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辞》 第一章 刺杀 “你们二人罗织罪名,断我全族生路,今日就让你们命丧于此,血债血偿。” 随着怒吼声而来的,是密不透风的攻势。 在一群死士破窗而入的瞬间,沈辞心里不是恐惧,而是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来不及多想,在刀剑刺来的瞬间,沈辞推开身旁的李文谦,抽出腰间的长剑,轻松阻挡住攻势。 刀剑碰撞擦出的火星,照亮了身旁李文谦惨白的脸。 “靠墙站好,别乱动。”在打斗之余,沈辞还分出心思来提醒李文谦。 李文谦虽然未曾习武,可是生死关头的本能,让沈辞在出声的瞬间,身体就已经紧紧贴着墙壁站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厮杀。 打斗掀起的飞雪划过持剑人的观音面,雪粒落在眉心一点殷红朱砂上,转瞬被体温融化成浅浅水痕,像是菩萨垂泪。 一双琉璃眼里却无半分慈悲,满是凛冽杀意。 老天真是不公平,给了此人这般惊世容貌,如仙慧质,还生怕他日后泯然众人,安排名师精心教导。 即便如此还不嫌给的不够,今日才知竟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眼前少年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他李文谦不知道的。 想到此处李文谦不禁暗自懊恼,初与沈辞共事时对此人毫不掩饰的轻视之意。 当时认为沈辞出身寒门,却未曾参与科考,不知道凭借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力保此人入朝直接坐上了镇抚司副使的位置。 未曾想共事这三月,沈辞展现出的才华与手段,让李文谦深深拜服,已经有了点唯沈辞是瞻的趋势。 若是今晚两人都在此次暗杀里安然活下来,自己找沈辞提想引之为知己的想法,会不会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到近一月的时间,沈辞腰间挂了一把长剑,时时不离身。 镇抚司的新贵,眉间一点朱砂,容貌清绝,本就好看得过分。再配上一把君子剑,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李文谦还以为是装饰,跟小厮调侃:“没想到沈大人长了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私下竟是个爱打扮的性子。” 现在李文谦明白了,那不是饰品,是防备,沈辞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灭口。 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刀光剑影。 众死士一看,无人能奈何得了沈辞,领头两人对视一眼,多年配合的默契让双方秒懂对方的意图。 继续留了几人缠住沈辞,高挑一点的领头人悄悄绕到侧面,刀光一闪,直奔墙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李文谦。 沈辞余光瞥见,立刻放弃攻势转身回档,将侧翼敌人击退。 这般纠缠之下,打乱了沈辞的从容,攻守无法兼备,只能将后背全部露给了敌人。 原本在与沈辞缠斗的矮个子领头人,发现了沈辞的破绽,招招要命冲着沈辞的后背砍去。 刀锋划过肩背,破肉翻卷间,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沈辞的青色官袍。 沈辞持剑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她咬紧牙关,逼退了身前的死士,清瘦的身影像面墙一样挡在李文谦身前,半步不退。 沈辞心里清楚,今夜绝不能让李文谦死在这里。 此人一心为命,外放几年干了不少实事,是朝堂上难得的清流。 更何况此人出身顶级世家,他要是死了,朝局必然生乱。 以一敌多,沈辞的脸色越来越白,眉间的朱砂痣与鲜血在雪夜里,竟有些奇妙的相得益彰,像是菩萨历劫。 奇怪,明明疼的要命,脑子却越来越清明。 沈辞想起了老镇抚使跟自己说的:“镇抚司的存在,就是靶子。” 本以为说的是权贵门阀间的明枪暗箭,未曾想臭老头说的,还有字面意思。 正在沈辞独木难支之际,远处马蹄声骤起,火把在雪夜里烧成一条长龙,支援到了。 身前死士见迟迟突破不了沈辞的防御,心知此次刺杀无望,眼里闪过一抹猩红,就要将毒囊咬破自尽。 便是沈辞身形再如何迅捷,也只能留下一个活口。 暗刃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沈辞神色莫名的打量了一眼,这支隐在暗处的人手,为什么会大张旗鼓的显露人前。 但肩背的疼痛让沈辞懒得多想,点了点被卸了下巴的矮个子死士:“回京城自己去领罚,此人单独关押,今夜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文谦此时才缓过神来,呆愣愣地开口:“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杀我们?” 沈辞早就被疼痛扯得心烦,但还是维持面上功夫,转向李文谦,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死战。 “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现在能确定了,案子确实有蹊跷。我们迟迟不结案,有人坐不住了。” 李文谦垂眸思索着沈辞的话,忽然发现火光下雪地里一片猩红,反应过来此人还受着伤:“沈大人!你先别乱动,我叫医官。” 沈辞看着李文谦一惊一乍的样子,心中有些无奈,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能养出李文谦那么天真的世家子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必,皮肉伤而已,李大人若无事就早些歇息,明日再议。” 说完也不看李文谦的反应,微微颔首转身就走,身形看不出半分踉跄。 李文谦站在原地,本来还有些伤心沈辞的冷漠,但看着雪地上,像影子一样跟随了沈辞一路的血迹,意识到他竟伤得那么重。 又是心急又是担心,沈辞这人可真是个体面人,伤那么重还耐着性子给自己解释,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李文谦回到自己的住所后,往嘴里灌了壶凉茶,才从今夜的刺杀中彻底缓过神来。 顺着沈辞的话,回想此次案件的疑点。 漕运案积压了数十年,流水似的银子数以万计,经手此事的世家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结果到好,明面上虽然有人使绊子,却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关键账册,人证物证,就像被人一步一步的送到他们跟前,得来十分容易。 且证据链刚拼凑完整,不过一日的功夫,案情细节就被传开,百姓们生了暴乱,案件里的几个首恶均死在这场动乱里。 李文谦自己就是出身世家,怎会不明白世家的贪婪成性。但抄出的金额居然跟账册对得上,这些年来,这些人居然就像钱庄替谁保管着这笔巨款。 李文谦并非庸才,即便是早早发现了不对劲,但是自己辖下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本来打算就此结案,等到事了回京从长计来。 想到沈辞的伤势,李文谦桃花眼里寒意一闪,是时候回京了,有些人的手既然敢伸那么长,就该修剪修剪。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雪粒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文谦的思绪又不由回到沈辞身上,想到此人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观音面,但手段可一点也不慈悲。 自己出身陇西李氏,这大靖但凡能称得上勋贵的,无人不知自己不喜习武,杀自己可用不上那么大的阵仗。 所以今日这架势,派那么多人手,明显就是奔着沈辞去的。 想着此人的修罗手段,李文谦忍不住幸灾乐祸,不过入朝一年之余,沈辞竟能引得那群废物如此忌惮吗? 第二章 内情 沈辞独自回到住所,反手关上房门,才脱力快要站不住。 早就等在内室的知素,赶紧上前扶住沈辞,看着主子满身血迹,知素眼眶一下就红了。 “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声音难掩哭腔。 沈辞本想出声安抚,但是在外面为了维持体面,已经耗费了不少心神,任由知素扶着自己,失力地倚在知素身上。 知素将沈辞扶去榻上,轻手轻脚地褪去沈辞的衣衫,几道又深又长的刀伤,贯穿了单薄的脊背,皮肉翻卷。 知素的手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她强忍着哭声,细细清创缝合:“怎么伤得那么重!主子,您不心疼自个儿身子,奴婢疼......” 听着知素压抑的哭声,沈辞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声音温柔:“没事的,就是看着唬人,仔细处理,别漏了痕迹。” 知素自小跟着沈辞,自是知道沈辞女扮男装的身份,含泪点了点头,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沈辞将思绪拉回今夜的杀局。 单听来人的说辞,自己和李文谦查案扳倒家族,对方寻仇也说得通。 但这群人的喊话,太过刻意,像早已编排好的台词,故意让人往寻仇的方向想,这般举动反而做实了自己的疑虑。 反而若是不说,以自己的多疑反而会多想。 想着那些人过于发达的四肢,难道是抑制了大脑的发育? 仇人一个没亡,报仇的人怎么会甘心就那么去了,他们倒好,一个个姿态决绝,甘心赴死。 看来只有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在谋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此次漕运案才能算结案。 沈辞闭上眼,在脑子里搭建了一座审讯室,预演了不同的话术。 不对,不是那么审的。 沈辞停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预演失败。 这群人绝非拿钱办事的普通杀手,是精心培养的死士,绝不可能主动开口,更不可能供出幕后之人。 所以关键不是从他嘴里问出幕后之人,而是如何让他开口,开口才能有破绽。 或许,明日可以试着来场温情的谈心呢,沈辞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逗了一下。 知素处理好伤口,才发现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指在沈辞眉间的朱砂痣上方停留了一下,看着这张像被月光浸过无数遍的清绝面容,心疼得不得了,一定很疼吧,睡梦中还在皱着眉头。 怕惊扰到沈辞,知素轻手轻脚的处理完痕迹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再也忍不住,伏在被褥上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沈辞在疼痛里醒来,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忽略肩背上的伤口,匆匆洗漱完就出了小院,吩咐守在门口的暗刃部下:“提审昨晚抓到的活口。” 李文谦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早早的到了审讯堂,屁股还没坐热,沈辞就到了。 见沈辞面色如常地走进来,一身青色常服,脊背挺直得让李文谦怀疑,昨晚受伤的真的是眼前少年吗。 敛了心神,李文谦疾步上前,拱手深深做了一揖:“沈大人,昨夜多谢你舍命相救......” “并非舍命,”话没说完被沈辞打断,李文谦以为沈辞是担心自己愧疚,心生感动,抬头却见沈辞认真的盯着自己解释。 “我自幼习武,他们打不过我,且我有分寸,那几刀要不了我的命。” 少年脸上带着微不可察的傲气,李文谦失笑:“可若是刀刃上抹了剧毒......” 我百毒不侵,沈辞心里那么想,却也没将自己的底牌暴露,“我自有保命的手段。” 李文谦心想,那也不是铁人。 嘴上劝道:“此人,不如交给我来审,沈大人有伤在身,在侧旁听如何。” 审讯可是个体力活,昨夜的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审这种人,心神耗费巨大,李文谦不忍沈辞带伤劳累。 “皮肉伤而已,你并非擅长审讯之人。”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直白,沈辞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术业有专攻。” 话毕不想在谁来这件事上过多纠结,沈辞径直走向暗室,行走间,因为疼痛冷汗浸透了里衣,面上却半点不显。 李文谦并不在意沈辞的坦率,身旁的小厮无咎愤愤不平,“公子好心好意,这沈大人也太傲了些吧。” 李文谦呵斥:“多嘴,有才之人,自是有傲的底气,况且沈大人说得也没错,你家公子本就不擅长审讯之道。” 无咎还想再说什么,到底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只对着沈辞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沈大人这臭脾气,也不知道京城那些大人物是怎么忍下来的。 李文谦眼神跟着沈辞离开的方向,心中懊恼自己帮不上沈辞什么忙。 幼时认为当官只需学好诗文经义,教化百姓即可,其他的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 这两月共事,看着沈辞凡事亲力亲为,发现许多常人不可察的细节,才知自己的短见。 又想到沈辞受伤,也是因为自己不喜习武,没有自保能力,眼里更添几分落寞。 自己年长沈辞几岁,却处处不如这个少年,叹了口气没跟上去。 出了院门吩咐左右严加戒备,将外围的事全揽下来,给沈辞腾出专心博弈的空间。 第三章 诛心 沈辞在暗室坐定后,没有急着开口。 伸手拿起桌上的漕运案卷宗,一页页的翻看,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放得很大。 十一的目光,从沈辞拿起卷宗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浮于表面的恨意渐渐掺进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从京城到江南,十一跟了沈辞一路,自然是知道眼前少年不是徒有虚名的庸才。 正是因为如此,在证据都喂到两人嘴边,沈辞却迟迟不结案之后,主子才终于下定决心命灭口。 主位的人越是不动声色,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像潮水,一点点漫过十一的头顶。 沈辞不急不缓地翻着卷宗,听到眼前人乱了一拍的呼吸节奏,挑了挑眉,终于开口:“你幕后的人,不在江南吧。” 十一被沈辞这话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就开口:“我只为宗族报仇!” 看似答非所问,总归是开口了,沈辞勾唇:“哦?那是为哪家报仇,能有这样的底蕴养出你们这等功夫的,莫非是曹家?” 听到对面死士张口就应下,沈辞脸上的笑更深:“说起来这曹家主也是个老不羞的,一把年纪了还做出扒灰苟且之事,败坏门风,真是畜生不如。” 十一听见此话一脸茫然,这曹家主年仅六旬,还能做出这种事? “我如此羞辱你效忠之人,你不生气?这可不像能为宗族舍命之人啊。” 十一反应过来沈辞的套路,但作出愤怒之态,傻子也能看出问题,随即垂眸淡漠回应:“家主大才,世人只论功业,私德不修从不妨碍大局。” 沈辞忽然蹙紧眉头,假作懊恼拍了拍膝盖:“诶呀,记错了,是陈家老太爷的事,哦哦,不对,是刘家,诶,到底是哪家来着。” 如此作态,便是傻子也知道沈辞玩弄人心之意,十一敛了表情,低头不再对沈辞的话做任何回应,眼前人俨然是不相信自己的,多说多错。 两人显然都对双方的表演很不满意,沈辞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走到十一面前,歪着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十一冷笑:“我会说什么,大人不是都清楚了吗?” 沈辞也敛了玩笑之色,不是想说,是会说。 “你这身功夫,少说练了十年。” 十一的手指缩了一下,沈辞看见了:“为什么要选择活在暗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选择?”十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大人,不是人人都能有选择。”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爹想选择被权贵打断腿,无处申冤,躺在炕上等死吗?” 声音开始发抖,“我娘想选择为了养活一家人,冬日为人浆洗衣裳,手在冰水里泡烂了,只为了八个铜板吗?” 十一的眼眶红了,他盯着沈辞,眼里全是委屈,“大人们高坐朝堂,满口天下苍生,可谁的眼里真的能看见普通百姓!他们官官相护,狼狈为奸。” 他大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沈大人,这个世道烂透了,这个朝堂烂透了!” “我没读过书,人也不聪明,谁愿意去掀翻这个烂摊子,我就跟着谁。”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十一闭上嘴,重新将自己缩回沉默的壳。 沈辞在原地静静站了很久,“你背后的人,走错了路。” 她说,“这十多年,多少百姓因为漕运一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认真地盯着十一的眼睛:“用人命去填的路,走不到头,但正确的路上会一直有人,这世道会好起来的。” 说完转身出门了,沈辞对门口的暗刃吩咐:“看好,别让人死了,也别让他伤着自己。” 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书墨赶紧递上一杯热茶,沈辞接过喝了一口缓了缓神。 以此人对官员的憎恶,背后之人明面上的职位大概并不是太高,甚至可能并非在任官员。 但是又有足够的底蕴能养出这等死士,沈辞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着,线索指向了几个累世勋门。 回院子的路上,沈辞回想死士的不忿,又想到老镇抚使对自己说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算账,会算银子,更要会算人命。” 不止要会算该死的人,更要会算该活的人。 自己过去救不了谁的父母妻儿,那现在呢?以后呢? 身后书墨看见主子背后又在渗血,心想跟着进去指定又要被知素姐姐训了,索性站在院门口候着。 十一被带回牢房,靠在墙角,凉气从砖缝里透出来,紧贴着后背。 他闭着眼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恨谁,想恨沈辞几句话让自己升起希望,又想恨自己被只言片语动摇。 但那口求死的气忽然卸了,十一把脸埋进膝盖,铁链从手腕上滑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忽然很想看看,沈辞说的,好起来的世道是什么样的。 没过多久牢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进来,身着品相极好的狐毛大氅,长相阴柔俊美。男人指挥着身后的人准备将十一带走,刚进门的影七看见,赶紧上前拦住:“沈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能随意带走。” 萧沉渊看着影七倔强的样子,勾唇一笑:“小七,你当本王是怎么进来的,沈大人说的话,在本王这里不管用。” 影七闻言也不废话,飞镖脱手而出,自萧沉渊的面颊划过,钉进身后的墙壁。 萧沉渊也不躲,定定的盯着影七,状似宠溺的叹了口气:“你怎么会舍得杀我,小七,待在本王身边不好吗?非要去做沈辞身边的狗。” 影七面色冷凝:“十息之内,不离开,死!” 萧沉渊伸出冷白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影七的头,“你呀,还是那么执拗得可爱,记住本王说的,什么时候不想待在镇抚司了,本王身边永远给你留一个侍妾的位置。” 影七挥刀直接向萧沉渊砍去,萧沉渊旋身躲开,急声呵斥手下:“不得伤她!本王的小七跟我调情呢。” 影六急忙拉住暴怒的影七,真伤到了皇室的人,不仅自己讨不了好,大人也会受到牵连。 影七稍微冷静下来:“四皇子来擅自提人一事,影七会一字不落的禀告给大人,想必大人也会如实告知陛下。” 萧沉渊脸色微变,“不识趣的丫头,本王还能怕了一个区区镇抚司副使不成?” 话毕却没有过多纠缠,转身离去,不知是忌惮沈辞的狠厉手段,还是畏惧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第四章 知素 知素自早上沈辞出门就一直在廊下等着,见人终于回来了赶紧疾步迎上,将手中的暖炉递出,搀着沈辞往内院走。 沈辞并非对背后伤口的撕裂一无所知,自知理亏,垂首地坐在榻上任由知素帮忙解衣上药。 知素的动作很轻,但是再轻也疼,揭开纱布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沈辞还没怎么样呢,知素就手一抖眼泪滚落下来。 指尖颤抖着心疼得直抽气:“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您就不能好好养伤吗!” 沈辞垂着脑袋:“那个,我真没动手,我就是在审讯室坐久了。” “坐久了?”知素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越发哽咽:“坐久了能把伤口坐裂了?” 真能,沈辞心里那么想,嘴上却不敢那么说。 知素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师父专门培养来照顾她的。 表面上是主仆,可从小一起长大,这十来年下来,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知素。”沈辞终于开口,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错了。” 没听到知素回话,沈辞偏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更慌。 “真的错了。”沈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下次注意。”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知素终于开口了,“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您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这回是说真的。”沈辞伸手,轻轻拽了拽知素的袖子,“阿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知素手里的动作停了,看着眼前的这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能握笔能握杀人的刀,但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袖子。 “您每次都保证,”知素偏过头,抬手抹一下眼泪,到底没舍得躲开沈辞的手,“可没有一次做到了。” 知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轻轻拂开沈辞的手,重新开始上药。 沈辞心里酸的不行,知素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自己身边,跟了自己十三年,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自己身上,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阿姐,”沈辞又喊了一声,“我身后还有你们,我会好好活着的。” 知素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您好好休息吧,”说完提着药箱走出去。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软枕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自己执意走的这条路,实在是欠了太多人了,可不能退。好好活着吧,只有活着才能护住他们。 书墨远远的就看见知素眼睛红红的,低着头缩得跟鹌鹑一样,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事与愿违,知素径直走过来,虚空戳戳书墨的额头,“你也不看好主子,就任着她胡闹。” 书墨心里冤枉啊,主子审人时,自己可是一直待在廊下的,里面发生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啊。 但也知道知素只是太在乎主子了,难免有些迁怒,还是赔着笑脸道歉。 知素也没不依不饶,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直懊恼为什么要在沈辞那摆脸色,分明受了伤最苦的是主子。 可她太心疼了,心疼沈辞十七八岁的年纪,偏偏背负了那么多。 她是老爷子捡回来的,当时大靖一片乱象,家里穷得已经揭不开锅了。 听闻有个大人家要买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她父母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得一个名额,要将自己送过去。 牙婆带着管事来看人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咧着一口黄牙,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块鲜美的肉,称称斤两,值多少钱。 知素永远都忘不了与主子的初见,老爷子穿着件灰袍子,仙风道骨的样子。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眉间一颗朱砂痣,好看得不得了,像画里的仙童走出来。 那个小仙童拉了拉旁边仙人的袖子,指向自己这边,“我要她。” 这三个字,救了自己的一生。 知道主子是做大事的人,这不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受伤。 这次是江南,下次又是在哪里呢?受伤的时候在她身边陪着吗,她身边有人照顾吗?受的伤致命吗...... 知素不知道,也不敢想,沈辞要走的路太险了。 但是自那日巷口,那个面若观音的小姑娘说出“我要她”的那一刻起,她知素的命就已经跟沈辞的命绑在一起,沈辞生,知素生;沈辞亡,知素也绝不独活。 知素慢慢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您要好好的,”“您要长命百岁。” 沈辞心里烦闷的时候有个小习惯,转笔。 将拇指抵着笔杆往上一挑,笔在指间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虎口,转的时间越久,说明转笔人心里越躁。 今晚快转了两盏茶的功夫了。 书墨在旁边研墨大气都不敢出,这笔转得跟大风车一样,现在谁撞上去谁倒霉。 沈辞在想帝王那封密信:就地静养,暂缓公务。 这桩旧案明显有问题,圣上却不想让自己继续挖了,那派自己来江南的意义何在。还有不合时宜出现的暗刃,以及莫名其妙来插上一脚的四皇子。 才有点线索,现在各方势力下场又乱成一团,自己还被迫滞留在江南。习惯了凡事都在掌握之中的沈辞,心里苦闷得不行。 窗外又下起雪,雪粒子飘进来落在沈辞的肩头,书墨看得眼皮直跳,没忍住小声提醒:“主子,当心着凉。” 沈辞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口问了一句:“书墨,你怎么看待李文谦这个人。” 书墨愣了一下,斟酌道:“初见时李大人虽有些傲慢,但这几个月对主子倒确实像是一片真心,可惜出生李氏,终究是世家的人。” 沈辞又转了两圈笔,停了下来,站起身看着窗外的飞雪:“是啊,世家的人。”伸手接了一片飞雪,看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沈辞不是看不出来李文谦的结交之心,可此人出身陇西李氏,当今朝堂之乱说到底还是世家积弊,自己对世家之人天然不喜。 观李文谦这几月的行事,倒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从各方面来看,此人出自核心世家,行事却又与那群蠹虫格格不入,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之选。 垂眸看着手心里的水滴,可是利用真心,非她沈辞的处事之道。 第五章 书墨 “主子,明日咱还是回绝李大人吗?”书墨心想这李大人也是有毅力,自那日审讯之后,隔三岔五就要约主子梅林赏景,次次被拒也不气馁,今日又派人来相约。 “应下吧,”沈辞覆手洒落掌心的水滴,正好也借这个机会,再探探李文谦的底。 书墨心知沈辞的想法,颔首表示记下来了,抬头看主子一身素色长袍倚在窗边,清冷得像尊玉人,皱了皱眉头:“主子想好明日穿什么了吗?” 沈辞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穿着,“就这么穿。” 书墨抿着嘴走向柜子,“梅林色彩单一,您就这么穿的话,谁能分得清哪是树哪是人。” 沈辞摸了摸鼻子,素色多好看啊,书墨已经走到柜子前。 他一件一件的对光挑选着,大概知道了主子对李大人的试探之意,但主子的长相太过清冷不近人情,自然要从穿搭上下功夫,将仙人拽入凡间,才能让人更有交心的想法。 书墨手里捏着几件直裰,自言自语:“月白色清雅,但被雪景一衬就太素了;鸦青色虽稳重,可赏景不是公事,太过沉闷;竹绿色倒是鲜亮,又跟梅花颜色犯冲,未免有些违和。” 听着书墨的碎碎念,沈辞心情倒是出奇地平静下来,自知搭不上什么话,索性坐下来拿起一本游记翻看。 不知看到什么,书墨眼睛一亮。抽出一件玄青色的暗纹直裰。 料子是今年新进的上品软缎,质地温润,烛光下泛了一层极淡的光。衣襟和袖口用银灰色丝线绣了疏梅暗纹,远看浑然一体,近看才见枝影横斜。 腰封是同一色系的,窄窄一条,束在腰间衬得人身姿清挺。 书墨把衣裳抖开,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襟口的绣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件了。”他把衣裳小心地挂到衣架上,又开始翻配饰。玉簪好,素净,不抢风头。他从匣子里挑出一枚羊脂玉簪,通体莹白。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不行,跟衣裳的绣纹不太搭。 翻了一阵,找出一支碧玉簪。颜色没那么素,但胜在温润,和衣裳的暗纹相得益彰。 满意了。 书墨把配饰一件件摆好,终于想起来问主子的意见。他转过头,“主子,明日就穿这套吧。” 沈辞看了一眼,就个人观感来说觉得有些花哨,可是看着书墨亮晶晶的眼睛,到底不忍拒绝,无奈点头应下。 书墨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把翻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的叠好放回柜子,转过身发现知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刚刚煎好的药,笑吟吟地看着他。 被书墨发现后,知素端着药碗走进来:“书墨呀,照我说你就该生成女儿身,日后嫁给谁家做媳妇,保管把一家老小打扮得齐齐整整的。” 书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上前准备从知素手里接过药碗,没好气:“知素姐姐,您又打趣我!” 知素笑着躲开书墨的手,端着药走到沈辞身边放下:“主子,我说的可没错,书墨这方面比我还在行,上回我裁布拿不准尺寸,书墨眼睛比尺还厉害,帮我裁的比量的还精准呢。” 看书墨急的眼眶都红了,沈辞知道知素心里有些怨怼那夜刺杀,书墨没看好自己,没办法再装聋作哑。 认命地放下书,抬头认真看着知素:“女子也能喜欢舞刀弄枪,男子也能喜欢针织女红。” “况且若不是书墨这双眼睛厉害,这几年帮我盯人辨物,我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顿了顿,继续解释:“那夜是我命书墨去选个好料子,帮老爷子做套衣服的,并非书墨失职。” 知素也不是完全不讲理之人,只是看见沈辞的伤口难免迁怒,听完爽快地向书墨低头认错。 书墨知道知素是跟了沈辞十几年的人,连连摆手:“没事的知素姐姐,本来就是我没护住主子,您不用道歉。” 盯着沈辞喝完药,知素就退了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书墨低着头收拾着被他翻出来的配饰,一枚一枚地放回匣子里,耳边响起沈辞的声音:“知素她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书墨忽然就很想对眼前这个人说点什么:“主子您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沈辞知道自己贴身伺候的人,都是过了老爷子的眼的,但察觉到书墨忽然低落的情绪,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书墨:“我听着呢。” 书墨手里动作没有停,声音闷闷的:“我爹是个裁缝,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给人做衣裳。我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在店里打转,六岁就能自己做衣服。” 他把一枚玉簪轻轻放进匣子里:“我眼睛毒,一般人看不出的色差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爹说,等我长大,就把这铺子传给我,再给我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沈辞没有说话,她想起初见书墨的场景,知道这个故事不是什么好结局。 书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镇上来了一伙流匪,铺子被烧了,我爹娘也没了。他们死前让我走,我不知道该去哪,就一直走。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每天闭眼前,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就遇到了主子。” 沈辞记得那一天。 那时候她跟着静远先生出门游学,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身影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 那双眼睛很特别,太亮了。沈辞鬼使神差的开口,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书墨自此留在了自己身边。 “我爹没文化,给我取的名字叫狗儿,说贱名好养活。还是主子给我取了那么好听的名字,主子让人教我读书认字,教我算账,教我待人接物。”书墨把匣子盖上,手指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会。 “后来跟着主子的时间久了,见得也多了,才发现小时候我爹教我认的那些布料,在主子这能派上用场。这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衣着打扮,在我眼里却是信息。” 他转过身,看着沈辞,眼睛里有着细碎的光:“我虽然没有当裁缝,但没浪费我爹教的东西。” 第六章 裁缝 沈辞沉默了很久,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你选的这套很好看,明天就这么穿。” 书墨离开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辞虽然在低头看书,但是书拿倒了,烛火映着她那半张脸,衬得眉间那颗朱砂痣更显慈悲。 从屋里出来,书墨没有急着回房间,抱着衣服站在廊下,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 不知道主子有没有看出自己的私心,可他太羡慕了,看着那么好的主子偏心知素姐姐,就止不住的想,让自己在主子那地位再重一些。 知道主子心软,才故意提起小时候的事。 明明是带着别的心思讲出口的,心里却忽然又酸又疼,想起了爹娘,那个被烧成灰的铺子。 书墨记得那年自己才七岁,刚入秋不久,村口躺了一个外乡人,还是他爹背着去找郎中的。 外乡人一幅书生打扮,说是路上遇了匪,盘缠被抢光了,又冷又饿的倒在村口的土地庙前。 书生在村里待了半个月,说话细声细气的,模样虽狼狈了些,但书墨一眼就看出来衣服是好料子做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看着就软和得紧,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的读书人。 只说是京城来的,家里出了点事,出来散散心。 看着多温润的一个人啊,还教村里的小孩写字,乡亲们今天送碗面,明天送两个鸡蛋,里正为了感谢他,甚至还将自家下单的鸡给宰了炖给他吃,读书人好啊,读书人清贵。 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直到李婶给他送了一碗红薯粥,他嫌粥稀,挥手就将碗摔在地上。 书墨在门外看着,李婶蹲在地上捡碎碗,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李婶想不通,书墨也想不通,红薯粥怎么了。给他送的那碗熬的稠稠的,放的细粮够平时熬两顿的。 第二天,那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村里也没人当回事,帮人一把是情分,本来就不图回报的。 三天后,那人的“报答”到了,村里来了一队人马,盔甲锃亮,将整座村子都围了。 领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问:“给我家公子喝稀粥的是谁啊?” 问了两遍没人说话,那人在马上欣赏着他的配剑,轻描淡写地吩咐手下人将村子烧了。 李婶哭喊着站出去,说是自己,是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贵人身份,要杀就杀她好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吧,这些话传不进马背上的人耳朵里,可是风真的很大吗?被藏在水缸里的书墨都听到了。 书墨透过水缸看着村子被大火吞噬,看到了那群人护着一台软轿,轿帘被风吹开,漏出那个贵人的脸,看着他兴奋地拍手叫好。 土地公啊,您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怎么样的灾厄啊。 后来书墨读了书,认识了贵人教的那两个字,原来叫“贱民”。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教的呢,就那么高高在上地愚弄着这群底层人,他说,“你们不需要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只需要它代表的意思就是你们。” 书墨在京城的邸报上见过这位贵人的名字,原来是世家望族。那位少爷有没有因为一碗红薯粥屠了一个村子,邸报上不会写。但升了什么官,封了什么爵,邸报上倒是一笔一划的写得清清楚楚。 廊下的夜风冷得刺骨,书墨茫然地看着夜空,原来人命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直到飞雪堆积在肩头,又被体温融化成一滩水,书墨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主子还要赴约,衣服得好好熨一遍。 书墨回屋将怀里这件玄青色直裰挂上,伸手抚平袖口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帮爹埋线。 以前是裁缝的儿子,现在是主子的眼睛。 都挺好的。 梅林在苏州城北的一片荒坡上,远看满山都是艳丽的红。 书墨先行下了马车,为沈辞撑起伞,嘴里嘟囔着:“明明知道主子伤还没好,偏生约在这荒郊野岭的,还下那么大的雪,这李大人一点也不知道体谅人。” 沈辞下车弹了一下书墨的脑门:“多嘴。”倒也不是真的责怪,从书墨手中接过油纸伞,“外面冷,你就在马车上候着吧。” 书墨捂着脑门摇头,“上次一个没看住,您就受那么重的伤,这次我再不在您身边,您要是出什么事,知素姐姐不得扒了我的皮!” 沈辞失笑,“真要有什么危急情况,是我保护你还是你护着我,听话,上车等着吧。”想着自己那三脚猫功夫,书墨撇了撇嘴还是应下了。 “那您可小心些,遇事可别顾着别人,护着自身周全才是紧要的。” 沈辞拇指与食指摩挲了一下,究竟还是没忍住,又抬手敲了一下书墨的脑袋,“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啰嗦。” 说完也不等书墨反应,撑着伞就往梅林中心走去。 亭中无咎也是一肚子牢骚,这沈大人忒不识好歹了,公子可是出身陇西李氏嫡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 京城多少人想跟公子见一面都难,到了江南到好,自家公子主动邀约,沈辞居然三番两次的拒绝,果真是寒门出身没见识。 又看看自家公子那不值钱的样,自昨晚沈辞答应赴约开始,就不停地对镜选衣服,那焦灼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心上人呢。 不过看着棋桌旁的李文谦,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愈发雍容,一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眼尾微扬,满是闲适松弛,这才是富贵能养出来的气度!无咎暗暗点头,定能给那沈辞一个下马威。 李文谦内心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松弛,今日天一亮,就赶紧派人来布置长亭,四周悬起厚重的棉帘,可以严严实实地挡住外面的寒风,石案旁立了两个鎏金小炉,烧得石亭里暖融融的。 李文谦皱着眉头思考,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心里又有些懊恼,明知沈辞伤没好全,非要附庸风雅,约在这荒郊野岭的,不知道沈大人那单薄的身体扛不扛得住。 正胡思乱想间,一道踩雪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李文谦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即便是已经无数次惊叹于沈辞的容貌,此时再见仍然惊为天人。 来人一身玄青色直裰裹身,衣摆随步履轻扫积雪,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流。看打扮像个人间浪荡子,偏偏眉眼生得清隽凌厉,堪堪是少年郎最清绝的模样。 第七章 梅林试探 直到沈辞挑帘走进,李文谦才回过神起身寒暄:“沈兄一人前来吗?怎的不带小厮。” 沈辞回礼后坐定:“这天寒地冻的,我让他在马车里候着了。” 李文谦眉梢轻挑,故作熟稔打趣:“沈兄这般安排,倒显得为兄不体谅身边人了。” 无咎在旁边心里暗暗不爽,装模作样。 沈辞对周边人的情绪感知一向敏锐,挑了挑眉看了站在一旁的无咎一眼,低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亭内的周全布置:“就是不知李大人如此周全,不然定要把书墨带来,也能同咱一起赏赏景。” 听出了沈辞泾渭分明的称呼,李文谦心中虽有些失落,也明白交心不急一时。 两人对弈时,沈辞有些惊讶李文谦的棋路竟如此激进,与他温润的外表截然相反。李文谦也暗自心惊沈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棋风。 疯子,这人怎么一幅谪仙长相,杀心那么重,李文谦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收了玩笑之色,全神贯注地拆解沈辞的杀招。 胶着了半个时辰,两人疆域相差无几,沈辞也是兴致高涨,没想到李文谦竟是如此难缠的对手。 最后沈辞以微末的优势,险胜李文谦半筹。 沈辞将手中的白子放进棋盒,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李兄可真是藏得深,这般锋利心性,倒是与平日的温和判若两人。” 察觉到沈辞称谓的变化,李文谦嘴角不自觉上扬,故作无奈地摇头:“可惜还是赢不过沈兄,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沈辞起身立在亭边:“雪停了,方才只顾对弈,倒是辜负了这满山寒梅,不知可有幸相邀李兄,移步亭外共同赏景。” 李文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正有此意,请。” 沈辞也不故作谦让,先行走出亭子,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这片梅林倒是有趣,长在荒坡无依无靠的,竟也开得张扬。” 看着落在沈辞肩头的花瓣,李文谦手伸到一半,想帮她拂去,又怕唐突,默默收回来,不自然地捻了捻袖口。 “是啊,野梅不借势,全靠自己扎根。”他顺着她的话说。 沈辞脚步顿住,似笑非笑地偏头看着李文谦:“那李兄觉得,是这野梅开得久,还是京城那些靠着高墙暖阁的红梅开得久?” 还是来了。 李文谦心里门清,沈辞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思忖半响才斟酌着开口:“梅花开得久不久,跟借不借势无关。要紧的是,根子正不正,根歪了,墙再高也扶不住。” 沈辞没赞同也没反对,走到一颗老梅树下,伸手接了一瓣落梅:“可若是高墙内的主人家,偏欣赏花团锦簇,逼着花匠将树紧靠着栽种,枝桠交错相缠,根想不歪都难。”她转过身,看着李文谦:“到那时,又当如何呢?” 对上沈辞凌厉的目光,李文谦没有闪躲:“若是真到了那一步,那就连根拔起,根歪了,只能繁盛一时,那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沈辞盯着李文谦,判断他话的真假。良久,垂下眼,轻轻将落梅放在树干上:“李兄这话,倒是比我想的要重。” “重的话说给懂的人听,沈兄是懂的人。”李文谦声音低了几分。 风从梅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梅花清冽的冷香,沈辞衣袍被吹起来一角,发丝拂过眉间那颗朱砂痣。 收起锋芒,语气温和下来:“李兄说的是,梅骨如此,人心也该如此。” 随即转了话头,再不提朝政人心,只聊风月闲情。 走到梅林尽头,李文谦忽然开口:“沈兄,我心里有些话想对你说。” 沈辞站定侧头看着他。 “与你共事这数月,我看得分明,你守心清正,一心为民。我毕生所愿不为家族争权,不为自身牟利,只想立足朝堂做实事,只盼能引你为知己,同道而行。” 在朝堂混久了,早就习惯说话只说三分,可李文谦却明晃晃的将十分的诚意摆了出来,沈辞擅长应对虚情假意,阴谋算计,就是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一颗干干净净的真心。 “李兄,”沈辞沉默许久开口,声音涩然,“你的心意,太重了。” 看着沈辞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情绪,李文谦眼底藏了几分忐忑,面上还是故作坦然:“我知道沈兄身处镇抚司,身边危机四伏,况且朝堂中真心本就稀缺,无意逼你做出回应,只是共事数月,又有救命之恩在前,这些心里话不吐不快。” 沈辞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又松开:“多谢李兄陪我散心,我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便在江南耽搁太久,明日遍整顿行装,启程回京吧。”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仓皇离去。 即便李文谦为人如何疏朗,此时被重视之人婉拒,心里也难免失落,但又很快打起精神,他相信,他与沈辞,殊途同归。 这边沈辞心里也乱成一团,并非是不信任李文谦的真心,只是担心现在的他凭着一番少年意气说这些话。可若是日后,家族压下来,他扛不住呢? 若是自己交付的真心与信任,日后成为他反过来捅自己的刀子怎么办,她不是一个人,同行人背叛的代价太大了,她承受不起。 沈辞停下脚步,不是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雪,落了她一肩。 一直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张望的书墨,远远地看见沈辞孤零零的站在雪地里。赶紧下车撑着伞小跑过去。 “主子,您怎么也不撑伞就自己走回来了,伤口还没好利索呢,万一再着凉怎么办。” 沈辞站在原地任着书墨拍开肩上的落雪,“书墨,要是一个人将真心掏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接还是不接。” 书墨手顿了一下,“那得看是谁,若是没有利益冲突,多一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暂时没有,但无法预判未来有没有呢?” 书墨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沈辞来的方向,到底没有点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何不且行且珍惜。” 沈辞沉默很久,伸手拂开眉间雪粒子融化成的水滴,声音闷闷的:“回去吧。” 书墨没有再问,撑着伞跟在沈辞身后,沿着前者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的踩。主子啊,您那么好的人,只要与您相处过,谁又不想长长久久的留在您身边呢。 第八章 磨人 官道上,一队人马慢悠悠地走着。 李文谦策马凑到沈辞身旁,笑嘻嘻地开口:“沈兄,我听说京城里的女郎们,私下都唤你观音郎。”沈辞目视前方没理他。 李文谦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往下说:“沈兄,你性子那么冷,少不得伤了姑娘们的心。” 沈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眼清透的像一汪水,印着天光云影,看得李文谦心里莫名跳一下,随后就听到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无故议论闺阁女儿家,非君子所为。” 沈辞收回目光:“与其关心那些闲话,不如想想回京后怎么把漕运案的后续收尾做好。” 被噎了一下,李文谦也不恼,这些天缠着沈辞,倒是看出一点苗头了,原来沈大人吃软不吃硬啊。他李文谦最大的优势就是脸皮厚,从京城到江南,少说也得个把月,有的是时间捂热沈大人这块石头。 于是这一路上就出现以下场景。 李文谦幼时对天象很感兴趣,找司天监学过不少。所以每夜休息前,他都准点到沈辞房门口叮嘱,明日风大多添衣物,雪天不宜骑马等。 观察到沈辞看着冷冷清清的,但似乎格外嗜辣,尤其喜欢吃鱼后,每到一处驿站,李文谦抢先叮嘱店家准备一道水煮鱼。 若是驿站只剩一间上房了,他就抢先帮沈辞把行李搬进去,那周到样,比书墨还像小厮,无咎都没眼看。 这一路上,沈辞的耳边就没清净过,李文谦将风物说典故,甚至还很不避讳地讲自己小时候,偷他爹的字画去换糖葫芦吃,屁股被打开花的糗事。 偏生这人生得好看,为人风趣,又很会把握说话的分寸,很难让人生厌。 沈辞不是不知道李文谦在用自己的方式,展示他结交的诚意。可她长到现在没怎么被人这么对待过,老师是严师,师娘是慈母,书墨知素他们对自己是敬重。 可偏生李文谦,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随时可以拒绝,又把心捧得很高,高得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这浑不吝的样子,倒是跟老爷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难得没见李文谦凑来身边,沈辞正感慨难得的安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文谦又凑过来。 “沈兄,你小时候在哪里读书。” “江南。” “江南哪里呢?” “广陵。” “广陵好啊,我幼时跟我爹去过,你知道静远先生吗?他就是广陵人。” 沈辞沉默片刻,“......那是我老师。” 李文谦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是吗?那咱俩多有缘分啊,你幼时读书的地方我去过,你老师我还认识,咱们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啊。” 沈辞忍无可忍,静远先生是当代大儒,大靖能有几个读书人不知道他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加快速度,将李文谦甩在身后。 李文谦不依不饶地在后面喊:“沈兄你慢些,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声音带着笑意在风里飘散。 沈辞驱着马儿跑得更快,只想赶紧甩开阴魂不散的声音,可她不知道,自己的眉眼带着肆意,嘴角也是上扬的。 途经一个小镇,恰逢赶集行人多得不得了,沈辞勒住马正要绕行,李文谦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无咎,朝她伸出手:“反正前方骑马也不方便,沈兄不如下来一起走走,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文谦就那么伸着手,笑眯眯地等着她,周围人来人往的,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片,沈辞在这喧嚣的背景里,略过那只伸着的手,自己翻身下马。 李文谦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着跟在沈辞身边:“沈兄你饿不饿,前面有一家卖糕点的铺子,闻着还挺香的。”说完也不等沈辞回答,径直走过去买了两块,递过来一块:“尝尝?” 沈辞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栗子糕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只见身旁人也不顾世家礼仪,就那么当街开始吃起来,边吃边含糊地嘟囔着好吃。 穿过了集市,沈辞手中的栗子糕慢慢的凉的,低头咬了一小口,眼睛弯弯的,好甜。李文谦余光瞥见了,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卖泥人的小摊,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快到京城的前一夜,沈辞坐在驿站的院子里看月亮,难得放空了一会,什么都没想。 李文谦拎着一壶酒,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往沈辞对面一坐:“今夜月色真美。沈兄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饮酒误事,不喝。”沈辞抬着头看月亮,没理会李文谦。 “这是桂花酿,没什么酒劲,跟喝茶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喝茶。”李文谦已经习惯了被沈辞时不时噎一下,随即朗笑出声,“沈兄,你这人可真是......” 沈辞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他笑,等半天也没等到后文,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继续抬头看月亮。 李文谦笑够了,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沈辞面前,也不劝,自己端起杯子一口饮尽。月光下,他的面孔更显柔和,跟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添了几分庄重。“沈兄,我知道你一直在躲,只是我觉得,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我要做足了诚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不是你担心的那种人。” 沈辞回过头,盯着李文谦,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哪种人?” 都说沈大人慧眼如炬,李文谦回过头看着沈辞,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会背叛自己的理想抱负的人,会走错路的人,会在朋友背后捅刀子的人。” 这人真是,总是那么直白的剖出真心摆在别人面前,沈辞有些无措,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酿,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沈辞放下杯子站起身。 李文谦坐在原地看着沈辞离去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收回视线看着桌上另一只已经空了的杯子,笑了笑。 沈辞心绪不宁地回到房间,抬头看着头顶房梁,这个人可真是,逮着机会就要表露心意,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李文谦这个人确实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外放做官时也是扎根案牍民生,为治下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自己要做的事迟早会得罪很多人,李文谦的家族是老牌世家中的世家,到时候利益有了冲突,他还能站在自己这边吗? 沈辞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袖间的镇抚司令牌忽然滑落下来,看着底下明黄色的穗子,苦笑一声,自己可真是当局者迷。 第九章 梦魇 从前陛下交给镇抚司的案子,从不需要旁人来协同办案,这次临时调任李文谦,沈辞指尖捏着明黄色的穗子,陛下,这是您送来的人吗? 深夜,那个梦又来了。 嘴被一双大手紧紧捂住,指节硌得脸颊生疼,想喊喊不出声,耳边一直有道声音:“别出声,别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恳求。 到处都是火,房梁一根一根往下砸,火星子溅到身上,疼得她直发抖,有人抱着她拼命往外跑,趴在那人肩头回头看了一眼,火海里站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怎么都看不清,大火瞬间吞没了一切。 “不要!” 沈辞猛的坐起身,满头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长发散了一脸,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抬手捂住脸,满脸冰凉。 又没是这样,明明离得那么近,每次却在要看清的时候,大火就吞噬了一切,永远只差一点点。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火海里,为什么每次梦到她,自己都会哭。 沈辞把脸埋在膝盖里,蜷缩在墙角,努力平复梦境带来的悲伤。 隔壁的李文谦翻来覆去没睡着,还在遗憾怎么回京城的路那么短,自己刚刚才软化了沈辞一点,就快到京城了。 回了京城哪有机会跟沈辞日日相处,李文谦恨恨地轻锤了一下床,听到隔壁的惊叫,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 二话不说冲到沈辞房门口推门进去,眼底满是戒备,看清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李文谦看着提灯赶来的书墨,才惊觉自己行为不妥,连忙退出房间。 站在门口,想着沈辞刚在的脆弱姿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兄......你可有事?” 沈辞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惊扰李兄了。” “没,没事就好。”李文谦站在门口,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那你继续睡,有事叫我。”说完就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文谦后背贴着门板,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才发现刚刚自己只披了件外袍,鞋子也没穿就跑出去,想到刚才沈辞没有抬头,应该没有看见自己的失态,才松了口气。 往嘴里灌了杯凉茶后,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起刚才那一幕,忽然觉得从前对沈辞的了解太浅了。 沈辞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是冷静强大的,性格坚定,好像没什么能够动摇她的心神,自以为是地认定那就是全部的沈辞。 可今晚偶然窥见她的脆弱,才意识到这位杀伐果断的镇抚司副使,也只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 李文谦控制不住地想起沈辞的身世,一个孤儿,在被静远先生收徒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历了些什么,才长成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权臣。 想着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没心疼那么轻,没怜惜那么软。李文谦想了很久,或许是一种,想成为沈辞能够依靠的家人,可以信赖的兄长的感觉。 李文谦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自己是家中独子,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兄长。幼时家中倒是来了一些表弟表妹,自己是怎么照顾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那几个小孩可真的骄横任性,讨人厌的紧,将他们气哭跑回家了,自己还吃了老爹一顿竹笋炒肉。 李文谦翻了个身,遗憾自家爹娘怎么就不努点力,给自己生个像沈辞那么招人稀罕的弟弟呢,罢了,回京问问身边有兄弟姐妹的好友,怎么做好一个兄长吧。 这边沈辞缓了缓心神,起身点了两盏烛台,铺纸研墨将梦中的场景画下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作画一向写实的她,没有画出大火。 画纸上,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女人,站在屋里,一片岁月静好。 沈辞收了画,第八幅了,到了京城这一年半里,第八次做这样的梦了。 第二天一早,沈辞推开门,正好碰上刚走出房间的李文谦,看着双方眼下淡淡的青黑,两人相顾无言。 书墨和无咎正巧端着粥上楼,两人跟一对乌眼鸡似的,脚步一个赛着一个急,暗暗较着劲。 李文谦率先开口:“大早上的这是怎么了?” 无咎端着粥碗,斜睨着沈辞:“还能怎么了,有些人主子不领情就算了,偏偏身边小厮也眼高于顶。” 书墨也气不打一出来,呛声道:“我家大人自小在江南长大,本就不习惯早上喝肉粥,我也谢过你的好意了,偏生你不依不饶,张口就骂我们不识好歹。” 无咎心里也委屈,虽然心里不满沈辞,但看自家主子那副上心样,也想着在小事上出份力。 知道两人昨夜都没睡好,还特意添了些温补的黄芪薄片,切了些健脾的山药丁,在旁边盯着文火熬了近一个时辰。 没想到书墨下楼就要另起炉灶,再熬一份莲子粥,在他看来就是刻意挑剔。当下语气越发冲:“本就是看你家主子昨夜睡得不安生,连累我家大人也没睡好,想着给他们二人食补调养一番,怎得就成我们自作多情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听的两人大概也理清来龙去脉了,见书墨还想出声反驳,沈辞出声制止:“书墨,无咎小哥一片好心,说清缘由就行。” 书墨心里虽然委屈,也知道自己言辞失了分寸,但一路上看到这无咎对着主子背影,时不时的翻白眼,实在是气不过才发生口角的。 旁边无咎以为自己胜了一局,眉眼全是得意,下一秒李文谦就开口:“无咎,好心体恤本无错,但书墨已经说了,沈大人不习惯早上食用肉粥,既解释清缘由,你为何还要口出讥讽,与人争执挑事。” 听到自家主子带着冷意的声音,无咎像被泼了盆冷水,夫人本就不喜自己性子张扬,若是此时再让公子不喜,回京后怕是不能再留在公子身边了。 看着无咎惴惴不安的神色,李文谦终究是有些心软,“回京后去我书房取一卷般若心经,一日为期抄写五十遍。”无咎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 李文谦转头看向沈辞:“是我管束不周,无端生出这些是非,还请沈兄不要放在心上。” 沈辞笑了笑:“书墨也不是全然无过,不过是一场琐碎口角,不必介怀。” 便是无咎再不满沈辞,也难免感慨她的大度,可调阅任何案卷,能直接提审三品以下的任何官员的镇抚司副使,被一个小厮出言讥讽,也丝毫不恼,确实有值得自己公子主动结交的资本。 第十章 滚出去 两人紧赶慢赶,堪堪赶到城门快关时进了城,李文谦依依不舍地跟沈辞道别。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无咎在旁边抬手捂着脸,主子这样子简直没眼看。 沈辞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知微知白在门口等着,远远的看见马车,提着裙摆就跑了出来。 知白满脸喜色,知微沉稳一些,早前听说了沈辞受伤的消息,面上难掩忧色,直到看见沈辞全须全尾地下了车,脸上才露出笑容。 沈辞下车后,拍了拍两人的肩以作安抚,径直走进去,书墨在身后安排人收拾行囊。 回房后,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知微伺候着沈辞褪去衣袍。 “主子,太后娘娘回京了,六旬万寿大典定于两日后吉时开宴。” 沈辞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没过肩头,将数日赶路的疲惫一寸一寸地泡开。 “知道了。”她的声音在满屋水汽中,听起来有些发闷。 话落就听见门口有声响,知微警惕地看过去,见来人是知素,才缓缓将毒针收回袖中。 知素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你先出去吧。” 知微颔首应下,步子轻盈地退出房间,就站在门口守着。 “主子,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喝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知素的喉咙发紧。 “端过来吧。” “您知道的,这药有多伤身。”知素咬了下嘴唇还想再劝。 “端过来。”听着沈辞不容置喙的语气,知素红着眼眶,将药端到沈辞身边。 看见沈辞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饮尽,知素别过脸,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别的女儿家,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可以簪花扑蝶,相看人家,而她的主子在十七岁这年,自己斩断了所有退路。 这药主子喝了三年,若说在今天之前,还能找老爷子调配解药,日后还有嫁人生子的可能。可在今天之后,主子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了。 “药饮尽,百脉通,旧痕消,新血凝。” 一炷香之后,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沈辞扣住浴桶边缘的指节发白。好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席卷四肢百骸,知素在旁边赶紧往浴桶里加热水。 经脉被药力撕裂又重塑,水汽氤氲了眉眼,眼尾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赤红。 半个时辰的时间漫长得好像数年,待到内里的剧痛褪去,沈辞半边身子歪靠在桶边,长舒了一口气,往后在无人能从脉象窥破她的女子真身。 第二日沈辞进宫时,日头已经西斜,一身青色官袍,更衬得人面如冠玉,几个路过的宫女行了礼,对着这道背影频频回头。 御书房门口候着的福安,远远看见沈辞,圆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沈大人,陛下今天心情不大好,可巧您来了,看见您陛下准高兴。” 沈辞垂眼,不巧,自己要奏的事,估计也是给陛下找不自在的。 御书房的门没关,沈辞走进去行了一个大礼,跪着举起漕运案的卷宗:“陛下,漕运案不可就此草草结案,幕后操纵之人所图甚大,臣想查下去。” 福安小跑着接过沈辞手里的卷宗,呈到乾元帝案前,看着沈辞的神色难掩担忧。 乾元帝神色不明的拿起卷宗,没有打开:“查?查到哪里去?查到江南?查到京城?再查到朕的御书房?” 说话间似是生了怒气,将手里的簿子摔向沈辞:“这本案卷够你封赏,够你沈辞的名头再响三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查什么!” 沈辞也不躲,任由案卷将额角砸起一个小包,抬起头看着乾元帝:“臣要查真相,臣要还因漕运贪污,家破人亡的百姓一个公道。” 乾元帝看着沈辞额角的红肿,心中怒气更甚:“那番杀局还没让你长教训吗?一个死人谈什么抱负志向!” “陛下,臣不怕死,您说过镇抚司设立的初衷,就是扫平天下不平事。” 看着沈辞倔强的神色,乾元帝指尖有些颤抖,指着门口:“滚出去。” 瞥见上位者斑白的鬓角,沈辞抿了抿嘴唇,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臣告退。” 待沈辞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乾元帝瘫坐回椅子,那双眼睛,真是跟二十年前一样亮。 语气里满是心疼:“福安,她跟她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福安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捡起来理好,放在案角,像影子一样站在乾元帝身后。 窗外暮色渐浓,乾元帝坐在黑暗里,那个人的女儿在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了一定很高兴吧。 沈辞走在宫墙下,听着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心里更郁闷,轻踹着脚下的积雪。 走了一段路,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顶软轿从甬道那头过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明丽的脸。 沈辞停步退到路边,垂眸行礼:“臣沈辞,参见贵妃娘娘。” 温贵妃示意宫人停下,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出来,一只手护住微微隆起的腹部,走到沈辞面前:“沈大人,您额角怎么了。” 沈辞没有抬头:“回娘娘,臣不小心撞了一下。” 温贵妃看了眼沈辞的来时路:“又惹陛下不开心啦?” 沈辞手指动了一下,温贵妃看着眼前的年轻臣子满脸郁色,轻笑一声。入宫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沈辞这样敢多次跟陛下唱反调,陛下还得看着护着的臣子。 “沈大人,本宫这里有一盒西域进贡的玉容膏,待会让人给你送去。” 沈辞躬身:“谢娘娘厚爱,臣......” “不必推辞,”温贵妃打断她,“就当是为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跟沈大人结个善缘。” 她说完也不等沈辞回答,吩咐身边的大宫女回去拿药,转身走回软轿,软轿缓缓消失在暮色里。 沈辞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朝宫门口走,未曾想这段交谈,落入有心人的眼里,即将掀起一场风波。 回到自己府邸,温贵妃的药膏也前后脚送到,知素仔细检查没问题后,轻轻给沈辞上药。 这案子既然不能明查,那她沈辞就暗暗地来,有的是时间等他们露出马脚。 第十一章 寿宴风波 沈辞出门前,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门是关着的,但门槛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灰痕,是衣摆扫过留下的痕迹,有人来过。 她推开门走进去,来人显然不熟悉书房布置,好像很急迫地想要找什么,八幅画,少了一幅。沈辞冷笑,倒是要看看哪个蠢货要拿这画做文章。 寿宴设在太和殿,满朝朱紫,衣香鬓影。太后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团凤纹宫装,不难看出年轻时是如何的风华绝代,眼睛扫视众人,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沈辞座位不算太靠后,刚坐定就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寻着视线看过去,看见萧沉渊握着酒盏遥敬,沈辞脸色冷下来,真是一只烦人的臭虫。 酒过三巡,户部侍郎杨栓起身举杯,朝着沈辞的方向朗声道:“沈大人年少英才,风采卓然,不知可曾婚配?我家夫人娘家有一侄女,正当大好年华,对沈大人倾慕已久,不知沈大人可否赏脸,让师兄做个媒。” 沈辞起身拱手回礼:“多谢杨大人抬爱,不过辞如今心系公务,无心儿女情长,尚无婚配打算。” 杨栓被沈辞拒绝,也不恼:“婚姻乃缔结两姓之好,我们师出同门,结亲岂不是亲上加亲。”听到此话,殿中不少贵妇跃跃欲试,只等沈辞一松口,也要给自家未出阁的女儿搏上一搏。 这可是沈辞啊,年少成名,师从大儒静远先生,江南一案才知竟还是个文武双全之才,又长了这般相貌。不少夫人看沈辞越看越喜欢,俨然是将其当作自家女婿考量了。 沈辞正想开口,萧沉渊抢先一步站起来:“怕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了。” 殿中的笑声慢慢收了,萧沉渊从袖里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只见画上是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唯独没有画五官。 萧沉渊笑道:“本王昨日在坊间,看见有人在叫卖沈大人的画作,早先听说沈大人画艺一绝,想着买下鉴赏一番。未曾想画中竟是一位佳人,想必沈大人也是心有所属。”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沈辞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沉渊,偷窃的老鼠找到了。 “这身形,”忽然有人出声,“怎瞧着跟温贵妃有些相似。” 听到这话,坐在太后身侧的温贵妃脸色惨白,吓得小腹隐隐作痛,太后发生身侧人的异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殿下说笑了,五官都没有,怎么就算心有所属,不过是随手一画。殿下若喜欢,不必去臣书房不问自取,跟臣讲一声,臣自会派人送到殿下府中。” 听到沈辞并未否认此画出自她的手,言辞间也不给萧沉渊留面子,就差直白的说什么坊间买下,行的明明是偷窃之举。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便是陛下现在正值壮年,可四皇子可是最早封王的成年皇子,母妃更是出自承恩侯府,沈辞胆子也太大了。 萧沉渊面露怒色:“沈辞你放肆,你分明就是不敢画五官。”说完就将画轴呈给一直没说话的乾元帝:“父皇,这画中女子身型确实与贵妃娘娘有些相似,怕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请父皇定夺为好。” 沈辞叹了口气,这四皇子白长一张聪明的脸,在太后寿宴上,当着那么多朝臣女眷的面,张口就说皇帝的后宫与外臣有染。 乾元帝接过画轴,目光从画移到沈辞的脸上,没回头看温贵妃。 “堂堂皇子,偷画偷到臣子家里,还敢在太后寿宴公然呈到朕的面前,”声音带着威压,“窥探他人隐私,不务正业。” “福安拟旨,四皇子萧沉渊,窥探朝臣隐私,妄议宫闱,举止失仪,即日起贬为郡王,禁足三月,所掌事务暂交五皇子协理。” 旁边正在沉浸式用膳的五皇子萧沉澈,被忽然掉下的馅饼砸晕脑袋,赶紧起身谢恩。 萧沉渊瘫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一点也不怀疑沈辞。张口准备质问,对上乾元帝的目光,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吓得哆哆嗦嗦地被人扶出大殿。 经此一遭,众人看沈辞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忌惮,心惊与天子对她的信任,居然已经到了不看证据,不问缘由的地步。 殿中虽然重新响起交谈声,但是气氛却沉闷了不少。 上首的太后忽然开口,对沈辞招了招手:“好孩子,走近让哀家看看。” 沈辞起身走到太后面前,站在台阶下停下:“臣沈辞,参见太后娘娘。” 陈云昭看着沈辞低垂的头,官袍下瘦削的肩线,过了很久才开口:“抬起头来。” 沈辞抬头,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陈云昭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像,真像。 父母已经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这孩子五官净挑着父母的优点长。陈云昭指尖有点颤,抬手拢了拢鬓边并不凌乱的发丝:“好孩子,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臣今年十七。” 虽然年龄对不上,但心里已经确认沈辞就是那两人的孩子,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陈云昭也不纠结,点了点头:“十七......正是好年纪。” 随即站起身,端着一碟芙蓉糕,亲自走下去递给沈辞:“好孩子,你送哀家的那卷经书,哀家很满意,今夜风波不断,你也没能好好吃上一口。宫里的厨子做芙蓉糕很拿手,你拿去尝尝。”那孩子最爱吃的就是芙蓉糕了。 沈辞双手接过碟子,低头行礼:“谢太后赏赐。” “好孩子,你很合哀家眼缘,没事多来陪陪哀家。”语气满是对自家小辈的亲近。 看着太后面上难掩乏色,宴会很快就散了,沈辞起身将那碟一直没动的芙蓉糕端在手里。 走出宫门,知素看见那碟糕点:“主子,您这是?” 沈辞将碟子小心地放在车厢里的小几上,“别碰洒了。” 知素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小心护着糕点,生怕马车给颠坏了。 沈辞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在想画像为什么会与温贵妃有几分相似,梦中的女人跟温家什么关系。 良久想不出个所以然,头疼的睁开眼,看着小几上那碟凉了的芙蓉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很美味,很熟悉的味道。 沈辞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半块芙蓉糕,像攥着一个没解开的谜面。 自己的记忆深处,到底埋藏了什么东西? 第十二章 诸公荐贤 承恩侯府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屋里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锦缎屏风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满屋的靡靡之音,几个穿着薄纱舞裙的姑娘扭着腰跳舞,流水似的好菜往桌上端,场面竟比太后寿宴还要奢靡几分。 酒过三巡后,席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醉意,说话也越来越没个把门。 主位上的承恩侯周永青年近四十,生了一幅周正俊朗的皮相,肤色匀净白皙,自带世家贵胄的玉光质感,看人时总带三分笑。 看着像个和善人,可在座的没人敢小看他。 说来也奇,这位侯爷年轻时籍籍无名的,取妻后忽然就上进了,以狠辣的手段,硬生生在老侯爷的子嗣里杀出一条血路,将当时的小侯爷拉下马,以庶子之身袭爵。 成亲后更是不纳妾不养外室,一时间成为京城女眷的择偶标杆。 周永青斜靠在榻上,慢悠悠的夹起一片鹿肉,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日邀诸位前来,可不单单是为了赏雪听曲。”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奏乐的伶人也感受的气氛的不对,乐声顿了顿。 “近日上朝,陛下多次问了冀州雪灾。”周永青的目光扫过众人,“文官推诿,武将避让,没人敢接这个差事,可惹得上头那位发了不少脾气。”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嗤笑声。 户部侍郎杨栓不满道:“卸磨杀驴的苦头总算让那位吃上了,没登基前对咱们客客气气的,现在觉得自己位置坐稳了,翻脸就不认人......” “慎之,闭嘴!”长宁伯姚思齐赶紧喝住他。 杨栓脑子清醒了点,讪讪闭上嘴。姚思齐赶紧起身替师弟赔罪,心里骂个不停。 当年就是因为师弟嘴上总是没个把门,老师才给他取了“慎之”做表字,就是让他谨言慎行。没想到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是管不住嘴,白白给人送了话柄。 姚思齐压下心思,对周永青拱手道:“冀州就是个烂摊子,陛下此举也不过是想推个人出来堵住悠悠众口,演一出忠君爱民的戏码,既如此,下官倒是有个绝佳人选。” “哦?”周永青挑眉。 “那位连斩三位四品官的沈副使不是回京了吗?既然不肯进咱们这富贵窝,那就让他去冀州那死人堆里,也正好遂了他安世济民的愿。” 周永青听完,收起了散漫的神色,放下筷子,挥手遣退了舞姬乐人。 “沈辞可是块硬骨头,手段厉害的很,冀州一事关系到诸位的身家性命,断不可草率行事。” 席间安静了几分,在座众人心里门清,冀州现在就是个烂摊子。官员从上到下,全是他们这些世家的门生故吏,赈灾的银两也早就层层剥削,进了各家口袋。 若是真让沈辞查出什么,贬官削爵都算轻的,不少人脑袋都得搬家。 一直坐在周永青身旁喝闷酒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嗤笑道:“舅舅也太抬举沈辞了,”听到声音,众人惊觉一直被斗篷遮住的人,居然是被陛下申令禁足的四皇子。 萧沉渊语气阴毒:“沈辞一人无党无派的,任他再硬的骨头,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下首的周照眼睛一亮,“是啊父亲,陛下还能真动咱们不成?动了咱们,大靖的赋税、漕运、营田立刻就会瘫了一半。一个没根基的沈辞,不过是用了临时挥一挥的刀,就算断了,谁会专门替一个物件喊冤?” 太祖明令若是无重大功绩,第三代承袭后彻底剥夺爵位,降为四品世职骑都尉,偏生建安伯不仅自己无甚才能,膝下子嗣也没有一个成才的,不得不赶紧寻找新的出路。 本想靠姻亲攀上承恩侯府,未曾想还有意外之喜,若是举一族之力支持四皇子,日后他继承大统,不得念着自家的从龙之功。 建安伯满脸兴奋,赶紧出声附和:“四皇子大才啊,明日早朝,下官愿意做第一个出声举荐之人。” 场上其他人看着建安伯那张通红的老脸,伯府在他手里走到头了真不冤枉,四皇子明面上是禁足状态,既是遮掩行踪来赴宴的,他还当众点明人家身份,真是空长年纪不长脑子。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反驳:“不可,陛下偏宠沈辞,要是硬推,就算陛下当场碍于情面答应了,迟早得找咱们秋后算账。” 这话倒是点醒了众人,只顾着除掉沈辞这颗眼中钉,倒是忘了皇上惜才护短。 周照想了想,到底不甘心就那么放过沈辞,眼底掠过一抹恨色:“那就换个法子,只待陛下一提冀州灾情,咱们就当众夸赞沈辞,拿家国大义裹挟他。” 他环视众人:“咱们把家国道义扣死了,逼他不得不主动请缨,答应了,就自己去冀州赴死;不答应,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到时候名声臭了,陛下也不好再用他。” 周照声音低沉,喷洒着毒液:“现在的冀州饿殍遍野,民心浮动。沈辞要开仓,粮仓就是空的;要查账抓人,就让他死无对证。到时候灾民看不见活路,发起暴乱,就是他钦差安抚不力,即便陛下再如何重用他,也保不住一个激起民变的罪臣。” 周照脑子里闪过那道风光霁月的身影,恨恨地想:沈辞想当名臣,想做清流,他偏不让。他偏要让沈辞带着一身污名死去,遗臭万年。 萧沉渊将杯中酒饮尽,指了指建安伯:“那明日早朝,就劳烦建安伯先站出来了。”勾唇冷笑,至于沈辞死后,父皇记的是‘举荐之功’,还是‘杀臣之仇’,就看你造化了。 建安伯沉浸在入了贵人眼的兴奋中,满脑子都是日后家族在自己手里重振荣光,看不见众人看好戏的眼神。 随后萧沉渊起身,拢了拢斗篷的兜帽:“舅舅要记得,刀要磨钝一些,莫让人一眼就瞧出来刃口在哪。” 说罢再不看席内众人,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一场“诸公荐贤”的大戏,就在权贵的推杯换盏中落下帷幕。 第十三章 讨要舞姬 夜色渐深,宾客门一个个登上马车告辞,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姚思齐站在廊下,眉宇间压着一层担忧,刚才宴上,师弟杨栓喝多了酒,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席间众人都是利益共同体影响倒是不大,可堂上那么多舞姬候着。 这些人整日在王侯朝臣间游走,嘴上要是没个把门将这些话传出去,不光杨栓的前程性命堪忧,就连此次侯府私宴也会扯出不少麻烦。 还是只有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安心。想到此处,姚思齐转身朝侯府内走去。 周永青刚送完客人,正靠在廊柱上歇气,见姚思齐神色郑重地折返回来,笑着拱手道:“贤弟去而折返,莫不是今夜哪里招待不周?” 姚思齐语气恳切:“侯爷言重了,只是刚才席上,我师弟杨栓酒后失言,那些话入了侍宴舞姬耳中,只怕徒生是非。思齐斗胆,恳请侯爷将今夜宴饮的舞姬赐予在下。”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侍女提着灯笼引路,只见来人身着雅致的锦缎褙子,容貌格外张扬艳丽。 侯府主母杨玉书端着一盏醒酒汤,步履从容地走过来。走到跟前将手中的醒酒汤递给周永青,随后朝着姚思齐欠身行礼:“妾身方才在后堂都听说了,姚伯爷行事周全妥帖。” “杨侍郎本就是无心之言,宴上人多口杂,确实容易招惹是非,伯爷既有这层隐忧,又是顾全师门情谊,妾身就做主,让管事将今夜侍宴的舞姬点齐,交给侯爷带走处置就行。” 姚思齐心里感概,坊间传言不虚,这承恩侯当真是疼惜内眷,竟肯将这般处置权交给夫人。毕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收回思绪后,点头肃然道:“多谢侯夫人成全。” 在旁边安静喝汤的承恩侯忽然开口:“姚贤弟可真是爱护同门,为杨侍郎的几句失言,就亲自要人,护得这般周全......” 他眼底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本侯听说,沈辞也拜在静远先生门下,与贤弟师出同门,这般厚此薄彼,未免让人心生不解。” 姚思齐得了应允,心情刚松快些,被此话一戳,面上毫不掩饰地浮现一层怨气:“沈辞拜入先生门下时,我早已入朝为官,没跟他同窗共读过,谈何同门情谊。” “况且先生偏爱沈辞,晚年只尽心教学沈辞一人,当众夸他聪慧过人,悟性天资远超旁人,这样的神仙子,哪里需要我这个名义上的师兄替他操心。” 周永青品出味了,没再追问。 杨玉书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这人心里的怨怼都快藏不住了,多半也是出于嫉妒不甘,才要将沈辞推进那龙潭虎穴。 待姚思齐带人离开,侯府的喧嚣渐渐沉寂。 人前端了一天侯爵威仪的周永青,此时再也撑不住,屏退左右侍从,走近暖阁。不顾身份地歪坐在地上,轻轻将头枕在杨玉书膝上,整个人瘫靠下来,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玉书满脸温柔,这般神态与她明艳的容貌相融,生出别样的缱绻气韵,当真是美人如玉。 葱白的指尖轻轻抚过周永青的鬓发,慢条斯理地替他揉着太阳穴:“小阿弟,今天宴上应酬累着了吧?” 周永青满脸疲惫,没有睁眼,只低声叹了口气:“姐姐,每日跟这些人周旋,真是累极了,真想躲开世俗关上大门,与你清清静静的在这宅子里好好过日子。” 杨玉书没有回话,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烛光落在她的美眸里,照出了温柔与怜惜,但好像隔了层纱,怎么都透不到底。 周永青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只感觉到自己夫人的力道刚刚好,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姐姐,”他喃喃道:“还好有你。” 杨玉书的唇角弯了弯,目光越过怀里男人的脸,落在暖阁角落那盆兰花上。那盆花送到手的时候要死不活的,精心照顾了三年,今年冬天终于开花了。 随后收回目光:“好好歇着吧,明早还有朝会呢。” 周永青应了一声,把头往她膝头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杨玉书垂眸看着他,手指划过他的鬓角,停在他耳后,感受到指下跳动的血管,被那么薄薄的一层皮护住,真脆弱啊。 姚思齐回程的路上,想着身后跟着的那辆青帷小车,心里暗骂一句,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到底舍不得真看他出事。 少年时的杨栓满身傲骨,浑身拧着一股劲,被同窗欺负也不低头,生怕损了他那个谏言触柱而死的御史爹的威名。 至于杨栓到底是入了官场才变的,还是贪慕权贵其实就是他的本性,只是以前藏得好,姚思齐也懒得深究了。 他对姚思齐来说,就像是过去留下的一件遗物。这个人只要活着,就能证明曾经在老师那里读书时,无忧无虑的回忆不是他的幻想,自己曾经的满腔抱负,少年意气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姚思齐并非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满腹算计,阴私深重的功利之徒。 回到长宁伯府,管事问到这几个舞姬怎么处置,姚思齐又是一阵头疼。 自己并非重女色之人,况且出自他人府上的,也不好放在眼前伺候。虽然伯府不在乎多几双筷子,但如花的年纪就那么耽搁着算什么事,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吩咐管事找处僻静别院,先安置着吧。 这一众舞姬里,红玉心思最活络,先前在侯府,侯爷眼里只有夫人,小侯爷又是个不会怜惜人的,听说每年不少丫头都是被抬出去的。 知道是长宁伯主动开口要的人,想着长宁伯年纪虽不轻,可胜在长相俊美,出身矜贵。若是能挣个姨娘来做,往日的日子也有盼头。 身旁青玉看出红玉的心思,给她泼了盆冷水:“我劝你收收你那些心思,别犯糊涂丢了性命不说,还连累我们这些姐妹。” 见红玉听后还想争辩,青玉直接打断她:“今日侯府夜宴,大人们谈了那么多朝廷隐秘,在有心人眼里,我们已经沾惹了是非,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 青玉父亲是举人,幼时也跟着读过不少书,只是后来家中得罪了权贵,自己也被充入贱籍,在这群舞姬中一向有威望。 红玉心里一沉,知道青玉说的有道理,收了旖旎的心思,惶惶不安地坐在原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第十四章 主动请命 天刚蒙蒙亮,台阶上结了一层白霜。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文官武将按品阶分站两侧,满朝敛声静气,殿内的炉烟袅袅飘着,透着一股森冷的威压。 礼官唱完礼,乾元帝直接切入主题:“冀州连月大雪,朝廷拨了那么多钱粮,灾情也不见好转。众爱卿,谁愿持天子符节,去冀州督办赈灾。” 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站在最后排的一个闲职小官早就走了神,反正自己这位置也没人会注意到。青衣小官心里满是牢骚,这群高官厚禄的家伙,平时嘴上侃得天花乱坠的,真要他们做点事,一个赛着一个地躲得快。 不过冀州这事,确实是谁接谁倒霉,稍有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怕一会又是人人推诿,陛下依旧无人可用。 他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上,满朝唯一特批能持剑上朝的官员,沈辞。 入朝不过一年,就从一介白衣升到镇抚司副使,深得皇上器重,说起来沈辞家世还不如自己呢,怎得就能得那么好的机缘。 小官眼神复杂起来,真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啊。小小年纪就能被当代大儒,静远先生收为关门弟子,先生门生无数,唯独对沈辞青眼有加。 甚至当众评价沈辞“慧质如仙,同辈莫及。”一时间此评语传遍士林,沈辞在同辈里出尽风头,这般天资与师承,寻常读书人恐怕穷尽一生也赶不上。 小官暗自唏嘘后,又庆幸自己位卑言轻,这些大人物斗法可波及不到自己,这也是朝中众多年轻官员的想法。 周照对着建安伯使了个眼色,建安伯理了理衣摆,正准备出列时,殿内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只见沈辞出列躬身行礼:“臣沈辞愿领圣旨,去冀州赈灾查贪,定当开仓安民,纠察贪吏,必不负陛下信任,不负百姓。” 此言一出,众勋贵愣在原地,他们谋划半天,还没开始下套呢,沈辞自己就跳进去了。 建安伯缓过神来低头冷笑,到底是年轻气盛,空有一身才名,就会做一些忠君爱民的表面功夫,这回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神仙子?徒有虚名罢了。 不过心里也生了几分侥幸,昨夜回府被幕僚提醒,才缓过神来。明白今日谁先出头,谁就更容易被陛下记恨,此时沈辞自己站出来,倒是替自己免了一场危机。 不过风浪越大机遇越大,率先拱手,做出一幅真心敬佩的样子:“沈大人忠勇赤诚,堪为我等表率。” 其他同党也缓过神来,纷纷附和:“沈大人高义!” 一片交口称赞中,少数清流官员面露忧色,冀州凶险,沈辞这一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想开口替她说几句话,保这少年一条前程。 可满朝勋贵明显抱作一团,要是公然逆着众人的意愿帮沈辞说话,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进去。 到底还是势单力薄,处于对自己身家性命的考虑,没人敢吭声,只能暗自摇头叹气。 上首的乾元帝眸色翻涌,看着沈辞那熟悉的眉眼,再思虑到朝堂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心绪复杂。 过了好一会,帝王才缓缓开口:“准,遣镇抚司沈辞,持节钦差,节制地方官员,许先斩后奏。即刻准备行装,择日动身。” 一锤定音。 勋贵们松了口气,只等后续布局,让沈辞栽在冀州,身败名裂。 “退朝——” 礼官的长音在殿内回荡,百官齐齐躬身,目送乾元帝离座。 勋贵们三五成群地从沈辞身边走过,眼底满是意味深长。还有好事的人停下来道贺,语气里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偏偏沈辞好像迟钝半分,察觉不到恶意一般,面色如常地还礼。 一个小太监小跑过来,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周照看着沈辞被召走的身影,眼里满是嫉妒,扭头跟建安伯吐槽:“装什么清流风骨,瞎猫碰上个死老鼠办了几个案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倒是看看进了冀州,他还能不能端着那幅清高样。” 建安伯连忙应声附和,两人仿佛已经提前预见了沈辞的凄惨模样,笑得愈发放肆。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乾元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后捏了份折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辞在门口站定:“臣沈辞参见陛下。” 乾元帝没抬头:“进来。” 沈辞进去在案前站定,看着乾元帝手边的铜制烛台,边角已经磨出了包浆,少说用了十几年,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乾元帝叹了口气放下折子,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辞:“你倒是干脆,他们还没出招呢,你就巴巴地站出来。” “陛下,臣等得起,冀州的百姓等不起。” 乾元帝盯着她看了几秒,笑容带着无奈:“你知不知道冀州现在是什么样子?”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所以才要去。” “那些人想让你死,朕也知道,可朕还是让你去了,你可怨朕?” 沈辞摇了摇头:“陛下想让冀州百姓活,臣也想给他们谋条活路,心甘情愿,虽死不悔。” 乾元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辞面前,这位虽值壮年,却难掩老态的帝王垂眼看着沈辞:“朕给你一道密旨,冀州的事你全权处置,任何人想挡你的路,该杀就杀,不必报朕。” 随后拍了拍沈辞的肩:“天大的事,朕给你兜着。” 沈辞心神一震,帝王给她的权柄,用好了是冀州百姓的活路,用不好就是自己的死路。 “臣领旨。”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沈辞,”他说,“活着回来。” 沈辞推开御书房的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落在身上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走出宫门,书墨递过缰绳:“主子,回府吗?” 沈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宫墙,红墙黄瓦,巍峨森林。 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回府。” 第十五章 辞别恩师 沈辞回到府中,换了身轻便常服,模样褪去朝堂上的冷硬,看着倒是更有少年人的模样了。 转身对着候在一旁的知微吩咐:“此次去冀州关轻装简行即可,备齐御寒的衣物和常用的药材。” 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多了几分柔软:“另外,挑上先生平日爱用的文房好物,再取些厨娘做的花生酥。” 知微一一应下,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一旁心直口快的知白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主子空下来,见四下没人才开口:“为什么偏要派大人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先前派去的钦差,不是出了意外就是下落不明的,陛下也太不心疼人了。” 沈辞脸色一沉:“胡说什么,此次是我主动请命,怪他人作甚,况且朝堂上的事,哪里轮到你乱说。” 知白向来敬重沈辞,被那么一训斥,吓得赶紧低头认错:“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乱说了。” 看着知白跟小兔子一样,眼眶红红惶恐不安的样子,沈辞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轻声出言安慰:“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只是祸从口出。况且我既做了官,更需要替陛下分忧,替百姓解难。” 话落抽出手中的帕子,递过去:“擦擦眼泪吧,那么大的人了,整日哭哭啼啼的,不怕旁人笑话啊。” 知白被沈辞三言两语哄好,双手接过帕子,没舍得用来擦泪,只趁沈辞转身的空档塞进怀里。 沈辞回房间拿了个锦盒,接过知微收拾好的东西,一个人骑马去了静远先生在京城的小院。 小院竹影婆娑,满满都是烟火气,是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最安心的地方。 年近六旬的静远先生正坐在堂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问道:“确定要去冀州了吗?” 先生门生无数,沈辞并不惊讶他的消息灵通。 正了正衣冠上前请安,语气恭敬:“是,学生此次去冀州,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特来向老师辞行。” 杨玉筠从后堂出来,忙不迭地拉着沈辞的手在暖和的地方坐下,满眼疼惜:“我早就听说,那地方凶险得很,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 沈辞生怕又惹了师娘落泪,赶紧从袖中取出锦盒递过去:“师娘,您看看可喜欢。” 杨玉筠的情绪被沈辞打断,轻轻瞪了她一眼,接过来打开一眼,是一支品相上乘的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细腻,花瓣薄得透光,一看就是花心思挑的。 杨玉筠拿着簪子爱不释手,嘴上却还在嗔怪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些做什么。” “师娘才不老呢!”沈辞假装板起脸,“岁月为师娘更添了气度风骨,何来老去一说。此次在江南办案时,偶然寻到,觉得符合师娘的气质,就买下了。” 半年前沈辞刚办完一个案子,来老师这时,恰巧听见杨玉筠跟身边嬷嬷抱怨,嫁妆里母亲留下那支白玉簪被摔碎了,言辞里满是遗憾。 沈辞在京城跑了好几家铺子,都嫌俗气,还是此次去江南,专门找匠人做的。 杨玉筠拿着簪子的手指微微发抖,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贴心。 沈辞见她半天不说话,又笑着赶紧补了一句:“不贵的,您别替弟子心疼。” 杨玉筠被她这话逗笑,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 刚收好首饰,就看见旁边有个来不羞的,趁人不备偷偷往食盒里拿花生酥,一碟糕点已经少了一半。 悄悄瞪了静远先生一眼,伸手轻点了一下沈辞的额头:“你呀,就知道惯着你老师!大夫早就叮嘱过,他年纪大了脾胃不好,要少吃甜食,你倒好,来时还专门捎上他最爱的花生酥。” 刚刚缩回手的静远先生听见,当即就不乐意了:“不过几块糕点能碍着什么事,平日忌口就算了,现在弟子要出远门,专门带来给为师解解馋,有什么不妥。” 见师娘柳眉竖起来,为了避免老师因为自己挨骂,沈辞赶紧笑着打圆场:“师娘别恼,我事先问过大夫了,少吃一些没事的。况且我一早就吩咐厨娘,只放平时一半分量的糖,既能饱了老师的口福,又不会影响身子。” 听见这小弟子做事妥帖周全,杨玉筠脸上的佯怒散去:“可怜我老婆子笨嘴拙舌,说不过你们师徒二人。” 随后叮嘱师徒俩,别只顾着风雅,全部进屋说话,才将锦盒收进袖中,转身去了后厨。 静远先生脸上褪去方才的嬉闹,神色郑重:“此次去冀州,查案是正事不假,但你心里要有底,那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危机四伏,做事万不可一味硬碰硬。” 他叹了口气:“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但做事锋芒太过,此次既要懂得敢查敢断,也要学会藏锋保身。” 自己晚年收的这小弟子,秉性与她那些不成器的师兄完全相反,那几个最会明哲保身,宁可不做也不愿做错。偏偏这孩子自小执拗得很,落在她身上的事拼了命也要去做好,这性子更适合做学问,不适合做官,若不是...... 想到陈年往事,静远先生神色沉郁,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沈辞在别处都是护在他人身前的人,唯有在老师和老爷子在,才能安心做被叮嘱照顾的晚辈。 饭后沈辞与二老闲话家常一会,看着天色不早了,想着明日还得早点出发,起身告辞:“老师师娘的叮嘱,弟子铭记在心,等此次冀州事了,弟子定早日回京,再来侍奉两位长辈。” 静远先生神色欣慰不舍:“去吧,做事无愧于心就行。” 沈辞跪下磕了两个头,才转身离开小院。 待到沈辞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方才还能强装镇定的杨玉筠再也忍不住情绪,靠在静远怀里默默落泪。 静远先生站在院门口,轻叹一声,低头为妻子擦拭眼泪。 两人满心都是担忧,怕这孩子身陷险境时无人能助,也怕她一腔孤勇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第十六章 长亭送别 廊下的寒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李文谦刚守着祖母喝完安神汤,看着老人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来。 无咎在门外一脸急色,又不敢扰了老夫人休息,李文谦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边走边说。” 走到庭院,看到四下无人,无咎才敢出声:“主人,沈大人今日就要出发去冀州了。” 李文谦一惊:“昨日上朝发生了什么?罢了,你先去给我备马,好好打听一下,待我回来细细禀报于我。” 说完急匆匆地走回书房,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骑马就直奔城外。 一路上半点不敢耽搁,到了城外发现一队人马还在整理行装,沈辞身着一身玄色大氅,正低头检查马鞍,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李文谦长舒一口气,幸好赶上了,“我来晚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渺。 沈辞抬头,看见李文谦的发丝衣袍上落了不少飞雪,失了平日的精致。心神微动,露出一颗虎牙:“不晚,我们还没出发呢。” 看着沈辞明朗的笑容,李文谦心里有些涩然:“这里有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商号,去了冀州拿着这个信物去找温崇安,他早些年欠了我一个人情,此次会尽力帮你的。” 那只递过来的木匣子上覆了层刚落下的雪,沈辞心情有些复杂,这是李文谦独立于家族外,自己多年经营的势力,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居然就那么给她了。 看着捧着木匣的手指节冻得发红,沈辞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多一分能用的力量,就能更早撕开冀州的贪腐网,也能给更多的冀州百姓争取到活命的机会。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一双浅褐色的琉璃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文谦:“我收下了,兄长对冀州百姓的心意我也记下了。” 李文谦见沈辞干净利落地收下匣子,心里虽然开心沈辞称谓的转变,但更多地还是对沈辞前路的担忧,忍不住啰嗦几句:“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凡事活着才能有转机。” 沈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己平时的做事风格有那么不惜命吗?怎么身边人人都要那么劝上一句。 但明白李文谦一片好意,还是点头应下:“那我走啦。” 随后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沈辞回头向李文谦挥挥手:“外面天寒地冻的,兄长小心着凉了,快回去吧。” 那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回头的那一瞬间,眉间的朱砂痣红的像火。 李文谦在长亭边上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沈辞的身影,直到肩头落满了雪。 回府后,被无咎磨着处理好满身狼狈,喝了碗姜汤,才了解到昨日上朝的情形。 听完后,李文谦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书房。 祖母这场风寒,来得未免也讨巧了。 前几日回京时,老人家精神还好得很,当夜跟父亲聊完江南之行,第二天一大早的祖母就病倒了。 父亲借着侍疾的由头,将自己困在家里,错过了之后朝会发生的一切。 想清楚这一关窍,李文谦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半响,起身去了李怀元的书房。 去时李怀元坐在书案后正在修补旧书,听到动静也没抬头:“回来了?” 李文谦站在书案前没有回答,父子俩沉默片刻,李怀元放下手里的工具先开口:“你去送沈辞了?” “是。” “东西也给他了?” 李文谦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经营的势力,在父亲这里不是什么秘密。李怀元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一身反骨的儿子。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是保命的底牌,交给别人就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我与沈辞是同路人,他要做的事不会催我的命,该怕的另有其人!”李文谦音调陡然拔高,下颌绷得很紧。 “那李家呢?你清高,你有理想有抱负,你清楚你执意要走的路是李家的路吗!”李怀元气极,将手里刚修补好的旧书砸向李文谦,烛火被带得晃了一下。 “父亲,世家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的贪婪在啃空一个国家,在吸食百姓的血肉。我改不了我姓李的事实,但我走哪条路,得自己来选才作数。” 李怀元看着他,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气得眼前发黑,父子俩就那么一坐一站地僵持着。 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李文谦想明白他那么做的缘由,却无法理解:“爹,小时候您教我的,做人要站得住,现在儿子想问一句,这个‘站’是在真理那边,还是伦理这边。” 李怀元没有回答,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很深。想起自己第一次为儿子骄傲,是在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摔倒了也没哭,推开那些个丫鬟婆子的手,站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可现在这孩子明明在做对的事,为什么不替他骄傲了,抛开李家,抛开那些利益纠葛,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孩子,李怀元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李文谦弯腰将地上的书小心捡起,轻轻拍了拍放回书案上。 “爹,儿子只是想走一条对的路,若是李家走偏了,儿子宁愿自请除族分道扬镳,也不愿深陷在肮脏的泥潭里打滚。” 说完也不看父亲的脸色,转身就走,薄薄的一扇木门将屋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李怀元伸手将书翻开,是他刚才修补的那一页,字迹有些模糊,老了,真的老了。 在书房坐一整夜的李怀元,终于下了定决心,一个父亲想为自己的孩子保驾护航又有什么错,手握权力不就是为了护着身边的人吗? 自己年轻时做不到的事,说不定交给下一辈能有希望呢? 这一夜,李文谦也没睡,确定了一件事。他爹有自己的操守和坚持,李家,至少是京城李家没有直接向冀州伸手。 但将沈辞推去冀州的谋划,他爹虽不一定参与,却一定知情。世家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不动手,但他的姻亲会动手;一个人不开口,但他的族人会开口;一个人没点头,但他的盟友点了头,到头来都是一身腥。 第十七章 对弈,杨家女 承恩侯府,今日杨玉书的院子格外热闹,丫鬟们忙得热火朝天的,但在靠近暖阁的时候却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都知道夫人对里面那位的珍视,小姐难得来一趟要是被谁惊扰到,不得被夫人的奶嬷嬷扒了皮。 屋内,杨玉书与女儿杨希坐在案前对弈,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母女俩面上如出一辙的淡然,半点看不出来棋盘上正厮杀得厉害。 杨玉书捏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沈辞去冀州之事,你怎么看。” 杨希皱了皱眉,手中的白子没有急着落,思索着怎么拆解着母亲的杀招,嘴角的笑意冰凉讥讽:“这不正合了堂兄的意。” 听出女儿对儿子称谓的生疏,杨玉书暗叹一口倒也不忍责怪女儿,美眸看着杨希静等她继续往下说。 杨希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十年前拜师那点破事,能让他记恨那么久,真是又蠢又毒,不堪重用。” 她说的堂兄,乃承恩侯的嫡长子周照。 当时在外游历多年的静远先生忽然松口要开馆收徒,京城的勋贵们挤破脑袋想送自己孩子去拜师,更有甚者,一把年纪了还想自己拜入静远先生门下的。 那可是静远先生,先帝在位时偏宠宦官,听信奸佞谗言想给草原割地换个清净。静远先生敢当面将先帝骂个狗血淋头,趁先帝没反应过来,当夜就收拾行囊带着妻子北上。 给士兵讲封狼居胥,讲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讲从古至今的英雄故事,硬生生给当时的边关守城军凝起一股气。一年的时间北狄被耗得没办法,被迫退兵。 先帝驾崩后,大靖乱了几年,草原那边又是蠢蠢欲动,静远先生孤身一人深入草原,挑起几个大部落的争端,硬生生给大靖换了几年处理内忧的时间。 说一句静远先生是当代文人的标杆也不为过,他门下的弟子入朝为官,仕途走的能比普通读书人顺畅不知道多少。 周照备了厚礼日日都去,也没见上静远先生几面。若是先生对谁都这样,周照心里可能还不会有什么想法,偏偏一个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的沈辞得了先生青眼,还给出那样的评语,自此,周照就将沈辞彻底恨上了。 杨希不知想到什么,放下棋子端起手边的花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悲悯:“虽说沈辞主动请缨,可结局没什么两样,他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杨玉书听完没急着说话,周照那孩子虽也是自己的骨肉,却半点比不上希儿,到底是随了周家。 再看眼前的女儿,不靠别人提点,单凭自己所听所看的,就能把这背后的隐情理清楚,这份聪慧通透,完完全全就是她杨家的种。 看着女儿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杨玉书不由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才华半点不输男儿,也满腔抱负。可在女儿身被揭穿那天,被赶出书院名声尽毁,只有周永青愿意求娶。 她杨家世代清流,因为她的任性被迫卷进朝堂党派之争,而自己也被困在这四方天地。 杨玉书的聪慧无法用在朝堂,无法用于百姓,只能用在怎么在这深宅大院活下去,本来杨玉书都打算认命了。 偏偏杨希在五岁那年,显出了异于常人的聪慧,别的同岁孩子还在背《三字经》,杨希已经能把《战国策》里的谋略拆给杨玉书听了。 可周家人的谋算给杨玉书泼了盆冷水,他们开始盘算这样的女儿家,日后许给哪家权贵,能换得多大的好处,甚至私下议论,这样的资质飞入皇家也不算高攀。 杨玉书气得浑身发抖,周家这群蠢货怎么敢,怎么敢将她才五岁的女儿当成货物,怎么敢再妄图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再困住她的孩子。 所以她找到了长兄杨文砚,他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碰巧早年伤了身子,无法有自己的子嗣。 兄妹俩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设计了周希的假死,杨希的出现。 枕边人那么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周永青,可是见到美人垂泪,脑子里还能有什么理智。 杨玉书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可怜,她被迫嫁给了一个不笨但又不够聪明的男人,这个男人敬她爱她,却永远都不会懂她。 杨希离开周家前来找到杨玉书,眼神平静地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说:“以后私下里,我还叫您母亲。” 她懂了母亲的苦心,她们母女之间自此隔了一层,不是隔阂,是默契。 至于事后怎么找周家那群自以为是的蠢货算账,她的女儿干干净净的,不需要知道。 午后,杨希辞别母亲,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寒风。马车的奢华内饰,显然不是杨家能负担得起的,但杨玉书仍觉得给女儿的还不够。 杨希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想沈辞。 她在想,如果自己是沈辞,该怎么去破这一局。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无党无派的,孤身去到冀州那个烂泥滩。 前方有地方官员相互勾结,串通一气,后背又有京城里的幕后推手在使绊子,赈灾的钱粮全部攥在别人手里。人、兵、粮都被人卡着脖子,好像不管怎么走都是死路。 杨希美眸有些湿润,轻轻为沈辞叹息一声。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人,没有输在才干品性上,却输在没生在好人家。 即便是凭着惊世之才走进了众人视野,也逃不过成为权贵派系争斗中的一颗棋子的命运。 杨希哀叹的同时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站在岸边的人,看着落水之人挣扎时的一点悲悯罢了。 她从小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穿最好的料子,戴最珍稀的珠宝,受的也是最好的教育。世家给了她一切,让她得以站在高墙之上,安稳地旁观外头的风风雨雨。 她同情沈辞,可她的根扎在这堵墙内,她的利益在这,命也在这。 叹其才,惜其命,终究隔着那道名为出身门第的天堑,隔岸观火。 第十八章 冀州之行 寒风卷地,霜气侵骨。 刚走出京畿地带,沈辞就决定兵分两路,布局惑敌。 镇抚司能人多,她唤来身型与自己相似的书砚,易容成自己模样,即便是凑近了看也有八分相似。对外只称沈辞旧伤复发,又染上风寒,只能暂缓行程。 因为不确定随行人员里是否有他方探子,就以养病为由,将几近全部人马留在永州休整几日。 书砚这边一路上大张旗鼓,按照正常行程走官道,慢悠悠地向冀州行进,形迹落脚处一概不遮掩,任由着沿途探子窥视传报。 而沈辞自身则抛开所有依仗轻装出行,只带上书墨专挑僻静荒径,日夜兼程地赶往冀州。 各方精心培养的探子自然不是庸人,即便是见钦差形迹没什么异常,也疑心是刻意布下的障眼法。 但是日夜盯梢没发现异常,“沈辞”也毫不避讳的多次露面人前,更何况没人敢想沈辞居然有这样的魄力,抛开所有护卫孤身去冀州。 久而久之,众人自然消了疑虑,只当沈辞贪生怕死,半步不敢远离护卫。探子们传递的消息都大同小异的,幕后的人也放松了警惕,笃定沈辞此次翻不起什么风浪,吩咐冀州那边只按原计划布局。 说起来这群大人物也是矛盾,对沈辞明明十分忌惮,却又控制不住地轻视这个少年人,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她年纪尚轻的考虑,还是沈辞的出身了。 这边兼程并进,刚到达冀州地带的沈辞,眉间一点朱砂被风雪反复浸润,越发的明亮醒目。那张雌雄莫辨的观音面虽染上疲色,却依旧难掩仙姿玉貌。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的更令人心惊,四周冻土龟裂,光秃秃的田垄在寒风里延伸。 逃难的百姓们三三两两蜷缩在避风的墙根,孩童依偎在亲人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眼里全是麻木与绝望,整片城郊一派死气。 一路上都有草草堆砌的土坟,寒风刮开上面覆着的薄土,露出残破的草席,直让人看了心头发沉。 这些场景看得沈辞与书墨眼眶发红,沈辞紧握缰绳策马赶到城郊的一个隐秘宅子,只想着再快点,再快点。 温崇安自收到李文谦的密信后就日日在此等待,看见沈辞比预想的日子到得更快,心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无论这个少年钦差能力如何,至少态度是有的,温崇安打心底更愿意给这样的人提供帮助。 两人初次见面就给双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沈辞来之间就打定主意以温家人的身份打入敌人内部,没想到李文谦借的助力恰巧也是温家人,更是意外之喜。 虽然并非喜好窥探他人隐私之人,但出于大局考虑,沈辞还是决定问清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试探着开口:“先生既是出自温家,怎会孤身来到冀州,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温崇安并不意外沈辞会问这个问题,不问他才要忧心呢?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盟友是蠢人。 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的,坦然道:“我虽出自温家,却是旁支庶子,得不到温家的资源倾斜就算了,未曾想嫡兄偷取我的文章入仕,还以我的父母身家性命威胁,欲将我困在暗处做他一辈子的写手,我不愿意就自请除族了。” 沈辞指尖一顿,杯中的茶汤险些晃出,“是在下唐突了。”神色间是掩不住的歉然,只是习惯对所用之人知根知底,未想竟无意间揭开旁人的过往伤疤。 温崇安倒是毫不在意地豁达一笑:“陈年旧事罢了,大人不提我都快忘了。” 沈辞端起新斟的茶,以茶代酒起身敬了温崇安一杯,算是赔罪。 密谈半日,敲定沈辞化名温竹。以温崇安的远房族侄,游学借住为由,来替沈辞遮掩身份。 定下基调后,温崇安吩咐心腹温德:“立刻去完善温小郎君的身份底细,游学路径,造好文书凭证,这关系到我们与无数冀州百姓的身家性命,绝不能有半点含糊马虎。”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去我名下的产业中打好招呼,若是日后有人问起,口径务必要统一。”沈辞暗暗赞叹温崇安的事无巨细,确实,若是名下产业的管事们,一个都不认识主家的亲戚,难免让人生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将沈辞的身份来历设计得毫无破绽。 待温德出门将事情安排下去,温崇安才拿出一张冀州城防舆图,“想必大人是第一次来到冀州,可需要将这舆图带回去拓印?” 沈辞暗自心惊,温崇安一个普通商人哪来的如此通天手段,能在冀州这些豺狼手里搞到城防机密。 这要命的东西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便是沈辞也少不了惴惴不安,所以为了之后更好的合作,沈辞不欲接纳这烫手的提议。 既然温崇安拿出了诚意,沈辞也坦然相告:“不瞒先生,小子虽没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唯自幼记性尚可,书卷文字皆能过目不忘。刚才已经全部记下,这舆图先生收好就行。” 温崇安看沈辞神色不像作假,抚了抚胡须朗声笑道:“大人过谦了,身怀奇才却不自恃已是难得。既有此天资,诸多机密不必反复誊抄留存,反倒少了泄露的风险。” 将城防一事放在一边,温崇安又嘱咐:“刺史武承朔生性多疑,此次须得你自己进城。守城校尉姓赵,是武承朔娘家小舅子,没读过什么书却最喜欢附庸风雅。看见读书人打扮,时常会兴起考校。最爱听一些写风骨的诗词,你若是踩中他的喜好了,进城走动也能少一些麻烦。” 沈辞颔首应下:“先生放心,旁的或许不济,但小子师从静远先生,作诗倒能应付一二。” 温崇安心想,师从静远先生还只能算应付一二,这沈大人未免太谦虚了。 温崇安又点了点刺史府的位置:“武承朔这人年轻时还算有些才华,勉强能看。做上刺史之位后越发刚愎自用,他不足为惧,你需要小心的是,他身后的人——武承忠。” 沈辞皱了皱眉:“武承忠?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温崇安道:“且听我细细与你道来他们堂兄弟的恩怨纠葛......” 第十九章 刺史设宴 第二日进雁门城时,沈辞果然看见了赵阳,生得膀大腰圆,明明是守城的武将,偏偏不伦不类地穿了一身直裰,衣裳被浑身肥肉绷得紧紧的,令人发笑。 沈辞入城时见他正逼着前面的书生作诗,书生满脸急色:“官爷,作诗讲究天时地利,小的现在真的没心思,我娘病得很重,小的急着进城买药呢。” 赵阳很不讲究的剔了剔牙:“天大的事能有赵爷我学诗重要?别废话,做不出来就拿五两入城费。” 沈辞嗤笑一声,说什么附庸风雅,不过是变着法的捞油水。 赵阳正得意呢,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脑袋:“是谁!敢偷袭你赵爷!” 沈辞手中上下抛着几块银锭上前:“书生的入城费我替他交了,不过小爷平日也爱听听人作诗。这样,今日换我来考校你,作出一首让我满意的,这些全归你了。” 仗着姐夫是刺史,平日里赵阳在这雁门城都是横着走的,骤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那么羞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贪婪的本性让他的目光跟着沈辞的手一动一动的,盯着那几锭银两移不开眼。 本来想找个借口从眼前这个少年手里强抢过来,但是被沈辞的气场镇住,不敢强夺。 看这通身气派不像普通人,赵阳不敢轻易得罪,只能赔着笑脸:“不知公子是?” 沈辞骑在马上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手持缰绳隔空点了一下赵阳:“你还不配知道我的身份。” 说完懒得跟他耽搁,夹着马腹就往城内走,赵阳被气得脸色发青,但欺软怕硬惯了,到底真不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郎做什么过分的行为。 其他人看赵阳在沈辞这都吃了瘪,也不敢凑上来自讨没趣。 进了城书墨才悄悄凑到沈辞身边:“主子,你刚来就那么高调,不怕被人盯上啊。” 沈辞勾唇一笑:“就是要让人注意到,日后行事才更方便。” 之后的几日,温崇安但凡出入商行,会客赴局,沈辞必定跟在身后,做足了娇生惯养的纨绔样子。很快冀州叫得上名号的商人,都知道温先生的族侄游学至此,借住一段时间。 沈辞逮着个机会,就见缝插针地向人炫耀京中的高门盛况,句句不离世家排场。 哪家王公府里藏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哪位勋贵宅子里陈设着一棵罕见的珊瑚树,闲谈之间如数家珍,放言世家门第的体面全靠珍玩排场支撑。 全然一幅长在京城锦绣堆里,见惯了奢靡排场的天真模样。 周遭的乡绅商户听着,只当是小郎君年少浅薄,沉迷于富贵景致。没人会怀疑沈辞在刻意造势,流言一步步地传进武承朔耳中。 武承朔本就出身寒门,钻营了大半生才走到冀州刺史这个位置。心底素来自卑又极度虚荣,平日里最是艳羡京中世家的底蕴排场,做梦都想体验那样的生活。 听了沈辞的这些话,心中贪欲更盛,索性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明着是要效仿高门宴请聚会的雅事,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机敛财,并且传令冀州府城的所有富商乡绅都要来赴宴。 温崇安身为冀州头号殷商,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顺势也将沈辞一起带上。 宴饮过半,武承朔面色酡红,终于不再遮掩:“如今世族都注重排场体面,本刺史也欲跟进风雅,还望诸位体恤官府难处,各出银钱物资。” 话音刚落,席间一片默然,众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暗自肉痛这次不知道又要出多少才能填满武承朔的胃口。 沈辞忽然出声,语气里满是不解:“刺史大人想要效仿勋贵排场,为什么不自己出钱,如果没有钱为何又要打肿脸充胖子?京中的王公贵族举办宴会,从来没有向商贾伸手要钱的道理,大人这般做法,可真是不体面。” 一语惊四座,满席的喧嚣骤然凝固,谁能想一个初来冀州的少年敢直接撕开这层遮羞布呢。 武承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摔了手中的酒杯指着沈辞呵斥:“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我冀州的官场政务,哪里轮得到你妄议置喙。” 温崇安连忙起身拉住沈辞,对着武承朔长揖到底:“大人息怒,小侄被家里长辈惯坏了,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回吧。” 可沈辞梗着个脖子像是看不懂叔父的苦心,即不肯服软认错,又不应捐钱上贡,言辞间继续对武承朔多有挑衅。 武承朔早前听小舅子说了城门口一事,猜测这个少年的底气多半出自世家大族。但是多次被当众挑战权威,一时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打定主意要给他个教训。 索性借着替温崇安管教顽劣的晚辈为由:“温东家,此子顽劣不堪,既然你管束不住,那本刺史就好好替你管一管,来人,将温竹暂且收入大牢,好生磨磨他的脾气。” 武承朔这些年对温崇安的身份一直有个怀疑,虽然那么多年也没见温家的人来过,还是得留个心眼,只是想吓吓温竹让他吃点苦头。 沈辞面上故作惶然,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崇安,眼睫上挂着泪珠要掉不掉,一幅没经历过风浪的娇弱纨绔模样。 这般作态让温崇安差点没绷住,赶紧把头转向武承朔苦苦求情。 武承朔看到叔侄两人这个样子,更是认定温竹只是个被宠坏的矜贵少年,心里自得此次定能从温崇安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见武承朔不为所动,沈辞任由衙役架住全程不作反抗,垂落的长睫遮掩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温崇安伸手想去拉住衙役,又看看上方不为所动的武承朔:“竹儿,你别害怕,刺史大人心胸宽广不会太为难你的。且进去待上半日,等叔父回去筹足银两,就赎你出来。” 武承朔听到温崇安松口,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就没什么心思再看叔侄俩在这演苦情戏,挥挥手让衙役赶紧带下去。 沈辞被带离灯火通明的华堂,押向阴冷的州府大牢。 第二十章 以身犯险 衙役推搡之间,冰冷的牢门被撞开,一股混杂着霉腐味、血腥味的浊气萦绕在沈辞鼻尖。 昏暗的烛光落在她脸上,眉间的朱砂痣更显秾丽,明明已经身陷污浊泥沼,却依旧皎皎如月,与这充斥着痛苦与绝望的牢狱格格不入。 两名衙役默契的对视一眼,眼底浮起几分不加遮掩的嫉妒。 他们日日在这肮脏之地当差,处处看人脸色,也挣不到几两银子。眼前这个少年不过是命好,托生到了一个富贵窝,生来就站在云端,连那般冒犯刺史也不用受半分刑罚。 凭什么他能生来就金尊玉贵,不食人间烟火,而他们却只能一生都在这泥里打滚? 两人满心妒意,即便是不敢真对眼前的温竹做什么,也打定主意要狠狠吓唬他,存心折一折他身上那股子贵气。 两人不将沈辞带去普通的空囚室,反倒是刻意引着他径直走到伤势最重的几名书生囚牢跟前。 铁栏内,几个书生歪歪斜斜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那身学子服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身体的旧伤上又覆盖着层层新伤。 个个面色惨白,胸口起伏微弱,都是一幅受尽酷刑的凄惨模样。 衙役停下脚步,指着牢里的几人,刻意地细数他们所受过的种种刑罚,专门挑最恐怖的细节讲。 “温公子您可瞧清楚了,这几人就是得罪了刺史大人,才落得这般下场。” “沾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铁链子穿过骨头,十指也都上过夹棍,这几个读书人的手也算是废了,日后提笔都困难。” 矮胖的那个衙役接过话茬,阴测测地笑道:“不过也没什么影响,左右他们也没机会活着走出这里了。” 高瘦那个故作同情地叹了一声:“得罪我们大人,下场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说完两人死死盯着沈辞的神情,满心期待看到这位养在锦绣堆里的富家公子哭喊求饶。 再看沈辞,长睫簌簌轻颤,眼眶发红,似乎是已经被吓得站不稳了,只能伸手扶着边上的墙维持身形。 明明已经被眼前的惨状吓得说不出话,还是要死死强撑着体面不肯哭出声,样子脆弱又倔强。 两人看了只觉得满心快意,自以为威慑奏效,说起这几个书生就更来劲了。 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书生是十天前被抓的信息,她想,这趟来的果真是不亏。 面上却作出已经撑到极致,心里防线轰然崩塌的样子。 先前还强忍着的眼泪忽然滚落下来,当场呜咽出声来,连声哀求:“我不要跟这几人关在一起,你们给我换间牢房,离他们越远越好!” 忽然记起来自己在冀州的依仗,连忙带着哭腔许下承诺:“你们暂且善待我几日,我叔父有很多钱,待我出去定让他给你们许多许多银两,一辈子都花不完!” 两人初听此言本来有些心动,可是一想到别人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自己花一辈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况且高个衙役深信算命先生跟自己说的,日后前途无量,那点银钱好像就不够看了。倒是羞辱世家公子的机会,此生恐怕就那么一次,更是恶从胆边生。 偏不遂沈辞的心愿,吩咐旁边的狱卒打开书生旁边的囚室,动作粗鲁地推搡着沈辞进去。 “这大牢又不是你家,哪有想住哪间就住哪间的道理。既然有胆子冲撞刺史大人,就该好好受受警醒,好收了你那身骄纵的习性。” “左右这几人也活不了几日了,你就在旁边好好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会落得怎么个下场。” 说完全然不顾沈辞地哀求,锁上牢门转身就走。 旁边几人不欲理会这场闹剧,恢复了些气力,又继续痛斥:“刺史武承朔贪墨赈灾银两过半,百姓冻死饿死无数,他们却夜夜笙歌。我等不过是想去京城陈情,就被罗织罪名打入死牢,受尽酷刑,这冀州还有公道,还有王法吗?” 字字泣血,声音嘶哑悲愤,在寂静的牢房里久久不散。 外头值守的狱卒听这些话都要听腻了,不是说读书人文弱吗?怎得眼看着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还能在这喊冤呢。 狱卒挥着刀柄敲铁栏:“在这做这些无用功作甚?不如早点交出账本,说不好刺史大人心情好了,也能让你们在死前少受些折磨。” 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一些对这群人气节的钦佩,开口劝道:“你们也别盼着钦差了,早有消息传来,那位大人半路旧伤复发,行程耽搁了好几日。眼下你们这幅身子骨,怕是撑不到他来了。” 说完别开眼不忍看几人眼里的绝望,碰巧看到旁边沈辞怯懦胆小的样子。长叹一口气,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外面天光微亮,沈辞一幅后知后觉的模样,回过神来武承朔断不敢伤自己半分。 一扫先前的泪眼瑟缩,面色愠怒道:“你们竟敢故意吓唬捉弄我,存心想看我失态,真是好生放肆。” 两个衙役在外值守一夜正准备交班,看见沈辞骤然变脸,依旧是满脸嗤笑懒得理会,只当沈辞不存在。两人本就是市井无赖,没什么见识。只想着即便此人家世显赫,现在身处冀州也是天高皇帝远,能奈他们何。 见两人无视自己,沈辞越发气急,拔高声音威胁两人:“不过是区区差役竟敢对本公子这般无理,等我叔父将我赎出去,我定要让你们为昨夜的戏弄付出代价。” 叫嚷半天依旧无人理会,沈辞发泄的踢了一脚铁栏,却撞痛了自己脚趾,抱着脚原地跳个不停,正巧看到隔壁囚室年纪最小那个书生看向这边。 好像忽然找到发泄口:“你们几个将死之人也想看我笑话不成?” 没有听到回话,被连番无视的沈辞再也忍不住怒火,对着书生就是一顿输出:“我瞧着你们说是读书人,不如说是蠢人更合适。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还是蠢!蠢得无可救药!” 小书生本就是沉不住气的年纪:“我们又没惹你,好端端的骂人作甚。” 看着几人不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辞松了口气:“我也算听明白了,你们几人是逞英雄,将自己请进了死牢。” 她微微附身,像是恶魔低语:“我有一计,你不如把武承朔想要的乖乖交出去,再将罪名全部推到你师兄他们身上,就说你年幼不知情。我看你倒是有几分顺眼,到时候我找我叔父用银钱打点一下,你来我身边做个研磨的小书童如何?” ? ?大家觉得沈大人的演技怎么样?不知情的话是不是也让人恨的牙痒痒? 第二十一章 试探底牌 沈辞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小书生气得浑身发抖,竟是直接撑着墙壁站起身:“你无耻!我见你也是读过书的样子,怎会不明白文人风骨气节比性命更重要,我即便死也不会出卖同伴苟活!” 伤得最重那个年长一些的书生名叫谢临,此刻也开口:“贪官祸害冀州百姓的关键证据在我们手里,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了,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们也绝不会交给恶人。” 沈辞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也不过是好心提个建议,不领情就算了。再说你们几个书院学子能掌握什么关键证据,别是哪里道听途说的闲话吧?要我说,为那点玩意丢了性命,不是蠢是什么?” 说罢还故意翻了个白眼,恼怒对方不识好人心。 谢临脊背挺得笔直:“我们拼死维护的公道,并非是什么玩意,是关乎着冀州十万百姓的性命的铁证。” 沈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歪着头:“你说是铁证就是铁证啊?搞半天就凭着一张嘴空口无凭的。难怪你们连武承朔一根汗毛都没碰到,就要命丧于此。” 这话说得刻薄,即便是旁边蹲着的狱卒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年纪最小的云砚舟到底经不住激,谢临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就已经梗着脖子脱口而出:“你少瞧不起人,那是粮署和银库篡改前的原始账本,上面随便一页,都够那姓武的脑袋搬家!” 沈辞讥笑一声:“就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能从哪拿到这些东西?怕不是哪个废纸堆里捡了个破账本,还把它当成宝呢。” “你!”云砚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辞说不出话。 谢临忽然伸手按上他的肩膀,这场谈话的节奏,好像一直被这个少年牵着走。每句话看似都在羞辱嘲讽,却总能精准的套出一些关键信息。 他看着沈辞,目光带着审视,是巧合吗? 谢临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像这般喜怒切换得行云流水的,要么就是真蠢,容易被人撩拨情绪;要么就是装蠢,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虽然看不出眼前人是哪种,但是这少年终究看着年纪不大,谢临心里叹了口气,无论是真蠢还是装蠢,都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砚舟,别说了。” 云砚舟咬着嘴唇,即便满心不服气还是乖乖闭上嘴。大师兄是他们的主心骨,所以师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虽然恨不得将账本摔在那张讨人厌的脸上,让他好好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辞心里也有了数,他们手上确实有真账本,再问下去就会让人起疑了。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地上一坐:“左右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叔父很快就拿银钱赎我出去了,到时候谁还管你们死活。” 说完还转了个身,拿着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们。 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人可真讨厌。” 大牢的角落,一个狱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发现温竹不是对着衙役发脾气,就是迁怒书生,好像也没什么反常的举动。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去刺史府。 狱卒跪在书房地上,把牢里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跟武承朔学了一遍。 武承朔指间摩挲着桌案上的镇纸,半天没说话。 他是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没有家世背景的穷小子,能爬到一州刺史的位置,靠得不是才干风骨,而是甘当世家的鹰犬,什么脏活都肯干。 所以每一处异常,他都要掰开揉碎了反复折磨。 温竹这个人来得太巧了,恰好是在朝廷派了钦差的时候出现,又正好容貌跟传闻中的沈辞如出一辙,眉间都有一颗朱砂痣,这些巧合凑在一起让他不安。 可是昨夜牢里发生的一切,又让他觉得温竹不可能是沈辞。 沈辞是什么人,镇抚司副使!外面的刑讯手段比上镇抚司的可不够看,若真是沈辞怎么可能在牢里吓得涕泗横流?怎么可能对着这群关键人证出言讥讽,毫无怜悯? 又想到那张摄人的脸上的朱砂痣,太醒目了。若是沈辞真要乔装潜入冀州,第一件事就是得把那颗痣遮一遮,哪会那么大大方方的露在外面,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再说,沈辞的底细他也查过,幼年被静远先生收为弟子,入仕前常年住在江南。江南跟冀州隔着千山万水,他在冀州能有什么人脉势力?能使什么手段让在冀州经营二十多年的殷商为自己所用? 不可能,武承朔太懂寒门出身的桎梏,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带着自嘲和轻蔑的笑意。 自嘲的是自己,同样出身寒微,人家沈辞十七岁就是手握权柄的天子近臣,而自己四十几岁还在给世家当狗。轻蔑的是温竹,又是一个仗着好家世嚣张跋扈的富家子弟。 武承朔刚端起那盏凉透的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武承忠气冲冲地走进来:“堂兄,您怎能让外人见到那几个书生!” 武承朔抬眼看着眼前的族弟,想到前几日不知道哪听到的,说他武承朔坐到今天的位置全靠族弟武承忠。心里本就生了几分不满,此刻武承忠不让人通报一声就闯进自己的书房,心中疑虑更甚,他武承忠是不是也那么觉得,甚至那些流言就是他武承忠传出去的! 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从哪听来的?” 武承忠看着堂兄这个态度,就知道传言不假:“我今早刚到府门口,就听到两个衙役在吹嘘自己昨日怎么羞辱贵公子的事迹。堂兄你糊涂啊,那几人手里掌握着要命的东西,怎能随便让人靠近。” 武承朔清楚现在还用得上这个族弟,强忍着不耐摆摆手:“你多虑了,下面的人想出口气罢了,况且不过是个普通纨绔,即便是就关在一个囚室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中越发笃定温竹与沈辞无半点关系。武承忠看武承朔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更是气急,帮他做着昧良心的事就算了,偏偏这人贪婪又自大,半点听不得劝,迟早要栽在这上面。 牢房里沈辞靠在墙上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听着不远处有个脚步声远了,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贪念 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崇安还穿着昨日赴宴那件锦袍,皱巴巴的样子,领口歪歪斜斜的。 头发也不像平时梳得那么整齐,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一看就是一整宿没休息,筹好钱就赶过来了。 沈辞听见脚步声,“蹭”地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蹦到门口双手抓着铁栏,眼睛亮晶晶的。 那委屈巴巴又带着期待的模样,让旁边的几个狱卒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叔父叔父,我在这呢!”伸了一只手出去,像朵小花一样来回晃。 温崇安小跑着往沈辞这跑,中途还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人还没放出去呢,嘴巴就开始叭叭地告状:“叔父,你快想办法帮我教训昨日那两个坏东西,故意将我关在这几个犯人旁边,变着法的戏弄我!” 门口的狱卒抱着胳膊看沈辞又气又急的模样,那些衙役可不同于他们这群狱卒,即便身份上不得台面,但那可是武承朔的亲信,能在普通百姓面前横着走的人物。 温崇安再有钱又如何?士农工商,一介商人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不成? 他们笃定了温崇安不敢翻脸,抱着胳膊看戏,心里还觉得这自不量力的小子挺有意思。 果然,只见温崇安脸色一沉,连忙上前半步往看戏的狱卒手里塞荷包,满脸堆笑:“小侄年纪小不懂事,被家里长辈惯坏了,若是口无遮拦地冲撞了哪位大人,还请差爷们不要外传。” 几人掂了掂分量,满脸喜色地收了这些封口费,转身开门给沈辞放出来。 沈辞气得脸颊鼓鼓的,眼看还要发作,被温崇安回头瞪了一眼才老实。 走到牢房门口,她停下脚步眼珠子一转,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伸手拽了拽温崇安的衣袖,指着隔壁牢房:“叔父不肯替我教训那几个坏东西就算了,可就连这几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穷酸书生也看不起我,我在京城可没受过这种委屈。若是不想办法处置这几个书生为我出气,我就给我爹写信说叔父您苛待我!” 温崇安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无奈转身看向一旁的狱卒:“差爷,这几人犯了什么罪,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暂且让我提一个出去?我这侄子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家里长辈宠得厉害,索性就让他出口恶气。” 他说话的时候,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过去。 那狱卒收了银子,心里正美滋滋呢。心想着这几个书生反正也是要死的,早几天晚几天没什么区别,就壮着胆子准备自告奋勇去禀明武承朔,幻想着要是办成了得从温家叔侄这再捞上一笔。 “行吧,我去跟刺史大人回禀一声,但成不成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那狱卒见了武承朔,只说温崇安承诺若是能让他提一个书生出去,价钱好商量。 这冀州官员贪财属性那是一脉相承,武承朔理智告诉他不妥,但心里却不自觉的开始盘算这桩买卖。 这时候要提人未免有些凑巧,那几个书生手里握着的东西太要命了,从理性分析本来是一个都不想放的。 可是温崇安今日赎人搬来的一箱箱银两实在是太诱人了,况且这属于他冀州境内的私人买卖,分文不用上贡给上头那些人,若是再翻一番,想想就心痒难耐。 他走到这个位置吃了那么多苦,能坚持下来最大的动力就是银钱,足够多的钱能买命。 就换年纪最小那个出去,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按照他那个陈平师兄的说法,多半也不知道账本放在哪,只是陪着师兄们一起胡闹,就算放出去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再说了,温崇安想在这冀州继续做生意,少不得要他这个刺史行方便,害自己对他没好处。 武承朔又开始浮想联翩,不过是一个远方族侄,哪需要那么用心,温崇安不会是换个途径讨好自己吧。 身旁一直沉默的武承忠看着堂兄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暗骂到底还要忍这个蠢货多久,但还是出声劝告:“不可!让人接近他们已然暗伏祸根,若是再让人证脱离掌控更是后患无穷,堂兄,断不可只看一时之利啊!” 武承朔额角青筋暴起,怎么做什么决定,这个不识趣的族弟都要干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武承朔直接一拍桌子:“只准提走那个最小的,最多三天必须送回来。” 他觉得自己这算盘打得精,既卖了温崇安一个人情,又能收获一大笔银子,还能牢牢守住最重要的人证,斜瞥到武承忠满脸怒气,心里更是暗爽。 消息传回牢房的时候,云砚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低头靠着墙看不清表情。 周谚伤势稍微轻一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不行!不能让那个什么劳什子温竹把砚舟带走!”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睛里全是血丝:“师兄,你说句话啊,谁知道砚舟出去会遭受什么?咱们一起进来的,即便是死也要死一块!” 听到师兄的舍命相护,云砚舟抬起头:“师兄,我去!他估计拿我出出气就送回来了,武承朔不会让我死在外面的。” 说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身上那件学子服已经脏破得不成样子了,云砚舟还是细心的整理了一下,捡起地上那根断了一半的木簪别住散落的头发。 他的师兄们那么好的人,本来可以参加科举或者安静地做学问,可以有光明的未来。 却因为他,他多管闲事,他信错了人,害得师兄们蹲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绝望地等待铡刀落下。 “师兄,是我连累了你们,这辈子怕是没办法还清了,砚舟下辈子一定给你们做牛做马......” 谢临打断了他:“别说这种话!这是我们自己选的,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知道这个事情,都不会坐视不管!” 云砚舟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冒出来的湿意逼回去,不能让师兄们看见自己的最后一面还是在哭鼻子。 狱卒站在门口拿着钥匙串,不耐烦的敲了敲牢门:“快点!磨蹭什么!” ? ?沈大人这样“蛮横”的一面,有人喜欢吗!有没有人好奇,这个还没出场的陈平,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二十三章 伺候起居的下人 沈辞刚进到刺史府正厅,就大剌剌往主位上一歪,一幅没长骨头的样子。 嘴里还嘟囔个不停:“就你们冀州这破地方,规矩比京城还多。本少爷就是想提个穷书生,治事如此拖沓,到底是怎么当上刺史的?” 刺史府的仆从立在旁边,只当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些话,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沈辞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吐回去,垮着张脸:“这什么破茶,真难喝!” 温崇安头疼的抚了抚额角:“诶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这里自然比不得京城富贵。” 说到这个沈辞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脸不满:“叔父,我们温家别说在京城,在大靖也是数一数二的尊贵。来了冀州到好,不过是在宴席上说了几句话,区区一个刺史就敢把我关进大牢吓唬我!” 越说越气:“你也是,好歹也是出自温氏,怎的这般没有骨气,竟给几个破狱卒又是赔笑又是送钱,回京我非得跟我爹好好说道说道!”全然忘了自己在狱中被吓得嚎啕大哭的情形。 温崇安赶紧赔笑:“诶哟喂,我的好侄子啊,叔父可比不得你出自主家嫡支这般尊贵。你玩几天拍拍屁股就回京城了,叔父还得在这做生意呢,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叔父这一回,可不敢跟家主讲这些话。” 刺史府的管事是个机灵人,看这架势就知道温公子身份不一般,且必是家里极为得宠的小辈。 这种人的一句话,比外面人跪一百次都有用,赶紧吩咐几个长相周正的丫鬟上去好生伺候着。 沈辞被几个貌美丫鬟按肩捶腿的,享受得很,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斜了管事一眼:“你倒是有眼力见,我亲姑姑圣眷正浓,还身怀龙子。你既是武承朔的人,修理那几个不长眼的衙役最是方便,若是哄我开心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武承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本来前面听着温竹毫不客气的话,气得只想将这小子再丢进大牢关几天,顺便还能再敲温崇安一笔银子。 听到后面魂都要吓飞了,现在后宫怀孕的妃子,只有出自吴兴温氏的温贵妃。先不提温家几百年的底蕴,就说现在现任家主是吏部尚书,专管官员的升迁调动,动动嘴皮子就能自己摘了乌纱帽。 这小子来头竟那么大,武承朔悔不当初,不停祈祷温竹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武承朔一进门就将姿态放得很低:“原来是温家公子,下官先前多有失礼,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别跟下官一般见识。” 沈辞挑眉看他:“武大人,我还是喜欢你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样子,再说本公子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武承朔擦擦冷汗:“公子是不知道,下官也属实难做,管着偌大一个冀州,要是任由公子当众折辱不敢吭声,以后还怎么管底下的人。” 见温竹还是不为所动,武承朔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擦了把老泪:“令尊身为吏部尚书,想必最能明白下官的苦楚了。” 察觉到少年神情软化了一些,武承朔貌似不经意地开口:“去年温老太君大寿,下官送的那副珊瑚头面,不知可入得了老太君的眼?” 沈辞嗤笑一声:“什么寻常货色,连我都没半分印象,更别谈入我祖母的眼。” 说完也不看武承朔有些维持不住的假面,慢悠悠地又补上一句:“不过倒是有棵品相绝佳的珊瑚树,通身浑然天成,我瞧着喜欢就央着祖母给了我。如今就摆在我书房的案头上,就那群庶出的孽种还妄想跟我抢东西,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 武承朔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那棵珊瑚树是为了攀附温家,他派人特地寻的珍宝。因为来源不太光彩,所以做得十分隐秘,连府中奴才侍妾也没几个知道的。 想到此处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转身对着身后的差役催道:“怎么提个人那么慢!赶紧去催一催,别让公子等急了。” 不一会,云砚舟被两个高大的差役半推半架地带上来,往地上一掼,狠狠地摔在沈辞面前。 明明已经怕得要命,一双还带着稚气的圆眼却依旧瞪得通红,就是不肯低头服软。 沈辞蹲下身,素白的手指拂过云砚舟沾满血污的脸:“这个眼神我很不喜欢,之前在牢里我不挑你理,现在落在我手里了还敢这么看,回去就剜了你的眼!” 她说完站起身,接过侍女递上的手帕擦了擦:“带走。” 武承朔殷勤地跟在沈辞身后半步:“公子,这小子满身晦气,哪配与您同乘一辆。依下官看不如找根粗绳子将他捆了,牵在马车后面一路拖行回去。” 沈辞脸上露出恼意:“本公子就是因为殴打同窗,才被我爹赶出来游学,要是被他知道我不仅不知悔改,还对读书人施加这般的暴行,我屁股都得被他打开花!” 瞪着武承朔,气得想踹这个阴毒小人几脚:“少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教本公子做事,赶紧把人弄上车。”被当众呵斥,武承朔也保持着躬身赔笑的姿态,能屈能伸这块,倒也真算个了不得的人物。 温崇安落后沈辞几步:“还请刺史大人今日多担待,小侄被家里的老太君宠坏了,等我回去就说他。” 你还说他呢,他不说你就算好的了,武承朔心想自己又不是没听见,今日温崇安被沈辞嘲讽的那些话。 但面上还继续保持着那副恭谨的样子:“温先生太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本官真没想到,先生居然出自温氏,平日行事还如此低调,着实让人钦佩。” 没想到此话一出,温崇安脸上浮现一抹难言的涩然,苦笑着自嘲:“不过是旁支庶子罢了,向来不得宗族重视,说出来还白惹人笑话。” 他带着点隐晦的嫉妒往马车方向撇了一眼:“在主支子弟面前,也只是个伺候起居的下人,人家心情好叫声叔父,我可不敢当真。” 这话交浅言深让武承朔有些意外,但是想着温竹那嚣张作派,顿时理解了温崇安。体谅地拍了拍温崇安的肩,说起来他们还算同病相怜,自己在世家面前,不也只是一条听话的狗吗? 心里也多了层算计,温崇安既然确实是出自温氏,那日后自己的手就不能伸太长。至于退回今日的银两,那怎么可能,吃进肚子里的,便是主支的人来了,也别想让全须全尾地拿回银两。 两人就那么在门口寒暄上了,直到马车那边传来少年不耐烦的催促声,温崇安才拱手告辞。 第二十四章 狗腿子,监视 目送着温家的马车远去,武承朔转过身扶着门框,居然是吴兴温氏,武承忠这个蠢货,差点就被他害死了。 沈辞马上就要到了,温家那边又得罪了温竹,要是温竹写信给温尚书告上一状,沈辞又查出什么东西,别说官帽子,脑袋都得落地。 武承朔深吸一口气,必须赶紧讨好温竹,想办法攀上温家这棵大树,就算日后被上面的人放弃了,温家说不定也能帮着拉拉自己。 想完这些,越发打定主意日后少听武承忠的话,年少时颖悟绝伦又如何,官场的事他能有自己看得明白吗。 一辆乌木打造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街面,周身用银丝勾勒着缠枝莲纹,四角挂着小巧的青玉佩铃,马儿跑得稳稳当当的,只发出几声清脆的铃响。 沈辞斜倚在软垫上,打量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 “现在见识本公子的厉害了吧?”她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在牢里说的话还算数,你若是能把武承朔想要的东西交出来,我就能保你一命,往日跟着小爷我日日锦衣玉食,岂不快活。” 云砚舟啐了一口:“我以为你即便不知人间疾苦,倒也还会有几分人性,倒是看错人了!我不屑与你这般为虎作伥之人为伍。” 沈辞脸上挂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冀州百姓的苦难又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想回家有什么错!你要是能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下你的命,我爹知道了准不计较我殴打同窗的事了,说不定我就能回京城了。” 温竹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云砚舟总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索性偏过头:“你死了这条心吧,冀州百姓的苦难不是你造成的,你被赶出京城也不是我造成的,我死也不会交出去的。” 对面的殊丽少年伸手捏住云砚舟的下巴,像恶魔耳语:“可是你们很快就要死了,这账本藏在暗处就没了用,不如交出来换自己活命,自己的命都救不下来,谈什么拯救苍生百姓?” 这样蛊惑人心的话,半点没有动摇云砚舟,他圆眼含泪:“我不信这个世道就这样了,沈大人很快就会到冀州,我相信他一定能救冀州于水火的。” 沈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就如此天真,装作恼怒地重重掀开车帘:“天真!跟你这种笨书生说不通。” 看见马车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眼生的随从,看衣裳制式是出自刺史府,忽然就找到了发泄口。 “武承朔养的走狗!离小爷远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再往前凑仔细你们的皮!” 两人赶紧勒住马缰:“公子息怒,大人也是担心您的安危,况且这小子通敌叛国,小的也是怕他暗中跟外贼传递消息,才不得不贴身跟随,还望公子海涵。” 通敌?叛国? 沈辞掀着车帘的手悄然攥紧,却半点不减嚣张跋扈:“我温家精心培养的护卫还能不如你们两个歪瓜裂枣?滚远点,穷酸气熏到小爷了?你要是有什么顾虑大可回去问问你主子,得罪我的下场,他是否承担得起。” 说完狠狠摔下车帘,即便是亮出温家,还是没能让武承朔完全放下戒心。这明着护卫,实则监视,到底是武承朔意思,还是武承忠的?不好对付啊。 马车停在温府大门口,云砚舟被刺史府的随从拉扯摔下马车,那个满脸麻子的凑近低声警告:“老实点,说话前先想想你师兄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说完拉扯着云砚舟就要跟着进府,出来接人的书墨站在原地斜睨这两人。 “站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也配跟着进?我家主子最讨厌丑物,自己去外院偏房待着,别凑前污了我家主子的眼。” 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那蛮横无理的样子,跟温竹如出一辙。 两人被气得脸色不停变幻,还想搬出武承朔。 书墨听后表情更加嘲讽:“实话告诉你,若是在京城就是你们刺史大人亲自来了,也连温府的门槛都够不上。要不是在冀州你们连外院都没得住,赶紧滚。” 两人虽然气得呕血,也知道面前的人说的是实话,只能原地站定躬身应是,不敢反驳半句。 进了内院,沈辞先回了自己暂居的院子,从箱笼里拿出木匣子。 书墨一进门就看到沈辞打开那个从没用过的匣子,指尖在信封上的“家中寄来”四字停了一会,才一个个拆开,拿出很厚一沓银票。 书墨知道那是老爷子寄来的,这人神秘得很,书墨跟了沈辞那么多年也只见过他一次。 还是沈辞入仕后第一次上朝那天,一个长得仙风道骨的小老头忽然闯进车厢,给打盹的书墨吓一大跳。 小老头开口就直接唤出他的名字:“小书墨,等小辞儿出来,你就将这个给她,让她该花花,办事别担心银钱。” 说完给书墨塞了一包栗子糕和一匣子银票就走了,不知底细之人送的东西书墨自然不敢随便交给主子。 回府想找知素姐姐仔细查验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哪想知素姐姐扑哧笑出声,点了点自己额头:“小书墨,那是养育主子长大的人,即便是你我日后生了异心会害主子,老爷子都不可能害她。” 书墨赶紧反驳:“我绝不会生了别的心思,去做背叛主子的事。” 没想这一举动逗得知素更乐了:“我就是举个例子,你就放宽心吧,老爷子送来的东西,绝对没有给别人钻空子做手脚的机会。” 从那以后,书墨就再也没见过老爷子,但每个月的银两却没断过。 刺史府正厅。 管事迟疑着上前:“大人,小的赶到那两个衙役家里时,发现他们已经被人打得下不了床,若是我们再下手,怕是性命难保啊。” 武承朔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温家说是让温竹出来磨磨性子,哪能真的让他带这个书童就出来了,那些大人物没一个好性子的人,多半是暗中保护的人下的手。” 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先前没想着在温崇安身上做一锤子买卖,要是真对温竹用刑了,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 ?这个一直出现在别人话里的小老头,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在评论区讨论一下哦! 第二十五章 别第一步就下天元了 温崇安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去,不禁感慨上天真是厚待眼前的人,胸藏经纬乾坤不说,还长了这般不染凡尘的相貌,倒像是月神那贪玩误入尘世的孩子,眉眼尽是皎洁灵气。 温崇安欣赏完来人的眉目气度,心情颇好的放下账本:“忙完啦?” 沈辞摇了摇头走进去,双手递上一叠银票:“今日先生为我花费了不少银两,不能让先生白白出钱,这是补给您的。” 温崇安打心底喜欢这个小辈,看也不看就摆摆手:“怎得如此见外,我们既是叔侄,就不用计较这个,在冀州经营那么多年,那点钱我还出得起。” 沈辞直接放在温崇安案上,神色认真:“出得起,和该不该您出这是两码事,辞不能心安理得地无视先生的付出,况且之后还有不少需要麻烦先生的地方。” 这孩子,真是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半点人情也不肯欠。温崇安也不数,将银票往袖里一揣:“行,我收下了,这下你心头也该踏实了吧。” 沈辞眼睛弯了弯,恍若月光倾落在屋子里,满堂晦暗尽数散开。 想到虽然两人早前商量好在刺史府那般说辞,但是也担心那些刻薄的话语伤了温崇安,挠了挠头想表达歉意又不知道哪里说起。 温崇安见沈辞这样子看出她的为难,无论做事如何老成,终究还是个孩子,转了话题:“那个书生,你打算怎么办?” “我派人去给他看了,伤得不轻,但他年纪尚小,我这也有些好药方,好生将养着应该不会影响日后的生活。” 温崇安点点头:“为了避免外人起疑,将他安置在你院子里的东厢房如何?我加派人手看紧你的院子,平日里门窗紧闭的,武承朔的眼睛只会当你折磨他,不想被旁人知晓。” 不愧是老生意人,别人做一步他就已经想好十步了,沈辞思考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遗漏,此事就那么定下来。 “对了,他那几个师兄,你准备怎么安排?” 若是压榨了云砚舟的利用价值,就弃如敝履,那即便再欣赏这个小辈,温崇安也不会与之深交。 沈辞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再磨磨武承朔的戒心。” 见她考虑到了这件事情,温崇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正事谈完,温崇安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期待:“沈大人,若是无事可否赏脸陪我下盘棋?” 沈辞挑眉:“既蒙相邀,自当奉陪。”此时她还不知道一会会发生什么。 得到应诺温崇安立即起身去拿棋盘,动作迅捷得不像年近五十的人。 他一边摆棋盘一边念叨:“我在冀州也没什么知心好友,实在闷得慌。”说着把黑子推到沈辞面前:“你执黑。” 沈辞将黑子推回去:“先生年长,您执黑。”温崇安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将棋盒搂到自己面前,啪地落在棋盘正中间。 天元。 看着那颗不偏不倚的黑子,沈辞决定再观望一下,在角上规规矩矩地落下一子。 温崇安第二手下在了紧挨天元的位置,两颗黑子并排站着,竟还有些荒诞的可爱。 沈辞捻着白子沉默了一会,在另一角上落子。 温崇安第三手,跟前两颗棋子刚好排成一条黑线,像一根串起来的糖葫芦。 沈辞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良久,才抬起头看温崇安,想从他脸上找到戏弄自己的痕迹。 只见对方一脸自得,显然很满意自己的落子,连师从静远先生的沈大人,在与自己切磋时也得思索那么久。 她明白了,温先生根本不会下棋,想在哪落子就在哪落子,随心所欲的,竟有些孩童似的洒脱。 那边一路上将棋子落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这边老老实实地占角拆边,不被对手影响半点。两人明明在下一盘棋,却各下各的,黑子与白子第一次在棋盘上那么陌生。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输赢就那么毫无悬念的定下了,沈辞第一次赢得那么没有成就感。 一点还手能力都没有的温崇安,不仅不沮丧,还兴致大涨:“沈大人棋艺果然精湛!再来一局!” 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沈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罢了,温先生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就当哄哄老人家开心吧! 第二局,温崇安仍然是第一局的路数,沈辞甚至不用修改布局,结束的时间比上一盘更快。 之后的时间就那么一局又一局的陪着对方胡闹。 见温崇安还是意犹未尽,沈辞假装看了一下天色:“先生,时候不早了。” 见旁边的温徳打着哈欠又添了几盏灯,温崇安“哦”了一声,神情难掩失望。 看着沈辞起身离开的背影,温崇安想,这孩子回去又要忙起来,能陪他下一天就算不错了,哪能指望人家天天来。 温崇安膝下没有孩子,本来一直没觉得孤单。他认为只能与相爱之人孕育子嗣,可惜妻子早亡,自己也没有续弦的心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看着沈辞忽然觉得有些寂寥,若是当年妻子的病能治好,孩子应该比沈辞还要大了吧,想到那个温柔如水的美丽女子,温崇安的眼底藏不住哀痛。 “温先生。” 正准备转身回屋的温崇安回过头,回廊拐角处挺拔清瘦的少年回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整个人更加清冷出尘。 “等此间事了,若是您不嫌弃,我再来陪您下棋。” 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温崇安整个人有些发飘:“什么事?” “别第一步就下天元了。” 见少年神色认真,温崇安胸中郁结散了大半,大笑出声:“好,我答应你。” 沈辞除了办案时对人的情绪变化感知敏锐,在平日里与旁人相处时总是慢上半拍,只认为温崇安是因为有人陪他下棋开心的。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道身影,温崇安才转身进屋。看着最后那盘棋,黑子被白子像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地围死在棋盘中央。 温徳想上前收拾也被自家老爷拦住,“就这么摆着,不许任何人动!等沈大人下次陪我下棋时再收拾。”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进了内室。 更衣时,袖里的银票忽然掉在地上,当时没有细数是想着沈辞才入仕不久,单凭俸禄估计也没多少银两,只是收下心意让少年少些心里负担。 现在一张张捡起来,才发现竟是如此一笔巨额,完全足够补齐给武承朔的那些。 当时她那坦荡的神色不似作假,沈辞,真的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少年吗? 第二十六章 披着儒衫的恶狼 温徳正在擦试着博古架上的琉璃瓶,忽然被温崇安的笑声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瓶子,回头看自家老爷不是在看账本吗,上面写的不是欠款就是支出,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大白天的见鬼了? “老爷,您没事吧?”温徳小心翼翼地开口。 温崇安没回答,悄悄白了温徳一眼,他根本不懂自己:“东厢房那个孩子,今天怎么样?” “倒是上过药了,只是从昨日到今早都不肯吃东西,送进去的一口没动。” “在牢里饿了那么久,不吃怎么能养好身子!” “送饭的丫头说跟小狼崽子似的,戒心重得狠,不过说是今早沈大人去看了。” 知道沈辞过去了,温崇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看账本,看了一会又笑起来。 沈辞来到云砚舟的住所,看着大夫给他处理完伤口,才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去。 云砚舟躺在榻上满眼皆备,他需要一个验证一个猜想。然后看见沈辞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对他行了一礼。 “云小友,我为之前在牢里对你和你师兄说的那些话给你道歉。”说完沈辞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上面刻着御用的纹样:“我本名沈辞,是此次派来冀州赈灾查案的钦差。” 因为沈辞先前骄横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云砚舟心中仍存了顾虑,只怕又是武承朔为了骗取账本想的新招。直到天子信物一出,心里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才终于松下来。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趴在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辞体谅地站在旁边,安静等他发泄完情绪。 直到云砚舟情绪平复下来,沈辞才开口解释:“先前偶然得知武承朔毫无缘由地抓了你们松澜学院的几个学子,正好在朝廷要派钦差来冀州赈灾的关头,所以我猜测此案的突破口大抵是在你们身上。但温先生派人好几拨人都没能靠近你们,我担心武承朔察觉到异常将你们转移,才在宴席上故意激怒他。” 云砚舟擦着眼泪:“那你怎么确定你进了牢房,一定能被安排到我们身边。” “因为那两个衙役,”沈辞勾唇一笑:“我们打探了武承朔身边这些喽啰的生平与性格,确定了人选,这两人心思狭隘见不得他人风光,所以使了些手段让他两人在那日当差。” 剩下的不用解释,云砚舟也想到了,难怪沈辞那日穿得跟花孔雀一样,浑身珠光宝气的。 可还是感到后怕,这沈大人胆子也太大了,即便是在冀州有盟友,可孤身前来的风险是无法预估的。以武承朔的歹毒心性,若是哪步行差踏错,这条命就要交代在冀州了,之前的那些钦差不就是这样殒命的吗。 可偏偏沈辞到了冀州半点不收敛,故作张狂激怒武承朔,再慢慢显露自己的家世背景,将武承朔骗得团团转,实在是胆大心细。 这等心智与洞察人心的本领,难怪年纪轻轻就是天子近臣。出于谨慎云砚舟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位温先生靠谱吗?那账本上,也有温家人......” “温先生早年就脱离温家了,况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云砚舟抿了抿唇,选择信任沈辞的判断,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 他是书院最小的弟子,生性顽皮嘴馋,老趁师长不备翻出墙去饱口福。 那夜他照常翻墙,正好撞见书院里的管事苏怀谨跟一个黑衣人密谈。那鬼鬼祟祟的姿态,让云砚舟直觉不对劲,赶紧屏住呼吸藏在暗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苏怀谨早就被武承朔收买了,这些年都在替武承朔做假账本,一个书院管事,一个刺史,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最不易让人怀疑。 那晚刺史府的人就是来提醒他,说京城局势紧张,务必要藏好账本。 云砚舟又气又怕,在原地等待两人散了,才借着夜色一路尾随苏怀谨回到寝舍,亲眼看见了账本的藏身处。 回去告诉了几个要好的师兄,偷出账本后,擅长模仿字迹的周谚师兄连夜做了本假账本,几人跟书院请了假,打算结伴上京告御状。 可他们终究太年轻,刚出城还不到一天,苏怀谨就发现账本被调包了。武承朔更是肆无忌惮,罪名都懒得罗织,就把他还没走出冀州的师兄们全抓了。 云砚舟说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哽咽:“账本在我身上,本来那天我正好如厕,躲过了第一波抓捕,实际上武承朔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可是我才跑了半日,武承朔又派人追上来,领路的是陈平师兄。” 他嘴唇哆嗦着:“我本以为是我们哪里走漏了风声,或者师兄们扛不住刑讯把我供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是陈平!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闻武承朔抓了几个人,我也正好请了假,就去找武承朔告状。” 沈辞贴心地给云砚舟递上一杯温水,拍了拍他的背安抚情绪。云砚舟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沈辞的手腕。 哭得浑身发抖:“我没有显摆的心思,我只是体谅陈平家境贫寒,即便是撞破秘密那日,也是因为他跟我说他娘亲病重,一直想尝尝那家烧鸡的味道。我担心直接给他银两伤了他,才打算自己去给他买回来的,沈大人,我真的做错了吗?” 沈辞反握着云砚舟的手:“你没有做错,错的是他们。”那双浅褐色的琉璃眼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云砚舟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本以为这案子就只是官场上的贪腐,没想到水下还烂着这种脏东西,一个苏怀谨,一个陈平,两只披着儒衫的恶狼,将几个满腔热血的学子往火里推。 这笔帐,她沈辞记下了。 看着云砚舟吃了点东西睡下了,沈辞才去找到温崇安。 温崇安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唏嘘:“这般年纪就有这样的才学和胆识,若是给他们时间成长,个个都是能撑起朝局的栋梁。” “如今奸人势大,还请先生拨些可靠的人手,暗中保护他们的家人。” “你放心,我早就安排人去了。”有这样省心周到的盟友,双方都表示十分舒心。 午后沈辞回到自己院子时,听到多了两道呼吸。 可算是被放回来了。 第二十七章 图个前程 沈辞刚走进内室,两道身影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惊动。 “主子,属下回来了。”正是在江南时被沈辞派去办事,被老爷子喊回去挨训的沉戟和墨锋。 “这次委屈你们了。”墨锋只呆头呆脑地回不委屈,沉戟瞪鼻子上脸:“为主子做事不委屈。”说着不委屈,嘴上“嘶”了一声,不经意的漏出手臂上的淤青。 沈辞也是被老爷子那么教出来的,哪能不知道沉戟只是想逗逗乐,索性不理会他,吩咐道:“你们俩现在动身,出冀州城往并州方向的偏僻小道走,找一处山神庙。真账本压在石像底座的暗格下面,带回来给我亲自验,不许泄了行踪。” 见两人迟迟不动身,脸上满是犹豫,沈辞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沉戟做事素有急智,墨锋沉稳。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有半点闪失,只有你们一起去我才放心。上次在江南是意外,我会护好自己的。” 沉戟张了张嘴,明白账本的重要性,更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只能化为一句无奈的“属下领命。” 墨锋忽然站起来,满脸戒备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不用管,是温崇安的人。没靠近院子,没有窥探的心思。” 墨锋沉默了一下,又退回来。 沉戟和墨锋离开后,沈辞盯着桌上的游记难得的发了会呆,也不知道老头身体怎么样了。派自己人去取,并非不信任温崇安,只是不愿意拿冀州十几万百姓的命去赌。 温崇安刚收到已经将云砚舟几人的家人转移的消息,就见温徳快步走进来,脸色不是很好。 “这是怎么了?家里小子又惹你生气啦。”温崇安笑着打趣。 “属下刚经过沈大人院子时,发现多了两道气息,以为是有人擅闯,靠近后好像是沈大人的人。”温徳自认轻功不差,可刚靠近那个院子就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大人的院子里守着自己的手下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属下是收敛气息靠近的,刚走进就被发现了。”温徳现在还有些后怕,毫不怀疑里面的人要是一声令下,自己必定已经脑袋搬家了。 温崇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温徳是他这里武功底子最厚的人,跟宫里的暗卫比也差不了多少,居然还没近身被沈辞的人发现了吗。 那股熟悉的疑惑又冒上来,又是银两又是这样的下属,沈辞哪来那么深的底蕴?还是说是陛下派的人。 不过既然温徳被这等高手发现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见自己,就说明沈辞对自己还是信的过的,都是明白人,不用把话说那么透。 “咱们把份内的事做好就行,别自寻烦恼。”温崇安摆摆手。 温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虽说武承朔只给了三天的时间,但云砚舟在温府养了五天伤,武承朔倒也不敢真上门要人。 前两天还能听见云砚舟的叫骂声,诸如“不知廉耻”“朝廷蠹虫”此类。府里下人私下嘀咕着,这小子骨头倒是硬得很。 之后骂声倒是小了,最后三天更是一声声“公子”叫得殷勤。下人们看在眼里,都在感慨管他再硬的骨头,也抵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 估摸着武承朔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沈辞跟云砚舟仔细嘱咐该注意的,就带着人往刺史府去。 天刚蒙蒙亮,武承朔在爱妾房里睡得正香呢,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门外敲门的仆从知道自己老爷脾气,抖着身子:“大......大人,温公子来了,正在正厅候着呢。” 武承朔反应了一会温公子是谁,想起是那位小祖宗,认命地压下情绪起身更衣。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表情,直到挤出温和笑意,才抬脚走往正厅。 看着正厅那个焕然一新的少年,洗净一身血污后,身着一身蜀锦袍子倒像是哪家富贵公子了。武承朔的眼睛在那件袍子上停了一瞬,上次托人去江南没买到这个料子,温竹倒好,随手就赏了人。 他把这诸多心思藏好,堆起笑意上前:“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啊。” 沈辞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了,一点打扰人清梦的自觉都没有:“武大人,你瞧见没?即便是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人,只要尝过真正的富贵,也得乖乖低头,好玩吧?” 正逢侍女上前奉茶,云砚舟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来,生怕别人抢了他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见沈辞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喝,云砚舟既有眼力见地抢先发难:“这种粗茶连我都喝不进去,竟敢拿来糊弄我家公子!还不赶紧去换最好的茶来!” 粗茶?武承朔脸上的笑意差点没挂住,这是他府里最好的双井白芽,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云砚舟一个普通富户出身的书生,居然敢说这是粗茶! 啧,这小子还怪有两下子的,一旁的沈辞表示对云砚舟的表演十分满意:“行了,别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然后转头看向武承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牢里不是还关着几个书生吗?我全要了,我倒是看看,把他们全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会是什么光景,想想就有意思。” 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温竹,武承朔面色不变:“他们犯的都是通敌罪,可不能轻易放走,下官也愿意卖公子一个面子,云砚舟就不用送回来了。” 沈辞面露不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的,武大人你心里比我清楚。”说着转头看向云砚舟:“不就是本账本,砚舟,你来之前不是告诉我有把握让你师兄他们交出来吗?” 云砚舟抬起头:“我们读书识字,不就是图个前程吗?师兄他们会好好衡量的。” 看着云砚舟一脸憧憬的样子,武承朔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热血。后来呢?后来他发现热血换不来饭吃,苍生换不了官做。 “那便依公子的,下官这就让人带云小友去见见他那些师兄。”若是真能拿回账本,让这些书生活着也没什么威胁,还能给温竹卖个好。 见正厅只剩下自己和沈辞,武承朔端起茶盏:“温公子,您对云砚舟,当真放心?” 第二十八章 温家的门路 沈辞正歪在太师椅上啃苹果,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意思?”武承朔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下官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和事也不少。那些个硬骨头的人若是真的屈服,那倒是好办,给口饭吃就摇尾巴。但若是装作顺从,心里那把刀一直磨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回过头咬你一口。” 沈辞把苹果核往碟子里一丢,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所以武大人是觉得,云砚舟在骗我?” “下官不敢妄断,”武承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是自公子将人带走至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天的时间,真的够将一个宁死不屈的人,变成俯首帖耳的模样吗?”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下官也用过利诱的手段,确实好使,可前提是得让人相信,背叛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是值得的。而是否值得,下官私心认为只用五天很难想明白......”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的人嗤笑一声,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武大人,你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下官只是担心公子心善,被那些个狡猾的书生给迷惑了。万一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温竹脸上意味不明的笑让武承朔很不舒服,却又没胆子呵斥他。 “武大人,你说的利诱,是什么样的利?” “给点银子,给出宅子,还是给个小吏身份?”她往前探了探身:“你能给的这些,我都能给。可我给得了的,你不行。” 武承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见温竹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给的是有限的富贵,而我给的,是无限的前途。” 她手指向上指了指:“国子监的名额,温家的门路,吏部尚书的青眼......这些你拿什么给?” 温家的门路,在官场上代表着什么,武承朔比温竹更清楚,这也是他一直对温竹忍气吞声,小心伺候着的原因。 国子监的名额,可真是一条通天路啊,那就不奇怪云砚舟为什么会动摇了,武承朔起身保拳:“是下官短视了。” 温竹没理会武承朔,讲了半天似是渴了。端起新换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又皱起来:“这茶还是不行。”武承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句,已经给他找了自己的门路能找到最好的茶了,难不成平日里喝的都是天上王母的琼浆玉露不成。 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几个领路的狱卒看着不过几天不见,云砚舟穿戴焕然一新就罢了,精神面貌也全然不同,下巴高高抬着拿眼角余光看人,感叹真是富贵养人。 “那俩戏弄我家公子的人呢?” 狱卒正扼腕自己当时怎得就没好好善待温竹,说不好能搭上这条通天梯呢,听云砚舟忽然开口,赶紧堆着笑回话:“回云小爷的话,刺史大人为了给温公子出气,赏了那两个不长眼的一顿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事实是大人还没来得及下手,两人就被打残了,但两边卖个好总没错。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牢房深处,谢临见来人是云砚舟,眼底燃起一点光:“砚舟,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看见云砚舟通身打扮,剩下的话哽在喉咙。周谚倒是没想太多,直接扑过来抓着冰冷的铁条:“砚舟!?你怎的这副打扮?难不成你跟武承朔那奸贼妥协了?” 云砚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个武承朔,还不值得我低头。今日我是家公子要保你们,师兄你们就把账本交出来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几个师兄时间消化他话里的内容:“温公子答应了,日后带着我们一起去京城进国子监读书,师兄,那可是吴兴温氏的门路,一步登天的机会!” 谢临听出了话里的玄机,旁人不知道,他们师兄弟还能不知道账本在谁手里吗?面上还是假作愤怒:“你怎得就确定他们不是一伙的,说点好听的来哄骗我手里的东西?” 师兄弟多年的默契,云砚舟明白师兄听懂了,从袖里掏出一卷东西:“这是国子监的入学文书,你们自己辨辨真伪。等此间事了,咱们一起跟着公子回京,到时候进了国子监,还能继续做师兄弟。” 此话并不避着人,旁边偷听的几个狱卒看着谢临周谚,满心羡慕。即便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国子监在大靖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在里面读书的学子,出来可以不用参加科举,直接做官。国子监祭酒出自温家,吏部尚书还是温公子的亲爹,攀上了温家,就代表着仕途一片光明。 谢临眉眼有些松动:“温公子许诺了你,可没许诺给我们。” 云砚舟转身对狱卒拱手,语气热络:“我师兄他们既有此意,就劳烦差爷开个门。”说话时挤眉弄眼,做出一副刺史很快就能如愿以偿的笃定模样。 嚯,这云小爷之前在狱中对他们可是一副横眉冷对的唾弃模样,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殷勤了。 云砚舟赶紧上前,跟周谚一左一右地搀住谢临,余光瞥见一个狱卒快步往外走,他收回目光低头检查师兄们的伤势。 沈辞盯着桌上的茶盏研究上面的纹路,面上已然有些不耐:“这些酸儒真墨迹。” 不多时,一个狱卒快步走进来,凑在武承朔耳边低语了几句,武承朔听完面色不变,眼睛却亮了一下,看向沈辞的表情越发热切。 等人退出去,听见温竹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听说那沈辞快到冀州了?”武承朔听到那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自己在冀州好生过着日子,陛下非要一次次地派人来扰他清静。也不知道这次来的沈辞是有什么魔力,能让上头的人如此忌惮,多方来信提醒自己。 瞥见武承朔的脸色,沈辞手指戳了戳茶杯:“武大人,你便是觉得那沈辞掀不起什么风浪,好歹也做做表面功夫吧。就城外那情形,有眼睛的都能看得见。你不如趁他来之前,搭些个粥棚,妥善些处理尸体,他来了也暂时没法挑你的理。” 死人多的地方容易生疫病,即便现在冀州气候寒冷,也不得不防。沈辞现在顶着温竹的身份不方便做的事,不如借武承朔的手来防患于未然。 第二十九章 莫非有断袖之癖? 武承朔心里却不以为然,做什么不得花钱?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被上头一层一层吃下,到自己手里本就不剩多少了,平日里又要孝敬上面,又要打点下面的,哪还能剩下什么。难不成要自掏腰包去喂饱那群灾民? 再说了,冀州这趟水可远比看起来的深多了,即便是沈辞真有些手段查出什么,京城的人也会出手,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公子提醒得是,只是这银子......” 武承朔还真是看不清局势啊,出了事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不过他越蠢,自己办事越容易,倒是此次来冀州的意外之喜。 想到这一点,沈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武承朔:“武大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人可不是什么善茬。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赶出京城,跑来这穷乡僻壤投奔我旁支叔父了。” 这更让武承朔糊涂了,试探着问:“既然那沈辞得罪了公子,为何您还反倒替他考虑,这不是帮他推进了赈灾事项吗?” “你到底是怎么当上官的,朝廷拨了款你什么都没做,白就给他递了话柄。你就做做样子,他问起来你就说钱都花在赈灾上了,岂不是更让他没理由找你茬?” 沈辞毫不客气的话,堵得武承朔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道理。 见他神情松动了,沈辞摆摆手:“你没钱就去找我叔父借,到时候我就写信跟我爹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说不好老头一高兴就准我回去了。这样你也在我爹那留了名,不比你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管用?” 武承朔心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本想着哄小少爷开心,弄点掺砂石的霉烂陈粮糊弄糊弄算了,但温竹之后的话忽然点醒了他,温尚书要是知道自己顶着温公子的名头弄虚作假,肯定饶不了自己。 更何况,若是真能在温尚书那露脸,事情务必要做得尽善尽美。 至于找温崇安要钱?在知道温崇安确实出自温家后自己哪还敢有这个念头。自己出钱也是不愿意的,这跟放血割肉有什么区别?看来只能在麾下的属官,或冀州富商那边想办法了。 沈辞看着武承朔不停变幻的神色,低下头掩住眼底的讥讽。 堂中安静了一会,一行人走到了正厅,云砚舟率先走进去:“公子,砚舟可费了不少劲才劝动师兄他们呢。” 看出他讨赏的心思,沈辞笑了一声,摘下腰间成色极好的玉佩点了点云砚舟额头:“就你会卖乖讨巧,将他们带下去,这块玉佩你拿去玩吧。” 见云砚舟接过玉佩,跪坐在地上用头蹭了蹭沈辞的指尖,举止几分狎昵。武承朔赶紧垂下眼只当没看见,忍不住的浮想联翩。这云砚舟年纪虽小,眉目却生得十分好看,莫非温公子有断袖之癖,才被云砚舟勾得要替他救走这几个书生? 这样亲昵的举动,让沈辞不自在的缩回手,只当云砚舟故意做出顺从姿态迷惑武承朔:“人我就带走了,估摸着比砚舟多撑个两天,就能拿到武大人想要的东西了。” 武承朔笑着起身拱手:“怎么安置,全凭公子做主。” 一行人径直出了刺史府,踏入温府戒备森严的内院后,低头一直假作温顺的谢临抬起头,一扫刚才麻木的样子,眼底满是清冷锐利,周谚也忍着疼痛停止了脊背,两人看向沈辞的眼神充满探究。 没等沈辞开口,云砚舟就主动上前解释:“二位师兄,这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巡按沈辞沈大人。” 谢临浑身一震,小师弟虽然平日顽皮了一些,却绝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两人撩起衣袍就要下跪。沈辞赶紧上前,快一步制止他们的动作:“二位不必行此大礼,是我来晚了,才让你们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谢临双目含泪摇了摇头:“我们被抓的时候,陛下还没下旨让您前来,怎么能怪在大人身上?”这份赤诚让沈辞心间又是一阵酸楚,只吩咐他们几人先好好养伤,之后的事情交给自己。 回到自己院子时,沉戟和墨锋已经候着书房,沉戟单膝跪地捧着一个檀木匣子:“主子,幸不辱命,我们将账本带回来了。” “路上可有什么波折?”沈辞让他们先坐,伸手接过账本查验。 沉戟摇摇头:“我们一路上十分小心,扫尾很干净。” 看着账册里触目惊心的数额,沈辞咬牙,这群蠹虫比她想的胃口更大,竟是一分也没花在百姓身上。 叫来云砚舟确认是真账本无疑后,吩咐沉戟:“你俩在暗刃挑上十名精锐,将账本秘密送往京城,亲手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峥。路上若是遇到拦截,不计成本不计任何代价保住账本。” 沉戟明白账本送到陛下跟前之后,沈辞一定有大动作:“主子,我和墨锋您就挑一个留在身边吧,武承朔在冀州经营那么多年,万一鱼死网破,属下担心您......” 沈辞想了想,武承朔现在还没怀疑她的身份,护送账本这一路上应该不会有人截杀,自己身边也确实还需要一个得力的人。 “行,墨锋留下,沉戟你去送。”虽然明白沈辞有她的考虑,沉戟还是有些失落留下的不是自己。 “你做事有章法,遇到事情能随机应变,最适合走这趟。”看出了下属忽然低迷的情绪,沈辞主动解释。沉戟一听立马阴转晴,眉开眼笑道:“还以为主子嫌我聒噪呢。”沈辞的眼神有些飘忽,没敢看沉戟殷切的眼神,其实也有一点这方面的考虑。 两人离开后,沈辞回忆着冀州的城防舆图,如果不出意外,约莫在十日后这份账本会出现在陛下面前,差不多是时候让“沈辞”动身来冀州了。 午后,温徳来见沈辞:“公子,老爷刚收到消息,武承朔明晚要在府里设私宴,听说是打算借京城温家的名头筹粮。” 沈辞讥笑一声:“顶着温家的名头要钱?怎得也不邀请我们,怎么着咱们也得去凑凑热闹不是。” 第三十章 划算买卖 刺史府灯火通明,武承朔坐在主位上与一帮属官推杯换盏,见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心里难得那么舒坦。果然只有在这些人面前,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个手握权柄的上位者。 可还没舒心多久呢,一个看门的小厮满脸急色地小跑着进来,凑到武承朔耳边:“大人,温公子来了,小的拦不住。” 话刚说完就看见一只花孔雀,温竹带着云砚舟和墨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那架势,武承朔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今晚的事不会太顺利。 但面上功夫还是得做好,赶紧堆起笑脸起身相迎:“温公子,怎么您要来也不派人提前通报一声,倒是显得下官待客不周了。” 沈辞装作听不懂他的暗讽:“武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用着我温家的名头设宴,也没见你提前告知我呀。”武承朔暗骂到底是谁走漏风声的,张口准备解释。可是温竹听也不听,径直往前走,到一个人面前忽然停下脚步。 云砚舟立刻跟上:“哟,这不是陈平师兄吗?我家公子看上你的位子了,还不赶紧滚开?”此人正是靠着出卖云砚舟,攀上武承朔的松澜书院学子陈平。 陈平脸色一僵,这小子怎的就如此命好,进了死局还能攀上贵人活着出来。动作却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准备灰溜溜躲到角落去。 没想到那锦袍公子眉头一皱:“武大人,你这宴会上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陈平吓得脸色惨白:“下官,下官不知何处得罪了温公子?” 墨锋上前对着陈平心窝子踹了一脚:“谁给你的胆子抬眼看我家公子!”动作突然得让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沈辞看向武承朔的方向:“武大人,你治下也未免太宽松了吧?一个没有官身的小吏,敢自称下官?怎么,你冀州是个小朝廷不成?” 这话一出,就是武承朔也被吓得满脸惨白,虽然自认是冀州的土皇帝,可这点隐秘的心思一旦公之于众,自己十个头都不够砍的!赶紧上前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的陈平:“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转头对着沈辞拱手:“这人不懂官场规矩,还请温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看着温竹摆摆手,以为这茬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竹忽然转头问身旁的墨锋:“你瞧这人像不像京城里得罪我那个穷书生?” 墨锋点了点头:“回主子,长相如出一辙。” “那还愣着干嘛?打啊!我爹不让我打学子,那教训个官场小吏总是没问题吧。” 话落,席间只剩下陈平的惨叫,武承朔即便心中满是怨气,在温竹早先扣下那个高帽子后,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这个煞星又抓住自己的话柄不依不饶。心里也清楚什么长得像讨厌的同窗,不过是找个借口给自己新收的人出气呢。 武承朔不由地生出几分真切的羡慕,果然是顶尖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哪怕是平日里看着再怎么不学无术的,但这收拢人心的本事,和做事的底气却是他们这群寒门出身的人怎么也比不上的。 直到陈平被打得痛呼声越来越微弱,沈辞才挥挥手示意武承朔找人抬走:“我这护卫下手有分寸,看着严重其实死不了,没影响大家的心情吧?” 众人哪敢说影响了,只能勉强堆起笑容,只当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过,席间又恢复了热闹。沈辞端起仆从递过来的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不动声色地把冀州的核心势力记个清楚。 觥筹交错间,场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武承朔看时机差不多,端起杯子站起身。 迎上一屋人齐刷刷的目光,武承朔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先扯几句客套话:“今日请诸位过来,其实是有一桩要事想跟各位商讨。”说着转身对着沈辞:“这一杯,先敬温公子对冀州百姓的一片仁心。” 武承朔这话让不少人表情僵住,仁善?这能跟这个差点当众把人打死的小祖宗扯上关系? 沈辞心里冷笑,武承朔这老狐狸嘴上夸她,实则是想将她架在高台上,让这些属官认为捐钱是她的主意,以避免心腹与自己离心。 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做出一副坦然接受称赞的样子。 武承朔一看有戏,语气更加恳切:“温公子来冀州游学,见百姓们因雪灾饿死冻死无数,心中实在不忍见此惨象。遂跟本刺史提议,在城外设粥棚,收尸骨。一为救济百姓,二为远在京城的温老太君积福,以全一片孝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此善事,我想号召诸位同僚一起做,大家有钱捐钱,有粮筹粮。温家的风骨那是有目共睹的,这不仅是咱冀州的福气,也是在座各位的机缘呐。” 这般软硬皆施下来,席间顿时议论纷纷。捐钱出粮,都是在割自己的肉,可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跟温家搭上线,那花多少钱都是桩划算买卖。 可捐多少,又是个难题。 捐多了生怕压了刺史大人的风头,县官不如现管,谁知道还要在武承朔手下当多久的差呢。捐少了又怕入不了温家的眼,白白错过这大好机缘。 武承朔将众人表情看在眼里,朗声道:“本官还是希望诸位尽全力去一起办好这件事。”有人听明白了武承朔打着试探下属私产的小心思,一个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他倒是嘴一张就要他人尽全力,当官那么多年谁还没能有点小九九,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产藏得深着呢。 武承朔心里还有另一层谋算,世家公子嘛,多半也是不通俗物。赈灾事务本就该自己这个刺史来管,到时候等钱收上来,就截留一部分去填私库,既能的清名又能得实惠,两头赚,想想都美。 真准备敲定此事时,忽然听见温竹开口:“为百姓做事,为我祖母祈福这事,既然是我温竹牵的头,有些丑话可就得说在前头。” 第三十一章 到嘴的鸭子 沈辞侧过头吩咐道:“砚舟,拿纸笔来,将今日在座的诸位,谁捐了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全部记下来,不许有遗漏。” 云砚舟应了一声,从包里取出带来的纸笔,在一边铺好等着众人报数,显然是早有准备。 若是别的事情,武承朔看在温氏都能忍下温竹的所作所为,可是涉及到钱财,是可忍孰不可忍! 武承朔面色不渝:“温公子这是何意?若是信不过下官,那这差事武某不办也罢。” 听出武承朔话中的威胁之意,沈辞嘴角一弯:“既然武大人想给诸位同僚一个在我温家露脸的机会,没有详细名册我怎么知道谁捐了、谁没捐?难不成要让我温家领一笔糊涂账?” 这话确实是自己亲口说的,当时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要是再拦着不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鬼吗?大家心里知道自己会对这笔钱动手脚是一码事,摆在明面上来说又是另一码事。 虽然知道不能得罪温竹,可心里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那得是多大一笔银子啊,武承朔感觉到心在滴血。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武承朔一咬牙,硬生生在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既如此,本官身为一州刺史就责无旁贷,此次我带头捐三千两!” 底下人面面相觑,谁不想多捐点在那份名册上排在前头。明面上虽不能越过武承朔,可不代表暗地里不能动些手脚,沈辞也没预料到今天之后,温府会有那么多暗地里来访的客人。 不到一个时辰,云砚舟手里的名册就写得满满当当,募集到的钱粮,足够整个冀州用上好几个月。 武承朔正心疼着到嘴的鸭子就那么飞了,谁想到温竹还凑上来:“既然钱粮都凑齐了,那明日就开粥棚吧,人手调度由武大人您安排如何。”这人脸皮怎得那么厚,刚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肉,还要用自己的人手,武承朔冷着脸没说话。 沈辞也不看武承朔的表情:“这是我祖母指给我的贴身护卫墨锋,此事就由他全程监督,必不会辜负各位的一片好心。” 宴席在一片恭维附和声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 武承朔看着赖着没走的温竹,心里那口恶气堵得他浑身难受,心中浮起一丝疑虑。温竹看着做什么都是在胡闹,但好像每一步都有章法,走得又快又狠,他真的只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吗? “武大人,武大人?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温竹已经走到跟前,武承朔回过神懒得搭理他。 沈辞心想武承朔估计生了疑心,以他视财如命的性子,这般从他嘴里夺食估计也让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武大人别动气啊,此事只是跟我温家扯上关系就罢了,但关系到我祖母的事情可半点不敢马虎。她老人家历经三朝,什么猫腻能瞒得过她的眼,你说是不是。” 提起温老太君,武承朔背后直冒冷汗。当年先帝驾崩时京城那场动乱,是温老太君拼了半条命并失去一个孩子,才护住了陛下,即便是现在陛下隔三差五还要请老太君入宫住几天呢。 若是自己真的打着糊弄温竹的心思,吞下那笔钱,温老太君能看不出来?到时候别说攀上温家升官发财,自己能保住小命都算温家人好性了。 想到此处,武承朔看温竹的目光就全然不同了,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这小子算是误打误撞地给自己提了个醒。 沈辞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难受,稍微退远一点,一脸忧愁:“这事上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刚才人多口杂的我不好说,其实事情有个隐忧,若是处理不好,此次善举只怕弄巧成拙啊。” “公子是担心给那沈辞做了嫁衣?” 沈辞满是不屑:“他沈辞算什么东西,我温竹做的嫁衣也要他有命穿才行!”说完忽然话锋一转,神色认真直让武承朔心里发毛:“那公子担心的是?” “这冀州城外聚集了成千上万流民,还有不少青壮年。到时候开了粥棚,只怕这些人会失了理智抢砸粥棚。万一激起民变可如何是好?” 见武承朔也满脸愁色,沈辞假作思考:“想到了,我倒是有一良策,就是看武大人是否信得过了。” 武承朔赶紧追问,沈辞犹豫片刻道:“我此次来冀州也没带什么人手,不知武大人可愿借上半数城防军,由我护卫墨锋统领,每日就在粥棚和安置点巡逻,以防有心人借机生乱。” 这是自己的保命根本,武承朔哪愿意交,正准备找借口拒绝时,温竹接下的话让武承朔心神动摇。 “若是治安是由我的人主要负责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没人会怪在大人身上,我祖母在陛下那还算有些面子,大抵是不用我抵命。” 瞥见武承朔神色松动,沈辞赶紧趁热打铁:“况且帮温家办事,哪有让大人你出钱又出力的道理。只是升迁这事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眼前就能兑现的。当着那些属官的面让墨锋监督赈灾,不过是为了安他们的心。若是墨锋实际上是在负责治安,武大人,钱粮上你能运作的空间可就大着呢。只要不超过两成,我当什么都不知道。” 有就在眼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武承朔自然无不应允,赶紧点头应下,两成听起来不多,奈何筹款总额大啊。 还生怕温竹反悔,赶紧让人取来调兵令牌,亲手交到沈辞手里。沈辞指尖微微收紧,倒是比想象的简单,终于是明白了温先生讲的武承朔那位族弟的厉害之处。就他这脑子,若是背后没有人出谋划策,只怕早早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武承朔得了温竹升迁的许诺,心里美得很,沈辞得到了雁门城的半数城防军调令,看武承朔也顺眼不少,两人脸上的笑容倒是难得有几分真心。 “那就不打扰武大人了,愿你今晚有个好梦。”直到沈辞的马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武承忠才回到刺史府。 武承忠心想最近真是见鬼了,自这个温家公子到冀州后,自己总是以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调离武承朔身边,两人的谈话和交易自己永远都是定下来才得知的。 知道武承朔今日趁自己不在,交出去了半数城防军的瞬间,武承忠只感到身心俱疲。出于心里那点微弱的念想,真是不想提醒自己这个族兄,可是转念又想到父母妹妹。 “大人,这位温公子的身份您可有核实过?属下总觉得他没表面那么简单。” 第三十二章 是那人眼瞎 武承忠这句话戳中了他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可说出这话的人是这个堂弟,让他感到格外不舒服,张口就怼:“早先不是你说的温崇安大概率出自温家吗?有温家人背书还需要核实什么!惹怒了温竹你拿什么来负责!” 武承忠深吸一口气,软下语气:“堂兄,就算是温竹身份确实是温家人无误,那沈辞也快到冀州了,这半城的城防交到别人手上,我们起码少了一半的资本跟他博弈。” 这话说得倒也还算人话,武承朔神色缓和了一些:“探子说了,沈辞最多还有两天就能到冀州,到时候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从我要兵权。既然温竹与沈辞有旧怨,不如交到温竹手里让他俩对上,也省得我夹在中间难做。” 说着,表情还有些得意:“说起来我运气也是真好,此时温竹来冀州,给我省了不少麻烦呢。” 见武承忠还有话要说,这人怎么这般不识趣!武承朔转身就大步往内院走,若不是现在还用得上武承忠,真是一刻钟也不想见到他。 进了书房,武承朔一脚踹翻旁边的架子:“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奴才,竟也敢对我指手画脚!装出一副全天下就你最聪明的模样,实则你才是最大的蠢货!是那个眼瞎!” 回到温府,沈辞看着云砚舟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师兄他们今日该上完药了,你去看看他们吧。” “公子不一起去吗?”云砚舟对着沈辞眨了眨眼。“我还有事。”云砚舟也不纠结,道了谢蹦蹦跳跳就要去着找谢临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分享陈平今天的惨状。 沈辞独自穿过回廊,兵权虽然到手了。可她没敢放松下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听见脚步声,温崇安起身到了杯热茶,递给刚进来的沈辞,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心:“还顺利吗?”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缓了缓紧绷了一夜的心神,沈辞才将宴席上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听到沈辞拿到了雁门城半数的城防兵权,便是见了不少大风大浪的温崇安脸上也藏不住震惊:“他居然真肯给你。” 在冀州经营那么多年,温崇安自认对武承朔还是有一定的了解,那人最是贪生怕死。此次竟肯将自己保命的根本给出来,即便只有一半,也足够让此次行事多增几分胜算。 沈辞从袖中取出调令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武承朔现在满脑子都是温家许他的通天路,此次筹款有温家背书,他还能实打实的吃下两成,当然容易丧失理智。再说了,前期投入了太多,武承朔不想怀疑更不敢怀疑我身份有异,咱们得抓紧在这几日往城防军里换上自己人。” 温崇安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不过是动动嘴的功夫就从武承朔手里拿到兵权,可若是没有沈辞前期的步步为营,提前攻破了武承朔的心防,绝不可能如此轻松。跟那些老狐狸们周旋了一夜,回来还能条理清晰地部署后面的事,走一步看十步,难怪能让静远先生夸出“慧质如仙”。 压下心中的惊涛,温崇安说出自己的顾虑:“换人的事我会亲自盯着,不过城防营那边我不便频繁出入,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中间跑腿。” “这个简单,我身边的书墨识人很是厉害,况且他跟墨锋都是我明面上露过面的人,一起出现不易让人起疑。” “那敢情好,有得用的人能省不少事。”说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从袖中取出一个信物:“沈大人,我在冀州的所有人手,都听您调遣。” 这是把所有身家都压上来的意思了,此次冀州之行,无论是李文谦还是温崇安,给自己提供的便利,都让沈辞心里发烫。 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沈辞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叔父,辞必不会辜负叔父信任!”这副不卑不亢,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的模样,让温崇安心中欣赏更甚:“想必你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今日就不留你下棋了,忙完早点歇着吧。” 沈辞身体一僵,想起了之前心软陪温崇安下棋受的折磨:“那,那辞就先告退了。”她忙不迭拱手,离开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温崇安看着沈辞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平日里过于老成,少年人还是该有些少年人的样子才可爱。这些天他看着这孩子小小年纪却聪慧通透、事事周全,不知道惋惜了多少次,要是沈辞真的是他的子侄该有多好。 不过转念又安慰自己,血脉虽然是天定的没法改,但情分却能慢慢处出来的。有时候外人真心换来的真心,比那些有血缘却跟敌人一样相互仇视的亲人,不知强上多少。 内室的烛火跳了跳,将沈辞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她声音带着些疲倦的沙哑,对墨锋吩咐道:“从明日起你和书墨配合好,亲自盯着城防兵换人一事,全力配合温崇安,断不可有丁点疏漏。” 墨锋沉声应诺,刚准备离开,抬眼看见沈辞食指微屈抵着下巴,这是她想事时的老习惯了,知道主子还不打算睡。 看着沈辞那么熬,墨锋心里急得慌,又明白自己嘴笨,干巴巴地开口:“主子,不早了,您就歇着吧。” 要是沉戟那小子在就好了,他比自己会说话,总是能变着法子的劝主子爱惜身体,知素姐姐在也好,至少还能管住主子。不像自己,笨嘴拙舌的,哪能劝得住主子。墨锋长长的睫毛垂下,恰好中和了五官的冷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长在角落里的蘑菇,阴郁又可怜。 沈辞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了神,看见墨锋这副又憨又急的样子,轻轻笑出声:“知道了,我这就洗漱歇息,你下去吧。” 墨锋也没想到主子居然听进了自己的话,脸上顿时笑开花,呲着八颗大白牙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这副憨样让沈辞有些不忍直视,幸好沉戟不在,不然那小子肯定得笑话墨锋。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到底还是领了这份赤诚的关心,转身往内室走去。 第三十三章 苏怜星 天刚蒙蒙亮,城外就支起了粥棚,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神采。 官兵拦住想往前冲的人,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个的来!谁敢不守规矩就别想吃饭!” 处理尸体的活也在同时进行着,王麻子啐了一口,满肚子牢骚:“凭什么赵大他们能去干看粥棚的轻快活,咱只能在这干这些晦气事。” 陈三心里门清,还不是上次被武承忠派去盯着温公子,惹了那位小祖宗不高兴了。现在刺史大人在温公子那得了好处,自然愿意收拾他们哥俩来哄着那位小祖宗开心。 那武承忠也真是,也没个官身跟着瞎掺和什么呀,他跟刺史大人出自同宗,倒是不会受什么刁难,白白苦了他们哥俩。 想到这陈三也满心怨气,哪有什么心思仔细检查这些尸体还有没有喘气的,就算摸着身子还有些温热,也只当是刚咽气的。 尸堆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身影,就那么被陈三随手拎起来,扔上堆满死尸的板车。 苏怜星被刺鼻的尸臭味熏醒,在那畜生手下讨生活那么多年,养成的警惕让她不敢出声。刚醒来发现身体被其他尸体压得生疼,又是连着饿了好几天,一点点失了气力,竟又在死人堆里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马车声将她惊醒。苏怜星浑身绷紧,将呼吸声压到最轻,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一群深色劲装,腰间别着弯刀的官兵举着火把越来越近,苏怜星很快意识到这些人的穿着跟白天那群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来处理流民尸体的! 一群人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尸体,往白天武承朔的人挖的大坑里扔。 “这群人真不顶用,一个月都撑不到就死了。” “可不是嘛,上头让找人顶上,可沈辞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哪还敢在冀州抓人。” 领头那个倒是没拦着自己下属发牢骚,毕竟想到这些自己也是一肚子火,想到上面的吩咐:“冀州抓不到就去并州抓,去苍州抓。上头交代的事办不好,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又叮嘱下属:“这些个尸体不能露了痕迹,仔细些处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兵凑上来:“头,这大半夜的啥都看不清,照我说不如一把火烧了省事。” 话刚说完就被领头的人拍了一下脑袋:“你当冀州那些人是傻瓜吗!天寒地冻的说是起了大火,傻子也知道这里有猫腻!” “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这武承朔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忽然要处理那些流民尸体,搞得我们只能晚上来。”几人一直待在深山监督抓来的这些壮丁干活,不知道温家人来了搅弄官场一事,不然高低得写信给上头的人问上一句,之后也不会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虽然山里天天都死人,可看着这成堆的尸体还是让人心里发毛,几人处理痕迹有些敷衍。草草盖上一些薄土就准备离开,领头人看见了也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月拿不了多少俸禄还得干这些晦气事,搁谁身上谁能尽心。 直到周围重新恢复寂静,苏怜星才敢活动一下冻僵的身体,从尸堆里爬出来。她从小嗅觉就比一般人要灵,虽然看不清,但闻到这些新运来的尸体上,有一股铁矿的腥涩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有人在私采铁矿! 苏怜星面不改色地扒下还算完整的衣服,一层层地裹在身上御寒,从小身体被药物折腾过,又饿了那么多天,苏怜星动作虽然慢却一点也不敢停下。 得趁着车辙印被雪覆盖之前,顺着痕迹找到铁矿在哪,她有预感,这是她掀翻地狱的好机会。 苏怜星借着月光,顺着车辙往前走,连日的饥寒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前面有微弱的火光。她赶紧把身子藏进枯木丛,透过缝隙往外看。 密林深处藏了片空地,外围站满了守卫,跟夜间处理尸体的人是同一穿着,戒备很是森严。看着空地中央燃烧的篝火,苏怜星感觉到意识有些模糊,好温暖。她苦笑一声,拼了命逃出那个地狱,却依旧只能走到这吗?就在眼皮要合上的瞬间,一个身影猛的撞进她眼里。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三角眼,嘴角那颗标志性的痦子,让苏怜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刺史府长史孙显恭的心腹——孙宁。 那一刻苏怜星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滔天的恨意像是喷薄的岩浆,瞬间烧尽她的疲惫与虚弱。 她悄悄猫着身子原路返回,用碎布头在腰间绑了一捆枯树枝,拖在后面边走边扫。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盼着即便是痕迹被发现,也能掩盖一些脚印让他们晚些找到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吧。 荒草上覆着一层寒霜,一眼延伸到冀州城郊。 苏怜星拖在单薄的身体往回走,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心里那口气撑着才能勉强站稳。就在力气快用完时,她听见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叫声。扒开树枝一看,是一只踩中猎户陷阱的兔子。 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伸出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将兔子取出来。受惊的野兔拼命挣扎,爪子在她手上划出好几道伤口。苏怜星像是感觉到疼似的,张嘴就往兔子身上咬去,机械地撕咬咀嚼,温热的血肉滑进喉咙,身体也一点点回温。 吃完后,苏怜星继续朝着门城的方向走,刚走到城郊,找到一处偏僻的草棚缩进去,天上就飘起了雪花。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粒,转眼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将她一路走来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苏怜星低下头,长睫掩盖住了眼底的疯劲。老天爷,我求了您无数次,这次您终于听见了吗? 这个事情能告诉谁呢?冀州官员蛇鼠一窝,告诉他们就是送死。即将到冀州的钦差是人是鬼也不知道。 不如找机会重新回到孙显恭身边,收集更多的信息吧。若是沈辞是鬼非人,苏怜星想,那就只能一场大火烧了孙府,跟孙显恭这个恶魔同归于尽算了。 第三十四章 别去 孙显恭喜欢孱弱美丽的少女这件事,在有心人眼里算不上什么秘密。 苏怜星捧起一把雪,一点点洗掉脸上的血污泥垢,雪水冻得她手指发紫,但她动作一点也没有停。 像对着铜镜描眉一样认真,洗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原来她生得这般好看。若是按照正常的生长轨迹成长,日后该是个如何风华绝代的美人。完全结合了那对夫妻的所有容貌优点,就算是被药物折磨的这五年,那张脸仍然精致得不像话。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苏怜星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去领粥,一路上惹得不少人侧目。 下午,一辆马车进了流民营,车上下来的是刺史麾下一个参军家的管事,姓钱,说是要给府里小姐挑几个相貌周正的丫头伺候。 钱管事跟旁边人说了几句话,朝苏怜星的方向指了指,又掏了个钱袋。那人掂了掂分量,招手让一个小兵将苏怜星带过去。 苏怜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乖乖跟在他身后。路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时,忽然被拽住了衣角,那妇人嘴唇哆嗦着:“别去。” 小兵踹了妇人一脚:“干什么的!多管闲事!”苏怜星低头看见那妇人浑身脏污,襁褓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边角也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却很是清爽干净。 苏怜星轻轻掰开她被踹倒在地也没放开的手,笑得很温柔:“没事的,我是去做工的,能吃饱饭。” 妇人一脸着急还想说什么,看见那喽啰一脸凶色盯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眼里全是威胁。她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听说是温家公子来了冀州,他们这群人才得以被安置,但在贵人眼里也还是一群可以随意玩弄支配的蝼蚁罢了。 到了参军府,钱管事把她交给了一个姓刘的嬷嬷。 刘嬷嬷四十来岁,看苏怜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是像看什么货物。她绕着苏怜星转了两圈,伸手将苏怜星的浑身摸了个遍,最后点点头。 “太瘦了,不过好在孙长史就喜欢这种。”苏怜星垂下眼乖乖站在原地,跟木偶一样被丫鬟带下去沐浴更衣。 听到“孙长史”三个字时,苏怜星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一下,这个人就是个纯粹的恶魔。看着像个读书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可他不读书,他读人,尤其是年幼的少女。 刘嬷嬷看着重新打扮一番的苏怜星,眼神有种说不明的意味,说起来这小丫头跟自己孙女年纪差不多。可惜了,没个好家世却长了那么一副容貌,在这世道谁能护得住? 苏怜星回长史府的路上,冀州又下起了很大的雪。苏怜星安静地跪在正堂外,雪粒子落在脸上,一开始还能被体温融化,跪久了身体慢慢失去温度,就落在头发睫毛上堆了厚厚一层。 孙显恭坐在堂里抱着手炉,就这样晾了苏怜星半个时辰,看着她冻的满脸青紫,到底舍不得真让人死了。几天前一回府听说苏怜星不见了,当时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说吧,怎么回事?”孙显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终于能回来见您了。”苏怜星努力酝酿出眼泪,声音又轻又软:“那日大人刚离府,陈嬷嬷就带人来奴屋里,骂奴是狐媚子,不由分说就要将奴丢出去。”苏怜星轻轻抬起眼,知道孙显恭最喜欢的就是自己这双眼睛:“奴被丢进了死人堆一遭,才知道在大人身边是多安稳。幸得老天爷眷顾,能让奴重新回到您身边。” 孙显恭放下手炉踱步出来,用靴尖挑起少女的下巴,看着她晶亮的眼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如何都不肯松手。 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看很久,“倒是个有福气的,”孙显恭终于笑了,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脸:“既然老天爷让你活着回来,那以后就好生伺候着。” “是。”苏怜星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定会好好伺候你下地狱的! 孙显恭是个孤儿,被陈露的母亲养大,在养母死后陈露一直跟在孙显恭身边,在孙府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当时在那对夫妇死后,苏怜星只想迫切地逃离孙显恭,倒是装了一段时间的顺从,得了孙显恭好一阵宠,自然就惹了陈露眼红。 这群入府的少女中,陈露最恨的就是苏怜星。她本就是个急性子,心中又倾慕了孙显恭很多年,所以抓住了孙显恭离府的日子,就要迫不及待地将苏怜星赶出孙府。 她倒是也不算太蠢,知道苏怜星只要不直接死在自己手里,碍于母亲的面子,孙显恭怎得都不会对自己惩罚太过。陈露倒是盘算得好,以现在冀州的情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又长了那副容貌,怎么都活不下去, 谁能想到苏怜星命那么大,人都进了死人堆里,还能撑着爬回来。 陈露的想法在往日里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苏怜星还正得孙显恭宠呢,她就越俎代庖处置了苏怜星,便是再感恩养母,此次孙显恭也不想再容忍她。 直接吩咐管事将陈露送到庄子上,吃穿倒是不会少,但要想再像在长史府这般富贵肆意是不可能的,陈露哭闹了好一阵也没能让孙显恭改主意。 这次回来后,苏怜星比以前乖顺了很多,事事都做得合孙显恭的心意,而孙显恭最是喜欢听话的人:“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怎么比那些蠢货聪明那么多?” 苏怜星低头给他斟酒:“奴不聪明,奴只是担心哪里做的不好,让大人不高兴。”孙显恭听后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看着她温顺得像一只猫的样子,脑子里生了不少旖旎。 但转瞬想到自己的缺陷脸又沉下来,将苏怜星推倒在地,拿起桌上的鞭子。 苏怜星疼得浑身都在抖,只咬着牙跪在地上静静垂泪。 这倒是让孙显恭真的相信了,此次并非是苏怜星策划的出逃,一个只能依赖他的玩物罢了,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苏怜星能够自由进出孙显恭的书房,也能听到了很多东西。听见了铁矿,听见了户部,听见了长宁伯姚家。 第三十五章 真假沈辞 沈辞找到了松澜学院师兄弟三人,谢临精神气色比刚救出来那几天好了很多,被周谚掺着出来,沈辞看他眉间的郁色知道他因为什么烦闷。 轻声安慰道:“过两天我的医官会随着钦差的依仗到冀州,你的手我看过了不用担心,她能治的。可能没办法恢复到受伤前那么灵活,但是日常读书写字都没问题。” 自己的手受了多重的伤,谢临怎么会不清楚的,苦笑一声只当沈辞在安慰他。毕竟一个读书人,手却不能握笔写字,多悲惨啊。可抬头一看对方的神情实在不似作假,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 见谢临心情轻快了一些,沈辞说出此行的目的:“我们需要交给武承朔三分之一的真账本。” “什么?”师兄弟三人倒是很有默契,同时开口。 “需要三分之一真账本里本来就有的东西,那是你们拼命守护的东西,所以你们有知情的权利。” “可是账本不是早就被送往京城了吗?”云砚舟相信沈辞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只是疑惑。沈辞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开,云砚舟极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研墨。 腕悬笔落,谢临凑过去看了两行,瞳孔一缩:“这......”他抬头看向沈辞,满眼不可置信。沈辞没说话继续往下写,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谢临越看越心惊。 谢临在模仿字迹时将那本账册看了很多遍,看出沈辞写下的这几页内容不仅跟真账本一模一样,字迹,以及孙显恭下笔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中途没人敢出声打扰,直到沈辞写完最后一笔,几人正想开口,又见她用指甲在每一页的不同位置做上浅浅的划痕。 “大人,您这是?”云砚舟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沈辞,对她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崇拜,不会质疑沈辞的做法。谢临还沉浸在震惊里,他们当时对着抄的都没那么像。见师兄师弟都不说话,直肠子的周谚憋不住了。 沈辞点了点划痕:“我见过你们做的假账本,字迹模仿得很像,纸张也有刻意作旧去掩盖新墨的味道。故能那么快被苏怀谨察觉到不对的关键在这里。每逢页数第三行的数字含五数,苏怀谨就会在这个位置做上一道指甲划痕。这个痕迹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清,若是有人修改过账本,也能很快被他察觉。” 谢临活了二十年,读了十六年的书,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可没人能跟沈辞一样让他那么震惊的。真正的过目不忘,墨迹浓淡,微浅的痕迹,甚至哪一页的茶渍落在哪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辞将账本推到三人面前:“这些是准备给武承朔的内容,让他相信你们是真的被富贵迷了眼,才不会将太多注意力放在这边。” 云砚舟眨巴一下眼睛:“那剩下的部分呢?”沈辞唇角微弯:“既然是你们保命的根本,哪能一次全交出去。” “武承朔会信我们真的屈服了吗?” “不需要他信,”沈辞指尖轻叩桌面:“只需要他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本来云砚舟觉得自己听懂了,听到这话又有些云里雾里的,晃着脑袋看眼前师兄们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难道他们都懂了不成? 终于还是憋不住开口:“他想看到什么?”此话一出,就被迫接受了三人怜爱的眼神洗礼。 “砚舟,今日午后你与我一同前去刺史府,将这份账本交给武承朔,至于在他面前怎么表现,你自由发挥即可。”云砚舟还是想不明白。听到又能陪沈辞出门,也不纠结了,开开心心就将这句话抛到脑后。 冀州,刺史府。 自温竹今早让人递了帖子,说今日要来“送礼”后,武承朔就一直难掩急切。一早上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满心期待的等着温竹的大礼。 “武大人?”就在武承朔心中焦灼时,温竹被府里小厮领进来,还是那副张扬的打扮,进门后毫不客气就往主位上一坐。 温竹抬抬下巴,示意云砚舟将手中的木匣递过去:“武大人想要的账本,拿去吧。”武承朔本以为是什么珍宝,听说是账本的一瞬间心底竟有些道不明的失落。 打起精神接过来,见到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被拆解过的账册,他翻了几页。人名数字银两去向都能对得上,他抬头看向温竹:“这账册怎么不完整?” “就武大人之前对他们的所做所为,他们怎么敢一次全交出来?不过既然肯拿出来,想必合作的态度也算是诚恳了。” 武承朔听完这话若有所思,换作是他也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所有保命的东西,随即合上木匣子,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温公子果然手段了得。” 两人闲谈一会,温竹就面露不耐起身告辞。 这边温竹刚离开,苏怀谨就被召来刺史府,反复检查辨认,账本细节分毫不差,确实是从原账本里拆出来的。温竹既然没有骗他,那一切就好办了。 两天后,雁门城北门大开,一队车马缓缓驶入。 打头的是四名羽林卫,中间护着两辆青帷马车,车帘垂下看不清车内的情形,再往后跟着几辆装载行装的骡车,队伍末尾由四名羽林卫殿后。 是钦差的仪制,明黄色的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威严肃穆。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弯腰走出来。与温竹身形有些相似,眉眼冷淡,脸色苍白带着病气,迎风后捂嘴咳嗽了两声。 “下官冀州刺史武承朔,恭迎钦差大人。”武承朔带着一众属官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本官奉旨前来督办赈灾事宜,日后还请武大人多多配合。”“沈辞”的语气有些淡漠疏离。 “一定一定。”武承朔直起身,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五官清俊,眉间也确实有颗朱砂痣,长相虽然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气质却配不上传闻中的赞誉。 武承朔冷笑,果然是自己造势,心里也不免又轻视沈辞几分,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第三十六章 忍无可忍 城门口酒楼二楼的窗边,沈辞,不,此刻应该叫温竹端着一盏茶,居高临下地看看城门口的那场戏剧。 云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城门口那个“沈辞”走进城门,又看着眼前的沈辞,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那个人......” “嗯?”沈辞偏过头。 虽然沈辞伪装成温竹,在面容上做了一些遮掩,五官看似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组合起来感觉跟原本的沈辞就是不同的人。在沈辞跟云砚舟坦白身份时,他见过沈辞原本的模样。 “他怎么能做到那么像您,又不像您的。”云砚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微妙的感觉。明明五官身形都十分相似,可就是感觉比起真正的沈辞缺了几分神韵,整体给人的观感就平淡些许。 沈辞也没理解云砚舟想表达的意思:“镇抚司易容能人的手法,不应该不像啊。” “就是五官像您,但是对于熟悉您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沈辞笑了笑:“你也说是熟悉我的人才能辨认出来,武承朔又没见过我,只要扮演沈辞的人符合他已知的相貌特征,他就不会起疑,毕竟普天之下没几个人敢假扮钦差。” “可是......”云砚舟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要是他跟武承朔接触的时间久了,会不会露馅?” “他不会跟武承朔频繁接触。”沈辞的目光重新落在城门口缓缓行进的仪仗上。 “啊?他不做做样子吗?” “沈辞本就身体抱恙,到了冀州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几日。静养到......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沈辞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 云砚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星星眼看向沈辞的背影,不愧是沈大人,什么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正在想接下来怎么走的沈辞忽然后背一凉,仔细回忆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东西。 两个沈辞,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给武承朔盯着,一个盯着武承朔。 冀州驿馆,正堂。 武承朔身后的两名属官,捧上一沓文书递给“沈辞”。“沈辞”翻了几页,语气听不出喜怒:“武大人准备得倒是周全。” “钦差大人奉旨前来,下官自当全力配合。这些都是近一个月的赈灾记录,大人若有任何疑问,下官随时恭候垂询。”书砚看着武承朔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面上却也不显露任何情绪,从袖中拿出手帕捂嘴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大人,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无妨,只是连夜赶路有些累了。”书砚摆摆手。武承朔眼尖看见沈辞紧紧攥着的手帕上,还是露出一点猩红。 面上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识趣地起身:“大人舟车劳顿,更是应该好好休息,冀州的事有下官看着呢,等大人养好身体再接手也不迟。” 俨然是打算明着架空这个钦差了,书砚止不住咳嗽指着武承朔手指抖得不行。 不过是个病秧子钦差,竟是比之前几个更好应对,武承朔也不看上方的人气急败坏的神情,起身领着属官就走。 刚走到驿馆门口,一个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可要派人盯着?”武承朔目光往二楼窗户扫了一眼:“废话!驿站内外都给我盯紧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那些地方,一样都不许漏。” “沈辞”到了冀州后,沈辞连着三天往刺史府跑。 头一天去找武承朔喝茶聊天,点评京城与冀州的鸟儿哪的好看,给武承朔说得满头雾水。第二天不仅带上云砚舟,还带上了周谚,几人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开始点评上武承朔的藏品。一会说这个花瓶年份太短没品位,一会说那幅山水画是赝品,直到在府里吃完晚膳,才被武承朔以要忙公务为由送客。 第三天,武承朔看见沈辞又来了,咬牙道:“温公子,您到底是要干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沈辞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颗葡萄往嘴里丢:“武大人,我观察了你两日,发现你这个人才能实在平庸,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看着那幅混不吝的样子,武承朔心里的小人在咆哮。只能在脑中幻想无数次将温竹撕成碎片的样子,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和:“不知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啊?” 温竹也不正面回应,忽然问了句沈辞现在如何了。武承朔迫切地想撕掉平庸的标签,自信一笑:“那个驿馆上下全是我的人,沈辞的任何动向都在我眼里,别说他翻不起风浪,就是我想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驿馆里,也不是什么难题。” 沈辞眼里闪过一抹暗芒,忽然撑着桌子凑近:“那既然如此,咱们就让沈辞的性命,断在这冀州如何?” 武承朔只是随口一说!沈辞不似之前来冀州的那几个没背景的钦差,便是四皇子那边的线暗示过武承朔,让沈辞死在冀州,武承朔也假装听不懂。 开什么玩笑,他沈辞是镇抚司副使,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若是敢让沈辞死在自己手里,必定遭到镇抚司像疯狗一样的反扑,陛下那边自己估计也是难活了。本就只想让沈辞名声扫地,再栽赃一些骂名,至于回京城后那些大人怎么运作,跟他武承朔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沈辞究竟是做了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让他死。 看见武承朔满脸抗拒,沈辞又歪回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既然武大人知道我与他沈辞有过节,还不愿意帮这个忙,我倒是也不强求。” 想让温竹跟沈辞对上,哪想这祖宗也不按常理出牌啊,倒是一点也不接招,将难题又丢回来给自己。 武承朔干笑:“虽不知公子跟沈辞是什么过节,前来赈灾的钦差若是死在下官的地界,实在是不好向上面交差,更容易寒了百姓的心,作为一地父母官实在是不忍看到这一幕啊。” 说这种话倒是一点也不脸红,沈辞也直接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我被赶来冀州,就是因为他沈辞多管闲事。你要是不愿意,那温家的门路你也别想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给他鞍前马后那么多天,现在一件事不顺他心意,就要反悔。武承朔怒拍桌子站起身,看见温竹身后跟个杀神一样的墨锋刀出鞘半截,又坐回去。声音闷闷的:“公子直说想怎样吧。” 沈辞挑了挑眉:“大人早那么配合不就好了,省得我多费口舌。”墨锋收回刀,云砚舟多有眼里见,赶紧奉上一杯热茶:“跟蠢笨之人说话就是累,苦了我家公子了。” 那茶是这几天温竹过来自己带上的,不仅是好茶,还是贡茶!武承朔眼皮跳了跳,对主仆几人的一唱一和,忍得胸口疼。 “我听说沈辞旧伤复发,风寒还没好?” ? ?武承朔:忍无可忍!那就再忍忍吧。 ? 大家喜欢沈大人的可以多点点收藏哦。 第三十七章 睚眦必报的主 “是。” “武大人,所以我才说你平庸啊。那么好的机会,可以轻松将沈辞摁死在冀州,还不会让别人挑出你的错处,你都不用。” “那看样子公子已经有想法了,自己去做就行,要我这无能之辈作甚。”武承朔不情不愿的怼了一句。 就是实在气不过想回怼一句,谁能想到旁边的人气性那么大,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像是被激怒一般冷着脸就要告辞。 武承朔苦着脸挽留:“公子勿恼,下官确实平庸,您有什么想法就明说吧,下官照做还不成吗?” 沈辞冷着脸坐下不说话,云砚舟知道该自己出场了:“武大人,风寒这种东西,看着是小病,拖久了可是能要人命的。至于怎么拖,是药喝错了,还是驿站门窗关不严实......” 见是云砚舟说这话,倒是让武承朔侧目,这小子如此尽心为温竹办事,一点不在乎钦差死活的样子,倒觉得自己之前猜忌他们在蛰伏是多虑了。 武承朔沉默了片刻,上头的人想让沈辞死,要打通温家的路子,沈辞也得死。既如此,死道友不死贫道,沈大人,要怪就怪自己平日里行事太张扬惹了众怒吧。 “公子放心,沈大人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武承朔心里盘算着让谁去办此事,自己肯定是不能再出现在驿站的,不然到时候沈辞一出事都会想到自己。 见正事说完了,温竹没有要走的意思:“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武大人,我前日收到我祖母的来信。” 武承朔心头一紧,面上强撑着镇定:“可是有什么问题?” “说我祖母近日食欲不佳,”沈辞指尖在茶杯边缘画了个圈:“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祈福力度太小了。” 不等武承朔开口,沈辞抬眼看着他:“冀州不只雁门城一城,其他的清河郡、广平郡雪灾都比这边严重,但我们眼里却只看见了雁门城。所以你说是不是上天觉得我们不诚心,所以我祖母身体才会抱恙?” 武承朔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冀州不止雁门城,可是做什么不需要花钱。虽说温竹只允许自己动两成,但欲壑难填,每日看着那么大笔银子,如何能忍住只看不吃? 所以那笔银子,他吃下的远不止温竹许诺的两成,账面上却做成了施粥搭棚的开销。温竹看起来不通俗务不假,可耐不住他想一出是一出的,难道刚吃进嘴里的又要吐出来吗。 “公子,此事是不是再议议。在其他地方施粥,运粮过程中难免有损耗。不如就在雁门城外多设几个粥棚,也是一样的功德。” 沈辞声音冷下来:“不同的人怎会是一样的功德?还是武大人觉得雁门城的百姓是人,其他郡县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说完狐疑地看着武承朔:“你的手,不会是伸过了我应允的那部分了吧?” 武承朔笑容一僵,就冲沈辞不过是参了温竹一本,现在他找到机会就要让沈辞死。就能看出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主,擦着冷汗连说不敢。 沈辞看着他憋屈的样子,心里觉得差不多了,才放缓了语气:“武大人放心,你只需要在我的人来支取银子时,行个方便就行。采买和运粮一事,我叔父自会派人来办。” 不用自己再出力,也算是种宽慰吧,武承朔这样安慰自己。到时候搭上温家即便没办法调任京城,平调到一个富庶一些的州,这些钱都能重新赚回来的。 “公子深明大义,那一切就按照您说得来办,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沈辞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那就那么定了,武大人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回到温府后沈辞径直往内院书房走去,温崇安已经等在里面了,沈辞边解披风边问:“今日刺史府那边有什么动作?” 温崇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今早他府里陆续出动了三拨人,一拨继续盯着驿馆,一拨去了城外的粮仓,还有一拨......去了城防营。” 沈辞接过纸条,这几天去刺史府,只能看出每日固定出动两拨人。今日怎么会忽然派人去城防营?看他也不像起疑心的样子。 “是武承忠派人去的?”虽是疑问,语气却已经十分笃定。“倒也是个能人,察觉到自己手上的资本已经越来越少了,所以才要对仅剩反复确认,可惜了。”没人知道沈辞在可惜什么。 “沈大人,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温崇安低声问, “不急,”沈辞撕碎手中的纸条,丢进地上的火盆:“等粮食运到各个郡县,让百姓们先吃上饭。” “您不怕武承朔反应过来吗?” 沈辞冷笑:“他不会反应过来,前期的沉没成本太大了,他不敢预想自己信错人的结果。即便是发现不对,也宁愿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只是错觉。” 此时,温德拿着一本账本走进来,递给沈辞:“沈大人,这是先前我家老爷筹的粮,半数左右在冀州,其余的都在并州。” 沈辞接过翻开一看,发现在自己到冀州之前,温崇安已经开始筹粮了。温崇安生怕沈辞误会他为富不仁恶意屯粮,赶紧开口解释:“当时许多粮商开始恶意溢价,我担心到时候不仅是流民,就是现在还能勉力维持生活的人也会陷入绝境。只能从外地买粮,随时做好稳定粮价的准备。” 虽然温崇安只字不提运粮产生的成本,可沈辞也不是傻子,明白他自掏腰包的苦心:“叔父真是,活该您有钱呢。”这句俏皮话一出口,屋内人都会心一笑,故作刻薄的样子倒是真有些像个纨绔。 笑完几人回归正题,沈辞点了点舆图上的一个位置:“清河郡是此次冀州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朝廷的赈灾粮被截了好几层,到那都不够百姓塞牙缝的,所以第一批往那运。” 随后又圈了圈其余两郡:“等之后的粮调过来,分两批同时运往武邑和安平,叔父可知这三郡的太守都是些个什么立场。” 温崇安想了想:“清河郡太守是武承朔的同年,为武承朔是瞻。武邑郡太守是中立派,谁也不靠,谁也不想得罪。安平郡太守寒门出身,跟世家不对付,倒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只是在这冀州没有清流出头的机会。” 沈辞点点头,这次粮食发下去,武承朔的人不敢截。中立的人不敢不收,寒门的人最会用。三批粮食,需要分三种用法。 “第一批准备好之后,我亲自压去清河郡。”沈辞合上舆图。 第三十八章 您是菩萨 “公子亲自去是不是太冒险了。”温崇安很是担心沈辞的安危,自己的大本营在雁门城,若是有什么意外自己也能第一时间支援。 “运去清河郡的必须有人盯着,不然到百姓手里还是米糠。”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颗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很轻:“五天,最多只有五天的时间。” 必须在“沈辞”病得快撑不住之前,将这批粮用在灾民身上。事不宜迟,当晚沈辞就带上墨锋,选上十个护卫,连夜出城。出发前只给在驿站的书砚留了四个字“拖住他们。” 之后几天书砚装作不知道自己的药被动了手脚,也装作没发现自己屋里的门窗总是在半夜被打开,只是见人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卧床时间也越来越长。 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沈辞把斗篷拉得更紧一些。 三百多里,沈辞带着墨锋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赶到清河郡时天还没亮,城门紧闭着。墨锋尝试着多次还是无法生火,看着沈辞就着水费劲地啃着干硬的饼子。 墨锋直接起身拍门,亮出温家令牌:“温家的运粮车队两个时辰后到,还请禀告你们太守提前派人接应。” 沈辞咽下最后一口,暗叹一声。本来想着左右车队也还没到,看那城门洞里守城的兵丁也是一副枯瘦的模样,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打盹。不过是等上半个时辰的功夫罢了,何必扰了他人,哪想墨锋那么沉不住气。 黄三刚梦到自己正准备咬上酱肘子,被突然的拍门声吓了一大跳,揉揉眼睛准备发牢骚呢。见两人的周身气度,到底不敢得罪。 沈辞再次带上温竹的假面,越过黄三:“带我去见你们太守。” 清河郡太守方清秋名字虽文雅,却是长了一副五大三粗的凶相。此时他坐在正厅里,看着面前那个一身风霜,眉眼清冷的少年,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武承朔早早来信提过这个人,只说温竹性情乖张,行事毫无逻辑随心所欲。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像。 温竹基本上跟武承朔的密信前后脚到,为了保证消息同步,武承朔可是下了苦心养了群传信人。骑术极好不说,中途基本不会休息,就怕消息延迟误了什么大事。 若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哪会不眠不休地跑三百里路,只为了送粮食。“温公子何必亲自来那么一趟,这些杂事交给底下人来做就行了。” 只见少年将杯盏往地上一掼:“交给底下的人?你清河郡百姓怕是得再饿死半数之多!怎么,你的手也想再伸长点,伸进我的钱袋子来拿东西?” 这个“也”就用的很灵性,方清秋跟武承朔是同年,又是前后脚来到冀州做官的,自然清楚这个上官到底又多贪。多半是武承朔手胃口太大,又不好好扫尾,被温竹发现了猫腻。不过对方这样乖戾的模样,倒是让方清秋心中的怀疑散了些许。 见方清秋垂眸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沈辞嗤笑一声:“看样子方太守是不愿意,卖我温家这个好了。” 方清秋本来是不太愿意在钦差来的这个关头,跟不能完全确认身份的“温家人”打太多交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背后可没什么人能保住自己。至于自己的谨慎,会不会导致更多的百姓饿死,那不在方清秋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自己能安然无恙,这些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但看着温竹后面那个一脸煞气的侍卫刀出鞘了半截,咬咬牙,这个上官尽给自己找些麻烦事,不答应现在就得死:“下官不敢,还请温公子放心,您要做什么下官定会全力配合。” 科考时方清秋的名次不比武承朔低,可他武承朔现在是一州刺史,而自己只能屈居其下依附于他。或许就是自己过于胆小谨慎,不敢去赌上一赌。 清河郡的情形比沈辞想的还要严重,粥棚搭起来排队的人却很少,他们已经对这个太守不报任何奢望了。朝廷第一次赈灾款到的时候,方清秋说要发粮,满心欢喜的去领了一袋石子回家。之后他像是找到什么乐趣,觉得人从期望到绝望的表情甚是有趣,索性就拿施粥发粮为戏,一次次的玩弄人心。 沈辞打听清楚后,心中杀意翻涌。 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近。孩子已经快哭不出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只快熄灭的蜡烛。 沈辞亲自盛了一碗浓稠的米粥递给她,妇人不可置信辞的看着碗里散发着清香的粥:“这......这居然真的能喝?” “能喝,以后都能喝。”沈辞看着妇人先将粥小心翼翼地送到怀中孩子嘴边,已经饿得近乎晕厥的幼童下意识的吞咽。等孩子喝了一大半,自己才端起来将剩下的喝完。 “大娘,他们都不愿意来,怎得您愿意跑这一趟。”沈辞又盛了一碗递过去。 妇人满脸是泪:“我儿子去给雁门城的贵人做工,再也没能回得来。一个月前儿媳生孩子,饿得没力气,一尸两命也不在了,家里就剩我老婆子和这个孙女了。若是真的发粮,我们还能有活命的机会,若还是他方大人做戏,不过是再被骗一次,左右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沈辞抿抿唇,让墨锋装了一袋粮,袋子底下放了些碎银:“您先回去,三日后可以拿着这个袋子再来领粮,别担心,以后都能吃饱。” 妇人哆嗦着接过,当下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打开确认里面是否又是石子。直到看见白花花的米,和底下的碎银,猛地抬头看向沈辞。只见这观音似的少年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不知道跟人商量着什么。 妇人抱着孩子对沈辞的背影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着冻硬的泥地呢喃:“菩萨......您是菩萨......” 沈辞对身后的情形一无所知,走了一段距离转头对墨锋道:“这样不行,没人来领粮,我们一走方清秋就得故态复萌。这样,你去找方清秋讨要人手和板车,先对着户籍一家一家的发。”虽然这样做费劲了不少,但是能最快建立起跟百姓之间的信任,之后固定地方施粥发粮会更容易一些。 连续三天,沈辞跑遍清河郡的七个县,发丝凌乱衣服也多了不少褶皱。那张清隽白皙的脸被风雪冻上一些红痕,却丝毫不折损半分绝色。 第三十九章 那是谁 之后几天,粮食陆陆续续到了武邑郡和安平郡。武邑郡太守郑元亨看见温家的令牌后,倒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收下就开始放粮。 派去安平郡的人回禀,安平郡的百姓看起来比冀州其他地方的百姓过得好一些,倒是太守梁文肃更像灾民,饿得脸都发绿了。问过后才知,安平郡的粮仓一直是对百姓敞开的,便是朝廷赈灾粮到梁文肃手里已经没有多少了,他还贴进自己这些年的俸禄,连府上的东西都变卖空了。 每一天都是等粥发完,自己再喝锅底的米汤,来回禀的人毫不怀疑,要是一直没有粮食的话,梁文肃会比灾民先饿死。 听到这里,沈辞正在回雁门城的路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冀州倒也不是全都蛇鼠一窝。 冀州,刺史府。 武承朔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驿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姿态闲适。 沈辞已经病了五天,到现在话都说不利索,汤药灌进去就全吐出来。驿馆的医官看了,说是连日赶路伤了元气,能不能挺过这几天就看命了。 温竹那小子说的对,风寒拖久了确实是能要人命。什么少年英才,什么天子近臣的,到了冀州这地界,是龙就盘着,是虎就卧着,就算病死在客栈,那也是天意。武承朔吩咐驿馆的人扫好尾,任他沈辞自生自灭。 钦差那么不堪一击,倒是显得自己之前的担惊受怕多余了,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等沈辞一命呜呼后,怎么拿此事跟上头的人卖个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心腹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清河郡方大人的信。” 武承朔拆开信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丢在桌上:“方清秋这人就是胆子太小了,温竹自小由温老太君养大,就是平时再怎么混账,在温老太君的事上尽心能有什么可疑的。” 心腹犹豫了一下:“大人,小的来的时候看见武二爷,看样子也是来找您的。” 武承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武承忠,又是武承忠:“让他进来。” 武承忠进门时,手里也拿了一封信,面色比前几日更凝重几分。“大人,这是清河郡那边传来的消息,温竹此人绝非看见的那么简单,我们不得不防啊。” 方清秋这个狗东西,每次给自己传信,都要给武承忠也传一份,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这冀州真正的主子。 武承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苍老许多的堂弟:“方清秋的信我看过了,我真不懂,为什么你非要抓着一个温竹不放。” 武承忠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大人,温竹的作为,便是才跟他接触过几天的方太守都觉得蹊跷。一个纨绔,怎么会那么尽心的为百姓着想,奔波三百里亲自送粮?如何会一个县一个县的查粥棚?”想尽量将温竹行为的异常拆解开,一条一条地给这个堂兄分析。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他出自温氏,改朝换代那么多年,还是屹立不倒的温氏!那种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就算是个废物,也比普通人格局强上不少!”武承朔气得想踹自己这个堂弟一脚。 看着武承忠那副窝囊模样,心里烦躁更甚:“你到底在怀疑他什么!你那么多疑,那么谨慎,怎么当初没保住那个人!怎么当年没算到那个人会死。” 这话直接血淋淋地掀开武承忠的伤疤,那段不敢回忆的过往忽然全部涌上来,武承忠压住眼底的涩意,努力维持冷静:“属下只是觉得,不应该把所有筹码压在温竹身上,万一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话扎在了武承朔心中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拍桌案站起来:“你能有什么目的!温家的人脉权势,能给的所有东西,除了他还有谁能给我!你的多疑都是因为你眼红!你自认比我更有才干,现在坐在这个位置的却是我,你不服气,你压根看不得我好!” 武承忠闭了闭眼,垂头拱手:“大人息怒,是属下多虑了。”武承朔胸口剧烈起伏,这口气还没顺下来:“下去吧,今晚府中设宴你不用来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武承忠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 温府别院,内室。 一个穿着素色中衣的少女站在铜镜前,镜中的人从案上拿起盔甲,铁质的寒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一片一片,一件一件地穿好。 清瘦的身形逐渐被铁甲包裹着,最后只露出一张脸,清绝冷峻,雌雄莫辨。眉间一点朱砂是这片冷硬中唯一的暖色。 镜中人从现在开始不再是温竹,而是沈辞,奉旨钦差,代天巡狩。 温崇安站在别院大门口,看着沈辞翻身上马。嘴唇动了动,想嘱咐她注意安全,可忽然想到她可是沈辞,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先生。”沈辞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多谢了。”温崇安摇了摇头,拱手深深一揖,掩住眼眶的泪意:“沈大人,保重。” 沈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刺史府奔去。身后五百城防军如潮水般涌动,墨锋手里举着钦差符节的明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五百铁骑碾过长街,有百姓忍不住好奇,悄悄推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以及最前面明黄大旗下,那个身披玄色披风的少年人。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没人回他。 武承忠站在刺史府宴厅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曾经为靖王写下“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公道”的策论,现在却推不开一道排挤他的门。 里面灯火通明,言笑晏晏。其中武雷的声音最大,隔着门板都在震耳朵。上次跟武承朔说温竹有问题的时候,武雷也在旁边,他说:“忠叔,你是不是在牢里被关傻了,看谁都像坏人。” 当年殿下死后自己也被清剿,牢狱里几年的折磨,看起来比大自己几岁的武承朔还是苍老许多。 武承忠慢慢朝自己小院走去,身后的笑声渐渐远了,被夜风撕成碎片散在黑暗里。 他想,就这样吧,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武承朔不听那是他的命,也是武家的命。 第四十章 收网 武承忠孤身走回自己的小院,推门进去,小院布置简朴得跟雕梁画栋的刺史府格格不入。他没有掌灯,摸黑走进屋里,黑暗中眼睛隐约有水光,轻声呢喃道:“殿下,您当年要是能走慢点,该有多好啊。” 没人回答她,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声像是谁在哭。 刺史府门外,门房正百无聊赖的靠在门柱上,满眼羡慕地看向正厅,当官真好啊。 忽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门房回过神来往往街口一看,城防军这个点来刺史府作甚。却见打头的那人不是眼熟的面孔,一身墨黑铁甲,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翻飞。眉间一点朱砂本该是观音一样的慈悲面容,琉璃眼里却满是凛冽杀伐之气。 门房便是再迟钝也感受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张口想喊,刀比人先到眼前。 正厅内丝竹正酣,武承朔端着酒杯跟身边的通判说笑,属官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满口荤话。 轰然倒塌的木门暂停了这一切,武承朔不悦地眯着眼,想看看是谁胆子那么大,敢扰了他的兴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腰悬长剑,月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映成一个冷硬的剪影。 那人径直走进正厅,烛火慢慢照全她的脸,武承朔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温公子这是?” 模样虽不一样,气质神态也与温竹迥然不同,可这分明就是温竹。武承朔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当了十多年的官,到底不是真正的蠢人,他立刻意识到掉入陷阱了。 武承朔后退一步,身后的案几被撞翻,杯盏菜肴撒了一地:“你,你是沈辞!?”他声音被吓得变了调。 虽然没有听到答案,但武承朔十分确定温竹就是沈辞,沈辞就是温竹,从她沈辞第一次出现在那场宴席开始,自己的死局就已经注定了。 沈辞从进门起没有开过口。手握在剑柄上,四指慢慢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垂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直到墨锋走进来:“主子,都安排好了,刺史府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辞才从袖中取出天子符节,高高举起:“钦差沈辞,奉旨查办冀州贪腐,武承朔,你可知罪?” 武承朔被绊倒瘫坐在地上,眼前这个人眉间的红像是将刀子插进他的心脏里,拔出来溅上的血滴。 他死死盯着沈辞,恐惧之后,一股滔天的愤怒从他心底翻涌出来。他在冀州经营了十五年,这座城是他的,这些人是他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想将他连根拔起? 做梦!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冒充钦差的逆贼!”武承朔猛地拔高声音。 屋内这些抖得筛糠一样的属官是指望不上了。对,他还有城防军,府里还有不少护卫,区区一个沈辞罢了,还能以一挡千?可是话落音,没有任何人回应,廊下静得可怕。 武承朔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廊下站满了面无表情的士兵,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这是被沈辞骗走的那五百城防军!武承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你以为你赢了?雁门城城防军还有一半在我手里,你就算抓了我也还有赵虎,还有五百城防军。”好像忽然找到什么依仗,武承朔的声音越来越高,色厉内茬。 沈辞冷眼看着武承朔的丑态,“赵虎?”她重复了一遍武承朔口中的名字,语气平淡得近乎温柔:“武大人说的是,城防营的主将赵虎吗?” 说话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大步走近前,单膝跪地:“末将赵虎,参见钦差大人。” 武承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什么时候......”沈辞往前走了一步,铁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武大人,冀州有太多想活下去的人了,但是他们在你这里看不到活命的希望。” 单膝跪地的将领低着头,虎目含泪。他跟了武承朔一起长大,曾经也有过他日两人一文一武,共护辖下清平的理想。可是真的走到这个位置,武承朔就变得面目全非。 将城防营当成了自己的私兵,替他为世家做藏污纳垢的爪牙。若是手下的兄弟们能吃饱饭,能养好家,他赵虎陪着武承朔做这一世的恶人又能如何。 可武承朔连手下兵的粮饷都要克扣,逢年过节也吃不上一块肉,多少弟兄们的老娘孩子都死在这场雪灾里,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我输了。”武承朔低声呢喃。 等到武承朔和宴中的属官被带下去,赵虎还是保持跪地姿势,不知在替谁忏悔。 “沈大人,该做的事我都做了,我的罪我也认,但我手下那些兄弟们大多都是迫不得已的,还请您遵守诺言,不要迁怒。”赵虎脊背像是被什么压弯,佝偻着身子。 沈辞点了点,想到他低着头看不见,蹲下出声:“我答应你,凡麾下士兵没有犯下血案,不曾主动作恶者,服完一年苦役,从今往后不会有人过问之前的错处。被迫作恶程度严重者,不会牵连家人。” 赵虎脱下身上的盔甲,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末将替营中数百弟兄,谢过钦差大人恩典。”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沈辞转身走出正厅,墨锋跟上:“主子,刺史府的消息已经封锁,此次宴席有两人没有到” “还有一个是谁?”武承忠与武承朔之间的龃龉是自己的手笔,沈辞对他没到场并不觉得意外。 “刺史府长史,孙显恭。宴席过半说是身体不适先回去了,现在人就在自己府上,属下已经派人围起来了。” 沈辞点点头:“带十人与我一同去孙府。”墨锋抱拳领命。 雁门城城东,孙府。 孙显恭坐在暖阁里,暗骂武承朔这个蠢货,就爱办些宴席听人恭维。那钦差是快死了又不是已经死了,急着摆什么庆功宴? 他那张老脸,哪有自己府上的娇花好看,孙显恭想到那双猫眼心生狎念,兴奋得后背都是汗。 “来人,把苏怜星带过来。” ? ?苦衷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大家喜欢沈大人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订阅哦 第四十一章 恨神无眼无耳 苏怜星被父母卖到孙显恭府上的时候,只有十岁。小巧精致的脸上,那双眼睛尤其出挑。琥珀色的猫眼透着一层浅浅的灰绿,瞳孔深处像是有一簇幽幽的火。 孙显恭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在很多年前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孙显恭是个天阉的秘密,只有将自己抱回家的养母知道,做官之后每次看见养母跟人交谈,都怀疑她那张嘴是不是在跟他人揭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养母回家探亲时不小心失足掉在河里,那时候孙显恭哭得真的很像个孝子。 养母死后这个秘密好像是被从此埋葬了,可他每天夜里对着铜镜看见自己残缺的身体,都恨不得把牙咬碎。 年轻时他不信邪去了趟青楼,当时最红的姑娘把衣服脱完,等半天眼前的男人都没反应,姑娘不耐烦了,嘴上嘀咕了一句“到底是不是男人”。当晚他落荒而逃,做贼心虚地花了大价钱,让这个姑娘永远消失。 孙显恭心想,他不要女人,他要年幼的少女,越不经人事就越不会懂自己是个残缺的男人。 养的第一个女孩也长了一双苏怜星这样的眼睛,天真烂漫,看向自己的眼里满是孺慕。 孙显恭很喜欢她,他一度认为那是爱。所以有一天喝些酒进了她的房间,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可她为什么要挣扎!她不是爱自己吗?都怪她挣扎的样子扰了自己的兴致,孙显恭恼羞成怒地掐住她的脖子,等到理智回笼的时候女孩已经不动了。 脸上还是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狰狞的样子,脸颊上的泪痕还没干。 那从之后孙显恭一直在找这样一双猫眼。直到那天,苏怜星出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还在哭,倔强地不说话,带她来的管事赔笑道:“回大人,这丫头叫苏怜星。” 孙显恭笑了起来,苏怜星,多好听的名字,可惜他从来不是怜惜星星的人,他喜欢把星星揉碎了。 苏怜星被管事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乖顺的样子。明明是冬日,可仆妇为了讨好孙显恭,带她来之前只给她穿了薄纱,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青,像是一条条青黑色的小蛇缠在骨头上。 明明已经十五岁了,外表却只有十岁的样子。这“得益于”那对夫妻喂的那碗药,他们说:“留住了孩子模样,孙大人才能一直喜欢你。” 苏怜星已经记不清这五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她爹把那碗黑漆漆的药端到她面前时,她哭着打翻了碗,跪在地上也求不到他们的心软。被两人按着把药灌进嘴里是,她在心里喊:神仙,求您救救我。 她被塞进马车里,跪在地上对窗外的月亮磕头,她说:神仙,求您垂怜。 孙显恭第一次将她叫到暖阁时,他拼命挣扎,求他看在神仙的份上,放过自己。 不料孙显恭嗤笑一声:“神仙?在这孙府你用不着求神仙,只用求我,我就是你的神仙。” 那晚苏怜星对着一轮冷月磕了一整夜的头,膝盖跪破了皮,额头也嗑出了血。神仙,您是不是睡着了?求您醒醒,求您垂怜我。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没等到神仙,只等到更重的屈辱,更漫长的黑夜。 她开始生了恨。恨爹娘利欲熏心,恨孙显恭畜生不如,恨那碗让她长不大逃不走的药,也开始恨神明。 恨神无耳,恨神无眼,恨神接受万人供奉,却漠视世间苦难。 孙显恭从她肩头咬下一块肉,疼得让苏怜星思绪回神。她咬着唇不敢发出痛呼声,麻木地侧过头不想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目光与佛龛上的观音像对视上,眉间一点朱砂,低眉垂目,慈悲又庄严。 孙显恭日日求神,可偏偏行事毫不忌讳,就爱在菩萨眼前行龌龊之事。 苏怜星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尊观音像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出声,菩萨啊菩萨,您眼睛低垂是也不敢看这人间惨状吗?这些年您可曾听见过我的诉求,可曾? 孙显恭本就敏感自身缺陷一事,听见苏怜星忽然大笑,双眼猩红,手指紧紧掐住身下人纤细的脖颈:“连你这个贱人也嘲笑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个永远长不大的人跟我这样的天阉之人就是绝配!” 听着苏怜星不仅不收敛反而越笑越大声,孙显恭的神色越发癫狂,手上的动作也更用力。 苏怜星本来想,再蛰伏再等等,可为什么连菩萨也低垂着眼漠视她的痛苦?她想今晚大概是要死在这了。罢了,这世间那么苦,下辈子不来了。 “砰”地一声,门被一道巨力踹开,整扇门从门框飞了出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苏怜星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费力地转过头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从那人身侧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身墨黑铁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孙显恭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下床。一个身影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越过他,轻轻覆上苏怜星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怜星眨了眨眼,长睫扫过干燥温热的掌心。“别看,”手的主人说,声音清冽平静。 眼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苏怜星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她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听见液体喷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一股腥臭味在鼻尖蔓延。 直到听到什么东西被踢远了,那只手才缓缓移开。 苏怜星睁开眼睛,月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眉间一点朱砂,竟与那尊白玉观音有些相似。可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像不染尘埃的雪。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了,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忽然害怕这是一场梦,她怕自己一眨眼,这个人就消失了。 沈辞在地上的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收剑入鞘,蹲下身平视缩在榻上的苏怜星:“能自己走吗?” 苏怜星盯着那张脸,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我等了你五年。”伸出手抓住沈辞的衣袖,指节泛白:“你不要丢下我。” 沈辞回忆了一下,确定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估计是受的打击太大。见抓住自己那只手上衣袖滑落,上面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 沉默了片刻,沈辞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在苏怜星身上,转过身蹲在苏怜星面前:“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第四十二章 你终于来了 苏怜星伸手搂住沈辞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轻得像一根线:“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 “沈辞。”苏怜星重复一遍,将这两个字辗转碾过唇齿间,孙府内明明一片喧嚣,苏怜星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捣:“你终于来了。” 墨锋从没见过那么冲动的主子,杀了孙显恭很多线索就断了,这个人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可他看了一眼沈辞背上的少女,圈着沈辞脖子的手臂上布满青青紫紫的伤痕,肩上还在流血。 墨锋垂下眼,孙显恭还是死的太轻松了。 从孙府出来的时候,苏怜星已经趴在沈辞背上睡着了。她额头抵着沈辞的后颈,嘴里含混地说着些什么。声音很小,沈辞偏头听了听,只隐约听见她喊疼。 墨锋有些犯难,几人都是骑马过来的,这姑娘的样子也不适合骑马,该怎么把她带回去呢。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主子稳稳背着少女,往温府方向走。下了一整夜的雪开始变小,轻轻的落在两人身上,像是雪神娘娘在怜惜自己孩子的柔软心肠,一缕清风拂过沈辞的发丝,风雪忽然停下,为她让路。 墨锋收了手中的油纸伞,听见沈辞轻声唤他。“墨锋,查清楚孙显恭后院还关了多少人,一个都不能漏。”墨锋点了点头,想到沈辞看不见,刚想出声应下,又听沈辞开口道:“不止孙显恭,冀州这些人,查到一家端一家,十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想到这沈辞眉眼间戾气横生,又怕惊动到背上的人,尽力放平语气。 墨锋应下,转身去了。沈辞背着苏怜星继续往前走,背上的人还在说梦话,这次沈辞听清了,她说:“神仙......求您救救我......”沈辞垂下眼,拢了拢大氅,把背上的人裹得更紧一些。 温府别院。 沈辞将苏怜星轻轻放在床上,刚要起身,袖子被床上的人攥的死死的。那只手瘦得像一根枯枝,指甲断了两根,指缝中还有干涸的血迹。 知素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沈辞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知素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将水盆放下,拧了帕子给苏怜星擦脸。 碰到她的额头时眉头紧皱:“主子,这位姑娘烧得厉害,需要先用烈酒降温。” 苏怜星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又急又浅,沈辞试着抽一下手中的袖子,没抽动。 “这姑娘情绪大起大落的,现在很依赖您,不然您就先在这?”听到知素的建议,沈辞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在场清醒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自己是女子,可在苏怜星和外人眼里,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人家姑娘需要脱衣服用烈酒降温,自己在旁边让他人知道怎么想。 知素也是嘴比脑子快,忽然记起来这一茬,低着头转身出去:“我去煎药,再找两个婆子来。” 沈辞轻叹一口气,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伸手去够了一下桌上的剪子,将自己袖子剪下来。正准备把剪刀放下时,看了一眼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剪子揣进袖子里带走。 少女手指还在攥着袖角,眉头依旧紧皱着,没有意识到袖子的主人已经离开。 苏怜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了自己回到了十岁。 梦见那个平日里自诩读书人,却总不干正事的小叔苏怀谨满脸喜色的来到家里。跟爹娘进屋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后三个人打量着自己,脸上满是憧憬。 她梦见自己跪在孙显恭脚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让她抬头。抬头看见孙显恭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那是猎人看见心仪的猎物才会有的眼神,苏怜星在梦里被那个眼神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她梦见那对夫妻的死,他们来找自己要好处,恰好城郊的客栈起了火,偏偏他们的房间门窗紧闭,还多了一个炭盆,偏偏那么多人入住,就他俩在睡梦中葬身火海。 梦见自己坐在孙府的暖炉旁,看着里面明明灭灭的火星子,果然是坏种的血脉吗?可我不怕,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便是日后下地狱在黄泉路上看见你们,我也毫无愧怍。 最后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尸体。赤着脚毫无知觉的走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走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快死了。 直到看见一个身影,苏怜星用尽全力向她奔去。那个人回头,一张干净得不属于人间的脸,琉璃眼里满是悲悯,那个人朝她伸出手。 苏怜星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坐起身,发现是个完全陌生的屋子,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月白色布料。 不是梦,是真的!苏怜星将碎布贴在心口,无声地掉眼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怜星警觉地看过去。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柔和。穿着件青灰色的棉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进来,苦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屋子。 知素看见苏怜星醒了,快步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就要去探苏怜星的额头,苏怜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知素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伸:“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就是想看看你烧退了没。” 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额头凑到自己的掌心,知素心里软成一片:“还是有点烫,喝了这碗药我给你换肩头上的药好吗?” 苏怜星点点头:“沈辞呢。”这个名字刚说出来,苏怜星就敏锐地察觉到知素呼吸轻缓了几分,整个人都温柔起来:“她在书房忙着呢,昨晚守你到半夜。” 提到沈辞知素才想到主子昨晚将剪子带走了,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是很苛刻,眼前这个孩子又经历了那样的事,知素心中暗叹一声。 “你先喝着药,我出去找个东西,嫌苦的话床头有蜜饯。” 苏怜星喝完药坐在床头,吃的苦太多了,小时候最怕喝的药喝进嘴里,竟也没什么感觉。看着知素匆匆出去的身影,想了想还是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弯了弯眼,好甜。 第四十三章 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知素帮苏怜星包扎好伤口:“你介意我在这里写方子吗?”苏怜星看着知素弯弯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素刻意放慢写字的速度,直到苏怜星开口:“她一直都这样吗?” “谁?什么样?” “沈辞。”苏怜星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呢,垂眼想了好一会才说:“对所有人都那么好。”知素停下笔,看着苏怜星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小心翼翼,有些心疼。 她放下笔坐到苏怜星旁边,将手里的帕子翻来覆去的叠,在想从哪里开始说起。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内一片岁月静好。 “主子那个人啊,看着跟个玉人一样,冷冰冰的。”知素停下手里的动作,想到沈辞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苏怜星想起了昨晚烛光下的那张脸,一双琉璃眼是极透的灰褐色,像冬天结了层薄冰的湖面。瞳仁深处闪着细碎的星子,仿佛什么秘密在这双眼睛前都无从遁形。 眉间一点朱砂,像是供在佛龛里的画像活了,自带三分不识人间烟火的仙气,好看得不像真人。 不知想到什么,知素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可谁能想到那么一个人,不办案时笨拙又迟钝。” 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质鲁少敏的一面,苏怜星刚想发散思维去想沈辞的另一面,听见知素主动举例解释。 “在京城我陪她一起出门时,总有姑娘公子哥些往她身上丢香囊鲜花,还时常有姑娘装作脚崴了往她身上歪,有几个姑娘光是我看见的就不下三次。她回府之后问我,这几个姑娘骨头不好,经常崴脚,下次再见到要给她们开点补骨头的药。” 知素学着当时沈辞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苏怜星轻笑出声:“公子哥也有吗?” 知素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京城那些个纨绔仗着祖上余荫,每日无所事事,就在闹市找寻美貌的男子女子,还管这个叫狩猎。真是恶心,幸好最后都被主子收拾了。” “主子想做的事情很多,所以现在的她不会放心思在男女情事之上的。”很多人喜欢将救赎时带来的光总结为爱情,知素看了苏怜星一眼,很快转开视线。这个孩子已经够苦了,希望自己这些话能从一开始就斩断这种可能的发生。 苏怜星没意识到知素的话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全是沈辞看她的眼神,即便初见是在那种情况,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是干净的,所以初见所有人都会这样,平等,不带任何偏见。 “沈辞家中一定有很好的长辈,能将她教得那么好。”苏怜星感叹。 想到沈辞小时候也有过顽劣的时候,知素笑出声:“她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稳重,学武的时候虽然能吃苦,但第二天身上一酸疼就要想着法子去捉弄一下老爷子。老爷子每次想罚她,看见小仙童一样的人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硬是没狠下心下重手。” 没想到那样一个人还有这一面,苏怜星有些羡慕知素,跟沈辞一起长大,一定见证了她人生的很多重要时刻。 见苏怜星想听,知素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沈辞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那她杀人的时候呢?”苏怜星忽然问。 知素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看着苏怜星的眼睛,语气郑重:“主子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人,从来没有杀错过。”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砖地面,沙沙沙的。苏怜星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扫开了,一片清明。 “我能留在她的身边吗?”听到苏怜星问出这个问题,知素心里松了口气。今早醒来看这孩子眼中一片死灰,当时觉得没人看着她就要活不下去了。 知素抬手,见苏怜星没躲开,轻轻地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可以试试,她那个人最是心软了。” 嘱咐苏怜星好好休息后,知素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头:“自己待着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她既然将你带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门关上后,苏怜星躺回床上,将放在心口的袖角拿出来,深嗅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她会将我留在身边吗?她会不会嫌我......脏。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苏怜星翻来覆去地怎么也躺不住,索性鼓起勇气去了沈辞书房。 沈辞正在看冀州的舆图,看着清河郡的位置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门口,顺手把舆图收了。 只见苏怜星换了身干净的棉裙,头发整整齐齐的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起来脆弱又可怜,这是她这些年学得最好的表情。 沈辞目光在她手上的伤痕停了一瞬,暗叹一口气,起身帮苏怜星拉开一个椅子:“怎么也不好好养着,进来坐吧。” 苏怜星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在沈辞面前轻咬下唇:“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沈辞看着少女刻意地迎合姿态。 “你不用担心日后的生活,我离开冀州之前会安排好的,不用跟着我也能过得很安稳。”苏怜星猫眼含泪:“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想跟在你身边,我会做的事情很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身边很危险,现在有很多敌人在虎视眈眈,以后还会更多。他们要不了我的命就会盯上我身边的人。若是我死了,你们也照样都活不成。” 苏怜星眨了眨眼:“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我不怕。” 看沈辞依旧不为所动,苏怜星咬了咬嘴唇,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在离沈辞很近的地方用气音说:“我知道孙显恭关于铁矿的事。” “你说什么?” “私采铁矿,冀州雁门城边上有人在私采铁矿,我亲眼看见的。”苏怜星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落在沈辞心口。 “你怎么知道的,”沈辞看着苏怜星的眼神已经带上锐利的打量。 苏怜星丝毫不惧,迎上沈辞的目光:“说了之后,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第四十四章 仁心太过 这股韧劲倒是让沈辞对苏怜星多了些欣赏,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捏住要命的筹码,冷静地跟自己谈条件。 若是苏怜星口中有人私采铁矿的事是真的,那之后确实不适合再将她留在冀州:“你留在我身边能为我做什么?”沈辞倒是真动了一些栽培她的心思,昨夜以为她会寻短见是自己狭隘了。 “我能洗衣服端茶倒水,我研的墨很好,不阻不涩......”沈辞打断他:“我身边不缺婢女,我说的是,有什么是你能做,且只有你能做的。” 苏怜星愣住了,不是做婢女?想了好一会,想明白了沈辞话里的意思,心头发热。是做属下,真正发挥自己的价值。 “我自小嗅觉就比别人灵敏,能闻到很多别人闻不到的味道,只靠鼻子就能闻出用的,和入口的东西是否有问题。” “在我身边会遇到很多危险,你随时可能会死,并且我不会容忍任何背叛者。” 苏怜星赶紧摇头:“我不怕死,我只怕就算是死都没有产生任何价值。” 沈辞盯着苏怜星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可以,你先把伤养好,养好后我会找先生教你读书写字,至于留在我身边以后做什么,看你自己愿意学什么。” 读书识字?苏怜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他在孙显恭那连碰一下书都要挨打,孙显恭说女子不需要读书,书读多了心就野了。 “沈辞,谢谢你。”苏怜星声音很轻,嘴角漾起两个梨涡,那双眼睛里有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执念。沈辞,我求神求了五年,神没有来,你来了。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神明,我将皈依你,用我的一生忠诚你。 见沈辞没有追问自己铁矿的时候:“你不问我铁矿吗?” 沈辞重新打开舆图:“不着急,事情一件一件的来。” 见沈辞还有事,苏怜星识趣地退出去,走出小院时,雪粒打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冰得她直咳嗽。 明明冀州还是风雪交加,可苏怜星却感觉到浑身都暖洋洋的,这是她这十五年最快乐的一天。 沈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和苏怜星来找自己时,衣袖不经意间滑落,看到手腕上的那些伤,心中生出无尽的怒火。她灌了一杯凉茶,想压一压心中翻涌的情绪。 墨锋推门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起来说话。” 墨锋站起身,脸色阴沉:“孙显恭后院那些女孩的底细,属下查清楚了。” 沈辞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说。” 墨锋翻开手里的册子,念一个,声音就低一分。 “刘招娣,十三岁,冀州清河郡人。她爹收了孙府三十两银子把她送来的,她娘帮着按的手印。” “王小娥,十二岁,冀州清河郡人。她爹赌钱输了,把她押给孙府的赌坊,她娘在她被带走当天上吊了,人没救下来了。” “赵宝儿,十一岁,冀州清河郡人。她爹娘托人送进孙府的,孙府给了五十两,家里转头就买了头驴。” 沈辞的指尖停了,都是清河郡的。 墨锋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几分。 “穗禾,十四岁......” “桃儿,十三岁......” 墨锋念到这儿的时候,拳头攥的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有一个叫小福的,才九岁。死活不愿意离开孙府,说在孙府能吃饱饭” 沈辞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还有一个,”墨锋低着头,拿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还有一个叫巧云的孩子,十一岁,看身上的伤挺不了多久了。” 墨锋深吸了一口气,“是被孙显恭强抢来的,孙显恭骗她说只要乖乖听话,就每个月都给她家里人送钱,但其实她爹娘在她被抢来的第一天,上孙府要人,被活活打死了。” “属下去的时候,她跟属下说,若是自己活不了了,就瞒着她爹娘,说她跟着我们去京城享福了” 咔嚓。 沈辞手里的茶杯碎了。 碎瓷片扎进她的掌心,茶水混着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桌上的卷宗上。 墨锋抬头看见沈辞的手,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主子——” 沈辞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碎瓷片,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落在纸上。“畜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抬手阻止了墨锋,张开五指,掌心里的碎瓷片哗啦啦掉在地上。沈辞面不改色地拿帕子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继续。” 墨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辞的脸色,翻看册子继续念,末了他说:“总共十七人,被抢来的只有两个家里人还活着,其他的都死了......其他被送来的,情况跟苏姑娘差不多,属下认为不能送回去,送回去也是再被卖一次。” 沈辞坐在那里,掌心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屋内安静了很久:“家人还在找的先送回去,多给她们家里人一些银子,要是想要迁居的话,在他们办户籍时行个方便。” “叫巧云那个孩子,让知素亲自去看,用最好的药去治,若是还是没办法......想办法找到他父母的尸首,埋在一起。” “派人去牙行买处宅子,剩下的人安置在里面,先好好养伤,找先生教着,愿意学什么学什么......” 沈辞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好像刚才情绪失控的不是她,可墨锋从沈辞声音的颤抖里听出来,主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些女孩。 屋内安静了很久,墨锋以为沈辞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准备轻轻退出去办她交代的事,忽然被沈辞叫住。 “即刻派人去抓捕清河郡太守方清秋,监禁其家人,凡知情涉事者全部抓回来,若是反抗当场斩杀。孙府参与强抢民女者,杀!” 墨锋猛的抬头看向沈辞,主子办事一向祸不及家人。老爷子总说主子仁心太过,手段不狠,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 抬眼看见沈辞眼底的猩红,冷得让人心颤,老爷子看到这样的主子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心疼:“属下领命。” 第四十五章 我不是救世主 墨锋到后院小厨房时,知素正在煎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墨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的手受伤了。” 听到这话,知素赶紧出门在门口喊了一个丫头看药,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药箱,一路小跑着往书房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辞坐在书案后,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茶水洒了一地,地上全是茶渍和血迹。 看着这一屋狼藉,知素识趣地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只想着处理完伤口回去细问墨锋。她慢慢走到沈辞的身边蹲下身,拿起那只受伤的手,将帕子拆下来。 手掌心的几道口子皮肉翻开,最深的一道几乎从虎口划到指根,血还在往外渗,混着没清理干净的碎瓷渣,触目心惊的样子让知素心疼得手有些颤抖。 给沈辞清理完嵌在肉里的碎瓷片,用沾了烈酒的棉布给伤口消毒时,沈辞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知素手停了一瞬,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处理完最后一步:“主子,三天内这只手不能沾水。” 沈辞“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知素在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被沈辞叫住。 “知素,”沈辞定定地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苏怜星想留下这件事,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知素并不意外沈辞猜到这件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转过身:“是。” “你不应该推她做这个决定。”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跟着我,不一定是什么好归宿。” 知素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委屈,静静地等着沈辞接下来的话。沈辞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镇抚司是陛下一把称手的刀,刀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断,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日会在哪里丧命。” 看着知素脸上的眼泪,沈辞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会让她难过,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也不能收回。 知素重新蹲到沈辞的身边,拿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您是好人,您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沈辞苦笑一声,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 等缓和一下情绪,知素才斟酌着措辞:“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她提起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知素皱起眉毛:“她提到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着了火,但除了您之外在她面前说起任何时候,眼底都一片死灰。” 说到这里知素的语气沉了几分:“主子,这样的人放在外面会出事的,不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就是让别人活不下去,只有拉一把,她才能活成人。” 知素对自己说话很少这样拐弯抹角,沈辞并不能理解知素的意思:“我不明白。” “您将她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所以她将您当作神明当作指路明灯,她对您有很深的执念。我看出来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一个很聪明的疯子不放在眼皮底下,主子您放心吗?” 沈辞抚着知素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未干的眼泪:“阿姐,我不是救世主,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主子,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多好的人。”知素声音很轻柔,像哄孩子一样:“就最近办的案子来说,江南案你替被世家欺压的百姓讨回了公道。冀州案还没办完,就已经救下十七个女孩,和成百上千快饿死的百姓了。你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但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知素握着沈辞的那只手很暖,暖得她心尖发烫:“你怎么比我还能说。” “因为您是我的主子,愿意用一生去追寻的主子,我替您着想天经地义。”知素松开沈辞的手站起身:“那个孩子您就留下吧,放在身边看着,总比放去外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强。” 虽然没人应声,但知素知道她听进去了,拎着药箱推开门走出去。 沈辞在屋内闭眼想了很久,再睁开眼底那层薄雾已经散开,还有很多人想要活命,自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悲秋伤春没有用。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流民安顿,以工代赈。 粥棚不能一直无条件的开,光靠施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人有了力气,就得让他们干活,闲下来容易生乱。 干活的工钱从哪来?从还是温竹时筹集的那些银子里出。干什么活?冀州这场雪灾毁了多少东西,就得修多少东西。房子,道路,土地。 沈辞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写了一会停下来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妇孺与青壮年男性享有同等的录用机会,工钱相同。 随着纸上的字越来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静。人在想事情的时候,容易心软,但做事的时候,心软就会成为绊脚石。 写完后沈辞搁下笔,将写好的纸页压在镇纸下。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睡不成了,她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武承忠。 她查过这个人,靖王旧部,静远先生的师叔,卫玄弟子。这位太师叔祖名满天下,门生遍布朝野,可惜身患顽疾,英年早逝,武承忠是他收的最后一批弟子。 靖王死后,武承忠失踪了五年,之后来到冀州投奔族兄武承朔。自己的师门一向不收庸人,所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武承忠甘愿为蠢笨的武承朔谋算卖命。 靖王,沈辞想到这个名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头一颤,有种没由来的心悸。强行压下这种感觉,大抵是靖王二十年前跟自己走了一条路,产生的心心相惜吧。可惜当时的朝局不允许他步子迈那么大,所以他死了,可这个世道还需要人去走靖王未走完的路。 天亮了,书墨端了碗热粥进来:“主子,武承忠那边传话过来,想见您一面。”回到沈辞身边书墨才觉得天也蓝了,空气也好闻了,之前在温崇安那帮忙盯着城防营,跟一群大老粗打交道,真是哪哪都觉得不自在。 沈辞舀起粥喝了一口,没抬头:“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 第四十六章 为后代劈出一条路 “主子,属下回来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大脚步而来的,是沉戟风尘仆仆的身影,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子。 沈辞抬了抬眼皮:“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必须顺利啊,什么事情是属下出手搞不定的。”沉戟走近前,看见沈辞的神色,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 跟了沈辞那么多年,沉戟一眼就看见对方眼底的疲惫,不是没休息好,而是发生了什么事压在她心里,让她感觉到累。 沉戟识趣地没开口问,自顾自搬了把椅子坐到沈辞对面,脸上重新堆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主子,我回来的时候急着赶路,走了取账本的那条小路,当时想到这件事还疑惑呢,怎的一个好好的山神庙会有个暗格。” 见沈辞看向自己,沉戟更来劲了:“我经过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村民打开暗格往里面放东西,我以为是他挖的。之后不过一刻钟,来的人也打开暗格,我就在原地多待了一个时辰,发现附近的村民都知道。” 沉戟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样子:“那我就好奇啊,就问那些村民,这个石像下面的暗格是谁挖的,干什么用的?”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您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沈辞也提起了点兴趣,配合他:“怎么说的?” “他们说,那个暗格是附近的村民自己挖的,用来给山神开小灶。” “您想啊,那庙在山里头,村民去上供,供品放在石像面前,怕被山里的野猫野狗偷吃了,也怕被什么山精野怪给祸祸了。” 沉戟说得绘声绘色,“后来有个老人家说,咱们不如在石像底下挖个洞,把供品藏在里头。神明要享用的时候,自己就能拿到,那些畜生也够不着。” 沈辞放下粥碗,眼底多了一丝兴味。 沉戟继续说:“一来二去的,那个暗格就成了规矩。家家户户去上供,都把东西塞在石像底下。有人塞吃的,有人塞布头,有人塞自家编的草鞋,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他们觉得最好的东西。” “那个账本被塞进去后,附近有村民发现了,但根本没人在意。他们觉得可能是个读书人,认为自己最好的东西是书,就塞进去了。” 沉戟看她不说话:“主子,您怎么了?” 沈辞抬眼看他,唇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想,想出给山神开小灶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看见沈辞情绪好转了,沉戟笑嘻嘻的开口“主子主子,接下来属下能跟在你身边,不用东奔西跑了吧。” 沈辞上下打量了一眼沉戟:“马上要出府了,你要是没收拾好自己,我可不等你。” 沉戟怪叫一声,火烧屁股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风风火火的就去找人给他准备热水沐浴。 “墨锋!墨锋!求你了,你就借我套衣裳吧,我赶路急没带!”一路粘着墨锋嗡嗡嗡的。 城东,废弃学堂。 院子里的枯草蔫哒哒地趴在地上,像一群被压弯了脊梁的人。 武承忠坐在堂屋正中,面朝门口。从破窗里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灰扑扑的袍子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自己总是待在暗处,阴暗的地方待久了,东西会发霉,人也会长霉,长在骨头缝里,长在心口。 今天的阳光刚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武承忠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到堂屋,十几步路那个人走得不急不缓。 阳光被挡住,那股子阴冷感又回到了身上,武承忠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天光从她身后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将她包裹在一片刺眼的白里,站得笔直,像一把锋利的剑。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无论是你作为沈辞还是温竹。若是武承朔没那么蠢的话,我们应该会有很多次交手的机会。” 沈辞依旧站在门口,阳光从她的两侧漏过去,在武承忠前面的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武承忠见沈辞没回应也不在意,目光从那道影子上移开,落在头顶那根歪斜的房梁上:“这是我幼时启蒙的地方,当时宗族里很穷,族长举全族之力才建了这个学堂,这根木头还是我爹搭的。” 脑子里浮现出当年七十多岁的老族长拄着拐杖,一家家地敲门,一家家地求的场景。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都想尽自己所能为后代劈出一条路。 “后来呢?”沈辞终于开口。 武承忠扯了扯嘴角:“后来啊,出了几个读书人,宗族富贵起来,这个学堂反而被遗忘了。” 沈辞顺着武承忠的视线看过去,头顶上那根歪斜的房梁上挂着蛛网,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停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宗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建学堂,忘了当初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的样子。” 听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起伏,沈辞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还不到四十,鬓角却已经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武承朔背后的人,一直都是你。”武承忠没否认,自沈辞来到冀州后,每次要怂恿武承朔做出什么重要决定时,自己就会被支开。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背后有眼前人的手笔。 “你大概是劝了很多次武承朔小心我,但凡他听进去一次,今天能站在这里喘气的人都不会是我。” 武承忠垂眸看着桌上那盏冷透的茶,里面映出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像个死人:“我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他听不进去我的话。” “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要替武承朔做事?” 听见这话武承忠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为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照出一点光亮:“大人,您知道我曾经跟过谁吗?” 武承忠不需要沈辞回答:“我年轻时跟着靖王殿下。”说话的声音有些飘渺,事情久远到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跟过那样的人办事,其他人怎么还能入得了眼。”武承忠提到靖王时,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更像是以前还爱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第四十七章 殿下,我来迟了 “那时候我刚从书院出来,心比天高,觉得自己能扫尽天下不平事。我与殿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邀我同行,说想要重整朝纲,要给天下人铺上一条平等的出头之路。” “我信了,我将我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以为我们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 沈辞走近武承忠,在怀念过去时,这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憧憬:“那为什么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虎作伥,残害百姓。” “因为靖王死了!”这几个字从武承忠嘴里说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发出一种压抑很久的呐喊。 “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死也该等到名垂青史后,再轰轰烈烈的死!他怎么可以什么都还没做完,就那么草率地死在一场大火了?带着那些年的谋划,抱负一起葬身火海。” 武承忠低下头,身体不停颤抖:“是他将我引上这条路,然后丢下我,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走。” 听到这里沈辞心中有点难受,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身边的人会不会也像武承忠这样迷茫这样浑浑噩噩。可她相信无论到什么境地,自己身边的人都不会走上作恶的路。 “所以你就来投靠了武承朔?” “我没有!”武承忠抬起头,双目赤红,委屈得像个被冤枉的孩子:“我想查出殿下死亡的真相,傻子才会相信那场大火是意外!可我无权无势,没有助力,很快就被一些世家的鹰犬发现。” “那些勋贵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他们底下有的是人想借着清算靖王手下人的缘由,来讨他们欢心。索性折磨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对他们没什么损失,还乐得看一出寒门学子铮铮傲骨的大戏。” 十七年了,武承忠回想起当年的惨状依旧疼得喘不上气,那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他们将前一天还在把酒言欢的同僚做成肉饼,嬉笑着看毫不知情的同僚们吃下再说出真相,最爱吃的余庆生自那以后再未进食,将自己生生饿死。 程归舟与妻子年少夫妻,他俩那对可爱的孩子平日里羡煞多少人,那日程归舟就被锁在关狗的笼子里,看着家人身上被泼满火油,当着他的面化成灰烬。 许怀冰最是喜洁,平日里就是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愿意随便找地方出恭的人,被活活溺毙在恭桶。那群人好像对他们很了解,找准他们的弱点让他们死在无尽的屈辱与痛苦里。 除了自己,武承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自己活下来,被关着那五年自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直到武承朔被他们所用,自己才被这个族兄赎了出来。 活着走出那处炼狱的时候,对自己的劫后余生,心中竟生了一些可耻的庆幸。自己所谓的理想抱负,差点让全族覆灭。而武承朔的攀炎附势,却保下了他们的命,甚至让他们活得更好。 “我这些年没有一刻睡过好觉,一闭眼那些场景就在眼前,那些同僚就站在我面前谴责我的苟且偷生。”武承忠这些年一直没想通,当年明明自己最得殿下重用,为什么偏偏就自己活了下来。 直到看见眼前的少年,武承忠忽然想通了,因为自己曾经心气最高。 他忽然短促的“哈”了一声,之后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却还是维持着大笑的表情,嘴巴迟迟没有合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这一生所有能痛的,能恨的,能爱的东西,全部都从张着的嘴里跑出来,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沈辞皱着眉,正想开口询问,只见武承忠忽然闭上嘴,浑身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只要能活下来,能保住家人,哪怕是为一只猪做事又能怎么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坚持想守护的东西,可不该用无辜百姓的命去换。武承忠固然可怜,可因为他为武承朔谋划,而无辜丧命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武承忠,你的罪本官会如实上奏。” 武承忠并不意外沈辞的做法,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身前推了推:“这里抄录了这些年我替武承朔经手过的所有往来账目,来往信件。”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朝堂局势,既盼望着能出现一个有希望改变这世道的人,能将这本册子用上,又希望永远也不要出现这么一个人,自己就那么装疯卖傻的活一辈子。 沉戟想上前先接过册子检查,被沈辞抬手制止住。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桌前,破窗漏出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武承忠瞳孔放大,忽然失态起身。他看着那颗朱砂痣,那道眉眼。 像,真像。 忽然的动作让落后沈辞半步的沉戟直接拔刀架在武承忠脖子上,武承忠不仅不躲,反而欣慰地看向沉戟。沈大人身边有这般武艺的护卫,一定能护好她。 再看向沈辞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泪:“大人,您一定要站稳了,好好走,别回头。” 这话让身前两人云里雾里的,沈辞蹙眉:“什么?” 武承忠没有回答,俯身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里有毒! 沈辞赶紧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茶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武承忠的嘴角溢出黑血,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洇开。 武承忠的身体缓缓歪倒在地上,倒在那张破旧的木案上,脸朝着屋顶那个破洞,沈辞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殿下,我来迟了。” 其实自己从没有怪过殿下,这十七年来一直都是怪自己。当年如果再谨慎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有用一点,殿下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们会不会就不会败?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殿下知道自己这些年的作为,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不认自己这个好友。 沈辞不知道为何,明明无论有什么苦衷都改变不了这个人这些年做的恶,可莫名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抬手掩面,在武承忠的尸身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光倾斜才起身。她绝不会成为靖王,毫无防备,让跟随自己的人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身后,沉戟低声问:“主子,他的尸身?” “通知他的家人来,找口棺材好好葬。” 收敛好情绪,沈辞将册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去再没有回头。 身后夕阳余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去,在堂屋画了一块亮堂堂的格子,正好落在武承忠的身上,像是神明最后的垂怜。 第四十八章 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沈辞一路策马到刺史府,任由凉飕飕地夜风灌进领口。 武承朔听到沈辞要审自己时,吓得双腿瘫软,被人一路拖行至正厅。在地牢里待的这两天,阴冷的寒气无时无刻不在往骨头里钻,强迫武承朔脑子清醒了一些,那股被愚弄的愤怒在踏进地牢的瞬间就消失了。沈辞倒是没让人对自己用刑,可是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沈辞知道武承朔贪,他怕,他更惜命,这些特性集中在他的身上,比动什么酷刑都管用。索性在武承朔被押进正厅时,直接将武承忠留下的那本证据册子在桌案上摊开。 “武承朔。” “下官在,下官在。”被沈辞喊到名字时,武承朔浑身抖得像筛糠。 “景和十八年,朝廷发帑三十万两,另截留漕粮十万石协同赈灾。这些钱粮,你昧下了多少,现在又还剩多少?” 武承朔咬紧牙:“下官全用在赈灾事项上了。”只要不承认就还有救,背后的人权势滔天,一定能保下自己的。 沈辞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人:“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来给你算笔账,这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漕粮,够做什么?” “朝廷下拨赈银三十万两、漕粮十万石。我给你算简单一点,十万石漕粮折银一十二万两,全数折算,总赈资合计四十二万两。” 她顿了顿:“极贫一十八万灾民,需赈四月口粮,人均折银一两四钱四分;次贫一十四万灾民,赈三月口粮,人均一两零八分。单口粮一项,便需三十五万零四百两。余下钱款,还要兼顾十四万四千间塌房修葺、灾民丧葬医药、寒冬粥棚柴薪。做完这些,赈灾款也只能堪堪持平,一点富余也不会有。” 沈辞的音量忽然大了起来:“可如今冀州残垣遍野,冻饿毙命者仍无处安葬。” 沈辞微微倾身,“眼下冀州灾情残破至此,能有一成落进灾民腹中都能算你有良心。武承朔,朝廷不是傻子,本官也不是。” 武承朔自然知道自己的谎言站不住脚,即便是吓得脸色发白,也还想狡辩。只要不承认,对,只要不承认上面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保自己一条命的:“下官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那些银两确确实实都是用在灾民身上了。” 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沈辞懒得再看他这副丑态,将册子递给后面的书墨:“念给武大人听听吧。” 随着书墨嘴中念出的数字越来越具体,甚至还将自己奉承权贵的信大声当着那么多人读出来。武承朔的脸涨成猪肝色,泡在官场十几年的厚脸皮,被这些话划开一道口子,内里不堪的忿恨全部涌出来。 “整个官场都是这样!凭什么别人做得我就做不得!”他的声调陡然拔高,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当年考中进士,在京城紧紧候缺了三年!家底掏空了,有谁看得见我?不就是因为我没背景没靠山吗?” 武承朔站起身指着沈辞:“你沈辞不过就是命好,攀上的是皇帝这棵最高的大树,才能有今天坐在上面审判我的机会,你以为你能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武承朔粗重的的喘息声。他看着沈辞垂眸不语的样子,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脸上刚露出得意的表情。 沈辞的目光忽然像利剑一样刺过来:“所以你们该死。” “整个官场都是这样,你们这些汲汲营营,踏着无辜百姓的骨血往上走的人该死,造成这种风气的那些勋贵也该死。” 武承朔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琉璃眼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你问我凭什么比你干净,凭我没有变成你,凭我时刻警醒自己,做官绝不只是坐在堂上等百姓来磕头。权力越大身上担负的责任也就越重。但你们的做法让百姓看不见希望,贪官杀不完,冤案翻不了。让他们不敢相信律法,不敢相信公道。”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沈辞深吸一口气:“这次你背后的人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保住你。但武承忠给你们的宗族求了一个机会,就看你用还是不用了。” 武承朔猛的抬头:“他死了?” 这般作态倒是有些出乎沈辞的意料,本以为他对武承忠是嫉妒不满的。 刚才被揭露罪行的时候武承朔没哭,知道自己活不成的时候也没哭,偏偏从沈辞那确认了武承忠的死讯后,他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个惊才绝艳的族弟,那个被上面交代只有不停地打压才能保住他的命的族弟。小时候武承朔以为日后全族都能活在武承忠的羽翼之下,长大后武承朔不停地钻营,不择手段的往上爬。想护住宗族,也想护住武承忠。 武承朔的眼泪流干了,声音涩然:“户部,户部侍郎杨栓,他身后站着的是长宁伯姚思齐。” 沈辞没有急着开口,等他继续往下说。 “朝堂拨的三十万两,到下官手里甚至不到十万两。在户部就走没了十五万两,剩下五万一路上层层克扣。”武承朔可能确实不是很聪明,但也并非是一个纯粹的蠢货,只是上头的人需要一个蠢货坐在冀州刺史这个位置上。 但没人想当不明不白的糊涂鬼,所以察觉到这批银两的问题时,武承朔就派人去查了,只是面上一直装聋作哑。 “漕粮也是,十万石刚从京城运出来,就已经是发了霉的陈米,下官验过,能吃的不到四成,剩下还有六成是沙石。” “杨栓,姚思齐。”沈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语气冰冷,没想到还是两个家贼。 “铁矿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什么?什么铁矿?”武承朔完全没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回完话忽然反应过来,沈辞不会无故放矢。冀州在朝廷那可从没报过铁矿,而他治下有人在开私矿,自己一无所知。 “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谋反,贪腐是丢命,谋反是灭族。 第四十九章 下次指路,没有月亮怎么办 沈辞看他惊慌的神色不似作伪,心里那根弦绷紧,居然是最坏的那种可能吗。武承忠确实没有保留,给的证据是他知道的全部。 孙显恭背后的人,能让他在顶头上司武承朔和武承忠这样洞察力极强的人眼皮子底下,做那么大的动作,还不被发现,手段属实不容小觑。 现在孙显恭已经死了,可这个铁矿依旧在运行,他在冀州不止这一条线。 能让武承朔毫无察觉,可见那个人没有插手过冀州的钱与粮,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需要亲自看见铁矿的规模,才能判断此人究竟是想敛财,还是想......改朝换代。 想到这里时,沈辞感觉肩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寻着这道痛意将思绪拉回了江南。江南漕运的银子不知流向了哪里,现在冀州这处没上报过朝廷的铁矿,精铁也不知道运往何处。 沈辞莫名感受到一股诡异的相似之处。 江南漕运和铁矿,是同一个人在操盘吗? 沈辞还在沉浸在思绪时,听到武承朔开口:“沈大人,您能否回答我这个将死之人一个问题。” 武承朔站在那里,脸上的恐惧褪去,透出的释然倒是让这个人看起来多了一分风骨:“您到冀州前,我总能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一种声音,内容大致都是疏远武承忠,那是您的人对吗?” 从沈辞那获得肯定的答案,武承朔苦笑一声,真是阴差阳错,命运似乎都更眷顾眼前人一些。这些年只要自己一重用武承忠,上头就要派人来敲打警告。 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族弟的才能,怎么会不肯相信他的判断。只是沈辞用这离间计的时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还以为依旧是上头不肯让武承忠出现在人前,也不肯让他搀和到钦差的事里。真相无法对武承忠说明白,但是比起让他郁郁不得志一生,武承朔更不想让他死。 于是开始冷落他,疏远他。然后就是温竹来了,那句“即便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人,享受过真正的富贵,也会乖乖折腰。”让武承朔浮想联翩,承忠要是也那么识趣,该有多好。 当初在靖王死后,承忠要是能够认清现实,去投靠那些个恶狼,现在庇护宗族的应该是他吧。自己还可以继续躲在这个族弟身后,当个悠闲的富贵闲人。 “下官......输得不冤。”沈辞没有接话,转身走出去。 身后武承朔跪在地上,忽然发出一声像野兽的哭嚎。他在为什么而哭,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半个月以来,沈辞将冀州官员大洗牌,雷厉风行做的作风,让松澜书院三师兄弟敬佩的同时隐隐有些低落。都是同龄人沈大人已经身居高位,做事缜密周到。 自己却什么事都做不好,好不容易有机会,做点事却全是漏洞,自己身陷囹圄不说还差点连累家人。 正胡思乱想之际,就被沈辞唤去书房,几人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听到要用他们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清算期间沈辞为了保险起见,吩咐他们三人半步也不能踏出温府。 在屋内窝了小半个月,感觉人都要憋坏了。现在别说让他们做什么大事,就是拿上扫帚去清扫大街,也甘之如饴。 沈辞也没跟他们客气,现在冀州太缺人用了。她把摊了一桌子的卷宗往三人面前一推:“城外的粥棚现在供不应求,需要多添几处。你们今日去看看加在哪里合适,回来告诉我加在那的缘由。” 粥棚关系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谢临愣了一下。他没想过沈辞交给他们的竟是这样关系重大的要事,他们只是三个还没入仕的普通学子。 沈辞看穿了他的犹豫,没给他推辞的机会:“你们虽然没有官身,但读圣贤书不是关起门不闻窗外事。去看去做,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百姓活得更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若是做都不敢做,那就趁早收拾东西回家。”沈辞摆出了不愿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心思的态度。 这番话倒是激起师兄弟三人骨子里的血性,再不犹豫直接领命。 谢临周谚兴冲冲的就往外走,云砚舟站在门口迟迟没动身。认识沈辞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完全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形象,心里莫名有点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沈辞之间的距离感。 想了想又跑回来,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酥揣进怀里,朝抬头的沈辞咧嘴一笑:“大人,我带去路上吃。” 小孩子的心思还是太容易看懂了,沈辞喊住了他:“我让知素给你做了栗子糕,晚一点遣人给你送过去。” 听见沈辞不仅专门为自己准备了吃食,还是自己随口提过最爱吃的栗子糕,云砚舟龇着个大牙就朝外跑,找两个师兄会和。 苏怜星被知素领着进来的时候,沈辞垂着头在写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直接开门见山:“坐吧,铁矿的位置,你知道多少?” 苏怜星的睫毛颤了一下,回想那夜的情形:“城外往东一直走小路,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再翻过一道土坡,就能看见那片开阔地。坡不高,但很陡,土是红色的。” 沈辞的笔尖在纸上走,把她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苏怜星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她没学过里数,不知道“五里”“十里”是多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辞那个地方具体在哪儿。 但更不想在眼前这个人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苏怜星皱着眉,努力去思考该怎么形容:“我从那个地方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在头顶。走到那片枯竹林,月亮偏到了那个位置。”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沈辞书案的斜上方停了。沈辞搁下笔,看着她比划的那个角度。 “走到能看见城门的时候,”苏怜星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点,“月亮到了这儿。” 沈辞在心里算了一下,月行一度,人行三里。 从那个角度推算,从铁矿到城门,大约十二三里路,离雁门城居然那么近吗? “你很好。”沈辞说。 苏怜星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沈辞话题的跳跃。 “识字吗?” 苏怜星摇头。 “从明天起开始学,知素会教你。”沈辞低头翻开另一本册子,“不然下次给我指路,没有月亮怎么办。” 第五十章 我温崇安的侄子 苏怜星站在原地,眼泪砸在衣襟上,真好,沈辞没有骗人,自己真的能留在她身边。 沈辞也有些头疼,怎么身边的人都是些哭包,眼泪就像流不完一样。已经预感到要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身边这些人眼泪能把屋子给淹了。 擦干眼泪后,见沈辞还有事要忙,苏怜星静静退下去,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手抓住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还有什么事吗?” 信徒对神明不能有私心,不能嫉妒,不能贪念,苏怜星在心中默念很多次,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沈辞。” 沈辞抬起头,眼前单薄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以后我可以就这样叫你吗?我不想叫你主子,也不想叫你大人。” 沈辞点点头:“没关系,想叫什么都行。” 得到沈辞应诺的苏怜星走时,脚步轻快,像一只流浪半生终于归巢的雀儿,隔老远都能看出她的雀跃。 沈辞本想亲自去看过铁矿才好部署,但是冀州的事还没办完,只能叫来沉戟:“带十个暗卫去苏怜星给的位置查探,万万不能打草惊蛇。尽力查清大致人数,若是没办法就赶紧回来,我必须看到全须全尾的你。” 沉戟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是这些下属里跟自己性子最像的人,做事有些不计成本后果。 虽然平时沉戟老表现出不想离开沈辞半步的样子,但真给他拘在身边又真的闲不住。现下知道铁矿一事兹事体大,也不故意耍宝了,重重点头应下:“属下领命。” 第二天天一亮,谢临三人就带着一份图纸回来,上面标注了城外各处灾民聚集点的位置,人数。 周谚在旁边充当解说的角色,细细给沈辞汇报各个棚户区的人员构成,指出个别流民营里老弱妇孺占比高,但是离现在设立的各处粥棚都比较远,提出应该在这几处加设粥棚。 周谚平时在他们师兄弟里存在感最弱,此次倒是让沈辞倍感意外。现下很多读书人包括官员,办事用策从来不将老人妇孺的需求考虑进去,他能考虑到这点真的很难得。 等到师兄们都说得差不多了,蹲在门槛上啃栗子糕的云砚舟忽然开口,也讲述自己观察到的。指出哪几个粥棚平日里排队最长,并且灾民很少生乱,说完总结了一句,肯定是管着那些粥棚的小吏处事公道有章法,才能更得百姓信任。 这话让沈辞也多看了这个少年一眼,云砚舟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脸纯然稚气的模样,居然还有着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见沈辞半天没说话,云砚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观察到的这个信息很重要,你们都做的很好,跟我预想的一样好。”虽然是被与自己差不了几岁,还能称得上一句少年人的人夸的,但谢临三人却觉得比学问做得好,被师长夸还有成就感。特别沈辞说出,一开始就对他们报了很高的期望时,几人激动得脸有点发红。 沈辞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带给三人多大的激励,提起笔在谢临递过来的图纸上添了几笔,按照几人的建议圈出两个位置。 一处是东边那片棚户区的最深处,老人妇孺多,青壮年偏少。 另一处是城西刚建起来的临时安置点,地方虽然有些偏。但胜在空地多,能多添几个棚子。 “就这两处。”沈辞将图纸推回去:“位置定好了,接下来是人手。砚舟可以观察那些更热闹的粥棚,管理者是怎么行事的,根据他们的经验制定出一套明确的管理规章,具体人选你们商量着定。” 谢临沉吟片刻:“学生可否能够从灾民中挑人?” 沈辞眼神示意他往下说,谢临虽然有些忐忑,还是选择说完:“灾民中不乏青壮年,这些天放粮也够他们养起力气干活了。给他们找点事情来做,才能没心思生乱。” 这下子沈辞真是对这三人都感到惊喜了,本以为只是有些骨气有些才学的普通书生。现在看来不说走一步看十步,但还没经过官场的打磨,能做到走一步能看三步已经是十分难得,也不知是天资聪颖,还是松澜书院的老师育人有道。 谢临见她没否定,胆大了一些,将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的说出来。周谚云砚舟也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完善,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原本一个粗糙的想法渐渐磨出章程。几人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就付诸实践。 最后沈辞拍板:“行,就按你们说的办。” “大人,您不怕我们坏了事吗?”看着云砚舟小心翼翼的眼神,沈辞温和安慰:“没人生来就能将所有事都做对做好,此事就算出错左右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你们只管大胆去做,凡事有我兜着。” 周谚是个十足的行动派,高兴得拉着云砚舟就要往外冲。 虽然不想影响他们的积极性,但有些丑话还是得说在前面:“但是粥鹏搭起来后,每天必须报一次帐,粮食工钱用料,一笔也不许马虎。我眼底下可容不得糊涂账,到时候报不上来的,自己去跟百姓解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郑重行了一礼:“学生记下了。” 知素端着糕点进来就见沈辞嘴角一直上扬着:“主子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那么开心。” 沈辞起身从知素手里捏了块糕点往嘴里送:“没什么,就是觉得年轻真好,敢想敢做。”想到进来时撞上的那三个兴冲冲的身影,知素嗔怪地瞪了沈辞一眼:“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谢临比您还大几岁呢,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做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沈辞安静地啃着手里的糕点,没敢顶嘴。 接下来的几日里,沈辞忙得连轴转。好几次书墨端来的饭放在桌角,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后端走的时候还是原封不动。 知素虽然平日里能管着点,但是在沈辞忙正事的时候也不敢随意打扰。几个属下一合计,得找个长辈来劝劝,所以找到了温崇安这里。 温崇安一听沈辞那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当下就坐不住了,赶紧让人传话说那几个被救的女孩子安顿好了,请沈辞过去商量。 沈辞应下到了地方,只见温崇安坐在石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着石桌上的菜肴,沈辞无奈:“叔父,我最近真的很忙,您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两人在这一个来月的相处中,感情倒是处得像一对亲叔侄。 “吃饭可不是胡闹!身体垮了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坐下来好好吃饭吧,吃完我真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看着沈辞乖乖用膳的样子,长相那么优越就罢了,还文武双全,连吃饭都比别人好看。温崇安越看越喜欢。这是我侄子,我温崇安的侄子! 沈辞被温崇安越发慈祥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加快了吃饭进度,吃完赶紧放下筷子:“叔父您要跟我商议什么事?” 第五十一章 恃恩挟制 “等冀州一事安定下来,我打算在城东买块地,建一所善堂,你怎么看?” “善堂主要是收留哪类人?”沈辞抬眼看向温崇安。 “主要是你在孙府救下的那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还有在这场雪灾里失去亲人,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善堂建起来后,我会专门请人教他们本事,学上一门手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一口气讲的话有点多,温崇安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年纪小的养到十四岁,年纪大些的花五年的时间授课。学成之后若是想出去闯闯,就收取第一年的工钱,能维持善堂的正常运作就行,算是教学的束修。或者选择在我名下的相关产业里,做两年的工,没有工钱。” 沈辞看着眼前儒雅的中年人,常怀仁恕之心,却无姑息之弊。仁而有度,行事作风实在是让人敬佩。 在温崇安说完后,沈辞站起身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温崇安被这个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制止沈辞的动作:“你你你,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之前眼前清风霁月的少年眼眶微红,满脸认真之色:“叔父大善。” 这些天最让沈辞苦恼的,除了铁矿就是这些孩子的安置一事。自己不可能长久驻留在冀州,一时半会也没想到什么法子,去解决这件事,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温崇安连忙摆手:“我只是个生意人,做事情总要权衡利弊的。想帮他们是真,为自家生意考量也是真,算不上什么高尚的人。” “利弊相伴,为自身考虑本就是人之常情。但是能授人以渔,予人出路,光是这份仁心,就鲜少有人能有。” 沈辞唤来书墨:“你去将师父给我备的银子全部取来,虽然不多,但也盼着能为叔父分担一些。”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温崇安不说完全摸清沈辞,但也大概知道她的脾性,索性不搞那些客套的,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等到书墨离开,温崇安从地上拿起棋盘赶紧摆上:“你的好意自能渡人,年纪轻轻的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也让自己松快几分吧。来,下一局。” 看着温崇安早就准备好的棋盘,沈辞:糟糕,还是中计了。脑子飞快转起来,该用个什么理由婉拒叔父呢。 思索半响无果后,只能认命坐下,赌气般的先行执起黑子,也不讲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了。 看着她难得的孩子气,温崇安心情大好,朗笑出声。细碎的阳光从枝丫中漏出来,洒在地面上,端是一片岁月静好。 可惜这份平和只维持了半盏茶的功夫:“等等,等等。”温崇安拾起沈辞刚落下的一子:“我方才没看清,这步不算。” 见沈辞没有异议,温崇安把棋子捡回去,重新琢磨半天,精挑细选了一处死地。沈辞也不点明,重新落下一子。 刚下了三步,温崇安又伸手对着阳光,一副落寞的样子:“真是年纪大了,手也不稳了,可惜刚才手抖下错了一步。” 沈辞轻叹一声:“事不过三。” 温崇安喜滋滋的收了那副作态,悔棋时手倒是看着稳健得很,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又下了几步,温崇安抬头看向沈辞身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书墨你是习过武吗,怎的来回如此快。” 这招转移注意力,温崇安自认为天衣无缝,低着头将棋盘上沈辞的黑子移形换位,全然没注意到对面的沈辞根本没回头。 沈辞虽然表面没戳穿,心里有些想整治一下这个爱悔棋的老顽童:“叔父,我忽然想到一个可以长期支撑善堂运行的法子。”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温崇安注意力被马上转移:“什么法子?” “善堂的事,只凭你我二人出钱出力,不是长久之计。”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给温崇安添茶。手指从棋盘掠过,迅速将那颗挪了位置的黑子放回原位,还悄悄打乱温崇安的白子,做完这一切,沈辞坐回石凳上,舒坦了。 对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一幕,温崇安全然不知:“那应该怎么做呢?”沈辞也卖了个关子:“咱们先把这盘棋下完,再细谈。” 虽然被沈辞吊住胃口,温崇安倒也不恼,想做些实事是真的,跟沈辞下棋很开心也是真的。但之后落子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悄悄地抬眼看一下沈辞,面色如常,应该是没看出自己悔棋的吧。 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一直没散去,温崇安又低头数数,棋盘上棋子的数量也是对的。但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优势,怎么就不见了呢。 旁边目睹一切的温德眼皮抽了抽,自家的傻老爷哟。本来下不过好好的认输就算了,非得搞这些小手段,还被人发现了,现在被反过来摆了一道都不知道。 刚落下一子,就被沈辞吃下一片,温崇安苦着脸:“你就不能让我赢一回吗?” 沈辞眼里满是笑意,面上却依旧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能,静远先生要是知道他教给我棋艺,居然输给了叔父,少不得给我一顿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崇安输得满不甘心,一边收棋子一边念叨:“都怪你说的什么法子,让我分了心,不然你肯定下不过我,现在可以说说是什么法子了吧。” 讲到正事,沈辞的表情也严肃了很多:“织布,刺绣,麻搓绳这些都是手艺活,不需要多大的力气,老人孩子都能干。” 沈辞手在石桌上比划一下:“所以不如修建相关的作坊,无需五年,最多两年的周期,善堂就能够有一笔稳定的进项。” 温崇安眼睛一亮,商人的直觉让他没等沈辞说完,脑子先一步肯定这个法子,已经在思考作坊的选址了。 “关于收益分成,四成用在善堂的日常开销上,一成可以按劳分配,当作做工之人的报酬,三成用在作坊的运行成本上,剩下的叔父拿,总不能让您有钱出力什么都得不到。” 温崇安摆摆手:“叔父这些年也不是白干的,其他的产业收益不小,不缺这些......” 沈辞打断了温崇安的推辞:“您其他产业的收益是其他产业的事情,若是长时间做一件事,却看不到任何回报,时间久了是会磨灭热情的。您就别推辞了,这也是考虑到善堂的长久发展。” 这孩子说话总是那么贴心,温崇安面色有些惭愧:“之前我的想法确实有些粗糙了,倒是有些恃恩挟制的意味在里面。” “叔父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了,人无完人,思虑之间有遗漏很正常。” ? ?今日份温馨上线。老顽童下棋耍赖,我们沈大人也是一点不惯着。在沈辞的生命中,鲜少有这样的温情时刻。 ? 大家喜欢这样“冷面无情”的沈大人吗?很期待能看到你们的看法哦。 第五十二章 是我太傲慢了 温崇安在两人对话的间隙,思考着原料的来源。冀州旁边的并州地广人稀,种棉花、麻的农户不少。往年都是运到京城和江南去卖,路程遥远运送成本下不来,到了京城后价格也翻了几番。 以至于销量惨淡,上次聚会并州商会的老会长还跟自己提了这个问题。若是自己能吃下大头,只要价格合适,想必并州的棉麻商人也更乐意卖给自己。 沈辞大概明白温崇安的谋算,提出自己的看法:“叔父,并州与冀州地理环境很相似,您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佃户分一部分土地来自己种棉麻呢。只要作坊与他们签契,种多少就能收多少,再明确规定种棉花的地不能超过总佃租土地的多少比例,岂不是还能省下一部分从别处进货的运送成本?” 冀州没人种棉麻不是因为气候环境不合适,农户们哪懂这个,只是一直延续着祖祖辈辈的耕种习惯。就算有些心思活络的商人,可没有销路也没人想去开这个先河。 温崇安能白手起家到今日的身家,没有点政治敏锐性是不可能的。他很快的嗅到了沈辞更深层的用意。 她的目标不仅仅是自己的佃户,只是让这些人先打个样,让更多的农户愿意分出一些土地来种棉麻。他们每年有了稳定进项,就不会轻易卖地,有土地傍身就不会被大户兼并。她意在给更多百姓吃饱饭的机会,更是剑指背后那些垄断土地的世家。 况且若是践行这个想法,那可不是什么作坊的规模,能称得上工坊集群了。她考虑到的不是简单地救助眼前的灾民,是想长长久久地为更多走投无路的人提供活路。 想到着一层,温崇安抬眼看向沈辞,多智近妖,走的每一步都能看到更远的未来。不像个年仅十七岁的朝廷新贵,站在高处俯视百姓,倒是像一个老农蹲下来算着,怎么种地吃饭,怎么活下去。 温崇安叹了口气,调侃道:“你这脑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做生意。”沈辞挑眉:“我要是去做生意了,还不得抢了叔父的冀州首富之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还是待在朝堂上博弈吧。” 看着沈辞傲气鲜活的样子,温崇安笑骂一声:“行,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赚了钱得给你留一份,就从我那里抽成。” 沈辞摇头拒绝:“不用,叔父自己留着,或者投进善堂就行。” 温崇安说出口就想到了这话不妥。沈辞是朝廷命官,名下不能有产业。若是她想走的更远,就不能在脚下垫太多东西。 面上虽不再劝,却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自己定要帮沈辞攒下属于她的那部分。她身边危机环伺,能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邀你过来,本意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谁承想你这脑子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年纪轻轻的老想那么多,小心掉头发。” 说话间温崇安瞅着沈辞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满眼嫉妒。温德在旁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家老爷上了年纪之后开始频繁脱发,平日看到谁的头发多就要在心里给谁扎小人,沈辞那头秀发,倒是将自家老爷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了。 沈辞心里暗暗吐槽,到底是有谁说过,跟您下棋能放松心情的。 见沈辞的表情轻快了些,温崇安抿了一口茶,试探着开口:“冀州的官场空了一大半,朝廷选的人来也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打算一直自己扛着?” “谢临他们也帮了不少忙,总不能一直活在书籍文章里。” “他们就算能帮忙,终究只是三个学生,怎么能做得了一个完整的官员体系能做的事情。” 沈辞眉峰微蹙,盯着温崇安:“叔父到底想说什么?” 阳光照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透进瞳孔深处,叫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温崇安虽然感觉到沈辞的恼意,但还是选择说完:“有些人有才华,也没为武承朔做过事,怎么也不用他们。” 沈辞对于用人心里有一条线,越过那条线的人是如何也不会用的:“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何尝不算一种同流合污。” 温崇安还想再试试,一个是不忍心看沈辞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一个是确实有不少有才之人被埋没太久了:“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敢做。有些人被这个环境封了嘴,捆了手。你现在在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改变这样的世道吗?” 沈辞知道温崇安说得对,但她说服不了自己。那些跪在衙门口喊冤,被乱棍打出去的人;那些绝望的饿死冻死在雪地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孤魂。 他们不是始作俑者,是没拿刀杀人,也没收银子。但是做了父母官,沉默本身就是一把杀人的刀。 “什么都不做,就是无能,我想不出一个让无能的人继续做官的理由。” 温崇安站起身,背对沈辞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小时候,经常被族里的孩子欺负。我爹娘老实了一辈子,也不敢惹事,即便是我每天鼻青脸肿的回家,他们也当作没看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不代表我不恨欺负打压我的人,当时迫切地想长大,想要独当一面,想不再忍受这种没由来的欺负。” “所以您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替那些人说话?” 温崇安回过头:“我不是想替他们说话,而是为你着想。你现在缺人手,什么都自己扛着,这样很累。 你不用原谅他们,只在需要时用他们就行。做得好了也不需要给什么奖赏,只当是他们将功补过了,做不好丢在一旁换一个便是。” 沈辞沉默了很久,她希望有那么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这边是好人,那边是坏人,坏人死光了世道就清明了。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人并不是非黑即白,好人和坏人之间隔着一大片她看不清的东西。 “您说的对,是我太傲慢了。”她没资格要求所有人都悍不畏死。 温崇安摆摆手:“不是傲慢,只是太年轻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很正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 “到了您这个年纪,棋还是那么臭。” 被沈辞噎了一下,温崇安隔空点了点她:“你这孩子。”知道自己的话让她有些不开心,到底没说什么。 ? ?这世道最是磨人,从来不是直白的恶占多数,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沉默与妥协。沈辞初心未改,只是慢慢窥见那片灰色的众生。 ? 喜欢我们沈大人的,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五十三章 立女户 沈辞离开温崇安的院子没多久,书墨就捧着一只木匣找来:“先生,这是主子对善堂一事的心意。”留下东西见温崇安没什么别的吩咐,就告退了。 温崇安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的一摞大额银票。不敢相信又仔细数了数,心中冒出熟悉的疑惑:怎么会那么多? 之前沈辞已经送来了一大笔银子,说是补偿自己捞人的损失。他当时以为那已经是沈辞的大半家底了,但没想到这次送来的比上次更多。 现在温崇安已经完全将沈辞当作自己的亲侄子看待,孩子忽然拿出一大笔不符合她的身份处境的财物,做长辈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担心。 倒不是担心沈辞走歪路,只是生怕她欠了什么不该欠的人情。可是那孩子心思太重,如果知道自己去查探她的隐私,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她也会往后退到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 温崇安不想与沈辞成为陌生人,更不想成为她的敌人。即便是忧心忡忡,还是小心将木匣收好,就当给她保管着吧。倘若真是孩子在外欠了什么天大的人情,最后自己这个叔父也能帮上点忙。 整个下午温崇安是看书看不进去,出门走走也觉得看什么心里都不得劲。夜里犹豫了很久,还是在那张宣纸上落笔。 自己孤家寡人半辈子,第一次有那么想守护的人。跟温家僵持了二十几年了,总不能把这份怨怼带进棺材里吧。 对温崇安心里的波涛汹涌沈辞倒是一无所知,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既然决定了给那些沉默的人一个机会,再犹豫也是多余。 所以回到自己小院后,沈辞半分也未曾耽搁,将冀州官员的花名册从头又翻了一遍,最终圈出一个人的名字。 林守拙,景和十四年二甲进士,湖州人。父早亡,被寡母一人拉扯长大,入仕后被分到冀州,在户曹待了三年。考语年年都是“中平”,一直不温不火的,沈辞让人把他叫来。 此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官袍,因为太瘦了,导致衣服挂在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站在沈辞面前,用力将弯了很多年的腰板挺直,但袖子里的紧攥的手指紧张得发白。 “你在户曹管了三年的户籍册子?” 眼前这个如玉的少年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与长相不符的威严与冷意。 “是。” “为什么连续三年的考核都是中评,是确实无能吗?” 这话丝毫不留情面,林守拙却早已习惯比这难听几百倍的羞辱,连恼怒的气力都没有:“武大人需要的政绩,下官做不出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却还是难免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沈辞会相信他真的清白吗? 林守拙内心忐忑地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期望随着沈辞的沉默越来越弱。这位位高权重的镇抚司副使是来冀州查贪腐的,武承朔的罪行罄竹难书,作为他的属官,怎么会有人相信自己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呢? 更何况从这些天这位的行事作风,能看出来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自己为官这几年的沉默,本就是一种帮凶。 想必此次召自己过来的目的是要清算吧,就在林守拙心如死灰之际,沈辞刚好翻完了林守拙的资料,轻轻放下:“城外那些流民需要登记造册,这个活你能做吗?” 林守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是嘴比脑子快:“能!”怕沈辞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下官能做!” “流民立户的事情,也归你管。”林守拙没有马上应下,沈辞也不着急,静静坐在案后等着这位不得志的中年人做抉择。 “大人,若是家中的男丁都死在这场灾害里......” 知道他的沉默是在思考流民问题,沈辞眉头舒展了一些:“那就立女户” “可是,可是大靖没有立女户的先例。” “那大靖律可有哪条,规定了不能立女户?” 林守拙豁然开朗,确实没有哪条律例明文规定禁止立女户,只是因为之前从没有人做过,所以从没有人往这方面想。 见林守拙想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既然律例没有严令不能做,就是可以做。” 林守拙站在原地,听着沈辞判断不出情绪的语气,心骤然跳得很快。好像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的声音。来不及细细分辨,林守拙深深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教诲。” 若是说一开始见到沈辞,还有些轻视她的年轻,现在林守拙心里已经全是敬重。 “大人,谢谢您。”没人知道他谢的是沈辞愿意重新给他机会,还是为年幼时困顿的自己和母亲感谢沈辞。 沈辞没有接话,重新拿起冀州官员的名册翻看,林守拙识趣地退下。 因为不肯屈服于武承朔一党,林守拙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捉襟见肘,下衙后只能步行回家。平日里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心里满是疲倦,根本无暇欣赏路边的景象。今日才忽然发现,原来这条路是那么热闹,满是人间烟火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到租住的小院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林守拙推开院门,屋内依旧燃着那盏无论何时都为自己亮着的油灯。 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坐在灯下,补着那件已经缝补过很多次的的旧衣裳。 “娘,我回来了。” 钱秋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半天:“黑蛋回来啦,我给你热饭。” 林守拙强撑着笑脸回应母亲:“不用了娘,我在外面吃过了。” 看着母亲晦蒙无光的眼睛,林守拙忍不住的地想,如果在父亲去世后,有人能告诉母亲:你可以带着孩子去立户。 他们娘俩是不是就不用被人抢走房子和田产,母亲是不是就不用为了维持生计,每日刺绣到半夜,将一双眼睛熬至半瞎。 林守拙抹了一把脸走进屋内,现在也不晚,只要有人愿意做,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他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指节变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半响没有说话。 “咋了?是出啥事了吗?”钱秋香声音有点慌,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露出那么脆弱的姿态了。 “没事娘,这件衣服以后不用补了,儿子有能力给您买新的。” ? ?沈大人的成长从不是妥协,而是慢慢摸到那层看不清的灰色地带,却依旧步履不停。 ? 大家是更喜欢锋芒锐利的沈大人呢,还是日渐通透温柔的沈大人,可以一起讨论一下哦,小鼠很期待知道大家对沈大人的成长线有什么看法。 ? 喜欢我们沈大人的济世之旅的,还请多多收藏支持一下! 第五十四章 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浪费那钱做啥,这衣服还能穿呢。” “您眼睛不好,别折腾了。” 钱秋香听到这话,满脸不乐意:“我眼睛好着呢。” 林守拙拗不过固执的母亲,不再多权,起身走到灶台边将饭菜热上。锅里只有中午剩下的稀粥,这样清苦的日子母子俩过了二十多年。 “黑蛋,你今天在外面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的事,娘您别多想。” “那你哭什么?” 林守拙后知后觉的抬手摸脸,掌心触到一片湿凉。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没人欺负我,儿子这是高兴。”高兴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看见了出路。 钱秋香没有继续追问,接过林守拙热好的粥喝完,摸索着拍了拍林守拙的头,一如他幼时安慰他那样。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林守拙早早起身,先去找城门口卖馄饨的老张借了张桌子,又等到上衙时间去衙门请了个文案吏,就那么在城门口支起一个简陋的摊子。 姓刘的这位文案也是个大嗓门,扯着嗓子给围观的百姓们解释,什么叫贡献值。 这是云砚舟的主意,这小子脑子一向灵活,听说沈辞要着手流民立户的事,眼巴巴就凑上来献计,生怕错过了追随沈辞办事的机会。 他说这是从他常买的那家烧鸡铺子里获得的启发,只要在那家铺子里累计买满十只烧鸡,能享受不出钱让小二将烧鸡送上门的待遇。 云砚舟脑子一转,那么多流民,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冀州落户。想要做到公平,何不如按照付出的劳动,来决定哪些人能够优先落户。 献完计看见沈辞欣喜的眼神,云砚舟喜滋滋的,顺着杆子往上爬,提出要盯着政策的推行,赖在沈辞身边不肯走。 一开始城门口百姓的注意力全在贡献值这个新鲜词上,听到后面,马上就有人反对:“怎么女人也能立户?” 一片不满声中,几个男人晃悠到城门口,拨开人群走到林守拙面前:“哟,林大人也是攀上高枝,能亲自抛头露面干活了。” 林守拙认出是雁门城几个臭名昭着的泼皮,之前给武承朔跑过腿,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排队。” “排什么队?我们又不用登记落户,难道那黄毛小子给林大人的权力,还不止管落户呢?”领头那人话刚落地,几个根本就附和哄笑,全然不将沈辞放在眼里。 从前林守拙遭受冷遇时,就时常被人挑衅,他素来隐忍,本来犯不上跟几个无赖动怒,可他们居然当众诋毁沈大人。 林守拙直接拍案站起身:“你们语气放尊重点,沈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容不得你们放肆!” 领头的王癞子上前按住林守拙的肩膀,使了些暗劲迫使他坐下,低声道:“少拿鸡毛当令箭,她是钦差你可不是。我还当你林守拙真有什么傲骨呢,原来是嫌冀州这地太小,如今攀上个厉害点的人物,还不是眼巴巴地摇着尾巴当狗。” 林守拙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实在不明白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这群人,今天怎么无端的对自己恶意那么大。 后面的跟班凑上前:“头儿,林大人刚才还说女人也能立户拿地呢。” 此话一出这群人轰然大笑,嘲讽声越发刺耳:“林大人,这大靖律什么时候允许女人立户了?” 虽然这几个刺头平日里偷鸡摸狗的,在街坊邻居里名声极差。但此刻这话确实戳到了在场很多人的心顾虑,一时间没人出声帮林守拙解围。 人群中不乏诸如“女人立了户,地怎么分?”“不能开这个先例,到时候这些女人心思野了还怎么管教?”“凭啥我们干苦力,还要让她们分走名额”此类的窃窃私语声。 王癞子见有人附和,嗓门声更大:“咱们男人在外面修路、开荒土地建房子,一天累死累活。她们就在后面做做饭、缝缝衣裳、照顾老人孩子,凭啥分咱们的好处!” 这话一说,彻底点燃了很多人的抵触情绪。 有个黑脸的汉子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就是!老子一天能扛几百斤石头,她们坐着啥也不干就想分老子的好处,门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跟着嚷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此时,城防营副将赵虎拨开人群走进来,径直走到林守拙的身后:“都嚷嚷什么?想蹲大牢了是不是,都安静点听林大人讲完!” 十几个兵往那一站,手按在刀柄上,架势很是唬人,震得很多人不敢说话。 王癞子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就是之前给武承朔办事的时候,看见赵虎也是心里发虚。但想到床底下白花花的银子,咬咬牙往前凑了一步,手撑在桌案上:“那林大人你来讲讲,到底是凭什么?” 林守拙瘦巴巴的身子终于得以从人群里钻出来,在刚才的推搡中,他的袖子被撕坏了一道口子,头发也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但神情依旧很冷静。 “你们在怕什么?我说了按照干活贡献值来作为优先立户的标准,难道你们打心底就觉得做不到她们那么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下轮到王癞子破防了,他天生就看不起女人,在家中对妻子母亲也是向来没什么尊重:“放屁,一群女人能做什么!” “那你慌什么?”林守拙黑黝黝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只要贡献值做到立户标准的,该分的地,该免的税,该有的好处都不会少。” “那也不行!”王癞子的脸涨得通红:“女人立户,传出去都要说我们冀州男人没用,连一群女人都管不了。” 这种轻视让林守拙想到的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娘俩从小收到的不公待遇,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大人是让自己来做这件事:“既然你们觉得女人做的事轻松,那就换一换。明天想要立户的女人跟你们换活干,一天下来,看谁赚的贡献值多。” 见王癞子张嘴想要说什么,林守拙直接转向赵虎高声道:“还请赵副将找几个跑腿的小子,将这个消息传下去。愿意交换的,今日酉时之前来登记,不愿意换的,就别来这瞎嚷嚷。” 见此事已经定下来,王癞子知道再多纠缠也是徒劳,只能想想办法在别的事情上下功夫,于是带着一群跟班就灰溜溜地离场。 等人群散了,林守拙才回头对赵虎拱手道谢:“多谢赵副将仗义出手,不然光靠我跟刘文案俩人,还有点难镇住这群人。” 赵虎摆摆手,满脸不在意:“不用谢我,是沈大人交代的,让我帮你盯着点,需要的时候就搭把手。” 第五十五章 人数停在了八十三 林守拙沉默了片刻,对着沈辞暂居的刺史府方向,遥遥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消息很快传到了整片棚户区,彼时黄大娘正蹲在自家棚屋门口补衣裳,针脚细密扎实。 隔壁的李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声音压不住的激动:“黄大姐,你听说了没,城门口那边闹起来了。” 黄大娘用牙咬断线头,好不容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实在不愿意多生事端皱着眉问:“闹啥呢?” 李婶兴奋得满脸通红:“是落户的事!林大人允了家里没男丁的孤女寡母立女户。几个泼皮就去闹事,觉得咱女人干的活轻松,占了他们的名额。林大人干脆定下规矩,让愿意立女户的,今天酉时之前去城门口登记,明天跟那群男人换着干活,好堵住他们的嘴!” 李婶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黄大娘膝上刚补好的衣服滑落,她赶紧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站起身。 她今年五十二了,头发花白,腰在早年的劳作里受了伤,没钱医治落下病根,现在站久了就酸疼。但她现在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都直:“咱们得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棚子传一个棚子。 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周大娘站在空地中央,将事情起因经过反反复复地讲了很多遍,声音沙哑:“现在允许家里没有汉子的女人们立女户,那群男人不同意,林大人就想了这个法子。” 她讲的不算清楚,颠来倒去的,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咱们得去!凭啥看不上我们,咱得让那群男人心服口服!”李婶攥紧拳头,眼睛里好像有簇火苗在烧。 年纪小一些的妇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谁也没先开口。 黄大娘看透她们的顾虑,无非年纪小脸皮薄,谨小慎微地活了半生,早就习惯隐忍退让。 她笑起来温声开口安抚:“你们别信了那套女子不如男的狗屁说法,我们女人从来不必那些男人差。” 说着手指向居住的棚子:“咱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干活,现在多少逃难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是咱们一针一线的做的?那些男人们不愿意干的端屎端尿的活,咱们愿意干。你们再看看,现在这么干净整洁的棚户区,哪一处不是咱们用心维护起来的?” 有人懵懵懂懂,有人听懂了眼泪砸在地上。 “有些女人可能天生力气不如男人大,但是做慢点,踏踏实实地认真做,总是能做好的。” 李婶接上话:“就是,既然他们看不上咱们干的活,那就让他们亲自上手试试!” 听到这,孙婶把碗往地上一搁:“我去,不就是修路建房子吗?我爹是石匠,小时候我跟着他砸过石头,几十斤的石头能背回家,没道理现在不行了。” 陈嫂擦了把脸,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也去,我虽然没砸过石头,但我家男人死得早,那么多年家里啥活不是我干的?扛粮扛面拉扯孩子,有的是一把子力气。”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越多越多的女子站起来。 黄大娘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过来时声音平稳:“愿意报名的尽管放心去,不用担心家里的老人孩子,这些事就交给我黄大脚来想办法。” “我家婆婆......” “放我这儿,我来看着。”缺了一只手的刘婆站起来。 “我家......”一有人提出顾虑,马上就有人举手应下来。 她们年纪大了无力干重活,硬憋着一口气去换活干,只能给这些年轻的拖后腿。只能在背后多试点劲,让这群小的没有顾虑地去拼一拼,给自己拼出一条全新的出路。 角落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了拽身旁妇人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娘,你去不去报名?” 妇人眼睛里有些动摇,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羊角辫,满是犹豫:“娘不知道,要是去了你怎么办?” 小女孩声音清亮:“娘想去就去吧,二丫能照顾好自己,而且黄大娘会讲故事,二丫能去找黄大娘。” 妇人心头一震将女儿用力搂进怀里,二丫感到有点不适挣扎一下,又停下动作伸手拍了拍妇人的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妇人平复好情绪,抹了把脸站起身:“我也去。” 沉默了半辈子的她们,第一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没人说自己不行,没人愿意在这个改写命运的关头,说自己不行。 一群人结伴,浩浩荡荡地去城门口报名,黄大娘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看着这群年轻人的背影喃喃道:“明天是个好天气呢。” 来报名的女人,比林守拙预想的还要多上很多。不到半天,登记册上就写了四十七个名字,到傍晚的时候,人数停在了八十三。 并非是只有八十三个女人愿意报名,而是这些男人们平日里叫嚷地最起劲,到报名的时候反而寥寥无几。 虽然打心底看不上这些女人,但是谁也不敢堵。万一这些女人真能干这些活,最后丢人的不还是自己。 既然要交换,那自然是一个女人换一个男人的活,林守拙强制性要求一些男人报名,人数才堪堪持平。 王癞子这边正在床边撅着屁股,头探进床底去数银子呢,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刚看清赵虎的脸,就被人一左一右的架住往城门口走。 “你们干什么!救命啊!我不过是仗义说了几句真话,这群当兵的就要把我抓去蹲大牢,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啊。” 身形矮小的王癞子,被架起来时两条腿在空中扑腾着,看着滑稽又可笑。 因为此人常年游手好闲,作奸犯科,蹲大牢也是家常便饭。街坊领居没一个人替他说话,何尝不算一种自作自受。 赵虎掏了掏耳朵,一副兵痞子的模样:“林大人说了,报名的男人人数远远比不上女人那边,既然如此,你们这群反对最凶的必须参加。” 王癞子被架着往前走,一路上嘴里都在一直不干不净的骂着,引了不少人侧目。 ? ?大家看完这一章,哪一个人物最让你印象深刻呢?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 ? 感谢各位的阅读,求收藏求订阅,我们下一章见。 第五十六章 祖师爷在天上看着呢 温府书房内,沈辞正在核对谢临三人报上来的开支明细。书墨端着茶笑嘻嘻地走进来,将城门口的女子踊跃报名的热闹情形,连说带演地描述给沈辞。 听见八十三这个数字时,沈辞低笑出声,唇角微扬时给清绝的面庞上添了几分暖意,额间的朱砂痣就像被点燃一般,鲜活夺目。 这般明艳不过刹那,再看时又重回疏离冷淡。她放下笔:“这林守拙果然不是庸人,胆大心细,也敢想敢做。” 书墨看着沈辞开心也跟着开心,咧着嘴跟着傻笑。 沈辞的语气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交代墨锋去盯着,明天交换做工的事,不许任何人捣乱。” “还有,”沈辞的咬字重了一些:“王癞子闹事之前去过哪见了谁,全部查清楚。”清透的琉璃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她决不允许有人借着普通百姓的事情生乱,毁了现在难得的安稳。 书墨知道事情的重要性,立刻收敛嬉色,郑重应下。 第二天一早,墨锋在还没开工之前就到了工地。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镇抚司的纹章泛着森森寒意。 即便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镇抚司的身份就是一种威慑。 林守拙来了后还没来得及分活,一群年轻些的女子就主动要求分到西边疏渠。 那河道堵了很久,冬日冰封还看不出什么端倪,最近天气一回暖,臭气熏天的。所以即便这个活能赚取很高的贡献值,寻常男子也百般推脱,若不是强制分派,没有人愿意主动接手。不情不愿地来做工也是满腹怨怼,做事敷衍搪塞。 她们主动请缨的原因,一个是想早点落户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安稳居所。再一个,未尝没有想证明男人能干的活她们能干,不能干的她们也能干的意味。 张大妮是第一个跳下去,淤泥溅了一脸,横竖干这个活注定没办法保持干净,索性也懒得擦,埋头就开始挖臭泥。 卷起裤脚露出一块素白纤细的脚踝,岸上闲站着的一群男人活也不干了,全部围拢过来,对着张大妮指指点点,言语之间极尽轻薄。 这般轻挑的作派瞬间激怒了同行的一众女子。 性情素来泼辣的陈嫂身子往张大妮旁边一挡:“看什么看?是你自己没有腿,还是你老爹老娘没长腿,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小心我告到林大人那里去。” 之前别说流民了,就是不少冀州当地的百姓都对林守拙没什么印象。但昨日里行事果决,刚正不阿的作风,让他在不少人心中有了印象。 再者民怕官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旁边还有跟个煞星一样虎视眈眈的墨锋,摆明了沈辞站在后面给林守拙撑腰。 这群人赶紧收敛了轻浮的神色,悻悻散开去忙自己的活计。 已经走近的墨锋看着风波平息下来,又回到树下静静驻守,紧盯着这里的任何一举一动。严防事端再起,坏了主子的事。 张大妮是家中独女,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若不是此次雪灾夺走双亲,自家的房子土地都被侵占,她也不会成为流民差点活不下去。 此次主动来干这最脏最累的活,就是想赶紧立户,想法子拿回父母留下的老宅田地。所以她并不将那些闲话放在心上,对仗义执言的陈嫂道过谢,转头就开始继续干活。 快到休息时段时,工地里忽然来了几个面生的男人。 领头那个笑嘻嘻地就往张大妮旁边凑,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哟,怎么让那么娇俏的妹子来干这种粗活,兄弟们都过来搭把手。”说话间伸手要去接张大妮手上的箩筐,说是接,手指却不老实地往人手腕上摸。 张大妮被恶心得直往后退,脚上没踩稳差点摔倒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扶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对面的人手软趴趴的吊在手腕上,整个人疼得瘫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 “滚。”墨锋将张大妮扶稳后,拔刀架在地上人的脖颈上。 结伴而来的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准备给他墨锋一点教训时。看见架在头儿脖子上的刀,上面镇抚司的纹章,脸色大变就要仓皇逃走,一时间也顾不得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同伴。 慌乱之间,几人接连被路边堆起来的淤泥绊倒,模样滑稽又好笑。有些钱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也是几人平时游手好闲,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错过了这里有镇抚司的人驻守的消息。 不然就凭这几个人胆小如鼠的性子,哪敢在活阎王眼皮子底下找事,这不是嫌自己活腻歪了吗? 看见同伴被欺辱就已经举着锄头靠近的女子们,赶紧将张大妮护在中间:“大妮,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即便是平日里看起来再怎么胆大坚韧,张大妮也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被吓得不轻。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对同伴摇头:“我没事,咱们抓紧干活吧。” 一群人虽然满心担忧,但见同伴确实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能各自归位继续干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负责工地带队的是个老匠人,本来见分来一群女人,觉得林守拙在胡闹。这些男子都不好干的活,一群女人家的能做什么,还平白拖慢了进度。 但当官的都发话了,自己能说什么,只当看个笑话,等着这群女子哭哭啼啼地认输退场。 可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没有一个人离开,甚至她们干的比之前那些动不动就躲懒的男人们干得更好更细致。 看着整整齐齐堆在一旁的淤泥,老匠人抽了一口旱烟,对身边的小徒弟感慨:“现在的女人可真是了不得,一个个的比男人还狠。” 小徒弟凑上来附在匠人耳边,低声试探:“师父,那她们的贡献值,真的按照规矩足额核算吗?” 工人把烟杆在地上抖了抖,斜瞥了身边的人一眼:“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收亏心钱,干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祖师爷在天上都看着呢。” 被师父那双通透的眼睛一瞥,年轻的小子吓得浑身一激灵。师父没有孩子,其他师兄们学成后也都出去打拼了,只有自己无父无母无家的留在师父身边。 昨天有人送银子的时候,自己确实心动收下了。那么大笔衣银子能够替师父好好养老,能找个好大夫帮老头子治僵硬疼痛的手指。 今天探明师父的态度,心中叹了口气,今晚回去就给人还回去吧,索性分文没花。 只是年轻的他哪知道,有些银子好拿不好还。 第五十七章 她想看人 看清林守拙背后站的是沈辞,是镇抚司这些个煞星,下午来的人就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找茬了。 一个灰褂子的男人悄悄走到李翠花身后,脚尖刚伸出去,还没够到人脚下,就被墨锋一脚踹开。 灰褂子男人被人带走时一路上都在叫嚷着自己冤枉,看见大牢里还关着上午挑事的那几人,瞬间熄了气焰,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墨锋在工地前,活干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之后再没人敢来生事。 收工之后,张大妮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墨锋跟前行了一礼:“大人,今天的事谢谢您。” 墨锋不善跟陌生人交流,只迟钝地点了点头,场面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旁边几个妇人看着墨锋,脸上满是善意的笑容。这小伙真不错,长得周正,行事还勇武可靠,也不知道成亲了没。 张大妮离得近,看着墨锋俊朗锋利的美颜,霎时间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开。走了几步没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墨锋疑惑看过来的眼神。脸烫得将眼睛熏出水汽,若不是被旁边嫂子扶住,恐怕就要当众摔跤丢人了。 沉戟在铁矿附近蹲了几天,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急匆匆地赶回来给沈辞禀报。 这边刚进城,就看见跟门神一样杵在原地的墨锋。 瞥见墨锋红彤彤的耳朵,眼睛不怀好意的转了一下,放轻脚步绕到墨锋身后,准备给好兄弟出其不意的一击。 可惜事与愿违,人还没靠近,就被钳住双手压在地上。 “疼疼疼,你快放开我!” 墨锋看清来人是沉戟,眼里的警惕才卸去,看着眼前的泥猴子,赶紧嫌弃地松开手。 沉戟狼狈地站起身,也不恼,绕着墨锋看了一圈,最终视线停在他耳朵上:“你耳朵咋啦?”墨锋转过身避开沉戟的探究:“晒的!” 这话哪能哄得了沉戟,天气再怎么回暖也是冬季,红成这样居然说是晒的。墨锋可是镇抚司公认的老实人,想来是真有什么小心思,沉戟正准备追问到底,听见墨锋冷淡开口:“主子还在等着你消息呢,要是知道你耽搁正事,只顾着在这嬉闹......” 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更让沉戟肯定墨锋身上有猫腻,火急火燎地丢下一句:“等我办完正事,再回来收拾你。” 沉戟回到刺史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到书房看着烛光下跟玉观音一样,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沈辞,沉戟没好意思带着一身尘土靠近。 “主子,我回来了。” 见沉戟不进来回话沈辞也没多问,自己这个实际上的师兄脑回路打小就清奇,做事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怎么样,有进展了吗?”两人内力深厚,即便是大声密谈也不怕有人偷听进去。 “按照苏姑娘提供的的线索找到具体位置了,但没办法进一步查探。”沉戟的声音有些发沉:“咱们在冀州暴露身份后,那边警觉了很多,增加了守卫数量,四周围得跟铁桶一样,属下蹲了好几天也没找到突破口。” 按照沈辞对沉戟的了解,他不会无功而返,所以没急着开口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并州那边的暗线发现,近日总有不少青壮年失踪,似乎都是运往冀州的。属下大胆推测,铁矿那边,是从并州非法买卖人口,用来充当矿役。” 沈辞轻靠在椅背上,语气冷了几分:“并州那边,是谁在替他们经手周旋?” “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但运送人口,所用的是汾河漕运的官船。” 沈辞喉咙发出“呵”一声冷笑,从自己开始打明牌,铁矿那边就听到消息。但他们不跑也不藏,只是暗中增加了守卫。说明他们不怕,他们是相信自己的靠山更硬,还是相信背后的人藏得够深? 并州的官船?手伸得可真长。 多想无益,还是得先着手将眼前的事处理完,才能放手脱身去追查并州的暗流。 重新拿起笔,抬眼才看清沉戟的脸:“去后厨找知素给你熬碗姜汤,顺便洗把脸。” 沉戟懵懵懂懂地到了后厨,只见知素刚看见自己,就转身出去找了面铜镜,一脸怜悯地递给自己。 看清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后,沉戟浑身僵住,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也就是说,自己顶着那么一张满脸黑灰的脸在城门口跟墨锋打闹,一路招摇过市地走回衙门,还顶着这样一张泥人脸跟主子讲了那么久的话。 难怪路上那么多行人频频回头,原先还自作多情,以为是自己的俊脸惹人注目。 一向最是在乎自己形象的沉戟羞得满脸通红,把头埋进膝盖里,缩在角落吊着一口气蹲在地上画圈圈。 沉戟刚离开,沈辞即刻传召书砚,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很久。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辞就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孤身一人出了刺史府。 她想看看冀州现在的样子,报上来的数字是冰冷的,可世间真正的百态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她想看人。 街道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一些,路边的摊子也多了驻留的人。路边有人在修缮房屋,有一间格外惹眼,做工的全是女人。她们一身利落打扮,蹲在屋顶上搭房梁,有说有笑的,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也不慢。 路过城门口时听见有争吵声,沈辞寻着声音找去,发现是一群女人。争执的原因居然是人人都要抢着去疏渠搬石头,都争着要去干重活。 “我力气大,就该我去。” “你昨日背了一整天的石头,我看见你肩膀都磨破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我去。” “你昨天脚磨破了,今天歇着!” “歇什么歇,又不疼!” 看着林守拙夹在中间无助又可怜的样子,沈辞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真好。 林守拙哪想到这群女人那么拼,人人都要抢着去干重活,正头疼怎么分配呢,就看见沈辞远远站着,看向这边眉眼柔和。 像看见救星一样正准备求助,挤出人群时又看不见这个顶头上司的踪影了。 反观男子这边,气氛却是一片死寂。众人垂头丧气地站在登记摊子前,一个个低着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第五十八章 希望的“希” 昨天换工时,这些男子搞糟了不少事。 熬糊了的粥不能浪费,又没人愿意喝,只能自己想办法喝完,好几个人回去腹泻了一整夜。 剪坏了的布头,没有商户愿意收,还得自己赔钱。他们自己逃难来的哪有钱赔啊,现在只能无偿帮布行东家做工抵债。 有个大老粗帮瘫痪在床的老人擦身体时,没掌握好力度给人不小心摔下床了。谁承想老人无儿无女,就此将男人赖上,要让男人给他养老。 现在这个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是心疼自己遭遇还是心疼即将耗出去的钱财。 林守拙翻开名册,刚开始安排今日的活计分配,就被人打断,正是一开始说自己能搬几百斤石头的黑脸汉子。 此人声音闷闷的:“林大人,俺们昨天想岔了,今天能换回来了吗?” 因为很多精细活确实不需要太多的体力,为了公平,就计件算功,很多女子一天能做好几件成衣。 黑脸汉子昨天捏着针缝了一整天,那绣花针看起来细细小小的一根,一到手里就不听话,比锄头铁锹还难驯服。手指头被扎得全是洞不说,还一件衣服都没做成。 “林大人,俺不该看轻女人,觉得她们干的是轻松活,今天能换回来了不。”此话一出,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身后的不少人也纷纷站出来认错道歉,都想换回去做熟悉的活计。 林守拙看着他们:“这件事我说了不管用,得看参与的女子答不答应。” 陈嫂把锄头往地上一拄:“继续换,为啥不换?你们做不来我们手上的活,可我们身为女子,照样能将你们的重活做好。” 张大妮也站出来,盯着站在最前面那几个男人的脸:“你们现在不想换了,多半是因为心疼那些损坏的东西需要自己赔,并没有打心底认可我们的付出。” 几个人被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就想张口反驳。 张大妮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语气坚定:“我们只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家,等到你们什么时候能打心底的认同,我们女人干的活是有价值的,我们女人也能立户拥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就什么时候停止交换。” 说完也不看几人的神情,转头看向林守拙:“林大人,您继续说今日换工的活计怎么分配吧。” 林守拙沉默了片刻,看着这群敢于争取的女子,好像看到了曾经用单薄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的母亲。他没多说什么,继续翻开名册,大声念刚才没念完的活计分配。 另一边,沈辞走进棚户区,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照着一块石碑,用树枝在地上描上面的字,一笔一画的写得很认真。 沈辞掀起衣摆,蹲下来也拿起根树枝:“这个字应该先写这边。” 身边忽然有人开口,小女孩吓了一大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才发现是个长得极其好看的大人。 二丫看着眼前的人稍稍放下些警惕,靠近沈辞一些,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这个字读什么呀?” 沈辞抿着唇:“为什么要叫我姐姐?” 二丫被沈辞忽然冷凝的脸吓到,但还是壮着胆子回话:“因为您长得好看,在黄婆婆的故事里,只有仙女姐姐才能长得像您一样好看。” 意识到自己草木皆兵了,沈辞稍稍松了心神,摸着女孩的头没解释:“这个字念‘希’,‘希望’的‘希’。” 二丫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开口问希望的望怎么写。 两人就那么你问我答,在地上用树枝写字,越来越多的孩子被吸引过来。围着沈辞形成一个包围圈,叽叽喳喳的问什么字怎么写。 很多年后,大靖的第一位女大儒登坛讲学,给自己的学生写下的第一个字就是“希”,“希望”的“希”。 直到傍晚时分,沈辞才回到刺史府。刚进门就见书墨迎上来:“主子,冯工求见,在正厅等一下午了。” 沈辞挑了挑眉,管疏渠的工头见自己作甚:“知道了。” 正厅中,年迈的冯工一脸恨铁不成钢,旁边站着的小徒弟满脸忧心害怕,见沈辞走进来,冯工赶紧起身行礼。 “冯工找我什么事吗?”沈辞开门见山道。 冯工面露难色,但犯错的终究是自己当儿子养大的小徒弟,几番踌躇才开口:“大人,我这不成器的徒儿收了他人的银子,答应帮人在换工一事的贡献值计算上做手脚。所幸他没来得及做,就良心发现想将银子退回去,却再也找不到送钱的人。” 虽然心知若不是自己压着,这小子多半也真的那么去做了,但终究是自己的徒儿,出发点也是一片孝心,话里话外还是不自觉为他美化找补。 沈辞手指轻敲桌面:“收了多少?什么叫做退不回去?” 冯小在师父眼神的示意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五十两,今日我去那个人住的客栈找他,想退还银子时,发现他已经退房了。还让掌柜的转告我,匠人收了银子不办事,也不怕名声臭了。”说着说着跪了下来,对着沈辞抹眼泪:“大人,我真的一分也没敢花。” 五十两,足够让一个穷苦的小工匠动心,但又不会多到让他觉得烫手,这个数算得太准了。 沈辞叫冯小起身:“你可记得,送银子的人长什么样子?” 冯小努力回想:“是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说话口音不太像冀州人,”明明在场只有自己见过那人,但现在只能提供两个没有用的线索,冯小生怕沈辞觉得他有所隐瞒,急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沈辞倒是能理解,做这种事情之前怎么会不做乔装。这是照着人群里最常见的装束打扮的,冯小记不清很正常,倒也没对他做过多责备。 “这五十两你拿回去,就当是你揭发有功,我赏你的,这事我来处理。” 冯工上前拍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冯小脑袋,对着沈辞一脸愧意:“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您让我盯着这个活是信任我,现在我徒弟干了这种丑事,没有不罚反而还赏的道理。” 沈辞用人之前习惯摸清底细,知道师徒俩感情极好,冯小收了银子多半也是为了师父的身体,横竖没来得及实行就主动上门坦白。 温声劝慰:“冯小能悬崖勒马,是冯工教得好。拿着回去找个好大夫治治手伤,好好做事,别耽误了工期。” 这话让冯工腰杆挺直了一些,拉着冯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冯小走出门前频频回头,看向沈辞的眼睛里像装了星星。 第五十九章 莫非是我的福星? 等工匠二人走后,沈辞遣散众人,独自在正厅静坐良久。 她回想城门口王癞子闹事的时间节点。先前清算冀州官员的时候,对方按兵不动,反而在风波平息,开始在冀州推行新政时,他们出手了。 王癞子寻衅,工地使坏,背后送银子收买工匠。这些举动,说是真的想要搅动风云,煽动暴乱好像也不至于。 即便是这些事情真的做成了,也仅仅只给自己造成一些的麻烦,并不能真正威胁到谁的身家性命。从幕后人的做事风格里,沈辞居然品出一丝诡异的克制,一种看不出目的的仁慈。 脑子里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沈辞几乎可以肯定,幕后的人并非冀州贪腐案的参与者。那对方这般煞费苦心,用意就很耐人寻味了,似乎只是想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来将自己绊在冀州。 毕竟要是想拖住自己,只要将冀州这潭水搅浑,就能成为一个天然的泥潭,到处都是撒不开手的事。 沈辞内心更倾向于幕后的人跟铁矿脱不了干系,毕竟只有将自己困在此地,那自己所见所知,才会是他们允许自己看到的。 想来是自己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得让这些人知道,泥潭可困不住一个长期在泥里走路的人才行。 第二天沈辞回了一趟温府,主动去找温崇安下棋。 彼时温崇安还在书房里欣赏着一匣子新得的东珠,他早些年不满足只在内地经商,组建了一支商队出海,今年才刚看见收益。 “温德,你说沈大人莫非真的是我的福星?不然怎么解释几年没有消息的商队,偏偏今年在她来了冀州之后,忽然传回好消息。” 温德心想,商队每年都有消息传回来,哪像您说的好像今年才联络上一样。可转念一想,老爷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怎么好几年都没什么动静,偏偏沈大人一来就赚钱了。 他悄悄看了眼自家老爷,难道当真是傻人有傻福,沈大人果真是老爷的福星? 温崇安对身旁老伙计的沉默寡言早就习惯了,也不管人有没有回应,继续自言自语:“沈大人长了那样一副好容貌,偏偏穿着打扮实在素净,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将匣子里的东珠一分为二:“这一半你拿去找最好的绣娘按照沈大人的身形,裁制几身衣服。” 将另一半收好合上盖匣:“这一半就先存下来,等沈大人什么时候开窍了,遇上心仪的姑娘,便拿来给他俩做婚服。” 温崇安喜滋滋的抱着匣子,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沈辞娶妻生子,夫妻俩生了一堆长相酷似沈辞的神仙童子围着自己叫爷爷,自己尽享天伦之乐的样子。 听见沈辞来了,温崇安赶紧将东珠塞给温德,整了整衣袍开始伏案练字。直到沈辞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也不开口,温崇安才憋不住:“来啦?怎么也不吱声。你瞧我我这一练字就浑然忘我,也没听到你的动静。” 沈辞走近看见温崇安书案上的纸,通篇只写了四个字,也没戳破:“闲来无事,想来找叔父切磋一下棋艺。” 此话一出,温崇安嘴角几乎要飞上天,暗暗回头瞥了温德一眼,看见了没?你家老爷我棋艺果然精进了。便是聪慧如神仙的沈大人,也要主动来找我切磋。 温德低着头,他不敢细看自家老爷那不值钱的样子,怕自己憋不住笑。 棋盘很快摆好,温崇安抢先执过黑子。他本以为是冀州诸事落定、沈辞心情放松,来找他消遣散心的。 下了一会儿,温崇安才觉得不对劲。今日沈辞的棋路跟平时很不一样,落子完全没有章法,也不在意输赢。 反倒是有点像......自己随性而为的路子。 想到这,温崇安捏着一枚黑子,犹豫半天没落下:“有心事吗?” “没有。” 见沈辞不愿意说,温崇安也没追问,只是一颗心始终上上下下的,总担心沈辞下一句会说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消息。 棋局很快在沉默中结束,居然是自己赢了。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了不对劲,更何况那是在商场浮沉那么多年的温崇安。 沈辞放下棋子,沉默片刻:“叔父。” “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外出。能待在府里就待在府里,加强身边的守卫,遇到事情直接去刺史府找墨锋。” 温崇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想到沈辞的身份,她是镇抚司副使,也是朝廷命官。朝廷重事,本就不便对外人多说。 交代完后沈辞站起来,退后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您务必保重自身。” 直到看不见沈辞的身影,温崇安才慢慢收拾着棋盘,发现那盘棋里黑子多了一颗。 本来沈辞的白子已经将黑龙围死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在棋盘上放了一颗被吃掉的黑子,黑龙活了过来。 温崇安拿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这臭小子怎么耍赖呢。” 在旁边目睹一切的温德,难得没有心思腹诽自家主人不识好歹。目光看向沈辞离开的方向,心里也满是担忧。沈大人,您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这边沈辞回到小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想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陛下,冀州事渐有起色。 流民安置、户籍清理、以工代赈,皆已步入正轨。 臣荐三人,松澜书院学子谢临、周谚、云砚舟,皆有大才,堪当任用。 又,冀州长史孙显恭私开铁矿一案,已有线索,臣当继续追查,不敢有负圣恩。 书墨满眼担忧的看着沈辞:“主子,要跟知素姐姐说一声吗?” 沈辞想到知素的眼泪,一脸头疼:“明天我出发后,知素问起来你再说。” “我可不敢面对知素姐姐,主子净会把难题丢给我。”书墨心知沈辞这次不会带自己去了,低头嘟囔一句。 沈辞屈着食指敲了敲书墨的脑门:“少找借口躲懒,书砚呢?” “在偏院呢。” 偏院里,书砚坐在窗台上,晃着悬在空中的两条腿,院前那个枯树,好像冒出点绿意了。 第六十章 我们等你回来 听出是沈辞的脚步声,书砚唇角一扬从窗台蹦下来行礼。沈辞扶起书砚,拍了拍她刚才坐的地方:“坐吧,在看什么?” 书砚见沈辞没讲究那些虚礼,反而同自己一样随性地坐在窗台上,心情一下子变得雀跃。她双手撑着翻上窗台跟沈辞并肩而坐:“在看院子里的树,大人,春天好像真的快到了。” 沈辞顺着书砚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一点可爱的绿意,清绝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是快到了。” 两人静坐了很久,听到书砚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沈辞才开口道:“我要去往并州,明早就动身。” 书砚猛地起身,身形一晃,差点从窗台上跌落:“主子,您留在冀州,让我去!” 沈辞赶紧伸手,扶着她坐稳后才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这是冀州流民的安置进度,还有以工代赈的账目,我离开之后由你替我坐镇冀州。” 书砚别过头,避开沈辞的视线:“主子,如今冀州处处都离不开你,您不能去。” 看着她这副赌气的可爱模样,沈辞失笑,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从明天开始你继续假扮我,冀州现在只需要一个钦差坐镇,并非是需要沈辞。所以钦差的背后到底是谁,根本就无关紧要。” 书砚留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沈辞的掌心,蹲下身将头伏在沈辞膝上,声音闷闷的:“世人都赞您聪慧似神仙子,若是知晓您的本性怕是也要羞愧自己看走眼了,哪有神仙子不懂给自己偷得半日清闲。况且这世间凶险之事何其之多,并非桩桩件件都需要您承担的。便是您看不下去旁人推脱逃避,不也还有我们吗。” 可是比起将你们置于危险之地,我更希望能用我的安危来换取你们平安地活下来,这些话自是不便对这些在乎自己的人说。 沈辞轻轻梳理着书砚散落一背的青丝:“等此次冀州事了,回京城就将你的事解决了。”书砚这些年被旧事困扰,情绪时常失控沈辞都看在眼里。 可每次在京城想要着手处理时,就会被各种事情绊住。沈辞不愿意书砚一直活在过去的痛苦里,也心疼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此次回去说什么也得给她了了这个心结。 书砚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才不着急呢,只要在您身边那些人和事就休想再困扰我。” 看着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沈辞将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柔,终究还是个孩子:“你不急我急,总不能让我们那么聪明优秀的小书砚,永远活在暗处。” 两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直到确认书砚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沈辞才起身准备离开。 “大人。”书砚唤住沈辞。 “嗯?”眼前人回头时,天光落于眉眼,眉间朱砂灼灼,一副观音玉容清美绝尘。 “回京城后,我不想再回到那群人身边,我能否自己立户,冠您的姓?”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沈辞点点头,语气温和笃定:“当然可以,在我心里你早就跟我的妹妹没有区别了。” 才回到自己的小院,就看见知素领着苏怜星站在门口,书墨则是一脸心虚的模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自己。 沈辞脚尖转了个方向,准备开溜。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 “去书房,忽然想起来有些账目没有核对。”沈辞笑着打哈哈。 “书房在那边。” 沈辞认命地转过身,路过书墨时悄悄瞪了他一眼。 书墨头都快埋进地里了,用气音解释:“属下真的没有告状,是知素姐姐来找您,知道您去找书砚才猜出来您有事瞒着她。” 介于书墨之前不敢直面知素的表现,沈辞对他的说法持保留态度。 知素和苏怜星跟在沈辞后面走进屋内,书墨尽力减少存在感,守在门口没敢进。 进屋后知素便开门见山:“主子,你是不是又要孤身犯险。” 去并州本就是秘密行事,书墨不会乱讲这一点沈辞很清楚。但知素每天都跟苏怜星在一起,对铁矿一事心中多少也有点数。冀州的事情还没解决完,沈辞就去找书砚,不难猜到她多半又是要以身犯险。 知道沈辞吃软不吃硬,知素低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抬头时眼眶红红的:“我只是伤心您为什么瞒着不让我知道,难道我还能拦着您不成?” 见沈辞脸上露出愧色,知素趁热打铁:“更何况您上次在江南受的伤还没好全,我真的很担心。” 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真是让沈辞心疼得不行:“我不是一个人去,会带上沉戟的。” 这个答案倒是让知素勉强满意,沉戟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是确实是这些人里身手最好的。“那也仅仅两个人,要是对面成百上千怎么办?您把墨锋也带上吧。” “不行,墨锋必须留在冀州,我不允许后方没有保障。” 见知素又不说话静静站在那掉眼泪,沈辞起身走到知素面前,将她揽进怀里:“阿姐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的,你就安心待在冀州替我守好后方可以吗?” 身旁的苏怜星看着沈辞怀中擦着眼泪的知素,神情若有所思,沈辞安抚好知素后转过身:“你呢,最近有没有好好读书写字。” 苏怜星回过神来,扑闪着一双猫眼定定看着沈辞:“我现在会写不少字了。”犹豫了一下,又很小声的开口:“我可以要你的字帖,跟着练吗?”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过分的要求,沈辞转身走到书案后的架子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主人常常翻阅。 她翻开确认内容后,递给苏怜星:“这是我启蒙时练的字体,很适合初学者,你拿去用吧。” 苏怜星如获至宝,接过后贴在心口,眼睛巴巴地望着沈辞,希望她也能对自己说些什么。 “你好好读书,要是有什么想学的,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包括骑术武艺,只管告诉知素,她会帮你找老师的。” 苏怜星如愿以偿地点点头:“我等你回来!”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们等你回来。” 第六十一章 阿辛 沈辞为了不打草惊蛇,与沉戟出发时天还未亮,整个雁门城万籁俱寂。 她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一块碎布头包起来,本来白皙清透的脸经过易容,变得蜡黄粗糙,眉间那颗朱砂痣也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刻意收敛气息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蔫头搭脑的,像个憨厚话少的跑腿小厮,气质形象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那个清冷如月的镇抚司副使。 反观一旁的沉戟,一身华服,什么看起来贵就把什么往头发上衣服上堆,活像谁家花孔雀开屏了。 从看见沈辞易容的这副模样起,沉戟就一直没收起过笑脸:“主子,啊不,阿辞。这副打扮到底是镇抚司的画堂的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打扮?今早我出门看到,差点就准备给您丢俩铜板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沉戟捂着脸回头,一直帮沈辞装行李的墨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 为了掩盖心虚,沉戟索性无理取闹起来:“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还是不是你最敬爱的师兄了?” 墨锋懒得理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沈辞的装束,确定没什么破绽后转向沉戟:“别嚎了,路上照顾好主子,要是出什么差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沉戟揉着刚才被墨锋拍疼的后脑勺,呲牙咧嘴道:“臭蜜蜂,我做事你还不放心?更何况我怎么着也算你师兄,你这人怎么没大没小的!” 听到他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有心思给自己取外号,墨锋更不放心了。 “主子,不然我也跟着去吧。” “知素他们都在冀州,至于你留在这里护着他们,我才能安心办事。”还有一层考量,墨锋这张面孔平日里在冀州露面太多,长时间看不见容易让人起疑。 话毕沈辞翻身上了自己的小灰驴,沉戟骑在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黄脸小子骑在小小的毛驴上,画面看起来滑稽又可爱,更何况这个黄脸小子内里还是沈辞,他又忍不住嘴贱开口:“阿辞,你这坐骑小小的一只,还没我的马腿高。跟在后面像我的马拉出来的,哈哈哈哈。” 笑声在安静的城门口格外刺耳,墨锋脚尖动了动,忍住了。揍人耽误时间,等回来再收拾他。 脑子里反复描摹了无数次,将沉戟揍成猪头的画面,才勉强将那口气咽下去。 沉戟已经骑着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小灰驴在后面慢慢跟着,墨锋站在城门口目送那一人一驴越走越远。知道晨雾将两个影子完全吞没,才转身回城。 城外的小道上,沉戟策马跑了好一阵,才发现小毛驴跟不上,又勒马折回来。 “阿辞,你这小毛驴是不是腿脚不好,怎么比走路还慢?” 面对沉戟对自己小毛驴的多次诋毁,沈辞难得生了几分孩子气:“我的果果只是年龄尚小,等它长大了,就算是比起那些日行千里的良驹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副不服输的样子,倒是让沉戟想到了沈辞幼时。明明是两人一起调皮捣蛋狼狈为奸,甚至不少主意还是沈辞出的,就因为她生得实在好看,最后挨罚的总是自己。 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沉戟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看他笑得一脸荡漾,沈辞感到莫名其妙:我又哪里惹他高兴了?到底是习惯了这个师兄兼属下时不时发癫,沈辞也懒得理会他,只当是自己一人在赶路。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沉戟才从回忆中抽身,策马靠近沈辞压低声音:“主子,咱们到了并州是怎么个章程?” “说话小声些,现在你是我的东家,我是你雇的活计,什么主子不主子的。” 沉戟清清嗓子,压低声音:“这样如何?” “太低了,我听不见。” “这样呢?” “太大声了!隔墙有耳,你不如直接跑去并州喊一嗓子,告诉所有人沈辞要来查案了,要来抄他们的老底了。” 听着沉戟反复调整音量,直到声音染上沙哑,沈辞才满意地点点头。敢说我的果果是你的马拉的!你的马才是我家果果拉出来的呢。 倒也不会因为捉弄沉戟一番,而真正误了正事,沈辞清了清嗓子:“到并州州城,去找当地最热闹的客栈。之后只需要你做出待人处事都一股张狂劲,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钱的样子就行。” 沉戟想了想:“要是有人问起你?” 沈辞扬起这张其貌不扬的小黄脸:“我这副模样,到底谁会问我?” 看着沈辞现在的样子,沉戟又没忍住笑出声:“是我想岔了。”他习惯了沈辞只要出现,就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倒是一时忘了她这副模样。 “日后不要叫我阿辞,就叫阿辛吧。” “行,那从现在开始,你叫我东家,我叫你阿辛。我住上房,你住下房。我吃肉,你吃剩饭。” 看着沉戟小人得志的样子,沈辞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沉戟忽然后背一凉,立刻改口:“阿辛我开玩笑的,你住上房我住柴房,你吃肉我吃剩饭!” 小灰驴叫了一声,一蹄子蹬在沉戟腿上,就嘚嘚嘚往前跑,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驴成精了不成?沉戟揉着腿,策马追上沈辞,落后驴身半步:“阿辛,我这个打扮是不是太张扬了?” “你若是看起来十分可疑,但他们在你身上却查不出任何问题,才会容易对咱们放下戒心。”沈辞从不小看任何对手,当初自己假扮温竹进冀州,不过是恰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她不觉得每次都能如此侥幸。 正因如此,所以才会让沉戟当这个明桩。同样张扬的打扮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并州,但无论是外貌特征还是行事作风都跟沈辞沾不了边,身份也只是个能任人宰割的富商之子。 况且对沉戟来说,在人前做出一副张狂欠揍的样子,也并非是难事。 沈辞暗暗瞥了沉戟一眼,收回目光拍拍果果的脖颈,身后的雁门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第六十二章 鱼饵 沈辞与沉戟两人前脚刚踏出冀州地界,留守在雁门城的书砚,便以雷霆之势提审了王癞子等人。 此前两日,王癞子被强制跟女子换活干,终日擦洗棚户区秽物,照顾孤寡老人,心里早就积满怨怼。若不是被人盯着,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这番磋磨,也让他心里笃定沈辞沈辞是个重名声,讲证据的软面团,。 是以今日大早上的被人从床上挖起来,心里虽有些慌乱,确实半点也不惧的。 他吃准了沈辞的“仁善”,不敢真的对自己动刑,这种爱惜羽毛的官员办案最是讲证据了。 所以哪怕是被人架着,却还是梗着脖子一副不配合的样子,嚷嚷着自己又没犯罪,钦差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说白了这种无赖哪有什么骨气,曾经武承朔在位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如此宁折不弯。 冀州不过才好了几日,见现在的掌权者做事颇有章法,反而自以为拿捏住了上位者的软肋,蹬鼻子上脸耍无赖。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先不论身为镇抚司副使的沈辞到底是不是个和善面团子,就说现在坐镇冀州的书砚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善茬。 听着耳畔聒噪不休,净是一些诋毁污蔑沈辞的污言秽语,书砚懒得跟他讲废话,招呼人将王癞子绑在刑架上,拎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走到他面前。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王癞子,见这情形腿控制不住地发抖,上到底是谁说的钦差是个和善人,这分明跟修罗一样骇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招供时,书砚已经蹲下身将匕首抵在王癞子的手指上,轻轻往下压,锋利的刀尖缓缓切进指甲缝里。 王癞子疼得浑身颤抖,身体弓起来,破声嘶吼:“我招,我全都招!” 谁料眼前的玉面修罗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将王癞子右手的五根手指指甲全剥下来,才擦手开始审人。 声线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说吧。” 王癞子家中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可身为家中独子从小也是被父母娇惯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即便是之前时常犯事蹲大牢,也因为父母东拼西凑花了不少银两,避免了刑罚,哪里遭受过这等痛楚。 此时血肉模糊的右手一直抽搐,疼得浑身打摆子,偏生四肢又被牢牢捆绑在刑架上动不得。哪还有心思替背后之人遮掩,现在书砚问什么就答什么,深怕答慢了又惹到这尊煞神。 审完王癞子后,之后几天书砚很快也将剩下的几张嘴撬开,背后分别指向雁门城本地的三个小世家。 几个家族明面上互不干涉,也没什么生意人情上的往来。甚至互相明争暗斗,嫌隙颇深,俨然是毫无关联的几方势力。 书砚对着供词蹙眉沉思时,书墨端茶走进来:“大人,可需要立刻传信告知主子?” “不必,全抓了审完再说。”书砚并不想拿着还没结果的事情去干扰沈辞。 书墨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主子评价过书砚有大才,格局手段远不应该止步于幕后。只是性子偏激刚厉,还需要时间打磨。或许这次将书砚留在冀州,也是存了锻炼她的心思。 三家同时被抓时,在雁门城的动静不算小。 胆子大些的百姓们在街上探头探脑地张望,胆子小些的则在家关紧门窗,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生怕大人物斗法波及到自己。 不知从哪开始传的,说什么这冀州才安定了几天,镇抚司的人就开始胡乱抓人,说不好是这几家之前得罪了谁,现在要公报私仇呢。 这种言论刚出就被人压下去,人群中有人喊:“赵家这个掌柜的我认识!年年往粮里掺沙子,我三大姑家侄子的二姑婆,就是买了他们家的粮吃没了的。不知道背后靠着谁,一家老小无处申冤,生生咽下这杀母之仇。” “我说我家那口子去年怎么经常闹肚子呢,现在想想去年的粮都是从他们家买的!” “张家这黑了心肝的掌柜我也认识,去年骗了不少逃难的女工去干活,最后一分工钱都不给,病了也不找大夫医治,直接往城郊一丢,害死不少人呢。” 围观的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沈大人爱民如子,哪里会胡乱抓人。” 人群中也有别的说法。 “不过我听说这几家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牵连到上头的大人物呢。” 这话一出,倒是比替百姓伸冤的说法更叫人好奇,呼啦一大圈人围上去:“大兄弟,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最先开口那人,忽然被众星捧月,脸上难掩自得:“我家那猎户妹夫,前阵子经常在深山看见赵家那个管事,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确实,你说他平日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天天往深山密林里跑,这不是自找苦吃吗?肯定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书砚站在赵家对面的酒楼二层,看着底下来往的人群,对身后的书墨吩咐:“接下来几天,让镇抚司盯紧了,看看这几家的消息都往哪里传。”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一堆撒出去的鱼饵,有心人听见了自然会咬钩。 夜里,一处宅子里烛光昏暗,上座的的人狠狠将桌上的烛台掼到地上:“抓到没!那个自称看见赵大的人。” 跪在地上的人被蜡油烫到手臂也不敢呼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人群散了就去找了,但是,但是跟丢了......” 屋内唯一的亮光被摔在地上,上面的人看不清表情,只听语气阴毒:“没用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底下的人被捂着嘴拖出去,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沈辞。”语气咬牙切齿,像是毒蛇低语。 这边沈辞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因为先绕去凉州,所以此时两人才刚刚进到并州地带。 沉戟把脸贴在客栈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哀嚎道:“阿辛......我好心疼......这么多银两啥时候才能赚回来啊。” 沈辞心里也在滴血,为了让幕后的人探查行踪时不露出破绽,两人从凉州开始就一路挥霍银两,行事作风极其张扬。 沈辞眼睛转了转,冲沉戟招招手,两人不知道小声密谋着什么。 沉戟听完眼睛一亮,摊开纸就开始写信;“师父啊,我实在管不住小师妹......” 孩子在外面没钱花了,那不得寻求长辈的帮助吗。 第六十三章 钱多得花不完 书砚批完最后一本卷宗已经过了子时,她习惯性地吹了灯闭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忽然睁眼,不对,太安静了。 刺史府外围每天至少有两组巡夜的守卫,子时换班会有敲锣的声音,今夜却一直没有听到。 书砚将袖中的匕首抽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贴墙站着。 过了好一会,一道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从屋顶传过来,两片瓦之间错了一线,对方似乎因为这点小差错被吓住,直到没听见屋内有什么动静才又继续行动。 看样子武艺不算精湛,书砚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自知自己身手不算顶尖,在不确定对方出动多少人手之前,也不敢贸然冲出去。 听见对方从屋顶摸到房门口,窸窸窣窣地好像在地上撒了什么东西。 直到良久没有动静,书砚才重新点灯叫来知素和墨锋。 两人来得很快,听见事情始末,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知素接过洒在门口的粉末,素来温和的圆脸上,透着几分冰冷的肃杀。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刺史府的人是书砚,所以是要对沈辞下手。任何想对沈辞不利的人,都该死。 她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又用指甲刮了一些凑在灯焰边上烤了烤,看过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不是剧毒,但吸入后会让人四肢绵软无力,神思恍惚,时间久了卧床不能起身,像病了一样却查不出任何原因。” 看样子对方只是想限制沈辞的行为,却不想让沈辞死在冀州。 去探查外面守卫换班的墨锋也回来:“两班守卫全被下迷药了,现在还一个没醒。” 那么大的动作,行事作风又毫无顾忌,明摆着一副我不怕被你发现我动手的样子。 “不对!”书砚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的目的不是下药,是试探。” 幕后之人知道沈辞身手好,派这样武艺不算精湛,但若是与普通高手过招也算绰绰有余的人过来,是为了试探现在的“沈辞”是否是真的沈辞。 甚至无所顾忌地给两班守卫下迷药,就是为了试探今晚的“沈辞”是什么做法,丝毫不在意之后被查出来。 书砚心里越发着急,自己出于谨慎没有追出去,反而让对方钻了空子。 知素和墨锋也想明白了这点,心情都有些凝重,墨锋先开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彻底打消对方的疑虑是不可能了,只能使用障眼法让对方无法确定现在在冀州的是假沈辞,书砚脑子飞快运转思索着对策:“立刻派身手最好的那批人去追,动静要大,最好是能大到惊醒半条街的百姓。” 知素有些迟疑:“可是以主子平日的做事风格,是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 书砚看向知素,目光沉沉:“那若是有人趁主子受伤时趁虚而入,并且真的伤到主子,身为下属会不会震怒。” 墨锋还在云里雾里,跟这些心眼多的像筛子一样的人交流真费劲。 知素却听明白了,书砚是想做出沈辞本就身体不适的假象,正好被试探之举伤到了身子,所以身为下属的行为过激很正常。 见墨锋懵懵懂懂的,知素直截了当地开口:“若是主子真的被伤到了,并且现在不省人事。你是会选择就在刺史府什么也不做的等着主子醒,还是会震怒之下,不顾代价地追查幕后主谋。” 这么一解释,墨锋终于跟上了:“这样真的能完全打消对方的怀疑吗?” 书砚摇了摇头:“不能,只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隐瞒什么,他们越这么想,就越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能给主子争取的时间就越长。” 雁门城内动静闹了大半宿,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歇了。 并州。 沈辞正蹲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帮果果刷毛,小灰驴被刷舒服了,蹄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刨着地。 沉戟从楼上下来,自从老爷子送银两过来后,钱袋子鼓了,底气也足了。 手里摇着一把昨日刚买的,说是被什么大家题过字的折扇。天还不算暖,扇子摇得明显有些勉强。 他下来后直奔后院找到沈辞:“怎么样,我今天看起来是不是更富贵了一点。” 沈辞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几步,要不是为了查案,真不想跟这个骚包师兄一起出门。 等到刷完小毛驴,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咱们去城西马市逛逛,看什么贵买什么,别还价。” 沉戟眼睛一亮,顺势收起折扇:“这活儿我喜欢。” 两人出了客栈,沉戟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腰间挂着的一串玉佩碰撞叮当作响。沈辞佝着身子落后半步,低头用余光观察街道的情况,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讷呆傻。 站在街角的几个人吸引了沈辞的注意,看样子像是练家子。领头人的目光不看街边摊贩的商品,反倒是跟随着街上的人流移动,像是要找什么人。 几人被沉戟暴发户的做派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短暂地在沈辞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嫌弃地移开。看沈辞的时间,还没看沉戟腰间玉佩的时间长。 庆安城的马市在城西一片空地上,沉戟带着沈辞直奔装潢最豪华的马棚,看了一圈点了几匹打扮得最好看的马就让马贩子出价。 主要是懂点行情的人,都知道这是平日里卖不出去品相不好的病马,装点好看一些来骗不懂行的富贵子弟的。 马贩子打量一下沉戟的装束,老脸笑得跟一朵花一样迎上来,对自己马就是天花乱坠地一顿夸。 沈辞蹲在旁边的草料棚下,像是在歇脚,目光却落在马市最里侧的一排矮棚上。 矮棚不像卖牲口的地方,门口守着几个身形精壮的男人,门口挂着布帘挡住里面的情形。时不时有马车停在那排矮棚前面,卸下什么东西,又空着车离开。 她观察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马棚边拉了拉沉戟的袖子:“东家,那边好像在卖什么稀罕货。“ 沉戟正拍着一匹枣红马的脖子跟马贩子聊得正开心,闻言大大咧咧地迈步就往那边走:“什么稀奇货,走,看看去。” 旁边卖马的贩子狠狠瞪了沈辞一眼,生怕失去眼前这个大客户,伸手想拦:“这位爷,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破烂货。“ 沉戟一把拍开他的手:“破烂货怕什么,小爷我钱多得花不完!” 第六十四章 烧坏了脑子 沉戟带着沈辞走到矮棚前,伸手就要掀开布帘,却被门口守着的精壮汉子拦住:“站住,干什么的,有凭证吗?” “什么凭证?”沉戟不悦蹙眉。 灰袍男人打量了一番沉戟的穿着,语气客气了一些:“这里没有凭证不能进?” “里面卖的是龙筋还是凤髓啊?买个东西还要什么凭证。”沉戟神情越发不耐:“说吧,这什么劳什子凭证怎么能拿到?” 灰袍男人虽然不满沉戟语气里的轻蔑,又生怕是哪家富贵公子出门游玩,到底不敢得罪:“需要去寻漕帮严帮主,从他那取得手令才可入内。” “漕帮?说到底不过是花钱办的事,弄那么麻烦干嘛?”沉戟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金子:“我不认识那什么严帮主,直说那些能不能通融?” 黄金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灰袍男人虽然嘴上说着要照规矩办事,眼睛却一直没办法从上面挪开。 沉戟又拿出两锭叠在掌心:“让不让进给个准话吧。” 三锭黄金躺在沉戟手上,圆润又可爱,男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公子你稍等,我去问问我们管事的意思?” 沉戟手肘搭在旁边沈辞肩上,斜倚着漫不经心地往上抛了抛手里的金元宝,这副模样吸引了过往不少人的视线。 不一会就来了好几波搭话的人,言语间难掩对两人身份的试探。 沉戟做出一副没有城府的样子,被人追捧几句就开始飘飘然的模样,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很快周围的人都清楚这个出手阔绰的傻大个,是江南某富商的独子,此番出门是为了历练长长见识,顺便考察一下北方的商机。 矮棚里的管事听完底下人的回禀,估摸着外头那个人傻钱多的富少爷忍耐也快到极限了,才堆起笑脸迎出去。 “不知这位爷出自江南哪家啊?” 沉戟嘴一瞥,傲然开口:“卖布匹的陈家。” 窄脸管事脑子里过了一下,江南世家姓陈的不少,可是专营布匹的,脑子里还真没印象。想来不过是个有钱的暴发户罢了,没什么背景,思及此处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是陈爷,有失远迎。” 沉戟姿态闲适的抛了抛手中的金锭:“商量半天,到底让不让进啊,赶紧给个准话吧,爷忙着呢。” 窄脸管事侧身抬手引路:“荣幸之至。” 像是被他这副模样取悦到了,沉戟将三个金锭往管事手里一放:“算你有眼力见,拿去请兄弟伙们喝酒吧。” 等到沉戟沈辞两人走近矮棚后,管事敛去脸上笑意,将金子往袖中一收,侧头对身旁人吩咐:“去查查这位陈公子的身份,以及这一路的行程踪迹。” 先前进去通报的灰袍男人隐晦地看了一眼被管事收入囊中的金元宝,心里啐了一口。知道此人贪利狠辣的手段,到底不敢轻易造次,赶紧低头恭敬应下。 矮棚里阴暗潮湿,浊气逼人,倒是与外头的戒备森严十分违和。 角落里蜷缩着十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女子虽然浑身脏污但是难掩貌美,男子都以身强体壮居多。相同的是所有人都目光呆滞,有人嘴角还挂着涎水,一副神智不清的样子。 见有人进来,手里拿着鞭子的黑瘦汉子赶紧起身招呼:“这位爷是想看点什么货?这些可都是今天刚到的,品相好得很。” 听见此人形容这些男女用品相,俨然是完全不将其当作人来看,沈辞袖中的手攥得发白,面上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 “我以为这里面卖什么珍宝呢。原来就是一些痴傻之人,白白浪费爷三块金锭子。” 汉子对外头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知道眼前的人是头好宰的肥羊,情急之下伸手拦了一下,却没想被沈辞抬脚直接踹出去。 黑瘦汉子狼狈地爬起来,指着沈辞就开骂:“你这小子什么意思,我好生做着买卖,你怎么忽然动手,砸场子是不是?” 谁想到黄脸小子一脸执拗:“老爷说了,不许任何人近少爷身半步。” 要是气焰嚣张倒是还好,可这小子一副缺根筋的模样,让黑瘦汉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低骂了两句,爬起身与沉戟保持一点距离,脸上重新挂起油腻的淫邪笑容:“爷,这就是您不懂行了。您瞧瞧这些姑娘些长得这般貌美,痴傻一些买回去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吗?” 沉戟厌恶地别开眼:“爷有钱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买这种这种不知情趣的回去干嘛?” 汉子立刻改口:“那您再看看这些个精壮汉子呢,都是些先天呆傻的,买回去给口吃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还不会喊累,比雇工划算百倍。” 这话总算勾起了沉戟几分兴趣:“当真不知疲惫?那不是比我爹那些工人便宜多了,你这有多少这样的货,爷我全要了?” 汉子一看有戏,正要顺势漫天要价,被身边听了全程的同伴用手捅了一下,刚好戳到被那脚黑的黄脸小子踹的那处,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爷,我这也就这些个存货了,您看看要是都要的话我就便宜出了。”若是都让这个傻小子买了,冀州那边交不上人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想到到嘴的鸭子飞了,汉子就一阵肉疼。 沉戟嗤笑一声:“想来你对我家生意没什么认知,这几个人带回去是能一天种几百亩田,还是能一次织几百块布?气力估计也不如我家阿辛,你自己留着用吧,爷我不稀罕。” 见周遭贩子狐疑地打量起沈辞,沉戟故作恼羞成怒:“我家阿辛气力大着呢,能单手举起一个我,只要给口吃的一天能不停歇的干活,一人能抵得上你这好几个。” 话刚落音,就被沈辞单手拎着腰带,轻轻松松地举在半空中。 沉戟急得四肢胡乱扑腾:“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快放我下来!” 沈辞倒是毫不犹豫,说放就放,也不给个缓冲,沉戟被直接摔在地上。 棚内一众贩子目光死死锁在沈辞身上,谁想到这黄脸小子瘦巴巴的小身板,居然真能单手举起一个成年壮汉。 沉戟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看周围不少人看自己的笑话,赶紧开口找补:“有什么好笑的,若不是我家阿辛小时候被烧坏了脑子,现在估计都成大将军。况且听话又能干,难道不必他这些货强?” 听见这话,黑瘦汉子与同伴悄悄对视一眼,脑子不好力气大。一人就能干三到五人的活,想明这点再看向沈辞时,目光隐隐带上一丝垂涎。 沈辞冰冷的眸光压在低垂的眼底,鱼饵已经落钩,就看钓上来的是人还是鬼了。 ? ?沈辞:可算是能逮到机会,能光明正大地教训一下沉戟了。 ? 大家觉得漕帮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勾当?并州平静的水面下,又隐藏着些什么暗流呢,可以在评论区讨论一下。 ? 你们的订阅收藏,是小鼠源源不断的动力源泉。 第六十五章 师兄我给你养老 “没想到陈爷身边竟有这等能人,果真是家底丰厚。”旁边目睹一切的窄脸管事故作随意的开口,走近前些打量沈辞。 那些致人痴傻的药可不便宜,每次费心思抓人,喂药还要出银子扫尾。冀州那边给的价看似不低,但刨去成本自己根本赚不了多少。这样天生呆傻又力大无穷的黄小子不一样,一个人的价格就能让自己狠赚一笔。 想到这他的语气越发殷勤,试探着问:“不知公子可舍得割爱?若是有意将这位仆从转手,价格随便公子开。” 沉戟满脸骄横,抬手拍了拍沈辞的肩膀:“万金不卖!我与阿辛自小一起长大,俩人早就不分你我了。况且只有他在身边,才能保证我的安全。” 管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说是要买也只是嘴上客套一下,要是沉戟真的开价他还不愿意付呢。不过是个无甚背景的富商之子,这小厮自己势在必得,并且一文钱也不愿意出。 沉戟说完也不看管事的反应,喊上沈辞转身就走。 黑瘦汉子站在原地眼看着那头肥羊要走,心中急不可耐,待身旁脸色阴沉的管事暗中递来一记眼色,立刻快步出去跟上沉戟:“陈爷留步。” 沉戟两人故意放慢脚步等人追上了,却没回头:“怎么,想通了?” 黑瘦汉子小跑着凑到沉戟边上,想靠近又忌惮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辞,见沉戟安抚住后才凑近压低声音:“爷,您听我说一句,要是嫌这批货少也不要紧,您若是有心想做这门生意,我这儿门路是通的。” 沉戟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门路?” 汉子见有戏,脸上堆起笑脸:“这个不好跟您说,但只要等一等过了这个风头,这种成批的劳力,您要多少有多少。” 沉戟假作不屑,嗤笑一声:“要多少有多少?你可真敢说,我要几百上千个你也能给不成?” 汉子拍着胸脯笃定应声:“不瞒您说,我还真能给您弄来,只要您愿意等。” 这话让两人心头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沉戟打了个哈欠拖长尾音:“那行,我大概会在并州待一个来月,你若是真有本事,拟个章程来招福客栈找我,我写信回去问问我爹的意思。” 说完脸上带上疲倦:“困死爷了,走吧阿辛,起了个大早,白折腾半日。” 经过早上看过的马棚时,马贩子殷勤地凑上去问了一声,早上看的马是否要带走。沉戟不耐地摆摆手:“今日累了改日再来看,不让你白在爷身上花心思献殷勤。”说完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子丢进马贩怀中:“赏你的。” 这般出手阔绰的败家模样,被周边不少人收入眼底,心中对沉戟都有不同的考量。 黑瘦汉子回到矮棚时,管事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人走了?” “走远了,不过留了话要在并州待一个来月,住在招福客栈。”黑瘦汉子将与沉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姓陈那小子随便给一个招呼他的马贩子都是十几两银子,看样子家底颇丰应该不假。” 管事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你怎么看他身旁那个黄脸小子。” 提到那个叫阿辛的小子,黑脸汉子忍不住惊叹:“那真是个奇人,看着瘦瘦小小,其貌不扬的,哪想到能毫不费力地单手将一个成年壮汉举过头顶。” 管事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行了,你去忙吧。” 深夜,去查探沉戟两人行踪的探子回到漕帮大本营,进了暗间单膝跪地:“属下查探过了,那俩人一路上行踪没有可疑,从凉州一路的过来的,身份路引确实是江南陈家的路子。” 坐在上首的严帮主长得五大三粗的,三角眼里满是凶光,侧头看向下座管事:“老三,你费劲吧啦地查这两人干啥?” 管事慢悠悠地回话:“大哥,一个家底殷实,又没什么背景,带了个心智残缺的小厮就敢往我们的地盘上钻的人,这种送上门的肥羊,哪有不吃的道理。” 说是漕帮实际上不过就是一群水匪,不过是打通了官家的路子,过了明路,暗地里做的还是一些烧杀抢掠的事情。 上头的严帮主一听这话,秒懂了自家三弟的意思,只是还有些顾虑:“不过听说身边那个小厮力大无穷,恐怕有点棘手。” 被唤作老三的管事嗤笑一声:“一个乡绅能有什么底蕴,不过是有些气力,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手不成?咱漕帮的兄弟伙们可不是吃素的。” 见自家大哥还在犹豫,心中不屑,怎的年纪越大越优柔寡断了。换前些年早就直接动手,先绑了狠狠敲他们家里一大笔。 “大哥,冀州那边对我们最近交上去的货可不太满意。我们漕帮为他们做牛做马的,也不见他们感念我们的付出。随便给点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手底下有不少兄弟们等着吃饭呢,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得想想别的来钱路子。”严帮主这人做事虽然狠辣不择手段,却十分讲义气,听自己三弟那么讲,咬咬牙下定决心:“行,两日后让人去招福客栈传话,就说晚上在城西的旧码头验货。” 这边在算计着客栈两人,那边沈辞与沉戟也在推算他们下一步的做法。 刚回到客栈的沉戟狠狠灌了一大壶水,才缓过来:“渴死我了,那里面的茶水我是一点也不敢喝,生怕喝了就变得痴傻神智不清了。” 见沈辞坐在窗边思索着什么,沉戟凑过去:“想啥呢?” 沈辞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推开眼前放大的俊脸:“在想,我能被卖个什么价格。” “我觉得我的价格应该比你高一点,毕竟我一看就比你孔武有力。” 沈辞一脸怜悯地看向沉戟:“若是你嘴里的富商老爹交不上赎金,为了泄愤你多半是免费的那批。” “不行不行!我可不想变傻子。”沉戟来回踱步:“你说我写信给师父,他能给我出这份赎金不。” 师父不打断你的腿就算好的了,沈辞心中吐槽。到底上次要钱的时候,是坑骗沉戟以他自己的名义要的,沈辞沉寂已久的良心忽然复苏了一些,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能让你两月之内不受寻常毒药迷药影响,但若是那致人痴傻的药性实在霸道,师兄你别怕,我会给你养老的。” 沈辞自然不会毫无准备的来并州,但捉弄沉戟,看他一脸惊慌后怕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情愉悦。 此时的漕帮哪里知道,有些猎物来的太轻易,是因为这本就是主动入套的猎人。 第六十六章 跟令尊谈桩生意 “阿辛,你就尝尝这个肉粥吧,真的非常非常美味。”沉戟捧着粥碗,跟奶娘哄稚童吃饭一样凑在沈辞面前。 “大清早喝肉粥简直就是歪门斜派!我不喝。”沈辞偏头抗拒地推开沉戟手中的碗。 就在两人争执早上喝肉粥到底是不是邪派之际,门外传来客栈小二的敲门声:“陈公子,楼下有个孩子找您,说是替人送信。” 沉戟看沈辞重新恢复那副木讷的模样,才对着门外的小二吩咐:“带上来吧。” 片刻,一个黑瘦的孩子被领进房内。孩童目光不着痕迹的瞥了沈辞好几次。随即对着沉戟重新扬起笑脸,端是一副乖巧纯然的模样:“陈爷,这是章管事让我带给您的。” 沈辞一直低着头神情呆滞,好像完全听不懂也不关心周遭发生的事情,沉戟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两日后酉时。城西旧码头三号仓。”落款印了个船桨的图案,是漕帮的徽记。 沉戟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连带着手中揉成团的纸条一并向跑腿的孩子丢过去:“你们管事干活倒也还算利落,回去告诉他,到时候小爷我可是要亲自验货的,别拿那些残次货来糊弄我。” 眼前的孩子伸手一捞,就将银两与纸条接住顺势塞进怀里,脸上堆满笑意:“那就多谢陈爷赏赐了。”神情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圆滑,让人倍感违和。 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充:“对了陈爷,章管事说此次需要隐秘行事,免得被上面盯上了,还请您去时只带上您身边这个小哥就行了。” 沉戟不耐烦的摆摆手:“快滚吧,爷做事还需要你们教?” 两人关起门回到房间时,神情都有些凝重。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沉戟先开口:“那个孩子不像是偶尔帮忙跑腿的,中途打量了你不下三次,看你的眼神跟矮棚里那什么章管事一模一样。” 沈辞也没心情再喝粥了,那么小的孩子帮着一群刀尖舔血的人办事,是因为家中无人管不了,还是家里的人就是出自漕帮,对这种不合理的现象乐见其成。 “不行,不能再按原计划来。” 究竟是有相处那么多年的默契,沉戟瞬间明白了沈辞的意思,表情抗拒:“不行,我不同意你自己去犯险。” “漕帮做事比我们预想的更不择手段,必须得有人在外面接应。”沈辞没说的是,若是他们发现所谓的江南富商没有送钱过来。求财无望,以这群水匪阴狠贪婪的性子,或许不会将沉戟送去矿上,而是恼羞成怒之下取了他的性命泄愤。 见沉戟低着脑袋不做声,沈辞表情也严肃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是命令,马上联系江南的暗线,收到消息就马上送伪造的地契房契过来,用没有现银拖住他们。记住,你拖得越久我在里面就越安全。” 这下哪怕沉戟再如何满心不情愿,也只能应下。 两日后,俩人如约去往码头,沈辞落后沉戟半步,心中轻叹一声。自从做下那个决定后,沉戟已经赌气两天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码头废弃多年,很多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找到信上所说的三号仓时沉戟没急着进去,在门口不悦地踹了一脚大门:“这是个什么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这是诓爷过来取乐呢?”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在大力踢踹下轰然倒地,就在这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张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上了沈辞的脸。 沈辞压抑住想反抗的本能,假装自己中了药性昏迷,瘫倒在地上。耳边传来沉戟惊慌失措的声音:“阿辛!你们要干嘛!”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确认那名蛮力惊人的小厮已经被药晕了,章管事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陈爷,别担心,我们漕帮就是想跟令尊做桩生意。” 沉戟冷脸质问道:“什么生意是需要打晕我的小厮才能做的?况且我爹不在并州,买劳力的事是我自己要看,信还没到江南,他可不知情。” 章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就不用您管了,陈爷只需好好在我们漕帮暂住几日,惊呆了佳音即可。” 至此,沉戟才后知后觉的露出几分惶恐,色厉内茬地指着章管事:“我警告你别动我,我爹是江南商会老会长的左手右臂,就是在京城也能与不少大官搭上话。” “陈爷哪里的话,我们漕帮可不是匪,只是想邀请您去做做客,请吧。”说完右手一抬,故作斯文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直到上了马车,见内饰装潢还算体面,沉戟才稍稍压下慌乱;“我的小厮呢?” 章管事脸上阴测测的笑容一直没有放下:“我们帮主看中了那小子的一身力气,想请他帮忙修缮一下房屋,若是我们跟令尊生意谈得愉快,陈爷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怎么见,章管事可没说清楚,钱财送来了就说那小子呆傻愚笨自己走丢了,打发这头肥羊自己找呗,关漕帮什么事。 要是钱财送不过来,这小陈爷看着也是身强体壮的,药一灌打包送去冀州,到时候两人能不能活着见到对方就看天意了。 这边沈辞被人捆住手脚丢上马车,车中两个看守交谈的声音落入耳中:“赶紧拿药出来给这小子灌进去。” 说话的人被另一个人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傻,上头的人早就说了这小子天生痴傻,浪费药做什么。” “可是人人都灌,就他没喝,到时候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能有什么意外,那个地方只要进去了有几个能出来的?这一副药配下来得花一两银子呢,浪费给这傻子干嘛。” 一开始劝的人还想说什么,就被同伴不耐烦打断:“你这胆小如鼠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窝窝囊囊的样子,难怪媳妇留不住,日子也过得一塌糊涂。” 这话似乎是戳中了另一人的伤心事,沈辞听见一道呼吸声骤然急促了一阵,一路上再无其他声音。 马车轱辘滚动,朝着黑暗处疾驰而去。 第六十七章 心智残缺的呆子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近两个时辰。 一开始的路还算平坦,应该是在还在庆安城内,中途马车短暂停留了一下,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很快车就被放行,连例行检查都没有。 出了城门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有一阵剧烈的颠簸,嗓门粗一些那个看守暗骂一声:“这群当官的都是吃干饭的吗?这路断多久了,天天要收这个税那个税的,也不见有人来修。” 嗓门细一些那个怯懦开口:“这小子不会被颠醒了吧,听说他一人能举起三个成年男人,要是醒了就凭我俩可对付不了他。” 沈辞:?那天不是只举起了一个沉戟吗?怎么以谣传谣那么离谱,不过两天的功夫就已经能够举起三人了。 另一个语气里倒是很自信:“这药量正常能放倒两头牛,你就放心吧,没有两天的时间他绝对醒不过来。” 莫名跟牛成为对照组的沈辞......若不是老爷子从小在自己身上试药,身体被练得百毒不侵,现在还真就是一头睡死的牛了。 石板路断了后,马车行走在一段夯土路上,车身摇晃的幅度变得很大。大概行驶了半个时辰,车轮碾过地面时有持续爬坡的吃力感。 接着马车拐了一个大弯停了下来,沈辞感受着这些颠簸,脑子里逐渐画出一张从庆安城到终点的路线草图。 沈辞被人扛下来丢进一个很窄的空间里,像是船舱底层,鼻尖萦绕着汗馊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陈年血腥味。 “这他娘的是什么?”一个大嗓门在耳边炸开:“说了很多次要健壮的,能干活的,这个瘦麻秆看着绣花都费劲,你们糊弄老子是吧。” “差爷您别急。”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之前车里那个粗嗓门:“这小子看着单薄,力气大得很,我家三爷轻眼看见他徒手将四个成年男人举过头顶。” 沈辞:...... 大嗓门狐疑地看了一眼沈辞:“就这根豆芽菜,能举起四个成年男人,你当我是傻子哄我开心呢?” 押车的人赶紧上前掀开沈辞的袖子,捏了捏她紧实的手臂:“差爷您看这钢筋铁骨的,就是寻常打铁的汉子都没有几个能有这力道的。” 说完站起身凑到大嗓门身边:“关键是这小子脑子不好使,天生痴傻,还不用灌药。那药可不便宜,吃过的人还都体虚短命。您想想这小子能省下药钱,还能多干几年活,这不是比那些个吃过药的傻子划算多了吗?” 大嗓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沈辞的虎口手臂:“行,那就先试试。不过他要是真像你们说的天生蛮力,醒来之后闹腾怎么办?” 押车的汉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嘿嘿笑了一声:“他家公子现在在我们漕帮做客呢,您到时候只用提他家公子安危,这傻子自然就会听话了。” 大嗓门心中鄙夷这些水匪办事不讲究,面上却不显,毕竟为了主子的大事现在还需要用着他们。 见大嗓门听进去了,漕帮的人将他拉在一旁,低声商量着沈辞的卖价,语言之间全是自家帮主为了寻到沈辞这样的人费了多少心思,机缘难得。 大嗓门想着要真那么好用,之后还得指望他们多送来这样的人,倒也不吝啬,给了常人十倍的价格。走之前眼神阴鸷地警告:“要是带去矿上,发现你们漕帮骗我,有你们好看的。” 这边虽然害怕,但是眼睛就像钉在眼前的银子上一样,敷衍回应:“差爷您就放心吧,绝对好用。” 这边交易结束后,沈辞感受到船身晃了一下,起锚了。 船身在水面上行进的节奏均匀而缓慢,每隔大约三息就能听见一次桨叶整齐的入水声。头顶上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步落在木板上的间距也是差不多的,果然是官船。 “底下的人看好了,别惹出些什么麻烦。” “是。” 等到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沈辞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昏暗狭小的船舱里居然足足塞了三十人,有人闭眼昏睡着,有人眼睛虽然睁着,但是目光呆滞木然。 从并州走水路到冀州,会有一道关卡,盘查往来的船只。 沈辞打起精神撑到后半夜,等到船停下的时候,估摸着到了那道关卡。假意让身体顺着船只停靠的晃动往旁边一滚,舱里的人接连着一个撞倒一个,产生了不小的动静。 上头的人解释一声:“从并州拖了些牛羊。” 盘查的人居然就那么相信了这个说法,中途没有派一个人下来检查。 好,好得很。先前就预料冀州清算得不彻底,这下终于把这条管漕运的泥鳅抓出来了。 “怎么回事?”先前那个大嗓门举着油灯下来,门口看守的人回应:“没事,就是船身颠簸,里面的人摔倒了发出了些动静。” 大嗓门举着油灯往里照了一下,没看出不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昏睡着的黄脸小子让他莫名有些在意。 想了想还是举着油灯走进来,凑近了看一下沈辞,伸脚踹了一下看见没什么反应后才出去。沈辞听见关门的声音,揉了揉腿上被踹青的地方,咬牙:你等着。想到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索性就先闭眼休整一下状态。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一觉睡得还挺香甜,沈辞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停靠在冀州。舱里的人被塞进木箱里,一个一个的抬上押货的牛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进了深山,不知道走了哪条路避开人群,进了深山。 沈辞假作悠悠转醒的样子,在木箱里疯狂挣扎捶打,不一会木箱的锁扣就被崩断,她起身站起,浑身戾气骇人。 几人哪能想到她能醒那么快,见她手脚分明还在捆着,还能抡起木箱的盖子就往这边甩。几人狼狈逃窜,箱盖正好精准地砸到大嗓门,将他从马上掀下去。 其他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牵着马再后退了几步,眼前发狂的黄脸小子不停的挣脱着手上的绳子,见那绳结摇摇欲坠的也撑不了多久。 大嗓门忍着剧痛出声:“是你家公子!” 见沈辞动作停住了,才放缓语气诱哄道:“你家公子在漕帮做客,说让你来帮我们一段时间的忙,事情做完了就让你回去了。” 说完捂着胸口靠近沈辞,手上拿着一枚玉佩,俨然是之前从沉戟身上那一串里随便取的一块。 沈辞歪着头像是确认,然后停止了挣扎发狂的动作,安安静静地坐在木箱里。 几人松了口气:“还给他关上么?” “你去?”提出要关沈辞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万一他又发狂伤到自己怎么办。 大嗓门捂着胸口,费力地翻身上马:“算了,反正是个心智残缺的呆子,就这样吧。” 这下沈辞可以坐在没顶的箱子里,毫无顾忌地打量这一路的地形路线,守备分布。 ? ?沈.超级无敌记仇.辞:敢踹我是吧,吃我超级无敌螺旋飞盘一记。 ? 喜欢我们沈影帝的,还请多多订阅收藏哦。 第六十八章 怪傻子没用 沉戟被拘在漕帮大本营,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迟迟不肯落下一字。身旁章管事盯着,语气带着明目张胆的胁迫:“陈爷,你可得想好了怎么措辞,这封信要是送出去,我没拿到想要的结果,后果你大抵是承担不起的。” 沉戟心里担忧着沈辞的安危,本就心情烦躁,此时还被人威胁,直接将笔一撂:“有种你就弄死小爷,我可告诉你,我家姐姐是徐首辅心腹管事的爱妾,弄死我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章管事笑容一滞,下头的人是怎么办事的,怎么有这层关系都没查出来。想着这小陈爷之前对叫阿辛的那个呆子的在乎劲,强撑着底气试探:“小的哪敢对陈爷做什么啊,不过我可不相信首辅家的心腹,能为了个心智残缺的小厮出头。” 这倒是歪打正着了,沉戟恨恨瞪了一眼章管事:“你念我写。”说完重新拿起笔按照对方口述誊写家书。 没想到这桀骜不驯的陈小爷,竟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厮低头。章管事心里思忖,得给冀州那边送封信,可不能把那个呆子弄死了,做事不能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这边沈辞也如愿进到了铁矿内部,大嗓门被监工扯过去:“你怎么回事,带个瘦麻秆过来就算了,怎么也不蒙眼也不上锁链?” 粗嗓门忌惮地往沈辞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哥你是不知道,这小子看着瘦力气大得很,刚解了迷药就能在箱子里直接把锁扣弄断。不过幸好天生就是个傻的,看了也不怕他能有啥心思,更何况进了我们这,啥时候能有活着出去的劳力?” 被叫做陈哥的监工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沈辞一眼,就这小身板真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们给他灌药了没?” 大嗓门有些心虚:“这小子天生心智不全,浪费那钱做啥?漕帮那群人的做派你又不是不清楚,一文钱的货要喊出十文钱的价。而且这小子一人能抵十人,喂了药缩短寿命早死,岂不是可惜了。” 陈监工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大嗓门的脑袋,到底是同个村子里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没忍心过多责怪。他要是知道大嗓门虽然省了买药的钱,但是却出了一般劳力十倍的价格买的沈辞,估计气得想将大嗓门直接打包送回村子里种地去了。 看了一眼沈辞,先观察几天这个小子吧,若是真的痴傻就算了。若是装疯卖傻怀着什么目的进来的,陈监工眼底划过一抹冷意,这矿上可没什么善人。 别人都是被人强行唤醒,像赶牛羊家畜一样被从箱子里赶出来。到了沈辞这,在场的不少人对她早上的“雄风”印象深刻,不敢轻易靠近。 还是大嗓门站得远远地对着沈辞喊:“你只要好好听话干活,你家公子肯定平安无虞,并且你们也能很快见上面。” 沈辞的神情只有听到自家公子才有点变化,也不回应大嗓门,木讷地跟着人群往矿洞走。 接连着几天沈辞都在按部就班地跟着人群干活,只是每到夜晚快休息时,都会去找负责这片区域的陈监工问一句啥时候才能回到自家公子身边。 陈监工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小子脑子里只有自家公子,真把自己当作来帮忙干活的,每次挖石头采矿干得又快又好。每天除了吃饭干活问公子,就真的啥也不干,不乱看也不乱打听,倒确实是个一根筋通到底的傻瓜。 而且这个叫阿辛的小子,活干得又快又好,一个人能干三四个人的活。剩下来的口粮和药钱都是入了自己的口袋,上头的人来巡视时,看见他这边的进展快,难得给了几句好话几块赏银。 想到此处,刘监工对沈辞的态度好了些许,从不动辄打骂,平时收工时怕她晚上饿着,还会多给一块饼子一碗稀粥。 这几天的功夫沈辞算是把这一块的地形摸熟悉了。白天干活时,她假装走错路,摸清了这块区域的每条矿道,到夜晚人们熟睡时,她就会偷偷溜出去观察看守轮岗的时间,以及每班的人数装备。 可越是观察,她心中的疑窦就越深。若是这个铁矿只有自己看见的规模,是完全不需要那么森严的守备。听漕帮的意思每月都需要往这边输送不少劳力,所以一定存在着自己接触不到的部分,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调过去,机会就来了。 就在那些貌似核心人员的人过来巡视过后,次日一早,陈监工刚分完活,外面就来了一行人。 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的高个子,看穿着跟陈监工的差不多,但是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 陈监工看见来人,低头啐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迎上去:“刘监工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边串门?” 被称作刘监工的白净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听说陈哥这边来了个能人,一人能干五个人的活,上头都夸了,我这不也是想过来看看热闹嘛。” 见陈监工不搭自己的话,刘监工也不恼,就那么自顾自地站在原地观察。 实在是沈辞的行为太过扎眼,旁人才挖一车的时间,她已经挖了三四车来回运完了。找到了想要的人,刘监工对着身边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点了点头朝着沈辞快步走过去,示意他到跟前回话。沈辞茫然地看向陈监工的方向,像是在等他的指令。 刘监工也不看陈监工的反应,带着沈辞就要走:“果真是个能人,人我就带走了。陈哥这边进度已经够了,分一个出来也不耽误事。” 陈监工的脸色阴沉:“刘能你行事也太过霸道了吧,直接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人带走是几个意思?” “霸道?”刘能笑了一声,“陈哥,你忘了这片矿区的规矩是谁说了算了?我姑父可是给我批了条子,我可以从各区域抽调人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不然你亲自去问问他?” 陈监工握着鞭子的手攥得发白。刘管事的姑父是这片矿区的主管,管着所有矿工的调配和粮食发放。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知道能跟什么人争,不能跟什么人争。他看了一眼沈辞,最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刘能欣赏了一下陈监工憋屈的神情,才转头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把人带上,走。” 没想到不愿意的反倒是被买来的矿工,沈辞站在原地:“帮你干完活能回到我家公子身边吗?” 刘监工皱了皱眉:“什么你家公子我家公子的?少废话,赶紧走。” 却没想到两个护卫都没能拉动站在原地的瘦小子,沈辞神色执拗:“既然帮你干活见不到我家公子,那我不去了。” 这话让刘管事气得发笑,一个买来的呆傻苦力居然想选择自己去留问题,瞪了两个护卫一眼:“愣着干嘛,赶紧带走啊。” 两个护卫也是面露难色,不是他们不想带走,实在是这黄脸小子太邪门了,两人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拽动他。 似乎是被拽得不耐烦了,沈辞直接将两人甩开,两人踉跄飞出近两丈远。 挣脱开两人的束缚后,也不看在场其他人的脸色如何精彩,转身就去干自己的活。 刘管事被吓得不轻,知道怪一个傻子没用,翘着兰花指指着陈管事:“你给我等着!” 第六十九章 坐山观虎斗 见刘能被气走,陈监工笑着走进沈辞,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小子,够硬气,晚上给你加餐,赏你吃肉!” 沈辞面上对陈监工的赞许充耳不闻,只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 心里冷笑一声,这陈监工也是天真,还真以为自己拒绝那个叫刘能的监工这一行为,是在帮他出口恶气呢。也不仔细想想,哪有正常人会将自己丢脸的事情怪在傻子身上,只会一股脑的推到自己讨厌的人身上。 你俩就斗吧,斗得越凶越好。 至于为什么不顺势答应去了刘能那边,沈辞笃定像刘能那样心胸狭隘的人,越得不到的才会越想要。所以他此次回去肯定会想办法找靠山帮忙,将自己换过去。人对于费劲心思争来的东西和人,会稀罕上一阵,这就能给自己留出很大的搞事空间。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陈监工被人叫走,回来时脸色阴沉,对着大嗓门咬牙切齿道:“把那块玉佩给刘能。” “陈哥,给了他咱们可留不住阿辛了。”大嗓门肉疼不已,自己可是花了十倍的银钱买下的这个小厮,要是让刘能提走了真真是亏大了。 陈监工眼底翻涌着积攒多年的恨色,本来刘能管着那块区域更轻松,能捞的油水更多。论资历论才能都应该是将自己分过去管的。 谁知他那个叔父将自己的功劳都安在刘能身上,硬生生将这个什么也不懂的草包安在那个位置。 左右都是做工的,要是事后给自己行些便利,多给一些好处,这事就当没发生过算了,谁想到这叔侄俩欺人太甚,生怕自己入了上头人的眼,处处找不痛快,处处作对打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陈监工心一狠,此次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矿场内暗流涌动,派系对立越演愈烈。 这边沈辞在矿场上蛰伏布局,借势潜行,过得如鱼得水。 远在并州漕帮大本营的沉戟却日渐焦躁难安。虽然相信主子的才能智谋,可是连着数日任何音信也没有,悬着的心终究无法落地。 此时并州满心焦灼的不止沉戟一人,还有漕帮章管事。这陈小爷的信按理说也到了江南,怎么就是迟迟没有回信,难不成两人是什么仙人跳的骗子,那自己费那么大的劲谋划那么多干嘛。 可又万万不敢赌,万一真如对方所说,家里背靠京城徐首辅那层关系,要是将人得罪死了,自己焉有活路? 真是进退两难,束手束脚的。 “三弟!江南那边回消息了。”严帮主拿着信走进来,神色不见半分欣喜,反倒是隐隐有些凝重。 章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赶紧上前从自家大哥手里接过信,动作急迫得近乎是抢过来的,打开看过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哥,那么多地契房契,你还有啥不满意的?”章管事取出信件里夹带的地契对着光欣赏。 严帮主叹了口气:“我们的大本营在并州,你说那边给了那么多用不了的地契房契,一点现银也没有,这些产业看着再多再好也没啥用啊。” 听到这木头脑袋的忧虑,章管事真的很不理解,当年无儿无女的老帮主为什么宁愿将位置传给这个蠢笨的傻子,也不愿意传给自己这个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到底年轻时被这个大哥救过命,章管事耐着性子细细解释:“大哥,咱们一次性要的现银多,那什么陈家能一口气拿出来才有鬼了呢。那陈员外救子心切,他作为商人的本性又舍不得贱卖祖产,索性直接按照市场价,全数折算成田地、宅院、与铺面契书送来。” 严帮主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还是困惑,为啥老三会对着只能看着当摆设的这些契书那么高兴。再好吃的肉远在天南海北的,看不见也吃不到也是没用啊。 看着自家大哥懵懵懂懂的样子,章管事决定再解释得细一点:“大哥,现在江南的土地房子可是快赶上京城了。你想想啊,折成现银指不定啥时候就花光了。但若是这样的固定资产,代表着我们永远有一条退路。就是说就算我们在并州的老巢被一锅端了,只要人还在,去到江南照样可以东山再起。” 这下子严帮主明白了,再看向章管事手里的信件是,眼里满是慈爱,像是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老三你动作轻点,可别弄坏了。” 章管事也小心收起来,转头表情严肃了一些:“虽然上面确实是官府的印记,但是谨慎起见,咱们还是得派人去江南实地核验所有产业的真伪,咱们的退路可出不得一点差错。” 严帮主重重点头应下,老三是兄弟伙里最聪明的,听他的总没错。 见章管事再来找自己时的态度客气得近乎殷勤,沉戟明白时江南那边安排好了,也不拐弯抹角冷嘲道:“这回拿到想要的东西了?既然得偿所愿了,总该可以将阿辛交还给我了吧。” 章管事暗道不好,光顾着高兴到手的利益,忘了被送去煤矿上那呆傻小子了。面上却不见心虚:“陈爷您放心,只要验过了东西没问题,自然将您的小厮还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嘴上虽然满嘴答应,心里却在暗自叫苦,冀州那边送过去的还没有能活着出来的。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先稳住眼前的人。 实在不行,章管事一咬牙,就动用那边的暗线偷梁换柱,拼死将人弄回来。 只是风险太大了,那矿也不知道背后靠的是何方神圣,明明做的事抄家灭族的黑产。但别说是寻常官员了,就是钦差巡查至此也没见收敛。 沉戟眼睛定定地盯着章管事:“我家阿辛没事最好,此次在并州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就当花钱买教训了,日后你们去了江南我也会照拂。” 顿了顿,言语间带了威胁:“但若是我家阿辛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姐夫会不会为小厮出头我不知道,但我姐姐定是看不得我这个唯一的弟弟受委屈的。” 章管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身应是,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虽然漕帮搭上了并州冀州这边的线,算是过了明路,但若是碰上京城那边的大人物,哪怕只是首辅家的心腹管事,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沉戟对矿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寄希望于漕帮的暗线带来零星的消息确认主子的安全了。 强压下心间的焦躁,先了解一下这个漕帮到底是什么情况吧,思及此处蛮横道:“怎么说我也算是你们漕帮的客人,天天把客人拘在屋内是什么待客之道?” 章管事现在满心只想哄好这尊财神爷,赶紧赔笑道:“是小的考虑不周了,那我带陈爷逛逛去?” 第七十章 反正自己是伺候不动了 “爷今天想去哪里走走?”章管事挂着圆滑的笑脸,态度分外殷勤。 沉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爷素来走到哪买到哪,这庆安城来了几日还没怎么花钱呢,你领路带我到处逛逛吧。” “陈爷既然要买东西,那我再叫两个手下跟着,路上也能搭把手。”说着章管事就要叫人。 “我出门一向不喜欢太多人跟着,今日就你一人陪我逛。”沉戟指了一下章管事,神色傲慢轻佻。 章管事笑脸一僵,强行压下心中被人使唤的不愉。这是财神爷,万万不能得罪:“那我去备一辆马车。”没想到再次被沉戟拒绝:“既然是出门逛逛,在马车上怎么看得清楚。” 章管事就是再蠢,也明白这爷今天是存心要为难自己了,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还是得赔着笑脸:“那便依您的,小的这就带您走走看看。”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边先得罪了人,谁能想到这富贵窝里长大的少爷,能对一个小厮如此看重。现在拿出点诚意赔罪也是应当的,只能盼着这陈爷气性小些,别给自己这一身老骨头折腾垮了。 可沉戟哪会如他的意,刚踏上长街,就要进一家首饰铺子里转转。 进去后也不细挑,点了博古架上的一整排首饰就要让人包起来,掌柜的脸笑的跟朵花一样,赶紧将这位贵客迎到里间。 见旁边的章管事虽然穿的料子不差,可对这位大方的公子态度毕恭毕敬的,只当是随行奴仆,连椅子茶水都没给他备上。 沉戟看店里掌柜的那么识趣,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尽管将你店里的珍品拿出来瞧瞧吧,爷不差银钱。” 掌柜的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招呼店里所有得闲的伙计去库房里搬东西,嘴上不停的夸着沉戟大气,气度不凡等等。 沉戟似乎是被夸开心了,又点了一排首饰让掌柜的包起来,两人跟伯牙子期一般,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而站在一旁等待的章管事,虽说是水匪出身,到底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苦力。如今年纪又上来了,在旁边站了一会就觉得腰疼腿酸的。 想找掌柜的要把椅子,偏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热络,根本插不进话,就这样干站了半个时辰,知道沉戟被掌柜的哄得又包下了不少东西,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掌柜的试探问了一句:“不知公子家住何方,小店可以派人将东西送上门去。”他有心想跟那么大方的主顾打好关系,可庆安城从前可没听说过这般人物。 “交给身边这位章管事即可,我并非久居并州,拜这位章管事所赐,如今也没个长期的落脚地。” 章管事被沉戟当众暗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难堪至极。本想着为表现自己赔罪的诚意,为陈公子今日的消费买单,可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首饰,估计自己掏空家底也不一定能结清。 “陈爷,您看您尚未成家,那么多首饰放着,过些时日样式就过时了岂不可惜,不如只挑几件自己合意的便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掌柜的打断:“你这管事怎么说话呢?自家主子喜欢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了?更何况我们珍宝阁的款式都出自张大家之手,就算是京城江南那等繁华之地,也有不少首饰店花重金求购我们的样式。” 说完狠狠瞪了章管事一眼,这样出手大方的主顾可不常见,一个奴才还想左右主子的决定,坏了自己的大生意,门都没有。 被认作下人使唤奚落,章管事当场就想发作,旁边看了一会戏的沉戟终于慢悠悠开口:“又不用你花钱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没成家就不能赠予外头的红颜知己吗?更何况我京城的那位姐姐结交贵人,还得需要这些个首饰撑场面。” 听见不用自己付钱,章管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再看沉戟这张脸也顺眼起来:“爷说的是,京城的贵人自然是看不上一般俗物,也只有这样的珍品才能配得上夫人。” 这话一出掌柜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轻蔑的瞥了一眼章管事,算他有眼光。 沉戟豪掷千金的事迹很快就在周边的铺子里传开,刚出了珍宝阁,各家的伙计个个像看见财神爷一样,纷纷围在他边上推销自家的东西。 这边章管事刚小心翼翼地抱着珍宝阁的东西出门,就见沉戟转身进了一家绸缎店。 章管事小跑着跟上去:“陈爷,陈爷,您说这么多东西,我要不要先送回去一趟?您说路上被磕到碰到,或者被什么不长眼的扒手偷走,多可惜啊。” 他心中打着算盘,只要沉戟一松口,就借着帮中事务繁忙为由脱身,这尊财神爷谁爱伺候谁伺候。 沉戟回过头,神情冷淡:“我买得正开心呢,你就说这种话真败兴致。我家阿辛要是在,就不会让我买下的东西出现任何闪失。你既然弄丢了我的小厮,暂且接下他的活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章管事哪敢说过分,他那有钱的富商老爹信里可是写明了,只要照顾好他儿子,之后还能有不少好处拿。漕帮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跟冀州合作,不就是为了那些黄白之物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下子有干净还安全的来钱之道,不应下才是傻子呢。 两人就那么逛了一上午,章管事身上手上都挂着不少东西,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只手脚。 偏生这小爷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的,半点不让人放下歇息。只说了要是自己买的东西少了半件,或是有什么磕碰的,就让章管事吃不了兜着走。 下午回到漕帮大本营的时候,章管事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沉戟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直接随手丢了颗硕大的夜明珠给章管事:“小爷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让人白干活的道理。” 章管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夜明珠,对沉戟是骂又骂不出口,夸又夸不出来,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入夜,珍宝阁的掌柜关了店铺走进密室,就见沉戟不知何时在里面等着了。 “前几日催我加急做上一批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货,还以为你要去干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原来是要用在此处。”语气熟稔俨然是旧相识。 沉戟却没心思回应他的玩笑话,神色凝重:“小主子一人去了冀州矿上,现在也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联系并州这边的暗线早做准备。若是形势不好,动用所有力量务必护主子周全。” 听见这话掌柜神情严肃起来,郑重应下。 次日一早沉戟提出还想要出去走走时,章管事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直接躺在床上装病。 但昨日沉戟那出手大方的模样入了不少人的眼,一群人挤破头都想入他的青眼,沉戟随手指了一个,就带着人出门。 章管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那陈爷今日会赏下什么,刚有几分眼红,身上的酸疼就提醒他昨日的折磨。罢了,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吧,反正自己是伺候不动了。 第七十一章 说说有意思的糗事 接下来几天沉戟故技重施,后来即便是他出手赏赐再如何丰厚阔绰,漕帮里稍微有些头脸,资历较深的人都不愿意再被他折腾了。 若只是做些重活,身体折磨就算了,最让他们难堪的是颜面尽失。 平日里都是等着别人点头哈腰,受人奉承的这群人,跟着他出去被当成奴仆随意使唤,一点体面都不留。 一连折腾了五日,但凡跟着沉戟出去过的人,回来后都纷纷借故称病推托。其他人的听说这位爷骄纵难缠性子,也想方设法地找理由拒绝。 层层推诿之下,这份差事只能落在了下面的人身上。 今天应下差事的人是个年轻小子,神情带着自然的殷勤讨好之意,沉戟刻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也没在眼前人的脸上看见半点抵触。 沉戟松了口气,时机可算是到了,这几日搅弄风云别说漕帮的人了,自己也累得不轻。 两人出门走了一会,本以为此次是个苦差事的少年,依旧两手空空。前几日见那些前辈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今日轮到自己时却格外轻松。 少年生怕陈爷是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新手段,担惊受怕了一上午,忍不住开口:“陈爷......今日不买些东西吗?” “你们并州的东西也就那样,没什么好买的。”沉戟神色恹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转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陈爷,小的姓孙,行七,您叫我孙七就行,今年十四了。” 沉戟好像对眼前人提了些兴趣:“可识字?” 孙七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家里穷,没有银钱供我读书,只认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那可有习武?” “跟着漕帮的老师傅学过几招粗浅把式,吓唬吓唬人还行,要真遇上行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沉戟撇了撇嘴:“既未读书,也不曾学武,那你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莫不是每日发呆空想?” 孙七看着眼前这位爷何不食肉糜的模样,憨笑着回应:“小的记事以来就在漕帮生活,小时候帮着跑跑腿,现在长大了能帮着师傅们干活,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 沉戟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顺势凑近了几分,状似八卦打趣:“那你在漕帮的年头可不算短,跟我讲讲那些个管事的可有什么有意思的糗事,说来听听。” 这位爷这几天折腾帮里那些个高层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人心知肚明是因为卖了他一起长大的小厮,陈爷心里不顺找理由出气呢。 此时问这个问题多半也只是想听点他们的丑事乐呵乐呵,孙七自然乐得卖他一个好,孙七为难地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陈爷,有些话在这怕是不太好说。” 沉戟明白他的顾虑,找了个僻静的茶肆,花了些银钱遣走所有伙计,独留二人对坐。 起初孙七只敢拣些无关痛痒的琐碎闲话说给沉戟听,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就想起过往被人吆五喝六的样子,言语之间多了些真切的愤懑不平。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沉戟言语引导的原因,越说越气愤,讲到最后竟说出真希望他们死的肺腑之言。 沉戟默默在心里记录着孙七无意间透露出的消息,时不时附和几句,对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就像没听见一样。 两人直到傍晚才回去,一群等着看好戏的人见孙七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一点疲惫为难之色也无。都揣测他肯定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纷纷围上去试探。 孙七老实回应:“不过是得了陈爷些许赏钱。” 虽然是实话却没人信,被他那般折腾回来还能红光满面的,定然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恰逢有人开口诋毁沉戟,孙七忍不住开口替他辩解:“其实陈爷真没想象的那么难伺候,那种长在富贵窝里的公子哥,性子骄纵一些很正常。” 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沉戟离开的方向瞥,心里藏着隐秘的期盼。 先不说陈公子出手大方,就冲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有情有义的模样,孙七心里也更愿意跟着这样的人干活。 万一真入了他的眼,能够跟随左右,自己就能彻底告别在漕帮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留在那位爷身边从此衣食无忧。 这些话很快传到章管事耳朵里,他才不信沉戟会那么好说话,心里猜来猜去的也想不出个名头,索性直接将孙七召去问个明白。 孙七去见章管事的路上心里发虚,今日说得最多的可就是这个三当家的坏话。这真怪不了他,实在是上头这些人里,就这个三当家做事狠辣最让人诟病, 即便是进行了一路的自我安抚,真走到章管事面前时,双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幸好平日里孙七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被章管事看出他的异常:“今日陈小爷给了你什么东西?” 孙七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回三当家的,陈爷就给了一袋这个。” 章管事接过一看,整整一袋子的金瓜子,看的人眼睛发直,又继续问:“仔细说说今日你们去了哪些地方,说了些什么话?” 孙七见三当家的接过去就没有要归还的意思,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恨,自然不想跟他讲实话:“没聊什么特别的,陈公子问了我一些并州的风土人情,可有什么生意比较赚钱的,还说我长得跟他的小厮有些相似。” 章管事抬头仔细打量一眼,这小子脸色蜡黄,看着木讷呆滞,确实有几分那个叫阿辛的小子的影子。想来今日陈爷大发慈悲,也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他从荷包里取出一颗金瓜子丢给孙七:“行了,明日还是你去。若是陈小爷提了些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尽量满足他,不用特意来请示,下去吧。” 那沉甸甸的荷包里至少有十几颗金瓜子,本就属于自己的酬劳,现在却只能得到一星半点,此刻孙七心里生出几分刻骨的恨意。 而章管事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满袋子黄金,掏出一枚张嘴咬了咬,感慨沉戟出手阔绰,全然没注意到孙七阴寒的眼神。 第七十二章 旧怨 刘能将沈辞带回自己管辖的甲区后,头几日对沈辞那热乎劲极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家中亲戚呢。也不给沈辞分配活计,日日将她带在身边,去周围其他管事的区域闲逛。 每到一处就要夸赞沈辞如何天生神力,又不厌其烦地炫耀,自己费了多大的劲才将此人抢过来,顺带嘲笑当时陈监工无力反抗的窝囊样。 这不,今天刚到丁区,就抬着下巴吩咐沈辞:“那黄脸小子,去把那块石头举起来,给大家伙们都长长见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石头足足有一人多高,目测重量不下百斤。寻常两人搬起来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是看着单薄瘦弱的沈辞。 素来事事逢迎刘能的丁区监工,此时也心头发紧,连忙低声劝阻:“刘哥,那块巨石瞧着重量可不轻,万一这小子劲没使好,失手将自己砸死了,上头定是要追责的。” 虽然矿区里每日都会死人,但上头默许这些买来的劳丁的死法,只有病死和累死。 若是被上头的人知道,他们花钱买来的劳力,死于几个管事之间的私相斗狠,性质完全不同。 此事又发生在自己管辖的丁区里,到时候上头震怒怪罪下来,自己可没个手握实权的好叔父,必然首当其冲为他刘能背锅。 刘能被丁区的监工那么一提醒,心中也有些害怕,刚生出不然就此作罢的念头。就看见管着乙区的陈监工带着与他交好的那些小管事过来,那点退缩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无论如何都不肯在敌人面前露了怯意。 刘能故意拔高声调,大声逞强道:“你怕什么,我早就说了这小子天生神力,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罢了,你只管睁大眼睛瞧好。” 说完转身在沈辞眼前晃了晃从大嗓门手里抢来的玉佩,粗声命令道:“你还不快去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看,还是说不想早点见到你家公子了?” 沈辞呆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些波动,默默地走过去举起巨石,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费力。 到底也怕真的出事,刘能见目的达到了就赶紧催促沈辞放下,得意洋洋地往陈监工那边凑:“哟,陈哥怎么有空过来看热闹?平日眼里不是只有自己辖区的事情,旁人旁事半点也不关心,今日倒是稀奇。” 听出刘能的挑衅,陈监工神色冷淡,他其实对刘能的敌意一直感觉到莫名其妙。 刘能走后门占了自己应得的肥差,自己不喜他情有可原。 可顾忌着刘能背后的人,平日里可半点没有得罪过他,偏偏这个人凡事都要跟自己争个高低,见不得自己半点好。 “其他辖区的事情与我何关?只是上头吩咐所有大小管事去集合,有要事吩咐,我顺道来知会你们一句罢了。” 见陈监工不是专门来看沈辞热闹的,刘能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哪怕自己从这人手里抢走这般人才,占尽上风,这人也依旧一副漠不关心公事公办的样子。 刘能对陈监工的怨怼起源于几年前的一个孩子。 当年他初来矿区时,叔父曾特意嘱咐,矿上的陈监工是个有能力资历深的老人,可结善缘。 自己一开始也是有心跟他交好的,只是在热脸贴了几次冷板等后,刘能也看出来陈监工不乐意搭理自己。本来两人管着自己的辖区,就那么井水不犯河水就罢了。 可偏偏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半大少年,念着家中即将生产的姐姐,一念之差私藏矿石想拿去黑市卖了补贴家人。终究是年纪太小,做事不谨慎被人发现了。 矿场规矩森严,偷盗矿料可是大忌。上头的人为了杀鸡儆猴,下令将那个孩子当众打死。 那日值守的恰好是陈监工,明明当时他只需要随口遮掩一句,说一句没看见这个孩子出过矿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就能保下一条命,可偏偏他没有。 更可恨的是,告发那个孩子的偏偏是陈监工手下的人。只因自己抢了陈监工的肥差,为了给自家大哥出气,那个矿丁日日盯着自己这个辖区想抓点错处。 后来刘能派人去打听过那个孩子的家人,姐弟俩父母双亡相互扶持长大。也不知道是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弟弟被打死后没多久,姐姐也因为忧思过度难产血崩而亡。 刘能家境富裕,自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浮躁不成器。 哪怕是叔父手握实权,手底下这些人对自己这个空降的管事也没几个真心敬重的。唯独那个半大的孩子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尚轻而轻视自己,也只有那个孩子会用孺慕信赖的眼神看自己。 刘能从往事中抽离情绪,对炫耀一事忽然有些兴致缺缺,吩咐手下的人给沈辞照常分配活计,不必再特殊对待。 而后一言不发,闷着头跟在陈监工身后,随众人一同赴令集合。 两派人之间硝烟味十足,偏偏各家的头都神色冰冷不欲理会对方。剩下的中小管事既没有陈监工的资历,也没有刘能的背景,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中只能讪讪陪笑不敢多语。 周遭不少新来的矿丁不了解两人的恩怨,老人们早已见怪不怪的。趁着闲暇,在新人的好奇的目光下娓娓道出两人的过往,这些话被身旁的沈辞尽数收入耳里,听完始末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也不知上头的人吩咐些什么,这些管事到夜晚收工也没有回来。值守巡查的矿丁也因为没人盯着,心神松懈,有些甚至摆上酒开始划拳玩闹。 沈辞躺在拥挤杂乱的通铺上,心神全然清醒。前几日已经摸清不少辖区的位置,现在守备松懈涣散,正是去暗中探查地形的最好时机。 听见周侧的呼吸声越来越沉,沈辞翻身下床,刚刚摸到棚门处,忽然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隔壁棚屋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十分谨慎绝不是巡查矿丁的脚步,行走之间没有半点滞涩,也不是被灌了药的痴傻劳工。 今夜所有管事都被召离矿区,值守的矿丁也松懈懒怠,究竟是何人会在这样的夜里谨慎潜行? 等到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慢慢远去,沈辞才压下身形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七十三章 长夜未烬 夜色深沉,整个矿区除了守备喝酒作乐的声音,再无多余声响。 前面的男人显然对矿区的地形很熟悉,一路精准避开各处守卫,最终走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 男人进矿洞前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暗处阴影里的沈辞赶紧敛尽气息,贴着岩壁遮掩身形,将自己彻底藏于墨色之中,屏息关注着男人接下来的举动。 确定无人尾随后,男人才侧身进洞。只见他进去后仔细地摩挲着四边的石壁,举起火折子不知在确认什么,检查完毕才松了口气。拿出藏在碎石里的铁锹,在矿洞正中央刨出什么东西。 因为担心被发现,沈辞站得很远,只能隐约看见男人趴在地上,看不见他在做什么。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男人才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埋回去,抹去痕迹离开。 沈辞等到人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她先举着火折子查看了四边的石壁,才发现上面有一些奇异的图案,像是文字,可跟自己熟悉的任何字体都不一样。 她回忆男人之前的行为,跟着做了一遍,才摸索出上面的规律。这是一套独创的,专门用来记录日期的符号。通过男人先前的查看顺序,推演出最早是从半年前开始记录的。 沈辞抿紧唇,找出男人藏的铁锹对着他之前挖掘的地方下铲。大约三尺深浅,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物露出边角。 担心铁锹损坏里面的物件了,沈辞索性蹲下用手刨开剩下的土,取出里面的东西。 掌心触碰到油布包裹的物件刹那,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加快,连带着掀开油布的指尖也微微颤抖。 沈辞强行压下这阵莫名的心悸,拆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本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的册子。 对着缝隙里透出来的月光查看,大约每隔十几页字迹就会发生变化,风骨各异,显然是由不同的人轮流书写的。 而血腥味的由来,竟是册子里的文字。写下这本册子的人树枝作笔,鲜血为墨写下这些文字。 册子里记录着从半年前到现在,矿上新进的劳工人数,某个片区当天的出矿量。每每笔迹更迭之前,前人都会留下一段批注,有的是告别嘱托,有的是警示提点。 方才那个男人就是这本册子的最新执笔人。 他的字迹从苍劲有力到现在的潦草乏力,中间不过仅仅间隔二十天,字里行间全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与绝望: 最近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抵是很快就和那些被药物影响的痴傻劳力无异。所幸孑然一身,家中无父母妻儿需要将养。此册沉埋地底,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天日,也不知下一个接任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只望来着莫弃初心,莫熄希望。冬日的黑夜很长,但是曙光终会出现。 字字泣血,句句滚烫。 沈辞喉间微涩,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将册子重新用油布包上埋回原来的位置。出去后见守备依旧松懈,各个辖区的监工管事依然没有回来。 矿区好像被一层无形的阴霾裹住,沈辞眉头紧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借着夜色遮掩看过各个辖区后,心中忧虑更甚。这矿区的地形就像是一个茶壶,所有进出全部依赖于自己进来时走的那条路,其他地方都是封死的。 可那条路地势险峻,与矿区形成一个不小的高低差。若是贸然强攻,必定会造成不少人死伤,代价惨重。 重新回到棚屋后沈辞久久无法入睡,复盘近日得到的所有线索,拼凑这各隐匿在黑暗里的无名组织。 这群人似乎早就知道了冀州有那么一座矿场,甘愿以身入局。进来的人应该是提前喝了什么药物,能够强行维持神智清醒,可药效无法挺过一个月。 消息能传进来却传不出去,观察石壁上的时间与册子上的时间差。在上一个人失去神智后,他们无法立刻知晓里面的消息,所以册子上记录的信息每隔一月就会出现一段空白。 那他们究竟是是依赖什么作为补充新人的凭证呢。 沈辞推算出的结果让她脊背发凉,大概是通过运出去的尸体。 一开始沈辞想不通,为什么矿场背后的人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将矿场的尸体运出去处理。看过矿区的地形后她明白了,这个矿只负责开采,炼铁是运往别的地方集中冶炼,所以此处没有足够的燃料焚烧。 若是就地掩埋,此地是个被四周的山体围起来的洼地,大量的尸体掩埋容易滋生疫毒,大范围的瘟疫会让这个铁矿暴露在人前。 而矿场的这层顾虑,偏偏成了这群义士唯一的契机。 最初的入局者应该是被矿场误认为死亡,运出去侥幸逃生的人。 也正因如此,这个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做事缺少章法逻辑,只凭一腔孤勇热血。 即便是无法将记录下来的册子送出去,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送出去,但背后的这些人都有着近乎飞蛾扑火的执念,坚持了半年之久。 沈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需要加快进程了。必须在今夜的那个男人完全失去神智之前找到他,取得他的信任,对接上他背后的人。 第二日一早,沈辞就开始留意着相似的身影。 她记得那个人身形偏瘦,右手可能是受过不轻的伤,走路时右肩不自觉的下沉,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感。 排除了大部分人之后,沈辞的目光锁定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自清晨开工起,王思年就感觉心神不宁。一整天下来一道始终萦绕在周身的目光,更是让他笃定这股心慌不是错觉。 被人盯上的寒意袭卷了全身,是矿上的人吗?那个人为什么盯上自己,是册子的事情暴露了,还是自己的行为露出破绽,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悲凉与绝望层层裹住心口,难道前辈们的牺牲,长达半年的隐忍终究要毁在自己的疏忽大意里了吗? 就在他心神崩溃,已经做到暴露受死的准备时,一道单薄的身影慢慢靠近自己。 周遭人声嘈杂,没人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辞没有抬头,用气音吐出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长夜未烬,我见曙光。” ? ?总有人行走在追光的路上! ? 大家喜欢沈大人,喜欢《朱砂辞》的话,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七十四章 契机 周遭嘈杂的声响仿佛被隔去了千里,王思年只觉得耳畔空荡荡的,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层层浸透衣衫。 眼前这个少年他有印象,是刘能前几天带回来的人,据说是天生神力。可在前几日被刘能带着到处炫耀的时候,无论是神情目光都是呆滞愚钝的,一副任人摆布的痴傻模样,看不出半分伪装。 眼前少年怎么会知道这句话,是矿场里盯梢的暗桩发现了册子的秘密,还是组织派了新的人进来? 王思年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沈辞,见她依旧垂着眼,神态木讷。仿佛刚才那道近乎微不可察的声音,是自己连日紧绷,心神损耗过度产生的错觉。 周围人多口杂,王思年不敢再探。只能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思绪,勉强熬到午间休息时,才重新找到机会靠近沈辞。 沈辞独自一人蹲在角落,在察觉到王思年靠近时,指尖在地上的沙土上画了一个图案。俨然是石壁上那套独创的记录时间的符号,写下的内容代表今日的日期。 确定王思年看清自己画的内容,沈辞飞快抹去地上的痕迹,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思年胸腔剧烈震颤,五味杂陈尽数涌上心头。 这些时日里,他清晰地感知到到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心里的迷茫惶恐,就在此时忽然都有了归宿。 可这份欣喜还没蔓延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明显区别于平日里那些懒散懈怠的巡查矿丁,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守备。 彻夜未归的管事跟在这些精锐身后,尽数回营,整个矿区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当中。 队伍里的陈监工走出来,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从现在开始,各区原本的矿丁、劳工全部打乱重分。所有矿丁撤销巡查权责,尽数下场参与采矿。往后半月,矿区全面封闭,无令不得随意进出,任何人不得任意交谈。” 这道命令一下来,人群里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长久以来,矿丁巡役一直是凌驾于劳工之上的存在,只需要拿着棍棒盯着人干活,就能清闲度日。平日里行动自由不受桎梏,闲暇时还能下山采买一些酒食,拥有这普通劳工无法享有的特权。 可上头的人一个心血来潮,瞬间打碎了他们的所有优待。从今天开始,他们要与那些神智残缺的痴傻矿工同吃同住,干同样的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尚存清明的神智。 所有声音在那支精锐队伍整齐划一的抽刀声中,被按了暂停键。 即便是心中有再多不满,可看着那支黑衣精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伐之气,也没人敢出声辩驳一句。 人群开始在沉默中被强行驱赶,拆分重组。 沈辞顺着人流缓慢挪动,走到陈监工身侧后,直接驻足不再动弹。 矿场中这样失去指令就茫然伫立的傻子比比皆是,所以这样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寻常至极,掀不起半点疑心。 混乱之际,大嗓门终于挤出拥挤的人群,快步凑到陈监工身旁,压着慌急的声音低声询问:“大哥,这是出啥事了?怎么搞那么大的阵仗。” 陈监工神色忌惮地扫了一眼周遭训练有素的精锐守备,低声呵斥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按照吩咐行事便是。” 他深知昨夜通宵的密会内容有多骇人,这座铁矿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他混迹矿场多年,深谙其中的规则。若是不想成为上头的人弃卒保帅的“卒”,就必须让上头的人看见自己的听话与可用。 念及大嗓门跟随了自己也有了些年份,虽然行事有些鲁莽,但是听话忠心。陈监工终究还是给他透露了些隐秘,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安分熬完这半个月,别乱问乱看的。这座铁矿要不了多久就会废弃,等之后到了新的地方,我会想法子重新把你调到身边。” 大嗓门满眼难以置信,好好的铁矿为啥要废弃?一堆疑问堵在心头,但看着陈监工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知道事态严重也不敢多问,乖乖点头站在一旁。 废弃?不远处的沈辞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里,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就观察到的矿场规模和大致储量来看,按照平日里的开采进度,大概还需要半年左右才能将这座矿挖空。现在要将时间压缩在半个月,就算将矿上所有能用的资源人力都用上,也只能开采个大半。 沈辞推测大概是书砚那边做了什么举动,逼得幕后之人终于怕了,不惜舍弃剩余的铁矿,也要快速抹去罪证来保全自身。 陈监工说的“新的地方”,更让沈辞心头一沉,到底是幕后的人其他的黑色产业,还是他手底下不止这一座铁矿? 与此同时,被人群挤到角落里里的王思年手指紧紧攥着矿镐,心中一片悲凉。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全员管控,昼夜严查,他必然是无法再去到废弃矿洞中补充新的内容。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清醒神智已经残存无几了,那些秘密记录下来的册子,真的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吗? 无尽的绝望缠裹而上,几乎要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压垮。 就在他悲从中来之际,沈辞慢慢靠近王思年,衣袖相碰的瞬间,将一颗蜡封的药丸精准落入王思年掌心。 王思年对上沈辞望来的视线,只见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口型“解药”。 实际上那个药并不能彻底根除傻药的药性,只能强行压制毒势,暂缓神智溃散,强行锁住王思年仅剩的清明。 沈辞要在这座矿场上的证据被销毁之前动手,只要脱身矿场后,就能配药慢慢拔除王思年身体里的傻药,前提条件是他在此之前必须保持清醒。 巧合的是,打乱之后沈辞依旧被分到刘能手底下。与之一起被分过来的,还有当初将她拐进矿场的大嗓门。 沈辞袖的手,拇指与食指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方才混乱之中她看的真切,刘能看向大嗓门的眼神藏着极深的怨毒。虽说是随机打乱重组的,但以刘能的靠山,将一个普通矿丁分到自己麾下并非什么难事。 一瞬间沈辞心底悄然落子,这或许是一个足以挑起矿场大规模内乱的契机。 第七十五章 殉道者 新的劳作排布刚刚敲定,整片矿区立即进入到繁忙紧绷的状态。 精锐守备来回巡视,在这冷酷到近乎残忍地监视下,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机械麻木的劳作之中。 甲区这边,刘能跟往常一样站在旁边监工,眼底的阴戾始终锁在大嗓门身上。 大嗓门为人豪爽,很快就跟一众落了特权的矿丁打成一片。不少人知道此人是陈监工的心腹亲信,也乐得与他交好。 毕竟陈监工资历深厚,根基稳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再进一步。 矿丁虽然干着跟买来的痴傻劳丁一样的活,但还是有些区别,每干一个时辰就能停下来喝喝水,休息片刻。 有个想攀附陈监工的矿丁凑到大嗓门身边,一脸谄媚笑意:“陈哥,你跟陈监工一个姓,关系又那么要好,难不成亲兄弟?” 大嗓门刚灌了一碗水,听见有人那么问,水也不喝了,扬起下巴眉宇之间满是自得:“我跟陈哥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那人也乐意捧着大嗓门,顺着他的话竖起大拇指:“虽然不是亲兄弟,但陈监工对你可真是好得没话说。” 大嗓门当即撩起裤脚,指着脚踝上一块陈旧的青黑疤痕:“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看见这个没?小时候陈哥差点被毒蛇咬了,我赶紧丢了块石头,那毒蛇转过头,我替陈哥挡了一劫。陈哥也仗义没抛下我,用石头砸死毒蛇后,背着我一路狂奔去医馆,我才保住了这条小命。” 周围的人闻言连连叹服,一会奉承大嗓门有勇有谋,一会吹捧陈监工重情重义。 看着大嗓门众星捧月,对旁人追捧十分受用的模样,刘能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真那么看重人情道义,当年既是看自己不顺眼,去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作甚。 那个已经快记不清脸的孩子被活活打死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规矩是规矩,可规矩之下就真的不能容下半点人情吗? 刘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着大嗓门:“今天下午你去最深坑道那边干活,就你自己一个人去。” 话音刚落下,周遭矿丁纷纷侧目。那里的原石粗重嶙峋,极易砸伤手脚,寻常两人合力才能搬动一块。便是从没被他们当做人看待的呆傻劳工,也极少被单独派去兜底出料。 这哪里是分派劳作,分明就是刻意刁难。 大嗓门怒上心头,下意识的想张嘴争辩,余光瞥见巡逻的精锐已经看向这边,想起陈监工的嘱咐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扛起工具靠近刘能时,啐了一口:“姓刘的你别得意,等这个风头过了,我大哥有的是办法让你吃苦头。” 刘能不以为然的吹了吹指甲上的灰,冷笑道:“你们兄弟俩下作的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识过,我就在这等着你们来。” 看着大嗓门愤愤离开的背影,刘能眼里没有快意,那桩人命旧债自己绝不会就那么算了。 同一时刻,被分到在丙区的王思年,借着俯身搬石头的遮挡,将掌心的药丸放进衣襟深处贴身藏好。 他不敢立即服用,白日里人多眼杂,新换的守备又在一旁虎视眈眈,稍有异动招致的就是杀身之祸。 只能强忍着颅内翻涌的昏沉,靠着坚韧的意志力撑着劳作,准备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悄悄吞服药丸。 若是可以,他也想看看黎明的曙光。 可惜世事总是难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起因是午后丙区劳作,一名素来沉默寡言的劳工,不慎被滚落的碎石砸伤脚踝。那个傻药能麻痹服用者的神经,寻常劳工本因对痛觉感知极其迟钝。 可此人负伤瞬间下意识呼痛的反应引起来巡查士兵的注意力,这些新换的守卫可不是之前那些酒囊饭袋。 那人被当场锁拿审问,严刑逼供之下才知,坊间一直流传着一种秘药,服用此药者能够不受傻药影响维持神智清醒。 劳工是为了家中病重的老母自愿卖身进来的,可私心作祟并不想变成心智残缺的呆傻之人,便提前服用了此药。 人性险恶,此人现下为了保命,开始胡乱攀扯其他劳工,肆意供人可疑之人。即便不能将功补过保全性命,也要拉几个人下水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这一番胡乱招供,反而做实上层人员的猜疑,矿中存在少量药性未彻,甚至残存的清醒者。 为了以绝后患,立即下令彻查所有劳工,以求斩草除根。 一来二去的,王思年半夜摸黑出去的事情就被扒出来,其次便是从未服用药物的沈辞。 这群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人被单独关押,一个一个的接受排查。 幽暗阴冷的临时囚棚里,王思年孤身静坐,心口一片冰凉。指尖死死攥出衣襟内侧贴身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蜡封药丸的触感清晰微凉。 在进入矿区之前他也只是个落榜的读书人,半生只读圣贤书。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功底,也没有绝境周旋的缜密心性,更没有临危不乱的隐忍心机。 此次审讯一旦露了破绽,失去性命是小,本来他入局前就怀着必死之心,从未奢望过能够善终。 可若是他的暴露被顺着蛛丝马迹牵连出刚刚接头的接任者,更甚可能会牵连出身后的组织。 前辈们用性命堆起的希望,无数人付出血与泪的代价,留存下来的罪证记录,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王思年之间摩挲着蜡封药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决绝,不过片刻便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执念。 终究是时不我待,可惜还是没办法亲眼看见这座吃人的铁矿被摧毁的场景了。 他取出药丸丢进身旁的火盆,蜡封遇火消融,药势尽数焚毁。 他亲手放弃最后锁住清明的机会,任由体内蛰伏的药性疯狂翻涌。过往的坚守、回忆一点点沉入混沌的黑暗。 王思年亲手碾碎自己的神智,以己身疯癫沉沦,锁死所有秘密,只求半年星火不至断绝。 ? ?就不多说作家的话了,这章有点小虐小鼠害怕挨骂。 ? 喜欢沈大人,喜欢《朱砂辞》的,还请大家多多收藏订阅,你们的喜欢是小鼠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七十六章 此人是个太监! 粗暴的力道从背后袭来,沈辞直接将推搡自己的守卫掀开,守卫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倒一堆矿石上。沈辞回过头定定看着地上的守卫:“你不要推我,我自己会走。” 摔倒在地的守卫看着那双执拗的浅褐色眸子,心底莫名有些发虚,随即反应过来这只是个被买来的劳役,艰难地爬起身,发现旁边不少人都看见自己的狼狈,恼羞层怒嘲弄道:“不过是一介贱奴,小命都快难保了,还在乎被人拉扯推搡呢。” 沈辞说完就低头不语,还是那副麻木寡言的痴愚模样,没对守卫的话做出半分回应。 很快沈辞就被带进临时充当审讯室的棚屋里,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昏暗的光线让人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恐慌。棚屋中间坐着一个灰袍老人,烛光照在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无端生出几分阴森诡谲。 沈辞站在原地垂眸不语,两方谁也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老人先打破这片死寂:“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听见这声音沈辞的瞳孔猛地一缩,此人出自皇宫,是个太监! 虽然贴上了假胡子,声音也刻意压得深沉,但那独有的说话腔调骗不了人。 沈辞平复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没有第一时间对老人的话做出回应。 其余人都认为这个黄脸小子不过是在负隅顽抗,几乎下了定论此人就是矿区潜伏的清醒者。站在老人身旁的陈监工心急如焚,连忙出声辩解:“易老,这小子天生心智残缺,虽然没有喝下傻药,实际上也与傻子无异。” 这小子是自己手下的人采买进来的,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别说买他进来的大嗓门,就是自己估计也难逃一劫。 被唤作易老的灰袍男人转头看了一眼陈监工,眼中的狠厉让人不寒而栗。陈监工浑身打了个冷颤,想起这个老人的手段,再不敢多言一句。 易老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辞身上,油灯将他微微前倾的影子拉长,重重笼罩住沈辞。 他不急于逼问口供,反而像逗弄牲畜一般,丢出一锭银两在地上:“去捡起来。” 沈辞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眼眸空茫,像是听不见旁人说话。 “难不成既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老人侧头询问陈监工,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沈辞身上。 方才压抑紧绷的氛围稍微松缓了一些,陈监工稍稍舒了一口气,连忙恭敬回话:“回易老,这小子在买来之前就是这副模样,万事懵懂不上心。来了矿场之后,也只有提到他家公子才能听话。” 听见“公子”二字,沈辞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无视了易老的威压。只定定盯着陈监工,眼神纯粹又执拗:“你说过的,帮你干完活能见到我家公子,还要干多久,啥时候我才能回家?” 被无视的易老脸色一沉,他半生居于深宫终于爬到高位,能够掌人荣誉,驭人生死。现下居然被一个卑微劳工无视轻慢。 但恼怒之下,又有些心安,这般痴愚执拗的模样,倒确实像是一个心智残缺之人。 看着年岁虽然与那位大人相似,但是气度风华可是差远了,行为又痴傻没有眼力见。 今日筛查的所有少年里,即便是稍有神智清明者,也绝无半分那般人物的风骨,就是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想来是自己多虑了,易老起身走到沈辞旁边,佝偻的身子需要抬头才能看见沈辞的神情。烛火映在他眼底,竟然透出几分莫名的慈爱。 “你把这药喝了,就能回去你家公子身边。” 沈辞看着灰袍老人手中的瓷瓶,丝毫没有怀疑话语的真实性,接过来就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药物滑进吼间,便是沈辞的体质百毒不侵,此时也感觉到眼前忽然有些模糊。赶紧重新稳住心神,模仿中毒后的反应。 易老见眼前人这般毫无心机的愚笨模样,彻底失去兴趣,示意将沈辞带下去:“其他的人交给你们来审,我乏了。” 等到四下无人,随行的小福子才靠近易老低声问道:“干爹,那个叫阿辛的傻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易老停住脚步,看着天上的明月:“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着这个年岁的孩子,总是会想到那位大人。” 小福子伺候自家干爹那么多年,自是清楚他口中之人是谁。 此次两人隐秘离宫,远赴冀州。不就是因为沈大人雷霆手段清理了冀州官场,上头的人生怕她发现铁矿的端倪,才派心腹前来盯梢扫尾。 只是就连自己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太监,都能看明白沈大人的手段不可小觑。也不知道上头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一开始不知收敛,等到冀州的事情处理完了才担心沈大人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再就是自家干爹对沈大人的态度也很让人深思。一个生活在后宫伺候妃嫔,一个身居朝堂执掌权柄,按理说两人完全不会有交集。更何况双方各为其主,天生就处于敌对阵营,偏偏干爹对沈辞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欣赏崇拜, 沈辞被守卫再度押解前行时,步履比来时迟缓了不少,任凭守卫们推搡拖拽也没其他反应,麻木得如同傀儡木偶。 转过山道的拐角时,光线明亮了许多,沈辞抬眼的瞬间看见王思年。 明明只是草草一瞥,沈辞却从他步伐动作中判断出一个事实,现在的王思年与矿上其余的痴傻劳工无异,他没有吃下自己给他的解药。 瞬息之间,沈辞就想通了王思年的选择与牺牲。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骤然一沉,一股怒意轰然冲上了四肢百骸,想摧毁这个矿区的心情此时达到了顶峰。什么蛰伏,什么隐忍都到一边去。 从前她冷眼旁观刘能对陈监工心腹的打压,只想借势让这个矿里慢慢乱起来,自己能获得更多的时间探查更多的消息。 现在看来那些摩擦太繁琐太温和了,旧怨始终停留在暗处,掀不起风浪也破不了死局。 这一刻沈辞心底的悲悯彻底褪去,她要借一条人命撕裂刘陈二人表面的平和。她要亲手搅动矿场内乱,挑起两派不死不休的血仇,让派系厮杀人心猜忌。 她要亲手从内部,点燃一场足以将整座矿场烧成灰烬的大火。 以乱破局,以血开路。 第七十七章 新仇旧恨 沈辞被守卫押送回到刘能管辖的甲区,眉眼之间浮着一层被药物反噬的虚浮苍白。 她顺着刘能的指派,搬起一块巨石。这点重量对她而言本不足为惧,她却刻意放沉身形,走到一堆松散木架下面假作脱力,松开石头碰歪侧边支护的松散木架,震落一堆碎石细土。 巨大的动静吸引刘能与其他矿丁,一群人闻声而来,就看见这个天生神力的小子被压在木架碎石下面,已经晕厥过去。 “怎么回事?”刘能狐疑地扫过现场,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块挡路的石头上。 这块石头的重量大小,远不及之前这个傻子轻松举起的重物,他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旁边有人主动开口解释:“刘哥,这小子昨日被带去审问,喝下了傻药,应该是被药性反噬身体了。” 刘能也算是矿上的老人,自然知道傻药的毒性霸道,喝完的人短时间内会脱力,严重者甚至会当场晕厥。 难怪这般不济事,他俯身探了一下沈辞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不耐烦地吩咐道:“先把人抬走,别横在这碍事,醒了再让他过来干活。” 心里难免有些怨言,上头限定十五日内清矿收尾,给每个片区都安排了强制任务。这两天又非要抓人挨个审讯,拖累了大半工期。 自己好不容易给甲区暗箱操作捞了个能人,又在这种紧要关头给人灌下那种虎狼之药,平白损耗了自己一个好用的人手,心里觉得憋屈个不行。 “刘哥,这块石头挡在这道上,其他石头运不出去。”看见自家老大脸色不好,亲信虽然害怕还是小心翼翼的提醒。上头的人分配任务这个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是到期无法完成,从上到下谁都落不了好。 刘能看了一眼巨石挡住的位置,正好是一个矿洞进出的必经之地。暗骂一句晦气,那黄脸小子就不能搬出去一点再晕吗。 吩咐身旁两人:“那你还不赶紧叫人去搬开?叫有些气力的,别一个不好砸伤自己。” 砸伤自己?刘能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另外叫人了,去把陈监工那个亲信,叫陈什么那个叫过来,让他搬。” 这块巨石两人合力搬都尚且吃力,此时刘能却只让大嗓门一人作业,这分明就是刻意刁难。 大嗓门被叫过去说明事由的时候,气得当场骂娘,可矿场规矩森严,官大一级就是能压死人的,更别提刘能比自己不知官大多少级。 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了,刘能也不急着走,带着一群兄弟伙们在旁边准备看大嗓门出丑难堪。 大嗓门憋着一口气,用了吃奶的劲也才堪堪搬起离地两寸,身形踉跄。可为了不让刘能一派的人看笑话,硬撑着勉强往前挪了两步。 却不想刚好走到先前被沈辞撞翻的木架边上,薄脆的木板哪能承受住一个成年男人加上一块巨石的重量。大嗓门因为木板断裂忽然踩空,巨石也轰然松手。 石头直接顺着大嗓门的身体滚到脑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当场殒命。 纵然矿场上死伤寻常,可那些都是累死病死的劳工。现在砸死的是同为矿丁的大嗓门,死状还这般凄惨。刘能的亲信双腿发软,颤抖着声音:“刘,刘哥,出人命了!” 刘能心中也翻涌起真切的慌乱,他本意也只是想刁难折辱,并没想闹出人命。 可事已至此,刘能压下惊慌,强撑着镇定:“矿场上死人不是常有的事吗?他搬不动也不服软非要逞能,这怪得了谁?赶紧叫人去处理好,还有不少活要干呢!” 他本想用一句意外将此事掩盖下来,也让陈监工吃上一个哑巴亏。 可惜天不遂人愿,话刚落音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陈监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赶过来。 陈监工几日前就收到大嗓门的消息,说是刘能平日里如何欺辱磋磨他。但前几日彻查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实在无法抽身解决私事。昨日正好查完最后一个行为异常的人,打算今日带上一众亲信来给大嗓门撑腰。 本意是想好好跟刘能谈一下,先做好上头吩咐的事暂且放下彼此的偏见。若是刘能拒不配合,那也得摆明态度,固然他刘能背景深厚,但自己这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刚走近就看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脑袋被巨石压住看不见人脸,况且压成这样即便是搬开石头估计也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陈监工心中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问清楚尸体的身份后,他喉咙发紧:“你故意的?”虽说是疑问,可字字笃定。 刘能刚出言想解释,听见陈监工直接就定了自己的罪,脑子里瞬间追溯到当年他也是那么不问缘由地定了那个孩子的罪,最终没有开口辩解。 没有否定就是肯定,陈监工情绪彻底失控,双目赤红的指着刘能:“有什么恩怨你尽管冲我来啊!何苦迁怒我弟弟,他家里只有一个重病的老母要靠他赡养,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听见陈监工字字泣血的控诉,刘能想到那个孩子家里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即将生产的姐姐,他当时毁了一个家庭怎么不想想人性?心里忽然生了几分冰冷的痛快:“矿区劳作死伤,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或许是他亏心事做多了,命里该有此一劫。” 这一句话,彻底将陈监工努力维持的平和打破,两边人手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周遭的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弦,只需要一星半点的火花就能彻底点燃。 没人分得清到底是哪边的人率先出手,只听见一声“打”,紧绷的僵局瞬间碎裂。 两派的人瞬间扭打厮杀在一起,起初只是赤手肉搏。其他两个片区的管事听闻争斗赶紧前来劝架。可混乱冲撞之间,拉架的人也被裹挟进混战之中。 矿场之内从来不缺趁手的凶器,打红眼的矿丁管事们,随手抄起身旁干活的工具,旧怨新仇一朝爆发。 有人被铁镐劈中脖颈,鲜血喷涌;有人被石块砸中脑袋,当场倒地不起;有人在拥挤踩踏中失去声息。 整个工区沦为人间炼狱。 ? ?“呆子”阿辛的剧情很快就会结束,久违的沈大人终于要回来啦。 ? 喜欢《朱砂辞》的看官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你们的支持就是小鼠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七十八章 狗咬狗 铁器轰鸣,厮杀滔天。 陈、刘两派积攒数年的恩怨,因为大嗓门的死彻底被引燃,所有片区的矿工管事全部卷入到这场大规模的械斗之中。 只有神智溃散,痴愚懵懂的劳工们免于一劫,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最先赶来阻止的是甲区的常驻守备,脚步声自哨岗方向而来,百余名持械守卫赶到。 守卫哨头兵刃出鞘,试图以武力来镇压住场面:“你们都在干什么?赶紧放下手中武器,就地伏身。” 可现在里面的人都已经杀红眼了,血气冲脑,哨头的声音在这场暴动里几乎微不可闻。 混乱洪流彻底失控,不少守卫反倒被人流裹挟拉扯,无端卷入厮杀之中,短短片刻,甲区守卫就有不少人负伤倒地。 看着自己手下的弟兄接连负伤到地,哨头心中又气又急。可既要控场又要避免误伤下属,还不敢直接屠杀这些矿丁,哨头在这些束缚下束手无策。 眼见场内死伤人数持续攀升,守卫头领当机立断,分出十名精锐奔赴其他几个片区报信求援。 足足半柱香的空档之后,远方的山道才传来脚步声。 三方守备分山道合围而至,沈辞听着脚步声,心底默数推演。 三方人数大概都在百余人左右,各个片区还有劳工在作业,即便不会全数出动,按照甲区驰援的比例估算大概也在九成左右。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如此,对此次新增的守备人数也算是摸得个七七八八,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封锁整片区域,所有人就地跪伏不许动,违反命令者就地格杀。”一道冰冷的厉喝声响彻山谷,铁甲兵士迅速将幸存的矿工尽数圈禁控制。 说话的人威势明显比甲区守备的哨头高上不少,话音落地,没有及时放下手中武器的人直接被一刀枭首。 虽说刚才的暴乱已经死了不少人,可是这一狠辣血腥的场面还是瞬间震住全场残存的人。 被兵士按跪在地上的刘能与陈监工两人终于清醒过来,看着满地尸体伤员,心底寒意彻骨,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再难活命了。 匆匆赶来的易老脸色铁青,扫过满地狼藉后,声音毫无温度:“还能喘气的找大夫看,其他的运出去埋了。” 哨总跟了易老多年,自然知道他对还能喘气的定义,心底不免发寒。那些“不能喘气”的人,几乎占了半数,确实没有再花钱医治的必要了。 心中轻叹一口气,终究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安排完其余的矿丁,易老的目光落回刘能和陈监工两人身上,眼神冰冷像在看两个死人:“我倒是想听听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值得用那么多人命去填?” 显然是连死前的体面也不肯给了,当众就要揭开两人的遮羞布。 两人冷静下来后看见周围一地的尸体,里面有对方的人,有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人,还有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心中又痛又悔。 陈监工狠狠瞪了刘能一眼,即便是现在他也认为自己没什么错,全怪对方先挑的事。 想到刘能身后有靠山自己可没有,就算难逃一死也必须拖人下水。,率先破口喊冤:“易老,此次争端全是因为刘能处处挤兑我手下的人,公报私仇,让我弟弟无端殒命。我也是被他步步紧逼,才一时失了心智酿成大错。” 想到大嗓门面目全非的死相,陈监工就心痛如绞,这是自己当成亲人看着长大的弟弟。 刘能心中又何尝好受,极端的愤怒之下,瘦弱的身子竟然挣脱了押着他的两名守备:“你以为你陈老鬼又是什么好东西?此次你带着那么多人,不就是有备而来恶意挑衅?真论起来,此次也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其实两人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边先动的手,当时只听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两方的战火就一触即发。 陈监工带那么多人,确实也有忍不了刘能,想要人数压制立威的心思。 但是此时哪敢承认,这不是上赶着把矿区暴乱的缘由往自己身上扯吗?情急之下将话题转移到刘能中饱私囊上。 “还不是你欺人太甚,借着甲区开采暗中私扣铁矿料,对不上的就让你那个叔父安在我们乙区身上。你敢拿出账册来对一对吗?曾经你这个片区就出过这个事,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刘能就想起那个惨死的少年,直接冲上去咬掉陈监工一只耳朵,嘴角带血满脸快意:“你当你自己又是什么公正贤明之人?每月就属你辖区的劳工死得最多,不就是因为你贪心无度,克扣手下人的口粮吗?本该一日两餐的吃食,减到一日一顿,那些报上去是累死病死的,到底有多少是饿死的你心里清楚。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也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来世投个畜生道。” 身旁的易老听了这话眸色骤沉。自己这样无根的人最在乎的就是生死轮回,来世福报。虽说刘能这话是在诅咒陈监工,可在自己这个手上同样沾了不少人命的人听来,格外刺耳。 刘能感知到身旁易老毒蛇般的目光,可自知难逃一死,何不一吐为快,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转头看向易老:“您还不知道吧,看起来忠诚可靠的陈监工早就投靠了并州刺史,每月他所管辖区两成的铁矿都孝敬给了官府。今日这场大乱,未必不是他刻意谋划,攀附官府的投名状。” 这句话算是彻底踩到易老的底线,杀意在眼底凝成实质。若是没有今日这场械斗,两人互相披露的这些事还没到要了他们的命的程度,无论是私扣矿料还是克扣劳工吃食,不过都只是为财,人有贪念很正常。 可是私自与官府交易,稍有不慎整个铁矿就会万劫不复,主子也有暴露的风险,所有胆敢坏了主子大计的人都得死。 不远处的沈辞,将两人互爆的所有内情收入耳中。本来只是想引起动乱,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两人临死前的狗咬狗,为她提供不少内情消息。 是时候收网了。 第七十九章 没阿辛好命 这场死伤数百的的大规模械斗,彻底打乱了矿区原本的收尾节奏。 原本规定的十五日清矿期限迫在眉睫,可现在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劳动力,别说按时交割足额铁矿,就是勉强能赶出六成存量都已经是极限。 易老面色阴寒地下发指令,一时间全域守备大半被抽出来,分批处理尸体收拾残局。如此一来往日里层层严防的哨卡因人手骤减,形同虚设,整个矿区迎来了最松懈的防守空档。 今日之乱已经不止是派系私怨,无论是矿区管事矿丁的械斗,还是陈刘两人临死互噬,当众爆出的勾结并州官府,私下借铁矿牟利一事,每一件都足以撼动根基。 易老不敢擅自做决定,正巧自己出宫的期限也已经到了极限,不敢再在冀州多逗留。 将矿区的后续诸多事宜全部交给哨总代管,自己则即刻整装,快马返程。必须尽快回京城向主子禀明内情,等待上位定夺。 只是心中难免也有些忐忑,偏生如此倒霉,自己刚到没多久矿里就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处。 易老一走,整个矿区的戒备力度,甚至不如管事全被召走的夜晚那般森严。 沈辞眼底一片清明,千载难逢的空城之机已然到手。她心里暗自思忖,早前赶赴并州之前,递呈陛下申请调兵的折子,应当也有批复结果。 深夜,沈辞先去到之前跟踪王思年发现的那个废弃矿洞,取出那份记录黑矿秘辛的关键册子。再避开众人视线绕开松散哨卡,摸出矿区。 一直守在铁矿外围的暗线,自从沈辞孤身进了矿上就失去了她的所有消息。本想派人进入矿区打探,可幕后之人的忽然增兵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打乱了沈辞的蛰伏布局,反倒危及她的性命安危。 今日盯着铁矿的是一个圆脸小子,名唤影五。此时看见沈辞又惊又喜,赶紧走上前:“主子,您可算是出来了,这些时日可有受伤?” 沈辞心头一暖头,可如今事态紧急没空安抚自家下属。 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册子:“带回去交给书砚,嘱咐她彻查册子上的所有内容,逐一核验真伪。再派人顺着线索,去找到这个背后的秘密组织。” 影五接过应下:“主子,您先前递呈陛下的调兵手令已经批复,凉州秘兵五日前已经暗中赶往冀州,估摸着明日就能抵达雁门城。” “可知道来了多少人?带兵之人是谁?” 影五摇了摇头:“只知来人是镇国将军的长子何云庭,他们一路秘密行军,具体来了多少人属下没有探到。” 这倒是让沈辞有些意外,何氏将门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行军竟然连镇抚司暗刃都没能探到行踪。转念一想,何家世代戍守边关,有此等能耐并不奇怪。 她拿出这几日手绘的矿区地形图,指间落在几处隐秘关卡:“明日援军到了雁门城,告知何将军分批行动,封锁这几个关卡,绝不能放走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影五接过图纸,郑重应下。转身隐入夜色,奔赴传信 矿场之内,一场天罗地网正悄然布下,只待时机成熟雷霆收网。 同一时刻,并州漕帮地界,另一盘棋局,也悄然落子即将终局。 沉戟这边由孙七陪着闲逛了两日,只说乏味无趣,日日念叨自己的小厮阿辛何时能回来。章管事派去江南核查契书的人也还没传回消息,只能先稳住沉戟,对他的要求自然有求必应。 在沉戟随口一提好奇漕帮是如何运营时,帮里上下不敢有半分推诿搪塞,吩咐似乎颇合沉戟眼缘的孙七好生伺候着。 孙七心里本就有投靠攀附沉戟之意,此番引路参观也是十分尽心尽力。 沉戟见孙七带自己看的都是对外公开的寻常光景,很快就表现得兴致缺缺。见沉戟面露不耐,孙七赶紧凑到他耳边:“爷,您若是对这些寻常光景不感兴趣,小的带您去看点不一样的。” 沉戟嗤笑一声,语气戏谑:“你一个年纪不大的毛头小子,能知道些什么不一样的,少拿那些无趣的琐事来糊弄爷。” 终究是年纪不大经不住激,孙七瞬间涨红了脸:“帮派里每个月都有十艘船行踪不明,从不登记货单,上头的人也从不过问,默许了这种行为。” 沉戟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过是手下的人借空闲的船只接点私活有什么稀奇的,若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还能让你这个半大小子知晓不成?” 孙七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上面运的是铁!每月运一次,运往京城!” 沉戟终于有了一丝兴趣,但面上依旧打趣逗弄孙七:“怎的,一些锅碗瓢盆的,也值得你当成天大的秘密来讲?” 孙七急得带着沉戟就往自己的居所走,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人是在一步一步的套自己的话。 进了住所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递给沉戟:“爷您亲眼看看,可不是您说的什么寻常铁物,我亲自查探过,十艘船里面装的全是这个玩意。” 沉戟拿出木箱里的一块铁矿石在手中把玩,垂眸看不清神色:“既是你们漕帮想要费心隐瞒的秘密,你说与我听作甚,也不怕你们章管事的知道了罚你?” 提及章管事孙七脸上浮起一抹恨色,这几天明明费心费时间哄着这尊财神爷开心的人是自己,那章管事什么都没干,却每日都要截留陈爷赏给自己的九成财物,实在是贪婪刻薄。 既然他不仁寡恩,也别怪自己要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孙七压下怨色,再抬头时脸上满是谄媚:“您是不知道这三当家的可从来没把我们这些下面的当作人看,比起您对自己手下重情重义的样子,真是连您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可惜小的没阿辛那么好的命,能遇上您这样的主子。” 沉戟闻言朗声大笑,折扇轻轻敲了敲孙七的头:“话都说到这了,我看你小子也有几分机灵劲,等阿辛回来了我跟你们管事打声招呼,带你随我一同回江南。” 听见有了个更好的前程,孙七喜不自禁,更想表现自己:“陈爷,您若是感兴趣,我带您去码头,亲眼看看那十艘船?我听我师父说,今日又要运来一批货。” 夜风吞尽人声,群山与河流之间铺开的两张大网悄然收紧,黑白棋局,胜负已定。 第八十章 鬼迷心窍 夜色沉落江岸,码头的灯火尽数熄灭。 孙七压着心底的紧张与雀跃,一路避开帮派里的眼线,摸黑带沉戟到隐秘河滩。满心满眼都是攀附贵人的期许,只要讨了这位爷欢心,往后便能彻底脱离漕帮底层泥沼,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抬手指向江面阴影处静静停泊的十艘乌篷大船,船身不悬帮旗,通体暗沉低调。 “您瞧,就是这些船。每月十五准时抵达港口,大约会停靠两日左右,再满载铁矿连夜发往京城。全程伪装成普通货船,走的是隐秘水线,帮里鲜少有人知道这门生意。” 沉戟看着孙七急切邀功的模样,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这般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莫不是拿着众人皆知的琐事,来爷这哄些好处?” 见沉戟质疑,孙七顿时急了:“陈爷你别不信,小的也是机缘巧合才知晓的。” “倒是给爷讲讲,何等机缘?” 孙七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特殊性,一五一十地讲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早前一个负责押货的汉子,不慎得罪了章管事,被打得下不来床。恰逢运货的时间到了,最后一艘船的船夫上了年纪,无力独自行驶货船,便寻了手脚利落的孙七来帮忙。 “小的一出生就被丢弃了,曹爷爷心善又无儿无女的,便把小的抱回漕帮当亲孙子养大。那日实在也是无法,才破例叫我搭手帮工。” 沉戟视线暗暗扫遍整片码头的布局,记下这些船只制式,语气试探:“如此说来那位曹老也算对你有恩,你将此等秘辛告知于我,也不怕被上头得知牵连到他?” 不说还好,一提到这个孙七脸上恨色更甚:“曹爷爷半年前就死了!京城那边接受这批货的大人物出手阔绰,来回一趟能得不少赏赐。那杀千刀的章仁德为了安插自己的亲信上位,诬陷曹爷爷手脚不干净,私吞货资。” “严帮主念及爷爷是帮中老人,未曾重罚,只是撤了他的差事。可爷爷一生耿直清白高,哪里受得了这般污蔑,日日喝酒消愁,一天夜里喝多掉进河里淹死了。” 想到那位老人,孙七心底酸涩刺痛。虽然曹爷爷平日对自己管教严苛,可孙七清楚他是希望自己能成器。 沉戟这才知道章管事的名字原来叫仁德,也是讽刺,最无仁无德的人偏偏取了那么个名字。 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孙七的肩膀:“你如今办事机灵懂事,曹老在天之灵看见你这个样子会为你开心的。”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孙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沉戟。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肯定过,即便是曹爷爷也时常痛斥自己不成器。没想到只有这位相识几天的贵人愿意肯定自己,那位叫阿辛的小厮可真是好命。 孙七擦了擦眼泪,下定决心:“陈爷,我当年跟着曹爷爷一起押货去了京城,亲眼见过对接管事乘坐的马车,车身上有缠枝纹的徽记。” 他本打算一点一点的吐露出来,生怕这位爷没了新鲜感,可现在他觉得这位陈爷是个好人,想倾尽所有报答这份肯定赏识。 沉戟的神情严肃起来,这些世家素来爱以专属纹样彰显自己的门第底蕴。或许是认为这条线实在隐秘,没有被旁人知晓的风险,所以出行也没想隐藏身份。 缠枝纹,沉戟脑子里过了一道京城各大世家的家族徽记,最终锁定在承恩侯周家,四皇子的母家。 牵扯到皇家外戚,朝廷储争,这远比预想中的棘手百倍,得赶紧想法子告知主子这个信息。 心念落定,沉戟拢了拢肩头大氅:“看也看过了,没什么稀奇的,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回吧。” 见沉戟看过之后兴致寥寥的模样,孙七难免失落,这是自己唯一能拿出的底牌了。 沉戟看穿身旁半大孩子的情绪,转头许诺道:“爷一言九鼎,既然答应带你离开,绝不会食言。” 这边两人“浓情蜜意”,上演着主仆情深,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悄然来临。 与此同时,章管事收到了铁矿暴乱的消息,也不知道那黄脸小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本想找沉戟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却没想到赶来客院扑了个空:“陈爷人呢?” 伺候沉戟起居的下人如实回答:“小的也不清楚,今日用过晚膳后,孙七就带着陈爷出门了,小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不知为何,章仁德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陈爷闲不住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可偏偏今日是替贵人运送铁矿的关键日子。 压下心中繁乱思绪,章仁德冷声吩咐:“孙七回来后,带他来见我。” 孙七送了沉戟回屋后,心中既有酸涩感激,又藏着泄密后的慌乱心虚,只想赶紧回到住所消化心绪。 可刚出了沉戟院子,就被人拦下:“章管事要见你。” 孙七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瞬间虚软,眼神乱飞的模样说是心里没鬼哪有人信。 灯火通明的刑堂内,章仁德端坐主位,眼神阴冷:“今夜你带陈爷去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七心头方寸大乱,低头不敢对视:“回三当家,陈爷夜里烦闷,想看看江岸月色,属下便领着陈爷在附近江边随便走走。” 章仁德轻声再问一次:“当真只是赏月色?” 虽然语气平静没有怒意,可孙七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牙关打颤,硬着头皮咬死谎话:“是,真的只是赏月色。” “嘴硬。”章仁德眸色骤然变冷:“看来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说实话了,拖下去!”打手上前拖拽着孙七直奔刑房。 起初孙七还咬牙硬撑,帮里的规矩他清楚,泄密之事暴露自己必死无疑,咬死不承认说不好还有一线生机。 可层层酷刑加码,疼痛击溃了他的所有侥幸和隐瞒,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孙七撑不住了:“我说,我全都说,三当家的饶命!” 章仁德没有立即让人停手,欣赏了一下少年崩溃痛哭的样子,才慢条斯理的制止打手:“说吧。” “今夜属下带陈爷去了隐秘河滩,看了运送私铁的暗船。是小的鬼迷心窍,求三当家饶命。” 真的去了,章仁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强压下当场暴怒杀人的冲动,挥手让人把半死不活的孙七拖下去关押,背叛的臭虫哪能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开始回忆这小陈爷与阿辛主仆二人来到并州之后的所作所为,重新对两人身份产生怀疑。 第八十一章 深渊中央 两日前,章仁德收到派去江南核查身份的探子传回来的书信。 江南确实有一户布匹起家的陈姓富商,送来的地契房契上也是官府印章无误。身份来路干净合规,章仁德这才放松警惕,撤了暗中监视沉戟的人手。 可今夜的变故,让他先前压下去的疑虑又重新翻涌。 为何探子从始到终只回了一纸书信,却迟迟不归。按照江南至并州的往返路程来算,即便是书信快马先行,时至今日,他们人也应当回到并州了。 再结合冀州矿场的暴乱,他不是不知道矿场的内情。甲乙两片辖区的管事确实不和,但陈监工与刘能私底下就算争斗不断,也多是小摩擦。 两人再如何争锋相对,也懂得拿捏分寸,不敢动摇大局。怎么可能在上头派人来监视清矿的紧要关头,闹出如此撼动根基的滔天暴乱呢。 相安无事那么多年,唯一的变故就是陈家主仆二人来了并州,难不成问题真出现在那个呆傻小厮身上? 强行将事情缘由扯到主仆二人身上是有些牵强,可一桩桩巧合堆叠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章仁德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只是背后那只手究竟是不是出自于这富商主仆二人,无法确定罢了。 疑点重重,章仁德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瞬息之间心中就有了决断,必须做两手准备。 并州水寨,暗流蛰伏。 冀州山地,夜风如刃。 密林林深处,凉州军调来的最后一批人马也顺利汇合。上前精锐敛甲息声,无半分兵马躁动。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林间。 车帘掀起,一道身着黑衣,气度清肃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易容成沈辞,暂理冀州赈灾后续事宜的书砚。 何云亭抬眸看去,目光微顿。眼前这位年轻钦差,眉眼轮廓莫名有些眼熟,胸口莫名有些钝痛。 虽说官场人流繁杂,朝臣众多,可自己十年未曾回京,京中新臣辈出,按理来说绝无照面的机缘。 不过现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何云庭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收敛心神上前行礼:“末将何云庭领秘兵抵境,兵马已经汇合完毕,听候沈大人调遣。” 大靖素来重文轻武,更何况对方身为镇抚司副使,现在还手握钦差巡察善后双重权柄。纵使眼前人有些过于年轻,何云庭却没有任何轻视失礼之处。 书砚视线快速扫过林间驻军,千人军队大概八百余人身着铁甲,其余百余人衣着各异,显然来时做了伪装。 不禁感慨何云庭思虑周全,难怪先前自己始终无法探知到他们的行踪。 “将军不必多礼。”书砚抬眼看向远处的群山:“冀州私矿近日生了大规模暴乱,眼下大半守备被抽调处理残局,正是全线最薄弱的时候。” “矿场深处,早有我方内应,劳烦将军即刻分兵,隐秘封锁所有出山隘口,杜绝一切漏网之鱼。”说完拿出早前沈辞送出来的手绘地形图,给何云庭指明铁矿的所有要道。 何云庭接过图纸,心中微讶,镇抚司果然人才济济。 这张图纸绘制得十分专业,比例精确,山道标注分明。别说寻常文职官员没有这般战地测绘功底,哪怕是军中老斥候,也未必能查探得如此周全透彻。 压下想要结识绘图之人的冲动,何云庭应声领命:“末将明白,但听大人差遣。” 军令既下,一千铁甲兵士无声分散,借着山林阴影快速穿插,悄无声息地散入各个山脚隘口。整座铁矿山脉一夜之间被围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只待号令落地便可雷霆摧毁这座黑色产业。 等待全军部署期间,两人席地暂歇,书砚低声叮嘱:“将军切记,围而不杀,封而不激。此处毗邻雁门城,若是操之过急恐生意外,无端惊扰了城中百姓。”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谨记。只是不知何时动手?” 想起沈辞的吩咐,书砚抬眸看向山谷:“内应会择机点燃废矿狼烟为号,届时将军领兵合围矿区正门,截断主力逃兵。” 何云庭眼底难掩欣赏,早前听闻过这镇抚司副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虽说是文官,可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布局稳当。同时兼具文臣审慎与将帅格局,实属难得。 山林重归寂静,看似大局将定,万事俱备。 书砚看着漆黑无垠的矿场腹地,神色却不见半点轻松:“将军,合围收网一事,万事可退,但必须牢记一事。”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何云庭见状立刻正色垂首:“大人请讲。” “无论如何,必须保全我方内应性命。” 何云庭只当这沈大人心性仁厚,体恤下属,刚想应下,又听她补充一句:“哪怕是错失战机,也绝不能让此人身陷险境,受损分毫。” 兵家战事想来是以大局为先,以结果为重,从无先保人后保局的道理。 他本能地想开口斟酌,可抬眼看着这张莫名有些熟悉的容貌上,恳切到近乎哀求的神色,何云庭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何云庭犹豫片刻后点头应下,书砚心里松了一口气。或许事后主子知道自己擅自做下的这个决定,会怪自己逾越分寸,不顾全大局。但她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的看见主子身陷险境,却什么都不做。 才经历过暴乱的矿区,浓重的血腥气迟迟不散,满地狼藉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动荡存在的真实性。 角落里沈辞看着来来往往的守卫,这座铁矿很快就要被废弃,所以他们处理尸体时再也不顾虑滋生疫毒的风险,统一堆往后山就地掩埋。 为了十五日内能采出更多的矿石减少损失,这些临时接手管事职责的守备们,对于幸存劳工的压榨近乎残忍。 沈辞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体力透支,游离在生死线边缘,心急如焚。 很明显幕后之人视人命如草芥,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带走这批苦力,势必要榨干他们身上最后的价值。 按照估算凉州的援兵应该已经到了冀州,可沈辞不敢赌外面是否已经全面部署完成。万一预料除了差错,身份暴露自身难保的同时,必定会有不少无辜之人因自己殒命。 她孤身处于深渊中央,进退皆慎,半步不能走错。 ? ?沈辞沉戟双线同时收网,铁矿死局将破。 ? 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聊聊,沈大人这次破局会顺利吗,会不会藏着什么致命危机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求订阅收藏。 第八十二章 沈辞被打? 直到发现见守备早先飞出去求援的信鸽没有一只归巢,沈辞彻底确定这座私矿已经被围死了。 察觉到异常的不只是沈辞,这只新增的精锐守备哨总,心中也早就虚浮不安。人在惊慌之下总是会做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见这群在暴乱中幸存的矿丁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样子,哨总看着越发火大。 冷声下令让人将不少虚弱不堪的重伤矿丁,强行从床上拽起来干活。哨总站在高处神色冰冷,这群人本就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根本不配活过这场清算,花了那么多钱给吃给喝的,不如为主子创造最后的价值。 往日就算几个辖区的管事相互倾轧,待手下劳力尚有分寸情面。这批新来的守备与他们没有相处的情分不说,做事还那么不讲规矩人情,只知道一味压榨,全然不将矿丁当人看。 这群矿丁多是地痞无赖出身,本就不服管教,先前碍于旧管事积威尚且安分。暴乱之后群龙无首,又遭到新上司的苛待,一时间心里的怨怼飞速疯长。 矿区的气氛十分焦灼,两派人矛盾升级,到彻底爆发只需要一根导火索。 而沈辞就是足以引爆矿场的那根引线。 午间沈辞接过自己的餐食,怯懦地对着盛饭的守卫说了句:“吃不饱,能多给一些吗?” 守卫看着眼前黄脸小子呆傻的模样,神色难掩厌烦:“去去去,你多吃了其他人怎么办?我又不是你爹娘,凭什么管你温饱。” 没想到这小子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委屈:“每天都只给那么点,我好饿,我要饿死了!我要吃饱饭!” 这番做派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目,守卫颜面尽失,怒火直冲头顶,上前一把拽起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沈辞拖行到一旁,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哭声是制止住了,可人也没了声息。守备丝毫不慌,漠然唤上同伴:“拖去后山埋了吧。” 之前在刘能手下做事的一个矿工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小子天生神力本就难得,往日里做事也从不偷懒,忍不住站出来:“这孩子兴许还有气呢,他平日里干活最是卖力,现在不过就是想多吃几口,何需如此拳打脚踢,这也太欺负人了。” 守备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神色冰冷:“粮就那么多,不然将你的分量分给他?” 矿工被噎了一下,自从那场动乱之,他们这些矿丁失了主心骨,平日里连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生活待遇也大不如前,每日分发的餐食堪堪能吃了半饱,分给这个少年就代表自己要挨饿。 想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从前刘管事还在的时候,可从没让手下这群弟兄受过什么委屈。身旁不少见了全程的矿丁,也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也不知清矿工作完成后,自己这群人又该何去何从。 迷茫之下,无处宣泄的怨怼直接转移到这群守备身上。若不是他们半点情面也不讲,雷厉风行地处死了整个矿场的大半管事,自己也不会担心受怕,挨饿受冻。 这种情绪在看见沈辞明明还活着,手指明显动了一下,那群人却就当没看见一样依旧将人拖去后山那个死人堆里时达到了顶峰。 暴乱残余的戾气,被连日压榨的怒火,与走投无路的绝望,一朝炸开。 “他娘的,老子跟这群冷血畜牲拼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矿区再度乱作一乱,守卫与矿丁打成一片。这是一群绝境之人不求活路,只求泄恨的死斗。 一群人深陷混战,自然无暇顾及被丢在半路的沈辞。她趁着矿区守备自顾不暇之时,摸进早些时候探到的核心库房。 很快就找到库房内的总账册,与京城的对接记录与来往明细。 说来也是矿区守备盲目自信,坚信与矿丁是一条贼船上的人,绝无出卖告密的胆量。 对买来的“痴傻”劳工更是没什么防备,笃定自己的防守固若金汤,所以也没想过费心神隐藏。 罪证到手,这座铁矿的覆灭已成定局。 沈辞转身奔向后山的最高处,指尖擦亮火折点燃干枯的旧木堆,滚滚浓烟顺着山风扶摇而上。 一直紧盯矿区动静的书砚,看见那缕如期升起的狼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将军,时机已到,动手吧。” 何云庭点头起身,一身也铁甲肃立于阵前,沉声发令:“全军听令,合围矿区,擒拿首恶,清剿余孽!”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各个关卡人手应声推进,朝着铁矿所在山谷收拢。 山脚哨卡一击即溃,外围的残余守备没来得反抗就被尽数制服。留兵把守要道,其余人继续朝着矿区腹地推进。 此时矿场内乱未平,前有矿丁暴乱牵制,后有朝廷铁军压境,守卫们腹背受敌,败局已定。 书砚远远都就在人群中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如愿与沈辞接上头:“主子,您可有受伤?” 沈辞摇了摇头,现在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将手中的账册递给书砚:“你拿上好生保管,我得去找个人。” 说完就策马朝着王思年所分到的丙区赶去,这边场面倒是比甲区平静很多,看样子那场内斗并没有波及到这边。 沈辞远远看见王思年安然无恙,心中松了一口气,走近他身边:“跟我走吧。” 说着将指尖搭上王思年的手腕,探知到他现在身体只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虚亏,也不知道这个傻药到底有没有解法。不过无论是为了矿上这些无辜的劳工,还是为了护住自己甘愿牺牲的王思年,总要尽力一试。 此次收网比何云庭预想的要轻松不少,己方人马几乎没有任何损耗,不过半日之间,喧嚣渐息。 这座数年盘踞冀州,吞下不少人命的私铁黑矿彻底颠覆。 哨总知道大势已定,想要拔剑自尽以全对主子的忠义,被官兵及时拦下,面如死灰。 其他哨头倒是没他如此决绝,心中仍然奢望着苟活保命,人还没被压出铁矿呢,嘴里就已经吐露了不少信息。 沈辞接上王思年上了书砚准备的马车,想到被自己丢在并州的沉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并州那边怎么样了?” 第八十三章 沈辞,我早该杀了你 冀州矿场的硝烟刚刚落定,马车驶离满目狼藉的矿区,周遭尽是官军清场,安抚劳工查封罪证的井然景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大捷的安稳中,车内的气氛却沉得令人发闷。 书砚并没有及时回应沈辞的话,眉眼之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迟疑与晦暗,相处多年的默契,让沈辞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 心中骤然窜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沈辞强行平复心慌:“怎么了?有话直说。” 书砚避开沈辞澄澈锐利的目光,喉结轻滚,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积压的愧疚:“主子,并州那边几日前就没了沉戟的消息。” 沈辞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书砚愧疚的垂着脑袋:“并州的暗线探子,已经将近三日联系不上沉戟了。” 空气中一片死寂,书砚心中的自责几乎要压垮心神,声音越来越低:“是属下疏忽,这两日一心扑在冀州战局上,直到今日大局既定,复盘暗线讯息,才看到并州两日前就告知了沉戟失联一事,属下却没有及时回讯。” 书砚今日发现自己的疏漏,心中五味翻滚。她明知并州也不是什么安稳地,漕帮做事阴狠毒辣,沉戟也是孤身蛰伏,无依无援,本来就像在刀刃上行走。 可自己关心则乱,眼里全是自家主子的安危,偏偏疏忽了那个替他们拖住并州战局的的人。 沈辞薄唇紧抿,沉默了很久。 终究没舍得苛责书砚,战局两难,顾此难免失彼,更何况书砚与沉戟手心手背都是肉。 见书砚内疚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沈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也怨不得你。” 话虽那么说,眼底的担忧却半点藏不住:“铁矿收尾一事,交由你全权接手。照顾好这些痴傻劳工,让知素帮忙看看,这些人是否还有恢复清醒的机会。” 吩咐完善后一事,沈辞没等马车停稳就掀帘出去,步履匆匆地找到何云庭要了一匹快马。 书砚赶紧跳下马车追上沈辞:“主子,您尚未歇息半分,此番赶路太过凶险,不如让我去吧。” 沈辞翻身上马,眉眼之间覆上一层寒霜:“并州局势复杂,你摸不清底细去了也是徒劳,安心待在冀州处理后续事宜就好。” 话刚落音,马蹄轻扬,尘土翻飞。 何云庭看着那道干脆飒然的身影,不禁感慨一句:“好俊的身手。” 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沉甸甸的发堵。 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疏忽才让主子刚从一个险地脱身,又要孤身奔赴另一个生死未卜的危局。 千里之外的并州,漕帮水寨里满是锁得密不透风的死寂与杀机。 这些时日里,章仁德虽然疑心暗生,却始终维持着表面体面。派去监视沉戟的人手行事隐晦克制,生怕因为自己错判了形势,白白让帮派错失了一个大机缘。 直至几日前铁矿内的暗线尽数失联,章仁德心中的侥幸才被逐渐撕碎,派去监视沉戟的人手越来越多,禁锢之意越发明目张胆。 他心思缜密,以为自己算尽后路。若这些动乱真是出自这对主仆的手笔,手中有一个重要人质,也能给自己留有谈判周旋的余地。再不济,也要拉一个人陪葬。 沉戟从身边越来越严的监视中,判明定是冀州那边,主子已经开始收网,才让章仁德察觉出异常。 既然该摸清的隐秘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再固守别院就会沦为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事不宜迟,沉戟趁着水寨防线还未彻底合围之际,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冲破别院防线。以他的身手,想要全身而退本是易如反掌。 章仁德很快得知沉戟遁逃的消息,心中积攒多日的恐慌彻底转化为被愚弄的恨意。他不是傻子,能做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那位出自镇抚司的钦差还能是谁。 冀州崩盘一事已是定局,那么接下来要清算的必然是漕帮。欲毁他漕帮百年基业,还想全身而退? 绝无可能! 恨意焚心,章仁德彻底疯魔,不惜动用漕帮大半精锐人手,水陆双线围追堵截,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沉戟抓回来。 可沉戟滑得像条泥鳅一样,数次面对围杀都能从容脱身。此时已经行至城郊渡口,只需要登舟顺流而下,就可以彻底脱离这块是非死地。 章仁德策马追至近处,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目眦欲裂,怒声嘶吼道:“沈辞,我早该杀了你。” 沉戟挑眉,原来章仁德将自己错认为主子,难怪这般跟疯狗一样追着自己不放。 他立于舟头,姿态极尽风流之意,粲然一笑道:“可惜了三当家的,你舍不得触手可及的富贵,我稍微撒些鱼饵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嘴,落入今日绝境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句嘲讽彻底击溃章仁德的理智,他神色越发癫狂:“我早该发现不对!好端端的孙七无故带你去窥探寨中秘辛作甚,你们一定是一伙的,我明白了,孙七就是你们镇抚司安插在漕帮的暗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好像拿住了沉戟什么把柄一般:“你今日逃得了,可你的人会替我的愤怒,替我漕帮的百年基业血债血偿。我要将他剥皮抽筋,让你沈辞永远记住,在并州这片土地上,有一条人命因你惨死。” 江风将这句疯魔狠话传进沉戟的耳中,他原本闲适的身影骤然僵住。差点忘了,他亲口许诺过要带那个孩子离开的。若是此时远遁逃生,便是亲手将孙七推入炼狱。 前路是生,回头是死。可是老爷子从前教的第一课,就是一诺千金,左右该传的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 一份承诺不可辜负,沉戟终究选择了重返狼窝,孤身一人对上整座漕帮,力竭之际被章仁德生擒监禁。 此时的水寨禁地,铁锁穿过沉戟的肩骨,下半身被浸在水牢里,伤口泡得发肿溃烂。 沉戟涣散的眼底,藏着一丝安然。幸好那个孩子被送出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跟主子碰上面。 章仁德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沉戟浑身伤痕的惨状:“你以为你们拿下铁矿也能顺利拿下漕帮吗?沈辞,你猜猜在你那些手下眼里,是大局更重要,还是你的命更重要?” 沉戟一身伤口狰狞翻裂,气息微弱,已经无力再回应章仁德的嘲讽。 一人囚于深渊,一人亡命天涯,一人千里赴危局。 ? ?大家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聊聊,沉戟此次是否能够顺利化险为夷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我们并州见。 第八十四章 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沈辞赶到并州地界时,庆安城城门刚开,她看着比之前来时戒备更加森严的庆安城,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权衡利弊之后并未贸然进城,而是先留在城外,联系上安插在并州的暗刃影九。 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影九面色沉凝:“主子,沉公子断联之前明明已经突破水寨围杀,彼时最多只需半里地便能彻底脱离并州。” 沈辞心头猛地发沉:“中途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影九低下头,神色惭愧:“属下无能,没能查到具体原因,只探得似乎是为了营救一个少年。” 沈辞沉默了很久,这倒是符合沉戟的性子,既然他是主动回去,应当不是意气用事的鲁莽之举。 可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性子像个十成十。时常在孤身涉险时拿捏不好个度,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受伤,状态如何。 沈辞压下满心焦灼,不能大张旗鼓的调兵围剿,不然漕帮在走投无路之下,必定会选择鱼死网破,届时沉戟也会沦为泄愤的筹码,性命堪忧。 思绪翻飞之间沈辞心中已有决断,沉声下令道:“查出那个少年身份踪迹,隐秘搜找,不得张扬。” 暗刃领命,隐匿身份悄然散入并州街巷山林中,秘密寻人。 沈辞稳住心神,翻开沉戟失踪前送出的证据。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住,周家? 心底疑窦丛生,四皇子虽有夺嫡之心,可行事张扬资质庸浅,实在不像能暗中操盘铁矿的人。难不成是自己看走眼了,那些愚蠢的举动都是他的伪装? 还是说,四皇子并不知情,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周家的自作主张? 想到这里,沈辞心中莫名生了几分违和感,周家那群人在她看来均是表面精明,空长了副聪明人的长相,实在不像有能力长线布局的人。 不过这一切还需要回到京城才能求证,现下当务之急是救出沉戟,清算并州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 想到此处,沈辞不再犹豫,依据沉戟送出的线索暗中联系并州官府。迅速锁定一众涉事官员,层层取证,不动声色之间,逐步将庇护漕帮作恶的势力尽数肃清。 做完这些部署,沈辞才执笔落字,修书一封送至章仁德手中。直言想跟他谈一笔生意,能保他性命无虞。 章仁德本以为自己拿住的是沈辞这枚关键人质,镇抚司之人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主,还想拿乔一番。看见写信之人落款是沈辞时,心中的侥幸瞬间崩塌。 茶楼内,沈辞丝毫不意外章仁德会赴约,见他身后带了不少人手,嗤笑一声:“章管事这阵仗,莫不是将我当作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纵使与沈辞从未谋面,但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的人,玉骨风姿,一点灼灼朱砂映在眉间。气场慑人,自显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度,章仁德丝毫不怀疑此人才就是真正的镇抚司副使。 自以为拿捏住天大的筹码,现在才发现不过是笑话一场。章仁德眼底的阴鸷翻涌不休,见沈辞居然敢只身赴约,恶从胆边生,现在就地将人拿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沈辞见章仁德迟迟不语,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我若是你,绝不会动这样的念头。” 章仁德只觉得沈辞是在虚张声势,可份淡然他不敢轻举妄动:“哦?看样子沈大人对自己身手很是自信?” 沈辞轻叹一口,看向章仁德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愚者。章仁德被这份近乎悲悯的嘲弄激怒,厉声喝令:“抓起来!” 可没一个人动,章仁德猛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带来的精锐,早在无声无息之间被尽数制服。不过是隔着茶楼里一道薄薄的木门,自己却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动。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镇抚司的可怕之处,再看向主位上那张面若观音的绝色容颜时,心中只剩下彻骨的忌惮。 “你要谈什么?” 见他终于认清局势,沈辞笑眯眯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茶不错,不如坐下来边喝边聊?” 知道手上再没什么筹谋,章仁德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她费心的,难道是误抓的那个下属? 不过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他以己度人,若是换做自己,绝不会为一个属下的性命,费尽心思,姑息强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章仁德喝完茶,见沈辞迟迟不进入正题,耐心耗尽:“沈大人到底想聊什么?” 沈辞才故作哀愁之态的放下茶盏,轻声慨叹:“此次冀州贪腐案,明明都是我镇抚司以身犯险,倾力奔波。可惜我年纪轻很多事说不上话,此次浴血换来的功绩,终究难逃被人截留的命运。” 章仁德挑眉,讥笑一声:“沈大人年纪轻轻的就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哪里需要为这些虚名郁结。” “不过都是一些虚名头衔罢了,空居高位却无实利,每次尽心尽力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这句话章仁德倒是深有感触,明明帮里不少事情都是自己在尽心谋划,可多少人提到并州漕帮,只知严帮主而不知他章仁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大人是想跟我谈什么生意?” 沈辞见章仁德动摇了,唇角勾起一抹笑:“从前并州这群庇护你的官吏,不过都是一群庸碌之辈。章管事与其依附将倾朽木,倒不入依附于我,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 章仁德听了这话正色起来,开始衡量这句话的价值。冀州的铁矿必然是已经出事了,真的追究起来,漕帮覆灭,自己也再难活命。 能活命谁想死?章仁德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我能为沈大人做些什么?” “我需要个活着的人证,需要一桩无人能质疑的滔天功绩,来稳固自身的朝堂根基。” 见章仁德沉默,沈辞微微倾身:“章管事,届时只需你与我一同回京,当众指认出铁矿究竟是运给谁的。我保你死罪全免,日后虽然无法再像在漕帮这般呼风唤雨,但也一定富贵闲适,没人会追究你的罪责。” 那双琉璃眼仿佛会蛊惑人心一般,用整个漕帮来换自己下半生的安稳富贵,章仁德几乎不用衡量就做出决定。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忠义难两全的样子,好像在面临着什么困难的抉择。 沈辞接着喝茶掩盖住眼底的冷嘲,也不催他。 实际上不过僵持片刻,章仁德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该怎么相信你能信守承诺?” 沈辞傲然一笑:“我沈辞承诺,从来不需要什么纸笔凭证,更何况事到如今,你除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八十五章 岁岁年年,寸步不离地等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沈辞即将出门前,好像才想起自己有个手下还在章仁德手中:“对了,听说我有个不争气的下属,此刻还在章管事府上做客?” 章仁德脸色一僵,这才记起囚禁在水牢中的沉戟,赶紧堆起笑脸:“是小的早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我这就回去将他交还大人。” 曾经自己与漕帮是一荣俱荣,沉戟窥探漕帮秘辛,就是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可现在既然自身能够独活保命,那与沉戟那点恩怨自然不复存在。 哪知沈辞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暂且让他留在你府上修养即可,也免得章管事夙夜不安,疑心我事后反悔,反倒是误了你我合作的大局。” 这话让章仁德心更定了几分,回去的路上满面春风,脸色肉眼可见的明朗起来。 一回水寨,赶紧将沉戟放出来,寻来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养着,半点不敢怠慢。 “主子,为何不让他将沉公子交还回来?”待众人散尽,在门外听完一切的影九才上前不解发问。 今日见过章仁德,沈辞大概估算出沉戟性命无虞,但肯定受了不轻的伤。自己接连着将冀州并州的水搅浑,背后这些牛鬼蛇首绝不会束手就擒。与其在沉戟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卷入这些风波,倒不如将他留在章仁德这颗暗棋身边养伤。 “现在将沉戟留在章仁德身边,反而更安全。” 听完沈辞的解释,影九更加云里雾里,可又怕问多了被嫌笨。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追问:“主子,章仁德真的会乖乖听话吗,属下认为此人阴险狡诈,未必安分。” 沈辞起身敲了敲影九的头:“世人都以为自己很聪明,不会因为同样的事情摔倒两次。实则不然,实则能诱惑到他的,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依旧会上当,没人能逃得出自己的私心。” 影九低头想了很久还是不懂,难怪自己只能留在并州。而像小七那样脑子转得快的聪明人,不过跟主子打了个照面,就能从江南调回京城,待在主子身边办事呢。 沉戟是在一阵清淡药香中醒来的,感受到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待遇也比先前自己是“富商之子”时更细致周全,心里松了口气。 这番天差地别的优待,只能说明冀州铁矿一事已经妥善处理,主子安然无恙地抵达并州了。 先前折返水寨不仅是因为想要护住孙七一命,更重要的原因是被章仁德错认为沈辞。 当时无从知晓铁矿里的局势,只能让章仁德以为自己拿捏住一枚价值滔天的筹码,才能将漕帮这边稳住,主子在铁矿内的处境也能更安全。 沉戟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不过才休养几日,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像之前的酷刑折磨,从未在他心里留下半分痕迹。 心里是否留下痕迹无从得知,但身上留下伤痕可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先前章仁德在水牢里百般折磨他,如今局势逆转,折戟从来不是个以德报怨舍得委屈自己的人。 汤药要章仁德亲自看着熬,稍微凉了热了都要重做;膳食要最精细的,稍有不合口就要使唤章仁德亲自去买;衣服也要并州最好的料子。 不过半月章仁德就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私藏积蓄空了一大半。即便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受到沉戟的刁难,但哪想到这爷这么这么难缠啊。 每当忍无可忍想要翻脸的时候,都会强行安慰自己性命要紧,将这小爷伺候好了,也省得他日后找沈辞多嘴告状。 水寨内,囚者肆无忌惮,掌权者恭谨小心,局势一朝颠倒,好一片鸡飞狗跳。 知道沈辞安然无恙,冀州的刺史府内褪去了连日的紧绷,迎来了难得的安稳宁和。 苏怜星每日早上先找知素学完今日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沈辞走之前给她的那本字帖摊在案头,一笔一划地照着临摹。 看着上面清峻利落的字迹,不禁想到字帖主人的身影,也不知道她在并州怎么样了,好想她。 知素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少女端坐在书案前练字的模样,摇了摇头,真是一天都不肯歇息。 “今日外头天气好,你连日闷在屋内读书练字,身子可吃不消,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 苏怜星抬眼看向知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沈辞走之前让我等她,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她不懂朝堂风波,也不懂这方小院之外的刀光剑影。 她只知道沈辞既然让她等,她便岁岁年年,寸步不离地等。 看着苏怜星执拗的模样,知素心头一软,放下汤药抚了抚她细软的发顶:“好孩子,大人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你不用日日拘着自己。”话虽这么说,心中也难掩担心。 苏怜星喝完药后,看着知素待在屋内迟迟没有离去:“知素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知素很早之前就察觉到苏怜星的骨骼发育迟缓,与她的年岁严重不符。 只不过先前见苏怜星情绪状态不稳定,也不敢轻易开口询问。 可若是先天不足也就罢了,若是药物导致的,便要早早寻根溯源,才好对症医治。 知素下定决定,委婉开口:“怜星,你曾经可曾吃过些什么药?” 初听知素如此发问,苏怜星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嗯?” 知素语气轻柔却认真:“你的骨骼发育跟不上年龄,若是因为药物原因导致的,需要早早找出原因才好制定医治方案。” “我,我这个样子,真的能治好吗?”苏怜星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这些年她早就认命了,以为此生就这样孱弱残缺,永无转机。 知素上前握住苏怜星的手:“我会尽力尝试的,就算我学艺不精还有师父,总之只要不停的尝试,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听见这话苏怜星的眼泪掉下来,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苦难,全部顺着眼泪倾泄出来。 见苏怜星哭得那么难过,知素心里也发酸,轻轻拍着苏怜星的背安慰着她。 可偏偏有人看不得这片温情,一丝阴冷杀机已经悄悄潜入刺史府。 ? ?看似尘埃落定的安稳,实则新旧危机层层堆叠。 ? 沈大人过五关斩六将,这怪怎么一直打不完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求收藏求订阅,追更不迷路。 第八十六章 高傲的狸奴 “王家嫂嫂,我见你近日有些嗓子有些不舒服,这是我寻的润肺的甘草,你每日晨起泡上一杯喝了会好些。” “诶哟,陈妹妹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天天挨着灶台,被熏的哟。”被叫做王家嫂子的嬷嬷笑开了花,这新来的陈管事真是个好人,做事周全细致不说,平日里做事也体恤他们这些下头做事的人。 陈露一张圆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想到什么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药膏:“听说王大哥前两日搬东西伤了手,我家那口子从前做事也粗心的很,身上常有磕碰。这是我找苗疆大夫求的药,治外伤很是管用。” “陈妹妹,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还是留给你家那口子用吧。”王嫂子赶紧推回去,苗疆大夫制药最爱用一些珍稀药材,甘草药汤尚且算是小事。这份药膏她可万万不敢手下,自家家境本就拮据,哪里还得起这么贵重的人情。 王嫂子话刚落音,陈露脸上浮起一层哀愁,一双杏眼里隐隐有了泪光:“这药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我丈夫前些日子出意外走了。” 听完这话王嫂子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同情,暗骂自己死嘴怎么那么快,说话不过脑子。看着陈露难过的样子,也有些心疼。这陈妹子长了这般好模样,又有一副好性子,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 看着王嫂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劝慰的模样,陈露勉强牵起嘴角,轻声安慰道:“所以嫂子你就收下吧,这药治外伤最是有用,横竖我也用不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嫂子只能将药膏收下,拉着陈露的手拍了拍:“成,那嫂子就收下了,妹子往后若是有啥事用得上嫂子的,只管吱一声。” 陈露收回手温声道:“我省得嫂子,沈大人最近日夜操劳,脾胃不好吃饭没什么胃口,今日做的肉食记得要清炖少酱。” 王嫂子应了一声,看着陈露离开的背影对着身旁帮厨的丫头感慨:“这大妹子多好一个人了,往后若是再嫁,谁娶进门了真是天大的福气。” 见丫头没回应,只一味的往灶台里添柴火,轻叹一声:“倒是忘了你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 待王嫂子靠近,一直闷着头的丫头鼻子嗅了嗅:“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用这个药。” “诶你这死丫头,人陈管事好心好意的关心你王叔,送那么好的药过来,你别是眼红了吧?” 丫鬟被王嫂大嗓门吵得头疼,捂住耳朵:“药也许确实是好药,可这陈管事进府时日尚浅,一个不明底细的人送的药,你也敢随便给家人用。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心大,还是说你缺心眼。” 这话落在王嫂子耳里,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陈管事确实是武刺史倒台后,府里人手紧缺才新招进来的。 只是她相貌生得好人又和善,就算下头有人偷奸耍滑也从不跟人红脸,温声细语的样子不像个管事,倒像哪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小姐。 心里虽然那么想,看着手中的药膏,终究不敢贸然给家里人用。只是可惜了做工那么精致的盒子,想了想还是收进袖中,带回家搁置着便是了。 另一边,陈露转过身的时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笑意,一路上从容应答沿途仆役的问好。直到回到自己屋内,那层温柔的假面骤然垮落。 她反复用力擦拭刚才被王嫂子握过的手,才嫌恶地将帕子丢到一旁,低骂一句:“肮脏的下等人!” 陈露缓步走到屋内那面磨得不算清亮的铜镜前,映出一个面色狰狞的妇人面容。她缓缓将手抚上镜中女人的眼睛,盖住那双浸满刺骨恨意的眼睛。 “沈辞,沈辞......”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冲垮了她的理智。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她不信寻不到沈辞的破绽,只要抓住把柄,定要让对方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知素刚进书房,就见书砚捂着小腹小脸惨白地伏在书案上,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先喝点红糖水吧,都说了你幼时受寒伤了根骨,要好生调养,偏偏不听,现在知道疼了吧。” 书砚蔫哒哒地接过知素手中的红糖水喝了一口,有气无力地求饶道:“好姐姐,我已经够难受了,您就别念叨了。” 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知素软下心肠,伸手搭住她的脉腕:“你要是不好好养着,来癸水依旧会疼,下次、下下次还是要受这份罪!” 书砚眼睛转了转,捏着知素的袖角哀求道:“好姐姐,主子吃的那个药真的不能给我也开一副吗?做女子真的好难,若是从此无癸水,我也不用再受这份苦楚了。” 知素冷着脸扯出袖子,点了点书砚的额头:“你想都不要想,现在只是每月疼上一疼,那个药喝下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别说我不同意,就是主子也绝不会让你喝的!” 书砚还想撒娇求情,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赶紧忍着疼痛恢复正色。 来人是送信的差役,知素打开看完,脸上难掩喜色:“师父说怜星的毒能解,只是需要更多她的身体状况的细节,你喝完热汤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书砚闷闷地应了一声,知素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月事相关痕迹务必处理干净了,万万不能让人发现端倪。待下次我跟师父通信的时候,再问问你这个症状可有根治的方子,或是有什么法子能缓解疼痛的。” 见书砚小脸搭在书案上不搭理自己,倒是跟墙头那只高傲的狸奴像个十成十的,知素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待知素走后,书砚越想越怅然,为什么主子能吃那样的药自己就不行!真的好想也成为主子那样强大无拘的人。 心绪沉沉,她挪到榻上躺下,腹间依旧阵痛不止,还是睡一会吧。 大概心绪郁结,书砚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又重回幼时那段绝望无助的旧梦之中。 第八十七章 邪祟害人? 梦里烟气浑浊的祭坛在眼前铺开,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孩并肩坐在高台中央。 四周道士围成一圈,手持桃木剑踏罡诵咒,袅袅香火,称得这一切阴森诡异。 书砚自记事以来就与姐姐被养在荒僻的小院里,从没见过那么多人。懵懵懂懂地被人捏开下颌,强行灌入一碗浑浊泛黄的符水。 因为夜里贪凉睡在风口,本就肠胃不适。符水的味道又苦涩腥臭,刚喝下去腹中就翻江倒海的,书砚控制不住,将符水尽数吐落在祭坛青石上。 这一吐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为首道士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桃木剑直指自己眉心:“这就是祸乱你们宗族的妖孽,双生子生来不祥,你们贪心强行留下一对早已有违天道。今日必须除去一个,方能保宗族百年昌盛,男丁官禄绵长。” 人群后方,她的生母哭着跪在地上,死死拽住那个男人的衣角:“夫君,这是我们的孩子,您万万不可听信这个妖道胡说八道,害了孩子性命。” 男人看着爱妻跪在地上,赶紧弯腰搀扶,语气犹豫:“夫人你先起来,我们问问道长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早前夫人生下双胎,宗族就说了不能留。可与妻子青梅竹马,成婚多年感情甚笃,一对刚出生的婴儿到底无辜。据理力争之下,才得以将两个孩子养在偏僻小院,只是不能随便出门见人。 妖道阴毒的目光扫过来,字字诛心:“只有邪祟才会不耐正法圣水,此女一沾符箓即刻呕吐,可见妖性最深。留她一日就是满门倾覆之祸。夫人如今百般阻拦,已经被她迷惑了心智,这只是妖孽作祟的开端。” 一向标榜爱妻的男人一听,赶紧挥开妻子的手,生怕自身也被妖气侵染,连累了前程性命。 年幼的书砚总算听懂了妖道的话,哭着解释自己只是贪凉伤了肠胃,她不是妖孽也没有害人,但在场没一个人愿意听。 男人一声令下,家丁就立刻上前,用粗绳死死捆牢她的手脚,用布团隔绝了她的所有哀求。 书砚视线被人群阻隔,只能看着姐姐站在远处被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着一向端庄温婉,矜贵从容的母亲为了制止自己被带走,打砸祭坛最后也被粗暴的捆住手脚,被当作牲口一样被人压制在地上,狼狈不堪。 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满是绝望。阿娘,你偷偷地来小院给我和阿姐讲故事的时候,不是说了父亲很爱您吗?那为何一个深爱您的人会这般对待你。 书砚不懂,明明自己日日缩在小院里,从未害人,为何要被冠上妖孽罪名。 视线越过神情冷漠的族人,落在男人身旁那张跟他如出一辙,但明显年轻稚嫩很多的脸。 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是她这个嫡兄贪欢好色,荒废学业,秋闱屡试不第。 他不愿承认自己懒惰无能,才随便胡扯了个理由,说家中有邪祟缠身、妖孽挡韵。 可是自己从没见过嫡兄读书写文章,隔着小院的门看见他时,永远都是在与姬妾嬉闹。 书砚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抬至江边丢入寒水中。冰冷的江水疯狂涌入口鼻之中,窒息的绝望裹住四肢百骸,随着江水的浮沉书砚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破开江水,将濒死的她重新捞回人间。 “唔......” 书砚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方才沉江的窒息感仿佛还缠绕在身上。 神色昏沉之间,竟忘了自查榻上的痕迹。只觉得浑身冷汗难受得紧,疲倦地叫人备水准备沐浴。 不多时,陈露端着一副温养脾胃的热汤,轻声在外间通传,得到应允后才推门入内。 “最近好像都是你来送汤?”见来人是陈露,书砚多问了一嘴。 “回大人,奴婢就是因为煲得一手好汤才被招进府内,所以管事就让奴婢负责大人每日的汤食。”陈露柔声回道。 书砚点点头,示意陈露将汤放下,就起身移步内室沐浴。 陈露将热汤搁在案头,不动声色地打量整间屋子,视线扫过内侧床褥时顿住。 血迹?她悄悄看了一眼书砚的背影,行走时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可身姿如常,不像受伤的样子。 陈露见四下没人,悄悄靠近床榻矮下身子仔细确认,确实是才染上的血迹。 为了避免露了破绽,陈露不再过多停留,悄悄地退出院子。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脸上温和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她坐在烛火下反复回想着方才瞥见的痕迹,再联想到近日的细碎疑点,一个猜想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膨胀。 陈露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吞噬了她的理智。 人人敬畏的镇抚司副使,竟是女子之身。一个女人竟敢披着一层男人的皮囊欺瞒朝野,来到冀州搅弄风云。 陈露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旧荷包,轻轻的贴在脸颊上:“显恭,我的夫,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将这个欺世盗名的贱人送入地狱,偿你一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几天,整个冀州的戏院都在唱着同一则话本。 故事里,一个女子胆大包天,女扮男装混入朝堂兴风作浪,残害忠良。 初时众人只当是寻常野谈,没人放在心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就越来越偏。字句都在暗讽女子冒充男身窃居权位,欺瞒世人是如何大逆不道。 大靖女子地位本就低微,礼教森严。最是忌讳阴阳倒置,女子干政,便是太后娘娘当初也受到了不少流言侵扰。 等到刺史府众人察觉到势头不对的时候,流言已经席卷了整个冀州。 书砚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这后面有人在煽动民意。 她当机立断,一边分派镇抚司众人出去平定流言,一边火速提笔修书,加急传往并州,告知沈辞冀州危局。 她乔装出府,听见众人的怒火激愤,心却一点点平静下来。 幼时妖道说她不详,说她是妖孽。可被主子救下来之后,主子一直坚定地告诉自己,世上根本没有妖孽,不过是世人需要给自己的无能找一只替罪羊。 自己活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拖累了沈辞,可此次祸端大抵还是因为自己不谨慎,才被人抓了破绽。 书砚几乎可以预想到,一旦沈辞女儿身的秘密暴露,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那个如明月在怀,清贵无双的人会受到万人唾弃。一生功业尽毁,难以活命。 想到此处,书砚缓缓闭上眼睛,下了决心。 若是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那一步,就用这条本该死在寒江里的残命,来换主子一世清明、平安无虞。 ? ?风雨登场,还请诸君备好纸巾。 ? 感谢追读,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八十八章 只求制衡不求死战 刺史府内连日气氛压抑沉郁,沉沉阴霾笼罩整座院落。 书房内几人沉默地围坐在一起,最终知素先打破死寂,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查出来了吗?这个话本源头究竟是出自何处?” 书砚神色疲倦:“话本是由清河郡的一个落第秀才执笔编撰,抓起来审了,说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将这个故事写成话本,再散播市井。” 背后的人心思阴毒缜密,若是选择第一时间从庆安城开始散播,势必会被驻守当地的镇抚司第一时间察觉,根本成不了气候。 可他们偏偏选在邻郡起步,接商旅行人自然传播,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流言早已生根发芽。 几人都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即便是再如何严防死守,还是被他们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了空子。 气氛正僵持凝滞之际,书墨推门走进来,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在场人都明白恐怕是又添噩耗。 书墨走进来:“事态的走向不对,这事确实是冲着主子来的。” 几人翻看书墨带来的卷宗线索,心中又急又气。 墨锋平时看着沉稳,可唯独容不得别人说沈辞半句不好。此时看着满纸污言秽语,起身提着刀就要往外闯。 知素见状赶紧按住他:“你干嘛去?” “我去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全部抓起来挨个审,我就不信抓不出后面的人。”墨锋额角青筋暴起,戾气翻涌。 知素站起身强行将墨锋重新按回椅子上:“现在无论咱们做什么,都会中了对方的圈套。” 墨锋冷着脸指着桌案上那些纸页:“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理,任由这些人如此诋毁主子?” 流言一开始最先从沈辞的长相入手,说她根本不是男生女相,说不好根本就是个女子,寻常男子哪有那般纤瘦的身段。 再就是她不近女色的作派,都在说沈大人年少身居高位,权柄在手,府中一个姬妾没有不说。就是平日应酬同僚有意召歌姬陪席,都会被她回绝,风月场所更是从不踏足。 一开始旁人只当她是年少清高,醉心公务,可如今看倒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若是说容貌性情都只是主观揣测,那么江南的一桩旧事成了市井口中最“确凿”的证据。 年前沈辞在江南遇袭时,分明受了不轻的伤,可却依旧拒绝驿站备好的军医。整整两日房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近身。 本以为是沈大人生性孤僻,不喜他人触碰,如今怪事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所有寻常过往,都成了实锤的“真相”。 谣言越传越过分,甚至还有更不堪入耳的揣测。 一些阴沟里的龌龊之人说沈辞年纪轻轻就身居朝堂要职,又生了一副那般天人之姿,只怕是来路不正。 这些话传到刺史府众人耳朵里,别说是墨锋,就是素来和善的知素都动了杀心。 书砚让众人先回去休息,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再出来时面色如常。面对众人担忧的目光,反而温声安抚:“这些污言秽语不会有机会传进主子耳朵的,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众人都知道书砚心思缜密,又是被主子一手带出来的,听闻此言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她真的想到了解决的办法,纷纷散去。 只有知素迟迟未动,她上前拉着书砚的手:“书砚,你可别做傻事,主子现在肯定收到信在赶回来的路上了,等她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书砚低头看着知素温暖的手掌,掩住泛红的眼眶,浅笑道:“知素姐姐,主子是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流言蜚语困扰,你放心,我是真的想到办法了。” 夜色沉落,灯火幽微的密室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 为首的崔家家主指尖轻点桌沿,语气满是忌惮:“陈姑娘行事也太不讲规矩了吧,此前不是商量好的只以流言造势,给沈辞添点麻烦即可。可你如今步步紧逼,这是要将所有人拖入死局。” 陈露嗤笑一声,前些日子这些自诩贵族的世家主被沈辞清算冀州官场的阵势吓破了胆,惶恐不安地四处求计,将她奉为座上宾。 现在见沈辞没想对当地世家下死手,便只想着抽身自保,又要点到为止,敢情什么好的坏的都让他们说了做了? 崔家主被陈露眼底的讥讽刺得脸色僵硬,显然是也想到当时陈露来找到自己说是有办法对付沈辞时,自己百般讨好求助的样子,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下座一名依附崔家的旁支士族见状,急于讨好站队,想在崔家主面前露露脸,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之女,能给你献计的机会你就该感恩戴德了,你竟敢如此不知感恩、傲慢无礼。” 陈露并不理会旁人的羞辱,语气带着有些疯魔的决绝:“刀出鞘不见血,哪有收回的道理?现在世人已经开始怀疑她沈辞阴阳倒置,女身欺君。何不坐实了她的罪名,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崔家毕竟存世百年,不似世人那般迂腐。沈辞是陛下力保坐上的镇抚司副使之位,即便真是女身,只怕那位高深莫测的上位者心中也跟明镜似的。 他们从始到终所求,从来都是削弱沈辞在冀州的威信,只求制衡不求死战。若是非要逼迫她当众验明正身,只怕是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权衡利弊之下,崔家主当即立断,必须跟这个疯女人划分界限:“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我们跟陈姑娘在此事上有分歧,那我崔家就收回之前给出的人手,撤出此事不再参与,之后陈姑娘如何行事与我们无关。” 陈露一开始只是低声讥笑,越笑越大声。这些个贪生畏死的蠢货,难怪百年世家日渐式微。 一开始出人借势、推波助澜的是他们。如今临事畏祸,想要抽身自保的也是他们。 想到孙显恭初入官场时,也受过不少这些自诩贵族的蠢货的轻视白眼。陈露心中恨意更甚,此局沈辞得死,你们也别想好过。 笑完也不理会众人或惊疑或恼怒的眼神:“崔家主若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心里有些安慰,那便这样做吧。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收手,只有沈辞死了,这场局才能算真正了结。” ? ?大家可以一起在评论区讨论一下,书砚会如何破局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八十九章 我确实是女儿身 世家收手抽身,想要彻底脱离这场风波,可隐在暗处的陈露却从未停下脚步。 她出生市井,最懂底层人心。世人或尊权贵或畏律法,可却皆惧天命。 见即便是流言发酵至此,沈辞依旧迟迟不出面回应,陈露的耐心也逐渐告罄,暗中遣人去做了些细碎手脚。 城郊几处古井半夜起雾,某户田间数亩禾苗无故枯萎,城中入夜鸦雀成群惊飞不散。 都是些日常可见的寻常琐事,本来不足为奇。经陈露的刻意渲染之下,全被安上了异象之说。 市井街坊间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女子掌官逆了天道,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异象示警冀州万民。 百姓们本就笃信天命鬼神,心思虽然质朴可却最是怯懦盲从。若是说之前还只是私下揣测沈辞身份可疑,不敢放在明面上讨论。 如今却被“天怒降灾”的种种异象彻底乱了心神,恐慌逐渐笼罩了整个冀州。 随之而来的是冀州全境政令瘫痪,有些百姓们宁愿饿着也不愿出门劳作营生赚取贡献值,沈辞先前发放的安民条文无一方执行。 便是少有人能看得清楚这后面必有人捣鬼,可却面对铺天盖地的愚昧恐慌,这点微弱的清醒终究是杯水车薪。 因为政令无法施行,只能待在刺史府无事可做的云砚舟急得团团转:“师兄!你想想办法啊,难道真的就这样看着他们这样造谣诋毁,逼死沈大人吗?” 谢临也十分头疼,刚听到这个谣言时只觉得荒唐可笑,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可随着事情的发酵,沈辞迟迟不出面回应,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重,难不成沈大人真的是女子? 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女子又如何。 沈辞以一己之力安定冀州,除贪腐救百姓于水火,早就胜过无数庸碌无为的男人,真正的有才之人又何需性别佐证。 可他能这么想,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这么想,一个“天罚”压下来,可见背后之人用心之险恶。 沈大人若是当众自证自己是女儿身,那就是将“天罚”引到自己身上,证实确实是阴阳颠倒导致世间乱象,届时别说功名尽毁,性命安危皆是未知。 若是始终避而不出,便是坐实揣测。冀州所有政令瘫痪,之前做的所有努力也会付诸东流。往后朝野非议缠身,坦荡仕途也会断送于此。 即便真的是男子,当众脱衣验身,无异于将尊严体面丢在地上踩,一个在百姓面前没有威信的官员寸步难行。 无解,怎么看都是死局。 周谚忍无可忍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你能不能坐下来歇会,晃得我头疼。” 云砚舟哭丧着一张脸:“我这不是心急吗!师兄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见大师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砚舟站起身就准备往外冲:“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沈大人真是女子,陛下要治她欺君之罪。我们就联名上书,我现在就去找先前那些受过大人恩惠的百姓!” “站住!你还嫌大人现在的处境不够难是不是!”刚走几步就被师兄喝止住,云砚舟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大人被人构陷至死吗?” 想到这几次见沈辞时心中的违和感,谢临大致猜出现在冀州的并非真的沈辞,而是之前假扮沈辞的镇抚司人员,现在的钦差皮下另有其人:“我们想不到办法,不代表大人想不到,先看看大人打算怎么做吧。” 几人愁眉不展之际,忽然听见刺史府外喧嚣震天,万民沸反盈天,呼声几乎要掀翻整座刺史府。 三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在院门口被侍卫拦住:“大人说了,这几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书房内,书砚封好手中密信交给墨锋:“你现在出府加急送去给主子,别耽搁了时辰。” 墨锋听见门口的动静,心下犹豫。现在府内只有自己身手最好,他是在忧心自己此时离开府中生变,无人镇守。 书砚看出墨锋的犹豫,温声道:“没关系,你放心去,在主子回来之前我就待在府里哪也不去。” 听见书砚承诺墨锋才接过密信,出门前回头看了书砚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估算着墨锋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书砚派人将知素书墨等人的院子锁上,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才理了理衣襟,一步步走向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万千瞩目下缓缓推开,漫天喧嚣骤然一滞,无数张愤怒、恐惧、狂热的脸看向走出来的人。 明明眼前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可众人在她身前就像矮了半截。 书砚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你们审判我之前,我只问诸位几句话。” 她目光扫过站在最前面的百姓:“自钦差来了冀州,清算贪官,压制豪强,平价粮市、安抚流民,这些政令难道对你们没好处吗?” 前排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壮汉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扪心自问,沈辞来了冀州之后,他们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书砚的目光扫到哪里,哪的人就心虚的低下头。 “我再问你们,可有百姓因为所谓的天罚丧命?” 两个问题砸得在场所有人缄口不言,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现在没有只是因为上天仁慈,不忍冀州再遭劫难。若是我们对此次预警视而不见,谁知道接下来等待冀州的是什么大灾大难?” 一时的温饱,抵不过灭顶之灾。 一时的安稳,也挡不住天道追责,阖家遭殃。 所有的愧疚迟疑都被巨大的恐惧瞬间碾碎,人群的眼神再次变得狂热偏执。 “日子是好过了不假,那这些都是暂时的。” “如今乾坤错乱早就引了上天震怒,若是再放任女子掌官,迟早大难临头。” 卷土而来的愤怒、蛮横比之前更汹涌。 “沈大人你不必巧言诡辩,你只需要在我们面前宽衣解带,验明自己是男子之身即可。” 书砚静静立在这片风浪了,看着这一张张反复无常的面孔,心底最后的温热彻底熄灭。 “不必了,我确实是女儿身。” “可我并非沈辞。” 第九十章 书砚之死 话音落下,门前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炸开更大的哗然。 “什么意思?她不是沈大人?” 书砚抬眼,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并非沈大人女身欺世,坊间种种疑点皆是我处事不慎。是我贪慕权势女扮男装骗了大人,所谓的欺君罔上、蒙蔽朝野之罪,皆是我一人之过。” 方才还只求验明沈辞真身的百姓变了脸色,情绪也从惊疑瞬间化作了暴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用官职,欺瞒朝廷,愚弄全州百姓。” “难怪天降异象,原来是宵小女子窃居官位,所以才触怒上苍。” 方才还有些迟疑的人,此刻尽数被怒火裹挟。 若是站在这里的真是天子近臣,镇抚司副使沈辞,有朝廷官身压着,众人心中终究存着忌惮。可眼下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子,那随意宣泄戾气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你口口声声说沈大人不知情,空口白牙的谁会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想要搅乱大靖官场。” 书砚看向说话的人,不动声色的给身侧护卫使了个眼色。镇抚司暗卫借着人群骚动,悄然混入人群,盯住那些刻意挑拨煽动的爪牙。 她没有理会这些泼来的脏水,只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今日以身犯险势就是为了在主子回来之前,抓出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隐藏在人群后方的陈露攥紧拳头,费了那么多心思,居然只钓出一个小喽啰,无法伤到沈辞半分。 她原本计划是将沈辞逼出来当众解释,再引燃早前埋藏好的火药。就算是自己判断失误,沈辞确实并非女身。但在这场因她而起的动荡中,死去百姓的血债,也会牢牢扣在她头上。 眼见计划落空,陈露暗骂一声,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将火药拆了。这沈辞可真是好命,又逃过一劫,懊恼此次动静闹那么大只怕日后再难找机会了。 可世家忽然撤去精干人手,留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并不懂火药的机关。几人在慌忙拆除之际,不慎点燃了引线。 轰然巨响炸开,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沈辞策马狂奔进雁门城时,远远看见刺史府方向腾起滚滚黑烟,方才还人声沸腾的府门口,一瞬间被爆炸掀起的热浪吞没。 被这一巨变吓破胆的百姓们尖叫推挤乱作一团,沈辞无暇理会周遭乱想,失了一向的冷静自持,整个人几乎是摔下马背。 “书砚!书砚!”她的声音嘶哑,被撕裂在狂风之中。 浓烟呛得人胸腔灼痛,墨锋赶紧上前拉住沈辞:“主子,危险!不能再靠近了。” “滚开,别拦着我!”即便明白沈辞的情绪并非针对自己,墨锋还是被她眼底的彻骨恨意吓到,手上力道一松,愣在原地不敢再阻拦。 原本庄严肃穆的府门只剩下焦黑残架,沈辞跪在地上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石,掌心被划开细密的伤口,可她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主子......”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从废墟中传出来。 沈辞心口一缩,赶紧循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找去。一根沉重的横梁压住书砚的整个身体,若是强行搬开只能加速她生命的流逝,动也动不得,救也救不了。 书砚被埋在瓦砾之下气息微弱,衣衫也被火星燎出不少破洞,那双与沈辞相似的眼睛费劲睁大:“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大概我生来真的就是不详之人......” 沈辞伸手想擦去书唇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净,平时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胡说什么,你的存在分明是我的福星......别说话了,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书砚费劲牵起一抹笑,努力地想把沈辞的模样刻进逐渐涣散的眼睛里:“......好” 可说完这句话,手却轻轻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沈辞跪坐在地上,感受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四周喧嚣渐远,耳边只剩下自己轰鸣的心跳。 是她的错,她先前总存着一丝怀柔之心。总以为这些背后的老鼠虽然小动作不断,却终究未曾酿成血祸。只需要削弱制衡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可就是这点心软,换来书砚永眠于这片焦土。 沈辞沉默着将压在书砚身体上的木头挪开,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入怀中,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瘦得如此吓人。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要散架了,大概是这些日子的流言,真的让她感到很煎熬吧。 脚边被一块重物挡了路,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黑漆牌匾。看清上面的字后,嗤笑一声就抬脚将其踢向一旁。 那块牌匾孤零零的躺在废墟里,怀德安民四个大字在一片废墟中尤其醒目。 另一边,知素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院子被上了锁,外头守卫森严。问清楚这是书砚下的令后,心中顿时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知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狗洞钻了出来,还没到书砚的院子就听见一声巨响。她拼尽全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终于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现在沈辞周身好像萦绕着刻骨的孤寂,知素小心翼翼的靠近,才发现沈辞怀中抱着的是书砚。学医多年,只需一眼就能判定,那个瘦弱的人生命早已消散。 知素瞳孔一缩,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沈辞淡淡抬眼,见来人是知素,声音平稳却难掩疲惫:“知素,我要带书砚回京城。” 冀州这个地方太冷了,气候冷人心更冷,沈辞不能将书砚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知素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颤抖着声音回应:“好,我去准备。” 整整一天一夜,沈辞都在房里守着书砚。亲手擦净这个少女满身的尘土与血污,再给她重新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众人都知道沈辞对身边之人的重视,守在门口一个也不肯离去,生怕她悲恸过度做出什么过激的傻事。。 沈辞在里面熬了多久,屋外的人就陪着熬了多久,直到夜色褪尽,她才踏出房门。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在场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前她虽性子清冷,可骨子里的温柔骗不了人。现在整个人冷得像淬过寒冰,锐不可当。 沈辞抬眼看向天边,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传我令,彻查此事所有涉事人员,所有牵连之人一律收押审讯,不必再留余地。” 第九十一章 蝼蚁不配 沈辞一身玄飞鱼袍立于刑狱正中,暗绣的飞鱼纹样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袍摆垂落扫过满地刑具。明明衣袍上未染一滴血,可这身镇抚司制式官服,比披甲浴血更让人心头发颤。 “审。” 最先押上来的是几名混迹于街巷之间,带头鼓噪天怒异象的无赖。起初几人还心存侥幸,流言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是怎么开始传的,咬死了只是百姓自发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在久历刑狱的镇抚司行刑校尉的手下,少有能扛到底的硬骨头。更何况几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撑不住了,将受人收买,可以散播谣言扰乱民心的罪证和盘托出。 再看沈辞时就先看活阎王,谁能想到这看起来温和讲理的少年居然会严刑逼供。 审完沈辞也不看供词,只将供纸搁置在一旁:“抓!” 铁骑应声出动,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往日繁华的冀州官道今日一片死寂,百姓们闭门连窗缝都不敢露半分。 此番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冀州第一望族,崔氏府邸。 往日车马盈门的巍峨朱门,今日被镇抚司铁骑围堵,森严杀气死死笼罩住整座豪门宅院:“奉旨查抄,阖府拘押。” 一声喝令之后,朱门被甲士合力撞开,世家体面被在破门的瞬间被碎得彻底。 府内顿时一片乱象,金玉器皿摔落满地。说什么百年望族,在铁血权柄之下也只剩一地丑陋的贪生惶恐。 崔家主自从知道那个疯女人居然敢葬送那么多人命,还动了沈辞的人,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甚。 只是思及沈辞往日的作风,始终心怀侥幸,认为只要多让几分利益,低头示好。沈辞即便手握重权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孤臣,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 直到今日看见沈辞居然真的敢带兵抄家,在拉扯间那份矜贵荡然无存。神色狼狈地指着沈辞的鼻子痛斥:“竖子!我崔家存世百年,你怎敢如此肆意妄为。” 沈辞神色漠然没有回应他的话,站在庭院正中央,指尖摩挲着腰间剑柄,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引起她的侧目。 这些人昨日操纵流言,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大祸临头方知跪地求饶,两幅嘴脸属实可笑。 垂眸嘲弄间,视线忽然撞入一双懵懂的眼眸。对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吓得躲在雕花廊柱后面,怯生生地望着这群闯进他家里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嘈杂的哭喊仿佛也停滞了一瞬间。 沈辞心中的动容仅存续了半瞬,稚童无辜,无辜惨死的书砚又何尝不无辜,被愚弄枉死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她薄唇轻启,声音再无半分温情:“无罪妇人稚童妥善安置,一应涉案有罪族人尽数带走。” 崔家主见百年基业即将毁于自己手中,自己也被捆住手脚体面尊严全无,气急之下盯着沈辞口不择言:“那书砚一介女子冒名顶罪是事实,可你沈辞身上依旧疑点重重,至今不肯验明正身。说不准从头到尾就是你将她推出来做替罪羊,用一条奴婢贱命,来换自己的清白名声。” 话音落地的刹那,方才尚且还能维持平静的人,眼底瞬间翻涌失控的暴戾。 沈辞怒极反笑,再看向年迈的崔家主时杀意凛冽,像在看一个死人:“奴婢贱命?” 飞鱼黑袍随风飘扬,她握着腰间剑柄上前一步,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若是没有祖辈荫庇,你以为就凭你这只无能的臭虫也配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也配评价人命的贵贱?” “我沈辞立身朝堂之上,功过凭社稷定论,凭万民见证。就凭你这等蝼蚁蛀虫也配让我自证身份?” 崔家主被沈辞眼底的杀欲震得遍体生寒,从前被此人的观音面迷惑了,怎得就忘了她出自镇抚司,从不是什么怀柔文臣。 毫不夸张的说在大靖,只要镇抚司想,只要陛下默许,他们办案抓人甚至可以全凭喜好不看证据。 更何况此人又是深得陛下宠信的镇抚司副使,莫说要什么证据了,只要她想给你随便安个疑似造反的罪名,也没人会质疑她半句不是。 想明白这点崔家族脸色一片灰暗,终究是自己贪心不足,才落得如此下场。 冀州世家接连倾覆的消息飞速传往京城,温崇安接到温德的信后心急如焚,干脆直接舍弃了车马辎重,单骑赶到刺史府。 被人一领进门,就看见站在廊下的沈辞。一身玄黑官袍看着明明威势凛然,可清瘦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无边的荒芜。 温崇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阿辞,我一路自京城赶来,听了不少风声。” 沈辞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所以呢?叔父是来劝我收手?” 温崇安摇摇头走近沈辞身旁:“冀州世家阴私龌龊,操纵人心,制造祸乱,桩桩件件都死不足惜。” 沈辞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的松弛了一点。 “我并非是为他们求情,而是替从前那个长怀悲悯之心的沈辞求情。你沈辞身负惊世之才,本该名垂青史,不该困于私怨仇恨,从而止步于此。” “呵,”沈辞轻笑一声:“若是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了,纵使流芳千古又有何用?” 温崇安摇了摇头:“世人健忘,再过五载十载,没人会记得此次冀州世家大祸是因为他们挑动流言,残害百姓在先。他们只会记得镇抚司沈副使,因私怨暴怒,株连冀州世家,手段酷烈。” “你可有想过在日后的传言中,身为女子的书砚会遭受到如何的非议揣测。” “你本就负有惊世之才,不能更不该被一群蝼蚁烂人,毁了清白前程。” 若是温崇安先前所说的什么流芳千古的话并没有在沈辞心中掀起波澜,那此刻提过书砚算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沈辞闭上眼睛,想到书砚心口几乎疼得要喘不过气:“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温崇安看着这个往日里温柔又不失朝气的少年,不过一月没见就被磋磨成这样,心疼极了。对幕后的始作俑者也生了恨意,打定主意沈辞不方便做的,他这个做叔父的来帮她做。 面上还是劝道:“你是朝廷命官,办案需要以律法定罪,以刑典量刑,以公道平众怒。” 月光映着沈辞清冷的眉眼,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欲,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九十二章 杀人诛心 “主子,苏怜星想见您。”书墨低声禀报,看向沈辞的眼中满是担忧。 自从书砚走后,沈辞每日都给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忙得跟陀螺似的,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陷入汹涌的溃之中。 其他人不是不难过,可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走。 沈辞放下笔,疲倦的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叫她进来吧。” 苏怜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两名护卫压着一个狼狈的妇人,那妇人满脸不甘愤恨。 “沈辞,她就是害死书砚姐姐的罪魁祸首。”苏怜星指着陈露,眼神冰冷。所有让沈辞伤心难过的人,都该死。 沈辞脊背一僵,书砚死后那些刻意压抑的痛苦又翻涌而出:“可有实锤的证据。” 苏怜星心中十分自责,若不是沈辞离开冀州后自己一直闭门不出,定能及时认出潜伏在府上的陈露,说不定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她转头看向沈辞:“此人是孙显恭的养姐,一直对他心存爱慕,前段时间犯了事被送去城郊的庄子上才逃过一劫。” 陈露自知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怨毒的目光狠狠钉在苏怜星身上:“你这个小贱人怎么还活着,显恭生前对你这么好,现在他死了你就该下去随他一同赴死陪葬。” “也只有你会将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视作珍宝,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下去陪他,死早点说不定还在能黄泉路上追上他。”苏怜星冷嘲道。 听见苏怜星辱骂孙显恭,陈露气得拼命挣扎。那副模样让人毫不怀疑,若非现在被人制住,她能扑上去活生生地撕了苏怜星。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沈辞还活着我如何甘心!凭什么显恭死那么惨,害死他的人却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被万人敬仰,我要她身败名裂,尝尽苦楚,告慰显恭的在天之灵。” 听见这话,沈辞连日压抑的悲痛与怒火冲破理智,难得失态:“你恨的既然是我,大可冲着我来,何必迁怒无辜,害死书砚与那么多百姓!” 陈露仰天狂笑,满是快意:“本来她可以不必死的,谁想到手下人毛毛躁躁地不小心引燃了火线,倒是让她替你受死了。可如今看来,能让你如此痛苦,此举也不算全无收获。” 听完这一番疯癫控诉,沈辞心头满期铺天盖地的荒诞与悲凉。 本以为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却没想到书砚的殒命,竟是旁人泄愤之余的一场疏漏差错。 苏怜星看着沈辞落寞的神情,心头微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辞,这个女人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沈辞心中的悲凉疲倦几乎席卷了全身,她抬头定定地盯着苏怜星:“不要让她死得太轻松。” 这是沈辞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显示出寒凉冷血的一面,苏怜星为看见不一样的沈辞心中生了些隐秘的欢喜。连忙点头应下,让护卫将情绪崩溃的陈露押走。 破旧昏暗的囚室里,陈露已经遭受了一波接着一波的酷刑,但依旧不肯示弱,不愿意在苏怜星这个“情敌”面前露了怯。 身心在极其痛苦之下,她将一个磨损褪色的荷包护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慰。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怜星,看见这个荷包,眸色微动。 她走上前用刑具挑出荷包,陈露疯了一般上前扑抢,却被重新暗回地面,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你要干什么!你别动我东西。” 苏怜星嗤笑一声:“陈露,跟我装疯卖傻可没用。” 对着烛光打量了一下这个荷包,随即一脸嫌弃地丢在地上。 “这破玩意你居然当个宝贝?” 陈露赶紧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贴在胸口,眼底泛起病态温柔:“我和显恭此生已经结发为夫妻,若不是你们这些小狐媚子,我们的孩子说不定都能读书写字了。” 这倒是让苏怜星有些意外,她居然想跟一个阉人做夫妻?忍不住讥笑出声:“这里面并非孙显恭的头发,只是他为了哄我开心,随便取来的街边乞丐的发丝,塞进这个荷包哄骗于你。” “至于孩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孙显恭是个天阉,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陈露只当是苏怜星的攻心诡计,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这些诋毁,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荷包,眉眼缱绻温柔。 看着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苏怜星甩出最致命的一刀:“对了,孙显恭告诉过我,你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养母,根本不是死于意外。因为担心天阉的秘密被曝光,才亲手策划了那场死亡。” “若是不信,你大可翻开手中的荷包看看里面。” 陈露对苏怜星的话一个字也不行,冷笑着翻开荷包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头发,想要打脸苏怜星,直到熟悉的露珠绣纹映入眼帘。 苏怜星继续诚心给陈露解惑:“很眼熟吧,这是你母亲绣给你的,她出意外那日就是准备将这个送来给你。孙显恭多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曝光啊,所以即便是死人的包裹也要仔仔细细的翻个遍,生怕漏了什么破绽。” 所有证据摆在面前,由不得陈露不信。这个荷包确实是孙显恭送给自己的,他是笃定了自己不会随意取出里面的发丝是吗? 看着自己每日当作宝贝一样日日佩戴着这个荷包时,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是嘲笑自己痴心妄想,还是同情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份情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自己居然还想赌上一切,去为一个狼心狗肺的杀母仇人报仇。 “不......不可能......不是的!”陈露神经质地撕扯着自己头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苏怜星欣赏着陈露的崩溃,跳动的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直到确认她真的疯了,才开口落下最终裁决:“没有让她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镇抚司的护卫看着苏怜星离去的身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女,诛心手段倒是比镇抚司更骇人。 第九十三章 舅舅? 何云庭此番领兵进驻冀州,本就是为了私矿一案而来。如今祸根已除,凉州军也没有继续逗留在冀州的必要,他心中盘算着差不多该拔营回凉州。 本想派人去向钦差知会一句就走,入了雁门城才得知刺史府门前那场动乱。原来先前多方周旋,与自己排布谋划的人并非真正的钦差,而是一名女子。 几番交手,那位名唤书砚的女子胆识与担当在何云庭心中留下极重的分量。知道她如今殒命的消息,心中满是惋惜。故而决定临行前亲自去一趟刺史府,一为吊唁逝者,二来也想亲自见一见这位传言中的镇抚司副使。 经通报后,何云庭踏入刺史府正厅,抬眼的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现在厅中的少年宦官,眉眼容貌虽然与往日同自己对坐议事的钦差别无二致,可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悸痛。 何云庭指节下意识地攥紧腰间刀柄,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不露半分异样。 待他专程前往灵前,凭吊完书砚,才回正厅谈及正事。 “铁矿祸乱已经平定,末将打算三日后拔营折返凉州。倘若冀州局势再起波澜,大人只需一纸传信,凉州军即刻驰援,绝不推诿。” 沈辞颔首,明白凉州军久留冀州也是徒耗粮草:“将军劳苦,此番多谢凉州军相助,回去路上还请多加小心。” 交代完军务,何云庭目光落在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上,状似随意闲谈:“沈大人真是年轻有为,不知如今年岁几何?” 沈辞虽然觉得这位何将军有些自来熟,但思及大概是军中将领行事不拘小节。且虽是第一次见面,可对这何将军莫名有股熟悉感,让沈辞心中生不起防备,便一一如实应答。 履历年岁与出生地,都与何云庭记忆中那桩旧案对不上,但冥冥之中之中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做不得假。 他忍不住想跟眼前这个少年多待一会,便赖在刺史府东拉西扯,闲谈半日不肯走。 沈辞有些招架不住这位将军的热情,委婉暗示天色不早了,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何云庭看见沈辞眼下的青黑,心知多半是失去同伴的痛苦,让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夜夜难安。心头一软,才终于不再纠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刺史府。 回到军帐时,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怨气,提笔给凉州的父亲写了封加急密信。 “铁矿事毕,本应即刻领兵回凉州。只是儿有一事不解,还请父亲解惑。此次冀州事务麾下任意一将皆可胜任,可父亲执意命我亲来此地。今日得见沈辞,与妹妹相貌十分相似,虽然年岁生平不合,可血脉感应骗不了人。还请父亲据实相告,沈辞是否就是故人之子,父亲是早知内情,还是另有谋划?” 写完重重地盖上火漆,唤来心腹亲卫:“快马加急送往凉州,亲自送去大将军手里,中途不许任何人经手。记住,亲自盯着他回信再带回来。”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显而易见。 待亲卫离开后,何云庭立在帐前,望向冀州沉沉夜色。心中升起一丝奢望,如果真是当年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呢? 第二日何云庭起了一大早,仔细修净胡茬打扮一番才去往刺史府,沈辞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俊美雅致的中年男子就是昨日不修边幅的何将军。 看出沈辞的疑惑,何云庭朗笑一声主动解释:“平日都在军营没空打理自己,况且阵前那副容貌没有威慑力。” 何云庭年轻时行军打仗,因为长相过于俊美,在阵前经常被敌军借题发挥。说什么大靖人才匮乏,连这样的白面书生也要派上阵前杀敌。虽然次次都将对方击溃,到底惹人闲话,索性留起胡子遮掩容貌。 之后整整一天,何云庭都赖在刺史府,只要沈辞稍微闲下来,他就要凑上去闲谈攀话。虽然言语之中存了不少打探之意,让沈辞心中暗生戒备,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实在是难生恶感,就任由他去了。 次日清晨,何云庭更是熟门熟路,大摇大摆地走进膳厅,一点也不将自己当外人:“军中早膳实在无味,不知沈大人可介意我来蹭顿饭?” 沈辞无奈地让人给他上了副碗筷:“何将军不日便要拔营,想必军务繁忙,不知怎么有空日日来我这闲坐?” 何云庭神色不变,拿起碗筷就开始用餐:“营中诸事都交付给副将打理,昨日与沈大人相谈甚欢,想在离开前再与沈大人多多交流。” 明明昨日除了一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哪来的相谈甚欢,沈辞放下碗筷,一双琉璃眸静静地看着何云庭。 被人这样盯着何云庭也不尴尬,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口粥:“晨间喝甜粥还是无甚滋味,不如肉粥饱腹。” 见何云庭不接招,沈辞有些无奈:“那让厨房给将军再做一份肉粥,我还有公务要忙,将军自便。” 何云庭赶紧拦下沈辞:“不用麻烦了,沈大人这里的甜粥做得比别处都好,不知是哪的厨子?” “江南的厨子,家中长辈替我安排的。” “江南?那想必令尊令堂也在江南了,能养出沈大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可真是了不得。” “何将军,我自小父母双亡......” 沈辞不愿再多纠缠,说完就赶紧借着公务繁忙匆匆离席。虽然何家军的信誉昭然,可这何将军实在奇怪,动不动就要打探自己的身世过往。她不愿再多牵扯,徒惹是非。 何云庭看着沈辞离开的背影,敛去嬉闹,将一碗甜粥饮尽。连晨间只喝甜粥的习惯都跟妹妹一模一样,虽然老头还没有回信,但心中就是莫名有种笃定,这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不知道当初是何种变故让这个孩子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外甥女成了外甥。 但何云庭只心疼孩子的孤身独面朝堂风雨的不容易,至于那些害了妹妹妹夫一家的魑魅魍魉,何云庭眸中冷光一闪。若是再敢对妹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下手,那就让他们知道凉州这支铁血军队的手段。 ? ?沈大人的身世之谜逐渐揭开,迎来的究竟是风浪还是庇护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九十四章 交接 冀州风雨彻底落定。 夜色深沉,刺史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 一名镇抚司暗卫躬身入内,捧着厚厚一叠陈旧纸稿:“大人,王思年背后的秘密团体,属下已然查实。” 沈辞伸手接过的手稿,纸页边缘磨损卷翘,可见有了些年头。有些甚至带着深浅不一的暗色血渍,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慢慢翻开这段差点险些被埋在矿地尘埃中,无人知晓的悲壮过往。 一切始于两年前的一名寒门书生,因为科考名次一个世家子顶替,背后的世家担心他上京状告,联合漕帮将其掳掠送进暗无天日的私矿为奴。 那书生在矿内受尽折磨,知道皮肉筋骨俱残。矿场管事见他气息微弱,不愿再在他身上耗费口粮,便将他混在死尸连夜运出丢弃荒野。 索性得到上天眷顾,书生侥幸活了下来。 彼时矿场的痴傻药剂药性并不稳定,书生并未成为真正的痴傻傀儡,归家后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每逢神智清明的片刻,他便强撑着残躯,写下在曾经矿场的所探知到的所有罪证。 可幸运之神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那年寒冬,书生还是耗尽心神撒手人寰。这本染血手札被收拾遗物的同窗看见,两人交好数年,自然是同样清正傲骨之人。 同窗看见满纸血泪悲愤难平,也有心想做一些事。可也知道一旦贸然揭发,单凭这些不仅扳不倒幕后之人,还会为自己招来灭口祸事,还需要更多的确凿证据。 自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场无声的薪火就此点燃。 一群有志学子前赴后继,他们不知道写下的东西会不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但还是一个个飞蛾扑火般潜入矿场。 沈辞看着手中这些陈旧血稿,眼底沉满悲悯。才华横溢的有志之士无声赴死,德不配位的无能之辈却依旧手握权柄,为非作歹。 腐朽陈规给不了的公道,她沈辞替他们来讨。 “将所有手札妥善整理,封印存档。” “尽数核查所有潜入矿场取证的人员,上报朝廷,追赠功名,抚恤家人。” 这些滚烫的风骨不该就此埋没,活下来的人需要看见,后世的读书人也需要铭记。 待暗卫领命退下后,沈辞思绪万千。现存科考制度的弊病在此处展露无遗,世家的存在堵死了无数寒门学子的上进之路。 普通人想要在已是世家一言堂的官场出头,好像只能选择像武承朔一样攀附权贵,走上那么一条背弃本心的捷径。 面对如此荒诞的现实,改制之心在她心里越发坚定。 加之气候回暖,书砚停灵日久,实在不能再等了。沈辞收敛心神,还需要加快交接进程,早日归京。 次日清晨沈辞先唤来林守拙,取出一枚镇抚司青铜信物:“林大人,我离开后流民安置一事还需继续推进,若是新刺史到任对立女户新政不满,你不必与之硬碰硬。拿上此信物可号召冀州本地的镇抚司人手,助你稳定局势,保新政落地无虞。” 林守拙握着青铜令牌的指尖微微颤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度过,没想到沈辞依旧愿意启用自己,临走前还交付冀州的新生重任。 他眼眶湿润,深深鞠躬一拜:“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沈辞微微颔首:“去吧,诸事繁忙,辛苦你了。” 安顿好地方新政,沈辞才走到谢临三师兄弟暂居的院子,见院中三人在扎马步。 云砚舟一见是沈辞来了,赶紧起身迎上来:“沈大人,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日的练功时辰还没结束吧,怎么敢松懈躲懒?”沈辞挑眉道。 师兄弟三人自从经受了被武承朔抓捕时束手无策的绝境,幡然醒悟。若是世道昏暗,自己即便有一身才学,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任人宰割。 于是三人下定决心,完成当日功课就结伴去痴缠墨锋,非要他传授一些拳脚功夫。 可好的身手哪是一蹴而就的,墨锋被这几个书生缠得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先打好基本功。这些时日完成公务就到处去给他们找武学师傅,那副尽心尽力的模样,倒是真的把这几个学子放在心上了。 这三个少年的坚持也挺出乎沈辞意料的,第一日练完基本功连床都下不来,都以为他们要放弃了。没想到第二日几人呲牙咧嘴的相互搀扶着又来了校场,现在已经能扎半个时辰马步脸不红气不喘了。 听见沈辞的打趣,云砚舟的关注点早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沈大人居然那么关心他们吗?明明日理万机,却连自己平日的练功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辞,神情却难得又些扭捏:“之后补上就是,大人比所有琐事都要重要百倍。” 这毫不掩饰的仰慕模样被云砚舟两个师兄尽收眼底,纷纷抚额不忍直视。 打趣完云砚舟,沈辞正了神色:“现在冀州时局已定,你们的天资莫说在当地,就是在整个大靖的同龄学子中,也能称得上一句佼佼者。还望往后继续潜心治学,守正心,行正道,切莫贪图捷径走错了路。” 谢临心思通透,听出沈辞是在借武承朔的前车之鉴告诫他们,连忙郑重应下。 唯独年少的云砚舟听到沈大人即将离开冀州,眼眶微红,一瞬不瞬地看着沈辞。 在他心中沈大人与神明无异,于私将他们从炼狱中救出来,悉心教导他们处事之道。于公短短数月以雷霆手段安定冀州贪腐,铲除私矿,还能分出心神将扰乱并州安宁的漕帮连根拔起。 想到此处,云砚舟鼓足勇气,轻声试探:“沈大人,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随您一起回京城。” 沈辞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神,心头微软,语气却不容商榷:“不可,你年岁尚轻根基不稳,留在松澜书院继续求学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这里师长尽心、学风清正。你的师兄们也个个待你亲厚,这里才是最适合你成长的沃土。” 云砚舟有些受伤,像被秋雨淋湿的小兽:“哪怕是在您身边做个跑腿小厮也不行吗?” 沈辞上前半步,温柔地摸了摸云砚舟的头:“如此才是浪费了你的天资,你且再此处安心读书。待你学有所成金榜题名之时,我们京城再会。” 云砚舟紧咬下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舍,才重重点头。他会收起所有贪玩心性,快点走到沈大人身边的。 第九十五章 山河护佑,岁岁无忧 沈辞一路看过雁门城的安稳景象,步行去往温崇安府邸。此番冀州风波,幸得他的周旋相助才能顺利平定,于情于理都应该登门当面告别。 刚行至府门,就看见里面的小厮仆妇各个行色匆匆,忙着收拾行囊杂物。温崇安站在满地箱笼之间,指挥着这个要带那个不能忘,最后急得自己上手收拾。 沈辞微微一怔:“叔父这是要搬家?” 温崇安闻言回头,才发现沈辞来了,赶紧吩咐人泡茶,将人引进还算安静的书房。 “这不是一把老骨头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也想出去走走看看,总不能永远困在冀州一隅。” 沈辞看着眼前人虽然鬓间生了些白发,但眉眼神采奕奕的模样,无论如何也跟“老骨头”“撒手人寰”搭不上边。努力忽略心中的违和感,别开视线:“叔父说笑了,您身子骨康健正值壮年。不知此行欲去往何处?” “去京城,一些旧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温崇安避开沈辞探究的目光,状似无意开口:“恰巧阿辞近日也要返程回京,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我一路同行。” 说完生怕沈辞拒绝,又急匆匆补充:“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说启程我绝不停留,再者我手下也有不少部曲随行,路上也能更安全......” 大靖商人是无法合法蓄养部曲,以温崇安的谨慎在自己面前坦然道出此事,不仅是出于信任,也是隐晦地坦白了他重新跟温家恢复联络一事。 沈辞轻叹一声:“也罢,路上有人说说话,倒也免去了路途孤寂,只是冀州善堂一事,叔父可曾安排妥当?” 得到沈辞的应允,温崇安立刻喜笑颜开,连忙解释:“我已经拟好章程,到时候温德先留在冀州,等善堂步入正轨再回京找我。” 【温德视角】 温德:我家老爷为了护住自己新得的侄子,眼巴巴地就要跟着去京城,把我这个陪伴他几十年的老奴独自丢在冀州,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完】 沈辞起身告辞:“那叔父先忙,明日寅时一刻,我们城西汇合。” 温崇安生怕沈辞反悔,忙不迭地起身送客:“晓得晓得,我还有不少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第一次被温崇安赶客的沈辞:...... 察觉到自己逐客意图过于明显的温崇安,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夜晚,此次跟随沈辞前来的镇抚司心腹属官齐聚前厅,核对行路布防。 在沈辞表明此次要大张旗鼓地回京时,知素皱着眉:“主子不妥,此次归途必定风波不断,还是依来时兵分两路,混淆视听才更安全。” 此话入耳的瞬间,沈辞心口一阵抽痛。当初来冀州,是书砚替她站在明处,挡下不少刺杀试探。可最后也是因为这样的虚实掩护,换得一场荒唐意外,天人永隔。 书砚这一生幼时活在暗处不被族人承认,年少时又藏在自己影子下甘为替身,沈辞实在不愿她在死后还要被层层遮掩,辗转颠簸。 沈辞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执拗:“不必分兵两线,此番回京全队合一,光明正大的回去。” 知素还想再劝:“可此举太过冒险,单线而行极易锁定行踪,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辞打断:“他们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我尽数接着!我要护她回京,光明正大地回去!”说到后面沈辞声调拔高,情绪有些失控。 知素一时语塞,明白了沈辞执意如此的用意。同伴的死亡她同样难过,但是她不愿意沈辞一路上经历层出不穷的刺杀,若是在冀州死去的是自己,她也不愿意沈辞为自己冲动行事。 厅中沉默了片刻,知素声音沙哑:“您毕竟是朝廷钦差,不能在此时将私情凌驾于安危之上,若此刻躺在那的是我,我绝不希望您为了我置自身于险境。” “可那是书砚不是你!!” 这是沈辞第一次对知素说重话,话一出口,她便自知言语伤人,抿了抿唇:“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说完拂袖而去。 知素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厅中无人再敢多言。 同一时刻,城外凉州军驻扎营地。 何云庭终于等到了凉州的加急回信,拆开火漆,上面只有寥寥一个字,是自家老爹铁画银钩的字迹:是。 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居然真的是她,真的是妹妹的骨肉。 一时间心疼、震怒、后怕尽数翻涌上来。这么多年,这个孩子无人庇护,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何云庭本想借着这几日的相处,慢慢亲近,好好弥补这份迟来的亲缘。可账外亲兵匆匆入内禀报:“将军,镇抚司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他心中一空,来不及感慨纠结,当即下令:“令副将率兵按原计划启程,先行返回凉州。我亲点十名亲卫,送沈大人一程。” 自家厉害的外甥女此次来冀州动了不少世家的根基,想都不用想那些无能蛆虫必然会实施报复,自己得护她一程。 至于将帅不得无故离营?何云庭冷笑一声,这是乾元帝欠他妹妹妹夫的,便是违一次军令又能如何。 天光微亮,镇抚司的车马刚驶出城门,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等候相送的百姓。 一柄柄万民伞层层叠叠,静静立在晨光里,是冀州百姓自发筹措打造。 沈辞看着满城跪拜的百姓,心中百感交织。 此刻感恩戴德的是他们;先前被流言裹挟,间接逼死书砚的也是他们。 他们愚昧盲从,可他们同样卑微苦难,在这世道中随波逐流。 更多的人本来就是努力求活的无辜百姓,沈辞久久凝视那一片万民伞,心头郁结已久的块垒终于松开。 至少这片土地重归安稳,至少无数妇人孤童得以立身活命,终究是没白来冀州这一趟。 温崇安看着沈辞心绪难平的模样,走到她的身侧低声道:“可以启程了。” 沈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身后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愿沈大人此去山河护佑,前程万丈,岁岁无忧。” 一声起,百声和,此起彼伏的祝愿随风追向远行的车马。 ? ?冀州的风雪到此告一段落,沈大人要开辟新地图继续打怪啦。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九十六章 叔父之争 行出冀州数十里,官道林边忽然转出一对精悍亲卫,前路镇抚司瞬间拔刀,直指来人。 看清为首之人面容时,沈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没示意属下撤防:“何将军这是?” 不愧是自家外甥女,纵使相熟,也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自认为已经跟沈辞是熟人的何云庭,不仅不恼,反倒暗自赞许:“临时接到公务,需要前往并州处理,恰巧与大人归程同路。前路荒僻多险,若是沈大人不介意不如顺路同行一段,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沈辞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只是一路大概风波不断,若是何将军不介意,同行自然无妨。”她只当对方感念此番冀州并肩平乱的情谊,并未多想。 但这番举动落在同行的温崇安眼里,倒是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这位何将军看沈辞的眼神实在眼熟,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又藏而不露的偏袒,分明与自己待沈辞的心态如出一辙。 他顿时心底警铃大作,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好不容易借着冀州事宜堪堪在沈辞这博了个“叔父”名分,怎么半路凭空杀出个什么凉州将军,莫不是也想来在阿辞面前抢个长辈名分? 想到此处,温崇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悄然升起一丝隐晦的较劲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悄悄隔开何云庭看沈辞的视线:“何将军有心了,只是我也带了不少护卫,一路人人多眼杂的,反倒更容易招摇成靶,徒增事端。” 何云庭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微胖的男人,自己好像没见过这个人吧,怎的无端那么大的敌意:“这位是?” 沈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崇安已经微扬下巴接过话茬:“不过是冀州一介普通商人,恰巧跟阿辞投缘,倒是与亲亲叔侄无异了。” 沈辞:......好幼稚,权当看不见这俩人之间的火药味,掀帘子回了车内,避开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 一路行至荒僻山道,伴随着细碎的破空声,数道黑衣刺客自林中飞扑而出,精准锁定前方沈辞的车马。 可不等刺客近身半步,暗处无数隐秘寒光乍现,不过眨眼之间,所有黑衣刺客尽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绞杀殆尽。 林中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杀局从未存在。 车内紧握剑柄的沈辞等待数息,迟迟没听到人靠近的声音,是改了主意,还是有人在暗中助她? 队伍后方,何云庭面色陡然阴沉,久居沙场的耳力,让他将方才的动静听了个清楚。 这些天也算将镇抚司暗处护卫的人手摸了个七七八八,不是镇抚司的人,也同样不是他的人。 究竟是敌是友,全然未知。 难不成是龙椅上的那位? 这个念头一出就瞬间被他否决了,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位是如何冷心冷情的人,当初为了平定朝堂连自己的胞弟都能舍出去,现在不过是个年轻臣子,怎会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多想无益,何云庭当即示意亲卫彻查尸身,暗中追踪痕迹。 将诸事安排妥当,何云庭走到沈辞车前:“沈大人,路途枯燥,既然前方暂且歇脚生火,不知可否赏脸与我切磋一番武艺。” 车帘掀开,露出的不是沈辞的脸,而是张似笑非笑的白胖脸庞。 温崇安面带惋惜:“何将军,实在不巧,沈大人已经答应与我切磋棋艺了,怕是分身乏术了。” 何云庭:这个胖老头这张分明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脸,怎的如此欠揍。 “哪有不巧,我看着实在巧得很,恰巧我也粗通棋艺,不知可有幸在旁观摩?” 温崇安暗自咬牙:这大老粗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听不出来自己的婉拒吗?这是难缠至极。 四目相对,空气里火药味十足。沈辞叹了口气,来冀州之后自己的叹气次数真是与日俱增。 她干脆翻身下了马车:“既然两位如此有兴致,不如我将马车让出来,你俩切磋一番,我去后方巡查一番路况。” 温崇安想跟着下车,却被何云庭伸手一拦:“如此甚好,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能与被誉为“神仙子”的沈大人对弈的棋艺。” 温崇安推了一下,发现这个大老粗的手跟铁臂一样纹丝不动,气鼓鼓地坐回马车:“恭敬不如从命,何将军请!”咬牙切齿的意味显而易见。 避开两人的幼稚交锋,沈辞慢慢走到后方知素的车前。 想到自从那夜不欢而散之后,除了出发那一日清晨见了知素一面,两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心头郁结着愧疚,沈辞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破冰。 正迟疑间,车帘忽然被掀开,知素看见车前满脸纠结的沈辞,赶紧将她拉入车内:“主子,如今风大露重,怎么不披件大氅就出来了?” 当时光顾着逃避温何两人的硝烟战场,倒是忘了多加件衣服,沈辞顺着知素的力道进了马车:“阿姐,那天夜里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知素一怔,忽然眉眼柔和下来,给沈辞身上披了条狐皮毯子:“那晚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后面想想我确实也有错,只顾着规矩却忽略了人情,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听闻此言沈辞神色更内疚:“那为何这几日都不见你来寻我?” 知素看着眼前清俊温润的少年,长睫垂下一脸委屈的模样,心头软的一塌糊涂:“并非刻意疏离,只是对铁矿痴傻秘药忽然有了研制解药的思路,这几日一直在推演药性,这才没有去找您。” 沈辞眼睛一亮,抬起头:“当真,可是已经研制出解药了?” “大体配方药性已经摸清,只是现在手中缺少原版样本对照,无法确定成效。” 沈辞眸光一闪,下定决心:“索性都要途径并州,不如就在庆安城驻足休整几日,从漕帮取来样本试验。” 知素虽然明白现在沈辞在路上逗留越久,就越不安全,可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权衡片刻还是颔首应下来。 京城,某处宅子。 神色仓皇狼狈的杨栓摔了手中茶盏:“一群没用的废物,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沈辞!师兄,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完了?” 姚思齐端着茶盏掩盖住眸中的嘲弄,并未回答他的话。真不知道这个师弟是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还是本性就是如此。罢了,终究是自己识人不清,养大了他的胃口。 第九十七章 秋后蚂蚱 杨栓指尖冰凉,沈辞已经启程多日,可龙椅上那位始终按兵不动,半分清算的旨意都未曾落下。 这样铡刀日日悬在头顶,惶惶等死的日子,比一刀毙命更磨人,他实在熬不住了。 极端恐惧之下,他嗓音发颤:“师兄,或许陛下手中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如我们现在携家眷远赴海外,尚能搏一线生机。” 姚思齐立在廊下,眼底满是对这个师弟的失望。真是蠢货,那么多年了还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难道就一点也没发现,这些时日府内外多了那么多的陌生面孔吗。两人的府邸早就被层层布控,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毫无秘密可言。 即便是今日这场看似私密的会面,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乾元帝的掌控之中。 到底是在那位手下做了那么多年的臣子,姚思齐也看清了帝王、现在的心思。。 迟迟没有清算,不过时要等到沈辞回到京城,以他们二人的累累罪业为沈辞铺一条立威朝野的通天坦途罢了。 他们的命从沈辞安然走出冀州开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真不知道是该赞这位帝王周到,还是该憎恨这份凉薄算计。 看着现在仍然看不清局势的杨栓,姚思齐心底仅存的同门情谊彻底耗尽,语气不耐至极:“我们已经奢靡享受了数十年,如今不过是命数尽了,落得此结局也算圆满。” 说完他拂袖而去,再不愿意多看这张蠢得无可救药的脸。 徒留杨栓僵在原地,脊背发凉。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躲在姚思齐身后,借他的羽翼遮风挡雨,可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他居然弃自己于不顾。 往日对姚思齐的敬仰在此刻烟消云散,他陡然生出滔天怨恨,师兄必然是有退路! 姚思齐出身名门根基深厚,哪怕是朝野倾覆也能保全自身,这一次他这般淡然冷漠,一定是想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 凭什么?凭什么师弟要将自己作为踏脚石平步青云,连同样罪孽深重的师兄也要将自己作为替罪羊,换他全身而退? 既然敢将他当作弃子,那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杨栓指甲用力掐入掌心,转身回到书房闭门落锁,整整一日未曾踏出半步。 屋内烛火昏暗摇曳,一如杨栓摇摇欲坠的心。他伏案将这些年姚思齐的隐秘暗账,致命把柄一一罗列归档。 御书房内,珠帘轻垂,内侍将杨府的一举一动细细禀报,乾元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讥笑。 “人心利字当头,想来这对感情甚笃的师兄弟现下是彻底反目了,真是人心难测啊。真不知道姚思齐若是知道自己即将被疼爱的师弟背后捅一刀,是怎样的心情。” 静远先生的这两个弟子实在是品行低劣,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学的,幸好沈辞生性纯良坚韧。不然若是将沈辞也教成这个样子,自己可少不得要找他麻烦。 与此同时,京城贵妇的赏花宴席。 杨栓之妻王淑华端坐在席间,看着追捧自己的这些官眷命妇,眉眼之间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席间众人谈及年迈的户部尚书近日已经递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空缺待补。王淑华笑意张扬道:“我家夫君深耕户部多年,资历最深,政绩卓着,此番空缺定然非他莫属。” 此话一出,一旁不明局势的官眷连忙顺势恭维,连连道贺。 王淑华看着众人都在追捧自己,只有主位上的承恩侯夫人杨玉书神色淡然。对这个被她当作这么多年的奋斗目标的女人,心中生了几分扭曲妒意。 凭什么这个女人出身好,相貌好,即便当年出了那样的事依旧能够嫁一个那么好的夫郎。反观自己,外头的人看来风光体面,实际上夫君发迹之后,嫌自己言行粗鄙,日日只宿在那些个小妖精房里。若不是为他生了个有出息的嫡子,恐怕现在半分体面也守不到。 或许是酒劲上头,也或许是被这几句追捧夸得失了神智,王淑华一时失了分寸,竟起身走向杨玉书:“这就是侯夫人的侄女吧,长相可真是标致,正好我儿子也尚未婚配,不如今日给两人做个媒,结两姓之好,也算一段佳话?” 此话一出席间陷入一片死寂,果然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妇,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即便是现在杨侍郎势头大好,可杨玉书娘家是什么人,诗书传家,累世名门。你杨家寒门出身,依仗着静远先生和长宁伯提携才走到今天,究竟是多大的脸才敢提出跟人家结亲? 更何况现在都赞誉闺阁女儿家,只赞德行品性,只有评价那些风尘女子才会以色貌论高低。这番说辞,哪是想结亲,分明就是要结仇! 一旁的当事人杨希重新给母亲斟上一盏热茶,就像眼前这只吵闹的苍蝇不存在一样。待王淑华脸上生起恼意,杨玉书才轻声开口:“杨夫人许是醉酒失度,来人,将夫人送回家好好休息吧。” 两侧侍女立即上前,完全不顾王淑华的体面,强势钳住她就往外拖拽。 王淑华见不少刚才还在恭维自己的人,现在都在掩面窃笑,顿时恼羞成怒:“你杨玉书什么意思,我儿子跟你家结亲差在哪里?你杨家说是什么书香门第,不也养出了你那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吗?当年你混迹书院,谁知道有没有跟那些同窗不清不楚......”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巴拖行出去,杨玉书听见这些话神色不变,安抚着剩下的官眷:“区区聒噪闲人,还望莫要扰了诸位雅兴。” 众人连忙说着没有,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席间重新恢复热闹。 可这看似温和矜贵的侯夫人的强势手段还是在不少人心中留下印记,再怎么说王淑华也是四品大臣的官眷,她居然真的就那么将人丢出去,半分体面也不给。 宴席结束,杨希搀着母亲的手:“不过是个无知夫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杨玉书轻轻拍拍女儿的手:“我杨玉书的女儿,出门在外不必受这些委屈。不过真是没想到,沈辞竟有如此手段,可惜了,长宁伯还算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杨希顺着母亲的话,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少年权臣,心绪翻涌,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对手吗?真是让人期待啊。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九十八章 烈火烹油? 车马刚踏入庆安城,印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铺张浩荡的依仗阵势,目测估计出动了大半漕帮成员,几乎占了半条长街。 后方马车同时掀开两处帘角,温崇安和何云庭同时探出头,两人脸上的微妙神色如出一辙。 何云庭低啧一声:“这架势倒是赶上我当初打了胜仗归城的排场了。”神情带着赞赏,外甥女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搞出这个动静的人还真是个妙人。 身旁的温崇安却觉得不妥,皱眉摇了摇头:“如此高调张扬,这不是将沈大人放在火上烤吗?” 这两人自那日为了争夺沈辞,在山脚下了一盘棋,两个臭棋篓子倒是有些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意味。摸清了彼此没有坏心思,想着左右不过是多了个人疼沈辞,倒是放下了先前的成见,日日聚在一起“钻研”棋艺。 “你这是作甚?”沈辞看着沉戟搞出的阵仗,无奈抚额迟迟不愿意下马车。 沉戟掀开车帘凑上来,眉眼带着讨功的笑意:“现在漕帮我说话可是比那劳什子严帮主说话还要管用几分,怎么样主子,够有排面吧。” 沈辞尴尬得指尖发麻,看着城门之下锣鼓敲得震天响,甚至还有舞狮的浮夸场面,神情有些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咱们在冀、并两州搞出的动静,就注定了咱们的归程不会安宁,不如就大张旗鼓地告诉大家,我们行至何处。” “那些惯爱自作聪明的蠢货,在您来冀州时上过一次当,说不定认为此次还是咱的障眼法。必然会分些人手去查探一队根本不存在人马的踪迹,咱们不是也能省些麻烦吗?”沉戟一脸嬉皮笑脸的挤开一旁的书墨,坐到沈辞身旁。 明明旁边还有空位为什么非要抢自己的位置,书墨不忿地踩了一脚沉戟,见他明明吃痛脸上却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情愉悦了不少。 出发点固然周全,奈何场面浮夸得让人脚趾抓地。 沈辞对这个想法清奇的师兄倍感无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老爷子知道你在外花着他的棺材本,如此铺张浪费,非得打断你的腿。” 沉戟闻言反而更得意了:“放心,这次保管老爷子找不到揍我的理由。我不仅没花他半分银钱,还将之前花出去的赚回来不少呢!” 见沈辞确实不想下车,知道这个师妹爱低调,沉戟倒也不强求,吩咐车夫继续行驶才细细给沈辞禀明内情。 “漕帮看似管事的是严帮主,实际上真正的话事人是章仁德,近来他为了讨好我,将不少与京城世家私下来往的隐秘路子告知我,我可是从中赚了不少。” 沈辞眸色微动,当时章仁德向自己低头本就是形势所迫各取所需,可不够他般毫无保留的出卖漕帮秘辛,殷勤讨好沉戟。 只怕是撞破了哪位权贵的阴私,才让他急着想把沉戟以及身后的镇抚司都拖下水。 让她侧目的反而是沉戟:“师兄素来只会往外掏钱,现在居然能看见回头钱了?” 沉戟假作生气之色:“你可别小看了师兄的经商天赋,当初若不是师父压着我学武,现在我的身家怕是能赶上温先生了。” 两人笑闹一阵之后才回归正题,沈辞指尖轻扣车中小几:“仔细说说哪个家族的什么路子。” 沉戟只是看似贪财,实际上对金银俗物的兴趣还不如对街边杂耍艺人的兴趣高,行如此牟利之举,必然另有所图。 讲到正事沉戟神色正经了许多:“私矿产出的精铁,由漕帮尽数运往京城承恩侯府。可章仁德偶然谈知到,这些年运过去的精铁矿石,并未用来锻造军械兵刃,反倒是尽数被铸造成了农具。” 沈辞轻扣桌面的指尖顿住,当时默认为这般囤积精铁的行径是为了图谋造反,可现在却说是用于锻造农具。一时间狼子野心的贼人,竟成了利国利民的圣人? “可知这些农具最终流转何处?” 沉戟摇了摇头:“章仁德那样的人怎么会将自己的底牌尽数交出。” 沈辞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是各处镇抚司的人并没有查知到有大批农具流入市面,朝廷也没有相关记载。 况且就周家那群人,沈辞回忆起对周家父子俩的印象,确实无知浅薄不像伪装:“周家父子明明愚蠢却非要装作聪明人模样,确实不像装出来的。若是有人在他们背后做决策,那倒是能说得通这一切了。” 可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若真的是想利国利民,为何不站出来站在明面上,反而造了这么一座吞噬无数人命的私矿囚笼。 本来就没理出个思绪,外头的锣鼓声还在噼里啪啦得响,沈辞忍无可忍:“让人把这些排场尽数撤了,吵得我头疼!” “好嘞!”被沈辞训斥一通,沉戟也不恼,笑眯眯地应下,利落翻身跳出马车还顺带还了书墨一脚。见主子没有沉浸在书砚逝世的悲痛中,放心了不少。 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师兄,都需要为沈辞排忧解难。这般胡闹铺张,还出于一层考量,需要给主子制造造出一副年少自满的假象,让京城各方势力对沈辞放下戒备,心生轻慢。 至于帝王心思,沉戟虽未入朝堂,到底也是有几分猜测。适度的张扬骄矜,反倒是能消解一些陛下对一个能力出众的年轻臣子的忌惮。 车内的沈辞并没有放松心神,若是锻造兵器是谋权,贪权逐利之辈自然好对付。可他是谋心,谋民心,这才是最难根除的祸患。 “对了,”沈辞掀开车帘叫住一副耀武扬威作态的沉戟:“让章仁德拿出一些致人痴傻的药物的样本,顺便打探一下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沉戟颔首应声,转身离去。 沈辞扫过沿街一张张平凡面孔,心中寒意更甚。 若是江南漕运一事也是出于同一人之手,那幕后之人到底收拢了多少民心,究竟还有多少后招在等着自己。 第九十九章 美人计 入夜,庆安城落脚宅院灯火微明。 沈辞对着烛光细细端详沉戟寻来的几件新式农具,指尖抚过锋利锃亮的刃口,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好巧的心思,这批农具形制改良得当,确实比现今通用的旧式器具更省力。可若是真的只是锻造农具,耐用粗实即可,何须打磨出这般近乎兵刃的锋利? 只怕是借农器掩人耳目,一旦时局生乱,转瞬就能拆解改制,将平日无害的工具直接充作杀人的利器。 “将章仁德带过来。”沈辞掩住眼底的寒意,这个老油条一定知道什么。 不多时,章仁德被引步入内,姿态倒是比先前茶楼会面时恭谨许多。 沈辞手上拿着农具细细端详,声音清淡无波:“章管事,我以为我们是盟友。” 章仁德也不傻,自然知道沈辞想问些什么,避重就轻道:“不知大人何出此言?无论是漕帮买卖人口,还是水路往来,该说的草民都已经说完了。” “不够,”沈辞放下手中的物什,眸光洞彻人心:“我也不跟你绕弯了,锻造农具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不要再拿承恩侯父子来搪塞我。” “草民愚昧,不懂大人在说些什么。漕帮向来只是收钱办事,交接之人确实是侯府下人,至于大人物的隐秘,草民一介漕帮管事哪敢随意窥探。” 沈辞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拿捏人心的蛊惑:“我本以为章管事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说先前给你们的那几张假地契,能尽数化为实打实的土地宅屋呢?” 章仁德自然没有忘记先前沉戟用假地契糊弄漕帮的事情,来不及恼怒就听见沈辞的承诺,内心忍不住浮想联翩。那几片江南沃土,至少能保自己三代以内富贵无忧。 这巨大的诱惑几乎让他忍不住说出那个名字,到底是有被沉戟糊弄的前车之鉴在,不敢彻底较低,章仁德眼神闪烁:“小的现在只能告诉沈大人,那位的身份注定了她不方便显露人前。” 说完这句后就不再开口,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他打定主意是要等到一起去往京城,做完沈辞交代的事情全身而退后,才会全盘托出。 沈辞知道这类人趋利避害,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本性,今日再逼问也是徒劳,示意让人将他带下去。 屋内重归寂静,不方便显露人前,而非不能显露人前?什么样的人才能是不方便呢,沈辞的脑子飞速运转。 直到看见知素端着一杯清茶入内,电光火石间,沈辞心头豁然开朗,若是个女子呢? 有才华谋略,却困于性别礼教的女子,那么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一个出自承恩侯府内宅的女子,或者是与承恩侯府纠葛颇深的女子,沈辞脑子越转越快。可惜自己未曾与世家内宅打过什么交道,实在无从锁定具体人选。 但心中大致是有些方向了,明日再找章仁德试探一番即可印证猜想。见知素还站在身侧,沈辞心中难得轻快,不等知素开口絮叨,就主动起身去歇息。 天色将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拂晓寂静。 沈辞睡眠本就清浅,瞬间被惊醒:“何人?” 只听沉戟语气凝重:“主子,章仁德死了。” 所有困意尽数消散,沈辞披了件外袍唤沉戟进来:“怎么回事?” “昨夜分明已经将章仁德送回他的宅子,没想到半夜他又偷偷避开看守,去了外室那里。说是正好撞见外室与他人通奸,当场与奸夫扭打在一起,争执间被对方失手所杀。” “外室与奸夫现在何在?” “跑了,昨夜见章仁德气息断绝就卷了银钱跑了。” 沈辞怒极生笑,好一个失手杀人,心中已经笃定是幕后之人出手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自己到了并州之后让章仁德死。用这种风月丑闻来弄死章仁德,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警告自己也会因为撞破秘密而亡吗? 这是居高临下的戏耍,也是明目张胆的宣战。 沉戟见沈辞不怒反笑,内心莫名有些发凉,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 沈辞敛了脸上的冷笑:“继续,那外室是何人,章仁德又未曾成家,何故要将人养在外面?” 沉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主子别是被气疯了吧:“是五年前卖身葬父被章仁德救下的,他对这女子极其珍惜爱重,因为自己平日里树敌太多,生怕牵连了这位女子,这才隐秘地将人藏在外面。” “蠢货。”沈辞冷着脸吐了一句,他这样阴险毒辣的小人居然会被儿女私情迷住双眼。 很显然这个女子是在漕帮与铁矿接上头之后才出现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样的人多半是幕后之人派来监视他的,偏生章仁德真的一头扎在里面,真以为遇上真爱了。 “主子,可要派人去抓捕这对男女?” 沈辞长呼出心中郁气:“不必耗费过多人力,抓不到就算了。” 若真是寻常私奔男女,不必太多人手也能轻松抓回来。可若是对方刻意布设的棋子,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幕后之人也必然布好退路,派再多人出去也是徒劳。 沉戟偷瞄着沈辞的脸色,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毕竟当时沈辞将自己留在并州,就是默认将章仁德这一条线给自己负责,而自己不仅没查出他的外室有异,还让人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是自己失职。 “主子,您罚我吧。” 沈辞看着沉戟愧疚的神色,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人都会有失误,不必太放在心上。章仁德一死,那严帮主又是个不管用的,漕帮现在群龙无首,你就先暂时留在并州妥善处理残局。” 说话间知素也匆匆前来:“主子,药性基本摸清了,现在只需要药人试验,便可校准药性,研制解药。” 沈辞点点头:“你与沉戟一同留在并州,就用漕帮那些首恶之人试药,他们作恶多端,也该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赎罪。” 既然章仁德已死,继续留在并州的意义就不大,沈辞准备即日启程。 既然你藏在京城,那我就回去亲手将你揪出来。 ? ?明日就要到一百章啦,感谢现在依旧为沈人人留下的宝宝们。 ? 话说,大家有猜出沈大人的真实身份和幕后布局之人吗?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讨论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章 阿辞将人气哭了? 车马整顿完毕,即将辞别并州地界。 何云庭滞留在并州的公务说辞本就托词,只是想陪沈辞多走一段路罢了。如今沈辞即将起程,再无借口继续同行。 想了一晚上借口,他才寻到沈辞,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州公务已然了结,我也不便离营太久,不过京中尚有旧宅田产闲置多年,需要派人回去清点打理,不知沈大人可否容我麾下亲卫,随队伍一路结伴回京?” 说完生怕沈辞拒绝,赶紧点出两名最为精锐可靠的亲卫出列:“我这两个侍卫行事周密稳妥,绝不会给沈大人添麻烦的。” 沈辞回忆从冀州到并州这一路上,何云庭确实对自己多有照顾。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格外偏爱优待,但到底不是什么过分的理由,随即点头应下。 何云庭看着沈辞明明冷着一张脸,却莫名乖巧的模样,想到自己那位惊才绝艳的妹妹。若是她还活着,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这般优秀模样,也一定会骄傲吧。 想到这里赶紧侧过身,不愿蛰伏这副红了眼眶的失态模样被沈辞看见,却不想正好与赶来送行的温崇安撞个正着。 温崇安看着何云庭别扭的神色满心疑惑,难不成是两人发生了什么争执,阿辞将人气哭了? 可阿辞最是尊重长辈,断然不会如此。他揣着一肚子不解跟着何云庭走到无人处:“你这是咋啦?” 两人现在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至交好友,可这些天的相处到底也能算得上一句相知,温崇安这话问得坦荡,倒也不算冒昧。 何云庭别开头避开温崇安探究的视线:“没事,你是专门来寻我的?” 见他不愿多言,温崇安倒是也没强求,从手中掏出一个信物:“我这些年漂泊在外,也算是积攒了不少财物,现在虽然是应允回归温氏宗族,却半点不想便宜了某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讲到这神色满是嘲讽,现在温家真的想让自己回去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表面迎合,也不过是盯着自己手握的财富,一群吸血的水蛭还想从自己这里分一杯羹,坐享其成?休想! 何云庭年少时也听过一些温家的旧事,知道这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世家内里哪个不是烂泥一潭,试探开口:“那你来寻我难不成是为了寻求庇护?你该知晓,我何家大本营可是在凉州,京城的事未必能周全。” 此话到是并非故意推诿,当年那桩惨案之后,何家举族迁徙凉州。虽然乾元帝自知对何家有愧,没过多为难,但那么多年也确实远离了权力中心,属实无力插手太多朝堂琐事。 温崇安狠狠剜了何云庭一眼,重重地将信物塞进何云庭的手里:“在你眼里我温某就如此浅薄?不过是一群逐利卑鄙之徒,还用不着你何大将军出手。拿着它,可差遣我留在冀、凉两州的人手,也能支取二十万两额度的银两用作周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用了是要还的。” 本来何云庭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信物,一听这话赶紧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再看温崇安时,这哪是与他在阿辞面前争宠的人啊,这分明是财神爷。 即便温崇安与温家人再格格不入,终究也是出自温家,何云庭神色慎重了不少:“你想要什么?” 温崇安神情恳切:“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怨恨温家那群人,带回去也要被他们左啃一嘴右咬一口的分食干净,不如留给你解决凉州的燃眉之急。况且,我素来敬佩何家军的忠勇风骨,本来还找不到理由暗中相助。如今因缘巧合结识,倒是省去了彼此反复试探的周折。” 何家世代为将,何云庭自小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可即便是再如何是金钱如粪土,也实在无法拒绝这份来得正是时候的好意。 当今圣上年岁渐高,诸位皇子之间暗流涌动,蠢蠢欲动的,要谋钱谋权还要谋兵。在凉州军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行为竟出奇的一致,年年克扣粮草供给,意图逼何家站队。 而乾元帝,竟真的就对自己儿子们的荒唐行为冷眼旁观,该说不说萧家人骨子里的冷血无情还真是一脉相传。 想到那群饿得面黄饥瘦的将士们,何云庭在几番权衡利弊之下,将信物郑重收入怀中:“今日恩德,云庭记下了。若是温大哥以后有任何需要云庭的,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云庭说的是“云庭”,而非“何家”,更不是凉州军。也算是提前告知了温崇安,这是他何云庭一人做下的决定,代表不了他背后的任何势力,他相信温崇安能听懂。 温崇安不在意的拍了拍何云庭的肩膀:“唯一的条件就是花了得还,我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白白给你何云庭二十万两。” 远处河滩,沈辞牵着苹果在河边喝水,小毛驴依恋地蹭了蹭它的小主人。 沈辞看着它讨巧卖乖的模样,莫名生了些恶趣味,她凑到小毛驴耳边低语道:“你可得感恩戴德我没将你忘在沉戟那里,不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没有你好果子吃。我爱吃豆腐,所以回了京城你每日得给我拉上十斤豆腐,不然就将你送给沉戟使唤。” 小毛驴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家主人在说什么,只一味地挨着她撒娇。 正与自己的小宠物交流着感情,就见何云庭搭着温崇安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走出来。 沈辞心中暗忖,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亲近了。 温崇安数次甩开何云庭的手,又被不厌其烦地再次搭上,实在烦不胜烦,看见沈辞时脸色才好了不少:“阿辞,若是休整完毕我们就出发吧。” 沈辞也没追问两人密聊了什么,拉着温顺的小毛驴走入队伍人群:“启程。” 何云庭站在原地,直到漫天晚风渐凉,才翻身上马,奔赴凉州归程。 这边一片岁月静好,京城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戏,早就搭好高台。只待沈辞入京,准时开锣。 第一百零一章 等着他出招 一路归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别说半路伏击截杀,就是沿路窥探的眼线都销声匿迹。 沈辞可不信那暗处蛰伏的豺狼会忽然善心收手,只怕是被人拦下了,可究竟是谁一直替自己扫清了一路的障碍,沈辞一时间没有头绪。 层层疑云压在心口,伴随着车马辗转前行,巍峨恢弘的京城轮廓,终于遥遥铺展在天地尽头。 刚入城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城阙之下,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待多时了, 李文谦一身青色官袍,身姿端挺入助,眉眼之前比起数月前倒是多了几分沉稳。 沈辞远远看见李文谦,眼底漾开一抹真切亮色,利落翻身跃下马车:“阿兄怎么会在此处。” 一旁的无咎神色愤愤不平,抢先开口嘟囔:“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等沈大人。自您归程的消息传回来,我家公子每日都要来这里等上半个时辰。哪怕是公务缠身,也要留几个小厮盯守,生怕错过了您的归期。要我说,也就沈大人才能有这份体面。” 李文谦回过头低声呵斥无咎一句,才转头看向沈辞:“你的脚程倒是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上几日。” 沈辞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说实话,比我预想的都要快了几日。没办法,如今沈辞两个字在许多世家眼中与修罗无异,无人敢轻易招惹。这才省下了不少麻烦,一路顺遂。” 看着她看似苦恼实则得意的模样,李文谦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笑闹过后,沈辞正了神色:“此次冀州之行如此顺利,还得谢过兄长借的得力人手,此行温先生助我良多。” “你我知己,何须言谢。”李文谦摆了摆手,看向身后带着温家徽记的马车,眼底带几分玩味:“若此次去求助温先生的人是我,只怕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待还清的人情,只是因为去的人是你他才会如此尽心尽力。阿辞,这般顺利可不是因为我的人情,而是你的风骨心性折服了温先生。” 温崇安二十几年前自请除族,只带了一个心腹离开京城,是京城世家人人皆知的旧事。如今他主动回到温家一事,让不少人私下猜测,一个旁支庶子怕是也对温家这份家业有了想法。 可李文谦曾经与温崇安相处过一些时日,明白他是一个不在乎虚名利益之人,所以他此次回京大抵是为了才认识不过数月的沈辞。这个猜想虽然看似离谱,可如果对方是阿辞的话,倒也感觉不奇怪了。 沈辞抬袖掩面:“阿兄这般夸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并肩闲谈,缓缓穿过长街。 就在最热闹的闹市街口,忽然被一群人直直拦在大路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不顾半分体面地跪地嚎啕,哭声凄厉,正是书砚的生父柳长庆。 此人身为世袭末等恩骑尉,空有爵位虚名,脑袋空空。年轻时靠着一副好相貌,倒也能勉强说上一句翩翩公子。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养得肥赘油腻,看起来就让人作呕。 此时柳长庆哭得肝肠寸断,引得整条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似乎真是个因为爱女离世而悲痛欲绝的好父亲。 “我可怜的女儿啊!” “沈大人,你告诉我,我好端端养在深闺的女儿,怎会远赴他乡,无端惨死?” “还求沈大人高抬贵手,还我女儿尸骨,让我带她回家归葬!” 李文谦眸色微冷,正欲上前解围,却被沈辞抬手手拦住:“此事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听出沈辞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李文谦有些担心。虽然知道书砚的死给沈辞造成不小的打击,可终究不了解事情原委,没有轻易开口。 沈辞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滔天怒火几乎要灼烧五脏六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书砚死后还要借这个可怜的女子生事。 何其卑劣,何其恶心! 该死!该死!该死! 沈辞抬手,骤然将腰间的剑抽出,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剑就将柳长庆的脑袋斩下。 喧嚣的长街陷入死寂,下一瞬,反应过来的百姓瞬间四散奔逃:“杀人了!杀人了!”偌大的闹市瞬间空了大半。 柳长庆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感觉到视线天旋地转,不是说能借这个早该死去的女儿在沈辞身上捞上一笔好处吗,她如何敢当街斩杀勋爵?圆睁的双目里只有茫然。 跟着柳长庆一同前来的柳氏族人大惊失色,双腿几乎站不稳,颤抖着手指指向沈辞:“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斩杀朝廷勋爵,你眼里还有朝廷律法吗?” 沈辞持剑垂立,神色沉静得近乎漠然,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镇抚司属下:“妥善清理现场,安抚好四散百姓,封锁街巷不许闲人靠近。”半点不见杀人之后的慌乱。 待属下领命行事后才转过头,将脚边柳长庆的人头踢开,目光扫过惊惧的柳氏族人:“与其在我这儿唱戏,不如赶紧回去问问你们身后的主子,若是我沈辞如此破招你们当如何应对。” 说完掀开衣摆席地而坐:“我沈辞就在这等着他出招。” 柳家人被她慑人的气场震住,犹豫片刻才试探地往后走了几步,确认她果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慌忙遣了几个腿脚快的回去报信。其余的人留在原地盯住沈辞,生怕她脱身逃离。 不多时,京兆尹带着一群衙役一路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赶至街口。看清沈辞的脸时,内心瞬间哀嚎一片,难怪今日出门眼皮一直跳呢,怎么犯事的是这位祖宗, 可偏偏职责在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沈大人,当街擅杀勋爵,已然触犯了律法。下官职责所在,还得委屈大人,随我回衙待审。”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不像是抓捕犯人,倒像是登门宴请什么贵客。 沈辞拦住想开口辩驳的李文谦,将手中的剑递给书墨:“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话刚落音,远处又一高门仪仗匆匆逼近,一声高喊穿透长街:“慢着!” ? ?大家觉得沈大人的做法解气吗?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二章 吃穿用度别短了她 福安快步走进,越过一脸难色的京兆尹,径直走到沈辞身前:“沈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沈辞缓缓起身,将手中佩剑交给身后的书墨,看着始终站在自己身后满脸忧色的属下与知己,轻声安抚道:“无事,你们安心回去等候便可。” 说完她抬步走向福安:“走吧,福安公公。” 走过寂静的长街,踏入禁宫高墙之内,福安才躬身垂首:“沈大人,还请您暂且在静心苑进足待查,静待圣裁。” 在这个风口浪尖,陛下仍然选择以这种方式护着自己,沈辞神色终于泛起一丝微澜。略微迟疑还是问出心中想了很久的问题:“陛下最近圣体可还康健?” 若是换作旁人问这话,必然有窥探君躬之意,可这话是出自沈辞之口。 福安宽慰一笑,人心都是肉长的,沈大人如此记挂着陛下,倒也难怪陛下将此人放在心上:“还是老样子,只是大人您进城弄出那么一出,只怕陛下又要为此费神头疼了。” 见沈辞神色难掩愧疚,福安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和沈大人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别扭。不见面互相惦记着,一见面又免不了言语交锋,不像君臣倒更像一对寻常父女。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静心苑,看着书房内放的都是平时自己用惯的笔墨纸砚,沈辞回头与福安对视。 被这双琉璃眸盯得发虚,福安赔着笑脸打哈哈,总不能直接说因为沈大人您行事乖张,陛下早就想关一关您磨磨性子,又舍不得真让你吃苦,所以早早的就布置了那么一处院落吧。 见沈辞终究没开口追问内里缘由,福安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借着回宫复命为由,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乾元帝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内沉沉树影,这个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被修剪成了一个模样,实在是无趣至极。 听见福安的请安声也未曾回头:“办妥了?” 福安躬着腰行至阶下:“回陛下,沈大人一切安好,入了静心苑也不见半分焦躁怨怼。” 乾元帝眸色晦暗不明:“旁人呢?” “镇抚司那边因沈大人临行前安排公务,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方才李文谦递了牌子求见,奴才依照旨意已经挡了,听闻他转而去寻了太后娘娘的门路。” 福安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才继续回话:“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沈大人当街斩杀勋爵一事,柳家那边已经私下联系不少姻亲,准备联合御史递折弹劾。” 乾元帝闻言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群人倒是心急,半点也等不得。” 见乾元帝良久没有动静,福安有心想讨个巧:“方才四下无人时,沈大人特意向奴才问了陛下的圣体,想来这几个月心中也是时常挂念着陛下的。” 福安适逢乾元帝那么多年,不敢说已经将帝王心思摸了个透,但对帝王的喜恶心里自然是有数的,知道这些话只会宽解君心,不会招来猜忌。 果不其然,乾元帝听闻此话心中松快几分,面上却还是故作恼怒:“哼,她若是真有良心今日就不会闹出这般轩然大波。便是再恼恨柳家,她是镇抚司副使私下想法子处置了,谁敢说她半句不是?非得闹得满城皆知。” 福安看出乾元帝的受用,赶紧接过话茬:“沈大人再如何聪慧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幸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庇护,不然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这话两边都夸到了。 乾元帝转过身走到御案旁:“宫中就属你这个老东西最能讨巧卖乖,行了,下去吧。静心苑那边的吃穿用度别短了她,要往外传什么消息的也别拦着。另外,此事知会太后一声。” “奴才遵旨。”福安笑着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乾元帝盯着桌上摊放的记录柳家种种劣迹的密卷,自言自语道:“朕倒是要看看,这孩子要如何毫发无损的赢下这一局。” 显然他心中笃定,此番沈辞未必需要自己的庇护,也有全身而退的本事。 “干爹,这沈大人行事如此乖张,陛下竟也能那么轻飘飘的放下了?”走在宫中甬道,小允子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问。 福安踹了一脚这沉不住气的干儿子,低声呵斥:“入宫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乖?不该问的别瞎问!” 看着这个最孝顺的徒弟,福安终究没忍心太过苛责,没根的人就是这样,百年之后也只能靠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送终。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低声给小允子解释:“就凭沈大人能从冀州那么龙潭虎穴全身而退,满朝文武能有几个能做到,陛下惜的是沈大人的才干。” 说完狠狠啐了一口,语气鄙夷:“而且你当那柳家是什么好人呢,一个家族走到绝路的末等勋爵,平日做事还是不加收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要我说,沈大人为民除害不仅无过还有功。” 小允子挠了挠头,依旧不解:“沈大人有才干不假,可终究是当街杀人,陛下也太纵着她了吧。” “陛下并非要将此事轻轻翻篇,而是想看沈大人能不能在局势失控之前寻到破局之法。观沈大人平时行事也不是那等鲁莽冲动之人,我信她胸有乾坤。” “干爹,你怎得这般信任沈大人?” 福安心底默然一语:只凭她是那个人的孩子。可这牵扯到数十年前尘封的宫闱秘辛,断不可对外吐露半分。福安敲了敲小允子的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沈大人跟别的朝臣不一样,平日里见了多存几分敬重,明白吗?” 小允子被福安一手养大,素来听从干爹教诲。即便还是满心不解,倒也没敢继续追问,乖乖点头应下。 这副乖顺的模样让福安稍感欣慰,只是转念想去自己还得去慈宁宫,向太后回话,不由暗自叫苦。 单凭沈辞的眉眼长相,多半是已经被太后娘娘看出几分端倪。 要知道太后一向是个泼辣护短的性子,要是知道此事始末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一百零三章 苦瓜扎堆 慈宁宫内,福安伏跪在地上将今日之事细细回禀,心中早已做好太后动怒的准备。 毕竟太后眼里素来容不下世家仗势欺人,此事又牵扯到了沈辞。 可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落下,陈云昭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轻捻佛珠,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知道了。” 福安跪在原地,心头愈发忐忑不安,他在宫中侍奉数十载,不会因为太后娘娘常年吃斋念佛,就真认为她是什么和善人。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反倒是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云昭抬眼看着还跪在原地的福安:“行了,你这一把老骨头不必跪在这儿,回去伺候陛下吧。” “诺。”福安赶紧躬身告退,踏出慈宁宫那一刻,心头沉甸甸的,隐隐感觉即将有一场风暴来临。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宫中便传下一道懿旨,太后于慈宁宫设赏花宴,请京中命妇入宫赏花。 往日太后的宴席只有三品以上的命妇才有资格入席,却没想到此次柳家这等不入流的家族也在受邀之列。众人猜不透太后的心思,只当是深宫寂寥,太后一时兴起。无人敢违逆凤谕,尽数盛装登车奔赴皇宫。 长街车马粼粼,侯府锦车缓缓行进。 车幔之内,杨希看着远处宫墙轮廓,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母亲,如今寒冬刚过,何来繁花可赏,太后娘娘此举究竟是何意?” 杨玉书的指尖翻过手中账目,核对每一笔银钱往来,语气漫不经心:“娘娘这哪是想赏花,只怕是要替人出气。” 看着女儿懵懂不解的模样,杨玉书怜爱地替女儿鬓边的发丝:“此次咱们只需要安静看戏即可,万万不能触了娘娘霉头。” 见女儿虽不清楚缘由,仍然乖巧应下的模样,杨玉书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这是她的女儿,冠以她杨家姓的孩子,果然比姓周的孩子要聪慧懂事得多。 宴席之中,陈云昭端坐主位,从容笑语,一派慈爱温婉。 变故起于席间,听见一位柳家的妇人失声惊叫,陈云昭脸上的笑意敛去,眸光冷冽:“是哪家夫人这般失仪,存心要搅了哀家宴席不成?” 妇人被吓得赶紧跪地求饶,辩解宫女奉上的茶水太烫,自己才一时失态。 不想陈云昭闻言怒气更甚:“照你所言,是在指责哀家宫中的宫女,不懂规矩?” 说完也不等妇人解释,从礼数规矩倒家风品行,将席间所有柳家女眷挨个申饬个遍。 其他命妇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装作没看见,或是与手帕交暗中交换眼神看戏。柳家一众女眷何时受过这般当众折辱,不少人羞得红了眼眶,却无人再敢辩驳一句。 待到宴席散去,柳家女眷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只想急于抽身离宫避祸。 却被太后身边的舒云嬷嬷拦住:“太后懿旨,柳家立身不正家风不严,众女眷也心性浮躁。不必急于回府,留在宫中抄录静心佛经百卷,修身自省。何时抄毕,何时再归家门。” 一言落定,数十名世家女眷被扣在宫中,不得离去。 满场宾客噤若寒蝉,柳家也不知是何处触怒太后,经此一遭名声算是毁了。家中有意向跟柳家结亲的,回府之后即刻同家中主君禀明今日光景,纷纷打消婚约念想。 乾元帝刚下朝就听见内侍禀告,听完慈宁宫这场赏花宴的始末,无奈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母后依旧是这般风风火火,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侧头询问福安:“沈辞这两日在做什么?” 福安低声回禀:“还是老样子,每日清晨起来练剑,余下整日都在看书写字。” 乾元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走过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陛下,沈大人今日有一封信要送往李文谦处。” 乾元帝伸手接过拆开,动作自然得一点私阅臣子往来信件的自觉都没有。通篇读来发现只是报平安的书信,反复翻看边角,也找不到半点密写隐字。 有些失望地将信递回给侍卫:“给她送出去吧,还真是沉得住气。” 京城的风声,在几日之内,悄然逆转。 起初满城沸议,人人唾骂沈辞是朝堂酷吏,当街杀人目无王法。 直到不少饱受柳家迫害的百姓接连敲响登闻鼓,一桩桩旧罪公之于众,世人才看清柳家的真面目。 两桩秘辛很快在坊间流传。 一桩是柳长庆早年听信妖道,溺杀幼女,又加害发妻,对外谎称二人病卒。若是说这一桩只能算上柳长庆一人私德不修,人品败坏。 那么第二桩的骇人听闻程度,即便是柳家覆灭数次也不足以平息万民怒火。柳长庆长子数年前因科举屡试不中心中烦闷,出门散心被山匪打劫。困顿之际被一位淳朴裁缝出手搭救,没想到联系上家人后不仅不报恩,还以村民不敬自己为由命手下屠了整个村子一百零三口人。 世人终于知晓,柳长庆是手上沾着妻女性命的衣冠禽兽,长子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暴虐之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一日骂声有多汹涌,如今的愧疚称颂就有多沸腾。 原来沈大人那一剑并非恃狂滥杀,而是不畏强权为民除害。 一时间世家失语,御史缄口。 时局至此,乾元帝方才传旨,召见沈辞。 见沈辞多日幽禁,仍然不见颓唐,迎着光走进御书房,一身风华气度到真像是菩萨渡劫,来人世除恶扬善来了。 乾元帝看着眼前这张赏心悦目的脸,难掩欣赏:“朕还以为,你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被手中权势迷了心智,才会做出当街斩杀勋爵之举。” 沈辞坦荡迎上帝王的目光:“陛下,臣想让柳长庆死,想让柳家覆灭一事,并非临时起意。” 乾元帝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坐吧,仔细说说那等被他们苦心隐藏了数十年的旧案,你是如何得知的。” “或许是天意使然,两宗惨案的受害者都辗转来到臣身边。微臣身边的书墨是当年柳家屠村的幸存者,此次因公殉职的书砚,正是曾被柳长庆下令溺毙的亲生女儿。” 乾元帝第一次被噎住不知该说什么,说沈辞幸运吧,她身边又竟是一群苦瓜扎堆。说她不幸吧,偏偏这些事又能机缘巧合,尽数汇集于她身前。 ? ?大家还记得曾经想成为一个小裁缝的书墨吗? ? 沈大人身边全是一些小苦瓜,包括她自己也是小苦瓜一枚。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四章 是朕太纵容你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乾元帝垂眸看着阶下立着的少年,敛去了眼底一瞬间的恍惚:“柳家一案的关键本就在民情舆论,既然你已妥善处置,剩下的交给刑部依律处置便是。” 可沈辞想亲自替书砚书墨以及那些无辜百姓讨回公道,她抬眸:“陛下......” 乾元帝打断了她:“沈辞,莫忘了你此次去冀州的目的,怎可因私情耽误了公务。” 见帝王只字不提私矿案一事,想到那么多埋在铁矿尘土之下的亡魂,沈辞咬咬牙:“陛下,臣恳请彻查冀州私矿一案。” “沈辞,朕授予你的钦差权责,止于冀州贪腐一事。念及你心怀黎民,已经调兵捣毁了私矿,你还想如何?” 又是这样,昔日江南漕运案也是这样,如今私矿案又要重蹈覆辙:“私矿是已经捣毁,可因此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那些亡魂呢?臣斗胆问陛下,您不让臣继续追查到底,是否是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了周家,牵扯到四皇子......”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内的宫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今日上值的是自己。这沈大人胆子也忒大了,古往今来几个臣子敢在帝王面前言明天家父子之事,真不知道这沈大人是恃宠而骄,还是天性耿直不知进退。 帝王怒极反笑,一双威严的眸子沉沉盯着沈辞:“沈卿,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你了。” 一旁的福安给沈辞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筋了,沈辞才跪下请罪:“臣知错。” “行了,将冀州贪腐案收尾吧,朕将姚思齐与杨栓两名祸首,交由你全权处置。” 福安暗自腹诽,陛下是真不心疼沈大人啊。明知那两人是沈辞的同门师兄,偏要留到沈辞回京后再行发作。 这既是想给沈辞搭一架登云梯,也是磨练她的心性一道重劫。陛下这是存心要将沈大人打磨成一柄不带半分私欲的孤臣利刃,也不怕操之过急将刀给磨断了。 沈辞眉间的朱砂,似乎也因为昏暗的烛光下浅淡了几分,声音清冷无波:“臣,遵旨。” 书墨在沈辞禁足的这些时日里日日都等在宫门口,生怕错过了她解禁出宫的日子。望穿秋水,终于望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踏出宫门,赶紧上前将手中暖炉递给沈辞:“主子,可是要回府?” 沈辞摇了摇头:“传令镇抚司待命,抄家!” 由沈辞带领的镇抚司人马迅速合围长宁伯府,出乎意料的是,府中并未大乱。 即便是整座府邸都已经被镇抚司围下,伯府管事仍然态度恭敬地请沈辞入内:“我家伯爷想问,不知沈大人能否给他一个面子,入内饮茶对弈一局。” 沈辞猜不清姚思齐葫芦里卖什么药,可看见管事双手捧上的账册,沉默片刻:“带路吧。” 见到姚思齐时,他一个独坐在一棵即将凋零的寒梅之下,身旁无一人侍奉,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伯爷好雅兴,如今春寒未褪,尚有闲情逸致赏梅下棋。”沈辞讥笑一声,想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后招,难不成是想借那本不存在的同门情谊,求自己能网开一面不成? 见沈辞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厌恶,姚思齐低笑一声:“看来我这个将死之人手中的那么一点点筹码,还是能入沈大人的眼,请吧大人。” 沈辞并未落座,反而因姚思齐这故弄玄虚的行为,心中越发不耐:“姚思齐,我不欲与你浪费时间,有话不妨直说。” 姚思齐无奈地笑了笑,看沈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将桌上一纸信笺推向沈辞:“早听老师说过沈大人最是嫉恶如仇,如今一见果然不假。我自知不够格请您对弈,不知老师的亲笔,能否换沈大人片刻聆听?” 沈辞伸手拿过一看,确实是静远先生的字迹。真不知道老师为何要对这个早已背离本心,酿成大祸的弟子心软,但还是冷着脸坐下:“长宁伯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弈棋就没有必要了。” “若是你再早生个十来年,或者我再晚出生一些,或许我们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 沈辞听闻此言嗤笑一声,想到姚思齐所谓的至交好友杨栓的模样:“下官对长宁伯的想法可不敢苟同,纵使年岁相合,你也绝不在我的交友之列。” 姚思齐轻轻拂开肩上的落梅:“谁没有一腔少年意气的时候呢?又有谁一开始就是这样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不顾及沈辞的冷淡,自顾自的说起自己年少求学趣事。讲到杨栓时顿了顿:“当时杨侍郎也并非这般利欲熏心,从不参与书院中的朋党纷争,一副富贵不能移的清高模样。这些年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他年少时便演技过人骗过了我,还是说只是被官场这个大染缸侵蚀得面目全非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辞懒得看姚思齐的惺惺作态,只是师命难违,在这真是如坐针毡。 姚思齐并不理会沈辞的冷言冷语,或许是有些话真的憋了太多年了,太想让人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了:“无论沈大人信不信,我曾经也与您一样,想要匡正这浑浊世道,可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不懂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的人是我,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为何要对我那最是温柔良善的妹妹下手。” “我妹妹连路边一直蚂蚁都不敢踩死,时常去城门口施粥行善,见到路边的乞儿也会施舍银钱,她还有我那尚未出世的外甥女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明明我临行之前,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在外甥女满月酒之前赶回来。我不过是晚了两日,就两日!她夫家满门获罪倾覆,我连那个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有见过!那时我真想跟他们那群人同归于尽。” 往事如梦魇般席卷而来,姚思齐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身旁的管事赶紧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喂入他口中。 药力缓缓散开,姚思齐的气息才稍稍平复:“只是我越查越心惊,那些能拉他们下地狱的罪证,同样也能拉我的父母亲族下地狱。沈大人,您若是彼时的我,该如何抉择?” 第一百零五章 请师兄赴死 “哦,我差点忘记了,沈大人是个孤儿,怕是无法设身处地的站在我的处境的思考。”姚思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与沈辞方才的神色如出一辙。濒死之际,也要将之前被讥讽的怨气,尽数吐出来。 沈辞难得没有反唇相讥,语气听不出情绪:“纵使家族之事身不由己,可后来冀州的累累白骨,万民流离,皆出自你与杨栓之手。前事可恕,后事难饶。” 姚思齐苦笑一声,眼底一片荒芜:“沈大人入朝尚浅,不曾见识过那些人戏耍人心的手段,究竟有多恐怖。” 他抬眸看向天光,恍惚之间,一会看到妹妹拉着自己的手撒娇的娇憨模样,一会看见妹妹满脸血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质问自己,既然约好归期,为什么偏偏要晚上两日才回来。 “我日日都在想,为什么要听信了几个路人的话,非要绕道去求那个劳什子平安符。” 沈辞静默不语,姚思齐十余年前发狂焚毁寺庙的一事广为人知。即便是现在还是有不少人在谈论,曾经风光霁月的少年才子,就是因为打砸寺庙得罪了神佛,被恶鬼上身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讲到此处姚思齐剧烈咳嗽起来:“他们的铡刀其实早就可以落下,偏偏在知晓我与妹妹的约定之后改了主意。我的归程上一路上都有行人在说那个寺庙的平安符多么灵验,一步步引我动了念头。” “他们不要我的命,要我的心魔,要我永远困在因为私心,而没有及时救下妹妹和她的孩子的心魔之中。让我被这份无尽的悔意与自我怀疑,日日啃噬心神。” 他满是自嘲:“一个人的心碎了,又拿什么去跟他们硬碰硬呢?之后的姚思齐不过是一具空心的傀儡罢了。” “直到你出现。”姚思齐再度抬眼看向沈辞,眼底翻涌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你的出现让我想要赌一次,我亲手将你推去冀州那处炼狱。若是你能从尸山血海中活着回来,我便奉上早就腐朽烂空的姚家满门,为你铺路,为你来日抗衡这沉沉浊世加码。” “若是你回不来......”姚思齐阴毒一笑:“那也无妨,不过是为世家的锦绣繁花,再多添一捧养料罢了。” 沈辞没有因为姚思齐将自己作为赌局筹码动怒,她俯视着这副癫狂丑态:“伯爷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即便没有你的推手我依旧会主动请命去冀州,大可不必将自己塑造成布局救世之人。” 姚思齐闻言放声大笑:“就该是这样的沈辞,也只有这样的沈辞才能有希望劈开这世道的一线清明!” 沈辞不欲与一个疯子多谈,转身欲走时忽然想到什么:“我回京的归程中,那些劫杀暗障都是你替我挡下的?” 姚思齐闻言,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我算不上一个好师兄,不过是送一群该死的人,撞上另一群该死的人罢了。” 语气中的漠然令人发寒,即便是那些死士再如何作恶多端,也不过是忠于家族,忠于他姚思齐这个主人。 沈辞眉间凝着一缕讥诮:“你于我确实算不上,可于杨栓,倒真是个十足护短的好师兄。以你姚家的家底,实在不必踏进冀州贪腐这趟浑水,只怕也是为他扫尾吧。” 提到那个名字,姚思齐眼底终于浮起一点亮光:“只要他还活着,我才能确定当年心怀家国的赤诚,从来都不是我一人的虚妄幻想。只要他的存在,才能证明我曾经真的清白纯粹过。” 只是到头来终究双双坠于泥沼,再难回头,前尘旧事尽数翻篇。 姚思齐接过身侧管事递来的白玉酒杯:“师兄一生泥泞,无可救赎。临死之前,可否求师弟对酌一杯,了结这一段师门渊源。” 沈辞目光落入杯中,这哪是清酒,分明是剧毒。 姚思齐想哀求自己最后给他一份体面,让他安静的死在这,让他不用在诏狱中面对父母亲人的指责怨恨。 终究,心软的少年权臣还是对着眼前这名罪孽满身的师兄,抬手行了一礼,终结他残破悲情的一生:“请师兄,赴死。” 老师说的没错,这个师弟看似冷心冷情,实则最是心软。 姚思齐释然一笑,饮尽杯中酒。眼前出现了年少求学时,师弟们围拢过来吵吵嚷嚷:“师兄你处事最是公允,你来评评理......” 归来不负少年志,可惜人间无故人。 沈辞走出长宁伯府时满脸沉郁,将姚思齐交付的证据递给书墨:“将这些证据送往镇抚司,其余人留在这盯好后续诸事。” 见过姚思齐后,她想去见见杨栓,若是他也有什么苦衷,自己不吝于也给他一份姚思齐这般的体面。 人还没进杨府,就见一片混乱,奴仆四处奔逃。 杨栓的正妻王淑华发髻散乱,瘫坐在青砖地上,手脚并用地撒泼打滚:“镇抚司凭什么查抄我杨府?我夫君乃是忠良之后,你们这是构陷忠臣!” 她一边嚎哭叫骂,一边挥着手推搡着上前的差役。一众姬妾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泪眼惶惶地望着这些闯入的官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欲抛下姬妾儿女钻狗洞逃跑的杨栓,踉跄着被带来院中。他抬眼看向沈辞身后,除了镇抚司再无他人,心头瞬间认定姚思齐为求自保,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 不待沈辞开口,杨栓挣开压着他的校尉,跪在沈辞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册。 他双手颤抖着将手中物什拼命往沈辞面前递:“大人,这些都是我收集姚思齐的罪证,此人城府极深满嘴谎言,所有祸事都是他一人主导。” 沈辞心底掠过一丝失望,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有什么苦衷?” 杨栓眼睛一亮,以为沈辞听信了他的辩白,连忙高声哭诉:“大人,我这些年跟在姚思齐身边都是为了收集他勾结世家,残害百姓的证据。”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几乎要说服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沈辞接过杨栓手中的纸册,翻开看了看,与姚思齐自己交上的证据大致重合,只是少了杨栓自己做过的恶事。 “姚思齐已经死了。” 杨栓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姚思齐......死了? 转瞬之间,心中生出一丝妄念,那岂不是死无对证?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 院中妇孺的啼哭,杨栓的喋喋不休一直在耳边回响,沈辞蹲在地上认真辨认着这个男人脸上的所有神情:“听说你们求学时关系很好,你不难过吗?” ? ?曾经心怀家国的少年,不约而同地走向毁灭。 ? 欢迎在评论区聊一聊,你们都是如何看待姚思齐这个人物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六章 我有什么错? 听见沈辞如此问话,杨栓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年少在书院求学时的光景,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自父亲死后,自己与寡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当有同窗暗地里讥笑他衣着寒酸粗鄙时,都是姚思齐站出来替自己挡在这些闲言碎语。 不可否认那时年少的情谊是真真切切的,热得烫手,不过转瞬之间,杨栓回过神来,心一横,想必师兄在地底下也不会介意再护自己一次吧。 杨栓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声音凄厉夸张:“痛!下官怎能不痛!” 他神色满是悔恨:“可沈大人,恰恰是因为昔日交情深厚,所以我才更清楚他这些年堕落到何种程度。他勾结世家敛财害命。下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是没有规劝过。可这些年我受他恩惠良多,在他眼里我与奴仆无异,又怎么能听得进我半句谏言!” 沈辞看着他眼底毫无半分真心的哀恸,缓缓起身,站在满目狼藉的庭院中。 “数次规劝?伺机揭发?” 她翻开手中被杨栓刻意删减自身罪孽的卷宗,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你口口声声数次规劝,朝堂之上却没见你一纸弹劾,反倒是这些罪孽桩桩有你的大名。” “你说伺机揭发,我却只见你醉心搜刮民脂,依附权贵乐在其中。” 沈辞冷眼看着杨栓执迷不悟的模样,语气已然染上怒意:“你父亲昔日直谏先帝触柱而亡,一世清名朝野皆知。世人皆敬你父忠烈,至于你口中的同窗百般欺凌?” 杨栓见所有谎言都被戳破,越发恼怒沈辞冷眼看自己演戏的窘态,索性破罐子破摔,撩起衣摆瘫坐在地上,倒是跟身旁失魂落魄的王淑华一般模样:“难道不是吗?那群人就是看不起我,暗地里都在嘲笑我!” “杨栓,你们的往事我已经全部查清。同窗之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谈论过你的衣着,很快就被姚思齐禀明师长,次日就被逐出书院。” 杨栓双目泛红:“那又如何?若不是看不起我,为什么不与我交友?即便是姚思齐只是因为我爹可怜我罢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 人永远唤不醒另一个装睡的人,看着杨栓偏执的模样,沈辞不欲再多费口舌,抬眼吩咐镇抚司校尉:“杨栓罪不可赦,无需候审,即刻打入诏狱,依律严判。” 说完不再停留,转头往杨府外走去。 身后传来杨栓歇斯底里的嘶吼:“清名有什么用?能换来钱还是权?我就是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要我的子孙后代再不会因为无权无势,囊中羞涩受人轻贱,这究竟有什么错!”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姚、杨两人罪孽滔天,终有结局。 御花园,玉兰台。 残冬的冷冽还未完全褪尽,满园草木大多才抽新芽。一树玉兰却迎着料峭寒气悄然绽放,乾元帝看着那一树素白莹润的玉兰,莫名想到了沈辞:“福安,传朕口谕,召沈辞来伴朕一起赏花。” 不多时,沈辞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园内,衣摆扫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地面。 乾元帝抬手免了沈辞的礼,唇角带着几分笑意:“今日见这玉兰,迎着残寒悄然盛开,自有风骨,朕瞧着倒是有几分像你。” 身旁伺候的不少宫女,随着乾元帝的话悄悄抬起眼睛,只见眼前人山巅雪色凝于眉睫,气度绝尘。确实像是误入凡间的玉兰仙子,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个这般姿容,惹得不少偷看的宫女悄悄红了脸。 “陛下过誉了。” 微风掠过,几片洁白花瓣飘落在沈辞肩头,倒像是在附和帝王方才的评价。 乾元帝见状心情大好,欣赏了一下眼前这张实在赏心悦目的脸,才悠然开口:“冀州一案爱卿当居首功,只是你终究年纪尚浅,眼下不宜再往上擢拔,免得将你架在风口浪尖遭人攻讦。” “官阶暂且搁置一旁,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沈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忽然屈膝跪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想为逝者求一份体面。” 乾元帝脸上笑意淡去,眉梢微抬:“哦?为何人所求?” “为臣麾下的书砚,臣恳请陛下降下恩典,除去她柳氏族籍另立女户,归姓于沈。让她死后不必再受柳家牵绊,得一份干干净净的身后名。” 帝王的目光像大山一样压下来:“既然她已身死,你私下为她改名换姓并非难事,何须将朕的恩典用在此处。” 沈辞跪得笔直,语气也没有半分迟疑:“陛下,臣答应过她,让她从柳弃芜真正意义上的成为沈书砚,而非凭空捏造一个新的沈书砚的身份。” 乾元帝轻叹一声,这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模样,也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罢了,朕准了。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算不得什么赏赐。你的恩典朕给你留着,日后想好了再来找朕讨要。福安,研墨。” 朱笔落下:即日起削去柳弃芜柳氏族籍,脱离宗族另立门户,赐名沈书砚。 一纸御笔恩典,斩断书砚半生的族姓枷锁。 沈辞深深叩拜:“臣谢陛下恩典。” 眼见乾元帝神色显露倦意,福安识趣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陛下,风大了,不如回宫歇息吧。” 乾元帝微微颔首,御辇缓缓离去。 了却一桩心事,沈辞心头难得松快几分。她刚踏出玉兰台,就见到廊下一道身影向自己走过来,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是太后身边的舒云嬷嬷。 舒云快步上前屈膝行半礼,语气恭谨:“沈大人,太后娘娘有请,劳烦大人移步慈宁宫。” 沈辞脚步一顿,心中生了几分疑窦。除却上回太后寿宴,自己与太后并无交集往来,不知此次为何忽然传召自己。 可懿旨已至,没有推脱的道理,沈辞压下满腹疑云:“有劳姑姑引路。” 身后的少年即便是满心疑虑却也没有贸然出声询问,舒云满心赞许,这个孩子被教得真的很好,不骄不躁,进退有度。 若是王爷还在,想到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舒云心中一痛,赶紧收敛心神。 第一百零七章 是书砚不是弃芜 不用于御花园的清雅松弛,慈宁宫作为大靖最有权势的女人的住所,庄严又肃穆。 沈辞跟随舒云踏入宫院,看见殿内两侧坐着数十名神色狼狈的世家女眷,有些脸上还带着些撕扯抓挠留下的伤口。 想到自己真实身份虽是女子,可对外确却是朝堂外臣,这般场景自己孤身进去终究不妥。沈辞神色迟疑脚步顿在门外,没有贸然迈步。 陈云昭斜倚着软榻,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见殿门口那道干净挺拔的身影。压住想要走近细看她的冲动,语气温和:“怎么也不进来。” 问出来之后才忽然想起沈辞如今的身份,暗自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殿内还有金吾卫,你不必担心。” 听到皇宫禁卫也在,沈辞才松下心神,走进去行了君臣大礼:“臣沈辞,参见太后娘娘。” 低低啜泣的柳长庆继室,听见来人的身份,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沈辞身上。在她心中,如今柳家落得这般下场,全都是拜这个灾星修罗所赐。 这灼灼的视线显然没有逃过陈云昭的眼睛,她手中捻动佛珠:“看来百卷经书,也没能磨平柳夫人心中的戾气,舒云,掌嘴。” 直到柳夫人双颊被扇得高高肿起,看不出原本模样,舒云才停手退回陈云昭身后。 沈辞垂目眼观鼻鼻观心,娘娘召自己过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观看柳家人受罚的场面吧。 陈云昭见沈辞一派乖巧的模样,心中怜爱更甚,温声道:“今日召你来并非是为朝政之事,只是这些日子哀家留柳家女眷在宫中抄经思过。可人心趋利避害,她们听闻柳家一倒的消息,倒是将往日里死死捂住的内宅腌臜吐了个干净。” 沈辞眉心微敛,心底隐隐生出预感。 果不其然,太后语声轻落:“其中涉及到你麾下书砚的旧事,哀家念及你既要为自己的属下讨公道,理应一同听个明白。” 旁边年纪较轻的女眷被吓得瑟瑟发抖,事实哪里是太后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分明是太后娘娘分别将各有龃龉的女眷拘在一处,又刻意放出各家秘辛,众人才开始相互揭发,扭打起来的。 可这些话只怕自己现在敢说出来,当场就能被那些持刀的金吾卫砍去脑袋。 太后放下佛珠看向下座的一众女眷:“说吧,方才未说完的,关于那对姐妹的事。” 为首的一名年长的妇人,颤抖着伏身在地,将一切缓缓道出。 当初书砚被沉湖之后,她的母亲和被吓得痴傻的双胎姐姐被秘密幽禁起来。原本柳长庆尚且打算给妻子求情,可那个妖道不停地蛊惑,说孕育不详双胎的母体,也带了不详之气。柳长庆生怕影响到自己的仕途福泽,甚至打算将妻子与剩下的女儿也一起沉塘。 “亏得大叔公极力阻挠,认为此举实在有伤天合,才勉强保住了母女两人的命,只是大叔公年事已高,在他故去后便无人再护着她们。” 说完老妇人偷偷抬头瞥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沈辞,才继续讲:“只是后来弃芜入了镇抚司为沈大人效命的消息传回柳府,柳长庆视她们为拿捏要挟弃芜的棋子,母女二人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 “她叫书砚,不叫弃芜。”沈辞看向跪在地上老妇人,那是她的书砚她的福星,不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杂草。 “是是是,是书砚不是弃芜,是老妇失言。”老妇人赶紧赔着笑脸附和。 陈云昭眼尖看见沈辞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心中疼惜,脸上怒气更甚:“一口气说完,不要支支吾吾。” 妇人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恐惧:“之后柳长庆就以二人性命胁迫书砚,逼她构陷沈大人,出卖镇抚司机密。但凡稍有不从,便断药减食,百般折辱。” 沈辞心口阵阵发闷,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书砚被宗族尖刀抵着喉咙,被人用至亲的性命胁迫。可她却依旧死守本心,从来未曾背叛自己,那些日子她该有煎熬啊。 殿内静默片刻,老妇人红了眼眶,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道出了最后的结局:“柳夫人心地良善,知道自己成为被用来胁迫女儿的累赘之后,在一天夜里......拖着病体跳入院内深井,自戕而亡。” “柳夫人身死后,柳长庆见仅剩的女儿痴傻疯癫,没了利用价值,就弃之不顾任其自身自灭。” 沈辞长长的眼睫覆下,遮住眼底的悲痛,声音颤抖:“原来如此,多谢娘娘告知。” 陈云昭看着沈辞浑身寂寥的脆弱模样,心疼得眼眶也泛酸:“哀家已经将书砚的姐姐接出来,在宫外妥善安置好了,你可想见一见?” 那张与书砚一模一样的面容吗?沈辞难得茫然,却又生出怯意。 看穿沈辞的犹豫,陈云昭走到沈辞面前,往她手中放了一枚令牌:“安置在城西的三水巷子里,等到你想见的时候,拿着这枚令牌去,会有人给你开门的。” 沈辞深深行了一礼:“臣,谢过太后娘娘。” 陈云昭本想摸了摸沈辞发顶,临到半途,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吧。” 巨大的悲痛填满胸腔,沈辞一时无暇思考为何太后娘娘会这般维护自己,出宫后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三水巷。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必要再逃避,沈辞根据陈云昭提供的位置找到了那处宅子。 院内布置得十分用心,宅子虽然不大,可处处干净整洁,庭院中还搭了一架秋千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神色沉静安然,并没有预想中的痴傻呆滞。 “是沈大人吗?”那女子走近沈辞行了一礼。 沈辞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女子浅浅一笑:“太后娘娘仁善,这几日是臣女唯一感觉自己活得像人的日子。” 她给沈辞斟了一盏清茶,两人坐在院中石桌旁静默良久,终究还是女子先打破沉默:“我跟妹妹长得很像对吧?可我不如她,不如她那般勇敢,就这样装疯卖傻的在那个肮脏的宅院苟活那么多年。” ? ?感谢观看。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点赞收藏哦 第一百零八章 青云庵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女子苦笑一声,看向杯中浮沉的茶叶,眼底满是自我厌弃。 “不是的,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书砚……都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提及书砚时沈辞语气微顿,喉间悄然发涩。 “我其实很羡慕妹妹的勇敢,幼时我们被幽禁时,只有她敢上前去找看守的奴仆要回本该属于我们的食物。当时在那个祭坛上,明明她也很害怕,却还是将我护在怀中安慰。我这个姐姐做的实在不称职,什么都要妹妹出头。” 沈辞随着女子的话想到小小的书砚叉着腰申斥奴仆,凭什么克扣她们的伙食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是吗?原来她小时候是这般烈性模样,在镇抚司大家都说她胆子小。” 女子看着沈辞回忆起书砚时温柔的笑意,心中一片酸涩,真好,原来外面也有那么多人爱着妹妹。 “我会安排你远离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 “不必了,”女子打断沈辞:“我幼时被吓到短暂的痴傻了一阵,后来分明清醒过来了却依旧装疯度日,只为苟且活命。若是没有离开柳家我大概真的就疯了,已经无法去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大人,往后余生我只求寻一处清净古刹,青灯古佛日日诵经,为母亲妹妹积攒来世佛缘。” 沈辞看着她眼底的荒芜,终究是松口:“也罢,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妥,可好?” 女子看着沈辞恳切的神色,明白她大概是想为妹妹做一些身后事,牵了牵唇角:“那便有劳大人了。” 见她应允,沈辞心中松快了几分:“那我便在京城附近寻一处古刹如何,若是你想母亲妹妹随时能去祭拜,日后遇见难事也方便随时进城寻我,无人再能欺你半分。” 这般细致妥帖,不愧是年少成名的“神仙子”,女子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周全。” 此事定下两人又是相对无言良久,终究还是女子轻笑出声:“天色已晚,不如沈大人先回去吧,不必担心我。我既能在柳家偷生十余载,如今好不容易脱困重获自由,定不会轻易寻死。” 被戳穿了心事,沈辞摸了摸鼻子,难掩尴尬:“那姑娘早些歇息,有事派人去沈府寻我,言明身份自会有人妥善接应。” 辞别,沈辞回到自己府邸,即刻唤来书墨,吩咐他去打听城外的清净古庵。又细细列明四季衣物,日用杂物,让人提前置办备齐。 两日后书墨回府,禀明沈辞:“主子,城外青云庵隐于群山之间,远离尘嚣,最适合清修。” 闻言沈辞心绪稍安,只是此事关乎书砚姐姐余生的安稳,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核验一番。 青云庵隐没在深山云雾之中,沈辞一路从山脚步行而上,见沿途景致清绝佳,心中提前满意了几分。 入庵后先细细查看各处厢房居所,见处处安静整洁井然有序,才踏入正殿。 佛前青烟袅袅,沈辞取过火烛替书砚点亮一盏长明灯,她看着轻颤的灯芯静默良久,才在心底低声默念:“书砚,脱离柳家立户一事已经办妥,你姐姐的余生安稳我也会替你护好。只是,若是你泉下有知,闲暇时是否能来梦中看看我......” 心中执念缱绻,万般思念尽数寄托在一盏长明佛灯之上。 待心绪稍平,正准备离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行人走在廊下,为首女子长相张扬艳丽,衣着虽素雅但用料讲究,显然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家中女眷。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沈辞恪守礼数微微颔首后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杨玉书立在原地,看着沈辞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位年纪轻轻便能只手搅动朝廷风云的沈大人,果真名不虚传,进退有度,一身风骨凛然。 殿内,青云庵住持玄慧师太快步走近杨玉书,眼中隐有泪光:“夫人,住所已经安排好了,不知您打算暂住几日。” 杨玉书温柔地看向眼前即便是一袭素衣,依旧不难看出年轻时天香国色的妇人:“暂住五日即可,有劳师太费心。”两人的面容近看竟有五分相似。 等到了住所,屏去众人后,杨玉书才像个孩子一般伏在玄慧师太的膝上:“母亲,这些年您受苦了。” 当初自己女扮男装入书院求学一事暴露,宗族的压力压下来,逼迫自己要么一尺白绫了却余生,要么剃度找个庵堂终身禁锢。 即便是当时周永青求娶,宗族也看不上一个侯府庶子,坚持要她用性命来换杨家一世清名。 是母亲决然饮下鸩酒以死相逼,只说杨家接连死去两名女眷,同样会坏了名声。自己才得以活下来。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以为母亲早已离世,直到前些时候哥哥说漏了嘴,才知道当年父亲与哥哥苦心布下那么一盘假死局,才保全母亲与自己的性命。 玄慧慈爱地抚了抚杨玉书的发顶:“不苦,这些年来没了内宅纠纷,人情往来,倒是难得清净。” 母女俩人互诉一番衷肠,杨玉书才忽然想起方才离去的沈辞,神色慌张:“母亲,你可知今日那位少年前来所为何事?” 她生怕沈辞察觉到母亲假死的猫腻,查到这里来,惊扰母亲安稳。杨玉书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到自己的母亲分毫。 玄慧师太执起杨玉书的手:“不用担心,他只是来为逝去挚友点上一盏长明灯。怎么,难道阿书与他有龃龉?可需要母亲做些什么?” 得知对方只为悼念故人,杨玉书稍微放下心来。她不愿外界俗事再来扰到母亲清净,摇了摇头:“女儿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这边沈辞刚走出青云庵,就见小道上一个姑子身后,跟着数名衣衫狼狈的年轻女子,她上前一步:“不知师父身后所领何人?” 妙言本来就心底发虚,忽然被气场凛冽的少年拦下问话,赶紧低头不敢迎上沈辞锐利的目光:“不过是几个家中遇难无家可归的姑娘,来庵里暂避祸事。” 沈辞转头眼神询问几个姑娘,见几人连连点头附和,面上没有被胁迫为难之色,才开口致歉:“既如此,是在下唐突打扰师父了。”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沈辞心中疑窦重重,这青云庵处处透着蹊跷,并非清净之地,还是另寻一处庵堂吧。 第一百零九章 净尘 三水巷宅院,女子独自坐在院中秋千上,心中满是疑惑。 几日前沈辞为了让自己安心,与自己说过已经在找合适的庵堂了。可以镇抚司的办事效率,不该现在还未办妥送自己入庵清修一事。 她信沈辞言出必行,更信她对与书砚的情谊。既然许诺了自己,一定不会无故拖延。 不知是出于对外界的好奇,还是心中对沈辞一丝微妙的惦记。女子主动踏出小院,一路步行至沈府,想要亲自寻沈辞问清楚缘由。 沈府的门房早被交代过,认得女子的身份,见人来了赶紧将她迎进府内。 此时沈辞因青云庵的疑点头疼,看她登门微微一怔:“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女子敛衽行了一礼:“听闻大人前日已经去看过庵堂,但迟迟未有定音,我心中挂念,便冒昧前来问上一问。” 沈辞见她这般直白,轻声安抚道:“姑娘且放宽心,那青云庵有些古怪,我派去寻访其他古刹的下属还没回来,所以才耽搁了几日。” 女子小心打量着沈辞的神色:“不知那处庵堂是何处古怪,可是很让大人苦恼?” 沈辞摇摇头解释:“倒也算不上苦恼,只是那日见庵堂收留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女子说辞看似合情合理,但我莫名觉得有些蹊跷,私心里并不愿再将你卷入是非之中。” “你且再等待几日,我重新为你另寻一处清净安宁的地方可好?” 分明是周全妥帖的打算,可女子听后却久久未语。 她不由自主的设想,如果是书砚,遇到同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呢?她一定会主动提出为沈大人分忧,迎难而上吧。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缩在后面,等着别人来扛下风雨。 思及此处,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她也想走走妹妹走过的路。 女子一改往日的温顺恬淡,眼眸清亮:“大人,若是您真的想要查探青云庵的秘密,那便让我去吧。” “不妥,”沈辞立刻回绝:“那里藏着未知的风波,不是你该踏入的险境。” 女子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前十几年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怕死、怕祸、怕纷争,什么都怕。懦弱了半辈子,如今也想做一回妹妹那样勇敢的人。” 见沈辞还想拒绝,女子连忙出声打断:“况且我的身世并非是什么秘密,一个弃世之人最不容易引人防备,大人,难道您身边还有比我更合适潜入青云庵的人吗?” 沈辞轻叹一声:“你不必刻意效仿任何人,我有能力护住你,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何苦如此。” 真温柔啊,倒是比庙宇中供奉的佛像还要慈悲几分,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她效忠。 “大人,你便成全我这一会吧。说不定庵中根本没有什么古怪,我也能够平安度日呢。” 两人僵持许久,沈辞终究拗不过她的决绝,松口妥协:“好,那便允你去青云庵,我会在外布下十名精锐人手,但凡你察觉到一丝异样,就吹响这个哨子,他们会护你脱身。” 女子接过沈辞手中的竹哨,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多谢大人成全。” 三日之后,吉日清净,沈辞亲自送女子入青云庵。 庵中香火萦绕,梵音低徊。 玄慧立于佛前手持戒刀,静静地等待着女子的抉择,她这些年见惯了临时反悔的女子。 女子转身对着身后的沈辞屈膝一拜:“这些时日,多谢大人的照料。”没说出口的是,更谢谢沈辞渡自己战胜心魔,挣脱柳家那片泥潭。 沈辞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还是不忍:“你其实可以不必如此决绝,可以带发修行。日后若是改了主意,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沈辞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生离死别,实在不忍心看见书砚留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就这样斩断所有红尘退路。 女子摇了摇头,留恋地再看一眼沈辞:“大人,对我来说尘缘已经了结,我也心意已决。”说完毅然转身,闭眼跪倒在佛像身前。 玄慧师太本不想接纳女子,担心这是沈辞安插在庵中的暗桩。可在知晓她在柳家经历的种种苦难,终究还是心软,只希望她是真的了却红尘求一清净之地吧。 玄慧师太缓步走上前,轻声诵起偈语:“浮生皆苦,万象本空。斩断三千烦恼丝,从此不入红尘劫。” 微凉的戒刀轻轻落下。 第一缕断的是柳家十几年的囚困枷锁。 第二缕断是与泥泞中苟且偷生的屈辱。 最后一缕断的是在对尘世最后一丝牵挂。 玄慧师太看着女子空灵的眉眼:“自此世间再无柳家女,唯有净尘。” 净尘双手合十:“弟子净尘,受戒归佛。” 离开青云庵后,沈辞心头一直闷闷的,刚回到府内,就见书墨快步走上前递上一封信:“主子,知素姐姐寄来的信。” 沈辞拆开阅览,信中写道解药已经研制完成,只是知素还需要留在并州替人解毒,一时无法抽身回京。正好山中师叔捎去书信,苏怜星体内的毒素有机会彻底拔除,但务必需要本人前往不归山当面把脉问诊,问沈辞能不能带苏怜星亲自进山一趟。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沈辞读完信敲了敲身旁书墨的头:“是不是你与知素说了什么。” 书墨嘿嘿傻笑:“属下这不是担心最近主子一直郁郁寡欢,想让主子能暂且放下公务出去散散心,这才找到知素姐姐求助。” “罢了,我若是留在京中,那些魑魅魍魉只怕是也不敢露出马脚。我记得你的家乡离不归山不远,如今柳家覆灭,你也该回去祭拜一下亡故的父母。” 书墨眼眶泛红:“主子您还记得?” 沈辞将手中信纸小心叠好,没有正面回答书墨的问题:“陛下刚好批我数日休沐假期,回去收拾行囊吧。明日启程之前没收拾好,我可不等你。” 书墨自然知道沈辞说的是玩笑话,面上还是做出叫苦的模样逗沈辞开心:“那属下今夜就睡在马厩,这样主子总抛不下我了吧。” “行了,就你会耍嘴皮子,去准备吧。” 待书墨走后,沈辞才着手安排好京中驻留人手,叮嘱青云庵的消息必须八百里加急,万万不可延误。 ? ?又换地图了,大家期待万人迷沈大人会在新地图有什么奇遇吗?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一十章 金童玉女 苏怜星听说自己体内的残毒能解,心中又惊又喜:“此番入山,除了我与沈辞,可还有旁人同行?” 她语气亲呢自然,一口一个“沈辞”的唤着,全然无半分尊卑分寸。 书墨对这位苏姑娘实在说不上喜欢,不仅是那么多人恪守尊卑,偏生她特殊要直呼沈辞名字,不知避嫌。更是当时冀州书砚身死一事,也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是主子见苏怜星遇难,一怒之下砍了孙显恭。说不好能一一审出铁矿之事,主子不必去铁矿埋伏,陈露也不会有机会趁虚而入。 书墨其实心中也明白讲这些事情强行关联起来,确实是在迁怒苏怜星了。可书砚才是相处那么多年的伙伴,究竟亲疏有别。 听见她居然还盼望着与主子单独出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自然还有旁人,我也会一同前去。” 虽然不能与沈辞独处,让苏怜星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沈辞走这一趟都是为了替自己解毒,这点遗憾不值一提。苏怜星只当没听出来书墨的不悦,直接反手将书墨关在门外,开开心心地就开始收拾行囊。 其实她的东西也不多,可每一件都是沈辞为自己置办的,不贴身带上被人弄坏弄丢了怎么办。 被门差点撞上鼻子的书墨,这位苏姑娘果然偏执自我,自己不喜欢她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边沈辞避开府中下人,独自去往城郊静远先生的小院。 从冀州回来,拖了那么些时日,如今又要启程,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拜别老师师娘。 可到了门口却又无端生了几分怯懦,迟迟不敢抬手敲门。 是她亲手将两位同门师兄送向末路,他们是有错,是罪该万死。可他们也曾是得静远先生悉心教导的少年,先生桃李满天下,晚年却亲眼目睹座下弟子满门倾覆。 她心底惶然,不知老师心底可会怨自己手段刚厉,不留情面。 风吹拂过围绕在小院门前的青竹,筛落满地疏影,衬得门前人影越发孤冷。 沈辞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一架青蓬马车缓缓行来,停在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名容貌清丽的少女缓步下车,一抬眼便看见立在竹门前久久不动的沈辞,神色讶异。 杨希走上前,对沈辞行了一礼温声开口:“想必沈大人是来看望老师,不知为何立在门外迟迟不入?” 沈辞颔首回了一礼,便恪守礼数避开目光:“不知姑娘是?” 杨希浅浅一笑:“小女出自江左杨氏,是静远先生夫人的侄女,此次来探望姑母。” 这般坦荡倒是让沈辞有些侧目,江左杨氏,岂不是承恩侯府的姻亲? 此前私矿案线索便隐隐指向承恩侯府后宅,她本想借机打探一二。可思及对方年岁尚浅不知内情不说,单是贸然探问闺中女子便容易坏人清誉,落人口实。 思虑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心底的念头。 迟疑之际,院内的人听见门外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为首老者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雅淡泊,正是大名鼎鼎的静远先生。身侧跟着一身素雅衣裙,温婉端方的杨玉筠。 两人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皆是一怔,杨玉筠性子洒脱,当即笑着打趣:“我说今日怎么喜鹊叫呢,原来今日有两位贵客临门。这般瞧着,到真像是一对钟灵毓秀的金童玉女。” 杨希知道自家姨母一直是不在乎世俗目光的性子,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意孤行非要嫁给大自己十几岁的静远先生。 只是这般被人说笑,还是难免羞赧,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身侧不为所动的沈辞,娇嗔道:“姨母,您可别说笑了,平白污了沈大人的清名。” 沈辞装作没听见师母的调笑,躬身行了一礼:“弟子沈辞拜见老师,师娘。” 静远先生心中了然,进来吧:“进来吧,希儿也来。” 院中茶香袅袅,待杨希、杨玉筠在厅堂落座,静远先生才抬手示意沈辞同他入内室私谈。 看着心事沉沉的弟子,静远先生一语道破她的郁结所在:“阿辞,你是因为那两位不成器的师兄,才不敢来见为师对吗?” 沈辞垂眸,声音带了几分苦涩:“是,他们都是您的亲传弟子,不过短短数月,两人一死一诛,满门覆灭都是因学生查案而起。” 两人之事她秉公办案,可人心终究不是律法条文,做不到铁石心肠无悲无喜。 静远先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小弟子,如此心软在官场沉浮,只怕是日后容易心生魔障。 “阿辞,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恶果也自然该有他们自己承担,这些与你何干?为官者,自是应该国法在前,私情在后。你秉公执法不负朝廷亦不负苍生,又何苦因此自扰。” 沈辞苦笑一声:“我与二人并未有过同窗情谊,此事难过的本应该是老师,倒是还反过来劳烦您开解我了。” 静远先生眉梢微挑:“找你这般说来,若是为师因为此事怪你,岂不是更应该怪自己没教好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辞急忙解释:“并非如此!他们自己走错了路又与老师何干......”抬头看见静远先生一脸温和笑意,才知道老师在与自己说笑。 “所以啊,他们既然走错了路又与你何干。师门育人教诗书礼法,但挡不住人心贪妄。既然为师都不曾将他们所做之事归咎在自己身上,你又何必因此自苦。” 清风穿堂,拂散了一室沉郁。沈辞静静坐了很久,压在心头的巨石才开始松动。 再抬头时眼底重归清朗,释然笑道:“老师说的是,法理公正本就无错,弟子未曾亏欠任何人。” 见小弟子想开了,静远先生才舒展眉眼:“走吧,今日为师垂钓可是钓上好大一尾肥鱼,恰巧你又爱吃鱼,今日可有口福了。” 沈辞神色一僵,想到师娘的手艺,轻声试探:“可是师娘亲自下厨?” 静远先生虚指沈辞哈哈一笑:“你这孩子倒是机灵,今日有客前来哪能让你师娘进后厨胡闹,放宽心便是。” 沈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想到院门前遇见的那位少女,斟酌片刻:“不知今日到访的客人是何人?若是身份不便,弟子便不叨扰了。” 静远先生不在意的摆摆手,语气洒脱:“不必,我这山野小院无须拘泥那些俗世虚礼,年少之人相聚一堂,畅聊志向理想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偏偏世人多狭隘,事事攀扯礼法规矩。” 确定了确实是那位出自江左杨氏的贵女,只是老师师娘和当事人都不介意,自己再多纠结倒显得狭隘。 沈辞拱手,神色带着几分由衷叹服:“老师豁达,世人大多不及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好姻缘 静远先生与沈辞入内室闲谈之际,厅堂内的杨玉筠也没闲着,她将身旁杨希的手拉在膝上:“希儿,姑母问你,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静远先生夫妇这些年膝下没有子嗣,杨玉筠素来将这个聪慧懂事的侄女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眼见着她年岁已大,而弟弟作为杨希的父亲又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半点不通俗事的,名义上的嫡母知晓杨希过继的内情,并未真心将杨希视作亲生女儿看待。 妹妹杨玉书虽是亲生母亲,这些年为了避嫌两人在外只能以姑侄相称。也不知道妹妹到底怎么想的,说她不关心吧,偏偏又什么好的都紧着希儿。说她关心吧,却又迟迟不给希儿物色好的夫郎。 只能自己这个姑母来替她留心良配,沈辞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长相俊美不说性子也端方守礼,府上也无婆媳纠纷。虽出身不高,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论条件与自家侄女已是十分相配。 听姑母问得如此直白,杨希俏脸羞得通红:“姑母!” 杨玉筠拍了拍杨希的手,只怕少女面皮薄,白白耽误了大好年华:“你方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个少年,是你姑父的得意门生,人品才貌皆是上上乘。若是你们能够喜结良缘,算得上亲上加亲。况且论才貌风骨,这满京城姑母看只有他一人能与我们希儿相配。” 想到沈辞那张清俊的观音面,杨辞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面上却只做出来羞涩赧然的模样,既不开口拒绝,也不应下。 杨玉筠只她害羞不好意思直说,拍了拍侄女的手以做安抚,心中盘算着一会如何打探沈辞的心意。 恰在此时,内室门扉轻响,静远先生与沈辞先后走出。 见厅中二人神情微妙,静远先生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们姑侄方才在聊什么呢,气氛这般严肃。” 杨玉筠浅浅一笑,并不正面作答:“不过是一些闺中闲话罢了,饭菜已经备妥,快入席吧。” 小院不拘世俗之间的繁文缛节,自然也不会顾及什么男女不同席的旧规矩。四人围坐一桌,菜肴简朴却丰盛。 杨希看着沈辞数次将筷子伸向盘上的水煮鱼,暗暗记下,原来看着清冷如谪仙的沈大人居然嗜辣,这点小癖好倒是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就在杨希思绪翻飞之间,沈辞忽然举杯:“老师,师娘,弟子明日就要启程,还望二老多加保重。” 静远闻言眉头一蹙:“此次冀州一事方才落幕,莫非陛下又要将你外派公干?”若真是如此,静远对龙椅上那位心中不悦更甚,不是自家的孩子不知道心疼是吧。 沈辞浅笑着摇了摇头:“并非是公务,只是陛下批了半月休沐,弟子想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 关于不归山,沈辞半句也未曾吐露。老爷子本就一心避世,若不是为了自己根本不会卷入俗世纷争。不归山那处隐秘之地,更不该轻易向外透露,即便是亲近如静远先生,也不该随意泄露。 静远先生闻言松了口气,不是将自己弟子当作牛马驱使就好:“出去走走也好,可想好去哪了吗?” “打算是去沧州一带走走,昔日您带弟子游学,沧州的湖光山景给弟子留下不浅的印象。” 话刚落音,杨玉筠心中一喜,当即接过话头:“那可真是巧了,我这侄女近日也要动身去沧州外祖家探亲,不如你们二人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辞指尖一顿,去沧州游历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去的是沧州境内的不归山。若是与杨希结伴同行,一路上行事难免受限。 遂委婉推辞:“师娘美意,只是不妥。弟子身为外臣男子,只怕结伴而行会惹来世间流言,有损杨姑娘闺中清誉。” 可杨玉筠却觉得这是上天的缘分,正巧侄女要去她那个名义上的嫡母娘家探亲,正巧沈辞也要去往沧州。哪里肯轻易放过,不以为意地笑道:“世人多愚昧,你们一路上车马随行,仆从护卫俱在何惧流言。况且你本领高强,有你同行护持,希儿一路上也能更安全。” 静远先生坐在一旁,大概明白妻子的心思,可看着沈辞眼底的推脱,终究不好强人所难。正准备替沈辞解围时,身旁的少女却先一步开口。 “沈大人可是担心小女拖累了您?” 沈辞看着眼前少女眼中隐有泪光,一时无措得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姑娘误会了,辞绝非此意。” 杨希听到沈辞否认,才敛去眼底湿意:“小女第一次出远门,心中难免惶恐。但若是能与武艺过人的沈大人同行,于小女而言是莫大的幸事。况且我时常听起姑母说起大人才学过人,心中仰慕已久,只盼能在路上向大人讨教一二。”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一副只为路途安稳的模样。 杨希垂首掩住眸中情绪,沈辞这个名字萦绕在她耳边多年,同样是年少成名。不过一个立于朝堂,一个困在内宅。 她自认为才略不输给沈辞,心中迫切地想要借同行的机会,好生与对方较量一番。 沈辞听完杨希的话,心神微微一动。仰慕吗?自己可没从面前少女眼中看出来分毫,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心中几乎断定她并非看起来这般无害。 索性不再推辞,倒是想看看杨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 “忽然杨姑娘心意已决,那边说定明日卯时启程。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杨姑娘家中长辈不允,或是姑娘承受不住一路上的闲言碎语,大可原路折返,届时我不会做多迁就。” 旁边杨玉筠本因同行一事定下来心中欢喜不已,自觉即将成就一桩好事。见沈辞这般不解风情,正欲开口打圆场,却被一旁静远先生眼神制止住。 静远先生对两个小辈的秉性多少有些了解,今日这番交锋倒是让他看出一些暗流涌动。但二人都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年轻人之间的纠葛,就交由他们自己处置吧。 ? ?杨希与沈辞这一路会发生什么?杨希究竟是敌是友?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哦。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得妻如此 待辞别静远先生夫妇二人,小院在夕阳的浸润下轮廓温淡,而立在门前的两人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松弛。 杨希侧头看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沈辞,心中感叹这副皮囊真是得天独厚,便是自己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在沈辞面前也有些黯然失色。 杨希眉眼弯弯:“沈大人,一起散散步如何?” 沈辞垂眸看她,已经没将她当作普通的深闺贵女看待,况且老师住所少无人烟,倒也不担心两人同游被外人看见,徒生事端:“荣幸之至。” 在夕阳下,两人的影子几乎交叠相依,杨希率先开口:“希儿没出过远门,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幸亏大人今日能应允同行。” 沈辞看着天光,神色无波:“姑娘不必客气,顺路罢了。” “顺路?”杨希轻声重复了二字,唇角笑意更深:“大人休沐散心,随性而至,偏偏又与我归乡之路全然重合,这般巧合倒像是是天定的缘分。” 沈辞定定看向杨希,若不是没从她眼中捕捉到半分情意,真要当她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试探心上人的心意了。 沈辞收回目光从容接招:“所谓的缘分天定也可以是事在人为,端看有心人如何谋划了。倒是杨姑娘,久居内宅,此番主动出京,倒也不怕路途艰险,这份勇气着实让人佩服。” 杨希执起手帕捂嘴轻笑:“从前囿与内宅之中,见识浅薄,心中自然是害怕的,只是如今有幸能与沈大人同行,便无所畏惧了。” 她眸光盈盈落在沈辞脸上:“况且,沈大人既有洞察世情百弊之能,又有孤身闯狼窝只勇。希儿也想借此次同行,多学一学沈大人的几分勇毅心性。” 沈辞对于杨希这番奉承示好丝毫不接招:“姑娘太过自谦,有些女子纵然困于内宅方寸之地,依旧可以只手翻云覆雨,搅弄风云,姑娘你说是与不是?” 杨希睫羽微颤,神色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大人说的这些,希儿听不明白。倘若世间真有那样的女子,想来必是人中龙凤,希儿见识浅薄,不敢妄加评判。” 沈辞捕捉到杨希一瞬间的失态,想来那位藏在幕后的对手,定然与这位杨姑娘关系匪浅,是谁呢?自己好像快要猜出来了。 不甘心与沈辞在言语交锋中落于下风,杨希心中生出微妙恶意,脸上笑意不变:“说起来大人的心性才是让希儿敬佩,便是连同门师兄犯错,大人亦能秉公处置。懂您的会说您铁面无私,可不懂您的人,大抵是要对您的无情心生惧怕了。” 沈辞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与杨希脸上分毫不差的弧度:“国法在前,私情在后,公私若是不分,又如何立身朝堂。至于姑娘说那些惧怕我的,若是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惧怕律法刀刃落在自己头上呢?” 看着沈辞脸上碍眼的神色,杨希收起笑容,退步侧身姿态疏离:“受教了,天色不早,小女家中还有琐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好。”沈辞应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杨希不再张口闭口“希儿”自称,这样卸去无害伪装,亮出獠牙的模样,倒是顺眼不少。 车帘落下,杨希指尖扯着手中的帕子,真是牙尖嘴利! 沈辞的名字在唇齿间辗转数次,像是要将人嚼碎了一般。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情绪,又是那个仪态周全,人人称道的贵女典范。 她温声吩咐车夫:“改道,先去承恩侯府。” 身旁的侍女松雪小心跪坐在地上,为杨希轻轻揉捏着小腿,大气也不敢出。 心中满是不解,怎的小姐明明是去探望姑父姑母,还能将自己气成这样,杨大姑奶奶不是最疼小姐的吗。 可因杨希来时远远看见沈辞,就将一律侍从遣至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松雪也无从得知。 小院内,外人看来高不可攀的静远先生,现在正抬了一盆热水给妻子泡脚,他轻柔地替杨玉筠按摩着肩颈:“你说你,好端端地怎么给他俩牵上线了。” 杨玉筠被按得舒服正昏昏欲睡,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怎么了,难道我侄女还配不上你家神仙子徒弟吗?” 静远连忙赔笑:“怎么会,只是他们二人性子都太过争强好胜,样样不肯落于人后我担心反倒促成一对怨偶。” 这话还勉强中听,杨玉筠心中也是真的疼惜沈辞,同样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只是眼见沈辞将近弱冠之年,却丝毫没有成家的念头,又是孤苦无依,没有长辈替她操心这些事。 杨玉筠拿起丈夫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我疼希儿,难道就不疼阿辞吗。你说他都这个岁数了也没个成家的想法,我是真担心他走上你的老路,蹉跎岁月,到最后还是一个孤家寡人。” 静远先生抚摸着掌心中夫人光滑的肌肤,自己已两鬓斑白,而夫人却容颜依旧,不免伤怀:“筠娘,是我耽误了你。” 杨玉筠摇了摇头,当年自己与家中姐妹出门踏青,见到从草原归来的静远先生,从此一眼万年。即便静远先生当时声名显赫,可毕竟年长自己十余岁,杨家为了名声如何也不同意这门婚事,是自己自请除族才换来与他相守一生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自己饱受流言所困,夫君才避世不出。直到这些年他声名淡去,才没人去议论他们老夫少妻,也没人再说自己除族私奔不知廉耻。 如今再看见沈辞,与夫君一样年少成名,与夫君当年一般无心婚事。看见她就好像看见年少时的夫君,叫自己如何不为她思虑几分。 “你别看两人性子要强,成婚后必然会有一方会谦让包容的。希儿饱读诗书,他们婚后有共同话题,未尝不能琴瑟和鸣。我这双眼睛若是看人不准,当年也不会选定你了。” 静远先生附和:“是是是,我的夫人自然慧眼如炬,水凉了,我去给夫人换盆水。” 早些年杨玉筠为了救自己,落水受寒伤了身子,如今睡前不泡上半个时辰的脚,夜晚入睡会很艰难,时时手脚冰凉被冻醒。 世上负心薄幸之人如过江之鲫,可自己得有良心,此生如何也不能辜负筠娘。即便是终身没有子嗣又如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遇上对手了 杨希自角门进入承恩侯府,径直穿过层层回廊,直奔杨玉书的主院。 府中伺候的下人,看清杨希的脸后无人敢阻拦。 杨玉书尚未歇下,听闻侍女来报女儿夜间入府,心头一紧,赶紧快步迎上:“怎么急急忙忙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杨希摇了摇头,开门见山:“母亲,我要去沧州,明日就启程。” 杨玉书神色一冷:“可是那老妇逼迫你了?幽禁家庙也学不乖,真当自己是杨府主母了不成?” 杨玉书口中的老妇便是杨希名义上的嫡母江氏,姑嫂两人积怨多年,早已形同水火。 杨玉书不喜江氏为人古板,当时刚入门就急着给府内这些小姑子立规矩,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嫁入高门一样百般显摆。 但就在当年杨玉书女扮男装入书院之事暴露之后,查出来幕后有这个嫂子的手笔。之后族人要将自己沉潭惩戒,也就她呼声最高,姑嫂俩现在跟仇人无异。 虽然这些年江氏失去了丈夫的庇护,被幽禁在家庙日子不好过。可终究是杨希名义上的母亲,真要逼她去做些什么,一个孝字压下来,杨希便不能推脱。 见母亲动怒,杨希连忙上前安抚:“母亲莫恼,此事与她无关,她如今被幽禁在家庙,身边都是我的人,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此次前往沧州,是女儿自己的主意。” 女儿与母亲自然是一条心,杨希自知晓江氏当年是如何构陷折辱母亲后,便无法对她产生半点好感敬重。 说起来也真是荒谬好笑,自诩书香世家,最注重名声的清流杨家,内宅竟能发生女儿幽禁嫡母之事。 听到不是江氏作妖,杨玉书才将女儿拉进屋内:“外面冷,进来与母亲仔细说说,为何忽然决意去沧州。” 杨希喝了一口茶,暖了指尖才开口:“今日女儿去探望姑母,听说沈辞要去沧州,我想与她同行。” “方才在你姑母那。与沈辞打过照面了?” 杨希点头:“是,且临别前与她对谈数句,此人并非轻易便能探透之人。即便是我假作深闺少女娇羞仰慕之态,也未曾见她对我放下半分戒备。” 想到一向沉稳早慧的女儿,竟学着小女儿姿态示弱,杨玉书心中原本因江氏而生的怒气荡然无存,忍不住轻笑出声。 见母亲调笑自己,杨希羞恼:“母亲,女儿再说正事!” 杨玉书这才正了神色:“你可想好了?近身沈辞,不比以身饲虎轻松,她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只怕你稍有异常,即刻就能被她洞穿。” “我仔细复盘过沈辞入朝这一年多办过的案子,她是一个注重实证的人。即便是对我生了疑,只要没有证据,就不会妄动。” 杨希抬眸,神色倔强:“母亲,若是不看结果从头推演沈辞办的案子,我没有一次能胜过她。此次我偏要跟在她身边,亲自看透她的行事章法、软肋弱点,我要赢过她。” 看着杨希眼底不服输的傲骨锋芒,杨玉书丝毫不认为她没有女儿家该有的温顺模样,反而满心骄傲,这才是我的孩子。 “既然你心意已决,母亲不拦你。单从她能站着从冀州回到京城,此人神仙子之名就名副其实,在她身边能学些东西也好。只是切记,在沈辞身边断不可主动试探,只有她看不透你,你才有机会看透她。” 杨玉书想到沈辞,喉间有些泛痒。自己在冀州不过出头试探了一番,就被沈辞雷厉风行地的铲除了经营多年的私矿。 这小子怕不是玲珑心?贪腐案还没结尾,还能分出心神孤身闯铁矿,偏生还真给她做成了。 杨希有些讶异于母亲对沈辞的评价,承恩侯府幕后掌权人是母亲这件事自己心知肚明。连母亲都忌惮的人吗?杨希心神摇曳,激动得袖中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偏要亲自会一会。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辞别生母时,夜色渐深。 杨希乘车返回杨府,遣散其余侍女去收拾行囊,只留松雪一人在房中伺候笔墨。 她取出一本锁在锦盒中的私密手札,提笔落字,记下今日所察。 【景和十八年春,夜记: 今日亲见镇抚司副使沈辞,面慈骨冷,神藏于内,喜怒不形于色。言语交锋数次,败。 席间细观癖性: 此人外显清冷寡欲,嗜鱼嗜辣,不知是迷惑他人之象,或是真实私好。 人前无错、言中无失、心中无懈。 明日沧州同行,我他二人朝夕相处,定当观其行、查其心、待其隙。】 落笔后往前翻了几页,看见自己的推演沈辞冀州之行,本以为是无解的死局。可此人偏偏另辟蹊径,换了个身份出现在他人面前。 杨希恨恨地合上手札,满是郁结不甘,自己今日已经是输给沈辞的第二局。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若是沈辞显露人前确实无解,可若是换“温竹”或是其他世家子,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呢。 “若是我能有机会立身朝堂,我也能想出这个法子,未必会输。”杨希喃喃自语,心中却知换作自己是沈辞,即便真的想出计策,只怕也没有孤身闯入冀州的魄力。 松雪没听清自家小姐说了什么,低声询问:“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希蔫哒哒地将下巴搭在书案上:“松雪,你家小姐我遇上对手了。” 松雪自小与杨希一起长大,自是十分维护自家小姐:“何人敢与小姐作对!奴婢这就禀了老爷......” 杨希制止住一脸不忿的松雪,重新挺直脊梁:“本小姐靠自己定能赢过她,行了,伺候我洗漱吧!明日准时启程。” 沈府,因为当时心绪繁杂,沈辞刻意避开属下仆从,独自走去静远先生小院,回来时忽觉自己也只能走回去。 面上却不见疲色,只唤来暗刃影一:“将杨希这些年的所有交际、出入往来查清楚。另外,这些时日你留在京城盯紧了承恩侯夫人,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属下遵命。” 等影一领命退下,沈辞褪去外衫,才将自己泡入木桶里,缓解浑身疲乏,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杨家女吗?有点意思。” ? ?两人同行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争锋相对 天光微亮,晨雾轻轻覆盖在京城城郊。 车马行囊一应齐全,队伍的主人却迟迟未曾下令动身。 苏怜星一早便候在沈辞身侧,像只雀跃的雏鸟,围着她不住地叽叽喳喳,满心都是即将与沈辞一同远行的欣喜。 “沈辞,你去过沧州吗?那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呀。”苏怜星捧着脸满眼迷恋地看着眼前垂眸看书的少年,柔和的晨光落在她眉目之间,清隽温润,像一幅不染尘俗的古画。 这是她的神明。 “去过,那里鱼不错,很鲜美,等到了我带你去尝尝。”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见沈辞视线没有离开过书页,苏怜星不想再打扰她。转身细数自己收拾的物件,生怕漏了什么东西。 书墨在外烦不胜烦,这苏姑娘真是没有眼力见,明明一早给她说好主子喜静。不顾男女大防非要钻进主子马车不说,嘴巴从府邸到城郊就没停过。 天光一点点铺亮大地,苏怜星见队伍还没有启程的迹象,心中疑惑,软软开口问道:“沈辞,咱们迟迟不启程,是在等谁吗?” 话刚落音,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车轮声。 一列青蓬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虽然因为远行并未动用世家依仗,但车身依旧雅致利落,马儿也神骏不凡。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口,侍女松雪率先下车落凳,随后转身扶着一身素雅衣裙的杨希缓步而下。 晨光落在杨希的眉眼上,温婉端方,气度矜贵。 沈辞这才合上书卷,下车迎上去。 杨希见状,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姿态落落大方:“沈大人,劳您久等,希儿来迟了。” “无妨,时辰正好,并未耽搁。”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苏怜星,脸上的笑意僵滞。她定定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强的危机感,心中笃定此人是来与自己抢沈辞的。 眸色翻涌片刻,不等沈辞回身就直直走上去,亲昵地挽住沈辞的手臂,整个身子也倚上沈辞:“沈辞,这位姐姐是谁啊,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这幅旁若无人的模样,让杨希微微侧目。她素来被众星捧月惯了,容貌才情家世都属顶尖,旁人从来只有敬她让她的份,还从未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如此毫不掩饰的展露敌意。 即便是心底已经对眼前举止逾矩的少女生出不悦与轻视,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面上维持着端庄笑意,只作没听见苏怜星说话的模样。 沈辞手臂微僵,自救出苏怜星那日之后,自己与她私底下交流极少,更别提这般贴身亲密的举动了。更何况自己身份特殊,最是忌讳与旁人过密的肢体接触。 念及此处,沈辞抬手轻轻抽出手臂,转而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苏怜星的肩头:“这位是出自江左杨氏的杨希姑娘,正好也要去往沧州,所以此次与我们结伴同行。” 可此番刻意拉开距离的解释落在苏怜星心中,就好像一千根毒针往心里扎,翻着细密的酸疼。为什么这个叫杨希的一出现,沈辞就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江左杨氏,又是世家!这么显赫的身份,万一看上沈辞,用家族胁迫沈辞娶她怎么办,自己岂不是不能再留在沈辞身边了? 先前养伤时,知素为了给她解闷,读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情节全部浮现在苏怜星脑中,她心中顿时惶惶不安,恨意妒意开始疯狂滋生。 但在抬眼之间,还是扬起一张纯真温顺的甜美笑颜,她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一路上有杨姐姐相伴,岂不是会热闹许多?” 沈辞轻声呵斥:“只是结伴同行罢了,杨小姐身旁自有仆从随行,别再说这些话平白坏了他人清誉。” 苏怜星心情刚因为沈辞这句划清关系的话好一些,杨希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温声开口:“大人,希儿今日研读《周官考异》,其中有一处乡治罚则疏解,各家注解相悖,我反复揣摩多日却始终难以参透,一直想向大人请教。” 她话锋一转:“只是眼下若是在此驻足细论,又怕耽搁了行程。希儿斗胆,可否能与大人同乘一车,趁行路间隙讨教一二?” 沈辞蹙眉,未婚嫁男女同乘一车,若是传扬出去实在有损杨希闺誉,索性回绝:“书中义理不急于一时,等到前方驿站歇脚时,你我再细论也不迟。” 似乎是预料到了沈辞的反应,杨希学着苏怜星方才的委屈姿态,带着几分怅然:“大人可是嫌弃希儿学识浅薄,不值当一谈。若不是此处疑思困我多日,连日寝食难安,希儿也不愿意开这个口麻烦大人。” 沈辞看着杨希这副模样,倒是忽然有些看不透她的想法。若是说想试探自己,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实在不用急于这一时,这样过早暴露目的不像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杨希见沈辞不开口,又补全退路:“松雪可以随我一同登车,这样即便传出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车厢本就不大,我们三人共处已显逼仄。不如就先委屈苏姑娘,暂且移步去我的马车,带我向大人请教完毕,就立即与苏姑娘换回来,绝不耽搁。” 苏怜星如何听不出杨希的算计,心中戾气翻涌,她这分明是打着将自己支走,独占沈辞的算计。 忽然对眼前少女的恨意,胜过了孙显恭,胜过苏怀谨,也胜过那对夫妇。但知道沈辞对自己的所有怜悯包容,都是来源于自己这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苏怜星眼眶迅速泛红,水光蓄满眼底,声音带着无措的惶然:“杨姐姐,我不如您家世显赫,很少远行,一路上也没有相熟的侍女相伴。若是让我一个人坐去您的马车,心头实在害怕,能不能不要让我离开大人身边。” 杨希心中冷然一哂,这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沉。自己若是再坚持半句,岂不是要落个仗势欺人、苛待孤女的刻薄名声。 沈辞便是再迟钝此时也看出来两人的争锋相对,自己只是个筏子。但实在不明白之前素未谋面的两人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行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训斥 “《周官考异》这样的古籍本就晦涩难懂,并不适合在行路颠簸时研讨。杨姑娘若是实在求知若渴,不如在纸上写下疑问,我们路上书信作答即可。怜星也是,先上马车吧,耽搁有一会,再晚怕是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处驿站了。” 杨希听沈辞做此安排,心头微叹,此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索性自己本来也没真打算去沈辞车上,不自在不说还容易落人话柄,将自己的名声搭进去实在算不上什么划算买卖。 方才这一系列举动,只是想试探沈辞与她身侧这位苏姑娘,如今看来沈辞确实是是对她在意得紧。 她颔首敛衽:“还是大人想得周到,既如此便听从大人的安排。”说完再不做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苏怜星垂着头,看似还陷在惶恐不安之中。此次自己虽然赢下这一局,可行路途中朝夕相处,这个杨希实在碍眼得很,该怎么做才能不给沈辞添麻烦,又能除去这个隐患呢? 这边松雪回到马车后,实在不解自家平日里最是宽和大度的小姐,为何今日会与一个孤女较劲,这般想的也就这般问出来。 杨希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侍女是蠢人,更不希望她们蠢而不自知。此时松雪虽然看不明白,但敢主动开口询问,还是难免心情颇好,主动开口解释。 “她虽是一个孤女,却能被沈辞带在身旁,还能同乘一车就能看出在沈辞心中分量不轻。我既然想摸清沈辞的软肋,必然要从她身边亲近之人入手,只是这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倒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松雪长在世家,即便只是个侍女也自认为比普通女子清贵,打心底地瞧不上苏怜星那样的柔弱做派,真是连自家小姐脚趾头都比不上,还想与小姐打擂台。 那个沈大人也是,说什么“神仙子”,连这般小女子的下作手段都看不出来,真是徒有虚名。 她撇了撇嘴,满是恶意:“小姐真的太抬举沈大人与苏姑娘了,说起来那苏姑娘长得那般狐媚子模样,又被沈大人带在身旁,说不定两人早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首尾......” “掌嘴!”杨希神色一厉,呵斥松雪。 松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依旧遵从命令,还是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几个耳光,委屈得直掉眼泪。 杨希不为所动,神情冷淡:“我这些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教你读书明礼,也不拘着你的天性,反倒是让你长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松雪心中又惊又怕,却还是憋着一股气:“奴婢实在不知,究竟错在何处。” 杨希冷笑一声:“是谁教的你,尚未探明真相,就擅自用这般污言秽语恶意揣测他人?是不是这世间所有你不喜之人,在你眼里皆是男盗女娼?名声在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重要,你同为女子难道不知道吗?只有这点心胸,日后也不用在跟着我了,念着你伺候我多年的情谊,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必不会委屈了你下半生。” 见自己解释完松雪的神情依旧不忿,全无醒悟之意。杨希轻叹一声,这丫头不知怎的歪成这样,再调教也是枉然:“停车。” 杨希吩咐杨管事走近前来:“派个靠谱的人将松雪送回杨府,算了,先送去承恩侯府姑母那,重新换个行事利落的丫头跟上来。”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杨府那样子若是没自己护着,被赶回去的松雪日子必然不会好过。倒不如送去母亲身边,让她好生跟母亲身边那些丫头学一学。性子若是能掰过来,未必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究竟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松雪跪在车厢连连磕头:“小姐,奴婢知道错了,求您您别赶奴婢回去。” 杨希拾起桌上书卷,并不看松雪,也错过了松雪被带出去时眼中的怨怼。 这样大的动静,前面的沈辞不可能听不见,但毕竟是他人的私事,索性只翻阅着手中杂记故作不知。 苏怜星忍不住想给杨希上些眼药,怯怯开口:“果然是高门贵女,做事实在霸道狠心,她那个侍女哭成这样竟也不为所动。” 沈辞放下书卷,这孩子的性子真的不能不掰,念及她曾经经历过的事,还是不忍下重药。 “好端端的,你怎么对杨姑娘敌意那么大?” 苏怜星没想到沈辞会直接开口问,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可抬眼看着沈辞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瞬间失语,只低头反复扣着指甲,她不敢赌自己说了实话会不会让沈辞心生厌弃从而抛弃自己。 车厢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隆隆的闷响。 沈辞看着苏怜星的发顶,尽量放缓语调:“下人犯了错如何处置本就是主子的权责,你并不了解松雪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只见她哭得可怜便贸然论断杨姑娘心狠,未免有失公允。” 苏怜星依旧埋着头,唇瓣抿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沈辞居然因为那个杨姑娘训斥自己。 沈辞不知道苏怜星心中所想,依旧温声劝导:“我知晓你年纪小,容易对弱者心生恻隐。只是这世间许多事情,从来不是谁掉几滴眼泪,就能占住道理。” 苏怜星想说不是的,她见过死人,见过孙显恭后院里太多的可怜人,她才不会因为谁哭了就会对谁心软。这些话说出来大概会让沈辞失望吧,可神明的信徒只需要忠于神明就好了,世人称颂的良善她才不需要。 末了沈辞重新拿起手边杂记,却并非立刻翻开,只轻轻挑开被苏怜星折腾得血淋淋的指尖:“行了,好端端的对无辜的指头撒什么气。以后记住,在外行路,少去议论评价他人的私事,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于你我都是祸患。”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沈辞不指望苏怜星一次能全部听进去,只是多点耐心多说几次,总是能有成效的。 一行人静静地走在官道上,沈辞刚端起茶盏准备解渴,只听见一道呼唤由远及近:“阿辞!” 惊得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只感觉头疼得厉害,他怎么也来了:“停车。” ? ?万人迷沈大人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 大家猜一猜追上来的人是谁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