ “嗯。“容槡把背篓拎进灶房。 金灿灿撑着床沿坐起来,冲着灶房方向喊:“你伤还没好透,上山干什么?万一摔了……“ 容槡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药在洗。他看着金灿灿,嘴角那点痂翘得老高:“你说过让我别拿自己当贱命。你也是。“ 金灿灿被这句话堵住了。她靠在床头看着容槡在灶房里忙活,洗药、捣药、把药泥敷在布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她,他其实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肋骨那一片使力就疼,但他从上山到下山的路上连吭都没吭一声。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容槡端着药泥回来,在她榻边蹲下。他把旧的敷药揭下来,拿清水擦了擦脚踝,然后把新捣的药泥敷上去,拿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他缠布条的时候手指不时碰到她的皮肤,每次都很快地移开,像怕碰疼她。 金灿灿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缠布条的时候从金灿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发旋正中有一小撮头发支棱着,大概是上山时候被树枝挂的。 “容槡。“金灿灿开口。 容槡没抬头,手上缠布条的动作没停:“嗯。“ “我脚不疼了。“ 容槡把布条最后打了个结,抬头看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底下显得格外黑,像两汪深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那道痂跟着翘了一下。 “你之前说大话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疼。“他说完站起来,端着旧药渣和布条出去了。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说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门口他消失的地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容槡成了专职伺候她的人。 早上端热水给她洗脸,熬了粥端到榻边看着她喝完,中午元宝做饭他端过来,晚上又烧水给她泡脚敷药。金灿灿被他伺候得不自在,有回想自己下地去端碗,刚跳了一步就被他按回榻上。 第二十一章 “我自己能行。“金灿灿说。 容槡把碗搁在榻边矮桌上,拿话堵她:“你的命是你的,你伤了更麻烦。“ 金灿灿一听这话噎住了。这分明是她之前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还给她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容槡已经转身出去了。 第四天容槡又上了山。他说上次采的药快用完了,得补一些。金灿灿想拦他,他背好竹篓说了句“我认得路了“就走了。 后山北面那片坡地容槡来过一回,这回走得熟了些。他沿着金灿灿上次走的路线翻过山梁,到了那片缓坡蹲下来认草药。元叔教过他认了几种,叶子形状、根须颜色,他记性好,看过的都能记住。 他蹲在一片当归旁边往下挖,铲子用得比上次顺手。篮子里装了小半筐的时候他听见坡下面有人在说话。 容槡抬起头来。 坡下的小路上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胳膊上刺了条青蛇,矮的那个歪戴着帽子。两个人手里都提着笼子,看着是上山套野兔的。 容槡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挖药。 高个儿先看见了他。那人在坡下站住了,仰着脖子往上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狗儿吗?“ 容槡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 矮的那个也抬头看过来,歪帽子下面露出一张圆脸,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还真是狗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怎么的,不在你后娘跟前当牛做马了?“ 容槡蹲在地上没动,铲子握在手里攥着。 高个儿把笼子放下,两手插在腰上往坡上走了几步。他比容槡矮半头,但体格壮实,胳膊上那条青蛇纹身在日光底下看着发青。 “听你后娘说了,有人把你买了去。“高个儿上下打量容槡,“说你给人当了小白脸,吃香喝辣的了。怎么还穿这破褂子?你那相好的没给你买好的?“ 容槡从地上站起来。他比高个儿高出一个头,站直了往下看的时候高个儿的笑容收了收。 矮个子也跟着爬上坡来,歪帽子歪得更厉害了。他绕到容槡侧面,看着竹篓里的草药嗤了一声:“挖药呢?你那相好的让你来干这个?不是说人家有钱嘛,怎么的,钱花完了?“ 容槡没说话,把竹篓背好,铲子别在腰间,转身要走。 高个儿伸手拦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往后推:“别走啊狗儿,老乡亲见了说两句话不行?你后娘那会儿说你给人当阉伶去了,我还当是真的呢。结果你当小白脸去了?比阉伶强,好歹那活儿还在。“他嘿嘿笑了两声,手在容槡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容槡站住了。 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把铲子也搁在竹篓边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高个儿。 “二狗。“容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二狗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容狗儿是从不还嘴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低着头不吭声,跟块木头似的。但现在这块木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脸上那点青紫的伤还没退干净,嘴角结了痂,但那双黑眼睛平平地看着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怎么的?“二狗梗着脖子,“我说错你了?你不是给人当小白脸去了?人家买你回去不是图你那……“ 容槡抬手了。 那一下很快。二狗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觉得肚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的工夫容槡已经跟过来了,单膝压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矮个子王麻冲过来想拉容槡,容槡侧头看了一眼,膝盖还压着二狗,胳膊伸出去一挡一推,王麻蹬蹬蹬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进草丛里。 二狗躺在底下挣扎,容槡的膝盖压得他喘不上气。他脸涨红了,拳头抡起来想砸容槡的肋条,容槡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地上一按,咔嚓一声,二狗疼得叫起来。 “松手!松手!“ 容槡没松。他低头看着二狗,嘴角那道痂在日光下面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呼吸有点急,肋骨的伤扯着疼,但他压着二狗的那只膝盖稳得很。 “你刚才说谁小白脸?“容槡问。 二狗被他攥着手腕,疼得额头冒汗,嘴硬不起来了:“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狗儿哥你松手!“ 容槡看了他三息,松了手站起来。二狗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王麻也从草丛里爬出来,帽子歪到脑后去了。 容槡弯腰把竹篓背起来,把铲子别好。他看了二狗和王麻一眼,两个人站在几步开外缩着脖子。 “你后娘说你变了。“二狗揉着手腕小声嘀咕。 容槡转身走了。他背着竹篓翻过山梁,日光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条。二狗和王麻站在坡下没敢跟上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另一条路跑了。 容槡在山路上走得不快,肋骨的伤被他那一动扯得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在抽着疼。但他绷着没停,翻过山梁下到另一面,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那片坡地。 他蹲下来继续挖药。刚才二狗他们那一闹打断了他,还剩几株止疼的没挖够。他低头一株一株挖,铲子扎进土里,连根带土起出来放进竹篓。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容槡把竹篓装满的时候直起腰来,后背的衣裳被汗洇湿了一片。他弯腰去够铲子,肋骨的伤扯得他顿了一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才站起来。 回到庙里已经傍晚了。容槡推门进来的时候金灿灿正坐在院里石凳上,她缠着布的左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元宝追鸡。 容槡走进来,把竹篓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竹篓里头满满当当的草药,止血的、消肿的、止疼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有几株当归的根须还带着泥,但叶子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擦过了。 金灿灿低头看着那筐草药,又抬头看着容槡。他站在石桌对面,灰布褂子的肩膀处蹭了两道泥印子,头发又乱了,额角的汗干了留下白印。 第二十二章 “你这一趟去了大半天。“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把竹篓里的草药往外拿。他把止疼的叶子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说:“止疼的捣碎了敷,比昨天那几株效果好。“ 金灿灿看着他挑药的手。那双手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刮痕,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分药的时候指尖捏得稳。 “遇见什么人了?“金灿灿忽然问。 容槡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脸上那道痂又蹭破了。“金灿灿指指他嘴角。 容槡抬手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丝。他把血擦了擦,什么也没说,继续分药。 金灿灿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嘴角那点痂刚才还好好的是翘着的,现在变平整了,边沿渗了一丁点血,像是被人蹭了或者撞了什么。 “你打架了。“金灿灿说。 容槡分药的手停了。他把手里那株草药搁在石桌上,垂着眼皮没说话。 金灿灿撑着石桌站起来,单脚跳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仰着头看他,他的脸背着光有些暗,但嘴角那道新渗出来的血丝在光底下很清楚。 “跟谁打的?“ “……没什么。“容槡偏开脸。 金灿灿伸手把他的脸扳回来,拇指按在他嘴角旁边,把那一丝血抹了。她凑近了看伤口,痂的边沿蹭掉了一小块,里面粉红色的肉露出来,不深。 “你伤还没好全就跟人打架。“金灿灿说。 容槡被她扳着脸,想躲又没躲。他垂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你。“ “说我什么?“ 容槡不说话了。他嘴唇动了动,那点痂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他只是把手里的草药递到金灿灿面前,说:“你脚还肿着,先上药。“ 金灿灿接过草药,看着容槡转身进了灶房。他的背影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门框,脊背弯了弯又直起来,迈进去了。 她坐回石凳上,把容槡拿回来的草药摊开在桌面上。止血草、当归、薄荷,还有几株她不认得的,应该是治筋骨损伤的。每株草药的根须都完整,叶子没一片坏的。 元宝从鸡窝那边跑过来,扒着石桌边沿看了一眼:“哥哥挖了好多!“ 金灿灿嗯了一声。 元宝又说:“哥哥后背湿透了,他刚才走路一直按着肋条,是不是又疼了?“ 金灿灿的手指在草药上面停住了。她抬头看着灶房的方向,容槡在里面忙活,她听见他在捣药,药杵砸在陶臼里笃笃笃的。 她撑着石桌站起来,单脚跳着去了灶房门口。容槡背对着她站在灶台边,左手握着捣药杵,右手按在肋骨上。他捣药的时候时不时停一下,撑在灶台边喘口气又继续。 金灿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容槡侧过头来看见了她,手里的捣药杵顿了一下。 “你脚不方便,回去坐着。“他说。 金灿灿没回去。她单脚跳进灶房,拉了条小板凳坐下来,从灶台下面够了一只干净陶碗上来,把止血草拣出来放进碗里。 容槡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两个人一个站在灶台边捣药,一个坐在小板凳上择药,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药杵砸陶臼的声音和叶子被择断的脆响。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药捣好了。容槡端着陶碗蹲在金灿灿面前,把她脚踝上旧的敷药揭下来,用温水洗了洗,把新捣的药泥厚厚地敷上去。新药泥凉丝丝的,贴上来的时候金灿灿舒服地叹了口气。 容槡缠布条的时候比上回更熟练了些,一圈压一圈,松紧刚好。他打好结把布条边角掖进去,又用手按了按确定缠好了,才站起来。 金灿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被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比她自己缠的强多了。 “好了。“容槡说。 他端着陶碗和旧药渣出了灶房,在院子里洗了手,又回来收拾石桌上的药。金灿灿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忙进忙出,他走路的时候右肋那边还是微微侧着,但比早上那会儿利索了些。 收拾完了容槡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灶房门口,天黑透了,院子里只有月亮照着。元宝已经睡了,元叔屋里的灯也灭了。 金灿灿侧头看着容槡。月光底下他的侧脸轮廓比之前清晰了,瘦还是瘦,但脸上的肉长回来了些,下颌那道线条不像之前那么锋利。他嘴角的痂在月光下面看着淡了些,蹭破的那一小块也开始长新皮了。 “容槡。“金灿灿叫他。 容槡偏过头来看她。 “你今天打架打赢了。“金灿灿说,“你以前打不赢吧。“ 容槡没说话。他以前确实打不赢。村里那些孩子从小打他,他从不还手,因为还手了打得重了后娘不给他饭吃。后来他长高了,比二狗他们高出一截,但还手的习惯没了,挨打了就抱着头蹲着。 今天他出手了。 “赢了。“容槡说。 金灿灿笑了一下,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弯起来。她拍了拍容槡的肩膀,手劲不大,但拍得很实在:“会还手是好事。往后没人能随便打你。“ 容槡看着她。她坐在月光里,左脚缠着布条搁在另一条腿上,手肘上蹭破的皮结了一层薄痂,头发散着没梳,穿的那件外衫洗得发白了。她坐在那儿拍着他肩膀说“没人能随便打你“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容槡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院子里的姻缘树,红绸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你脚好了以后想去哪?“他忽然问。 金灿灿愣了一下:“什么去哪?“ “我。“容槡说,“你还带着我。去哪?“ 金灿灿看着他。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剩下半边藏在暗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问出来又怕听见答案。 “哪也不去,“金灿灿说,“就在这待着。“ 容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在金灿灿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十三章 金灿灿看着他那双黑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平平的,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见就不见,“金灿灿说,“衣裳先收着。“ 容槡抱着衣裳站起来回了屋。金灿灿坐在院子里看着他进屋关门,又把桌上那碗凉水端起来喝了。 傍晚的时候她进灶房做饭,元宝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的,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她把米下锅煮上,又切了几根菜叶子搁进去,打了两个蛋搅散了倒进锅里。 容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活。 金灿灿回头看了他一眼:“粥好了,端碗。“ 容槡进来把碗端出去摆好。四个人围着桌子喝粥吃馒头,元宝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看见山上有只松鼠,元叔嗯嗯地应着。金灿灿喝了半碗粥就饱了,搁了筷子坐在那儿。 容槡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粥,喝得很慢,粥烫了他吹两口再喝。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金灿灿给他买的新衣裳叠好了放在他枕头边上,他没舍得穿。 金灿灿看着他那件旧褂子看了半天,忽然说:“明天穿新的。“ 容槡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吃完饭金灿灿洗碗,容槡在旁边帮她把洗好的碗擦干摞好。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当响。容槡擦完一个碗递给金灿灿,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快缩回去。 “今天方家那边,“容槡忽然开口,“他为难你了没有?“ 金灿灿接过碗搁在架子上:“没有。就是请我喝茶坐了坐。“ 容槡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碗擦干递过来。这回他的指尖没有碰到金灿灿的手指,隔了一点距离把碗递到她手里。 金灿灿把碗放好,把灶台擦了擦。她转身的时候容槡还没走,站在灶房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 “你明天真要安排我跟孟家小姐见面?“容槡问。 金灿灿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容槡,他站在月光里,鸦青色新衣裳搭在他胳膊上,还没穿上。 “你要是真不想见,就不见。“金灿灿说。 容槡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转身走了。 金灿灿站在灶房里看着他出了院子,月光把他那件旧褂子的影子拖在地上,长瘦长瘦的一条。 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抹布搭在架子上也出去了。院子里容槡的屋里已经点了灯,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金灿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姻缘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她想起容槡问她“你怎么总惦记这事“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想起他站在月光里说“我谁也不想见“。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洗碗的时候泡了水,指尖皱巴巴的。 她把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金灿灿还是下了山。她没去找孟家小姐,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条鱼和一些青菜回来。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碰见方家的管家,管家见了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说方少爷在庙门口等着。 金灿灿提着一篮子菜加快步子往上走,到了庙门口果然看见方庭站在那儿。他换了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重新梳过了,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金姑娘,“方庭看见她上来了,笑着迎了两步,“昨天忘了把见面礼给你。这是我前些日子得的玉簪子,不值什么钱,你戴着玩。“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成色温润,雕的是一朵莲花。 金灿灿看了一眼没接:“方少爷太客气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方庭把锦盒往金灿灿面前递了递。 金灿灿没伸手。她站在台阶下头,怀里还抱着菜篮子。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晒得贴在了皮肤上,她正想着怎么推掉这支簪子,庙门里走出一道人影来。 容槡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鸦青色的新衣裳,日光底下衣料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门框里,目光从金灿灿脸上移到了方庭脸上,又落在方庭手里那只打开的锦盒上。 方庭看见容槡,认出来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是你。“方庭说。 容槡没说话。他从门口走下来站到金灿灿旁边,金灿灿注意到他今天穿了新衣裳,跟平时那件旧褂子比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件衣裳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也比平时看着更清朗了些。 方庭的目光在容槡身上扫了一来回,又落在金灿灿身上,笑容重新堆了起来。 “金姑娘,我是诚心诚意来见你的。你要是不收这簪子,我明日再来。“ 金灿灿正要说话,容槡开口了。 “她不收。“ 方庭看着容槡,眯了眯眼:“你是她什么人?“ 容槡站在金灿灿身侧,日光底下他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站得直,肩背挺拔。他看着方庭,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她是我救命恩人。她说不收的,谁也别想往她手里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把锦盒盖上了,揣回怀里,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金灿灿。 “金姑娘,我改日再来。“他说完转身走了,宝蓝色的袍子在山路上晃了晃,拐过弯看不见了。 金灿灿抱着菜篮子站在台阶下面,偏头看着容槡。他穿着那件鸦青色新衣裳站在日光底下,好看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新衣裳穿上挺合身。“金灿灿说。 容槡的耳根红了一下,但没躲开。他伸手把金灿灿怀里那篮子菜接过来提着,转身往庙里走。 金灿灿跟在他后面进了庙,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把菜提进灶房。他进灶房的时候新衣裳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鸦青色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方庭送簪子的事从脑子里甩出去了,站起来也进了灶房,帮着洗菜切鱼。 容槡在她旁边蹲着生火,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方庭明天还来怎么办?“金灿灿一边切菜一边问。 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柴噼啪响。他蹲在那儿没回头,声音从灶膛那边传过来:“来一回挡一回。“ 金灿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看着容槡蹲在灶膛前的背影,鸦青色的衣裳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他的脊背挺着,瘦但不再单薄了。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比刚才快了。 第二十四章 方庭连着来了三天。 第一天带着点心来的,金灿灿没收。第二天换了茶叶,金灿灿也没收。第三天方庭空着手来的,就站庙门口跟金灿灿说了几句话,金灿灿嗯嗯啊啊应着没让进门。 第四天金灿灿下山买菜的时候路过孟家门口,看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外面,车帘掀着,露出里面半张脸。孟家小姐坐在车里正要下来,旁边丫鬟扶着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金灿灿放慢了脚步,看见丫鬟把锦盒递到孟家小姐手上,孟家小姐提着裙摆进了方家大门。 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等孟家小姐进去了才慢慢走过去。路过方家门口的时候门房看了她一眼,她冲门房笑了笑,门房把头低下去了。 回了庙里金灿灿坐在石桌前面想了半天。她脑子里转着孟家小姐进方家大门的画面,又转着容槡说“我谁也不想见“那句话。 孟家要是跟方家成了亲,容槡的命定之人就更没着落了。她想了又想,站起来又下山了。 第二天金灿灿直接去了方府。 门房看见她来,赶紧进去通报。方庭从里面小跑着出来接她,笑容堆满了脸:“金姑娘怎么来了?快请进!“ 金灿灿跟着方庭进了正厅坐下,方庭让人上茶上点心,殷勤地端到她面前。金灿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余光一直往正厅后面瞟。 方庭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金姑娘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金灿灿把茶碗放下,冲方庭笑了笑,“方少爷最近在忙什么?“ 方庭搓了搓手:“没忙什么。家里在跟孟家说亲事,我爹催着定日子,我心里有事定不下来。“他说着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明晃晃的。 金灿灿把目光移开了,手里捏着茶碗的盖子轻轻拨着浮叶。她正想着怎么接话,穿堂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从前厅那边过来了。 方庭侧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金灿灿也看过去,穿堂那头走出一行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方员外,旁边跟着方夫人,后面半步远的是孟家老爷和孟家小姐。 孟家小姐今天穿了件鹅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在日光下晃着光。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正厅,目光扫了一圈,在金灿灿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方员外看见金灿灿坐在正厅里,眉毛动了一下。方夫人也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这位是?“方夫人问。 方庭站起来:“娘,这是金姑娘,我上回跟你们提过的。“ 方夫人又看了金灿灿一眼,没说话。方员外清了清嗓子,冲孟家老爷那边让了让:“亲家这边坐。“ “亲家“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金灿灿眼皮跳了一下。她看着方员外把孟家父女让到主位上坐下,丫鬟重新上了茶。方庭站在旁边脸色不大自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金灿灿坐在客座上没动。她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余光扫着孟家小姐的方向。孟家小姐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茶盏,低头的时候露出后颈一段白净的皮肤。 方夫人走到金灿灿旁边坐下来,脸上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金姑娘来府上有事?“ 金灿灿把茶碗放下了,抬头冲着方夫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方夫人的笑容没变,但目光在女儿跟孟家小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金灿灿注意到方夫人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些不耐烦。 “金姑娘住得远,来回一趟不容易,“方夫人说,“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早些回去歇着也好。山路不好走。“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金灿灿听懂了,方夫人在赶她走。 她站起来拱了拱手:“夫人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了。“ 方庭要站起来送她,方夫人伸手按了按自己儿子的胳膊。方庭被按着没动,看着金灿灿从正厅走出去。 金灿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方夫人跟孟家老爷说话的声音,语调比刚才高了半度,说的是两家婚事定日子的事。她没回头,迈出了方府大门。 出了方府金灿灿站在台阶上舒了口气。今天这趟没白来,她大致摸清了方孟两家的亲事进度——还没定下来,但已经在商量日子了。方夫人对她的态度也清楚了,不欢迎,巴不得她早点走。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拐去布庄取了前两天定好的衣裳。这回她给容槡定了一件石青色的外衫,料子比上回厚实些,天凉了能穿。 抱着衣裳回了庙里,容槡不在。 院子里元宝在浇菜,元叔在修鸡笼。金灿灿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容槡屋里的门也开着,榻上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还在。 “容槡呢?“金灿灿问元宝。 元宝仰起脸来:“哥哥上午就出去了,说去山上采点野菜。“ 金灿灿把衣裳放回屋里,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日头从头顶移到了偏西,容槡还没回来。她去灶房烧了壶水倒了两碗放着,一碗凉了就倒掉重新倒一碗。 天快擦黑的时候她坐不住了。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上,出了庙门顺着山路往下走。她想着容槡采野菜不该去这么久,后山那片坡地来回一趟一个时辰够了,他走了大半天。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村长拄着竹杖从村口那边过来,看见金灿灿愣了一下,停下来招呼她:“金姑娘,天快黑了还往外走?“ 金灿灿站住了:“我找容槡,他上山采野菜一直没回来。“ 村长摆了摆手:“没见他上山。下午我在村口看见他往河边去了。“ 金灿灿道了谢正要往河边走,村长叫住了她。老头拄着竹杖走了几步到她面前,有点犹豫地开了口。 “金姑娘,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金灿灿停住脚看着村长。 村长干咳了一声,竹杖在地上点了点:“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狗儿住在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小儿子今年二十了,老实本分,在村里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去。你要是不嫌弃……“ 金灿灿愣住了。她看着村长那张老脸,话头里的意思越听越明白,赶紧摆手打断了。 “村长您别说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第二十五章 “你一夜没睡?“金灿灿问。 容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没落在金灿灿脸上。 金灿灿没再追问,扶着门框站起来,左脚踝落地的瞬间疼得她缩了一下。容槡伸手扶住她胳膊,两个人一瘸一瘸地往各自屋里走。 金灿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容槡一眼。他站在自己屋门口,侧着身在推门,半边脸被晨光照着,嘴角那道痂翘得老高,在晨曦里泛着点粉。 他推门进去了。 金灿灿也推门进了屋,在榻边坐下,把肿脚搁好。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鸡叫了第二遍。 她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转着昨天后娘那群人的事,还有容槡耳朵红了好几回的事。她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沉下去睡熟了。 隔壁屋里容槡也没睡。他坐在榻沿上,手指摸着自己嘴角那道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一大片,他轻轻一揭就掉了,底下露出粉红的新皮。 他看着手心里那片薄薄的痂,把它放在桌面上。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桌面那片褐色的痂壳。容槡盯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吹掉了。 然后他也躺下了,阖上眼。肋骨还隐隐作痛,胳膊上的抓痕结了痂,但嘴角那片新皮长好了,光溜溜的,跟周围皮肤一个色。 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二狗和王麻跟着后娘往庙门口走,步子迈得飞快。 金灿灿单脚跳了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二狗的袖子。二狗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她。 “你干什么?“ “赔偿的事没说清楚就想走?“金灿灿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他把你们打伤了是吧?行,那就把账算清楚。你们把他伤着了,他的医药费谁出?“ 二狗甩了两下胳膊想把她的手甩开,金灿灿攥得紧,他甩不掉。王麻在旁边推了金灿灿肩膀一把,金灿灿左脚站不住往旁边歪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容槡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攥住王麻的领口把人往后拽了两步。王麻被他拽得踉跄着往后退,后脑勺撞在院墙上,哎哟了一声。 二狗看见容槡动手,又想起昨天手腕被拧脱臼的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后娘和两个亲戚男人还在旁边,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你还打人!“ 容槡松开王麻的领口,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右肋疼得厉害,刚才那一扯把还没长好的伤又撕着了,额角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但他站直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二狗。 金灿灿扶着门框站稳,看见容槡额角的汗珠子,心里一紧。她单脚蹦到容槡前面挡住了他,面向二狗和王麻。 “刚才的事没完。你们在山上先骂人先动手,现在还有脸上门要钱?我这边伤号躺着,你们反倒要起了赔偿?“金灿灿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行,那就请人来评评理。谁去把村长请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二狗脸色变了变,王麻也缩了一下。请村长来这事他们不想干,村里谁不知道二狗跟王麻是出了名的混混,村长来了先问谁是挑事的,他们准得挨训。 后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金灿灿堵在门口,又看了看容槡额角的汗和他按着肋条的手,目光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上面扫了一圈。她忽然开口了。 “二狗,王麻。“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后娘把手里的瓜子揣进腰间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着二狗和王麻,又看了那两个亲戚男人一眼,嘴角扯了扯。 “人家说请村长来就请村长来。你们俩在山上先惹的事,要闹大了你们爹娘脸上也不好看。赔就赔吧,别把事闹大了。“ 金灿灿愣了一下。她看着后娘那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没有看容槡,也没有看金灿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骂容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泼辣劲儿,只是平平淡淡的。 二狗跟王麻也愣了。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娘,嘴张得老大。 “婶子你……“ “我说赔就赔。“后娘打断他们,“你俩把人家打成这样,人家身上那伤摆在那儿,闹到村长跟前你们俩也不占理。痛快把钱给了省事。“ 金灿灿看着后娘。她心里明白了——后娘怕事情闹大了,怕容槡身上那些旧疤被翻出来问是谁打的。那些疤里有不少是她留下的,要真是村长来查,挨板子的就不止二狗和王麻了。 二狗还想说什么,后娘瞪了他一眼,二狗把话咽回去了。他跟王麻磨磨蹭蹭地在原地站着,脸色难看得很。 王麻的亲戚那个高个子男人看不下去了,转身出了庙门:“我去喊村长。“ 金灿灿没拦。她站在庙门口,脚踝疼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但她站得稳当。容槡在她身后站着,右手按着肋条,呼吸压得很平,一呼一吸都控制在最小幅度。 约莫过了两刻钟,高个子男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老头个头不高,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慢悠悠的。一进庙门目光就在院里头扫了一圈,先把后娘认出来了,又看了看二狗和王麻,最后才落在金灿灿和容槡身上。 “怎么回事?“村长在院子中间站定,竹杖往地上一顿。 二狗抢先开口:“村长,容狗儿他打我!把我手拧脱臼了,王麻脑袋也磕了包!“ 王麻跟着点头,指着自己后脑勺。 村长看了看二狗的手腕,白布条裹着看不出什么。他又看了看王麻的后脑勺,也是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来看着容槡。 容槡站在金灿灿身后,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青紫退了大半但还有痕迹。他嘴角的新皮长好了,看着跟周围肤色一样。村长往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按着肋条的手。 “你打的?“村长问容槡。 容槡点了一下头。 第二十六章 金灿灿在旁边接话了:“村长,我来说。“ 她扶着门框往前跳了一步,把容槡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胳膊上的抓痕和淤青,又把他领口拉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上的青紫。她指着那些伤一条一条说。 “昨天他在山上挖药,二狗和王麻路过,先骂人,说他是小白脸,说他是阉伶。他本不想搭理,走人的时候二狗先动手推了他。他这才还的手。村长你看,他身上的伤比二狗的重多了,二狗手腕缠了个布条就要上门要赔偿,这道理在哪?“ 村长凑近看了看容槡胳膊上的抓痕,又看了看锁骨上的淤青。他皱起眉头,转向二狗和王麻。 “你们先骂的人?“ 二狗嘴动了动:“村长,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你先推的人?“村长又问。 二狗不说话了。 村长竹杖在地上笃了一下:“你俩先挑事,打不过人家回来找人闹,丢不丢人?“ 二狗和王麻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两个亲戚男人也把脸别开了,不说话了。 后娘站在旁边忽然开了口:“村长,我家狗儿他胳膊上那些旧疤,全是以前干活磕碰的,不能怪二狗他们。“ 金灿灿听见这话看了后娘一眼,后娘的目光跟她的碰了一下就移开了。金灿灿没戳破,顺着她的话说:“旧的不提,新的伤在呢。村长您看,他这胳膊上的抓痕是二狗挠的,锁骨青的是二狗推的。二狗的手腕是他拧的没错,但那是他先挨了打才还的手。“ 村长沉吟了一下,问容槡:“你当时为什么动手?“ 容槡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哑的:“他们骂人。“ “骂的什么?“ 容槡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金灿灿身上又移开。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说我被人买了当小白脸。“ 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二狗一眼,二狗缩着脖子往后缩了半步。 “狗儿“老头忽然叫了容槡的小名,声音倒是和气了些,“你以前从不跟人动手。“ 容槡垂着眼皮没接话。 金灿灿在旁边又说了一句:“村长,以前没人给他撑腰,他哪敢还手。现在他有地方住了,有人给他说句话了,他才敢还一回手。“ 村长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容槡。他想了想,竹杖在地上又笃了一下。 “二狗,王麻。“村长的声音不高,但两个人都抖了一下,“给人家赔医药费。一人出两百文,明天送到庙上来。再让我听说你们找人家麻烦,别怪我把你们爹娘喊来训话。“ 二狗脸都绿了,两百文够他喝半个月的酒了。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被村长瞪了一眼,话又吞回去了。 “……行。“二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王麻也耷拉着脑袋说行。 后娘在旁边看着二狗和王麻应了赔偿,转身就往庙门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金灿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喊住她。 村长走后,二狗和王麻也灰溜溜地走了。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金灿灿和容槡两个人。太阳升高了些,照在姻缘树上一片暖洋洋的。 金灿灿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了,左脚踝早就疼得发木。等人都走了她那条腿才软下来,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 容槡一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回带。他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两个人慢慢往屋里挪。 “你刚才是硬撑着的。“容槡说。他的声音就在金灿灿耳边,呼出来的热气扫在她耳朵上。 金灿灿半边身体靠在他身上,被他架着走路。她脚踝疼得龇牙,但嘴上还说:“不撑着他们能走吗?你那个后娘今天倒做了件好事,要不是她开口说赔,二狗跟王麻还不认。“ 容槡没接话。 金灿灿侧头看了他一眼。容槡的脸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楚,额角的汗还没干,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他架着她走路的时候右肋那边明显侧着,每一步都在忍着疼。 “你肋条又疼了?“金灿灿问。 容槡嗯了一声。 金灿灿不说话了,由他架着进了屋,把他按在榻边坐下。她单脚跳着去端了盆水回来,把帕子浸湿了递给他。 “擦擦汗。“ 容槡接过帕子擦了脸,抬头看着金灿灿。她靠着桌沿站着,左脚悬着不敢沾地,脸上也出了汗。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 “你也歇着。“容槡说。 金灿灿摆了摆手,从桌沿跳着去了榻边,在容槡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日光慢慢移着,照到屋里来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 第二天二狗和王麻果然送钱来了。两个人站在庙门口放下铜板就走,头都没回。金灿灿数了数,一共四百文,不多不少。 她把铜板装进布袋里,在手里掂了掂。四百文够买不少东西了,米面鸡蛋肉都来点,能给容槡好好补补。 金灿灿拿着钱去了趟集市。 她脚还瘸着,走不快,在集市里慢慢逛了一圈。买了半袋子米,十来个鸡蛋,两斤猪肉,一只鸡,还买了一把红枣和几块姜。回去的路上她拐进药铺又抓了两副补气养血的药,跟治肋骨的药混着煎,熬汤的时候放进去。 回到庙里她支使元宝帮她烧火,自己站在灶台前忙活。她把鸡收拾干净剁块下锅,加了姜片和红枣,小火慢慢炖。容槡肋骨伤着,汤里多搁点补气的东西好得快。 汤炖了一个多时辰,满院子飘着肉香。元宝馋得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金灿灿给他舀了一碗汤喝,元宝喝完又眼巴巴地看着锅。 “等哥哥先喝。“金灿灿说。 她盛了一大碗鸡汤端进屋里。容槡靠在床头坐着,手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根草绳子在编什么,看见她端着碗进来,把草绳子放到旁边。 金灿灿把碗搁在榻边矮桌上,自己拉了条板凳坐对面。“喝吧。“ 容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白,红枣的甜和姜的辣融在一起,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喝了大半碗才放下来。 第二十七章 “你也喝。“容槡把碗推过去。 “我在灶房喝过了。“金灿灿把碗推回去,“你喝完,两只鸡腿都在里头。“ 容槡低头看了看碗里,果然两只鸡腿沉在碗底。他把汤喝完,把鸡腿吃了。金灿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吃得很慢,嚼得也细,吃相比刚来那会儿好了不少。 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金灿灿。 “你也吃。“他说。 “灶房还有,元宝给我留着。“金灿灿站起来收碗。她左脚这几天好了一些,能沾地走几步了,就是还瘸着。她端着空碗出了屋,又回来坐在板凳上。 接下来的几天金灿灿成了容槡的专职照顾人。每天熬药炖汤,端到榻边看着他喝。容槡想下地帮她端个碗扫个地,她一瞪眼就把他按回去了。 “你躺着。“ “我能动。“ “肋条还没长好动什么动。“金灿灿把他按回榻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腿,“你躺着好好养着。“ 容槡坐在榻上,金灿灿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左脚还微微翘着不敢用力。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了两道灶灰。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边那句“我能干“就说不出来了。 “……好。“他重新靠回床头。 金灿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容槡在屋里躺着,听着外头她在院子里跟元宝说话,又听着她进灶房开火熬药。药苦味儿从窗缝里飘进来,他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过了会儿金灿灿端着一碗药进来,药汤黑乎乎热气腾腾的。她把碗递到他手里:“喝了。“ 容槡接过碗闷头喝了。苦得他眉心拧成一团,金灿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 “元宝买的,你含着就不苦了。“ 饴糖在嘴里化开,甜味压过了药苦。容槡含着糖没说话,金灿灿拿着空碗出去了。 他就这样当了几天“病美人“。金灿灿不让他下地,元宝不让他干活,元叔见到他也摆手让他回去躺着。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榻上靠着墙,听着外头三个人忙来忙去的动静。 但这种躺着养伤的日子过了几天,金灿灿又开始犯愁了。 四百文看着不少,花起来却快。买米买肉买鸡买蛋买药,几天下来就剩了不到一百文。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数铜板,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十个。 容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数钱。她在日光底下盘腿坐着,铜板在膝盖上摊了一小堆,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手指头拨着铜板边缘,嘴唇无声地数着数。 数完她抬头吁了口气,把铜板拢起来装进布袋里。 容槡走过去了。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只装了铜板的布袋。 “钱不够了?“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青紫几乎全退了,嘴角新皮长好看着跟以前一样。肋条养了几天也能直起腰来了,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些。 “够撑几天。“金灿灿说。 容槡把布袋拿过去掂了掂,里面的铜板撞在一起发出轻响。他递还给金灿灿,说:“我上山挖草药卖。“ “你肋条还没好全。“ “挖药不费劲。“ “你上次上山挖药碰见二狗,这次再碰见谁?“金灿灿把布袋收进袖子里,“挖药的事先放着。我想别的路子。“ 容槡看着她。她说“想别的路子“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主意又还没完全琢磨出来。他等着她开口。 金灿灿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新路子。凡界赚钱的法子她翻来覆去盘了几遍,开铺子要本钱,做买卖要门路,摆摊卖东西要货源。她手里那点铜板连个馄饨摊都支不起来。 “你以前在村里干过什么?“金灿灿忽然问容槡。 容槡想了想:“种地。喂猪。砍柴。“ “有没有什么拿手的?“ 容槡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干的那些活都是出力气的,没什么特别拿手的。但他停了停又开口了:“我会编东西。“ 金灿灿看着他:“编什么?“ 容槡伸手从旁边草垛上抽了几根干草,手指翻了几下编出一条细长的草绳,又编了几下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蚂蚱。草蚂蚱栩栩如生,两根触须翘着,背上的翅膀纹路也编出来了。 金灿灿接过那只草蚂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草编得紧实,条理清晰,每个关节都活灵活现。 “你还会编这个?“ “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闲着没事学的。“容槡又抽了几根草编了只小鸟,比蚂蚱还小些,尾巴翘着,翅膀展开。 金灿灿拿着草蚂蚱跟草小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看着看着眼睛亮了。 “你教我编。“ 容槡看了她一眼:“你手行?“ “手怎么不行了?“金灿灿把草蚂蚱放在膝盖上,伸手抽了根草,“你教我。“ 容槡把手里的草拆开,重新抽了两根新的,把编法一步一步拆给她看。手指怎么绕,草茎怎么压,一圈一圈的结构怎么叠起来。金灿灿跟着学,第一只编出来不像蚂蚱像虫子,第二只好一点但翅膀歪了,第三只才有那么点蚂蚱的样子。 “编这个能卖钱吗?“金灿灿举着第三只草蚂蚱问。 容槡看了看她的手工作业,说:“我编的能。你的不行。“ 金灿灿把草蚂蚱往他脸前一晃:“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槡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他从她手里把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拿过来拆了重编,手指翻了几下,一只比刚才还精致的草蚂蚱出现在他掌心。他把新的放进金灿灿手里。 “这只拿出去卖。“他说。 金灿灿看着掌心里那只草蚂蚱,又看了看容槡的手。他手指上那些旧伤疤还在,但编草的时候指尖灵活得很,每个动作都精准。 “你教我编,编好了拿去集市上卖。“金灿灿说,“一只卖几个铜板,攒多了也是一笔。“ 容槡点了下头:“嗯。“ 第二十八章 他抽了新的草,拆开编法慢慢教。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灶房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地草屑和半成品的草编。金灿灿编了七八只,越编越好,到后面两只已经能看出蚂蚱的形态来了。 元宝从灶房探头出来喊吃饭,金灿灿把编好的草蚂蚱收了拢进一只小篮子里。 “明天赶集去卖试试。“她说。 容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他站直了,右肋那片没再刻意侧着,看着是好了不少。他伸手把金灿灿面前那只小篮子提起来帮她拿进屋里。 金灿灿跟在他后面进屋。他走路的时候右肋不怎么刻意绷着了,步子稳当,腰也直了。她把草编篮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容槡。 “你肋条不疼了?“ 容槡活动了一下右胳膊:“还疼一点。不碍事。“ “明天你别去集市,“金灿灿说,“你歇着,我跟元宝去。“ 容槡看着她。她站在日光渐暗的屋里,左脚还是微微翘着不敢全踩实,但手里那只装满草编的篮子被她护得好好的。 “嗯。“他说。 第二天金灿灿带着元宝去了集市。一大一小蹲在街角,面前铺了块布,上面摆了容槡和她编的那些草蚂蚱草小鸟。元宝嘴甜,看见有人路过就喊:“草编!草编!一只两文钱!“ 金灿灿在旁边跟着补充:“姑娘买个草蚂蚱吧,放在窗台上好看!“ 半天下来卖出去十来只,都是容槡编的。她编的那几只一只没卖出去,元宝想塞给人家白送人家都不要。 金灿灿把收来的铜板数了数,三十多个。不多,但够买几天的菜了。她把铜板收好,蹲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心里盘算着明天多编些,后天再来。 “姐姐,哥哥编得真好。“元宝趴在布边上,拿手指拨弄一只草蚂蚱的触须。 金灿灿嗯了一声。 她想的是别的。草编一天挣三十文,一个月不到一贯钱。够吃饭,但不够做别的。容槡的命定之人还没着落,她不能一直靠卖草编过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跟元宝收了布往回走。山路上落日把桑树叶子染成金黄色,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元宝在前面跑着玩,金灿灿在后面慢慢走,脚踝还有点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看见容槡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在编。他身边放了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草编蚂蚱、小鸟、兔子,一个比一个精致。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日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点新长好的皮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粉。 “今天卖了多少钱?“容槡问。 金灿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铜板倒出来给他看。三十几个铜板在石桌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圈。 容槡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金灿灿。他没说多也没说少,把她面前的铜板拢到一块,用手背推回她面前。 “明天再去。“他说。 金灿灿把铜板收起来。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容槡手里的草编,他手指翻动间一只草兔子就成型了,耳朵竖着尾巴翘着,活灵活现的。 “容槡。“她叫他。 容槡抬头看她。 “以后咱们能赚更多。“金灿灿说。 容槡看着她的脸。夕阳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映着落日的金光,亮亮的。 他把新编好的草兔子放在她手心里。 “嗯。“他说。 金灿灿连着在集市上蹲了三天,卖出三十七只草编,赚了七十四文铜板。她每天收摊后数一遍钱,越数越觉得慢。 第四天她没去摆摊,在街上转了一圈。集市东头有个卖画的书生,摆了一张案子,上头搁着几卷画轴,画的是山水花鸟,墨色淡雅。时不时有人停下来问价,书生伸出一根手指,来人就掏银子走了。 金灿灿凑过去看了看。一张四尺的山水画卖一两银子,一尺的小品卖两百文。她扒着案沿数了数,半个时辰的功夫卖出去三张。 她蹲在街对面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一两银子够买多少米面猪肉鸡蛋了,够她跟容槡过半个月。她不会画山水花鸟,但画画这事在仙京她学过一点。司命殿里那些簿子上的符箓都是她画的,练了几百年,手稳当,线条也干净。 她想着想着站了起来,去文具铺买了三张宣纸、一小块墨锭和一支毛笔,揣在怀里回了庙。 院子里容槡在编草,看她回来手里抱着东西,抬眼问:“买的什么?“ 金灿灿把纸笔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卷了袖子就铺纸研墨。墨汁在砚台里化开,她舔了舔笔尖就落笔了。 第一笔画了条线。歪的。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又画一条,还是歪的。她不认输,换了张纸重新来,这回画了个圆,圆倒是圆的,就是扁了。她用了第三张纸画了只鸟,画出来看着像一团墨渍里伸出一根棍子。 金灿灿把笔撂了。 容槡走过来看了看那三张纸。第一张上的线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第二张那个扁圆像个压过的饼,第三张那只鸟说是鸟没人信。 他放下手里的草编,从金灿灿手里把笔抽出来,在砚台上蘸了墨。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金灿灿。 “画什么?“ 金灿灿愣了一下:“你还会画画?“ “以前给村里写春联的先生打过下手,看了些。“容槡拿了张新纸铺好,笔尖悬在纸面上,“你要画什么?“ 金灿灿想了半天。画山水?她没去过什么名山大川,仙京的云海画出来没人信。画花鸟?她认识的花加起来还没元叔菜畦里的多。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随便画吧。“她说。 容槡看了她一眼,笔尖落在纸上。 他先勾了一个轮廓,圆圆的,是张脸。然后添了眉眼,弯弯的眼睛,扬着的嘴角。接着画头发,散着垂在肩上。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准,线条流畅圆润,墨色深浅分明。 金灿灿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从空白里一点点浮现出来。那双弯弯的眼睛她在铜镜里见过,那个扬着的嘴角她每天洗脸的时候在水盆里照见过。容槡画的每一笔她都认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发现画上的人就是她。 第二十九章 容槡画到衣领的时候顿了一下。金灿灿当时穿的那件外衫领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黄渍,他犹豫了一下,没画上去。他给画上的人添了一件素色衣裳,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丝垂下来搭在肩上。 他画完搁笔,把纸拿起来晾了晾。 金灿灿凑过去看,越看越觉得脸上发烫。画上的人眉眼跟她一模一样,但比她平时好看。她平时照镜子看见的都是自己乱糟糟的样子,这幅画上的人端正又柔和,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在看着谁笑。 “你画的是我?“金灿灿问。 容槡把画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画面上没移开,嘴里的声音平平的:“嗯。“ 金灿灿把画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纸边,脸颊上的热一直退不下去。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晒久了,集市上太阳大,晒的。 她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容槡已经把桌上的纸笔收拾干净了,又坐回去编他的草。 “容槡。“金灿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容槡抬头。 “你身体这几天好了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右胳膊,又按了按肋条。肋骨的伤养了这阵子已经不疼了,按下去也不发酸。他点了下头:“好了。“ 金灿灿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把收画剩下的铜板摆在桌面上。她看着容槡说:“明天你拿画去街上卖。“ 容槡手里的草编停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画像也卖?“ “画都画了,放着也是放着。“金灿灿把那张画又拿过来展开看了看,又卷好,“你拿去卖了换钱,总比草编挣得多。“ 容槡看着那张画被金灿灿卷起来,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手里的草编编完放一边,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容槡把画裹在一块布包里出了门。 集市上他找了个角落把布铺开,那几张画摊在上面。山水花鸟那些他昨晚又画了几张,凑了五张摆着。最中间放的是那张美人图,金灿灿的画像。 他一早上卖出去两张山水小品,进账四百文。铜板在布袋里叮当响,他数了数,收进怀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个人停在摊子前面不走了。 那人穿了一身大红绸衫,腰间挂着玉佩,头上戴了一顶镶边的帽子,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张山水画,目光从山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那张美人图上不动了。 “这张谁的?“他指着美人图。 容槡看着他蹲在那儿盯着画像看,那目光落在画上的金灿灿脸上,色眯眯的。那人伸手想摸画上的脸,指头差点碰到纸面。 容槡一伸手把画抽走了。 那人愣住了,抬头看着容槡。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容槡没什么表情,那人嘴边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不卖?“ “这张不卖。“容槡把画背到身后。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容槡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人,脸上的笑容又堆起来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解开系绳往外一倒,几块碎银落在掌心里。 “我出这个数。“他把碎银托起来给容槡看。 容槡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够买几十张山水画了。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着那张画轴,没动。 “不卖。“ 那人眯了眯眼,把碎银又加了两块,从荷包底下又摸出一小块金锞子。金子黄澄澄的,在日光底下闪着光。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容槡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那人脸上那笑,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他看见这人的目光还往画上飘,飘过来的时候像要动手摸似的。 “说了不卖。“容槡把画收进布包里背在肩上,弯腰收拾地上的摊子。 那人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嘴边的笑慢慢收了。他看容槡把最后一张山水画也卷起来塞进布包,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姓方,方庭。城西方员外是我爹。“他报了自己的家世,语气懒洋洋的,“你这画上的人我瞧上眼了。你卖给我,我给你够你吃半年的银子。你要不卖……“ 他话没说完,容槡已经背着布包走了。他走得快,几步就拐进了街口的人群里。方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没追上来。 容槡走出去两条街才慢下来。他把背上的布包转到前面,从里面抽出那张美人图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金灿灿在日光底下冲他笑,眉眼弯弯的。他把画重新卷好,想了想,又拐到集市西头买了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糖酥,跟元宝上次买的那种不一样,这家铺子做的糖酥更香,面上的糖霜厚厚一层,咬一口酥得掉渣。 容槡把糖酥揣进怀里背着包回了庙。 金灿灿在院里编草,听见脚步声抬头。容槡走进来把布包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递给她。 “卖了多少?“金灿灿先问的生意。 容槡把布袋里的铜板倒出来。山水画两张卖了四百文,加上之前攒的,凑了将近六百文。金灿灿数了数,抬头看他。 “画呢?“ “卖了两张山水。“容槡坐在石凳上,拿了根草在手里编着玩。 “那张美人图呢?“ 容槡编草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卖。“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为什么没卖。她打开他递过来的纸包,糖酥的甜味扑面而来。她捏了一块送进嘴里,酥得掉了一手碎屑。 “这哪来的?“金灿灿含着糖酥问。 “卖画赚的,顺路买的。“ 金灿灿又捏了一块递到容槡嘴边。容槡张嘴接住了,糖酥在他嘴里化开,甜得他眯了一下眼。 “今天运气好,“容槡说,“赶上有人正好要买画。“ 金灿灿嚼着糖酥点点头,没多想。她把糖酥包好放回石桌上,伸手去翻布包里的画。容槡按住了包口,又松开。金灿灿把画抽出来展开,那张美人图完好无损地搁在布包最底下。 “这张没卖出去,下回再试试。“金灿灿说着把画又卷好放回去。 第三十章 容槡没说话,手里的草编编完了,是一只蚂蚱,比平时编的胖一圈。他把草蚂蚱放在金灿灿面前,站起来拎着布包回屋了。 金灿灿坐在院子里把糖酥吃完了。碎屑沾在手指上她舔了舔,甜丝丝的。她把那只胖蚂蚱拿起来看了看,比平时的肥,肚子鼓鼓的,像吃撑了。 她笑了一下,把蚂蚱搁在窗台上。 屋里容槡把那张美人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画上的金灿灿对着他笑,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画像的脸上,弯弯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暖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画重新卷紧,塞进柜子最底层,用衣裳压住了。 街上方庭回到家就把那张画像的事跟爹说了。 方员外听了儿子的话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得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为了一张画像你饭都不吃了?“ 方庭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翘在矮几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他爹给他请了三个大夫来瞧,都说没病,就是心里装着事没胃口。 “那张画像上的姑娘长得好,我就想看一眼真人。“方庭说。 方员外叹了口气。他这幺子从小惯坏了,想要什么没有不给的。上回看上一块玉佩追了人家半个城买回来,戴了三天腻了就扔柜子里了。这回又看上一个画上的姑娘,连人长得啥样都没见过就魂不守舍的。 方员外想了想,叫了管家进来:“去打听打听,今儿在集市东头卖画的人住哪,画上那姑娘是谁家的。“ 管家领了命出门了。 方庭听见爹派人去打听,碗里的粥又多喝了两口。 管家在街上转了两天,终于从集市摆摊的人嘴里问出点消息来。有人见过那个卖画的后生,说背着布包上山了,往城外桃花庙的方向。 管家带着两个人顺着山路找到了桃花庙。庙门开着,院子里有个小孩在浇菜。管家进去问了两句,小孩嘴严实,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管家又问了庙里那个老人,老人也说不知道。 管家在庙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瘸腿的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药汤进了隔壁屋。那姑娘侧脸被日光照了一下,管家当场愣住了。 那张脸跟方庭带回家那幅画像上一模一样。 管家回了方府把情况说了。方庭听完从太师椅上蹦起来,粥也不喝了,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他爹在旁边坐着看了半天,把茶碗又搁在桌上。 “行,知道了。回头安排人去提亲。“ 方庭搓着手在屋里转圈,脑子里全是庙门口日光底下那张侧脸。他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只记得管家说的那两个字——桃花庙。 山上的桃花庙里金灿灿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几天忙着跟容槡一起编草卖画,进项比之前多了不少。容槡每天出门摆摊,回来的时候布袋里总装着铜板或者碎银,偶尔还带一包糖酥或者几个橘子回来。 金灿灿问过他几次今天怎么卖的,容槡只说运气好碰上了大方的主顾。她把铜板数了数收进布袋,没再多想。 这天傍晚容槡回来得比平时晚。天黑透了庙门才被推开,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递到金灿灿面前打开,里头是半只酱鸭子,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金灿灿看着那半只酱鸭子愣了好一会儿:“今天卖了多少钱?“ 容槡把布袋倒过来,铜板和碎银哗啦一声落在石桌上。数了数,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 “遇到一个买画的人,一口气买了我三张。“容槡说。 金灿灿把酱鸭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又回头看了看容槡。他站在月光底下,背着石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人又夸你画得好了?“ 容槡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拿碗筷去了。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几天容槡回来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之前他回来会说今天碰到什么人,卖了什么画,今天只说了两句就不说了。 她没深想。酱鸭子的香飘过来,元宝从屋里窜出来围着灶台转。 方家那边动作快。第二天方家的媒人就上了桃花庙。 金灿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女人从山路上来,身后跟了两个丫鬟提着礼盒。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那女人打量了她一圈,嘴咧得老大。 “就是这位姑娘了。“媒人笑着把礼盒放在石桌上,“方员外府上的幺子方庭少爷,托我来说亲。方少爷偶然间见了姑娘的画像,对姑娘一见倾心,请姑娘过府一叙。“ 金灿灿晾衣裳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石桌上那几盒点心果子,又看了看媒人那张笑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什么画像?“ 媒人笑眯眯地掏出一幅卷轴展开,画上的美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着,正是容槡画的那张。金灿灿一看那画就明白了——容槡那天上街卖画,这个人见了,然后顺着找上门来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方少爷我没见过,画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亲事我不能应。“ 媒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姑娘再考虑考虑,方员外家财万贯,方少爷一表人才……“ 金灿灿摆手把礼盒往媒人手里一塞:“我真不能应,劳您白跑一趟。“ 媒人看她态度坚决,收了礼盒带着丫鬟走了。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下山,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握着手里那幅卷轴展开来看了看。画上的她笑得挺好看,容槡画的时候把她画得比真人秀气。她把画轴重新卷好,进屋拉开柜门想放回去。 柜子底层压着一卷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另一幅美人图。跟媒人手里那幅一模一样,但更旧些,纸边有点卷,是容槡之前画的那幅。 金灿灿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幅在媒人手里转了一圈回来了,一幅在容槡柜子里压着。她看着那两幅画上一样的眉眼,手指按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容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就看见金灿灿坐在屋里凳子上,旁边桌上摊着两幅画。一幅他画的,一幅媒人送回来的。 第三十一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幅画没动。 金灿灿抬眼看他:“今天早上方家的媒人来了。她说方家少爷看了我的画像找上门来提亲。“ 容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他走进来在另一条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两幅画上。 “你把我那幅画拿出去了?“金灿灿指着他画的那幅旧画。 容槡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 “那天在街上,有个穿红衣裳的人要看画。“容槡的声音平着,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出了高价想买,我没卖。但他一直盯着画看,我下回再去摆摊,他又来了,连着来了两天。“ 金灿灿听完他说的,把两幅画都卷起来收进柜子最底层。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容槡坐在凳子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方家那边我不打算搭理。“金灿灿说,“你也是,往后别画我了,省得惹麻烦。“ 容槡抬眼看她。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黑黑的,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光。 “嗯。“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他没回头,站在月光里说:“那天他在街上盯着画看了很久,我不想卖给他。他后来开价很高,我拿了钱走的。“ 金灿灿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站着,脊背挺着,右肋那片早就直了。 “那钱呢?“ “今天给你买酱鸭子的,就是他给的。“容槡说完迈出去了。 金灿灿坐在屋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她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方家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不想。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容槡站在门口的侧影。 他说“我不想卖给他“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她听出那里面有一点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她自己也听不太清说的什么。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姻缘树的红绸在夜风里飘。隔壁屋里容槡也没睡,他坐在榻沿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编着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他编了一只蝴蝶,翅膀展开着,比之前编的那些都大。 他把蝴蝶放在窗台上,草编的翅膀在月光底下微微颤着。 金灿灿把容槡最近挣的钱拢在一起数了一遍。 铜板加碎银拢共算下来,九百多文。她坐在石桌前把铜板十个一摞码整齐,碎银单放着,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拿布袋装好。 “这些钱我给你攒着,“金灿灿把布袋系紧收进自己屋里,“往后你挣的都放我这儿,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容槡在院子里编草,听她说完点了下头。 金灿灿从屋里出来坐在他对面,把手头一叠宣纸推过去:“今天画几张风景的吧,山水花草都行。上回那两张山水卖得好,这回多画几幅。“ 容槡放下草编接过纸笔铺开,研墨蘸笔,勾了一座远山的轮廓。山峦层层叠叠的,远淡近浓,墨色匀净。他画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背上的青筋勾得很清楚。 金灿灿在对面坐着看他画。他画了山又添了云,云底下画了一条河,河边画了几棵树。整幅画干净利落,疏密有致,比她之前画的那几只鸟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这张能卖不少钱。“金灿灿说。 容槡搁了笔,把画晾在石桌上。他又抽了张新纸铺开,重新研墨,笔尖落下去,还是山水。 金灿灿看着他画了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山水花鸟,一张人物都没有。她把晾干的那几张画收起来卷好,又看了一眼容槡。 “你最近怎么不画人物了?“ 容槡正在画第四张,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他画了一片竹林,竹子一节一节往上拔,竹叶寥寥几笔就出了形态。 “风景好卖。“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手里的笔,笔尖稳当,线条流畅,画得比前些天更熟练了。她又问:“比人物好卖?“ “嗯。“ 金灿灿没再追问。她看着容槡低着头画竹子的侧脸,他那张脸在日光底下瞧着比以前饱满些了,下颌不再那么尖削,眼底的青黑也退了。但他坐在那儿画竹子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那点拧劲儿跟他刚到庙里那天有点像。 她想了想,站起来进了屋。 容槡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笔在纸上走了一笔,又停住了。他盯着画上那片竹林看了一会儿,把纸揭了重铺了一张。 画风景就画风景。 第二日金灿灿起了个大早。她从布袋里数出两百文揣进怀里,跟元叔说了声就下了山。她想给容槡添件新衣裳,他穿来穿去就那两件,靛蓝的洗得起毛边了,灰布的袖口也磨破了。 进了城她直奔布庄。上回那家掌柜还记得她,一进门就招呼上了。她挑了一匹鸦青色的细布,料子比上回的还要软一些,摸了摸手感不错。掌柜量了布裁好打包,金灿灿付了钱抱着布包往外走。 出了布庄门口她往左拐,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暗红缎子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正打斜对面茶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嘴里哼着小调。 金灿灿抱着布包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刹住了。 “哎?“ 方庭把折扇啪一合,两步走到金灿灿面前,弯着腰凑近了看她的脸。他看了两息,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嘴咧开了。 “还真是!画上那位!“ 金灿灿抱着布包往后退了一步。她认出这人来了,穿红衣裳,方员外的幺子,上回想买她的画像的那个人。她往后又退了一步,方庭跟上来一步,身后两个随从也跟过来了。 “姑娘留步留步,“方庭把扇子往腰带里一插,两手拱了拱,“小生方庭,那日在集市上见了姑娘的画像,仰慕已久。上回托媒人去庙上提亲,姑娘拒了,我一直心里放不下。今儿能碰上也是缘分,姑娘赏个脸去府上坐坐?“ 第三十二章 金灿灿怀里抱着布包,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好甩开人跑。她看了看方庭身后那俩随从,个头都不小,堵在两边把路挡了大半。 “方少爷,我还有事要忙,改日再说。“金灿灿侧着身子想从旁边挤过去,方庭身子一横又挡住了。 “就坐一坐,喝杯茶。“方庭笑容堆在脸上,“我爹一直说想见见你。姑娘帮帮忙,别让我在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他说“拉拉扯扯“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但脸上的笑没变。两个随从往前站了半步,把金灿灿的去路彻底堵死。 金灿灿看了看四周,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没人注意这边。她把怀里的布包搂紧了些,想了想。 “那就坐一坐。“ 方家府邸在霖城西街,三进的大院子,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方庭走在前面引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金灿灿,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去过。 进了正厅方庭让人上茶上点心,红木八仙桌上摆了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杏仁酥。金灿灿在客座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方庭坐在对面,两手撑着膝盖,隔着桌子看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金灿灿把茶碗搁回桌上:“姓金。“ “金姑娘,“方庭念了一遍,“名字呢?“ “金灿灿。“ 方庭又念了一遍,咧嘴笑了:“好名字。人也好,名字也好。金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借住在庙里。“ 方庭脸上的笑容没变:“庙里清苦。金姑娘要是不嫌弃,搬到我府上来住,院子随你挑。我爹就我一个幺子,我说了算。“ 金灿灿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方庭一眼,这人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珠子却在她脸上转个不停,从眉毛转到嘴角又从嘴角转到耳垂。 “方少爷好意我心领了,“金灿灿把茶碗放下,“我住庙里挺好的。“ 方庭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一个家丁跑进来,在门口站定了喊了声:“少爷,老爷叫你去前厅,孟家来人了。“ 方庭被打断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冲金灿灿笑笑:“金姑娘稍坐片刻,我去了就回。“ 他跟着家丁出去了。金灿灿坐在正厅里,手里的茶碗凉了她也没喝。她听着外头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好像前厅那边来了不少人,说话声隔着一道穿堂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正厅通往前厅的穿堂门口站了站。穿堂另一头就是方家的前厅,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坐了五六个人。 方员外坐在主位上,对面坐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姑娘。那姑娘侧着身坐着,金灿灿从穿堂这边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半边脸和一只插了玉簪子的发髻。 那姑娘她见过。城东街上孟家的马车,藕荷色的车帘掀开,露出来的就是这张脸。 金灿灿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前厅里中年男人正在说话,声音传过来能听个大概。 “……我家玉儿跟庭哥儿年纪相仿,两家又是多年的老交情……两个孩子也见过几回,都不反对……“ 孟家的姑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盏茶,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金灿灿靠在穿堂的柱子上,心里转了几个弯。容槡的命定之人找了这么多回,云秋是错的,如今这个孟家小姐倒是没跟容槡正面碰上过。但今天她在这儿,孟家小姐在跟方庭议亲。 她正想着,前厅里的孟家小姐忽然偏了偏头,目光往穿堂这边扫了一下。金灿灿缩回柱子后面,等了一息再探头看时,孟家小姐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方庭从前厅侧门出来,绕了一圈从穿堂那头走过来,看见金灿灿靠在柱子上,笑着迎上来。 “金姑娘久等了。我爹在跟孟家说亲事,让我过去陪坐了一会儿。“ 金灿灿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方少爷要定亲了?“ 方庭摆了摆手:“家里安排的事,我还没应呢。我心里有别人。“ 他说着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明晃晃的。金灿灿把目光移开了,捧着布包说茶喝完了该走了。 方庭这回没拦。他亲自把金灿灿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去。 金灿灿出了方府大门拐过街口才慢下来。她抱着布包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孟家小姐的事。容槡的命定之人还没着落,今天意外撞见了孟家小姐,但人家正在跟方庭议亲。 她想了想,还是先回了庙里再说。 庙门口容槡在等她。他坐在门槛上编草,手里的草绳编了一截又拆了重编,反复好几回。听见山路上脚步声他抬了头,看见金灿灿抱着布包从桑树荫里走出来,手里的草绳放下了。 金灿灿走上台阶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试试。“ 容槡拆开布包露出里面鸦青色的细布衣裳,料子软和,颜色沉稳。他把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长短正合适。 “给你添的。“金灿灿进了庙门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灌了两口。 容槡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她,嘴张开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金灿灿喝完水把碗放下,看着容槡抱着新衣裳坐在对面,日光底下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点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今天在街上碰见那个方家少爷了,“金灿灿说,“他非要请我去府上坐坐。“ 容槡抱着衣裳的手指紧了紧:“你去了?“ “去了。方家在跟孟家议亲,孟家小姐我在街上见过一回,坐马车那个。“金灿灿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我琢磨着,哪天安排你跟孟家小姐见一面。“ 容槡看着她,脸上表情没变,但抱着衣裳的手指松开又攥紧了。 “你怎么总惦记这事。“他说。 金灿灿抬眼看他:“什么?“ “让我去见这个见那个的事。“容槡把衣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衣裳上面,声音不高不低,“我谁也不想见。“ 第三十三章 “我不要。“金灿灿说,“人家给你的,你自己收着。“ 谢子深把香囊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言难尽。他看着金灿灿站在月光底下,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山上说的话,又看了看紧闭的孟玉屋门和紧闭的容槡屋门。 “小金,我看我还是回天宫去吧。“谢子深说。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在这儿给你添堵。容槡不高兴,孟玉追着我不放,你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谢子深把香囊从怀里掏出来又塞进袖子,“我回去算了。天宫那边也有事找我,我下来好几天了再不回去天兵该查了。“ 金灿灿看着他。月光底下谢子深脸上那点无奈是明摆着的。她想了想,点了头。 “行。你回去吧。“ 谢子深转身往庙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在凡界待了这么久也没死。“ 谢子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迈出了庙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走了几步身影就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庙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孟玉屋里的灯灭了,元宝和元叔早就睡了。只剩容槡屋里的窗纸上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她走到容槡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屋里的灯灭了。 金灿灿的手停在半空。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容槡大概躺下了,床板响了一声就没声了。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忽然感觉丹田里一阵空虚。那种感觉她熟悉,法力又空了。她快步走到榻边坐下想闭眼调息,但身子还没坐稳眼前就花了。 身上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软下来往榻上倒。她伸手去抓床沿没抓住,摔在榻上的时候眼皮翻了一下。 她又变成了老鼠。 灰毛尖嘴,四只小爪子踩在榻上的褥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法力耗得太干净了,连维持人形都不够了。上回吃了朱颜果顶了一阵,这段时间又用完了。谢子深刚走,再找他要朱颜果也来不及了。 金灿灿在褥子里拱了拱,想爬下榻去找点东西吃。法力空的时候吃点凡界的食物也能补一点点,虽然慢总比没有强。 她刚爬到榻沿,门被人推开了。 容槡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大概是听见她进屋的动静想送一碗过来。他推开门看见榻上空荡荡的没人,但被褥中间鼓起一小团,灰扑扑的在动。 他端着碗往榻边走了一步,低头看清了褥子里那团东西。 一只老鼠。 灰毛老鼠趴在褥子中间,四只小爪子撑着身体,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容槡手里的碗掉在地上了。热水泼了一地,碗在青砖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站在榻前面看着那只老鼠,整个人僵住了。 “老鼠精?“容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灿灿趴在褥子里仰着脑袋看他。从他的角度看下来,一只灰毛老鼠正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爪子往前抬了抬像是在摆手。 容槡往后退出去了。 他退出门口靠在门框上,胸膛起伏了几下。屋里那只灰老鼠扒着榻沿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金灿灿呢?“容槡的声音大了些,“她去哪儿了?你是哪来的老鼠?“ 金灿灿趴在榻沿上急得吱了一声。她想说我就是金灿灿,开口出来的声音细得跟针尖扎似的,吱吱了两声。 容槡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他往前走了半步,弯腰凑近了看那只老鼠。老鼠趴在榻沿上不动,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小爪子扒着褥子边缘。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跟金灿灿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一点灯光,看人的方式专注又认真。 “金灿灿?“容槡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鼠吱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 容槡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那只巴掌大的灰老鼠,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再合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金灿灿趴在榻沿上急得不行。她比划着前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子外面,也不知道容槡看懂没看懂。她说不出话,吱吱吱地叫了几声。 容槡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去,掌心朝上摊开在榻沿边上。金灿灿犹豫了一下,爬上他的手掌,四只小爪子踩在他掌心里,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真是你?“容槡的声音低低的。 金灿灿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容槡把手掌慢慢收回来托在胸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灰老鼠。老鼠趴在他掌心里缩着,毛茸茸一团,尾巴尖卷起来搭在他拇指上。他看了很久,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老鼠的背。毛又软又滑,在他指尖底下微微颤着。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你怎么变小了?“容槡又问。 金灿灿这回没法比划了。她趴在容槡手心里伸出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吱了两声,意思是说不出来。 容槡把那只老鼠托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底下又看了一遍。灰毛老鼠在他掌心里缩着,比他的巴掌还小一圈,呼吸的时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明天能变回来吗?“ 金灿灿摇了摇尾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来,上次变老鼠是法力耗尽了在桃花庙睡了一觉就好转了些。这回不知道要多久。 容槡看着掌心里那只尾巴尖在晃的老鼠,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他把她托回榻边,小心地放在枕头上。 “你就在这儿待着,“容槡说,“别乱跑。院子里有猫。“ 金灿灿趴在枕头上吱了一声。容槡把被子角拉过来盖住她,被子压下去一小块。她趴在被子底下露了个脑袋出来,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容槡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老鼠脑袋从被角里探出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什么。他伸手又碰了碰她的头顶,指腹在她毛茸茸的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我明天去给你买吃的。“他说。 金灿灿吱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容槡直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被角下面露着一个小灰脑袋和两只竖着的小耳朵。 他把门带上出去了。 金灿灿缩在被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进了隔壁屋,门合上了。她趴在枕头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月光落在她灰扑扑的背上。她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叹了口气,吱了一声。 变老鼠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窝在枕头上蜷成一个小团,耳朵动了动。隔壁屋里传来容槡躺下的动静,床板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容槡的脚步声又从隔壁屋传来了。门开了,他走回来推开了她的门,手里拎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了半块馒头和一点点水。 “怕你饿。“容槡把碟子放在榻边地上,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去。 金灿灿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第二次关上门。她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顺着他放下来的被子角滑到榻边,跳了两下跳到地上。 碟子里的馒头掰成了小块,她一爪一块掰着吃。馒头渣子沾在胡须上她舔了舔,又喝了点水。 吃完东西她爬回枕头上重新缩好。窗外月亮升高了,月光把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照得发亮。她看着那只草编蝴蝶看了好一会儿,眼皮沉下来,闭上了眼。 隔壁屋里容槡也没睡着。他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眼前全是那只灰毛老鼠趴在枕头上的样子。那双黑眼睛跟金灿灿的一模一样,连眨眼的频率都一样。 他是人变的。容槡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他翻身面朝墙,过了会儿又翻回来。窗外月光亮堂堂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老鼠精。 容槡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金灿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愣了一息才想起来自己还是老鼠,正趴在枕头上,被角搭在背上。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褥子上暖融融的。 她动了动耳朵,听见隔壁屋传来容槡翻找东西的动静。过了会儿门开了,容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小篮子,篮底铺了干草,又垫了一层软布。 他把篮子放在榻边,弯腰看了看枕头上的金灿灿。灰毛老鼠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趴在枕头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挪到这儿来睡。“容槡指了指篮子。 金灿灿看了看那只篮子。比她的身体大两圈,底部的干草铺得厚实,软布叠了好几层,看着暖和。她从枕头上爬起来,沿着被子角滑到榻边,跳进篮子里蹲下来。干草窝软软的,她踩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容槡蹲在篮子边上看她。老鼠团成一个小灰球缩在篮子角落,尾巴盘在身边,眼睛半眯着。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头顶,指尖在她毛茸茸的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今天别乱跑,“容槡说,“我出门买东西,元宝会给你送吃的。“ 金灿灿吱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容槡站起来出去了,脚步声出了院子。金灿灿蜷在篮子里又睡了一觉。法力亏空的身体容易犯困,她不饿,就是累。 迷迷糊糊又睡了不知道多久,院子里有人说话。金灿灿竖起耳朵听了听,是元宝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在回话。她动了动鼻子嗅了嗅,闻见一股腥膻味,猫的味道。 她缩在篮子底不敢动。 天黑下来的时候容槡回来了。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金灿灿正趴在篮子沿上往外看,听见脚步声尾巴尖摇了摇。容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蒸熟的红薯。他把红薯掰成小块搁在碟子里放在篮子边上。 金灿灿从篮子里跳出来,蹲在碟子旁边捧着红薯块啃。红薯又甜又软,她吃得胡须上沾了碎屑。容槡蹲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 “明天再买一块。“他说。 金灿灿啃完红薯舔了舔爪子,顺着容槡的手掌爬回篮子里。她窝在干草里,容槡把篮子端到榻边靠墙的位置放好,又给她盖了一小块布。 “睡吧。“容槡吹了灯出去了。 金灿灿蜷在干草窝里闭上眼。夜安静,只有虫子在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地上几乎是无声的。金灿灿耳朵抖了一下,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有个黑影子。 那影子弓着腰,尾巴竖着,正沿着窗台往里走。 是一只猫。黑色的,体型不小,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碧绿的光。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踱着步子朝榻边的篮子走过来。 金灿灿缩在篮子底,浑身的毛炸开了。她想跑,四只爪子撑在干草上但身体僵住了动不了。那猫慢慢走近了,低下头嗅了嗅篮子边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喵。“ 猫脑袋探进篮子里,一口叼住了金灿灿的后颈皮。 尖牙刺进皮肉的瞬间疼得金灿灿吱地叫了一声。她四只爪子乱蹬,尾巴甩来甩去,但猫的牙咬得牢,叼着她从篮子里退出来跳下地。 “吱吱吱!“金灿灿拼命叫。 隔壁屋里的灯亮起来了。门哐一下被推开,容槡光着脚冲出来。他看见一只黑猫叼着什么东西正往门口跑,月光底下那只猫嘴里的灰毛老鼠还在蹬腿。 容槡一把抓住了猫的后腿。 猫被扯住了,回头冲容槡哈了一声,嘴里叼着的金灿灿松了一下又咬紧了。容槡另一只手掐住了猫的后颈,猫吃痛松了嘴,金灿灿从它嘴里掉出来摔在地面上。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容槡脚边跑。猫被容槡掐着后颈拧了半圈,爪子挠了一下容槡的手背抓出几道血痕。容槡皱着眉没松手,拎着猫出了院子扔到门外,把门闩插上了。 他蹲下来,月光底下看见金灿灿缩在他脚边,后颈上渗着血珠,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她四只爪子撑在地上微微发抖,尾巴耷拉着。 容槡伸手把她托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托着她的手掌稳。他把她带回屋里放在榻上,点了灯凑近了看她的后颈。伤口不深,猫牙咬破了皮出了点血,没伤到里面。 “疼不疼?“容槡问。 第三十五章 金灿灿趴在他掌心里吱了一声,尾巴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容槡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水给她擦了擦伤口。布沾在她毛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点一点擦干净血迹。擦完了把她放回干草窝里,把篮子端到枕头上搁着,离窗户远远的。 “睡吧,“容槡说,“猫进不来了。“ 金灿灿缩在干草里看着他。他坐在榻边没走,手搭在篮子边沿上,手背上三道血痕在灯下泛着红。她用小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吱了一声。 容槡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碍事。“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金灿灿听见他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他一直没走,手搭在篮子边沿上,指尖偶尔动一下碰碰她的毛。 快天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人敲了门。乒乒乓乓的,门板被拍得直响。隔壁的村民被昨夜的动静闹醒了,听见容槡在院子里追猫的声音,天亮了过来看热闹。 元叔去开了门,涌进来五六个人。二狗跟王麻也在里面,二狗手腕上的伤早好了,跟没事人似的蹲在院子边上抽烟袋。王麻走在最前头,帽子换了顶新的,脸上的笑有点欠。 “昨晚上什么动静啊?追猫呢?“王麻探头往容槡屋里看。 容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背上三道抓痕还没结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的人,侧着身子挡着门口。 王麻往门缝里瞄了一眼,正看见榻上篮子边沿露出一个灰毛脑袋。老鼠竖着耳朵往外看,黑眼睛滴溜溜的。王麻眯着眼看了两息,嘴里的烟袋差点掉地上。 “你屋里养了只老鼠?“王麻指着门缝。 二狗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拿老鼠当宝贝养?昨晚上追猫就是追老鼠呢?容狗儿你脑子坏了?“ 几个村民围着看热闹,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啧啧两声。王麻往前挤了挤想推开门看清楚,容槡往门口一站把他挡住了。 “让开。“王麻说。 容槡没让。 王麻手伸过来推容槡肩膀,容槡侧了侧身没被推开。两个人较着劲的时候,王麻的目光又瞟了一眼门缝。那只灰老鼠还趴在篮子沿上往外看,黑眼睛直直地对着外头。 王麻嘴里“哟“了一声,趁容槡侧身那一下胳膊从空隙里探进去一把抓住了篮子里的金灿灿。 他攥着她后腿把她倒提起来,老鼠四只爪子乱蹬,尾巴甩来甩去。王麻举着她冲院里的人晃了晃:“看看,养这么肥一只耗子!容狗儿你抱着耗子睡觉呢?“ 院子里几个村民又笑开了。二狗在旁边说:“王麻你小心它咬你。“ 王麻把金灿灿举高了晃了晃,她头朝下身子倒悬着,血往脑袋里涌。她听见王麻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笑跟调弄:“这耗子挺肥,摔地上能摔成肉饼。“ 容槡站在门口,脸上面的表情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王麻退了一步把老鼠举得更高了。 “你站着别动,“王麻冲容槡抬了抬下巴,“你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把这耗子还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村民脸上的笑收了收互相看了一眼,二狗蹲在边上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容槡站在日光下面,手背上三道血痕还没干透,衣裳领子歪着,头发也没束整齐。他看着王麻手里倒提着的那只灰老鼠,老鼠还在蹬腿,黑眼睛朝他的方向看着。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金灿灿看见容槡的膝盖在往下弯,整个人倒悬着尾巴甩了两下。王麻正等着看他跪下去,攥着她后腿的手指松了些力道。 金灿灿弓起腰,转过脑袋,一口咬住了王麻的手指。 她咬的位置是食指第一关节,尖牙扎进去的时候她用了全力。王麻嗷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一甩,金灿灿被他甩出去摔在院墙根下滚了两圈。 王麻攥着手蹲在地上嚎,食指上鲜血淋漓,指头第一节被咬穿了,皮肉翻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院子里的人全慌了,二狗站起来跑过去看王麻的手,其他村民也围上去。 金灿灿从墙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后颈的伤被这一甩又扯开了渗了血。她四只爪子撑地往前跑,穿过人群里几双脚之间的空隙,奔到容槡脚边。 容槡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托在掌心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王麻还在嚎,有人喊快去请大夫。二狗在外面拍门,嘴里骂骂咧咧的。容槡没理,他把金灿灿放在榻上,蹲下来看了看她。她身上沾了灰,后颈的伤口又渗了血,嘴角还沾了一点王麻手指上的血迹。 他拿布蘸水把她嘴角擦了,又把后颈的伤口重新清理了。金灿灿趴在他掌心里喘着气,四只爪子还在轻微发抖,但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那里面是别的意思。 外面的拍门声越来越大,二狗在外面喊:“容狗儿你出来!你养的耗子咬人了!你得赔!“ 容槡把金灿灿放进干草窝里,用布盖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金灿灿从草窝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容槡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那个眼神里是冷冰冰的东西,他转过身去拔了门闩推开了门。 院子里二狗站在门口举着拳头,王麻被两个村民搀着坐在石凳上,手指包了块布但血已经透出来了。其他村民围了一圈,有看热闹的有皱眉头的。 容槡站在门口看着二狗,声音不高不低:“她要赔多少,我出。“ 二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容槡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石凳上的王麻疼得直抽气,听见容槡说赔钱,把包着布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一百两!少一个子儿我上衙门告你!“ 围观的村民倒抽了一口气。一百两,够买十亩地了。有人小声说“这也太多了“,二狗瞪了那人一眼。 容槡看着王麻那只包着布的手指,说:“三十两。“ “八十两!“ “三十两,多一个子儿你告去。“ 王麻疼得龇牙咧嘴,二狗在旁边帮腔:“三十两也行,你现在给。“ 容槡转身进了屋。金灿灿从草窝里探出脑袋看他翻柜子,他从柜子底层摸出一只小布袋,里头装着这段时间卖画攒的银子。他把袋子倒出来数了数,三十两出头。他把碎银拢好装回去,走到门口递到二狗手里。 第三十六章 二狗接过袋子掂了掂,塞进怀里。王麻从石凳上站起来,包着布的手还举着,冲容槡啐了一口转身往外走。二狗跟着他出去,几个村民也散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容槡关上门回到屋里,走到榻边蹲下来。金灿灿趴在草窝沿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脸色跟平时不一样,嘴巴闭得紧紧的,下巴绷得硬邦邦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容槡说,“你回来了就行。“ 金灿灿趴在草窝里仰着脸看他,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用小爪子够了一下容槡搭在篮子边沿的手指,爪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吱。“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容槡低头看着她,指尖动了动碰回她的爪子。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人一鼠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容槡把金灿灿装在了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底下垫了软布,口子松开透气。他出门的时候把布袋挂在腰间,金灿灿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小爪子搭在袋沿上。 村里的路上碰见人了,有人盯着容槡腰间的布袋看。布袋口露出一个灰毛脑袋,黑眼睛滴溜溜地转。那人嘴一撇,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养耗子当宝,脑子有问题。“ 容槡从那人身边走过去,跟没听见一样。金灿灿缩回布袋里,耳朵贴着袋壁。她听见身后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但刺耳。 到了村口碰见几个蹲在树下闲聊的妇人。其中一个是后娘,正嗑着瓜子跟人说话,看见容槡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的布袋上。金灿灿从袋口探出头来,后娘嘴里的瓜子停住了。 “狗儿你腰上挂的什么?“ 容槡没停脚步,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后娘站起来追了一步:“我听人说你养了只耗子?你是不是疯了?“ 容槡走远了。后娘站在树下撇了撇嘴,跟旁边的人说:“疯了,彻底疯了。“ 金灿灿缩在布袋里,小爪子攥着布袋边沿。她听见容槡的脚步声稳稳地往前走,速度没变,节奏没乱。他走路的时候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她在袋子里跟着晃,像坐在摇椅上。 出村往城里的路上要经过王麻家门口。王麻家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来哎哟哎哟的叫声。金灿灿从袋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王麻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左手食指包了厚厚的白布,白布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变褐了。他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他爹娘还有二狗。 容槡从王麻家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王麻抬头看见了。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冲到门口,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指举到容槡面前晃了晃。 “容狗儿!你养的耗子把老子手指咬断了!大夫说了接不上了!这指头废了!“ 容槡站在门口看着王麻那根包着白布的手指。布条缠得厚,看不出里面的情况,但王麻的脸色蜡黄,额头上还冒虚汗,应该是疼的。 “你治了几两银子,我出。“容槡说。 王麻嘴一歪,冲容槡啐了一口:“治?治不好了!大夫说骨头断了接不回去,这指头少一截!你得赔我一辈子的钱!“ 王麻他爹从院子里走出来,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容槡:“狗儿,你家那耗子咬了我儿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去请大夫的钱我们还没跟你算,往后他少了根指头找活干都难,你得出钱养着。“ 容槡站在门口,腰间的布袋里金灿灿探出脑袋听着。王麻他爹说话的时候手指着容槡一戳一戳的。 “你们说个数。“容槡说。 王麻跟他爹对视了一眼,王麻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三“。 “三两?“容槡问。 “三十两。“王麻他爹说,“少一个子儿我去县城告你。“ 容槡站在门口没动。他腰间那只布袋里金灿灿急得在袋子底转圈,三十两,他们昨天刚赔了三十两出去,那只布袋已经空了。 “我没钱了。“容槡说。 王麻他爹冷笑了一声:“没钱?没钱就把你家那耗子交出来,我拿去炖了给我儿子补身子。“ 王麻在旁边跟着点头:“对,把耗子交出来!“ 金灿灿缩回布袋里,听见王麻他爹的脚步声往前迈了一步。容槡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布袋口上。 “耗子不交。“容槡说。 两拨人在门口僵持着。王麻他爹一只手揪住了容槡的衣领,王麻在旁边举着那只包了白布的手往容槡脸上凑。旁边几个邻居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没人过来拉。 金灿灿从布袋口探出头来,看见王麻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指快要戳到容槡脸上了。她小爪子扒着袋沿,后牙磨了磨,做好了再咬一口的准备。 然后一辆朱漆马车停在了路口。 车帘掀开,孟玉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衫子,头上戴了一对珍珠簪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下了车扫了一眼王麻家门口的阵仗,目光在容槡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揪着他衣领的王麻他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怎么了?“孟玉走过来站在旁边,团扇遮了遮嘴边,声音不大不小,“大白天的门口打架?“ 王麻他爹松了容槡的衣领,上下打量了孟玉一眼。孟玉穿的那身衣裳料子他认得,城里有钱人家才穿得起,还有后面那辆马车。他脸上的横肉松了松,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小姐,这后生养的耗子咬了我儿子,我们跟他讨个说法。“ 孟玉看了看王麻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指,又看了看容槡。容槡站在那儿衣领被扯歪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咬了你手指?“孟玉问王麻。 王麻把白布包的手指举起来:“你看!包成这样!大夫说少了一截接不上了!“ 孟玉凑近看了看,白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褐黄。她退回来,把团扇收了,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递给旁边的丫鬟。 “去给这位大叔三十两银子。“孟玉说。 丫鬟接过荷包走到王麻他爹面前递过去。王麻他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他嘴张了张又合上,把荷包揣进怀里,冲容槡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王麻也跟着进去了,门哐当关上了。 容槡站在门口看着孟玉,手还按着腰间的布袋口。金灿灿从袋口探出脑袋看着孟玉,心里那根弦猛地弹了一下。孟玉给容槡解了围,容槡跟孟玉说上话了。她趴在袋沿上竖着耳朵听。 第三十七章 “多谢孟小姐。“容槡说。 孟玉摆了摆手:“三十两不算什么。你住桃花庙的,我上回去过,认得你。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容槡跟着孟玉走到路边柳树底下。金灿灿趴在袋口想听他们说啥,但距离拉开了,风一吹就把话刮散了。她看见容槡对孟玉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孟玉的嘴一张一合,容槡的嘴也一张一合,但金灿灿听不见。 她急得在布袋里转圈,小爪子扒着袋沿恨不得跳出去凑近了听。但她一出去就是一只耗子,孟玉见了怕要尖叫。她只能趴在袋口干瞪眼,看着孟玉跟容槡站在柳树底下说话。 孟玉说话的时候还往容槡跟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金灿灿两只前爪攥着袋沿攥得紧紧的,尾巴在袋子里甩来甩去。他们说什么呢?是不是说了什么体己话?容槡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孟玉笑得挺开心。 她正急得不行,孟玉忽然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容槡还站在原地。金灿灿看着孟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掉头走了。她趴在袋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尾巴耷拉下来。 容槡走回树底下站了会儿才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布袋,金灿灿从袋口探出脑袋看着他,黑眼睛里全是问号。 容槡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说还钱的事不急。还问她找的那个谢公子去哪了。“ 金灿灿吱了一声。谢子深回天宫了,但她说不了话。 “我说不知道,“容槡说,“她听了就走了。“ 金灿灿趴在袋沿上,尾巴尖晃了晃。孟玉来还钱顺便找谢子深,但谢子深早走了。她还是没跟容槡说上几句体己话。金灿灿想了想,又觉得有点可惜。孟玉跟容槡站一块儿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一个穿紫衫一个穿青灰,配。 她甩了甩尾巴把这个念头甩开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在袋子里蹲好,让容槡带着她进城。 到了集市上容槡照旧摆摊卖画。他找了街角一块空地铺了块布,把画轴摆开。金灿灿趴在布袋口晒太阳,小爪子搭在袋沿上,眼睛半眯着。 路人从他摊子前面走过去,有人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布袋,嘴撇一下走开了。有人蹲下来看画,讨价还价几句买了一张。生意跟平时差不多,不快不慢。 快到中午的时候金灿灿晒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正要缩回布袋里睡一觉,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街那头传过来,还有扇子啪嗒啪嗒拍掌心的响动。 方庭。 金灿灿抬头一看,方庭穿了件朱红袍子,腰间挂着那块白玉佩,手里摇着折扇从街口走过来。他身后没跟随从,一个人溜溜达达的,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摊位。 他走到容槡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了。 “哎,容画师。“方庭蹲下来,扇子合上在容槡面前晃了晃,“摆摊呢?“ 容槡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方庭拿起一张山水画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张花鸟画看了看又放下。他把画放在布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容槡。 “上回在府上画得挺好的,你走了我爹还念叨,说新来的画师没你画得好。“方庭说,“你要不要回来干?工钱我给你翻倍。“ 容槡把摊子上的画理了理,头也没抬:“不回去了。“ 方庭啧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你那个金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 容槡理画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理。他腰间布袋里金灿灿缩在袋子底一动不动,耳朵竖着听。 “她在忙。“容槡说。 方庭哦了一声,又打量了一圈容槡的摊子。他忽然看见容槡腰间那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灰毛尾巴尖。他眯着眼凑近了看,那截尾巴尖缩回去了。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方庭伸手要碰。 容槡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没什么。“ 方庭手落了空也没恼,笑了笑站起来:“行行行,不碰你的东西。我就是路过跟你打个招呼。容画师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回方府来。“ 他摇着扇子走了,朱红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金灿灿从袋口探出头来,确定方庭走远了才舒了口气。她看了看容槡,容槡正低头整理被方庭弄乱的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还有脸来。“金灿灿吱了一声,声音细得容槡大概没听清。 容槡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停了两息。金灿灿被他按着,小爪子搭在袋沿上不动,尾巴尖在袋子里晃了晃。 下午的画卖得不好。容槡收了摊往回走,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出城以后他拐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他把金灿灿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把包子掰开吹了吹,撕了一小块递到她面前。金灿灿接过来蹲在他膝盖上捧着啃,包子皮软,肉馅香,她吃得胡须上沾了油。 容槡自己吃另一个包子,吃得很慢。两个人坐在林子里,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身上。金灿灿吃完了小爪子舔干净,抬头看了容槡一眼。 容槡也吃完了,正低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暖橙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翘得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容槡问。 金灿灿蹲在他膝盖上歪了歪脑袋。她也不知道,法力空成这样不知道要缓多久。上回变老鼠睡了一天一夜就变回来了,这回已经两天了还没动静。她摇了摇尾巴表示不知道。 容槡伸手把她托起来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站起来往外走。金灿灿在袋子里感觉到他在走路,步子不快不慢的,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 她趴在布袋底,闻见容槡衣裳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包子的油香。她闭上眼,布袋晃悠悠的,像个摇篮。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元宝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容槡回来了喊了一声哥哥。孟玉不在庙里,她屋里门锁着,大概是回自己家去了。 第三十八章 容槡把金灿灿放回榻边的干草窝里,给她添了水搁了半块馒头,自己出去帮元宝烧火做饭。 金灿灿窝在干草里听着灶房那边的动静,水声、柴火噼啪声、元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容槡偶尔嗯一声或者答一句。她听着听着困劲儿上来了,翻了个身蜷成一团闭上眼。 但闭上眼全是白天的事。王麻的手指她咬了一口,断了接不上。王麻一家跟容槡结了死仇,王家门口那一架差点打起来。孟玉站出来解了围,给了三十两,但那是孟玉的钱,容槡欠了孟玉一笔债。 还有方庭。方庭那个笑模样在街上一晃,嘴里说着“回府上来“,话里话外那股劲儿她听得出来。方庭对容槡还没死心,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她想得脑袋发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法力什么时候能恢复,她什么时候能变回人形,变回去了得赶紧把容槡的命定之人找出来。一堆事堆在那里,她一只耗子干不了。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夜里她醒了一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边的干草窝上,她趴起来看见容槡坐在榻边,背靠着墙,手搭在篮子边沿上。他没睡,低着头在编什么。 金灿灿从草窝里爬出来顺着他搭在篮子边沿的手爬上去,沿着他胳膊爬到肩膀。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 金灿灿蹲在他肩膀上,小爪子踩着他衣裳的布料。从他肩膀的高度看出去,月光照得院子明晃晃的,姻缘树的红绸在风里飘。她的尾巴搭在他脖子边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容槡没把她拿下来,继续低头编草。金灿灿蹲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月光,又偏头看他的侧脸。月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比第一次在街上见他的时候分明多了。 她蹲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容槡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毛茸茸一团长在他肩头,尾巴耷拉在他衣领上。 容槡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那团灰毛,手里的草绳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编了一半的草绳放在旁边,伸手轻轻把她从肩头托下来,送回干草窝里。金灿灿在窝里翻了个身缩成团,小爪子攥着干草。 容槡把布角给她盖好,在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第二天的太阳照进来的时候金灿灿醒了。她伸了个懒腰四肢撑开又缩回来,正要闭眼再眯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视角变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见的不是毛茸茸的灰毛爪子,是人的手。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脸,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她又摸了摸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变回来了。 金灿灿从草窝里坐起来,身上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散着,除了觉得有点虚之外跟平时没两样。她低头看了看干草窝,又看了看窗口透进来的日光,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她光着脚跳下榻跑出门去。院子里容槡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脚步声抬了头,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水盆里。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日光底下,头发散着,光脚踩着青砖地面,衣裳皱皱巴巴的。她冲容槡笑了一下,张嘴说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变回来了。“ 容槡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菜叶子还在水盆里飘着。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那儿对着他笑,跟第一次在街上买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 容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金灿灿看着他。阳光底下他那张脸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泛动,他看她的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了。不是老鼠那天看她的眼神,是看金灿灿本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装的东西她看得懂了。 “站了这么久,脚冷。“金灿灿说。 容槡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脚,转身进了屋拿了双鞋出来放在她面前。金灿灿抬脚把鞋穿上,容槡在旁边站着看她系鞋带。日光底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金灿灿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容槡已经背着画包站在院子里了。 晨曦照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他看见金灿灿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确认她确实是人的模样了,嘴角那点弧度动了一下。 “今天去城里卖画?“金灿灿问。 容槡点了下头,把画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晚上回来。“ 金灿灿跟着他走到庙门口。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日光隔在中间。容槡看了她一眼,转身顺着山路下去了。金灿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桑树荫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院子里。 她打算今天歇一歇,法力刚恢复一点,得攒着别乱用。她在石凳上坐下晒了会儿太阳,元宝端了碗粥过来给她,她接过来慢慢喝了。 “姐姐你好了?“元宝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好了。“金灿灿喝完粥把碗递回去。 元宝抱着碗跑进灶房了。金灿灿靠着椅背闭上眼,日光暖融融的照在眼皮上。她脑子里转着容槡今天出门卖画的事,转着王麻家三十两银子的事,转着孟玉替容槡垫钱的事。 孟玉的钱得还。这是债。 城里那边容槡到了集市,照旧在街角铺了布摆开画摊。今天的画是新画的几张山水,墨色比上回更润了些。他刚把画摆好就看见街口一个朱红的身影晃了过来,没带随从,一个人溜溜达达的。 方庭今天穿了件暗红的袍子,腰间没挂玉佩,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随意些。他走到容槡摊子前面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几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容画师,我来买画。“ 容槡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整理画轴:“嗯。“ 方庭伸手在那些画上拨了拨,手指划过一张山水画又划过一张花鸟画。他挑了三张放在一边,又从画包里抽了一张展开来看,是一张竹石图,墨竹两竿,石头嶙峋。 “这张也要。“方庭把画叠好。 容槡把挑出来的画卷好系上绳子放在一边,又铺开新纸研墨,像是要接着画新的。方庭蹲在那儿没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容槡研墨。 第三十九章 “容画师,“方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金姑娘最近怎么没见着?她还好吗?“ 容槡研墨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研。 方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金姑娘她……在庙里吗?“ 容槡把墨研好了,笔尖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了一笔。他画了一根竹竿,从纸面底部拔上去,笔直的一根。 “她走了。“容槡说。 方庭脸上的表情顿住了。他看着容槡,又看了看他笔下那根直直的竹竿,嘴张了张:“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容槡没回答。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又落了一笔,另一根竹竿立在第一根旁边,两根竹子挨着,一高一矮。 方庭站起来又蹲下去,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没了。他看着容槡低头画竹子的侧脸,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第二个字。他伸手把摊子上剩下的画全拢到一块,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扔在布面上。 “这些我全要了。“方庭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有东西压在里面,“你告诉我她去哪了。“ 容槡把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着方庭。日光底下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跟刚才一样。 “她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 方庭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方庭脸上的表情从追问变成了别的,他嘴抿了一下又松开,把钱袋往容槡那边推了推,拎起那叠画转身走了。 朱红的袍子在人群里晃了几晃就看不见了。 容槡看着方庭走远了,伸手把那只钱袋拿起来解开系绳。里面是碎银,数了数大概二十两。他收进怀里,把摊子收了,背上画包出了集市往另一个方向走。 金灿灿在庙里晒了一上午太阳,快到中午的时候坐不住了。她去灶房喝了碗水,又到院子里转了两圈。法力刚恢复一点但够她走远路,她想了想还是出了庙门。 顺着山路下去进了城,她没去集市找容槡。她想着容槡今天拿了钱大概会去找孟玉还债,她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们俩怎么相处。 她在孟府对面的茶棚里要了碗茶坐着,等了不到两刻钟就看见容槡从街口走过来。他换了身灰布衣裳,背着画包,走到孟府门口站住了。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出来,容槡从怀里掏出钱袋递过去。 丫鬟接过去掂了掂,点了点头,跟容槡说了句什么。容槡也回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进孟府的门,就在门口站了那么一小会儿,话也没说几句。 金灿灿坐在茶棚里看着容槡的背影走远了,手里的茶碗都快凉了她才喝了一口。孟府门口那丫鬟收了钱就进去了,门关上了。容槡没进去,孟玉也没出来。 金灿灿把茶碗放在桌上,心里那口气不知道是松了还是紧了。她本来是希望容槡跟孟玉多接触的,但他连门都没进。她皱着眉头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追着容槡的方向去了。 容槡没走远。他在街边一家糕饼铺子前面站着,弯着腰看柜台里摆的糖糕。铺子老板问他要什么,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层撒了芝麻的。 金灿灿从后面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付钱,手里拿了一包油纸裹好的糖糕。他转过身来就看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容槡问。 金灿灿看了看他手里的糖糕,又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我来看看你还钱还了没有。“ 容槡嗯了一声:“还了。“ “你怎么没进去坐坐?“ 容槡把糖糕递到她手里:“还钱就还钱,进去干什么。“ 金灿灿抱着那包糖糕,油纸还热着,糖糕的甜香从缝隙里往外冒。她看着容槡那张平平淡淡的脸,想说你进去坐坐才能跟孟玉多说几句话。但她还没开口,容槡已经走在前头了。 “回去。“他说。 金灿灿抱着糖糕跟在他后面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往城外走。她走了几步又追上去跟他并排。 “你今天碰到方庭了?“她问。 容槡脚步顿了一下:“嗯。他把画全买了。“ “他问你什么了没有?“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目光停了两秒才转开。 “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走了。“ 金灿灿哦了一声,心里琢磨着方庭听见这话的反应。她正想着,忽然觉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糕,油纸包还热着。 容槡也听见那声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不大但金灿灿看见了。 “饿了吧。“他说,“回去吃。“ 金灿灿抱紧糖糕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出了城门上了山路,桑树在路两边垂着叶子,风一吹哗啦啦的。她走了一段,偏头看了容槡一眼。 “你以后还钱就还钱,可以进去喝杯茶再走的。“她说。 容槡没看她,只回了一句:“不渴。“ 金灿灿被他堵得没了话,低下头拆开油纸包捏了一块糖糕塞进嘴里。糖糕酥甜,芝麻在嘴里嚼碎了香得很。她嚼着糖糕,余光看见容槡走在旁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她一边嚼一边想,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容槡到底怎么想的。不过糖糕是真的好吃,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已经把一整包都吃完了。 方庭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他娘在门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爹喊了两个家丁来踹门,门踹开了看见方庭躺在床上,脸朝墙,被角盖过头顶。他娘走过去掀开被子,看见方庭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是怎么了?“ 方庭把被子又拽回来盖住头,瓮声瓮气地说:“人没了。“ 方员外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谁没了?“ “金姑娘。她走了。“方庭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容画师说她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她一个人走的,连去哪儿都没说,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怎么会不说去哪就走了?“ 方夫人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可能只是回老家了,你别瞎想。“ 方庭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她要是回老家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连容画师都没告诉。一个人走了的,还能去哪?肯定是遇上不好的事了。“ 第四十章 方员外和方夫人对视了一眼。方庭从小被惯大的,想要什么没有不依的,但从没见他对一个人这样过。方员外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家丁把门带上,屋里只剩方庭一个人。 方庭躺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晚饭端到门口他没吃,夜宵端到门口他也没吃。第二天他娘再进去看他的时候,他烧了。 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喘气。大夫来了开了药,药灌下去又吐出来一半。方夫人急得在屋里来回走,方员外坐在正厅里抽了一上午烟袋。 方庭病倒的消息传出去,跟孟家的亲事自然就搁置了。方员外亲自去孟家说了一声,说孩子病了婚事缓一缓。孟家那边也没说什么,客气了几句送方员外出来。 桃花庙里金灿灿还不知道方庭这边的事。她这两天在庙里歇着,法力恢复了些但不够动用大术法。她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编草,容槡出门卖画,晚上回来把钱放进布袋里。 这天傍晚容槡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院子的时候金灿灿正坐在石凳上编蚂蚱,手里的草绳扭了扭就散了。她抬头看见容槡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放下了草绳。 “怎么了?“ 容槡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钱袋放在石桌上。袋口松开,里面的铜板碎银倒出来一小堆。 “今天碰见方家的管家了。“容槡说,“他说方庭病了。“ 金灿灿手里的草绳彻底松开了:“病了?什么病?“ “听说是高热。躺了两天了,药灌不进去。“容槡把铜板拢了拢数好,“管家说方庭从集市回去那天晚上就烧起来了。“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日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偏西了。她想起方庭那天在集市上问她去哪了,想起容槡说“她走了“之后方庭转身走掉的背影。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方庭以为她真的走了,而且走得不明不白。 “他以为我出事了?“金灿灿问。 容槡没回答,但他点了一下头。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手指揉着那根散了形的草绳。方庭这人她一直不太对付,但听到他病倒的消息她心里还是过了一下。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我得去看看他。“金灿灿说。 容槡抬眼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看着她的时候那目光挺稳。 “行。“容槡说,“明天我跟你去。“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下了山。金灿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了,容槡走在旁边跟着。到了方府门口门房看见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赶紧进去通报了。 方夫人从里面迎出来,看见金灿灿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她拉着金灿灿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庭哥儿念叨你好几天了,你快来看看他。“ 方庭的屋里药味很重,窗户半开着通风。他躺在床上,脸颊瘦了一圈,眼眶凹着,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金灿灿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撑起来了半截。 “金姑娘……“方庭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没走?你没出事?“ 金灿灿走到床边站定:“我没走。那天集市上的人是乱说的,我就是在庙里住了几天没出门。“ 方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转来转去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确认她确实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他往后靠回枕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以为你走了,以为你出事了。我到处找不着你人,急得烧了好几天。“ 金灿灿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口气松了又紧了。她站在床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我没走,也没出事。你好起来就行了。“金灿灿说。 方庭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站在门口没进来的容槡身上。他的目光在容槡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方夫人进来给金灿灿搬了把椅子,又让人端了茶进来。金灿灿坐了不到一刻钟就站起来了,说自己该回去了。方庭想留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容槡,话又咽回去了。 “金姑娘,“方庭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叫住了她,“你往后要是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来。别让我干着急。“ 金灿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她跟容槡一起出了方府大门。日光晒在街道上白晃晃的,两个人并排走在路边,谁都没说话。走出一条街了金灿灿才开口。 “他怎么就以为我出事了。“ 容槡走在旁边,步子没快没慢:“他这人爱瞎想。“ 金灿灿想了想,觉得也是。方庭这人从小被惯着长大的,什么事都想得严重,听见“走了“两个字就能往坏了想。她叹了口气,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跟孟家的亲事是不是黄了?“ 容槡顿了一下:“搁置了。他病着,方家跟孟家说婚事缓一缓。“ 金灿灿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方孟亲事搁置了,孟玉暂时不用嫁过去。她边走边想着这事,余光看见容槡走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她的一前一后叠在一块。 她想了想容槡跟孟玉之间的事,又想了想方庭病倒的事,还想了想今天方庭看她的眼神。她脑袋里转的东西太多,一时理不清。但她很确定一点,只要方孟亲事没定下来,容槡跟孟玉就还有机会。 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日光底下他那张侧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嘴角抿着,走路的时候步子稳稳当当的。 “容槡。“她叫他。 容槡偏头看她。 “孟家小姐上回帮你垫了三十两银子,你还不进去坐坐,人家白帮你了。“ 容槡把脸转回去了。他走路的步子没变,声音从侧面飘过来:“还了钱了,不欠人情。坐不坐都一样。“ 金灿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容槡已经走到前头去了。日光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鸦青色的衣裳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快步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新城的街上,日光晒着路面,晒着路边的树叶,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金灿灿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的时候,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翘了翘,又平下去了。 “晚上吃面条。“他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城门口到了,出了城门就是往桃花庙去的山道。桑树在路两边垂着叶子,风吹过来哗哗响。日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一长一短,走着走着就叠得分不开了。 晚上金灿灿吃了两大碗面条。元宝做的面汤里搁了葱花和蛋花,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眯着眼看容槡收拾碗筷端去灶房。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容槡洗完碗出来,在石桌上铺了纸研墨。他今晚要赶几张画,明天的集市上卖。毛笔蘸了墨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金灿灿坐在旁边看他画。他画了一座山,又在山脚添了几间屋。墨色从浓到淡层次分明,笔走起来流畅利落。她看了几笔脑袋就开始往下点,困劲儿上来了。 “你去睡吧。“容槡没抬头。 “不困。“金灿灿撑着下巴又看了两笔,眼皮还是往下耷拉。 她打了个哈欠,脑袋歪了一下靠在了容槡肩膀上。容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动。金灿灿靠着他的肩头,闻见衣裳上皂角的味道,眼皮越来越沉。日光烛影在她眼前慢慢糊成了一团,她闭上眼就睡过去了。 容槡偏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烛火在她脸上投了暖黄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呼吸均匀绵长。他看了两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画画,但右肩保持着姿势没动。 画完两张纸已经过了子时了。容槡搁了笔把画晾好,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金灿灿,她睡得沉,脑袋从他肩上滑到了他胳膊上,整个人歪在他臂弯里。 他犹豫了一下,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屋里的榻上。他放人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金灿灿缩了一下还是没醒,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容槡给她拉上被子盖好,自己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他也困了。屋里就这一张榻,他总不能把睡着的人推醒。他灭了灯在榻边坐下来,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榻沿外侧躺下来,尽量贴着边不碰着她。 夜很静。窗外的虫鸣从密到疏,月亮升到正中了。容槡侧着身躺着,背对着金灿灿,跟榻边沿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闭上眼。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觉出不对劲了。 胳膊肘碰到的触感不对。他睡前碰着的是被角布料,现在碰着的是一片温热光滑的东西,软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划过的触感细腻滑润,跟布料完全不一样。 容槡睁开眼,视野里还是黑的,但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够他看清身边躺着的东西。他侧过头来,瞳孔猛地缩紧了。 金灿灿面朝他躺着,散着头发,眼睛闭着。被子滑到了她腰上,她整个人光着,从肩膀到腰线都露在月光底下,皮肤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容槡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睡在那儿,呼吸匀称,睫毛在脸颊上投了影子。月光把她身体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锁骨、肩线、胳膊的弧度。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轰的一下。 她变回来了。法力恢复了,把人形变回来了,但身上的衣裳没跟着一块变回来。 容槡猛地闭上眼把脸转回去面朝墙。他的呼吸重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试着平复呼吸,但鼻尖还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月光和夜风的气息。 他躺在那儿攥着被角,一动不敢动。但有些反应不是他想压就能压下去的。他感觉从耳根往下烧起一层热,腿上的被子被顶起来一小块。 金灿灿是被光晃醒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容槡的后脑勺和后背。 她愣了一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月光底下她的身体光裸着,被子堆在腰上。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容槡,他背对着她躺着,肩胛骨的线条在月光下绷得紧紧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金灿灿倒抽了一口气。 “容槡!你闭眼!出去!“ 容槡从榻上弹起来,背对着她把外衫扯下来扔到她身上,然后大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闷哼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金灿灿裹着那件外衫坐在榻上喘气。衣裳是容槡白天穿的那件鸦青色的,带着他的温度和他的气味。她把衣裳裹紧了些,又伸手拽过被子盖住腿。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在胸口,脸热得能煎鸡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一丝不挂。法力恢复得太突然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感觉都没有,翻了个身就变回去了。衣裳大概是在变老鼠的时候自己脱落了,她变回人形也没跟着变回来。 金灿灿坐在榻上裹着衣裳,等心跳慢慢平下来。脸还是热的,耳朵尖发烫,她把脸埋进衣裳领口里,吸了口气。皂角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来刚变老鼠那会儿容槡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金灿灿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没动静。她等了等还没动静,犹豫了一下,掀被下榻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没人。她又往院子角落的水井那边看了一眼,也没人。容槡去哪了?她正要把门合上,听见灶房那边有一点轻微的声响。 金灿灿缩回屋里关上门,把容槡的外衫裹紧了些,盘腿坐在榻上等着。月亮慢慢移动,窗纸上的光从一块变成了另一块。她等了好一阵,等到她觉得容槡是不是掉井里了的时候,门从外面推开了。 容槡站在门口,头发和衣领都湿了,像是拿凉水浇过脸。他的呼吸平下来了,但脸颊上还有一层没退干净的红。他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一眼扫过去很快,落点在她脸上没往下移。 “我给你找衣服。“容槡的声音哑着。 他转身去了隔壁金灿灿的屋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套衣裳抱过来放在榻边。放下之后他退到门口站着,背对着屋里。 “穿吧。“ 第四十二章 金灿灿把衣裳拿过来抖开穿好。是她平时穿的那套麻布短襦长裙,洗得干净叠得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她系好带子理了理衣领,坐在榻边。 “好了。“ 容槡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红退了大半,但耳朵尖还有一点。他走过来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褥出来,在榻边的地面上铺开。被子当褥子,又把另一床被子盖在上面,自己坐上去试了试软硬,躺平了。 “你睡榻。“容槡说。 金灿灿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他。容槡躺在地上盖着被子,面朝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了,但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还在轻轻动着。 “地上凉。“金灿灿说。 “不凉。“ 金灿灿还想说什么,容槡已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她坐在榻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拉长了,像是真睡着了。但她注意到他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速度比睡着的人快。 她躺回榻上,把被子裹好。屋里的月光照在地上,也照在容槡身上。她侧躺着面朝他那边,看着地上那一团人影。他蜷了一下腿,又伸开了。 “容槡。“金灿灿轻声叫。 容槡没出声。 “睡了?“ 还是没出声。 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事。变回人形了没穿衣裳,两个人在一张榻上躺着,容槡被她赶出去又回来打了地铺。她的脸又热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了一会儿。 她听见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很清楚。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比刚才那回稍微重一点。 金灿灿闭上眼。法力恢复了,人形变回来了,这是好事。但跟容槡躺在一间屋里这件事让她的脑子没办法正常转。她脑子里全是月光底下容槡背对着她绷紧的肩胛骨,还有他扔过来那件外衫落在她身上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地上的声音响起来了,哑哑的。 “嗯。“金灿灿停住了。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被褥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区域。容槡躺在那片月光里,金灿灿躺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明天我早点去集市。“容槡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 “你歇着,不用去。“ 金灿灿又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是此起彼伏,一个翻身另一个也跟着翻身。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的时候,天边透出了一点灰白。 容槡先起来的。他起身的时候窸窸窣窣穿了衣裳,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金灿灿从榻上坐起来看着门合上,听见他进灶房烧水的声音。 她躺回去又想了一会儿才起来。穿好衣裳出了屋,容槡已经把画包装好了,新画的几张山水和花鸟晾干了卷好塞进画桶里。他站在院子里整了整画包的带子,抬头看了金灿灿一眼。 “我去了。“ “等一下。“金灿灿走过来,从灶房拿了两个馒头用布包了塞进他画包侧袋里,“中午吃。“ 容槡低头看了看侧袋里鼓出来的布包,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庙门口他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日光从桑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今天在家歇着。“他说。 金灿灿点了点头。 容槡出了庙门顺着山路下去了。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桑树荫里,转身回了院子。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歇不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法力恢复了大半,够她变个东西。她闭眼凝神,金光在指尖亮了一下,她的身体慢慢缩小,皮肤上覆了一层毛。等她再睁开眼,视角变低了,视线跟地面平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橘黄色的毛,四只爪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尾巴竖着。金灿灿甩了甩尾巴,从院子里跑出去,沿着山路往城里跑。四条腿比两条腿快多了,她跑得飞快,穿过田埂绕过水塘,进了城直奔集市的方向。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金灿灿贴着墙根溜进街面,在摊位底下钻来钻去。她闻着容槡的味道一路找过去,在街角看见了他。 容槡铺了布摆好了画,正低头理画轴。金灿灿蹲在隔壁摊位底下探出半个猫脑袋看着,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隔了几个摊子,路边一辆朱漆马车停住了。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半张脸。金灿灿认出来了,是孟玉。孟玉坐在马车里朝容槡摊位的方向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但没有下车。 金灿灿蹲在隔壁摊位底下,橘黄色的猫脑袋探出来,黑眼睛盯着那辆朱漆马车。孟玉在车里坐了好一阵,车帘放下来又掀开,放下来又掀开。她到底没下车,最后车夫挥了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了。 金灿灿蹲在摊位底下看着马车走远了,尾巴尖抖了抖。她又转头看容槡,他还在低头理画,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那辆马车来过。 她在摊位底下蹲了半天,日头升高了把街面晒得暖和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橘色的毛在日光底下泛着光。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着容槡摆摊的背影。 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容槡的摊子前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画。他说话不多,有人问价就答一句,没人问就低头研墨或者整理画轴。金灿灿趴在那儿看了大半个时辰,他连多的一句话都没说。 她又打了个哈欠,正要换只爪子趴着,街口又走过来一个人影。暗红袍子,玉带,扇子。金灿灿看见那个颜色心里就是一紧,从地上站起来竖着耳朵。 方庭。他走路比上回慢了些,步子没以前那么晃。他走到容槡的摊子前面站住了,蹲下来拿起一幅画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容槡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姑娘没跟你一块儿来?“方庭问。 “她在庙里。“容槡说。 方庭把画放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金灿灿从摊位底下探着猫脑袋使劲看,勉强看清纸上画的是一个姑娘的侧脸轮廓,寥寥几笔但看得出是照着人画的。 “我画的,“方庭把纸翻了翻,“你觉得像不像?“ 容槡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方庭,嘴角动了动。金灿灿蹲在隔壁摊位底下看着方庭举着那张画给容槡看,尾巴甩得飞快。 第四十三章 “像。“容槡说。 方庭把纸叠好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头冲容槡笑了笑:“你跟我说金姑娘走了,害我病了好几天。下回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容槡没答话。他手里的笔蘸了墨在纸上走了一笔,画的是根竹竿,跟方庭没来之前那根笔直地连着。 金灿灿趴在摊位底下看着方庭走远了,才把脑袋从旁边摊位的布帘子底下缩回来。她蹲在那儿想了想方庭说的话和方庭举着的那张画,又想了想孟玉马车刚才停了一会儿又走了的事。 她甩了甩尾巴,从摊位底下钻出来,沿着墙角往回跑。四条腿跑得快,出城上了山路,她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法力撑不住猫形了,金光一闪又变回了人形。 金灿灿站在山路上整理了一下衣裳,拍了拍沾了灰的膝盖。她看着山路下面城郭的方向,日光把整座城罩在金色的光里。 她转头继续往山上走。 到了庙门口她推门进去,元宝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回来了喊了声姐姐。金灿灿应了一声进了灶房倒了碗水喝了,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今天看到的事,容槡在集市上摆摊的样子,方庭举着那张画的样子,孟玉马车停了一会儿又走了的样子。 她闭着眼想了半天,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法力恢复了,凡界的事也一件一件在往前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日光晒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下午的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金灿灿在石凳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容槡在集市上画画,她在旁边编草,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坐得很近。日光晒在他们背上,热乎乎的。 她翻了个身,从梦里醒了。院子里日光还亮着,她搓了搓脸坐起来,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容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蹲在灶膛前面生火。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醒了?“ 金灿灿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柴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今天卖得怎么样?“金灿灿问。 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还行。“ “碰到谁了没有?“ 容槡拨了拨柴火,火苗蹿高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 “方庭来了。“他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没追问。她也拿了根细柴掰断了扔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把柴吞进去,吐出一小股青烟。 两个人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谁都没再说话。灶房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元宝在院子里收衣裳,衣裳布在风里呼啦啦响。姻缘树上的红绸在暮色里轻轻飘着,一晃一晃的。 容槡第二天又去了集市。金灿灿还是跟着,变了一只灰毛老鼠蹲在摊位底下的砖缝里。比猫小,不容易被发现。 方家来人了。不是方庭,是方家的一个老仆。穿灰褂子,头发花白,走到容槡摊子前面站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容画师。“老仆把锦盒放在摊布上,“我家少爷让我送来的,说是给您的新墨。“ 容槡看了看锦盒,没动。他手里还握着笔在纸上走线,笔尖落下去稳当,画的是块石头。 “墨我够用了,拿回去吧。“ 老仆没拿。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又看了看容槡摊子上那几幅画。容槡画的山水摆在最前面,花鸟搁在侧面。老仆的目光在画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张巴掌大的小品上。那画上画了半株桑树和一段山路,尺寸小墨色淡,夹在山水画中间不显眼。 “少爷这些天还是没怎么好。“老仆说,“大夫开了药喝着,烧退了,但人没精神。天天在屋里坐着,拿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 容槡的笔停住了。他没抬头,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 老仆又说:“少爷托我来问问,金姑娘如今葬在哪里。他想去看看她。“ 金灿灿蹲在砖缝里,浑身毛炸了一下。葬?她明明活得好好的,方庭怎么就以为她死了? 容槡抬起了头。他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他看着那老仆,脸上面的表情冷下去了。 “她没死。“ 老仆愣了一瞬:“可是上回少爷说……“ “那是他自己想的。“容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金灿灿活得好好的。让你家少爷别瞎猜。他来看她的坟墓,没有这种东西。“ 老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着容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容槡已经站起来把摊子收了,画轴拢进画包,布一卷搭在胳膊上。 “这墨你拿回去。“容槡把锦盒推回老仆面前,转身走了。 老仆站在原地捧着锦盒,看着容槡的背影穿过人群走远了。他把锦盒收进袖中,摇着头也走了。 金灿灿从砖缝里爬出来,沿着墙根追容槡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还是没追上有两条腿的容槡。 拐过街角的时候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抓住了她的后颈。 金灿灿四只爪子乱蹬,吱吱叫着挣扎。那只手把她提起来塞进一只竹笼里,跟另外几只灰老鼠关在一起。笼子晃了晃被拎起来,她透过竹条缝隙看见外面是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胡子拉碴的,一手拎笼子一手扇着草帽。 “又逮着一只,肥。“汉子嘀咕了一声,把笼子挂在扁担上,挑着往前走。 竹笼里几只老鼠挤在一起,吱吱叫着互相扒拉。金灿灿蹲在笼子一角,听着外头集市的声音越来越远。容槡走了,她追丢了,现在被人当老鼠抓了。 她闭了闭眼想把法力聚起来变回人形。金光在指尖亮了一下,灭了。丹田里那点法力又亏空了,大概是因为今天变老鼠变了太久,维持形态的消耗太大了。她急得在笼子里转圈,爪子扒着竹条缝隙往外看。 汉子挑着担子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收鼠的铺子,门口摆了几排笼子,里头关着各种老鼠田鼠。汉子把扁担放下,铺子里出来一个人数了数笼子里的老鼠,递了几个铜板过去。汉子接了钱走了。 第四十四章 铺子老板把装了金灿灿的笼子拎起来,跟其他笼子摞在一起。金灿灿蹲在笼子角落,旁边笼子里几只灰老鼠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听见铺子老板跟人说话,说什么明天送去猫市,大户人家买回去喂猫。 金灿灿蹲在那儿,尾巴搭在爪子上。老鼠命落到这一步了,明天要被送去喂猫。她闭着眼又试了一回聚法力,指尖金光闪了闪又灭了,丹田里那点法力真的耗干净了,一丝不剩。 她趴在笼子里不动了。旁边几只老鼠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她没地方挤,就自己缩在角落。 第二天天没亮铺子老板就把笼子搬上了板车,拉去城东的猫市。金灿灿在笼子里颠了一路,竹条把她的毛蹭掉了好几撮。到了猫市,几个穿绸衫的丫鬟围着一排排笼子挑挑拣拣,都是给主子家买猫食的。 金灿灿缩在笼子角落,闭着眼等那双手伸进来把她拎走。 一只手伸进来了,但不是铺子老板的手。那手白净细嫩,指甲涂了淡粉的蔻丹,指尖上戴了一枚银戒。那只手伸进笼子里把她拎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只毛色不错,灰的,干净。“ 金灿灿睁开眼,倒悬着看见了一张脸。孟玉的脸。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戴了银簪子,笑盈盈地举着老鼠左看右看。 “就要这只,“孟玉把金灿灿递给旁边的丫鬟,“带回去养着玩。“ 丫鬟接过来小心地捧在手里,又拿一块软布裹了。金灿灿被裹在软布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黑眼睛看着孟玉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她被人塞进马车,跟孟玉和丫鬟坐在一处。孟玉没再看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晃动起来,出了城往孟府的方向去。 金灿灿被软布裹着蹲在丫鬟手心里,颠簸晃荡中她想,落到孟玉手里了。女二家,离容槡不远。既来之则安之,她正好看看孟玉这人到底怎么样。 孟府比桃花庙大多了。三进院子,抄手游廊,后院带一个小花园。丫鬟把金灿灿带进一间偏厢房,给她准备了一只瓷碗装水,一只浅碟盛了碎肉和米糕。屋里铺了软垫,窗台上搁了两盆兰花。 金灿灿蹲在软垫上,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口碎肉。比庙里的伙食好,肉是熟的,米糕软糯。她吃完趴在垫子上,眯着眼歇了一会儿。 丫鬟把门带上出去了。金灿灿听见外头脚步声远了,爬起来走到门口。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外头的走廊。她正想钻出去看看,门外来了个人。 孟玉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只小铃铛,蹲下来在金灿灿面前晃了晃。铃铛叮当响,金灿灿耳朵动了动看着她。 “给你起个名字,“孟玉歪着头想了想,“叫灰团吧。“ 金灿灿蹲在软垫上看着她,尾巴尖抖了一下。灰团,比容狗儿好点有限。但她现在说不了话,只能任凭孟玉给她起了这个名。 “灰团,“孟玉叫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乖乖住着,我让人天天给你送好吃的。“ 孟玉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丫鬟,一个把软垫换了新的,一个又添了一碟肉干。金灿灿趴在垫子上看着两个丫鬟忙进忙出,窗台上的兰花在日光底下绿油油的。 她在孟府住了两天。吃的比庙里精细,住的比庙里暖和,孟玉每天来看她一回,摸摸她的脑袋唤一声灰团。金灿灿每天都试着聚法力,金光亮了一点点又灭了,恢复到能化人形还得几天。 第三天傍晚她趴不住了。容槡不知道她去哪了,她在集市上被抓走的时候容槡已经走了,他大概以为她自己回了庙里。两天没见着她人,他会怎么想? 金灿灿从软垫上爬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关着,她试了试用爪子推,推不动。她沿着门缝扒拉了好一阵,爪子在门板上划出细细的刮痕。 她正扒拉着,门开了。 孟玉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孟玉看着金灿灿扒门的样子愣了一下,蹲下来伸手把她捞起来。 “你想出去?“孟玉把她举到眼前。 金灿灿在她手心里挣扎了两下,吱了一声。孟玉把她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笑了笑。 “外面不安全,别乱跑。“孟玉说,“你就在我这儿待着,比外头强。“ 她把金灿灿放回软垫上,让丫鬟把门扣严实了。两个丫鬟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坐着,一个绣花一个嗑瓜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金灿灿蹲在软垫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丫鬟,尾巴耷拉下来。出不去,她试了三回,每回都被堵回来。孟玉摆明了不想让她走,不管她是人还是老鼠,都是她捡回来的东西,不肯放手。 她在垫子上转了两圈趴下来。肚子不饿,窝暖和,但心里全是容槡。他今天摆摊回庙里没见她人,明天也没见着,会不会以为她又走了?上回她回天宫半个月没回来,他跑去了方家画画。这回她莫名其妙不见了,他会去哪? 金灿灿趴在软垫上爪子扒着垫子边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两个丫鬟点了灯,一个绣花一个嗑瓜子,屋里亮堂堂的。 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孟府的日子太平静了。 金灿灿每天早上被丫鬟叫醒,一碗温水搁在面前,碟子里换了新的肉糜和米糕。她吃完去院子里晒太阳,孟玉来摸她的脑袋跟她说话。下午孟玉出门,她就在屋里趴着睡觉。晚上孟玉回来又来看她,给她带一块糖或者一只布缝的小球。 第四天的时候金灿灿又试了试法力。指尖亮起一小点金光,比前两天亮了些,但还不够她变回人形。她估算了一下还得两三天。 这天下午孟玉出门了。金灿灿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到门边,门扣着但没上锁。外头两个丫鬟大概觉得一只老鼠跑不出院子,只把门带上了没锁死。 金灿灿用爪子推了推门缝,门开了半指宽的缝。她挤出去,顺着走廊往外跑。走廊通着游廊,游廊连着前院。她沿着墙根跑了一段,到了前院花坛边上停下来喘了口气。 前院的大门开着一条缝。 金灿灿正要往大门那边跑,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孟玉从游廊那头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她大概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第四十五章 孟玉看见了花坛边上的金灿灿。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把金灿灿捞了起来。 “灰团你跑这儿来了?“孟玉把她托在掌心里举到眼前,“你跑出去会被猫吃掉的。外头野猫多,还有车马碾人踩的。“ 金灿灿在她手心里蹬了蹬腿,尾巴甩了两下。孟玉把她攥紧了些,递给身后的丫鬟:“带回去放屋里,门锁好。“ 丫鬟捧着金灿灿回了屋,把门从外面锁上了。这回上了锁,不是光扣着。金灿灿蹲在软垫上听着锁簧咔嗒一声响,尾巴尖耷拉得更低了。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木门纹丝不动,她挠了几下爪子疼,退回来趴着。 出不去。孟玉把她看得太紧了。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闭上眼。她脑子里转着孟玉刚才说“跑出去会被猫吃掉“的时候那张脸,那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孟玉这人不知道她就是金灿灿,只当她是只老鼠,但她对一只老鼠也上心。她捡回来就养着,怕她跑了怕她被猫吃了。 但金灿灿想回桃花庙。 她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又想起来一件事。孟玉刚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东西。那东西有点眼熟,像是一卷画轴。金灿灿当时只顾着跑,没看清楚。她回忆了一下那卷画轴的样子,卷口系着白绳,纸面微微泛黄。 容槡卖画用的就是这种白绳。宣纸也是这种泛暖黄的底色。 金灿灿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上蹲着,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丫鬟在浇花,水珠溅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院子外面那条路。 路通往的方向是城里的集市。容槡应该还在那儿摆摊。 她蹲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日光把她的毛晒得暖洋洋的。她打了个哈欠,又看了一眼那条路,从窗台上跳下来回到垫子上盘好。 容槡的命定之人是孟玉。她现在住在孟玉家里,天天看着孟玉的一举一动。孟玉会给一只捡来的老鼠买肉吃,会怕它跑丢,会说“比外头强“。但孟玉对容槡是什么态度,她还没看明白。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尾巴尖一晃一晃的。门锁着,外面丫鬟守着。她跑不了,那就先待着。等法力恢复了变回人形再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孟玉又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金灿灿正趴在垫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孟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背,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灰团,“孟玉说,“我今天在集市上买了一幅画。画的是桑树和山路,看着眼熟。“ 金灿灿耳朵竖起来了。 孟玉坐到垫子旁边,手里果然拿着那卷画轴。她展开来给金灿灿看,水墨的桑树歪着身子,下面的山路弯弯绕绕。正是容槡画的那张小品。 “卖画的那个人你见过,“孟玉把画轴放在膝盖上卷起来,“就是在庙里住的那个后生。我今天路过他摊子,看见这张画就买了。“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看着她。孟玉低头卷画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淡,不像是买了一张画高兴的,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问我见没见过一只灰老鼠,“孟玉又说,“我说没见过。他说他丢了一只老鼠,到处找。我说一只老鼠有什么好找的,他说那只老鼠对他很重要。“ 金灿灿的爪子攥紧了垫子边沿。 孟玉卷好画轴站起来,低头看了金灿灿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那点笑还在。 “你好好待着,“孟玉说,“外头有人找你,但你不是他的。“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锁簧又咔嗒一声。 金灿灿蹲在垫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孟玉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外头有人找你,但你不是他的。“她说的“你“是灰团这只老鼠,但金灿灿觉得那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垫子边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 容槡在找她。他到处找那只灰老鼠。 金灿灿闭着眼,尾巴尖慢慢晃着。法力再恢复两天就能变回去了,到时候她要从孟府出去,回桃花庙找容槡。在那之前她得待着,看着孟玉,看着容槡的命定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的。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大概是丫鬟换了班。锁好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院子里的灯光,暖黄色的,在黑暗里摇晃了一会儿又灭了。 金灿灿闭着眼,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容槡在集市上摆摊,她蹲在旁边的摊位底下看着他。他低头画画,画着画着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冲他摆了摆爪子,他冲她点了一下头。 梦里的日光暖洋洋的,晒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她蜷在摊位底下缩成一团,听见容槡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那个声音跟平时一样,听着让人安心。 容槡那天提前收了摊。 方家老仆走了以后他收了画包往回走,走了半条街又停下来想了想,折回去在原来摆摊的位置蹲下看了一圈。砖缝里有几根灰毛,是金灿灿变老鼠的时候蹭掉的。 他把那几根毛捡起来看了看,揣进怀里。 回了庙里院子里空着。金灿灿不在石凳上坐着,也不在灶房里。他推了她屋的门看了一眼,被褥叠好的,桌上碗是空的。他又去后院菜畦边看了看,元宝在浇水,说没见姐姐回来。 容槡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一下午。日光从头顶移到院墙外面去了,天色从亮变暗,他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庙门口,看着山路上有没有人走上来。没有人。 晚饭的时候元叔喊他吃饭,他端了碗坐在桌边,夹了几筷子菜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元宝问他哥哥怎么了,他说没事。 晚上他点了灯在屋里坐着。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还在,旁边的干草窝空了。金灿灿变回人形之后干草窝就没用了,但他没扔,还搁在榻边上。他把手伸进草窝里摸了摸,干草还是软的,上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躺下来闭着眼。隔壁屋空着,一点声音都没有。以前晚上总有金灿灿走动的声音,有时候是她搬凳子,有时候是她哼小调,有时候是她翻身的动静。今晚什么都没有。 第四十六章 第二日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背着画包出门没有去集市,他沿着山路走了一圈,从桃花庙往北走了两里地,又绕到后山那片坡地。坡地上草长得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蹲下来扒开草丛看了看,没有老鼠的踪迹。 他又去了河边。河岸上的石子被水冲得圆润,他沿着河走了半天,目光在水边的草丛里扫来扫去。有青蛙跳进水里,有蜻蜓落在草尖上,没有灰毛老鼠。 第三日他去了村里。从村东走到村西,见了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只灰老鼠。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有人摆摆手说没见过,有人撇嘴说狗儿你养耗子养魔怔了。他走到后娘家门口站了站,门关着,他没敲门就走了。 第四日他进了城。集市上他一个一个摊位问过去,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全问了一遍。有人摇头有人摆手,一个卖草鞋的老头说他前两天倒是看见有人提着一笼子老鼠往城东去了。 容槡问清楚了方向,沿着城东一条巷子找到了收鼠的铺子。铺子老板说前两天确实收了一批老鼠,已经送去猫市了。他又去了猫市,猫市上的人说那批老鼠都卖出去了,不知道卖给了谁家。 他站在猫市的巷子里,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第五日他去了方家。门房看见他来还愣了一下,他问方庭有没有见过金灿灿。方庭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满身灰扑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没见过金姑娘。容槡转身就走,方庭在身后喊了一声也没回头。 第六日他回到庙里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慢了。元宝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他回来了喊了声哥哥。容槡嗯了一声进了屋把画包放下,在榻边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干草窝上,草窝里那几根灰毛还在。他把灰毛捡起来跟怀里那几根放在一起,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草窝里。 天又黑了。 第七日的早上容槡没出门。他坐在院子里,日光从桑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面上。他坐在那儿手指攥着草绳编蚂蚱,编了两圈就散了,重新编又散了。 庙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谢子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发束得简朴,看着跟普通的过路书生没什么两样。他迈进院子里,看见容槡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容槡?“谢子深走过去,“小金呢?“ 容槡抬起头来。日光底下他那张脸上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眉眼陷在阴影里。他看着谢子深,嘴张了张,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她不见了。“ 谢子深手里的布袋放了下来:“什么叫不见了?“ “七天前她跟我去集市,我收摊回来她就不见了。“容槡的声音平着,但每说一个字喉结就动一下,“我找了七天,到处都找了,没人见过她。“ 谢子深站在石桌前看着容槡。容槡坐在那儿,手里那根草绳散得乱七八糟的堆在石桌上,他也没去理。他抬眼看向谢子深的时候,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跟谢子深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谢子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 “我离开之前给过她一枚朱颜果,“谢子深说,“吃了能恢复仙力。她应该还有余力,不会出什么事。“ 容槡看着他:“你说什么?“ “仙力。“谢子深说,“她是仙京来的上仙。“ 容槡看着谢子深,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压下去。他张了张嘴,没问仙京是什么上仙是什么,只问了一句:“那她现在在哪?“ 谢子深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走到姻缘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上飘着的红绸,转过身来看着容槡。 “我不知道她在哪。但我能找她。“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凳子往后滑了一段撞在灶房门框上发出闷响。他看着谢子深,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能找到她?“ “能。“谢子深说,“你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我带她回来。“ 容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看着谢子深的脸,那上面是很笃定的神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我跟你一起找。“ 谢子深摇了头:“你帮不上忙。你在庙里等着就行。“ 容槡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谢子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最后什么也没再说。他坐回石凳上,手搭在石桌面上。 “你找到她了就带她回来。“容槡说。 谢子深点了点头,拎起布袋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容槡,后者坐在那儿日光底下一动不动。 “她不会有事的,“谢子深说,“我保证。“ 他迈出了庙门。 容槡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往外走。他没跟得太近,远远跟着谢子深下了山。谢子深走得不快,在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四下看了看才拐进树后面的草丛里。 容槡猫着腰绕到树背面,隔着几棵灌木看着。谢子深蹲在草丛里,手指并拢在身前,指尖亮起一团金色的光。那团光在日光底下并不明显,但容槡看清了。 他站在灌木后面没有动。 金灿灿正趴在孟府的软垫上打盹,忽然觉得眉心一热。她睁开眼,一道金光从她头顶掠过,在她面前凝成一小团光晕。光晕里浮现出谢子深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他在说话。 “小金,你人在哪?“ 金灿灿从垫子上跳起来,前爪扒着那团光晕凑近了看。谢子深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光晕里传出来,很轻,像隔了一层水。 “……你那边没事吧?我回天宫把事情处理完了,下来给你送东西。结果碰到容槡了,他说你不见了,找了你好几天了。你赶紧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金灿灿蹲在光晕前面急得吱吱叫,但她说不出话。她前爪扒着光晕边沿使劲比划,想告诉谢子深自己在孟府。但老鼠爪子比划不明白,谢子深在光晕那头皱着眉头看着她乱挥的爪子。 “你这样我看不懂。“谢子深说,“你能不能打字?“ 第四十七章 金灿灿愣了一下。她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泥土的地面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她想了想,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孟“字,又在旁边画了一座房子。 谢子深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孟府?你在孟玉家里?“ 金灿灿点头如捣蒜。 “行我知道了,我去接你。你现在能变回来吗?“ 金灿灿试了试法力,指尖金光亮了一点但还不够变人形。她冲光晕摇了摇头。 谢子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法力还不够是吧?我再给你带一枚朱颜果来。你在孟府等我,我明天去接你。“ 金灿灿冲光晕点了头,谢子深的影像在光晕里消散了。金光收拢成一粒小点飞回她眉心里,不见了。 她蹲在垫子上看着光晕消失的地方,尾巴尖飞快地甩了甩。谢子深来了,他要来接她了。明天就能走了。 但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光晕消失之前她看见谢子深身后那丛灌木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躲在后面。那丛叶子的颜色跟周围的灌木不太一样,灰扑扑的。 她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光晕已经没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金灿灿跳上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孟玉正从游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只装肉干的碟子。 金灿灿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回垫子上趴好。孟玉推门进来蹲在她面前把肉干碟子放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灰团,我今天心情好。“孟玉说,“我在集市上又看见那个卖画的后生了。他今天没摆摊,站在街口发呆。我路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没动,耳朵竖着听。 孟玉坐在垫子边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她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也好东西也好,反正是丢了。他站在那儿等,像是等的东西会自己回来似的。“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尾巴尖颤了一下。她听孟玉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容槡站在街口发呆的样子。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暮色把院子染成灰蓝色。 明天。明天谢子深来接她。 孟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门又锁了,但金灿灿这次没去扒门。她趴在垫子上闭着眼,爪子上还残留着刚才在泥地上写字沾的土。她舔了舔爪子把土舔掉了,蜷成一个团窝在垫子上。 夜里孟府安静下来了。丫鬟们歇了,灯灭了。金灿灿趴在垫子上半睡半醒,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外头的动静。后半夜的时候月亮升到正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银白一片。 她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垫子边沿,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又安静了。 明天。她闭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明天容槡就能见到她了,她也就能见到容槡了。七天,她七天没见他了。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院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金灿灿从垫子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窗台上蹲着看院子里的晨光。 日光刚开始亮,从屋檐那边漫过来把院子染成浅金色。丫鬟还没来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只鸟还在叫。 金灿灿蹲在窗台上等了很久,等到日光从浅金变成了正午的亮白。丫鬟终于来开了门,给她换了水和肉干。她蹲在垫子上吃了两块肉干,又喝了几口水,然后就蹲在门口等着。 等着谢子深来。 日光又往西挪了挪,从亮白变成了暖黄。金灿灿趴在门缝旁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听了一下午也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趴在那儿尾巴耷拉着,心里从笃定慢慢变成了不确定。 快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了。有丫鬟跑动的脚步声,有说话声,有东西搬动的响动。金灿灿从垫子上站起来跑到窗台上往外看,看见几个丫鬟在院子里铺红毯,搬花瓶,挂灯笼。 红毯从游廊一直铺到孟玉屋门口。丫鬟们进进出出的,手里捧着点心盒子和果盘。 金灿灿蹲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红毯和灯笼,心里咯噔一下。孟府要办喜事了?她竖起耳朵听丫鬟们说话,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少爷““提亲““孟小姐“几个词。 她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僵住了。孟玉要定亲了?跟谁?方家不是搁置了吗? 丫鬟们忙了一阵又散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红毯铺在地上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灯笼还没点,挂在廊下一串一串的。 金灿灿从窗台上跳下来回到垫子上趴着。她心里翻来覆去转着孟府办喜事的事,转着容槡还在等她的消息,转着谢子深说今天来接她但到现在还没来。 天彻底黑了。丫鬟来给她点了灯,又走了。门锁了。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看着那一地月光,尾巴搭在垫子边沿,呼吸慢慢平下来。 明天。只能又是明天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灿灿在孟府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她试了三回逃跑。头一回趁丫鬟换水的空档从门缝里挤出去,还没跑到游廊就被孟玉亲自堵回来了。孟玉弯腰把她拎起来,嘴里说着“灰团你怎么又乱跑“,把她放回屋里锁了门。第二回她从窗户翻出去跳进花坛,被两个洒扫的婆子看见,一个喊“老鼠跑了“,另一个拿笤帚把她拨拉回来。第三回她躲在送菜篮子的底下混到了前院,眼看着大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门房一脚迈过来踩住了她的尾巴尖。她吱了一声挣出来,又被丫鬟捧回去了。 孟玉这天来看她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话里话外都是叮嘱。 “灰团你再跑,我就把你关笼子里了。“孟玉坐在垫子边沿,手指点了点金灿灿的脑门,“我这院子有什么不好?吃好的喝好的,还有人伺候你。“ 金灿灿趴在她膝盖上没动。她心里急得快冒火了,面上还是老鼠模样,黑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孟玉。孟玉被她那眼睛看着软了心,摸了摸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关你。但你不能再跑了。“ 孟玉走了之后金灿灿从垫子上爬起来蹲在窗口。从窗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新挂的灯笼,红彤彤一串一串的。丫鬟们这两天忙进忙出,把前院正厅收拾得齐整,红毯铺了三层。金灿灿听丫鬟嚼舌根,说的是方家又来提亲了,方庭病好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让媒人上孟府来,把搁置的婚事重新议起来。 第四十八章 方家跟孟家的亲事又要成了。 金灿灿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僵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她蹲在墙角闭了眼,把丹田里攒了两天的法力往指尖顶。金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还是不够。变回人形需要一口气撑住,她现在这点法力像漏了底的水桶,聚一点漏一点。 她睁开眼,叹了口气。气从老鼠嘴里出来只剩一声细长的吱。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决定。明天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走,翻墙钻洞爬屋顶,爬不出去也得试试。她趴在垫子上养精蓄锐,闭着眼等天亮。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无声。她耳朵竖起来,从垫子上爬起来凑到门缝跟前往外看。院子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灰布衣裳,瘦高个子,正顺着游廊往她这屋的方向来。 金灿灿认出了那个身形。谢子深。 她用小爪子挠门板,吱吱叫了两声。门外的人影停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锁着,谢子深的手在锁簧上摸了摸,指间金光一闪,锁簧咔嗒开了。他推开门蹲下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眼的轮廓清清楚楚。 “小金,我来了。“ 金灿灿从门缝里挤出去跳到他面前,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谢子深把她托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快但步子轻,绕过游廊穿过花坛,从孟府后墙翻了出去。 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谢子深把金灿灿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比朱颜果小些,但光芒更亮。 “吃了这个。“他把丹丸递到金灿灿嘴边。 金灿灿张嘴衔住吞了。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滑下去直冲丹田。她感觉身体里那层空虚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经脉里涌起暖流。金光从她身上溢出来,灰毛褪去,四肢伸展,整个人从老鼠大小慢慢变回人形。 她跪坐在巷子里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好了。“金灿灿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衣裳是变回来的时候跟着一块变的,还是她平时穿的那套麻布短襦长裙。 谢子深把空瓷瓶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月光照着他侧脸,他看了金灿灿一眼,嘴角是松下来的。 “能走了吧?“ 金灿灿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巷子走上大街。深夜的街上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面照成银白色。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街上传出去很远。 走了一条街谢子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夜风里听起来有些散。 “小金,你下来凡界多久了?“ 金灿灿想了想:“大半年了。“ “大半年了,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还没找着。“谢子深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凡界待得越久法力消耗越大。今天给你的是顶级的凝元丹,能撑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 金灿灿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月光。她明白谢子深的意思。她下凡界是为了找容槡的命定之人,但大半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点进展都没有。云秋试过了,孟玉试过了,都不行。她天天跟容槡待在一起,做饭编草晒太阳,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我知道。“她说。 谢子深叹了口气。他在街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金灿灿。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连景在仙京等着你回去。仙京重建得差不多了,但帝后位置空着。你在凡界拖得越久,仙京那边越不好交代。“ 金灿灿站在月光里没说话。她想起连景那双情真意切的眼睛和那句“待你归来之时我定以仙京作聘迎你“。下凡界之前她心里装的全是这件事,来了凡界之后她心里装的东西慢慢变了,变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知道,“金灿灿说,“我会尽快。“ 谢子深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他往后退了一步,月光把他整个身影拢进去。 “我该回去了。天宫那边还有事,我下来太久要被查。“谢子深顿了顿,“你一个人行不行?“ 金灿灿冲他笑了一下:“行了,你快走吧。“ 谢子深点了头,身影在月光里淡下去,金光一闪人就不见了。巷子里空了,只剩金灿灿一个人站在街中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她站在那儿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她转身往桃花庙的方向跑。步子迈得快,裙摆甩起来打在脚踝上。街上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跑出城上了山路,桑树的枝条从路边垂下来拂过她肩膀。月光透过叶子缝隙落了一地碎银子似的亮斑,她踩着那些亮斑往上跑。 庙门关着。 金灿灿跑到了庙门口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她抬起头看了看门上那把铁锁,锁着,跟上次她从天宫回来的时候一样锁着。 她伸手推了推门板,锁链哗啦响。没人应。她又拍了拍门板,门板在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容槡!“ 没有人应。 她站在庙门口等了一会儿,夜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绕到侧面墙根下踩着石头扒上墙头翻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石桌、灶房、姻缘树。菜畦里的菜蔫了几天没人浇水,叶子打着卷。元宝和元叔的屋里也黑着灯,床上铺盖卷起来了。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灶房移到容槡的屋门口。门没锁,她推开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画包挂在墙上,里面的画轴少了几卷。窗台上的草编蝴蝶还在,旁边多了一只新编的蚂蚱,肚子上沾了一点灰。 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看见榻沿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松开,里面是几根灰毛和一小截草绳。她认出来了,那些灰毛是她变老鼠的时候蹭掉的,草绳是容槡编草的时候留的。他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榻沿上。 第四十九章 金灿灿蹲在那儿拿着那只布袋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布袋里的灰毛在光底下泛着细软的光。 她把布袋系好放回原处,站起来出了屋。院子里那棵姻缘树上的红绸在夜风里飘荡,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元宝和元叔去哪了?容槡去哪了?庙里空着,像是住了很久的人搬走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庙门。 山路往下走,月光照着路面。金灿灿下了山往村里走,村口第一家是卖饽饽的大娘家。她拍了半天门,大娘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回来了?“ “容槡呢?“ 大娘揉了揉眼睛:“他搬走了呀。好几天前的事了。他把庙里的东西收拾了搬走了,元宝和元叔也被他送去村东头元叔侄儿家了。他自己背着包走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战。大娘看她穿得单薄让她进来坐,她摇头说不用,退回来站在路上。 容槡搬走了。搬去哪了不知道。 她在村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了下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了一会儿眼。过了阵子她抬起头来,看着月光底下那条灰白的路。路通向村外,城外是县城,再远是别的镇子别的村子。 她想了想,站起来往城里去了。走到一半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容槡在村里住过那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多。他要搬家会往哪搬?会找谁帮忙?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后娘家亮着灯,她隔着院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拍了门。 门开了,后娘拿着半盏油灯站在门口。她看见金灿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把灯往前举了举照着金灿灿的脸。 “你找他?“ 金灿灿点了下头。 后娘把灯放下来,靠着门框站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金灿灿以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平和些。 “他走了。前些天把东西收拾了走的。他来跟我说了一声,说庙里不住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他有没有说去哪?“ 后娘摇了摇头:“没说。他就说不住这儿了。我看他样子不好,瘦了不少,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他问我以前村里的地契在哪,说他要去别处。“ 金灿灿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娘家的门槛上。后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你要是找他,去城里那些画铺问问。他画画好,说不定有人收他当画工。“后娘说完这句把门合上了。 金灿灿站在关上的门前面,后娘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她转身往城里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到了城里天边已经泛白了。早市的摊子开始在街边支起来,卖菜的往地上铺麻袋,卖包子的揭开笼屉冒白气。金灿灿一家一家画铺问过去,头一家说没见过,第二家说没这个人,第三家的掌柜想了想说前几天确实有个年轻后生来问过活,但工钱没谈拢又走了。 金灿灿出了第三家画铺站在街上,晨光照着她的脸,她一夜没睡但精神还算清醒。她站在那儿想了想,又往下一个地方去。 方府。 门房看见她来表情又变了好几回,进去通报了。方庭从里面跑出来,这回他穿着家常衣裳,头发也没梳齐整,看见金灿灿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金姑娘?你没事?“ “方少爷,容槡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方庭站在门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别的。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摇了摇头。 “他没来。我也在找他。“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方庭那张脸,上面没什么撒谎的痕迹。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方庭追了一步喊住她。 “金姑娘,你找他干什么?他走就走了,你跟我……“ “方少爷,“金灿灿回过头来,“我有事找他。你要是见着他了,让人捎个话到桃花庙。“ 方庭站在门口看着金灿灿的背影走远了,嘴边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金灿灿走过了两条街,步子慢下来了。晨光把街面照得亮堂堂的,街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了门。她站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面,看着摊主把馄饨下进锅里,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白蒙蒙一片。 她摸了摸袖口,里面空空的,铜板碎银早就花完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容槡走了。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她找了大半夜加一早上,后娘家没有,画铺没有,方府也没有。他就这么走了,带着画包和那只装了灰毛的布袋。 金灿灿走回桃花庙的山脚,站在桑树底下抬头往上看。庙门锁着,院子里静静的,那棵姻缘树从墙头露出一截枝丫来,红绸在晨风里飘。 她靠着桑树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法力还在,凝元丹的药力撑着她,现在她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但她要找的人不见了。 金灿灿从桑树底下直起身来,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庙门口她停下来,把门上的铁锁看了看。锁是新的,铜黄的颜色在日光底下发亮。她伸手碰了一下锁面,凉的。 她把锁放下来,推开门旁边的侧墙翻了进去。院子里日光晒着石桌和灶房,菜畦里那些蔫了的菜叶子在早晨的露水里看着有了些生气。她推开了容槡的屋门,走到榻边蹲下来。 那只布袋还在。她把布袋拿起来解开看了看里面的灰毛和草绳,然后系好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出了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光慢慢升高了,晒得她后背暖和。她坐在那儿看着庙门口的方向,等着。万一容槡回来了呢,万一他只是出去走走还会回来呢。 日光从早晨移到中午,金灿灿坐了一整个上午。庙门口没有人来,山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桑树的哗哗声。 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翻了翻柜子找到半袋米和几块干菜。她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独自坐在灶台前面端着碗慢慢喝了。粥烫,她吹两口喝一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好。 第五十章 她回到石凳上继续坐着,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下午的日头晒得人发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了看庙门口。 没有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想了想,去元宝和元叔的屋里看了看。屋里的被褥叠好了,柜子里空了大半。她又去灶房看了看柴火,还够烧几天。 她回到石凳上坐下来。天色从暗蓝变成墨黑,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桌和菜畦,把姻缘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碎地晃着。 金灿灿坐在月光里,手搭在石桌面上。她怀里那只布袋隔着衣裳贴着皮肤,里面的灰毛和草绳硌着她的肋骨。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布袋边沿,粗糙的布面在她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她把布袋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解开,把里面那几根灰毛倒在掌心里。月光底下灰毛细软,上面沾了一点点干了的泥土。她看了很久,把灰毛装回布袋系好揣回怀里。 今晚她打算住下来。庙里虽然空着但床铺被褥都在,灶房有米有柴。她在这儿等,等容槡回来,或者等他捎来消息。 她进了容槡那屋,在榻边坐下来。屋里那股皂角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气息。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窗台上的草编蝴蝶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褐的颜色。 她闭着眼,听见窗外的虫鸣和风穿过桑树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面上映着窗格投下的月光影子。 明天再去找。她去镇上找,去邻村找,去所有容槡可能去的地方找。他总是能挣钱的,画画能换钱,编草能换钱,他在哪都能活。他搬走了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她不见了。 金灿灿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那点残留的气息钻进鼻子里。皂角的味道极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她呼吸了几次,慢慢沉下去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上睡着的人身上。金灿灿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手搭在枕边,指尖下面压着那只布袋的边角。 窗台上的草编蝴蝶的翅膀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院子里的姻缘树红绸飘了几下又落了回去,风停了。 金灿灿在庙里住了三天。 白天她下山找,晚上回庙里住。她把附近的村子跑遍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后生,背着画包,个子高高的,长得好看。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个卖豆腐的老头说他前两天在镇东头见过一个后生买纸,没看清脸。金灿灿跑到镇东头挨家挨户问过去,纸铺掌柜说确实有个后生来买过宣纸,但买完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第三天晚上她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她摸黑进了灶房生了火煮了一碗粥,坐在灶台前面端着碗慢慢喝。粥烫,她吹两口喝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洗。 她坐在灶台前面看着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星子。灰烬里几点红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彻底灭了。她把碗洗了放好,回了屋。 躺下来的时候她又把那只布袋从怀里摸出来。灰毛还是那几根,草绳还是那截,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指尖在布面上来回摩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布袋上,细细长长的。 她闭着眼躺着。法力还在,凝元丹撑着,够她用一些术法。但她一直没敢用。万一用了又亏空了怎么办,万一变不回人形了怎么办。她现在的法力只够维持人形和做一点小术法,用一次少一次,要省着来。但容槡找了三天没找着,靠两条腿和一张嘴在凡界找一个人太难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虫鸣响一阵歇一阵。月亮升到中天了,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发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屋顶。 用一次。就用这一次。找到他在哪就不用了。 她伸出手指并拢,把丹田里的法力往指尖聚。金光亮起来的时候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她闭着眼把神识放出去,细线一样的金光从她指尖延展开来,穿过墙壁穿过夜风穿过山野,往四面八方探出去。 细线延伸了很久,久到金灿灿觉得法力要撑不住了才停住。线头缩回来,带着一个方位的信息收进她眉心里。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 临县。容槡在临县。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收回来,金光灭了。屋里的黑暗重新涌上来把月光吞没了一半。她坐在榻上喘了几口气,丹田里的法力又空了一层,但人形没散。 临县,她去过一次,坐驴车要大半天的路程。容槡跑到临县去干什么?他一个人背着画包走了那么远的路,跑到邻县去摆摊卖画?他为什么不留在本县?是因为她不见了,他不想待在有她影子的地方?还是他又碰到了什么事,被迫离开的? 金灿灿坐在黑暗里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想。她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晚上走夜路不安全,驴夫夜里不出车,她一个人走到临县得走到天亮去。 她回到榻边坐下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窗外的月光从屋顶移到墙根,她躺下又起来来回了好几回,最后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坐着没动。 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天边还没亮,只是漆黑里透出一丁点灰蒙蒙的意思。金灿灿从那丁点灰色里分辨出来了,从榻上跳下来穿上鞋出了门。她快步下了山,山路上晨露把草叶子打得湿漉漉的,裤腿扫过去沾了一脚湿凉。 村口有个驴棚,养了两头灰驴和一辆板车。赶车的老汉住在驴棚旁边的窝棚里,金灿灿去拍他的门板时他还在打鼾。被拍醒之后老汉披着衣裳掀开门帘,困得眼睛睁不开。 “去哪?“ “临县。“ 老汉打量了她一眼,搓了搓脸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金灿灿摸了摸袖口,空的。她低头想了想,把头上那根木簪子拔下来递过去。簪子不值钱,但也算个东西,老汉接过去看了看揣进怀里点了头。 “上来吧。“ 第五十一章 板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子。金灿灿坐在板车边上,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路两边的田野慢慢往后退。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天从灰蓝变成了浅金。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板车的轱辘碾过石子颠一下又颠一下。 老汉在前面赶车,背对着她,偶尔抽一鞭子让驴走快点。金灿灿坐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也没理。日光升高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车栏板眯着眼。 到了中午的时候板车停在路边一个小茶棚前面。老汉把驴拴在棚柱上,要了一壶茶蹲在地上慢慢喝。金灿灿也下去,问茶棚老板讨了碗凉水喝了,又回到车上坐着等。 老汉喝完茶又歇了歇,上路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金灿灿问他还有多远,他说快了,天黑前能到。 驴车又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时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进了临县的城门。老汉把车停在一个路口,指了指前面那条街说画铺都在那头,就到这儿了。 金灿灿跳下车,冲老汉道了谢,转身往那条街走。老汉赶着驴车原路返回了,轱辘声慢慢远了。 临县的街比霖城窄些,铺子关了大半,暮色里开了门的多是酒馆和食肆。金灿灿沿着街边走,一家一家看过去。画铺有三家,第一家已经上了门板,第二家掌柜正往门板上上板,第三家还亮着灯。 她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站住,隔着柜台往里看。铺子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毛笔在描线。柜台上摞着一叠画好的画轴,有一卷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墨色的山。 “掌柜的,“金灿灿敲了敲柜台,“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后生来你这儿送画?瘦高个,长得好看,背着画包。“ 掌柜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描线:“你找容槡?“ 金灿灿心里一紧:“他在你这儿?“ 掌柜的笔停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柜台上。他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抽出一卷画轴放在柜台上展开,里面是一幅没画完的竹石图,墨色还是新的。 “他前两天在我这儿画了几张画,昨天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的安城。“ 金灿灿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那张竹石图上。竹子画了一半,竹节还没勾完,墨迹已经干了,笔锋停在半截竹竿上。她伸手碰了一下纸面,墨干了,指尖蹭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有没有说去安城干什么?“ 掌柜想了想:“没说。就说不画了,要去安城。把画留在我这儿让我代卖,工钱也没算就背包走了。“ 金灿灿把画轴卷好还给掌柜,退出了铺子。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路面上。 安城。比临县还远,坐车要两天。他往南走了,越走越远。 金灿灿站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衣裳,沿着街往回走。她现在没有钱住店,今晚得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她拐进一条背街巷子,找了家关着门的铺子屋檐底下靠着墙坐下来。 巷子里安静,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响一阵又远了。她靠着墙把膝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她看着那道白想起了容槡屋里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 他在往南走。安城,再往南是江州,再往南出了省界。他打算走到哪去? 她闭上眼,把今天消耗掉的法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还剩一些,够她明天再定位一次。明天到了安城要是还找不到他,她就再定一次。 先睡觉。 她靠着墙闭着眼,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把衣裳裹紧了些,缩成一团靠着墙根睡过去了。 孟玉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灰团不见的。 她照常起了床梳洗好了去后院偏厢看那只灰老鼠。丫鬟开了锁推开门,屋里垫子空着,水碗和食碟都没动过,窗台上也没有老鼠的影子。孟玉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垫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灰团呢?“ 丫鬟们面面相觑。一个负责喂食的丫鬟说昨晚睡前还在的,另一个说今早开了锁进去就没了。孟玉走进屋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门边的地上。地上有几道细细的刮痕,像是老鼠爪子扒门留下的,但门锁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 她又去窗台上看了看。窗台内沿也有爪子印,但窗户关着,栓子在里面插着,老鼠打不开。她直起身来站在屋里看了一圈,眉头蹙起来了。 “找。把这院子翻一遍也得找出来。“ 丫鬟们应了散出去,院子里热闹起来了。翻花坛的翻花坛,扒草丛的扒草丛,有人拿了扫帚捅假山的石缝,有人端了灯去照水缸底下。后院翻了个底朝天,连厨房的灶膛都掏了一遍,灰毛没见着一根。 孟玉站在游廊下面看着丫鬟们忙活,脸上挂着笑但笑不达眼底。她手里攥着那把团扇,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再找,前院也找。找不着就去街上问。“ 丫鬟们又散了一拨出去。孟玉正站在那儿看人忙活,前院管事的跑过来在她跟前站定了,说方家来人了,方家太太亲自来的,带着媒人和礼盒,说是来议婚事的。 孟玉把团扇收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她整了整衣领,跟管事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了一句:“找着了灰团就带到我屋里来。“ 前院里方太太正坐在正厅喝茶,旁边坐着媒人,桌上摆了四色礼盒。方太太看见孟玉来了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拉住她的手。 “玉儿又长高了,越发出落得好看了。“ 孟玉笑着应了坐定,丫鬟上茶。方太太先客气了几句问她身子如何近日可好,孟玉一一答了。方太太又问了问她爹娘的近况,孟玉也一一答了。正厅里茶香袅袅的,阳光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方太太把茶碗放下,笑意更深了些:“玉儿啊,上回两家说亲的事搁了一阵子,庭哥儿身子不好。现在他大好了,我这做娘的就赶紧来把这事再提一提。你家爹娘的意思我们也知道了,两家都乐意,就看你意思了。“ 第五十二章 孟玉端着茶碗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指尖在碗沿上磨了两圈。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伯母,这事得听我爹娘的。“ 方太太笑着点头:“应当的应当的,两家大人商量着来。但玉儿你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庭哥儿对你上心,上回病了还在念叨你。“ 孟玉把茶碗放下了。她看着方太太那张堆笑的脸,嘴角的笑收了一下又重新堆上来。她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 “伯母先坐着,我去看看后院的茶点好了没有。“ 她转身出了正厅,快步穿过走廊回到后院。管事在后面跟着,孟玉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灰团找着了没有?“ 管事摇头说还没。 孟玉站在走廊里面朝后院。院子里丫鬟们还在翻找,一个丫鬟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说没有,另一个从灶房跑出来说没有。孟玉站在那儿攥着团扇,扇骨的边角硌着她掌心的纹路。 方太太还在前厅坐着等。方家的亲事又摆到台面上了,她爹娘那边已经松了口。方庭病好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让媒人上门,两家走动了几回,日子都快定了。 孟玉把团扇打开又合上,往自己屋走去。进了屋关上门,她坐在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跟平时一样,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睛里没什么笑。她把团扇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外头有人敲门,丫鬟说方太太要走了,来跟她辞行。孟玉站起来开了门走出去送客,脸上又堆起了笑。方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什么“姑娘家到了年纪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庭哥儿是真心实意的“。孟玉笑着点头应着,把方太太送出了大门。 马车走了以后孟玉站在门里面没进去。她看着街面上车马行人,日光把路面晒得白晃晃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对管事说:“再派人出去找,找不着就别回来。“ 管事应了去了。 孟玉回了后院偏厢,推开门走了进去。垫子还在,食碟还在,水碗还在,就是那只灰毛老鼠不见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垫子,垫子上残存着一丝温度,但已经凉透了。 她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起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背上,把她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的手指在垫子表面划了两道印子,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我不就养了只老鼠吗。“她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丫鬟们还在翻找的动静远远地传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没锁,掩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垫子边沿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空荡荡的。 金灿灿还不知道孟府那边翻了天。她在临县巷子里的屋檐下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发僵的脖子和腿。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出了巷子往街上去。 她没有钱,买不了吃的。她在一家铺子门口的水缸里捧了两把水喝了,又往前走。到城门口她找人打听了一下,去安城怎么走,有人指了条路说是往南走官道,一天能到。 金灿灿道了谢,出了城门往南走。官道宽,两边的杨树笔直地排着,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她走得快,走一阵小跑一阵,路上有牛车经过她拦了想搭一程,赶车的老头看了她一眼说坐不下。她也没恼,继续走自己的路。 走到中午的时候日光晒得厉害,她在一棵杨树底下歇了歇脚。后背靠着树干,头顶的树荫遮了半片日光。她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到一小块之前在庙里藏的干饼,掰了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嚼。 她嚼着干饼看着官道上偶尔走过的车马行人。一辆驴车过去了,两匹马的骡车过去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过去了。日光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去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她看见远处有城墙的影子了。灰扑扑的一片,暮色里看着比临县的城墙高大些。她加快步子走过去,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还开着,进出的行人不多,守门的兵丁倚着墙打哈欠。 金灿灿进了城。安城比临县繁华,街上铺子还开着门,灯笼挑出来挂在檐下一串一串的。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看见一家笔墨铺子还亮着灯。她走进去问掌柜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后生,掌柜想了想说今天下午确实有个后生来买了纸,个子高高的,脸色不太好,买完就往城南走了。 金灿灿出了铺子往城南方向走。城南的街窄些,铺子也少,多是住家。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路边有人坐在门口乘凉,她就挨个问。走到第四条街的时候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那个后生啊,就住隔壁巷子第三家。租的屋子,前天搬来的。“ 金灿灿道了谢快步拐进隔壁巷子,数到第三家门口站住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桌上铺着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山水画,墨还没干。画包靠在桌腿边上,里面的画轴散出来几卷。 容槡站在桌子前面,手里还握着笔。他背对着门口,听见门响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没动,但整个人定住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槛外面,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屋里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道短一道长。 容槡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他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搁在笔架上,转过来正对着门口。灯光照着他的脸,他那张脸上瘦了不少,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那件灰布衣裳,袖口磨白了,下摆沾了一片墨渍。 他看着金灿灿,看了很久。 金灿灿迈进门槛,走进屋里,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油灯火苗在中间一跳一跳的。她仰着脸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金灿灿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说出来的话带喘。 第五十三章 容槡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指尖碰到布料就缩回去了,又伸过来碰了一下,这回按住了没缩。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灿灿站在他面前,日光灯下他的手指搭在她肩膀上微微发抖。她伸手攥住了他那根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指节。 “我回来了。“她说。 容槡低头看着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又抬眼看着她的脸。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他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松开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开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话来。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金灿灿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你跑这么远,我找了你三天。“ 容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要翘起来又没完全翘起来。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 “我以为你回天上去了。“他说。 金灿灿站在灯下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她没回答这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交扣在一起。 屋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远了。灯油烧到底了,火苗扁了一下又蹿起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孟府的灯笼挂了三天又摘了。 红绸收进库房,红毯卷起来堆在廊下,丫鬟们把正厅里摆的果盘点心撤走。方家太太上回来议亲之后,孟家老爷点了头,日子定了下个月十五。方庭病好之后整个人安分了,不再天天往外跑,媒人来了两回他就点了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孟玉坐在自己屋里,手里那只团扇搁在膝盖上没动。丫鬟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喝。窗台上兰花还开着,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白生生的。 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爹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留着短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动的莲子羹,又看了看她。 “玉儿,方家那边日子定了,你心里要有数。“ 孟玉站着,手里那柄团扇攥着没松。她低着头看着扇面上绣的蝴蝶,声音不高不低的:“爹,我没看上他。“ 她爹拍了拍膝盖:“方庭那孩子是有几分纨绔,但人没什么坏心。两家门第相当,他爹娘也是体面人。你嫁过去吃不了苦。“ “可我嫁过去过日子的人是他。他好不好我心里清楚。“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阵,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挡了半片窗格。 “媒人说了,上回你给一个画后生垫了三十两银子的事,方家知道了。“她爹转过身来看着她,“方家没说什么,只当你仗义。但姑娘家还没出阁就跟外头男人有钱财来往,名声上不好听。这事要是传出去,方家那边不好交代。“ 孟玉攥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三十两银子的事她早就抛到脑后去了,但那笔钱她是从自己的私房里拿的,没用家里的账。她没想到方家会知道这件事。 “那是还钱。他欠我的,我还了他的人情。“孟玉抬起头来看着爹,“爹,我就是不想嫁方庭。“ 她爹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玉儿,你娘走得早。我这当爹的没本事让你随心所欲。两家定了的事就是定了的事,别让爹在方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孟玉站在妆台前面,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把手里的团扇放在妆台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丫鬟在洒水,水珠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细的雾。日光晒着那些水雾,在空气里氤氲出一道薄薄的虹。 她看了很久,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方家那边已经开始筹备了。聘礼单子过了目,日子择好了,请柬在写了。方庭被他爹娘按在家里学规矩,媒人隔三差五来一趟跟孟家对细节。两家走动的车马在街面上来回了好几趟,红绸在方府门楣上挂了半边。 孟玉这几天没出过门。她的团扇搁在桌上蒙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兰花忘了浇水蔫了几片叶子。丫鬟端来的饭菜她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说没胃口。 到了第四天她实在待不住了,出了门往街上走。两个丫鬟跟着她,她也没让她们走。她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集市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街角那个位置空了,以前容槡摆摊的地方现在蹲了个卖泥人的老头。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拐过街口的时候碰见一个熟脸,是方家管事的儿子,骑着马迎面过来。那人看见孟玉老远就跳下马行礼,笑着说孟小姐好,下个月该改口叫少奶奶了。 孟玉笑了一下算是应了,带着丫鬟绕了另一条路回去。 回到府里她关上门坐在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自己跟从前一样,眉眼没变,嘴角那一丝笑意还在。她把团扇上的灰擦了擦,掸了掸兰花叶子上的灰,又坐下来。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娘留下的。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在妆台上,又戴回去。就这么反复了两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开了窗。 院子里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丫鬟们收了晾的衣裳叠好了往屋里送,远远的有说话声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孟玉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把窗户关上了,回到桌前坐下。她拿起那只团扇慢慢展开,扇面上的蝴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出去吃饭了。 安城这边金灿灿正蹲在巷子里啃一块干饼。找到容槡之后她跟他待了两天,然后他说要去临县取东西,让她在安城等着。她没等,跟着他后面走的,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一个岔路口就各走各的了。 她身上没钱,干饼是容槡走之前塞给她的。她掰着干饼慢慢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蹲在巷子里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第五十四章 临县她上回来过,但没怎么摸熟路。巷子长得差不多,弯弯绕绕的,她走进去以为能通到另一条街,结果走到头是一堵墙。她退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是死路。来回三趟,她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日头又往下落了落。她不能再拖了,得在天黑前找到容槡。她又拐进一条巷子,这回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没回头,走得快了些。身后的步子也跟着快了。她到了巷口要拐弯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姑娘,走这么急去哪啊?“ 金灿灿侧身躲开那只手,转过身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后面。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衫,脸上带着笑但不怎么像好人。高瘦的那个手还悬在半空,矮胖的堵在巷子口。 “认错人了。“金灿灿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矮胖的往前一步拦住了去路:“没认错。我看姑娘面善,像我家走失的表妹。姑娘跟我回去认认人?“ 高瘦的从后面凑过来了:“对,表妹,你家表哥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金灿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巷子的墙壁。她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退路,前后都堵着,两边的院墙高,翻不过去。她把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头,法力还够用一点点。 “我不是你们表妹。让开。“ 高瘦的男人伸手来抓她胳膊,金灿灿侧了一下身避开了。矮胖的从另一侧扑过来,她弯腰躲了一下,但避不开两个人同时出手。高瘦的男人一把攥住了她手腕把她往巷子深处拖,嘴里说着“别闹了回去见你表哥“。 金灿灿挣了两下没挣开,手指尖聚起一点金光朝那男人的手背划了一下。金光渗进他皮肤里,他嗷了一声松了手,攥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矮胖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金灿灿从空隙里钻出来往巷口跑。 她跑出巷子刚上了大街,身后那两个人追出来了。街上行人不少,但没人注意这边。金灿灿脚下一绊差点摔了,被高瘦男人一把揪住了后衣领往回拽。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喊了一声“放开“,声音在街上传出去。 街对面茶棚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先是一个喝茶的老头,然后是旁边桌的两个年轻人。矮胖男人冲茶棚方向瞪了一眼,那几个人又低下头去了。 但茶馆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穿青袍的人探头往下看。那人戴着官帽,腰上挂着衙门的腰牌。他看见街上两个男人拽着一个年轻姑娘往巷子里拖,喊了一声:“干什么的!“ 高瘦男人手一松,金灿灿摔在地上。两个人转身想跑,青袍人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戴帽的衙役,几步追上去把两个男人按住了。 “当街强抢民女?胆子不小。“青袍人走到金灿灿面前蹲下来,“姑娘你没事吧?“ 金灿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手腕上被攥出一圈红印,她揉了揉,冲那人拱了拱手:“没事。多谢官爷。“ 两个男人被衙役扭着押在旁边,高瘦的那只手上被金光划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但他不敢说,只缩着手哎哟哎哟地叫。青袍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金灿灿。 “姑娘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簿子和一支笔,翻开来要记。 “姓金,外乡来的。来找人。“ “找什么人?在哪丢的?“ 金灿灿站在街边上,日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想了想说:“找一个后生,瘦高个,姓容。我们走散了,他应该在临县。“ 青袍人刷刷记了两笔,把簿子合上。他看了一眼被押着的那两个人贩子,冲衙役摆了摆手:“带回去先关着,明日审。“ 他又转向金灿灿,想了想说:“你一个姑娘家在临县人生地不熟的,先跟我去衙门坐坐。你说你找的那个后生,我让人帮你查查。“ 金灿灿站在街边上,夕阳照着她的脸。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容槡在临县某个地方,但她不知道怎么找。衙门出面总比她一个人钻死胡同强。 “多谢官爷。“ 青袍人摆了摆手,让衙役带着两个人贩子先走,自己领着金灿灿往衙门方向走。路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了。 “姑娘胆子不小。刚才那两个人拐了好几个姑娘卖到青楼去了,我们追了他们半个月没抓着。今天倒让你给碰上了。“ 金灿灿跟在后面走着,手腕上的红印还疼着,她揉了两下。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 “他们抓我的时候我划了他一下。“金灿灿说。 青袍人回头:“你划的?“ 金灿灿把手指蜷进掌心里,那点金光已经收没了。她笑了笑:“指甲划的。“ 青袍人看了看她指甲,也没多问,继续往前走。临县衙门在街尾,门口两盏灯笼还没点。金灿灿跟着他走进去,在堂下站了一会儿,有人端了碗水过来给她喝了。 她坐在偏厅的椅子上等着,青袍人说去帮她查查姓容的后生住在哪。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有人点灯,一点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靠着椅背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红印已经退了些,留下浅浅一圈。她伸手摸了摸腕子,又把手放下来搭在膝头。 衙门外面街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她坐在偏厅里等,听见远处有人走动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声响。偏厅的灯被衙门里的人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桌面上那只空碗。 金灿灿靠着椅背,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夜色,等着容槡的消息。 偏厅里的灯燃了半截的时候,青袍人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簿子翻了几页,在金灿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日光已经彻底没了,屋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青袍人把簿子搁在膝盖上,看了金灿灿一眼。 “姑娘,我刚才让人查了查人口册子。临县近半年来入城的外乡人都记了档,你姓甚名谁从哪来,什么时候入的城,都得在册子上记一笔。“ 金灿灿坐着没动,手里搭着那只空碗。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人口册子,凡界每个县都有这种东西,外来的人口要登记入册,有了册子才能长住、做工、买房置地。她来凡界大半年,从来没去官府登过记。 “我没登过。“金灿灿说。 第五十五章 青袍人把簿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条目,新来的人后面都打了一个勾,表明已经登记过了。金灿灿的名字不在上面。 “姑娘,按规矩外乡人进城三日之内要去县衙登记造册。你入城多久了?“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日光灯下她的表情很自然:“我没注意这个规矩,外乡来的不懂这里的章程。官爷通融一下,我明天去补登。“ 青袍人把簿子合上了。他看着她,那目光算不上严厉但也没放松。他手指在簿子封皮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你今晚先在这儿歇着,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补登。登记完了你才能继续在临县走动,要不被巡街的兵丁盘查到了也麻烦。“ 金灿灿点了头:“行,听官爷的。“ 青袍人站起来,让衙役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房歇息。偏房不大但干净,铺了草垫子和薄被,窗台上搁了一盏油灯。金灿灿进了屋坐在草垫子上,把鞋脱了盘着腿坐着。 窗外夜色沉了。她闭了闭眼把丹田里的法力转了一圈,还剩一点,维持人形够用但不能乱动。明天去登记的事她得想想怎么糊弄过去。她不是什么外乡人,是天上下来的人,凡界的人口册子上不可能有她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草垫子有点扎,她扯了扯被角盖住肩膀,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登记的事,转着容槡不知道在哪的事,转着今天差点被人贩子拖走的事。转着转着困劲儿上来了,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醒了。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衙役在扫地,哗啦哗啦的。她穿了鞋推门出去,在院子里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哆嗦。 青袍人来得比她想象中早。他换了件青色的常服,手里照旧拿着那本簿子。看见金灿灿站在院子里,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簿子翻开,又递过来一支笔。 “姑娘,把你的姓名籍贯写一下,我让人录进去。“ 金灿灿接过笔看着那张纸。纸面上是空白的格式,姓名、籍贯、年龄、来由,一栏一栏列着。她握着笔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屋檐那边漫过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不想骗人。但她没法在凡界的衙门里写“仙京司命上仙“这种话。 “我……“金灿灿抬头看了青袍人一眼,“我不太认字。“ 青袍人愣了一下。他打量了金灿灿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一个看着挺利落的姑娘不识字。他把笔接过来自己拿好了,翻了页空白的纸。 “那你说,我帮你写。你叫什么?“ 金灿灿站在晨光里想了想。她叫金灿灿,这名字是真名,说出来不算骗人。她说了名字,青袍人刷刷写上了。籍贯呢?她说了个地名,是仙京下面一个凡界小镇的名字,她在三生石上瞥见过。年龄也报了一个。 青袍人写到“来由“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你来临县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后生,姓容。“ 青袍人把笔搁下了。他抬头看着金灿灿,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把簿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纸来。 “昨天你说了你要找人之后,我让人去街上问了问。你说那个姓容的后生,倒是有人见过。“他把纸展开递给金灿灿,“城西有个租屋的,住了个年轻后生,来也就这几天的事。可能是你要找的人。“ 金灿灿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记了一个地址,城西柳树巷第三间。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紧了,抬头冲青袍人笑了笑。 “就是他。多谢官爷。“ 青袍人摆了摆手:“登记的事你先去认人。认着了人回来补登。“ 金灿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面跑。她跑出衙门大门,沿着主街往西跑了一段才慢下来,喘着气辨认方向。城西她没去过,但问了路边卖菜的大娘方向后,顺着指的路找过去。 柳树巷子窄,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挡了半边路。她数到第三间门口站住了,门关着,窗纸透出来一点光的颜色,里面有人。 她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容槡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只布袋,看样子正要出门。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金灿灿,手里的布袋松了松,整个人站住了。 他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发束得利索,比上回在安城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些。但他眼眶底下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青色,嘴角抿着,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松开了。 “你在这。“他说。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他。日光从柳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眉眼在晨光底下比屋里看着柔和些。她忽然发现自己找了他这一路其实没想好见了面第一句要说什么。 “你怎么跑临县来了?“金灿灿先开了口。 容槡把攥着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让了让门。金灿灿从他身侧进了屋,屋里跟他安城租的那间差不多大小,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也搁着画了一半的纸和墨。窗台上放了一只小竹筒,插了几支笔。 容槡把门合上,走过来把布袋放在桌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金灿灿在床沿上坐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堆了画纸的桌。 “安城那边画铺不收外来的画师,我打听了来临县有个老画师收徒弟。“容槡说,“我本来想先过来安顿好,再托人给你捎信。“ 金灿灿看着他:“你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容槡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上的画纸。那纸上的山水画了一半,山脚还没勾完墨色就干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天早晨你还没醒。我留了字条在桌上。“ 金灿灿愣了一瞬。她想起来在安城那两天,有天早晨她醒得晚,醒来屋里已经没人了。桌上没看见字条,她以为容槡只是出去买早点。 “我没看见字条。“她说。 容槡抬眼看她:“我放在你枕头边上。“ 金灿灿想了想,她那天醒得急,掀了被子就下床了,枕头边上有东西她大概没注意。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容槡从前去哪都会当面跟她说一声,这次留了字条就走,连等也没等她醒。 第五十六章 “你急着走干什么。“金灿灿说。 容槡没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只竹筒拿下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他背对着金灿灿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 “你那天在安城问我以后去哪。我说了去临县,你说你要回庙里。“容槡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想跟着来了。“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日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想起来那天在安城确实说过要回庙里收拾东西再考虑去哪儿,但她说的是“我回庙里看看“,不是“我不跟你走“。容槡大概是听岔了。 “我说的是回去看看。“金灿灿说,“不是不跟你走。“ 容槡靠在窗台边上看着她。柳树的枝条从窗外垂进来,影子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睛里的东西从暗沉沉变成了别的。 “那你现在跟我走吗?“他问。 金灿灿看着他。窗台边上日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瘦归瘦但比她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好多了。他站在那儿问她跟不跟他走的时候,说话的语调跟平常一样平,但她听出了那平里面裹着的东西。 “先吃饭。“金灿灿站起来走到桌边,“你吃了吗?“ 容槡摇了下头。金灿灿拿起桌上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又递了一半给他。容槡接过来也吃了。 两个人就着干饼和一碗凉水把早饭对付过去了。金灿灿喝完水把碗放下,看着容槡坐在对面捧着那只碗喝最后一口。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节上那些旧疤在日光底下淡了些。 “你到临县来学画,有人教吗?“金灿灿问。 容槡把碗放下来:“有个老画师在东街开了画塾,收学生。我去看了,一个月三十文学费,包一顿午饭。“ 金灿灿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三十文,在凡界不算贵,但他们手头没钱。她上回那根木簪子都抵了车费了,容槡到临县这几天花销估计也差不多了。 “钱够吗?“ 容槡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倒了倒。几枚铜板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转了两圈。他数了数,九个。一个月学费三十文,差着二十一文。 金灿灿看了看那九枚铜板,伸手把自己袖口摸了摸。她在庙里的时候还剩了几枚,换了衣裳之后一直带着。摸出来数了数,七枚。加在一起十六文。 “差十四文。“容槡说。 金灿灿把铜板拢到一块摞成两摞。她想了想,抬头看着他:“我今天能去县衙登个记。登了记就能找活干。我挣了钱给你凑学费。“ 容槡看着她把那几枚铜板摞得整整齐齐,日光落在那摞铜板上面泛着黄澄澄的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金灿灿注意到了。 “我先去画塾问问能不能缓几天。“容槡把铜板收进布袋里系好,站起来把布袋揣进怀里。 金灿灿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在屋里站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柳条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容槡。“金灿灿叫他。 他看着她。 “你留字条那天早上,我没看见。我要是看见了就跟你一块走了。“ 容槡站在日光里看了她一会儿。柳条在他脸上投了细碎的影子,他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下,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嗯。“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容槡锁了门把钥匙揣好,回头看了一眼金灿灿。金灿灿站在柳树底下等他,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 “去衙门。“她说。 容槡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临县城的街上,日光把路面晒得发暖,路边的柳树叶子垂下来擦过肩膀。容槡走在金灿灿左边,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快,容槡的步子也跟着快,两个人保持着一肩的距离。 到了县衙门口金灿灿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门口的台阶和门匾,对容槡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登完记就出来。“ 容槡站在门口台阶下面看着她:“我跟你进去。“ “登个记而已,很快的。“金灿灿冲他摆摆手,“你就在这儿等着。“ 容槡站在台阶下没动。他看着金灿灿走进了县衙大门,在日光底下站了一会儿才退到门边一棵树底下靠着树干等着。 金灿灿进了衙门找到那个青袍人,后者正坐在堂下喝茶。看见她来了放下茶碗,又拿出了簿子和笔。这回金灿灿自己拿了笔在纸上写了名字籍贯年龄来由,字虽然不大好看但每个字都认得。 青袍人接了纸看了一眼,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认字吗?“ 金灿灿把笔搁在桌上:“我认。“ 青袍人看了看纸上那行字又看了看她,嘴角抽了一下,把纸夹进簿子里合上了。他在簿子封面上盖了个红戳,递给她一张盖了印的纸条。 “拿着这个,往后临县有人查你的人口你就拿出来。这张纸管一年,过期再来续。“ 金灿灿接过纸条折好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出了衙门。她下了台阶看见容槡站在门外那棵树下,日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了细碎的光斑。他看见她出来了,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好了?“ “好了。“金灿灿拍了拍怀里的纸条,“管一年。“ 容槡点了下头。两个人转身往柳树巷的方向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走了一段路容槡忽然停了。 金灿灿回头看他。 容槡站在日光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别再走了。“ 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影子连在一起。 “我往安城走的时候想的是,你要是回了天上,我在凡界待着也跟你没关系了。“容槡说,“但你找过来了。你找了我好几趟。你每次都能找着我。“ 金灿灿看着他。他站在日光底下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看见他攥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我不走了。“金灿灿说。 容槡看着她的眼睛。日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棕色,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他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 第五十七章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金灿灿面前站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街上的行人从旁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容槡伸手把金灿灿袖口沾的一片干饼碎屑摘掉了。他摘了之后手指缩回去搭在自己衣摆上,指尖蹭了蹭布料。 “回去我给你做顿饭。“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低着头摘碎屑的样子,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耳廓边缘照得透亮。她的脸热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这回容槡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柳树巷子到了,容槡开了门让她先进去。她迈进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进来,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面上,叠在一起。 门在身后合上了。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在桌面上落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斑。容槡走到灶台那边生了火,架上锅烧了水。金灿灿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往火膛里添柴。 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水开了他下了半把面条进去,又切了几片菜叶子。煮好了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摆好。 “吃吧。“容槡把筷子递给她。 金灿灿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煮得软硬正好,菜叶子也熟透了,汤里搁了一点点盐,咸淡刚好。她吃了大半碗,抬头看见容槡也在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屋里的日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光里面白蒙蒙一片。谁都没说话,但屋里不安静,有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响。 金灿灿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了。她靠着椅背坐着,手搭在桌面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容槡也吃完了,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那边。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洗完碗又回来了,在金灿灿对面坐下。 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了橘红,暮色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暖融融的颜色。金灿灿坐在那儿靠着椅背,容槡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那张已经收了碗的桌面。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画塾。“金灿灿说。 容槡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黑,里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好。“他说。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柳条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金灿灿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耷了耷。她今天走了一天路,又去衙门登了记,又在街上跑了一趟,累劲儿全上来了。 容槡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在地上铺开。他把褥子铺平了,被子也抻开了,自己躺上去试了试软硬,又拿了一只枕头搁好。 “你睡床。“ 金灿灿看着地上那一铺被褥,又看了看容槡躺平了闭着眼的样子。他面朝上躺在地铺上,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已经放平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坐下来脱了鞋。屋里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月光还没升起来,屋里黑漆漆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面朝床外的方向。 屋里很安静。她听见地上那个人呼吸匀称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容槡睡觉的时候呼吸会比这再慢一点,现在的节奏快了些,他没睡着。 “容槡。“她轻声叫。 “嗯。“ “明天吃了早饭去画塾。“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金灿灿闭上眼,听见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睡着了吗?“容槡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一点,把屋里的轮廓勾出模糊的形状。金灿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地上容槡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没快没慢。 “容槡。“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画塾学完画了,打算去哪?“ 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在哪我就去哪。“ 金灿灿躺在黑暗里,脸颊贴着枕头的布料。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脸又热了,大概是被子捂的。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呼吸比刚才轻了。 “睡吧。“她说。 “嗯。“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月光从窗纸外面慢慢渗进来,把屋里照出一点点轮廓。桌上的笔筒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长的一道。窗台上的柳条影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不动了。 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耳朵边。她闭着眼,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地上容槡也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月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嘴角也翘着,翘得比金灿灿那弧度大一点。 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同步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金灿灿和容槡走了一整天路才从临县赶回来。容槡说画塾的事可以缓一缓,先把临县那边的住处退了,卷了铺盖又走了回头路。金灿灿问为什么回来,他说庙里还有东西没拿。她没多问,跟着他走了回来。 到村口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金灿灿走在前头凭感觉摸路,容槡跟在后面拎着那只布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刚拐进村道,路边一户人家的狗忽然叫起来了。 那狗叫得又急又响,在夜里炸开似的。紧接着别家的狗也跟着叫了,此起彼伏的,把一整个村子的夜给搅醒了。有人家的灯亮了起来,有人推门往外看,有人骂了句什么又关了门。 金灿灿和容槡站在村道上,狗叫声把两个人围在中间。远处一串脚步声过来了,提着灯笼,灯笼光晃晃悠悠的。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穿了一件灰褂子披着外衫,手里灯笼举得老高照了过来。 村长看见村道上站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灯笼凑近了照了照金灿灿的脸,又照了照容槡的脸。 “你们俩?“村长的眉毛皱起来了,“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 金灿灿站在灯影里,手还扶着路边一棵树。她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村长,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我俩刚从临县走回来,天黑了赶到村口正好碰上您巡夜。 第五十八章 村长又举着灯笼往两个人身上照了一圈。金灿灿的衣裳沾了灰,裙摆上蹭了泥,头发也有些散。容槡拎着布袋站在旁边,布袋口露出卷好的被褥边角。 村长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你们这是……私奔?没跑成又回来了?“ 金灿灿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看着村长那张在灯笼光底下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想笑又忍住了。私奔?她跟容槡?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的脸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松了一下。 “村长,我们不是私奔。“金灿灿说。 村长又照了照容槡。容槡站在那儿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分明。村长大概是觉得年轻人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把灯笼放低了,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跑都跑了一回又回来了,路上吃了苦头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村长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在村道上站着了,回去歇着吧。大半夜的让人看见不好。“ 他说完提着灯笼走了。灯光沿着村道晃了晃拐过弯看不见了,狗叫声也渐渐歇下去了。村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灿灿站在村道上看着村长灯笼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看容槡,容槡把布袋换了个肩膀扛着,也朝她这边看来。 “他以为咱俩私奔。“金灿灿说。 “嗯。“容槡的声音低低的。 “跑了一趟回来他当咱俩私奔失败了。“ 容槡的嘴角动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那个弧度多大,但金灿灿感觉到他的肩膀松了松。他拎着布袋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等她。 “走吧,回去睡觉。“ 金灿灿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村道走回桃花庙的山脚,摸黑上了山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把山路照出灰白的轮廓。容槡走在前面,金灿灿跟在后面,脚踩在落满桑叶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庙门还是锁着的,铜锁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容槡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金灿灿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月光照着石桌和灶房,菜畦里的菜还是蔫着,但比几天前看着更蔫了。 容槡把布袋放进自己屋里,点了灯。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屋门透出昏黄的光,打了个哈欠。她今天走了太多路,两条腿又酸又沉,站着都快撑不住了。 她推开了自己那屋的门。里面的被褥还是她走之前叠好的样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也没精力收拾了,脱了鞋就倒在榻上,沾了枕头闭了眼。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翻了个身就睡死了过去。 容槡从自己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水打算擦擦院子里的石桌。他走到院子中间看见金灿灿屋里的灯没点,门虚掩着。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人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盆放在地上,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角拉过来盖住她的肩膀。金灿灿在睡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被她带起来裹住了半边身子。 容槡站在榻边没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沿上,照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和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她睡得沉,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大概是赶路的时候沾上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膝盖都站得有些发僵了,他才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他端了水盆擦了石桌,又把灶房收拾了,柴火码齐了,水缸里添了新水。他把院子里该收拾的全收拾了一遍,又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榻边。 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还在。他把蝴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原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屋门。门虚掩着透不出光,里面的人大概还在睡。 他回了自己屋躺下来,但没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月光从窗纸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方浅白色的亮斑。他脑子里转着今天白天的事,金灿灿站在县衙门口冲他摆手说“你就在这儿等着“,金灿灿在柳树巷子里说“我要是看见了就跟你一块走了“,金灿灿坐在桌对面低头吃面的时候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了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了回来。天亮还早,但他睡不着。他闭上眼又睁开,月光里的那方亮斑从天花板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想起来谢子深。那个穿灰布衣裳从庙外走进来的人,说他能找到金灿灿,说她是仙京来的上仙。那人站在院子里手指并拢指尖冒金光的样子容槡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躲在那丛灌木后面看着,心里想的是这人能把她找回来就好。 但现在人找回来了,那个谢子深跟她之间是什么关系? 容槡躺在那儿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碾。他想起来在方家巷子里金灿灿挽着谢子深胳膊说“他是我未婚夫“的样子,虽然她后来解释了那是骗人的,但谢子深那时候看她的眼神他记得。还有谢子深从庙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普通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容槡坐起来了。 他坐在榻沿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月光照着他的指节。他想明白了,不管那个谢子深是什么人,不管金灿灿跟他之前有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再退一步了。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又松开放回去。 他回榻上躺下了,这回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金灿灿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晒醒了。她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胳膊抻过头顶活动了一下僵了一夜的肩背,然后坐起来。 屋里没人。她穿了鞋推门出去,院子里容槡已经把石桌擦干净了,灶房那边有水烧过的痕迹。她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旁边搁了一碟咸菜,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 第五十九章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三个字——“我上山“。 金灿灿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盛了粥端到院子里喝。粥还是温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搁在碟子边上。她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馒头,把碗洗了放好,又把院子里扫了一遍。 日光越来越亮,晒得人身上发暖。金灿灿把扫帚靠在墙边,想了想今天还有什么事要做。菜畦里那些蔫了的菜浇了水应该还能缓过来,她拎了水桶去井边打了水一瓢一瓢浇下去。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蔫了的菜叶子沾了水慢慢舒展开来。 她浇完菜直起腰来,听见庙门外头有人说话。是两个村里妇人的声音,一个说“听说了没有“,另一个说“听说了听说了“。两个人从庙门口走过去,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远了。 金灿灿本来没在意,但那两个妇人又说了一句话飘进来。她听清了“摔了““后头那个“几个字。 她放下水瓢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那两个妇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山路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金灿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把庙门带上出了院子下山去。 村里这会儿比早上热闹些了。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来回,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玩石子。金灿灿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她走到后娘家那条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巷子里围了三四个人。都是村里的妇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兴奋劲儿溢出来了。金灿灿走过去站在外围,有个人回头看见她,让了让位置。 金灿灿往里看了看。后娘家门口敞着,院子里后娘坐在一条板凳上,右脚踝裹了厚厚的布条搁在另一条板凳上。她旁边站了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像是村里那个土郎中,正弯腰给她换药。 后娘的脸皱着,嘴里在说“轻点轻点“。郎中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旁边围观的妇人有人递话:“你这脚怎么摔的?“后娘龇着牙说:“踩到青苔了,院子里那青苔滑得很。“ 金灿灿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后娘换完药抬起头来缓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门口围观的人,落在金灿灿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后娘的嘴抿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旁边几个妇人顺着后娘的目光回头看了金灿灿一眼,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金灿灿站在那儿也没走,她看了看后娘脚上那厚厚的布条,布条裹得不算整齐,边角翘起来了。 后娘坐在板凳上吩咐旁边一个半大丫头去倒水。那丫头端着碗走出来的步子不稳,碗里的水洒出来一半。后娘皱了皱眉但没骂人,接过碗喝了水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金灿灿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身后那些妇人的说话声又响起来了,叽叽喳喳的,她没仔细听是什么。 回了庙里容槡已经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里编草,脚边放了一小捆新割的草,看着比之前的更韧些。他看见金灿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 “去哪了?“ “村里转了一圈。“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来,“你那个后娘摔了脚。“ 容槡编草的手停了一下:“摔了?“ “踩了院子里的青苔,脚踝肿了。郎中给上了药。人没什么大事,就是走路不方便。“金灿灿伸手拿了一根草学着容槡的手法编了两圈,编歪了又拆了重来。 容槡看着她手里的草绳在她指尖扭来扭去编不成形状,伸手把她手里那根草抽过来接在自己手里继续编。他的手指翻了几下,一只蚂蚱的轮廓就出来了。 “她院子里青苔一直多,“容槡说,“以前让她铲了她不铲。“ 金灿灿看着容槡把蚂蚱编完了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来看了看,比之前编的那些更精致些,触须翘得正好。 “你就不好奇她摔成什么样?“ 容槡抬眼看她:“你看了。“ “我看了。脚踝肿了,裹了布条。郎中来换了药。围着好几个人看热闹。“ 容槡嗯了一声,又抽了一根草开始编新的。金灿灿坐在对面看着他编,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她没再提后娘的事了。 院子外面有风吹过来,把姻缘树上的红绸吹得哗啦哗啦响。菜畦里的菜叶子沾了水在日光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金灿灿靠着椅背坐着,看容槡低着头编草。他手指翻动的时候阳光从指缝里漏过去,在石桌上投了细细碎碎的光斑。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晚村长说“私奔失败“的时候容槡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那会儿跟平时不一样。还有昨晚他从灶房出来给她盖被子的手,轻得跟羽毛似的。 “容槡。“她叫他。 容槡抬头看着她。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容槡低下头继续编草:“睡了。“ “你睡没睡我听得出来。你昨晚翻身翻了三次,窗台边的凳子响了一声。“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睡不着想什么呢?“ 容槡编草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绳放下,抬眼看着金灿灿。日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想那个谢子深。“容槡说。 金灿灿愣了一下:“谢子深?你想他干什么。“ “你跟他什么关系。“ 金灿灿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她想起在方家巷子里挽着谢子深胳膊说“他是我未婚夫“的事,也想起谢子深来庙里给她送朱颜果的事。那些事说给别人听可能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朋友。“金灿灿说,“普通朋友。他帮我忙,我欠他人情的那种朋友。别的什么都没有。“ 容槡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好一会儿,日光把两个人的视线连在一起。他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草绳又拿起来继续编。 “行。“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低头编草的样子,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几道旧疤照得很清楚。她忽然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她把脚边那根编歪了的草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第六十章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又过去了,姻缘树上的红绸飘了几下又落回去。金灿灿把手里那根草编成一个松松的圈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又取下来搁在石桌上。 “容槡。“她又叫他。 他抬头。 “以后你要去学画、要去哪、要做什么事,你当面跟我说。别留字条了。“ 容槡看着她。日光底下他脸上那层东西松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他点了一下头。 “好。“ 金灿灿把那根草圈从石桌上拿起来套回手指上。圈太大了在指节上晃荡,她也没摘。她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日光晒得她犯困,眼皮往下耷拉。 容槡在旁边继续编草。他编了一只兔子又编了一只蝉,搁在她面前的石桌上一字排开。日光晒着那些草编的小东西,把草茎上的露水蒸干了,泛着温润的淡黄色。 金灿灿眯着眼看着那些草编排成一排,嘴角翘了翘。她伸出手指拨了拨那只草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软软地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睡着了。日光晒着她的脸,她睡得安稳,呼吸平匀。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着了,把手里的草绳放下,去屋里拿了一件外衫出来搭在她膝盖上。 日头从树梢头移到了树梢尾。院子里的日光从暖黄变成了金黄,金灿灿还没醒。容槡坐在旁边也没挪地方,手里的草编编了一只又一只,石桌上排了一小排。 晚风从山间吹过来的时候金灿灿才醒。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膝盖上的外衫滑下来掉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衫,又看了看对面的容槡。他坐在那儿,夕阳把他整张脸照成暖橙色。 “醒了?“他问。 “嗯。“金灿灿把外衫叠好放在石桌上,“几点了?“ 容槡看了一眼天光:“该做饭了。“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金灿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容槡蹲下来生火,金灿灿站在灶台前面淘米。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暖融融的。 水开了,米下锅了。金灿灿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盖子盖上去。她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煮好,容槡蹲在灶膛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照着。 “你后娘那边,明天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金灿灿问。 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不用。“ “好歹是你后娘。“ 容槡沉默了。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把拨火棍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跟金灿灿并排靠着灶台站着。两个人都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 “她以前摔过一跤,“容槡说,“也是脚踝。那时候我十岁,她让我去给她请郎中。我跑着去的,郎中来了给她看了上了药。她好了以后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 金灿灿偏头看着他。灶膛的火光从侧面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她看见他搭在灶台边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她院子里的青苔就一直没铲过。“容槡说。 金灿灿把视线收回去看着锅盖。白气越冒越浓了,粥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她伸手把锅盖掀开一角看了看,米粒已经煮开了花。 “那就不送。“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 粥煮好了。金灿灿盛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石桌上,容槡端了一碟咸菜跟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粥还是烫的,金灿灿舀一勺吹一口慢慢喝。容槡喝得快一些,喝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院子里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菜畦里的菜叶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了,姻缘树上的红绸颜色也深了。金灿灿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着椅背坐着。 容槡也吃完了,收了碗去灶房洗。金灿灿听见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脆响,然后水声停了。容槡从灶房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天越来越暗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半个脸来。月光刚开始不太亮,把院子里的东西笼在模糊的银灰色里。 “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 “你画塾那三十文学费,我挣了给你凑。“ 容槡偏头看着她。月光升起来了,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用你挣,“容槡说,“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容槡想了想:“明天我先去画塾问问,能不能用画抵学费。不行的话再想别的。“ 金灿灿点了点头。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升了些,比刚才亮了许多。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今晚早点睡。“金灿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事。“ 她进了自己屋,点上了灯。容槡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石桌上那只草编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进了屋,也点了灯。 两间屋的窗纸上透出两团昏黄的光。院子里的月光照得石桌发白,石桌上那一排草编被月光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金灿灿在屋里躺了下来。灯还亮着,她没吹。她侧躺着看着窗纸上的那团光从暖黄变成暗黄又变成橘红,最终摇了摇灭了。她吹的,吹完了她躺回去闭上眼。 隔壁屋的灯还亮了一会儿才灭。她听见容槡躺下的声音,床板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翘着闭了眼。她听见隔壁屋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很轻很均匀,跟她自己的呼吸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早金灿灿是被村里的动静吵醒的。 后娘家的哭喊声从巷子里传出来,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高一阵低一阵,中间夹着哎哟哎哟的抽气。几个妇人端着早饭碗蹲在巷口边吃边往那边看,有人嘴里嚼着馒头含糊地说“听这声儿怕是摔得不轻“。 金灿灿正在院子里浇菜,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后娘的叫声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疼,今天是撕心裂肺。她站在菜畦边上听了片刻,把水瓢搁进水桶里,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 第六十一章 容槡从屋里出来,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两息又收回来。 “我去看看。“金灿灿说。 容槡没拦她,也没说跟她一块儿。他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出了庙门,手里还攥着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绳。 金灿灿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儿已经围了一圈人了。比昨天的人多,男女老少都有,挤在后娘家门口探头探脑。她拨开人群往里挤了几步,从人缝里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 后娘没坐在板凳上,她趴在院子地上。 整个人趴着,脸侧贴着地面,一只手伸在身体旁边,另一只手压在肚子底下。脚上裹着布条的那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她趴在那儿侧着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嘴一张一合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跟昨天中气十足的喊疼完全不一样了。 “别动她别动她……疼……“ 院子里站了两个壮实的村妇,正弯腰去扶后娘的胳膊。后娘被她们碰了一下就叫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了一下,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站着的郎中也拿不定主意,蹲在旁边皱着眉看她。 “摔了后背,“郎中说,“不像是光脚的问题。她今早起来想下地,脚上使不上力整个摔了,后背磕在门槛上。“ 金灿灿挤到人群前面站定,目光落在后娘的后背上。后娘趴着的时候衣裳绷紧了,腰背那一截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她眼睛眯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 那两个村妇还在搬后娘。一个人搂着她肩膀,一个人托着她腿弯,正要使劲往上抬。后娘被她们托起来半寸就惨叫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淌进了头发里。 “别抬!“金灿灿喊了一声。 院子里的人都转头看她。两个村妇的手僵住了,后娘趴在地上侧着脸也看见了金灿灿,她那满脸是汗的表情在看见金灿灿的一瞬间变了一下。 “她背上有伤,“金灿灿说,“抬起来会压着骨头。她不是摔了皮肉,骨头可能断了。“ 郎中也看了金灿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后娘的后背。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后娘腰背处凹陷的位置,后娘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郎中收回手来,脸色变了变:“可能真断了骨。不能抬。得找块板子来,平着搬。“ 两个村妇松了手互相看了一眼,一个问什么板子,一个说门板行不行。郎中说行但得铺厚东西。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找东西了。 后娘趴在地上喘着气,侧脸贴在地面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金灿灿身上,停着没动。金灿灿站在人群前面,跟她对视了一瞬,把目光移开了。 “你走吧。“后娘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站在这儿我使唤不动你。你走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旁边有人小声说“人家姑娘刚才好心提醒你的“。后娘把脸转了转,说“我这命不用她管“。她的声音在说这话的时候抖了一下,大概是疼的,但语气里头那点倔劲儿还在。 金灿灿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后娘趴在地上侧着脸说话的样子,头发散在脸前面遮了半边眼睛。后娘不看她了,把脸朝向地面,也不喊疼了。 人群里有人找了门板来,上面铺了棉被,两个人把后娘平平地挪上去。挪动的时候她又叫了一声,但比刚才被抬起来那声小多了。门板被抬进屋里去了,人群跟着往里涌,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金灿灿还站在门口。后娘被抬走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脸朝下压在被子上看不清表情,但目光跟金灿灿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金灿灿转身出了巷子。 她走回庙里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日光晒在头顶,把路面晒得发烫。她走了一段,脚步慢慢停下来了。她站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树荫落在她身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后娘刚才趴在地上说“你走吧“的时候那个声音,哑的,抖的,但跟后娘平时骂人的调子不一样。以前后娘骂容槡的时候嗓门又高又尖,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今天她说话那个声儿软塌塌的,像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 金灿灿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赶上来。她回头一看,是后娘隔壁住的一个婆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在她面前站住了。 “姑娘!那谁家婶子让我来追你!她让你去城里给她请个大夫!说村里郎中看不了!“ 金灿灿站在树荫里看着那婆子:“她让我去?“ 婆子点头如捣蒜:“她趴在屋里说疼得厉害,郎中说怕是伤着内脏了得去城里请好大夫来。她说村里就你跑得快,让你……让你帮个忙跑一趟。“ 金灿灿站在树荫里没动。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亮斑在她衣裳上晃了晃又移开了。她看着那婆子跑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村后娘家的方向。 “她刚才让我走。“ 婆子赶紧摆着手说:“她疼糊涂了说了胡话。姑娘你别跟她计较,她那人嘴硬了一辈子了。这会儿躺在那儿动弹不了,家里又没个得力的人,除了求你帮忙她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金灿灿靠着槐树站着。她想起容槡十岁的时候跑着去请郎中的事,想起后娘脚好了以后也没说一句好话的事。她站在树底下把这些事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我不能去。“金灿灿说。 婆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姑娘……“ “她有儿子。她儿子在外头做工,让她儿子回来给她请大夫。我一个外姓人跑一趟,回头她好了又要说是我多管闲事。她刚才说了,使唤不动我。“ 婆子张了张嘴想再劝,金灿灿已经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继续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日光晒在她后背上,她也没回头。 那婆子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了,跺了跺脚转身回去了。 金灿灿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容槡还站在院子里。他手里的草绳编了一半搁在石桌上,人靠在灶房门口站着,看见她进来了抬了下眼皮。他没问她后娘怎么样了。 金灿灿也没说。她走进灶房倒了碗水喝了两口,又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日光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六十二章 “她让你去请大夫。“ 容槡看着她:“谁让你去的?“ “后娘。让隔壁婆子追出来说的。“ 容槡从灶房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看着金灿灿,日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抿着,但抿得没那么紧。 “你去了?“ “没去。“ 容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石桌上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绳拿起来接着编。他的手指翻了两下,草绳在他手里又长了一截。 “她以前也求过人。让我去给她拿药,我拿回来了她嫌慢,骂了我半天。“容槡低头编着草绳,声音不高不低的,“她求人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事情办完了就变回去了。“ 金灿灿坐在对面听着。她手搭在石桌边沿上,指尖蹭了蹭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她问。 容槡编草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犹豫。 “你不去就不去。她不是你什么人。“ 金灿灿把手指从桌面的划痕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她靠着椅背坐着,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晒得她后背发暖。她把容槡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是你什么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容槡手里的草绳编完了,是一只小篮子,巴掌大,篮沿编了花边。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装东西。“他说。 金灿灿拿起那只草编小篮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篮沿的花边编得匀称,底部收得紧,放几枚铜板也不会漏。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 “容槡。“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后娘要是叫人来找你,你怎么办?“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桌上的草屑收拢了扔进灶膛。他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说:“她不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她知道我不会去。“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蹲在灶膛前面把草屑拨进火里。他的侧脸被灶膛口透出来的光映了一下又暗了,他说“她知道我不会去“的时候声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金灿灿把手里的草编小篮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也进了灶房。她蹲在容槡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灶膛里那点草屑烧完了,余烬暗下去。 “你恨她吗?“金灿灿问。 容槡蹲着没动。灶膛里的余烬在他瞳孔里映了两个暗红色的点,他看着那两点光慢慢熄灭了,才开口说话。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容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了金灿灿一眼,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蹲着的背影上。他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草屑摘掉了。 “因为她跟我没关系了。“ 金灿灿蹲在灶台前面,容槡那只手摘完草屑就收回去了。他的指尖刚才蹭过她肩头布料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到金灿灿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容槡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重新抽了一根干草开始编新的东西。日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他的手指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草茎在指间穿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金灿灿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容槡说的那句话不对——“她不是我什么人“是对的,“她跟我没关系了“也是对的。但他跟她有关系了。容槡跟金灿灿有关系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低头编草的人,日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但抿得没那么紧。 她发现自己在看他看了很久,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走到菜畦边蹲下来,假装检查早上浇过水的菜。菜叶子沾了水珠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用手指碰了一颗菜叶上的水珠,水珠滚下来洇进土里。 中午做饭的时候金灿灿去灶房生火,容槡在院子里把早上编好的草编收进筐里。村里的狗又叫了几声,有人从庙门口走过去,脚步声急急的。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走过去,这回是跑着的。 金灿灿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柴,听见外头有人喊了句什么,隔得远没听清。她没出去看。 快做好饭的时候庙门口进来一个人,是隔壁那婆子。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姑娘——那家婶子说要找你去!说有事!“ 金灿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婆子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为难。 “她说什么事?“ 婆子支吾了一下:“也没说清楚,就说让你过去一趟。她一个人躺在屋里动弹不了,好几个人在跟前伺候着但她就不让他们碰,非得叫你。“ 金灿灿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灶房门口跟婆子隔了个院子对视着,日光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金灿灿旁边。 婆子看见容槡也站出来了,嘴张了张,声音小下去了:“就是让你去一下,她说有话说。不听她说完了她就不让人给她请城里大夫。“ 金灿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上沾着菜叶子和油。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容槡没说话。 金灿灿把手里的锅铲递给容槡:“饭好了你先吃。我去一趟就回。“ 容槡接过锅铲,看着她从灶房门口走出去。她走过院子经过婆子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句“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庙门。 到了后娘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比上午安静了不少。围观的村民散了大半,只剩两三个邻居在院子里坐着。后娘的屋里门开着,能看见她趴在床上,脸还是侧着压着枕头。 金灿灿走进屋的时候后娘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后娘的脸上,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枕头上,看着比上午又憔悴了一圈。 后娘看着金灿灿,嘴张了张又合上。她趴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 “你来啦。“ 金灿灿站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你说有话跟我说。“ 第六十三章 后娘把脸往枕头上又压了压,像是在蓄什么劲。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帮我进城请个大夫。我看村里郎中不行了,疼得我受不住。你帮我这一次,往后我不找他麻烦了。“后娘说“不找他麻烦“的时候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个“他“说的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金灿灿站在床边看着后娘趴在那儿攥着被角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来容槡说“她求人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句话。现在趴在她面前求她的这个后娘,跟之前追到庙里骂容槡小白脸、要他把赏钱掏出来的那个女人好像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我帮你请大夫,“金灿灿说,“但我有条件。“ 后娘抬头看着她。 金灿灿站在日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屋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胳膊上那些疤,是你打的。你往后见了他的面,别再骂他。也别再让人叫他狗儿。他叫容槡。你记不住也得记住。“ 后娘趴在枕头上看着金灿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嗯“又像别的什么。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金灿灿转身出去了。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那两三个坐着的村民都抬头看她,她也没理,出了巷子往城外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烫着她后颈,她走得快,脚底踩着发烫的路面,一路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她脑海里想着容槡说的那句“她跟我没关系了“,但脚步没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后娘,大概是因为后娘趴在那儿说“疼得我受不住“的时候那个声音跟容槡那回受伤躺在郎中铺子里说话的声音有点像。嗓子眼里都是哑的,都像什么东西碎了被硬生生拼起来。 她走得更快了。日光晒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她出了村上了官道,朝着县城的方向一路小跑。身后远远的传来村里狗叫和鸡鸣,她没回头。 金灿灿从城里请了大夫回来,把后娘安顿好才回庙里。容槡不在。 灶台上的饭菜用碗扣着还温,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是菜叶子煮面。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吃了,面条软了但味道还行。吃完她把碗洗了放好,坐在院子里等他回来。 日光从头顶移到偏西的时候容槡从山路上来了。他背着画包,步子比平时快些,进了庙门先看了金灿灿一眼,见她好好地坐在石凳上才把画包卸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掏出一只布袋放在金灿灿面前。袋口松开,里面是铜板和几块碎银,倒出来有几十文。他数了数,整三十文。学费凑够了。 “画塾那边怎么说?“金灿灿问。 容槡在她对面坐下:“收了。明天开始去。“ 金灿灿把铜板拢进布袋里系好,站起来回屋放进柜子里收着。她出来的时候容槡还坐在石凳上,正低着头整理画包里的画轴。她把布袋收好之后就挨着他坐了下来。 “今天你走了以后,有人来庙里了。“容槡说。 金灿灿偏头看他:“谁?“ “村里的人。说你插手后娘家的事,多管闲事。说你一个外姓人跑得比亲儿子还勤快,有古怪。“容槡的声音不高,他低头理画轴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又收回去,“我说了是我让她去的。“ 金灿灿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暮光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刚要说什么,容槡又开口了。 “他们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让他们走了。“ 金灿灿没问“他们说了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伸手把容槡放在桌上的画轴整理了一下,卷好的边角压平了。 “你怎么说的?“ 容槡把最后一张画轴卷好放进画包里,系上带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看金灿灿,声音跟平时一样低平的:“我说我跟后娘已经断了关系。她的事跟我没关系。谁再在背后说三道四,别怪我翻脸。“ 金灿灿看着他系画包带子的手指。那几根指头捏着绳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用力的时候指节泛白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开,落在天边的暮色里。 “你跟她断了关系,是为了我吗?“她问。 容槡系带子的手停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眼很短。他松开带子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饭还没做。“他说。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暮色把他的轮廓裹在里面。她听见灶膛生火的噼啪声和锅碗碰在一起的响动,容槡在灶房里面忙活起来了。 晚饭还是面。容槡蹲在灶膛前面添柴,金灿灿站在灶台前面搅面汤。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起来在暮色里白蒙蒙一片。 面做好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金灿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人。容槡吃得慢,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嘴唇抿着,咀嚼的幅度很小。他碗里的面还剩大半碗的时候金灿灿的碗已经空了。 她把空碗推在一边,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容槡吃。容槡被她看着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他说。 金灿灿伸手把容槡面前那只布袋拿过来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铜板倒在桌上数了数。三十文整,她数了两遍确认没问题,收进自己袖子里。 “你明天上学堂,“金灿灿说,“这钱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学完了我再给你。“ 容槡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收了去洗。金灿灿坐在石凳上听见灶房水声哗哗响,她靠着椅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暮色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 容槡洗完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没坐下。他靠着门框站着,月光还没出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着的方向是朝着金灿灿的。 “你今天去请大夫,来回跑了一天。“容槡开口了。 “嗯。“ “腿酸不酸?“ “还好。“ 第六十四章 容槡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旁边在金灿灿侧面坐下。他坐得近了些,胳膊肘搭在桌面上离她的手不到一拳远。他侧着身对着她,黑暗里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一些。 “以后她的事你别管了。“容槡说。 金灿灿偏头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不太清晰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那儿,肩膀距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宽。她能闻见他衣裳上灶膛烟火的味道和一点点皂角的淡香。 “好。“她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了,银白色的光从院子这头慢慢漫过来,先照亮了菜畦,又照亮了石桌边沿,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片桌面上。月光把容槡的半边脸勾出轮廓,他的眉骨和鼻梁在月光底下显得比白天更清晰。 金灿灿看着月光下他那张侧脸,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把袖口里那只装了铜板的布袋又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拍了拍。 “这三十文省着花,“她说,“以后每月的钱我都给你攒着。攒够了以后给你讨老婆用。“ 容槡的侧脸在月光下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把他那双眼睛照得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一点月光的反光。他看着金灿灿,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金灿灿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村里人都这么说,攒钱娶媳妇盖房子,家家户户都这样。她指着那只布袋说:“攒彩礼啊。你以后要娶媳妇,总得有钱置办。我帮你攒着,到时候……“ “金灿灿。“ 容槡打断了她。他叫了她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坐在月光底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层平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透出一点别的东西。 金灿灿被他叫全名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容槡平时叫她“你“或者不叫,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你帮我攒彩礼。“容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平平的,但那里面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在翻动,“我要娶谁,你替我想好了?“ 金灿灿被他问住了。她其实没想过容槡要娶谁,只是顺嘴说了那么一句。村里人都这么说,她也跟着说了。但容槡问“我要娶谁“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对劲,她听出来了。 “我……“金灿灿的嘴张了半天没接上下一句。容槡已经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他走得快,进了屋把门合上了,门里没点灯,窗纸黑着。 金灿灿坐在院子里,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明白白。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装了铜板的布袋,袋口的绳子被她捏得变形了。她坐在那儿看着容槡紧闭的屋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来。 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她站起来走到容槡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方停了又放下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的黑暗裹上来。她躺下来面朝墙,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很安静,没有翻身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容槡大概就躺在黑暗里没动。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在被子底下闭着眼。她反复回想自己说了哪句话让容槡不高兴了。“攒彩礼““娶媳妇“——她说了这话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方浅白的光斑。 她想不明白。村子里的婶子大娘天天说给儿子攒彩礼,没人不高兴的。容槡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容槡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三个字——“我去了“。 她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她端着粥坐在石凳上慢慢喝,日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菜畦里的菜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绿油油的。 喝完了粥她把碗洗了,把院子扫了。到快中午的时候她下山去村里采买,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嗓门尖细,是后娘隔壁住的那个婆子的声音。 “……还断绝关系呢,摊上这么个儿子真是家门不幸。翅膀硬了连亲娘都不认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好歹是养了那么多年,说断就断,良心给狗吃了。“ 金灿灿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几个妇人的声音从前面的墙根底下传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 “那后生以前在村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不是那个外来的姑娘给撺掇的。她来了以后狗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连亲娘都不认了……“ 金灿灿站在槐树底下,手攥着篮子把手攥得紧紧的。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去买菜,直接回了庙里,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坐了下来。 她坐在石凳上想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亲娘““不认““家门不幸“——后娘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拉着上门探望的人说的话,她原话挪到外面就变成这样了。 金灿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日光晒在她脸上发烫,她的脑门上冒出细汗来。她攥着拳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庙门。 她没去村里,沿着山路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边有户人家养了条黑狗,黑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朝黑狗的方向扔了一下。黑狗被惊着了冲她叫了两声,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跑。 门里出来一个老太太看见她站在那儿,问她做什么。金灿灿说想买狗血。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问她买狗血做什么,她说家里有邪气要辟邪。老太太也没多问,拿了一只碗从狗窝边上接了小半碗血端给她。 金灿灿端着碗道了谢往回走。碗里的血在日光底下冒着热气,她把碗端稳了走得快,一路小跑回了庙里。她把碗放在灶房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了,出来洗了手坐下。 第六十五章 傍晚容槡回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他进门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容槡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画包放在石桌上,坐在对面,拿了一根草编东西。 两个人沉默着各干各的。金灿灿择完了菜站起来要进灶房,经过容槡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她低头看着他坐在那儿编草的样子,夕阳把他整张脸照成暖橙色。 “你昨晚不高兴了。“金灿灿说。 容槡编草的手没停:“没有。“ “你就有。你昨晚一声不吭进屋关了门。“ 容槡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蚂蚱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眼睛照成浅褐色,他看着她的目光跟昨晚不太一样了,那层裂开的缝合上了,平着,但平里多了点别的。 “你以后别说那种话了。“容槡说。 “哪种?“ “攒钱娶媳妇那种。“ 金灿灿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两个人蹲在石桌旁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了一只编了一半的草蚂蚱。 “为什么不能说?“ 容槡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动,嘴角抿了抿。他张了几次嘴才开口说出话来:“我没想过娶媳妇。以后也不要想。“ 金灿灿蹲在他面前,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想过娶媳妇,以后也不要她提。她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行,那我不说了。“ 容槡看着她点完头的样子,那层平的东西松开了。他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伸手把桌上那只编了一半的蚂蚱拿起来继续编。金灿灿也站起来进了灶房做饭。 晚饭吃了,碗洗了,天黑了。金灿灿坐在院子里坐着,容槡坐在旁边。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石桌和石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昨天去城里请大夫来回走了多远?“容槡问。 金灿灿想了想:“县城来回十多里地吧。“ “脚疼不疼?“ “疼。“她实说了,“今天走路还有点酸。“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进了屋,不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他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盆沿上,手在热水里探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她的脚放进去。 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金灿灿舒了一口气。容槡蹲在盆边低着头看着水面,他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按着她的脚背和脚踝,力道不大,但按到酸胀的地方刚好。 “我自己来。“金灿灿说。 “你坐着。“ 容槡没抬头,他的手指继续在她脚踝周围的穴位上按着。热水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笼在白雾里,金灿灿低头看着蹲在盆边的容槡。他的头顶对着她,发旋中间那一小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她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容槡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看着她,手指在水里搭着她的脚踝没动。 金灿灿把手缩回去了,容槡也低下头继续按。热水凉了些他换了一回水,又按了一会儿才把她脚抬起来用布擦干了。 “行了。“容槡端着水盆站起来倒了,又回来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月亮升到了树梢头,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金灿灿把脚缩回裙摆下面藏好了,偏头看着容槡的侧脸。 “你明天还去画塾?“ “去。“ “你学画画的时候我就在镇上找活干。你下了课来找我,咱俩一块儿回来。“ 容槡偏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嘴角勾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嗯。“ 后娘那边的风言风语传了三天。 每天都有不同的版本从村里飘到庙里来。第一天说的是容槡不孝跟亲娘断绝关系,第二天说的是容槡被外面来的女人迷了心窍忘了本,第三天传得更离谱了,说容槡跟后娘断绝关系是因为后娘摔了没人管他偷了后娘家的东西跑路的。 金灿灿第三天傍晚下山去镇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嘴碎的妇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嚼舌头。一个说“那后生连亲娘都不管了“,另一个说“养他还不如养条狗“。金灿灿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妇人住了嘴看了她一眼,等她走过去了又开始说了。 她没回头。 到了镇上找了家布庄帮人看铺子,掌柜看她还利索就让她试了一天。傍晚下了工她沿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面站住了。她摸了摸袖口里的铜板,今天挣了十二文,买了三块糖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两个妇人还在大槐树底下坐着,换了嗑瓜子的姿势还在说。金灿灿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飘过来一句“就是她“。 金灿灿走过去了又站住了。她退了两步走回槐树底下,把那两个妇人面前的地面看了一遍。青砖铺的路面中间有一道裂缝,边上积了一小洼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装了狗血的碗,碗用布裹着放在怀里的侧袋里,碗口封得紧没洒。 她把碗拿了出来。 两个妇人看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碗蹲下来都愣住了。金灿灿把碗口的布揭开一角,里面的黑狗血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手腕一翻把碗里的血泼在了大槐树的树根上。 黑狗血溅开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顺着砖缝渗了进去。两个妇人从石头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叫出声来,另一个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 金灿灿把空碗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驱邪。“ “你往我们这儿泼……“ “没泼你们。“金灿灿指了指树根底下那块地面,“泼这儿。这棵树底下阴气重,老有人蹲在这儿说鬼话,容易招邪。“ 两个妇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另一个指着金灿灿想骂又找不到词。金灿灿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那两个妇人在低声叽叽咕咕,没追上来骂。 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容槡站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拎了一只灯笼。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暖黄暖黄的,他看着金灿灿从山路上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上。 第六十六章 金灿灿的手上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黑狗血,在灯笼光底下颜色暗沉。她把手往身后背了一下,冲容槡笑了笑。 “今天在镇上帮人看了一天的铺子。挣了十二文。“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糖糕递过去,“买了三块糖糕,你一块元叔一块元宝一块。“ 容槡接过糖糕,低头看了看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他把糖糕放在石桌上,走过去把她那只手从背后拉出来。灯笼光底下她指尖上有一道暗红的干涸痕迹,他拿袖子擦了擦,又蘸了水盆里的水洗了洗,洗掉了。 “你去泼狗血了。“他说。 金灿灿被他识破了也没遮掩:“嗯。泼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了。她们天天蹲在那儿说闲话,脏得很,我给洗洗地。“ 容槡把洗干净的指尖攥着没松。金灿灿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攥着她的力道不重,但她抽不回来。 “你泼她们了?“他问。 “没,泼树根底下了。溅了两滴在地上。“金灿灿被他攥着手指站着,灯笼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你放心,我准头好,没泼人身上。“ 容槡看着她。灯笼光底下他那张脸被照得暖融融的,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他攥着她手指的手松了松但没全松开,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了一下才放开了。 “进去吃饭。“他说。 进了灶房容槡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金灿灿去洗了手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桌上那碗菜叶子汤冒着热气。金灿灿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后娘这两天有没有再说什么?“ 容槡夹菜的手没停:“没听说。“ “我今天泼了狗血以后,那俩妇人大概明天就要到处说了。说什么外来的女人会邪术泼黑狗血镇宅之类的。“ 容槡抬起眼看着她:“你怕她们说?“ 金灿灿嚼着饭摇了摇头:“不怕。她们说的越离谱别人越不信。我就怕她们总说你那个后娘到处编排你的事,你听了难受。“ 容槡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金灿灿,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刚才说怕我难受。“ 金灿灿嚼饭的动作停了停:“嗯。“ 容槡把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来看着金灿灿的时候那层平的东西又裂开了缝,但缝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跟昨晚不一样。 “我不难受了,“他说,“以后也不难受了。“ 金灿灿看着他。灯笼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嘴角那个刚刚翘起来又平下去的弧度。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灯笼搁在石桌上,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金灿灿靠着椅背坐着,容槡坐在旁边低头编草。他编了一只鸟,翅膀张着尾巴翘着,放在石桌上。 “明天我去画塾,下午下学了去镇上找你。“容槡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 “你在那个布庄看铺子累不累?“ “不累。就是站着。“ 容槡又编了一只鸟放在第一只旁边。两只草编鸟并排站在石桌上,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以后我画卖好了,你就不用去看铺子了。“ 金灿灿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灯笼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行。“她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灯笼的火苗在夜风里抖了抖,容槡伸手把灯罩拢了拢,火苗又稳住了。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菜畦里的菜叶子上沾了露水泛着光。 金灿灿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容槡也跟着站起来,把石桌上那两只草编鸟拿起来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捧着,两只鸟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草茎光滑微凉。 她进了屋把草编鸟放在窗台上,跟那只草编蝴蝶排在一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只草编小东西上面,给它们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金灿灿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风从桑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里那三只草编的影子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隔壁屋里容槡也躺下了,床板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又温着粥。这回没有纸条,但粥碗旁边放了一只新编的小篮子,篮沿编了花边,跟上次那只一样但更小些。篮子里放了一枚洗干净的桑葚,紫黑色的,在晨光底下亮晶晶的。 金灿灿拿起那枚桑葚放进嘴里吃了,甜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小篮子放在窗台上,跟草编蝴蝶和草编鸟排在一起。 她吃完早饭洗了碗,收拾了院子,下山往镇上的布庄去。日光晒在她后背暖洋洋的,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经过那棵大槐树,树根底下的黑狗血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暗色的印子。那两个妇人今天没坐在树底下。 她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往镇上去了。 后娘第二天早上起来骂了半个时辰。 她在院子里坐着,脚上裹着布条,手边放了一碗没喝的粥。她从邻居嘴里听说了大槐树底下那滩黑狗血的事,骂的是“哪个挨千刀的半夜泼脏东西“。她骂人的时候嗓门又回到了从前,高亢尖利,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围观的妇人凑在她家门口,有人附和说“不知道谁干的太缺德了“,有人小声嘀咕“你前两天说了那么多话惹着人了呗“。后娘听了这句更来劲了,拍着凳子扶手骂:“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哪句是假话?那小子就是不孝!白眼狼!“ 她骂了一通,没人接茬说是谁泼的。有两个听见风声的妇人昨晚看见金灿灿端着一只碗往庙里走,但没亲眼看见她泼,不敢乱说。后娘骂了一早上也没骂出结果来,最后嗓子哑了才歇了。 金灿灿那天早上经过村口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没走大槐树那边。她下了山,在镇上布庄看了一天的铺子。傍晚回来的路上她碰见一个从村里出来的妇人,那人见了她急匆匆地走了。金灿灿也没在意,拎着篮子回了庙里。 第六十七章 容槡已经在家了。他坐在石凳上整理画轴,听见她进门的声音抬了头,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收回去。 “今天她没来庙里。“容槡说。 金灿灿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走出来,在对面坐下:“她喊了一早上,嗓子都哑了。找不着人撒气,自己憋回去了。“ 容槡把整理好的画轴放回画包里,系上带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心里搁着什么事没说出来。 金灿灿看出来了:“你怎么了?“ 容槡把画包放在石桌旁边,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暮色从院墙那边漫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石桌和石凳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才开口。 “明天我早点去画塾。你跟我一起。“ 金灿灿愣了一下:“我跟你一起?我还要去布庄看铺子。“ “先不去了。你跟我一块儿到街上去卖画。“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太对劲,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压在底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答应掌柜的明天去上工,不好反悔。“ 容槡没说话。他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了句金灿灿从没听他说过的话。 “你跟我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金灿灿听出了里面那个“求“字的意思。她愣了一息,容槡从没求过人。他以前被打被骂被欺负从来没开过口求谁。现在他坐在暮色里说“你跟我去吧“的时候,那几个字像是从很沉的地方往上浮出来的。 金灿灿看着他。暮色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橙色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嘴唇抿着,抿得不是特别紧,但那个弧度她知道——他没把握她会不会答应。 “你非要我跟着?“金灿灿问。 “嗯。“ “……为什么?“ 容槡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指上。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怕你又不见了。你以前走了一回,我找了好些天。“ 金灿灿坐在对面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暮色里的容槡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做什么事都闷着不说的,什么想法都藏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面。今天他把“怕你又不见了“那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的手指还在轻轻蹭着。 金灿灿说不上来心里那个感觉是什么。她坐在暮色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布庄那边我去说一声,明天跟你去街上卖画。“ 容槡抬起了头。暮色里他那双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翘起来了,翘得比平时大一些。他没说“多谢你“也没说“好“,只点了一下头。但金灿灿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指节的泛白褪了。 第二天一早金灿灿去布庄跟掌柜告了假,掌柜问了句怎么不来了,她说家里有事,掌柜也没多留,把这几天的工钱结了给她。她揣着钱回了庙里,容槡已经收拾好了画包站在院子里等她。 晨光刚亮,露水还挂在菜叶子上。容槡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束得齐整,画包斜挎在肩上。他看见金灿灿回来,从石凳上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庙门往山下走。 到了镇上集市,容槡在街角铺了布摆开画轴。金灿灿把之前他编的草编也摆出来在旁边,跟画轴并排放着。她蹲在旁边整理草编的时候容槡也在旁边蹲下来帮忙,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暖融融的。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停在摊子前面看画,容槡站起身来说话,那人问价还价买了一张山水。金灿灿蹲在旁边收钱找钱,把铜板数好放进布袋里。买卖做成了几个,布袋里多了几十文。 快中午的时候金灿灿正在低头给一只草蚂蚱调整触须,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街口那边传来。折扇拍掌心的声响,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笑的招呼。 “容画师!又碰见你了。“ 金灿灿抬起头来。方庭站在摊子前面,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腰上的玉佩换了一块新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他先看了容槡一眼,目光从容槡脸上移开落在旁边蹲着的金灿灿身上,就定住了。 方庭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手里的折扇忘了合拢了,扇面搭在手腕上微微颤着。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眼睛盯着金灿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金……金姑娘?“ 金灿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她把手里那只草蚂蚱放在布面上,抬头冲方庭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方庭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比刚才快了些。他站在摊子前面,目光从金灿灿的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脸上,嘴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东西:“金姑娘你……你没事?你上回不见了……我到处找……“ “我没事,去别处住了一段。“金灿灿说。 方庭站在摊子前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放心的笑,那笑堆在脸上松不开。他看看金灿灿又看看容槡,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你们又一起卖画了?“方庭问。 金灿灿嗯了一声。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布面上的草编,方庭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从她指尖移到她袖口又移回她脸上。他往前又蹭了半步,站得比刚才更近了。 “金姑娘,你住哪?上回我去庙里找你没找着。这回你住哪我……“ “方少爷。“容槡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还在做生意,您要是买画就看看,不买的话别挡着摊子。“ 方庭被容槡打断了话头,偏头看了他一眼。容槡站在摊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的位置正好挡在方庭和金灿灿中间。他手里握着一卷画轴,指尖按着纸面微微泛白。 方庭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金灿灿,脸上的笑容没减但收了收。他往后让了半步,弯腰看了看布面上的画和草编。 “画都给我吧,我全买了。“方庭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搁在摊布上。 第六十八章 容槡没看那只钱袋:“方少爷买这么多画做什么?“ “挂。挂家里。我爹喜欢你的画。“方庭说着伸手去拿布面上最边上那幅小品,手指还没碰到纸边,容槡把那幅画抽走了。 “这幅不卖。“容槡说。 方庭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看着容槡,两个人隔着摊子对视,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 金灿灿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暗流。她伸手把容槡手里那幅画接过来卷好放进画包最底层,又对方庭说:“方少爷,今天画卖得差不多了。您改天再来吧。“ 方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容槡。他把钱袋收回来揣回怀里,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冲金灿灿笑了笑:“金姑娘,我改日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袍子在人群里晃了晃,折扇又啪嗒啪嗒拍起来了。金灿灿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他走远了,才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正蹲下来把布面上的画一幅一幅收起来卷好放回画包,手指卷画轴的时候压得很紧。 “他还会来。“容槡说。 金灿灿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把草编排进小筐里:“来就来呗。“ 容槡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幅画卷好放进画包,站起身来背上。金灿灿也拎着小筐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集市外面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短了又拉长。 方庭第二天就来了。 一大清早庙门还没开,山下就有人上来了。金灿灿正蹲在灶房烧火,听见外头拍门的声音。她擦了擦手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后头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伙计。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红封的帖子,见了金灿灿一躬到底。 “金姑娘,我家方少爷让我送来这个。“ 金灿灿接过来打开,红纸上写了字,墨迹工工整整的。她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变。她把帖子合上还给中年人,说了一句“拿回去“。中年人愣了一瞬,想说什么,金灿灿已经把庙门合上了。 她走回灶房蹲下来继续烧火。火苗舔着柴火在灶膛里跳,她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在灶台边沿磕了磕,又塞回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容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他看见了她在门口接帖子的全过程,也看见了她合上帖子还给人家时的表情。他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灶膛前面。 “什么帖子?“ 金灿灿用拨火棍捅了捅柴火:“婚书。“ 容槡蹲在她旁边没动。灶膛里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谁的?“ “方庭的。说要抬我去做妾。“金灿灿把拨火棍放在灶台边沿,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让他拿回去了。“ 容槡蹲在那儿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火舌把添进去的那根细柴卷进去吞没了。 “他还会送来。“容槡说。 “来一次送回去一次。“ 容槡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长了投在地面上,那影子落在灶台边沿和锅沿之间,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出去了。 金灿灿蹲在灶膛前面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远到听不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粥锅端上灶台生了火煮了粥。粥熬好的时候容槡还没回来,她留了一碗粥在灶台上扣着盖,自己端着碗坐在石凳上慢慢喝。 日光升高了些,晒得院子暖洋洋的。她把粥喝完了,碗洗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容槡还没回来。她又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从东边的屋顶移到了正中的头顶,庙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容槡推门进来。他的头发有点乱,肩头沾了一片草叶子,裤腿也湿了半截。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衣裳侧襟鼓起来一块,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金灿灿站起来迎过去:“你去哪了?“ 容槡走到她面前,把侧襟里揣着的东西掏出来递到她手里。是一只木簪子,木头是黄杨木的,簪尾刻了一朵粗糙的小花。雕刻的刀工不算多精细,但每一刀都刻得实在,花心的地方深深凹下去,花瓣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金灿灿握着那只木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簪子表面被打磨过,摸上去滑滑的,木头本身的颜色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浅黄。她抬头看着容槡,他站在她面前,头发有点乱,肩头沾了草叶子,裤腿湿了半截。 “你做的?“她问。 “嗯。“容槡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灰摘掉了,那个动作做完手就收回来垂在身侧,“村里的老木匠教我的。刻了一上午。“ 金灿灿握着那只木簪子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她低头又看了看簪尾那朵小花,花瓣歪了一点但歪得好看。她伸手把自己头上那根旧木簪拔下来,把新的插上去。 新簪子的分量在她发间沉了一下就稳住了。她抬手摸了摸簪尾那朵小花,花心凹下去的位置正好贴合她的指尖。 “好看。“她说。 容槡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把簪子插好了,嘴角那个弧度翘起来了,翘得比他平时大一点。他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方庭那边的事,“容槡开口了,“我来解决。“ 金灿灿看着他:“你怎么解决?“ “我找他谈。“ 金灿灿想了想,点了头:“行。我跟你一块去。“ 下午两个人下了山往方府走。方府大门开着,门房看见他们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方庭从里面迎出来的时候先看见金灿灿,脸上的笑绽开了一半又看见了旁边的容槡,那笑凝住了半瞬又重新绽开。 “金姑娘!你怎么来了?容画师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正厅里上了茶和点心。方庭坐在主位上,折扇搁在茶几上没打开。他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容槡,脸上的笑一直挂着。 “金姑娘,早上的帖子你看了?“方庭问。 第六十九章 金灿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看了。我让拿回去了。“ 方庭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金姑娘别急着推。我是真心实意的。你跟着容画师摆摊卖画,风吹日晒的委屈了。你到我家来,吃穿不愁,我也不会亏待你。“ 金灿灿坐在客座上,手搭在膝盖上。她听了方庭的话没接,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坐在她旁边,从进来之后就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方庭。他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金灿灿看得出他跟平时摆摊的时候不一样。 “方少爷,“容槡开口了,“金灿灿不是你能抬去做妾的人。她是上……“ 他顿了一下,那个“仙“字卡在喉咙里又咽回去了。他换了个说法:“她不是你能用钱抬走的人。你别再送帖子了。“ 方庭的笑容从脸上褪了些。他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金灿灿,手指在茶几上又敲了一下。 “容画师,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跟金姑娘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容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重但稳,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平里有一层东西硬硬地铺在底下。 “我是她什么人,我告诉你。“容槡说,“她是我从街边买回来的人,也是她把我从街上买回来的人。她答应过要带着我过好日子,我也答应过要跟着她。她去哪我去哪。你说我是外人?“ 方庭坐在主位上仰着脸看着容槡。容槡站在正厅中间,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在厅堂里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 方庭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金灿灿。金灿灿也站起来了,站在容槡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日光从同一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方少爷,“金灿灿开口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给你做妾。我不给人做妾,我也不嫁人。“ 方庭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面前的画面。他的手指从茶几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折扇在茶几上搁着没动。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金姑娘,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金灿灿说,“他有手有脚会画画会编草会刻簪子。你要的那些他以后都会有。“ 方庭坐在椅子上看着金灿灿,又看了看容槡。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折扇拿起来啪地打开又合上,站起来冲两个人拱了拱手。 “行。我知道了。“方庭说,“帖子的事是我冒昧了。金姑娘你往后有什么难处,让人来方家说一声。“ 金灿灿冲方庭点了下头,跟容槡一前一后出了正厅。两个人穿过甬道出了方府大门,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照得路面白晃晃的。金灿灿走出方府门口才慢下来,偏头看了容槡一眼。 容槡走在旁边,脸上那层硬的东西松了。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偏头回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路面照得发亮,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身后,挨得很近。 “你刚才说他有手有脚会画画会编草会刻簪子,“容槡开口了,“你记这么清楚。“ 金灿灿被他这么一说,耳朵热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看路边的树,嘴里说:“我当然记得。你那簪子刻了一上午吧?“ “嗯。“容槡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的簪尾,动作轻得像怕碰掉了,“老木匠说我学得快。“ 金灿灿感觉他那指尖碰过的地方热了一下,她没躲。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日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那滩黑狗血已经干了看不见了,树底下没人坐着,安安静静的。 走回庙里上了山路,两边的桑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金灿灿走在前头上台阶,迈了两级停下来回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跟在她后面一步远的位置,抬头看着她,日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刚才在正厅说的那话,真的假的?“金灿灿问。 “哪句?“ “你答应过要跟着我,我答应过带着你过好日子。你记住了?“ 容槡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的,里面映着她的脸。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平下去了。 “我记在脑子里了。“他说。 金灿灿转回身继续往上走。日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身碎光,她抬手碰了一下发间那只木簪子的尾端,手指蹭过花瓣的纹路,滑滑的,温温的。 她走到庙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嘴角翘着。容槡跟在后面进来,把门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铜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把院外的日光隔了半寸。 院子里的日光还亮堂堂的。姻缘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菜畦里的菜叶子绿油油的,水珠在叶面上亮晶晶地滚来滚去。金灿灿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容槡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坐在日光底下,谁也不说话。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金灿灿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得眼皮发沉。 “后天画塾休沐,“容槡说,“咱们去河边钓鱼吧。“ 金灿灿偏头看他:“你会钓鱼?“ “不会。学。“ 金灿灿笑了一声,把脸转回去面朝日光。太阳晒得她整张脸都暖洋洋的,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头顶蓝湛湛的天。 “行。去学。“ 风又吹过来了,把姻缘树上的红绸吹起来老高又落下去。金灿灿靠着椅背坐得懒洋洋的,容槡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椅背。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被日光拉长了一截又一截。 方庭的婚书被退回去之后,方府那边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金灿灿和容槡从镇上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两个穿方家短褂的小厮站在路中间,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管事冲容槡点了下头,一挥手,两个小厮上来就按住了容槡的胳膊。 “容画师,我们少爷托你传个话。你跟我们走一趟。“ 容槡被两人扭着胳膊往前拽了一下,他挣了挣没挣开。金灿灿上前一步挡在中间,把两个小厮的手掰开了。 第七十章 “松手。“ 管事看了金灿灿一眼,堆了个笑出来:“金姑娘,我们少爷想见你。但这后生嘴硬不肯传话,我们只好自己请了。“ 金灿灿看了看容槡被扯皱的袖子,又看了看管事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容槡站在她身后把袖子理了理,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旁边。 “我去。“金灿灿说。 容槡偏头看她,金灿灿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回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管事走了。方府的马车停在村口,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马车辘辘地往城里去,金灿灿坐在车里看着窗帘缝隙里一闪一闪掠过的田野和树影,手搭在膝盖上攥着。 方府到了。管事领着她没走正门,绕了侧门进了后院。院子里比上回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丫鬟们走路都蹑手蹑脚的,说话声压得极低。管事把她带到一间偏厅门口站住了,说少爷在里间,请姑娘稍等。 金灿灿在偏厅里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间的门开了。方庭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袍子,头发没束整齐,散了几缕在额前。他看着比上回瘦了些,眼眶底下青了一层,但看见金灿灿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上扬了扬。 “金姑娘,你来了。“方庭在椅子上坐下,隔着茶几看着她,“我让人请你来,你别介意。“ 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方少爷找我什么事?“ 方庭脸上的笑还在,但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倾了倾身,看着金灿灿的眼睛说:“金姑娘,上回我送帖子是冒昧了。我回去想了又想,我还是放不下你。你别跟我置气了,跟我……“ “方少爷,“金灿灿打断了他,“上回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给人做妾。“ “不做妾!不做妾!“方庭连忙摆手,“做正室。我跟爹娘说去,他们不答应我就跪着求。金姑娘,我是真心的。“ 金灿灿坐在椅子上看着方庭那张急切的脸。她还没开口,偏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方夫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看见偏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姑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 “你是谁?“方夫人走进来,目光在金灿灿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三个来回。 方庭从椅子上站起来:“娘,这是金姑娘,我跟你说过的……“ 方夫人没理他,走到金灿灿面前站定了又打量了一番。金灿灿也站起来冲她点了下头:“方夫人。“ 方夫人的目光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鞋又看到她的头发,最后落在她发间那只木簪子上停了一下。方夫人的嘴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就是那个在庙里住的姑娘?“方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冷,“我听说过你。来路不明,住在庙里,跟我儿子不清不楚的。“ “娘!你别胡说!“方庭急了。 “我胡说?“方夫人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你为了她要死要活的,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一个外来的姑娘,连个正经来处都没有,你爹和我能答应你娶她?“ 方庭的脸涨红了。他攥着拳头站在茶几旁边,嘴张了几回才挤出一句话来:“她是正经姑娘。她只是家道中落暂住庙里。娘你别这样说她。“ 方夫人冷笑了一声,把参汤碗重重搁在茶几上。她转过来看着金灿灿,那目光里的轻蔑没有遮掩,她说的话也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切过来。 “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我方家的门楣不是谁都能攀的。庭哥儿年纪小不懂事,我当娘的总不能看着他被外面来历不明的人耽误了。你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金灿灿站在偏厅里听着方夫人说话。她目光平地看着方夫人的脸,等方夫人说完了,她才开口。 “方夫人,我没有要攀你家的门楣。是你儿子自己找过来的。帖子和请人都是他安排的,我每次都说清楚了不答应。您要是不放心,该管的是您儿子,不是我这个外人。“ 方夫人的脸僵了一瞬。方庭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着自己娘又看着金灿灿,嘴张开合上好几回插不进去话。 金灿灿从偏厅里走了出去。她穿过走廊出了侧门,方府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合上。日光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把街道染成灰蓝色。她站在方府门口的台阶上吸了口气,沿着街往回走。 她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方府里面传出一阵骚乱。有人喊“少爷你干什么“,有人尖叫“快拦住他“,脚步声急促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金灿灿回头看了一眼方府的大门,门里面喧哗的声音越来越大,丫鬟的惊呼和小厮的脚步混在一起。 她站在街边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走了。 回了庙里天已经黑透了。容槡站在院子里等她,身边放了一盏灯。他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紧攥的拳头松开了,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他为难你了?“ “没。他娘来了。说了些话让我走,我就走了。“ 容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她肩膀:“你没事就好。“ 他转身把灯提起来往灶房走,说要热饭。金灿灿跟着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面,看着他蹲在对面生火。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金灿灿看着火苗,脑子里转着刚才方夫人说的那些话。“来路不明““没有正经来处““攀门楣“。那些话从方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刺,但金灿灿知道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确实是来路不明的,她在凡界没有根,她随时可能因为法力耗尽变回老鼠或者回天宫。 “容槡。“她开口了。 容槡抬头看着她。 “方庭今天要上吊。他娘拦住了。“ 容槡蹲在灶膛对面,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手里的拨火棍在灶膛边沿上磕了磕才放下。 “他经常这样。“ “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闹。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闹完了就好了。“ 金灿灿蹲在灶台前面看着容槡添柴的侧脸。火光照着他的轮廓,他的侧脸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但金灿灿从他那句话里面听出一点别的。他以前在村里被方庭欺负过吗?她没问。 第七十一章 饭热好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金灿灿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容槡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他问。 金灿灿靠在那儿看着他。暮色从灶房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裹在里面。她看着他那张被暮色和火光交融照着的脸,忽然有个念头冒上来。 她在凡界待了大半年了。法力一直不够用,靠谢子深给的朱颜果和凝元丹撑着。她的任务至今没完成,容槡的命定之人还是没找到。她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睡觉卖画编草过日子,日子越过越踏实,但法力越来越空。 如果有一天她撑不住了,变不回人形了,或者被迫回天宫了,容槡怎么办?他今天在方府门口被两个小厮扭着胳膊都挣不开,要是她走了他一个人能行吗? 金灿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容槡太依赖她了。她来了之后他才开始还手、开始顶嘴、开始往前走。她要是哪天不在了,他会不会又缩回以前那个蹲在墙角挨打不还手的容狗儿? 她不能让他这样。 “容槡,你以后自己去画塾吧。“金灿灿说,“我不跟着你了。“ 容槡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为什么?“ “我总跟着你不好。你得自己走。“ 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金灿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这句话的别的意思。 “你明天有事?“他问。 “没事。就是不跟了。“ 容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吃了,把碗洗了放好,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行。“他说。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金灿灿听出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扁了。 第二天容槡果然一个人去画塾了。他出门的时候金灿灿在院子里浇菜,两个人隔了一个院子,容槡站在庙门口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浇菜没抬头。门合上了,他的脚步声顺着山路下去了。 金灿灿抬起头来看着合上的庙门,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浇水。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容槡放在她这里的积蓄整理了一遍。铜板碎银拢在一起数了数,三百多文。她把钱装在布袋里系紧揣好,出了门往孟府的方向走。 孟府门口的门房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了。出来的是孟府的一个管事婆子,说孟小姐不在家,有事可以留话。金灿灿说我是来给人家提亲的,我家有个后生姓容,想跟孟家小姐认识认识。 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她在门口等着,进去通报了。 金灿灿站在孟府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人让她没想到。孟家老爷亲自出来了,穿着家常衣裳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日光底下孟老爷的面色不太好看,他看着金灿灿打量了一番才开口。 “你是那个上回在方家门口翻墙的姑娘?“ 金灿灿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孟老爷。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孟老爷认识她。在方家巷子里翻墙那天被孟玉撞见了,孟玉回去肯定跟她爹说了。 “孟老爷,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孟老爷打断了她,“玉儿的事我不管了。方家那边已经解了婚约,但玉儿也不见外客。你请回吧。“ 金灿灿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孟老爷转身进去了,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她攥着布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袋收回怀里,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卖饽饽的铺子,站住买了一块钱饼揣在怀里边走边啃。钱饼噎得她梗了一下嗓子,她拍了拍胸口咽下去了。 走回庙里的时候容槡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没编草也没画画,就那么坐着。他听见门响抬了头,看着金灿灿走进来。 “你出去了?“容槡问。 金灿灿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去哪了?“ “镇上转转。“她没说去孟府的事。她怀里那只装了三百文铜板的布袋硌着她的肋骨,她把它往里又塞了塞。 容槡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趟,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没找着。 “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他说。 金灿灿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我有点累。“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的眼睛在光底下显得格外黑,里面映着她的脸。 “你累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干。“ 金灿灿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仰着脸的样子。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常他总是板的平的,现在那张平的东西底下翻了涌,泛上来一层薄薄的慌张。他蹲在那儿看着她,像是怕她下一句话又要走。 “我不用你帮。“金灿灿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把门合上了。门合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容槡站起来的声音和他在院子里站定没走的脚步声。她走回榻边坐下,把怀里那只布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数了数铜板,又系好塞回袖口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头,比平时隔得更远一些。容槡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金灿灿说了句“我自己夹“,把那筷子菜拨到一边。容槡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吃完饭金灿灿洗碗,容槡在旁边站着想帮忙擦碗,金灿灿说“我自己来“。容槡站在灶台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水声哗哗响着,金灿灿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把碗洗完摞好。 出来的时候容槡坐在院子里,手里编了一只蚂蚱,搁在石桌上。金灿灿经过石桌的时候脚步没停,那只蚂蚱放在桌面上被月光照着,她没拿。 她进了屋把门关了。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容槡在院子里坐了很才回屋。他回屋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第二日金灿灿起得早。她蒸了馒头煮了粥,留了容槡的份在灶台上扣着,自己拿了两个馒头揣上出了门。 她去了孟府附近蹲守。从早上蹲到中午,孟府门口陆续有车马进出,但没见孟玉露面。她又等到下午,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她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又要了一碗凉茶喝着等。 第七十二章 快到傍晚的时候孟府门口终于出来了一顶小轿。轿帘掀着半幅,里面露出孟玉半张侧脸。金灿灿站起来正想迎上去,轿子旁边跟了一个穿灰衣裳的丫鬟,冲她这边看了一眼就凑到轿帘旁边说了句什么。 孟玉的轿子拐了个弯,从小街绕走了。 金灿灿站在茶棚门口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攥着布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她把那碗凉茶的钱付了,转身往回走。 走回庙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她推开庙门走进去,容槡坐在石凳上等她。他面前摆了一桌子饭菜,两副碗筷对放着,菜还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给她拉了拉椅子,什么都没问。金灿灿坐下去端起饭碗低头吃,容槡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菜放在她碗里。这回金灿灿没拨开,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金灿灿站起来收碗,容槡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起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当响。金灿灿把碗递给容槡擦,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她缩了一下,容槡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碗洗完了容槡站在灶台前面没走。金灿灿擦干了手要出去,他开口叫住了她。 “金灿灿。“ 她站住了没回头。 容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从方府回来那天开始就不对劲。你躲我。你不让我跟着你。你话也不跟我说了。“ 金灿灿背对着他站着,手搭在灶台边沿上。她的指甲掐了一下灶台木头的边缘又松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容槡问。 金灿灿转过身来。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在暗光里显得不太清楚。她看着容槡站在灶台另一边的样子,他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楚。他等着她开口的姿势是收着的,像是怕她说的那个答案把他弹开。 “容槡,你以后不能总跟着我。“金灿灿说,“你得有自己的路走。你画画你编草你做簪子,你什么都能干。你不能总指望我。“ 容槡站在灶台对面,余火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金灿灿,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从来没指望你。“他说,“我是想跟着你。“ 金灿灿看着他。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暗下去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放出来。 她先转身出去了。进了屋把门合上,坐在榻边。黑暗中她听见容槡从灶房出来又进了自己屋,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窗纸照得发白。金灿灿躺下来面朝墙,被子拉过头顶。 第三日她继续去镇上,这回没去孟府。她沿着街走了一圈,在一家成衣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铺子里挂了几件成衣,料子不错款式也周正。她摸了摸袖口里的布袋,进去挑了一件月白的外衫。 她抱着衣裳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是容槡去画塾的第七天,他已经交了学费,学了七天的画了。她还没去看过他画的画是什么样。 她抱着衣裳往画塾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画塾门口聚了几个人。容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跟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说话。那人大概是画塾的先生,拍了容槡肩膀几下,说了句什么,容槡点了下头。 容槡转过来的时候正对街口的方向,他看见了金灿灿。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画轴,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金灿灿抱着一件衣裳站在街口,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 金灿灿站在街口看着他。他站在画塾门口日光底下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站在街角卖画的时候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现在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着,肩是展开的,手里握着画轴看人的时候眼里的光平而稳。 她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容槡站在画塾门口看着她转身走了,手里的画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也没追,转过身跟先生告辞,背了画包往庙里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他看见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站住买了一根糖人用油纸裹了揣在怀里。 回了庙里金灿灿正坐在石凳上,那件月白外衫叠好了放在石桌上。容槡走进来把油纸裹的糖人放在衣裳旁边,自己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光把石桌石凳照得暖融融的。金灿灿伸手把糖人拿起来看了看,是只蝴蝶的形状,琥珀色的糖浆凝成了薄薄的两片翅膀。她把糖人放回油纸上,又把那件叠好的外衫推到容槡面前。 “给你买的。“ 容槡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衫,伸手摸了摸料子。月白的布料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手感软和细致。他把外衫拿起来抖开看了看尺寸,肩宽正好。 “你哪来的钱?“他问。 金灿灿把袖口的布袋掏出来晃了晃:“你的钱。“ 容槡看着她手里那只布袋。布袋瘪了一大半,里面的铜板碎银已经花了不少。他把她拿着布袋的手包进掌心里攥了攥又松开。 “你花我的钱给我买东西。“ “嗯。“ 容槡坐在对面看着金灿灿。日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的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月白外衫,又抬头看了看她。他把她递过来的糖人拆开咬了一小口,琥珀色的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以后别躲我了。“容槡说。 金灿灿坐在日光里看着他咬糖人的样子。他嚼着糖人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躲你了。“ 容槡把糖人又咬了一口,剩下半截蝴蝶翅膀搁在油纸上。他把油纸推到她面前,金灿灿接过来也咬了一小口,糖脆,在嘴里嘎嘣碎了,甜味一下子散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把一只糖人分着吃完了。容槡把油纸叠好收起来扔了,金灿灿把叠好的月白外衫拿起来抖开递给他。 “穿上看看。“ 第七十三章 容槡站起来把外衫披上。月白的颜色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朗了,新衣裳的料子垂顺地落在他身上,肩线刚好卡住肩头,下摆到膝弯上面。他站在那里让金灿灿看,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仰着脸看他。月白外衫穿在他身上的样子比她想象中好看,好看得她愣了一下才把目光移开。 “合适。“她说。 容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衫,伸手把领口理了理。他在她对面坐下,月白的外衫下摆搭在石凳边沿垂着,日光在布料上泛了一层柔和的光。 “明天画塾休沐。“容槡说,“咱们去河边钓鱼。你说的。“ 金灿灿靠着椅背看着他。日光里他那张脸上还沾了一丁点没擦干净的糖渣,她伸手帮他擦掉了,指尖蹭过他嘴角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去。“她说。 容槡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比刚才大一些。他把月白外衫脱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又坐回她对面。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姻缘树上的红绸飘了几下又落了回去。金灿灿靠着椅背眯着眼,容槡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椅背。 “容槡。“金灿灿叫他。 他偏头看着她。 “你画的画给我看看。“ 容槡从画包里抽出一卷画轴展开,是幅竹石图。墨竹三竿,石头嶙峋,比上回画的又好了些。竹叶的墨色浓淡分明,石头的皴法也熟了。金灿灿凑近了看,目光从竹子移到落款上。落款处写了两个字——容槡。 “你写了自己的名字。“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他看着她凑近了看画的模样,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和鼻梁勾得很清楚。她看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上那片竹叶的墨痕。 “以后画上落款都写这个名字。“金灿灿说。 容槡看着她,日光里他的表情松下来了,那层硬的东西彻底散开了。他把画轴卷好放回画包里,又坐回来。 院子里日光偏西了,从暖黄变成了橘红。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谁也不说话,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挨着。金灿灿靠着椅背闭着眼,容槡坐在旁边没有动。 暮色里她听见容槡的呼吸声,跟她的呼吸叠在一起。她闭着眼想今天画塾门口看见他站在日光底下的画面,那幅画刻在她脑子里了。她闭着眼的时候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在暮色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边的橘红慢慢暗成了灰蓝,月亮还没升起来。容槡站起来点了灯搁在石桌上,灯火在晚风里抖了一下又稳住了。金灿灿睁开了眼,灯影里她看见容槡坐在对面,月白外衫还叠好了搁在桌角,他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柔和。 “明天钓鱼的线我来搓。“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 “你负责找鱼竿和鱼饵。“ “嗯。“ 金灿灿伸手把石桌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灯光均匀地落在两个人中间。她看见容槡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她的嘴角也翘着。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着挨在一起。 金灿灿第二天又去了孟府。 她这回没蹲在茶棚里等,直接走到门口让门房通报。门房进去又出来,说孟老爷不见客。她说我不是客,我是来说亲的,我有个后生叫容槡,想在孟家小姐面前讨个机会。 门房看了她一眼又进去了,这回出来的是孟府管事。管事站在门口台阶上,两手揣在袖子里,上下打量了金灿灿一番。 “金姑娘,我家老爷让我带句话。“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方家的亲事黄了,我家老爷已经宽宏大量没追究。你如今又跑来给一个没爹没娘的后生提亲,我家老爷说了,孟家的门第不是谁都能攀的。你请回吧。“ 金灿灿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着管事。日光晒在她后颈上发烫,她把手里那只装了几百文铜板的布袋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是攀门第,是真心实意来提亲的。容槡他会画画有手艺,是个正经人。孟小姐要是见一面……“ “金姑娘,“管事打断了她,“你说再多也没用。我家小姐的亲事不劳外人操心。你要是再上门,莫怪我们把你赶出去。“ 管事说完转身进去了,门在金灿灿面前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铜锁扣咔嗒扣上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路过街对面的茶棚,茶棚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路过,手里抹布顿了一下。 “姑娘,你是来找孟家小姐的?“ 金灿灿停住脚看着老板。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微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她压低声音往金灿灿那边凑了凑。 “你不知道?孟家小姐半个月前就跟人走了。说是跟个外乡的后生,半夜翻墙跑的。孟家老爷气得好几天没出门。“ 金灿灿愣住了。她看着茶棚老板娘那张笃定的脸,摇了摇头:“不可能。她家里管得那么严。“ “怎么不可能?后门墙头矮,搭个梯子就翻了。我隔壁巷子的张婆子亲眼看见的,孟家小姐穿着男装挎了个包袱,后头跟着个高个后生,两人半夜从后巷溜出去的。“ 金灿灿站在茶棚门口,手里的布袋垂在身侧。孟玉跟人私奔了?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又想起来孟老爷那天在门口说“玉儿不见外客“时的表情,那表情不光是冷淡,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她当时没多想。 “那后生是谁?“ “谁知道呢。外乡来的,在孟府附近转了好几天。有人说是卖货郎,有人说是过路的书生。“老板娘把抹布搭在桌上,“孟家把这事压下来了,不让往外传。我们也是私下说说。“ 金灿灿道了谢,转身走了。她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慢,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老板娘说的那些话。孟玉跟人跑了,跟一个外乡后生。那容槡怎么办?她一直以为孟玉是容槡的命定之人,现在孟玉跑了,人影都不在霖城了。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靠在路边的墙上。日光晒在她脸上她觉得发烫,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念头压下去,睁开眼继续走。 第七十四章 回庙里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她没钱雇人去找,也没势力让衙门帮忙搜,用两条腿在这个凡人世界里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她又想到了谢子深,他上次帮过她,朱颜果凝元丹都是他给的。这次她得再找他帮忙。 金灿灿回了庙里坐下来,闭眼凝神把法力聚在指尖。她之前跟谢子深联系过两回,用的是术法传讯。这回她照着之前的路子把神识放出去,金光从指尖延伸出去穿过云层往上走。她等了等,那边没有回应。 她又试了一回,金光穿出去又散回来了,什么消息都没带回来。她攥着拳头坐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谢子深之前回得很快,这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睁开眼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指尖那点金光灭了。 谢子深出事了。 谢子深确实出事了。 他那天收到金灿灿的传讯时正在医司整理药匣,感应到她那边在叫他,他站起来就想下凡。他刚走到医司门口就被人堵了,天巡司的两个天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缉令。 “谢司官,有人举报你私自下凡,有违天规。跟我们走一趟。“ 谢子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缉令,抿了一下嘴没争辩。他把手里的药匣放回架子上,跟着天兵走了。天巡司那边录了口供,查了他下凡的记录,把他私自下去的次数一条一条列出来,三条。按天规要罚俸三百年,禁足天宫不得擅离。 谢子深被关在司库里禁足的那天晚上还试着传了一回讯给金灿灿,但传讯的法力被禁足令挡回来了。他坐在司库的架子旁边叹了口气,只能等着禁足期过。 天宫的事金灿灿一点都不知道。她第三天又试了一回传讯,还是没回应。第四天第五天都没反应,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最后决定不等了。 她坐在榻上闭着眼,把丹田里攒了几天的法力全聚起来。金光在指尖亮起来的时候比平时亮得多,她把神识放开探出去,沿着孟玉的气息方向延展。法力消耗得极快,她咬着牙不松。 线头缩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榻背上一靠,出了一身冷汗。定位到了,孟玉在北方。千里之外,已经出了州界。金灿灿睁开眼喘了几口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千里之外。孟玉跑到了千里之外。她一直以为孟玉是容槡的命定之人,结果孟玉半点没看上容槡,跟个不知名的外乡后生私奔去了北方。她这大半年的功夫全白费了,撮合来撮合去,人家另有人了。 金灿灿靠在榻上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花了大半年时间试图把孟玉和容槡凑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浪费了那么多精力,结果事情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更让她头疼的事。她强行用了法术定位,法力又空了大半。这回去北方找孟玉,她连人形都未必维持得住。 她躺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容槡正蹲在灶房门口编草,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她出来,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金灿灿在石凳上坐下,手撑着桌沿。她看着容槡蹲下来跟她平视的样子,他仰着脸看她的眼神里全是认真。她张了张嘴想说孟玉的事,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我打算出一趟远门。“ 容槡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抿了一下:“去哪?“ “北方。去找一个人。“ “找谁?“ 金灿灿犹豫了。她不想骗容槡,但也没法跟他说我在找你的命定之人。她想了想,说:“找孟小姐。她走了,我得把她找回来。“ 容槡蹲在她面前,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的重量比说话还大。 “你要走多久?“他问。 金灿灿算了一下路途:“来回至少半个月。“ “你一个人去?“ “嗯。“ 容槡蹲在那儿没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很小但金灿灿看见了。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平着没翘起来。 “我跟你去。“ 金灿灿摇了头:“你画塾还没学完。你在这儿安心学你的画,我一个人去快一些。“ “我不学画了。“容槡说。 “你学费都交了。“ 容槡从地上站起来。他站在石桌前面低头看着金灿灿,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说过让我跟着你。你要去北方,我跟你一块儿。画什么时候都能学,你走了我找不着你。“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他。他站在日光阴影里的轮廓跟半年前她在街上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瘦得像麻杆被人拎着脖子当街叫卖,现在他站得直,说话稳,眼睛里有了定下来的东西。 她去北方找孟玉是给容槡找命定之人,他自己非要跟过去。 “你跟着我路上吃苦的。“金灿灿说。 “我不怕吃苦。“ “路费不够。“ “我卖画挣。“ 金灿灿看着他那张在阴影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容槡从前不说话的,现在会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这种话了。 “行。“她说,“一块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容槡看着她。 “路上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歇就歇,你别跟我犟。“ “嗯。“ 金灿灿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容槡还站在石桌旁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翘起来了,翘得比平时大一些。 “我去收拾东西。“容槡说。 他转身进了屋,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金灿灿站在院子里听着他收拾东西的动静,把心里那团乱麻压了压。孟玉在北方千里之外,她得去找她。法力快空了但她还有两条腿,还有容槡。他跟她一块走。 她进了灶房生火煮饭。煮了粥蒸了馒头又炒了一碟青菜,端上桌的时候容槡也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只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画具,搁在石凳边上。他洗了手坐下吃饭,粥还有点烫他吹了两口喝下去。 第七十五章 “明天一早走。“金灿灿说。 容槡嚼着馒头点了下头。 吃完饭金灿灿洗碗,容槡在旁边擦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当响。金灿灿把最后一只碗递过去的时候容槡接住了,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金灿灿没缩手,容槡也没缩。两个人隔着那只碗站了一息,金灿灿把手指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早点睡。“她说。 “嗯。“ 金灿灿回了屋,在榻边坐下来。她摸了摸发间那只木簪子,簪尾的花瓣纹路在她指尖下清晰分明。她把簪子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插回头发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窗台上那一排草编。蝴蝶蚂蚱鸟儿和小篮子,月光在草茎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边。金灿灿看着那些草编,想起来容槡坐在院子里低头编草的样子,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旧疤照得清清楚楚。 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要赶路,她得养足精神。法力空了大半,维持人形勉强够用,但再施法术就难了。她得省着用,能不用就不用。 隔壁屋里容槡也躺下了,床板响了一声就安静了。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呼吸声,轻轻稳稳的,节奏跟她自己的渐渐合在了一块。 她闭着眼把明天要走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孟玉在北方哪个城哪个镇,想着她到了怎么找怎么开口。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了,她的呼吸慢下来沉下去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些草编上面。夜风穿过桑树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子里的姻缘树红绸飘了一下又落回去。两只影子隔着一道墙分别躺在各自的屋里,呼吸叠着呼吸,平匀而绵长。 金灿灿一夜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光。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方庭的事。那男人三天两头往庙里送东西,今天送点心明天送茶叶后天送绸缎,门房拦了就让小厮堆在门口,堆得庙门外头跟个杂货摊似的。 金灿灿昨天傍晚出去把那些东西全退了,方家的小厮抱着一摞盒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她知道退得了一次退不了第二次,方庭那人犟,越不要越要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方庭这事她没法子解决。她是上仙,按天规不能干涉人间因果。方庭喜欢她是他的命数,她用什么法子去掐断这条线都是犯忌。之前搅黄方孟两家的亲事已经是踩着线在走了,再搞下去天兵查到头上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越想越烦,干脆坐了起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法力又空了一层,维持人形勉强够用,施大术法就别想了。她甚至连变回老鼠聚点法力都不敢,万一变不回来了呢。 她坐在榻上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容槡起了。她听见隔壁屋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他走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儿灶房那边有生火的动静。金灿灿也起了,穿了衣裳推门出去。 灶台上已经煮了粥。容槡蹲在灶膛前面添柴,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他把拨火棍放下站起来,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端到石桌上。 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捧着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不说话。院子里的晨光越来越亮,晒在石桌上暖洋洋的。 金灿灿把碗放下。她看着容槡低头喝粥的样子,他喝粥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虽然很淡。他今天穿了那件月白外衫,领口翻得齐整,头发也束得利索。 “容槡。“她叫他。 他抬头看她。 “我想了想,方庭那边的事不好办。他一直往这儿送东西,我退了他就送新的。咱俩在这儿待着,他堵一回送一回。“ 容槡把碗放下了。他看着金灿灿,日光把他眼瞳照成浅褐色,里面映着她的脸。他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孟玉跑北方去了,我得去找她。但方庭这人在中间挡着,我走了怕他找你麻烦。你画塾那边的课也学了一个月了,该会的差不多会了吧?“ 容槡点了点头:“先生说我基础有了,往后自己练就行。“ 金灿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她把心里那个念头摆出来摆在日光底下,说了出来。 “咱俩换个地方吧。换个远一点的城市,离霖城远远的。方庭找不到咱们,你也不用再被他烦。我去北边找孟玉,路上经过几个城,咱看看哪个合适就停下来。“ 她说完看着容槡。他坐在对面,月光白的外衫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光,他脸上的表情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犹豫一下,毕竟他在霖城住了这么多年,后娘虽然不好但村子他熟,路他熟,人他熟。 他没有犹豫。 “行。“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你不想一下?“ “不用想。“容槡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开始洗,“你去哪我去哪。你说换个地方就换个地方。“ 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在灶台前面弯着,月白外衫的下摆垂在腿后。金灿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笼在暖光里,她嘴角翘了一下自己没注意。 容槡洗完碗回来坐在她对面。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石桌上。是一张地图,墨线画的山川河流城镇,边角有些皱了但还完整。 “我昨天在画塾跟先生要的。“他说,“北边的路都画在上面了。咱走官道还是走水路?“ 金灿灿凑过去看那张地图。她的脸跟容槡挨得很近,两人的肩膀碰着。她伸手指了指图上一条从霖城往北去的线,指尖点在纸面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走官道吧,水路咱不熟。沿途经过三四个城,到了地方看了合适就歇下来。“ 容槡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跟着她指尖走,她点的每个地方他都看一眼记着。金灿灿把地图上几个主要的城池看了一遍,手指最后停在最北边那个城名上。 “孟玉大概在这儿。咱到了先找她。找着她了再说。“ 第七十六章 容槡看着地图上她手指停的地方,点了下头。他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进了屋。他出来的时候背着那只布包,里面装了衣裳画具和几卷画轴。他把布包放在石凳边沿,又进灶房拿了几块干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侧袋。 “现在走?“他问。 金灿灿站起来。她看了看这座小庙,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菜畦里绿油油的菜,姻缘树上飘着的红绸,窗台上排成一排的草编。她看了几息就转回头来。 “现在走。“ 她把庙门锁了,钥匙搁在门框上面的砖缝里。元宝和元叔早就搬去元叔侄儿家了,这庙空着也没人住。她把门锁扣好,转过身看着容槡。 他站在山路边上等她。日光从桑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月白的外衫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他背着布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淡,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日光底下翘着。 金灿灿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往山路的下面看了一眼,晨光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路两边的桑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走吧。“她说。 容槡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迈出去的时候是同一个节拍。山路往下走,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顺着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路边的桑树枝条垂下来扫过两个人的肩膀,金灿灿抬手拨了一下,容槡也抬手拨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擦过,谁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日光越来越亮了,把整条山路照得暖洋洋的。山下村口的大槐树绿荫浓密,黑狗血早已没了痕迹。路过的村里人看见两个人背着包袱往村外走,有人看了一眼没说话,有人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也没人上前搭腔。 金灿灿走过了村口,偏头往霖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廓在晨光里灰蒙蒙一片,屋顶和树冠叠在一起看不清楚。她转回头来继续往前走。 容槡走在她旁边,月白外衫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把肩上的布包换了个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底下他的眼睛被照成浅褐色,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很稳。 “前面有镇子可以歇脚。“容槡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走在官道上,日光晒着路面泛白,两边的树影从身上掠过一片又一片。金灿灿走了一阵觉得走得快了,放慢了步子,容槡也跟着放慢了。 “容槡。“她叫他。 “嗯。“ “到了新地方,你画画的纸墨钱咱从卖画的钱里匀。我给你攒着。“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嘴角那点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弯过去就看不见霖城了。路两边是田野和远山,天空蓝湛湛的没有云。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并肩挨着一步一步往北走。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金灿灿走在日光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的。容槡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挨着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官道越走越宽。 出霖城那会儿路还是土路,走了一天半之后路面变成了碎石铺的,两边的树也换了品种,从桑树变成了杨树。金灿灿走在路上,脚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她走一阵歇一阵,容槡在旁边跟着,步子稳当。 他们带的行李确实简单。容槡一只布包装了换洗衣裳和画具,金灿灿一只小布袋装了碎银铜板和几张地图。干饼在路上吃完了,到第二个镇子的时候买了新的,又添了一壶水。两个人走得不快,但不停,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路就往前挪了一截。 第三天经过一座小城歇脚的时候,金灿灿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城门楼子不高但结实,门洞进进出出的行人和车马不少。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偏头对容槡说:“这不是孟玉会待的地方。“ 容槡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城门里头:“为什么?“ “太小了。街面窄铺子少,看着也不热闹。孟玉那种小姐出身的人,跑了也得往繁华地方跑。她受不了苦日子。“ 容槡嗯了一声,没多问。他跟着金灿灿绕过城门口继续往北走。金灿灿走在前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她心里有个判断,孟玉从霖城跑出去,不可能往小地方钻。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跟人私奔也得挑个能让她继续穿绸缎的地方。最繁华的地方就是京城。 “容槡,咱们去京城。“ 容槡从后面跟上来,跟她并排走着:“京城很远。地图上画了,还有三四天的路。“ “远不怕。到了京城先落脚,再慢慢找。“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你一直想着京城。“他说。 金灿灿走在路上,日光把路面晒得发暖。她想着孟玉可能在京城某个宅子里或者某条街上,想着找到她之后怎么把容槡推到她面前。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没注意到容槡看她的那个目光。 “京城好啊,什么都有。“金灿灿说,“人多,铺子多,机会多。你在那儿卖画也比在小地方挣得多。孟玉那种人肯定喜欢待在热闹地方。“ 容槡走在她旁边,月白外衫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路上的风正好把他的话送到她耳朵里。 “你喜欢有权有势的人?“ 金灿灿脚下没停。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他走在日光底下面上没什么表情,问这话的语气跟问“前面是不是该拐弯了“差不多。她没多想就点了头。 “当然了。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过好日子,才能让人看得起。你以前在村里被人欺负就是因为没权没势。要是有了权势,谁还敢踩你一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想起容槡以前在村里挨打挨骂的日子,后娘拿笤帚打他胳膊上那几道疤,二狗王麻按着他领口往墙上撞。这些事她没见过几次,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拧着。她希望容槡以后不用再被任何人欺负,权势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七十七章 容槡走在旁边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路面,步子跟平时一样稳。金灿灿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提了,她指着路边一棵树说歇一会儿,两个人就在树荫底下坐了下来。 金灿灿靠着树干喝水,容槡坐在旁边把地图掏出来铺在膝盖上看。日光透过树叶在纸面上落了细碎的光斑,他的手指从霖城的位置慢慢往北划过去,经过几个小镇一座小城,最后停在京城那个标了双圈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叠好收起来,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她闭着眼靠在树干上歇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得挺高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侧,那只木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容槡把她脸侧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睁开眼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容槡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走不走?“金灿灿问。 “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个人重新上路。日光从头顶往西偏了些,路上的影子从正短变成了斜长。金灿灿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个节奏。容槡跟在后面一步之遥的位置,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在日光底下,那头乌黑的头发上簪着那只木簪子,簪尾的花瓣纹路在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她那句话记住了。“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过好日子,才能让人看得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他听进去了。 他以前没想过有权有势是什么滋味。小时候在村里活着就耗光所有力气了,哪有心思想那些。现在他走在这条往北去的路上,身边走着一个问他要不要换城市的姑娘。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头顶的簪子是他刻的,她带着他往京城走。 他走快了一步,跟金灿灿并排。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并肩挨着。 “容槡。“金灿灿边走边说,“到了京城你先别急着摆摊。咱先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来,摸清楚情况再说。“ “嗯。“ “京城大,找人不能瞎撞。咱先在城里的茶馆酒楼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孟玉。“ “嗯。“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光嗯?“ 容槡也偏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说什么我都记着。“ 金灿灿被他的目光看得耳根热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回去看前面的路。她加快了步子走在前头,容槡也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路两边是越来越密集的村庄和田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金灿灿看着远处山影和云层交界的地方,心里想着孟玉。容槡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走在日光底下的背影,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他得变成她说的那种人。有权有势,能让人过好日子,能让人看得起。她带着他往京城走,他就得在京城给她挣出一个站得住脚的地方来。 他加快了半步,又跟金灿灿并排了。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城墙的锯齿和屋顶的尖角在日光底下隐隐约约的。 金灿灿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轮廓。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伸手捅了捅容槡的胳膊。 “你看那边,是不是京城?“ 容槡也停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灰蒙蒙的轮廓在日光下越来越清晰了,城楼的门洞和城墙的垛口都开始显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是京城。“ 金灿灿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城墙,日光把她整张脸晒得发暖。她转过头来看了容槡一眼,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那座城,月白外衫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吧。“金灿灿说,“天黑之前能到城门口。“ 她先迈了步子。容槡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细,并肩朝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走过去。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路边的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金灿灿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笑什么,嘴角那个弧度也翘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日光下越来越清晰了,灰扑扑的城墙上面能看见旗帜在飘。 金灿灿走在日光底下,头发上那只木簪子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容槡走在她旁边,月白外衫的影子在地上并排挨着她的。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靠近了,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这回没分开了。 去京城的路上容槡一直捧着本书看。 那本书是他从画塾先生那儿要来的,薄薄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里头是画技笔法的讲解。他走路的时候看,歇脚的时候看,坐在驴车上颠得屁股疼还看。有时候看到某一段就停下来琢磨,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两下才翻下一页。 金灿灿头两天没在意,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看他手里那本书。册子里的字密密麻麻的,配了几张插图,画的是竹叶和山石的笔法。她看了两眼觉得眼睛疼,缩回来继续靠着车栏板看路边的田野。 “你看得懂?“她问。 容槡从书页上抬起眼,日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有些字不认识,但画能看懂。先生教过一些。“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驴车边上,书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夹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日光从车棚边缘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专注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天宫看簿子的样子,跟这个差不多。 “你爱看就看。“金灿灿把放在旁边的一只布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两枚铜板,又摸了两枚,凑了五枚递过去,“路上看见书摊,买新的看。“ 第七十八章 容槡看着她手心那五枚铜板,没伸手接。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金灿灿,日光底下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在泛动。 “你这几天给我买了好几次了。买干饼、买水、买驴车钱,都是你掏的。“容槡的声音不高,“你哪来这么多钱?“ 金灿灿把铜板塞进他手里,手指合拢把他的手掌包住。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开了,靠回车栏板上。 “我的积蓄。以前在天宫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其实那钱是她从庙里走的时候把容槡攒的铜板和碎银全带上了,加上之前布庄给的工钱,凑在一起勉强够路上开销。但她不能说这是他的钱,他一听就不会用了。 容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枚铜板。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铜板攥住了,指节泛着一点白。他抬起头来想说什么,金灿灿已经把脸转过去看着路边的田野了。她的侧脸在日光底下看着跟平时一样轻松,嘴角还翘着。 “你留着。“金灿灿头也没回,“我看你读书读得那么认真,有上进心是好事。以后你画画卖大钱了再还我。“ 容槡把五枚铜板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放着。他重新翻开膝盖上的书,但视线落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动。他在想以后怎么还她这个情。 驴车颠了一下,书从他膝盖上滑下来掉在车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拍灰,重新翻开刚才那页继续看。这回看得比刚才更认真了,每个字每个笔画都过了一遍。 金灿灿靠着车栏板看路边的风景。驴车走得慢,两边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挪,日光从头顶移到偏西又移到东边,一天一天过去的。他们坐了两天半的驴车,中间换过一回驴,赶车的换了两个师傅。路从碎石变成了铺过的青石板,路边的人家和铺子越来越密,从零散变成成片。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赶车的师傅把驴车停在一个岔路口,指了指前面说:“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凤城县了。我要往东走,你们打这儿下去走过去吧。“ 金灿灿付了车钱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她把布包甩到肩上背着,站在路边等容槡。容槡也跳下来了,把书揣进怀里,背上他那只布包,两个人并排往坡上走。 翻过那道坡的时候凤城县的轮廓在眼前展开了。城不大,跟临县差不多,但街道看着宽一些整洁一些。城门口有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打盹,进出行人不多。城墙是灰砖砌的,不高,但垛口整齐,门洞上方刻着“凤城县“三个字。 容槡站在坡上看着那座城,脚步慢了下来。他以前最远只去过霖城,霖城在村子里的人来说已经是大地方了。凤城县比霖城看着更像样些,城门洞更高,街道更宽,城里面远远能看见几座楼阁的屋顶翘着角。 金灿灿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过头来看着他。容槡站在坡顶没动,背着一只布包,月白外衫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道剪影,他看着那座城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布包带子的手指攥得有点紧。 “愣着干什么?走啊。“金灿灿喊了他一声。 容槡从坡顶走下来。他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但金灿灿注意到他下坡的时候目光一直往城门口飘,像要把那门洞看穿了才放心。她等他走到身边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嗯。“ “怕什么。我在呢。“金灿灿走在前面,冲他摆了一下手,“你跟紧我就行。“ 容槡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进了城门之后街道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比霖城的种类多些。路上的行人也多,有挑担的有推车的,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金灿灿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街两边的铺子和招牌上扫来扫去。她看这些的时候神态跟看自己家门口的巷子差不多,没有新鲜感也没有紧张,就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记在脑子里。 容槡走在旁边,他的步子比在坡顶上稳了些,但目光还是四处飘的。他看那些招牌上的字,看铺子门脸的大小,看过路行人的衣裳打扮。金灿灿说“跟紧我“,他就紧跟着她,半步都没落下。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了。金灿灿进去问了房价,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她把钥匙在容槡面前晃了晃,说:“住下了。后巷的屋子,便宜干净。“ 容槡跟着她拐进客栈旁边的巷子,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木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台上放了一只陶罐插了两根野花。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面上,把薄被晒得蓬松。 金灿灿把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窄,对面是隔壁院子的山墙,墙根底下长了一丛青苔。 “还行吧?“金灿灿转回来看着容槡。 容槡还站在门口。他背着布包站在门框里面,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进城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那层紧绷的东西松下来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散。他看着屋里那张床和桌上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金灿灿站在窗边的样子。她手搭在窗沿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容槡问。 金灿灿想了想。她在仙京住的是宫阙楼阁,下凡界住的是桃花庙,像凤城县这种地方她也是头一回来。但她不觉得陌生,仙京的街市跟凡界的街市看起来差不多,只是上面的人不一样。 “差不多的地方吧。“她说,没细讲。 容槡把布包放下来搁在桌腿旁边,在椅子上坐下。他坐下来的姿势还是有点拘着,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搭在膝盖上。金灿灿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 窗外传来街上的人声和车马声,隔着窗纸听起来闷闷的。屋里的日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把两个人膝上的影子也慢慢跟着挪了一截。 “容槡。“金灿灿开口。 “嗯。“ “凤城县只是路过。咱歇一晚明天就走。“ 第七十九章 容槡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合上。他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我就是头一回出远门,多看两眼。“ 金灿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喝了一口,端着碗靠在桌沿上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冲容槡笑了一下。 “往后去的地方多了就惯了。京城比这儿大十倍不止,街上的人能把咱俩挤散了。“她把碗放下,“你先歇着,我出去买点吃的。“ 她往门口走,经过容槡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她站住了低头看他。 “我跟你一块去。“ 金灿灿低头看着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那几根指头攥着布料攥得稳当。她点了点头,等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巷子里的日光比屋里亮得多,晒在青砖墙上泛着暖洋洋的。金灿灿走在前头,容槡跟在后头一步远的位置。出了巷子拐上主街,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比刚才又多了些。两个人在人流里并肩走着,容槡跟得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路边的书摊上摆了几本旧书,金灿灿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她挑了一本讲笔墨纸砚的册子和一本画谱,掏钱付了塞进容槡怀里。 容槡低头看着怀里两本新书,封皮上的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他抬头看了金灿灿一眼,她正蹲在书摊旁边看另一本摊开的画册,日光落在她后背上把那只木簪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客栈的掌柜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笑不进眼睛里。金灿灿付了房钱拿了钥匙进房之后,他把钥匙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柜台上没锁抽屉。 金灿灿和容槡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刚迈进客栈门槛,掌柜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住了路。 “二位,住店的房钱得先结一下。“ 金灿灿看着掌柜:“住之前不是给了?“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那是订钱。住一晚一间房是三百文。你们给的只够落脚钱,剩下的二百文还得补。“ 金灿灿站在客栈大堂里看着掌柜那张三角脸。刚才问价的时候他说的是“便宜干净“,她把钥匙拿在手里的时候问多少钱,他说“先给一百文押着就行“。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明白了,这人挖了坑等她跳。 “你刚才说的是押金。“金灿灿说。 掌柜的嘴角扯了扯,笑还是没进眼睛里:“押金是押金,房钱是房钱。姑娘住店住一晚就得付一晚的房钱,这个规矩走到哪都说得通。“ 金灿灿站在柜台前面,手搭在柜台上没动。她回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掌柜一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金灿灿旁边。 “你把钥匙收了,我们不住了。“金灿灿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掌柜没接钥匙,把钥匙推回来:“姑娘别着急。不住了可以,但房钱已经算上了。你们住也住了,要退房今晚的房钱还是得结。“ 金灿灿看了掌柜一眼,把钥匙收回来揣进袖口。她转身对容槡说:“走。“ 两个人往门口走,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声:“还没给钱呢!“一阵脚步声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两个穿短褂的壮汉从后堂钻出来堵在了客栈门口。一个左脸上有道疤,一个右胳膊上刺了条蛇,两个人并排站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姑娘,给完钱再走。“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三百文不多不少,给了钱你们爱去哪去哪,我绝不拦。“ 金灿灿转身看着掌柜。他靠着柜台站着,两手揣在袖子里,山羊胡翘着,脸上那点笑终于进了眼睛里,但看着更让人不舒服了。 “你信不信我去报官?“金灿灿说。 掌柜笑了一声:“报官?你们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和一个穷画画的,县城里的差爷认识你们是谁?我们平安客栈开了十年了,差爷的茶水钱一个月一结。你去了衙门连门都进不去。“ 金灿灿站在客栈大堂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容槡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容槡站在她旁边,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他的拳头攥着垂在身侧,但没动。 “三百文是吧?“金灿灿伸手从袖口掏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倒了几枚碎银在柜台上。她数了数,正好凑够了三百文的数,推过去,“结清了。钥匙还给你。“ 她把钥匙放在碎银旁边,拉着容槡的胳膊往门口走。两个短褂汉子还堵着门没动,容槡抬头看了疤脸一眼,疤脸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疤脸往旁边让了半步,胳膊上纹蛇的那个也跟着让了半步。 两个人出了客栈门,外面街上已经黑了,铺子关了灯,只有路口一盏灯笼在风里晃着。金灿灿拉着容槡拐进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吐了一口气。 “这店太黑了。“她说。 容槡站在旁边,月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手里的拳头还没完全松开,金灿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伸手把攥紧的手指掰开了。 “你刚才想动手?“她问。 容槡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动手了咱俩更吃亏。三个人,两个打手加一个掌柜,客栈里还有后厨的人。闹起来咱俩跑不掉。“金灿灿把他的手放开,沿着巷子往前走,“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走。“ 容槡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两个人拐到主街上,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小食摊还点着灯。金灿灿站住看了一眼,走过去跟摊主要了两碗馄饨,两个人并排坐在摊前的长条凳上吃。 馄饨热乎,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金灿灿吃了几口觉得气顺了些,抬头看见容槡坐在旁边,他吃馄饨的时候低着头,汤勺舀起来吹一吹再送进嘴里。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刚才拉我走的时候挺快的。“容槡忽然说。 金灿灿嚼着馄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以前也这样?碰到事了就拉着人走。“ 第八十章 金灿灿把馄饨咽下去想了想。她在仙京碰见事一般都是直接动手的,但那会儿有法力在身上,说话做事都硬气。下了凡界法力一天比一天少,她学会了一件事——打不过就走。今天是打不过,三个人堵门口,她和容槡两个加起来也干不过那两个壮汉。 “以前不这样,“金灿灿说,“现在得这样。“ 容槡看了她一眼。馄饨摊的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团暖黄的光,他的眼睛在光底下显得格外黑。他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把碗放下,掏钱付了账。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面上,摊主收了说声慢走。 两个人站起来继续在街上走。夜里的凤城县安静下来了,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金灿灿走了一阵在一个屋檐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那家铺子的门板。门板关着,门楣上面有一截遮雨的横檐,地面是干的。 “今晚住这儿。“金灿灿在屋檐下靠墙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身边当枕头,“凑合一宿。“ 容槡看着她在屋檐底下坐好了,把自己的布包也放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靠着墙并排坐着,月光从屋檐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 “你以前睡过屋檐底下吗?“金灿灿问。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睡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后娘不高兴了就把我关门外。村里冬天冷,我在草垛里睡过几晚。“ 金灿灿靠着墙侧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很平静,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跟说今天馄饨不错差不多。她看着他那张侧脸看了两息,把脸转回来面朝街面。 “往后不用睡草垛了。“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金灿灿打了个哆嗦,把外衫拢了拢。容槡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单衣坐在月光里,肩膀的线条隔着薄薄的布料看得出来。 “你不冷?“ “不冷。“ 金灿灿把外衫裹紧了没再推。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带着他身体的暖意,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靠着墙闭上眼。 “明天到了京城找个正经营生。“金灿灿说,“不碰黑店了。“ 容槡嗯了一声。他坐着没动,月光把他和她肩上的外衫照成同一片银白。夜风又吹过来,他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金灿灿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她睁开眼,看见巷子口有灯笼光晃过来,照着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客栈掌柜,山羊胡在灯笼光底下翘着。后面跟着那疤脸和刺青的两个打手,每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 金灿灿和容槡同时站起来了。她肩上的外衫滑下来掉在脚边,容槡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站到了金灿灿前面。 “二位走得快,忘拿东西了。“掌柜站在巷子口举着灯笼,脸上那点笑还在但比在客栈里硬了些,“你们掉了一样东西,我给你们送回来了。“ 金灿灿站在容槡身后,盯着那三根灯笼光底下的短棍。掌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是那只她留在柜台上的布袋。里面三百文碎银已经空了。 “钱我收了,但人的情分不能欠。“掌柜往前走了两步,短棍在手里掂了掂,“二百文房钱买二位平安出凤城县,公道不公道?“ 容槡把那件外衫叠好塞进金灿灿怀里,推了她一把让她往后退了半步。他转过身面对巷口的灯笼光,把身后的人挡严实了。 “钱已经给过了。“容槡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很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掌柜的灯笼晃了一下,疤脸和刺青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手里的短棍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色的光,容槡站在巷子中间,单衣被夜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着。 金灿灿站在他身后攥着那件外衫。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掐出几道褶子,目光越过容槡的肩膀落在巷子口那三盏灯笼光里。三个人堵住了巷口,短棍在手里转着,掌柜站在后面举着灯笼笑得笃定。 月光照在巷子地面上,把两拨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墙根底下碰到了一起。 巷子里的对峙没持续太久。 疤脸先动的,短棍抡起来朝容槡肩膀砸过去。容槡侧身躲了一下,棍子擦着他胳膊落空了,但他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刺青那个从另一侧包上来,短棍朝他腰上扫。容槡拿胳膊挡了一下,棍子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金灿灿从后面冲上来推开了刺青,那人力气大,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被那人甩开撞在墙上,后肩磕在青砖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容槡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层平的东西裂开了,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朝刺青扔过去。砖头砸在刺青肩膀上,那人疼得往后退了一步。 掌柜举着灯笼站在后面喊:“别弄出人命!打几下让她们给钱就行!“ 容槡挡在金灿灿前面,一只手攥着另一块碎砖,指节上蹭破了皮往外渗血珠。疤脸和刺青又往前逼了一步,短棍在月光底下晃着光。金灿灿扶着墙站直了,把容槡往后拉了一下。 “走!“ 她拽着容槡的胳膊往巷子另一端跑。掌柜在身后喊“追“,脚步声跟上来了,短棍敲在墙壁上发出哐哐的声响。金灿灿跑得快,容槡跟着她跑,两个人拐过巷口又拐了一条街,把后面的脚步声甩远了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金灿灿喘匀了气,发现容槡垂着右手,小臂上一道红肿的棍印已经鼓起来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容槡缩了一下没躲开。 “去衙门。“金灿灿说。 凤城县的衙门在城东,天还没亮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门开着半边,一个穿皂衣的差役靠在门框上打哈欠。金灿灿走上前把平安客栈的事说了,差役揉了揉眼睛让她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差役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青袍的师爷。师爷手里拿着簿子翻了翻,抬眼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容槡。 第八十一章 “平安客栈?外乡人?“ “对。他敲诈我们三百文,还派打手追着打人。“金灿灿指着容槡小臂上的伤,“你看,这是他们打的。“ 师爷看了看容槡胳膊上的伤,把簿子合上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偏头跟差役说了句什么。差役点了一下头,走过来伸手推了金灿灿肩膀一下,把她往门外推。 “走走走,没你们的事。“ 金灿灿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站住了:“怎么没我们的事?他是受害者,你看他胳膊上的伤!“ 师爷站在衙门门槛里面冲她摆了摆手:“你说平安客栈敲诈你,证据呢?你说他们打人,谁看见了?你们外乡人没根没底的,跑衙门来闹什么?赶紧走。“ 金灿灿站在衙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看着门槛里面那师爷和差役的脸,一个不耐烦一个无所谓,两张脸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拉着容槡走了。 走到街拐角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吐了一口气。容槡站在她旁边,那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小臂上的红肿又鼓高了些。 “看见了?一伙的。“金灿灿说。 容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棍印,肿起来的地方发着暗红色,周围一圈青紫正慢慢漫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金灿灿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上的破皮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 “你别往心里去。“金灿灿站直了拍了拍他肩膀,“这种地方就这样。官商勾结,狼狈为奸。咱们斗不过他们,走就是了。“ 容槡把攥着的手松开了。他抬眼看了金灿灿一下,日光里他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暗了些,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是“嗯“的意思。 “走了,“金灿灿拉了拉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出城找个地方歇一歇。“ 两个人出了凤城县的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一段。路边的田野旁边有一座废弃的小庙,墙塌了半边,屋顶还在,门板歪着挂在门框上。金灿灿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了。 庙里面不大,供着一尊掉了漆的泥像,供台落了厚厚一层灰。屋顶有几处破洞,日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了十几个光斑。地面是夯土的,还算干爽。金灿灿把供台上的灰用袖子扫了扫,把自己的布包放上去当枕头。 “今晚住这儿。“ 容槡把布包放在墙角,在供台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靠着墙壁坐着,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慢慢缠在小臂上。金灿灿蹲过去帮他把布条缠紧系好,绑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还想着那事?“金灿灿问。 容槡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抬起眼来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铺着,厚厚沉沉地压在底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时差不多。 “以后不会了。“ 金灿灿不明白他说的“以后不会了“是什么意思,是以后不去衙门告状了还是以后不会被欺负了。她也没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墙坐着。两个人坐在破庙里的地上,日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地亮斑。 天暗下来的时候起了风。风从破了的墙洞灌进来呜呜地响,金灿灿把外衫裹紧了,容槡把布包挡在风口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开始下雨了,起初几滴,然后越来越大,雨点砸在破屋顶上噼噼啪啪响。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了。先是从西边那个洞漏了一股,浇在供台旁边的地面上溅开一片水花。然后是中间那个洞也漏了,雨水直直地灌下来落在地面上,把夯土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金灿灿和容槡往墙角缩了缩,但很快墙角也开始漏了。 雨水从三四个破洞里同时往下灌,整座庙里很快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金灿灿站起来贴着墙根站,但墙根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就陷了进去。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从破墙洞吹进来直接浇在两个人身上。 金灿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裳从外到里全被水浸透了,冰凉的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看着容槡站在对面墙角,那只受伤的胳膊上的布条被雨水泡湿了,血水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又被雨水冲淡。他的头发贴在额前遮了半边眼睛,衣裳湿得贴在身上显出肩骨的轮廓。 两个人站在瓢泼大雨里面对着面,庙里再没一块干的地方能落脚了。雨水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砸在两个人中间,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金灿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容槡喊了一声。雨声太大,她怕他听不清。 “等雨小了再走!“ 容槡站在雨里冲她点了下头。他往前挪了两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还算结实的那面墙站着,雨水从四面八方浇过来把两个人裹在中间。金灿灿打了个哆嗦,容槡往她这边又靠了靠,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湿透的墙上。 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凤城县的方向在雨幕里已经看不清楚了,官道上的泥水汇成小溪往下流。金灿灿站在雨里浑身打着颤,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他也湿透了,但站得挺稳,那只缠着布条的小臂垂在身侧没有再发抖。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彻底黑了,破庙里没有灯,只有雨声和风声在黑暗里响着。金灿灿和容槡靠在一起站在墙根底下,浑身湿透,脚底下是漫过脚背的泥水。她攥着容槡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指节发白。 “容槡。“她在雨声里叫他。 “嗯。“ “京城还有多远?“ 容槡在黑暗里偏头看了她一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稳的。 “不远了。明天能到。“ 金灿灿攥着他的胳膊没松。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下颌滴在地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到了京城,找个正经地方住。“ “嗯。“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站着,浑身湿透,脚底踩着泥水,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又冷又潮。金灿灿的牙齿开始打颤,但她没松手,容槡也没动。两个人就在那座破庙里淋着雨站着,等着天亮。 第八十二章 雨下了大半夜才小下来。 容槡从破墙角的干草堆里扒拉出一把还能烧的草梗,又拆了半块歪掉的门板,用火石打着了一堆火。火苗从湿草梗下面慢慢拱出来,舔着门板碎块烧了起来。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火烤上去热气腾腾的白烟从衣裳表面冒起来。 金灿灿把外衫脱下来拧干了搭在一根断掉的供桌腿上晾着,只穿着里衣蹲在火边。容槡也脱了外衫搭在旁边,火光把他胳膊上那道棍印照得清清楚楚,布条已经湿透了,他拆下来重新缠了干的,缠的时候手指绷着没发抖。 火堆把破庙里的潮气蒸出来一些,暖意裹着两个人。金灿灿靠墙坐着,头发散开搭在肩上,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折腾了大半夜又淋了雨,困劲儿涌上来压不住了。她歪着头靠在墙角的柱子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容槡往火堆里添了一块碎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面上暗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他坐着没动,让火烧着,等金灿灿的衣裳再干一些。 后半夜的时候火堆快要熄了。金灿灿睡得正沉,容槡刚要起身去添柴,破庙的门忽然自己开了。 没有风。门板是歪着挂在门框上的,要用点力气才能推开,但它自己缓缓地打开了,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一股青烟从门外漫进来,贴着地面涌进庙里,在火堆的余烬上方盘旋了一圈又散开了。 金灿灿在柱子上靠着没醒,但她眼皮动了一下。容槡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准备添火的碎木柴,盯着门口那团慢慢凝聚的青烟。 烟在火堆旁边凝成了一个人影。先是一只脚,然后是裙摆,然后是腰、肩、头。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火堆旁边,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红得像滴血。她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笑起来眼尾往上挑,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容槡脸上就定住了。 “好俊的后生。“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风揉碎了吹进耳朵里。 容槡没动。他攥着碎木柴站在火堆另一侧,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到她脚下。那红裙的裙摆底下没有脚,裙边在地面上飘着,离地面隔了两寸。 金灿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火堆旁边那团红影的时候,整个人从柱子上弹起来挡到了容槡前面。她张开胳膊把他往身后拦了一下,两个人换了位置,她面对着那红裙姑娘,背对着容槡。 “别过来。“金灿灿的声音不高,但稳。 红裙姑娘歪了歪头,目光从容槡脸上移到金灿灿脸上,嘴角那点笑还在。她往前飘了半寸,又飘了半寸,裙摆在地面上方浮着没有沾灰。 “小娘子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人的。我看这后生生了副好皮相,想跟他说说话。“她说着又往容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黏在他脸上跟揭不下来似的。 金灿灿站在容槡前面没让。她盯着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心里转了几转。凡界的鬼她没见过几回,但她认得这种——色鬼,专吸男子精气的女鬼,最会挑年轻好看的下手。容槡那张脸在这种鬼眼里跟一盘好菜摆在桌上没两样。 “他不想跟你说话。“金灿灿说。 红裙姑娘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飘,在破庙里荡了一下才散。“小娘子怎么知道他不想?你问都没问过他。“ 金灿灿没回头。她偏了一下头问身后的容槡:“你想跟她说话吗?“ “不想。“容槡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比平时低但平。 金灿灿转回来看着红裙姑娘:“听见了?“ 红裙姑娘脸上的笑收了收。她往前又飘了半步,这回她的身形比刚才凝实了些,裙摆上的花纹都看得清楚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一朵红花,目光绕过金灿灿的肩头落在容槡脸上。 “后生,我在这破庙里住了几十年了,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看的人。你就陪我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放你走。你这小娘子不会不让吧?“ 她说着往容槡的方向再飘一步,金灿灿横挪一步挡住了。两个人正面对上,红裙姑娘比金灿灿高半头,低垂着眼看她。 “你到底什么人?“红裙姑娘的声音终于变了,那层软飘的东西收了一些,底下露出不耐烦来,“你是他娘子?还没过门吧?没过门你管这么宽。“ 金灿灿站在她面前,火堆的余烬映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红。她的法力剩下不到一成,连个小术法都搓不出来。但她站在那儿没动,把身后的人挡严实了。 “我管得宽不宽不用你来问。这个庙今晚我们住了,你换个地方。“ 红裙姑娘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尾那点笑终于彻底收了。她的裙摆在地面上空浮着晃了一下,身形往后飘了半丈远,站在破庙门口那片暗影里。 “小娘子,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总有你不在的时候。“她的声音又飘起来了,带着一丝凉丝丝的笑,“我记着他了。“ 青烟从她身上散开,从门缝里涌出去了。门板在烟散尽之后咔嗒一声关上了,庙里只剩火堆余烬那点暗红的光和两个人对望的影子。 金灿灿站了半晌才转过来。容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木柴,火光暗红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从门口移回到她脸上。 “你刚才挡我前面。“他说。 金灿灿把胳膊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衣摆上蹭了蹭,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添了最后几块碎木。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暖了。 “她是鬼,专吸你这种人的精气。你被她勾一次半个月下不来床。“金灿灿拿棍子拨了拨火,“我挡着你还不好?“ 容槡也在火堆旁边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看火。火光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认出她是鬼了?“ 金灿灿拨火的手顿了一下:“认出来了。“ “你见过鬼?“ 金灿灿没答。她把拨火棍放进火堆里,站起来走到柱子旁边坐下来靠着。容槡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同一根柱子,中间隔了半臂宽。 第八十三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去灭在湿地上。破庙外面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庙门口的地面上窄窄一道。 “她走了之后会不会再来?“容槡问。 金灿灿靠着柱子闭着眼,声音带着困意:“不知道。天亮了就走,管她来不来。“ “你害怕?“ 金灿灿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我怕什么。倒是你,刚才她盯你的时候你往后缩了一下。“ 容槡没答话。他坐在旁边靠着柱子,月光从破屋顶的洞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湿衣裳烤了大半夜已经半干了。他把晾在供桌上的外衫拿下来披在金灿灿肩上,自己把剩下那件半干的穿了。 金灿灿没睁眼,外衫搭在肩上的触感让她往里缩了缩。火堆的暖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破庙里照得半明半暗,她靠着柱子呼吸慢慢匀下来,又睡着了。 容槡坐着没动。他看着门口的方向,门板关着,月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细细一道白。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睡着的人身上。她裹着他那件外衫缩在柱子边上,头发半干散着,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点鼻尖。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暗红的光跳了跳,然后慢慢暗下去了。 破庙里的火光暗下去的时候,小玉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从门口进来。青烟从墙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扭成一团,慢慢往上爬。金灿灿靠着柱子半睡半醒,鼻子里嗅到一股腥甜的气息,眼皮猛地掀开了。 烟在她面前凝成人形。但跟之前那个穿红裙的清秀姑娘不一样了,这回凝出来的人影比刚才高了一截,裙摆底下浮着,头发散着披在脸前面,露出来的皮肤青白中透着灰,指甲伸出来足有两寸长,泛着乌黑的颜色。 金灿灿从地上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衫扯下来扔在柱子上。小玉的头慢慢抬起来,头发从脸前面分到两边,露出一张变了形的脸。眼窝凹进去,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两个黑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小娘子,我给过你机会了。“那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出来,不飘了,粗得像砂纸刮铁皮,“你让开,我只要他。“ 金灿灿站在柱子前面没让。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心里把那点法力掂了掂,不够打,但够躲。 小玉的爪子伸过来了。乌黑的指甲直奔金灿灿面门,带着一股阴冷的风。金灿灿偏头闪了一下,指甲擦着她耳边过去刮在柱子上,木屑飞溅。她趁着小玉手没收回去的空档往旁边滚了半步,从柱子侧面站起来。 小玉愣了一下,缩成针尖的瞳孔动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凡间女子能躲开,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巧了。“小玉的声音又粗又低,爪子收回去又伸出来,这一回是两只手同时抓过来的。 金灿灿这回有了准备。小玉右爪抓她面门,她就往左偏头,左爪拦她退路,她就蹲下去。两只爪子交叉着从她头顶划过,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趁着小玉招式用老没收回来的当口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又拉开两步距离。 小玉站在柱子旁边终于转过来了。她看着金灿灿两次三番躲开她的攻击,那张变形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的表情。不是疑惑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打量。她眯着那双针尖瞳孔盯着金灿灿看了两息,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不是凡人。“小玉说。 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没答话。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法力不够用,光靠身体闪躲已经让她开始喘了。小玉的爪子又快又狠,刚才第二回要不是蹲得及时,那指甲已经划到她后颈了。 小玉往前飘了一步,青白的脸歪着看着金灿灿。她的身形比刚才又高了一些,爪尖又长了一寸,在破庙的暗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你是哪路的?“小玉问,“报上名来,我不打同道的。“ 金灿灿站在柱子旁边的暗影里,散着的头发垂在脸侧,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看着小玉那张变形扭曲的脸,没有报名字,也没有动。 小玉等了三息没有回答,嘴角那咧开的弧度又大了些。“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第三次出手了,比前两次更快。爪子从三个方向同时封过来,金灿灿往左侧闪的时候右侧的爪尖擦过了她胳膊,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裂开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往后急退了两步靠上墙壁,小玉已经跟过来了,爪子直奔她咽喉。 金灿灿把胳膊举起来挡了一下,爪尖扎在她小臂上,疼得她整个身体往墙上一缩,呼吸卡了一瞬。 容槡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了。 他看不见小玉。从他的角度看,金灿灿一个人站在墙根下面,忽然偏头躲了一下,又蹲了下去,从胳膊底下钻出来。然后她靠在墙上,左臂抬起来挡在胸前,整个人缩了一下,手臂上凭空多了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他看见血就冲了上去。他看不见小玉在哪,但他能看见金灿灿的目光盯着前方某个位置,他顺着那个方向扑过去,身体撞在了虚空里。 小玉偏头避开了他撞过来的位置,顺手推了他一把。从凡人的角度,容槡像是自己踉跄了一下摔在供台上,供台上的香炉灰被他带起来扑了一脸。他撑着手臂站起来,眼睛被灰迷了还在眨,但目光还是往金灿灿的方向看着。 “你往右躲!“他冲金灿灿喊了一声。 金灿灿听见他的声音了,但她正被小玉的爪子逼得左支右绌。小玉这会儿的目标已经不是容槡了,她盯上了金灿灿。爪子一下接一下抓过来,金灿灿躲了左躲不了右,胳膊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小玉的爪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趴在供台上的容槡,又转回来看着金灿灿。她的嘴咧得更开了,尖牙露出来整排,声音里带着一层得意的意味。 第八十四章 “你的法力快空了吧。“小玉说,“躲不了几下了。“ 金灿灿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胳膊上的两道伤口在渗血,头发散着搭在脸前,衣裳袖口被撕开了半截。她的确快躲不动了,法力空了之后连身体都开始发软,再躲两回大概就要跪在地上。 但她站在那儿没有让开。她偏头看了一眼供台的方向,容槡已经站起来了,灰扑了半张脸,眼睛眯着还在眨,但他的脚往她这边挪了两步,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面前。 “你站在那儿别动。“金灿灿冲他说了一句。 容槡站住了。他看不见小玉,但他能看见金灿灿胳膊上的伤和地上滴落的血点。他站在供台和墙壁之间的空地上,攥着拳头,目光紧跟着金灿灿的视线方向移动。 小玉转过头来看了容槡一眼。她的爪尖收了收又伸出来,脸上的笑从嘴角裂到了耳根。她的身形飘起来浮在半空,低头看着靠在墙根下面的金灿灿。 “你的护不住了。“她说。 她的爪子朝金灿灿面门抓了下来。 金灿灿看着那五根乌黑的指甲朝自己脸上落下来,速度太快她已经来不及躲了。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伸出两只手交叉架在脸前,准备硬接这一下。 供台上的香炉砸在了小玉后脑勺上。 香炉是铜的,实心,砸在小玉后脑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小玉的爪子偏了方向,抓在了金灿灿脸侧的墙壁上,碎石和灰渣崩下来落了她一头。 容槡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他看不见小玉具体在什么位置,但他看见了金灿灿的目光往上抬、看见了她架在脸前的手、看见她闭眼又睁眼。他抄起供台上那只香炉朝她面朝的方向砸了过去。 香炉穿过小玉的身体砸在了她身后的墙上。铜香炉磕在砖面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容槡愣了一下,他以为砸中的了其实砸空了,但那一砸让小玉的动作偏了偏,也给金灿灿挣出了一口喘气的工夫。 金灿灿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了。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墙灰,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站直了。小玉被她撞了一个趔趄之后退开半丈远,飘在空中,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张变形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金灿灿没见过的神色。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小玉身上,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了。从实心慢慢变透,从透慢慢变散,裙摆和爪子都开始模糊。她盯着金灿灿看了最后一眼,青白的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来。 “我记住你们了。“ 青烟从她身上散开,从破屋顶的洞里涌出去,在月光里散尽了。破庙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个人喘气的声音和香炉在地上慢慢滚停的声响。 金灿灿靠墙滑坐在地上。她的腿发软,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头发上沾了灰和碎渣。她坐在墙根底下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容槡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 他也灰头土脸的,半边脸上全是香炉灰,眼睛里的灰还没完全眨干净,但他在看着她。他看见她胳膊上的伤口渗着血珠子的时候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摸了布条出来。 “我看看。“ 金灿灿把胳膊伸过去。容槡握着她的手把袖口卷上去,露出两道被爪尖划开的血口子。不深但长,从手腕往小臂走了两寸,正在往外渗血珠子。他拿布条给她缠的时候手指绷着,力道放得特别轻,一边缠一边抬眼看了她一下。 “疼不疼?“ 金灿灿靠着墙坐着,喘匀了气。她看着他蹲在面前给她缠布条的样子,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银白的光。 “疼。但你刚才香炉砸得挺准。“ 容槡把布条缠好系紧,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里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翘得很小。 “我没砸中。“他说。 “砸偏了也管用了。“ 容槡在她旁边靠着墙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破庙的墙根底下,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金灿灿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容槡。他脸上那层灰还在,在月光底下白一块黑一块的,像涂了花脸。 她笑了一声。容槡偏头看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对视了一息,金灿灿把脸转回去了。天边的云层开始变薄,月光越来越亮了,把破庙里的灰土和残瓦照得明明白白的。 “明天一早走。“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两个人靠着墙坐着,月光落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银被子。金灿灿的胳膊还疼着,但比刚才好多了。她靠着墙闭上眼,听见容槡在旁边坐着,呼吸平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容槡坐在墙根底下没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从金灿灿受伤的胳膊转到她脸前那片空气,又从那片空气转到破庙门口的方向。他看不见小玉去哪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附近,像一层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 金灿灿靠着墙闭着眼,但她的耳朵竖着。夜风穿过破屋顶的洞里灌进来带着湿气,她嗅了嗅,那股腥甜的味道散了一些,但没有散尽。小玉在附近藏着,等着。 容槡站了起来。他手里攥着一块从供台上掰下来的木块,站在金灿灿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的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抬着,脊背挺得笔直。 金灿灿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前面,叹了口气。 “容槡,你过来。“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你站在那儿我看不见你。“金灿灿又说了一遍,“你在我后面待着就是最大的帮忙。“ 容槡看着她。她靠着墙坐着,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布条缠得齐整但血迹已经渗出来了。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嘴唇干裂,额角还有一层没退干净的薄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跟平时一样。 他攥着木块的手指松了松,退了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木块搁在膝盖上,侧着身坐,面朝门口的方向。两个人靠墙坐着,他比刚才坐近了些,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你刚才说要我站在你后面。“容槡偏头看着她。 第八十五章 金灿灿靠着墙,目光落在门口那片月光上面:“嗯。“ “你看不见前面,我也看不见。“容槡的声音低低的,“我站你后面跟站在前面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在我能看见的地方。“金灿灿说,“你在我后面我知道你没丢。“ 容槡没接话。他坐在她旁边,攥着木块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地面上的灰土照成银白色。 就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那一息间隙里,门板底下渗进来一股细烟。贴着地面游过来的,从两个人背后绕了一个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容槡的小腿。 金灿灿嗅到那股腥甜的味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青烟从她身后缠上来,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卷住了容槡的腰,猛地往门口一扯。容槡整个人被拽出去摔在地上,青烟裹着他滚了两圈,把破庙的门板撞开半边,拖着他就往外走。 “容槡!“金灿灿从地上弹起来追了两步,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开渗了血,她扑在门槛上只来得及看见月光底下一条青烟裹着一个人影,顺着官道往北边树林的方向滑过去,速度极快,转眼就没了影子。 她趴在地上喘了口气,撑着门框站起来,追着那个方向跑了一段。夜风迎面灌过来,她脚底踩在雨后湿滑的泥地上一个趔趄摔了,膝盖磕在路面的碎石子上,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不到半里地她就停了。跑不动了。法力空了,体力也跟不上了,她扶着路边一棵树喘气,月光照着她满是汗和灰的脸,她攥着树皮攥得指节泛白。 容槡被小玉抓走了。女色鬼抓了人回老巢,要做什么事金灿灿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小玉是专门吸男子精气的,容槡落到她手里不用到天亮,身子就破了。她写了那么久的本子,费了那么多心思撮合他跟命定之人的姻缘,要是被一只女鬼吸干了元阳,全白费了。 她攥着树皮站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抬脚狠狠跺了一下地面。 “土地公!出来!“ 她跺了第二脚。法力没有了但她喊话的底气还在,这一声喊出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道,在林子里荡了一圈又落回来。 地面上的泥巴动了动。金灿灿脚边那块湿土鼓起来一个包,土包慢慢往上拱,从里面钻出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个头只有一尺来高,手里拄着一根跟人一样高的拐杖,灰白的头发梳了一个髻,鼻子圆圆的,戴了一副缺了一只腿的老花镜。他从土里爬出来还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抬头看见金灿灿正俯视着他,手里的拐杖差点脱了手。 “上、上仙?“土地公的嘴张得溜圆,缺了一颗门牙的窟窿在月光底下一览无余,“你怎么在这儿?这儿是我的地界,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金灿灿蹲下来跟土地公平视。她的头发散着,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膝盖上磕破了皮在往外渗血珠子,但她蹲在那儿俯视着这个只有一尺高的老头,眼神跟平时一样利。 “刚才有一只女鬼从你地界里掳走了一个人。男的,穿月白外衫,瘦高个。她往北边树林去了。你带路。“ 土地公被她那个眼神盯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上仙你说的是小玉吧?她是在我地界上住了几十年的野鬼,但本事不大,平常也就吓唬吓唬过路的……“ “她把人掳走了。“金灿灿打断他,“你带路,现在。“ 土地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灿灿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他把拐杖在地上笃了一下,转身往北边树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金灿灿,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步子快而稳。 “上仙,小玉的窝在树林里一座废坟下面,走了有些年头了。她平时不害人命的,只是吸一点阳气……“ “吸一点?“金灿灿的声音凉丝丝的。 土地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拐杖戳着地面走得快了些。他个头小,但步子倒不慢,金灿灿跟着他在树林里穿梭,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树根盘结,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土地公在一片长满荒草的斜坡前停住了。他用拐杖指了指坡底下一棵歪脖老槐树,树根底下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底下。“土地公说,“小玉住在一座旧坟里,坟洞通了地下的。上仙你……你一个人下去?“ 金灿灿站在洞口前面低头看着那个黑洞。从洞口里面渗上来一股阴冷的潮气和那股她熟悉的腥甜味。她回头看了土地公一眼,土地公缩在歪脖子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和半只老花镜。 “你在这儿等着。要是天亮了还没见我上来,你就去京城城隍庙报信。“ 土地公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金灿灿蹲下来拨开洞口的藤蔓,把腿伸进去踩了踩底下的土。下面是实心的,斜着往下走。她弯腰钻了进去,黑暗一下子把她裹住了,洞口的光在身后缩成铜钱大的一圈,慢慢越来越小。 她摸着洞壁往前走。洞壁是湿土夯的,触感冰凉滑腻,手掌按上去留下一个湿印子。洞道弯弯曲曲的,走了十几步之后开始宽起来了,她的头顶能直起来了。前面有一团暗红色的光,从洞道拐弯的地方透过来。 她放轻了脚步走完最后几步拐过弯,眼前豁然亮了一下。一个不大的墓室,四面是砖墙,顶上拱着券。墓室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暗红暗红的。角落堆着几张破草席和一堆旧衣裳,另一侧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 小玉背对着洞口站在墓室中间。她恢复了之前那个清秀少女的模样,红裙子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溜光。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月白外衫散开了铺在身下,双眼紧闭,脸色发白。 容槡躺在那里,外衫的衣领被扯松了,露出锁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不太稳,但人还在昏着没醒。 小玉弯下腰,伸出手去碰容槡的衣领。她的指尖刚要触到他的皮肤,金灿灿从洞口跨进了墓室。 “别碰他。“ 第八十六章 小玉的手停在了半空。她偏过头来看着金灿灿站在墓室门口,浑身是灰和泥,头发散着,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膝盖破了皮,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但她站在墓室门口的样子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动都不带动的。 小玉慢慢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别的。她看了看金灿灿身后空空荡荡的洞道,又看了看金灿灿身上那些伤,嘴咧了一下。 “你还能跑这么远?“小玉的语气里带着一层真切的意外,“你的法力早就空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金灿灿迈进了墓室。她走到小玉和容槡中间站定,挡在了躺着的人和站着的鬼之间。墓室不大,她站在油灯旁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细长的一道。 “我找谁帮忙不用告诉你。“金灿灿说,“你放他走,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小玉看着她,脸上的笑一层层堆起来又散开,最后化成一个很淡的弧度。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裙摆在那片暗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你现在没有法力了,“小玉的声音轻飘飘的,从暗影里传出来,“你挡不住我的。你连自己的伤都治不好,你拿什么护他?“ 金灿灿站在油灯旁边,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她看着暗影里小玉那双发亮的眼睛,把受伤的那条胳膊抬起来,举在胸前。 “我是不行了,“金灿灿说,“但你要动他,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墓室里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一动的。小玉站在暗影里看着金灿灿,金灿灿站在油灯旁边看着小玉,两个人中间隔着躺在地上还没醒的容槡。 小玉的爪子伸出来了。没有变形,还是少女的手,只是指甲慢慢变长了泛着乌光。她的脚尖离了地面,裙摆飘起来,整个人朝金灿灿的方向浮了过来。 金灿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容槡,又看了一眼浮过来的小玉,那只受伤的胳膊架在胸前,稳稳的,没有发抖。 容槡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张少女的脸。 圆脸,细长的眼,嘴唇红得鲜艳。穿红裙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冒着热气。她看见他醒了,脸上堆了笑凑过来,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醒啦?喝点水吧,你昏了大半天了。“ 容槡偏头躲开了她递过来的碗。他撑着坐起来,后背抵上湿凉的砖墙。墓室的四壁都是砖砌的,头顶是拱券,角落里有暗红的光,油灯搁在墓室中间的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敞着,里衣的领口被扯松了,锁骨露在外面。 他把外衫拢了拢,抬头看着那少女。 “小玉。“他说。声音不高,平着。 小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知道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绽开了,比刚才更甜了些。 “你记得我?真好。我在这破地方住了几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她把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喝口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容槡没接碗。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清秀白净,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之前在破庙里看见她的第一面一模一样。但他记得那道青烟裹着他从破庙里扯出来的感觉,也记得在墓室里醒来的瞬间摸到身下湿冷砖面的触感。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干什么。“容槡问。 小玉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她笑的时候眼尾往上挑,看人的目光像粘了糖浆。 “我想跟你待一会儿。你在庙里睡在屋檐底下,这地方虽然破但比外头暖和。你在这儿住着,我天天给你端水做饭,比跟着那个凶巴巴的小娘子强多了。“ 容槡把外衫的领口整了整,系好带子。他靠着墙坐着,面色有些白但眼神清醒。他看了一眼墓室入口的方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来找我了。“ 小玉脸上的笑收了收:“谁?那个小娘子?她找不到这儿的。这洞藏在树根底下,上面还有草盖着,凡人从跟前走过去都不会发现。“ 容槡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落在小玉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每个字都稳当。 “她会找来的。你放我走,我不为难你。“ 小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脸。油灯的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轮廓,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喉结看得入了神,往前凑了半寸。 “你为什么非要走?我对你不好吗?我比你那个小娘子温柔多了,她凶巴巴的,你跟她在一块有什么好的。“ 容槡往后靠了靠避开她凑近的脸。他的后背紧贴着砖墙,没有退路了。他看着小玉那张凑过来的脸,眼睛里的光冷冷的。 “你让开。“ 小玉停住了。她看着他冷冰冰的眼神,嘴边的笑一层层褪下去。她把身子直起来退回去坐好,脸上的表情从甜软变成了别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恢复了。 “你跟她待久了,跟她一样不识好歹。“小玉的声音里那层甜软剥掉了,露出下面薄薄的不耐烦,“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的身形没变,还是少女的模样。但她出手了,爪子伸过来扣住容槡的肩把他按在墙上。力道大得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发出闷响。她另一只手扯住他外衫的领口往下拽,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刺耳。 容槡偏头躲了一下,小玉的手追过来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掰正了。她的脸凑到他面前,嘴唇快要贴上他的时候,墓室洞口传来一声脚步声。 金灿灿从暗影里走出来了。 油灯的火苗被她带起的风刮得偏了一偏,又弹回来。她站在墓室中间,散着头发,浑身灰扑扑的,胳膊上缠的布条已经渗透了血。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从侧面冲过去撞在小玉身上。 小玉被她撞得松了手往旁边歪了一下,金灿灿借着那一撞的力道把容槡从墙根底下拉出来推到身后。她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正对着小玉。 第八十七章 小玉稳住身形站在油灯旁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少女的清秀模样在她脸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层灰青的颜色。她的嘴角往上咧了咧,跟之前一样,一直咧到耳根下面。 “你三番两次坏我的事。“小玉的声音变了,那层软糯没了,底下裹着砂石似的,“我刚才在庙里放你一马,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金灿灿站在她面前,胳膊还疼着,膝盖磕破的伤口在往下淌血珠子。但她站得稳当,下巴微微抬着。 “你动我的人,我不能不来。“ 小玉咧着嘴笑了一声。她的身形开始变化了,裙摆底下往上浮,头发从梳得溜光变得散乱,指甲伸出来足有两寸长,泛着乌沉沉的光。她不再遮掩实力了,爪尖朝金灿灿的方向划了过来,带起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压得贴在地面上。 金灿灿往后闪了一步。她躲得比在庙里慢了一些,腿上的伤拖了她的速度,小玉的爪尖从她面前扫过时划断了她的几缕头发。她退到墙根站定,靠着砖墙喘气。 小玉的第二爪又到了,比第一回更快。金灿灿来不及躲了,她闭上眼睛准备硬接这一下。 爪尖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道土黄色的光从她脚底弹起来,在她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土墙。小玉的爪子扎进土墙里陷了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落了一地黄泥。土地公从金灿灿脚边的土里探出半截身子,拐杖举在手里,老花镜歪着挂在鼻梁上。 “上仙!你跟她打什么!她在这儿盘了几十年了,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阳气!你打不过她!“ 金灿灿低头看了土地公一眼。土黄色的光从土地公的拐杖尖上流出来,在她周身绕了一圈,她胳膊上渗血的伤口被那层光裹住了,血止住了,疼也轻了一些。 “我不管她吸了多少人。她抓了我的人,我得把人带走。“ 土地公从土里又钻出来一截,拐杖往地上一顿,一圈土黄色的光圈从他脚边扩散开,把墓室里的阴气逼退了半丈。小玉被那光圈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爪尖收了一下又伸出来。 “小小土地公也敢来管我的事?“小玉的声音从咧开的嘴里挤出来,“你一个地仙,这几十年来我吸了多少过路人的阳气你屁都没放一个。今天为了个外来的女人跟我动手?“ 土地公的老花镜歪得更厉害了,他扶着镜腿推了一下,拐杖又在地上顿了一下:“这位是上仙。天上来的。你吸凡人的阳气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动上仙的人,这锅我背不起。“ 小玉的瞳孔缩了缩。她盯着金灿灿看了两息,那张变形了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忌惮的东西。但只停了一瞬就散了,她的爪尖又伸长了半寸,朝金灿灿扑了过来。 土地公的土墙又挡了一回,但这一回没有完全挡住。小玉的爪子穿透了土墙尖端的薄弱处,朝金灿灿面门抓下来。金灿灿偏头避开了脸,但爪尖从她肩头划过去,衣裳破了,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上仙!“土地公急了,拐杖连顿三下,三面土墙从地下升起来把金灿灿和容槡围在中间。小玉的爪子撞在土墙上被弹了回去,她在墓室里转了一圈,浮在油灯上方俯视着土墙围成的那一小片区域。 “你躲吧。你躲在里面不出来,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总有出来的时候。“小玉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层笃定的笑意。 金灿灿靠墙站着,新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她抬头看了看土墙上方小玉浮在半空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地公。土地公手里的拐杖在发抖,老花镜终于掉下来一只,挂在耳朵上晃荡着。 “上仙,我的法力只能撑半炷香。半炷香之后土墙就散了。“土地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金灿灿能听见。 金灿灿蹲下来跟土地公平视。她肩头的伤口在渗血珠子滴在地面上,她没管。她看着土地公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拍了拍他的头顶。 “半炷香够了。“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的容槡。他坐在土墙围成的圈子里面,靠着砖墙坐着,外衫的领口被扯开了重新系过,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脸色泛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她从蹲着到站起来,看着她的肩头在往外渗血珠子,嘴唇动了动。 “你受伤了。“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摇了摇头。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土墙外面的小玉还在游走着,爪尖刮在土墙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油灯的光从土墙顶端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成暗红色。 “容槡。“金灿灿说,“等会儿土墙散了你就往外跑。别回头,跑出林子就好。“ 容槡看着她。他坐在砖墙根底下,月光从土墙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看着金灿灿肩头的伤口和她脸上沾的灰和血,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脸侧的碎发。 “你呢。“他说。 金灿灿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暗红的灯光里显出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来。 “我断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土墙塌了。 黄泥从半空中碎落下来,扬起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小玉从碎土后面冲出来,爪子直奔金灿灿面门。金灿灿往左闪了一下,右肩上的伤口被扯开,血珠子甩出去溅在地面上。 她退了两步靠上砖墙。小玉的爪子一爪接一爪抓过来,她躲了左躲不了右,胳膊上大腿上又添了几道血痕。衣裳破了几处,布料裂口下面露出的皮肤泛着青紫和血红色。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了,膝盖发软,后背贴着砖墙往下滑了半寸。 “上仙!“土地公的拐杖从侧面抡过来挡了一下小玉的爪子,但只挡了半招就被弹开了,老头撞在砖墙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金灿灿用最后一点力气站直了。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张开胳膊挡在前面,看着小玉一步一步逼过来。小玉的爪尖收了一下又伸出来,脸上那咧到耳根的嘴微微晃了晃。 “你没法力了。“小玉说,“你拿什么挡我?“ 金灿灿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冲出来一道影子。 容槡从她背后绕过她,直直地朝小玉撞了过去。他没有武器,手里只攥着之前从供台上掰下来那半块碎木,抡起来朝小玉面门上砸。 小玉偏头躲了一下,碎木擦着她的脸过去落在地上。容槡扑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墓室中间的砖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八十八章 “你找死!“小玉的爪子抬起来要抓容槡的衣领,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她的爪尖在容槡面前停了一寸的距离,收了回来。她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两息,又缩回去了半寸。她下不了手。 金灿灿从后面扑过来把小玉推开了两步。小玉被推得往后退了一下,爪尖收了又伸出来,但在容槡站着的方向始终没有落下去。她在容槡面前停下来,围着他转了半圈,那张咧开的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你让开。“小玉冲容槡说,“我不伤你。你让她来挡。“ 容槡站在她面前没动。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碎木攥在手里,目光从小玉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金灿灿身上。金灿灿靠在墙根底下撑着膝盖喘气,身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已经站不太稳了。 “你不伤我,你伤她。“容槡的声音不高,稳稳的,“那你就连我一块伤。“ 小玉的爪子又举起来了,悬在半空颤了一下又收回去。她看着容槡那张在油灯光里泛白的脸和那双眼底下泛着青但依然黑亮的眼睛,爪尖收了两回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他娘的你跟谁学的这么倔。“小玉骂了一句粗话,爪子转向金灿灿的方向抓了过去。 容槡侧身想挡,小玉的爪子偏了一下避开他,从侧面绕过他继续朝金灿灿抓。金灿灿已经躲不动了,靠墙站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准备硬扛这一下。 一道金光从墓室洞口射进来,打在小玉的爪子手背上。金光炸开溅了小玉一脸火星子,她嚎了一声缩回爪子往后退了半丈远。洞口站着一个人影,灰袍子,背着桃木剑,手里掐着法诀,另一只手握着一枚黄符。 道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长脸短须,灰袍子底下露出半截皂靴。他掐着法诀站在洞口,目光在墓室里扫了一圈,从金灿灿身上移到容槡身上又移到半空浮着的小玉身上。 “地界妖气冲天,果然有东西在闹。“道士的法诀换了一个,金光从他指尖蹿出来又打在小玉身上。小玉被金光逼退到墓室角落,蜷在暗影里嘶嘶地吸气。 土地公从碎土堆后面爬出来,老花镜只剩半边挂在耳朵上。他看见道士掐着法诀站在洞口,手里的拐杖松了半截:“道长!道长快帮忙!这是吸人精气的女鬼,我拦不住她了!“ 道士看了土地公一眼,又看了看金灿灿和容槡。他大概看出了金灿灿身上有伤但来历不明,也没多问。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墓室中间,法诀换了一式,金光在他身前凝成一张网,朝小玉罩了过去。 小玉被金光网罩住的时候还在挣扎,爪尖从网眼里伸出来乱抓。道士又摸出一张黄符贴在网面上,金光大盛,小玉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张变形了的脸埋在砖地里嘶嘶作响。 金灿灿从墙根底下撑着站直了,朝道士点了下头:“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道士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伤口和血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两枚叠好的黄符递过来,金灿灿伸手接了。 “保命符。随身带着,普通的脏东西近不了身。“道士把袋子收好,又转头看了小玉一眼。小玉被金光网压在地上还在扭动,但力道已经越来越小了。道士掐了一个诀把网收紧,地面上浮起一圈光圈把小玉整个裹了进去,沉进了地里。 墓室恢复了安静。油灯还在燃着,火苗比之前稳了些。土地公从碎土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袍子,冲道士鞠了一躬又冲金灿灿鞠了一躬,缩回地里不见了。 金灿灿攥着那两枚黄符站在墙根底下喘气。她身上七八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珠子,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膝盖上的旧伤磕了新伤叠在一起疼得她皱眉。但她站直了把符折好收进怀里,抬眼看着道士。 “多谢道长了。“她又说了一遍。 道士摆了摆手:“路过顺手的事。这女鬼在这儿盘了好多年了,早该收了。你们二位往后走路小心点,遇上这种事能跑就跑,别硬顶。“ 他说完背着桃木剑出去了,灰袍子的身影在洞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月光里。墓室里只剩金灿灿和容槡两个人,还有一盏暗红色的油灯在角落慢慢燃着。 金灿灿靠着墙滑坐下来了。她坐在地上的时候腿一直在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坐稳了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墓室中间的容槡。 他站在油灯旁边,低头看着她,那块碎木还攥在手里没松开。 他的月白外衫被小玉扯了一道口子,领口歪着,头发乱了几缕,下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看着金灿灿坐在墙根底下浑身是血的样子,嘴唇抿着,攥着碎木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刚才冲出去了。“金灿灿的声音有点哑,“她不敢打你,你冲出去干什么。“ 容槡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把碎木放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她肩头那道最深的口子边缘,指尖离她的伤口半寸悬着没按下去。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得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她打你。“容槡说。 金灿灿靠着墙喘匀了气。她看着蹲在面前的人,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瞳照成暗红色的,那里面有一层东西在翻涌。她伸手把那块碎木从地上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拿着。别扔。“ 容槡攥着那块碎木看着她。他蹲在她面前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木,又抬头看她。两个人蹲着坐着面对面在墓室的地面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笼在暗红色的光里。 “你站不站得起来?“容槡问。 金灿灿扶着墙试了一下,膝盖发软又坐回去了。她摇了摇头。容槡把碎木揣进怀里,转了个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金灿灿看着他的后背。他背对着她蹲着,月白外衫被扯开的那道口子底下露出里衣和一小截脊背。他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凸着,背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她趴上去了。容槡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她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头靠在他后颈旁边。 他背着她走出墓室,钻过黑洞洞的洞道,从歪脖槐树底下的洞口爬了出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林间的腐叶地面上。 第八十九章 容槡背着她走出了树林。金灿灿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步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一深一浅地走着,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的头靠在他后颈旁边,能闻见他衣裳上灰土和汗的味道,还有一点月光和夜风的气息。 “容槡。“她开口了,声音挨着他的耳朵。 容槡偏了一下头:“嗯。“ “那道士给的符,咱俩一人一个。“ “嗯。“ “回去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歇一天。“ “嗯。“ 金灿灿趴在他背上闭了眼。他背着她走在月光底下的路上,官道在前面延伸着,路两边的田野被露水打湿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挨着他的颈侧,温热匀长。 容槡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背上睡着的人。她的侧脸挨着他的脖子,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翘着,像睡着了还在高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些,背着背上的人一步一步往月光照着的方向走。 容槡背着金灿灿走出林子的时候,道士正在官道边的茶棚前面站着喝茶。 茶棚收了摊,茶壶还搁在桌上冒热气。道士把桃木剑靠在桌腿旁边,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看见容槡背着人从林子里出来,把碗放下了。 “出来了?“ 容槡背着金灿灿在茶棚前面站住。金灿灿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桌沿站稳了,冲道士点了一下头。道士的目光在她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圈,见她还能站稳也就没再说什么。 “多谢道长。“金灿灿又说了一遍。今天晚上她说了三回多谢了,但每一回都是真心的。 道士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你们打算往哪走?“ 金灿灿看了容槡一眼。容槡脸上还沾着灰,衣裳扯了道口子,手里还攥着那块碎木没扔。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道士,想开口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前面有个破庙,离这儿不到两里地。“金灿灿接了话,“道长要是不赶路,不如跟我们一块去歇一晚。“ 道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官道两头。月光底下官道空荡荡的,前后都没有行人。他想了想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干净了,拎起桃木剑背上。 “行。正好看看你们那破庙能不能住人。“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容槡走在金灿灿旁边,道士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走了一段路容槡偏头看了一眼金灿灿,她的步子慢一些但还能走,胳膊上的伤口血止住了但布条还在渗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了一阵容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往前快走两步追上了道士,偏着头看着他的侧脸。 “道长,刚才在墓室里,你看见土地公了吗?“ 道士偏头看了他一眼:“土地公?什么土地公?“ “就是那个矮个子老头,拄着拐杖戴着老花镜的。他帮我们挡了好几回。“ 道士的脚步没停,他想了想摇了一下头:“墓室里就你们俩和那只女鬼,没别人。你说的矮个子老头我没看见。“ 容槡站了一下又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林子那边月光照得树影斑驳,看不见土地公的影子。那老头从墓室碎土堆里爬出来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你看见他了吗?“金灿灿走在后面问了一句。 容槡摇了摇头:“他走了。“ 金灿灿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她大概猜到土地公不想让道士看见他。地仙和道士之间的事她也不太懂,反正土地公帮了忙也走了,人没事就好。 破庙到了。门板还是歪着挂在门框上,推开门里面的火堆余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金灿灿蹲下来拨了拨灰烬添了几块干柴把火重新升起来,火苗蹿上去把庙里照暖了。 道士把桃木剑靠在墙根,在火堆旁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嚼着,又摸出一只水囊喝了一口。 “你们俩从哪来的?“道士嚼着干粮问。 金灿灿在火堆另一边坐下来,靠墙坐着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容槡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南边来的。上京城去。“金灿灿说。 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从金灿灿脸上的灰和胳膊上渗血的布条扫到容槡扯了口子的衣裳和下巴上那层灰印子,又移回两个人脸上。他嚼完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了一些。 “我瞧你们二位面有紫气。眉间那一道发亮,是大富大贵之相。“ 容槡坐在火堆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笑又比笑薄一些。他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又转回来,对道士说了一句。 “道长看走眼了。我们两个穷光蛋,住破庙睡屋檐,哪来的大富大贵之相。“ 道士把干粮包收起来系好,抬眼看了看容槡。火光把道士那张长脸照得明暗分明,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相由心生。你眉间那道光不是天生的,是后头长出来的。我见的命多了,你们这种面相我认得。“道士又看了金灿灿一眼,“这位姑娘身上的紫气更重,但压在底下没冒出来。你们俩在一块,气是通的,一荣俱荣。“ 金灿灿本来靠着墙闭着眼歇,听到这话把眼皮掀开了。她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到道士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层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道长说我们有紫气?大富大贵?“ 道士点了下头:“误不了。三年之内你们会发迹,具体做什么我看不出来,但底子在。“ 金灿灿靠着墙坐直了些,把受伤的胳膊换了个姿势搭着。她看着道士那张在火光里明暗交错的脸,嘴角那个弧度跟容槡刚才的不太一样,是认真在听的弧度。 “道长怎么看的?“ 道士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眉心的位置:“你们俩这块地方都亮着。普通的灯火照不出来,但我开了眼的,一看就知道。紫气是贵气,在面相上遮不住。“ 第九十章 容槡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块碎木搁在脚边地上。他听着道士跟金灿灿说话,没有插嘴,但目光一直落在金灿灿侧脸上。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她问道士“怎么看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道亮光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道长说的三年之内,是从什么时候算起?“金灿灿又问。 “从今天算起。“道士说着站起来,拎起桃木剑背在背上,“我该走了。你们二位歇着吧,庙里没有脏东西了,符咒也留了,保你们一路平安。“ 金灿灿扶着墙站起来:“道长这就走了?天还没亮。“ 道士摆了摆手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灰袍子上,把他半边身形勾出一道银白的轮廓。 “天快亮了。我往东走,顺路。你们往北走,不一道。“他迈出门去了,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记住我说的,别把紫气不当回事。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灰袍子的身影在门外的月光里晃了一下就远了。脚步声踩在泥路上越走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又歪着挂回门框上。 金灿灿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道士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墙根底下。她坐下来的时候扯到了肩头的伤口,嘶了一声皱着眉换了姿势靠着。 容槡把火堆往她那边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些把暖意多送过去一些。他看着她伸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口,布条下面渗出来的血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大富大贵。“金灿灿忽然开口了。她靠着墙看着火苗,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在火光里很轻。“他说咱们有大富大贵之相。“ 容槡把拨火的棍子放下,靠着墙坐着跟她并排。他看着火苗在金灿灿瞳孔里跳动的那点光,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信他说的?“ “信一半。“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收了小玉是真的,他给的符也是真的。他说这话应该不是骗咱们的。“ 容槡坐在她旁边没接话。他把脚边那块碎木捡起来翻了个面,碎木上沾的泥和灰被他用手擦了擦,又放回脚边。 “三年。“金灿灿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又咽下去了,“三年之后咱们不用住破庙不用淋雨了。“ 容槡偏头看着她。火光把她半边脸照成暖橙色,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着,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一直在。他看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火堆上。 “嗯。“他说。 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面上暗了。破庙外面的月光开始变淡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灰蒙蒙的白。天快亮了。金灿灿靠着墙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她靠着容槡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匀长,嘴角还翘着。 容槡坐着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着,把她的睫毛和颧骨的轮廓照得柔和。他把火堆又拨旺了一些,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全闭上。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经过火堆变暖了再吹到两个人身上,裹着一层暖融融的热气。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道士又回来了。 他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冲里面喊了一声:“二位醒了没有?“ 金灿灿靠着容槡的肩膀刚合了一会儿眼,听见声音睁开眼。容槡也醒了,两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道士站在晨光里,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只巴掌大的罗盘,铜面磨得发亮,中间的指针在晨光底下微微颤着。 “我昨晚走了半道又想了想,“道士把罗盘托在手心里,“你们二位这面相我感兴趣。我走江湖这么多年,看过的命多,像你们这样紫气绕顶但底子干干净净的少见。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们算一卦。“ 金灿灿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晨光把道士那张长脸照得清楚,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罗盘上面。容槡站在金灿灿旁边,手还攥着那块碎木没扔,他看了道士一眼又看了一眼罗盘,没说话。 “怎么算?“金灿灿问。 道士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罗盘平放在膝盖上,又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和一张黄纸。他把铜钱放在罗盘旁边,抬头看了容槡一眼。 “后生,你把手伸出来。“ 容槡看了金灿灿一眼,金灿灿冲他点了一下头。他走过去在道士对面的石阶上蹲下来,把右手伸了出去。道士捏住他的手指看了看掌纹,又拿起那三枚铜钱在他掌心里合了一下,松开手撒在罗盘面上。铜钱转了两圈落定,道士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这一生会遇上一道情劫。“道士的声音不高,晨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郑重,“有女人会来缠你,你不理她她还会来。你要是动了心,这劫就过不去了。“ 容槡蹲在道士对面,手还伸着没收回来。他听了道士的话,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带着一层薄薄的笑,但笑没进眼睛里。 “道长,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一个穷画画的,哪来的女人来缠我。“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些算命的都说我命不好,你是头一个说我还要更倒霉的。“ 道士把铜钱从罗盘上捡起来,看了容槡一眼:“我说的是实话。你面门清正,但眼角带了一缕桃花色。这色是别人招来的,不是你自己的。你不主动招惹,但人家会找上门。你记住,离女人远一点。“ 容槡站起来退到金灿灿旁边,嘴上应了一句“知道了“,但他站到金灿灿身边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金灿灿站在旁边听着道士说容槡的命,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道士说的没错,容槡这一世确实会遇上情劫,她自己写的本子里就是这么安排的。她给他安排了云秋、孟玉,后面还有别的女人要跟他纠缠。道士手里那只巴掌大的罗盘和几枚铜钱就能看出来,她费了大半年心思编的命数。 她对道士的佩服从“顺手帮忙的道长“变成了“这个人有真本事“。她往前走了半步在道士对面蹲下来,伸出手腕。 第九十一章 “道长,你帮我看看我的。“ 道士看了看她的手腕,拿起铜钱又撒了一回。铜钱落在罗盘面上转了两圈停下来,道士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皱了皱眉,把铜钱捡起来又撒了一回,这一回铜钱落定之后他盯着罗盘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铜钱捡起来放在布袋里,把罗盘也收进去了。他抬头看着金灿灿,脸上那层平常的神色变了变,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金灿灿蹲在道士对面,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她看着道士收起罗盘和铜钱的动作,手心慢慢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为什么算不出来?“ 道士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从石阶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金灿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走江湖二十多年,给人看命算了上万回。头一回碰到罗盘转不动的人。你的命不在我手里的范围里,不在人间这套东西的范围内。“他说完这话偏头看了旁边的容槡一眼,“后生,你跟她在一块是你自己的命。她的事我看不了,但你在她身边,你的命就会变。“ 道士背上布袋拎起桃木剑,冲两个人摆了摆手。他沿着官道往东边走了,晨光把他的灰袍子照成浅金色,走了几十步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金灿灿还蹲在石阶前面没起来。她低头看着石阶地面上道士坐过的那块地方,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晨光照得发白。容槡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了,两个人并排蹲在庙门口。 “他算不出你的命。“容槡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声音里裹着一层东西,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道士算容槡一算一个准,算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她写的本子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命数,但她自己的命不在上面。 容槡把她膝盖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她没动,由着他摘了。他摘了叶子站起来把门板拢了拢挂回门框上,回过头来看着她。 “走吧。去京城。“ 金灿灿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两个人并肩站在庙门口,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官道照成暖金色。容槡的月白外衫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算不出来就算了。“他说,“你原来就不知道你命是什么样吧。“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说中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命什么样,她是司命上仙管别人的命数,自己的命数不归她管,三生石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道士算不出来才是正常的,但她心里那层东西就是散了没散全。 她走了两步,偏头看了看容槡。他走在晨光里,下巴上那层灰印子没擦干净,衣裳领口还歪着。他走了几步察觉她在看他,也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你以后真会遇上不少女人。“金灿灿说。 容槡把脸转回去了。他走路的步子没变,但嘴角那点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遇上又怎么样。“ “你不怕她们缠你?“ “怕。“容槡说,“你挡着就行。“ 金灿灿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她走快了两步走到前头去了,晨光把她那只木簪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一道跟着她往前晃。容槡在后面跟上来,两个人的步子一个快一个慢,走了一段就并排了。 官道两边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露水光,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墙的轮廓。京城还在前面,灰蒙蒙的一片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金灿灿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道士给的那枚保命符,符纸叠得四四方方的,贴着里衣的口袋放着。 “容槡。“她边走边说。 “嗯。“ “到了京城你画画,我找活干。咱们先安顿下来,别的事慢慢来。“ 容槡走在她旁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嗯了一声,步子又快了一点点,跟她并排着走在官道上。远处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楚了,城门洞的黑影和城楼上飘着的旗子都看得分明。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在身后,并肩挨着,往京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道士走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了。 金灿灿和容槡正要上路,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道士从官道那边快步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走到金灿灿面前站定。他摊开手掌,符纸平躺在掌心里,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晨光底下泛着暗红的颜色。 “差点忘了这个。“道士把符纸递过来,“送你的。“ 金灿灿接过来看了一眼。符纸叠得整齐,展开之后上面的符文画得密,中心那一道朱砂笔画跟别的不一样,粗一些深一些,笔画末端勾了个回锋。她盯着那道笔画看了两息,瞳孔缩了一下。 “引天雷符。“金灿灿抬头看着道士,“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道士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脸上那表情跟刚才说“天机不可泄露“的时候一模一样,淡淡的带一点笑意,但嘴严实。他站在晨光里偏了偏头,垂下来的袖子晃了一下。 “天机不可泄露。“ 金灿灿攥着那道引天雷符站在那儿。引天雷符这种东西不是凡界的道士能随便画出来的,要引动天雷得通上界的路,符纸上的符文得有上界的灵气浸润才能生效。凡界的道士能画出镇鬼符保命符已经算有本事的了,引天雷符这种东西少说得是跟天宫那边有往来的才能拿到。 她看着掌心里那道符纸,朱砂符文在日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她攥起来放进怀里收好,抬头看了道士一眼。道士站在两步开外,桃木剑斜背在身后,晨光把他灰袍子的边沿照成浅金色,他的脸在光线里看不分明。 “多谢道长。“金灿灿说。 道士摆了摆手,这次是真的走了。他往东边官道走远了,灰袍子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路的尽头。 金灿灿把符纸在里衣口袋里放好,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容槡。他站在破庙门口等着她,晨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清晰,他什么都没问,看了她一眼就把庙门板拢好了。 第九十二章 “回去歇着。“金灿灿说,“不急着赶路了。“ 两个人退回破庙里。金灿灿重新生了火,火苗蹿起来把庙里的潮气烘散了些。她在墙根底下铺了干草坐下去,容槡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墙坐着,火堆在面前噼啪响着。 这一夜折腾得太久了,从黑店到暴雨到小玉到土地公到道士,一桩接一桩的。金灿灿靠着墙眼皮往下耷拉,火光的暖意把她整个人裹起来。容槡坐在旁边靠着墙没有睡,他手里那根干草绳编了两圈又散开了又重编,半睡半醒地坐着。 破庙里安静下来了。没有青烟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没有腥甜的味道从墙角漫过来。土地公应该就在附近的地底守着,道士给的两枚符也揣在金灿灿怀里。她靠着墙呼吸慢慢沉下去,容槡坐在她旁边把火堆又拨旺了一些,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灰烬里暗了。 外面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远了。日头从东边升到了正当顶,破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团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暖融融的。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容槡的方向,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沉,嘴角微微翘着。 容槡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绳放在脚边。他也靠着墙闭上了眼,火堆里的余火还在烧着,暖意把两个人的呼吸拢在一起。 破庙外面的日光晒着荒草地和官道,风吹过去草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没有青烟,没有腥甜,没有阴冷的气息从墙角的洞里钻进来。那座破庙安安静静的,像一座普通的废弃屋子一样,檐角挂着蛛网,墙根长着青苔,门板歪着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火堆在庙里面慢慢燃着,偶尔噼啪响一声。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睡着了,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被火光照得一晃一晃的。 破庙里的火堆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灰。 容槡先醒的。他睁眼的时候日光正从破屋顶的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晒得那块布料发暖。他动了一下肩膀,金灿灿还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匀长,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平着没翘。他伸手把她脸侧一缕碎发拨开,手指刚碰到她的耳廓,金灿灿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她在做梦。容槡收回手看着她,她缩在墙根下面,头往肩膀里埋了埋,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几个含糊的字音。 “……本子……降职……“ 容槡没听清。他往前凑了凑,听见她又说了一句,这回比刚才清楚一些。 “……仙君……别撕……“ 容槡愣了一瞬。仙君。她从哪听来的这个词。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紧闭的眼和拧着的眉,她的手指攥着衣摆边沿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梦里挣扎什么东西。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金灿灿。“ 金灿灿被推了一下身体抖了抖,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了眼。她瞳孔散了一下才聚起来,看见容槡的脸近在咫尺,往后退了半寸靠着墙坐直了。她抹了一把脸,额头上全是细汗。 “做梦了?“容槡问。 金灿灿喘匀了气点了点头。她把手指从衣摆上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破庙里照进来的日光,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回来似的愣了好几息才完全清醒。 “梦见什么了?“容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金灿灿也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弯腰把地上的布包捡起来拍了拍灰背到肩上,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那两枚符还在。 “没什么。天亮了吧?走了。“ 她往外走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容槡注意到她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还在微微泛白。他跟在后面出了破庙,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包裹进一层暖光里。 金灿灿站在官道上仰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层残存的紧张压下去,嘴角重新翘起来。 “今天精神不错,“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睡得好?“ 容槡走上来跟她并排站着:“嗯。你呢。“ “我也好。“金灿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像真的,但容槡没戳穿。她站在日光底下冲他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一样,弯着眼睛翘着嘴角。 两个人刚迈出步子要走,官道东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灰袍子,桃木剑,一只布袋搭在肩上。道士从晨光里走过来,看见两个人站在官道上,脚步放慢了些。 “巧了,又碰上了。“道士走近了站定,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往北走?上京城?“ “嗯。道长呢?“ 道士把肩上的布袋换了边背:“我正好也要进京办点事。一道走?“ 金灿灿看了看道士又看了看容槡,点了头。三个人并排上了官道,朝京城的方向走去。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一道灰袍一道月白一道麻布。 走了一阵容槡偏头看了一眼金灿灿。她走在日光底下,步子比刚才稳了些,嘴角翘着,但眼底那层没睡够的青还没退干净。他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道士走在前头两步远的位置,桃木剑的穗子在背上晃着一晃一晃的。官道两边的田野在日光底下绿得发亮,远处京城的轮廓又近了一些,城墙的门洞已经能看清了。 金灿灿走了一阵,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下来喝了口水。她靠着树干歇气的时候,看见脚边的土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土包,拱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土地公缩回地底之前抬了抬他的拐杖尖,冲她比了个向前的方向。 她笑了一下把水囊系好,重新上路。 第九十三章 三个人走了两天,金灿灿的钱袋子瘪了大半。 第一天碰上个卖玉的,蹲在路边摆了一摊青石头,说里头包着上好的和田玉,五百文一块。道士蹲下来摸了摸那石头,说“这一块灵气足“,掏钱就买了。金灿灿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五百文铜板进了那摊主的布袋。石头带回客栈砸开,里头全是灰渣子,连个玉渣都没见着。 第二日碰上个算命的瞎子,坐在桥头拉二胡,旁边竖了面幡子写着“铁口直断“。道士走过去跟那瞎子说了两句话,掏了三百文让人给他算了一卦。算命的瞎子说“贵人自有天佑,三日之内必有财来“。三天之后他们走了四五十里路,一文飞来横财都没见着。 第三天更离谱,碰上一伙卖仙丹的,说吃一粒能延寿十年。道士掏出最后半吊钱买了一瓶,金灿灿站在旁边脸都绿了。那瓶仙丹后来被容槡打开看了看,就是黄泥搓的丸子裹了一层糖衣。 当天晚上三个人露宿在路边一片草坡上。金灿灿把布袋打开倒了倒,里面剩下的铜板落在手心里,不到二十文。够买几个馒头,够住一晚最便宜的脚店,然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她把铜板收进布袋里系好,抬头看着道士。道士正坐在火堆旁边啃干饼,桃木剑靠在肩上,脸色倒是淡定,看不出一点心疼钱的样子。 金灿灿深吸了一口气。她靠着树干坐着,火堆的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暗交错。她看着道士那张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坦然的脸,憋了两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道长,你知道那些石头是假的,那瞎子也是骗子。那瓶仙丹就更不用说了。“ 道士啃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知道。“ 金灿灿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道士,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层火气:“你知道你还买?你那五百文能买一百个馒头!三百文能住十天店!半吊钱够咱们三个人从这儿走到京城还有剩的!你全扔给骗子了!“ 道士把干饼放下来,从布袋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他看着金灿灿发火的样子也没恼,说话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钱财身外之物。人家摆摊算命也是营生,遇上了随手给点就当结个善缘。“ 金灿灿腾地站起来了。她站在火堆旁边攥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布袋,看着道士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善缘?你管那叫善缘?那伙卖仙丹的骗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给他们钱他们转头就去骗下一个!你这不是结善缘,你是喂骗子!“ 容槡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金灿灿站在火堆旁边发火的样子,火光把她整张脸照得发红,她攥着布袋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把她往树干那边拉了拉,让她坐回去,自己蹲在火堆旁边把柴火拢了拢。 “道长,钱确实快没了。“容槡的声音不高,但稳,“从这儿到京城还有三四天的路。不住店可以睡路边,但不能不吃饭。我们三个人每天都要吃东西。“ 道士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两个人。容槡蹲在火堆旁边拨柴,火光把他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金灿灿坐在树干底下攥着布袋没松手,嘴角抿着,下巴绷着。 道士把水囊放下来,看着布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终于开口说了句跟之前不一样的话。 “这回是我疏忽了。钱花了就花了,往后我会注意。“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回说话的语气跟之前那两句“身外之物““结个善缘“不太一样了,那口气才松了松。她把布袋系好收进怀里,靠着树干坐下来。 “你下回看见什么算命的卖玉的卖药的,你别掏钱。你看见什么好东西你跟我们说,我们商量了再买。“ 道士点了下头。他捡起干饼继续啃,啃了两口又放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火堆烧了一阵开始暗了,容槡添了两根干柴把火挑旺。金灿灿靠着树干闭着眼,但她没睡着,耳朵竖着听火堆噼啪的响动和道士翻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道士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那五百文买玉的钱,我下回画符给人看风水挣回来。“ 金灿灿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道士。他坐在火堆对面低着头掰干饼碎屑,灰袍子的肩膀在火光里看着有些塌。她把眼皮合上了。 “到了京城再说。“她说完这句就翻了个身面朝树干,呼吸匀下来。 容槡坐在火堆旁边没动。他看着火苗在灰烬里慢慢缩下去,等金灿灿的呼吸彻底沉匀了,才偏头看了一眼道士。道士也靠在树干上闭了眼,桃木剑横放在膝盖上,灰袍子的衣摆铺在地上被火光照着。 容槡把火堆又添了一根柴,自己也靠上树干闭上了眼。晚风从草坡那边吹过来,把火堆的青烟吹散在夜空里。三个人各自靠着树干睡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火堆余烬上落了一层银白色。 天亮之后金灿灿把布袋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十九文。三个人蹲在草坡上看着那十九枚铜板,日光把铜板照得黄澄澄的,在地上排了短短一排。金灿灿数了两遍,确认没有数错,把铜板收进布袋里。 “从这儿到京城走快的话三天。省着花够买干粮。“金灿灿把布袋系好揣进怀里,抬头看了道士一眼。 道士坐在草坡上,桃木剑搁在膝盖上,看着金灿灿把布袋收起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层云淡风轻的东西从他脸上褪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他嘴动了好一会儿才开出一句来。 “剩下这点钱,你们路上自己用吧。我到前面镇子找个活干,画符看风水也能挣口饭吃。“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容槡蹲在旁边把地上的草屑拢了拢,没抬头。 “道长,你路上帮了我们不少忙。没有你小玉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那两张符也管用。“金灿灿从布袋里数出七枚铜板放在手心里递过去,“我们商量过了,钱分你四成。不多,但够你撑到京城。“ 第九十四章 道士低头看着金灿灿手心里那七枚铜板,日光把铜板边缘照得发亮。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他抬头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容槡。容槡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去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拿着“。 道士接过那七枚铜板,在手心里攥了攥。铜板碰在一起发出轻响,他攥了一会儿才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把桃木剑背好。 “到了京城我给人看风水挣了钱还你们。“ 金灿灿也站起来,把剩下的十二枚铜板收好。三个人上了官道继续往北走。这一天的路走得安静,没有算命的卖玉的卖药的凑上来,路边干干净净的。金灿灿走在前头,道士走在中间,容槡走在最后,三个人轮流背着那只装了干饼和水囊的布包。 第二天路过一个镇子买了几个馒头,三人在路边分着吃了。第三天过了一条河,河水涨了半尺,容槡卷了裤腿背着金灿灿蹚过去,道士自己涉水过的。第四天傍晚,京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了。 金灿灿站在官道上仰头看那座城。城墙比临县的大,比凤城县的高,墙砖是青灰色的,垛口整整齐齐排了一长溜。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但队伍排得不快,守门的兵丁站在门洞两侧,一个一个检查进城的人。 三个人走到城门口排进队伍里。金灿灿站在前头,后面是道士,再后面是容槡。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金灿灿看见前面有人被拦住了盘问了好一会儿,放进去的只有穿着齐整的。被拦在门洞外头的那几个衣裳破旧的人被兵丁挥手赶开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金灿灿往前走了两步,那兵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麻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裙摆上沾了泥点子。兵丁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后面的道士身上,灰袍子倒是干净的,但背上那把桃木剑太扎眼。他又看了看最后面的容槡,月白外衫裂了道口子,鞋子上的泥还没干透。 “干什么的?“兵丁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 金灿灿站直了:“进城的。投奔亲戚。“ 兵丁又扫了她一遍,嘴往旁边一撇:“现在京城不放流民进来。上头发了文,外头疫病闹得厉害,怕带进城。你们有路引吗?有官府文书吗?“ 金灿灿张了张嘴。路引没有,文书也没有。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凤城县衙盖了戳的登记纸递过去,兵丁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扔回来了。 “凤城县的?凤城到京城隔了六七个县呢,你这纸只管你在凤城待着,管不到京城来。“兵丁把长枪横过来一拦,“没有文书不能进。后头排着去,别挡着道。“ 金灿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了看门洞里那些衣着齐整正往里走的人,又看了看兵丁那张不耐烦的脸,把登记纸折好揣回怀里。 “我们不是流民。我们在京城有活干,有地方住。你让我们进去,文书我们后面补。“ 兵丁的长枪又顿了一下:“说了不能进。上头的命令,穿成这样的不让进。你们这打扮一看就是外地逃荒的,京城不收。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长枪往前推了半尺,枪尖离金灿灿的胸口不到一掌远。容槡从后面上来一步挡在金灿灿前面,道士也往前走了半步。兵丁看见三个人围上来,手里长枪抬高了些,冲后面喊了一声。 “来几个人!“ 门洞两侧又围上来三个兵丁,手里都提着长枪。五根枪尖对着三个人,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金灿灿看着那几根枪尖又看了看门洞里面,京城的主街就在几步远的地方,铺面的灯笼已经在点了,暮色里透出暖黄的光来。 容槡挡在她前面,肩膀绷着,手指攥着拳头垂在身侧。道士把手搭在桃木剑上但没有拔,他看着那几个兵丁,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金灿灿拉住容槡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她又看了门洞里面一眼,那暖黄的灯光隔着几步远但就是迈不进去。她把容槡拉到自己身侧,冲那几个兵丁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 三个人退出城门口,退到路边的树底下站定。金灿灿靠着树干看着那座城门,暮色里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门洞里的灯光亮了一盏又一盏。兵丁们收了枪回到原位继续检查后面的行人,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进不去。“容槡站在她旁边,看着城门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金灿灿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暮色把她的脸照成暖橙色。她把道士送的那道引天雷符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符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攥了一会儿又把符纸放回去了。 “先找个地方住。“金灿灿说,“明天再说。“ 三个人转身离开城门口,顺着城墙根往南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脚。树冠密实,地面干爽,三面有树根围成一道矮埂。金灿灿把布包放在树根底下靠上去,容槡在旁边坐下来,道士靠着另一根树根坐着。 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把城墙上头的天空染成深蓝色,城门那边还亮着,一盏盏灯笼在暮色里排成一串暖黄的珠子。金灿灿靠着树根看着那串灯光,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碰着怀里的符纸边角。 “明天穿整齐点再去。“她说。 容槡嗯了一声。道士把桃木剑靠在树根上,靠着树干闭了眼。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坐着,夜风从树冠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凉意,把城墙根底下的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城门那边最后一串灯笼也亮了,暮色沉成了夜色。京城在城门后面安安静静地卧着,隔着几道墙几道门,隔着一排兵丁和一排枪尖。金灿灿靠着树根看着那灯光,手指在符纸边缘上划了一道,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金灿灿靠着老槐树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彻底平下来了才开口。她偏头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道士,把声音放稳了。 “城门那边先不急。咱们在这儿待一晚上,看看夜里换岗的情况。明天白天换个打扮再试试,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第九十五章 容槡坐在她旁边,靠着树根把外衫拢了拢。他听完金灿灿的话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来是这样的,金灿灿说往东他往东,说往西他往西,很少问为什么。 道士没有点头。 他坐在另一根树根上,桃木剑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眼看了看京城城墙的方向,暮色里城墙的影子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城楼上的灯笼一排排亮起来了,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等不了。“道士说。 金灿灿偏头看着他。道士脸上那层平常的神色淡了,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一些。他摸着剑鞘的手指停住了,声音比白天低了两分。 “我进京有要紧的事。不能拖。明天后天都不行,今晚就得进去。“ 金灿灿靠着树干看着道士。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你今晚小心。“ 道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跟平常的笑不太一样。他把桃木剑从膝盖上拿起来背好,把布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掏出两张符纸递给金灿灿。 “这两张你们留着。我进去了会找你们。“ 金灿灿接过来收进怀里。她没有问他打算怎么进去,也没有说要跟着。她只是靠在树干上,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城楼那些灯笼光上。 夜慢慢深了。城墙根底下安静下来,远处的城门关上了,门洞里的灯光也暗了大半。老槐树的树冠把月光遮了大半,三个人坐在树根底下各靠各的,谁也没再说话。 金灿灿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呼吸放得均匀。容槡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道士坐在两根树根之间的阴影里,脊背挺着没有靠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金灿灿听见了动静。 先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道士站起来时衣摆擦过树皮的轻响。他没有穿鞋,光脚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没有动,呼吸保持着之前的节奏。容槡的肩膀也没有动,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也醒着。 两个人都没有睁眼。 金灿灿从眼皮缝隙里往外看了半寸。月光底下道士站在树根旁边,灰袍子换成了深色的短褐,桃木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他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的身影在月光里走了一段,然后贴着城墙根往北去了。那个方向有一段城墙紧挨着一片民宅,墙根底下堆了些废弃的木料和杂物。道士走到那片杂物堆前面蹲下来,拨开了几块木板。 金灿灿把眼皮彻底睁开了。她侧过头去看那个方向,月光底下道士的身影在杂物堆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旁边的容槡也睁开了眼,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根底下看着那个方向。 “他进去了。“容槡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她看着那片杂物堆的方向,木板还散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人拨开之后没有归位。城墙上那个位置有一道暗影,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墙砖在那里缺了一块,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缝隙。 两个人坐在树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城墙上没有动静传过来,那缝隙里也没有光透出来。道士大概是顺着那道缝隙摸进去了,也不知道那里面通到什么地方,是墙根底下的一条暗沟还是城砖之间的夹缝。 夜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砖和干土的气息。金灿灿靠着树干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城墙那边没有骚动没有叫喊,才重新闭上眼。 “睡吧。“她说,“明天咱们走正门。“ 容槡也闭上了眼。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着,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城墙那边的灯笼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那道暗影照得时亮时暗。 金灿灿闭着眼但没有睡。她听着城墙那边有没有异常的响动,听着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听着容槡在她旁边平匀的呼吸。她把怀里那两张新符纸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手指搭在符纸边沿上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过了很久城墙那边始终安静着。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月光照在城墙上,把垛口和箭窗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金灿灿的呼吸终于慢慢沉下去,睫毛在月光底下颤了一下就不动了。 容槡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靠着树干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心拧着没松,手指还攥着怀里的衣料。他把她肩头滑下来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然后也靠回树干闭上了眼。 月光照着城墙根底下那两个靠树睡着的人影,照着他们旁边那根空了的树根。那里原先坐着一个人,桃木剑裹着布背在身后,深色短褐在月光里融成一片暗影。他已经顺着那截城墙消失在京城里面了,不知道穿过了什么巷子什么街道,也不知道他说的“要紧的事“是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把城墙根底下的草叶子压下去又弹起来。那堆散乱的木板在月光底下还保持着原样,缝隙里的暗影黑沉沉的,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金灿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面朝树干,呼吸沉匀。容槡坐在旁边护着她那一侧,肩膀挡着夜风的方向。月光从头顶移到了城墙后面去,天边的墨蓝开始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白。 金灿灿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起来了。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冲容槡比了个“我去方便“的手势。容槡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没动,等她的脚步声往城墙方向挪了十几步远,他才把眼皮掀开。 月光底下金灿灿的背影正贴着墙根往北走,走几步停一下,侧耳听听城墙那边的动静。她走到那片杂物堆附近蹲下来,拨开两块木板探头往里看了看。容槡从树根底下站起来跟了上去,脚步放得轻。他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时候金灿灿正撅着屁股往那道墙缝里钻,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去了。 “你干什么。“容槡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第九十六章 金灿灿被他吓了一跳脑袋磕在墙砖上,嘶了一声缩回来。她偏头看见容槡蹲在身后,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那表情跟平时一样没起伏但眼睛里透着一股“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意思。 “我看看他怎么进去的。“金灿灿搓了搓磕疼的后脑勺。 “你刚才说你去方便。“ “方便完了顺路看看。“ 容槡没戳穿她。他蹲在杂物堆旁边也凑近了那道墙缝往里看了一眼,缝隙窄但够一个瘦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是黑的,不知道通到哪里。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的触感是粗糙的砖面和干透的泥土。 “咱俩一起。“容槡说。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他蹲在月光底下,月白外衫的裂口在阴影里不太明显,但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她点了一下头,把杂物堆最外面那块木板又拨开一些,侧着身子挤进了墙缝。 容槡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那道狭窄的墙缝里侧身挪着。墙缝是两片城墙之间的夹层,里面比想象中宽一些,能容一个人正常走路。头顶上方能看到一线夜空,月光从那一线里漏下来,把砖面上的灰照得发白。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墙缝开始往上斜,像是通往城墙里面某处暗室。两个人踩着砖缝之间的凹槽往上爬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半塌的拱形通道,高不过人,但够弯腰通过。通道尽头透过来一团暗光,是城里面那些灯笼的光从某种缝隙里渗进来的。 金灿灿弯腰走到通道尽头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民宅的后墙,地面是青砖铺的。她回头冲容槡比了个“到了“的手势,两个人先后从通道口钻出来,踩在了京城的地面上。 金灿灿回头看了看他们出来的地方,那道出口在一间废弃杂货铺的后墙底下,被一堆空木箱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五分钟。“金灿灿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他进来也就用了这么点时间。“ 容槡站在她旁边四下扫了一圈。窄巷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青砖地面和两侧的山墙,远处隐约有梆子声响了三下,是更夫在巡夜。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金灿灿脸上,眉心微微拧着。 “太容易了。“ “什么?“ “进来得太容易了。“容槡的声音低平的,“门口那些兵丁查那么严,墙根底下留这么一道缝,不合常理。“ 金灿灿想了想。容槡说的没错,京城戒严有疫病怕带进来,城门守得跟铁桶似的,城墙根底下却留了一道能钻进一个成年人的缝隙。除非是守城的人故意留的,或者上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地方有缝。 她蹲下来把地上那块松动的青砖掀开一条缝,对着下面的泥地轻轻叩了两下。 “土地公?京城这边的土地公?出来一下。“ 泥地里拱起一个小包,从里面钻出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头。个头跟前一个差不多大,也是只有一尺来高,但比之前那个瘦一些,头发花白没戴帽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没拄拐杖。他钻出来先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旁边的容槡,搓着手弯了弯腰。 “上仙叫我?小老儿是京城城隍庙辖下的土地,姓赵。“ 金灿灿蹲着跟他平视:“赵伯,我问你件事。城墙西北角那道夹缝,通到城外那道,是怎么回事?“ 赵土地搓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容槡的方向,容槡站在月光底下正低头看着这个从地里冒出来的小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只脚纹丝没动。赵土地把目光收回来压低了声音。 “上仙,那缝是前朝修的排水道,后来塌了一半,一直没封上。管城门的人知道这地方,但没当回事,觉得藏得偏没人发现。前两天有个道士翻进去了,我劝过他一道他不听。“ “那道士是我朋友。“ 赵土地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搓了搓手,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容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金灿灿拍了拍他头顶的灰土站起来,冲容槡说了一句“没事“。 容槡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跟那个矮老头说话。他听不见赵土地的声音,只能看见金灿灿蹲着说了几句又站起来,拍了拍那老头的头顶。那老头缩回地里去了,地面上的土包恢复平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走了。“容槡说。 “嗯。“金灿灿走回来站到他面前,“他说那缝是前朝留下的排水道,管城门的人知道但没管。道士就是从那儿翻进来的。“ 容槡的眉心还拧着没松开。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赵土地消失的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金灿灿。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窄巷里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的意思是“别担心了“。 “你什么时候能叫地的了?“容槡问。 金灿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土地公的事。她想了想怎么解释才能让他听懂,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本来就能。“ 容槡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金灿灿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京城的窄巷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长长两道,前面是个拐弯,拐过去就是京城的主街了。 拐弯的地方有一盏灯笼挂在墙角的铁钩上,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缩短了一截又拉长。金灿灿走过那盏灯笼的时候偏头看了容槡一眼,他走在月光和灯笼光交织的巷子里,侧脸的轮廓比城外看着清晰了一些。 “你刚才看见那个矮老头,没怕?“金灿灿问。 容槡步子没停:“你跟我说了没事。“ “要是我没说呢。“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灯笼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翘起来了,跟平时一样淡。 “你说了就行。“ 他转回去继续走路。金灿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响,在窄巷里一声接一声地荡着。前面巷口的光越来越亮,是主街上还没熄的灯笼和店铺门头的灯箱。京城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了,街面宽,铺面多,远处隐约有酒楼二层的灯亮着,透出暖融融的黄色光晕。 第九十七章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窄巷,站在京城主街的街口。月光和灯光交织着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京城的地面上,稳稳地落着。 窄巷里安静了一阵。 容槡靠着墙站着,把那块碎木从怀里摸出来又放回去。他看着地面上赵土地消失的那个土包,没有避开也没有凑近,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金灿灿走回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本来就能叫他。“容槡偏头看她,“他从地里钻出来你也不怕。“ 金灿灿靠着墙跟他并排站着,想了想怎么接。容槡这人向来不刨根问底,但他看见了就记住了,记在脑子里。她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能叫。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叫。“ 容槡嗯了一声,把碎木揣回怀里。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在窄巷里听得很清楚:“那个道士被关起来了。“ 金灿灿也想到了这一点。赵土地说官府的人早就盯上那截城墙的缝隙了,道士翻进去那天就被围了,几个人按着他在城墙根底下直接拖走的。关了三天,人还在京城某个地方。 “赵伯说他后来就不清楚了,不在他的地界。“金灿灿揉了揉眉心,“京城这么大,土地公各管一段,过了界就看不见了。道士被关在哪个衙门哪个牢里,得找那边的土地才能知道。“ 容槡没有接话。他站在巷口的灯光底下,月白外衫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身来正对着金灿灿,那双眼睛在灯笼光底下显得格外亮。 “让那个土地公带咱们走地底下去。“ 金灿灿愣了一下。她看着容槡站在灯光底下的侧脸,那表情是认真在说的。她没有反驳,想了想,蹲下来对着地面那个已经恢复平整的土包又叩了两下。 赵土地又从地里钻出来了,搓着手一脸为难。金灿灿蹲着跟他说了容槡的提议,赵土地那张瘦脸上的皱纹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上仙,地仙不能掺和人间的因果。我要是带你们从地底下进城,回头上面查下来,我这地仙就当到头了。“ 金灿灿蹲在他面前没起来。她没有瞪他也没有急,就那么蹲着平视着他,把手搭在膝盖上说了一句:“那道士帮过我。他被抓了我不可能不管。你带我们进城,找到他被关的地方,剩下的我们不劳烦你。“ 赵土地搓着手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容槡。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都朝着他的方向。他把搓着的手放下来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上仙你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就太不识抬举了。“赵土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回头冲两个人招了招手,“跟我来,别出声。“ 金灿灿站起来跟上。容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跟在赵土地身后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赵土地在夹道尽头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砖墙前面站住了,伸手在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墙根底下无声地开了一道口子,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走底下。“赵土地矮小的身影率先钻了进去。 金灿灿弯腰跟进去,容槡在她后面。地道比外面的巷道矮些,但不算太窄,头顶是夯实的土拱,两壁砌了旧砖。走了一段之后岔路多起来了,赵土地在前头走得熟门熟路,该往左的时候不犹豫,该往右的时候也不停。 容槡走在她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她后背以防她踩空。地道里空气潮润,脚下的土路踩实了,走起来没什么声响。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赵土地在一处拐弯停下来,头顶上方透下来一团微光,像是什么地方的地砖缝隙里漏下来的。 “上头是个废院子,离城西市集隔一条巷子。你们今晚先在这儿落脚,明天再打探那个道士的下落。“赵土地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上仙,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再往西我就不熟了,那边的土地公姓周,你们有事找他。“ 金灿灿从地道的出口探头看了看,上面果然是个荒废的小院。院墙塌了半边,地上长满齐腰的野草,正中一棵老槐树歪着长。她爬上去之后伸手拉了容槡一把,两个人站到废院子的地面上。月光从破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着满地荒草。 赵土地缩回地道里,砖块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地面恢复平整,看不出底下有路。 容槡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院墙虽然塌了但四面都有墙挡着,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地上那些野草踩了踩是实的,底下没有陷阱。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厚,枝丫粗壮。 “这儿安全。“他说。 金灿灿在院墙根底下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把布包放下来靠着墙坐了。她坐下去之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容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青砖墙坐着,月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两个人身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金灿灿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侧头看了看容槡。他坐在旁边没有睡,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那只胳膊上的棍印子已经褪成了暗青色,在月光底下看着淡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刚才让赵土地带咱们走地底下的时候,想得挺快。“金灿灿说。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稳:“道士帮过咱们。他现在被关了,咱们不能不管。“ 金灿灿靠着墙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月光在叶子的缝隙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她的目光在那些亮斑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她想起道士给他们算命时的样子,想起他送引天雷符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进京有要紧的事“时的语气。他帮她们翻过了城墙,自己被官府按住了拖走了。他不知道那截墙缝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不知道他翻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明天去找那个姓周的土地公。“金灿灿说,“问清楚道士关在哪了。“ 容槡嗯了一声。他把外衫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膝盖上,靠着墙把眼睛合上了。金灿灿在旁边也闭上了眼,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靠着墙坐着,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白。 废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街上传来了更夫打梆子的声响,笃笃笃三声,隔了一阵又笃笃笃三声。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哗啦一阵又停一阵。 金灿灿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着容槡的方向。他的呼吸已经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实。她也一样,心里搁着事睡不沉。道士被关了,明天要去打探消息,从地底下走的这条路还要走多长才能找到人。 她把那枚保命符和引天雷符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月光照在符纸上,朱砂符文泛着暗红的光。她把两枚符贴在一起叠好收回去,贴着里衣的口袋放着,然后靠着墙重新闭上眼。 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轮,夜风大了些,把院子里的草叶子压下去一片又弹起来。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慢慢地移着,从肩头移到了膝上,从膝上移到了脚边。 第九十八章 废院子里的月亮移到了树冠西边。 金灿灿靠着墙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灰白。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偏头看见容槡也醒了,坐在旁边把外衫叠好放在膝盖上。 赵土地从院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两个人招了招手。金灿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赵土地又钻回了地道。容槡跟在后面,三个人在地道里七拐八拐走了小半个时辰。中间停了两回,赵土地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动静才继续走。 第三次停的时候赵土地从一处地砖缝隙里探出头去看了看,缩回来冲两个人点了下头。 “到了。上头是城西一条僻巷,左右没有住户,白天也没人走。你们上去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市集,往西走是衙门的方向。“ 金灿灿爬上去踩到了实地上,巷子窄,两侧是灰扑扑的山墙,青砖路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容槡跟着上来,两个人在巷子里站定。赵土地从地砖缝里冒出半个身子,正要缩回去,金灿灿弯腰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赵土地被她拽住回不了头,扒着砖缝转过头来。 “上仙?“ “赵伯,别急着走。“金灿灿蹲下来跟他平视,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只空了大半的布袋抖了抖。布袋里剩的铜板撞在一起发出轻响,稀稀拉拉的。“你看,我们进京城来了,兜里就这几文钱。吃饭住店打听消息都要钱,你总不能让我们睡在巷子里饿着肚子去找人。“ 赵土地扒着砖缝的手松了一下又抓紧了。他那张瘦脸上的皱纹堆得更密了,嘴张了两回才说出话来:“上仙,我是地仙,不好拿阳间的钱……“ “你没拿,你借的。“金灿灿把布袋口撑开递到他面前,“等我升了职回了天宫,你在京城这边的供奉我给你翻倍。“ 赵土地看着那只撑开的布袋口,又看了看金灿灿蹲在面前的脸。晨光从巷口漫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弯着眼睛翘着嘴角。赵土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布袋来。布袋比金灿灿那只小一圈,但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他把布袋递到她手里,手指还在袋子边缘攥了一下才松。 “上仙记得你说的供奉翻倍。“ 金灿灿接过那只布袋掂了掂,分量不轻。她把布袋系好收进怀里,冲赵土地又笑了一下:“忘不了。赵伯往后在京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的就说一声。“ 赵土地缩回地里去了,那块地砖严丝合缝地落了回去。巷子里只剩金灿灿和容槡两个人,晨光越来越亮,把青砖墙面的苔藓照出湿润的绿色来。 容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她收进怀里的那只小布袋,又抬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他说了一句:“他给了你多少?“ 金灿灿把布袋又掏出来解开系绳看了一眼,里面是碎银和几枚大钱,粗略估了一下够三个人吃一个月的。她系好袋子收回去,拍了拍胸口的衣料。 “够咱们撑一阵子了。“她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容槡,“先去吃顿热乎的。吃完再说道士的事。“ 容槡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晨光里的京城街道敞亮,铺子开了大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粥的摊子前排了五六个人。金灿灿在一家面摊前面坐下来,要了两碗汤面,加了两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吸了一口面汤,烫得眯了一下眼。 容槡坐在对面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两个人坐在晨光里对着一碗热面慢慢吃,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密了,各种叫卖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巷子里的安静彻底冲散了。 金灿灿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放下碗看着对面的容槡。他也放下了筷子,碗里干干净净的。她掏出那只布袋数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结了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去找那个姓周的土地公。“ 面摊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金灿灿把容槡拉到树底下,把那袋碎银塞进他手里。 “你收着。“ 容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系绳看了一眼又系紧了。他抬头看着金灿灿,眉心微拧着:“这是那个土地公给的。“ “嗯。“ “你刚才说升职了供奉翻倍。你还没升职吧。“ 金灿灿靠着柳树站着,冲他摆了一下手:“早晚的事。他信我升职翻倍才给的,你拿着花就行。“ 容槡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没有收进怀里。他看着她,日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认真的:“你拿什么保证不会折寿?“ 金灿灿靠着树干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一样,弯着眼睛翘着嘴角。她伸手拍了拍他攥着布袋的手背,力道不大但结实。 “你放心吧。天底下没有人敢折我的寿。“ 容槡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日光正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那点亮光映得清清楚楚。他攥着布袋的手指松了一下,把布袋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放着。那地方跟他放碎木的口袋隔着两层布料,两个东西隔着衣裳贴着他胸前。 “你要是折寿了,“容槡说,“我找那个土地公算账。“ 金灿灿笑了一声,从柳树底下走出来往街面上走。容槡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巷子中段有一家客栈,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木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掉了大半。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金灿灿要了两间房。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容槡,那目光在容槡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金灿灿身上。他没多问,递了两把钥匙过来。 “后院天字号和地字号。吃饭在前堂,卯时到酉时。“ 金灿灿接过钥匙,一间给了容槡。后院不大,两间房挨着,天字号在东边,地字号在西边。金灿灿把布包搁在地字号的床上,在屋里站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洗脸架,窗户朝北开,推开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山墙。她把窗户合上,出门去了容槡那间。 第九十九章 容槡正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坐在桌边把布袋里的碎银倒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了。金灿灿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手搭在桌面上。 “我去市集那边转转,打听孟玉的事。你在客栈待着,饿了前堂有饭。“ 容槡把布袋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她说:“我跟你一块去。“ “你刚安顿下来,歇歇。我去去就回。“ 容槡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一下头。他坐下来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金灿灿出了门,从后院的月洞门穿出去上了街。 京城西市的街面比城外大得多。铺面一家挨一家,布庄粮铺杂货店酒楼茶馆,招牌在日光底下一排排的。金灿灿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要了碗茶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喝。 她端着碗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孟玉是跟人私奔出来的,不可能住在热闹正街上。她得住偏巷,得住那种不起眼的小院子,出门采买才往人多的地方走。金灿灿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完了,站起来沿着主街两侧的巷子一条一条转过去。 她转了三条巷子,在一家杂货铺门口蹲下来跟老板娘搭话,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年轻姑娘,鹅黄衫子或者藕荷色衣裳的。老板娘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又问了两个摆摊的,都没见过。 正打算去更远的巷子转一转的时候,街口忽然一阵骚动。金灿灿侧头看过去,几个穿皂衣的差役从街口拐进来,手里拿着簿子,挨家挨户地进门又出来。她认出那身衣裳了,是巡街的衙役,在查住户。 她侧身闪进旁边一条窄巷,靠着墙站着往外看了一眼。那几个衙役已经进了她刚才喝茶那家茶馆,掌柜陪着笑把簿子翻出来给他们看。衙役翻了翻,又去隔壁布庄了。 金灿灿贴着巷子走回客栈的方向。一路上她看见不止一队衙役在查,有的进客栈有的进民宅,手里都拿着簿子在问。客栈门口也停了两个衙役,正站在柜台前面翻掌柜的住客登记。 她放慢了脚步从客栈侧面绕到后院墙根底下站着,隔着墙听见前堂掌柜跟衙役说话的声音。 “……就两个外地的,昨天下午住进来的,一男一女。女的登记了,男的没登……“ “没登?把他叫出来。“ 金灿灿贴着墙根站着没动。她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凤城县衙的登记纸,纸还在。容槡没在凤城县登过记,他只有那张从庙里带出来的旧户籍纸,盖的是原来村子的戳,离京城十万八千里。 她听见前堂掌柜的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接着是敲门的声音。容槡那间天字号的门被敲响了。 金灿灿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拐过月洞门进了后院,正好看见容槡站在天字号门口,两个衙役站在廊下看着他。她快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把手里的登记纸递了过去。 “官爷,他的登记在我这儿呢。昨天我们住店的时候一起登的,掌柜的忘了记了。“ 衙役接过登记纸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金灿灿和容槡。金灿灿站在容槡旁边,脸上带着笑,呼吸压得平。衙役把纸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官印,又还给她。 “凤城县的?跑京城来干什么?“ 金灿灿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投奔亲戚,顺便做生意。“ 衙役又看了容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了。他把簿子合上揣回腰间,冲身后另一个衙役摆了一下手:“走了,下一家。“ 两个衙役出了后院,脚步声穿过前堂出了客栈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舒了一口气,冲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算他的账去了。 金灿灿站在容槡屋门口,她看着那两个衙役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才把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容槡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有放下的碎木。 “差点被查着。“金灿灿说。 容槡把碎木放回桌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刚才去哪了?“ “市集那边转了转,还没打听到孟玉的事。“金灿灿迈进他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几张纸放在桌面上,“京城查得严,咱俩都得有登记纸才行。明天我去衙门给你补一张。“ 容槡在她对面坐下来,那袋碎银搁在桌角被日光晒着。他的目光从碎银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说:“你今天先歇着。明天我跟你一块去补登。“ 金灿灿嗯了一声,把桌上的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偏头看了一眼容槡,他坐在桌边日光里,袖口的裂口被日光照着线头翘着。她想说什么,看了看窗外渐晚的天色,说出来的话换了一句。 “晚饭在前堂吃。天字号的饭钱我一块结了。“ 容槡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点了点头。金灿灿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带上。她走进地字号屋里合上门,在床沿坐下来。窗外的日光变成了暮色,把对面山墙上的爬山虎照成暗红色。她把那两枚符从怀里摸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又摸了摸那只小布袋里的碎银,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打算。 补登记纸,打探孟玉的下落,查道士被关在哪。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拖。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屋里染成灰蓝,她靠着床头坐着,闭上眼。隔壁天字号那边传来容槡走动的声响,响了一阵安静了,然后是他出门往前堂去的脚步声。金灿灿睁眼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又闭上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栈前堂亮起灯来,暖黄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金灿灿在那道灯光里躺着,等着明天天亮。 金灿灿刚躺下不到一炷香,前堂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两枚符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只小布袋里剩下的碎银。外面的动静听着不像寻常住店客人,步子硬,说话声粗,中间夹着簿子翻页的声响。她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前堂那边灯亮堂堂的,两个穿皂衣的衙役站在柜台前面翻着掌柜的住客簿子。 第一百章 她缩回头把门带上。隔壁天字号的门也开了条缝,容槡从门缝里看她一眼,她冲他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他轻轻把门合上了。 金灿灿站在地字号门口听着前堂的动静。衙役的声音传过来,在问今天有没有新的住客住进来,掌柜的说没有,这几天就之前那两位。衙役又问那两位在不在,掌柜的说在。脚步声往后院方向来了。 金灿灿往后退了两步,她转身要往屋后窗户那走,手刚碰到窗框,前堂传来店小二的声音。那小二端着一托盘茶盏从廊下拐过来,正好看见金灿灿站在地字号门口,脸上一喜就凑过来了。 “姑娘你还没歇着呢?正好正好,前堂那边新来了一壶好茶,掌柜说给后院住客都送一盏。“ 金灿灿的脚停在窗框旁边。店小二已经把茶盏从托盘上端下来递到她手里,笑呵呵的站在她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嘴里还在说着:“姑娘你们是头一回来京城吧?京城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明儿你们上东市那边转转,那边的糖炒栗子可香了,我老家就是东市的……“ 金灿灿端着茶盏站在门口,余光看见那两个衙役已经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皂衣在廊下的灯影里晃了晃,为首那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宽,手里拿着簿子,目光从廊下几间屋门上扫过来。 店小二还在说话,金灿灿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的手指握着茶盏边沿微微收紧,茶盏里的水在晃。店小二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两个衙役,嘴里的“糖炒栗子“话头卡了一瞬又续上了,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 “……明儿我带你上东市逛逛也行,那家炒栗子的老板我熟。“ 衙役走过来了,手里的簿子翻开了一页。为首那人先看了店小二一眼,又看了金灿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开口说话的声音跟之前比没有更严厉也没有更客气,平平的例行公事的语气。 “这位姑娘,住店登记的册子拿来看看。“ 金灿灿端着茶盏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心在冒汗,但面上没显,她冲着衙役笑了一下说:“官爷,我不是住客。我是店小二的表妹,来京城投奔他的,暂住几天。“ 店小二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但他反应快,脸上那愣神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副“没错“的表情。他往前迈了半步跟金灿灿并排站着,冲衙役赔了个笑脸:“官爷,是我表妹没错。她从南边来的,家里遭了水灾,来京城找我借住。我就让她在后院歇两天,没让她住店。“ 衙役看了看店小二又看了看金灿灿。金灿灿端着茶盏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第一次被官差问话的乡下姑娘该有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拘谨的笑,目光不躲不闪。衙役把簿子合上了,冲店小二说了一句:“借住也得登记。明天让她去衙门补一张暂住纸。“ 店小二连连点头:“哎哎,明天就去明天就去。“ 衙役往后看了一眼另一个同伴,冲后院廊下那排屋门扫了一圈:“那还有一个男的呢?天字号的住客,登记了吗?“ 金灿灿端着茶盏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往前又蹭了半步,用那种压低但刚好能让衙役听见的声量说了一句:“那是我表妹的相好,也是从南边来的。明天一块儿去补登,一块儿去。“ 衙役看了店小二一眼,那目光里带了一层说不上来的审视但没深究。他把簿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后院门口走了,另一个衙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走远了,前堂传来掌柜跟他们客套的道别声,然后门板响了一声,脚步声彻底远了。 金灿灿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站着没有动,等前堂彻底安静下来了才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窗台上。她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留了一圈湿印子,她用衣摆擦了擦手心。 店小二站在旁边还在赔着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表妹的相好“那个角色切换回来了。他看着金灿灿放下茶盏擦手的样子,搓了搓手问了一句:“姑娘,刚才那事儿——“ 金灿灿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数了五枚放在窗台上茶盏旁边。铜板磕在瓷面上发出轻响,店小二的目光落在铜板上,嘴里的半句话咽回去了。 “多谢你帮忙圆场。“金灿灿说,“明儿的糖炒栗子我自己买。“ 店小二把铜板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他冲金灿灿点了一下头:“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就说,我在这客栈做了六年了,衙门的人我熟。“ 他端着茶盘回前堂去了,托盘上的茶盏少了一盏,大概是新沏的茶搁在了哪个住客的窗台上。金灿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走到天字号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容槡站在门内,手里攥着那块碎木,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多出来什么伤口后才松了攥着碎木的手指。 “打发走了。“金灿灿靠着门框站着,声音压低了,“明天得去衙门补两张暂住纸。你的我的都补。“ 容槡让开门口让她进来。金灿灿进了屋在桌边坐下,靠着椅背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着容槡站在桌对面,手里那块碎木放在了桌角,跟那袋碎银并排放着。 “刚才差一点就被查着了。“金灿灿说,“店小二帮了忙,说他是我表哥,你是相好。“ 容槡站在桌边看着她:“相好。“ 金灿灿点了下头:“临时编的。不这么说他们不信。“ 容槡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有接这句话,把手边那袋碎银往她面前推了推。日光灯下他垂着眼皮坐着,把那块碎木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明天我去补登。你在客栈歇着。“ 金灿灿刚要说什么,容槡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影里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那个眼神看了她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说的话不高但稳。 “你今天跑了一天了。明天衙门的事我去办。“ 第一百零一章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灯影里他那张脸被笼在暖黄的灯光下,嘴角抿着但抿得不紧,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碎银和碎木并排放着,隔着两寸的距离。 “行。“她说,“明天你办登记,我打听道士的事。“ 两个人对面坐着,灯影在桌面上晃了晃,隔壁前堂传来店小二收拾桌椅的响动和掌柜拨算盘的声音。金灿灿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见容槡还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块东西之间,像是看着它们之间的空隙出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影里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暖黄的光边,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金灿灿说。 容槡点了下头。 金灿灿出了天字号回到地字号关好门。她把茶盏从窗台上端进来,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解开外衫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 窗外的夜色沉了,前堂的灯灭了,廊下的灯笼也熄了大半。隔壁天字号传来容槡躺下的声响,床板响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金灿灿也躺下来合上眼,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补登记纸,打探孟玉的下落,查道士关在哪。三件事挤在一天里,她得安排清楚了。但先睡觉。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和夜风穿过瓦檐的声响,呼吸慢慢沉下去。 金灿灿在地字号躺了不到一刻钟,前堂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动静比刚才大。她翻身坐起来贴着门板听,外面廊下有人在跑,脚步急,直奔天字号的方向。她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衙役从天字号门口退出来,手里簿子合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在后面的那个还冲天字号里面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叨扰了“,转身就走了。 金灿灿靠着地字号的门框站着,看着那两个衙役穿过月洞门走远了。她等了片刻确认人走了才快步走到天字号门口,推开门。容槡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凤城县登记纸,脸上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他们走了。“金灿灿走进来把门带上。 容槡嗯了一声,把登记纸折好放回桌上。他抬眼看了金灿灿一眼,说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们进来查登记纸。我说找不到了,他们让我现写一张。写完看了看就还给我了。“ 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桌面上那张登记纸。墨迹还是新的,字迹工整,内容跟之前那张差不多,但他明明没有去衙门补登过。她拿起来看了看纸面,官印盖在上面,红艳艳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谁给你写的?“ 容槡从桌角拿过来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是一只巴掌大的铜印,印面刻着官府的花纹,边角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朱砂。金灿灿拿起那只铜印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土地公?“ “姓周的那个。“容槡把铜印收进布袋里,“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他就从墙缝里钻出来了。给了我一张纸和这印子,让我现写现盖。“ 金灿灿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只布袋。铜印收进去了,袋口系着,跟碎银布袋并排放着。她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周土地这一手来得正好,登记纸有了,官印有了,明天不用跑衙门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周土地帮得这么顺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人呢?“ “走了。说有事去城隍庙一趟,过两天回来。“容槡看着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的表情,把她脸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读了一遍,又说了一句,“他帮了忙。该还的人情要还。“ 金灿灿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掌心大的玉牌,成色不算顶好但质地温润,正面刻了一个“金“字,背面是云纹。她把玉牌推到桌角那只布袋旁边。 “等周土地回来你把这块牌子给他。拿这个去城西城隍庙换东西,那边的庙祝认得这牌子。“ 容槡看了看那块玉牌,没有伸手拿。他抬眼看了金灿灿一下,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你随身带着这东西?“ “一直带着。关键时候能用上。“ 容槡把玉牌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了。他问了句:“你拿这个还他人情。“ “嗯。他帮了忙,不能让人白跑。这牌子他拿去能换好处,比我欠他一句谢谢实在。“ 容槡把玉牌收进布袋里,跟铜印放在一起。他系好袋口靠着椅背坐着,两个人在桌边对坐,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油灯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登记纸的事解决了。道士的事还要打听。“金灿灿把话题扯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京城这么大,咱俩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天天往外跑。得找个正经营生先落脚。“ 容槡看着她。他坐在灯影里听她说话,没打断。 金灿灿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出去转转,看街上有没有贴告示招人。你留在客栈把那张画谱看了,多画几张备着。“ 容槡点了下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画谱和笔收进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金灿灿也站起来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布袋。玉牌收在里面,铜印收在里面,两样东西隔着布料叠在一起。 她出了天字号把门带上,回到地字号关好门躺下来。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把对面山墙上爬着的藤蔓照出清晰的轮廓。她闭着眼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金灿灿起来的时候容槡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翻那本画谱,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纸面上的墨线照得清清楚楚。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了看画谱上那幅竹石的构图。 “上面招人的告示贴了不少。“金灿灿说,“卖力气的不合适,看铺子的嫌咱俩面生。但有一样——永安侯府在招下人。缺个管账的,一个月二两银子。“ 第一百零二章 容槡把画谱合上抬头看她。日光把他眼底的颜色照成浅褐,他想了想问了句:“管账的?“ “我看了告示,上面写要识字的,会算数的。你识字,我也会。咱俩去试试,能进一个就先住下来。“ 容槡站起来,把画谱放回屋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他整了整衣领,衣裳虽然旧但干净,裂口被他昨晚缝了,针脚歪歪扭扭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永安侯府的方向走。京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日光把路面晒得发暖。金灿灿走在前面,容槡跟在旁边,拐过两条街之后看见一座灰墙青瓦的大宅子,门楣上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永安侯府“四个字。门口蹲了两只石狮子,门房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卷告示。 金灿灿走过去,门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容槡,把手里的告示展开问了句:“来应管账的?“ “对,两个人。“ 门房又打量了他们一眼:“侯府招人要看底细。你们有户籍纸吗?官府盖过印的那种。“ 金灿灿从容槡怀里摸出那张新写的登记纸递过去。门房接过来看了看官印又看了看名字,点了点头把纸还给她。 “进去吧。后院有人等着。“ 侯府后院的偏厅不大,窗前放了一张书案,案上搁着茶盏和两碟点心。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永安侯夫人年纪四十出头,眉目温和,看人的时候目光不紧不慢的。她把书卷放下来,打量了金灿灿和容槡两眼,先对金灿灿笑了一下。 “你会算账?“ “会。“金灿灿站在书案前面应了一声。 侯夫人又问了几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开一页,推过来让金灿灿看。金灿灿扫了一眼,把上面那几笔出入账口算了一遍,报了个数。侯夫人点了点头,合上账册放回抽屉里。 她又看向容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她看了他站着的姿势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口问了一句:“你识字?念过书?“ 容槡点了下头:“念过几年。“ 侯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站了片刻。她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在金灿灿和容槡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想好了措辞才说的。 “侯府缺个管账的,也缺个陪小侯爷读书的伴读。小侯爷今年十六,功课不上心,先生换了好几个。我看你模样周正,话也不多,倒合适陪他读书。“ 金灿灿站在书案前面,听到“伴读“两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陪小侯爷读书就是住在侯府里,跟着小侯爷的作息走,跟她的差事不在一起。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侯夫人看见了他那个动作,又看了看金灿灿,脸上的笑意多了一层。她坐回书案后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管账的在府里走动多,跟伴读不在一个院子。但都在侯府里,隔着一道月洞门。“ 金灿灿听出来了。侯夫人在给她递话,管账和伴读都在侯府里住着,隔得不远。 “行。“金灿灿先应了管账的活儿,又偏头看了容槡一眼,那目光是催他答话的。 容槡站在书案前面,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稳:“伴读的活儿要做什么?“ “陪小侯爷读书写字,提醒他背书,看着他别偷懒。你识字会画,正好教他些文墨功夫。“侯夫人把茶盏放下来,看了看容槡又看了看金灿灿,“你们两个都能留下。管账的月钱二两,伴读的月钱二两。府里管吃住,每月休沐两天。“ 金灿灿心里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月四两银子,住在侯府里吃喝不花钱,这比在外头飘着强太多了。她正要点头,看见容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弧度金灿灿认得。 “侯夫人,“容槡开口了,“伴读的差事有没有别的说法?“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什么说法?“ “我是良民。以后要考科举的。伴读的差事要是有什么限制,我得提前知道。“ 金灿灿站在旁边听着容槡说这话,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她说的是“要考科举的“,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真的一样。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了考科举的念头,但他在侯夫人面前把这话说出来了,以后就得当真。 侯夫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的意思,就是平平地放在那儿给她看。她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分。 “这个你放心。侯府的伴读不是奴籍,做完差事想走随时可以走,不影响考功名。“ 容槡的手松开了。他站在书案前面微微弯了一下腰:“那这个差事我接了。“ 侯夫人让人带他们去办入住的手续,一间在前院东侧,靠近账房。一间在后院西侧挨着小侯爷的书房。两间屋子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条穿廊,走快了两盏茶的工夫就能到。 金灿灿被领到前院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日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搁了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她把布包放在床上,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容槡被领着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了。他走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他转回去跟着领路的丫鬟走了。 金灿灿退回屋里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符纸还在,那只小布袋还在。她坐在日光里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树影晃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往账房那边去了。 侯府的账房在东跨院,屋子比她的住处还小些。桌上堆着几摞旧账册,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成卷的票据。金灿灿坐下来翻了翻账册,把今年的收支捋了一遍。侯府的账目不算复杂,田产铺子的进项和府里的开销条目都清楚。她花了一个下午把乱的那部分归拢齐了,又把错漏的几笔挑出来标在旁边。 第一百零三章 管事的来看了她整理好的账目,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金灿灿收拾了东西回自己屋,路过月洞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后院西侧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大概是宋君亿,站着的那道影子瘦高,正在弯腰看桌上铺开的书册。 金灿灿收回目光走回前院。她进了屋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窗外天彻底黑了,侯府各处点了灯,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格一格暖黄的亮斑。她靠着椅背坐着,想着今天的事,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管账的活儿她能应付,容槡的伴读差事也定下来了。永安侯夫人好说话,良民身份没受影响。她在屋里坐着,听着前院那边偶尔传过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壁有人走动,是住在前院的另一个账房先生。 隔壁天字号那边容槡正站在书案旁边看宋君亿写字。小侯爷十六岁,个子跟容槡差不多高,但肩膀窄一些,坐在椅子上腿翘着,笔尖在纸上戳着。他写完一个字抬头看了容槡一眼,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画过画?我娘说你画得不错。“ “会一点。“ 宋君亿把桌上那张写废了的纸揉成团扔在一边,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空白宣纸铺开,把笔递到容槡面前。容槡接过来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了几笔。一竿竹子的轮廓从笔尖下冒出来,然后是第二竿第三竿,竹叶寥寥几笔勾出了形态。 宋君亿趴在桌边看着那幅竹石图,看了一会儿把笔从容槡手里接过来,按着他落笔的位置描了一根竹竿。歪了,但比他自己之前写的字齐整不少。他抬头冲容槡笑了一下。 “你比前面那几个先生强。他们光让我抄书,从来不画。“ 容槡把笔放回笔架上,退后半步站定。他看着宋君亿趴在桌上照着那幅竹石图描第二根竹竿的样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窄窄的一道白。 他想起来金灿灿今天在偏厅里站在他旁边等他答话的时候那个目光。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那一眼的意思是“答应下来“。他应了。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宋君亿描完了三根竹竿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内院走了。容槡把桌上的纸笔收好,吹了灯出了书房。 他站在后院廊下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门那边黑着,前院的灯已经灭了,金灿灿那屋的窗纸上没有光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推开门的时候桌上一盏油灯亮着,旁边搁了一碟点心和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明天见“。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怀里,跟那块碎木放在一起。 金灿灿在侯府待了七天,把侯夫人哄得妥妥帖帖。 她不是刻意奉承,只是账目做得清楚,府里该省的钱省了,该花的地方也没耽误。侯夫人翻了两次账册,心里有了数,让人送了一匹绢一盒首饰到她屋里去。金灿灿把绢叠好收进柜子,首饰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一对银镯子,成色不错。她把镯子放进布袋里,跟碎银放在一处。 过了两天侯夫人又打赏了她一锭银子,说她账目做得利落。金灿灿接过银子掂了掂,五两。她当晚拿了这银子去街上书铺买了一摞书,写字的笔和墨也备了几份,趁容槡下值的时候送到他屋里去了。 容槡刚把宋君亿送回内院,推开自己屋门看见桌上摞了一叠新书。他走过去翻了两本,又看见旁边搁着的笔墨,笔是新笔,笔杆上还带着竹子的青皮没刮干净。金灿灿坐在桌边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见他进来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侯夫人赏的,我用不着,给你买书了。“ 容槡看着桌上那摞书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纸面崭新,墨字印得清楚。他把书一本一本拿起来看了书名又放回去,在桌边坐下来。 “这么多书要不少钱。“ “不到一两银子。买给你的你就看。“ 容槡看着她。她坐在桌边喝茶的姿势很随意,靠着椅背翘着腿,杯沿抵着下唇。她说话的语气也随意,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他把书摞好放在床头靠墙的地方,又回来坐下。 “多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金灿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完的书别堆着,该写批注写批注,该背书背书。“ 她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只剩容槡一个人和桌上那摞新书。他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开,纸页还有新印的墨香。他看了几行又合上,把书放回原位。 日子过了几天没什么特别的波澜。金灿灿每天早上起床去账房对账,容槡陪宋君亿在书房里读书画画。宋君亿不讨厌容槡,因为他画画的时候容槡不催他背书,等他把画画完了才说一句“该背了“。宋君亿背得磕磕绊绊,容槡也不发火,就坐在旁边等着他磕完再说下一句。 第五天傍晚的时候出了事。前院管事的急匆匆进了账房,把正在理账的金灿灿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她听完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出了账房往侯夫人的院子走。 侯夫人已经在穿堂里等着了,手里攥着帕子,脸色不太好看。她看见金灿灿过来了,把她拉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君亿带着容槡出去吃花酒了,在春香楼跟人打起来了。“ 金灿灿站在穿堂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着:“夫人别急,我陪您去看看。“ 两个人带着两个丫鬟出了侯府往春香楼去。春香楼在东街,三层楼,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这会子还没入夜灯已经亮起来了。门口围了一圈人,楼里面传出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吵嚷声。 侯夫人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金灿灿扶着她从人群里挤进去。大堂里一张桌子翻了,茶壶碎了一地,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正围着另一个人吵。宋君亿站在人群中间,衣领歪了,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筷子,脸色涨红。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年轻人,嘴角破了皮在渗血。 第一百零四章 容槡站在宋君亿旁边,一只手拦着宋君亿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半步,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袖口沾了茶汤,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但整个人看着没受伤。 “你们别走!打了人就想跑?“绿袍年轻人指着宋君亿冲他身后那几个同伴嚷嚷。 宋君亿往前冲了一步又被容槡拉回来了。他冲着绿袍喊了一句:“你先动的手!你骂牡丹我凭什么不能管?“ 金灿灿站在大堂边缘,听到“牡丹“两个字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她偏头往大堂另一侧看了一眼。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姑娘,头发挽着,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脸上还带着妆,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了。那姑娘站在楼梯口的暗影里,团扇遮了小半张脸,但金灿灿认出来了——孟玉。 她站在楼梯口,脸被团扇遮了半边,但露出来的眉眼和下颌的轮廓跟金灿灿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瘦了些,气色也不如在霖城的时候好,但她站在那儿的样子确实是在春香楼里待了一段时间了。改了名字叫牡丹,卖艺不卖身,在花楼里被人争来争去,惹出了今天这场架。 金灿灿站在大堂里看着她,孟玉也在看着大堂里的乱局。她的目光从那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身上扫到宋君亿和容槡身上,在容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有认出金灿灿,后者站在人群里被前面的看客挡住了半边身子。 侯夫人已经在喊宋君亿的名字了。宋君亿被他娘叫了一声,攥着半截筷子的手松了,脸上的涨红褪了一些。容槡松开了拦着他的手,退后了半步站到宋君亿身后。侯夫人上前拉住自己儿子的胳膊往外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容槡一眼,那个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别的。 金灿灿没有立刻跟出去。她站在大堂边缘,看着孟玉从楼梯口转身往上走了,红裙的裙摆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她把目光收回来,穿过人群走到容槡面前站定。 容槡还站在翻倒的桌子旁边,袖口沾了茶汤,头发散了几缕,他看见金灿灿走到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他开口解释的时候声音不高:“人不是他打的。是对方先动手,宋少爷上去拦了。“ “你拦了吗?“ “拦了。“ 金灿灿看着他那张在春香楼红灯笼光底下被照得明暗交错的脸,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她伸手把他袖口那片沾湿了的布料理了理,收回来垂在身侧。 “侯夫人那边我去说。你先回府换件衣裳。“ 容槡点了下头,从她身侧走出了春香楼。他的身影在门口灯笼光里晃了一下就融进了街上的暮色里。金灿灿站在大堂里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孟玉已经上了楼,那扇雕花的门关着透出暖黄的灯影来。 她转身出了春香楼往侯府的方向走。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把她走路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斜长的一道。 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翻着今天的事——宋君亿为了孟玉跟人动了手,容槡也在场,孟玉在春香楼里改了名目叫“牡丹“。阴差阳错的,容槡的命定之人在花楼里出现了,跟宋君亿搅在了一起。 她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步子放慢了。门房开了侧门让她进去,她穿过前院回自己屋的路上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容槡那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他弯腰整理衣物的影子。她站了几息,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关上门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孟玉在春香楼,宋君亿为她动了手,侯夫人知道了,容槡也被牵连进去了。她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把屋里照亮了,她把那两枚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窗外侯府各处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前院安静下来。金灿灿坐在灯下等着天亮,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侯夫人那边要解释清楚,宋君亿那边要稳住,容槡那边也要问清楚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灯油燃了小半盏,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她看着那道白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 侯夫人把宋君亿拎回府里关进书房之后,转身就出了门。 金灿灿以为她只是去把儿子捞出来就算了,没想到侯夫人走出府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还快了几分,方向还是往东街去的。金灿灿跟在后面,看着侯夫人坐进轿子里吩咐了一句“去春香楼“,轿夫抬起来就走。她小跑着跟上去,在轿子旁边走着,心里把侯夫人的意图盘了一圈。 侯夫人要见牡丹。 春香楼门口的老鸨看见侯府的轿子停在门口,脸上的笑堆了满脸迎出来,嘴里说着“侯夫人大驾光临“的客气话。侯夫人下轿站在门口没进去,冲老鸨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那个叫牡丹的姑娘。“ 老鸨脸上的笑没断但僵了一瞬,搓着手往门槛里让:“夫人,牡丹姑娘这会儿正歇着呢,要不您改日……“ 侯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老鸨,没说话,那个目光在灯笼光底下显得格外冷。老鸨被她看了两息,嘴里的话头就软了,侧着身让开了门:“夫人这边请,后门清净。“ 侯夫人领着金灿灿从春香楼后门进去,上了二楼。走廊窄,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尽头一扇门上挂了块小木牌,写着“牡丹“两个字。老鸨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屋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摆了一只花瓶插了几枝干花,窗台上搁着一把琵琶。孟玉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手里还在编着一根穗子,听见门响抬了头。她看见侯夫人先是一愣,目光从侯夫人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金灿灿脸上,整个人就定住了。手里的穗子滑了一下掉在膝盖上,她没去捡。 金灿灿站在侯夫人身后,目光跟孟玉对上的时候也顿了一瞬。她在路上想过侯夫人要见孟玉,但她没想过孟玉会以这副模样坐在她面前。 红裙换了一身淡粉的衣裳,头发挽着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的妆容比之前在楼下看见的淡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第一百零五章 金灿灿的表情在那一瞬动了动,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侯夫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金灿灿的嘴唇动了动,把那句“我认识她“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压得平:“没事。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不习惯。“ 侯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了。金灿灿站在她身后,感觉到孟玉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她。 侯夫人走到桌边坐下,孟玉这才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站起来福了福身:“夫人。“ 侯夫人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先打量了孟玉一圈,目光从她脸上看到手上的穗子又看到窗台上的琵琶,最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今天在楼下闹事是因你而起。我儿子为了你跟人动手,你不知道?“ 孟玉站在桌边,手里的穗子已经掉在地上了她没捡。她攥着衣摆边沿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在楼下的时候轻了些:“夫人,我不知道宋少爷会跟人打起来。我只是跟往常一样弹了几首曲子,客人们为了点曲的事吵了几句。宋少爷替我拦了一下。“ 侯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指责,就那么看了孟玉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半……半年。“ 侯夫人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金灿灿还站在原地,目光正落在孟玉脸上没收回来。侯夫人开口说了句“走了“,金灿灿才把目光收回来,跟在侯夫人身后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金灿灿走在侯夫人后面半级台阶的位置,听见侯夫人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认识她?“ 金灿灿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瞬又恢复了:“不认识。“ 侯夫人没再问。两个人出了春香楼后门回到轿子旁边,侯夫人上了轿,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金灿灿跟着轿子往回走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她把外衫拢了拢,脑子里翻着刚才孟玉看她的那个眼神。孟玉看见她的时候那一下是真的愣住了,愣住了之后她也没有喊她也没有问,就那么攥着衣摆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回了侯府金灿灿进了自己屋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灯没点,黑暗中她听见前院那边侯夫人跟丫鬟说话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听不清内容。 她摸黑走到桌边坐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她坐在那道白旁边的暗影里,把今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孟玉在春香楼改了名字叫牡丹,卖艺不卖身,宋君亿为了她在楼下跟人动手,侯夫人去见了孟玉但没有把她撵出去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侯夫人对孟玉的态度比金灿灿想象中好。一个花楼里的姑娘惹了自己儿子跟人打架,换了别家的夫人早就让人把她轰出京城了。侯夫人坐在那屋里跟孟玉说了几句话,看了她几眼,站起来就走了。那个看人的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轻贱,跟侯夫人看账房先生看丫鬟看府里所有人的目光差不多。 金灿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点了。火苗蹿起来把屋子照亮的瞬间,她看见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只小布包。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和一张叠好的纸条。簪子是孟玉头上戴的那支,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明日午时后巷槐树下“。 金灿灿把簪子和纸条收好放进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遮进去,她闭着眼睡了过去。明天午时,后巷槐树下,她要赴孟玉的约。 第二天午时金灿灿从侯府后门出去,拐进巷子。巷口那棵槐树叶子密实,日光照在树冠上落了一地碎影。孟玉已经站在树底下了,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戴首饰。 金灿灿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隔着槐树荫站着,巷子里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孟玉先开口的:“你昨天怎么在侯府夫人身边?“ “我在侯府做事。管账的。“ 孟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想问什么又换了个问题:“你来京城多久了?“ “半个月。“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日光照在巷子地面上把青砖晒得发烫,金灿灿靠上树干站着,孟玉站在她对面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你跟他……那个后生,他也来京城了?“ “来了。在侯府陪小侯爷读书。“ 孟玉把攥皱的帕子展开又叠好,她的目光从金灿灿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昨天的事不是我想的。那几个人点曲闹起来了,我拦不住。宋少爷自己冲出来替我挡的。“ 金灿灿靠着树干看着她没有说话。孟玉在花楼待了半年,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滑一些,话里有缝,缝里有没说完的东西。但她站在槐树底下攥着帕子的样子跟以前在霖城的时候有些像,紧张了就把手边的布料攥皱了。 “侯夫人那边我会去说的。“金灿灿说,“你往后在春香楼,避开宋少爷就行。“ 孟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巷口传来脚步声。金灿灿偏头看过去,侯夫人从巷口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丫鬟,一个人来的。她穿了件寻常的青色褙子,头发梳得齐整,走过来站在槐树荫里,先是看了金灿灿一眼,又看向孟玉。 “你们认识?“ 孟玉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冲侯夫人福了福身,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跟金灿灿说话时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客套还是别的:“夫人,我认识金姑娘。以前在老家见过几面,不算熟。“ 第一百零六章 金灿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侯夫人的脸又看了看孟玉的脸,把那只帕子攥皱了再展开的样子,把侯夫人探究的目光收进了眼底。她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站在槐树荫的边缘。 侯夫人走到孟玉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站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侯夫人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昨天说你只是弹琴。那我问你,你在春香楼住了半年,为什么偏偏是昨天出了事?你在这半年来见过君亿几回?你知不知道他明年要下场考秀才?“ 孟玉站在槐树底下仰着脸看着侯夫人。她的帕子终于不攥了,手指松开了搭在身侧,开口的时候声音也稳下来了:“夫人,我弹琴接客,谁来听我弹什么曲子不是我能挑的。宋少爷来春香楼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我叫他来的。他为我跟人动手是他自己冲上来的,我没让他替我出头。“ 侯夫人看着孟玉,她的目光从孟玉脸上扫到她的发髻又扫到她的鞋面。她的嘴角抿着,等孟玉说完了才接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他再来,你怎么做?“ 孟玉站在日光底下,槐树的树影在她脸上晃着。她看了一眼站在槐树荫边缘的金灿灿,又转回来看着侯夫人:“夫人放心,我往后避着他。“ 侯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巷子里的日光又亮了一分,把墙根的青苔照得发绿。金灿灿站在边缘看着两个人对站着,她想插句话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然后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侯夫人刚才的步子急得多,两双脚步沓在一起往这边来了。 宋君亿跑在最前面。他穿了件月白袍子,头发没束整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容槡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快几步,伸手想拉他袖子但被甩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巷子里,宋君亿看见侯夫人和孟玉面对面站着,脚步骤然刹住了。 “娘!你别为难她!昨天的事是我的错,跟她没关系!“ 侯夫人站在槐树底下偏过头来看着自己儿子站在巷口,额头上还冒着汗,呼吸还没喘匀。她又看了看宋君亿身后追上来的容槡,容槡站在两步开外站住了,目光从侯夫人移到孟玉又移到金灿灿身上,最后停在金灿灿脸上停了一瞬。 “娘,牡丹她在春香楼卖艺不卖身,没有勾引我!是我自己去的,是我自己替她出头!你要怪怪我!“宋君亿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孟玉前面,把那素色衣裳的身影遮了半边。 侯夫人看着自己儿子挡在孟玉前面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看宋君亿的目光跟刚才看孟玉的目光不一样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站在日光底下护着一个花楼姑娘的模样,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功课做完了?“ 宋君亿愣了一下:“……还没。“ “没做完就往外面跑?先生是怎么教你的?“ 宋君亿被问得卡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开。他站在槐树底下攥着拳头,下巴微微抬着。 侯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容槡,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孟玉身上。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跟问今天午饭吃什么差不多:“你既然说避着他,那从今天起春香楼那边我会让人看着。他去了你就关门不见。做得到吗?“ 孟玉站在宋君亿身后,目光跟侯夫人的对上,没有躲。她点了下头:“做得到。“ 侯夫人转身往巷口走。她经过金灿灿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金灿灿看懂了——跟上。 金灿灿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宋君亿还站在孟玉面前没有让开,容槡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穿过宋君亿的肩膀和孟玉的侧脸,落在她脸上。她收回目光跟着侯夫人走出了巷子。 日光把巷口的路面晒得白晃晃的,金灿灿走在侯夫人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侯府。进了后院月洞门的时候侯夫人停下来背对着她站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以前认识你。她刚才说你们见过几面的时候,话没说实话。“ 金灿灿站在侯夫人身后,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想了想,说:“认识。但不熟。以前在一个镇子上住过。“ 侯夫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她迈过月洞门往内院走了,背影在穿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金灿灿站在月洞门里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了才转身往前院走。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上门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今天这趟巷子里的交锋比她预想中来得快,侯夫人对孟玉的态度她摸到了一点边——侯夫人没有赶孟玉走,也没有砸银子让她离开京城,她只是让人看着春香楼让宋君亿进不去。这做法不像打鸳鸯更像晾着,晾凉了自然就散了。 她坐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她站起来开门,容槡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跑过的痕迹,额角的汗还没全干。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开口问了句:“你跟孟玉在巷子里说了什么?“ 金灿灿把他让进屋,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她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拣着重要的说了,容槡听完坐在那儿没有接话。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没认出你来?“他问。 “认出了。但她没认。“ 容槡嗯了一声。两个人坐在屋里,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金灿灿靠着椅背坐着,看着桌面上那道光慢慢往东边移了半寸。 “侯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金灿灿说,“她不会对孟玉怎么样。但宋君亿那边,你得看着点。他要是再往春香楼跑,侯夫人找的是你。“ 容槡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他没有再多问孟玉的事,站起来走到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晚上要是没事,来书房一趟。宋少爷今天欠的功课得补上。“ 金灿灿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身影,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七章 容槡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金灿灿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前院走远了,把桌面上的光看着又移了半寸才站起来去收拾账册。 傍晚她还有账要对,今天的事堆在脑子里还没空整理,但天没黑之前她得把侯府的账先理清楚。她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在账册上落了一笔。 侯夫人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宋君亿挡在孟玉面前的样子,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的手抬起来想指着自己儿子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金灿灿站在她旁边,看见侯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侯夫人整个人往她这边歪过来,眼皮翻了一下,软倒在她肩上。 “夫人!“金灿灿托住侯夫人往下滑的身体,她撑不住一个成年人的分量,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容槡从巷口几步冲过来,从另一侧托住了侯夫人的后背,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把侯夫人靠着槐树根慢慢放下来。 宋君亿从孟玉面前转过身,看见他娘闭着眼靠树根坐着,脸上的红涨褪了个干净,剩下一层白。他扑过来蹲在侯夫人面前喊了两声“娘“,侯夫人没有应。 金灿灿蹲在地上把侯夫人的头托正了,抬头看了容槡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容槡读懂了——帮忙稳住宋君亿。 容槡蹲到宋君亿旁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宋君亿被按了一下要挣开,容槡没松手。 “宋少爷。“容槡的声音不高,蹲在槐树荫里挨着宋君亿,“你娘晕了。你现在守在这儿没用,得把她弄回去找大夫。你先站起来。“ 宋君亿跪在侯夫人面前没有动。他攥着他娘的手腕,那截手腕在他掌心里冰凉。容槡又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回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在这儿多蹲一刻,你娘就多在地上躺一刻。你先站起来,把你娘背回去。“ 宋君亿的嘴动了动。他抬头看着容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娘闭着眼靠在树根上的样子,把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松开了。 他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侯夫人蹲下去,容槡和金灿灿把侯夫人扶上他的背。宋君亿背着他娘往巷口走的时候步子快但稳,容槡跟在旁边扶着侯夫人的后背,金灿灿跟在后面。 孟玉还站在槐树底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冲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让她侧着躺,别平着放。“ 金灿灿回头看了她一眼。孟玉站在槐树荫里,日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落了一地碎影。她冲金灿灿点了下头,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回了侯府金灿灿一路小跑去请了大夫。大夫把了脉说侯夫人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碍,开了方子让煎了服。金灿灿跟着丫鬟去煎药,端到侯夫人屋里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看见金灿灿端着药碗进来,接过去自己喝完了。 “宋君亿呢?“侯夫人把空碗递回来。 “在书房。“金灿灿接了碗,“容槡看着他。“ 侯夫人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她看着金灿灿站在床边的样子,她的外衫上沾了槐树荫底下的灰,鬓角的头发散了几缕。侯夫人开口说了一句:“你把碗放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金灿灿端着空碗出了侯夫人的院子。她把碗送到灶房,洗了手,走到后院的月洞门边站了一会儿。书房那边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坐着的身影,一个低着头一个靠着椅背,都在没有动。她转身往前院走,经过容槡那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坐在桌边等。 等了不到一炷香,容槡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金灿灿坐在桌边,他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着桌面上那盏刚点的油灯坐着,灯影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动。 “他怎么样了?“金灿灿先开口的。 “在书房坐着。没闹。我把明天的功课给他列了,他说看完了再睡。“容槡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挨着灯座边沿停着,“侯夫人那边呢?“ “醒了。把药喝了,让我回来歇着。“金灿灿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灯芯上跳动的火苗上,“今天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容槡嗯了一声。 “孟玉在春香楼待了半年了,宋君亿为她出头不是第一次。侯夫人今天去见她就没打算把她怎么样,但她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追过去闹这一场。“ 容槡坐在灯影里听着,没有打断。 金灿灿把今天巷子里侯夫人跟孟玉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挑着重要的说了几句。她说完了看着容槡坐在灯影里的脸,他的表情在火光中看不分明,但她注意到他搭在桌面的手指没有再敲了。 “你打算怎么办?“容槡问。 金灿灿把后脑勺靠在椅背的横梁上,仰着脸看着屋顶。灯油的烟气升上去在暗影里散开了,她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几息才开口:“孟玉在春香楼不是长久之计,侯夫人那边也不能让她觉得咱们跟她儿子的事有什么牵扯。先稳住两边,别让宋君亿再跑过去。“ “他明天还会想跑。“容槡说。 “你看着就行。“ 容槡看着她仰着脸的样子,灯影在她下颌和脖子的弧线上勾了一道暖黄的边。他把她面前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光多照着她一些。 “你今天在巷子里扶侯夫人的时候,手指划了道口子。“ 金灿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侧面确实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细线。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没事。“ 容槡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条干净的布条,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布条卷了两圈松松缠在那道口子上系好。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烛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清楚。金灿灿低头看着他缠布条的手指,他的动作不快但利落,布条缠了两圈系了个结,不松不紧。 “好了。“他站起来坐回对面。 金灿灿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脸上。灯影里他那张脸跟平时一样淡,但嘴角有一点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看错的弧度。 第一百零八章 “你今天在巷子里看我的那一眼,“容槡忽然开口了,“我收到了。“ 金灿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在侯夫人晕倒时看他的那一眼——帮我把宋君亿稳住。她把那一眼的意思想了一下,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灯油烧了小半盏,窗外从前院传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侯府各处开始熄灯了。金灿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容槡一眼。 “明天你看着宋君亿,我查春香楼那边的动向。“ 容槡坐在灯影里点了下头。金灿灿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穿过回廊走回前院自己屋里,解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 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拆下来叠好放在枕边。那道划痕已经不疼了,被布条裹了一会儿反而看着淡了些。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隔壁容槡那屋的灯也灭了。她闭上眼,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瓦檐的声响和远远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还有一堆事要收拾——宋君亿那边得看住了,侯夫人的身体要盯着,春香楼那边也得留心着孟玉的动静。 事情堆成一摞摞的,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着眼睡过去了。 侯夫人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容槡叫到了跟前。 金灿灿听说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正在账房里对着上个月的进出项,前院管事的跑进来说容槡被侯夫人叫去了,让她去后院看看。她扔了笔跑过去的时候侯夫人院子里的门已经关了,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侯夫人的训斥声。 她没闯进去。她站在门外的廊下听着,数到第十下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侯夫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容槡从里面走出来,衣摆平整,步子也没乱,但他走出来的时候手按了一下腰侧的位置又放了下来。 金灿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见她来了,把手从腰侧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侯夫人罚的?“ “嗯。“ “为什么?“ “没看住世子。让他跑出去惹了事,连带侯夫人也跟着操了心。“容槡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好像挨板子的是别人一样,“禁闭十天。世子跟我一起关。“ 金灿灿看着他按过腰侧的那只手,手指蹭过衣料的地方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那位置他刚按过。她把手伸过去想碰一下,被容槡侧身避开了。 “没事。“容槡说,“皮外伤。侯夫人没下死手。“ 金灿灿把手缩回来了。她看着他站在廊下日光里的样子,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站得也直。她没有再追问伤的事,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了。 “侯夫人打你的时候,宋君亿呢?“ “在他自己书房里。侯夫人让他关禁闭抄书,抄不完不准出来。“容槡往金灿灿这边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那件事我去查了。孟玉跟宋君亿见面的次数不多,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五回。每次都是宋君亿自己去的,孟玉没有主动找过他。“ 金灿灿嗯了一声:“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宋君亿一个人上赶着。“ 容槡点了下头:“嗯。“ 金灿灿靠着廊柱站着,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她把容槡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侯夫人那天在槐树底下晕倒的时候宋君亿跪在地上攥着她手腕的样子。 “她看不上宋君亿。“金灿灿说。 容槡站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他嗯了一声之后补了一句:“她在酒楼里看见孟玉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 “你也没想到。“ “嗯。她改了名字换了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底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差点没认出来“的时候跟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差不多。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廊外的庭院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地碎影。 “你在酒楼看见她的时候,她认出你了?“ 容槡想了一下:“应该认出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了。“ 金灿灿靠着廊柱没有再问了。两个人站在廊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头顶往西移了半寸。前院的丫鬟过来传话说侯夫人让容槡回自己屋里关禁闭,禁闭期间不准出院子。容槡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但金灿灿注意到他落地的时候左边那只脚比右边轻了半拍。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了,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那屋的门开了又合上了。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拐了个弯去了灶房。 灶房的大娘正在择菜,金灿灿过去跟她搭了几句话,从她那儿要了一小罐药膏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大娘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账房先生扭了手。大娘没多问,把药膏和纱布递给她了。 金灿灿揣着药膏回到自己屋里,等到天黑透了才出了门。后院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容槡那屋的窗纸透着一团昏黄的光,她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容槡站在门内,屋里点了灯,桌上摊着书。 金灿灿进了屋把门带上,把药膏和纱布放在桌上。她站在桌边看着他,把他的身子上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腰侧的位置。 “你趴着,我看看伤。“ 容槡站在桌边没有动。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桌上的药膏一眼,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用。我自己上过了。“ “你刚进屋就上过了?你怎么上的?“金灿灿没动地方,站在桌边平视着他,“趴着。我看看。“ 容槡跟她对视了几息。她的目光稳稳的,没有挪开。他转身走到床边,趴在床面上侧着头,腰侧的衣摆掀起来露出底下几道红肿的板印,青紫的痕迹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腰,布料边缘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肿。 第一百零九章 金灿灿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来,把药膏盖子拧开了。她用指腹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伤处最红的那一道印子上,力道放得轻,药膏凉丝丝的触感落下去的时候容槡的脊背绷了一下又松了。 她没有说话,一道一道抹过去,把几道印子都上了一遍药,又扯了一截纱布轻轻覆在最上面那道伤处用布条固定了。 “好了。“她把药膏盖子拧上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容槡把衣摆放下来翻了个身坐起来。他坐在床边看着金灿灿站在桌边喝水的背影,灯影里她的侧脸被照得明暗交错,她喝完水把碗放回桌上转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 “禁闭的十天你就在屋里待着。宋君亿那边侯夫人会派人看着你,不用操心。“金灿灿走回桌边坐下,隔着桌面看着他坐在床边的样子,“你腰上的伤别动重物,也别抻着。“ 容槡坐在床边看着她。灯影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今天在廊下听说我被罚的时候,没闯进去。“ “我闯进去侯夫人更生气。“ “你站在外面把数听完了。“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灯影里他那双眼睛被映成暖褐色,看人的目光跟平时一样平,但金灿灿从那平里面读出了一层别的东西。她没有接话,把桌上的书摞了摞站起来走到门口。 “药膏用完了问我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想吃什么,我让灶房的大娘给你留。“ 容槡坐在床边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灯影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暖黄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稳:“不用。你忙你的就行。“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穿过夜色回了前院自己屋里。躺下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她把手在被子边沿蹭了蹭,闭上眼。 隔壁后院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容槡那屋的灯灭了。她听着夜风穿过瓦檐的声响,呼吸慢慢沉下去,睡了过去。 金灿灿第二天一早就去侯夫人院里请了假。 侯夫人靠在床头,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听了她的来意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准了,两天够不够“。金灿灿说够了。侯夫人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金灿灿出了侯府大门往东街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第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前面站住,买了一包栗子抱着走,拐进一条巷子又拐出来。她的目光往身后扫了两次,第一次扫到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的灰衣人,第二次扫到一个坐在茶棚里低头喝茶的短褂汉子。 她走到春香楼所在的街口停了一下,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雕花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台上搁了一盆干枯的花。她把怀里的栗子换了一只手抱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跟踪的人又跟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金灿灿忽然拐进了一条窄巷。两个人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根下一只打翻的竹筐。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阵发麻就软了下去。金灿灿从竹筐后面的暗影里走出来,蹲在两个人身边探了探鼻息,手指在两人额头上各点了两下,指尖的金光一闪即没。 她把两个人靠着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巷口日光正好,她走出去的时候衣摆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她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排队的队伍不长,守门的兵丁看了她一眼,她亮了亮侯府的腰牌,兵丁就让开了。出了城门她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尾巴之后闭眼聚了聚法力。 金光从她指尖溢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道窄窄的门缝。门缝里透出的云气在日光底下白蒙蒙一片,她侧身钻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官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老柳树底下少了一个人。 天宫跟上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云气缭绕,宫阙矗立,日光洒在玉阶上泛着温润的光。金灿灿穿过天街的时候碰见两个穿甲胄的天兵,她侧身让了一下,天兵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她到了医司门口站住,推门进去。谢子深正坐在案桌后面翻药典,看见她进来,手里的书页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从她磨了边的袖口移到她散了几缕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手搭在案桌上:“凡界出了点事,上来透口气。顺便问问你上次被关禁闭的事。“ 谢子深把手里的书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话的语气里带了一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你消息倒灵通。被关了半个月禁足,刚放出来没几天。“ “被谁关的?“ “天巡司。有人举报我私自下凡,按天规罚了。“谢子深没提具体是谁举报的,金灿灿也没追问。他把书合上推在一边,把面前的茶盏往金灿灿那边推了推,“你凡界那边怎么样了?混沌魔瘴的事有进展了?“ 金灿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从霖城到京城的事拣着说了。说到孟玉出现在春香楼改名牡丹的时候谢子深的眉毛挑了一下,听到宋君亿为了孟玉跟人动手的时候他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 “所以那个女二跑到京城花楼里去了,还被侯府世子看上了?“ “对。容槡现在在侯府当伴读,我被安排在侯夫人身边管账。“金灿灿把茶盏放下来,“宋君亿为了她魂不守舍的,连功课都不做了。侯夫人气晕了一回,把容槡打了一顿关禁闭了。“ 谢子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椅背看着金灿灿坐在对面的样子,她的衣裳换了但精神看着比上次回来好些,说话的时候语速快了半拍,像是凡界那些事在赶着她跑。 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了一些。 “你觉得那个孟玉是混沌魔瘴的命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