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灵识?我教大佬反杀气运之子》 第一章 睁眼就是在找死 令希白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大孽。 不然怎么解释她前一秒还在被窝里骂那个傻逼作者水文,下一秒就变成了一缕孤魂野鬼还是被困在别人脑子里的那种。 视野是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她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颀长的背影,白衣胜雪,墨发如瀑,腰间佩剑的剑穗在风里飘得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叮——】 【男频反派生存直播系统已绑定】 【当前宿主:令希白(残魂形态)】 【附身对象:鸿文(宸极道宗首席圣子,金丹巅峰)】 【直播已开启,当前在线:3人】 令希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哦,没有身体,看不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白衣背影,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从她那缕残魂里冒了出来。 鸿文? 宸极道宗首席圣子? 那个在原着里装逼装了八百章、最后被男主一刀劈成两半的倒霉反派?! “卧槽——” 她张嘴就想骂人,但声音还没发出去,眼前突然弹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面飘过一行行花花绿绿的字: 【“直播间标题:穿成反派脑子里的人,怎么办在线等急”】 【“草,这什么离谱开局???”】 【“主播你人呢?我怎么只看到一个帅比的后脑勺?”】 【“等会儿,这帅比是反派???那主播在哪儿???”】 令希白下意识开口:“我在他脑子里。” 弹幕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在哪儿??????”】 【“脑子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鬼”】 【“《穿书之我住进了反派的海景房》”】 【“海景房笑死,这踏马是合租吧”】 【“主播能听到他心声吗?能的话帮我问问圣子大人缺道侣吗”】 令希白没心情跟弹幕贫嘴。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外面的场景—— 白衣圣子鸿文,正站在一座山门前的演武场上,对面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衣衫破旧,嘴角挂着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隐忍和狠戾,隔着八百丈远都能溢出来。 令希白认出了这张脸。 萧三尘。 原着的男主,气运之子,从外门弟子一路逆袭到证道飞升的天选之人。 而此刻,她的“房东”鸿文圣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三尘,手里捏着一纸文书,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三尘,你与南璃苏家的婚约,今日作废。” “退婚书在此,你自行收好。” 弹幕再次沸腾: 【“卧槽卧槽卧槽!退婚流!!!”】 【“这是男主吧?跪着的这个是男主吧???”】 【“完了完了完了,退婚男主的都得死”】 【“《穿书之开局我房东在作死》”】 令希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原着第一卷,鸿文圣子替苏家大小姐退婚,当众羞辱萧三尘,直接把男主气得当场激活金手指—— 他脖子上那块墨玉项链里,封印着一缕上古化神的残魂! “鸿文!”令希白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个傻缺!赶紧上去把他干死!现在!立刻!马上!” 白衣圣子的眉头微微一动,但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他继续念退婚书。 “萧家衰落,配不上南璃苏氏。今日之后,婚约两清——” “别念了!!!”令希白急得魂体都在抖,“他脖子上的玉!那里面有个化神老爷爷!你再装逼他就要开大了!!!” 鸿文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嗤了一声:“聒噪。” 然后他把退婚书扔到了萧三尘脸上。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少年的自尊上。 萧三尘浑身都在发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令希白看见了—— 他脖子上的墨玉项链,正在发烫。 淡淡的青黑色雾气从玉中渗透出来,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完了。”令希白喃喃道。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威压从萧三尘身上炸开。 那是化神期的威压。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足以碾碎在场所有人的神魂。 演武场上的青石砖寸寸龟裂,周围的落霞门弟子被掀飞出去,口吐鲜血。鸿文首当其冲,被那道无形的力量正面击中,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白鹤,身形倒飞而出,狠狠撞在演武场的石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白衣上洇开大片的红色,袖袍碎裂,露出了手臂上被气劲割出的血痕。 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双眼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芒,周身缭绕着化神残魂的虚影,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区区金丹,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弹幕疯了: 【“爷爷爷爷爷爷!!!老爷爷真的出来了!!!”】 【“主播预言家啊卧槽!!!”】 【“圣子殿下你刚才为什么不听啊!!!”】 【“装逼遭雷劈,古人诚不欺我”】 【“好惨但是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鸿文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表情终于从“高高在上的圣子”变成了“被现实毒打的年轻人”,虽然还在强撑,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惊疑不定。 “别硬抗了!”令希白在他脑子里急得团团转,“这是化神残魂!你打不过的!赶紧带人撤!” 鸿文咬紧牙关,竟然还想再起一剑。 令希白简直要被他气活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正要继续骂,萧三尘身上的化神虚影又是一掌拍来。鸿文这次学聪明了,没硬接,侧身躲过的同时一把抓起身边两个被震晕的同门,脚尖一点,飞剑出鞘,带着人直接御剑而起。 飞剑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演武场上的青黑色雾气才缓缓散去。 萧三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白影,眼神阴鸷。 而那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记住这个人。他是你登顶之路上,第一块绊脚石。” 萧三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会让他……百倍偿还。” 飞剑上,令希白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怒火就上来了。 “你!!!”她指着鸿文的鼻子,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样特别帅?!是不是觉得自己念退婚书的样子特别潇洒?!我就问你!他脖子上的玉你看没看见!玉冒烟了你看没看见!我让你上去砍他你听了没有!!” 鸿文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清冷冷的高冷圣子做派。 指尖摩挲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令希白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残魂的不对劲,但他身为圣子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自己看走眼。 他甚至还有心思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袖口。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嫌弃,“为何在我识海中聒噪不休。” “我?妖孽?”令希白气笑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刚才要不是叫你快溜,你现在已经被那个老爷爷按在地上摩擦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装?” 鸿文沉默了一下。 “那个残魂……你事先知道?” 第二章 你真是个天才 “我不光知道这个!”令希白越说越来气,“我还知道你放跑的是什么人!那是萧三尘!气运之子!天命主角!你今天退了他的婚、羞辱了他,他以后会一路开挂逆袭,然后第一个拿你祭天!你刚才要是听我的,一刀把他砍了,哪还有这么多事?现在好了,人跑了,老爷爷醒了,你就等着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现在住在鸿文的识海里。 也就是说,如果鸿文死了,她的魂体没地方待,大概率也会跟着消散。 换句话说,她和这个装逼犯的命,绑在一起了。 令希白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你死定了!!我也死定了!!!” 鸿文被她这一嗓子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从飞剑上栽下去。 “闭嘴。”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令希白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碎碎念中:“完了完了完了,我刚穿过来就要被原男主当副本刷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上辈子熬夜看小说看到猝死,这辈子变成一缕魂体还要陪一个装逼犯一起送死……” 弹幕笑疯了: 【“主播精神状态好美丽”】 【“《关于我穿书第一天就被房东连累这件事》”】 【“圣子殿下你听听啊!她说的都是真的啊!”】 【“这对冤家我磕了,谁赞成谁反对”】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坐等圣子被老婆骂到自闭”】 鸿文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冷冷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待本座回宗,必寻法子将你这妖孽从识海中剥离。” “你省省吧!”令希白没好气地怼回去,“你要是能把我弄出去,我第一个给你磕头!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别作了?!能不能珍惜一下自己的小命?!我这条命还挂在你身上呢!” 鸿文没有说话。 飞剑在云层中穿行,风声猎猎。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残魂……很强。” 令希白愣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劲。 不是“本座大意了”,不是“他不过仗着化神残魂”。 而是承认了——对方很强。 一个死要面子的高冷圣子,说出这句话,就等于在说“我确实托大了”。 令希白的气消了一小半。 但也只是一小半。 “知道强就好。”她哼了一声,“以后听我的,我让你砍谁你就砍谁,我让你跑你就跑,听到没有?” 鸿文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 弹幕又开始刷屏: 【“已截图,圣子吃瘪表情包预定”】 【“《从首席圣子到妻管严》”】 【“主播加油!争取早点把他调教成听老婆话的好反派!”】 【“等等,这剧情走向……难不成是养成系???”】 【“《我在地球看圣子被调教》”】 令希白看着这些弹幕,忽然觉得前途好像也没有那么黑暗。 至少……她还有人陪着。 虽然这群人是来看她笑话的。 飞剑消失在云层尽头,远处宸极道宗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而在落霞门的废墟上,萧三尘捡起了地上的墨玉项链,将它紧紧攥在手中。 “成老。”他哑着嗓子问,“我要多久……才能杀了那个人?” 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缓缓响起: “不急。你只需按老夫说的做,三年之内,必让他跪在你面前。” 萧三尘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他抬头看向飞剑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不知道的是,那柄飞剑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窝在他死对头的识海里,对着虚空中的弹幕疯狂吐槽: “三年?我呸!有老娘在,他三年后能活着走出新手村就算我输!” 弹幕一片欢腾: 【“好!支持主播反杀原男主!”】 【“《穿书之我和我的反派老公联手虐原男主》”】 【“等等,‘老公’这个词是不是用得有点早……”】 【“不早不早,早晚的事”】 【“姐妹们,这对CP我先入股了!!!”】 令希白翻了个白眼:“一群恋爱脑。” 然后她偷偷看了一眼鸿文的侧脸。 嗯,确实挺帅的。 可惜是个傻的。 “不过……刚才他挡在弟子面前断后的那一瞬间,那背影倒还不赖。” 飞剑在云层里穿了好一会儿,令希白的气还没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等等。”她突然开口。 鸿文正闭着眼调息,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又怎么了。” “你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 “你不去追杀萧三尘?” 鸿文终于睁开眼,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眼神瞥了一眼自己的太阳穴:“追杀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高傲、四分“本座丢不起这个人”。 “区区一个外门弟子,也配让本座亲自追杀?” 令希白忍住了想掐死他的冲动——主要是她没有手。 “行,你不亲自去,那你叫人去啊!”她说,“你堂堂宸极道宗首席圣子,手底下总有几个能用的人吧?派几个靠谱的过去,趁他还没发育起来,直接摁死!” 鸿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然后他说:“回头让执事堂派几个外门弟子去处理。” 令希白:“……” “几个什么?” “外门弟子。” “你再说一遍?” 鸿文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她在激动什么:“一个落霞门外门弟子,派几个同为炼气期的去就够了。本座亲自过问此事,已经是给他脸面了。” 令希白深吸一口气。 她要是现在能实体化,一定揪着鸿文的衣领子把他晃成拨浪鼓。 “我问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拍几个小喽啰过去,就能把萧三尘给收拾了?” “不然呢?”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小喽啰去了,打不过萧三尘,反而被他反杀,然后爆一堆功法丹药法器出来,等于你亲手给他送了一波快递?” 鸿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过炼气中期——” “他身上有个化神老爷爷!!!”令希白几乎是用吼的,“你今天刚被那个老爷爷一巴掌扇飞了!你失忆了吗!” 鸿文:“……”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残魂,”他嘴硬道,“不可能一直出手。” “不需要一直出手!”令希白越说越急,“指点一下就够了!你这边派人过去,老爷爷在识海里教萧三尘怎么反杀、怎么逃跑、怎么反抢一波,你的人去了就是送经验送法宝送功法——这不是追杀,这是他妈的帮他练级!” 弹幕适时飘过: 【“送快递哈哈哈哈哈哈”】 【“快递员:圣子殿下,您的快递已送达,请给五星好评”】 【“萧三尘:感谢榜一大哥送来的功法和法器!”】 【“主播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圣子殿下被怼到沉默笑死”】 【“盲猜一个,下次见面圣子殿下要喊‘道友请留步’了”】 【“哈哈哈哈哈哈‘道友请留步’是送死专用语”】 第三章 我真想锤死你 鸿文确实沉默了。 他虽然高傲,但不傻。今天刚吃过亏,那个残魂的实力他亲身体验过,确实深不可测。如果那残魂能指点萧三尘修炼,几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去了,还真不够看的。 “那……”他斟酌了一下,“派几个筑基期的去。” 令希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再往上加一点会死吗!” “那就金丹。”鸿文的语气像是做出了天大的让步,“我让执事堂派两个金丹初期的弟子走一趟。” “两个?” “两个还不够?”鸿文有些不满,“他一个炼气期,本座派两个金丹去杀他,传出去已经很不好听了。” 令希白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派十个。” “十个?” 鸿文的声音都变了调。 “十个金丹?你当金丹修士是路边的大白菜吗?整个宸极道宗金丹以上的弟子加起来才多少?你让本座调十个金丹去追杀一个炼气期??” “怎么,调不出来?” “不是调不调得出来的问题——”鸿文深吸一口气,压住了那股想把识海里这个妖孽揪出来打一顿的冲动,“是要不要脸的问题。十个金丹追杀一个炼气,传出去本座还要不要在玄钧大域混了?” “那你就等着被他反杀吧。”令希白凉凉地说,“到时候你想混也没命混了。” “你——” “我说的有错吗?人家有化神老爷爷,修炼速度是别人的十倍百倍,你今天放跑了他,过几个月他就能筑基,再过半年就能金丹,然后就是你元婴,他也元婴——但人家有老爷爷教的秘法,你打不过!” 鸿文冷冷地说:“本座修炼至今,同辈之中未尝一败。就算他追上来了,本座照样能——” “你能个屁!”令希白打断他,“你今天就是被他越级揍的!金丹巅峰被炼气期打吐血!你哪来的自信!” 鸿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青了。 他最不想提的就是这件事。 “那是个意外。”他咬着牙说,“若非大意——” “大意什么大意?你就是装逼装过头了!”令希白毫不留情,“你念退婚书的时候多潇洒啊,我都喊破喉咙让你动手了,你偏要装,结果呢?被人一巴掌扇飞了吧?” 鸿文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弹幕一片欢呼: 【“主播杀疯了”】 【“圣子殿下被骂到自闭”】 【“《论如何在飞剑上气死一个圣子》”】 【“这一章应该叫《语言的艺术》”】 【“圣子: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鸿文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说怎么办。” 令希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要么你亲自去。”她说,“现在掉头,趁他还没跑远,你一个元婴——哦不对,你现在还是金丹——你一个金丹巅峰亲自出手,他有老爷爷也挡不住。” “本座要修炼。”鸿文断然拒绝,“为了一个炼气期弟子专程跑一趟,浪费时间。” “那你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就算他崛起了,”鸿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矜贵的淡漠,“本座也能靠自己崛起。他能修炼,本座难道就不能?本座修行二十余载,从未输过同辈之人。就算他有什么化神残魂指点,本座照样能以境界压他。”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本座自有底气”的模样。 令希白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被气到极点的、无语的笑。 “你修炼快?”她说,“人家一个月筑基,三个月金丹,半年元婴。你呢?你从金丹巅峰到元婴还要多久?” “本座已摸到元婴门槛——” “人家比你快十倍。” “本座有宗门资源——” “人家比你快十倍。” “本座有上古传承——” “人家比你快十倍。” 鸿文终于绷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令希白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缕残魂全部的力气吼了出来: “我想说的是——你成长得没他快!没他快!懂不懂!你在这儿修炼一年,人家三个月就超过你了!你还想用境界压他?你压个鬼!等他追上来了,就不是你退他的婚,是他砍你的头!” “你真是个天才,反向操作的天才。” “明明可以趁他弱要他命,你非要等他发育起来了再打。”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赢了比较有成就感?” “你是不是觉得作为反派,就要堂堂正正等男主满级了再决战?” “你这种人在小说里活不过三章你知不知道!” 弹幕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这段骂人建议全文背诵”】 【“《你真是个天才》——年度最佳讽刺”】 【“圣子被骂到怀疑人生”】 【“我录屏了,以后每天看一遍”】 【“姐妹们的嘴替,太爽了!!!”】 【“圣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今天念了退婚书”】鸿文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个聒噪的妖孽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个残魂确实诡异,那个少年的眼神确实不像普通外门弟子。 可他堂堂宸极道宗首席圣子,被一缕来路不明的魂体指着鼻子骂了半柱香,还不敢还嘴—— 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够了。”他冷声打断,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本座自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 “本座说够了。” 令希白翻了个白眼。 弹幕飘过: 【“急了急了”】 【“圣子:说不过你就摆脸色.jpg”】 【“建议主播见好就收,毕竟寄人篱下(物理意义上)”】 【“《寄人篱下》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这么好笑”】 【“主播:我住在他脑子里,他拿我没办法”】 飞剑继续向前飞行,宸极道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令希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山门,心情复杂。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鸿文圣子,确实是个天才——修为高、天赋好、出身尊贵,在年轻一辈里横着走。但也正是因为他太顺了,骨子里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觉得谁都不配让他亲自出手。 这种人在小说里,就是被主角踩着上位的标准垫脚石。 而她好死不死,偏偏和这个垫脚石绑定了。 “哎。”她叹了口气。 鸿文没理她。 “我说,”她又开口,“你真的不考虑去追杀他吗?趁现在还来得及。” “本座要闭关冲击元婴。” “你闭什么关,你再闭关人家就筑基了——” “那就让他筑基。”鸿文的语气淡漠如冰,“本座当年筑基不过用了两个月,他若有本事,尽管追上来。” 令希白彻底放弃了。 她对着弹幕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标准反派发言——‘让他追,我不怕’。兄弟们,我赌他三个月内被萧三尘越级暴打,有人押注吗?” 弹幕瞬间刷屏: 【“我押!一包辣条!”】 【“我押一个月!圣子今天已经被打过一次了!”】 【“《被越级暴打》——预定了本书第一次名场面”】 【“主播别灰心,等他再被打一次他就听话了”】 【“养成系的乐趣:看高冷圣子逐渐变怂”】 令希白看着弹幕,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第四章 圣子的自我修养 反正她现在是一缕魂体,打不了架,逃不了命,能做的就是在这位圣子殿下的脑子里疯狂输出。 既然他听不进去,那就等着他被现实毒打。 等他被打怕了,自然会回来求她。 “行吧。”她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娘摆烂了”的洒脱,“你去闭关吧,等你出关的时候,希望还能活着见到我。” 鸿文的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闭嘴?不能。” 鸿文闭上眼,决定不再和这个妖孽多说一句话。 飞剑越过山门,降落在宸极道宗的主峰上。 远处天边的落日正在往下沉,金色的余晖洒在群山之间,壮观而沉默。 令希白看着这景色,忽然笑了一声。 “风景不错。”她说,“趁还活着,多看两眼。” 鸿文脚步一顿。 然后他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主峰走去。 弹幕刷过最后一条: 【“总结:圣子嘴硬,主播骂街,男主在发育,我们稳如老狗。”】 令希白以为回了宗门就能消停一会儿。 毕竟鸿文说他要闭关冲击元婴——虽然她对这个“闭关”持保留态度,但至少意味着这家伙会老老实实待在洞府里,不出去作死。 但她显然高估了这位圣子殿下的执行力。 飞剑刚落在主峰上,鸿文就叫来了执事堂的弟子。 “派三个人去落霞门。”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个金丹初期,两个筑基后期。查一查那个萧三尘的底细,如果他还留在落霞门附近——” 他沉默了一瞬。 令希白在他脑子里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就把他杀了?” 鸿文没理她,对执事堂弟子说:“就把他带回来见我。” 执事堂弟子领命而去。 令希白:“……” “带回来?”她难以置信,“你派人去抓他?不是杀他??” 鸿文一边往洞府走,一边淡淡道:“若他真有你说的那般邪门,带回来审问清楚再杀也不迟。” “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大反派的风度?!” “本座不是反派。” “你是!!!”令希白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吼,“你是最大的反派!你是要被男主一刀劈成两半的!你现在派人去抓他,不杀他,就等于给他留了一百种逃跑的可能性你知不知道!” “一个金丹加两个筑基,抓一个炼气期,能出什么意外?” 令希白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平静:“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反派,派人去抓男主,结果男主在押送途中突破筑基,反杀了所有人,还抢了他们的储物袋,获得了一大笔启动资金。后来这个反派死了。” 鸿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在胡编乱造。” “我要是胡编乱造你今天就不会被一巴掌扇飞。” “……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型连续意外。” 鸿文的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撤回那道命令。 但他走进洞府之前,还是对身边的弟子低声说了一句:“告诉执事堂,若那萧三尘反抗,格杀勿论。” 弟子领命而去。 令希白终于消停了一点。 虽然她还是觉得直接派人去杀比什么“带回来”靠谱一万倍,但好歹这位圣子殿下终于学会了在末尾加上“格杀勿论”四个字。 进步了。 真的进步了。 鸿文的洞府很大。 大到令希白觉得这根本不是洞府,是一个小型宫殿。 穿过布置了阵法的石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正厅,摆设简洁但每一件都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句剑诀,笔锋凌厉,一看就出自本人之手。 令希白点评了一句:“字还行,人不行。” 鸿文装作没听见。 他穿过正厅,走进内室。内室里有一方温泉池,池水冒着淡淡的白雾,带着灵气的清香——这不是普通的水,是灵泉,泡一次能顶普通修士修炼三天的那种。 令希白正想感慨一句“万恶的修仙资本主义”,就看到鸿文在温泉池边站定,然后—— 他张开双臂。 不动了。 令希白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鸿文没说话,表情淡然,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三个呼吸,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喊人—— “你不会是在等侍女来给你脱衣服吧???”令希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鸿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与你无关。” “无关个屁!”令希白瞬间炸了,“你他妈没长手吗!脱个衣服还要人伺候?你是残废了还是高位截瘫了??” “这是侍女的职责。”鸿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矜贵的淡漠,“本座今日受伤,需要调息,不便——” “受伤?!”令希白的声音更大了,“你伤的是胸口又不是手!退一万步讲,你手也受伤了?伤到连腰带都解不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鸿文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这是规矩。” “规矩你个大头鬼!”令希白彻底怒了,“我看你就是被伺候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觉得自己高贵得不行,连脱个衣服都要别人代劳——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剥削女性劳动力!” “本座从未剥削——” “你让人家姑娘家家的给你脱衣服,你尊重过人家吗?人家愿意吗?你问过人家的感受吗?你以为你是圣子,全天下的女人就该围着你转?!” 鸿文被她骂得太阳穴直跳,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他有记忆起,沐浴更衣就是侍女伺候的。宗门里所有的核心弟子都是这样,长老们也是这样,他的师尊更是前呼后拥。这是规矩,是惯例,是谁也没有质疑过的东西。 但被这个妖孽一说,好像他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样。 “我——”他开口想解释,但令希白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就是低等生物?生来就该伺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男修士?我给你讲,我们女人能顶半边天!不,是一整片天!你们男人能干的我们都能干,你们男人不能干的我们也能干——” “本座没有说女人是低等生物——”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脱?!” 鸿文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妖孽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但他堂堂圣子,被人指着鼻子骂“剥削女性劳动力”,要是还继续叫侍女进来,岂不是坐实了这个罪名? 他咬了咬牙,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我自己来。”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手上的动作确实在照做。 令希白这才消了气:“这还差不多。” 弹幕瞬间沸腾: 【“哈哈哈哈哈哈圣子被骂到自己脱衣服”】 【“《从今天起圣子学会了独立生活》”】 【“主播简直是女权先锋”】 【“姐妹们,这个男人可以调教”】 【“圣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妥协就是自己解腰带”】 鸿文脱下了外袍。 第五章 这是不花钱能看的? 他动作有些僵硬——胸口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抬手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把染血的外袍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开始脱中衣。 令希白本来还在碎碎念“早这样不就完了”,但当中衣滑落的那一刻—— 她忽然闭嘴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猛然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救命啊这腹肌是真实存在的吗”】 【“刚刚还在骂人的我瞬间原谅了他”】 【“圣子殿下我愿意给你脱衣服!!!”】 【“前面的姐妹你叛变太快了”】 【“我承认我低俗,但这也太好看了吧”】 【“截图截图截图!!!”】 鸿文的身材确实好。 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虬结,而是修长匀称、线条分明的类型。宽肩窄腰,腹肌的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皮肤在灵泉雾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但反而让整个人多了几分战损的美感。 他抬手把中衣也扔到一边,然后弯下腰,开始解裤子。 弹幕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解裤子了!!!”】 【“主播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我在屏幕前发出了鸡叫”】 【“这是什么神仙福利”】 【“《论穿书的意外收获》”】 令希白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们——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她不是对鸿文喊的,是对弹幕喊的。 “一个个的都什么德性!看到腹肌就忘了刚才在骂谁了?有点出息好不好!我们是来看他翻车的,不是来看他脱衣服的!” 弹幕毫不示弱: 【“我们两样都看”】 【“主播你不懂,这叫劳逸结合”】 【“骂归骂,看归看,不冲突”】 【“主播你在他脑子里,天天看,当然不稀罕了”】 【“就是!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看什么了我看他——我根本就没看他!”令希白恼羞成怒,“我住在他识海里,看的是他的神魂,不是他的肉身!谁稀罕看他的腹肌了!” 【“主播脸红了”】 【“虽然我们看不到主播,但我赌五毛钱她脸红了”】 【“《谁稀罕》——教科书级的口是心非”】 【“主播你别装了,你刚才明明安静了五秒钟”】 “我那是在组织语言!在想怎么继续骂他!” 【“嗯嗯嗯对对对”】 【“我们都信了”】 【“主播你说什么都对”】 令希白气得不想说话了。 而鸿文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几万人围观脱衣服,已经把裤子也脱了,走进了灵泉池里。 他坐进池水中,灵泉的雾气很快淹到了胸口,遮住了那片让弹幕疯狂的腹肌。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 灵泉的灵气顺着伤口渗入体内,修复着被化神残魂震伤的经脉。他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眉心那道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纹路渐渐舒展开来。 令希白看着他这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泡灵泉澡”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她被弹幕气到半死,他倒好,舒舒服服地泡着澡,什么都不知道。 “喂。”她开口。 鸿文的眉头动了动,没睁眼。 “你派出去的那三个人,要是被萧三尘反杀了怎么办?” “那便反杀了。”鸿文的声音带着运功时特有的低沉和缓慢,“若他真能越级杀金丹,那便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本座亲自出手。” “到那时候他都已经发育起来了!你打不过了!” 鸿文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是他标志性的、自信到欠揍的微笑。 “那你便教本座怎么打。” 令希白愣了一下。 “你……你这是在求我?” “本座从不求人。”鸿文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高傲,“只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你——” “若你真能预知后事,本座听你几句也无妨。若你只是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 “那本座就当养了个聒噪的宠物。” 令希白:“……” 弹幕笑疯了: 【“《聒噪的宠物》哈哈哈哈哈哈”】 【“圣子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主播不要生气,他在夸你可爱”】 【“《圣子の驯化记录》开始接受主播的存在”】 【“这俩人什么时候在一起,我随两百”】 令希白对着那张闭眼运功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你最好一辈子这么嘴硬。” 鸿文没有回答。 但灵泉雾气里,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鸿文修炼去了。 堂堂宸极道宗首席圣子,泡完灵泉、包扎好伤口,披了件干净的中衣就往修炼室走,全程一言不发,连看都没往令希白的方向看一眼——虽然他也看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就不能歇一晚上吗?”令希白忍不住问。 “修士不需要睡太多觉。”鸿文头也不回,“你若累了便自行休息,别吵本座。” “我是一缕魂体我怎么休息?” “那是你的问题。” 说完这句,他盘腿坐上修炼台的蒲团,闭上眼,周身灵光流转,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令希白气得想捶他,但她没有手。 “行,你修炼,你修炼,等你修炼完发现萧三尘已经金丹了,我看你还修不修得下去。” 鸿文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装死装得很彻底。 令希白又骂了两句,发现这人是真的入定了,只能悻悻闭嘴。 修炼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灵泉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透过鸿文的识海视角,令希白能看到洞府窗外的夜空。玄钧大域的月亮比地球大了一圈,月光是一种带着淡银色的冷白,洒在群山之间,像是给整个世界镀了一层霜。 美是挺美的,但令希白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她无聊。 无聊到快疯了。 没有身体,不能走动,不能吃东西,不能刷手机,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鸿文的识海里飘着,然后看直播弹幕。 弹幕还没散。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作息,大半夜的还挂在她的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飘,比她还精神。 【“主播怎么不说话了?被圣子气到自闭了?”】 【“圣子修炼去了,主播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这么合适”】 【“主播你跟圣子说说话嘛,万一他能听见呢”】 “人家入定了,”令希白没好气地说,“入定了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雷打不动、火烧不醒的状态,我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那你可以跟咱们聊天呀”】 【“对对对,趁着圣子不在,姐妹们聊起来”】 【“主播你是哪里人?怎么会穿进这本书里的?”】 【“主播你现实中有没有男朋友?”】 【“主播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是圣子这款吗?”】 令希白翻了个白眼:“你们查户口呢?” 第六章 想吃火锅 但还是有人一直在问。她看了看弹幕列表,发现观众人数居然还有将近一百人,而且ID五花八门,有看起来像女生的,也有明显是男生的。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中间还有男的?”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有啊,我就是男的,怎么了”】 【“男的不能看修仙直播吗”】 【“男观众表示圣子身材确实不错”】 【“???前面的兄弟你不对劲”】 【“男的看修仙很正常吧,这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直播”】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 “女生看帅哥我还能理解,”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解,“你们男的在这儿看什么?看他腹肌?你们也有这方面的需求?”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你们男的》——性别暴击”】 【“男观众表示:我们看的是修仙,是打架,是升级,主播你误会了”】 【“对对对我们不看腹肌,我们只看修炼”】 【“真的吗?我不信.jpg”】 【“说实话,我是被女主骂人吸引进来的,主播骂人太解压了”】 “所以你们是来看我骂人的?”令希白问。 【“一部分是”】 【“我是来看圣子吃瘪的”】 【“我是被‘住在他脑子里’这个设定吸引来的,太新奇了”】 【“我是来看主播和圣子谈恋爱的”】 【“什么都看,主打一个陪伴”】 令希白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弹幕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主播,你能不能在直播间挂个链接?”】 她愣了一下:“什么链接?” 【“修仙界的淘宝链接啊!灵丹妙药功法法器什么的!我们也想买!”】 【“对对对!我要买一把飞剑!”】 【“我要买筑基丹!吃了能筑基吗?不能的话能强身健体也行”】 【“有没有什么美颜丹驻颜丹?主播你帮我问问圣子”】 【“我要那个泡澡的灵泉!十块钱一吨卖不卖”】 令希白看笑了。 那种“你们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笑。 “你们认真的?”她说,“我是一缕残魂,连身体都没有,你让我给你们挂小黄车带货?我拿什么带?用圣子的神识给你们发货吗?” 【“也可以啊,反正圣子挺听你话的”】 “他听个屁!”令希白一提这个就来气,“让他去杀个人他都不去,你觉得他会帮我发货?” 【“说不定以后会呢”】 【“主播你想想办法嘛,我们是真的想买”】 【“修仙代购,这个赛道绝对蓝海”】 “蓝海个鬼。”令希白吐槽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穿越了,但我没有身体,是一缕残魂,住在别人的脑子里。我不知道这个系统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我能不能修炼,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自己的身体——你们还在问我能不能代购灵丹?” 她越说越快,语气从吐槽变成了大倒苦水: “我以前看小说的时候,穿越女主不是穿成豪门千金就是穿成绝世仙女,最差最差也是个丫鬟吧?结果我呢?我连个人都不是!我就是一缕魂!风一吹可能就散了的那种!” “这个系统也是莫名其妙,什么男频反派生存直播系统,你们知道这名字有多拗口吗?它有直播功能,有弹幕功能,但到现在也没告诉我怎么才能重塑肉身,也没告诉我能不能修炼,就给我一个破人气值在那里涨——” “我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系统,人家都有商城、有任务面板、有抽奖转盘,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光秃秃的弹幕框!连个新手礼包都不给!”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刷屏: 【“主播别急,慢慢来”】 【“心疼主播三秒钟”】 【“系统在吗?出来挨打!为什么不给主播发新手礼包!”】 【“主播你试试喊一声系统,看有没有商城”】 【“对,喊‘打开商城’试试”】 令希白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试探性地在脑子里喊了一句:“打开商城?” 没有反应。 “系统?” 【叮——】 令希白精神一振。 【当前功能未开放。请积累人气值解锁更多权限。】 “什么功能都没开放你还让我直播?”令希白更来气了,“你让人家看我什么?看我被困在别人脑子里发疯??” 【当前直播内容已吸引稳定观众。请继续保持。】 “保持个——” 她硬生生把那个脏字咽了回去,因为弹幕开始刷“主播注意言辞”。 令希白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没有肺——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算了,”她说,“跟你们说也没用。你们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我知道。” 【“我们也是来陪你的嘛”】【“主播加油,总有一天你会重塑肉身的”】 【“等你有身体了,第一个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令希白愣了一下。 有了身体以后要干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先吃一顿。” 弹幕:【“???”】 “火锅,”她说,“要重辣的,毛肚、鸭肠、黄喉、肥牛,蘸香油蒜泥,配冰可乐。我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饭了,你们理解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上一顿饭还是在熬夜看小说的时候吃的泡面,而且那碗泡面我还没吃完就猝死了。” “光是想到牛油锅底那股香味,感觉魂体都快馋出虚影了。” 弹幕的画风瞬间从“哈哈哈”变成了“呜呜呜”: 【“好惨”】 【“猝死吃泡面,这是什么社畜写照”】 【“等主播重塑肉身了我们众筹请你吃火锅”】 【“对!众筹!一人一块钱!”】 【“我先捐十块,就当是看腹肌的门票钱”】 “你们——”令希白又好气又好笑,“你们正经不过三秒钟是吧?” 但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这群人虽然没个正经,虽然天天在弹幕里起哄嗑CP,虽然看鸿文腹肌的时候比谁都积极——但至少,他们陪着她。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她变成一缕孤魂、连身体都没有的时候,这群来自地球的网友是她唯一能听见的、来自家乡的声音。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虽然弹幕看不见,“不跟你们扯了,我要睡觉了。” 【“魂体也要睡觉的吗”】 【“主播你睡得着吗”】 【“万一圣子半夜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令希白说,“我累了,今天从穿越到退婚到骂街,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整天,就算是魂体也需要休息。” 【“好吧,主播晚安”】 【“晚安主播,明天继续骂圣子”】 【“晚安晚安,记得梦到圣子腹肌”】 “滚。” 令希白闭上眼——准确地说,是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让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 在意识模糊之前,她隐约“看”了一眼外面。 修炼台上,鸿文依旧盘膝而坐,灵光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而好看的轮廓。 一动不动,稳如老狗。 令希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第七章 我说什么来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识沉寂的那一刻,修炼台上的鸿文忽然睁开了眼。 月光照在他的眼底,映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神识波动,微弱得像一根羽毛在轻轻拂过。 “终于安静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嫌弃。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继续修炼。 但在他闭眼的瞬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翌日 令希白是被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准确地说,是重新接通了对外界的感知——就看见鸿文已经从修炼台上站了起来,衣袍翻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洞府门口的阵法被人触动了,有人在紧急求见。 鸿文抬手一挥,石门轰然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圣子殿下……属下无能……” 令希白认出了这个人。 昨天鸿文派出去的三个人之一,那个领队的金丹初期。 但现在这个金丹修士哪里还有半点金丹的风范。他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护甲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是一路爬回来的。 鸿文的眉头拧紧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冷,但令希白听得出来,那股冷意下面压着的是翻涌的怒意。 “萧三尘……”那弟子咳出一口血,“他身边有……有化神残魂……我们刚动手,那残魂就出来了……两个筑基师弟当场毙命……属下拼死突围,才捡回一条命……” 鸿文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令希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爆发了。 “你看!!!” 这一声吼得鸿文太阳穴猛地一跳。 “我说什么来着!啊?!我说什么来着!!!”令希白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是一千只锣鼓同时敲响,“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了!派小喽啰去就是送经验送装备送人头!你是不是不信!你是不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鸿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令希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个金丹加两个筑基,去抓一个炼气期,能出什么意外——这话谁说的?啊?现在出了什么意外?两个筑基死了!金丹残了!人家萧三尘呢?我告诉你,人家现在拿着你那两个筑基弟子的储物袋,拿了他们的法器丹药灵石,美滋滋地找个地方修炼突破去了!” “你还‘带回来见我’?你还加一句‘格杀勿论’就觉得自己很英明了?人家有化神老爷爷护着,你格杀得了谁啊你!” “我昨天骂你你是不是还不服气?是不是觉得我在你脑子里吵得你心烦?现在呢?现在你还觉得我是瞎说的吗?” 鸿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令希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昨天确实觉得这个聒噪的妖孽小题大做,觉得一个炼气期翻不起什么浪,觉得派一个金丹出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他甚至觉得今天早上就会收到“人已抓获”的消息,然后轻描淡写地审一审,随手处置了。 结果呢? 两个弟子没了。金丹重伤残废。 而萧三尘,跑了。 跪在地上的弟子还在等着他发话。鸿文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疗伤丹药扔了过去。 “下去养伤。” 弟子接过丹药,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石门重新关上。 洞府里安静了。 鸿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令希白骂够了,也消了点气。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从小到大怕是没有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张清冷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怀疑人生”的神情。 “信了没有?”她问。 鸿文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令希白不依不饶,“现在信我说的了没有?” 过了很久,鸿文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信。” 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字有千斤重,要了他半条命才说出来。 令希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信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你知道我等你这一个字等了多久吗?我从昨天退婚现场等到今天早上,中间还睡了一觉——” “你很得意?”鸿文冷冷地打断她。 “我得意什么?”令希白理直气壮,“我跟你绑在一起,你出事我也得死。你吃亏就是我的损失,我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要是昨天就听我的,那两个人不用死,那个金丹不用残,你现在已经在安心修炼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够了。” 令希白难得地听话了,没再说下去。 因为鸿文的语气里,除了惯常的冷漠,还多了一丝她没听过的情绪。 像是自责。 但他不会说的。这个死傲娇,打死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在后悔。 令希白撇了撇嘴,在识海里翻了个身——虽然她没有身体——然后看向了弹幕。 然后她愣住了。 弹幕炸了。 不是平时那种“哈哈哈”的画风,是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几乎把整个视野都遮住的弹幕。 【“卧槽居然是真的”】 【“真的是修仙界!!!”】 【“那两个筑基修士真的死了?不是在演戏?”】 【“楼上你疯了吧这能是演戏?断臂是真的断了啊!那个血你看不出来吗!”】 【“我全程张着嘴看完的,我室友以为我中风了”】 【“所以这个直播间真的连通了一个修仙世界??”】 【“我以为是特效!我昨天还跟朋友说这是哪个公司的虚拟主播!结果是真的??”】 【“微博热搜第三了!姐妹们!上热搜了!”】 【“不只是微博!B站也有人在传了!直播间链接被人搬到了好几个大群!”】 【“我刚从豆瓣来的,有人开了专楼讨论这个直播,都盖了一千多楼了”】 令希白看傻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在线人数。 然后她更傻了。 昨晚她睡觉的时候,在线人数还不到一百个。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一万二千。 而且还在涨。 一万三。 一万五。 一万八。 第八章 我火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快到她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带在眼前飞驰而过。 “什么情况?”她愣愣地问。 弹幕立刻有人回答她: 【“主播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个直播间在外面已经传疯了!”】 【“昨晚有人把你直播间的内容录下来传到了抖音,一夜之间几百万播放量”】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特效短剧,结果发现这个直播是实时的,没有剪辑,没有任何后期痕迹”】 【“有人用AI分析了画面,结论是‘无法识别为已知特效引擎生成’”】 【“然后就有大佬扒了所有细节——语言系统、灵力波动、功法招式,全都自洽,没有任何穿帮”】 【“最后结论:这他妈好像是真的”】 【“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这个直播间,好几个平台都想把你的信号源挖出来,但是没有人找得到”】 【“主播你真的火了”】 令希白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堆信息消化完。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就离谱。” 她昨天还在抱怨这个系统什么功能都没有,结果这个破系统连信号屏蔽都做得这么绝——全网找信号源都找不到,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超自然力量”吗?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主播你真的是在另一个世界吗?”】 【“那边的月亮真的比地球大吗?”】 【“圣子殿下是真的存在吗?不是演员?”】 【“那个化神老爷爷是真的化神?不是特效?”】 【“我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原来小说里的修仙世界是真的……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修仙?”】 令希白看着这些问题,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一个熬夜看小说猝死的社畜,莫名其妙变成了一缕残魂,住在一个高冷圣子的脑子里,每天的工作就是骂他和被弹幕围观。结果现在,她的存在本身正在颠覆以后几十亿地球人的世界观。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挺爽的。 “行了行了,”她对着弹幕挥了挥手——虽然他们看不见,“你们的问题我等会儿再回答。现在先让我跟圣子殿下把账算完。” 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鸿文身上。 鸿文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背影清冷而孤傲。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好看是好看,但令希白现在没心情欣赏。 “喂,”她开口,“现在信我说的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鸿文没有转身。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像是压着某种沉重的情绪。 “本座……”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 令希白等着。 弹幕也在等着。两万多名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鸿文转过身来,看着洞府窗外的群山,说出了一句让令希白差点从识海里蹦出来的话: “那个萧三尘……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令希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怎么,”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终于准备亲自出手了?” 鸿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说。” 没有“本座”。 就一个字。 令希白看着他那副“丢脸丢到家但还是要问”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圣子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在被打脸之后,他认。 不是每个高傲的人都能做到的。 “行吧,”她清了清嗓子,“那接下来,我给你好好讲讲你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他的崛起路线图。” 弹幕沸腾了: 【“来了来了来了!剧情正式开始!”】 【“《从今天起圣子开始听老婆话》”】 【“姐妹们,反杀剧本已就位!”】 【“萧三尘你等着!我们这边有预知挂!”】 【“见证历史的一刻!!!”】 鸿文说了那个“说”字之后,就再没开口。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晨光,姿态依旧端着圣子的架子,但令希白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着听她嘴里那个所谓的“崛起路线图”。 这种被死对头按着头听课的感觉,对他来说大概比被化神老爷爷扇一巴掌还难受。但他忍了。因为他刚损失了两个弟子、残了一个金丹,而那个炼气期的少年正带着战利品逍遥法外。现实比嘴硬更有说服力。 令希白倒也没打算再损他——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讲课需要效率。 “行,你听着。” 她从萧三尘的炼气期开始讲起。落霞门后山的隐秘灵泉,成老指点他找到的第一株洗髓草,他在外门大比上越级击败筑基师兄时用的那招阴险又精准的碎丹指。然后是蛮荒古林的试炼,他如何靠成老的丹方解了千年蛇毒、反手把蛇妖的内丹炼成了自己的筑基契机。筑基之后是南璃主城的丹道大会,他拿出一张失传的上古丹方,一鸣惊人,收服云水阁,拿到进入秘境的资格—— “等等。”鸿文打断她。 令希白停下:“怎么?” “你说……云水阁?丹道大会?” “对。云水阁是南璃最大的丹药商号,原剧情里萧三尘用一张上古丹方换来了云水阁的支持,从此不缺丹药资源。怎么了?” 鸿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继续。” 令希白继续。秘境夺宝,萧三尘在幽冥泽得到化神魂晶的线索;天朔边境守城战,他救下城主女儿赫连蓉,收编三千守军;十万妖岭,他与青丘灵月公主结下盟约,拿到妖帝传承;西荒建城,他收拢散修,建立自己的势力——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从一个被退婚的弃子,到搅动大域风云的气运之子。 “最后,”令希白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带着正魔妖三方势力,攻打宸极道宗。你跟他一对一决战,他那时候已经元婴后期了,你也是元婴后期。但成老在关键时刻燃烧残魂,给了他化神一击。你挡不住。你的护身法宝碎了,你的本命飞剑断了,你的道基被一掌震碎。你从主峰大殿的台阶上滚下去,白衣上全是血,他踩着你的胸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顿了一下。 鸿文的背影一动不动。 “——一剑枭首。” 第九章 为什么? 洞府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晨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鸿文肩头的衣纹上,照出那些繁复而精致的暗纹刺绣。圣子的衣袍永远是一尘不染的,但现在穿着这件衣袍的人,肩膀绷得很紧。 “你是说,”鸿文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本座会输给一个外门弟子。” “你不是输给外门弟子。”令希白难得没有嘲讽他,“你是输给气运之子加化神老爷爷的合体。说句公道话,原着里你能撑到八百章才死,已经很强了。换别人早在一百章就被他越级反杀了。” “你这是安慰?” “我在陈述事实。” 鸿文似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傲的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淡的弧度。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面对着识海的方向,虽然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从头到尾,”他说,“你都在说他会怎么赢。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赢。” 这个问题让令希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回答,而是因为鸿文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是真的在分析自己的失败。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从头梳理。 “第一,你太傲了。” “本座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你觉得‘傲’是一种性格缺陷,但其实它是你的战略盲区。退婚那天你为什么不杀他?因为你觉得他不配。你觉得一个炼气期的蝼蚁,不值得你堂堂圣子亲自动手。所以你派了几个小喽啰去,结果呢?小喽啰死了,金丹残了,人家拿着战利品开开心心地升了一级。” 鸿文的脸色沉了沉,但他没有反驳。 “这就是反派的经典死法——第一次能杀的时候不杀,第二次派小弟去送,第三次终于亲自出马了,结果人家已经发育到你打不过的程度了。你知道你最大的黑粉怎么骂你的吗?‘圣子大人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反派拖延症晚期’。” 弹幕飘过来一条:【“对不起主播,这句话是我说的”】 令希白没理弹幕,继续说。 “第二,你身边有内鬼。” 鸿文的眼神微变。 “你以为是萧三尘运气好?不全是。他能知道你的行踪、能截你的资源、能在你闭关的时候给你下绊子,是因为有人给他递消息。你以为你的宗门铁板一块?我告诉你,你们执法长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那些师兄弟里面有人巴不得你死。你越强,他们越不安。你越完美,他们越想把你拉下来。” 鸿文沉默了很久。 “执法长老,”他缓缓开口,“本座知道他与我不对付。但他不至于勾结外敌。” “他不勾结,但有人会替他勾结。” 鸿文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阴晴不定的暗色。 “我有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像是在问令希白,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问。” “本座是宸极道宗首席圣子,是宗门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门面。这些年我为宗门征战、抢秘境、争灵脉,从未做过有损师门的事。他们就算不喜欢我,也该明白——我若倒了,宸极道宗在正道联盟里的地位至少要跌三成。” 他转过身来,正视着识海的方向,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不愿承认的受伤。 “他们害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令希白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有点不忍心骂他了。 这个人,修炼天赋拉满,战斗意识顶尖,但唯独在人心这件事上,单纯得像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人会在背后捅他刀子——不是敌人,不是魔门,而是他护了这么多年的自己人。 “你还真是……从没被人背刺过啊。”她叹了口气。 “我问你,你在宗门里是什么地位?” “首席圣子。” “资源谁拿得最多?” “……本座。” “修炼速度谁最快?” “本座。” “掌门最看重谁?下一任掌门最有可能传给谁?” 鸿文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自明。 “那你觉得,你那些师兄弟们,就没有人想当掌门?就没有人想拿最多的资源?就没有人觉得‘凭什么鸿文什么都是最好的,我们只能捡他剩下的’?” 鸿文的嘴唇动了动:“可本座从未——” “你从未打压过他们,是吧?你觉得你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人,所以他们也不会害你——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圣子殿下,我给你上一课。”令希白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比刚才分析气运之子的时候还要认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害了别人,别人才会恨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别人的眼中钉。” “你不需要打压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比所有人都优秀,就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他们不会想‘鸿文为宗门做了多少贡献’,他们只会想‘凭什么他占着那个位置不下来’。你越完美,他们越觉得你碍眼。你越强,他们越想在你最强的时候把你拉下来。”“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宗门存亡,就是单纯的不服,单纯的嫉妒,单纯的——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鸿文的肩膀震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某次宗门大比,他击败二师兄后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想起执法长老在议事堂上不止一次说他“行事锋芒太盛,不够沉稳”。想起那些在他背后戛然而止的窃窃私语,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若有若无的疏远。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性格清冷、不擅交际的缘故。 原来不是。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本座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平静是冰,冷而硬。现在的平静是水面,底下压着暗流。 “所以,本座被萧三尘围攻的时候,没有人来救我。”他顿了顿,“不是来不及,是不想来。” 令希白没接这句话。有些真相,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再补一刀。 弹幕飘过几条很轻的感慨: 【“圣子这一课,学得有点疼”】 【“心疼了,真的心疼了”】 【“原来高冷不是装出来的,是被孤立出来的”】 【“前面的别刀了,我们是来看爽文的”】 【“虐完这一波,后面就该反杀了对吧——对吧?!”】 令希白看了一眼弹幕,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还有第三。” 鸿文抬起眼。 “苏若曦。” 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轻,但鸿文的眉头几乎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皱了起来。 第十章 当下棋之人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她对你一往情深?觉得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个被家族推着走的可怜嫡女?” 鸿文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令希白冷笑了一声。 “醒醒吧,圣子殿下。苏若曦是什么人?她是苏家旁支的嫡女,修炼资质不算顶尖但野心顶尖。当初苏家和萧家还没翻脸的时候,她跟萧三尘好得跟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萧家跑,一口一个‘三尘哥哥’。后来萧家败落了,她翻脸比翻书还快,转头就盯上了你——因为你是宸极道宗首席圣子,你手里有资源、有功法、有神兵利器。她攀上你,就等于攀上了整个玄钧大域的顶级修炼圈。” “她对你不是真爱,是投资。你能给她丹药、功法、人脉、地位,她就对你好。哪天你失势了,她会第一个跟你划清界限。原着里萧三尘崛起之后,她转头又去讨好萧三尘,姿态放得比当年讨好你的时候还低。后来萧三尘不要她了——人家虽然黑化了但脑子没坏——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被苏家赶出去,下落不明。” 鸿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他想起很多细节。苏若曦第一次来宸极道宗,是借着“感谢圣子主持公道”的名义。她每次来找他,聊的要么是修炼资源,要么是宗门动向,要么是能不能帮她表弟进执法堂。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的伤好了没有?你修炼累不累?你心里怎么想的? 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那是矜持,是大家闺秀的分寸感。 现在想来,是他眼瞎。 “所以这次退婚,”鸿文的声音沉到了谷底,“从头到尾,是她在推动。” “对。她想退了萧家的婚约,但又不愿意自己出头,怕坏了名声。所以让你来当这个恶人。你堂堂圣子亲自去退婚,面子够大,苏家体面地甩掉了落魄亲家,她苏若曦干干净净地恢复自由身,还能继续攀着你往上爬。一石三鸟。你呢?你出了头,得罪了人,背了骂名——结果萧三尘觉醒了金手指,这笔账最后算在了你头上。” 鸿文闭了闭眼。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令希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灵力波动变得不太稳定——像是被压在冰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冰壳。 过了很久,他睁开了眼。 “苏若曦在哪里。”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可怕。 令希白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对哦,说了这么大半天,那个罪魁祸首呢? “她不是跟着你一起来落霞门的吗?退婚那天她应该在场的吧?” 鸿文皱了皱眉,回忆了片刻。 “退婚当日,她确实在场。演武场上,她站在落霞门长老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然后呢?” “……然后那残魂爆发,本座带人撤走,她没有跟上来。”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看穿了一切的笑。 “她当然不会跟上来。因为她要留下来看看萧三尘还有没有价值。化神残魂诶,那可是上古大能的残魂,她苏若曦眼睛不瞎的话,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押错注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搞不好现在,她正在落霞门‘安慰’受伤的萧三尘呢。” 鸿文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别人棋局里的一颗子。 苏若曦的棋子。 苏家的棋子。 宗门内斗的棋子。 甚至萧三尘那盘逆袭大棋里的第一块垫脚石。 “圣子殿下,”令希白的声音难得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被人利用的滋味比被人打一顿还难受。但你得庆幸,你今天知道了这些。原着里你是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堂堂圣子会输给一个弃子。其实答案很简单——” “你是一个人。人家是两个人——外加一群各怀鬼胎的‘盟友’。” 鸿文站在晨光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灵鸟叫了两声,清脆地划过山谷。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座受教了。” 令希白愣了一下。她说了这么一大通,本以为他会沉默到底,或者用一句“本座知道了”来维持最后的体面。但他说的不是“知道了”,是“受教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比被化神老爷爷再扇一巴掌还要难得。 “行吧,”令希白把语气放软了一点,但也就软了一点点,“既然你受教了,那我就再多说一句——接下来你得抢在他前面。丹道大会、幽冥泽秘境、天朔守城战,每一个节点你都得提前截胡。不能让他再拿到任何一点机缘,哪怕是一株灵草也不行。” 鸿文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颔首,而是认认真真的、像对待一件正事那样的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丹道大会。”他重复了一遍,“你说萧三尘会拿出一张上古丹方,收服云水阁。” “对。” “那就让他拿不出来。” 令希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的冷漠高傲,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苏醒的——杀意。 很淡,但很真。 “你知道丹方?” “本座不知道。”鸿文转过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但云水阁欠本座一个人情。南璃主城的丹道大会还有两个月,足够本座提前做一些安排。” 他往玉简里打入一道灵光,传讯飞了出去。 令希白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忽然觉得有点欣慰。那种“自家养的白菜终于会拱猪了”的欣慰。 弹幕也沸腾了: 【“来了来了来了!剧情正式开始!”】 【“《从今天起圣子开始听老婆话》”】 【“姐妹们,反杀剧本已就位!”】 【“萧三尘你等着!我们这边有预知挂!”】 【“见证历史的一刻!!!”】 【“不对,见证圣子从高冷变听劝的一刻!”】 【“两个月后的丹道大会,我要看萧三尘吃瘪吃到饱”】 令希白看着弹幕,忽然心情大好。 从昨天穿越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前途好像没有那么黑暗。至少这个装逼犯开始听人话了。虽然还是那副死样子,虽然还是嘴硬得跟什么似的,但他在改。对于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天之骄子的人来说,能说出“受教了”三个字,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了。 “对了,”鸿文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若曦那边,本座需要确认。”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里多了一层令希白之前没见过的防备,“若她当真如你所说,留在落霞门——” “怎么,你还要去找她?” “不。”鸿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弧度很冷,“本座只是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走。既然她喜欢两头下注,那本座也不介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选。” 令希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圣子殿下,”她慢悠悠地说,“你终于开始像个反派了。” “本座不是反派。” “嗯嗯嗯,你说不是就不是。” 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第十一章 慈不掌兵 鸿文说“让她自己选”的时候,语气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令希白差点以为这位圣子殿下终于开窍了,终于要展现出一点大反派该有的杀伐果断。 然后她就看着鸿文叫来了执事堂的副堂主纪衡,开始部署。 “三件事。”鸿文站在窗前,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声音恢复了那种矜贵疏离的调子,“第一,派人去落霞门,暗中盯着萧三尘的动向。只盯不抓,每日一报。” “是。” “第二,查一查苏若曦现在何处。” “是。” “第三,执法堂近来与哪些外人有过接触,列一份名单给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纪衡领命退下,全程面无表情,像一把用惯了的刀。 令希白赞了一句:“这个纪衡不错。” 鸿文微微点头,然后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玉简开始刻字。姿态端正,笔锋凌厉,袖子挽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本座很忙勿扰”的气场。 令希白看了一会儿他刻的内容——蛮荒古林的路线、丹道大会的筹备、几个核心弟子职务调动的初步方案。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行啊,”她说,“总算知道先布网再收网了。” “急不得。”鸿文头也不抬,“你说的那些机缘节点,每一处都要提前占位。现在打草惊蛇,他躲起来反而麻烦。” “那你刚才那股要弄死萧三尘的气势呢?” “收着。” “收着干嘛?留着过年?” 鸿文的笔顿了一下,似乎在忍耐什么。过了两息,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本座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昨天就是被‘分寸’害死的。” 鸿文的笔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比刚才更久一点。然后他放下笔,抬起眼,用一种“你到底想怎样”的眼神看向前方的虚空——虽然他看不见令希白,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表达不满的标准姿势。 “你有意见就直说。” “行,那我直说了。”令希白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嬉笑怒骂,“你做事有计划、有部署、有耐心,这些都没问题。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输给萧三尘吗?” “你已经说过了。” “我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你不够狠。” 鸿文没接话。 “你对敌人不够狠,对自己人也不够狠。你觉得有些人不值得你亲自出手,有些事没必要赶尽杀绝。但修仙界不是这样的,这里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蚕食。鲸吞。” 鸿文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这两个词的意思。 “蚕食,是一口一口吃。鲸吞,是一口全吞。”令希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以前只会鲸吞——战场上正面碾压,干净利落。但你不懂蚕食。你不知道怎么用小刀子一刀一刀割,割到对方血流干了还没反应过来。萧三尘就是这么对付你的,先断你的资源,再断你的人脉,最后断你的退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鸿文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灵鸟叫了两声,晨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本座……”他开口,又顿住,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擅此道。” “我知道你不擅长。所以现在开始学。”令希白说,“你要学会心狠手辣。不是让你滥杀无辜,是让你在该下手的时候不要犹豫,在该翻脸的时候不要念旧情。你觉得执法长老有问题,那就查他,查到铁证就直接摁死,不要给他留任何翻身的余地。你觉得哪个师兄弟可能背后捅刀子,那就先把他调出核心圈子,让他碰不到你的后背。还有萧三尘——你派人盯着他是对的,但别只盯着。你要在他发育起来之前,把能断的路全给他断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这就叫——蚕食。” 鸿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重新拿起玉简,往里面加了几行字。 令希白瞄了一眼——执法堂外围布控方案,以及三个核心弟子职务调动的具体时间表。 没说“受教了”,没说“本座明白了”。直接动手。 “不错,”令希白满意了,“学会抢答了。” “本就是本座该做的。” “夸你一句你就喘。” 鸿文没理她,继续刻玉简。刻了几行,他忽然停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你方才说……蚕食。鲸吞。是哪四个字?” “蚕食的蚕,鲸吞的鲸。” “蚕是什么?” 令希白:“……” 她忘了。这个世界没有百度百科。 “蚕是一种……虫子。”她努力解释,“蚕乃一种天蚕灵虫,吐丝结茧,于无人处悄然啃噬,待其破茧,桑叶已空。” “为何不直接用鲸吞?” “因为你不是每次都能鲸吞!有的对手太大,你一口吞不下,就得慢慢啃。比如执法长老,他在宗门经营了几十年,你想一刀砍了他,砍得动吗?你只能从外围开始,先断他的眼线,再削他的权柄,最后收拾他本人。这就叫蚕食,懂不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鸿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玉简上刻了一个新词——“蚕食”。 “本座记下了。” 弹幕飘过来: 【“圣子在记笔记哈哈哈哈”】 【“《关于我脑子里住了个人她还天天给我上课这件事》”】 【“主播说的蚕食战略其实就是现代管理学的渐进式削权吧”】 【“跨世界MBA课程,学费一个圣子”】 【“但是谁能告诉我修仙界有没有蚕这种东西?”】 【“说不定有灵蚕呢,吐灵丝的那种”】 【“主播:别问了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令希白决定不理会弹幕。她正准备继续指导鸿文的部署方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核心弟子职务调动——你打算怎么调?” “升两个,降一个。”鸿文说,“升的那两个是中立派,给实权,拉拢。降的那个是三师兄的人,调到外门执事,让他碰不到内门核心。” “三师兄?你三师兄跟执法长老是不是走得挺近的?” “是。” “那你降他的人是几个意思?打草惊蛇?” 鸿文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大,但很冷:“就是要打草惊蛇。草动了,蛇才会跑出来。蛇跑出来了,本座才能看到它往哪个方向钻。”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不是会嘛。” “现学的。” “跟谁学的?” “你。” 令希白忽然有一种老母亲看到儿子考了第一名的欣慰感。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情绪是真的。 第十二章 装? 弹幕也沸腾了: 【“圣子殿下进步神速!”】 【“打草惊蛇——这一招漂亮啊”】 【“所以圣子不是不会,他以前只是没往这方面想”】 【“感谢主播提供的情报支持,圣子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从今天起圣子开始学坏》”】 【“什么学坏,这叫战略思维升级!”】 【“MBA课程第二课:打草惊蛇”】 令希白正想再夸他两句,忽然听到鸿文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 “说。” “你方才说的那个——KPI。是什么?” 令希白愣了足足三秒:“……什么?” “上一次你提到过。”鸿文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背诵经文,“你说本座上辈子像被KPI逼死的社畜。KPI是什么?社畜又是什么?” 令希白:“……” 完了。她就知道。这人不但会记笔记,还会翻旧账。她随口说的每一个现代词,他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问出来,让你措手不及。 “KPI就是……一种考核标准。”她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你的上级给你定一个目标,你完成了才有奖励,完不成就挨罚。” “上级?你说的是师尊?” “差不多吧。” “那社畜呢?” “社畜就是……被压榨的底层修士。天天干活,没有资源,没有前途,随时可以被抛弃的那种。” 鸿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把这两个词放进自己的认知体系里做匹配。过了好一会儿,他冷哼一声:“本座是首席圣子,不是底层修士。” “对对对,你不是社畜,你是天之骄子。行了吧?” “本也不是被压榨的。”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本座的师尊对本座很好。” 令希白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最尊贵,你最厉害,谁敢压榨你啊。” 鸿文满意了。 弹幕笑疯了: 【“圣子:我不管,我不是社畜”】 【“《关于圣子大人对KPI的深刻理解》”】 【“他好在意这个哈哈哈哈”】 【“主播以后说话小心点,每一个现代词都会被圣子记小本本”】 【“圣子的记仇本:蚕、KPI、社畜、百度云盘……”】 【“下次他会问百度云盘是什么”】 【“别提醒他!”】 令希白看着弹幕,忽然觉得心好累。她只是随口吐槽而已,谁能想到这位圣子殿下不但听进去了,还一条一条拿出来对账。这什么记忆力啊?剑诀看一遍就会,阵法瞄一眼就懂,连她随口说的现代词都能过耳不忘。 这就是天才的脑子吗?太可怕了。 “行了,”她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你该去晨议了。” 鸿文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洞府门口推开石门。阳光涌进来,照得白衣亮得刺眼。 “等一下。”令希白忽然说。 鸿文脚步一顿。 “你去议事堂,注意看每个人的表情。你说要调核心弟子的职务,要动执法堂的人——这些话抛出去之后,谁的表情不对,谁就是接下来要重点盯防的对象。” “本座知道。” “不,你不知道。”令希白打断他,“你以前的风格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看别人脸色。但你现在要学会观察。不是用神识去探查——那种太明显了——而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谁在你说话的时候低下了头,谁在你提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谁在你宣布调动的时候和旁边的人交换了眼神。这些细节,比你用神识扫一百遍都管用。” 鸿文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点头:“受教。” “还有,你以后在议事堂上的姿态要收一收。不要太冷,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你要带一点笑意——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笑意。让他们猜你知道了多少。猜得越久,他们就越慌。” 鸿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练习这种笑。但效果不太理想——弧度太小,看起来像是在抽搐。 “太僵了。”令希白毫不留情地点评。 他又调整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但配合他那张清冷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太假了。”令希白再次点评,“你想象一下——你刚刚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你不打算现在揭穿,因为你还要看着对方继续演戏。这种感觉你体会一下。” 鸿文闭上眼,似乎在想象。过了几息,他重新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捉摸不透。 门外的执事堂弟子正好迎上来,看到这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行礼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度:“圣、圣子殿下,晨议的时辰到了。” “知道了。”鸿文说,语气不咸不淡。 那弟子低着头退开两步,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令希白满意了:“对,就是这个效果。保持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弹幕疯狂刷屏: 【“这个笑我截图了!”】 【“圣子今天这个表情是跟谁学的?跟主播!”】 【“完了完了,圣子真的学坏了”】 【“他把一个好好的正道圣子教成什么了!”】 【“但是他笑起来好帅啊”】 【“《论一个好老师的的重要性》”】 【“前面的别光顾着截图,注意圣子的眼神——他在看每个人的反应!”】 【“观察力训练现场实况”】 鸿文走过宗门的长廊。晨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轻轻扫过,不刻意停留,却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姿态依然是那个矜贵疏离的圣子,白衣胜雪,步伐从容,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多了一层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差不多了。”令希白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天之骄子、圣子威严——不是靠冷脸来维持的,是靠让人猜不透。你以前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风格,说好听点叫光明磊落,说难听点叫好骗。” 鸿文没有回应,但他的步伐更稳了。 “从今天开始,”令希白说,“让他们猜。” 鸿文踏进议事堂的大门,晨光从他背后涌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议事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老、核心弟子、各堂执事,见到他进门,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他的嘴角挂着那抹刚刚练好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情,却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除了他脑子里的那个人。 第十三章 影帝 宸极道宗的议事堂冷得过分。九根盘龙石柱撑着穹顶,龙纹在暗处缓缓游走,鳞片擦过石面,悄无声息。头顶那面水镜映着千里山河,光影晃得人眼晕。令希白借着鸿文的眼睛一扫,心想:这地方,连空气都压人一头。 进门之前,令希白最后叮嘱了一句:“进去先扫一圈,别急着开口。看三件事——谁第一个看你,谁一直在看你,谁死活不看你。” 鸿文推门而入。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长老的、弟子的、执事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鸿文没看任何人,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位置,落座,整袖,抬眼。 然后他在识海里说了两个字:“开始。” 令希白差点笑出声——这人平时话少得像往外蹦金豆子,到了正经场合倒是干脆。 她借着鸿文的眼睛扫了一圈,开始点名。 “左排第二个,三角眼那个——你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然后立刻低头整理袖口。哎哟,这袖口是有多乱啊,整理到现在还没整完?他是怕你从他脸上看出他昨天到处说你坏话来着。” 鸿文的目光从执法长老身上淡淡掠过。姓厉,昨天就是他第一个在宗门里散布“圣子退婚失利”的言论。 “左排第三个,胖胖的那个,从你进门到现在眼睛焊在水镜上了。水镜上有什么?一条河在流,他都盯了半炷香了。怎么着,里面蹦出一朵莲花来他能立地飞升?人家是用专注掩饰心虚,这位长老,演技还得再练练。他跟三角眼是一伙的,不过是小喽啰,被拉来凑数的。” “右排第二个,你旁边这位——”令希白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坐下的时候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注意,不是半尺,是半寸。挪多了怕你发现,不挪又难受,这心理素质真是绝了。墙头草,不是敌人,但也别指望他雪中送炭。” 鸿文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令希白就这么一路点过去。谁嫉妒他的位置,谁害怕他的实力,谁在观望风向,谁是真心服他,谁是面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十几个人,八百个心眼。她说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嗑瓜子看戏的闲适,偶尔蹦出几个弹幕分不清是吐槽还是教学的金句。 “你们宗门是不是开过一门课叫《论如何在圣子面前面不改色》?一个个都是影帝级别的。” “那位紫衣师姐,全程看了你三次——第一次是偷看,第二次是偷看,第三次还是偷看。姐妹,你要是觉得圣子长得帅就大大方方看,反正你也看不穿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我。” 弹幕笑疯了: 【“主播今日份阴阳怪气已送达”】 【“《影帝级别的宗门日常》”】 【“那个整理袖口的三角眼笑死我了”】 【“水镜:我只是一面镜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墙头草挪半寸,主播的观察力是什么显微镜级别的”】 鸿文没搭腔,心里却在记。他从前最厌这种揣度人心的把戏,像在泥里翻找虫子。可今日,那些曾被他无视的眼神,却明晃晃地成了刀。他压下喉间一丝烦躁——先活下来,再谈超脱。 他以前参加晨议从不看这些,不是看不见,是不屑看。今天被令希白掰开揉碎了一一拆解,他才发现这些年自己错过了多少暗流汹涌。这些人,每一个脸上都戴着面具,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另一层意思。他以前觉得这些蝇营狗苟与自己无关——他是圣子,实力碾压就够了。但昨天那个重伤爬回来的金丹弟子教会了他一件事:实力碾压的前提是,你得知道敌人在哪。 议事开始。各堂汇报蛮荒古林秘境开辟、丹道大会随行名单、南璃主城驻守轮换。鸿文全程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秘境开辟,执事堂和丹堂各出一队,纪衡统一调度。丹道大会随行名单本座亲定。南璃驻守保留原编制,换防提前到本月末。” 语气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砸在关键节点上。以前他要么全程冷脸不开口,要么甩一句“本座去办”然后走人,今天的沉默反倒让所有人都不习惯了。有人想质疑蛮荒古林的方案,刚张嘴,鸿文的目光就扫了过去。 “厉长老若有异议,可单独来我洞府详谈。” 厉长老嘴张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执法长老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不易察觉的疙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令希白在识海里“啧”了一声:“这就对了。话越少,越没人敢接。他之前到处传你闲话的时候底气多足,现在你让他当面说,他反而不敢了。这种人就怕两样东西——怕你认真,怕你记仇。巧了,你现在两样都占了。” 散议后,鸿文起身正要走,身后传来掌门的声音:“鸿文,你留下。” 殿内的人很快走空了。玄玝真人坐在掌门座上,盯着鸿文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令希白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师尊是不是忘了要说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而是一种“我担心了这么多年的事好像终于不用再担心了”的释然。他站起身,走到鸿文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今天怎么开窍了?” 鸿文沉默了一瞬:“吃了个亏。” 玄玝真人愣了一息,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水镜都微微发颤。 “好!吃亏吃得好!为师等你这一个亏,等了十年了。” 令希白在识海里噗嗤一声笑出来。鸿文面不改色,但耳朵尖微微发红。 玄玝真人收了笑,看着鸿文的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你是为师见过天赋最高的弟子。修炼也好,战斗也好,样样顶尖。”他的语气忽然一转,“但你知道为师这些年最担心你什么吗?” 鸿文垂下眼:“弟子不知。” “你太傲了。”玄玝真人说得毫不留情,“不是傲骨——傲骨是好事,修道之人没有傲骨成不了大器。你是傲气,目空一切的傲,不屑跟人周旋的傲。觉得自己实力够强,不需要拉帮结派,不需要经营人心。你知道为师这些年看着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吗?一棵好苗子,长得比谁都高,但根扎得太浅。风一吹,第一个倒的就是最高的那棵。” 鸿文没有说话。 “为师一直在等你摔跟头。摔得越疼越好,越早越好。因为只有摔过了,你才知道光靠实力不够。你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在宗门里得罪了多少人?你以为为师看不见那些人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后恨不得把你——”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为师是掌门,这宸极道宗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每个人心里揣着什么,为师看得一清二楚。但为师不能替你挡。有些东西,必须你自己去经历。” 第十四章 为师放心了 鸿文抬起眼,看着师尊。他忽然发现师尊的白发比他记忆中多了很多,在晨光里像银丝一样嵌在道冠边缘。这十年,他一个人在宗门里横冲直撞,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树了敌也不在乎,从来没想过师尊在背后操了多少心。他张了张嘴:“师尊……为何从来不说?” “你听得进去吗?”玄玝真人反问,不是质问的语气,是那种早就知道答案的平静,“十年前我若跟你说这些,你会觉得师尊老了、胆小了、不懂你了。五年前我若跟你说这些,你会觉得师尊在打压你。就算是一年前——你自己想想,一年前你能听进去吗?” 鸿文沉默了。答案写在他的沉默里。 “所以为师只能等。等你撞一次南墙。”玄玝真人看着他,“你昨天去落霞门退婚,带出去的人没全带回来,为师知道。两个筑基没了,纪衡来报过了。为师当时就想——机会来了。不是为师心狠,是有些道理,不用人命来教,你记不住。” 鸿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过今天,”玄玝真人话锋一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今天为师放心了。你今天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在看。你看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反应。你以前眼里只有自己手里的剑,今天你眼里有了整个议事堂。还有你今天的部署——你不是在展示实力,你在分配利益。你不声不响把纪衡抬上来,又把厉长老的人压下去。这不是打架,这是手段。是权谋。是御下之道。”他顿了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帝王术。以前为师跟你说这些,是对牛弹琴。今天你终于开了这个窍,为师等了十年。” 鸿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弟子以前……让师尊担心了。” 玄玝真人摆了摆手,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还是挂着笑:“担不担心的是为师的事。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为师这辈子化神无望,掌门之位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你要立不起来,为师死都不敢死。” 令希白在识海里“嘶”了一声:“你师尊这话说得好重。” 鸿文没理她。他看着师尊,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玄玝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恢复了掌门该有的沉稳:“从今天起,为师正式教你三件事。” “第一,好好修炼。你的修为是根基,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你已经摸到元婴门槛了,半年之内必须突破。外面不太平,你越快突破,宗门越稳。” “第二,好好掌权。执法堂那边厉长老盘踞多年,不是为师的嫡系,但根深蒂固,为师动不了他。但你可以。你年轻,有时间、有手段、有锐气。以前你不动他是因为你不屑,现在你该动了——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宗门。一个执法长老跟外人眉来眼去,宸极道宗没有这样的规矩。” “第三,好好用人。纪衡是你的人,忠心没问题,但一个人不够。你要把中立的人变成你的人,把观望的人变成可用的人。” 他盯着鸿文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有前途,背叛你没有退路。就这八个字,是帝王术的核心。你以前太心软了,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都说在明面上,不会秋后算账,不会笑里藏刀。从今天起,你要学。为师不知道是谁把你骂醒的,但为师很高兴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鸿文听到“太心软了”三个字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识海里令希白的声音适时响起:“你师尊说的每一个字,跟我昨天教你的没有一个重样,但意思完全一样。你们师徒俩是不是共用了一个脑子?” 鸿文没理她,对着师尊缓缓点了一下头:“弟子记下了。” 玄玝真人不说话了,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这句“记下了”里到底装了多少分量。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从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放心了,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吧。你今天的部署不要停,趁热打铁。长老那边有为师替你兜着,放手去做。但记住——帝王术讲究火候。火候不到,饭是夹生的。” 鸿文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玄玝真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对了——你吃的那个亏,到底是什么亏?” 鸿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晨光在侧脸上打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嘴角微微勾起——不大,但刚好够让玄玝真人看得一清二楚。 “被一个很吵的人骂了一整天。” 说完推门而出,留下玄玝真人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一脸莫名其妙。 飞剑上,令希白炸了。 “什么叫‘很吵的人’?!你给你师尊介绍我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好词!我那是救命之恩!教导之恩!呕心沥血!含辛茹苦!” “聒噪。” “你又来!你词汇量是不是跟你的情商一样贫瘠!” “本座的词汇量,用来形容你绰绰有余。” 弹幕笑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吵的人》——圣子对他脑子里那位灵魂伴侣的官方定位”】 【“师尊:我徒弟脑子里好像有人?算了不问了”】 【“《绰绰有余》——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又翘了”】 【“确实翘了,我截图了”】 【“不过师尊那段话真的好戳。等十年等一个徒弟开窍,这是什么老父亲的耐心”】 【“师尊说‘为师死都不敢死’的时候我眼泪都下来了”】 【“修仙界的师徒情,太好哭了”】 【“师尊:谁把我徒弟骂醒的?主播:正是在下。师尊:谢谢您”】 【“《谢谢您》”】 令希白看着弹幕,好不容易把气消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师尊说的那三件事——修炼、掌权、用人——你准备从哪个先开始?” “修炼从未停过。用人,今日已开始。至于掌权——”鸿文顿了一下,“执法长老那边,按你说的。蚕食。” “行,都会抢答了。那你记不记得蚕食的精髓是什么?” “让对方感觉不到你在吃他。等他感觉到,已经被啃光了。” “所以表面功夫要做足。该行礼行礼,该称呼称呼,不要让他察觉到敌意——” “让他觉得本座只是在做正常职务调整,而不是针对他。这样他才不会狗急跳墙。”鸿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一个被逼急了的元婴长老,临死反扑的力量本座不想正面接。你说过了。”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你是复读机吗?” “不是你说的要多抢答?” “我让你抢答不是让你把我的话一字不差背一遍!” “那下次本座换几个词。蚕能。” “……你是故意的。” “本座只是确认一下发音。” “你就是在玩我!” 鸿文没有再说话,但嘴角那抹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 弹幕疯狂刷屏: 【“《蚕能》名场面再现”】 【“圣子冷笑话大全第一页:蚕能”】 【“他绝对是在逗主播,百分之百”】 【“主播把他从高冷圣子教成冷笑话圣子了”】 【“建议主播接受现实,你自己养出来的”】 第十五章 好茶 纪衡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萧三尘没抓着,成老残魂替他遮了行踪。这不是好消息,但也不算意外——化神残魂要藏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找不着才正常。但让令希白意外的是,跟着追查弟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苏若曦。 她站在洞府门口,一袭鹅黄长裙,乌发半挽,眉眼温婉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见到鸿文的那一刻,她眼眶微微一红,上前半步,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圣子殿下……那日落霞门变故突生,我一直担心你的伤势,今日终于得见……你没事就好。” 说完微微低下头,睫毛轻颤,恰好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颈。角度精准,时长精准,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像是排练过的。 令希白在识海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弹幕瞬间沸腾: 【“来了来了来了!”】 【“等等,这位不会就是昨天主播说的那个——苏家小姐吧?”】 【“就是她!两头下注那个!原着里嫌贫爱富的典范!”】 【“有一说一,长得是真好看……难怪能哄人”】 【“好看归好看,你们看她那个表情——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泪。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说!说红就红,说收就收,这什么精准控制能力”】 【“姐妹们,这不就是那什么——”】 【“绿茶!”】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我的天哪修仙界也有这种的?”】 【“我一直以为修仙的女人都是那种高冷仙尊款的,居然也有这款?”】 【“主播主播!她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茶里茶气!”】 鸿文坐在书案后,看着苏若曦。表情很平静,没有往日的温和,也没有今天在议事堂上的锋芒。只是平静地、审视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自己以前很熟悉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的东西。 “苏姑娘费心了。本座无碍。” 语气疏离,称呼从“若曦”变成了“苏姑娘”。 苏若曦微微一愣。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待遇——以前鸿文虽然对谁都不热络,但对她至少会微微颔首,会让她坐下,会在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连座都没让。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双手奉上,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是我从落霞门丹堂求来的疗伤丹药,虽然比不上宸极道宗的灵丹,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殿下伤势未愈,还请保重身体。” 令希白在识海里“啧”了一声,语调懒洋洋的,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看见没?先是红眼眶,然后送丹药,姿态放得比谁都低。你猜她这瓶药值多少钱?我赌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到。但‘心意’这个东西没法用灵石衡量对不对?用最便宜的东西表最深的情,这买卖稳赚不赔。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吃这套?” 鸿文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只玉瓶,没有伸手。过了两息,才抬手接过,随手搁在桌案上,连瓶塞都没打开看。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苏若曦身上,等着她的下一句。 苏若曦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安。以前她送东西,鸿文虽然不会表现得多热切,但至少会打开看一眼,然后道一声“费心”。今天他连看都没看。那只玉瓶孤零零地搁在桌角,像一个被当场识破的廉价心意。 弹幕又热闹起来: 【“圣子今天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居然没打开看!以前不是每次都会看一眼的吗!”】 【“主播教得好啊,昨天骂了一整天没白骂”】 【“那个瓶子好小一个,在我们这儿大概就是——试用装?”】 【“试用装笑死哈哈哈哈”】 【“不不不,应该叫‘小样’,护肤品小样那种,看着精致其实就够抹一次”】 【“修仙界的绿茶送礼也送试用装吗?”】 【“不是我说,她红眼眶那一下真的好绝,眼泪要掉不掉的那种,我们办公室就有这种同事”】 【“前面的,你们办公室那个也是绿茶吗”】 【“不不不,我是男的。我们男同事看不出来,但女同事们都说她是”】 【“那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她挺温柔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完了兄弟,你被拿捏了”】 【“所以圣子以前就是这种状态?被拿捏得死死的还不自知?”】 【“感谢主播,把他从温柔陷阱里捞出来”】 苏若曦咬了咬嘴唇,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然后迅速被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盖过去:“倒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担心殿下。既然殿下安好,那我就放心了……对了,听说殿下这次在落霞门吃了些亏。那个萧三尘,以前在萧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术不正,没想到居然敢对殿下动手。都怪我,当初若不是我求殿下出面退婚,也不会连累殿下受伤……” 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又红了——依旧是那种悬在眼底、将落未落的红。 弹幕又炸了一波: 【“又来了又来了!她把错全揽自己身上了!”】 【“这一招我见过!叫‘以退为进’对吧!先把自己骂一顿,然后等对方来安慰她”】 【“圣子别接!千万别接!你一接‘不是你的错’她就顺着往上爬了!”】 【“急死我了,圣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没说话。他在等。我的天哪他真的在等。”】 【“昨天那个‘观察所有人的表情’的训练,今天用上了?”】 【“师尊昨天还说他开窍了,果然开窍了”】 鸿文确实没有说话。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等着她的下一句。 苏若曦被这个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话已说到这份上,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殿下,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想着,若能在修炼上多帮衬一些……听说殿下手里有一批从蛮荒古林采来的灵药,品质极好,不知能不能分我一些?苏家近来也在培养丹师,若能得殿下相助,若曦感激不尽。” 第十六章 咦惹 令希白在识海里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来了。先红眼眶,再送小样,然后往自己身上揽一堆不痛不痒的错,最后图穷匕见——要东西。三步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你以前是不是每次都给?” 鸿文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弹幕比他还激动: 【“来了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就说她不可能白送东西!果然后面跟着正餐!”】 【“一瓶小样换一批灵药,这算盘打得我在天鹰岭都听见了”】 【“《感激不尽》——翻译:快给我东西”】 【“圣子别给!千万别给!你昨天已经死了两个弟子了不能再赔灵药!”】 【“等等,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每次来都是要东西的吗?”】 【“主播刚才说‘每次都给’——所以以前全都是这样??”】 【“不是,那圣子以前到底给了她多少东西啊?有没有人算过账?”】 【“圣子:不记得了,都是九牛一毛。我们:九牛一毛也是毛啊兄弟!”】 “不难。”鸿文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他的指尖在玉瓶上随意一拨,任由它滴溜溜转了半圈,“不过蛮荒古林那批灵药,本座已有他用。下次若有富余,再议。” 指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淡,但苏若曦的笑容还是僵了一瞬。以前鸿文从不对她说“再议”。以前她开口,他点头,东西当场就给。今天不但没给,连一个准话都没有。“下次若有富余”——什么叫若有富余?什么时候有富余? 弹幕欢呼雀跃: 【“再议!!!他说再议!!!”】 【“圣子出息了!!!”】 【“感动得我眼泪掉下来,我追的养成系终于会拒绝了”】 【“而且你们看他那个动作——拨瓶子。这个动作非常不耐烦,非常‘我已经看穿你了’。”】 【“苏若曦的表情管理失控了0.1秒,我截图了,嘴角僵了一下”】 【“在哪在哪?给我看看!”】 【“就那一瞬间,马上就恢复了。这表情管理能力我佩服”】 但她不愧是苏若曦,那瞬间的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被一个更温柔的笑容取代。她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那便不打扰殿下了。若曦改日再来探望。” 裙摆轻旋,走到门口,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鸿文一眼。那个回眸——微微侧过三十度,刚好让窗外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神里有三分不舍、三分委屈、四分欲说还休,配比精准得像用量尺量过的。 令希白在她回眸的瞬间倒吸一口气:“噫——这个眼神!教科书级别的!光的角度、睫毛的长度、欲说还休的留白——练过的,绝对练过的!” 弹幕彻底看呆了: 【“这个回眸……我截图了,我要拿回去反复观摩”】 【“原来修仙界的绿茶是这个样子的”】 【“长见识了,我们办公室那个跟她比简直是小学生水平”】 【“人家会修炼啊,连表情都能精准控制到毫厘”】 【“所以修仙界的绿茶是自带特效的?眼泪想悬多久悬多久?”】 【“不止眼泪,还有那个光——她选的角度刚好让光打在睫毛上,谁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她走到门口那个位置不是随便站的,是算好的。”】 【“姐妹们,我们今天上了一课——《修仙界高级绿茶鉴赏》”】 【“主播说这叫茶里茶气,我现在终于懂了”】 【“茶里茶气——形容表面清纯无害实则步步算计的女子,修仙界特供版,自带光影特效”】 【“前面的你记笔记呢?”】 【“我不仅记笔记,我还要复习。这比我们公司的职场绿茶高级多了”】 【“你们说,圣子以前是怎么扛住的?”】 【“他没扛住啊,他不是每次都给了吗……”】 【“哦对。可怜的圣子。”】 石门缓缓合上。洞府里安静了。鸿文看着桌角那只无人问津的玉瓶,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在识海里问了一句:“所以……茶是什么意思。” “啊?”令希白还沉浸在分析苏若曦回眸角度的快乐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方才说的。茶里茶气。”鸿文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请教一个严肃的修炼问题,“是什么茶?”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这位圣子殿下这辈子大概只喝过灵茶、悟道茶、清心茶,压根不知道“绿茶”在另一个世界还有别的含义。 “就是——”她努力组织语言,“表面上看起来特别清纯、特别无害、特别善解人意,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计你。跟你说‘担心你’的时候想的是你的灵药,跟你红眼眶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你心软。不是真的坏,是绵里藏针的那种坏。懂了吗?” 鸿文若有所思。过了几息,他微微点头:“所以不是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不是喝的茶。” “是形容。” “对。” “茶里茶气。”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新词存进脑子里某个专门收纳“令希白语录”的角落。 弹幕笑疯了: 【“圣子在学新词汇”】 【“《茶里茶气》——圣子词汇库更新”】 【“他好像在认真理解这个词的词性和用法”】 【“学霸型反派就是这样,连学怼人词汇都这么用功”】 令希白看着弹幕的狂欢,又看了看桌角那个孤零零的玉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苏若曦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那精心设计的回眸,不但没有让鸿文心软,反而被弹幕从头到尾逐帧分析了一遍,成了地球网友今天的笑点素材。 “行了,该说正事了。”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萧三尘有化神残魂罩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苏若曦你已打发了。接下来——你该去南璃了。丹道大会还有两个月,” 鸿文走到洞府门口,推开石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忽然又停了一步。 “所以……绿茶的反义词是什么。” 令希白:“……” “本座只是好奇。”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我都忘了我说过这个词了!你到底在记笔记还是在修炼!” “你说的每一个奇怪词汇,本座都会记住。” “你是复读机吗!” “不是你说的要多抢答?” 令希白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 飞剑破空而起,直指南璃。弹幕在满屏的“哈哈哈哈”和“今日修仙界绿茶鉴赏课圆满结束”中,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天际。 第十七章 月满拦江 从天鹰岭往南,再飞三日便是南璃地界。 令希白一路上都在跟鸿文念叨金翅雕的事——那雕的巢穴在天鹰岭最高的断崖上,四阶妖兽,风雷双属,原剧情里被萧三尘捡漏收服,后来驮着他南征北战,出尽了风头。 “这次你提前去,趁它还受着伤把它拿下,”令希白说,“让萧三尘连根雕毛都捞不着。” 鸿文微微点头,正要说“本座自有分寸”,脚下的飞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是风。 是杀气。 鸿文的反应比意识更快。在令希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形已经侧掠而出,原先站立的位置被一道漆黑爪影撕过,空气里留下三道焦灼的裂痕,飞剑被震得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被鸿文重新召回手中。 前方的云雾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青衫,黑发,双眼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芒。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虚影——正是成老残魂的化神威压。 萧三尘。 “这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圣子殿下。”萧三尘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落霞门一别,你跑得倒是挺快。” 令希白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就炸了:“我靠!他怎么在这儿!天鹰岭不是他下一个副本吗——哦对,他本来就要去天鹰岭收金翅雕的!妈的,咱们这是跟他撞车了!” 鸿文没有回答。他悬停在半空中,白衣猎猎,看着面前的萧三尘。然后他抬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萧三尘的咽喉,说了一句让令希白当场闭嘴的话。 “来得正好。省得本座再去找你。” 弹幕瞬间沸腾: 【“来了来了来了!!!”】 【“圣子这次没有托大!他没有说‘区区炼气’!”】 【“他真的把主播的话听进去了!”】 【“拔剑了!直接拔剑了!没有废话!”】 【“萧三尘: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上次不是这样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圣子脑子里多了个人”】 萧三尘冷笑一声,周身青黑雾气暴涨,成老的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高达数丈的半透明法相。化神残魂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碾下来,周围的山石纷纷碎裂,树木被连根拔起,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上次让你跑了,”萧三尘的声音和成老的残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诡异的双重回响,“这次可没有落霞门的山门给你挡。” 鸿文没有废话。剑起,人动。 一道凌厉的白色剑芒劈开空气,直取萧三尘面门。萧三尘抬手,成老虚影同步挥掌,化神级别的威压与剑芒正面撞在一起,轰然炸开,气浪将周围的云层都推出一道环形的波纹。 两人同时后退。鸿文退了十丈,萧三尘退了十五丈。 “他的力量比上次弱了。”鸿文在识海里飞快地说了一句。 令希白立刻反应过来:“成老的残魂在消耗!他之前帮你遮掩行踪,今天又跟咱们正面硬刚——残魂力量不是无限的,他打不了持久战!” “那就耗。” 鸿文再次出剑。他不再跟成老硬碰硬,而是不断游走骚扰,每次萧三尘想凝聚力量发出致命一击,他就一剑切进去打断对方的气机运转。这种打法又刁又滑,完全不是他以前大开大合的风格。 令希白忍不住点评了一句:“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弹幕在紧张的战斗间隙也不忘吐槽: 【“《你学坏了》《跟你学的》”】 【“主播:我只是教了你蚕食,没教你这么阴险的打法”】 【“但这种打法真的有效啊!成老的虚影越来越淡了”】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圣子在溜化神残魂!”】 【“《从正面硬刚到放风筝》——圣子打法转型史”】 萧三尘显然没料到鸿文会这么打。在他的印象里,鸿文是那种一剑定胜负的硬碰硬型选手,根本不屑于用这种消耗战术。但眼前的鸿文跟落霞门判若两人——不冒进,不装逼,专挑他气机运转的节点出剑,每一剑都逼得成老不得不消耗力量来挡。 成老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他在消耗老夫。不能拖了,一招定胜负。” 萧三尘一咬牙,将全身灵力注入成老虚影之中。成老化神残魂猛然膨胀,虚影几乎凝成实质,一掌拍出——比落霞门那一掌更强、更快、更狠。 “小子,老夫这一掌你若能接住——” “哪来那么多废话。” 鸿文已经腾空而起。 他整个人跃到了半空中的最高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臂高高扬起。飞剑脱手而出,悬在他头顶上方,剑身猛然一颤——然后开始变大。 不是一寸一寸地长,是瞬间暴涨。从三尺青锋化作一柄横贯天际的巨剑虚影,剑身宽度足以盖住半座山头,剑刃上流转的不再是灵力光芒,而是一轮清冷冷的、如同满月般的寒光。 那轮“满月”悬在巨剑虚影之中,将整片天空照得银白如昼。云层被月光推开,露出一圈巨大的天井,月光从井口倾泻而下,尽数浇灌在剑身之上。远远望去,像是有人从天上摘下了一轮满月,把它锻成了一柄剑。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声音都变了:“卧槽,你还会这招?这什么招?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这种大招啊!” “本座的底牌,岂会让旁人知道。” “??????”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的右臂猛然下挥。 巨剑动了。 它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斩。它是“降”。像一座银色的山从天上掉下来,像一轮满月忽然厌倦了挂在天上,于是化作一柄横亘千丈的巨剑,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砸向大地。剑未至,剑气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山石崩裂,树木倒卷,连远处天鹰岭的浓雾都被这股气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缝。 月满拦江。 萧三尘的脸色终于变了。成老化神虚影双掌齐出,试图托住那柄降下的巨剑。但在满月般的剑光面前,化神虚影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层层剥开、碾碎。巨剑的虚影越来越亮,成老的双掌在剑刃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虚影表面开始出现无数道裂纹,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整个法相。 第十八章 啧,跑挺快 成老咬牙嘶吼,拼尽残魂最后的力量将萧三尘往旁边猛推,同时化神虚影在巨剑下方轰然自爆,用自爆的冲击勉强将巨剑的下坠方向撞偏了半寸。就这半寸,救了萧三尘的命。 巨剑擦着他的右肩落下,将他的半边身子连带右臂碾得血肉模糊。萧三尘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砸进身后的山壁里,碎石四溅,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凹坑。胸口的青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呼吸急促而艰难。 成老的虚影在最后一刻替他挡掉了致命一击,但那一剑的余威仍然贯穿了他的身体。差半寸,就是整个人被碾成肉泥。 “还没死。”鸿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意。 他身形一闪,朝萧三尘坠落的方向追去。但成老的虚影在消散之前,拼尽最后的力量将萧三尘裹住,化作一道青黑色的遁光朝北方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 令希白急得在识海里直跺脚,虽然她没有脚。 鸿文追了。追了整整百里,直到那道遁光一头扎进天鹰岭深处,被断崖间的浓雾吞没。他在浓雾边缘停了一瞬,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很轻,令希白没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不追了。”鸿文回身,召回飞剑,语气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调子。 令希白急了:“为什么!他受了重伤跑不远!你再追一段就能——” “你方才说的。蚕食。”鸿文打断她,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一次吃一口。今日重伤他,够他养几个月的。下次再追。” 令希白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成老还没死透,真逼急了临死反扑,结果未必比现在好。而且天鹰岭深处有迷雾瘴气,贸然追进去反而可能中埋伏。但她还是不甘心。就差一点点,那家伙的右臂都废了,整个人都被碾进山壁里了,居然还能被老爷爷拖走。 “妈的,化神老爷爷这个金手指也太难缠了,”她骂骂咧咧,“都残魂了还能扛住你一个大招加追击,这不科学。” “科学是什么。” “……你闭嘴。” 飞剑重新腾空,绕开天鹰岭的迷雾区,继续向南。过了好一会儿,弹幕才从刚才那场战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疯狂刷屏: 【“我到现在手还在抖”】 【“不是剑雨!是一把!一把超级大的!从天上直接砸下来!”】 【“那个巨剑的虚影——你们看到了吗!剑里面有一轮满月!”】 【“看到了看到了!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得整片天都亮了”】 【“那不是月光,那是灵力凝聚出来的寒芒吧?”】 【“不管是啥,太震撼了。从天而降的巨剑,化神残魂都挡不住”】 【“成老最后是自爆虚影才勉强撞偏了半寸,不然萧三尘已经成肉泥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圣子出招之前说的话——‘本座的底牌,岂会让旁人知道’——这人藏得也太深了吧!”】 【“还有那句‘哪来那么多废话’!成老念台词念到一半被打断了哈哈哈”】 【“反派死于话多,圣子学精了,不让对手把台词说完”】 【“最后一剑碾过去的时候我以为萧三尘死定了,结果还是被老爷爷拖走了”】 【“气运之子就是气运之子,这都死不了”】 【“但他养伤得养好几个月吧?右臂都废了!”】 【“接下来丹道大会他赶不上了!金翅雕也没了!”】 【“对对对!这就是主播说的截胡!抢在他前面把所有机缘全拿光!”】 【“而且他右臂废了,就算养好了也得重新修炼,这几个月他什么都干不了”】 鸿文没有回应弹幕的热议。他站在飞剑上,调息了片刻,忽然在识海里说了一句让令希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下次你再让本座直接去追杀,本座不嫌你烦了。” 令希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跟我道歉?为了昨天退婚的时候没听我话?” “不是道歉。是陈述事实。” “行行行,你是陈述事实。”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八卦起来,“诶,你最后骂的那句是什么?再骂一遍我听听。你堂堂圣子骂脏话,这种名场面我得录下来。” “本座没有骂人。” “你骂了。我听见了。就那个字——很轻的那个——” “……你听错了。” “你耳尖红了。” “本座的耳朵没有红。” “红了红了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每次嘴硬的时候耳朵尖都红!” 弹幕笑疯了: 【“主播别逼他了哈哈哈哈”】 【“圣子骂脏话被当场抓包”】 【“《本座没有骂人》——教科书级的嘴硬”】 【“耳朵尖红也太可爱了吧”】 【“所以圣子骂的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是‘妈的’,他之前说过一次”】 【“高冷圣子骂脏话,这种反差感谁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剑穿过云层,南璃主城的轮廓已在天际线尽头隐约可见。鸿文站在剑上,衣袍猎猎,耳朵尖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巨剑虚影散作漫天银光,像一场下了一半就停住的雪。 令希白好一会儿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一剑“月满拦江”的余韵还在她意识里嗡嗡地荡——满月嵌在剑身里从天而降,化神残魂在剑刃下层层碎裂,那种力量感太满了,满到让人脑子发空。 空的不只是她的脑子。她能感觉到鸿文丹田里的灵力正在退潮——刚才还如大江大河般奔涌,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像被一把勺子刮过的碗底。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还在微微发烫,四肢百骸都在无声地叫嚣着同一个字——累。 但鸿文什么都没说。脊背依旧挺直,握剑的手依旧稳,飞剑依旧平稳地托着他往南飞。 “你还好吗。”令希白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无碍。” “无碍个屁。你丹田都快见底了。”她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半度,“那一招是不是抽了你大半灵力?” “休息片刻即可。” “能休息就好了。飞剑上你还得维持御剑的灵力支出,相当于一边充电一边放电,根本恢复不了多少。等到了南璃找个地方停下来调息——” “啰嗦。” “行,我啰嗦。你厉害,你最强,你用最后一丝灵力维持飞剑的时候最帅。满意了吗?” 鸿文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欠揍的冷笑,而是很轻的、一晃而过的弧度。 令希白也没再说话。她把注意力收回来看了一眼弹幕。战斗时弹幕铺天盖地,根本看不清内容,这会儿稀疏了些,零零散散飘过来几条。数量不多,但每一条都很长,像是一群刚看完烟花的人坐在原地,不想走,也不想大声说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那道光。 第十九章 各怀鬼胎 鸿文在客栈调息了整整两个时辰。 令希白难得没有催他。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识海里,偶尔帮他留意外面的动静,其余时间都在脑子里过原着剧情——丹道大会的赛程、云水阁的底细、那张五灵归元丹方还缺的几味药材。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囫囵吞枣,好多细节记不太清,现在只能拼命回忆,把能想起来的东西一条一条理出来。 两个时辰后,鸿文睁开了眼。灵力恢复了七八成,脸色不再苍白,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生人勿近”的宸极道宗首席圣子。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云水阁。” 令希白有些意外:“不等到丹道大会再露面?” “等那天再去,那是抢风头。”鸿文推开房门,语气很淡,“提前拜会,才是做生意。你不是说云水阁欠本座一个人情?人情放久了会凉,趁热用。” “可以啊,”令希白忍不住赞叹,“你现在都会从商业角度思考问题了。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说的。蚕食要一口一口吃,人情要趁热用。不是原话,但是一个意思。” 令希白沉默了一瞬。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在讲蚕食的时候,就是在分析宗门内斗的时候,随口带了一句“人情这东西放久了会贬值”。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他记住了。而且活学活用到了云水阁的拜访策略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随手扔了一颗种子,过两天发现它不但发芽了,还长出了你想不到的叶子。 云水阁在南璃城主街最繁华的地段,占了一整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两座玉麒麟,门匾上“云水阁”三个字是用灵墨写的,笔画间隐隐有流光转动。 递上拜帖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头就快步迎出来一个中年女修。一身素雅的藏蓝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木钗,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市井里练出来的精明。这应该就是云水阁的当家人温夫人。令希白记得原着里提过她——散修出身,白手起家,从街头摆摊卖散药一路做到南璃最大的丹药商号,是个厉害角色。 “圣子殿下大驾光临,云水阁蓬荜生辉。”温夫人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侧身将鸿文让进正厅。 正厅里茶已备好,灵茶的清香混着药香在空气中浮动。寒暄几句之后,鸿文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宸极道宗想与云水阁建立长期合作,从丹药供应到秘境灵药的定向采购。 温夫人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她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笑容依旧温和,但话里多了一层试探:“殿下亲自登门,云水阁自然求之不得。不过说实话,往年宸极道宗的丹药供应都走宗门丹堂,极少与外界商号合作。殿下这次亲自来南璃,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鸿文脸上轻轻扫过,没有停留太久,但足够捕捉任何细微的变化。 鸿文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气坦然:“温夫人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本座前几日在落霞门吃了些亏。宗门丹堂的人未必全向着本座,与其仰仗于人,不如另开一条路。”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开始提防宗门内部的暗流,假的是他来云水阁的真正目的远不止于此——他要在丹道大会之前先跟云水阁达成合作,等萧三尘拿着那张上古丹方出现的时候,云水阁已经是他的盟友了。这才是截胡的真正打法。但这些不能说给温夫人听。 温夫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殿下倒是坦诚。”她没有追问,转而跟鸿文讨论起具体合作的细节——药材品类、供应周期、价格分成。 令希白在识海里全程旁听,听到一半忍不住感慨:“这个温夫人是个高手。她问你来南璃的缘由,其实是在探你的底线。你要是遮遮掩掩,她反而会起疑心。你半真半假地亮了一点软肋出来,她觉得你这人实在,反而更愿意跟你合作。这叫什么?这叫有保留的坦诚是最高级的谈判技巧。” 鸿文一边跟温夫人敲定最后的合作条款,一边在识海里回了她两个字:“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过?” “你说的,对绿茶要态度好但好处不给。对温夫人这种可以合作的,态度要好,好处也要给,但要给得让对方觉得是你的人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原话,一个意思。” 令希白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有个小本本在记我语录?” “本座的记性好,不用本子。” “……你赢了。” 从云水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南璃主城的傍晚格外热闹,街边的丹铺挂起了灯笼,江面上漂着几盏祈愿的河灯,暖黄色的光点在水波里摇摇晃晃。鸿文站在云水阁门口的石阶上,整了整袖口,识海里忽然响起令希白的声音。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嗯。” “萧三尘没死。” “本座知道。” “你不失望?” “那一剑下去,他右臂废了。就算有化神残魂护着,三个月内不可能再战。”鸿文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三个月够做很多事。” 令希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然后她开口了:“还有一件事。那个绿茶——苏若曦——她接下来可能会去找萧三尘。” 鸿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之前说的?她在落霞门的时候就留在那边——” “对。我当时是猜的,但现在想想,她一定会去。你这边冷落了她,她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你这一个篮子里。萧三尘虽然被你重伤了,但他身上有化神残魂,在苏若曦眼里还是潜力股。她会去刷存在感的。” 与此同时,天鹰岭。断崖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萧三尘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右臂被一根布带吊在胸前,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一剑“月满拦江”的冲击力从右臂贯穿到肩膀,碾碎了他半边身子的经脉。若非成老拼尽残魂之力替他护住心脉,他不止废一条胳膊。 第二十章 两边投资 成老的声音从他识海中响起,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那一剑把老夫攒了百年的魂力打掉了七成。接下来这段时日,老夫需沉入墨玉深处休养,不能再出手。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萧三尘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说感激的话。从落霞门到天鹰岭,成老救了他两次,这份恩情不必挂在嘴上。 成老的气息渐渐沉寂下去,最后一点青黑色的光芒没入墨玉项链,消失不见。山洞里彻底安静了。萧三尘独自坐在黑暗里,重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哼出声。他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一剑。那道从天而降的巨剑虚影,那轮嵌在剑身里的满月——整个视野都在剑光里崩塌。那一剑太强了,强到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鸿文的打法为什么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落霞门的时候他高傲轻敌,一出手就露破绽,这次却阴险得像换了个人——游走骚扰、消耗战、专挑气机运转的节点出剑,然后在他以为还能再撑几个回合的时候,直接祭出底牌。 是谁教他的? 萧三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不是谁教他,是他背后一定有人在布局。以前他以为鸿文是个空有实力没脑子的傲气天才,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三尘猛地睁开眼,受伤的右臂下意识想抬起来,痛得他闷哼一声。左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谁。” 洞口的光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近。一袭鹅黄长裙,手里提着一盏幽暗的灵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眼睛照得盈盈发亮。苏若曦。她看到萧三尘的伤势,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快步走近,俯身蹲下,声音又轻又急:“三尘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眼眶说红就红了,那双眼睛里的心疼和焦急,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从洞口看过去,她整个人跪坐在萧三尘身旁的姿态,配上那盏幽暗的灵灯,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美人探病图。 但萧三尘没有看她。他低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上托着一只小巧的玉瓶,瓶塞已经打开了,药香淡淡散开。疗伤丹药,品阶不低。这瓶药不是临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是提前准备好的。她在来之前就知道他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三尘的声音沙哑而冷淡。 苏若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将丹药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如旧:“我听说天鹰岭有大战,担心你,就沿路找了过来。三尘哥哥,你先别说话,把药吃了——” 萧三尘没有张嘴。他抬起眼,目光从苏若曦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眼神跟三天前在落霞门跪着接退婚书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眼底还有恨意、有不甘、有燃烧的怒火。现在这些都在,但多了一层冷静的、审视的壳。像烧过的炭,外面是灰,里面还是红的。 “苏小姐,”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若曦”,“你刚从南璃方向过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若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南璃见到了鸿文。你给他也送了药。他没接。”萧三尘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读一份战报,“所以你来找我。因为你不能两头都落空。”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灵灯的微光在石壁上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若曦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收起来——先是心疼,然后是焦急,最后连那层淡淡的委屈也褪干净了。她放下药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说,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小意,而是另一种更自然、更放松的语调,“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么多。” “以前的我不会被人退婚。” 苏若曦没有接这句话。她靠着石壁,抱起双臂,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跟她在鸿文面前的温柔笑容完全不同——更真实,但也更冷。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也直说了。”她说,“我去找过鸿文,他的确没接我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人在指点他。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你懂我的意思。” 萧三尘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鸿文身边,到底是谁在布局。 “你能给我什么。”萧三尘直接问。 “消息。南璃主城接下来会很热闹,丹道大会、秘境开启、各方势力聚集。你需要知道谁的动向,我可以告诉你。” “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苏若曦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但你记着——今天你受伤的时候,来给你送药的人是我。” 萧三尘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拿起那瓶放在地上的丹药,倒出一颗,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好。”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报答你,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双方都看得清楚——两个被同一个人踩下去的人,暂时联手而已。她不是真的关心他,他也不是真的信任她。但没关系,有用就行。 苏若曦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又看了一眼他垂在胸前的右臂,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你这条胳膊……” “废不了。”萧三尘打断她,语气平淡,“经脉断了,但骨头没碎。成老沉睡前留了一道修复法门,三个月能接回来。” “那就好。”苏若曦提起灵灯,转身走向洞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丹道大会我会去。你安心养伤,有什么消息我会传过来。若是成老醒了,告诉他,上次说的那张丹方,或许另有用途。” “什么用途。” “鸿文也去了云水阁。”她说完这句话,灵灯的光芒消失在洞口。 萧三尘独自坐在黑暗里,左手慢慢攥紧了那只玉瓶。她在末了还不忘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对鸿文的恨意有多深。他刚才接住药瓶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吗?他低头看了看吊在胸前的右臂,又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玉瓶,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 交朋友 从云水阁回来的第二天,令希白就开始给鸿文排日程表。 南璃主城聚集了玄钧大域半数以上的势力——正道宗门、散修联盟、世家商号、炼丹协会,每一家都跟即将到来的丹道大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按原着的走向,萧三尘本该在丹道大会上靠一张上古丹方一鸣惊人,但天鹰岭那一剑把他右臂废了、成老重创沉睡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天鹰岭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来南璃参加丹道大会了。不过令希白还是不太放心——气运之子这东西邪门得很,你以为他死了,他转头就能在哪个山洞里捡到上古传承。所以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今天先见两个人。”令希白掰着手指头算,“灵兽宗驻南璃的分舵舵主,还有散修联盟在南璃的联络人。这两家看着不起眼,但在南璃都是地头蛇,你把他们搞定了,丹道大会上就算有人想给你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 鸿文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肩上,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袍,一丝不苟,连袖口的暗纹都理得整整齐齐。闻言微微点头:“顺序。” “灵兽宗分舵最近,先去。散修联盟中午在醉仙楼有个局,你正好过去露个脸。” “好。” 令希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个人听话得有点过分。以前每一条建议都要先质疑三遍、反驳两遍,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照做,仿佛每听她一句话都是天大的面子。今天她说一条他应一条,干净利落得像换了个芯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她警觉地问。 “本座一贯如此。” “一贯个鬼。以前我说见人你嫌烦,我说应酬你嫌俗,我说结交地头蛇你嫌降身份。今天我说一条你应一条,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鸿文推开房门,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他迈步走进光里,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你说的有用,”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调子,“本座自然会听。” “那我说萧三尘是气运之子你怎么一开始不信?” “那是你说的不够清楚。” “我怎么不够清楚了!我说了八百遍让你去追杀他!” “语气太聒噪,本座不想听。” “……所以不是内容的问题,是我语气的问题?!” “嗯。” 令希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跟鸿文吵架的黄金法则是见好就收,因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他的行为会偷偷调整——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典型。 弹幕已经笑开了: 【“圣子:道理我都懂,但你太吵了所以我不听”】 【“《你说的有用本座自然会听》——翻译:你说的对但我不会夸你”】 【“主播教了他三天,今天终于会抢答了”】 【“不是抢答,是提前交卷。主播排日程,圣子直接执行”】 【“这叫什么?这叫驯化成功”】 【“《论如何把高冷圣子养成乖宝宝》”】 【“乖宝宝不至于,你们看他那个表情,还是那副‘老子最帅’的样子”】 【“但行动上确实乖啊!你们看他今天出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至少三分之一”】 【“姐妹你连这个都计时了?”】 【“我闲的”】 灵兽宗分舵的会面很顺利。舵主姓程,是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汉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但做事痛快。鸿文只用了三句话就把合作敲定了——宸极道宗提供秘境灵兽的定向捕获权,灵兽宗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优先供应驯化好的灵兽。程舵主当场拍板,连契约玉简都没怎么看就签了。 令希白在识海里总结:“这个人能交。嗓门大的人一般心眼少,你看他签契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说明他对利益分配没有太多算计,更看重你这个人的信誉。” 散修联盟的联络人是个精瘦的灰衣老者,姓莫,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放出来的。鸿文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谈的是丹药供应和秘境试炼名额的分配。莫老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容老朽回去与几位散修头领商议”。鸿文没有追问,留了一枚传讯玉简便告辞了。 “这个人不能深交,但也不能得罪。”令希白分析道,“他没有当场答应你,说明他在散修联盟里不是拍板的人。但他也没有拒绝你,说明他不排斥跟你合作。这种人是传话的,你给他面子,他会在背后帮你说好话。以后逢年过节送点小东西就行,不用太费心。” 从醉仙楼出来,天色尚早。鸿文站在酒楼门口的石阶上整了整袖口,识海里令希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验收作业的语气:“今天两场,一场搞定、一场待定。及格了。明天继续。” 鸿文微微点头,沿着南璃主城的主街往回走。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灵药的淡香拂面而过,街上依旧热闹,丹铺的灯笼连成两条光带一路延伸到江边。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摊主是个白发老妪,正用一把木铲在铁锅里翻搅,栗子在热砂里噼啪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令希白警觉地问:“你干嘛?” 鸿文没理她,径自走到摊前,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灵石递过去。老妪笑呵呵地包了一纸袋栗子递回来。鸿文接过纸袋,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令希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喜欢吃糖炒栗子?” “不喜欢。” “那你买它干嘛?” “你昨晚说梦话,说什么糖炒栗子、火锅、奶茶。火锅和奶茶本座不知道是什么,这个看到了。” 令希白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次沉默比刚才长得多。她昨晚确实做梦了——魂体按理说不会做梦,但大概是因为寄居在别人识海里的缘故,偶尔会溢出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她梦见自己坐在大学后门的小吃街上,面前摆了一桌子的东西,其中就有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但她不记得自己说了梦话。她只是在做梦,而他居然听到了。 “你不是入定修炼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入定怎么还能听见我说梦话。” “入定又不是昏迷。” “那你听到我说火锅和奶茶,你怎么不给我买火锅和奶茶?” “本座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说的糖炒栗子,至少有个栗字。” 令希白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大大咧咧的鹅叫,而是很轻的、带着一点鼻酸的笑。“我吃不了,”她说,“我没有身体。” “本座知道。” “那你还买?” 鸿文没有回答。他把纸袋收进储物戒里,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两个字:“先存着。” 弹幕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先存着。他说先存着。”】 【“我哭了,谁懂。她连身体都没有,他给她买了栗子,说先存着”】 【“他不知道主播什么时候能有身体,但他先把栗子买好了存着”】 【“不是,这个男人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他之前还说主播是聒噪的宠物!”】 第二十二章 亲情?利用? 【“那就是嘴硬!他心里早就把主播当自己人了!”】 【“《先存着》——今日份破防。这比‘我喜欢你’还好嗑”】 【“主播你说句话啊主播!你平时不是话很多的吗!”】 【“主播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花痴们在哪里!出来哭!”】 【“在这儿。我已经在哭了。这个男人的浪漫是先把栗子买了,等你有了嘴再说”】 【“而且他买栗子的时候面无表情,站那么直,跟完成一项宗门任务一样”】 【“对对对!那种‘本座只是执行一个必要的采购行为’的表情,然后回来跟主播说‘先存着’——这种反差更杀人”】 令希白没有回应弹幕。她看着储物戒里那袋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糖炒栗子,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下次买之前跟我说一声。”她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为何。” “省得你买错。” “本座不会买错。” “你怎么知道你就不会买错?你知道糖炒栗子应该用哪种栗子吗?你知道炒栗子要用多大的火、放多少糖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买,万一不好吃——” “你不是吃不了吗。” 令希白被自己的话噎住了。噎得结结实实。 鸿文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小,但在灯笼的光里看得分明。 弹幕又一次炸开: 【“圣子反杀!反杀成功!”】 【“主播自己挖坑自己跳,圣子在上面填土”】 【“《你不是吃不了吗》——今日份圣子金句,杀伤力与《尚可》并列第一”】 【“他学会抢答了,还学会了反怼。主播你教得太好了”】 【“这个养成的成果已经超出预期了姐妹们”】 与此同时,天鹰岭深处。 萧三尘独自坐在山洞里,右臂吊在胸前,背靠冰冷的石壁。成老已经沉入墨玉深处,再无半点声息。洞中寂静如死,只余岩壁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啪嗒一声砸在碎石地上。 疗伤的丹药已经吃完了。最后两颗回灵散是昨夜咽下去的,空了的玉瓶滚落在脚边,瓶口朝下,什么都没倒出来。他盯着那只瓶子,腹中空空,丹田里更空,经脉的钝痛被灵力枯竭的虚乏取代,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噬他的骨头。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时间,是灵石,是丹药,是哪怕一块最低等的回灵散。没有这些,右臂的伤别说三个月,半年也养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简。 这枚玉简是他离开萧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萧家虽已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还有几分底子在。他记得父亲说过,无论他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萧家永远是他的退路。 玉简泛起微光,灵纹缓缓亮起。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面不会接了,玉简那头终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三尘?” “父亲。”萧三尘的声音沙哑,“我在天鹰岭,受了些伤。需要一些丹药和灵石,能不能——”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三尘以为灵讯断了。然后他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三尘,你二叔被宸极道宗的人抓了。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事,就是因为姓萧。落霞门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域,族里几个叔伯昨天开了祠堂……萧家担不起勾结魔门、得罪宸极道宗的罪名。”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萧三尘听到了自己心脏往下沉的声音。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萧家子弟。你的名字已从族谱上划去了。” 玉简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有族人在争吵,又像是有人在哭。然后灵讯断了。玉简上的光芒熄灭,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萧三尘握着玉简,很久没有动。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砸墙怒吼。他只是把玉简缓缓放到身边,然后仰头靠在石壁上。洞顶的钟乳石在幽暗的光线中像一排倒悬的牙,沉默地咬着他看不见的天。他想起落霞门那一日,他跪在演武场上接退婚书,满心屈辱却还有恨的方向。现在他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恨鸿文?恨苏若曦?恨萧家那些把他从族谱上划掉的人?都该恨。但恨有什么用。恨不能当丹药吃,不能当灵石用,不能让断掉的经脉重新接上。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是小动物踩过枯枝,又像是裙摆擦过碎石。萧三尘猛地睁开眼,左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刃。他现在没有灵力,没有成老,连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置他于死地。但洞里连一颗照明的月光石都没有,只有从洞口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暗淡的灰白。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那片灰白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灵灯,灯光映出一张清秀而稚嫩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怯生生的笑意。她的裙摆上沾着泥点和草屑,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食盒。“你还在这里!太好了,我还怕你走了呢。”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明亮,“我今天采药的时候遇到一只受伤的灵兔,给它包扎完忽然想起来你——你应该也没吃东西吧?我带了些吃的,还有两瓶续骨散,是我自己炼的……不过我炼丹术不太好,你别嫌弃。” 她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把食盒往萧三尘面前一放,盖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瓶清水。续骨散的玉瓶也掏了出来,放在食盒旁边,然后退后两步,像是怕打扰他似的。 萧三尘看着她。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里。他只是看着那张干净得像山泉水的脸,看着她那双不设防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冷,也很安静,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过草丛。 他垂下眼,没有去拿干粮,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女孩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出门在外总得互相帮衬嘛。我叫温蕊,是来天鹰岭采药的,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伤成这样?” “散修。”萧三尘说,“被人追杀,逃到这里。” 温蕊的眼睛立刻瞪大了:“追杀?什么人这么狠心!”她看起来比萧三尘本人还要气愤,“你放心,在这里没人能找到你。这附近有个小山谷,里面有条溪水,旁边长了好多月华草,你可以在那边养伤——我明天还来,给你带更多丹药。” “不必勉强。”萧三尘别开目光,声音低沉,“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温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枯草,认真地看着他:“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娘亲说过,见死不救不是人。明天我带盏更亮的灯来,洞里太黑了对伤不好。” 她转身跑出洞口,裙摆在山风里飘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萧三尘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表情慢慢变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第二十三章 人脉 他刚才没有问她的身份。但他知道她是谁。温蕊,温夫人的独女。苏若曦给的情报里提过,云水阁的少主,炼丹天赋平平,心思单纯,是温夫人的软肋,也是云水阁最容易被撬动的裂缝。方才他说的每一句台词、做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真的。不是全然恶意的算计——至少现在还不是。他只是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而她是他能抓住的、通往云水阁最近的一根绳子。 他低头看了看吊在胸前的右臂,又看了看温蕊留下的食盒和药瓶。食盒里的干粮还是热的,续骨散的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余温。他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拿起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放进嘴里。 距离丹道大会只剩五天,南璃主城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各宗门、世家、散修商号的人马陆续到齐,城中的客栈一个月前就被订满,连城外临时搭建的帐篷区都住满了来碰运气的散修。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偶尔还有几个披着兽皮的妖修混在人群中,用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竖瞳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鸿文这几天被令希白支使得团团转。日程从早排到晚——今天见神兵阁的管事,明天赴丹师协会的午宴,后天去城主府参加丹道大会前的例行议事。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出门衣袍一丝不苟,见了谁都不卑不亢,嘴上话不多,但该给的面子一个不少。几天下来,南璃城里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有了一个共识:这位宸极道宗的首席圣子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说他目空一切,可接触下来礼数周全,从不拿身份压人。传闻说他独来独往不屑交际,可他该赴的局一个不落。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逼他去。”令希白在识海里翘着不存在的二郎腿,“你这个人就是欠推。推一把动一步,不推就在那儿杵着当冰雕。” “本座只是不想做无用之事。” “对对对,以前觉得应酬是无用之事,现在觉得有用了——所以是谁让你觉得有用的?” “是事实让本座觉得有用。” “事实是谁告诉你的?” 鸿文沉默了一息。“你。” “那不就得了。来,说一句‘多谢令姑娘指点’。” “不说。” “说一句又不会死。” “本座请你吃栗子了。” “那栗子我又吃不了!你那是给我买的吗?你是给自己买了个把柄,每次说不过我就拿栗子堵我的嘴!” “尚可。” “尚可什么尚可!你不要以为这个词是万能的!”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从嫌弃变成了促狭,“不过说真的,你最近表现确实还行。昨天那个丹师协会的副会长想灌你酒,你居然学会用‘伤势未愈’挡回去了。以前你肯定一口闷,然后回来硬撑。” “那不是你教的么。示弱以避锋芒,不是怯,是省力。” “……你连原话都背下来了。” “本座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了一句‘省下来的力气用来干正事’?” “记得。” “所以今天的正事是什么?” 鸿文已经站在了南璃主城最大一家灵材行的门口。这家灵材行背后是神兵阁,专做法器和灵矿生意,在南璃的分号占了一整条街。能用灵矿生意在南璃这种丹药集散地站稳脚跟的,背后的人脉和财力都不容小觑。 “跟神兵阁谈长期合作。”他推门进去,在识海里补了一句,“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哪天话不多?” “今天格外多。像是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去谈生意。” “你在紧张丹道大会。”鸿文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令希白不想承认的地方,“你怕萧三尘还会出现。你说过他短期内不可能恢复,但你不放心。所以这几天你拼命给本座排日程,想把南璃所有能拉拢的势力都拉拢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令希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 “跟你学的。观察所有人的表情,包括你的语气。” “我连脸都没有你观察个鬼。” “你的语气有表情。” “……你又开始了。每次我想认真跟你聊点正事你就开始说这种让人接不住的话。” “本座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的事实每次都精准地踩在我不会接的地方。” “尚可。” “你再‘尚可’一句试试!” 与此同时,天鹰岭深处。 萧三尘盘坐在溪水边的青石上,右臂的夹板已经拆了,手臂自然垂在身侧。他闭着眼,灵力沿着成老留下的修复法门缓缓运转,山谷里的月华草散发出淡银色的光芒,像是在应和他体内的气机。右臂的经脉已经接上了大半,丹田里的灵力比以前更凝实,隐隐有从筑基初期冲击中期的迹象。 温蕊蹲在溪边,拿一根树枝拨弄水面上的落叶,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带来的东西:“玉髓续骨丹我又找到一瓶,藏在药库最里面的角落里,我娘肯定忘了。还有这个,桂花蜜饯,你不是说喜欢吃甜的吗,我今天一大早去排队买的,刚出炉的时候那个香味整条街都闻得到……”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青石上,摆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好像又带多了。” 萧三尘睁开眼,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药瓶和食盒。温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他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温蕊凑过来,满眼期待。 “太甜了。”他微微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对上温蕊略显失望的眼神,又低声补了一句,“但很香。” 温蕊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假装去看溪水,声音里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那你多吃几颗,都是给你买的,我又不喜欢吃甜的——你喜欢的话我明天还去排队。” 萧三尘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四章 丹药 丹药入喉时有一股灼烧感。他闭眼运功,感受药力顺着经脉淌过断裂过的经络,像滚水浇过结冰的河面。玉髓续骨丹在体内化开时,那种滚烫激得他后槽牙咬紧。每咽下一颗,他就欠温蕊一分。这些天她带来的丹药,从最低等的回灵散到眼前这瓶连她娘都要扣她零花的玉髓续骨丹,大大小小十几瓶,每一瓶都是云水阁的丹房里拿出来的。不是灵石能买到的——是人情。人情债没有价码,是最难还的。 他应该觉得庆幸。没有温蕊,他现在还躺在那个山洞里,伤口化脓,灵力枯竭,连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一刀捅穿他。可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颗蜜饯,忽然觉得它甜得有些发苦。 “你不用每天来,”他说,“你娘会起疑。” “我不说就行了!我跟她说我在闭关炼丹。反正我炼丹术那么差,她也不指望我能炼出什么来,正好偷偷匀给你。”她说着吐了吐舌头,又掏出一个食盒,“对了,今天还带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萧三尘没有接。他垂下眼,把半颗蜜饯放回盒子里。 他说不清这一刻的烦躁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因为温蕊——她很安静,安静得像溪水边那丛月华草,只在月光底下自顾自地散发善意,不讨价还价,不斤斤计较,连他皱眉她都会慌。他烦躁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会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萧三尘大概也会这样吧。被退婚之前,被逐出家门之前,他至少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个好人。遇到受伤的灵兽会停下来看看,遇到迷路的旅人会指个方向,不至于算计别人的善意,不至于把喜欢自己的人当成丹药来用。那时的他还在萧家,虽不算风光,但也不算太差。苏若曦常来找他,一口一个“三尘哥哥”,他以为那是真心的。后来萧家败落,他成了被退婚的弃子,孤身被扔进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他才发现真心是买不到一颗回灵丹的。 现在他有了丹药,却没了以前那种心安理得。 “你怎么了?”温蕊歪着头看他,“是不是右臂又疼了?要不要我再去找找有没有止痛的灵药——” “不必。”萧三尘的声音不自觉冷了一度。他注意到温蕊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太硬了,便放缓了声音补了一句,“我是说,不疼了。药效很好。” 温蕊松了口气,又笑了:“那就好。玉髓续骨丹是我娘亲手炼的,她说续骨效果最好,但药性太烈,怕我受不了,一直不让我用。没想到你用着正合适。” “你娘对你很好。” “对呀,就是有时候管得太多了——我都十八了,她还把我当小孩子。”她撇了撇嘴,但眼里全是笑意,“不过这次她要是知道我把玉髓续骨丹偷出来给你用,怕是要关我禁闭了。所以你可别让她知道哦。”她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今天我得早点回去,明天丹师协会的人要来跟娘谈事,我得在场帮忙——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装个样子总是可以的。” 萧三尘点点头。温蕊拎起已经空了大半的储物袋,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桂花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你想要什么馅的?红豆还是绿豆?” “……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甜的咸的?软的脆的?你说清楚一点——” “红豆吧。”他说。 温蕊眼睛亮了:“红豆的好,我也喜欢红豆的!明天给你带一整盒。” 她的裙摆消失在谷口的月华草丛中,脚步声渐渐远了。萧三尘独自坐在青石上,看着面前那盒桂花糕和半颗蜜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落霞门那个跪在演武场上接退婚书的自己。那时候他满心屈辱,但心里至少还有一个念头:等成老带我崛起,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付出代价。那时候的恨是直愣愣的恨,有明确的方向,有正义感——至少他自己觉得有。现在呢?他把一个真心对他的女孩当成丹药来用,还告诉自己这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是啊,除了这条路,那鸿文又给他留过活路吗?既然这世间只认拳头,那他便用这双沾了温蕊善意的手,去把那该死的命运,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需要这些丹药。他需要温蕊。他需要云水阁。他没有别的路。但如果连温蕊这样的善意都要被算计,那他跟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有什么区别?可如果他不算计,他就会死在这片天鹰岭的山谷里,没有人知道他死了。萧家除名,成老沉睡,鸿文正在南璃把他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他没有资格选择什么好人不好人,因为他连命都还没保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玉髓续骨丹的药力还在经络里流转,滚烫,有力,像一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肩膀。这是温蕊给的。她的善意是真的,而他在利用这份善意。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他不打算骗自己。 他闭上眼,重新盘坐入定。桂花的香气还在齿间残留,他告诉自己那是甜的。不用去想它是不是也有一点苦。至少现在,不用想。 温夫人发现自己药库里的高级丹药凭空少了一大半的时候,已经是丹道大会前四天了。 她站在药库门口,手里拿着清点玉简,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某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她合上玉简,转头看向身后战战兢兢的药库管事:“从上个月到这个月,玉髓续骨丹少了两炉,培元丹少了三瓶,回灵散少了六袋——还有一株五百年份的月华灵芝,连根带叶都不见了。你跟我说‘不清楚’?” 管事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声音发颤:“阁主,我真的没有监守自盗!库房禁制完好无损,锁也没被撬过,这分明是——” “是有人用正常手段进了库房,拿了东西,然后关上门走了。”温夫人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可怕,“南璃城里能无声无息进我云水阁库房的人不多。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且都有头有脸,不至于来偷这几瓶丹药。” 管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阁主的意思是……” “把那丫头给我叫过来。”温夫人把玉简拍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五章 借刀 月光洒在月华草丛上,银白色的荧光铺满了整片山谷。 鸿文站在崖壁的阴影里,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温蕊坐在青石边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三尘打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太清,但那种少女怀春的表情,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萧三尘偶尔回一两句,姿态克制而温和,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狼蹲在月光底下,安静得近乎无害。 “他在等她走。”鸿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识海里的人能听见,“每次温蕊送完东西,他都会陪她聊一会儿,然后等她走。她不走,他不会动。” “观察得挺仔细嘛。”令希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鸿文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答案不言自明——趁萧三尘还没发现自己被跟踪,直接出手。右臂才恢复了七八成,成老还在沉睡,修为虽然精进了一层但跟他相比仍有差距。现在动手,胜算在七成以上。 “你傻呀!”令希白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出什么手!你现在冲进去跟他打,打赢了又能怎样?温蕊在旁边看着呢——你当着温夫人的独女的面砍她的心上人,你觉得温夫人以后还会跟你合作吗?云水阁这条线你还想不想要了?” 鸿文的动作顿住。 “那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令希白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教唆犯特有的循循善诱,“你现在马上回城,把温夫人叫过来。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半夜三更在天鹰岭山谷里跟谁在一起。温夫人白天刚骂过她,今晚就翻墙偷跑,这叫什么?这叫屡教不改。温夫人亲眼看到这一幕,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萧三尘?不用你动手,她也不会让这个人的存在继续祸害她女儿。这才叫借刀杀人。你动脑子想想,是你一剑砍了他省事,还是让他在南璃最大的丹药商号面前身败名裂更省事?” 鸿文沉默了片刻。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本座趁他病要他命。” “那是之前!之前他孤家寡人一个,杀了就杀了。现在他跟温蕊绑在一起,温蕊背后是云水阁,云水阁是你在南璃最重要的盟友。你当着温蕊的面杀他,温蕊会恨你一辈子,温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疙瘩。为了杀一个萧三尘赔上整个云水阁的关系,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本座可以不在温蕊面前动手。” “然后呢?他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了,温蕊不会找?温夫人不会查?以那丫头的性格,找不到人她能把南璃城翻过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更说不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暴露在温夫人面前,让云水阁自己清理门户。你不但不用背锅,还能顺便卖温夫人一个人情。一举两得,这才叫高手。” 鸿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按在剑柄上,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以前的他就是这样,遇到问题拔剑,遇到敌人拔剑,遇到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事都拔剑。拔剑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也是最高成本的方式。令希白教了他这么多天,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用脑子,但刚才那一刻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他——还没有。骨子里还是那个觉得“一剑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弯子”的鸿文。 他把手从剑柄上完全挪开。 “怎么不说话了?”令希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手刚才不听话?没事,慢慢来。肌肉记忆比脑子顽固,但脑子可以重新训练肌肉。你刚才松手的速度已经比以前快多了,上次你松手用了五息,这次只用了两息。” “你在计时?” “闲着也是闲着。”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现在回去叫温夫人。动作快,趁温蕊还没走。” 鸿文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山谷。出了谷口,飞剑破空而起,直奔南璃城。半夜的南璃城很安静,街上只有巡夜的卫兵和几盏孤零零的灯笼。鸿文没有走正门——他直接落在云水阁的后院,收敛气息避开值守的护卫,在一扇还亮着灯的窗前找到了温夫人。她还没有睡,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丹道大会的筹备清单,眉头拧成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疙瘩,大概还在生女儿的气。 鸿文敲了门,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温夫人的脸色就变了。 “温蕊出城了。本座知道她在哪。” 温夫人带着八个云水阁的护卫赶到天鹰岭山谷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那片月华草地上,也照在青石边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身上——温蕊把头靠在萧三尘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萧三尘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根弦,但他没有推开她。 温夫人在谷口站了片刻。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看着女儿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肩上的模样,一股酸涩从胃底直冲喉咙——不是因为愤怒,是恶心。那种恶心像吞了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几乎想当场弯下腰干呕。她看着女儿浅绿色的裙子在夜风里飘动,那么干净的颜色,正靠在一个被圣子碾断手臂、被家族从族谱上划掉的人身上。她觉得脏。不是衣服脏,是那个画面本身——她的女儿,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在半夜三更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肩上,脸上还挂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她别过脸,指甲掐破了掌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鸿文。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心灰意冷的难堪——让外人看了笑话,让盟友看到了家丑。 “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淬了冰。 八名护卫同时动了。云水阁能在南璃屹立多年,靠的不只是丹药生意,这批护卫个个都是金丹期的高手,配合默契,一出手就封死了山谷的全部退路。 萧三尘的反应极快。在护卫冲出的同时他已经站起,左手将温蕊往身后一挡,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刃。但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护卫,而是越过月华草丛,落在谷口那个白衣身影上。鸿文。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巧遇,不是追查,是被人从头到尾盯了不知多久。他的眼底骤然浮上一层冷意,那是一种猎物发现自己早已被瞄准的本能反应。但他没有慌。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谷口——鸿文、温夫人、八名护卫。封死的退路,唯一的缺口是身后的瀑布崖壁。 温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冷冷地响彻山谷:“萧三尘,你利用我女儿偷盗库房丹药,这笔账,云水阁今日跟你算清楚。你若还有点骨气,束手就擒,我给你留个全尸。” “娘!”温蕊从萧三尘身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眼睛通红,“不是他利用我!是我自己要来的!丹药也是我偷的,跟他没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别动他!” “你让开。” 第二十六章 没杀到 “我不让!”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声音抖着喊出来,带着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倔强,“你说他不是好人,可是他从来没问我要过任何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主动给的!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他要是真想利用我,大可以让我偷更多、拿更多,可他没有!每次都说‘不必’,每次都说‘够了’——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温夫人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手段比女儿吃过的丹药还多。不问你要东西,却让你心甘情愿把所有东西都送上门——这才是最高明的利用。傻丫头,你以为他不开口就是不要吗?他是在等你主动开口。你每次说“不必”的时候他是不是都露出那种隐忍的表情?你每次说“够了”的时候他是不是都沉默不语?那不是克制,那是欲擒故纵。他让你觉得自己在被拒绝,然后你就会加倍地对他好。 “让开。”温夫人再次命令。 温蕊死死咬着嘴唇,把手臂张得更开了。护卫们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萧三尘站在温蕊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看着她浅绿色的裙摆在夜风里抖成一片叶子。他握着短刃的手松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山谷深处掠去。护卫们绕过温蕊追上去,法器出手,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后背劈过——他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被震得踉跄了半拍,但没有停。在跃上崖壁前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月华草丛,越过护卫们追来的身影,落在温蕊身上。不是深情,不是愧疚,而是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在估算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枚丹药的保质期。这个女孩替他续了命,给他供了半个月的丹药,此刻还在为他哭喊、替他挡刀。她的利用价值今晚已经耗尽了。温夫人的出现意味着这条线彻底断了,温蕊不会再有机会从库房里偷出任何东西。她不再是资源,只是一颗已经引爆的棋子。 他的目光收回来,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消失在崖壁的裂缝中。 两名护卫追到崖壁下方,仰头看着那道陡峭的绝壁,面面相觑。鸿文踏前一步,飞剑出鞘,剑光劈开夜色,追着萧三尘消失的方向疾射而去。令希白在他识海里叹了口气——她已经猜到结局了。 一炷香后,鸿文独自返回山谷。剑已归鞘,两手空空。温夫人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罢了”。然后她走到女儿面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带回去。”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抽泣的温蕊。温蕊捂着脸,不敢看她娘,也不看任何人,低着头被护卫架着往谷口走。走到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深处的崖壁。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她转过头,跟着护卫走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温夫人和鸿文。温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鸿文说:“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云水阁欠你一个人情。” 鸿文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驾起飞剑返回南璃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令希白也在识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你看,我就说吧。气运之子这种东西,邪门得很。明明已经被围死了,明明你也在场,温夫人带了八个金丹高手,结果还是被他跑了。你再想想天鹰岭那次——你那一剑‘月满拦江’把他的右臂碾碎了,化神老爷爷都打沉睡了,正常人早死透了,结果呢?半个月不到,他不但活着,修为还涨了,还多了个云水阁少主给他当免费供药商。你不觉得这人命硬得有点过分吗?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就能弄死他,每次最后关头都有人出现——上次是老爷爷,这次是恋爱脑。这不是巧合,是气运。他知道自己会跑,所以他一直没有对温蕊下狠手。他留着这段关系,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用。” “你说的对。”鸿文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座应该在你第一次提醒时就听你的。”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这次是本座的问题。下次不会了。” 令希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你刚才是在跟我承认错误?” “本座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和承认错误有什么区别?” “……尚可。” “‘尚可’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用的!你又开始了!每次说不过我就搬万能词!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聒噪。” “这个更不行!” 飞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南璃城的灯火已在前方隐约可见。令希白骂了几句之后慢慢消了气,安静下来。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刚才鸿文说“下次不会了”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认错,是那种“本座承认你说得对”的居高临下,骨子里还是在端着。但刚才那句“是本座的问题”,没有用“本座”拉开距离,没有在后面补一句“只是此次疏忽”来找补。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像把剑收回鞘里一样自然而然。这家伙……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了。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开始盘算下一步。萧三尘这次虽然跑了,但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云水阁这条线算是断了。没了温蕊的丹药供应,右臂的恢复进度必然被打断。但他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实力,加上那股邪门的气运——丹道大会上,他一定还会出现。他不会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 “回去睡觉。”鸿文忽然说。 “啊?” “你今晚话太多了。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我是魂体——” “你的语气累了。音调比平时低了半度,停顿的间隔也长了。上次你这样是看完本座放完‘月满拦江’之后。” 令希白沉默了。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在观察她。不是在观察战场上的敌人,不是在观察谈判桌上的对手,而是在观察一缕没有身体的、住在他脑子里的残魂。而且他观察得越来越细了——连她停顿间隔变长都能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连我的停顿间隔都开始数了。” “习惯。” “你不要什么都说‘习惯’。这种事不是习惯,这叫关注。” “尚可。” “你又来!” 第二十七章 狼狈 萧三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右肩的钝痛从逃离山谷起就没停过,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顺着骨缝往里钻的灼烧感。他靠在一棵老树上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蜷缩着,使不上力,伤口崩开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脚下的腐叶里。 他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很可笑。化神传承,气运加身,结果连一条手臂都保不住。每次觉得快缓过来了,现实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 密林深处忽然炸出一声兽吼。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道黑影已经从树丛后面扑了出来。是头通体漆黑的妖兽,四肢修长,脊背上隆起一排嶙峋的骨刺,幽绿的瞳孔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残光。它速度极快,眨眼的工夫就冲到了跟前,腥臭的涎水从獠牙间甩出来,滴在腐叶上滋啦冒起白烟。 有毒。 萧三尘来不及拔刀,只能用左臂硬挡。尖牙瞬间刺穿小臂,骨头裂开的脆响顺着骨头传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他被那股冲击力撞翻在地,后背砸在碎石上,妖兽的呼吸喷了他满脸,腥臭滚烫,带着腐肉的味道。 他偏头躲开咬向咽喉的第二口,左手摸到腰间的短刃,凭着本能往上捅——刀锋扎进妖兽的下颚,那畜生吃痛甩头,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妖兽在那边甩着头,下颚上还插着他的刀,但显然没有伤到要害。它用爪子拨了几下,把短刃拨掉了,然后转过头,重新锁定了地上的猎物。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三尘反而安静了一瞬。不是认命,是忽然想通了——跑不掉就不跑了。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臂的牙印还在往外冒血,右臂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妖兽低吼着扑上来。 他没有躲。 他的左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五指弯曲的姿势像是在掬一捧水。周围的水汽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山涧边的溪水、腐叶下的湿气、甚至妖兽嘴里甩出来的涎水,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他掌心汇聚。 这是成老教他的第一个法术,也是唯一一个他练了上千遍却没有在实战中用过的东西。成老说过,水属性不是最霸道的,但绝对是最难缠的。不是硬碰硬,是渗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用得好,一滴水也能杀人。 他以前一直用不好。他更喜欢硬碰硬的打法,觉得那才像一个男人该有的战斗方式。但现在右手废了,硬碰硬的资本没了。 水汽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水球,剧烈地颤动着。妖兽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腥臭的呼吸已经喷到了他脸上。 他五指猛然收紧。 水球炸开——不是炸成水花,而是炸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水线,以他掌心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每一根水线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湖面的月光都抽成了丝。 水月一线。 这是他第一次在生死关头用这一招。以前练的时候,他能凝出三根水线就不错了,还总是半路断裂。可现在这些水线没有一根断裂,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曲、缠绕,每一根都精准地找上了妖兽的身体。 水线穿透了妖兽的前肢、肩胛、腹部,从另一侧透出来时带出一蓬蓬血雾。那不是刺穿,是穿透。水线太细了,细到切过皮肉时妖兽几乎没有感觉,直到它落地时前肢一软,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躯干上多了无数个对穿的细孔。 妖兽轰然倒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萧三尘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还残留着水汽的凉意。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运转忽然顺畅了一下,像是一直堵着的某根经脉在水线炸开的瞬间被冲开了。筑基中期的瓶颈,在这场生死一线的搏杀中悄然松动。 他低头看着那头还没完全断气的妖兽,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没有用右手,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右手废了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地把所有灵力都压到了左手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不适应。好像那只手一直在等他做出这个选择——放弃依赖右手,才能真正用好左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对准妖兽的喉咙捅了下去,结束它的挣扎。然后他靠着妖兽温热的尸体滑坐下来,撕下一截袖子裹住左臂的牙印,裹了两圈血就洇透了。 忽然扯了扯嘴角。被追着跑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停下来。不是逃跑之后躲起来喘气,是打完一场架,站在原地看着对手倒下去,然后自己还能站着。虽然站得不太稳,虽然左臂在抖,右臂在淌血,肋骨大概也断了一根。但他站着。这种感觉很陌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落霞门之前?还是更早?他都快忘了原来站着打赢是什么滋味。 他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凉的。脑子里又闪过温蕊的脸,然后是那股熟悉的恶心感,从胃底往上翻。他发现自己每次想到她,恶心里面还夹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喜欢,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别扭的、说不清的不甘心。好像承认自己会想她,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成当初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可他又很清楚,等他养好这一身伤,他还是会回去找她。恶心归恶心,活着归活着。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就不矛盾。 他把短刃擦干净收回腰间,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修复经脉。妖兽还温热,月光很凉,他靠着那具庞大的尸体,像靠着一座刚刚被他亲手推翻的小山。左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招水月一线还在他指尖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余韵。他终于把成老教的东西用出来了。不是用右手,是用左手。不是硬碰硬,是渗透。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他觉得可以习惯。 第二十八章 各怀心思 南璃城,云水阁。 鸿文把丹道大会的最后一轮细节跟温夫人对完,茶也续了两盏,正事谈得差不多了。他搁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地转了话题:“温蕊姑娘那边,温阁主打算怎么安置。” 温夫人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她抬起眼看了鸿文一眼,那目光带着商人特有的审视——不是被冒犯,是在重新掂量对方的斤两。 “殿下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上心那丫头。”她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殿下问了,我也不藏着。那丫头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姓萧的,我越拦,她越觉得自己在殉情。所以我不拦了。大会这几天换四个金丹期的女护卫跟着她,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寸步不离。等大会结束,城里人都散了,她想出门就让她出门。”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釉面上蹭了一下。那道浅痕是上个月温蕊偷拿丹药时瓶底蹭出来的,她没让人换。 “她要是真有本事找到萧三尘,那是替我带路。她要是找不到,撞几回南墙自己就明白了。至于萧三尘——他吃了我云水阁多少丹药,我心里有本账。他要是敢露面,就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吐出来。吐不出来的话,就用他那条右臂抵吧。上次殿下劈碎的,我还没讨回来呢。”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菜场里跟人抹零头差不多。 令希白在识海里轻轻吸了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狠了。你只是脸冷,这位是骨头里都带冰碴子。半座云水阁,右臂抵债——她连账都算好了,就等萧三尘自己送上门。萧三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在天鹰岭里想着怎么翻盘呢。” 鸿文在识海里回了一句:“能在南璃把丹药生意做成这样的,你以为是靠心软?” “……也对。跟你聊得来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你是在夸本座?” “我在陈述事实。” 从云水阁出来,天色已近傍晚。晚霞铺在灵江上,把江水染成金色,又慢慢褪成暗红。鸿文沿着江边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榕树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步子。这几天每次路过这里他都会停一下,看看江面上的河灯。 “今晚河灯比平时多。” “丹道大会嘛,各地来的修士都在许愿。” “你也许过愿吗。” “我许什么愿,又没有身体,放了河灯也漂不走。” 鸿文没接话。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盏河灯,莲花形状,灯芯是一颗灵光石,泛着淡而稳的暖光。他弯腰把灯放在水面上,看它打了个旋,慢慢汇入远处那片流动的光带里。 “又替我放了一盏。你这几天每天都路过每天都顺手,再这么顺手下去,灵江都要被你放的灯堵住了。” “那便换个地方放。” 她没再怼他。河灯越漂越远,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弹幕难得安静,偶尔飘过一两条,也没什么人刷队形。 过了片刻,鸿文忽然说:“你的那个系统,有新动静吗。” 令希白翻了翻数据面板,发现“主动直播模式”的按钮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没有提示音,没有系统播报,连个“叮”都没有,就那么悄咪咪地解锁了,像系统在角落里蹲了太久,觉得不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又拉不下脸。 “……还真有。主动直播解锁了。破系统连个通知都不发,跟你们修仙界的老怪物一个德性,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你自己悟。” “功能对你有用吗。” “有用倒是有用,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多少人气值才能再解锁新东西。问它也不说,装死。” “那本座多打几场架。”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前连直播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现在主动说要靠打架帮我攒人气值?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人气值对你有用,打架便不只是打架。” “你把你那天鹰岭一剑说成‘打架’?你管那个叫打架?” “不然叫什么。” “叫——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不过你别为了攒人气值故意去找死,你要是死了——” “你的罢工就白费了。本座记得。” 她本来想说“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麻烦”,但他说的是“你的罢工就白费了”。这句话拐了个弯,拐得很轻,轻到她不仔细想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决定不仔细想。 “对了,明天丹道大会开幕式,你穿哪件?” “月白那件。” “月白那件袖口破了,换藏青的。” “藏青那件上次沾了妖兽血,没洗。” “你堂堂圣子连个洗衣服的下属都没有?” “有。但本座不喜别人碰私物。” “那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挑袖口?我碰你私物了?” “你是魂体,不算人。” “……你又拿这个噎我!你等着,等我有了身体——” “怎样。” “我把你储物戒里的栗子和桂花糕全吃光!一包不剩!” “那本座再买。”“买了我也吃光!” “那本座开个铺子。” “你——你一个元婴期的圣子,开什么铺子,卖什么?” “卖栗子。”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已经盘算好的商业计划。 令希白沉默了两息,然后发出一声认输的哀嚎。产业链都给你安排明白了。 弹幕活了过来: 【“开铺子哈哈哈哈哈”】 【“修仙界首家糖炒栗子专卖店,圣子亲自炒”】 【“店名就叫‘存着栗子铺’”】 【“今日不营业,掌柜的在江边放河灯”】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看灯的时候安静得跟什么似的,一说到吃的全冒出来了”】 【“所以明天开幕式到底穿哪件?月白还是藏青?”】 【“投藏青一票,想看战损风”】 【“月白月白!袖口破了可以用灵力补一下嘛”】 【“破系统不给提示,人气值下一步干嘛也不知道,主播和圣子加起来凑不出一个靠谱的下阶段计划,但我们已经开始操心开幕式穿什么了”】 【“这就是我们观众的定位:正事插不上手,穿搭必须投票”】 【“旁边弹幕的姐妹小声点,主播又要骂我们了”】 令希白看着这群活宝又开始跑偏,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也知道你们插不上手啊。行了,穿搭投票改天再搞,现在先干正事。” 鸿文不知道她在识海里跟弹幕聊了一轮。他站在榕树下,看着最后一盏河灯漂远,然后转过身,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晚风从灵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灯烛的气息。 “你刚才说开铺子,”令希白忽然开口,“是认真的还是怼我的。” “本座从不说假话。” “你不是从不说假话,你是从来只说大实话。‘你是魂体不算人’也是大实话,噎死我了。所以开铺子也是大实话?” “尚可。” “你别尚可。你正面回答我。” “是认真。” “……行。那我记下了。等我有了身体,你得给我一张VIP卡。” 鸿文的脚步顿了一下:“VIP?” “……算了,这个你听不懂。就当是贵宾待遇的意思。” “不用贵宾。”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淡然,“你来,不收钱。”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不想让他听出来:“那你快点修炼。早点到化神,早点给我找材料。” “好。” “这次怎么不说‘本座知道’了?” 第二十九章 愿者 “不是知道。是答应。” 她又不说话了。江风吹过老榕树,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盖住了识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波动。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飘过一条。 【答应。他说的是答应。】 后面没人接。但弹幕的滚动条没有停,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有人发了一个“呜呜呜”,有人发了一句“这谁顶得住啊”。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忽然发了一条画风完全不同的弹幕:“话说圣子知道我们刚才在投票他明天穿什么吗?”底下立刻跟了一串“不知道”“千万别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会换一件更丑的”“圣子审美还行吧”“上次那件月白谁挑的站出来挨夸”。 令希白看着这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没营养的讨论,翻了个白眼——虽然她没有眼睛。但她没有关掉弹幕。窗外的灯笼在江风里轻轻摇晃,把暖色的光一下一下投在窗棂上。她听着鸿文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看着弹幕里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扯,忽然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修仙界打打杀杀很累,脑子里装一堆阴谋诡计更累。能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废话,至少证明自己不是孤零零一缕魂飘在别人脑子里。就算这群人三句话不离穿搭投票,她也认了。 南璃城的夜禁比平时松了不少。 丹道大会在即,各地修士涌进来,城门口盘查的卫兵忙得脚不沾地,对进出的散修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三尘裹着一件从路边顺来的灰色斗篷,混在一队运药材的散修队伍里进了城。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左臂的牙印裹在袖子里,每走一步肋骨断裂的地方都在钝痛。 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云水阁。街边卖灵果的大娘跟旁边摊贩唠嗑,说温夫人的闺女前阵子出了事,被关了好几天,这几天才放出来,天天在侧门的桂花树下坐着发呆,谁叫都不理。 萧三尘在侧门外那条巷子里蹲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温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根枯枝在地上画圈。旁边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女护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很短,很低,像夜鸟叫了一声。 温蕊手里的枯枝停住了。她抬起头朝巷子这边望了一眼,他微微掀起兜帽,露出小半张脸。温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枯枝从手里掉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她左右看了看两个女护卫,装作伸懒腰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女护卫刚要跟上来,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就去那边透透气,你们别跟太近”,语气带着大小姐惯有的骄纵。护卫对视一眼,停在五六步之外。 温蕊闪进巷子,一把抓住他的左臂,抓得死死的,指甲都快掐进布条里了。 萧三尘疼得倒吸一口气。她赶紧松开手,低头一看,布条下面渗出血来。 “你怎么来了?你伤还没好就跑出来,不要命了?”她的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不行,“我上次被发现了,我娘把库房钥匙全换了,我暂时拿不到丹药。你先出城等我,我想办法——” “我不要丹药。”萧三尘打断她。 温蕊愣了一下。 萧三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映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说一句实话:“我来不是为了问你要东西。上次你挡在我面前被你娘扇耳光,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说声抱歉。是我的问题,连累你了。”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温蕊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他,声音抖抖的却还在逞强:“我没事。我娘关了我几天禁闭,我又不是没被关过。倒是你,你那天跑掉之后有没有受伤?你的右臂——” “没事。” “你骗人。你右臂吊着呢,左臂也渗血,你管这叫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手忙脚乱地往他左臂上按,“这个干净的,你先压着。我明天想办法弄些止血的药粉出来,你到西城门出去沿着灵江往上游走,有片废弃的渡口,渡口边上有间破草棚,你在那里等我。我会想办法的。” “你真的不用——” “我愿意。”她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语气忽地认真起来,“你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上次我娘骂我是我傻,可我想来想去,你就是没问我要过啊。是我自己乐意给的。所以你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能来找我,跟我说声抱歉,我就已经很高兴了。真的。” 她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小跑着回了侧门。经过两个女护卫时还故意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想心事啊”。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萧三尘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素白的,边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小字——蕊。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参差不齐。他把帕子攥在手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隔了一条街的茶楼二楼,鸿文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云水阁侧门那条巷子的全貌。他看见温蕊闪进巷子,看见两个女护卫停在几步之外,又看见温蕊红着眼眶跑回侧门,最后看见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还真让你说中了。”他在识海里说。 令希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老套路了。男主偷溜进来找女主,女主反过来安慰他,然后约定接头地点。我上辈子看的每本小说里都有这段,我都懒得猜具体台词。” “所以你昨晚让温夫人不要换掉侧门的护卫,就是为了让她们亲眼看见这一幕。” “对。那两个护卫是筑基期,耳力差,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视力没问题。温蕊主动闪进巷子、主动塞帕子、主动约定地点——整个过程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温夫人问起来,她们就是最好的证人。比你手下的弟子出面更可信。” 鸿文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你连护卫的修为都算进去了。” “废话。我都说了他一定会回来找温蕊,既然知道他会来,为什么不把每个环节都算好?”令希白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利落,“这在我们那儿叫‘瓮中捉鳖’。就是找个坛子,把王八引进去,盖子一盖,跑都跑不掉。” “……瓮中捉鳖。”鸿文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这个词的质地,“鳖是什么。” “就是王八。一种带壳的水里爬的东西。” “为何不直接说捉王八。” “因为‘瓮中捉鳖’是成语!四个字!说起来有气势!捉王八听起来像去菜市场买菜,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你们修仙界没有成语吗?不对你们有,但你们好像不怎么会用。” “本座会用。但‘瓮中捉鳖’这种——太俗。” “俗才记得住!你那种‘示弱以避锋芒’太文了,你喊一嗓子底下人都没听懂,还怎么执行?打仗的时候就得说大白话,越俗越好,越快越好。三十六计里全是这种大白话。” 第三十章 上钩 鸿文又皱了皱眉:“三十六计?”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座的战术思维还不如你老家的人???” 令希白沉默了两息,然后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对,就是我老家那边的一套兵法。总共三十六个计策,什么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趁火打劫——上次我教你的借刀杀人就是其中一计。” “你上次说借刀杀人是你的原创。”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原创了?我说的是‘借刀杀人的精髓是让刀觉得欠你人情’——那是我的使用心得,不是原创。计策是古人的,心得是我的,版权归属不一样。” “版权。” “……就是谁写了这个东西,功劳归谁。算了这个太复杂,改天再给你补课。总之三十六计就是一套很厉害的兵法,你们修仙界虽然也打仗,但好像不怎么总结这些东西。你们要么硬碰硬正面刚,要么偷偷摸摸搞阴谋,缺乏一种——怎么形容呢——系统性的战术思维。”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座的战术思维还不如你老家的古人。” “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理解的。” 鸿文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问:“三十六计,你会背几计。” 令希白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背不全。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趁火打劫、声东击西……后面好像还有顺手牵羊、打草惊蛇、借尸还魂什么的,但顺序已经乱了。 “……大概一半吧。这不能怪我,谁没事天天背三十六计。” “所以你不是兵法大家,只是看了很多小说。”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精准地拆穿我?我在帮你布网,你在查我的知识储备,这合适吗?” “尚可。” “你别尚可!每次说不过就尚可!你给我记住,下次去渡口堵萧三尘的时候带上纪衡,别一个人冲。他的水属性功法最近有突破,在灵江边上打会有环境加成,你别托大。” “好。” “就一个字?刚才不是话挺多的吗,什么‘三十六计’‘瓮中捉鳖’——” “省力气。存着。下次跟你吵。” “你把这句话写进你的圣子语录里了是吧!” 弹幕热热闹闹地飘了起来,像一群蹲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看剧的观众终于等到了广告时间,纷纷开始发表评论: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主播教圣子成语,圣子反杀主播”】 【“捉王八笑死我了,圣子那个语气我能想象出来,一脸认真地反问为什么不直接说捉王八”】 【“所以三十六计在修仙界属于降维打击?古人兵法大战修仙界战术?”】 【“也不算降维打击吧,修仙界打仗也用计谋的,只是没总结得这么系统”】 【“圣子问‘你会背几计’的时候主播明显卡壳了,绝对没背全”】 【“她刚才说大概一半,按她这种爱吹牛的性格,实际能背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三分之一也是我们现代人的智慧结晶,够用了够用了”】 【“话说回来,温蕊那丫头也太好骗了。萧三尘就说了一句‘你还好吗’,她眼泪就下来了”】 【“恋爱脑的泪腺比较发达,理解一下”】 【“但萧三尘这次确实没主动要东西,他只是来道歉的。帕子是温蕊硬塞的”】 【“所以你们觉得他对温蕊到底有没有动心?哪怕一点点?”】 【“我觉得有。他说‘是我的问题’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不是演的。他是真的很愧疚”】 【“愧疚和动心是两回事。他愧疚是因为他知道她在被他利用,但他还是会继续利用”】 【“扎心了姐妹”】 【“别聊了别聊了,圣子又开始戳主播了”】 令希白在识海里翻了个身——虽然她根本没有身体——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个——你安排人盯着温蕊,但别跟太紧。萧三尘现在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跑。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这次见面很安全,下次他去渡口的时候才会放松戒备。到时候人赃并获,温蕊想替他说话都没底气。” 鸿文推开茶楼的门,夜风裹着灵江水汽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眯眼,街对面的灯笼晃了一下,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本座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次天鹰岭你也说知道,结果人家在你眼皮底下练了半个月的水月一线。说到这个——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今晚的左臂?他拔刀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从头到尾没有试图用右手。他不是右臂废了被迫用左手,他是已经习惯用左手了。这很危险。” “你在担心本座打不过他。” “我没有担心!我只是在客观分析敌情!你不要过度解读我的语气!” “你的语气有表情。” “你再说一遍?我的语气有什么?表情?我连脸都没有!” 鸿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踩着青石板路往客栈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识海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说渡口的地形,说水属性功法在灵江边的加成效果,说纪衡明天应该带几个人蹲什么位置,说着说着又开始跑偏,说等这件事完了得去城东那家栗子铺看看买一送一的活动还有没有。 他没有打断她。偶尔应一声“好”或者“嗯”。路边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灵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灯烛的气息。远处丹道大会的会场还在连夜布置,隐隐有灯火和人声传来。 他忽然在识海里说了一句:“等丹道大会结束,陪你去买栗子。” 令希白愣了一下:“什么叫‘陪我去买’?我又不能排队,是你去买。我负责指挥你买哪个口味。上次那家栗子太甜了,这次换一家。” “你不是吃不了吗。”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这句噎我!我吃不了还不能挑吗!这叫精神品尝!” “尚可。” “???” 第三十一章 炼? 萧三尘在破草棚里等了整整一夜。 温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储物袋里塞着止血的药粉、续骨的丹药,还有一盒桂花糕。她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这是她从库房里偷偷匀出来的,她娘最近忙着丹道大会顾不上查账。 “你快走,”她推了他一把,“这几天城里巡逻多了,小心点。” 萧三尘点了点头,转身往渡口外的树林走去。 刚走出不到百步,八道灵光毫无征兆地从树冠上倾泻而下,封死所有退路。温夫人悬在半空,身后四名金丹护卫,两侧树冠上蹲着阵法师,阵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没人说话,灵压先到了。 萧三尘指尖刚聚起一丝凉意,一道劲风便精准地抽在他右肩旧伤上。灵力瞬间溃散,他单膝跪地,听着骨头摩擦的声响。网织得太细了,对方知道他会从这里走,知道他会用右手,连他右肩的伤都知道。 两名护卫上前将他按倒在地。后颈挨了一下,眼前一黑。昏迷前他听见温夫人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语气跟在茶盏上算账时一模一样。 “……先关地下室。等大会结束再处置。” 冷水泼醒他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冰冷的石墙。 手腕和脚踝被扣上了东西,符文在幽暗里泛着冷光。他试着调动灵力,丹田像被一层膜封死了,灵力撞上去弹回来,纹丝不动。又挣了挣锁链,铁锈嵌进腕骨的旧伤里,疼得他闷哼一声。 铁栏外面站着两个人。 温夫人他认识。旁边那个白袍老者他也认识——云水阁的供奉丹师,据说专攻偏门。上个月温蕊提过一嘴,说这老头总在库房附近转悠,眼神让人不舒服。此刻那老者正眯着眼看他,目光黏糊糊的,不像在看一个人。 “根骨确实不错,”老者的语气像在估一块玄铁,“右臂经脉断了,但丹田完好。体内还有一股沉睡的灵力残余——不是他自己的,像是寄生类的残魂。若用来做炉鼎,可提炼四成灵力转化率,给温蕊那丫头补一补,也算物归原主。” 萧三尘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炉鼎。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灵根被一寸寸抽干,修为被炼成别人突破的养料,身体在最后一缕灵力榨干后变成干尸。比死更恶心。 温夫人站在铁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吃了我云水阁多少丹药,我说过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既然丹药拿不出来,就拿你自己抵。你这条命是蕊儿救的,现在还给她,很公平。” 萧三尘盯着她,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温蕊知道吗。” 温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没回答,转身往石阶上走。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停了一步,侧头对老者交代了一句“别让他死在开炉前”,然后继续往上走。铁门在身后合上,禁制层层叠叠地亮起来。 白袍老者从袖中摸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从铁栏缝隙里弹进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养灵丹。每天一颗,吊着你这条命。”老者的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履慢悠悠的,像个在巡视库房的管理员。走到石阶尽头时他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那道残魂,你可以试着喊它。这禁灵阵能封你的灵力,但封不住寄生类的魂体。不过它出来也没用。此地离地面五丈,阵外守着八个金丹期,就算它苏醒了,以它目前油尽灯枯的状态,也掀不起什么浪。” 他顿了顿,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实验数据。 “其实老夫倒希望它出来。活着的残魂,比沉睡的值钱。” 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三尘靠在墙角,低头看着脚边那颗暗红色的丹药。养灵丹。吊着命,养着灵力,像养猪一样,养肥了再宰。他想把丹药踩碎,但他没有。他盯着那颗暗红色的药丸,良久,捡起来吞了下去。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漾开,丹田里的空荡感稍微退了一点。 活着才能翻盘。养猪的人也有被猪拱翻的时候。 他开始在识海里一遍遍地喊那个名字。成老。成老。没有人应他,墨玉贴在胸口,依旧是冰冷的石头。他不死心,又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喉咙发不出声,喊到后脑勺在石墙上磕出一块暗色的印子。他闭上眼,在心底说了一句——成老,你再不醒,就不用醒了。我被人炼成炉鼎,你留在我识海里的那缕残魂也跑不掉。要死一起死,你自己看着办。 墨玉似乎热了一下。很轻,轻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与此同时,云水阁正厅。鸿文坐在客位上,面前搁着一盏新沏的灵茶。温夫人从地下室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处置完麻烦之后的松弛,坐下来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地跟鸿文说了处置结果:人已拿下,锁在地下室,大会结束后开炉炼化。 鸿文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令希白在识海里先炸了:“炼炉鼎?她疯了?鸿文,拦住她!这东西碰不得!炉鼎反噬是常事,你随便翻翻典籍,一百个被炼成炉鼎的主角有九十九个是在炼化炉里突破的,剩下一个把炼化炉炸了还把炼丹师打残了!更何况萧三尘体内有道化神残魂,那是普通残魂吗?那是——” “殿下?”温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殿下可是觉得不妥?” 鸿文抬起眼。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那道化神残魂虽已沉睡,但能在萧家潜伏多年不被发现,绝非普通残魂。禁灵阵能锁萧三尘的灵力,未必能锁住它。若要处置,宜早不宜迟。” 温夫人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外行指点的客气:“殿下多虑了。那道残魂老夫已探查过,灵力波动微弱,几近油尽灯枯。殿下上次在天鹰岭那一剑,已将它重创,短期内不可能苏醒。”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况且殿下乃剑修,于丹道一途恐不甚了了。这炉鼎之法并非硬碰硬,而是以药力与阵法相配合,先将炉鼎体内的灵力化开,再以文火慢炼。整个过程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慢工细活,就算那道残魂中途醒了也无济于事——它寄生的宿主已被药力化去反抗之力,残魂便是无根之水,翻不起浪。” 令希白在识海里倒吸一口气:“四十九天文火慢炖?她不但要炼,还要慢慢炼?她是不是不知道‘夜长梦多’四个字怎么写?你现在就告诉她......” 第三十二章 炉鼎 鸿文没有开口。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令希白说得对——反派死于拖延症,死于太相信自己那套精密的流程。他在心里迅速做了权衡:温夫人不会改主意,继续劝只会让她觉得他在干涉云水阁内务。不如把精力放在准备后手上。 他放下茶盏:“既然温阁主已有万全之策,本座不便再多言。不过萧三尘此人运势异于常人,本座会派人在云水阁外围多加留意,以防万一。” 温夫人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从云水阁出来,天色已暗。鸿文沿着江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过了好一会儿,令希白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憋了一路终于可以开口的无奈:“她不听。每一个把主角关地下室的反派都不听。都说自己的禁灵阵万无一失,都说那道残魂已经是强弩之末,然后主角在地下室里突破,或者有人来救,或者残魂突然醒了——总之没有一个是被炼成炉鼎的。你现在就回去,直接下去地下室,一剑砍了他。不用跟温夫人打招呼,先斩后奏。她最多跟你翻脸几天,总比将来被萧三尘翻盘强。” “温夫人刚才说了,禁灵阵是她亲手布下的。本座若硬闯地下室,等于当面打她的脸。云水阁的合作刚谈下来。” “合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合作也是命。宗门在南璃的丹药线,大半靠云水阁。这条线断了,以后你重塑肉身的材料找谁买。况且现在杀他,时机不对。温蕊还不知道他被抓,你杀了她的人,她不会恨她娘,只会恨你。” 令希白沉默了。她发现他说得对。温蕊那丫头还不知道萧三尘已经被抓了,如果现在动手,不管是谁杀了他,这笔账都会算在动手的人头上。而要动萧三尘,就不能绕过温夫人,否则就是盟友变仇人。 “……行吧。那你说怎么办。” “纪衡已经在云水阁附近盯着。若萧三尘真在炼化之前挣脱,我会第一时间出手。” “成老那边呢?白袍老头说禁灵阵封不住寄生类的魂体,他自己都说了,只是赌它不会醒。” “所以前提是成老不醒。若成老醒了,禁灵阵困不住他。届时便是你我出手的时候。” 令希白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地下室里没有日夜。 萧三尘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每天吞一颗养灵丹,靠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解渴,在识海里反复呼喊成老的名字,喊累了就闭眼,醒来继续喊。手腕和脚踝的禁灵符文纹丝不动,丹田依旧空空荡荡。但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两样东西。温蕊塞给他的止血药粉,他用牙咬着撕开纸包,敷在腕骨的旧伤上,药粉渗进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 还有那颗养灵丹。白袍老者以为它在吊着他的命,以为它在替温蕊攒灵力。但它也是一颗丹药,丹药里就有灵力。禁灵阵封住了他的丹田,封不住他的经脉。他把每天吞下去的药力一点点积攒在经脉里,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滴一滴地存。不够。这点药力连水月一线都凝不出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把每一丝药力都压在左手指尖,不让它散开,不让白袍老者发现。等攒够了——他也不知道攒够了能干什么,也许能在被推进炼化炉之前给自己一个痛快。 也许不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水光。很弱,弱到他自己都差点感觉不到。但确实在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养猪的人有时候会忘了,猪圈里关着的不是猪,是一头把药力藏在牙缝里的野狗。 铁栏外有脚步声传来。他立刻闭上眼睛,松开指尖的灵力,让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微弱水滴重新渗回黑暗里。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一滴水砸在他锁骨上,顺着脖颈滑下去。他没动。反正全身都冷透了,多这一滴也无所谓了。 地下室里没有日夜。 萧三尘靠在墙角,手腕和脚踝上的禁灵符文泛着幽光,那点光惨白得像死鱼肚子。他已经数不清吞了多少颗养灵丹了。每天一颗,吊着命,也吊着他藏在左手指尖的那一丝药力。攒了这么多天,勉强够凝出一根水线,但禁灵阵压在身上像座山,丹田被那层膜封得死死的,他怎么冲都冲不开。 他试过无数次。把药力聚在指尖,凝成一根极细的水线,然后狠狠撞向丹田那层膜。每次撞上去都像用绣花针捅铁板,铁板纹丝不动,反弹的力道反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试得越多,反弹越狠。有一次直接把左手指骨震裂了,整只手肿了三天,水线连凝都凝不出来。 但他没有停。停下来就是等着被炼成炉鼎。他宁可把自己撞碎在禁灵阵上,也不愿意被推进炼化炉里慢慢熬成别人的养料。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又一次把攒了好几天的药力聚在指尖。水线在黑暗中亮起来,那点光惨白得像要死的鱼肚子。细得几乎看不见。他将水线对准丹田,深呼吸,然后猛地撞了上去。反弹的力道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是不行。 就在这时,胸口贴着的墨玉忽然热了一下。不是错觉。那块冰凉的石头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了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又在识海里喊了一声:“成老?” 没人应。 但他没有再犹豫。以往呼唤皆如石沉大海,唯有这一次,在生死边缘,那墨玉竟似被他的狠劲触动,微微颤了一下。他将重新凝聚的水线再一次撞向丹田,胸口又传来一丝极细的暖流,顺着经脉汇入指尖。不多,但很稳。水线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将近一倍。 反弹依旧剧烈,但丹田那层膜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他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又来了。就是这种感觉……每次在绝境中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某种东西在最后一刻拉他一把。是成老吗?不完全是。成老还在沉睡,只是沉睡中无意识地漏出了一丝力量,像熟睡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但对萧三尘来说,这一角就够了。 他不怕绝境,就怕绝境里没有缝。只要有缝,他就会拿牙咬、拿头撞、拿命往里挤,直到把那条缝撕成一道门。 他把所有的药力、所有残存的灵力、还有墨玉里漏出来的那一丝暖流全部拧在一起,凝成此生最强的一根水线。然后对着丹田那道裂纹,全力轰了过去。 裂纹炸开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身体都烧起来了。 禁灵符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发出一声脆响。锁链上的符文应声碎裂。丹田里那些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天的灵力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针,从喉咙一路扎进肺里,眼泪和血一起呛出来。 他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回去,咬着牙硬撑住。活动手腕时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生锈的门轴,听着牙酸。 第三十三章 逃出 筑基中期。不对……比中期更进一步。灵力在经脉里奔涌的速度和密度都远超之前,已经隐隐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他抬手对准铁栏。五根水线同时从指尖弹出,穿透铁栏的缝隙,像五根银色的蛛丝缠上铁栏,猛地收紧。铁栏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被绞成一团废铁。然后他对着头顶那道铁门,一脚踹了上去。 与此同时,云水阁正厅。 温夫人正在跟丹师协会的人商议大会闭幕的细节。鸿文坐在客位,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眉头微微拧着。 令希白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难得没有调侃,语气里带着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紧张:“我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你能不能让纪衡去地下室看一眼?就看一眼。” 鸿文放下茶盏,正要传讯给纪衡,一道尖锐的警哨声忽然从前院传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整栋宅子的警铃同时炸响。 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从侧门方向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阁主!地下室……地下室炸了!那个姓萧的冲出来了,已经打伤了六个人,还有个白袍丹师被他劈飞了,现在正往侧门方向冲!” 温夫人霍然起身。茶盏被袖口带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和瓷片溅了一地:“不可能!禁灵阵是我亲手……”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感应到了。一道灵力波动正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强度远超筑基中期该有的水准,而且还在不断攀升。禁灵阵早已四分五裂。 鸿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厅内。 他赶到侧门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不是结束了,是已经没必要继续了。 侧门附近的庭院被水线割得面目全非。柱子被齐根切断,假山被削成几块,石板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呻吟的护卫。白袍老者瘫坐在墙根,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水刃的痕迹,从右肩斜拉到左肋,切口干净利落,精准得不像是临时起意。他双眼圆睁,嘴角挂着一丝惊恐的涎水,嘴里还在兀自念叨着什么“阴寒之气”“经络逆转”之类的术语,脸上挂着一种被人抢了实验品的惋惜。 萧三尘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借着冲破禁制那一瞬间的冲势,一记水刃精准地切开了老者毫无防备的胸膛。 地上一路血迹蔓延到侧门。门板已经不在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框。 萧三尘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水属性灵力残留的凉意。鸿文站在侧门口,看着门框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屑打着旋飞起来。 “……跑了。”他在识海里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令希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认命感的叹息:“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我都说了多少次了!禁灵阵很牢固、残魂不会醒、炉鼎一定能炼成……温夫人三样全占了!现在好了,地下室炸了,丹师被劈了,护卫躺了一地,人跑了!你赶紧让纪衡追……” “已经传讯了。但水月一线适合远距离牵制,他若一心逃遁,纪衡追不上。” “那你追啊!” “他留了后手。水线布满侧门到巷子的路线,谁追都会被牵制,清掉这些水线至少要花半盏茶的工夫。他算好了撤退路线,不是慌不择路。” 令希白沉默了一息,然后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这什么气运之子体质,也太邪门了。被锁在地下室、丹田被封、化神残魂沉睡、过几天就要被炼成炉鼎……这种情况下还能突破?还能跑?”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不复之前的暴躁:“不过说实话,他这次能突破,不完全靠他自己。他攒药力那几天我都看到了……不是系统看到的,是你每次路过云水阁时我都能感觉到那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他把药力一丝一丝地攒起来,撞不开禁灵阵就再攒,撞到指骨裂了也不停。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像是要赢,像是宁可把自己撞碎在墙上也不愿意死得那么窝囊。一个人宁愿骨折也不认输,这种对手就很可怕。” “你在佩服他?” “不是佩服。是警惕。这种人你打不死他,他就会一直找你麻烦。所以下次一定要打死。”她说到这里,忽然又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妈的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这次稳了,结果他又跑了。下次看到他,一剑砍了,别给他任何机会。别关地下室,别炼炉鼎,别跟他废话,直接砍。连招呼都不用打,看到就砍。什么温夫人的面子不面子,下次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好使。” “好。” “就一个字?你刚才不是说了好几句吗,什么‘他留了后手’‘不是慌不择路’……” “省力气。存着。下次追他。” “……行。这次原谅你。下次再让他跑了,你就别想存栗子了。我把你储物戒里每一颗栗子都剐出来,炒了吃,一颗不给你留。” “尚可。” “你别‘尚可’!这不是‘尚可’的时候!”她骂完之后忽然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笑意,“诶对了……你刚才看到那个白袍老头的表情没有?瘫在墙根底下,胸口一道大口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他之前不是说要拿萧三尘当炉鼎吗,不是说要炼化残魂吗,现在呢?萧三尘一脚踹开铁门第一个劈的就是他。爽不爽?我虽然不支持萧三尘,但这一下我得说……劈得好。那老头看人的眼神太恶心了,活该。” 鸿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侧门内那一片狼藉的庭院。 温夫人正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地吩咐手下清点伤员。她的表情已经从“不可能”变成了“我大意了”,又从“我大意了”变成了某种压抑的、翻涌的怒意。 令希白的声音又在他识海里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吃一堑长一智”的总结意味:“不过也不算全亏。温夫人现在亲眼见识了气运之子的邪门,以后你再跟她提建议,她应该不会再拿‘你只是个剑修不懂丹道’来堵你了。她那张专业的脸,今天算是被萧三尘一脚踹烂了。对了,你觉得萧三尘逃出去之后第一件事会是干嘛?” “养伤。” “废话。第二件事呢?” “……找温蕊。” 第三十四章 肉身? “对。所以你现在就去跟温夫人说,让她把温蕊身边的护卫再加一层。萧三尘刚从她家地下室跑出来,短期内不会冒险再翻墙,但他的下一步目标一定是温蕊……不是为了要丹药,是为了让她知道他跑了,他还活着,他在等她。这样温蕊就会继续给他当退路。” “本座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还说禁灵阵很牢固……” “那是温夫人说的。” “你也信了!” “本座没有信。本座只是没有反驳。” “那不还是信了嘛!你下次不要这么给长辈面子,该反驳就反驳,不然每次都等萧三尘跑了再来跟我说‘本座知道’,你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他也跑了……算了,不跟你吵,你赶紧去跟温夫人说,我帮你组织措辞。” 鸿文没有回答。他加快了步伐,佩剑在腰间轻轻响了一声。 地下室里,铁栏被绞成废铁,锁链碎了一地。 石壁上还残留着水线切割过的痕迹,深达数寸,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来回锯过。墙角那颗没来得及吞的养灵丹滚落在碎石缝里,沾满了灰。 而在天鹰岭方向的密林深处,萧三尘靠着一棵老树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骨还在往外渗血,但五指弯曲的力道比以前更稳了。关节活动时还是咔咔响,但每响一声,他就觉得这只手更听使唤了一分。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璃城的方向。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温蕊还不知道他已经跑了。她大概还在等她娘消气,等她娘放松警惕,然后偷偷溜去渡口给他送药。他想起那方素白的帕子,边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蕊”字,针脚参差不齐。他把帕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下次去找她的时候,不能再被堵在渡口了。得换个地方。换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他转过身,消失在密林的黑暗里。 萧三尘靠着一棵老树喘了好一会儿。 左手指骨还在往外渗血,右臂的旧伤从肩头一路疼到手腕,肋骨断裂的地方每喘一口气都在钝痛。但筑基后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稳稳地流转,像是给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换了根新的脊梁骨。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左手,忽然觉得这几天在地下室里攒药力的日子也不算白熬。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识海里响起的声音沙哑而熟悉。 萧三尘一愣,差点从树根上弹起来:“成老?你醒了?” “再不醒就真被人炼成炉鼎了。”成老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得多,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但语气依旧是那种见惯风浪的沉稳,“老夫睡了多久?” “从天鹰岭到现在。你沉睡之后,我被温夫人的护卫围了两次,逃了两次,又被她在地下室里关了不知多少天。今天刚冲出来。” 成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段信息,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冲破金丹期布下的禁灵阵,还顺手重伤了一个丹师。看来老夫沉睡这段时日,你倒也没闲着。不错。丹道大会还没开始?” “应该快了。但云水阁已经跟我翻脸,温夫人现在恨不得把我炼成炉鼎再炼一次。丹道大会我没法露面了。上次我们商量的那张上古丹方,本来是打算拿去丹道大会当筹码,现在云水阁这条路走不通了。” “谁说让你去大会上露面?”成老的语气不紧不慢,“你盯上的本来就是云水阁的资源,不是丹道大会的名次。既然温夫人那边走不通,换条路就是。” “换哪条?” “温夫人的女儿。” 萧三尘的表情僵了一瞬。 “温夫人最大的弱点不是她的库房,是她的女儿。她女儿对你死心塌地,这就是你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丹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能在她女儿心里种下非你不可的执念,温夫人为了稳固道心,不但不会杀你,反而会倾尽全力保你。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修行所需。” 萧三尘沉默了。成老这番话,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碾碎了。以前他告诉自己,利用温蕊只是为了丹药,伤不了她什么。但现在成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不是丹药,不是同情心,是温夫人的道心和修为。这场利用的价码,已经从一个女孩的心意,升级到了她母亲的修为根基。他以前告诉自己只是暂时利用她的同情心,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同情心是利用,道心也是利用,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但从一百步往回看,五十步那个位置已经回不去了。 他看着自己左手上的血,脑子里闪过温蕊在巷子里红着眼眶说“是我自己乐意给的”时的表情。他刚才还在想下次去找她不能再去渡口,换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但那只是想让她帮忙,想让她继续给他送丹药。现在成老的意思,远不止送丹药那么简单。 “你要我去利用她。” “你不是一直在利用她吗。”成老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月华山谷到废弃渡口,你哪次去找她不是为了丹药?区别只在于以前是利用她的同情心,现在是想办法利用她的身份。你不去利用她,那你打算怎么办?自己闯进云水阁抢丹药?还是去找苏若曦?她上次给你送药是因为你有化神残魂傍身,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你觉得她还会看你一眼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没打算去找苏若曦。” “所以只剩下一条路。”成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赢鸿文吗。” 萧三尘的喉结动了一下:“想。” “那就别想那么多。你想赢,想拿回失去的一切,想让你那个把你从族谱上划掉的家庭后悔。想赢就不能怕脏手。自古以来哪个站在顶上的修士没做过亏心事?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唯一能用的就是那丫头对你的心意。你不抓住,再过几天丹道大会结束,南璃城没了机会,你就等着被温夫人抓回去继续当炉鼎吧。这次老夫可不一定还醒着。” 萧三尘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温蕊的脸,然后是鸿文,然后是落霞门的演武场,然后是他跪在地上接退婚书时周围那些目光。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还在抖,但他攥紧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成老没有再说话。萧三尘也没再说。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把帕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方素白帕子边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蕊”字,针脚参差不齐,在月光下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他把帕子重新塞回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怕压坏的东西。 南璃城,客栈。 令希白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数据面板,忽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叮。累计人气值突破一千万。肉身重塑前置条件已满足。请自行寻找陨落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灵根资质不低于下品的女性躯体,找到后系统将引导灵魂注入,完成肉身重塑。】 第三十五章 空手 一千万。肉身重塑。自己找身体。三个条件同时砸下来,她觉得自己如果有心脏的话,现在已经从识海里蹦出去了。不是,之前每次解锁新功能就只是解锁一个直播,现在直接告诉她可以重塑肉身了,而且还要自己去找尸体?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才能让鸿文听懂这件事,又不能提系统,不能提人气值,不能说灵魂注入。最后她憋出一句又轻又飘、自己听着都不太真实的话。 “……鸿文。” “嗯。” “那个东西刚才告诉我,人气值攒够了。重塑肉身的条件满足了。” 鸿文退出调息,睁开眼。他看着前方的虚空,那是他习惯性看向“她”的方向。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但它不帮我找。它说身体得我自己去找。要刚陨落不超过三个时辰的女子,灵根资质不能低于下品。找到之后,它来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她说完之后等着他回答。等了片刻,没等到。然后她看见鸿文站起来,拿起靠在床边的佩剑,系好,整好袖口,走到门口。 “走吧。” 令希白一愣:“去哪?” “去找。” “现在?半夜三更你上哪儿找刚去世的女子躯体?你是圣子不是仵作——” “若有修士在城外斗法受伤,或许能遇上。若今夜没有,明日天亮去城门打探,总有人见过。” 他的语气很淡,但人已经站到了门口。 令希白看着他那副“马上出发一刻都别耽误”的架势,忽然觉得一股情绪冲上来堵住了喉咙。她刚才还在想要怎么措辞才能让他明白,结果他一个字都没多问,直接起身去拿剑。她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他已经系好了佩剑。她还在想要不要等天亮再说,他已经站到了门口。这个人是真的…… “等一下。你至少等到天亮吧?大半夜出去在城外乱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宸极道宗圣子半夜兼职当仵作去了。而且你的灵力还没调息完,明天万一真要动手,你打算用没调完的灵力跟人打架?” 鸿文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似乎在想她说得有没有道理。 “天亮就去。” “行,天亮就去。你先把剑放下,回来坐着。” 他解下佩剑放回床边,重新盘坐回榻上。但他没有闭眼调息,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等天亮。 令希白也没有说话。刚才那股冲击还没完全消化掉,她在识海里反复翻看系统那两行字,越看越觉得离谱。刚陨落不超过三个时辰,灵根不低于下品,还得是女的。修仙界虽然天天都在死人,但修士的尸体要么被同门收走,要么被仇家毁掉,要么被妖兽啃了。三个时辰内找到一具新鲜完整的女修遗体,这概率比抽卡还低。她上哪儿找去?去城门口蹲着等哪个倒霉女修刚咽气?还是挨个敲客栈房门——你好请问你们这儿有刚去世的女修吗?她是去找身体,不是去抢尸体。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恍惚恢复了几分日常的警觉:“对了,温蕊那边你知道怎么处理吗。萧三尘下一步一定会去找她。” “本座已经跟温夫人提过,让她把温蕊身边的护卫再加一层。” “你提了她听了吗?上次她也听了,结果呢?你还是得让纪衡在云水阁外面盯着。萧三尘刚突破筑基后期,虽然右臂废了,但左手的水月一线比之前更稳,真要硬闯侧门,两个金丹期护卫未必拦得住他。温夫人那份人情得卖到底,不能只卖一半。”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又问了一句,“三个时辰,是从陨落那一刻算起,还是从你找到那一刻算起。” 令希白愣了一下:“……应该是从陨落算起。你问这个干嘛。” “如果是陨落算起,找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过了两个时辰。那就只剩一个时辰的时间把它带回来。得提前备好保存躯体的灵器。” “你还想得挺周到。连保存躯体的灵器都想到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列个购物清单?你这人以前不这样。以前你都是‘本座自有分寸’,然后事到临头才拔剑。现在怎么什么都要提前算?” “跟你学的。”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这句话堵我。” “陈述事实。” “陈述个屁。你这叫学以致用,用在我身上算怎么回事。” “尚可。” “你别尚可。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用万能词敷衍我。我有机会重生了,但得先找到一具合适的尸体。找到了,我就能有自己的身体。找不到,我就继续在你脑子里赖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脑子里住了个人,这个人天天骂你,还让你给她买栗子、放河灯,现在还得帮她找尸体。你居然没嫌烦。” 鸿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颗极亮的星,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习惯了。”“……你又拿‘习惯’来打发我。” “不是打发。是陈述事实。” 令希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也是。习惯住你脑子里了。所以重塑肉身这件事,我其实有点急,又有点不急。急是因为我想有自己的手,不急是因为……算了,后半句说出来又要被你怼。反正天亮去找,找不到就继续赖着。你这个房东应该也不会赶我走。” “不赶。”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晚风正好。 他只是站在那片她每天都会路过的树影里,安静得像一块搁在月光里很久的石头。她端着药盏走过拐角,抬头看见他,手一松,药盏直直往下掉。他左手一抄,在半空中稳稳接住,连盖子都没晃。 “你怎么——” “跟我来。”他把药盏搁在石台上,朝她伸出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女护卫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温蕊只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凉,指腹有刚结的薄茧,握住的力道比她想象中更轻,却让她心里那只扑腾了很久的鸟忽然安静下来。 他带她从侧门出了云水阁,一路沿着灵江往上游走。月光铺在江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她被他牵着手走了一路,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他这几天去哪了、伤好了没有、上次渡口她等了很久他没来是不是出事了。但他一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很瘦,右臂还是不太自然地垂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见。 她在心里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排好队,又一句一句咽回去,最后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大概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 在废弃渡口的破草棚前,他终于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 温蕊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说“我没事”或者“让你担心了”。但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她消化,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第三十六章 现杀一个? “上次我从地下室冲出来,伤得很重。那条右臂差点彻底废了。”他看着她,声音低哑,“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问我要什么馅的桂花糕。你说红豆的你也喜欢。” 温蕊的眼眶开始发红。 “以前我总说‘不必’‘够了’,是因为我怕欠你太多还不上。可现在我想明白了——还不还得上,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说了算。”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在月光下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发颤,“我想带你走。不是问你要丹药,是要你。” 温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西荒秘境”有多遥远,而是因为他说“我要你”。这句话她等了很久。从月华山谷到废弃渡口,从她第一次偷她爹的寿礼送给他,到被娘扇耳光架回云水阁,她一直告诉自己不需要他回应。她给他丹药,给他帕子,给他带桂花糕,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还什么。她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太苦了,只是觉得他每次说“不必”的时候那种隐忍让她心里发酸。可原来他也想过的。不是她在追着他跑,是他也想过要牵她的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愿意。”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连忙红着脸低下头。 萧三尘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怕碰碎的东西,然后松开。“接下来这段时日,我要去西荒找那座洞府。等我站住脚,就回来接你。但你娘那边……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帮你拖住她。”温蕊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坚定,“你放心,我就装作还在禁闭,跟她说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偷偷跑出去。她最吃这套了。” “还有一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纸,在月光下缓缓展开。纸面上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密密麻麻的篆文像是活的一样在纸面上缓缓游动。三张丹方,每一张都是完整的上古传承,灵光内敛,符文流转间隐隐有异象浮动。 温蕊的眼睛瞪大了。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去年丹道大会,为了一张残缺的“九转凝魂丹”残方,三大宗门差点把南璃城的拍卖行给掀了。而现在他手里有三张完整的,每一张都比那次拍卖的残方更古老、更完整。 “两张,给你娘。”他的声音平稳而缓慢,“算是我对之前那些丹药的补偿。另外一张……算是聘礼。你先收好,等我走之后再转交。” 温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她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头,像是这样就能让他相信她一定会等他回来。她把兽皮卷紧紧抱在怀里,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跑。跑到半路还回头喊了一句“你等我”,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一跤。 萧三尘站在渡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抬起手慢慢擦掉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 “三张上古丹方说送就送,手笔倒是不小。”成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语气里有几分玩味。 “反正在如今这世道,这些丹方一张也配不齐。”萧三尘把帕子塞回怀里,声音很淡,“温夫人拿到手之后至少要花三年研究药理配伍,这三年足够我在西荒突破金丹。等她发现丹方没法用,我已经不是那个被她锁在地下室里的散修了。” “聘礼呢?也是假的?” “聘礼是真的。”他顿了顿,“但西荒那座洞府在妖族势力范围深处,我需要温家这层关系帮我弄到一枚妖骨令。没有妖骨令,连外围的瘴气都穿不过去。上古丹方是敲门砖,敲开温家的门才是目的。” “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不过温夫人不是省油的灯,等她拿到丹方研究几天就会发现配不齐材料。她要是回过神来——” “她不会。她拿到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材料,是藏起来。上古丹方这种东西,谁拿到都不会声张。等她研究透了发现配不齐,我已经不在南璃了。”他顿了顿,“而且她女儿还在我手里。就算为了稳住温蕊的情绪,她也不会马上翻脸。” 成老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沉了几分:“那温蕊呢。你给她开的是一张空头支票。” 萧三尘没有回答。他靠着破草棚的柱子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温蕊刚才踮起脚尖亲他时睫毛扫过脸颊的那一下,很轻。 “我知道,但现在没路走了,我需要丹药和资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成老没再追问。萧三尘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强者为尊的世界,只要够强,其他的又蒜的了什么了!!! 与此同时,南璃城,客栈。 鸿文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令希白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没找到。他不说话,眉头微微拧着,佩剑搁在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在他床边坐下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没找到?” “城中各处皆无女修陨落的气息。”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检讨一次战术失误,“三大坊市本座已布下神识印记,若有修士陨落,灵力消散的波动会在半盏茶之内传到。但近三日城内只有两个寿终正寝的老者,没有女修。”“意料之中。三个时辰之内找到一具新鲜完整的女修遗体,这概率跟抽卡出SSR差不多。慢慢找,不急。” 鸿文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还在摩挲剑鞘,这个动作令希白很熟悉——每次他在想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事时,就会下意识地摸剑鞘,像是在找一个趁手的支点。 然后他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但令希白一听就知道不对劲。这个人平时咳嗽不是这个频率,每次他心虚的时候会先沉默,然后咳嗽,然后说一些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你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有什么。” 他又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窗外的晚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摇摇晃晃。他偏过头,闷声说了一句:“若实在寻不到死物……活的是否可行。” 令希白正在喝水——不是真喝水,是习惯性地做了个喝水的动作——闻言差点呛进肺里:“咳咳咳……你再说一遍?活的?!” “不必你动手。本座来。” “你来个头!你脑子被门夹了?为了我去找个活人杀了,然后让我附上去?你当我是夺舍魔还是采花贼?这跟让我当个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本座不脏你的手。” “我不管谁的手脏!”令希白气得在识海里跺脚,如果她有脚的话,“你这辈子就毁了——不对,是我这辈子毁了。我附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尸体上,还得背一条人命。” 鸿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大概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眼底的焦躁反而更浓了几分:“那便如何。” 第三十七章 他怎么来了 “急什么!”令希白没好气地瞪他,如果她有眼睛的话,“丹道大会还没结束,人最多的时候还没到。等大会散了,那些散修买了丹药出来,半路上被人劫杀,这种事天天都有。总有人会死,总有机会。你现在就像个饿了三天的人盯着馒头,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能不能稳重点?” 鸿文被她训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手指从剑鞘上移开,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年龄有要求吗。” “没有。女的,灵根不低于下品,陨落不超过三个时辰。年龄没说。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你每次说‘确认一下’的时候都在盘算什么危险的东西。我警告你,活的绝对不行。我宁愿继续在你脑子里赖着,也不要附在一个被你杀掉的人身上。你听清楚没有。” 鸿文沉默了许久,久到令希白以为他又要固执己见。然后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听到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想你一直待在这里。” 令希白一愣,随即心里一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如果她有脸的话:“算你还有点良心。睡觉。” “魂体……” “让你睡就睡!闭眼!” 鸿文终于不再说话。他在床榻上重新坐正,但没有闭眼,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散修劫杀,往年丹道大会后确实常有。本座可以派人去城外巡逻,若有发现,第一时间传讯回来。” “你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嘛。而且你还可以顺便维护一下南璃城的治安,一举两得。所以别惦记你那个‘活的也可以’方案了,行不行。” “好。” “就一个字?刚才不是说了好几句吗?” “省力气。存着。下次帮你抢尸体的时候用。” “……你这人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我。” “近墨者黑。” “你说什么?!” “尚可。” 弹幕终于绷不住了: 【他说近墨者黑。他一个元婴期圣子,被他脑子里那缕魂带得会开玩笑了。】 丹道大会在南璃主城最大的丹心殿开幕那天,整座城的人几乎都涌到了中央广场。 丹塔顶端的丹火被点燃,金色的火光直冲云霄,把天都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广场人头攒动,各大宗门世家的旗帜在晨风里飘摆,丹师协会的评审长老们端坐在高台之上,面前摆着各家递上来参赛的丹药和丹方。 令希白借着鸿文的眼睛扫了一圈会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人真多。”她话锋一转,“不过人多也好,人多眼杂,适合浑水摸鱼。” 鸿文站在宸极道宗的观礼台上,一袭月白长袍,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他识海里的声音没有停过,从进入会场开始,令希白就在不停地给他分析每个出口的位置和每个长老的表情。 “丹心殿有四个出口。正南是正门,人最多,一旦发生混乱这里会堵得最厉害。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偏门,平时是丹童运送药材用的,知道的人不多。北侧有个暗道,是云水阁的专属通道,直通云水阁后院。你让纪衡提前安排两个人守在暗道出口,别堵在里面,在外面埋伏。里面太窄,动手施展不开。” 鸿文正准备传讯给纪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涌去。温夫人带着云水阁的人来了,但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不是温夫人,而是走在她身侧的那个年轻男子。一身青灰色长袍,右臂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步履从容,神色淡定。温蕊挽着她娘的另一条手臂,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身侧的青年,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红得不像话。 “我靠。”令希白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惊叹,“萧三尘!他居然敢公开露面,还站在温夫人旁边,还跟温蕊站在一起!他不是刚被温夫人关在地下室准备炼成炉鼎吗?怎么今天就成了座上宾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温夫人这种生意人,没有天大的好处绝对不会替他站台。能让一个差点把他炼成炉鼎的人当众给他开路……他到底给了什么条件?三张上古丹方?还是别的什么?气运之子果然名不虚传,底牌是真多。” 鸿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从温蕊脸上移到了温夫人脸上,又移到了萧三尘身上。温夫人的表情很稳,那是一种权衡利弊之后、在所有选项里选了最优解的表情。萧三尘的表情更稳,稳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偶尔侧过脸对温蕊微微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动物。 就在这时,萧三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目光。 隔着半个丹心殿,隔着无数嘈杂的人声和缭绕的丹香,他的视线与鸿文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萧三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压制某种快意,但眼底还是漏了一点光……那是被压了很久的人终于扳回一城时才会有的光。他在说:你也没想到吧,我还能站在这里。 鸿文没有移开目光。他直视着萧三尘,表情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像是在说:本座知道,本座只是还没动手。 萧三尘嘴角那丝快意淡了几分,重新被警惕覆盖。 “收敛些。”成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里响起,语气比平时更沙哑,带着一种强撑的疲惫,“老夫现在很虚弱,若他真忍不住当场对你出手,我不一定挡得住。” 萧三尘收回目光,低下头调整右臂的吊带,在识海里回了一句:“他不会。这里是丹道大会,他当众动手就是打温夫人的脸。” “他是不蠢。但你刚才那个表情若是再多挂几息,他也许就不在乎蠢不蠢了。别忘了,他上次把你碾进山壁的时候也没在乎面子。” 萧三尘没有再回。他知道成老说得对,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是得意了,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翻身的快感太强烈,他没能完全压住。他把吊带重新系好,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卑不亢的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丹道大会 这一切都落在令希白眼里。她在识海里轻轻啧了一声:“他刚才差点没压住,嘴角那一下是得意,被你盯回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他从被追着跑的丧家犬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背后的底牌比我想的要多。三张上古丹方肯定只是其中一部分,他还答应了温夫人别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不过温夫人也没有完全信任他。你看她带他入座的位置……是云水阁客席的最外侧,不是核心位置。这说明她还在试探,给了他面子,但没有给他实权。她也在等,等他兑现承诺。一旦他兑现不了,第一个翻脸的也是她。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三方角力:温夫人要利益,萧三尘要庇护,你要的是他的命。谁先打破平衡,谁就输。” 弹幕热热闹闹地飘过来: 【“主播分析得比评审长老还认真”】 【“三方角力!这比丹道大会本身还刺激”】 【“萧三尘刚才那个眼神!我截图了!圣子看回去的时候他嘴角那点得意瞬间就没了”】 【“成老都虚成那样了还在当军师,真是操碎了心”】 【“温蕊还在脸红呢,傻姑娘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已经用眼神打了一架”】 温夫人径直走到宸极道宗的观礼台前,笑容温和大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排人听见:“殿下,老身今日带了个不情之请。”她没有等鸿文回答,直接侧身让出萧三尘的位置,“这位萧公子,之前因为一些误会与殿下多有冲突。今日老身厚着脸皮做个中人……那些误会,不如此刻一笔勾销,如何。” 全场安静了。不是那种嘈杂中的停顿,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在场的人谁不知道鸿文圣子在落霞门退婚时跟萧三尘结下的梁子,谁不知道天鹰岭那一剑把萧三尘碾进山壁里。这才过了多久,温夫人居然替萧三尘当众说情。 鸿文沉默了两息。不是犹豫,是让这个沉默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不是在等温夫人的面子起作用,他是在等自己决定要不要给这个面子。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是误会,澄清了便好。今日丹道大会,本座是为丹道而来,不是为私怨。温阁主既然愿意做这个中人,本座也不好拂了云水阁的面子。以前的事,暂且不提便是。” 温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转头对萧三尘说了一句“还不谢过殿下”。萧三尘微微颔首,朝鸿文拱了拱手:“多谢殿下宽宥。”语气平淡,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在完成一道必要的流程。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那丝弧度彻底消失了。 温蕊在旁边赶紧跟着鞠了一躬:“谢谢殿下!”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她是真的觉得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弹幕又热闹起来: 【“圣子这句‘暂且不提’!翻译:以后再说”】 【“温蕊傻乎乎地鞠躬!她真的以为翻篇了!在场唯一一个信了的人”】 【“萧三尘低头的时候嘴角没了!他听懂了圣子的潜台词”】 【“温夫人笑得更深了!她绝对也听懂了!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圣子沉默那两秒全场安静!这就是压迫感”】 温夫人带着两个年轻人转身去了云水阁的席位。一路上有人上前寒暄,温夫人从容应对,萧三尘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像随从那样卑微,也不像宾客那样疏离。有人试探着问起他的身份,温夫人便笑盈盈地回一句“故人之子”,既不否认也不深谈,留足了想象空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年轻人已经被纳入了云水阁的羽翼之下。 鸿文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令希白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我刚才全程观察了他的表情。他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也没有看温蕊一眼。不是不看,是故意不看。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现在他是被温夫人推到台前来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他不能表现得太亲近温蕊,也不能表现得太疏远,所以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姿态……沉默、低调、不主动开口。这不是社交,这是走钢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这比他在天鹰岭突破筑基后期更让人警惕。力量可以靠运气和丹药堆出来,但这种自控力是靠一次次被打趴下之后重新站起来练出来的。他在地下室里攒药力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不太对劲,现在看来那次绝境把他骨子里最可怕的东西逼出来了。不光是恨,是忍。恨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忍的恨。” “你想想看,他刚才跟你拱手说‘多谢殿下宽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笑,但你能感觉到他心里在笑。不是得意,是那种‘咱们走着瞧’的笑。对吧?” “对。”鸿文放下茶盏,语气很淡,“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本座露出破绽。等本座以为他真的放下。等本座松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给他等到的机会。” 令希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这就对了。不过说实话,温夫人给他站台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简单。温夫人不是那种会被一张聘礼就打动的丈母娘,她是从散修一路杀上来的生意人。她对萧三尘的态度从‘炼成炉鼎’变成‘当众开路’,这中间的反差太大了。所以问题不在于萧三尘给了她什么,在于他让她相信了什么。而萧三尘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相信他想让他们相信的事。温蕊信了,温夫人也信了。下一个会是谁?” 鸿文看着远处云水阁的席位。萧三尘正襟危坐在温夫人身侧,目不斜视,像一尊刚被塑好的石像。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目光,与鸿文的视线又一次撞在一起。这一次对视很短,两个人都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萧三尘的眼底有一丝很淡的光,像是在说:今天这局,算我赢。 鸿文看着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在说:一次而已,慢慢来。 萧三尘先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调整右臂的吊带。这次他的嘴角压得很好,没有翘起来。 鸿文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令希白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犀利:“他刚才又看你了。这次比上一次收敛多了,但眼底那道光还在。今天这局确实是让他扳回了一城……被追着跑了一个多月,终于能在所有人面前站着跟你对视了。不过你刚才那个‘慢慢来’的眼神也很到位,他应该收到了。” 弹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温蕊是真的以为这事翻篇了。傻姑娘,两个男人都在等对方先动手,她还在那里脸红。”】 第三十九章 魔门来袭 丹道大会的评审环节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鸿文忽然放下了茶盏。 令希白顺着他的神识感知方向扫过去,东南角,围墙附近,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腥甜味。不是丹香,是魔气。 “东南角有东西。”她说。 鸿文已经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东南角的围墙被一道漆黑的魔气轰开,碎砖如雨,十几个筑基期的丹童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十几道黑影从缺口处涌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血红色的魔眼,每踏一步脚下地砖便碎成齑粉。 “血罗魔宗。”鸿文的佩剑已然出鞘。 “不止。”令希白的声音骤然收紧,“他后面还有两个金丹巅峰,左边戴面具的是幻心魔宫,右边那个周身缠着黑雾的是幽都鬼宗。三大魔门凑齐了,这不是偷袭,这是来抄家的。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藏丹阁。拿下藏丹阁,等于断了正道联盟一半的补给线。你看他们的阵型——血罗魔宗正面吸引火力,幻心魔宫和幽都鬼宗的人正在往两侧绕。” 鸿文没有犹豫,飞身掠向缺口。人未落地,剑已出手。一道凌厉的白色剑芒破空直取当先那光头壮汉的面门。血狂咧开嘴,魔气在掌心凝成一把漆黑长刀,迎着剑芒硬碰硬撞上去。 轰然巨响。两人各自后退。鸿文退了半步,血狂退了整整三步,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血,涂在刀锋上。魔刀饮血,黑光骤然大盛,刀身上的血纹随着魔气流转,像极了血罗魔宗豢养的食血蛭在皮下钻动。 “血祭!”血狂嘶吼着再次扑上。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更重、更疯。魔刀划过的轨迹在空中凝而不散,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残影,这些残影并不消失,而是像蛛网一样越积越密,渐渐在两人周围织成一张刀网。刀锋未至,刀网上的魔气已经割裂了鸿文的袖口。 弹幕已经紧张得顾不上玩梗了: 【他在织网!他想把圣子困在刀网里!】 鸿文也发现了。他不再硬碰,身形连闪,每次都在刀网即将合拢的瞬间从缝隙中穿出去,剑光在刀网的缝隙间来回穿刺,不断削弱魔刀的刀势。但血狂的刀网越织越密,他的闪避空间也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令希白的声音骤然拔高:“小心右边!幻心魔宫那个要偷袭你!他一直在等你的注意力被血狂牵制!别看他的眼睛!” 鸿文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朝右侧劈去。剑芒精准地斩在一团刚凝聚成形的黑色雾气上,雾气里传出一声闷哼。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魔修踉跄着现出身形,面具上还残留着尚未消散的幻术灵光,双手掐诀的动作被那一剑直接打断,指尖灵力反噬,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幽都鬼宗的金丹魔修已经趁乱摸到了藏丹阁侧后方。他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破阵锥,锥尖泛起幽绿色的鬼火,正要朝藏丹阁的禁制扎下去。鸿文一剑逼退血狂,左手捏了个剑诀,腰间飞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擦着那魔修的头皮飞过去,破阵锥被击飞出去,钉在地上嗡嗡作响。 那魔修转过头,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他没有去捡破阵锥,抬手捏了个诀。藏丹阁周围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从阴影里爬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形,四肢扭曲,眼眶空洞,发出凄厉的哀嚎。鬼道功法,驭鬼术。这些鬼影不是实体,剑伤不到它们,但它们每次抓挠都带着阴寒至极的鬼气,能撕裂真实的血肉。鸿文翻身避开一只鬼影抓向心口的利爪,落地时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手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就在三大魔修同时压上来、鸿文的剑势即将被拖入消耗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水声破空而来。一根银白色的水线从斜侧方弹射而至,精准地缠上了血狂的脚踝,猛地一拽。血狂正举刀劈向鸿文,脚下骤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就这半步,鸿文的剑已经到了——剑芒趁势刺入血狂的肩胛,穿肩而过,带出一蓬血雾。 血狂嘶吼着回头,想看看是谁暗算他。 萧三尘站在云水阁防御阵的边缘,左手保持着弹出水线的姿势,表情平静得像在溪边钓鱼。温蕊缩在他身后,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别动”,重新抬头盯住战场。弱水丝再次弹出,这次缠住了面具魔修的脚踝,把他的幻术打断了半息。就是这半息,鸿文的剑光已至,面具魔修被迫后退,面具上又多了一道剑痕。 血狂捂着肩上的剑伤连退数步,面具魔修的幻术被连续打断后灵力开始紊乱,幽都鬼宗的魔修被弱水丝缠得烦不胜烦。局面终于开始朝正道这边倾斜。 血狂忽然仰天长啸。 他胸口的血色魔眼纹身猛然睁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冲天际。与此同时面具魔修和鬼宗魔修同时捏碎了什么东西。三股魔气在半空中交汇,一道庞大得遮天蔽日的虚影从魔气中缓缓浮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座塔。一座十八层的漆黑巨塔。 塔身由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塔身上缓缓蠕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塔底张开一个巨大的黑洞,洞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像是把十八层地狱的入口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丹心殿广场都被笼罩在塔影之下,地面开始剧烈震颤,青石板被吸力掀翻,碎石和断木被卷进黑洞,瞬间碾成齑粉。广场上的修士四散奔逃,有人试图御剑逃离,刚飞起来就被塔底的吸力拽了回去,连人带剑一起消失在黑洞里。被吸进去的东西——无论是残砖碎瓦还是来不及逃走的修士——都在一瞬间形神俱灭,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化为塔身上又一道蠕动的血色符文。 萧三尘脸色骤变,弱水丝瞬间收回掌心,左手护住身后的温蕊急速后退。温蕊被他的动作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血狂嘶哑的声音在塔影笼罩下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炼狱浮屠塔!都给老子炼成血丹!” 鸿文抬头看着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塔虚影,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他在识海里问:“弱点。” 令希白的声音快而清晰,没有一丝废话:“塔底吸力最强,别往下看。塔身十八层对应十八道禁制,一层一层破来不及。攻塔尖——三道魔气交汇的节点,也是最不稳定的地方。塔底吞噬万物,塔尖吸纳魔气维持虚影不散。攻塔尖等于同时攻击三个魔修的神魂,反噬会直接反弹到他们身上。三个人同步才能维持平衡,打破一个点,让他们各自为战,塔就撑不住。” 鸿文仰头看着塔尖那一点幽暗的光,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身上开始凝聚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不是灵力,是纯粹的剑意。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整个人像一柄被点燃的剑,周身的空气都被剑意激得发出嗡嗡的颤鸣。 第四十章 身体 然后他出剑了。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撞向塔尖。那一剑撞上塔尖的瞬间,天地都安静了。 没有爆炸声,没有气浪。只有一道金色的光从塔尖贯穿而下,沿着十八层塔身一路劈到底。三道魔气交汇的节点被这一剑精准地切开,塔身上那些蠕动的血色符文开始一片片碎裂,像被焚烧的纸钱,在半空中化为灰烬。巨塔虚影剧烈震颤,裂纹从塔尖蔓延到塔身,从塔身蔓延到塔底,然后整座塔轰然炸开。 三个魔修同时喷出一口血。三人脚下的青石板被魔血蚀出三个深坑,正冒着丝丝黑烟。血狂胸口的魔眼纹身从边缘开始龟裂,裂痕迅速蔓延到整只魔眼,他捂着胸口单膝跪地,魔刀插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面具魔修的面具被反噬震碎了一半,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双手捂着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幽都鬼宗的魔修离塔心最近,反噬也最重,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围墙上,滑落时在墙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鸿文也不好受。那一剑抽干了他大半灵力,落回地面时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白得像纸。血狂擦掉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他右臂在发抖,肩胛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魔眼已经黯淡了一半。但他没有退。他看着鸿文苍白的脸色,忽然笑了。 “你也没灵力了吧。那一剑确实漂亮,但漂亮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现在还能站住,已经比我想的要强了。”面具魔修和鬼宗魔修也挣扎着站了起来,三个人虽然都受了重伤,六只眼睛却全都死死盯着鸿文。血狂重新举起魔刀,刀身上的血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依旧锋利,“趁他病,要他命。杀了他,炼狱浮屠塔的损失也算值了。” 鸿文看着他们,没有退。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的灵力已经见底了!别再硬抗!往后退,纪衡马上就到了!” 他没有退。她在他识海里住了这么久,知道他不会退。这个人永远学不会在敌人面前退半步。他在等,等三个魔修同时出手的那一刻,只需要抓住一个缝隙,一剑就够了。但那一剑之后他还能不能站着,他自己也不确定。 就在这时,一道威压从天而降。 那股威压浩瀚得像一座山从天上缓缓落下,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三个魔修的动作被硬生生钉在原地——血狂的魔刀高举在半空中,刀锋距离鸿文只有三尺,却怎么都劈不下去。不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是手臂在威压下完全不听使唤,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面具魔修正要掐诀,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的灵光像被掐灭的烛火一样无声消散。幽都鬼宗的魔修刚召出两道鬼影,鬼影在威压扫过的瞬间直接炸成两团黑烟,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个身穿灰袍的白发老者从丹心殿深处缓缓走出。他没有飞,也没有瞬移,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步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他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寒星。目光扫过三个魔修时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三只不小心爬进丹房的虫子。 “炼狱浮屠塔。”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神魂里,“当年老夫跟血罗魔尊打了三天三夜,那老东西也没能用这塔炼化老夫。如今倒好,拿来对付一群金丹期的小辈——你们魔门这几百年,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褐色的斑点,跟任何凡间老人没有任何区别。掌心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三个魔修同时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但身体被威压镇住,连后退都做不到。血狂嘶吼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魔刀疯狂劈向那道光,面具魔修身形化为黑雾想要遁走,鬼宗魔修召出最后几只鬼影扑向老者。 金光落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的光效。只是一道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幕从老者掌心扩散出去,扫过整个广场。魔刀碎了,碎片还没落地就被金光碾成铁粉。黑雾散了,面具魔修从雾气中被震出来,半个身子嵌进地砖里。鬼影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虚无,鬼宗魔修直接被震飞,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一招,三个金丹巅峰全灭。 剩下的七八个魔修见势不妙,拖着地上昏迷的同伙狼狈撤退。灰袍老者收回手背在身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但令希白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的视线死死黏在藏丹阁废墟边缘的一具遗体上。那是魔门中唯一一个被灰袍老者亲自击杀的人——一个年轻女子,魔门的黑色长袍上绣着圣女的纹章。面容精致,五官带着一丝异域的风情,额头上有一个被震碎的血色符印,符印碎片中还残留着禁制的微光。 她分出一丝神识探向圣女的眉心。果然如她所料,神魂已经被魔门禁制绞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残魂印记。没有灵魂冲突,不会有夺舍的风险。异域血脉、中品水系灵根、年龄比她大一岁——三个条件全中,连灵根属性都刚好跟她魂体契合。她盯着圣女额角被血粘住的碎发,那碎发微微卷着,像她以前在现代养的那只橘猫睡乱了的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鸿文。”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快,“藏丹阁废墟边上那个。被金光波及的魔门圣女。” 鸿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微凝:“魔门的人?” “刚死不久,灵根资质绝对不差。年龄比我大一岁,水系灵根,跟我魂体契合。长相嘛……带点异域血统,看着挺漂亮的。” 鸿文沉默了一瞬:“本座不觉得她漂亮。”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合适的载体!三个条件全符合!你赶紧去把那具遗体弄过来,趁现在没人注意!” 鸿文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那具魔门圣女的遗体,表情复杂。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灰袍老者和撤退的魔修,悄无声息地掠到废墟边缘。他俯身探了一下那女子的颈侧——没有脉搏,身体还是温热的。他低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解下月白外袍反手一抖,将内侧暗纹朝外裹住遗体——外侧沾了血污,翻过来便不显眼。扛上肩便往偏门掠去。 萧三尘站在云水阁防御阵边缘,看着那道掠向偏门的白影,指尖刚收回的弱水丝在袖中无声缠了缠,眸色暗了暗,终究没出声。 灰袍老者正要转身回殿,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朝鸿文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鸿文肩上那团白袍人形上停了片刻,又瞥向正朝他走来的温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今日之事,多亏了宸极道宗那位圣子。若非他及时破阵,藏丹阁怕是撑不到老夫出关。”他的目光又飘向偏门方向,“不过——那位圣子在废墟里捡了个什么?” 温夫人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大概是方才战斗中掉了什么东西吧。年轻人嘛,总是丢三落四的。” 第四十一章 偷尸 灰袍老者收回目光,淡淡道:“魔门圣女身死,尸身留着也是祸患。圣子既愿处置,便处置了吧。”说完便转身回了丹心殿。 弹幕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炸开了: 【卧槽刚才那白光是什么?三个魔修直接跪了?】 【圣子扛的是啥啊?白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还在滴血?】 【我刚才看到血了!白袍边缘渗血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会是人吧?】 【灰袍老祖回头了!他往这边看了!圣子快跑啊!】 【温夫人笑了!她还说年轻人丢三落四!她肯定知道圣子扛的是啥!】 【等等,刚才那个魔门圣女的遗体是不是没搬走?圣子不会是去扛尸体了吧??】 【卧槽楼上真相了!圣子偷尸体!!当着灰袍老祖的面偷尸体!!】 【什么偷!是捡!战场上捡个东西怎么了!灰袍老祖自己说的圣子处置!】 【重点不是那个!重点是主播要用的载体是不是就是这具遗体?所以主播终于要有身体了?】 客栈房间里,鸿文把裹着白袍的遗体轻轻放在床榻上,后退两步站在床边。令希白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端详这具身体。年轻,漂亮,五官带着一丝异域的风情,额头上那个被震碎的血色符印在灵光映照下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你真的不介意?”鸿文忽然开口,“这具身体是魔门的人。” “魔门的人怎么了?魔门的人也是人。”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而且她已经死了,我不能挑三拣四。再说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灵魂注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若有不适,随时告诉本座。” “告诉你有用吗?你还能帮我把身体退回去?” “本座可以帮你再找一具。” “你可拉倒吧!偷一具尸体已经够离谱了,你还想偷第二具?刚才那个灰袍老头回头看你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你以后在修仙界还混不混了!” “他没有追问。” “那是因为温夫人帮你打了圆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等她醒过来之后,我要怎么跟她家里人交代?她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还在等她回去?” “她是魔门的人。”鸿文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魔门用禁制控制核心弟子,额头那道符印就是证明。她不是自愿加入魔门的,是被控制的。你占用她的身体,不是夺舍,是让她解脱。若她还有家人,若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他们,本座会亲自解释。若无家人——你替她好好活,便是最好的交代。” 令希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 “……你闭嘴。”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点藏不住的鼻酸。她深吸一口气,在识海里点了那个亮起来的确认键。 【叮。灵魂注入程序启动。请宿主保持神识稳定,预计耗时:一刻钟。注意:灵魂注入期间将暂时切断直播信号,待宿主苏醒后自动恢复。】 金光从她识海深处涌出,像一汪温热的泉水慢慢流淌过四肢百骸——不,不是她的四肢百骸,是床榻上那个魔门圣女的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鸿文的识海中抽离,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蛛丝,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意识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 令希白感觉被重量压醒了。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床厚棉被。手臂也沉,腿也沉,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还在拼凑昨晚的残梦。好像梦到了什么塔,什么魔门,什么金光……算了,不想了,再睡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被子的触感不太对。她平时盖的那条毯子是珊瑚绒的,但此刻蹭在脸上的布料又凉又滑,像是什么上好的丝绸。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陌生的袖口,料子软得不像话,指腹能感觉到上面绣着极细的暗纹。 “……又要当牛马的一天。”她嘟囔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准备再赖五分钟。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这不是她的天花板。这不是她的房间。这不是她的被子。 她蹭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不是她那双被键盘磨出茧子的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听她的话。但她上辈子的脚不长这样。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的纹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活了。真的活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沙哑而陌生。不是她以前在识海里跟鸿文说话时的那种声音,是真实的声带在振动,空气从肺里挤出来经过喉管和舌头的每一个弯折才变成的声音。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扯了扯领口往里瞄了一眼,又摸了摸袖子,又低头看了看裤子,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鸿文!我衣服呢?谁给我换的衣服!” 鸿文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到这声怒吼才慢悠悠转过身来,表情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令希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迅速移开,移到窗外的老榕树上,仿佛那棵树忽然开了花值得仔细研究。 “你的外袍沾了血,本座帮你换了。” “你换的?你给我换衣服!你碰我身体了!” “没有碰你的身体。”鸿文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具身体之前是那个魔门圣女的,不是你的。你只是住进去了。本座换的是她的衣服,不是你的。” 令希白张着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逻辑闭环了……按照这个说法,她住进这具身体之前,这具身体确实不属于她。所以给她换衣服,也不算是碰了她。但这逻辑怎么听怎么欠揍。 第四十二章 重生 “我靠,你这家伙还能这样解释的?” “陈述事实。”他的视线依然在窗外那棵榕树上。 “你看着我说话!你盯着外面干嘛?” “本座在确认城防禁制是否完好。” “城防禁制在树上?你骗谁呢!”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走到他面前,发现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 “没有。” “你耳尖红了。” “本座的耳朵没有红。” “红了红了红了!每次嘴硬都红!” 鸿文终于把视线从榕树上拽回来,落在她脸上。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以前她是一缕魂,他可以习惯性地看向“她的方向”,现在她真的有脸了,有眼睛,有眉毛,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他忽然不知道该看她的左眼还是右眼。 “你在看什么。”令希白狐疑地眯起眼。 “确认你有没有不适。”他说,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动作快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紧急战术规避。 弹幕笑疯了: 【圣子你拿茶壶干嘛!那是空的!】 【笑死!他拿空茶壶倒了个寂寞!】 【《本座只是确认你有没有不适》……你倒是看她啊!】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耳尖全红了!】 【圣子刚才说‘没有碰你的身体’那个逻辑把我笑死……衣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 【逻辑闭环!不愧是首席圣子!】 【主播你快放过他吧,他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令希白倒也没继续追问换衣服的事。反正换了都换了,而且他那个逻辑虽然欠揍,但仔细想想确实有几分歪理。她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把脸凑近了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脸年轻而精致,眉眼弯弯,带着一丝异域风情,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琥珀色。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姑娘长得真俊,有我三分本色。” 弹幕瞬间破功: 【三分?你认真的?】 【笑死,主播你以前长啥样我们又没见过!】 【没图你说个锤子!】 令希白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弹幕面板,哼了一声:“不信?我上辈子比她还好看。爱信不信,反正你们也看不到。” 【好好好,你说啥就是啥!】 【主播说有三分那就是三分,剩下的九十七分是滤镜!】 【笑死,九十七分的滤镜!】 就在这时候,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更像是从她自己大脑深处直接传出来的,清晰而冰冷。 【叮。灵魂注入完成。恭喜宿主获得肉身。】 她愣了一下,在心里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系统?声音怎么变了?” 【更换宿主识海空间,系统语音包自动适配新环境。】 “行吧。那我都复活了,没有什么奖励吗?新手大礼包、复活礼包、什么什么大礼包?” 【暂无此类福利。】 “那我上次看到商城按钮是亮的,现在能开了吗?” 【商城权限需累计人气值达到下一阶段方可解锁。当前人气值:一千二百万。下一阶段:两千万。】 令希白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鸿文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怎么。” “那个破系统。我问它有没有复活奖励,它说人气值没达到下一阶段。一千二百万还不够,要两千万才能解锁商城。一个系统抠成这样,连个满减活动都没有……满一千万减一百万什么的,连个优惠活动都没有怎么吸引用户?怎么提高留存率?你以为你是垄断企业吗!” 【……】 “你看,它不理我了。每次说到关键问题就装死。” 鸿文看着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跟系统吵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以前在他识海里也是这样,但没有身体的她总是隔着一层。现在不一样了,她会翻白眼,会对着镜子撇嘴,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跳起来。 “这具身体的根基很好,水系中品灵根,修为也没掉,还在筑基后期。”她转过身靠在梳妆台上,脸上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不过功法体系是魔门的,修炼过血煞类的禁术,丹田里残留了一些血煞之气。以后你得教我修炼,魔门的功法我肯定不能继续用,得从头开始学正道功法。” “本座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我是魔门圣女,死在你们正道大派的丹道大会上,被那个灰袍老头一掌拍死的。魔门的人迟早会来找我报仇……万一他们以为我没死,以为我叛变了,或者以为我被正道俘虏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一个被俘虏的圣女。” 鸿文沉默了片刻:“清理门户。” “对。所以我现在不能用这张脸出门,也不能用魔门圣女的身份。在被魔门的人发现之前,得想个说法。一个刚筑基的散修?你的远房表妹?你宗门新收的弟子?” “表妹。” “为什么是表妹?” “年纪相仿,修为相近,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本座确实有个远房表妹,多年未见,南璃城没有人认识她。你以前住在很远的乡下,这次是来投奔本座的,从来没有出过门,什么都不懂。这样就解释得通你为什么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事都不太了解。” “……你这是连人设都给我编好了。行吧,远房表妹就远房表妹。不过我要是你表妹,以后就不能叫你‘鸿文’了,得叫表哥。”她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像是在品尝一道新菜的味道,“表……哥……” 鸿文的耳尖又红了,但表情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随你。” “那我就叫你表哥了。表哥,我饿了。表哥,我想吃栗子。表哥,你储物戒里存的桂花糕还在吗。” “……在。” “那拿出来呀,我饿了。” “!!!” 第四十三章 新身份 她笑嘻嘻地伸出手。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再是魂体幻想出来的虚影,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手,掌心朝上,微微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吃东西,确定要先吃桂花糕?” “不然呢?你储物戒里还有更好吃的吗?” 鸿文没有说话。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盒放了很久的桂花糕,搁在她手心。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睁大了。 “怎么了。” “甜的。”她的声音有点含糊,腮帮子鼓鼓的,“是真的甜的。我以前在你识海里看你吃东西,只能闻味道。现在我能尝到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红。弹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飘过一条弹幕。 【她吃到了。桂花糕是甜的。】 令希白站在铜镜前,已经照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她左转转,右转转,把脸凑近镜子又拉远,从各个角度端详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好看是好看,但眼角那颗泪痣让她越看越心虚。这姑娘可是魔门圣女——被灰袍老头当众一掌拍死,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证,遗体不翼而飞,连灰袍老头自己都说“尸身留着也是祸患”。魔门的人迟早会来找,而且绝对不会相信她已经死了。 “家人们,我终于有身体了耶!”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咧嘴一笑,然后转头看向弹幕面板,“不过说实话,借尸还魂这种事我还是不建议你们尝试。虽然我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但风险太大了。魔门以为她死了,正道也亲眼看见她死在丹心殿。万一哪边发现她还活着——魔门会来清理门户,正道会来除魔卫道,两边都不好惹。” 弹幕热闹起来: 【不建议尝试笑死,说得好像我们有得选一样】 【两边都是死路一条,所以苟着发育才是王道】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素白的里衣,袖子太长,下摆拖到脚踝,一看就是鸿文临时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他自己的尺寸。她抬起手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然后眉头微微皱起。 “这身体的修为没掉,还在金丹初期。毕竟是魔门圣女,根基摆在那里,神魂虽然散了,但灵力回路是完整的。我接管之后直接用我的神魂驱动,境界没有跌落。不过功法体系是魔门的,修炼过血煞类的禁术,丹田里残留了一些血煞之气。以后得从头开始学正道功法,在清除干净之前不能贸然突破,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弹幕立刻接茬: 【金丹?!主播你这开局就是王者啊!】 【但功法不能用,等于空有蓝条放不出技能】 【所以还是得苟,先定个小目标:活过这个月】 鸿文推门进来的时候,令希白正对着镜子研究怎么用灵力改变面部轮廓。她把灵力集中在颧骨位置,试图把骨骼往里推一点,结果用力过猛,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眼角那颗泪痣被挤得几乎要飞出去,像一颗被捏变形的葡萄。 鸿文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在做什么。” “我在尝试易容!别打断我!”她松开手,脸弹回原样,疼得龇牙咧嘴,“不行,灵力控制太难了。我以前在你识海里看你运转灵力觉得挺简单的,自己上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鸿文走到她面前,储物戒微光一闪,一顶帷帽已经戴在了她头上。帽檐垂下一层轻薄的白纱,纱边绣着极细的银线符文,在光线流转间隐隐泛着微光。令希白下意识抬手扶住帽檐,指尖触到冰凉的灵蚕丝,比她上辈子摸过的任何布料都细滑。 她正想夸一句,却见鸿文并未停手。储物戒接连闪烁,衣物、丹药、短剑、护体法衣、储物腰带,甚至一驾缩小成掌心的飞舟模型,一样样落在床榻上,堆出小小一座山。最后是一瓶专门清除血煞之气的丹药,被轻轻搁在最上面。 令希白那句“好看”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她原以为这圣子只是修为高,没想到富得流油。她拿起那柄短剑掂了掂,重量刚好,剑鞘上的花纹简洁大方,一看就不是凡品。又拿起那条腰带翻来覆去地看,防御符文和储物空间双重功能,这种品级的法器在南璃城的铺子里至少得卖上千灵石。 “飞舟?为什么还有飞舟?” “赶路用。你现在是金丹初期,御剑虽可,但长途飞行太耗灵力。” “那这个储物手镯呢?” “你之前的储物袋是魔门的,不能用。这个新的。” “这瓶丹药是干嘛的?” “清除血煞之气。你丹田里有魔门功法的残留。” 她把短剑系在腰间,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剑鞘上的纹路。她偷眼瞧了瞧依旧面无表情的鸿文,心里那点小人得志的劲儿直冒泡。花他的钱,住他的房,用他的法宝,这圣子脸上半点儿不痛快都瞧不见,倒是她这“表妹”当得越发理直气壮了。 弹幕瞬间笑疯了: 【圣子:我什么都没说,但我把家都搬空了】 【这哪是表妹,这是养了个吞金兽吧】 【刚才那句“尚可”笑死我,明明眼神都没从帷帽上挪开过】 【他昨晚肯定把南璃城的法器铺子全扫了一遍】 【嘴上说尚可,手上把半个身家都掏出来了】 令希白把帷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对鸿文,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叫什么?既然要用她的身份活下去,总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万一有人认出我,叫错了名字就麻烦了。” 鸿文微微点头:“本座昨夜已让纪衡查过。魔门圣女的真名极少有人知道,但云水阁的情报卷宗里恰好有记载。她叫希白,希望的希,白天的白。” 第四十四章 话术 令希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开了:“希白?跟我同名?这也太巧了吧。” “魔门取名历来有规律可循。她是上任圣女从域外带回的孤儿,无名无姓,便沿用了圣女一脉的‘希’字辈。”他顿了顿,“你既然选择了这具身体,也算是一场因果。” 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了个“希”字。笔画流畅,却莫名带着一丝凉意。这终究不是她的名字,只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烙印。她擦掉水痕,抬头冲鸿文笑了笑:“那岂不是连名字都不用改了?以后在外面你就叫我希白,反正同名同姓,谁也不会怀疑。” “希白。”鸿文开口。 “……你倒是学得挺快。” “陈述事实。” “陈述个屁。不过你记得,以后在外面千万不要叫错。万一在别人面前喊出别的名字,咱俩都得露馅。” 鸿文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本座什么时候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令希白满意地点点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正事。丹道大会被魔门搅黄了,藏丹阁虽然保住了,但会场毁了一半,参赛的丹方和丹药也损失不少。温夫人这会儿应该正在焦头烂额地善后。你有什么打算?” “等温夫人处理完,再商议后续。”鸿文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魔门这次损失了三名金丹巅峰和一具圣女遗体,短期内不会再贸然来犯。但丹道大会的名声受了损,明年来参加的宗门和散修会减少。温夫人会想补救。” “所以我们这时候主动帮她善后,等于再卖她一个人情。上次是趁热打铁,这次是雪中送炭。这个人情比上次更值钱。” “对。” “但还有一件事,萧三尘。”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声音压低了几分,“他现在有了温夫人的庇护,不好正面动他。既然不能正面动,就从侧面限制他的发展。他不是要去西荒秘境吗?秘境需要什么资源你比谁都清楚,地图、钥匙、丹药、人手。你从这些方面卡他,不用自己出面,让纪衡去查他需要什么东西,然后提前截住。” “还有妖骨令。”鸿文放下茶盏,“云水阁有一枚西荒妖族的古令,是温夫人多年前在拍卖会上所得。萧三尘要去西荒秘境,必须先拿到妖骨令。温夫人会不会给他还不确定,但她今天替他站台,说明已经在考虑这笔交易。” “这枚妖骨令,不能让萧三尘拿到。他拿不到妖骨令,西荒秘境就是一座他进不去的宝库。他那三张上古丹方等于废纸,温夫人不会一直养着一个没有回报的闲人。”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这笔账算下来,其实我们不用动他,只要把妖骨令截住,他自己就会慢慢失去温夫人的支持。” “所以我们先去找温夫人聊聊。现在就去。”她站起来,重新戴上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面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鸿文,“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希白。” “很好。保持住。”她推开门,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落在帷帽的白纱上。这是她拥有身体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江风裹着灵草的清香从远处飘来,街角的灵粟摊正冒着热气,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刚出炉的灵粟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江水、檀香、灵粟饼和桂花糕的味道,每一种都很陌生,每一种都很真实。 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表哥!快点!灵粟饼摊排队要排到街尾了!” 屋里传来茶盏搁在桌面上的脆响,紧接着是鸿文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跨出门槛,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步。 两人并肩走过客栈的长廊,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大堂里的客人不多,几个散修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掌柜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从云水阁正门到正厅,短短一段路,令希白在识海里给鸿文上了三堂课。 以前她住在鸿文识海里,两人交流不需要开口。现在她有了身体,反而不能当众跟他咬耳朵,只能趁走路的时候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几句。 “温夫人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你上来就说萧三尘心怀不轨、让你女儿离他远点,她嘴上不说,心里会觉得你在教她做事。你得换个说法——只提她女儿,不提萧三尘。只说令爱年纪尚小,修真界人心叵测,当娘的多操一份心总是没错的。她自然就懂了。” 鸿文微微侧头:“为何不提萧三尘。” “你提萧三尘,她就得替萧三尘说话。她现在跟萧三尘是合作关系,你当众驳了萧三尘的面子,就是驳了她的面子。但你只提她女儿,她不会替萧三尘挡,反而会觉得你是真心为她女儿考虑。同样一个意思,换个说法,效果天差地别。这个叫话术,你学着点。” 鸿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令希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你以前骂本座的时候,为何不用话术。” “……因为你欠骂。” 说话间两人已到正厅门口。侍女通报之后,温夫人笑着迎出来,目光在令希白身上停了一瞬——帷帽遮面,白纱垂落,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是个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修为在金丹初期,站在鸿文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放松而亲近。 她身后还跟着刚从云水阁后院赶来的温蕊。温蕊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但精神还不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戴帷帽的陌生姐姐。 “殿下,这位是……” “本座的远房表妹,姓南,名希白。一直在乡下修炼,此番来南璃投奔本座。”鸿文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调子,但介绍完之后微微侧身,让令希白站到温夫人面前,“表妹初到大城,日后还请温阁主多多照拂。” 第四十五章 表妹 令希白乖巧地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比平时柔和了三分:“见过温阁主。”又转向温蕊,微微点头,“温姑娘好。” 温蕊连忙回礼,眼睛却一直往那顶帷帽上瞟。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显然很好奇,但碍于礼貌不好多问,只是偷偷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温夫人倒是笑得意味深长。她的目光在令希白身上又停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灵力扫过少女的经脉,纯净温润,半点魔门的血煞之气都无。她这才把心底的疑虑压下,加上鸿文亲自作证,倒也不好再多问,只笑着迎两人入座。 上了茶,寒暄了几句丹道大会的善后事宜之后,鸿文搁下茶盏,话锋一转。令希白在识海里的教学成果,此刻开始验收。 “方才在殿外见到令爱,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本座记得她今年刚满十八吧。” 温夫人笑道:“殿下记性好,下个月就十九了。” “十九岁,在凡间已是当家的年纪。不过在修真界,尤其是令爱这样的出身,倒是还小。”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令爱天性纯善,是好事。但修真界人心叵测,总要多留个心眼。” 他垂眸看着茶盏里的浮沫,声音压得更低:“本座昔年亦吃过此亏。” 温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了鸿文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鸿文这番话虽然提的是她女儿,但指向的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了。他一个字没提萧三尘,但每个字都在说萧三尘。他给了她面子,没有当着她的面质疑她的决策,也没有让她难堪。她原先确实不太喜欢别人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但鸿文这番话让她觉得受用——不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是因为他说得对。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 “殿下这番话,老身记在心里了。那丫头的心思,我这个当娘的岂会不知。只是有些事,堵不如疏。与其拦着她,不如让她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正好,老身也有件事想跟殿下交个底。昨日殿下已经知道,萧三尘给了云水阁三张上古丹方。昨夜老身连夜让丹师鉴定过了——丹方是真的,品阶极高。但其中有两味主药,在如今的修仙界已经绝迹多年,整个南璃城的药库都凑不齐。” 令希白在识海里轻轻啧了一声。果然如此。她就知道萧三尘不会把能用的丹方拿出来,拿出来的都是画饼——这饼画得越诱人,温夫人就越舍不得放手。但现在配方凑不齐,饼再大也是张废纸。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去他说的那个西荒秘境,据说秘境深处还保留着上古时期的灵药生态。 温夫人继续说下去:“那小子说他手上有秘境的地图,只要拿到妖骨令就能入秘境采药。老身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妖骨令给他——毕竟这枚令牌是云水阁压箱底的东西,万一他拿了令牌跑了,老身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才殿下那番话倒是提醒了老身。与其把他留在南璃城,不如让他去秘境里证明自己。他在丹道大会上已经公开站在云水阁这边,若他真的能兑现承诺,对云水阁来说也是好事。若他兑现不了,或者像殿下暗示的那样另有企图——在秘境里暴露出来,总比在南璃城暴露出来更利于处置。正好丹道大会的善后需要大量丹药补充,他若能尽快成行,对云水阁也是个交代。” 令希白在识海里啧了一声:“这老狐狸,倒会顺杆爬。咱们刚递了刀,她转手就架到萧三尘脖子上了,还卖咱们个面子。” “她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给妖骨令,你刚才那番话刚好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决定‘与其留着不如让他去’。而且她把时间压得更紧——不是等丹道大会彻底结束,是‘尽快’。因为丹方配不齐让她压力很大,她需要萧三尘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那三张上古丹方就是废纸。她的耐心比我们预想的更短。” “这对我们是好事——萧三尘一旦进了秘境,就不在温夫人的庇护范围内了。你在秘境外面动手,温夫人不会管。” 鸿文在识海里回了一句:“本座知道。” 从云水阁出来,天色已近正午。 鸿文袖口沾了一点刚才喝茶溅的茶渍,他皱着眉蹭了蹭,那副矜贵的架子总算松了半分。令希白瞧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装了一路正经,总算能松口气了?” 话音刚落,巷口飘来浓郁的卤香。她扭头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招牌上写着“老陈卤味”四个大字,门口的灶台上摆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酱色的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猪蹄、鸭脖、豆干在卤汁里浮浮沉沉,油光发亮。 “那个。”她指了指巷子深处的卤味摊。 “午饭。” “你不是刚吃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点心,不算正餐。我现在有胃了,有胃就得吃正餐。走,表哥请客。你去哪里你别管,跟着来买单就行。” 鸿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巷子的路。 弹幕从温夫人的算盘开始就没停过: 【温夫人:我怀疑她有问题,我先扫个码】 【一扫,灵力纯净,比我还正道!行吧是我想多了】 【老狐狸差点就摸到真相了,被一瓶清除血煞的丹药挡回去了】 【圣子说他昔年亦吃过此亏,天哪他在说他自己】 【他以前就是没人替他操心,全靠撞南墙撞出来的,所以他教温夫人的其实是他希望当年有人跟他说的】 【别刀了别刀了,我是来看爽文的】 【前面说爽文的别走,马上就有爽的了……温夫人要踢萧三尘去秘境了!】 【萧三尘还搁那儿准备妖骨令呢,不知道温夫人已经把刀架他脖子上了】 【话说萧三尘是真的惨,好不容易傍上云水阁,结果被圣子一句话就架空了】 第四十六章 各怀心思 【惨什么惨,他自己拿废丹方糊弄人在先】 【就是,温夫人这波操作没毛病……你敢画饼,我就敢让你去把饼烙出来】 【卤味摊!主播有胃了第一件事是吃卤味!太真实了!】 【圣子付钱的手微微颤抖:表妹你悠着点,卤猪蹄也要灵石的】 【颤抖个鬼,他刚才把半个身家都掏出来了,卤味才几个灵石】 温夫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丹道大会善后才开了个头,她就把萧三尘叫到了书房。桌上摊着一卷兽皮地图,旁边搁着那枚他梦寐以求的妖骨令。令牌通体漆黑,骨质温润,隐隐有妖族符文在表面流转。 萧三尘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温夫人的手指正压在令牌边缘,指节漫不经心地弯着,那声响不是商量,是敲打。令牌一日在她手,他便一日是那拴着链的犬。 温蕊站在母亲身侧,眼圈微红,欲言又止。 “地图是真的,秘境入口也已核实。既然你手上的丹方缺的那几味主药只有西荒秘境里才有,那这一趟你是非去不可。”温夫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云水阁不养闲人。你若能在秘境里找到那几味主药,不但丹方兑现,云水阁后续的资源也会向你倾斜。” 萧三尘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她还有下文。 果然,温夫人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身着云水阁护卫服的修士从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方脸短须,女的面无表情,腰间佩剑,修为都在金丹初期。 “陈阔和李翎,是我云水阁最得力的护卫。此行西荒凶险,让他们跟着你,也算有个照应。” 她说“照应”的时候语气跟说“算账”差不多。不是照应,是盯梢。犬可以跑,但不能咬人,更不能跑丢了。 她说完,指尖叩了叩桌上的兽皮地图,卷好,塞进萧三尘手里。 “出发前给你,回来再还。别想着私藏,副本我留了三份。” “娘!我也要去!” 温蕊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眼眶已经红了。她先看了萧三尘一眼,像是在等他开口帮腔,见他沉默不语,才转向母亲:“他一个人去西荒太危险了,我跟着还能帮他——” “你哪都不许去。”温夫人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不是商量,是命令,“西荒秘境不是踏青郊游,你一个筑基期的丫头去了只会拖后腿。留在家里好好修炼,别整天想着往外跑。” 温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趁母亲转身吩咐护卫时,她飞快地把那油纸包塞进萧三尘的袖中,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袖口时缩了一下,耳尖悄悄染上薄红,又赶紧低下头去。 萧三尘指尖触到油纸粗粝的边缘,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手拢入袖中,对她微微摇了一下头,用口型说了句“别担心”。 温夫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三尘。 “明日一早出发。地图在你手里,令牌在我手里,等你平安回来,令牌就是你的。在此之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萧三尘微微颔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退出书房,沿着云水阁的长廊往后院走,步伐不快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成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这温夫人倒是比上回客气了些。那两个护卫是盯你的桩子,但也说明她怕你死在西荒——你死了,她手里那三张丹方就是废纸。” “她需要我活着回来。我也需要她的资源突破金丹。目的一致,暂时合作。至于回来之后令牌归谁,那是以后的事。” 萧三尘推开后院的院门,正要回自己房间准备明天的行装。一个人影从桂花树下转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鹅黄长裙,乌发半挽,眉眼温婉。苏若曦看起来比上次在渡口分别时更精致了几分,头上多了一支新簪子,裙摆的料子也换了更好的。只有眼底那抹算计的光一如既往。 “萧公子,好久不见。”她笑盈盈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听说你最近在云水阁混得不错嘛。傍上了温家大小姐,连上古丹方都拿到手了,温夫人还亲自替你站台。从一个被退婚的弃子,到云水阁的座上宾——你这翻身仗打得可真漂亮。我当初还真是小看你了。” 萧三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脸,脑海里闪过落魂谷终年不散的灰雾,食腐藤蠕动的窸窣声。谷底的藤蔓,正缺一副骨架。 “苏姑娘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恭喜你一下。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旧识一场。” 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听说你明天要去西荒秘境?我也去。你去跟温夫人说,多带一个人,就说我是你找来的帮手。” “不可能。” “不可能?”苏若曦挑了挑眉,“萧公子,温夫人可知天鹰岭的地下室里,你是如何‘突破’的?又可知你手中那张地图,沾了多少月华谷的血?” 她唇角一勾,声音压得更低:“我若不小心让夫人知晓……你说,那妖骨令,她还会不会给你?” 萧三尘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面无表情。落魂谷的瘴气是无色无味的,吸入之后连求救都发不出来。死在谷里的人永远不会被人找到,尸体会被藤蔓拖进地下,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在南璃城里动不得,在秘境里就不一样了。西荒秘境死几个人太正常了,连尸体都不用处理。 但不是现在。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还不到时候。 “好。明天一早,城门见。” 苏若曦满意地笑了。她退后两步,整了整袖口,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我在城中挚友处留了密信。若我三日未归,信便会呈到温夫人案头。萧公子是聪明人,该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她走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第四十七章 跟随 成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落魂谷,好地方。瘴气蚀灵,藤蔓食骨,确是毁尸灭迹的首选。只是那两个跟屁虫怎生甩脱?这丫头既敢来,必有所恃,你需防她后手。” “她说在城中留了信,未必是真的——但能想到这一步,说明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的后手不是那封信,是她自己。她算准了我需要温家的资源,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冒险。她以为自己捏着我的命脉,就可以一直捏下去。” 他推开房门,把行囊放在桌上,开始一件件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丹药、地图、短刃,还有他托人打制的护腕。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沉默。他忽然想起温蕊塞给他的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止血药粉、桂花糕、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早点回来。他把纸条叠好收进怀中,把桂花糕和药粉重新包好放回行囊里。 成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飘出来,带着点了然的冷意:“在想那苏丫头的后手,还是想落魂谷的藤蔓?” 他指尖抚过行囊里的短刃,声音淡得像落在刃上的灰:“谷深路险,未必人人都能走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把短刃收回鞘中,动作干净利落。烛火晃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远处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过来,又退下去。 南璃城西城门,晨雾还没散尽。 萧三尘出城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陈阔和李翎一左一右,像两把没出鞘的剑,步伐一致,面无表情。苏若曦走在最后,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了一把短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是要去秘境冒险的样子。她经过城门洞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南璃城的街道,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转身跟上队伍,步履轻快。 晨雾在城门外渐渐散开,通往西荒的官道两旁是大片荒草丛生的旷野,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萧三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盯着他。他没有回头。落魂谷还远,不急。 等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城门内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长袍,步伐从容,佩剑轻响,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后面那个娇小纤细,头戴帷帽,白纱垂落,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走两步就从里头摸出点什么往嘴里塞,腮帮子一直没停过。 鸿文袖中暗捏法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笼罩在两人周身。不是隐身术,是他在天鹰岭用过的敛息法门——灵力波动被压到最低,连神识探查扫过来也只当是路边觅食的野兔。 “我说,他们走得也太快了吧。不是去秘境寻宝吗,怎么跟赶着投胎似的。”令希白嚼着一块芝麻糖,含含糊糊地抱怨。 “陈阔和李翎是云水阁最好的护卫,筑基大圆满,脚程自然不会慢。”鸿文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储物袋上,“你到底带了多少。” “不多,够吃。”她把芝麻糖咽下去,开始掰手指,“灵粟饼六张、芝麻糖半斤、桂花糕一盒、卤猪蹄两只、卤鸭脖三根、蜜饯一包、瓜子一袋——”她顿了顿,抬头对上鸿文的眼神,理直气壮地说,“我以前在你识海里住了那么久,只能看你吃,闻味道,自己连口水都咽不了。现在我有胃了,有嘴了,有舌头了——不得死命吃吗?” 弹幕已经笑得不行: 【死命吃!笑死!主播你是去跟踪还是去野餐!】 【带卤猪蹄跟踪,第一人】 【圣子那个眼神!无奈中带着一丝宠!】 【圣子:本座这辈子没想过会在跟踪的路上闻到卤猪蹄的味道】 【真香,修仙界卤味第一代言人】 【前面的,别光顾着吃,你帽子快掉了】 鸿文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别吃太多,等会儿还要赶路。” “赶路归赶路,吃东西归吃东西,又不冲突。你要不要来一块芝麻糖?” “……不要。” “桂花糕呢?还是热的,早上刚出炉的。” “……你吃吧。” 她耸耸肩,又往嘴里塞了半块桂花糕。前面四个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时隐时现,她一边嚼一边远远地盯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忽然愣了一下——刚才出城时没细看,还以为是萧三尘带的随从。现在那身影走在萧三尘身侧,偏头对他说话的姿态,那角度,那微微倾身的弧度,太熟悉了。 “我靠,那不是苏若曦吗?她什么时候又贴上去了?” 她扭头看向鸿文,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我说她最近怎么都不来骚扰你了,之前你那句‘脚程不慢’把她噎得够呛,看来效果不错嘛。不错不错,学会一招就记住了,为师很欣慰。” 鸿文的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不过她盯上萧三尘也正常。她那种人,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贴。萧三尘现在傍上了温家,手里有秘境地图,还有两个筑基护卫随行,在苏若曦眼里就是一支潜力股。她要不贴上来,我都觉得她转性了。不过萧三尘也不是傻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秘境里的东西,应该没空搭理她。” “她不是去帮忙的。” “废话。她是去分一杯羹的。说不定还捏着萧三尘什么把柄,不然以萧三尘现在的性格,不可能让她跟着。你没注意到他刚才出城门的时候一直在看地图,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苏若曦?他要么在想怎么甩掉她,要么在想怎么在秘境里让她消失。不管哪种,苏若曦这一趟都不会太好过。”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幸灾乐祸起来:“所以我们跟上去有好戏看了。气运之子大战绿茶前未婚妻,这可比丹道大会好看多了。一个是被退婚之后疯狂逆袭的前未婚夫,一个是嫌贫爱富转头就贴上前任死对头的前未婚妻——这叫什么?这叫修罗场。真人版修罗场,比话本子里写的刺激一万倍。” 第四十八章 到了 她越说越来劲,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卤鸭脖啃了起来。苏若曦不知何时已挪到萧三尘身侧,正侧头对他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从她的神态来看——又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温柔笑意。 “你看你看,她又开始了。”令希白压低声音,用蜜饯指了指前面,“就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以前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你还记得吗?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下面准接着要东西。” “记得。” “那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没人告诉本座。” “现在有人告诉你了。所以你看萧三尘怎么应付她——他一直没回话,连头都没偏一下。这人比你会处理多了,直接冷暴力。你以前还会客客气气地回她一句‘苏姑娘费心了’,人家萧三尘连看都不看她。” 鸿文没有接话,只是压了压斗笠。 令希白啃完最后一口鸭脖,把骨头用油纸包好塞回储物袋,又扯了扯他的袖口:“走快点走快点,他们往右边岔路了。那条岔路是去天鹰岭的方向,我上次跟你回南璃城的时候走过——往那边去就是西荒的方向。” 两人同时提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天边挂着一轮淡白的太阳,把整条官道照得明晃晃的。她怀里的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里面还有半斤芝麻糖、一包瓜子、两只卤猪蹄——够她在好戏开场前再吃一阵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拽了拽鸿文的袖子:“对了,你猜萧三尘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秘境入口?还是等采到药之后?我赌他会在找到第一味主药之后——先把正事办了,再顺便把麻烦清理掉。反正秘境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连尸体都不用处理。” “落魂谷。”鸿文忽然开口。 “什么?” “西荒秘境有一处绝地,叫落魂谷。谷口终年弥漫无色无味的瘴气,吸入之后灵力被封,连求救都发不出来。死在落魂谷里的人,永远不会被人找到。萧三尘知道这个谷的存在——他手上那幅秘境地图,标注的第一个地点就是落魂谷。” 令希白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苏若曦活着走出秘境。出发之前就已经把埋骨的地方都选好了。这人对自己狠起来那股劲头,我在你识海里都能感应到几分——不是莽,是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连报复都是。苏若曦还以为自己捏着他的把柄呢,这傻姑娘,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往鬼门关走。” 她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感慨:“修罗场要变成凶案现场了。不过这出戏还是好看,就是有点费蜜饯。”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加热闹了。 【落魂谷!圣子这情报哪来的!】 【云水阁的情报卷宗吧,他之前查魔门圣女的时候肯定顺便查了西荒】 【苏若曦还在那儿笑,笑什么笑,前面就是坟头了】 【萧三尘:落魂谷一日游,免费带路,单程。】 【刚才主播说她拿着把柄威胁人——拿把柄威胁一个连自己都狠得下心的人,图什么呢】 【图他手里的资源呗,苏若曦这波是真的贪过头了】 【看那油光,这卤鸭脖少说是灵兽鸭吧,主播吃得好讲究】 【不是,你们怎么又绕回吃的了!前面正闹人命呢!】 【人命归人命,卤味归卤味,不冲突。】 萧三尘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比令希白预想的快得多。 从南璃城到西荒秘境,普通商队要走上整整两天,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萧三尘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只在正午时分在一处溪边停了半盏茶的工夫,让陈阔和李翎检查地图,他自己喝了几口水,又继续赶路。 苏若曦倒是想歇,但她修为不过筑基巅峰,连金丹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御剑飞了小半日就脸色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好几次想开口让萧三尘慢些,看到他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开口求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是累赘。而一个累赘在秘境里被丢下,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 令希白在后面跟得暗暗叫苦。她这具身体虽然是金丹初期,但刚接手没几天,灵力运转还不熟练。飞了小半个时辰就开始腿软,她咬牙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才伸手拽了拽鸿文的袖子。 “歇一下歇一下,我腿软。他们到底在赶什么?就不能歇一歇吗?这么赶干嘛去,落魂谷又没长腿,还能跑了不成。” 鸿文托着她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山丘背后降下来。脚一落地,令希白直接坐到草地上,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灌了好几口,又掏出卤鸭脖啃了两口补充体力,这才喘匀了气。 鸿文站在她身侧,收回托着她的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回灵丹吞下。敛息术从出城就在维持,再加上托着她飞行,灵力消耗不比他上次在天鹰岭出剑少。 “你还好吗。”令希白抬头看他。 “无碍。” “无碍个屁,你刚才吞回灵丹我都看到了。维持敛息术消耗那么大你怎么不早说?下次要嗑药提前告诉我,我把速度放慢点,你自己飞你的,不用托我。” “不必。” “什么不必,你要是灵力耗光了,咱俩追不上萧三尘事小,万一撞上什么妖兽你拿什么打?拿我手里的卤猪蹄砸吗。” “……尚可。” “尚可什么尚可!行了,歇够了,走。”她把鸭骨包好塞回储物袋,活动了一下脚踝,重新御剑升空。 萧三尘在前头完全没有停的意思。他左手捏着飞行法诀,身形稳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右臂护腕在逆风中偶尔闪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令希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扭头跟鸿文咬耳朵。 “他是不是磕什么药了。筑基大圆满的灵力有这么耐用?陈阔和李翎是金丹初期,飞了一天也开始喘了。苏若曦更别提,脸白得跟纸似的。就他,连呼吸都没乱过。” 第四十九章 看戏 “他在天鹰岭地下室里靠攒药力冲破筑基大圆满,经脉淬炼过。灵力的利用率比同境界的人高至少三成。再加上他左手的水月一线本身就以消耗低见长,长途赶路对他来说,不构成负担。” “那苏若曦呢?筑基巅峰跟筑基大圆满差一个境界,差距有这么大?” “不只是境界差距。她修炼的是苏家的柔水诀,防御和辅助是强项,耐力上不如战斗型功法。而且从她御剑的姿态来看,她平时很少全速赶路,缺乏长距离飞行的经验。” “所以萧三尘能全速飞一整天,苏若曦飞半天就快散架了。这差距,难怪他不怕她追不上……她连追都追不上,还谈什么把柄。” 她顿了顿,又扭头看了眼后面那两个护卫。 “陈阔和李翎也够敬业的,明明累得不行了还绷着一张冷脸。温夫人挑人确实有眼光。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个金丹初期盯着一个筑基大圆满,还要防着他搞小动作,这活儿比单纯的护送累多了。心理压力比灵力消耗更大。” 歇够了腿,她又恢复了精神。一边飞一边又开始对着弹幕唠嗑。 “家人们,我好累啊。我才活了第二天就被拖着来追人,追的还是气运之子和绿茶前未婚妻的修罗场直播。你说我命苦不命苦……不过话说回来,卤猪蹄真好吃。昨天那家老陈卤味,你们来南璃城记得去尝尝,就在城门口那条巷子里。猪蹄卤得烂烂的,一抿就脱骨,卤汁也香,咸中带甜,比我以前在小区门口买的那家强多了。” 弹幕热闹起来: 【主播你不是在跟踪吗,怎么变成美食测评了】 【修仙界卤猪蹄测评第一人】 【命苦你还啃得那么香,嘴上一套嘴下一套】 【圣子默默托着你飞,你直播吃卤味。圣子:本座的工具人属性越来越明确了】 【你们看圣子的手,托着主播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好看】 【上面那位姐妹的关注点怎么又跑到圣子手上去了】 【她刚才还说自己命苦,有圣子托着飞哪里苦了,我也想被圣子托着飞】 【你想得美,圣子只托她】 令希白瞥了一眼弹幕,哼了一声没搭理。她又往嘴里塞了半块芝麻糖,嚼了两下,扭头对鸿文说:“你说苏若曦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后悔跟来了?” “不会。她宁可在路上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选错了。” “也对。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只会怪萧三尘走得太快。”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话说回来,这次全靠你,要不然我半路就趴窝了。” “你刚才说本座是工具人。” “……我那是跟弹幕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尚可。” “你又来!” 将近黄昏时,前面四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萧三尘在一处狭窄的峡谷入口前停住,陈阔和李翎随即落地,开始沿着峡谷两侧的石壁仔细探查。 苏若曦最后一个降落。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令希白和鸿文落在峡谷上方一处凸出的岩石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俯瞰峡谷入口全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入口处看起来只是一道普通的岩缝,毫不起眼。 陈阔沿着左侧石壁一寸一寸地摸索。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模样的东西,贴近岩壁缓缓移动。每移动几寸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像是在等什么声音。李翎在右侧做着同样的事,两人的动作极为缓慢仔细。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陈阔手中的令牌忽然亮了一下。石壁上浮现出一圈极其暗淡的符文,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陈阔又反复试探了数次,确认符文完整之后,才将令牌按在最中央那道符纹上。石壁上的符文瞬间亮起,缓缓裂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萧三尘侧身钻了进去。苏若曦紧随其后。陈阔和李翎殿后,四人被石壁内侧涌出的冷风吞没。 鸿文捏了个诀,两人在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瞬间闪了进去。一进入峡谷,周围的光线陡然暗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脚下是松软的黑色腐殖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石壁,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 前方四道身影在狭窄的峡谷中快速穿行。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也越冷。令希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鸿文身边靠了靠。 她把储物袋口子扎紧,嚼完最后一口芝麻糖,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家人们,他们进去了。落魂谷的入口应该就在前面不远。萧三尘准备了那么久,苏若曦得意了那么久,陈阔和李翎盯了那么久……就看今天了。咱们瓜子卤味都备齐了,接下来就等着看,这出大戏怎么唱。” 峡谷越往里走越窄。 两侧石壁上的苔藓从墨绿变成了暗红,脚下的腐殖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踏在腐烂的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发酵了很久。令希白闻到这个味道就皱了眉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用甜味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这什么味道,跟死老鼠泡在糖水里似的。” “瘴气。”鸿文走在她前面半步,斗笠下的声音压得很低,“落魂谷的瘴气没有颜色,但有微弱的甜腥味。你戴好帷帽,不要大口呼吸。” 令希白乖乖把帷帽的白纱往下拉了拉,又把嘴里的芝麻糖嚼碎咽下去,屏住呼吸跟着他往前摸。 前面四道身影在狭窄的峡谷中快速穿行。萧三尘走最前面,地图已经收起来了,大概已经把路线记在了脑子里。陈阔和李翎一左一右,佩剑已出鞘。苏若曦跟在最后,气息明显比刚才更急促,但她咬着牙没有开口。 第五十章 石傀阵 峡谷忽然在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圆形的空地,四周被陡峭的石壁包围。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板缝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空地正中央立着八尊石傀,两人高,通体灰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八尊石傀围成一个圆圈,将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台拱卫在正中间。石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玉匣,匣面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 陈阔第一个踏入空地。他的脚刚踩上青石板,八尊石傀的符文同时亮起,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在幽暗的峡谷中映出一片惨白的光。石傀们缓缓转身,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入侵者。 “是石傀阵。”李翎的声音很冷,“上古秘境常见的守护阵法。傀儡的实力随入侵者的修为变化,来的人越强,它们就越强。” 石傀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八尊石傀如同一个整体,逐渐收紧包围圈。陈阔率先出剑,剑芒劈在最前面那尊石傀胸口,火花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翎从侧面夹击,剑招更快更狠,但也不过削下几片碎石。 苏若曦站在最外围,手里捏着几张防御符箓,脸色已经白了。她的柔水诀只能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水膜,石傀拳风扫过,水膜剧烈震颤,像随时会破的肥皂泡。她连捏碎符箓的手指都在抖。 一尊石傀突然转向,拳头砸向她的防御水壁。水壁应声碎裂,她整个人被拳风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萧三尘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左手微微一动,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目光,侧身避开砸来的石拳。 不是不忍心。是此地杀她太便宜。落魂谷的藤蔓才是他给她选好的坟场。 又两尊石傀同时夹击。陈阔被逼退数步,剑势刚被打断,萧三尘的水线已经弹射而出,从侧面缠上石傀脚踝猛地一拽。石傀失去平衡单膝跪地,青石板被砸出一个深坑,陈阔趁机一剑劈入石傀脖颈,碎石飞溅。萧三尘没有停下来看战果。他借着刚才救场的角度,正好看见石傀胸口的符文亮了一下——不是随机的,是顺序,顺时针,每次亮两尊,一亮就攻。下一轮该左边那两尊了。 “左翼。”他声音不高,但陈阔和李翎同时朝左翼集中防御。 石傀果然扑向左侧。三人提前卡位,勉强挡住这轮攻势。但又有两尊石傀从右侧逼上来,阵型依旧没乱。 令希白趴在峡谷出口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把帷帽撩起来一条缝,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叼着半根鸭脖,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这种秘境一进去肯定有守护阵法,不是石傀就是铜人,不是铜人就是幻阵。八个石傀围一个圈,还会补位,标准的八卦阵变种。陈阔和李翎打得急,这不是硬碰的东西,得找阵眼。” 她眯着眼,把鸭骨从嘴里抽出来,用它指了指石台中央那只玉匣。 “不对劲。那玉匣亮得邪乎,像故意晃人眼的。你看那些石傀,每次动之前胸口符文都先亮,但它们看的方向好像不是冲着人,是冲着玉匣的影子?啧,那小子聪明,不打匣子,打影子。” 果然,萧三尘收回水线,让它划出一道弧线从石傀头顶越过,直击玉匣正上方那片被光影拉长的天花板。水线击中天顶,一声脆响。青石板地面在玉匣下方轰然炸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八尊石傀同时僵住,眼眶中的光芒剧烈闪烁,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陈阔趁机一剑劈碎最靠近的一尊。李翎紧跟着从缺口处切入,剑光连闪,又击碎了两尊。剩下五尊石傀的移动明显迟缓,但攻势仍不罢休。一尊石傀挥拳砸向萧三尘后背,他侧身避开,左手的护腕被拳风刮掉,露出小臂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 水线再次弹出。五根水线在空中同时分岔,精准地穿透了五尊石傀胸口的符文核心。洞穿之后力道不减,将五尊石傀钉在石壁上。傀儡们眼中的光芒同时熄灭,碎裂的石块散了一地。 空地中央,青石板上的黑洞还在往外冒着阴冷的风。玉匣依旧安然无恙地立在石台上,淡青色的灵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萧三尘收起水线,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护腕重新扣好。低头往黑洞里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转向陈阔和李翎,语气不紧不慢。 “阵破了。玉匣归你们,我只要里面的东西。” 陈阔和李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玉匣,里面是一枚上古丹药,丹香浓郁,品阶极高。他们将玉匣合上收好,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几分。这趟总算没有白跑。 苏若曦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防御水壁早已碎裂成水珠散落一地。她看着萧三尘弯腰捡护腕的动作,目光在他小臂上那几道旧伤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咬着牙咽了回去。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碎成两半的符箓,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令希白把啃干净的鸭骨用油纸包好塞回储物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扭头看向鸿文。 “你看他刚才扫苏若曦那一眼没有?不是不忍心,是嫌这里不够体面。这人真是,给自己前未婚妻选的坟场还挑三拣四的,落魂谷的藤蔓才是正席。我估计下一把就该轮到她搞事了,毕竟这堆碎石里随便藏点什么东西,都能让她铤而走险。” 鸿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个简易的八卦阵图,点了点中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阵眼在玉匣,但直接攻击会被反噬。他打天花板上的倒影,倒是省了硬碰禁制的麻烦。比上次天鹰岭破塔又聪明了一点。”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走来每个关卡都有人帮他验证地图,他手上的那份秘境情报不是白捡的,每一批进秘境的人都是他的探路石。所以他才不怕别人跟他抢秘境,越多的人验证,他的情报越精准。” 第五十一章 太顺了 她把储物袋口子扎紧,又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 “行了,玉匣到手,石傀全碎,苏若曦暂时还活着。下一步应该就是落魂谷了。萧三尘选了那么久的坟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布置了什么。” 穿过石傀阵之后,峡谷的地势开始一路向下。脚下的腐殖土越来越湿,踩下去能渗出水来,空气里的甜腥味也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令希白把帷帽的白纱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用来观察前方那四个人的动向。 鸿文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依旧平稳,但敛息术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注意到他又吞了一颗回灵丹,动作很快,但她看见了。 前方的萧三尘停在一面石壁前。这是他们穿过的第四道禁制了。第一道是刻满符文的石门,成老在他识海里说了句“左三右七,以水线灌入符眼”,石门应声而开。第二道是不断塌陷的石桥,成老让他别走桥面,走桥下的暗河。 第三道是幻阵,镜子里映出每个人心里最怕的东西,萧三尘看到的是一轮满月从天而降——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击碎了所有镜子。 现在他站在第四道禁制前,一面三丈高的石壁,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图案。陈阔按了按其中一颗星辰,纹丝不动。李翎劈了一道剑芒,剑气没入石壁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成老的声音在萧三尘识海里响起,沙哑中带着点不耐烦:“诸天星辰阵。别硬碰,这石壁吃灵力。找北斗七星,用指尖灵力逆着星轨描一遍,它就开了。” 萧三尘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丝极细的银光,点在石壁最上方那颗最亮的星辰上,顺着星轨缓缓往下描。指尖划过之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 描到最后一颗时,整面石壁微微一震,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石壁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 苏若曦站在萧三尘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连破四道禁制。她的柔水诀防御罩被幻阵震得稀碎,到现在还没完全凝回来。她盯着他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又看了看他左手指尖那丝未散的银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咬着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剑跟上队伍。 令希白趴在甬道入口处一块岩石后面,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边吃一边看戏,手里的蜜饯已经捏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怎么了。”鸿文注意到她的异常。 “太顺了。石傀阵破了,石门开了,石桥过了,幻阵碎了,星辰阵也开了。短短两个时辰,连破五道禁制。你不觉得顺得有点过分了吗?上古秘境又不是萧三尘家开的,凭什么每一道禁制都刚好有解法?”她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有化神残魂指点确实不一样,这些上古阵法在成老眼里大概跟开门锁似的。 但越是顺风顺水,我越觉得不对劲。你看那些石壁上的纹路,八卦阵的底子,上古封印的壳,石桥又是机关流的路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门派的手笔。这秘境像是被好几拨人反复改建过,一层套一层,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她眯起眼,蜜饯含在嘴里忘了嚼。 “如果下一层禁制不是成老熟悉的流派呢?如果改建这层秘境的是个疯子,加的不是阵法,是献祭禁制呢?” 弹幕本来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听到这句瞬间炸了。 【献祭禁制是什么东西?主播你别吓我】 【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危言耸听吧,前面不是好好的?】 【前面的新来的吧,主播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准得离谱】 【我记得上回她说萧三尘要出事,结果那小子转头就突破了】 【主播你这嘴开过光吧】 令希白没顾上看弹幕。她的注意力被甬道尽头那扇石门吸引住了——门框边缘嵌着几块不规则的赤红色晶石,粗看只是装饰,但排列方式跟石壁上的天然矿脉完全不同,是人造的。这些晶石的分布跟石傀阵的符文是同一个体系,但被手印禁制覆盖过。也就是说,手印禁制是后来加上去的,在它之前,这里还有一层更古老的阵法。 “不对劲。”她把蜜饯从嘴里抽出来,声音骤然压低,“成老能解的是灵力层面的禁制,但那些晶石——是血气层面的东西。血罗魔宗的禁制都喜欢用赤红色晶石做阵眼,这种阵法跟星辰阵不是一路的,它属于魔道范畴。成老生前是正道大能,他的感知范围只覆盖了灵力,对魔宗的煞气禁制可能根本不敏感。就像雷达能扫到金属,扫不到木头一样。 他不知道那些晶石的存在,所以解开手印禁制的时候也没提醒萧三尘。等萧三尘走进那片区域,人数达到一定规模,阵法就自己醒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扭头看向鸿文。 “这种禁制通常不是用灵力触发的。血罗魔宗喜欢用血气做引子,活人越多,血气越浓,阵法苏醒得越快。萧三尘他们四个人的血气已经够浓了,我们再跟进去就是催命。退远一点,等他们先过去。不管触发不触发,至少别被一起卷进去。” 鸿文没有说话,但他的斗笠微微压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对劲——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更细微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煞气。极淡,淡到几乎被瘴气掩盖,但确实存在。 “血罗魔宗的煞气禁制,”他说,“本座曾在宗门卷宗中见过记载。以活人精血为引,困而不杀,直到阵中人数足够启动真正的杀阵。若萧三尘触发禁制,你有何打算。” “打算?当然是在外面看着。他不是气运之子吗,让他自己想办法破阵。实在不行还有成老兜底——化神残魂虽然感知不到煞气,但一旦禁制启动,成老肯定能察觉到异常,到时候自然会指点他。至于我们,先保全自己。 第五十二章 幻境 你要是有余力,可以在他快死的时候拉他一把,卖个人情给温夫人。毕竟我们跟上来的目的不是救他,是确保妖骨令顺利回到云水阁。” “好。”他把剑柄上的手松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放开。她松了口气,又往后退了半步,把背抵在冰冷的岩壁上。 前方甬道尽头,萧三尘已经走到了那道光面前。那是一扇古朴的石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星辰,只有一只玉质的手印,手印正中央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淡青色玉珠。玉珠内部流转着一缕缕极细的银丝,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 “就是它。”成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难得带了一丝波动,“天青玄玉珠,化神修士陨落后本命神魂凝聚的魂珠,里面的道法感悟够你突破金丹了。用水线裹住再往外拉,别直接碰,手印上还有最后一道禁制。” 萧三尘将左手贴在石门上,水线从指尖蔓延而出,在手印边缘织成一张极细的网。水线缓缓收拢,裹住玉珠,正要往外拉——玉珠内部的银丝忽然剧烈翻涌,一股微弱的反噬力沿着水线逆向传回。萧三尘眉头微皱,指尖水线瞬间由柔转刚,像一根银针扎入玉珠核心,将那缕暴动的银丝稳稳压了回去。 他在识海里追问了一句:“成老,这手印禁制属于哪个流派?” “怎么问这个。” “石傀阵是八卦阵,石门是上古封印术,石桥是机关流,幻阵是心魔术,星辰阵是星轨锁——这个秘境每一道禁制都不一样,不像同一个门派留下的。这手印禁制覆盖了一层更古老的阵法,破解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成老沉默了一息,似乎在重新扫视四周的禁制结构,然后语气骤然沉下来。 “此地经至少三代势力改建,有老夫不熟悉的魔道残余。你尽快取了珠子就走,不要在此地逗留。” 萧三尘没有再问。他将玉珠裹紧,轻轻往外一拉。玉珠脱离手印的瞬间,整扇石门轰然碎裂——不是炸开,是风化,像失去了玉珠的支撑,石门瞬间承受不住千年的时光,化为一地碎石粉末。他单手捧着那颗流转着银丝的玉珠,转过身,眼底的光很淡,却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火星终于舔到了第一口氧气。 苏若曦站在几步之外,死死盯着那颗玉珠,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陈阔面露欣慰之余,手指悄悄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储物袋。李翎则第一时间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新的禁制被触发。 令希白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那颗玉珠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天青玄玉珠。化神陨落后本命神魂凝聚的魂珠,这东西在外面能换一座城。果然是他要的东西。成老刚才让他取珠子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能让一个化神老怪激动成这样的东西不多。 他把玉珠吸收了,金丹稳稳当当,到时候我们防他就更难了。”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他拿到珠子之后还在问成老那些晶石的来历,说明他也察觉到了。气运之子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 弹幕热闹起来: 【换一座城?真的假的?我读的书少你不要骗我】 【成老都激动了那肯定是真货】 【你们看苏若曦那眼神,恨不得把珠子吞了】 【陈阔在摸储物袋,估计在算这一趟能分多少】 【只有李翎在认真干活,确认有没有新禁制,打工人楷模】 【主播你刚才说血罗魔宗的煞气禁制,到底什么时候触发?】 【前面的别催了,主播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比我们还紧张】 令希白没有再回应弹幕。她盯着前方四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储物袋的系绳。鸿文站在她身侧,斗笠下的目光跟她落在同一个方向。 “萧三尘在往这边看。”他说。 令希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萧三尘站在甬道尽头,单手捧着那颗玉珠,目光越过陈阔和李翎,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藏身的这片岩石区域。斗笠和帷帽都藏在石壁投下的阴影里,敛息术也还稳稳当当地笼罩着两人。 但萧三尘那双眼睛,像是在黑暗中感应到了某种极细微的异常——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直觉到了什么。 萧三尘收回目光,把玉珠收进怀中,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陈阔和李翎紧随其后,苏若曦走在最后,经过那扇破碎的石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赤红色晶石碎片。她不知道那些晶石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鸿文松开剑柄,声音压得极低:“他发现我们了。” “没有,他只是感觉到不对劲。敛息术没破,他没有证据。但他至少留了个心眼,知道自己被人跟了。这人对危险的直觉比他的右臂恢复得更快。行了,他们进去了,我们等一会儿再跟——等煞气禁制先醒。” 穿过第四道禁制之后,甬道忽然变宽了。 两侧石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刻满幽蓝色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脚下不再是粗粝的青石板,换成了一种半透明的黑色石材,光滑得能映出倒影。踩上去时,倒影里的自己也会同步抬脚,像在水面上行走。 萧三尘走在最前面,单手握着那颗天青玄玉珠,步伐依旧平稳。甬道尽头是一扇光秃秃的青石板门,没有符文,没有手印,连门缝都没有。 他抬手按上去,石门纹丝不动。加了几分灵力再推,还是不动。陈阔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推了几次,石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自己打开了,开得无声无息。 门后是一条一模一样的甬道。同样的光滑石壁,同样的幽蓝符文,同样的黑色地板映着倒影。 萧三尘看了片刻,迈步走进去。陈阔和李翎紧随其后。苏若曦走在最后,经过那扇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甬道还在,没有消失。她松了口气,跟上队伍。 走到尽头,又一扇石门。推开,还是一条一模一样的甬道。 第五十三章 真是人才 萧三尘停住了。他指尖凝出一根水线,用力在身旁石壁上划了一道深痕,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下一道门、再下一道门——每道门后都是同样的甬道。他沿着石壁一寸寸摸回去,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处凸起的符文——那是刚才擦身而过时肩头蹭到的位置,触感、高度、角度分毫不差。可此处石壁光洁如新,那道深痕根本不存在。 不是没看见,是根本不存在。 他不再走了。站在原地,左手微微握紧。 “成老,这不是机关。每一段甬道都一模一样,连石壁上符文的瑕疵都完全重复。但我划的刻痕消失了——不是被抹掉,是根本没出现过。” 成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三尘以为他又沉睡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不是机关。是幻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能瞒过老夫神识,这幻境至少也是化神级别。不是靠阵法驱动的,是法宝。能构建无限循环的迷幻型法宝,品阶不低。这不是血罗魔宗的手笔,血罗魔宗擅长煞气禁制和献祭类阵法,不擅长这种精密幻术。这是鬼道的东西。” 萧三尘把左手指尖按在石壁上。水线蔓延出去,沿着符文纹路缓缓扩散,像一张极薄的蛛网铺满整面石壁,然后开始感知。符文还在微微发热,石壁是真的。脚下黑色石板冰凉坚硬,也是真的。他收回水线,睁开眼。 “鬼道法宝不是原本就有的,是后来加进去的。鬼道跟血罗魔宗之间隔了几代?” “至少两代。这个秘境至少经过三代以上势力改建,血罗魔宗是第三批,鬼道是第四批。每一批都在前一代的阵法基础上叠加自己的禁制。鬼道把这件幻术法宝嵌进了血罗魔宗的煞气禁制里,用煞气遮掩了它的灵力波动。所以老夫之前只感知到星辰阵和手印禁制,没有察觉到它——它被人用煞气藏起来了。” 苏若曦撑着石壁站起来,声音因长时间压抑而变得尖锐:“什么叫走不出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阔和李翎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萧三尘,等他给出方向。萧三尘转过头看了苏若曦一眼——不是不忍心,不是嫌弃,是那种看一件多余行李的眼神。她正好捕捉到了这个眼神,愣了一瞬,然后闭上了嘴。不是被说服,是被吓住了。 与此同时,甬道入口处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令希白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石壁,手里拿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鸭脖。她看着萧三尘推开第一扇门走进去,然后等了好一会儿,第二扇门没有开。又等了片刻,第三扇门还是没有开。 她把鸭脖从嘴里抽出来,眯起眼。 “不对劲。他们进去多久了?至少一炷香了吧。就那么一小段甬道,几分钟就能走到头,怎么还不出来。” “幻境。”鸿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斗笠下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扇半开的石门上,“他们被困住了。” 令希白沉默了两秒,猛地把手里鸭骨往地上一摔。骨渣蹦起来弹在石壁上,又滚落在地。 “我就知道!前面那几道禁制破得跟回家似的,石傀阵秒解、石门秒开、石桥秒过、幻阵秒碎——哪有这么好的事!果然是攒着放大招呢!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连个幻术都看不出来,修什么仙,修个鬼仙吧!垃圾成这样!” 弹幕瞬间笑疯了: 【修个鬼仙!主播骂人还是这么有创意!】 【她不是气到骂人,是被吓到骂人】 【怕归怕,骂归骂,鸭脖能不能别摔了,那是卤的!】 【成老:老夫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被人骂垃圾】 【萧三尘:谢谢主播替我骂我师父】 【不过说真的,化神残魂都看不穿的幻境,确实挺吓人】 【主播你骂完了倒是想个办法啊!】 【她肯定在想怎么把萧三尘连人带珠子一起捞出来】 鸿文等她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你知道他困在里面了。接下来怎么办。” 令希白捡起那根摔碎的鸭骨,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载体肯定不是石头。石头是死的,幻境是活的,活的东西得有核,就像那颗玉珠一样。萧三尘那家伙肯定在到处摸石壁,摸个屁,核肯定藏在那些重复的缝隙里。等他摸到那玩意儿,把这破镜子砸了,自然就出来了。不过以他的性子,得磨蹭好一阵。” 她把碎骨往圈里一扔。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破了幻境出来,要是看见你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防备。他不知道我们是来跟踪还是来抢珠子的,到时候你想跟他合作都没法谈。等他出来我们再露面,就说远远看见有修士进了峡谷,顺路过来看看。不管他信不信,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她说完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鸿文斗笠微侧,目光扫过那扇半开的石门,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便等着。看他破阵,还是看他被困死。” 弹幕又热闹起来: 【圣子终于会接话了!不是只会说尚可了!】 【他说困死的时候表情好冷,他是真的不打算进去救】 【废话,气运之子要是连幻境都破不了,还叫什么气运之子】 【我怎么觉得圣子是在吃醋,刚才主播说要去捞萧三尘】 【吃醋?圣子吃萧三尘的醋?这什么邪门CP】 【不是吃萧三尘的醋,是吃主播关心别的男人的醋!】 【你们别瞎嗑了,圣子只是在算人情账】 令希白瞥了一眼弹幕,没搭理。她把蜜饯嚼碎咽下去,眼睛始终盯着甬道深处那扇门。 远处,陈阔已经不再推下一扇门。苏若曦重新靠回石壁上,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但不再开口。萧三尘独自站在甬道正中央,水线还铺在石壁上,没有收回。他在等,等水线找到那个东西。这幻境有边界,有边界就有缝隙,有缝隙就有核。他只要等得够久,一定能找到。他等得起。 第五十四章 不对劲 令希白看着那道孤独的青色背影,忽然啧了一声:“他倒是不慌。被关在无限回廊里,还有心思慢慢找。这心理素质,比上次在地下室又进化了。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反正瓜子还有,蜜饯也够,顺便看看他到底要花多久才能找到那个核。” 她说完又往嘴里塞了颗蜜饯。鸿文没有回答,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甬道里那扇门,始终没有响。 萧三尘闭着眼,水线在石壁上铺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没有数穿过了多少扇门,也没有去记每一段甬道里那些完全相同的符文排列。他只是让水线在石壁上爬行,指尖传回来的触感千篇一律——石壁是冷的,符文是温的,石板是硬的,门轴是涩的。直到某一刻,水线滑过一道石门缝隙,那股阻力竟像泥鳅般滑开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第三次,他倏然睁眼。 不是幻境无懈可击,是这“滑开”本身就是破绽。他让所有铺出去的水线同时收回,从四面八方朝那几个滑开的点汇聚。水线像退潮一样涌回来,却在半路上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某几个点上,水线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绕开了,像水流遇到礁石。 五根水线同时刺出,不是刺向石门,而是钉入那几处“滑开”的虚空。每根水线都像银针刺入一个看不见的气泡,将那层用煞气凝成的伪装刺破、撕开、剥离。噗嗤几声轻响,像戳破了五个气泡。煞气散开的瞬间,藏在夹缝里的五枚黑色珠子同时暴露出来。 他的水线刺穿了它们。五声脆响合在一起,整条甬道轰然碎裂。 石壁上的符文成片剥落,脚下的黑色石板龟裂成无数碎片,两侧光滑如镜的石壁像被石头砸中的玻璃,裂纹蔓延、炸开、崩塌。碎片在半空中化为齑粉消散。煞气如潮水般退散,并未侵扰洞府分毫——似乎这洞府自有屏障,将那魔道之物隔绝在外已久。 萧三尘站在原地,看着碎片从面前飘过,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收回来的水线重新绕在左手指尖,一圈一圈,绕得很慢,然后迈步朝那扇正在碎裂的石门走去。 身后苏若曦呆立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碎石落地的轰鸣盖过了。陈阔和李翎同时拔剑,警惕地盯着四周崩塌的石壁,直到碎片彻底消散,才慢慢将剑收回鞘中。 甬道碎片散尽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洞府极大,穹顶高悬。但第一个撞进视野的不是穹顶上的月光石,而是角落那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盖紧闭,炉身上的云纹和兽纹竟还在缓缓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丹炉背后是一排石质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各种玉盒、瓷瓶、法器残片,每一样都被薄薄的灵光罩保护着。博古架前面是一张巨大的石质长桌,桌上散落着几卷竹简和玉简,还有一套完整的茶具,茶壶里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茶叶。 萧三尘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又拿起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放下,转向陈阔和李翎:“丹方和功法,你们先清点。灵药圃里的东西不要碰。” “为何?”陈阔问。 “穹顶上那些月光石不是照明用的。”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数十颗拳头大的月光石镶嵌在穹顶上,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银白色光芒,乍一看只是装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颗月光石的位置都不是随意排列的——它们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星轨图案,而这种图案萧三尘刚才在诸天星辰阵上见过一个简化版。 陈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没有再问,转身开始和李翎一起清点博古架上的玉盒和瓷瓶。陈阔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株保存完好的千年血参,参须还在微微颤动。 他将玉盒合上收好,又拿起另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是一整瓶元婴级的培元丹。李翎则负责将竹简和玉简逐一检查,快速翻阅确认内容。 萧三尘独自走到丹炉前,伸手在炉身上轻轻触了一下。炉身温热,丹火未熄。他收回手,转向角落那片围起来的小型灵药圃。 “混元星辰阵的变种,用来封印更深处的东西。”成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不是封印这座洞府,是这座洞府在封印更深处的东西。此前那幻境,恐怕就是为了遮掩这洞府本身的封印之力。不要惊动这些月光石,把博古架上的东西收了就离开。” 萧三尘在识海里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灵药圃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东西在动。是人。 苏若曦半蹲在灵药圃旁边,手指埋在枯草根部的泥土里。她的指尖刚触到一块硬物,一股钻心的寒意便顺着手臂直冲丹田,冻得她一个激灵。那不是玉简,是一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石。她下意识想缩手,却发现指尖像被黏住了一般,一缕粘稠的黑气强行钻入她的皮肤。剧痛之下,她眼底闪过一丝黑纹,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怨魂的低语。 她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站起身,跟在陈阔身后朝博古架走去。 步伐平稳,表情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令希白和鸿文悄无声息地从甬道口绕到了洞府边缘一个偏僻角落。她看着苏若曦走向博古架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 “她刚才蹲在那里摸什么?表情不太对。算了不管她,这洞府里的好东西还没被翻完。博古架后面有条岔路,应该是通往偏室的。趁他们还在大厅清点,咱们先摸进去,别跟萧三尘撞上就行。他手里那颗天青玄玉珠已经够值钱了,剩下的总得分我们一点吧?走,表哥,进去搜宝贝了。再不进去,好东西都被他们搬光了。” 第五十五章 截胡 萧三尘在博古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藏得很深,嵌在一排玉盒后面,若不是他弯腰去捡滚落在地的瓷瓶,根本不会注意到博古架底板上的符文接缝有一条极细的裂痕。他用指尖沿着裂痕描了一圈,灵力灌入,暗格应声弹开。 暗格里躺着一只玉匣和一卷兽皮卷轴。玉匣比之前装天青玄玉珠的那只更大更沉,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分量——是一整套上古丹方集,其中好几味主药的名字跟他在秘境里采集到的材料完全吻合。卷轴用一根暗金色的丝线束着,两端各嵌一枚极小的魂晶。他解开丝线展开卷轴,目光扫过卷首那行篆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卷轴上掐出一道白印。 《九转轮回诀》。化神级功法,不是残篇。他一页页往下翻,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骤然停住——修至大成可破轮回、逆转生死。旁边还有一行朱砂批注,笔迹潦草而癫狂:余穷尽三百年,未竟全功,留待有缘。 “成老,这门功法你见过吗。” 识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成老的声音才响起来,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复杂。 “见过。这是轮回尊者自创的功法。老夫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半只脚已踏入炼虚,可惜渡劫失败陨落了。这功法不是谁都能练的。开篇那几句‘以神魂为舟,渡轮回之海’不是比喻——修这门功法,需要把神魂当法器来淬炼。神魂不够强的人强行修炼,会被轮回之力绞碎三魂七魄,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先收起来,回去再看。这卷功法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萧三尘将卷轴重新用金丝束好,正准备将玉匣递给身后的陈阔,背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极轻,极快,像踩在棉花上。 他来不及回头,左手水线已朝身后弹射而出。但他快,那道黑影更快——一只冰凉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他手中的卷轴。苏若曦的眼睛不对,眼底爬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不像是任何正常人类的表情。 萧三尘左手水线瞬间弹出卷向她的手腕,她反手一掌拍出,掌心爆出一团漆黑的煞气将水线震得四散飞溅。煞气顺着卷轴蔓延过来,所过之处兽皮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不得不松开卷轴。 苏若曦夺过卷轴,甚至没来得及展开看一眼——煞气催动着她只想将这份机缘赶紧藏匿起来。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朝洞府深处掠去,速度快得惊人。 萧三尘刚要起身去追,一道凌厉的剑光从斜侧方劈来,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去路。陈阔和李翎也被另一道剑光逼退,两人拔剑格挡,剑势被震得同时一滞。 鸿文从暗处走出来,一袭月白长袍,斗笠遮面,佩剑已出鞘。剑锋斜指地面,剑意未散。令希白站在他身侧,短剑横在身前,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起手式。 萧三尘盯着鸿文,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很清楚成老还在虚弱期,自己现在绝不是鸿文的对手,硬拼是下下策。他强压怒火,冷冷开口。 “你敢与云水阁作对?她抢走的是云水阁的东西。温夫人派我来秘境采药,陈阔和李翎便是见证。你拦我,就是拦云水阁。” 鸿文的斗笠微微抬起,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确定是云水阁的东西?那是你从暗格里自己翻出来的功法,不是温夫人派你来取的东西。而且不是我抢的,我只是拦住了你而已。” “你拦我就是帮她!你想捡便宜!” “捡便宜?”鸿文的语气依旧很淡,“功法又不是我拿的,我捡什么便宜。至于拦你——你说我跟了你多久?” 萧三尘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鸿文跟了他多久——从天鹰岭到月华山谷,从南璃城到西荒秘境,每一次他快翻身的时候,这个白衣圣子就恰到好处地出现。 “从天鹰岭到现在,你一直在跟踪我。月华山谷那次是你,丹心殿那次也是你,这次秘境你还是跟来了。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苏若曦抢了功法,我帮你拦她,但没拦住。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你觉得温夫人会信?” “信不信是她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你想说就说,我无所谓。反正我没抢东西,功法不在我身上。” 萧三尘没有再说话。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五根水线同时弹出——目标不是鸿文,是令希白。他从一开始就看准了这个戴帷帽的女子修为虽有金丹初期,但握剑的姿势漏洞百出,鸿文不好攻,她是最薄弱的突破口。 令希白脑子里所有应对招式电光石火般闪过,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想侧身,脚却钉在原地;想拔剑,手却攥不紧鞘。眼睁睁看着那五根银丝到了面门,最后还是靠本能歪了歪头,却被裙摆绊得一个趔趄,狼狈不堪地往后摔去。 “表哥救命!” 鸿文反手一道剑芒劈出,将五根水线凌空斩断。令希白趁机躲到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帷帽歪了,白纱上全是灰。 陈阔和李翎从左侧包抄过来,剑光如网罩向鸿文。鸿文左手负后,右手单手持剑,剑光化作一道银白匹练横扫而出,将两人的剑势同时荡开。萧三尘正要趁这个空隙绕过剑光,令希白从岩石后面伸出半截短剑,冲他的小腿捅了过去。 他眼皮都没抬,左手水线一卷,缠住短剑往外一甩,连人带剑甩得她在石板地上滑出好几尺,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稳住。 “你打不过他的。”鸿文一剑逼退陈阔,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她爬回来重新捡起短剑,小声嘀咕,“才活了几天就让我打架,能站稳就不错了……” 鸿文收回目光,手上剑势骤然加快。他不再被动防御,剑锋上的剑意由淡金色转为炽金色,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将陈阔和李翎同时震退。萧三尘刚想绕过他去追苏若曦,又被一道剑气封住去路。 第五十六章 反噬 他停下来,看着鸿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鸿文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分胜负,只是在拖时间。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刚好挡住去路。他在等苏若曦跑远。 “你知道那卷功法是什么吗。”萧三尘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卷首那行‘九转轮回’的篆字,本座在宗门古籍的禁术图录上见过拓印。”鸿文的语气依旧很淡,“旁边注解:此功出自轮回尊者,修至大成可窥破轮回。你在暗格前看了那么久,表情像是见了鬼——不是这功法还能是什么。” 萧三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拿走?化神级功法落在她手里——” “落在她手里,总比落在你手里强。” 萧三尘没有说话。他看着鸿文,又看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的令希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冷到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这笔账,我会跟温夫人如实禀报。” “随你。” 萧三尘转身朝洞府深处追去。陈阔和李翎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鸿文没有拦。令希白把短剑插回腰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远处苏若曦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洞府深处隐约传来石门开启的沉闷声响。 “他追不上了。这洞府岔路那么多,苏若曦随便钻进哪条暗道他都找不到。你猜她现在会躲在哪里?我觉得她不会马上跑出秘境。她现在有功法在手上,肯定想找个地方先研究一下,说不定还会把功法上的内容抄一份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不过她应该还不知道那门功法的风险——连成老都说不是谁都能练的,她那点神魂强度,真要硬修,怕是连第一页都撑不过去。但这些跟我们无关了。我们只要确保萧三尘拿不到功法就行。他没了《九转轮回诀》,突破金丹之后没有后续功法,元婴期就是他的天花板。”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抢功法。” “废话。我要是想抢,直接让你趁乱出手就行了,何必躲在暗处等苏若曦先动手?我就是要让苏若曦去抢。功法在她手里,比在我们手里有用。她拿着功法跑了,萧三尘就少了一张最大的底牌;她要是不知死活硬要修炼,以她现在的神魂状态,迟早出问题。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 她顿了顿,忽然用一种极微妙的目光看向鸿文。 “不过你刚才那句‘落在她手里总比落在你手里强’,怼得真够狠的。你看到萧三尘那个表情没有?他脸上没怎么动,但握卷轴的手抖了一下。能把一个气运之子气到发抖,你最近功力见长。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是轮回尊者的功法?宗门古籍的禁术图录——你不会是现编的吧。” “不是。宸极道宗确有这份拓印。禁术图录里记载的功法大多残缺不全,唯独《九转轮回诀》的卷首篆字拓印完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方才萧三尘展开卷轴时,本座看到了卷首那行篆字。” “就一眼你就记住了?这什么记忆力——哦对,你连我上次说的第三十七句废话都记得。认个字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陈述事实。” “陈述个屁。你刚才怼他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反正功法不在我手上,你怎么告状我都不怕。 你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在气他。他越气你越淡定,他越急你越慢。这叫什么?这叫你有恃无恐。”她把短剑彻底插回腰间,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算了,反正功法已经被苏若曦拿走了,他也追不上了。这一波,我们稳赚。” 苏若曦在黑暗里跑了很久。 洞府的岔路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每条甬道都长得一模一样,两侧石壁上镶嵌的月光石在她经过时才会亮起,又在她身后次第熄灭。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身后还有没有人在追。 她只知道怀里的兽皮卷轴是温热的,紧贴着胸口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每次心跳都会从卷轴里传回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她共鸣。 她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条偏僻甬道的石壁上大口喘气。这条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不是之前那种幽蓝色的上古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她没在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卷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兽皮就像被静电刺了一下,暗红色的符文似乎顺着指甲缝往里钻。她把手指挪开,重新落在卷首那行篆字上。 《九转轮回诀》。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狂喜。她忽然笑了,先是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到最后整个人都靠在石壁上仰头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甬道里来回撞击,震得月光石都在微微颤动。 “终于……我终于不用再看那些臭男人的脸色了!” 她笑着笑着,眼底的黑色纹路又蔓延了几分,从眼角爬到太阳穴,像细密的蛛网。她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卷轴,像是抱着这世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从落霞门退婚那天起,她就在看人脸色——看萧三尘的脸色,看鸿文的脸色,看苏家长老的脸色。她把所有筹码都押在男人身上,押萧三尘能崛起,押鸿文能给她资源,押萧三尘再度翻身能带她一起飞黄腾达。 然后她看着萧三尘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不知多少天,看着他在温蕊面前低头微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秘境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她说。她才明白,谁也不能让她依靠。他们只会利用她、抛弃她、把她当成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现在她手里握着化神级功法,她自己就能站在修仙界的顶端,不用靠任何人。到时候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统统跪在她面前后悔。 心底那个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冒出来的,用她的嘴在跟她说话。练吧,翻开第一页,就现在。 第五十七章 黑化 她低头看着卷轴,手指捏住金丝束线正要解开。指尖刚触到金丝,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卷轴上传来,像烙铁烫在皮肤上。她条件反射地松开手,卷轴滚落在地,兽皮边缘沾了石壁上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卷轴自动展开,第一页上的黑色字迹开始缓缓蠕动,像是活了一样。 “不……不对……” 她往后退,但那些字迹已经从卷轴上浮了起来,化作一缕缕黑雾缠绕上她的手腕。黑雾钻入皮肤,她的双眼骤然瞪大,脸上的狂喜凝固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神魂被什么东西撕扯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手从她识海深处伸出来,把她三魂七魄一层一层剥开。那些黑雾就是煞气,跟她体内的煞气同源,当两者碰到一起的瞬间,她的意识彻底沦陷。 她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开始放声大笑。不是之前那种狂喜,是一种空洞的、歇斯底里的笑。 “对……就是这样……等我练成了,你们所有人都得跪在我面前……萧三尘、鸿文、温夫人……还有苏家那些老东西……一个都跑不掉……” 她捡起卷轴,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甬道更深处走去。步伐摇晃,眼神涣散,但嘴角始终挂着那丝诡异的笑。月光石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条甬道重新陷入黑暗。 令希白把短剑插回腰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鸿文并肩站在岔路口。远处洞府深处隐约传来的笑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她应该跑远了。萧三尘追不上她的,这洞府岔路多,暗道比水线分叉还密。他最多再追一炷香就得放弃,毕竟玉匣还在他手上,丹方比功法更实际。丹方是能用的,功法是暂时用不了的,以他的性格不会为了追一个到手的功法丢掉已经到手的丹方。” “他不会放弃功法,只是暂时搁置。等他把丹方送回云水阁,下一步一定是全力追查苏若曦的下落。” “那我们就先他一步找到苏若曦。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得问清楚——你刚才拦他的时候,是真不怕温夫人找你算账?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添油加醋,说我们故意放走了苏若曦,还说功法是你让她抢的。” “功法不在本座手上。他告状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温夫人不会因为一面之词得罪宸极道宗。” “万一他有证据呢?比如陈阔和李翎的口供?” “两个护卫的口供,不如本座一句话有用。温夫人是生意人,生意人看重的是利益,不是真相。只要宸极道宗的丹药合作还在,她不会为了一卷功法跟本座翻脸。” 令希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你刚才拦他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这笔账算好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让他主动出手,你就有了正当防卫的理由;让他先提温夫人,你就有了‘我没抢东西’的立场;让他追不上苏若曦,你就有了‘我帮你拦了但没拦住’的说法。每一步都是他在退,每一步都是你在堵。你全程都没有主动进攻,从头到尾就只是‘拦’。连剑意都只用了七分,留了三分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你现在拦人的水平比打架还高。” “跟你学的。借刀杀人之后你说过,最好的布局是让对方每一步都觉得是自己选的,最后才发现无路可走。本座只是把你教的话反过来用了一次。”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我教你的东西反过来用在我身上!你这是在欺师灭祖!” 弹幕笑疯了: 【欺师灭祖!笑死!圣子:师父教的,师父受着!】 【主播:我教你兵法是为了让你对付萧三尘,不是对付我!】 【圣子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姐妹们注意!圣子刚才说的是“跟你学的”,不是“陈述事实”!他换词了!】 【他换词了!他没有说陈述事实!因为这次不是陈述事实!是在甩锅!】 【甩锅笑死!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今天也是互相甩锅的一天!】 令希白恼羞成怒,扭头冲弹幕吼了一声:“我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不是甩锅!他才是甩锅!他刚才明明是自己想拦,非要说是我让的!” 鸿文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收回鞘中。他吞了一颗回灵丹,然后转身朝洞府出口方向走去。令希白气鼓鼓地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瞪他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瞪他一眼。 “行了,赶紧走。萧三尘追不上苏若曦很快就会折返,我们别跟他撞上。丹方在他手里,功法在苏若曦手里,我们这趟没白来。接下来回南璃城,等温夫人那边的消息。”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微妙起来:“不过说实话,我忽然有点期待苏若曦练成之后回来找你们报仇的样子。你说她会不会把我们两个也写在她的报复名单上?报复名单第一条:鸿文,当年说我脚程不慢。第二条:令希白,帮鸿文一起拦她。第三条:萧三尘……” “本座会护你周全。” “……我又不是在担心这个。我只是在列举名单!别搞得好像我在求你保护我一样。”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温夫人那边我们还是得主动去一趟。不能等他添油加醋完了再去解释,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们主动去说——就说我们跟踪萧三尘进了秘境,碰巧撞见苏若曦抢了功法,我们想拦但没拦住。反正功法不在我们手上,他告状也没证据。主动交代比被动解释强。” “好。” “就一个字?刚才不是话挺多的吗,什么‘落在她手里总比落在你手里强’,现在怎么又变回冰块了?” “省力气。存着。下次怼人用。” “……你赢了。走吧,卤味摊应该还没收摊。” 第五十八章 添堵 萧三尘回到南璃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怀里揣着那只装满上古丹方的玉匣,身后跟着陈阔和李翎。三人在城门口分开,陈阔和李翎回云水阁复命,他独自一人沿着灵江边走了很久。 江面上漂着几盏零星的河灯,灯油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片残破的莲花瓣在水波里打转。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把天青玄玉珠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 玉珠在暮色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入手温热,像一颗还在缓缓跳动的心脏。有了这颗玉珠,金丹唾手可得。有了玉匣里那些丹方,云水阁的资源也会向他倾斜。他本该高兴的,但他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卷被苏若曦抢走的《九转轮回诀》,是他目前为止见过最高品阶的功法,也是他突破金丹之后唯一的后续出路。 没有它,元婴就是天花板。他把玉珠收回怀中,转身朝云水阁走去。 云水阁正厅灯火通明。温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脸上的表情跟平日里待客时没什么两样。 但旁边伺候茶水的侍女只剩了一个,另一个被遣出去了。萧三尘将玉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张上古丹方,每一张都用灵光封印保存完好。他又将采集到的灵药一一摆出,千年血参、玉髓灵芝,每一样都品相完好。 “丹方和灵药都在这里。石傀阵的玉匣里额外得了一枚上古丹药,陈阔和李翎会一并上交。秘境地图也核实过了,除了落魂谷之外还有三条岔路通往更深处的洞府。” 温夫人拿起一张丹方扫了一眼,手指在玉匣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放下丹方,重新端起茶盏。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干得不错。丹方是真的,灵药也采回来了。不过我听陈阔说,你在秘境里还找到了一卷化神级功法。那卷功法在哪里?” “被苏若曦抢走了。” “苏若曦?她怎么会在秘境里?” “她在我出发前一晚来找我,要我带她一起进秘境。她说她手上有我的把柄,如果不带她,就把我在月华山谷的事告诉您。我本想在路上找机会甩掉她,但她盯得很紧。在洞府里我找到两样东西——这只玉匣,还有那卷功法。 她趁我取玉匣的时候,从背后偷袭,抢走了功法。她的修为虽然只是筑基巅峰,但出手的时候掌心爆出了煞气,力量完全不是筑基巅峰能打出来的。我正要追,被鸿文拦住了。” 温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正视萧三尘。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冷意。“鸿文圣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西荒秘境?” “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这次他带了一个戴帷帽的女人,自称是他的远房表妹。他拦住了我和陈阔、李翎,故意拖慢我们的速度,让苏若曦跑远。他还说‘功法不在我手上,我只是拦住了你而已’。” 温夫人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很久。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你的前未婚妻抢走了你的功法,你前未婚妻的前任未婚夫刚好出现拦住了你,让你追不上她。你说他们两个没有关系,你自己信吗。” “苏若曦曾是鸿文的未婚妻候选人,两人有过接触,但这桩婚事早已作罢。鸿文这次出手,不是帮苏若曦,是单纯不想让功法落在我手里。” “不管他是帮苏若曦还是截你的胡,结果都一样。功法是你找到的,也是在你手上被抢走的。找回来,是你的本分,找不回来,就是你的失职。妖骨令你这次秘境已经用过了,本该在你回来后正式交予你——但功法没有找回来,令牌的事就先搁置。” 萧三尘抬了一下眼,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妖骨令不止是进入西荒秘境的钥匙,更是云水阁在西荒妖族地界的通行凭证,持令者可以调动云水阁在妖族的暗线和资源。他需要这枚令牌,不止是为了再进秘境,更是为了下一步的布局。但现在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先把功法找回来。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会把功法找回来。” “希望如此。” 萧三尘走出正厅,沿着长廊往后院走。夜风裹着桂花香气从墙头飘过来,他没心思闻。推开后院的院门,一团温热的东西忽然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温蕊正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我娘有没有为难你?我刚才在门外偷听,听到她说了好多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硬。你放心,功法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找。苏若曦是吧?我让人去查她在哪,她要是在南璃城附近,我一定把她揪出来。” “不必。功法我会自己找回来,你留在家里,别去招惹苏若曦。她被煞气侵蚀了,跟她以前完全是两个人。你不熟悉她的打法,去了只会吃亏。” “那你自己呢?你一个人去追她,万一她也把你——” “我不是一个人。”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我还有成老。” 温蕊愣了一下,慢慢松开他的袖子,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屋里。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出发前在书房门口一模一样。萧三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还是热的。他把油纸包重新叠好收进怀中,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萧三尘离开之后,正厅里的茶凉了半盏。温夫人没有急着续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丹方是真的,灵药也是真的,萧三尘这趟秘境之行确实拿回了她想要的东西。但那卷化神级功法丢了——不是被外人抢的,是被他的前未婚妻抢的,而拦住他去路的又是宸极道宗的圣子。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光是理一遍就让她头疼。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阁主,鸿文圣子求见。” 第五十九章 承认 温夫人睁开眼。她还没去找他,他倒先上门了。她整了整衣袖,让人把鸿文请进来。片刻之后,鸿文迈进正厅,身后跟着那个戴帷帽的“远房表妹”,依旧白纱遮面,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温夫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鸿文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倒是来得巧。老身刚听完陈阔的汇报,正想派人去请殿下。” “本座此来,正是为了秘境之事。”鸿文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此番进入秘境,本是想看看萧三尘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尽心为云水阁办事。结果确实尽心——他找到了丹方,也找到了功法。只是功法被苏若曦抢走时,本座就在现场。” “陈阔说,是殿下拦住了萧三尘,才让苏若曦跑掉的。” “确实如此。”鸿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座之所以拦他,是因为看到苏若曦抢了功法之后,他的反应不太对劲。 他当时手里有水线,苏若曦只有筑基巅峰,他的修为高出她一个境界,水月一线又是以速度见长的功法。他若真想追,完全可以绕过本座去追——本座只出了一剑,以他的身法和战斗经验,缠住那一剑之后至少有七成把握能追上苏若曦。但他没有绕。他选择了跟本座对峙。” “殿下的意思是,萧三尘故意放走了苏若曦?” “本座只是陈述当时的情形。他若真想追,本座拦不住。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追,本座不知。也许是想把功法的事推到本座身上,毕竟在场的人证只有陈阔、李翎和本座三人。 他回去禀报时若说是本座拦住了他,温阁主碍于两家的交情不好直接来问本座,就只能把账算在他头上——这对他来说,反而比追回功法更有利。功法丢了是他的责任,但若能把责任分一半给本座,他的压力就轻了。” 温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搁在扶手上,指尖在紫檀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声响,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她的态度。功法丢了,账要算;宸极道宗的面子,也不能不给。两害相权,她心里那杆秤早已悄无声息地偏向了后者。她重新挂上客气的笑容,将所有的权衡都藏在了眼底深处。 “殿下分析得有理。不管怎样,功法是在萧三尘手上丢的,找回来是他的本分。老身已经让他去追查苏若曦的下落了。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当时既然在场,可曾看清苏若曦为何突然功力大增?” “煞气入体。她在秘境里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魔道煞气侵蚀了神魂。修为还是筑基巅峰,但打出来的力量掺杂了煞气。本座当时拦人,也是想观察她被煞气侵蚀到了什么程度——毕竟一个被煞气控制的修士,比一个普通叛徒更危险。温阁主若派人去追她,最好多派几个金丹期,不要单独行动。煞气入体的修士不能用正常境界来衡量。” “老身记下了。”温夫人放下茶盏,重新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笑容,“今日之事,多谢殿下直言相告。萧三尘那边我自会处置,不过妖骨令暂时还不能给他。他先把功法找回来再说。” 鸿文微微颔首,起身告辞。令希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云水阁大门。夜风裹着桂花香气从巷口吹过来,她回身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云水阁,轻轻啧了一声。 “你今日那番话,倒是留了七分余地。” 鸿文脚步微顿,侧了侧脸,月光在他下颌线投下冷硬的阴影。“余地?” “你本可以说他蓄意勾结,偏偏只说他‘不追’。”令希白声音压得更低,“温夫人精明一世,最恨被人点透。你留了那三分不说,便是给她留了面子,也给了萧三尘一条勒紧的绞索——绳子在她手里,她勒得才顺手。” 鸿文沉默了一息,月光在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希白,你倒是越发会看棋了。” 这声“希白”,没带“表妹”二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种认可。令希白撇撇嘴,把帷帽的白纱往下拉了拉,遮住微微发红的耳尖。“萧三尘现在被你推到火坑里,要么找回苏若曦拿回功法,要么就永远拿不到妖骨令。 温夫人说妖骨令要等他找回功法再给,那他肯定会加快追查苏若曦的速度。让他去追,我们在后面跟着。等他们两个打完了,我们再出手。反正我们也不急——栗子和卤味都还有存货。” “妖骨令不止是秘境钥匙,还是云水阁在西荒妖族地界的通行凭证。持令者可以调动云水阁在妖族的暗线和资源。萧三尘急着拿回令牌,不只是为了再进秘境。” “难怪他刚才想争辩又咽回去了。这令牌对他来说比丹方还重要——丹方只能换资源,妖骨令能换势。有了妖骨令,他就能在西荒建自己的势力;没有妖骨令,他就永远只是个依附云水阁的散修。所以他一定会倾全力追查苏若曦的下落。 让他倾全力,我们在后面省点力。现在先去城门口那家卤味摊补货,猪蹄应该还有最后两只。” 鸿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城门口的路。两人并肩走进月色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荡。 与此同时,西荒秘境深处。一条被月光石照得惨白的甬道尽头,苏若曦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面前摊着那卷《九转轮回诀》,卷轴已经全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正在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往她皮肤上爬。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被黑色占据,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洞的黑。 眼底的黑色纹路已从眼角蔓延到额角,又顺着脖颈爬进领口,像一株正在缓缓生长的藤蔓,把她整个人都缠绕起来。她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嘴角始终挂着那丝诡异的微笑。 第六十章 月色 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它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诱惑的、跟她的声线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练吧,等你练成了,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萧三尘利用你,鸿文拒绝你,温夫人看不上你,苏家那些老东西把你当棋子——他们每一个都欠你的。等你练成了,让他们跪在你面前求饶。你已经看够了脸色,以后轮到他们看你的脸色了。 “对……让他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她笑着,伸手翻开下一页。黑雾从卷轴上涌出,缠绕上她的手腕,钻进皮肤。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脊背骤然挺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介于痛苦和狂喜之间的闷哼,然后用指甲翻开下一页。又翻开下一页。 黑雾更浓了,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只露出一双空洞的、彻底被黑色吞没的眼睛。 她还在笑。 从云水阁出来,夜色已深。 南璃城的夜市正在收摊,几个卖灵粟饼的摊贩正在撤炉子,铁锅刮底的声响在石板路上传得很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糖和卤汁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混着灵江吹来的晚风,把整条街都浸得懒洋洋的。 令希白走在鸿文前面半步,手里捧着一包刚出锅的卤鸭脖,边走边啃,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从秘境回来之后一直在喊饿,路上连吃了两顿,此刻又盯着隔壁摊的糖炒栗子走不动路了。鸿文跟在她身后,步伐依旧从容,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的帷帽歪了,白纱翘起来一角,露出半截脖颈和一小截耳垂,耳垂上沾了一点卤汁,亮晶晶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又看了片刻,再次移开。 令希白终于啃完一根鸭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然后抬头发现鸿文正盯着她看。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观察敌情”的锐利,也不是“陈述事实”的冷淡,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让他移不开眼的东西。 “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他移开目光,动作快得像被当场抓包的贼。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路。” “你看路能看到我脸上来?你眼睛是散光吗?” “本座没有散光。” “那你就是在看我。” 他没有回答。令希白眯起眼,凑近了一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眼角那颗泪痣映得格外分明。她刚啃完卤鸭脖,嘴唇还是油亮亮的,离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你每次偷看我的时候耳尖都会红,你知道吗。” “本座的耳朵没有红。” “红了红了红了!你看你看你看!红得跟卤猪蹄似的!” 鸿文伸手把她的帷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那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耳侧时,触到了一缕碎发。那缕碎发柔软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絮,带着她体温的微热,从他指腹上轻轻滑过。 他的指尖在她耳侧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令希白差点没察觉,但她察觉了。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比他红得更快、更彻底,连带着脖子根都泛了一层淡粉。 弹幕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瞬间炸成一片光海: 【快看圣子耳后!红霞透顶!此乃大喜之兆!】 【何止耳后!方才指尖拂过处,似有灵力微澜!我以神识录下此景,日后可为道侣契约之佐证!】 【非是摸,乃是触!一触即情,万法归一!】 【圣子何不直言?此等情愫,憋到化神怕是要走火入魔!】 【楼上谬矣,圣子之心坚如磐石,岂会因儿女情长动摇?只是那磐石今日确实红了一角。】 【前排兜售同心结留影石!见证良缘,童叟无欺!】 【嘘,尔等莫要聒噪。没见圣子眸光深邃?此乃“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境。】 令希白恼羞成怒,一把扯开头上的帷帽,冲弹幕面板吼了一声:“瞎扯什么呢!他就是帮我拉一下帽子,你们不要过度解读好不好!碰一下耳朵怎么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他这人碰什么东西都那样……不对,他平时什么都不碰。不对,我的意思是……” 弹幕笑得更欢了: 【越描越黑!笑煞我也!】 【什么叫“碰什么东西都那样”!主播你倒是举一例来听听!】 【主播此刻灵息紊乱,面若桃花,已不打自招!】 【我要看圣子此刻的表情!主播你倒是回头看他一眼啊!】 令希白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温热的,像灵江上那些漂着的河灯,不烫,却怎么都散不掉。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该说什么话,该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以前在他识海里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骂他、怼他、跟他开玩笑,因为她没有脸,没有表情,没有一颗跳得太快的心脏。现在有了,反而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把帷帽重新戴好,把白纱拉下来遮住整张脸,然后重新拿起卤鸭脖啃了起来。动作又快又急,几乎是在泄愤。只是那帷帽下的灵息,却无论如何也稳不住,丝丝缕缕地从帽檐下逸散出来,带着点卤味的甜香,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受惊的蝶翅在夜色里扑棱。 弹幕还在闹: 【她还在啃鸭脖!但耳尖还是红的!此乃战术性啃鸭脖!】 【诸位道友,我磕到真的了!此二人皆有情意,但皆不开口!】 【以圣子的性子,怕是得憋到化神才会直言】 【等主播重塑肉身等了那般久,表露心迹也要等那般久么】 【急什么,他日日都在表露——替她买栗子,替她放河灯,替她整理帷帽。他只是不言而已。】 【圣子此刻眸光中似有星辰,但他就是不说!】 令希白没有看弹幕。她只是低着头啃鸭脖,感觉心跳快得不太正常,又感觉身后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第六十一章 甜与追 鸿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依旧平稳,但周身那层常年收敛的月华剑意,似乎因心绪微澜而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只刚擦过她发丝的指尖。寻常修士断不会在意这等微末触感,于他而言,却比在云水阁品鉴的万年金灵髓还要滚烫。 那触感并非皮肉之热,而是直透神魂,让他稳固了多年的道心,竟似被投石入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复的波纹。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指尖残留的那一缕发丝的柔软,正与他识海中某段关于初春柳絮的记忆悄然重叠。 他忍了太多次。想说的话都压成了别的由头——买栗子就说她梦话里提过,放河灯就说顺路,拉帽子就说怕她帷帽掉了。可这次连由头都不够用,他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在看。 令希白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还走不走了。卤味摊都要收完了。明日的炒栗铺子,掌柜的说多购有赠,颇是划算。你若走快些,我们或能赶在开市前排到头筹。你昔日不是说过,此类机缘,不可错过。” “本座不曾说过。” “你那不是说过,你是用眼神表达的。我住在你识海里那么久,你的眼神我能读懂。” “……那你说本座刚才是什么眼神。” 她沉默了片刻,把帷帽的白纱又往下拉了拉,遮住整张脸。 “就是这种眼神。走了走了,栗子铺要排队。”她加快脚步朝前走去,背影纤细,帷帽白纱在晚风里飘起来,露出一小截红透了的耳垂。 鸿文站在原地,目送那顶晃动的帷帽渐行渐远。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唯有灵江的水声潺潺。 他并未扬唇,只是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眸底,掠过了一抹极淡的、连月光都难以照清的柔和。 若非他周身那圈因心绪而起的灵气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旁人绝难察觉。他迈步跟上,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刚才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存,已足够他回味许久。 只有月亮看见了。 萧三尘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荒草上挂满了露珠,被他的衣摆扫过,簌簌地往下掉。 他走的是西城门,跟上次去秘境时同一条路。陈阔和李翎没有再跟着他,温夫人把护卫撤了,不是信任他,是懒得再盯。功法找不回来,盯他也白搭;功法找得回来,不盯他也会回来。这道算术题温夫人算得比他清楚。 他在城门口站了片刻,把地图从怀中取出来展开。地图上标注了秘境入口和落魂谷的位置,还有几条他之前没来得及探索的岔路。苏若曦被煞气侵蚀之后神智明显不太正常,但不正常不等于愚蠢。 她抢了功法,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修炼,这地方得满足三个条件——离秘境足够近,方便她在被煞气彻底侵蚀之前能随时返回寻找解咒之法;足够偏僻,正道修士不会闲着没事去那种地方;有足够的煞气残留,能为她体内的煞气提供温床。 他逐一排除所有正道宗门据点、云水阁势力覆盖的区域,以及妖兽过于密集的危险地带,最后用指尖在地图上圈定了一个位置。西荒秘境西南方八十里,一座废弃的灵石矿洞。矿洞几年前被妖兽袭击过,矿工死的死逃的逃,后来因为矿脉枯竭无人接手,一直荒着。这种矿脉枯竭之后的废矿往往会从地底渗出煞气,对正道修士来说是块废地,对煞气入体的人来说却是天然的洞府。 “成老,帮我扫一下这座矿洞周围有没有特殊的灵力残留。” 识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成老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疲惫,像是被人从很深的睡眠里强行拖出来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住的火气。 “老夫现在的神识只能覆盖方圆几丈……你让老夫隔着一整片荒原去扫一个矿洞?”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下来,不是不耐烦,是忌惮,“不过你圈的那个位置,老夫确实感应到一股很淡的死气。不是妖兽,不是修士,是煞气与灵力碰撞之后产生的腐气。那丫头已经开始练了。动作快些,趁她还没把那卷功法彻底激活,找到她就直接封住丹田气海,别给她任何运转功法的机会。” “她不过筑基巅峰。” “筑基巅峰?”成老冷笑了一声,“她现在体内煞气的浓度已经不能用正常境界来衡量了。筑基巅峰是她的修为上限,但煞气爆发时打出来的力量远超筑基,你不是没见过她在洞府里那一掌。 况且那卷功法连轮回尊者都没能练完,她一个被煞气控制的棋子能练出什么名堂?最多也就是把煞气当灵力用,强行冲破金丹的门槛。 那种金丹不是真的金丹,是煞气吹起来的伪丹,根基不稳,破绽明显。但也正因为根基不稳,她现在就是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变数。找到她,速战速决,不要跟她耗。” 萧三尘没有再问。他把地图收好,御剑升空朝矿洞方向飞去。 晨雾渐渐散开,官道两旁是绵延不绝的荒草地和低矮丘陵,偶尔有一两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立在路旁,枝干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他飞得不高,左手始终捏着飞行法诀,右臂护腕在逆风中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水线绕在左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脑中飞速复盘着苏若曦的性格——被退婚的羞愤,被利用的不甘,以及对力量的病态渴求。她以前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现在她手里有了化神级功法,她不会再把自己当成棋子。 她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卷功法上,练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躲起来享受力量,而是报复。这座废弃矿洞,既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祭坛。 第六十二章 水火 她会选择在这里做两件事。一是稳固那强行提升的修为,二是等他。毕竟他一定会追来,而她一定想让他第一个看见她脱胎换骨的样子。他眼底寒光一闪,水线绕得更紧了一圈。既然你在这里等我,那我便如你所愿。 与此同时,废弃矿洞深处。 苏若曦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矿石上,面前摊着那卷《九转轮回诀》。卷轴已经完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已经不再蠕动.......它们像是已经找到了归宿,安安静静地贴在兽皮上,但每个字都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像一排排微小的鬼火。 她周身环绕的煞气比之前浓了数倍,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黑色薄雾,而是凝聚成了实质般的黑色气流,围绕着她缓缓旋转,形成一道诡异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是她的丹田,那些黑色气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丹田吸入、压缩、再释放,每一次循环都让她的气息更强一分。 筑基大圆满的门槛在一个时辰前被踏破了。不是循序渐进的水到渠成,是一种暴力的、毁灭性的冲破——煞气像一根铁杵,硬生生捅穿了那道瓶颈,然后在她丹田里横冲直撞,把每一条经脉都撑到极限,再填满。 瓶颈碎裂的那一刻,丹田里凝聚出了一颗金丹。但那不是正常的金丹——它在她丹田内缓缓旋转,颜色不是淡金色,而是深沉的、带着血丝的暗红,像一颗被泡在血水里的珠子。 每一次旋转都会从金丹表面逸散出几缕黑色的煞气,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修为被硬生生拔到了金丹初期,但这股力量极不稳定,她周身的气息忽高忽低,丹田里的金丹也在微微颤动,像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感觉到力量。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完全被黑色占据,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洞的黑。但黑芒在明灭不定地闪烁,跟她的气息一样不稳定。 眼底的纹路已经从额角蔓延到了下颌,又顺着脖颈爬进领口,在锁骨处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脉络,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墨笔在她的皮肤下画了一幅诡异的符文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煞气,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灵力——这具身体原本的修为还在,柔水诀还在运转,但已被煞气侵蚀得变了质,连灵力的颜色都从淡蓝变成了幽绿。她将两手缓缓合拢,煞气与灵力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掌心的空气被震得微微扭曲。 她笑了。 心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清晰、更熟悉、更让人分不清是它在说话还是她在自言自语。 感觉到了吗,这就是力量。等你把整卷功法练完,别说萧三尘和鸿文,就算是温夫人那个老东西也拦不住你。 你已经不需要靠任何人了,你自己就是靠山。继续练,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更强的招式......以煞气为引,以神魂为祭,轮回之力会为你所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每一个都欠你的,让他们跪在你面前求饶,让他们知道被当成棋子的滋味。 “对……让他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狂笑,而是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和冷意。两种音色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柔一厉,像是在用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说话。 她伸手翻开下一页卷轴,动作毫不犹豫。黑雾从卷轴上涌出,缠绕上她的手臂,钻进皮肤。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黑光大盛,周身煞气漩涡骤然加速。 矿洞石壁上残留的矿渣被煞气扫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白烟。那些原本灰白的矿石表面,竟也渗出了一层极淡的、如同血痂般的暗红色结晶,像是这座废弃矿洞正在被她的煞气同化,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还在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这股力量太痛快了,痛快到让她忘了被退婚的屈辱、被拒绝的难堪、被利用的不甘。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等她练成了,所有人都会跪在她面前。所有人。 矿洞入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滚动声。是有人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矿石碎渣。 苏若曦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对准了洞口方向,嘴角还挂着那丝诡异的微笑,但表情已经从狂喜变成了警觉。有人来了。她合上卷轴站起身来,周身煞气漩涡缓缓收敛,但掌心的黑色煞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得更浓了几分,在她指尖缠绕成五道细密的黑色丝线,跟萧三尘的水月一线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只是颜色不同,气息不同。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五道黑色丝线同时弹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矿洞石壁,在石壁上留下五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孔缘还在滋滋冒着被腐蚀的白烟。 “谁先来。”她笑着说。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来回撞击,一高一低,一柔一厉,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发问。 她歪了歪头,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纯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洞口的方向。五道煞气丝线在她指尖上下游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却丝毫未达眼底。 洞口的光线里,一道瘦长的影子正缓缓踏入矿洞。水线在他指尖缠绕,泛着冷冽的银光。 矿洞深处没有光。 苏若曦那双纯黑的眼睛就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暗芒,像两簇刚从坟地里飘起来的鬼火。她站在矿石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踏入矿洞的萧三尘,嘴角还挂着那丝诡异的微笑。 “三尘哥哥,你来了。”她的声音一高一低叠在一起,亲昵的称呼从那双重嗓音里吐出来,说不出的违和,“我就知道你会来,毕竟我们是同一类人,都被逼到绝境,都不甘心。不如我们联手,你拿回你的功法,我得到我的力量,我们一起——” 第六十三章 逃出 回应她的是一道凌厉的水线。 萧三尘没有任何开场白,连脚步都没有停。左手五指在黑暗中猛然张开,五根银色水线同时弹射而出,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道更细的银丝,封死了她前后左右的每一个闪避角度。 杀了她容易,但功法若随她的神魂俱灭,或是被煞气彻底污损,便前功尽弃。必须活捉,或者在她被彻底吞噬之前,将功法剥离。 水线精准地指向她的丹田气海和四肢关节,每一根都带着将他从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狠厉。不是杀招,是擒拿——废她修为,断她退路,再将她拖回去交给温夫人处置。至于她还能不能保持人形,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苏若曦瞳孔微缩,身形急退。脚下的矿石被煞气碾成齑粉,整个人借力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水线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削断了一缕鬓发,断口处立刻被残留的煞气腐蚀成灰。 她终于不笑了。 左手一晃,两轮燃烧的圆月在她掌心凝聚成形。那是一对圆月弯刀,刀身赤红如刚从熔岩里捞出来,刀背带着锯齿,刀刃燃烧着灼热的明火。刀身每一次旋转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将整个矿洞都镀上了一层血色。 “你要杀我?”她歪着头,眼中的黑芒闪烁不定,像是在确认一个让她觉得有趣的发现,“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就要杀我。” 萧三尘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第二波水线,更快更密,每一根都精准地指向她的咽喉、心口和丹田气海。既然她还能说话,说明水线还不够快。 苏若曦不再废话。双轮交叉在身前猛然劈出,一道X形的火焰刀气凭空炸开,将水线全部震散。火焰与水线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大团蒸汽,将整个矿洞变成了一个滚烫的蒸笼。 蒸汽中弥漫开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肉的腥臭味,那是至阴至纯的水灵力在强行净化污浊煞气时发出的哀鸣。水线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芒,将试图攀附上来的黑气尽数涤荡。 她在蒸汽的掩护下主动出击,身形快得惊人。左轮直削萧三尘面门,右轮横扫他的下盘,两道火焰弧线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萧三尘后撤步避开左轮,水线缠上右轮的刀背往侧方一拽,将她的攻势带偏了几分。刀锋擦着他的耳侧劈过去,灼热的气浪把他的鬓发烧焦了一截,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又是一道水线直刺她握刀的手腕。 苏若曦变招极快。右轮被缠住,左轮立刻回防护住手腕要害,同时右脚猛然跺地,煞气从她脚底爆发,将脚下的矿石地面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借力旋转一周,双轮化作两道火龙卷朝萧三尘绞杀过去。 这一招跟她以前柔水诀的打法完全不同。以前的她灵活有余刚猛不足,现在的她刚猛得像一头被煞气驱使的野兽,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但萧三尘冷眼旁观,已然洞悉了她外强中干的本质——每一次苏若曦挥刀,她胸腹间的皮肤便会透出一股暗沉的红光,那是伪金丹强行供能的迹象。 那颗金丹根本不是稳固的结晶体,而是一团在丹田内疯狂旋转、搏动、随时可能炸裂的血煞漩涡。它吞噬灵力的速度远超苏若曦的补充能力,此刻的狂猛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左手猛然握拳,水线从四面八方回收,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张密集的防御水网。火焰刀气劈在水网上,水火碰撞的嘶嘶声不绝于耳,蒸汽弥漫到整个矿洞深处。 苏若曦心中大骇。她引以为傲的煞气,在接触到那银色水线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骄阳般消融。对方的水属性灵力中,竟蕴含着一丝精纯至极的净化之力。她不能再拖了,每过一息,体内的伪丹就虚弱一分,煞气便驳杂一分。 她的攻势忽然放缓,双轮回收护在身前,开始慢慢后退。脸上的狂笑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算计——她现在已不是那个只会依靠男人的苏若曦了,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更清楚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是自己。 就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萧三尘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水线骤然加速,如同跗骨之蛆缠向她的四肢百骸。 一声冰冷的闷哼取代了言语。萧三尘身形一动,如影随形。苏若曦不敢再有丝毫恋战,借着水火碰撞的蒸汽帷幕,双轮交叠格挡,火焰与水柱剧烈碰撞,爆发出最后一股也是最浓烈的蒸汽浪潮。她借着这股反冲力整个人向后飘出数丈,身形化作一道黑影,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撞向矿洞深处的石壁,强行开辟出一条逃遁之路。 “功法我不会还的。等我练成了,第一个来找你。”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高一低重叠在一起,带着嘲讽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消失在矿洞深处的岔路里。 蒸汽缓缓散去,矿洞重新陷入黑暗。 萧三尘立于原地良久,直到最后一丝蒸汽散尽,矿洞恢复死寂。他缓缓收回水线,指尖掠过袖口——那里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是煞气污染的痕迹。他面无表情地运转灵力,将那点污渍彻底净化。 转身朝洞口走去,步伐稳健,一如来时。周围全是火焰灼烧的焦痕和水线切割的细缝,头顶的穹顶上还在不断掉落碎石,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成老说得对,她发现了他的弱点。但更重要的发现是——那卷功法正在反过来吞噬她。今日的放手,非是不能,而是不值。待她将功法彻底炼化,或彻底被其吞噬之时,便是他从容取回之日。 至于那双纯黑的眼眸,不过是弱者妄图攀附强者的最后悲鸣罢了。他收回目光,水线重新绕回指间,一圈又一圈,绕得很紧。 苏若曦在矿道里跑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萧三尘有没有追上来。她只知道丹田里的伪金丹正在疯狂旋转,每一次旋转都甩出大股煞气,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左肩被一道水线穿透,伤口没有流血——煞气在伤口边缘凝结成一层黑色的痂,把血硬生生封在血管里。 这种封法会让伤口愈合得更快,但也会让煞气顺着血管渗进心脏。她不懂这些,她现在也没空懂。 第六十四章 压制 她撞进一条狭窄的废弃矿道,背靠着冰凉的矿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还残留着煞气的黑色纹路,右手掌心的幽绿色灵力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刚才跟萧三尘那一战,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连柔水诀的防御水壁都凝不出来。如果萧三尘追上来,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但他没有追上来。她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狂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自嘲的笑。他明明可以追上来的。 她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她的煞气已经快耗尽了,她的伪金丹已经开始反噬了。他只需要再追一段,就能把她拿下。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她不值得追?还是因为他觉得她根本构不成威胁? 她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闭上眼。心底那个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但这次它说的不是“报复”,不是“力量”,而是“继续练”。你还没输,你只是暂时退了一步。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更强的招式。 等你练成了,别说萧三尘,就算是温夫人也拦不住你。你已经不需要靠任何人了,你自己就是靠山。 “闭嘴。”她哑着嗓子说。 心底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你说什么?你敢让本座闭嘴?本座给了你力量,给了你突破金丹的机缘,你现在敢让本座...... “我说闭嘴。”她睁开眼,眼底黑芒明灭不定,“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吃我。每次我用煞气,它都会反噬我的丹田。每次我听你的话往下练,我的经脉就会被煞气腐蚀一寸。 你不是在给我力量,你是在用我的身体当宿主,等我的神魂被你吞噬干净,这具身体就是你的了。我苏若曦看了一辈子别人脸色,难道还能看不穿你这点把戏?” 心底那个声音沉默了。不是被她骂退了,是收缩了。一股更浓更烈的煞气从丹田深处涌出来,试图将她最后一分清明也吞没。但苏若曦这一次没有退缩。她把怀里的卷轴取出来摊在膝上,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卷首那行篆字上。 精血渗入兽皮,卷轴上那些安静的黑色字迹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被烙铁烫到的活物,发出滋滋的哀鸣。她双手结印,不是柔水诀的攻击法门,而是这门功法最基础也最被人忽视的“润泽”之术——不以杀伐为能,而以温养调和为本。 柔和的灵力如春雨渗入干裂的泥土,将卷轴上躁动不安的煞气一层层压下去,然后她顺着煞气退潮的间隙,以自身灵力为引,触动了卷轴深处那道沉睡的淡金色道韵。 道韵苏醒的瞬间,矿道里忽然安静了。不是声音消失的那种安静,是煞气的嘶鸣、卷轴的震动、甚至她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压到最低,像是有什么远高于煞气的东西正在从卷轴深处缓缓升起。 那道韵极其微弱,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但它每流转一寸,卷轴上的黑色符文就暗淡一分,淡金色的底纹便透出来一分。那才是《九转轮回诀》本来的颜色。 与此同时,她丹田里的伪金丹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震荡。每次道韵流转,伪金丹就剧烈搏动一次,甩出的煞气和道韵在她经脉里激烈碰撞,痛得她弓起腰蜷成一团,指甲抠进石壁缝隙里抠出十道白痕。 但她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引动道韵,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卷轴上的符文。因为她很清楚......道韵能伤到伪金丹,说明方向是对的。煞气怕的就是功法本身的力量。 她忽然无声地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忍这么痛。以前她连被退婚都觉得天塌了,现在她用指甲抠着石壁,用柔水诀的心法引动化神级的道韵,把煞气一寸一寸往丹田外面逼。 每一次对抗都像在经脉里刀割,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终于不是靠别人了。不是靠萧三尘,不是靠鸿文,不是靠任何男人。她靠的是一卷她亲手净化过来的功法,和她自己咬破的指尖。 眼底的黑芒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幽绿与淡金两道光在她瞳孔深处拉锯。不知过了多久,淡金色终于占了上风,黑芒被逼退到眼底边缘,缩成极小的一圈,像困兽在角落里不甘地嘶鸣。 她的修为从金丹初期跌落回筑基大圆满,但她不在乎。那颗伪丹本来就不是她修来的,是煞气硬塞给她的。她宁愿用自己的根基重新修炼,也不要带着煞气的毒瘤继续苟活。至少现在,她体内有功法本身的力量帮她压制煞气,不会再被那道声音轻易蛊惑了。 她把卷轴重新合上,贴着心口放好,闭上眼,靠着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还挂着那丝自嘲的笑,但笑里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是真正的、不再依附任何人的清醒。 识海里,附在萧三尘神魂上的成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他的神识虽然受损,但对道韵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那是他修炼上千年才磨出来的直觉。“那丫头在净化煞气。不是吸收,不是镇压......是用《九转轮回诀》本身的道韵把煞气从经脉里逼出去。 这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因为煞气会反抗,会蛊惑,会用她的心魔来攻击她。她能顶住煞气的蛊惑,说明她终于看清了煞气的本质......那不是她的心魔在说话,是煞气在利用她的心魔。 她看清了,就能抵抗。此女若真能将煞气净化干净,以她此刻对功法的掌控力,日后成就未必在你之下。” 萧三尘站在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远远望着矿洞方向。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他刚才确实想冲进去......趁她灵力耗尽,趁她煞气最弱,一招拿下,功法到手。但成老拦住了他。 第六十五章 我忍?? 煞气正和卷轴的道韵激烈共鸣,若强行闯入,生人气息会被煞气标记,卷轴一旦沾了外来的煞气会直接崩毁。他只能等。等她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或等她彻底被煞气吞噬——无论哪种结局,他都得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不会咬破自己的手指,也不会用自己的精血去净化功法。以前的她只会伸手问别人要东西。”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把她的退路全堵死了,她就只能往前闯。” 萧三尘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枯树下等了很久,直到矿洞深处那股激烈的煞气波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南璃城方向走去。功法暂时取不回来,但至少印证了一件事——苏若曦不会被煞气彻底吞噬。只要她还能保持理智,功法就不会被彻底污染。他还有时间。 与此同时,云水阁正厅。温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比茶汤还冷。萧三尘站在她面前,低垂着眼,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在指缝间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你找到了她的藏身处,跟她交了手,然后让她跑了。”温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上次在秘境你说功法被抢了,这次找到人了你又让她跑了。下一个理由是什么?她练成了功法回来找你算账,你再跑?” “她体内的煞气正在被功法本身的力量净化,修为已从金丹跌回筑基大圆满——” “她跌回筑基大圆满,你不也没拿下她吗。”温夫人放下茶盏,“她跌回筑基大圆满你都拿不下,她要是再突破金丹,你还有下一次吗。” 萧三尘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肉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很清楚温夫人这番话不只是在骂他——她骂的是他,但防的是他。她怕他拿不回功法,更怕他拿回了功法私藏起来自己偷偷练。 所以她不能给他好脸色,不能让他觉得被信任,不能让他有任何放松的机会。他也不能辩解,辩解只会让她更怀疑。他也不能承诺,承诺只会让她更不信任。他能做的只有站直了挨骂,然后继续去找苏若曦,直到把功法亲手交到她面前。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功法还没找回来,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萧三尘转身走出正厅。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他没有低头看。路上遇到两个侍女,她们抱着花束往花圃方向走,见到他都下意识低了低头。他没有看她们。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温夫人防他,他不怕。他只怕苏若曦在净化煞气之后把功法彻底炼化,到时候就算夺回来,也不是原来的功法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南璃城,客栈。 令希白盘腿坐在床榻上,面前摊着她的储物袋,里面还有三根卤鸭脖、半包芝麻糖和一颗蜜饯。她已经盯着那颗蜜饯看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战略决策,其实脑子根本没在蜜饯上。 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鸿文在月光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温度,是她以前没见过的温度。他每次偷看她,耳尖都会红。她以前觉得他这个人冷得要死,现在看来,冷是外壳,里面是滚烫的。 门开了,鸿文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色长袍,斗笠摘了,墨发束在脑后,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进门之后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落在她摊了一床的零食上。 “你到底带了多少。” “不多,够吃。你要来一根鸭脖吗?还是芝麻糖?” “……不必。” “那你自己倒茶,我把这几根啃完再跟你说正事。” 鸿文在窗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他泡的,茶壶是他带的,茶具也是他从宸极道宗带来的那套素瓷。 以前他在识海里喝茶的时候,她也觉得他这人挺讲究的,但现在看到他连出门住客栈都自带茶具,还是觉得有点过分。不过她也习惯了,毕竟这个人连袖口脏了都要当场用灵力洗掉,洁癖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说正事。”他放下茶盏,“萧三尘今日一早出城,追踪苏若曦到了废弃矿洞,两人交手,苏若曦逃走。萧三尘回云水阁复命,被温夫人训斥之后又出门了,方向还是矿洞附近。 苏若曦没有离开矿洞太远,她的煞气波动还在那片区域。她是在净化那卷功法上的煞气——用《九转轮回诀》本身的道韵压制煞气。成老说她能顶住煞气的蛊惑,意志力很强。” “意料之中。她能顶住煞气,说明她终于不是那个只会依附别人的苏若曦了。”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萧三尘被温夫人骂了两次,还能忍着不翻脸,这能忍也是真能忍。 他现在手上有云水阁的丹方资源,有妖骨令的承诺,只差功法就能翻身。温夫人骂得越狠,他越不会翻脸——因为翻脸就等于前面所有投入都白费了。他不是在忍,是在攒。” “所以他接下来会更拼命地追查苏若曦的下落。” “对。而我们接下来要离开南璃城,转移到暗处。在明处待了太久,萧三尘已经知道我们在跟踪他,温夫人也知道我们跟他的关系。 再待下去,每次他出事我们都刚好在场,他迟早会找到证据向温夫人告状。温夫人虽然不会为了他得罪宸极道宗,但也不想看到我们一直给她添堵。所以我们先消失一段时间,让他以为我们回宗门了,放松警惕之后再暗中跟上来。” “何时动身。” “明天一早。今晚把行李收拾好,卤味多备点,干粮也带足。这次要在野外待一阵子,不能老回城里补货。” “好。”他端起茶盏,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她住在他识海里,随时随地都在说话,怼他、骂他、调侃他,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身体了,他也有身体。 第六十六章 夺身 他们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这种安静让她觉得有点怪。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让她有点不安。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茶,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月光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遮住眼里的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睫毛这么长?住在他识海里的时候,她看他的脸就像看自己的手一样自然,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帷帽戴上遮住表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在用忙碌盖住心跳。但她收拾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没抬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对了,走之前你得帮我去城东那家栗子铺再买一包灵砂现炒的。上次那包吃完了。” “好。” “还有蜜饯也快没了,芝麻糖也只剩半包了。你明天一早去铺子排队,我留在客栈收拾东西。” “好。” “就一个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一个好?” “两个好。” “……你赢了。”她把帷帽白纱拉下来遮住脸,继续埋头收拾东西。隔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能听到。 隔着帷帽的白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茶盏搁在桌面上的脆响,和一声极淡的、带着笑意的轻哼。 令希白和鸿文是第二天一早离开南璃城。大摇大摆,阵仗做得比来的时候还足。鸿文换回了那身月白长袍,斗笠没戴,佩剑挂在腰间,令希白跟在他身后,帷帽白纱飘飘,手里还抱着刚出炉的灵粟饼,边走边啃,饼渣掉了一路。 出了城门,沿官道往北走。一个时辰后,周围已经不见其他修士的身影,只有两侧密林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鸿文忽然停了脚步,左手按上剑柄。 “有人来了。三个,金丹后期,魔门的人。” 三道黑影从密林里走出来。通体黑袍,兜帽遮脸,面部笼着淡淡的黑雾。当先一人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罗盘,罗盘上的血色指针剧烈跳动,直直指向令希白额头的方向。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又抬头看了看令希白,再看了看她身侧的鸿文。一个魔门圣女,跟宸极道宗的圣子并肩走在官道上。 他念了一个字。 令希白额头上那道早已黯淡的符印残痕炸开了。 是从内向外。她的身体在瞬间被撕成碎片,爆炸的气浪将鸿文掀飞出去。他撞断了两棵树才停下来。左臂的骨头在撞击中发出脆响。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他盯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地碎肉,漫天血雾。 识海里一片死寂。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她没有回来。 鸿文的剑意炸了。左手按上胸口那枚护身玉佩,五指收紧。玉佩在掌心炸开,碎片刺入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强行冲开的经脉在皮肉里乱窜,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只剩剧痛。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捏碎了玉佩,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股暴戾的力量取代了痛觉。 他跃到半空,长剑高举,金光暴涨。剑身化作一柄横贯天际的巨剑虚影,剑中嵌着一轮清冷冷的满月,将整片密林照得银白如昼。 月满拦江。 比天鹰岭那次更强、更猛、更不留退路。巨剑斩出的同时,左臂经脉寸断,血肉炸开,整条手臂被鲜血染透。 三个黑袍同时抬头。 巨剑落下。气浪掀翻了周围数十丈的树木,地面塌陷三尺,合抱粗的大树化为齑粉。三个黑袍早有准备,当先那人捏碎一枚护符,血色屏障挡在身前。 屏障在剑光下只撑了两息就碎了,但就这两息,其余两人已闪到他身后,联手撑起第二道、第三道防御。 剑光破开层层屏障,削断了矮壮黑袍的右臂,震碎了纤细黑袍的锁链,在当先那人胸口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但终究没能杀死任何一个。 剑光散尽。鸿文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着剑柄支撑着身体。灵脉枯竭,道基裂了,连抬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三个黑袍虽然受伤,但还能站起来。当先那人擦掉嘴角的血,一步步朝他走来,掌心再次凝聚血色魔气。 与此同时,令希白在一片黑暗里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肉身已毁。启动紧急保护机制。】 她感觉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 “原路返回?回地球吗?快快快!” 【原路返回中。】 下一瞬,她撞上了一堵熟悉的、温暖的壁垒。撞得意识都晃了一下。 她确认了一遍位置,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备注。 “……这叫哪门子原路返回!返回他脑子里也叫原路返回吗!” 【紧急保护机制已生效。宿主神魂暂存原寄体识海。保了你一命,你还想怎样。】 “……行,总比死了强。” 她刚跟系统吵完,就发现鸿文的状态不对劲。左臂在淌血,道基裂了,修为在跌。三个黑袍正朝他围过来,为首那人掌心已经凝聚了血色魔气。 “跑啊!你还愣着干嘛!快跑!” 鸿文整个人猛地一颤。按在剑柄上的手用力过度,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旧伤,血混着新血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眶红了。 “……你没死。” “对!没死!你先跑!这三个要是逮到你,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没有犹豫。 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捏碎腰间的瞬移符,化作一道流光朝密林深处遁去。为首那人的血色魔气擦着他的残影掠过,轰断了他身后一棵合抱粗的老树。 三个黑袍追了一阵,但他的敛息术已运转到极致,气息融入密林,几次拐弯之后就再也追不上了。 山洞里。鸿文靠坐在石壁上,左臂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袖管染成了深红色。 道基裂了,修为跌回了金丹初期,体内空空如也,连抬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六十七章 我死了,哎,又活了 他靠在石壁上,忽然笑了一声。 劫后余生的虚脱。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抬手按在太阳穴上。指尖还沾着额头那道剑痕渗出的血。 “还笑!左手经脉全断了,脊椎那根也裂了,道基至少损了三成!你捏碎玉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那好歹是你师尊留的保命符!” “值得。” “……你还说值得。不过你放心,我还在。身体又没了,但命还在。你不是一个人在跑,你脑子里还住着个租客。” “……你不是租客。” “那是什么?房东太太?” 他没有回答。闭上眼。识海里那道魂体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稳稳地映在那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鸿文在山洞里只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站起身。 左臂还在渗血,袖管染红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撕了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用牙咬紧结扣,抬脚就往洞口走。 令希白刚在他识海里重新安了家,魂体还没完全稳住,被他这一站晃得头晕。 “你干嘛?现在就走?外面天都快黑了。” “趁夜色赶路。那三个黑袍不会在密林里过夜,他们也会找地方疗伤。现在是拉开距离的最好时机。” “你紫府都裂了,修为跌到金丹初期,回灵丹吞了那么多灵力还是漏的。你急什么?他们伤得也不轻,至少今晚不会再追来了。” “他们带了罗盘。罗盘能感应你的神魂,之前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必须在他们再次锁定之前回到宗门势力范围。” 令希白沉默了一瞬。他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想让他这么赶。 “那你也得把经脉接上再走,路上接也行,你先把这颗回灵丹吞了。” 鸿文从储物戒里摸出回灵丹吞下。药力还没化开就被干涸的灵脉吸得干干净净,丹药入腹的同时,伤口边缘又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黑纹路。 那是丹毒沉积的痕迹,每次嗑药都会多积一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反噬经脉。他连看都没看,御剑升空,飞剑歪了一下才稳住。 他擦掉嘴角渗出的血,继续往北飞。飞了一截,灵力又枯了,飞剑又开始晃。他再吞一颗。灰黑纹路从伤口边缘往手背蔓延了半寸,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当回灵丹是糖豆吗?这么嗑,丹毒迟早反噬。” “丹毒可以事后清。” “事后你还有命清吗?你看看你手背上的纹路,再嗑几颗丹毒就进心脉了!” 他没有回答,又吞了一颗。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蹲着,火大又没处撒。她打开直播。 弹幕涌进来。 “主播开播了!失踪人口回归!” “等等,这视角怎么又是圣子的后脑勺?” “卧槽,主播你又回他脑子里了?!” “你不是刚有了身体吗?魔门圣女那具呢?怎么就没了?” “观众们,我这边又阵亡了一次。”令希白说。 弹幕瞬间炸了。 “阵亡?什么叫又阵亡了?!” “你不是才活了没几天吗?那具身体呢?炸了?谁干的?” “魔门的人。三个黑袍,金丹后期。他们有个罗盘,能感应圣女额头的符印残痕。那残痕是魔门种在圣女体内的禁制,用来控制她的。他们一看到我跟圣子走在一起,就知道神魂换人了,直接引爆了禁制。从内往外炸,身体瞬间就碎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 “那你疼不疼?” “来不及疼。眼前一红,什么都没了。”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系统。检测到肉身毁了,启动了紧急保护机制。我以为是送我回地球,结果它说能量不够跨界传送,只能就近锚定高契合度魂体容器。然后我又被塞回他识海里了。” 她顿了顿。 “所以现在我又没身体了。又回到他脑子里了。” 弹幕开始刷屏。 “主播你这是什么体质,才活了几天又没了。” “魔门的人也太狠了,直接在人体内种禁制。” “等等,圣子刚才是不是以为你死了?他的左臂怎么了,袖管上全是血。” “他捏碎护身玉佩,开了月满拦江,把那三个黑袍劈残了。自己也废了。紫府裂了,修为跌回金丹初期。现在一边赶路一边磕药,手背上丹毒纹路都爬出来了。” “伤这么重还赶路?” “怕魔门追上来,要赶回宗门的势力范围。” “那你也别光看着,帮他盯着点周围。” “盯着呢。” 嘴上说盯着,魂光却悄悄漫开,覆上他破损的经脉边缘。暖意极淡,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不能帮他修复,但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疼。 鸿文的飞剑微微顿了一下。 “……你又在做什么。” “帮你捂一下。别管我,飞你的。” 他没有说话。飞剑继续往前。 弹幕又飘过去几条。 “主播,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他耳尖都红。” “……他在御剑,你们看不到他耳尖。” “但我们能看到你。你的魂光刚才亮了一下。” 令希白把直播关了。 她蹲在识海里,看着他的侧脸。他左臂缠的布条又被血洇透了,正在往下滴,他浑然不觉。她忽然想起他捏碎玉佩时的那一下。不是犹豫,是直接捏碎的。她在他识海里住了那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不管不顾。 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岩缝里。 三个黑袍正在疗伤。矮壮黑袍的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凝着黑色的血痂,他靠在岩壁上,每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响。 纤细黑袍的锁链碎了一地,她盘膝坐着,指尖微微发抖,正在用魔气修复断裂的肋骨。 为首那人胸口那道剑痕还在往外渗血,他撕开黑袍,把药粉直接倒在伤口上,药粉被血冲开,他又倒了一把,然后用掌心按住,咬着牙没有出声。 一道传讯灵光从岩缝外飞进来,悬停在三人面前。是血罗魔宗的紧急传讯,灵光展开,只有一行字。 “圣女魂灯已灭,神魂俱灭。” 矮壮黑袍猛地睁开眼。 “神魂俱灭?那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是什么?” 第六十八章 靠山 为首那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魂灯灭而肉身不腐,且能自行活动……此等诡异,唯有古籍记载的“空窍夺舍”或可解释。 但空窍夺舍是上古禁术,早已失传,怎会出现在一个金丹期的圣女身上?他沉默地将灵光捏碎。 “……所以身体里的神魂到底是谁。魂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究竟是圣女自己的神魂在挣扎,还是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控制那具身体?” 岩缝里没有人能回答他。他闭上眼。 “……把情况如实传回宗门。圣女身体已毁,神魂不明。其余的事,等魔尊出关再议。” 鸿文回到宸极道宗已是深夜。 他在宗门外五里的溪边换掉了那身血衣,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单手解扣时扯到了断裂的经脉,咬着牙把干净衣袍套上。 染血的布条和破袍子团成一团,一掌拍进泥地里埋了。 守山门的弟子看到月光下走来的人影,刚要行礼就吓了一跳。 “殿下?您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我去叫医修!” “不必。赶路累了,别惊动其他人。” 弟子还想说什么,鸿文已经穿过山门,绕过主殿,直接去了后山。 玄玝真人正在丹房里打坐。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了鸿文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脸白得跟纸似的,手背上还有丹毒纹……你跟谁拼命了?过来坐下。” 鸿文坐下,伸出手腕。玄玝真人搭上脉,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紫府裂了,灵力回路断了至少三成,左臂经脉全断……这是被谁围了?” “血罗魔宗,三个金丹后期。我捏碎护身玉佩开了月满拦江,劈残了他们,自己也这样了。回灵丹磕太多,丹毒积了不少。” 玄玝真人没再问。他起身去药柜里取出一只玉匣,匣里躺着一枚淡金色的续脉丹,又取出一套银针在榻边排开。 “这颗丹先含着,别吞,等我针走完手少阳经再咽。手伸出来,左手。” 银针刺入虎口,他指尖捻着针尾,灵力顺着穴位往里灌。 “忍一下,这道灵力要过断裂口,会有点疼。你运气护住心脉就行,剩下的我来。” 银针一路往上,过手肘,过肩井。每次遇到断裂口,他就提前说一声。 “这里断了一根,我进灵力了……好,接上了。下一根在大臂,比刚才疼,咬牙。好了,左臂经脉接上了,吞丹。” 鸿文咽下续脉丹。药力在丹田化开,玄玝真人的灵力裹着药力沿任脉上溯,到了紫府裂口处放缓了速度。 “紫府裂得不轻,我用药力把碎片压回去,你吸气,别憋着,药力走小周天,我护着你心脉,放心冲。”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压回去,再用药力填补缝隙,动作不急不缓,像在补一件裂了纹的瓷器。最后一根银针收起来,他指了指鸿文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灰黑纹路。 “丹毒我清了七成,剩下三分你自己运功排,用灵力一点一点推,别偷懒......续脉丹每天一颗,连服七天, 紫府裂痕要自己养,丹药只能稳住根基。修为暂时回不到金丹巅峰,但金丹中期应该能稳住。这几天不要出宗门,留在后山好好养伤。” “谢师尊。” 玄玝真人摆摆手。鸿文起身正要走,他又问了一句。 “你带的那个小丫头呢。” 鸿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暂时离开了。过一阵子会回来。” 玄玝真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又摆了摆手。鸿文推门出去,夜风裹着后山的药草清香扑了满脸。 左臂的经脉已经接上,紫府的裂痕在续脉丹的药力下暂时稳住,步伐比回来时稳了不少。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翻了个身。 “有师傅当靠山真好。受了伤往师傅丹房一坐,续脉丹银针全安排上了,连丹毒都帮你清。不像我,身体炸了都没人给我收尸。” “你不是以本座当靠山吗。难道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 “……好好好,太好了。靠山硬得很。” “嗯。” “你就‘嗯’?我刚才夸你呢,你就回一个字?” “省力气。存着。下次帮你报仇的时候用。” “谁要你报仇了。你把伤养好再说,别到时候仇没报成,又把自己劈残了。” 鸿文没有接话。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他识海里蹲着,魂光悄悄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洞府里一切如常。鸿文推开石门,月光从窗口斜斜落进来,照着石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在床边坐下,开始解外袍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很慢,因为左臂还不太使得上力。 令希白忽然开口。 “等一下。” “怎么。” “我先关直播。” “为何。” “因为你要洗澡啊,难道直播给人家看吗。禁播禁播,这段不能播。”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关闭按钮,弹幕已经炸了。 “主播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圣子洗澡怎么了!我们又不截图!” “就是就是!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你自己看就不给大家看!太坏了!” “看看看,看个鬼!我也不看了!我也看不到!”她恼羞成怒,“你们以为我不想看吗?我住他脑子里,他洗澡我最多听到水声,什么画面都没有!我又不能开天眼!你们这些腐女,拿你们真的没办法了。行了行了关掉了,明天再开!” 她啪地把直播关了。 鸿文已经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他偏头看了一眼虚空........那是他习惯性看向“她的方向”的动作。 “……你在跟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别管,洗你的澡去。” “那你最好不要,偷......看” “??????” “看你个鬼啊,就你那二两肉,有什么好偷...看的” “切” 她把魂光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识海最角落里,声音闷闷的。他站了片刻,嘴角动了动,转身朝浴房走去。水声响起的时候,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第六十九章 造谣 三天过去,外头疯传的流言终于飘进了宸极道宗。 没有宗门之间互通的战报,也没有魔门刻意送来的挑衅传讯,最先嚼舌根的是南璃城街边茶摊的一群散修。 这群人刚从西荒回来,凑在一张木桌旁唾沫横飞,把血罗魔宗放出来的假话编得有模有样。说丹道大会落幕后,咱们宗的鸿文圣子暗通魔门圣女,俩人并肩走在官道上,举止亲近得不像话,那圣女还亲手塞给他一块灵粟饼。 最扯的是丹心殿那场混战,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灰袍长老一掌重创圣女,人当场没了气息,尸身转眼消失无踪,现在居然又活蹦乱跳跟圣子走在一处。 魔门那边放话,说是鸿文动了歪门邪术,当众掳走圣女遗体,硬生生拘住她消散的神魂,炼制成随身听令的人形傀儡。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圣女递灵粟饼时用的哪只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纪衡把外头散修传的闲话一五一十报进识海,令希白安静了片刻,紧跟着憋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不是吧,修仙界这帮人也爱编八卦嚼舌根?我什么时候递的灵粟饼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这群探子倒盯得门儿清。还说鸿文拿邪术炼我当傀儡?说真的,我巴不得当个不用飘着的傀儡,人家好歹有实体,我现在只能缩在他识海里,天天吸点稀薄灵力过日子,跟啃空气没两样。” 弹幕全在笑。 “笑死,魔门打不过就开始造黄谣!” “递灵粟饼这个细节也太好笑了!魔门的探子到底在盯什么啊!” “原来修仙界也用这一套!打不过就抹黑,老祖宗诚不欺我!” “所以谣言里说你们并肩走还姿态亲密,那天到底怎么走的?” “并肩走是真的,递灵粟饼也是真的。我当时抱了一整包,他要赶路我递一块给他怎么了?这能叫姿态亲密吗?这叫同伴搭把手。” 弹幕更欢乐了。 “同伴!对!就是同伴!” “笑死,主播在线澄清:不是亲密,是同伴互助!” “圣子知道你管他叫同伴吗?”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就在听。对吧同伴?” “本座不是你的同伴。”鸿文在识海里回了一句。 “……那是什么?上司?老板?” “靠山。” “你闭嘴。” 玄玝真人径直推开洞府石门时,鸿文正盘膝调息养伤。左臂断裂的经脉勉强接驳完毕,续脉丹源源不断往紫府输送灵力,体内裂开的识海一点点弥合,脸上总算褪去那层死人似的惨白,可修为依旧卡在金丹中期,半点没能往上恢复。 听见动静,鸿文敛了灵力起身行礼,玄玝真人随意抬手拦下,自顾坐到一旁冰凉的石凳上,没绕半句弯子。 “外头满天飞的流言,你可有耳闻?” “弟子知晓。” “丹心殿战后是你带走了圣女尸身,废墟之中你藏了物件,灰袍长老当时还特意替你遮掩。”玄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如今全修真界都传,你掳走魔门圣女遗体,借邪术炼制成随身傀儡,还对外谎称是投奔你的远房表妹,日日带在身旁,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外人如何揣测我管不住。我从未与血罗魔宗勾结,更没炼制傀儡。先前确实有位散修女子前来投奔,我对外称她远房表妹,丹道大会结束她便自行离去,与魔门圣女无半分关联。” “流言细节详实,连你二人在路上分食灵粟饼这种细碎小事都传得人尽皆知,你敢保证那名散修,和圣女绝非同一人?” 鸿文垂眸,语气平稳:“绝非一人。” 玄玝静静凝视他许久,心里透亮。这徒弟撒谎时有个藏不住的破绽——眼底波澜不起,连眼皮都不会颤动,过分平静反倒处处透着虚假。可他心底信鸿文的为人,当初重创他的三名黑袍修士,实打实是血罗魔宗的执事,若真暗通魔门,又怎会被自家人围杀到险些废去修为?勾结的证物寻不着,拼命留下的伤疤倒是实实在在。 “谣言是血罗魔宗放的,战场上丢了面子,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找补。不过流言传久了,听的人就会当真。你得给出回应,若等旁人把谣言当了真,再解释就晚了。” “师尊觉得弟子该怎么回应。” “咬死一件事——你身边没有魔门圣女,远房表妹已经走了,魔门是在造谣污蔑。其他的不必多说,多说反而给别人递话柄。我会让人拟一份声明,以宗门的名义发出去,不用太郑重,但得让各大宗门和散修联盟都看到。至于他们信不信——你管他们信不信,反正我们回应了。” “好。” 玄玝真人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洞府石门边脚步顿住,伸手轻轻落于鸿文肩头。指尖力道温和,比往日寻常安抚多停留了片刻。 “往后再碰上这般污人清白的风波,不必独自硬扛。你身为宸极道宗圣子,宗门永远是你的后盾。倘若那位散修姑娘日后再来寻你,不妨带来与我一见。” 鸿文没有接话。玄玝真人推门出去了。 令希白蹲在识海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啧了一声。 “你师尊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撒谎。他拍你肩膀的时候多停了一下,就是告诉你‘我不拆穿你,但我护着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撒了谎不眨眼,全靠他帮你兜底。” “嗯。” “魔门这波确实狠。打不过就造谣,关键是这谣言还不全是假的——你确实捡了圣女尸体,我确实住过那具身体,灵粟饼也确实递过。真假混在一起,最不好澄清。” “我不需要澄清。”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养好伤。伤好了,他们再造谣也没用。” 她没有接话。他说“没用”不是指谣言会自己消失,是说等实力恢复,那些造谣的人自然会闭嘴。 她看着他紫府里尚未愈合的裂痕,魂光缓缓流淌过去,一层淡淡的暖意轻轻裹住那些破碎的纹路,一点点抚平内里翻涌的滞涩灵力。他继续打坐,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第七十章 果然是他 另一边,南璃城巷子深处一间破落茶馆,最靠里的阴影卡座里坐着萧三尘。 桌案上的凉茶搁了许久,表层凝起一层薄凉的茶膜。他指尖翻来覆去捻着枚黯淡的留影石,石内封存着密林厮杀的画面——鸿文独斗三名黑袍修士,剑光破开沉沉夜色,还有战后他扛着那具女尸踏出丹心殿的一幕。 他原本懒得玩这种搬弄口舌的阴私把戏。可一身本命功法被苏若曦半路截走,温夫人日日揪着他问责施压,就连秘境寻宝都被鸿文截胡抢走机缘。眼下他必须扯走旁人的目光,把这滩浑水泼到鸿文身上,给自己腾出喘息的空隙。 邻桌散修的闲聊一字不落飘进耳中。 “听说宸极道宗那位圣子暗通魔门圣女?还把人炼做随身傀儡呢。” “看着端方正直的一个人,居然能干出这种腌臜事?” “可不是,不少人亲眼瞧见他偷运圣女尸身,半点假不了。” 流言借着来往散修的嘴四下蔓延,从街边茶摊窜入各大宗门驿站,短短半日就搅得整个正道联盟议论纷纷。 萧三尘自始至终没露过半分踪迹,只挑合适的时机,匿名将留影石悄悄塞给城里最爱兜售小道消息的散修。剩下添油加醋的编撰,这群人自然会替他办妥。 周遭吵吵嚷嚷的闲话钻进耳朵,他指尖抵着茶杯沿来回碾动,骨节绷得发硬,泛出一层青白。 满茶馆人声喧杂,他心底却堵得发闷,半分快意都生不出来。 谣言确实能困住鸿文,可他自己的处境半点没松动——苏若曦的行踪飘忽不定,每次循着煞气追到矿洞旧址,对方早已抽身离开,只留满地冷冽煞气嘲讽他徒劳奔波。 温夫人的耐性日渐消磨殆尽,今早特意传唤他到正厅训斥。他僵立在冰冷地砖上,听着翻来覆去的数落,指腹死死抠进掌心里,硬生生压住翻涌的戾气,面上还要装出恭顺沉稳的模样。 掌心旧伤反复磨破结痂,新的血痕叠在旧印上,藏在袖管下无人看见。 唯一能稍微缓和紧绷心绪的,只有温家小女儿温蕊。她从不会追问功法下落,也不催促他交出实绩,每次他挨完训斥走出院门,小姑娘总会等在拐角,往他手里塞一碟亲手做的点心。 桂花糕、红豆酥、芝麻糖,样样都是甜口。他低低道一声谢,迎着她亮晶晶的目光咬下一小块,舌尖漫开的甜意能短暂压下胸口堵着的窝囊气。 此刻桌上就摆着一碟刚送来的红豆糕,他抬眼望向窗外压得极低的云层,天色灰蒙蒙一片,闷沉沉的水汽裹在空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从前他打心底瞧不上甜食,软糯甜腻的吃食本就是养在温室里、没吃过苦头的人才配享用。 他早早尝过被宗族除名、婚约作废、右臂被对手硬生生碾伤的滋味,本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这种无用的慰藉。可如今他偏偏愈发贪恋这一点甜味,温蕊递来点心的次数越多,他心里的烦躁就越重——这份烦躁从不是针对小姑娘,而是恨狼狈不堪的自己。 本该站在高处受人仰视,现下反倒要看旁人脸色过日子,挨骂受气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日复一日咬牙硬扛,忍到他都快忘了原本的性子。 他用力咬下一口糕饼,将那口郁结的叹息混着甜味一并咽进肚子。眼角余光扫过隔壁聊得热火朝天的散修,唇角牵强地扯了扯。 起码流言还在发酵,起码鸿文此刻免不了被琐事缠身。他搁下碎银子起身迈步,走出去几步又顿住脚步。 鸿文这会儿在做什么?是躲在宗门洞府里养伤,还是忙着对外解释所谓“远房表妹”的传闻?他能不能猜到这场风波的源头? 亦或是素来高傲的圣子,根本懒得将这点流言放在心上?依照鸿文的性子,大抵只会淡淡一句清者自清,转头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一念及此,萧三尘心底泛起一阵荒诞的讽刺。他绞尽脑汁布局算计,到头来对方或许根本毫不在意。反观自己,一桩桩烂摊子堆在身前,半点躲不开。 他沉下神色,脚步加快往云水阁赶去。今晚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往后几日也不会例外。 但他不会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牢笼里。等抓到苏若曦夺回功法,等集齐妖骨令,等冲破金丹桎梏——过往所有欺辱过他、踩落他的人,他会一桩桩尽数讨回来。 屋檐顶端,一只灰羽传讯鸟静静盯完他远去的背影,扑棱两下翅膀,顺着晚风朝宸极道宗的方向掠去。 灰羽传讯鸟穿过夜色,落在鸿文洞府的窗棂上。它歪头啄了啄窗框,左爪上绑着一枚极小的留影石。 鸿文从窗棂上解下留影石,指尖一抹,石内的影像在空气中铺展开。 茶馆角落,萧三尘把玩着另一枚留影石,将它塞给一个散修。画面跳转,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茶摊、驿站、坊市重复上演。 他每次都不亲自开口,只匿名把影像递给最爱嚼舌根的那批人。 “还真是他。”令希白在识海里看完了全程,安静了片刻,笑了一声。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萧三尘这人能屈能伸,没想到屈到这种程度——打不过就造谣,造谣还知道匿名。气运之子的脑子用在正道上早突破金丹了。 “你怎么看。”鸿文将留影石搁在桌上。 “他这招确实给你添了麻烦,但也暴露了他的底牌。他现在没别的招了,功法被苏若曦抢走,温夫人那边交不了差,秘境里被你截了胡,武力上又打不过你,只能玩阴的。”她顿了顿,“不过这么一来,他跟苏若曦应该已经彻底翻脸了。他追了她那么久都没追到,功法拿不回来,温夫人的耐心也在耗。他现在的处境四面漏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要不要去找苏若曦,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鸿文侧过头,等她继续说。 第七十一章 追踪 “苏若曦抢了《九转轮回诀》,但她体内的煞气也在反噬。她需要人帮她压制煞气,也需要人帮她稳住根基,不然迟早会被功法吞掉。她现在孤家寡人一个,魔门不会帮她,萧三尘只想从她身上抢回功法。如果我们这时候伸手拉她一把——不用拉太多,给她一点压制煞气的丹药,或者告诉她怎么避开萧三尘的追踪——你觉得她会站哪边?” “她未必会信我们。” “她当然不信。但她更不信萧三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在修仙界比在地球还好使。而且你跟她之间没有直接的仇——她恨的是萧三尘,你只是以前拒绝过她的投靠,这点过节跟萧三尘对她的追杀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鸿文沉默了片刻。 “她现在在哪。” “矿洞那片区域。上次萧三尘在那里堵到她,她没跑远,应该还藏在附近的废弃矿道里。那里煞气残留浓,能掩盖她的气息,萧三尘追踪不到。但我们有她的煞气样本——你在丹心殿跟她交过手,记得她的煞气波动。” 鸿文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剑。左臂的经脉已接了七七八八,紫府的裂痕在续脉丹滋养下愈合了大半,修为还没回到金丹巅峰,但已够用了。他在桌上留了张传讯符给师尊,想了想又压上一块灵石当赔罪——这几天师尊让他安心养伤别出宗门,他转头就要出门。 “走。” “这就走了?你师尊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你不说他也知道。他刚才拍我肩膀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支持你出门’的意思。那是‘我知道你又要跑了,拦不住你,你自己小心’的意思。” “嗯。” “你嗯什么嗯。行了走走走,趁天黑。” 夜风把鸿文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左臂的经脉刚接上没几天,飞剑偶尔晃一下,但速度一点没减。 令希白蹲在他识海里,把直播打开了。弹幕稀稀拉拉涌进来,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不少修仙界夜猫子蹲在直播间里。 “主播又开播了!这个点开播是要搞什么大事?” “等等这不是往城外的方向吗?圣子伤还没好透又要出去打架?” “主播你不是身体炸了吗,现在是圣子一个人行动,你在他脑子里当导航?” “对,又回他识海里了。”令希白说,“萧三尘散布谣言的事被我们抓到了,他既然这么喜欢玩阴的,我们就去找苏若曦谈谈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在修仙界一样好使。”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好家伙,这是要联合绿茶对付气运之子?” “萧三尘还在到处传谣言,结果圣子直接去找他前未婚妻结盟了,这叫什么,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若曦之前不是也坑过圣子吗,现在去找她合作,她会不会翻脸?” “她当然会怀疑,但她更恨萧三尘。我们不用跟她做朋友,只需要给她几颗压制煞气的丹药,告诉她怎么避开萧三尘的追踪。她现在是孤家寡人,萧三尘只想从她身上抢回功法。有人伸手拉她一把,她会接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 “那萧三尘呢?他也在找苏若曦吧?会不会碰上?” “可能会。他追了苏若曦这么久都没追到,温夫人那边又催得紧,他肯定也在往矿洞方向赶。说不定这次会撞上,到时候免不了又要打一场。这家伙邪门得很,每次被逼到绝境都能翻盘。” 弹幕开始刷屏。 “确实,上次在地下室被关了那么久,结果突破筑基大圆满,把丹师劈了,还跑了,这什么运气。” “所以主播你每次都要圣子做好万全准备,结果每次都被他翻盘。” “这次不一样,他四面漏风,功法没了,温夫人催命,武力也打不过圣子,再邪门也该有个极限。” “行吧,那我们拭目以待。” “盲猜一手,苏若曦现在肯定抱着那卷破功法在矿洞里骂人.......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沉,当初就不抢了。” 令希白被这条弹幕逗笑了,正要接话,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煞气,是另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正沿着矿洞深处的岔道蔓延。 她顿了半拍。 “麻烦了。萧三尘那厮的水纹感应术已经铺满了前面的岔路,这狗东西比我想的还快。他在用灵力探测矿道布局,那水纹丝丝缕缕的,正顺着石壁往这边爬。别往前飞了,收敛气息,别让他先发现我们。” 鸿文右手按上剑柄,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身形无声地滑入矿洞侧面的通风口。几乎在同一时刻,矿洞深处的岔道里,一道银白色的水线正贴着石壁无声蔓延,将每一处灵力波动都收入感知。 萧三尘站在岔道中央,左手五指张开,水线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面石壁。他也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煞气,正在向矿洞深处缓缓移动。 苏若曦盘坐在黑暗中,怀里抱着那卷被净化了大半的功法。 她将煞气收敛得极低,低到连水纹感应术都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然后她站起身来,无声地退入了矿道最深处的那条裂缝。 她不喜欢被人追。不管是萧三尘还是鸿文,都别想轻易找到她。 矿道深处没有光。 萧三尘站在岔路口,左手五指张开,水线顺着石壁铺开。银白色的细丝从每一道岩缝里渗进去,从每一处煞气残留上扫过去。找到了。他收起水线,朝左侧岔道走去。 鸿文从通风口落下来。脚下矿石碎渣被碾得嘎吱响,左臂经脉在落地震动中扯了一下,酸麻窜上肩胛。他脚步顿了顿,没出声,拐进右侧岔道。 令希白压着嗓子:“萧三尘在左边,水线铺了一地。苏若曦的煞气在左前方大概两百步。往右边绕。” 萧三尘在岔道尽头侧身挤过一道裂缝。矿道里铁锈味混着煞气的腥甜,呛得人喉咙发紧。地上躺着一块碎布,鹅黄色,沾着干涸的血迹。 第七十二章 她逃他追 他蹲下来刚捡起碎布,头顶岩缝中忽然扑下一道黑影。他矮身避过利爪,左手水线弹出缠住蝠翼根部,右臂旧伤使不上力,被那畜生的冲势带得一个踉跄。 咬牙加力,硬生生将它掼在石壁上,补了根水线刺穿咽喉。丢下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追。 鸿文贴着石壁往前摸。走了约莫两百步,矿道变宽,眼前是一处废弃的采矿大厅。 顶上滴下的水珠砸在颈窝,冰凉透骨。地上矿车残骸东倒西歪,一脚踩上去铁锈和碎石在脚底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他身形一顿。大厅中央有一团正在缓缓消散的煞气,旁边搁着只玉瓶,瓶塞开着,里头残留着半瓶丹药。 令希白声音骤然拔高:“不对!她在往上走!通风竖井!快,萧三尘也转向了!” 鸿文加快脚步冲进大厅。同一瞬间,萧三尘也从另一侧岔道口冲了进来。两个人隔着一堆废弃矿车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向大厅深处的竖井。萧三尘先到一步,左手水线弹射而出,缠住竖井上方一处岩角,借力向上疾升。 鸿文紧随其后,右手扣住石壁上的踏脚凹槽往上攀。左臂不敢用力,全靠腰腹发力,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苏若曦就在井口。她没有再爬。背靠着石壁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卷功法,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黑芒和淡金光芒交替闪烁,衣裙上全是碎石划破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迹。 萧三尘率先翻上井口。左手水线凝聚成形,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看着她怀里的卷轴,声音压得很平:“功法还给我,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现在走,我不拦你。” 苏若曦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又抬头看了看萧三尘,忽然笑了。那笑容沙哑,带着嘲讽。 “还给你?我抢到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现在追不上了,又来跟我谈一笔勾销?” “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有没有余地,不是你说了算。” 她把卷轴展开。左手握住一端,右手握住另一端。萧三尘瞳孔骤缩,水线瞬间弹出想要夺卷。 但她动作更快,两手同时发力,煞气从掌心爆发。兽皮卷轴在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中被扯成两半。断口参差不齐,碎屑飘落。 “功法我早就背完了。这几页我留着,剩下的还给你。”她把其中几页塞进怀中,其余的残页扬手一撒,纷纷扬扬飘向萧三尘。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们这些男人捏着我的命。以前我求你们,谁都不看我一眼。现在我自己抢来的东西,我想撕就撕。” 萧三尘看着漫天飘落的残页,左手水线猛然弹出。不是去捡那些碎页,是直取苏若曦的咽喉。他不再想活捉,不再想功法。他现在只想让她死。 苏若曦早有准备。煞气在掌心炸开,借着反冲力整个人向后飘出。不是逃向矿洞深处,而是虚晃一招,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折转,朝鸿文刚翻上来的竖井口方向冲去。 萧三尘的水线追着她的残影扑了个空。正要转身再追,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将水线从中斩断。 鸿文站在竖井口。右手持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斩断水线时溅起的水珠。左臂绷带下渗出的血迹正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上。 “让开。” “不让。” 萧三尘盯着他:“你也想抢功法?” “我不稀罕。她撕了更好,省得你再追。” “你知道她背下来的那几页是什么吗。”萧三尘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轮回诀的核心篇章。功法没毁,还在她脑子里。你以为撕了那几页就完了?” “那你更不该在这里跟我耗。” 萧三尘没有再说话。左手指尖水线猛然炸开,五根银丝同时激射而出,直取面门、咽喉、心口、丹田、膝盖。这一招不是试探,不是牵制,是杀招。 鸿文横剑格挡。五声爆响几乎叠在一起,巨力顺着剑身撞进胸腔,喉头一甜。左臂本就脆弱的经脉不堪重负,绷带下传来湿热的黏腻感,血腥气瞬间冲淡了矿洞里的铁锈味。 他没有硬拼,接完这五下顺势后撤,脚尖在竖井口点了一下,整个人朝苏若曦消失的方向掠去。 萧三尘正要追击,脚下岩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竖井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整条矿道都在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断扩大的裂缝,又看了一眼鸿文和苏若曦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左手一抄将几片残页收入袖中,转身朝矿洞出口方向掠去。碎石从穹顶上砸下来,砸在他刚离开的位置上。功法残页还撒了一地,被落石碾进泥里。 矿洞深处。鸿文追着苏若曦的煞气痕迹拐进一条狭窄岔道。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洇透,他撕了截衣摆重新缠了两圈,用牙咬紧结扣。脚下的速度一点没减。 “她往东南角跑了,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应该也受伤了。萧三尘被妖兽拖住了,暂时追不上来。” “先找到她再说。”鸿文加快脚步,身形消失在岔道深处。身后的矿道里,妖兽的咆哮混着碎石坍塌的轰鸣,整座矿洞都在震颤。 鸿文在岔道尽头找到了苏若曦。 她蜷在石壁下,功法残页散了一地,双手死死按住丹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煞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往心脉蔓延,眼底的黑芒疯狂反扑,淡金色的道韵被压得只剩一线。 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裙摆上,她咬着牙,柔水诀的灵力一遍遍冲刷,刚触到煞气就被弹开,浑身都在发抖。 鸿文单膝跪地,右手并指按上她后背灵台穴。灵力灌进去的瞬间,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想挣开,被他死死按住。 “别动。走小周天,煞气我来挡,你只管运转功法。” 他额角渗出汗珠,左臂的旧伤被灵力震荡扯裂,绷带下渗出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苏若曦闭上眼,将柔水诀运转到极致,淡金道韵重新亮起,顺着他的灵力引导从丹田出发,走任脉,过紫府,督脉下行。 第七十三章 绿茶变大女主? 每过一寸经脉都像烙铁刮过,她浑身痉挛,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妖兽的咆哮越来越近。碎石从穹顶上砸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他动都没动。头顶裂缝在迅速扩大,矿道里回荡着岩石断裂的闷响。 煞气终于被压制回丹田。淡金道韵重新占据经脉,眼底黑芒退回瞳孔深处,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她瘫软下来,大口喘气。 鸿文收回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培元丹塞进她手里。 “吞了。稳住根基,至少不会再被反噬。这地方快塌了,先出去再说。”他站起来,右手按上剑柄,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不断塌陷的矿道,又朝她伸出手。 妖兽的咆哮震得整条矿道都在抖。苏若曦看着掌心里那颗淡金色的丹药,眼神有些涣散。迟疑只持续了一瞬,她把丹药塞进嘴里,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从半山腰的岩缝钻出来,跌入一片密林。月光从树冠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银。妖兽的咆哮还在矿洞深处回荡,闷沉沉的,像是大地在打嗝。 苏若曦靠着一棵老树滑坐下来,大口喘气。培元丹在丹田里化开,药力顺着经脉蔓延,把她从崩溃边缘拽回来。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黑血,手背上有碎石划破的伤口,血还没凝,她没管,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 鸿文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把左臂的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令希白在识海里蹲着,看着苏若曦靠在树下闭目调息的样子,忽然啧了一声。 “说真的,苏若曦这个人,以前我看小说的时候还挺讨厌她的。绿茶、势利、嫌贫爱富,整天就想着怎么傍大款。你看看她现在……手撕化神级功法,跟萧三尘对喷,被煞气反噬也不喊疼。从绿茶变成疯批,这变化也太大了。感觉她这个人越来越好玩了。” 她开了直播,弹幕涌进来。 “好玩?人家在拼命,你说好玩?” “笑死,主播这什么心态,看人家撕功法你觉得好玩?” “苏若曦:我在拿命拼,你在看我热闹?” “不过说真的,她确实变了好多,以前看到她就烦,现在居然有点佩服她了。” “从绿茶到疯批,这成长路线也太硬核了。” “主播你以前不是也讨厌她吗,现在怎么开始欣赏了?” “也不是欣赏,是觉得她终于活明白了。以前把自己押在男人身上,被萧三尘利用,被鸿文拒绝,被苏家当筹码。现在不靠任何人了,自己抢功法,自己净化煞气,自己选跟谁合作。她撕功法的时候说不会再让你们捏着我的命,不是气话,是她真的在拼。” “确实,她撕功法那一下,帅炸了。” “所以主播你真打算跟她合作?” “合作不合作,要看她愿不愿意。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苏若曦忽然睁开眼。丹田里的煞气暂时被压制,淡金道韵重新流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培元丹已经化完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鸿文。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合作。你恨萧三尘,我也不想让他拿到功法。目的一致。” “合作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想合作了为止。” 苏若曦沉默了片刻,靠在树干上,嘴角扯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温婉的笑,是带着疲惫、沙哑,也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行。” 苏若曦在密林里调息了半个时辰。培元丹的药力在丹田里化开,煞气被暂时压制,手背上划破的伤口也在慢慢结痂。她睁开眼,撑着树干站起来,动作比刚从矿洞里爬出来时稳了不少。 “能走了。”鸿文看了她一眼,也站起来,“先回宗门,你的煞气需要更系统的压制,光靠培元丹撑不了太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密林往北走。树影横斜,地上的光斑随着夜风晃动,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苏若曦跟在鸿文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但也不再踉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隐约能看到官道的轮廓。鸿文停下脚步,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准备提前给宗门传个消息。就在他低头注入灵力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他回头。苏若曦站在几步之外,右手煞气暴涨。她没有挥出,只是任由那股暴戾之气托起周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速度比刚才赶路时快了至少一倍。她在装累。 “苏若曦。” 她没有停。 “从始至终,我就没有相信过任何男人。”她的声音从树影深处飘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树皮,吐字清晰,没有一丝颤抖,“你们这些臭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利用的时候甜言蜜语,用完了随手丢。萧三尘是这样,你也不会例外。刚才给我培元丹,帮我压制煞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对付萧三尘。等我没用了,你也会像他一样。” 她背抵住粗糙的树干,树皮刮蹭着脊骨。月华如水,却照不暖她眼底的寒意。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也没有乞怜的红痕,只有一层薄薄的、拒人千里的霜气。 “鸿文,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演技更好罢了。救命之恩,我记着。但把命系在别人裤腰带上…这种蠢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想要功法?自己来拿。想合作?我不稀罕。”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彻底没入密林的黑暗之中。煞气的气息迅速远去,几个呼吸之后就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 鸿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传讯玉简。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简上还没刻完的灵力纹路,又抬头看了一眼苏若曦消失的方向,难得地愣了一瞬。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也愣了,然后缓缓发出一声惊叹:“好一个决绝!这哪里还是那个只会攀附的苏若曦,分明是割肉饲鹰的狠角色。你听到没有,‘把命系在别人裤腰带上,这种蠢事不会再做第二次’——这台词比她撕功法那一下还帅。她以前看到你恨不得贴上来,现在倒好,直接说你就是个演技更好的臭男人。她说你比萧三尘更会装,你认不认。” 第七十四章 复盘 “……她说的没错。至少有一半没错。” “哪一半?” “我对她确实没有信任。救她是为了对付萧三尘。” “那另一半呢?” “我不会用完了一脚踢开。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 令希白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的调侃渐渐淡去:“算了,她不合作就不合作吧。至少她走的时候不是哭哭啼啼的,也不是跪下来求你收留。她是自己选的,自己走的。从前的苏若曦做不出这种事。她真的变了。从攀附到疯批,从疯批到决绝,这性子转得够烈。等她哪天想通了,说不定还会回来。不过到时候她可能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鸿文将传讯玉简收回储物戒,转身继续往北走。官道已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若曦消失的方向。 “……走吧,回宗门。下一步,让萧三尘彻底翻不了身。” 萧三尘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左肩被落石砸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撕了截衣摆按住伤口,背靠着岩壁喘了好一会儿。 那头妖兽比他预想的更难缠,皮糙肉厚,水线打上去只留一道白痕。他耗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它咽喉下方一块没有鳞甲覆盖的软肉,把水线凝成一根细针扎了进去。 妖兽轰然倒地。他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那东西不会再爬起来,然后走到尸体旁边,用短刃剖开它的腹腔。一颗暗金色的妖丹滚了出来,丹晕流转,隐隐有神魂波动。 他背靠湿冷的岩壁滑坐在地,直到确认四周死寂,才敢摊开手掌。 暗金妖丹悬起,成老枯瘦的魂影自他眉心透出,贪婪地裹住妖丹,像一块干裂的海绵汲水。原本淡如青烟的虚影,竟肉眼可见地镀上了一层暗金光泽。 “以前让你猎几头妖兽温养魂体,你说脏。”成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久违的血气。 “……以前有右臂。”萧三尘闭着眼,左肩的伤口随着炼化一抽一抽地疼。 “现在有左手。等这只手也废了,你就拿脸去接敌人的刀?” 萧三尘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丝妖丹残渣从掌心震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还在疼,但已不再渗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塌陷的矿洞入口,转身往南璃城方向走去。功法残页还在袖中,苏若曦跑了,鸿文也跑了。这一趟他什么都没捞到,除了这颗妖丹。 与此同时,鸿文正沿着官道往北飞。左臂的绷带重新缠过了,不再渗血,但经脉的旧伤还需要时间恢复。他把飞剑的速度压得很稳,不急不缓。 令希白在识海里用脚尖拨弄着虚拟的地图,指尖划过“云水阁”三个字,留下一道冷光。“他现在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除了叼着丹方回去摇尾乞怜,没别的路。温夫人精明,不会养废人。他会挑一张品阶够高、但又不需要太稀缺的灵药就能炼制的丹方,让温夫人觉得他还有剩余价值。” “妖骨令呢。” “妖骨令本来要给他了,功法丢了,温夫人扣下了。但他迟早会说服温夫人把令牌给他,让他再进一次秘境。到时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怎么做。” “他亮丹方,我们就让温夫人知道丹方的真实价值,让他卖不了高价。他想要妖骨令,我们就提前在西荒布好网,等他拿到令牌一进秘境就截他的胡。总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就提前一步堵住什么。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我们等他出错。” “好。” “就一个字?我刚才分析了大半天,你就一个好?你至少说个‘有道理’吧。” “有道理。” “……你故意的。” “嗯。” 她翻了个白眼,把直播打开。弹幕涌进来。 “主播开播了!这是在哪?哦,又是圣子的后脑勺,懂了,在赶路。” “主播你又在复盘?每次你开始复盘,就有人要倒霉了。” “让我猜猜,这次要倒霉的是谁……萧三尘对不对?” “笑死,主播又开始出馊主意了。上次说借刀杀人,结果温夫人差点把萧三尘扫地出门。这次又要提前布网截胡,萧三尘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你们别说,主播这脑袋瓜子确实好使。她说萧三尘要亮丹方,萧三尘肯定亮丹方。她说萧三尘要拿妖骨令,萧三尘肯定拿妖骨令。主播你是不是偷偷看了剧本?” “我看什么剧本,我这是合理推演。”令希白理直气壮,“他现在的处境就这几条路可以走,我只是帮他提前把路标看清楚。” “然后提前把每条路都堵死。” “太坏了,真的太坏了。到底谁才是反派啊?” “你们这话说的。我们这是正当竞争,他造谣的时候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再说了,我又没有主动去害他,我只是在他要害我之前先防一手。这叫什么?这叫未雨绸缪。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等他在背后捅你一刀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好好好,未雨绸缪未雨绸缪,主播说得都对。” “不过说真的,每次看他被逼到绝境都能翻身,这次矿洞塌了,他也没死,还能跑回去继续跟温夫人周旋。气运之子果然不是白叫的。”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已经回云水阁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去,趁他还没站稳脚跟先把网布好。” “又开始算计了。主播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画流程图?” “画什么流程图,我这是直觉。行了行了,你们别打岔,我在想西荒那边的地形。上次秘境入口附近有一片瘴气林,萧三尘要是再进秘境肯定要经过那里,我们可以提前在瘴气林里布置几个触发式阵法,不需要太复杂,能拖慢他的速度就行……” 弹幕安静了片刻,随后刷过一片“主播坏心眼”。她沉浸在虚拟的地图里,指尖点在那片标注着瘴气林的黑色区域,开始盘算布置触发式阵法的最佳位置。 第七十五章 又去了,跟上 直到一条彩色弹幕飘过。 “所以什么时候能看见圣子牵你的手?” 令希白指尖一顿,那虚拟的瘴气林瞬间崩散了一半。 “…….专心看战术!再看这些有的没的,下次萧三尘捅刀子我可不拦着!”她把弹幕屏蔽了半秒,却没注意到鸿文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飞剑稳稳地划过夜空,远处宸极道宗的山门已隐约可见。 萧三尘回到云水阁的时候,身上的血衣还没来得及换。温夫人坐在正厅主位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纹,目光从他左肩的伤口扫到袖口沾着的妖兽血渍,又从那些血渍扫到他空着的双手。茶盏往桌上轻轻一磕,瓷底与木桌撞出半声闷响。 “功法呢。” “被苏若曦毁了。” “毁了?” “她撕成了两半,核心篇章她自己背下来了,剩下的残页在这里。”他从袖中取出那几片兽皮残页,放在桌上。残页边缘还沾着矿洞里的泥和血,皱巴巴的。 温夫人没有看那些残页。她看着萧三尘。 “你带了两个金丹期的护卫去秘境,功法被抢。你找到了她的藏身处,跟她交了手,让她跑了。她当着你的面把功法撕了,核心篇章背下来带走,留给你一堆废纸。你回来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拿回来,除了一身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萧三尘没有辩解。他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说话。” “……这次是我的失职。但秘境里还有一样东西,比那卷功法更值钱。” “什么东西。” “秘境最深处有一座上古洞府,被混元星辰阵封印着。上次我破阵的时候感知到了那道封印,但当时苏若曦抢了功法,我没来得及进去。那里面应该藏着这座秘境真正的主人留下的东西——可能是化神级的法宝,也可能是完整的传承。” “你还想再进一次秘境?” “只要夫人把妖骨令给我,我一定把洞府里的东西拿出来。” 温夫人将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她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 “妖骨令上次就该给你了,结果功法丢了,令牌也扣下了。现在你什么都没拿回来,还想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萧三尘没有回答。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蕊从门外冲了进来,径直跪在母亲面前,眼眶已经红了。 “娘,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上次是他大意了,这次他一定能把洞府里的东西带回来。他之前采回来的灵药都是真的,那些丹方也都是真的。他是有本事的,只是这次运气不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能证明给所有人看。” 温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当然知道温蕊的心思,也当然知道上次丹方和灵药都是真的。但生意人不看过程,只看结果。那颗妖丹的事萧三尘虽然没有主动提,但陈阔已经汇报过了——能杀死一头成年铁甲兽,说明他的实力还在。妖骨令在她手里已经扣了太久,再扣下去也只是一块废铁,让他去,成了是云水阁的收益,败了也是他自己的命。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妖骨令可以给你。这是第二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拿回我想要的东西,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拿不回来.......云水阁的账本上,不记败笔。” 萧三尘弯腰将那几片残页捡起来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正厅。经过温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鸿文正在洞府里打坐调息。左臂的经脉已接了七七八八,紫府的裂痕在续脉丹滋养下也愈合了大半。他睁开眼,正要去拿桌上的茶盏,一道传讯灵光从窗外飞了进来。是纪衡的传讯。他指尖一抹,灵光展开,只有一行字。 “萧三尘出城了,方向是西荒秘境。”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瞬间坐直了。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肯定会再去秘境。昨天刚挨完骂,今天一早就出发,气运之子这抗压能力是真强。他手上还有丹方没交完,温夫人不会把他赶尽杀绝,估计是骂完了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上次他在秘境里找到洞府的时候被苏若曦打断了,这次没人跟他抢功法,他可以直接去破那个封印。那洞府里的东西肯定比功法更值钱,不然他不会在功法丢了之后还敢开口要第二次机会。走,去盯着他。” 鸿文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剑。她打开直播,弹幕涌进来。 “主播又开播了!等等,这是又要出门?伤还没好透吧?” “萧三尘又往秘境去了,我们现在去盯着他。他这次肯定有备而来,我们也得抓紧。”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笑死,萧三尘又上路了,主播也又上路了。这俩人跟约好了似的,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 “萧三尘:我太难了,每次想偷偷干点事,后面都跟着个主播。” “上次抢功法的时候我在现场!萧三尘当时脸都绿了!” “这次能不能别再让他跑了?上次秘境里功法被苏若曦抢了,这次再失手就说不过去了。” “放心,这次我们提前布网。他破洞府我们截胡,他拿法宝我们抢,让他这次进去连个储物袋都带不出来。”令希白说。 “太狠了。萧三尘上辈子是不是欠你钱......?” “没欠钱,但他造谣说圣子勾结魔门圣女,这账还没算完呢。行了行了,出发了。” 鸿文御剑升空,往西荒方向飞去。掠过瘴气林边缘时,灰黄色的瘴气裹着腐叶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像陈年的药渣熬成的糊。他微微皱眉,将飞剑拔高了几尺,从瘴气上方掠过。 远处秘境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他进去了,要跟吗?”鸿文看着秘境入口处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加快了速度。 第七十六章 又聚齐了 鸿文落在秘境入口的裂缝前。上次来的时候还需要妖骨令才能打开石壁,这次裂缝还在,是上次萧三尘破阵时留下的痕迹,周围还残留着极淡的水属性和煞气混合的灵力波动。 “进去” 他侧身挤了进去。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指挥开了:“左边,上次我们走的是右边岔路,这次萧三尘肯定直奔最深处那个洞府,不会绕弯路。他比我们早进来不到一炷香,速度快的话现在已经到混元星辰阵的封印前了。我们也不用绕,直接沿着主矿道往里走,他开路我们跟,省事。” 鸿文没说话,脚下已经往左拐了。 弹幕跟着他的视角在黑暗的矿道里往前推进,时不时飘过去几条。 “又进这个矿洞了,上次在这里被妖兽追得到处跑,这次不知道又会碰到什么。” “萧三尘这运气也太硬了,上次矿洞塌了都没把他埋里头。” “所以说气运之子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每次你觉得他快完蛋了,他扭头就能捡到个宝贝。我赌一颗回灵丹,这次他又能遇到奇遇。” “那主播和圣子跟着他不是也能捡到便宜?这叫尾随式寻宝。” “上次秘境里功法被苏若曦抢了,这次再失手就说不过去了吧。” “上次功法抢了,萧三尘气得脸都绿了。” 令希白没空参与弹幕的讨论。她正把神识铺开,沿着矿道往前扫,同时嘴里不停地跟鸿文念叨。 “前面岔路往右,我记得上次那个混元星辰阵就在主矿道尽头。好,他果然往那边去了,水线的残留波动很新鲜,最多半炷香之前经过的。奇怪,他这次怎么不用敛息术?上次他进矿洞的时候水线铺了一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这次居然把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得这么低。要不是我对他那股水属性灵力的熟悉程度已经刻进骨子里了,还真不容易捕捉到。” “他上次被我们发现了,这次学聪明了。” “学聪明也没用。他的水属性灵力再收敛,本质还是水,在这种干燥的矿道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再怎么藏也藏不住。除非他把自己炼成一块石头,否则我总能找到他。快到了,前面就是混元星辰阵的封印。好,他停下来了,应该在破阵。我们先别过去,等他破阵破到一半再说。” 鸿文贴着石壁停下脚步,收敛气息。前方隐约传来灵力碰撞的闷响,混元星辰阵正在被一层层解开。 “这封印他上次就解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速度比上回快了不少。等他把封印解开,阵法碎裂的那一瞬间灵力波动最大,我们就趁那个时机冲进去。” 话音刚落,前方的灵力波动骤然增强,混元星辰阵的封印在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中炸开。气浪卷着碎石从甬道里涌出来,鸿文抬手挡了一下,等气浪稍弱,他拔剑冲了进去。 洞府比上次那个更大。穹顶上不再只有月光石,而是一整片用星辰砂绘制的星图,星图中嵌着一颗真正的陨星石,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洞府照得如同白昼。洞府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卷竹简,竹简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保护着,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厚重的灵力波动。 令希白在识海里抽了一口气。 “陨星石,整片星辰砂。光这两样东西拆下来就能把整个南璃城的拍卖行买下来。那竹简是什么?能被这种级别的禁制保护,肯定比天青玄玉珠更值钱,不是化神巅峰的功法就是炼虚级的丹方,或者是什么上古传承的核心秘籍。萧三尘呢?他比我们先到,怎么没去拿竹简?” 鸿文扫了一眼洞府,然后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石台正前方站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色煞气里的人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有人先到了。” 令希白一愣,把神识聚焦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团煞气的气息,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人,是她!苏若曦!她怎么也在这里?!” 那团煞气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苏若曦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底的黑纹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金色道韵。她身上的衣裙比上次在矿洞里更破了,周围缭绕的煞气却比上次更浓更烈,煞气边缘还有被阵法灼烧过的焦痕。 “不对,她身上的煞气有被阵法灼烧的痕迹——她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这矿洞里有暗道,她在这里躲了这么久,肯定发现了一些萧三尘也不知道的捷径,直接从侧面的暗道钻到了洞府核心,比萧三尘还快。她站在石台前不动,不是不想拿竹简,是拿不了——那层光罩上的禁制对她身上的煞气有排斥反应,她进不去。” 鸿文将剑锋微微压低了几分。 “萧三尘呢。” 令希白神识往后一扫,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他在我们后面。他也进来了,现在就在我们刚才经过的那条岔路里,离我们不到三百步。他明明比我们先进秘境,在封印前耽搁了那么久,现在又落在我们后面——他不是破阵慢,他是感知到苏若曦的气息,故意放慢了速度,想让她先触发禁制,自己坐收渔利。” 弹幕瞬间炸了。 “苏若曦?!她怎么也在这里?!上次不是跑了吗?怎么又跟到秘境里来了?” “好家伙,萧三尘在前面,圣子和主播在中间,苏若曦居然也摸进来了。这三波人又聚齐了,上次聚齐功法被撕,这次聚齐会撕什么?” “苏若曦身上的煞气更浓了,但她的眼睛比以前清明了。她是不是已经把功法彻底净化了?那她来这里干什么?她也盯上那卷竹简了?” “她盯上竹简不奇怪,奇怪的是萧三尘。他明明第一个到封印前,现在反而落到最后面——这人真是属毒蛇的,宁可让前未婚妻替自己踩陷阱,也不肯先出手。” “不止。”令希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萧三尘也在往这边赶。三个人都盯上了同一卷竹简,就看谁先出手了。” 第七十七章 玄阳宗 萧三尘隐在岔路口的石壁后面,没有动。 洞府里的灵力波动他感知得一清二楚。鸿文的剑意,苏若曦的煞气,还有那卷竹简——被淡金色的光罩护着,符文流转,品阶不低。光罩上的禁制极其精妙,强行破开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工夫,这段时间足够他在暗处观察所有人的动向。 他正要往前摸几步,忽然停住了。洞府入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五道。气息灼热而轻浮,带着炎阳诀特有的焦躁感,正快速朝这边逼近。他皱了一下眉,无声地退回了石壁后面。玄阳宗。苏若曦以前待过的地方。这群人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寻宝的,是来清理门户的。 洞府深处。苏若曦站在石台前,指尖离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只隔了几寸。光罩上的符文感应到她身上的煞气,骤然亮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将她逼退了半步。她咬着牙正要再试一次,忽然动作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向洞府入口方向。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比面对萧三尘时更深的戒备。 鸿文也感知到了。他右手按上剑柄,侧身看向洞府入口。 五个身穿赤红道袍的修士鱼贯而入。五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刚从炼丹炉边赶过来。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削瘦,颧骨很高,腰间佩着一柄赤红色剑鞘的长剑,修为在金丹后期。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是金丹初期,道袍上绣着玄阳宗特有的火焰纹章。 五个人一进洞府,目光先落在穹顶的星辰砂和陨星石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然后落在苏若曦身上,贪婪变成了鄙夷。 “苏若曦。”中年男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盗取宗门秘典,叛逃在外,又勾结魔门、抢夺化神功法,犯下数条重罪。束手就擒,念在你曾是同门,从轻发落。负隅顽抗,就地正法。” 苏若曦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温婉的笑,也不是撕功法时那种疯狂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疲惫的笑。 “秘典?我连件法器都没带走,哪来的秘典?你们不过是听说我抢了化神级功法,眼红了。五个人来抓我一个,玄阳宗是没人了,还是觉得我好欺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清理门户?清理门户用得着带炎阳封魂锁?那东西是专门用来对付煞气的。你们想把我抓回去,严刑逼供,把功法从我脑子里榨出来,再把我炼成丹药,对外就说叛徒伏诛。这才是玄阳宗的清理门户。” 中年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牙尖嘴利。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同门之谊了。动手。” 他身后四人同时出手。一道赤红色的锁链从其中一人袖中飞出,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接触到苏若曦周身煞气的瞬间猛然收紧,将那些黑色雾气牢牢锁住。苏若曦脸色一变,煞气在锁链的压制下迅速萎缩,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她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剑光,左肩被另一道术法擦过,划破了她本已破烂的衣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咬着牙正要反击,锁链再次收紧,将她逼退数步,后背撞在石台边缘。竹简猛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光罩的波动吸引了一瞬。光罩表面,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悄然浮现,正对着石台侧下方的一个死角,肉眼极难察觉。 苏若曦低头擦掉嘴角的血,撑着石台重新站起来。锁链还在收紧,煞气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护在体表,但她没有跪下。 鸿文的剑锋指向的不是苏若曦,而是玄阳宗那个中年男子。 “这里是西荒秘境,不是玄阳宗的地盘。你们要抓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中年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宸极道宗的鸿文圣子。久仰。不过这女人是我们玄阳宗的叛徒,按宗门规矩清理门户是分内之事,还请圣子不要插手。” “她身上的煞气与这禁制同源。杀了她,禁制永无解开之日。本座正在拷问功法细节,尔等坏了本座的好事,赔得起吗。” 中年男子笑容微微一滞。他不确定鸿文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确实看到苏若曦撞上石台时竹简产生了反应,也确实看到光罩上的符文感应到煞气之后开始流转。 万一这女人真跟禁制有关,杀了她就等于毁了一件可能比化神级功法更值钱的东西。这个险,他不太敢冒。 石壁后面,萧三尘缓缓收紧了左手的五指。水线在指尖无声流转,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光罩上那道极细微的裂痕上。 苏若曦的身体正好挡住了石台侧下方的死角,那道裂痕只有从他的角度能看见。 “玄阳宗的人被鸿文拖住了,苏若曦被炎阳封魂锁压制,暂时翻不了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竹简上,没有人注意到禁制已经裂了。现在是取竹简的最好时机。再等,等他们先动手,等所有人的灵力都消耗过半。你最擅长的就是等。”成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萧三尘没有回答。他把水线又绕紧了一圈,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蓄势待发。 识海里,令希白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傻?跟他们废什么话,祸水东引都不会?这些人口口声声清理门户,眼睛都快黏到竹简上了。你跟他们硬刚,就算打赢了也是替萧三尘耗掉对手,他躲在石壁后面笑都来不及。把火引到萧三尘那边去——就说他知道怎么进秘境最深处,里面有上古功法和化神级法宝。让他们去抓那条大鱼,别盯着苏若曦这条小虾米。” 鸿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剑锋仍指着中年男子,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已经转了向。 第七十八章 祸水东引 “你们抓她,无非是为了功法。但她身上的煞气已经侵蚀丹田,功法残缺不全,就算逼问出来,你们也不敢练。练了就是她这副模样。”他顿了顿,剑尖朝岔路口方向微微偏了偏,“刚才在岔路口,本座看到另一个人,手里拿着秘境地图,知道怎么避开禁制,也知道洞府里最值钱的东西在哪。他现在正往秘境更深处走。比这残卷强百倍的东西,就在前面。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追他。” 中年男子眯起眼。 “圣子这是何意?莫非想保这叛徒?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鸿文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岔路口的方向。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声闷哼。他想起刚才在岔路口确实感知到了一股陌生的灵力波动,跟这戴帷帽的女人不是一路,跟鸿文也不是一路。鸿文说的是真是假他判断不了,但万一秘境深处真有更值钱的东西,他在这里跟苏若曦死磕,就是替别人看门。这笔账他算得很快。 “追。” 他果断下令。四个人同时收剑撤了术法,连那个操控锁链的弟子也将炎阳封魂锁收回袖中,跟着他朝岔路口方向追去。经过鸿文身边时,中年男子脚步没停,只冷冷丢下一句。 “若你说的是假话,玄阳宗记下这笔账。” 鸿文没有回答,连眼皮都没抬。 石壁后面,萧三尘骂了一声,转身就往岔路深处跑。他刚才还在盘算怎么趁乱拿走竹简,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他。神识扫过鸿文站立的方向,他咬紧了后槽牙。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但刚才那句话绝不是鸿文自己想出来的。有人在暗处替他出主意,而且那人对他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 成老在他识海里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招借刀杀人用得不错。几句话就把你从黄雀变成了螳螂,自己当黄雀。跑快点,别被追上。前面有条岔路,在那里留根水线绊他们一下。” “已经在留了。” 他单手捏诀,在岔路口布下一根极细的水线,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右侧矿道。 洞府里安静下来。苏若曦靠在石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鸿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刚才那句“你们不敢练”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片刻之后她松开按着伤口的手,转身朝洞府另一个方向的岔路走去。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合作归合作,我不欠你。下次见面,功法还在我手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鸿文没有拦她。令希白在他识海里笑了一声。 “她不欠任何人。刚才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比我们洒脱多了。萧三尘现在被五个人追着跑,竹简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苏若曦也趁机溜了。刚才玄阳宗那几个人收剑的时候,萧三尘在石壁后面骂了一句,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他肯定在想,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到底是谁,怎么这么阴险。上次造谣的事我还没跟他算完,这次给他加点难度,让他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鸿文把剑收回鞘中。弹幕已经笑疯了。 “笑死,主播一张嘴,萧三尘跑断腿。” “气运之子跑路速度当然快,不跑快点早被人抓住了。不过这次他确实吃了大亏,竹简没拿到,还惹了一身麻烦。” “行了,我们也走。你的伤还没好透,下次再来取竹简不迟。” 鸿文回头看了一眼洞府深处那卷被淡金色光罩包裹着的竹简,转身朝洞府出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洞府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石台上的光罩还在缓缓流转,那道被苏若曦撞出的裂痕还留在光罩侧面。 竹简依然悬浮在原处,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能解开它的人。 苏若曦并未走远。她单手扣住石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人停在洞府出口的岔道口,垂着头,极力压制丹田内翻腾的煞气。方才那炎阳封魂锁虽已收走,余威却搅得她体内煞气一团混乱,丹田中那枚暗红色的伪金丹突突直跳,像是要破体而出。 鸿文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我救你,自有道理。” 苏若曦没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鸿文视若无睹,语气淡漠如陈冰:“你煞气已侵至丹田核心,再不彻底净化,三个月内必遭反噬。届时无需玄阳宗动手,你自己便会化作煞气傀儡。” “……多事。”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此地不值得你送命。竹简也好,洞府也罢,皆非你现下能碰。”鸿文语气转冷,“你的命,现在归我。” 苏若曦终于抬起头。眼底黑芒已褪,只余一片死寂的淡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干裂渗血。她盯着鸿文,看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竟是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归你?”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鸿文,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岔道深处走去。步伐虽慢,脊背却挺得笔直,硬是没再咳出一声。 鸿文并未目送,转身便朝玄阳宗追萧三尘的方向掠去。 识海中,令希白的声音带着急切:“磨蹭什么!他水线已断,就在前面!这萧三尘命数邪门,越是绝境越有机缘。方才玄阳宗追他,说不定反手就让他撞上什么上古遗藏。快,莫要让他抢了先!” 鸿文眸光一冷,身形化作流光,循着那缕几不可察的水属性波动疾追而去。沿途石壁上的古老浮雕一闪而逝,他心下明了——这绝非普通洞府,而是一座尚未完全现世的上古宗门遗址。萧三尘手中有图,定是冲着核心去的。 “坏事成好事……”鸿文心中冷嗤,指尖水线无声流转,“本座倒要看看,他这‘气运’,能护他到几时。” 第七十九章 绝境 鸿文沿着水线残留的波动追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矿道越来越窄,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 不是之前那种粗糙的矿道,而是规整的方形甬道,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跟他之前在洞府里见过的禁制符文风格一致,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秘境的更深层。 令希白把神识铺到最大,忽然捕捉到了一阵剧烈的灵力对撞。不是单方面的追击,是打起来了。 “前面有动静。玄阳宗追上他了,五对一,正在交手。萧三尘这次跑不掉了,前面是个死胡同——不对,不是死胡同,是一处还没打开的大殿。殿门口有禁制,他被堵在那里了。” 鸿文加快速度,几个呼吸之后便赶到了战场附近。他贴着石壁停下,藏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与洞府禁制同源的符文,显然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萧三尘背靠石门,左手指尖水线流转,右臂依旧垂在身侧。他的左肩在微微发抖,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迹象。他对面站着玄阳宗五个人,呈扇形将他围住。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赤红长剑已出鞘,剑尖直指萧三尘咽喉。 他身后四个弟子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封死所有退路。其中那个操控锁链的女弟子手腕一抖,炎阳封魂锁在她掌心哗啦作响,锁链上的符文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交出秘境地图和破解禁制的方法,饶你一命。”中年男子剑尖微抬,语气倨傲。 “地图可以给你们,破解禁制的方法也可以给你们。不过这座大殿的禁制需要水属性灵力配合土属性阵纹才能解开,你们五个人全是火属性,拿了地图也进不去。” 中年男子眉头微皱。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四人,四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玄阳宗确实以火属性功法为主,这次来的五个人全是炎阳诀的修习者,没有一个是水属性或土属性。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地图在他们手里确实发挥不了作用。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回头看看这扇门上的符文,最外围那圈就是水纹封印。你不信,自己用炎阳诀试试。” 中年男子没有回头。他盯着萧三尘看了两息,然后冷笑了一声。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进去。你负责解开禁制,我们负责护送你。等拿到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放你走。”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里面如果有功法传承,我要抄一份副本。其他的宝物归你们。” 中年男子眯起眼,似乎在权衡这个条件的真假。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萧三尘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一个极细微的调整——他把水线的末端无声地滑入了石门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裂缝里有一根暗红色的阵纹,被他用水线轻轻一触,整条阵纹开始缓缓亮起。 这座大殿不是普通的上古洞府,而是一座刑殿,是这座上古宗门用来处决叛徒的地方。 地面上的砖石下面刻满了暗红色的杀阵阵纹,虽然年代久远,阵纹已经残缺不全,但核心阵眼还在。萧三尘刚才在被追到门口时,成老就感知到了这道杀阵的存在,一直在给他指点阵眼的位置。 “这杀阵一旦启动,敌我不分。你有几成把握能控制住?” “三成。但总比零成强。” 中年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整座大殿的地砖开始微微震颤,石门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正在飞快地蔓延,从门缝里渗出来,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从穹顶上垂下来。金色的光芒从每一道阵纹里迸发出来,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玄阳宗五人脸上骤然凝固的表情。 “你做了什么?!”中年男子厉声喝道,手中剑锋猛然刺向萧三尘咽喉。 萧三尘侧身避开,左手水线弹射而出,缠住石门上方一处凸起的符文,整个人借力向上翻去。他在半空中单手捏诀,将最后一道灵力注入阵眼。 杀阵彻底启动。无数道金色光刃从地砖中喷涌而出,从穹顶上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从石壁上四面八方向大殿中央绞杀过来。光刃不是灵力凝聚的虚影,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属碎片,在阵纹的驱动下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切割,将空气都切出了刺耳的尖啸。 玄阳宗五人顿时大乱。中年男子挥剑格挡,赤红剑芒在身前织成一道火墙,光刃劈在火墙上溅起漫天火花。他身后的四个弟子反应慢了半拍,其中那个操控锁链的女弟子躲避不及,被一道光刃擦过左臂,道袍袖子瞬间被鲜血染红。另一个男弟子被光刃削断了道冠,头发散了一脸,狼狈不堪。 萧三尘单手吊在石门上方,看着下方一片混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的灵力消耗已经过半,右臂还是废的,左肩的旧伤被刚才那个翻身扯得隐隐作痛,杀阵也撑不了太久。面前是五个金丹期的追兵,身后是一扇打不开的石门。 “又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了。”成老在他识海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习惯成自然的平淡。 “不是死胡同。这杀阵有出口。” 他抬头看向穹顶。那里有一处被光刃削掉的碎石砸出的缺口,刚好容一个人爬上去。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水线弹出缠住穹顶一处凸起的岩角,整个人借力向上翻去,消失在缺口的黑暗中。 他刚爬上去,身后那扇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被他打开的,是被杀阵的光刃劈碎了门上的禁制符文,失去了符文的支撑,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敞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道幽蓝色的光,冷冽而深邃,不是星辰砂的光芒,不是陨星石的光芒,而是一种他从未在秘境里见过的光。 第八十章 魔皇 萧三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正要翻身回来,杀阵又一轮光刃倾泻而下,他不得不再往上翻一层避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剑芒从下方直劈上来,擦着他的脚底掠过,劈在穹顶上削碎了一大片岩石。碎石纷纷落下,萧三尘的身影在碎石中消失了。中年男子站在大殿中央,赤红长剑拄地,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道袍已被光刃削出好几道口子,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身后只剩三个弟子还能站着,另一个重伤倒地,正被同门拖着往后撤。 “人呢?”他厉声问。 “不见了,他在穹顶上面!” 中年男子抬头看向穹顶上那个还在往下掉碎石的缺口,正要下令去追,目光忽然被石门缝隙里那道幽蓝色的光吸引住了。他盯着那道蓝光看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缓缓收剑入鞘。 “不必追了。先看看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穹顶上那道缺口还在往下掉碎石。 玄阳宗五人被杀阵逼得退到了角落里,中年男子拄着赤红长剑,道袍被光刃削出好几道口子,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身后还能站着的弟子只剩两个,另一个重伤倒地,正被同门拖着往后撤。杀阵的光刃还在不断倾泻,但刃风已比刚才绵软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门后面吸走了它们大半的力道。 萧三尘单手吊在穹顶边缘,正要从缺口翻出去,忽然停住了。 石门缝隙里透出的那道幽蓝色光芒,照在他脸上,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是星辰砂的光,不是陨星石的光,也不是任何法宝灵光。他识海里那股久经厮杀练出来的直觉正在疯狂示警,比面对鸿文的剑意时更尖锐,比在地下室里攒药力时更绝望。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他:跑。但他没有跑。 石门已经被杀阵的光刃劈碎了禁制符文,正在缓缓向内敞开。幽蓝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来,将整座大殿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冷色。门后面是一座巨大的殿堂,穹顶极高,青石板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道符文都在发光,幽蓝色的光,冷得像从冰层深处透出来的。 殿堂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顶悬浮着一团拳头大的幽蓝色火焰。火焰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火焰内部就渗出一缕极淡的黑雾。整座殿堂就是一座封印阵,而那团火焰就是封印的核心。 令希白的声音在鸿文识海里骤然拔高:“封魂阵!这是封魂阵!那团火不是法宝,是神魂!有人被封印在这里,用整座大殿的阵法压制——不对,这阵基被破坏了!那道裂缝是刚才杀阵的光刃劈开的!” 鸿文握剑的手收紧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正从门后涌出来,不是灵力,不是煞气,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神魂深处刮了一下。他压下这股不适,沉声道:“什么人。” “不知道!但能被这种级别的封魂阵镇压,至少是化神以上。这道神魂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还没消散,强得离谱,强到连时间都磨不灭!” 石柱顶端,那团幽蓝色火焰停止了旋转。一道裂痕从火焰正中央浮现,迅速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推。裂痕越来越大,火焰表面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然后,那团火焰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冰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钉进骨髓里。 整座大殿都在震颤,石柱上那些封印符文开始寸寸碎裂,从柱顶一直裂到柱底,从柱底蔓延到地面,从地面爬上墙壁。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封魂阵正在一层层崩塌。 那道幽蓝色的虚影缓缓凝聚。身形高大,墨色长袍,长发披散,双眼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站在大殿正中央,周围的空气因为承受不住他的存在而发出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玄阳宗那个操控锁链的女弟子反应最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炎阳封魂锁甩了出去——锁链还没碰到那道虚影,就在半空中寸寸断裂,碎成十几截砸在地上。中年男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喷出一口精血催动遁术,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朝大殿出口冲去,但他刚飞到一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身后的弟子们早已屁滚尿流地往外冲,一个个护身法宝在接触到那道虚影气息的瞬间纷纷炸裂,碎片散了一地。 那道虚影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五指,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解开了这道封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像一把冰刀刮在神魂上,让人脊背发凉。 他抬起眼,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扫过大殿里还活着的人。每个人与他对视的瞬间,都像是被掐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笑了,不是狂喜,不是愤怒,而是轻蔑,像是在看一群偶然爬进他囚笼的蝼蚁。 “本皇既然回来了,修仙界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回去告诉你们的宗门,血罗魔皇回来了。” 萧三尘吊在穹顶边缘,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他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成老曾经在闲谈中提过无数次的禁忌之名终于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血罗魔皇,初代魔宗之主,当年正道联盟倾巢而出,付出三位化神修士陨落的代价才将他镇压。 成老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他也以为。但他没有。他还活着,神魂被锁在这秘境深处不知多少年,而自己刚才启动的那座杀阵,就是毁掉封魂阵阵基的最后一把钥匙。他屏住呼吸,将水灵力收敛到极致,整个人贴在穹顶边缘的阴影里,不敢动,不敢出声。 第八十一章 魔皇出逃 魔皇没有看他。那道虚影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冲破殿堂穹顶,冲破了大殿石壁,消失在了秘境上方的黑暗之中。杀阵的光刃在魔皇冲破穹顶的瞬间被震得全部碎裂,化作漫天金属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大殿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满地碎石、断裂的锁链残骸、玄阳宗弟子散落一地的法宝碎片,以及石板上还在微微发光的封印符文残片。 中年男子从地上爬起来,道袍上全是碎石粉末,嘴角的血迹还没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还在往外冒着幽蓝色冷光的石门,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茫然。他不知道那道神魂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那股威压,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萧三尘从穹顶上跃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成老在他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小子,这次你闯的祸比功法被抢、谣言暴露、妖骨令被扣加起来都大。血罗魔皇出世,整个玄钧大域的格局都会被改写。他现在的神魂状态还远未恢复,需要时间找合适的躯体夺舍,但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一旦他夺舍成功,所有隐世不出的魔修都会闻到他祖魔的气息朝他聚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把这件事告诉温夫人,越快越好。” 萧三尘没有说话。他转身朝大殿出口走去,脚下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快。 鸿文从断裂的石柱后面走出来,看着穹顶上那道被魔皇冲破的巨大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将剑收回鞘中,转身朝秘境出口方向掠去。 “好家伙,他把魔皇的神魂放出来了。”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的紧张,“魔皇出世,整个魔门都会重新聚拢到他旗下。我们要准备的不是秘境的竹简了,是接下来跟魔门的全面开战。你是宸极道宗的圣子,宗门肯定会被卷进去,你得提前跟师尊商量,越快越好。这趟秘境我们什么都没拿到,但带出去的消息比任何法宝都值钱。” 鸿文没有再回头。前方秘境出口处已有微光透进来,他加快脚步朝那道光冲去。 鸿文冲出秘境裂缝的时候,左臂的伤口又裂了。 血顺着指尖甩出去,在半空被风拉成细线,一滴一滴砸进云海里。他没低头看,只是把飞剑又催快了三分。身后的秘境入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黑气从裂缝里往外涌,慢一步就会被吞掉。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翻原着。翻来翻去,越翻越乱,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这剧情全乱了。原着里魔皇的神魂是被萧三尘吸收了。成老帮他布了炼化大阵,他花了七天七夜把魔皇一点一点炼化进识海,修为暴涨,还得了魔皇的传承记忆。现在魔皇居然自己冲出来了?这哪里是气运之子的机缘,这是全服通报的灭世灾星。” 弹幕炸了。 【卧槽魔皇真跑了???】 【主播你干了什么啊啊啊啊!】 【原着党震怒,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笑死,萧三尘的经验包变成全服BOSS了!】 【你们别嚎了,魔皇现在肯定虚弱得要死,赶紧追啊!】 【追个屁,你上你去追?那是炼虚巅峰的神魂!】 【等等,魔皇没身体,他得夺舍……细思极恐啊兄弟们!】 令希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子剧情崩坏的烦躁。 “魔皇现在没身体,他需要夺舍。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行的,他需要灵根天赋上佳的纯净容器。这种容器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肯定要藏起来一边恢复一边找。我们必须抢在他恢复之前找到他,否则等他重新出世,整个玄钧大域的格局都要重写。” 她顿了顿,又说:“你是宸极道宗的首席圣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宗门。师尊有人脉,消息由他传出去,比我们挨个去通知快得多。” 鸿文没说话。飞剑穿过一层厚云,云气炸开在面前,像碎了一面镜子。 “……他当年杀了我三十七个同门。”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从出生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令希白愣了一下。她在他识海里住了那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提过宗门的事。她一直以为这个人就是天生冷,壳厚得刀枪不入。现在才知道,壳下面压着的是三十七条命。 “你怕不怕。”她问。 “怕。但更怕他跑掉。” “行。那就别让他跑掉。先回宗门,把你师尊拉下水。他老人家再想清修也清修不成了,魔皇都出来了,还闭关个屁。” 鸿文的飞剑又快了三分。宸极道宗的山门已经隐约可见,天边的云层被晨光烧成一片金红色,像在给这个即将被搅得天翻地覆的修仙界挂上一面预警的旗。 令希白不再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背,此刻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原着里的一句话。那是萧三尘炼化魔皇之后,在日记里写下的: “魔皇入体那夜,我听见有人在笑。不是我的笑。” 她打了个寒颤,把这段记忆死死压了下去。山门近了,宗门近了。前面等着他们的,不是安稳,是一场谁也没法独善其身的浩劫。 鸿文落在山门前的时候,飞剑的剑鞘上还在往下滴血。 守山弟子小陈刚要喊“圣子师兄”,看清他脸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烧到最后的灯。 “别声张。”鸿文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去……把后山丹房的门看好,别让任何人进去。” 小陈愣在原地。直到那道血衣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第八十二章 老家伙 后山丹房的门虚掩着。玄玝真人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只看了一眼鸿文的脸,他直接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蒲团被带翻,骨碌碌滚到墙角。 “你——”他伸手去抓鸿文的手臂,碰到血衣的时候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你身上这是什么血?你的还是别人的?” “魔皇。”鸿文说。 玄玝的手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三秒。整整三秒,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血罗魔宗初代魔皇。从秘境里出来了。萧三尘放出来的。” 鸿文把秘境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杀阵被触发,石门碎裂,封魂阵的阵基受损。他站在大殿外,亲眼看着那道幽蓝色的神魂从石柱中挣脱出来,冲破穹顶,消失在天际。 “弟子……”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弟子当时站在秘境入口。眼睁睁看着他冲出来的。什么都没做。” 玄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鸿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大得鸿文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站那干什么?你冲进去跟炼虚巅峰的神魂肉搏?”玄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你以为你是谁?你师尊我都不敢说能拦住他!你一个金丹——” 他忽然停了。深吸一口气,手还按在鸿文肩上,力道松了些。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活着。你得活着,才能把这债讨回来。” 鸿文没说话。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过了很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玄玝真人收回手,在丹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神色凝重得可怕。 “魔皇出世,不是一宗一派的事。玄钧大域所有正道宗门都在同一条船上。我马上传讯给几位交好的宗门长老,让他们早做准备。不能等魔皇恢复过来以后满世界抓人。这消息得尽快传出去,不然有些宗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被逐个击破,谁也别想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先去请你师祖。太上长老在禁地闭关,这件事只有他出面,才能把各大宗门的力往一处使。你在这里等着,哪里都别去。等师祖到了,你还有话要跟他说。” “师祖他老人家……” “百年前魔皇之事,他就在当场。那几位化神前辈中,有他的师弟,也有他的挚友。他比谁都清楚魔皇是什么东西。”玄玝真人丢下这句,匆匆推门出去了。 鸿文独自站在丹房里。左臂的伤一阵阵抽痛,像是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绷带已经被血染透,干涸的血块凝在皮肤上,一动就撕得生疼。 “你师尊说得对。你得活着。”令希白在他识海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没有平时的嬉笑,安静得像在给他伤口上敷一层看不见的药。 “我知道。”鸿文低声说。 他转身往洞府走去。踏出丹房门槛的时候,山风裹着雾气扑过来,打在他脸上,冷得让人清醒。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风暴抽打却不肯弯折的竹。 洞府的石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疼。 窗外,晨钟骤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七下连击,急促而沉重,震得山间雾气都在翻涌。那是宸极道宗百年未响过的紧急召集令。 鸿文抬头看向窗外,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整座山门照得明亮而肃杀。 “令希白。” “嗯?” “帮我看好路。后面……可能看不清了。” 他推开石门走出去,迈步踏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身后,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扇门关上了整个时代最后一丝侥幸。 玄玝真人赶到后山禁地时,太上长老已经站在瀑布边上了。 瀑布砸进深潭的声音震得人牙酸。老人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脚底板裂得像旱了三年的河床。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不知什么年代的旧布条,打结的地方已经发黑。他背对着入口,水雾从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远远看像一截快要化掉的碑。 “师叔。” “闻到味儿了。”太上长老没有回头,“血罗魔皇的味道。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你身上还沾着那徒弟的血,回头洗洗。” 玄玝真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拍过鸿文的肩膀,袖口和指缝间沾了不少血。他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师叔,魔皇冲破了封印。弟子来请您出关主持大局。” “主持什么大局。”太上长老转过身来,走到潭边一块被水汽浸透的岩石上坐下。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那双眼睛——玄玝真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师叔时的感觉:那时候师叔的眼睛就是这样,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你以为早就干了,低头一看,底下还有水。 “魔皇的神魂跑出来,肉身早就没了。他若想恢复巅峰,少说也要十年。这十年,是老天留给修仙界最后的口子。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弟子的意思是,请师叔出面,联合各大宗门……” “联合什么联合。现在派人满世界去追,追到了也打不过。他那神魂随便找一具身体钻进去,再吞几个魔修就能稳住根基。你去追,就是往他嘴里送菜。”太上长老摆了摆手,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回去告诉鸿文那小子,别冲。这次不是他冲的时候。你也不许冲。我算过了,修仙界该有此一劫,早晚而已。当年你师尊——也就是我师兄——带着两个化神长老,三个人拼了命才把他封进去。我师兄死前跟我说过,这封印压不了他一辈子。现在时间到了,他出来了,也正常。”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抛给玄玝真人。 第八十三章 老家伙们 “这是我师兄留下的聚星令。当年我们几个老家伙约定过,哪天魔皇破封,就重新聚首。你把令子挂到宗门钟楼顶上,他们自然感应得到。这事儿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去收场。你们年轻人凑什么热闹,去去去,都回洞府里猫着,别伤着。” “可是您……” “我什么我。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能再撑这一回了。总不能让你们这群娃娃冲上去填命。当年他屠了宸极道宗三十七口人,这账,该我来收。你回去,把宗门里那些金丹以上的弟子聚一聚,那些刚结丹的不用来了。剩下的,等人到齐了再说。” “师叔,您就算要出手,也得先让我们知道您的打算……” “打算?我的打算就是没有打算。那老东西刚出来,比谁都怕被人找着。他躲着呢,你不去找他,他也不会主动往正道宗门撞。你们越追,他跑得越远。不如安静等。等他以为我们不敢动了,自然会露出尾巴。”太上长老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水汽,朝瀑布边的小木屋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玝真人,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行了,把你那点圣子师父的威风收一收。回去吧。宗门里的杂事,有你操持。这最后的仗,该我们老的打。” 玄玝真人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太上长老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那道门他从小进到老,每次来,师叔不是在扫石阶就是在修木屋,从没露过这样的表情。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到头了。不是宗门到头了,是师叔这辈人的命数,到头了。 他转过身,攥紧那块聚星令,朝山门走去。 鸿文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站在钟楼下等着。玄玝真人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鸿文没有问,只是看着他。 “聚星令。师叔让你挂上去。”玄玝真人把令牌递给他,声音低低的,“他让我们都不要出面,尤其是你。他说,这最后的仗,该他们老的打。” 鸿文接过令牌,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令牌黑沉沉的一小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铜钟在他指尖碰到钟绳的瞬间嗡了一声。不是被敲响的,是钟体自己颤起来的。震波从钟楼顶一路传下来,鸿文的脚底板先麻了,然后是胸口,像有人隔着胸腔握了一下他的心脏。他攥紧绳子,没松手。钟声慢慢散了,余震还在骨头缝里爬。 “你听见了。”玄玝真人说。 “听见了。” 山风卷起来,把钟楼下的落叶吹得打着旋飞起。远处,后山禁地的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长眠中醒来,又像只是风声里的一段错觉。 鸿文站在钟楼顶上,披着满身晨光,低头看向山门外的云海。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一群老家伙要跟魔皇死磕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像有人在你身后砌了一堵墙,说你退后。可你回头才发现,那堵墙已经旧得站不住了。” 令希白沉默了很久。 “……你少来。你平时嘴比蚌壳还紧,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不是多愁善感。”鸿文的声音很平,“是怕。” “怕什么?” “怕那堵墙,真的塌了。” 令希白没再说话。风声从钟楼顶穿过,铜钟在他身后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余响,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那枚聚星令在风里滴溜溜转了一下,像一点即将坠落的星。他转身下了钟楼,没再回头。钟声在他身后又响了一下,悠悠荡荡,传向远山。 钟声过后第三天,人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青冥剑宗的上官拓。老头御剑来的,剑身上全是缺口,他自己也像那把剑,旧,但还锋利。落地的时候谁也没理,把剑往背上一插,径直去了后山禁地。 第二个到的是南璃苏家的苏鹤年。苏若曦的远房叔祖,满头白发用一根枯藤束着,手里拄着一根烧焦了一半的木杖。没人知道他还活着,连苏家自己人都是收到传讯之后才敢认。 第三个到的是无垢寺的心慈和尚。灰衣,断了一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贴在身侧。手里提着一根齐眉棍,棍头包着铜皮,铜皮上满是斑驳的凹痕。 第四个到的是天衡府的谢无羁。这人比前三个加起来都老,脸皱得看不清五官,走路直晃悠。可他一进门,太上长老难得从瀑布边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死什么。”谢无羁咧开嘴笑,牙还剩三颗。 后山禁地外的石亭里,五位老人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摆了五碗粗茶,谁都没碰。太上长老把魔皇破封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茶凉了也没人动一下。 “我算过,那老东西现在躲着。他刚出来,神魂不稳,不敢往正道宗门撞。但再给他几年,这大域里所有魔修都会聚到他旗下。到那时候,想围杀就难了。”谢无羁用缺了三颗牙的嘴慢慢说话,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几年?我看用不了几年。血罗魔宗那帮崽子闻着味儿就能找过去。”上官拓低头看着自己那把缺口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刃上那道新添的缺口。 “所以不能等。我们五个分头去找。找到之后别动手,传讯给其他四个,等人齐了再一起上。”心慈和尚的声音很轻,说话时手里的齐眉棍一头抵着地面,稳稳的,像是长在了石头里。 苏鹤年从头到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从手腕横贯到虎口的旧疤,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里留下来的。他慢慢把手合上,终于开了口。 “找到他之后,不用等齐。谁先看到,谁先死。” 没有人接话。石亭外的瀑布砸进深潭,水声震得人耳膜疼。五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五截被风化了太久的木头,随时可能散架,又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第八十四章 找到了 玄玝真人站在石亭外的石阶上,把宗门的内务和防御部署一一汇报。太上长老听完,只摆了摆手:“宗门的事你照旧。把护山大阵打开,外面的人不接,里面的人不出。金丹以下的弟子都缩回内门,没我的令,一个都不许出去。” “师尊,我——” “你也不出。你走了,宗门谁来撑?你徒弟也得留下。那个圣子,是宗门未来的门面。这仗轮到我们老头子打了,轮不到他。你看好他,别让他犯浑。” “弟子明白。” 玄玝真人退出后山时,看见鸿文站在石阶尽头的松树下面。晨光从树冠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他手里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你都听见了。”玄玝说。 “听见了。” “回去吧。把伤养好。打起来之前,哪儿都别去。” “师尊也要去?” “我不去。我留在宗门坐镇。你师叔他们走了之后,宸极道宗就剩你跟我了。你还不快去把你那点伤养好,回头真有事,就你替我挡剑了。” 鸿文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洞府走,玄玝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是隐藏的忧色。 夜深了。 鸿文盘坐在洞府里,手里握着那枚没送出去的传讯符。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窗外有风穿过松林,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谁先看到,谁先死。 三十七条人命。他刚入道那一年,师尊带他去看过山门北侧那面碑。碑上刻着三十七个名字,最下面那个是他二师兄。师尊说,二师兄当年比他还小两岁。那些名字他每年都去看,看一遍就记一遍,记到现在一个字都忘不掉。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轻轻说了一句:“你想跟上去。” “师命难违。” “你师尊让你别去送死,不是让你别去看着他们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你不想搞清楚魔皇到底藏在哪?你也不想让他们五个一声不吭地就没了。” 鸿文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向窗外。钟楼顶上的聚星令在夜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枚钉在夜色里的黑星。他慢慢起身,把佩剑从墙上取下来,一下一下系在腰间。系得很慢,像是在做一场跟自己较劲的告别。 然后他推开门,御剑而起,掠过宗门上空的浓重夜雾。他绕到后山禁地北侧,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旁落下。下方,五位老人正在瀑布边上,一件件清点随身法器。没有人抬头。 太上长老在拔起地上那根桃木杖时,手腕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小子跟出来了。”谢无羁忽然说。 “由他去。”太上长老把桃木杖拄在手里,转身朝山下走去,“年轻人,总得亲眼见见阎王,才知道自己骨头有多脆。” 五个身影先后踏进夜色,朝北边的深山里去了。鸿文站在老松树的阴影里,等他们彻底走远,才慢慢跟了上去。他把呼吸压得极轻,身形像一片贴地掠过的薄雾,很快融入了山林的夜色之中。前面五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五把旧剑,正被缓缓插进黑暗深处。 “这趟要能活着回来,够你吹三百年。”令希白小声说。 鸿文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剑柄又握紧了几分,目光盯着前面那五个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不是山里的夜露,像是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 往北追了七天七夜,五老终于在一个叫黑风谷的地方找到了魔皇。 黑风谷不是谷,是一片被魔气浸透的乱石滩。方圆几十里寸草不生,石头都是黑的,像被大火烧过一遍又一遍。谷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妖兽的骸骨,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吸干精血之后的暗褐色斑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跟魔皇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五老停在谷口。太上长老拔出桃木杖,杖尖在地上点了三下。 “在里面。气息收敛了,但藏不住。他刚夺舍,根基还不稳。” “夺舍成功了?”上官拓抽出背后的缺口剑,剑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剑芒。 “成了。夺的是一具女身,水灵根,年轻,天赋极好。这具身体……”太上长老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是血罗魔宗专门为他们的圣女准备的替身。我们从丹心殿缴回来的魔门卷宗里有记载,血罗魔宗历代圣女都会培养一具同源同脉的替身,以防本体被杀之后供魔皇的神魂夺舍。这老东西倒是把自己徒弟的路都铺好了。” 苏鹤年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旧疤,慢慢把手合上。他第一个迈步踏进谷中。 谷底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谷口盘坐在黑石上。乌发如瀑,肌肤胜雪,穿着血罗魔宗的女弟子服,赤足,脚踝上挂着两枚细小的骨铃。风一吹,骨铃就响,声音又脆又冷。 她没回头,先笑了。 “本皇刚出来七天,就有人找到这里。你们这些老东西,鼻子倒是灵得很。” 她的声音清越好听,却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湿冷的气息。 五老没有搭话。太上长老的桃木杖已举了起来。上官拓的剑到了。 青芒暴雨般压下,魔皇抬手格挡,白皙的手背上裂开一道血痕,转瞬愈合。她一甩长发,发丝如针激射而出,上官拓侧身避开,脸颊带起一片血珠。棍影、火焰、笛声几乎同时压了上来。魔皇的身形在金光中一晃,像水里的倒影被搅碎了又拼起来。谢无羁的骨笛忽然拔高了一个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黑雾里。魔皇的动作滞了一瞬。 太上长老的桃木杖趁机穿透黑雾,点在了她的心口。 “找到了。” 杖尖红光骤然暴涨,将魔皇整个人照得通明。五道光芒同时锁死,魔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黑发狂舞,骨铃乱响,十指如钩抓向桃木杖。太上长老如一座山,纹丝不动。 第八十五章 捡漏 “快!趁现在!”谢无羁嘶声喊道。 心慈和尚的齐眉棍脱手飞出,破魔金光直取天灵。苏鹤年的青白火焰化作一只巨手从下而上擒拿。上官拓的缺口剑迸发出毕生最亮的一剑,整个人和剑合为一体,直刺魔皇咽喉。 魔皇发狂般挣动,被桃木杖钉住的心口开始往外渗血,那些血刚流出就化为黑烟重新钻回她的皮肤。她双手合十,周身魔气暴涨,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从她身后缓缓升起,比三百年前被封印之前的魔皇法相还要凝实。虚影五指张开,迎向五道攻来的光芒。 “你们杀不了我。杀了我,你们的命也得留在这里!”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太上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轰。 黑风谷的谷底被炸开了。乱石冲天,魔气四散,一阵又一阵气浪从谷底涌出来,把谷口的鸿文直接掀飞出去。他撞在一块岩石上,肋骨好像断了一根,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谷底冲。 魔雾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烧开了的黑水。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团团光芒在黑雾中明灭,只听到骨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最后几口气在喉咙里打转。 他刚要迈进去,令希白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 “别进去!你进去就出不来了!这魔雾会腐蚀金丹,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他们还在里面!” “他们还没死!你先在外面等着!等魔雾散了再进去!” 鸿文咬着牙,一脚踢在旁边的黑石上。黑石碎成几块,他的脚背渗出血来。他抬头看向谷底,那五团光芒还在黑雾中顽强地明灭着,像五只困在暴风雨里的萤火虫。他慢慢后退,退到谷口外一处能看到谷底的地方,握紧手中的剑,站成了一棵不会动的树。 令希白在识海里安静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这他娘的才是化神。” 鸿文没接话。他握剑的手在抖。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焦味和极淡的血腥气。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那五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灯。 魔皇的虚影被五老合围,越撑越薄。 心慈和尚的齐眉棍钉在虚影左肩,苏鹤年的青白火焰锁住右腿,上官拓的缺口剑贯穿腰腹,谢无羁的骨笛之声像无数细针扎在虚影表面。太上长老的桃木杖还抵在魔皇心口,红光如岩浆般灌进去。 “还不散!” 魔皇尖啸一声,那具女弟子的身体猛烈抽搐,一道幽蓝色的神魂从眉心被生生逼了出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一耳光扇飞出去。神魂在半空中翻滚扭曲,发出刺耳的嘶鸣,不停有黑烟从神魂表面蒸发,像一块扔进火里的湿木炭。 “就现在!灭了他!” 五老同时引爆毕生修为,五道光柱将那道神魂钉在半空。神魂挣扎越来越弱,虚影一块一块剥落,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塔正在崩塌。 令希白忽然在鸿文识海里喊了一嗓子,差点把鸿文震聋。 “快快快!系统醒了!它说魔皇马上要散,那具身体还活着,里面正好没有神魂,天灵根水灵根,化神级别的肉身,机不可失!你赶紧把我靠过去,系统会把我的魂魄打进去,顺便把魔皇的残魂一起解决了!快啊快啊快啊!” 鸿文本来已退到谷口,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剑柄捏碎。 “你说什么?” “你别管我说什么,快点靠近那具身体!机会只有一次!快!但是会抽你一点魂力当牵引,不多,就三成!你给我忍住!” 鸿文咬了咬牙,身形如箭一般朝谷底冲去。魔雾正随着魔皇神魂的崩溃而迅速消散。五老全力维持光柱,没人注意到一个金丹期的青年从侧面闯进了战场。鸿文掠到石台附近时,那具女弟子的身体正靠在黑石旁,脸色苍白如纸,但仍有微弱的呼吸。 他单膝跪下,将那具身体扶正。 “怎么弄?” “把你手放她额头上,快!可能会有点疼,你别昏过去,我进去之后还得靠你的灵力托着!” 鸿文将手掌按在那具身体额头上。掌下的皮肤冰得吓人,像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片。就在他掌心接触到她额头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识海深处猛地一空。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了。眼前白了一瞬,眩晕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咬破了舌尖才没栽倒。意识模糊中,他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某扇门关上了。 他猛地睁眼,怀里的身体微微一颤。一道极淡的暖流从她的眉心涌出,像初冰下渗出的水。身体开始有了温度。 “成了吗?”他低声问。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识海里比平时空了一截,神识扫出去都比以前短了三分。 “成了……你怎么样?我就说会抽你魂力吧,让你忍忍你也没吭声……”她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的,“我压着那个老东西的残魂呢……系统在清……快了……” 鸿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按在她额头上,指尖微微发颤。魂力被抽走三成,短时间内别想再全力出手了。 “太特么爽了。”令希白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声音干裂得厉害,但那股得胜后的雀跃压都压不住,“白捡一具化神初期的身体,这波血赚。穿越之后我一直倒霉,没想到最后靠捡漏翻盘了。” 五老收功之后也赶了过来。他们看着地上那具已不再是魔皇气息的女子躯体,又看了看鸿文,面面相觑。 太上长老拄着桃木杖,盯着鸿文:“小子,你把身体抢了?” 鸿文直起身,挡在那具身体前面。他还在缓那阵抽魂的眩晕,但背挺得很直。 “魔皇已死。这具身体里的神魂……换了个人。” “换成了谁?”上官拓的缺口剑还没入鞘,剑锋上的青芒没完全退净。 第八十六章 化神归来 “一个朋友。她原本就没有身体,只剩一缕残魂。刚才魔皇被轰出这具躯体的时候,她的残魂进去了。”鸿文说完,看了一眼那具身体。令希白正艰难地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他没扶,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清她的脸。 苏鹤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这躯体的气息变了。魔气散了,灵力也散了。现在全是水灵根的生机,不是魔道中人。” “阿弥陀佛。老衲也觉这女子气息温润,并无魔气。”心慈和尚合十念了句佛号,收回了齐眉棍。 谢无羁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露出三颗牙:“倒让你这娃儿捡了个大漏。化神躯壳,放眼整个玄钧大域,也就这一具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等她醒了,她自己安排。”鸿文说。 上官拓把剑往背上一插,忽然冷哼一声:“小子,你说她是残魂夺舍。残魂能这么巧,正好在魔皇被轰出来的当口钻进去?你们俩是不是早就等在这里捡便宜的?” “是。”鸿文没有否认,“她需要一具身体。魔皇占着的那具,刚好空出来了。” “你倒是坦诚。”谢无羁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和气,反倒像在看一只在老虎嘴边抢肉的狐狸崽子,“小丫头,等你身子养好了,老夫上门讨杯茶喝。到时候你若还压不住这具身体的魔皇残留,老夫不介意帮你一把。” 令希白靠坐在黑石旁,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色还白着,眼神却清亮得厉害。 “茶管够。但您要是想帮我把这身体再抢回去,那还是省省。我不喝茶,改吃素的。” 谢无羁愣了一下,仰头大笑,笑得直咳嗽,露出那三颗孤零零的牙:“有意思。走!” 五位老人互相搀扶着朝谷口走去。这一战他们赢了,但经脉俱损,没个三年五载缓不过来。魔皇没了,终究是赢了。至于这个从他们刀口下捡了具化神肉身的小丫头——谢无羁说讨茶,苏鹤年没说话,心慈和尚念着佛号,上官拓的剑还在鞘里,太上长老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他们各怀心思,却都没有再回头。没人有把握在不损性命的情况下从这具化神肉身里再挤出点什么,也没人想当那个先动手的。 鸿文半蹲下来,把令希白从地上打横抱起。她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喂,你轻点,我现在可是化神期的肉身,摔坏了你赔不起。”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却还努力开着玩笑。 “你别说话,先把气顺过来。”鸿文没看她,只是收拢了手臂。 “他们走了吗?” “走了。” “那咱们也快走。谢无羁那老头走之前说讨茶,你听他那个笑,明明就是惦记这身体。还有苏鹤年,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剥开看看里面的魂魄是不是还是魔皇……”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一睁眼就想吐,浑身都散架了,你抱紧点,别摔了。” 鸿文没应声,只是抱紧了些。 他抱着她朝谷口走去。天快亮了,黑风谷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晨雾和泥土的气息。令希白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她在心里骂了句“特娘的,终于有身体了”,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鸿文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他加快脚步,朝着宸极道宗的方向走去。 令希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宸极道宗洞府顶上的星图。 身体很重,但不是之前那种被灌了铅的重,是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量的重。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划出一道细小的气流,石榻边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白,细,骨节分明,指腹上一点薄茧都没有。这是化神初期的身体。 她坐起来,对着洞府里那面铜镜照了照。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陌生的清冷。女身,水灵根,干干净净,没有魔气。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软,嫩,真实。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她感慨了一句,“不过没我上辈子好看。” 洞府门被推开。鸿文端着碗药进来,看见她坐在铜镜前,脚步顿了顿。 “醒了?” “醒了。这身体好使得很。我刚刚试了试灵力,化神初期的根基还在,虽然魔皇把经脉折腾得够呛,但底子还在。捡大漏啊捡大漏。”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低头打量自己这身衣服。是套干净的素白里衣,一看就是鸿文从她储物戒里翻出来的。 “谁给我换的衣服?” “本座让医修换的。” “医修是男的女的?” “女的。” “哦。”她低头又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抬头冲他笑,“行吧,这次不骂你。” 她打开直播。弹幕瞬间涌了进来。 “主播活了!主播活了!我等了一天一夜!” “什么情况?魔皇死了?主播又有身体了?我没看错吧?那身体怎么这么好看?” “老铁们,谁懂啊。”令希白把脸凑到镜头前,又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今天出个门,就捡了具化神初期的身体。长得还挺漂亮,水灵根,干净得跟新的一样。以前那具魔门圣女的壳子我还没穿热就炸了,这具好,又强又稳,这回我看谁敢动我。” 弹幕笑疯了。 “化神初期?主播你确定?你以前第一个身体才金丹,现在直接化神?这是开了什么挂?” “这挂不是我开的,是系统开的。系统为了把魔皇那缕残魂清干净,直接把我塞进了这具身体里,顺便把魔皇最后的意志也一起捏碎了。就那一下,我的魂力差点没被抽干,现在脑子还嗡嗡的。不过值了。白捡一身化神,还有水灵根。以后谁再拿魔门圣女的事指着我鼻子说我是奸细,我一掌拍死他。” 弹幕笑得更欢了。 “合着主播现在就是修仙界最大的缝合怪?魔皇的替身身体加穿越者灵魂?” 第八十七章 缝合怪? “缝合怪?这叫机缘!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天选之人?我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主角跳崖都能捡秘籍,我这算什么?我这是在五老围杀魔皇的大场面里,凭本事捡的漏。你知道那场面多吓人吗?五道化神级的光柱,魔皇叫得跟杀猪一样,我冒死冲进去,就为了这具身体。你们还笑。” 她一边说一边从鸿文手里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药又苦又涩,她皱着脸骂了一句“这药怎么比我上辈子喝的感冒冲剂还难喝”,然后把空碗塞回鸿文手里,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借你魂力那事,谢了啊。我记着了。” “你这叫记着?”鸿文扫了一眼被她捏过的手指,耳尖红了。 “怎么着?嫌我轻了?那我再捏重点。”她又伸出手,被鸿文让开了。 “你先养着。” “养什么养,我现在强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这身体里还留着不少魔皇没消化的灵力,系统帮我清干净了,但经脉还胀着呢,再养就长蘑菇了。不如你带我去外面走两圈,让宗门那些老家伙看看,他们捡回来的不是个废物。” “谢无羁他们还没走。” “没走?那我更得出去转转了。那个缺三颗牙的老狐狸,走之前说讨茶喝。这会儿应该在跟你师祖喝茶吧?走,会会他去。” 鸿文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现在是化神初期,放眼整个宗门,没几个人能拦你。但这具身体是魔皇的替身,魔皇已死,他那些部属不会善罢甘休。你越是招摇,找上来的人就越多。” “那不正好?来一个我拍一个,来两个我拍一双。省得我们还得满世界去找他们。现在不是我怕魔门,是魔门该怕我了。”她拉过鸿文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手腕上一放,“你自己看看,我现在的灵力有多稳。你怕什么?你该高兴。以后打架,我罩你。” 鸿文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按在自己掌下的手腕。温热,平稳,指尖能感觉到灵力在皮肤下安静地流淌,像一条已经淌过万里的河,此刻终于入了海,静得让人安心。他那句“本座不用你罩”在喉咙里滚了两圈,终究没说出来。 洞府外有脚步声传来。玄玝真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苏鹤年。苏鹤年依旧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杖,走路悄无声息,一双眼扫过令希白。 “该喝药了。顺道看看你。”玄玝真人把两瓶丹药放在桌上,又对苏鹤年点了点头,“苏老说想见见你。” 苏鹤年看着令希白,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和缓了许多:“倒真是一副好胚子。魔皇死了,你捡了他的替身。往后你只要不修魔道,正道总有一席之地。但魔门不会放过你。这段时间别乱跑,老夫还在,他们不敢上门。” “谢谢苏老。不过我现在也不是吃素的。谁上门找麻烦,正好试试这化神期的手感。” 苏鹤年哑然,半晌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却不像之前那样瘆人了。 “行。你这丫头,有胆色。”他转身,木杖在地上一点,人已经飘然出了洞府,只留下一句,“若能降住这具身体,你日后成就,未必输给那些所谓天才男修。” 令希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没之前那么讨厌了。她收回视线,对上鸿文的目光,歪了歪头。 “这算是被前辈夸了吗?” “算。” “那你夸我一句试试。” “尚可。” 她抬手就去捏他的脸,被鸿文侧头躲开。指尖擦过他的耳廓,他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笑得直不起腰,顺手从榻边抓了颗之前藏的蜜饯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窗外有灵鸟掠过,叫得又清又亮。她嚼着蜜饯,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要好起来了。 鸿文带着令希白到云水阁的时候,天色刚过晌午。 令希白换了身干净衣裳,是鸿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套素白长裙。她走起路来脚下带风,化神初期的灵力还收不稳,脚步时而轻得像要飘起来,时而又重得把青石板踩出细小的裂纹。门口的小丫鬟远远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进去通报。 温夫人坐在正厅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皮耷拉着,眼底全是血丝,像好几天没合眼了。看见鸿文进来,她抬了抬下巴,也没起身。 “殿下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鸿文在客位坐下,令希白跟在他身后,这回没戴帷帽。温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身上那套素白长裙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是……” “我远房表妹。之前来过。” 温夫人没再追问。她现在的样子,像是一口气泄了半截,连客套都提不起劲。 “温夫人脸色不太好。”鸿文说。 “能好得了吗。”温夫人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声音又干又涩,“萧三尘那个畜生,跑了。带着蕊儿一起跑的。” 令希白原本在打量正厅里的摆设,闻言猛地转头:“温蕊被带跑了?” “不光人带跑了,还偷了我半库房的丹药。最要紧的是,连那枚妖骨令也一并偷走了。”温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指甲在玉镯上刮出一道细响,“那小畜生算计得清楚。丹药和令牌捏在手里,再来个蕊儿当护身符。他是笃定我不敢追得太狠。” 令希白骂了一声:“这狗东西真不是人。温蕊哪对不起他了?从矿洞到秘境,哪次不是那傻丫头护着他?他倒好,连人带令牌一锅端了。” 温夫人冷笑了一下:“蕊儿那傻丫头,到现在怕是还觉得她是他心尖上的人。人家给她块红豆糕,她就满脑子都是跟他私奔的好日子。我劝过,关过,骂过,打也打了。没用。这世上的姑娘,就吃这种苦。” 令希白没接话。温蕊傻,但傻得让人恨不起来。萧三尘这个人,却能恨得人牙痒。 “他跑之前,可留了什么话没有。”鸿文问。 第八十八章 追逃 “留什么。他要有脸留话,我还能少骂两句。”温夫人把玉镯往桌上轻轻一磕,“倒是留了几张丹方,说是还我这些年的栽培。放屁。他偷走的那半库房丹药,够我把丹方抄上一百遍。这小子是把命卖给脸皮了,一边偷,一边还想着留个好名声。” 令希白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鸿文:“这倒提醒我了。他每次干完龌龊事,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次他偷了丹药和妖骨令,又带走了温蕊,那下一步一定是去西荒。他以前跟温夫人提过,西荒有座落日城,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他手里有丹药,有令牌,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散财聚人,拉出一支自己的势力。温蕊就是他的挡箭牌。他肯定去落日城了。” “落日城。”鸿文重复了一遍。那地方他知道,西荒边陲的一座乱城,不属于任何宗门管辖,只要拳头够硬,什么人都能去那里落脚。 温夫人猛地抬眼:“你们要去追?” “不是追。”令希白磨了磨牙,“是去等他。他带着温蕊,还带着半库房丹药,走不快。我们直接去落日城蹲着,等他自己送上门。跑得再快,还能跑出化神期的手掌心?” 温夫人站起来,难得地朝令希白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那就有劳姑娘了。要是能把他逮回来,蕊儿平安无事,那半库房丹药,我给姑娘留一成。” “别别别,丹药我不要。”令希白摆摆手,“我就是想看看,这狗东西被人堵在城门口的时候,还能不能笑着哄温蕊吃红豆糕。” 温夫人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虽然还是苦。 两人从云水阁出来。令希白开了直播,弹幕三三两两飘进来。 “主播又去堵萧三尘了?这第几次了?” “温蕊被拐跑了?这姑娘怎么还是没醒啊?” “醒不了。恋爱脑这东西,比煞气还难清。” “主播现在化神了,萧三尘这次真要完蛋了。等一个原地升天。” “别插旗,小心他又有奇遇。气运之子可不是白叫的。” “我才不管他奇遇不奇遇。”令希白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对着直播镜头捏了捏拳头,“他偷丹药我还能忍,偷温夫人的玉镯我也能忍,他拿温蕊当人质,这个不行。等到了落日城,我非把他剁成十八块喂狗不可。” 弹幕笑成一片。 “十八块,主播现在连块数都算得这么清楚,是真的很生气了。” “不姓令了,改姓鸿文吧。” “前面的角度清奇。” “别说了,主播脸红了。” “我没脸红!”令希白大声反驳,“这具身体皮肤薄,是风吹的!” 鸿文走在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没看她。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到了落日城,别当众杀人。” “知道。你怕我手上沾血。” “不是。你刚得了这具身体,根基还不稳。要打,我来。” 令希白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有些晃眼。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打架,我递水。等温蕊那个傻丫头看清楚了,她那个萧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再把他剁了。” 她加快脚步,朝西荒的方向走去。鸿文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巷,把她的裙摆和她的头发都往身后扯,像一面急着赶路的旗。 出南璃城的时候,令希白终于能自己飞了。 她御剑时灵力一灌,飞剑猛地前蹿,差点把她甩下去。鸿文在旁边伸手扶她的腰,被她反手拍开。 “别扶。我现在化神期,摔不死,顶多砸个坑。” “你是化神期,不是铁打的。经脉还没舒展开,悠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重新稳住剑身,这次灵力输出平缓了些。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和裙摆都往身后扯。太阳落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地碎金。她低头看脚下飞快后退的山川田野,忽然笑起来。 “爽。以前住你识海里看你飞,要么被魔门追着满地跑。现在终于是我自己飞了。这感觉就跟刚拿驾照第一次上高速一样,又慌又爽。” 弹幕飘过来。 “主播现在是真的起飞了,字面意义上。” “化神期御剑,这速度比飞舟还快吧?” “能飞,但耗灵力。我这不是还没完全适应嘛。”令希白一边飞一边跟弹幕唠嗑,“这具身体的灵力是化神期的量,但经脉还是窄管子。流量大,出口小,所以飞太久会虚。等我以后把经脉彻底撑开,那才叫一个畅快。” 她飞得歪歪斜斜,像只刚学飞的雏鸟,但心情好得不行。 “话说回来,我现在除了境界什么都没有。没法宝,没功法,没兵器。真要打起来,就两招:用灵力硬砸,或者一巴掌扇过去。不过化神初期的灵力硬砸过去,一般金丹期都扛不住。所以暂时也够用。” 弹幕又飘过来。 “主播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了吧?” “看人不顺眼?我为什么要看人不顺眼?”令希白回头对准弹幕面板哼了一声,“别的不说,我现在这灵力恢复速度,以前那身体拍马都追不上。以后谁再跟我抢吃的,我让他再买一百份。” 弹幕笑成一片。 “怂了怂了,主播放狠话都要看圣子脸色。” “圣子:卤味减半。” “你们别瞎说!我这是给他面子,人家好歹是伤患,我化神期不欺负病人。”令希白理直气壮。 鸿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你刚才拍开我,也没见你给面子。” “我那是怕你扶习惯了,以后我飞得不稳你总想搭手。我化神期了,要自己飞。” “随你。” “这还差不多。”她冲他抬了抬下巴,又转身对着弹幕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他要是再伸手,我也不会真的再拍开。刚才那下不是故意的,是惯性。” 弹幕炸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主播你在直播里偷偷表白吗?” “圣子听见没有!她默许你扶!” 第八十九章 落日城 “我没说!你们不要胡说!风太大我听不见!信号不好我关直播了!”她手忙脚乱去调面板,飞到一半灵力忽然断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鸿文眼疾手快,剑光一闪,已经稳稳托在她身侧。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耳尖红透了,声音却还硬着:“看什么,我故意吓你的。” “是么。” “是。” “那你下次再故意,本座不接了。” 她张嘴想反驳,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把脸别过去。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没管,只是把灵力重新灌进剑里,飞得比刚才更稳了。 弹幕还在刷屏。 “圣子说不接了,主播慌了。” “主播已社死。” “行了行了,都闭嘴。赶路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飞剑带起的风里。鸿文跟在她身侧,没再说话,只把剑压得慢了半拍,始终挡在她外围。 云海在脚下铺展,风从天边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时不时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飞剑掠过平原,穿过云层,朝着西荒的方向一路向前。令希白想,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赶路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风里,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落日城不是城。是一片嵌在峡谷里的巨大集市,房子用石头和铁皮搭成,歪歪斜斜挤在崖壁下。城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两个光膀子的壮汉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张破木桌,桌上一本账册被风沙磨得看不出颜色。 “入城费,一人一块下品灵石。” 鸿文扔了两块灵石过去。壮汉也不看,摆摆手放行。 一进城,空气里就漫着一股香料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街道两边摆满摊子,卖妖兽骨的、卖伤药的,还有几个蒙着脸的人缩在角落里低声兜售来路不明的储物袋。人很多,很吵。令希白皱着眉,步子慢下来。 “怎么。”鸿文侧头。 “西边。有修士在哭,哭声裹着灵力,一圈圈往外荡。”她按了按太阳穴,“我这神识还没完全展开,只能感应到有灵力波动,听不真切。过去看看。” 鸿文没多问,跟着她往西边去。拐过一条街,几个穿铜色短打的护院正从街心快步走过,为首那人拎着只铜铃,边摇边喊:“城主千金昨夜走失,提供消息者赏下品灵石三十,寻回人者赏上品灵石十枚,城主府另有重谢!” 令希白脚步一顿。 “城主的女儿丢了。”她扭头看鸿文,“萧三尘什么时候进的落日城?” “大概昨天。” “昨天。”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眯起来,“一个刚进城的人,城主的女儿第二天就丢了。太巧了,巧得我心里发毛。” 鸿文没说话,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两人跟着那几个护院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茶肆街。茶肆里坐满了人,都在说城主千金的事。一个说小姐最后被人瞧见是在城北古井旁,跟一个穿青灰衣袍的年轻修士说话;另一个说那修士右臂有伤,左手边还跟着个穿浅绿裙衫的姑娘,三个人往城西去了。 “青灰衣袍,右臂有伤,浅绿裙衫。”令希白把这三个特征掰了一遍,看鸿文,“温蕊跟在他身边,这个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么认识城主千金的。他才来一天,哪来的路子约到城主的女儿?” “也许他提前派了人。” “或者用了别的身份。”令希白语气沉下来,“茶肆里这些人只看见他们往外走,没看见他们怎么见的面。有可能萧三尘昨天混进城之后,先想办法接近城主千金,再把她带出来的。一天时间就搭上城主的女儿,这手腕……比在云水阁时又厉害了。” 鸿文没评论。他脸色冷下来,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磕:“温蕊是怎么跟着走的。” “不知道。希望她是被骗,不是被逼。”令希白这话说得轻,轻得自己都不想听。 茶肆外忽然一阵骚动。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从城主府方向跑过来,在街口被两个护院扶住,喘着粗气喊:“找着了!小姐留了封信,在枕头底下!说她跟一个姓萧的修士去西荒秘境,找她哥留下的东西……城主已经带人追出城了!” 满街人都伸长了脖子。令希白霍地站起来。 “姓萧,西荒秘境。这是怕事情败露,先跑一步。说不定连‘她哥留下的东西’都是他编的。去追。”她大步出茶肆,裙摆带翻了一张矮凳。鸿文在桌上搁下两块灵石,跟了出去。 城门下,铜铃声还在急急地响。令希白立在城门口,抬头看西边天色。峡谷尽头的天穹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正一寸一寸暗下去。她深深吸了口气,灵力在体内微微一荡,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 “先不要惊动他们。追到人,你别急着动手。”鸿文走到她身侧,低声说。 “我知道。先看看温蕊怎么样了,也看看那个城主千金到底为什么跟他走。”她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不信那丫头是自愿的。但万一我错了……万一她又是个恋爱脑,我连她一起骂。” 弹幕飘过去几条: “萧三尘才来一天就拐到城主女儿?这效率是不是太离谱了?” “可能提前踩过点。或者‘萧公子’这层皮在落日城早就有人替他经营了。” “等下,城主千金为什么要找她哥留下的东西?她哥怎么了?” “就没人觉得温蕊可怜吗?被骗一次不够,现在还得看着他去骗别人。” “我押主播会先把温蕊骂哭,再动手。” 令希白扫了一眼弹幕,没回。她知道温蕊的事,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肯定下不了手骂。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萧三尘追了那么久都没拿下苏若曦,现在却能在落日城里用一天时间带走城主的女儿。这意味着这城里可能早就有他的暗棋。他们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走。” 她御剑而起,淡蓝色的剑光划开暮色,朝城外西荒的方向疾驰。鸿文紧跟其后,剑光贴着风沙掠过,没落后半步。下面,峡谷里那串摇铃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第九十章 又去秘境 落日城往西是一片荒原。越往西走,风沙越大,空气里的灵气越稀薄。 令希白和鸿文赶到城门口时,城主府的人已经出发了。十几个穿铜色短打的护院,两个骑马的客卿,还有城主本人。城主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黑鳞驹,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三颗黯淡的火纹石。 令希白和鸿文跟在队伍后面,没上前搭话。 “又去秘境。”令希白小声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萧三尘的人生轨迹就是从一个秘境窜到另一个秘境。这次还拐了城主的女儿。他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他聪明,别人都是给他领路的傻子?” “先跟着。”鸿文说。 “跟是跟,但我越想越不对。”她掐着指尖,神情有点烦躁,“萧三尘昨天才到落日城,一天时间就把城主千金约出去了。用什么约的?那姑娘凭什么信他?信里写的‘她哥留下的东西’又是什么鬼?她哥是谁?死了还是活着?萧三尘怎么知道她哥的事?” “你也不知道?” “我哪知道!原着里根本没有这段。落日城在原着里就是个背景板,一笔带过的那种。现在倒好,城主的女儿丢了,萧三尘带着温蕊跑了,一群魔门和正道的尸体躺在秘境门口。这剧情已经不是崩了,是彻底放飞了。” 弹幕飘过来。 “秘境:怎么老有人来?我就不能歇歇吗?” “萧三尘这是把落日城当新手村了,NPC的女儿也敢拐???” “温蕊呢?你们就不管温蕊了?” “急什么,主播不是正追着吗。” “关键是那些尸体。去秘境的路上躺了一地正魔两道的尸体,这事儿比萧三尘拐人大多了。” “我怎么觉得萧三尘就是个导火索,真正的大事是秘境里出了变故。不然怎么会有魔门和正道的人同时死在那里?” 令希白没回弹幕。她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萧三尘每次行动都有明确目的,不会平白无故拐一个城主的女儿。除非那个秘境里真有什么让他不惜和落日城彻底撕破脸也要得到的东西。而那些尸体,很可能就是两边人马为了抢那个东西留下的。 队伍在天黑前赶到了秘境入口。入口在一处风化的石崖下面,崖壁上有一道被人强行破开的裂缝,碎石和断剑散了一地。地上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少说有二三十具。穿着魔门黑袍的、穿着正道宗门服饰的,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散修。血把砂石地都泡软了,风一吹,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城主的队伍停下。有护院下马去翻看尸体,刚翻过一具正道弟子的尸体,就踉跄着后退两步,弯腰干呕起来。 令希白蹲下来检查最近的一具。那是个魔门弟子,胸口被震碎,黑血已经凝固。她又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具,穿着青冥剑宗的制式道袍,眉心有一个极细小的洞,从后脑贯穿而出。她凑近看了看,心里一沉。 “不是同一个人杀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魔门的人死在一种类似煞气的功法下,正道弟子死在一根极细的针状法器上。萧三尘的水线能杀人,但这么细的贯穿伤不是水线。那是另外的人。” “苏若曦。”鸿文忽然说。 “她的煞气。”令希白恍然,又迅速摇头,“不对,苏若曦就算跟萧三尘有仇,也不至于在这里杀这么多正道弟子。而且她跟萧三尘都在矿洞里待过,真要动手,没理由拖到现在。这些尸体还新鲜,血没全凝,说明死了不到两个时辰。可萧三尘带着城主千金和温蕊,哪来的时间跟人火并?他们人呢?” “进秘境了。”鸿文看向崖壁上那道裂缝。 令希白跟着看过去。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灵光,更像是某种火把烧出来的暖黄色。城主的护院已经把入口围住,城主本人翻身下马,站在裂缝前,抽出了腰间弯刀。 “都给老子进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令希白拉了拉鸿文的袖子:“跟进去。人多眼杂,正好混在里面。但别暴露实力。尤其是我,化神期一亮,全城人都知道咱俩是谁了。你现在是金丹,正常发挥就行。我装金丹,压低气息。” “你藏得住?” “藏不住也得藏。等找到萧三尘再露底牌。现在露了,没准儿把秘境里那东西也引过来。” 她说着,把灵力波动压到金丹中期,又理了理裙子。鸿文没再说什么,只把剑往袖里收了收,跟在她身后,两人混入了城主的队伍。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上也有血。她低头看着那些血脚印,笑意慢慢收起来。血脚印很乱,有深有浅,有往里的,也有往外爬的。她顺着往里走的那些看了一眼,全是往秘境深处的。没有折返的。 风从身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也把那股血腥味往前送。她听见城主的人马跟在后面,铠甲和刀鞘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鸿文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背后,隔着不到半尺。 “萧三尘这次玩的不是抢人。”她压低声音说,“是有人在秘境里设了套,他带着人和城主千金,一头钻进去了。我们进去,可能不是去追他,是去给他收尸,顺便看看收尸的人是谁。” 她说完,自己心里先一沉。石阶往深处延伸,火光在更远的地方跳动。她没再说话,只把神识向前铺开,像在水底伸出去的一只手。前面极深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尖锐的灵力波动,短促,细微,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致然后被猛地拨断。 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鸿文问。 “前面有东西。不是人。”她盯着石阶尽头的黑暗,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人死得很惨。尸体的灵力正在往外面漏。” 第九十一章 后手 石阶尽头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稠,像浸了水的棉布压在胸口。鸿文的左手一直搭在剑柄上。令希白走在他前面半步,神识始终铺展在数丈之外,像在黑水里往前摸。 “左边。”她忽然说。 甬道左侧石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侧身挤进去,走了约莫几十步,忽然停住。 前面有光。幽蓝色的,不亮,却像活物一样在呼吸,一下一下地涨落。 她屏住呼吸,向前探去。甬道尽头是一处极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足有七八丈高,中央是一个圆形石台。石台四面立着九根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正以极慢的速度明灭。 石台中间悬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头歪向一侧,四肢张开,像被无形的丝线吊在半空。他还没死,胸口微微起伏,但面色白得几乎透明,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灵力正顺着那些无形的丝线往外渗,一滴一滴注入九根石柱里。 石台另一侧有三个人。两个蹲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是萧三尘。青灰衣袍,右臂微垂,左手正凝着一根金色的水线。那水线从石柱缝隙里钻进又钻出,显然是在尝试什么。蹲着的是温蕊和另一个少女。温蕊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另一个少女背对着这边,握住了那个被吊着的男人的手。 令希白心下一沉。萧三尘没有拐人。他在救人。但她没动,只把呼吸压得更轻。 她脚下忽然一滑,碎石屑从鞋底滚下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萧三尘猛然抬头。他看见了令希白,也看见了她身后跟着的鸿文。他先是一僵,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头顶。令希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穹顶之上,九根石柱顶端的符文已经亮了一半。那些符文正在加速明灭,石柱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别碰地上的线。”他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干得像砂纸,“过来。要轻。这下面几千根灵线,踩错一根,灵力就会被抽干。” “怎么回事。”令希白用神识问。 “魔皇的后手。这里不是上古宗门,是祭品场。九柱吞灵阵,专吃活人灵根。”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城主千金的储物袋。只一瞬,但令希白看见了。 “那个被吊着的人是谁?” “城主之子,罗衣。三年前被吸进来的,做了灵媒。城主的女儿叫罗袖,来救她哥。”萧三尘的声音更低了,“我在拆阵。拆不掉,他们三个都会被吸成干尸。” “你这算在救人。” “我在拆阵。救人是顺手。” 令希白转头看鸿文。鸿文懂了,轻轻点头。 “拆阵要多久。” “凭我一个人,拆不完。加上你手上的灵力,也许可以。” “我凭什么帮你。” “阵法一破,里面那个东西就出来了。不破,它照样出来,只是晚半个时辰。”萧三尘盯着她,“你来了,就说明你也是冲着里面来的。对吗。” 令希白没有回答。她慢慢蹲下,右手按上石台边缘。灵力像水一样铺开。就在她准备沿着阵纹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自己动了一下,准确地避开了三根灵线,灵力勾住了一道极细的阵纹。 她一愣。这具身体记得。原主曾被魔皇培养过,她的身体里还留着拆阵的本能。 “第三根石柱,符文要从右下角逆推。”萧三尘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快而清晰,“你负责东面三根,我负责西面。鸿文,你随时拖人。罗袖,把你哥往外拉,但别碰地上的灵线。温蕊,压住你右手边那根线,别让它弹起来。” 温蕊立刻照做,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罗袖抬起头,看了令希白一眼。她看见这陌生女人手上的灵力比萧三尘更沉更厚,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救命。 令希白点头。她咬紧牙关,灵力沿着三条阵纹同时冲上去。石柱符文越闪越快,嗡鸣声尖得刺耳。萧三尘那边也动了。七根石柱同时剧烈震动,石屑簌簌落下。 她低喝一声,掌心一翻,硬生生将东面第一根石柱的符文拍灭。 “现在!拖人!” 萧三尘水线弹射,缠上温蕊和罗袖的腰,将两人从石台边拖开。鸿文纵身而起,一把抓住悬在半空的罗衣,将人从灵阵中扯出来。令希白没有收手,反手拍在第二根石柱上。 啪。啪。两根石柱符文全灭。 剩下七根开始剧烈摇晃。石台中央炸开一道裂缝,浓黑的气流从缝里喷出来,像打翻了一潭沉在深渊底的黑水。黑气缓缓上升,在石台上方凝成人形轮廓。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有一双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像两粒在灰烬里复燃的炭。 它看着令希白。准确地,看着她这具身体。 “你终于来了。”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沙哑,空洞,“我等你很久了。” 令希白后背一凉。她想动,但身体像被人按住了。不是定身术,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害怕。恐惧从骨头里往外渗,不属于她,却压得她手指发麻。 萧三尘的水线射向黑影,鸿文的剑光紧随其后。都没用。攻击穿过它,像穿过烟。 “别动。”令希白盯着那双暗金瞳孔,声音发干,“他跟我说话。” 黑影向前飘了半尺。那两点暗金映着她的脸。 “你占了本皇的替身。省得本皇再找。但你的身体里,没有本皇要的东西。那个东西,你迟早要还回来。” 令希白脑子里像被冰水浇透。系统。它说的是系统。 鸿文站到她身侧,剑横在她和黑影之间。 “她不会还。” 黑影没看鸿文。它只盯着令希白。然后它慢慢退了,像潮水退回黑暗中一样,一点点缩回裂缝。最后一句极轻的话,在穹顶下撞出回音。 “你会回来的。” 裂缝合上了。石柱还在摇,但阵已破。 第九十二章 井 萧三尘跪坐在地上,左臂垂着,水线散了一地。温蕊抱着罗衣,哭得说不出话。罗袖跪在旁边,紧紧攥着她哥的手,喊着他的名字。令希白还站着,背挺得笔直,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鸿文扣住她的胳膊,低声问:“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她扯了扯嘴角,“它说要我还东西。你猜它要什么。” “系统。” “对。所以它不会死心。今天没动手,是因为它刚醒,还在试探这具身体。”她反手抓住鸿文的手,指节发白,“我们得先弄死它。不是等它来找我。是我们去找它。趁它还没恢复。” 鸿文低头看着她泛白的手指。然后反手握住了她。 “好。” 从秘境撤出来的时候,罗衣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他被鸿文背着,脑袋软软垂在鸿文肩上。三年灵根被抽,人瘦得脱了形,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具半风干的尸体。罗袖跟在一侧,两只手攥着她哥垂下来的手腕,不哭也不说话,眼神直愣愣的。城主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刀先落了地。他冲过来把罗衣抢进怀里,动作粗鲁,手指却抖得厉害。 “谁干的?” 没人答。罗袖拦在她爹面前,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他们。是个阵……吸了哥哥三年。今天要不是他们,哥哥就没了。” 城主没说话。他捡起刀,抱着罗衣转身往城主府走。萧三尘跟上去,令希白和鸿文走在最后。 城主府灯火通明。医修进进出出,药气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头疼。城主坐在主位上,刀横在膝头,眼睛盯着萧三尘,像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到底怎么回事。” “三年前就被吸进去了。不是今日才出的意外。”萧三尘答得平静,“那秘境是魔皇的后手,里面布了九柱吞灵阵。令郎被当成了阵眼灵媒。今天我去的时候,令爱和令郎都被困在阵里,我顺手拆了阵。” “你一个散修,拆化神级的大阵?” “阵基旧了,再加他们帮忙。”萧三尘朝令希白和鸿文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要不信,等你儿子醒了问他。” “他醒不了呢。” “那便是命了。”萧三尘放下茶碗起身,没给城主再问的机会。 令希白注意到,城主摸刀柄的手一直没停。那是个把仇记在骨头里的动作。 夜里,客房。 令希白盘坐窗前,还在想那个暗金色的瞳孔。它说“你终于来了”。它等的不是萧三尘,不是鸿文,是她。准确说,是她这具身体。 系统忽然开口。 “它在等一个载体。” “等谁。” “等你。准确说,是等本系统被逼出来之后,这具被本系统温养过的肉身。”系统的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所以它才会说,你身体里没有它要的东西。因为本系统不在你身体里,在你的识海深处。但它知道,只要你动用本系统的力量,本系统就会与这具身体更紧密地绑定。到时候,你的身体就是最完美的容器。” 令希白想通了。残魂和系统的话,从来就不矛盾。一个在说“还没到时候”,一个在说“它等的就是你”。她后颈有些发凉。 “那它为什么当时不动手。” “它没完全醒。三年里,它吞了太多活人的灵根。尤其是罗衣。那孩子的灵根里有一丝很罕见的天阳之气,把残魂喂醒了,但还不够稳。所以它缩回裂缝里等。等这具身体再被本系统养得更好一些。” “萧三尘知道吗。” “他知道一半。另一半,他猜不到。” 令希白不说话了。门外传来两下轻响,像指甲在挠门。她起身去开。 鸿文站在门口,衣上沾着灰。他进来,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系统跟你说了。” “说了。说它在等我。等我这具身体养好了,好把系统逼出去,然后占了我。”她看着他,“你早猜到了?” “不早。从你说‘原着里没这段’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魂魄。后来在黑风谷,系统当众把你的神魂塞进那具身体,我就更确定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装不知道。” “因为不是时候。”他停了一下,“现在你愿意说,我就听。” 她笑了一下,很轻。“那你还跟着我。明知道跟我走就是跟魔皇残魂抢命。” “我一直在抢。”他说。 油灯的火又跳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后半夜,温蕊来了。她没敲门,蹲在门口。令希白推门时吓了一跳。小丫头穿着单衣,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油纸包。 “你怎么不进来。” “我不敢。”温蕊抬头,眼圈还是红的,“萧三尘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明天天亮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城主府后院的水井。” 令希白心里一沉。就是那口井。刚进城时,茶肆里的人说,城主千金最后被人看见,就在城北古井旁。她当时以为那是萧三尘拐人的现场。现在看来,那口井怕才是真正通往下面的入口。萧三尘说他知道一半,他果然知道这口井。 “谁告诉他的?” “他说他三年前就来过落日城,那口井他查过。”温蕊仰起脸,声音小小的,“他还说,别问他是怎么查的。先管好井。” 令希白把外袍披上,朝门外看了一眼。后院方向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口井一定在。它就在夜色的最深处,像一只从地底往上望的眼睛。 “去叫你鸿文哥哥。”她对温蕊说,“天亮之前,我们守着后院。” 温蕊用力点头,小跑着去敲隔壁的门。令希白站在门口,夜风把外袍吹得贴在她身上,冷得人清醒。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暗金色的瞳孔。它说“你会回来的”。原来那不只是威胁。是邀请。那口井,就是它等她回去的地方。 第九十三章 井底 天还没亮透,后院笼着一层灰蓝色的雾。 令希白蹲在井边,把手掌贴在井口的石沿上。神识从掌心往下渗,沿着井壁一寸一寸沉下去。底下有东西。不是水声,是一股极细极弱的灵力在流动,像一条冬眠的蛇在呼吸。 她探得太靠前,上身不由自主要往井里倾。鸿文没说话,只把左手搭在她后腰。不是抱,是虚扶着,掌心离她的衣服还有半寸。她没回头,也没让他收手。 “有动静。在下面,很深。”她直起身,转头看他,“我先下。” “不。我下。”他的手从她后腰移开,按上佩剑,“你跟着。” 鸿文先攀着井壁下去了。令希白跟在他身后,双手扣着井壁上的砖缝。越往下越不对劲。井壁不是石头了,至少不再是普通的石头。触感变得湿滑,温热的,表面在极缓慢地蠕动,像爬进一具活物的喉咙。 她脚下一滑。 鸿文在下面一把托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后背撞在他胸口,脑袋正好卡在他肩窝。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环过,扣得很紧。她抬头,看见他的喉结、下巴,再往上是他低垂的眼。距离只有几寸。他呼出的气很烫,落在她额角上。 对视了一秒。 她先偏过头,挣了一下:“可以放开了。” 他没松,反而托着她又往下落了一段,直到脚下踩到实处才缓缓放手。她站稳后耳尖已经红透,幸好井底黑,看不见。 井底是一个腔室。比秘境里那个小,但更“活”。四壁不是石壁,是暗红色的肉壁,正在缓慢收缩,节奏像心跳。中央悬着那团暗金色的残魂,比上次凝实得多。五官还是模糊的,但暗金色的瞳孔已经能看出形状。它看到令希白,瞳仁里像是烧起两簇火。 “本皇的替身,果然回来了。” 残魂的声音带着一种低沉的贪婪,像钝器擦过石板。它朝令希白飘近了半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肉壁。那肉壁还在跳,像在回应残魂的存在。 鸿文已经站到她前面。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极淡的冷光。 残魂没有看鸿文。它的瞳孔只锁着令希白。它是真的把她当成了那具替身。它要的,是这个身体。不是系统。不是别的。是“夺回”本该属于它的肉身。 “你占了本皇的东西。今天,是时候还了。” 话没说完,它突然动了。不是说话,不是虚影,是真正的扑击。暗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掠过,直扑令希白面门。鸿文横剑去挡,剑光炸开,在狭窄的腔室里回震。残魂这次有了实体感,那一撞的力道大得惊人,鸿文的剑被生生震开,虎口崩裂。令希白被余波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肉壁上,喉头一腥,一口血喷出来。 鸿文回头。 令希白看见了那个眼神。不是冷静的鸿文。是要杀人的鸿文。 他两步抢过来,把她从地上拽起,往身后一揽。两人背靠着背。肉壁缩得越来越快,腔室像一颗正在收紧的心脏。残魂悬在腔室另一角,暗金瞳仁里闪着幽光,正在重新凝聚。 “这次别装金丹了。”鸿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的气。 令希白点头。 她不再压了。 化神初期的气息从她身体里炸开,灵力如潮水般从脚底往上冲。肉壁被这股气息压得往后缩了一寸,像是活物感觉到了恐惧。她的头发被灵力冲得飞起,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泛着淡淡的金光。鸿文站在她前面,肩膀微微绷紧,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替你藏了。”他说。 两人同时动了。鸿文贴地掠出,剑光如银蛇绞向残魂咽喉。令希白在他身后站定,双手结印,灵力凝聚成三道淡金色的光箭,从残魂的左右和上方同时压来。残魂左突右冲,被剑光绊住,又遭光箭封顶,动作越来越慢,暗金色的影子被压得贴向地面。 它忽然变向,朝肉壁撞去,在壁上撕开一道裂口。裂口里涌出黑气,像它要从那里钻出去。令希白立刻调转灵力去封那道裂口。精确的灵力控制,极耗心神。她咬着牙,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指尖在发抖。灵力快见底了。 鸿文走过来,把一只手按在她背上。 灵力从他的掌心渡过来,像一汪滚烫的岩浆灌进她空了的河道。她浑身一颤,猛地挺直了背。不是因为灵力,是因为他的掌心太烫了,烫得她脊椎都麻了。两人的灵力在体内相触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跟着腔室一起,又跳了一下。 裂口被封住了。 残魂被逼回了腔室中央。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暗金色的瞳仁盯着令希白,终于不再说“替身”了。它说:“你……到底是谁。” 令希白没力气回答。她喘着粗气,整个人靠鸿文那只按在她背上的手撑着。腔室开始塌了。肉壁收缩得越来越快,头顶的井口在晃。碎石和黏液从上方砸下来,鸿文拉着她的手就往上跑。 肉壁在后面追着合。井壁在收缩,变得越来越窄。她踩到一片湿滑的肉壁,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鸿文回身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推。她爬上一格,反手拽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拉。最后那截井口几乎是两人一起滚出来的。 他们摔在井边的草地上。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很淡,像被水洗过。 她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躺在她旁边,脸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血痕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她侧过头,正好看见那条血线。她想抬手去擦,手指抬到一半,力气没了,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停在那里。 他没有躲。 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不是抓,是极轻地裹在掌心里。谁都没说话。 天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远处有鸟叫,清亮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动了动手指,他握得更紧。 第九十四章 暗纹 温蕊的尖叫声把天都喊亮了。 “令姐姐!鸿文哥哥!你们怎么……你们怎么浑身都是血!你们别吓我!” 她冲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令希白身边,伸手就去摇她的肩。令希白被摇得眼前发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罗袖跟在后面,脸白得跟纸一样。她先看到鸿文脸上的血痕,又看了看井边一片狼藉的草地,嘴唇抖了抖,却还站得住。 “先别动他们。”罗袖拉住温蕊,“我去叫医修。” 令希白的手指从鸿文掌心抽出来。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自己都感觉到指尖从他掌心的纹路上擦过去,然后凉意就落了上来。她的手垂在草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停了停,才撑着地面坐起来。 两人被城主府的人半扶半架地弄回了客房。医修来了两个,翻眼皮、看舌苔、探脉,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结论是外伤不重,内伤得养,至少十天不能动灵力。医修留下两瓶丹药就走了,门合上的时候,房间里静下来。 令希白靠在床头。鸿文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是淡金色的,落在他的肩和发上。他脸上那道血痕从鬓角斜到下巴,干涸的血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条,像道没上色的疤。 “你脸上那伤,得擦一擦。”她说。 “无碍。” “无碍什么无碍,都结痂了。”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是软的,扶着墙走到水盆边,把布巾浸湿了拧干。她挪到他面前,踮了踮脚,抬手把布巾贴上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她。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是微微欠了欠身,把脸凑近她手边。布巾擦过血痕,他眉头轻皱了一下。她手指跟着一停,动作放轻,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揭什么很薄很薄的东西。水是温的,指腹隔着布巾还能感觉到他颧骨下面那条伤口的走向。 “你刚才在井边,把我手放你脸上,我还没力气动。”他说。 “那是我手指头自己落的,跟我没关系。”她说。 他没反驳。她擦完他下巴最后一点血痂,把手收回来。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不重,但也没松开。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按在她的脉门上。 “我看看你。” 灵力从他指尖探入,像一条温热的丝线沿着她的脉络往里走。她没动。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变了。 “你体内有东西。” “什么。” “一道很细的暗金纹路,从丹田往心脉方向蔓延。”他看着她,“封井的时候,那东西最后挣扎了一下。我以为它只撞了你一下,没想到还留了东西。” 令希白脸色变了。她闭上眼,自己用神识往丹田扫去。果然,在丹田靠近气海的位置,有一条极淡极细的金色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它没有动,像睡着了,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根埋进肉里的针。 “别动。”鸿文把她按坐在床边,自己坐到了她旁边。他的灵力再次渡入她体内,顺着经脉缓慢推进,在那道暗金纹路附近停下来,试图将它裹住。她的身体因为异物入侵而微微发抖,但他按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 “疼不疼。” “不疼。就是……很凉。像有东西在吸。”她闭着眼,睫毛一直在颤,“它在我身体里,像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我会把它压住。”他说。 灵力一圈圈缠上去,暗金纹路被逼得缩成一团,缩回了丹田深处。它没消失,只是不动了。 令希白刚要松一口气,系统忽然开口了,只有她听得见。 “那是残魂的一缕分识。不是碎片。是一个锚。” “锚?” “它在你的丹田里钉了一个点。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它都能顺着这个点找过来。除非……它死。” 令希白的后颈一阵发麻。她想回系统一句,但鸿文的灵力还在她体内游走,她能感觉到他在等她说话。 “它还活着。”她睁开眼,看着鸿文,“刚才那个东西,不是碎片。是残魂留的一缕分识。它在我身体里钉了一个锚。” 鸿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它就在你体内,跟我一起。” 她一愣。 “你的身体里有我一个。它来了,我们两个一起对付。你又不是一个人。”他说,语气依旧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眼泪没掉下来,可眼眶酸得厉害。她忽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了。萧三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淡,像在问天气:“我能进来说句话么?” 令希白抬起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鸿文已经起身去开门。 萧三尘站在门口,温蕊跟在他身后。他看到鸿文脸上那道血痕,又看了一眼屋里,没进去,就倚在门边。 “罗衣醒了。灵根废了,以后就是个普通人。城主把刀收了,但没打算送我们出城。我来说一声,明日一早,我离开这里。” 令希白站起来:“温蕊跟你走,还是留下?” “她说跟我走。”萧三尘没有看温蕊,温蕊却紧紧抓着他袖口,像怕他改口。 “那口井封了。井底塌了,腔室也毁了。”鸿文说。 “我知道。但落日城底下,不止一口井。”萧三尘抬手指了指北边,“城北还有一口,二十年前就干了。你们来的路上,城门外那排老井,其实都是后来填上的。我不确定它们通到哪里,但都跟下面有关。你们若还要追,就别只盯着一口井。”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走了。温蕊回头看了令希白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就小跑着追了上去。 罗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她没说话,等萧三尘和温蕊走了以后,才慢慢走过来,对着令希白,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救我哥。” “你哥呢。” 第九十五章 荒原夜 “睡着了。医修说要养很久。我爹现在除了我哥,什么都不想管。”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如果你们以后还来落日城,我请你们喝茶。” 令希白笑了:“好。” 傍晚,他们离开了落日城。 夕阳把峡谷里的铁皮房子都镀上了一层铜色。城门口那两个光膀子壮汉还坐在石墩上,账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令希白回头看了一眼落日城,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个被鸿文握过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跟了上去。 鸿文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她。她把外袍裹了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太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道光收尽。城门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长,终于也看不见了。 往北走,荒原大得没有边。 没有路。脚下是灰褐色的沙土和碎岩,偶尔有几簇枯黄的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风从北边吹过来,白天是热的,到了傍晚就变得又干又冷。鸿文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令希白跟在后面,慢慢发现一件事。 走过碎石路或者坑洼的地方,他迈出的步子会不自觉地小一点,踩得也更实,像在给她留更稳当的落脚处。有几次前面的岩块松动,他先上去踩了一下,再侧身等她跟上来。她自己走上去,发现那块石头已经被他踩实了,稳稳的。 她没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第二天傍晚,他们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荒原上没有城,也没有村,连个废弃的山洞都没有。鸿文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在石下铺了层干草,又用灵力撑开一道薄薄的屏障挡风。他从储物戒里翻出半只妖兽腿,架在火堆上烤。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发暖。 令希白抢着翻面。翻到第三下,指腹在铁签上滑了一下,直直按在烧红的签子上。她“嘶”地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小片。 鸿文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的手拉过去。他捏着她的指尖,低头,极轻地吹了两下。风从他唇间出来,凉凉的,落在她烫得发疼的指尖上,很舒服。她愣住了,没动。他吹完,抬眼看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尖慢慢红起来,手里却还捏着她的指尖没松。 “你……”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又不是三岁。” “三岁不会抢着翻。”他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添柴。嘴角压着一点笑意,不太明显,但火光一照,轮廓柔和得不像他。 夜里气温降得厉害。灵力屏障能挡风,挡不住寒。令希白裹着外袍缩在干草上,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她又不肯说,把脸埋进臂弯里硬撑。鸿文起初坐在她旁边,后来慢慢往她那边挪了挪。再后来,他干脆伸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披风一展,将两个人裹住。 她挣了一下:“我化神期,不怕冷。” “我没说你冷。是我冷。”他说。 她不动了。 他的下巴就搁在她头顶,呼吸很轻,带着火堆和荒原夜风的味道。披风里面很暖,像另一个很小的世界。她闭着眼,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的还稳。 半夜,她猛地惊醒。 丹田里那个锚动了。像是被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凉意从气海往上蹿,直冲心口。她浑身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鸿文的衣襟。 他立刻醒了。手还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来了?”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没有多问。掌心贴到她后心,灵力缓缓渡进去。那灵力跟他的体温一样,先是一点点地探,然后绕上那根正在异动的暗纹,一圈一圈地裹住,把它压回丹田深处。锚不挣扎了,慢慢安静下来。她瘫在他怀里,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没有松开手。她就那么靠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再睡。披风外,荒原的风呜呜地刮,像远处有人在哭。披风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灵力缓缓交融的温度。很静。 天快亮的时候,她先直起身。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滑下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你昨晚没睡。”她说。 “睡了。” “睡了还能在我一僵的时候就醒?”她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你昨晚说你冷。骗谁呢。” 他看着她。晨光从石头上方斜过来,落在他眼睛里。他嘴角动了动,极轻地翘了一下:“没骗。抱着你就不冷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脚,很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不疼,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走吧。”她转身,把地上的干草踢了踢,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她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没拆穿,只把火堆残灰踩灭,跟了上去。 荒原无边。风从北边来,把她的外袍吹起一角。他走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见她耳尖那一抹还没褪尽的红。 边陲的小镇没有名字。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尾有间破旧的客栈,招牌歪挂着,字早就看不清了。鸿文要了一间房。令希白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进了屋,她反手把门关上,抱臂看着他:“你这次又编什么理由。” “你说呢。”鸿文把剑搁在桌上,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我说?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夜夜都要钻你披风,干脆连第二间房都省了。” “省了。”他说。 令希白瞪他。他没回头,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推窗。荒原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味。他眯了眯眼。 “今晚你睡床,我守窗。” “又睡床?你前天让我睡草堆,昨天让我睡你怀里,今天让我睡床。你拿我当什么,圈养的灵宠吗。” 鸿文偏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随你。” 她哼了一声,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脸朝里,不说话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鼓地响。她其实不气。她只是不太敢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 第九十六章 万井 第二天,两人去街上查那口井。没走多远,令希白就看见了温蕊。小丫头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仰着脸挑花样。萧三尘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里捏着三枚铜板。他刚要把铜板递过去,忽然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你居然还活着。”他说。 目光从令希白脸上扫到鸿文脸上,又落回两人之间——他们没牵手,但站得很近,鸿文的手就搭在她后腰上。萧三尘眼睛一眯,嘴角慢慢挑起来。 “看来井底那趟,收获不小。” 鸿文直接把她往身后一让,令希白被挡了半个身子。她偏头看他,觉得他这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像做过一百遍。 “城北那口井。”鸿文说,“你查过。” “查过,没下去。”萧三尘把铜板塞给温蕊,朝他们走近了几步,“井里有动静,但我不想把命搭进去。上次井底那东西有多凶,你们也知道。这次我不急。” “你急了才来的。”令希白从鸿文身后探出来,“你带着温蕊赶到这种地方,肯定不是为了看沙漠。你查过那口井,而且下去过。” “你爱信不信。” “你每次说‘你爱信不信’,都说明你在瞒事。” 萧三尘没说话。温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他确实下去过……就一小截,然后上来了。” 萧三尘低头看了温蕊一眼,眼里有不耐,但没有否认。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淡了。 “我下去,是因为井壁上刻了字。刻的是一种很古老的魔文,我不全认得,但有一段我认出来了。那口井的井壁上,有你这个身体原主的名字。” 令希白愣住了。 “上面说,‘替身归位之日,万井同开之时’。”萧三尘看着她,“换句话说,这口井不是入口,是钥匙。你才是。你带不带路,它都在等你。区别是,等得久了,它会换个方式来找你。” “所以你现在是来告诉我这个的?”令希白抱起胳膊,“还是来确认我到底会不会当那把钥匙?” “我想确认你到底还想不想追。”萧三尘说,“那东西真找上门,你要么跟我联手对付它,要么就带着他跑。但跑不掉。你跟我,迟早要选一边。你现在跟着他,我不拦。可等那东西真找上门,你别指望我再像上次一样替你拆阵。” “谁要你拆了。”令希白回嘴,声音一下拔高了半度。 鸿文没插话。他的手从始至终搭在她后腰上,贴得实实的,像在说,不管她选哪边,他都站她这边。 晚上回房。令希白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萧三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名字。她的名字。不,是原主的名字。刻在井壁上。像一个早就写好的邀请。她总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些被安排好的命运,可那些东西像藏在皮肤底下的刺,不一定疼,但总在那儿。 鸿文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她没动,只觉他的体温慢慢漫过来,和她自己的贴在一起。 “不管你名字刻在哪儿,你人都在这儿。”他说,很轻,气息就落在她耳畔。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陷进他怀里。 半夜,她又被惊醒了。 但这次不是被拽。她分得清。残魂动手的时候,是冷的、硬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扯她。可这次不同。是温的,带着一点极轻的脉动,像隔着一层水面,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体内的锚一起呼吸。不是拉扯,是共鸣。 她猛地睁开眼。那口井在动。不是残魂在拽她,是那口井在回应她体内的锚。像两个隔了很远很远的铃铛,被同一阵风吹响了。 她坐起来。鸿文也醒了,黑暗里,他的轮廓就在她身侧。她没有解释,只按住了自己的丹田。那道锚在颤,很轻,像在回应谁的召唤。 “是那口井。”她说,“它醒了。” 他没有多问,起身抓了外袍和剑。窗外风已经停了。边陲小镇的夜静得吓人,像整个荒原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他们走向那口井。 井在镇外。荒地上孤零零一口井,没有围栏,没有井台,连打水的轱辘都没有。井口黑洞洞的,风从里面往上灌,带着一股陈旧的湿气。令希白站在井口往下看,丹田里的锚轻轻跳了一下,像在认路。 “这次一起。”她说。 鸿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把剑往腰间紧了紧,先一步跨上井沿。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黑暗。 井壁湿滑,越往下越窄。她用手撑着石壁往下探,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凸起。不是石头。是字。她停住,掌心贴上去,灵力一激,那些字迹便泛出暗红色的微光,一点一点从石壁里渗出来。笔画扭曲,却还能辨认,是魔文。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手微微发颤。 “是我的名字。”她说,声音在井里荡出去,又弹回来。 鸿文仰头看她。那暗红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伸出手,覆在她按着井壁的那只手上,扣紧了。 “我看见了。” 她没抽回手,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 井底大得惊人。她落地时踩到一层薄薄的水,水纹荡开,光从水底透上来,整个地下空间瞬间亮了起来。穹顶极高,看不见尽头。四面全是石壁,石壁上爬满了那种会发光的魔文,像无数根血管嵌在石头里。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高约数丈,坛身刻满了与井壁相同的符文。祭坛正中是一个凹槽,空着,像在等什么。 “这就是万井阵。”萧三尘的声音从祭坛后方传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颗夜明珠,温蕊跟在他身后,小脸白得发青。 令希白和鸿文对视一眼。他们赶到井边时,井口就亮着微光,萧三尘果然已经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令希白问。 “比你们早一炷香。”他把夜明珠往祭坛边一放,光又亮了几分,“我说过,这口井我下去过。只是上次没走到这里。这次借你们的光,终于进来了。” “你上次说只走了一小段。”令希白的声音冷下来。 第九十七章 惊变 “是。今晚之前只走了一小段。今晚你们动了井,禁制开了一刻钟,我就进来了。”他转身看向祭坛,目光落在那个凹槽上,“万井阵的钥匙孔。你身体里的锚,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它要的不是你这具化神肉身,也不是你识海里那个东西。它要的是这具身体里被温养过的灵根。只有你的灵根能启动这个阵法。启动了,万井同开,落日城底下那条暗河就会改道,整个西荒的灵脉都会被重新洗一遍。魔皇当年布这局的时候,就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死,留了这么个后手来翻盘。” 令希白摸着丹田的位置,没说话。 鸿文走到她身侧,目光从祭坛上的凹槽移到那些血管般蠕动的魔文,最后落在萧三尘身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阵法不能开。不是开不得,是开了就顺了他的意。现在残魂没死透,阵一旦开了,灵脉重洗,他藏在井底的那点意识就会被灌满,彻底醒来。到那时候,别说我们三个,整个西荒都得给他陪葬。” 令希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懂。” “我以前翻过一本魔门的残卷。上面有万井阵的记载。残魂一旦归位,万井同开,地脉里的煞气全涌上来。你能用那东西温养身体,它也能反过来用你的身体当祭品。他等的就是你启动阵法的那一刻。” 温蕊在身后轻轻扯了扯萧三尘的袖子。他侧过头,像是叹了口气,又转回来。 “所以,不能让它开。” “它已经要开了。”令希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着极淡的金光。灵根像被什么从身体深处唤醒了,正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抬头看向祭坛,那凹槽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跟她丹田里的锚一呼一吸。 “是她不来,阵也会自己找她来。”鸿文说,“井里的禁制越来越弱,不是我们靠近才松动的。是从她到落日城那天起,就开始解了。” “所以要走就趁早。”萧三尘回头看了温蕊一眼,“你们走得越远,阵醒得越慢。留得越久,它越等不及。” 鸿文没动。他伸手揽过令希白的肩,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你先走。” “不。”令希白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这个阵,光跑没用。它钉在我身体里。我跑再远,它都会追着我醒。唯一的办法就是关了它。不是在今晚,是趁它还弱。既然钥匙在我身上,那就试试把它插进去,再拧断了。” 萧三尘看着她,笑了一声,那笑有点苦:“你倒是个狠人。就怕插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萧三尘不说话了。祭坛上的光越来越亮,凹槽里暗红色的雾开始翻涌。令希白松开鸿文的手,一步步朝祭坛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在跟身体里那个被唤醒的东西拉扯。 鸿文没有拉她。他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温蕊想上前,被萧三尘按住了。 “让她去。”萧三尘的声音很轻,“这阵要是能关,也只有她能关。” 令希白走到祭坛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凹槽,里面暗红色的光像活物一样翻涌,等着她把手放进去。她回过头,看了鸿文一眼。 “要是我没出来,别跟我进去。” “我跟你进去。”他说。 “鸿文。” “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他们对视了很久。祭坛上的嗡鸣越来越大,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井壁上的魔文像被点燃了一样烧起来,暗红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向祭坛。令希白终于转回头,把右手缓缓抬起,伸向那个凹槽。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凹槽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急什么。”谢无羁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苍老而沙哑,“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呢。” 五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太上长老、苏鹤年、上官拓、心慈和尚,还有谢无羁。他们身后,整个井底开始剧烈震动。那些原本朝祭坛涌去的暗红光芒,突然被五道更亮的光压了回去,像潮水撞上五座堤坝。 “丫头,退。”太上长老说。 令希白被鸿文一把拽了回去。她看见五位老人并排站开,面对祭坛,像五根生了根的石柱。谢无羁回头冲她咧了咧嘴,三颗牙在暗红火光里显得格外白。 “看好了。这破阵,今晚就断在这儿。” 五个老人同时出手。 五道灵力压下去,祭坛裂了。暗红光芒炸开,黑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稠得像沥过的墨,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腥味。黑气中一道人形轮廓跌跌撞撞地往外冲,暗金瞳孔已经散得只剩两粒挣扎的火星。残魂快不行了。 它朝令希白扑过去。 鸿文挡在她前面。但残魂没扑到她,身子在半空一拧,折向萧三尘和温蕊的方向。温蕊尖叫一声,萧三尘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黑气像找到了唯一能钻的缝,顺着萧三尘的口鼻和眉心涌了进去。萧三尘浑身猛颤,双腿一软就要跪下,身体却骤然绷直,四肢像被什么从里面撑住。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衣袍炸成碎片,周身黑气与灵力同时沸腾。瞳孔里两道颜色在拉扯,一道暗红,一道极淡的金。 然后他转身就跑。 速度太快了,像一道被弹射出去的黑影。温蕊尖叫着去追,被谢无羁按住。鸿文要追,上官拓伸手拦住。 “别追。那东西钻进他体内了。两个人的魂在抢一具身子。” “他会死。” “他还没死。那小子识海里睡着个了不得的残魂,叫成岳。当年魔皇巅峰时期都没能灭了他。这道快散的分识,还差得远。过不了今晚,那小子会自己出来。” 令希白反应过来了。成岳。萧三尘识海里那个一直不说话的老东西。原着里就提过,成岳是被仇家打成重伤之后,残魂躲进萧三尘识海里养着的。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彻底恢复。今晚这道魔皇分识自己送进去了,成岳会放过? 第九十八章 反杀 地底极深的地方,萧三尘还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身体的掌控权像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倒手。剧痛从七窍里往外冒,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血顺着脸往下淌。 识海深处,两道人形正在对峙。 一道模糊的虚影是成岳,另一道暗红色的轮廓是魔皇残魂。魔皇残魂喘着粗气,已经没了之前的体面。成岳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出一只手。 “你自己进来的。”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当年你被封印的时候,老夫就站在外面看。” “你……是你害我!” “不是害你。是等你死。”成岳的声音很淡,“你死了,你的东西就归我。这套万井阵,你这具替身,还有你留在她灵根里的锚……我等的东西,今晚全凑齐了。” 魔皇残魂嘶吼着扑上去。两道虚影在识海中撞在一起。没有灵力对轰,是纯粹的神魂撕咬。整个识海被搅得翻涌不定,像一锅烧沸的水。 萧三尘感觉自己的神魂像被撕成两半,又从两半被揉成一个。痛得他惨叫出声。他看见识海里的成岳被魔皇残魂咬住了肩膀,又看见成岳反手掐住那残魂的脖子,一把将对方按进识海深处。暗红色的残魂拼命挣扎,被成岳一寸寸吞进去。 魔皇残魂的最后一声尖啸消散。成岳站在原地,身形不再模糊,而是变得清晰,凝实,浑身气息暴涨,整个识海都被压得往下沉。 他慢慢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萧三尘。 “还醒着吗。” “……醒着。” “走运了。这道分识补上了老夫最后一块魂力缺口。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能重凝神魂。你这具身体,养得不错。” 萧三尘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又苦又惨,像是被人踩进泥里,又被人从泥里拉起来。 “又是我。” “你气运好。这种鬼事换别人早死十回了,你每次都能活下来,还因祸得福。不是气运是什么。” 萧三尘没回他。他撑着石头坐起来,抹了把脸。成岳补上了最后一块魂力缺口。困了他这么多年的陈年旧伤,借魔皇残魂的手,今晚全好了。萧三尘活下来了。又活了。 他抬头看向井口方向,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骂谁,慢慢站起来,朝来路走去。 井口边,令希白被鸿文半揽在怀里,眼巴巴地盯着井底。黑暗里爬出来一个人影。萧三尘。浑身是血,衣袍破得只剩半截,一只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但他还站着。左手还提着温蕊那根被踩脏了的糖人。 他把糖人递给温蕊:“没拿住,掉地上了。” 温蕊哇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萧三尘没躲,用一只胳膊虚揽着她,转头看向令希白和五位老人。那只肿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没有魔气,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点说不清的狠气。 “别这么看我。命大,而已。” 令希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气运之子。” 萧三尘扯了扯嘴角,没回嘴。夜风从井口灌下来,吹得他浑身是血的身子晃了两下。温蕊抱他抱得更紧了。鸿文把令希白往怀里带得更近了些。五位老人收起神兵,互相看了一眼。谢无羁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咳嗽起来。太上长老掸了掸袖上的灰,看了萧三尘一眼。 “走吧。再待下去,这井真要塌了。” 众人依次朝井口走去。萧三尘落在最后,一只手扶着温蕊,走得很慢。令希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鸿文。 “他刚才说‘又是我’。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人真是……每次要死的时候都能捡回来一条命,还附带一份大礼。魔皇分识帮成岳补全了魂力,成岳恢复,他以后的靠山比谁都硬。原着的男主都未必有这待遇。” “你羡慕?” “我羡慕他命好,不想当他的敌人。这人打不死,只会越打越强。”她抬头看鸿文,“你以后要跟他打架,先叫上我。” 鸿文低头看她,嘴角极轻地一翘。 “那我可要加把劲了。” 他揽着她走出井口。荒原上的风很冷,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闻得到的干净味道。令希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朵云。她往鸿文身边靠了靠,两人踏着满地的晨霜,慢慢朝镇子走去。 萧三尘从井底出来后,被温蕊扶回了客栈。 他浑身是血,衣袍破得只剩半截,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温蕊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完脸又擦手,擦着擦着自己先掉了眼泪。萧三尘靠在床头,没说话,只由着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擦。后来他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后半夜。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在墙上落了一道冷白。他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天花板。身体像被拆散了又装回去,每动一下,筋骨缝里就往外冒酸疼。他试着弯了弯手指,还能动。 识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醒了。” 萧三尘闭上眼,又睁开。 “成老。” “魔皇的分识,老夫已经吞了。魂力补全了。”成岳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凝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到了跟前。那声音顿了顿,又响起,“这些年,老夫帮了你多少,你可还记得。” 萧三尘没有马上接话。他望着头顶那根被虫蛀了的横梁,月光在上面打出斑驳的影。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记着。” “记得就好。”成岳说,语气不疾不徐,“现在,该你帮老夫了。” 萧三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要怎么帮。” “你的这具身体,养了这么久,也应该还给老夫了.......” 第九十九章 另一个 成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夺舍,倒像在说“今晚早些睡”,“老夫重凝神魂,需要一具足够强韧的肉身。你的身体灵根不错,又经魔皇分识冲过一遍,正好。等老夫拿了这身子,便替你活下去,修炼,报仇,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不亏。” 萧三尘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从喉咙里拉出来。 “早等着这一天了。” “哦?” “你每次帮我,我都算着。你吞妖丹的时候,你拼死护我命脉的时候,你教我在天鹰岭保命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图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图的,是我这具能当你容器的身子。” “你倒是清醒。” “我清醒得很。”萧三尘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一点一点对焦,“所以我从没信过你。哪怕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也没信过。” 成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片薄冰裂开。 “既然没信过,那你应该也做了准备。” “准备谈不上。就是给自己留了条命。” 他说完,整个人气息骤然一沉。灵力从丹田深处爆开,不是往外冲,是往里收。他竟是要自爆。 成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显然没料到萧三尘会走这一步。 “你疯了?自爆丹田,你也得死!” “我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重凝神魂。”萧三尘一字一顿,“你吞了那道分识,魂力是够了。但夺舍需要时间。我自爆只要一息。你来不及。” 成岳的虚影在识海中暴起。萧三尘的身体猛地僵住,接着,他在识海里和那道骤然凝实的人影撞在了一起。整间客栈的窗纸都跟着一颤。温蕊被震醒了,从床沿跌到地上。她看见萧三尘盘腿坐在床中央,七窍渗血,浑身颤抖,眉心处黑气与青光来回撕扯。 鸿文和令希白在隔壁听见动静。令希白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来,看见萧三尘那副样子,脱口骂了一句:“我靠,老爷爷夺舍现场?” 鸿文已经拔剑护在温蕊身前。 “别过去。他神魂正在跟那老东西硬撕。现在进去,三魂七魄全得搅进去。” 令希白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眼鸿文,又看向床上的萧三尘。萧三尘眼睛猛地睁开,一只瞳孔青黑,一只赤红,嘴唇扯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弧度,声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你们谁也别过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温蕊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鸿文按住。她哭喊着萧三尘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哑。令希白没有动,只死死盯着萧三尘眉心处那两道正在角力的光。青色的那道越来越盛,渐渐压过了黑气。成岳在识海中发出了此役第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你怎么会有清魂咒……谁教你的……” “你教的。我把它倒着练了。走火入魔了三次,每次都差点把神魂烧穿。但今天正好。”萧三尘浑身是血地笑出来,声音嘶哑得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你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了个反手。” 识海深处,那道青色虚影轰然炸开。成岳的轮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碎片四散。萧三尘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床板上,砰的一声。黑气散了,青光也散了。他仰面躺着,七窍还在往外渗血,但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他还活着。 令希白冲过去探他的脉,眉头拧成一团:“神魂伤得重,但有口气。死不了。” 鸿文收了剑,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萧三尘那张血淋淋的脸,又看了一眼令希白。 “成老呢。” “没了。被他自己干掉了。”令希白站起身,声音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这个人……连自己识海里的老爷爷都能反杀。真他妈是个狠人。” 温蕊扑到萧三尘身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萧三尘的手指动了动,微微抬起来,落在温蕊的头发上。力气很轻,像只是搭了一下。 “别哭了。我命硬。”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令希白站在一边,看着床上那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冷白,安静。她忽然开口。 “萧三尘。成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体可以当他的容器。” 萧三尘闭着眼,很久才“嗯”了一声。 “所以他一直跟着你。” “所以我才一直没信他。” 令希白不说话了。鸿文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躲,只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萧三尘的呼吸和温蕊的哭声,一声一声,落在黑暗里。 天亮以后,萧三尘还在昏睡。温蕊趴在床边,眼下两圈乌青,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开。鸿文让客栈多备了一床被子,又留了张传讯符,说有事就叫他们。令希白站在门边,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沉默了很久。 两人回到隔壁房间,令希白靠着窗台,手里捏着半根没吃的芝麻糖。糖已经化了,黏在油纸上。她把纸团了团,丢进篓子里。 “我在想,现在是不是该趁机把萧三尘做了。”她说。 鸿文正用布巾擦剑,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了成岳,气运也掉了一大截。以后那些原着里该有的奇遇,可能不会再找上他。趁着现在他半条命都不到,一剑下去,一了百了。” “那你为什么犹豫。” “我犹豫的是,这个人已经不是原着里那个萧三尘了。”令希白偏头看向窗外。早市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有个卖糖饼的老头正从楼下经过,吆喝声又长又亮。 “以前他争,是因为不服。现在他争,是因为没得选。他今晚没信成岳,反手把老爷爷宰了。换作以前那个满脑子登顶的萧三尘,应该会先假意答应再找机会反噬成岳,把成岳的魂力收了当自己的养料。可他没有。他把成岳干掉了,宁愿丢掉这个金手指,也不肯把身体让出去。” “所以你不杀他。” 第一百章 炮灰?? “也不是不杀。”她叹了口气,“就是没以前那么下得去手了。他抢温蕊的时候我想剁了他,他在秘境里搞事的时候我也剁过他。可现在我看着他那张脸,就想起他七窍渗血还在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种狠人,以后要么成朋友,要么成最可怕的敌人。” “那你要怎么办。” “凉拌。等他醒了再看。他要是老实,就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再搞事,我再考虑剁不剁。”她把窗关上,转身看他,“你呢?你想杀他吗。” “想。”鸿文说,“但也不急。” “为什么。” “他若真变了,用不着我杀。他若只是装的,早晚会自己把刀递过来。” 令希白点点头,像在心里把这事翻过去了。 到了下午,客栈里住进来几个从北边过来的散修。几个人在大堂里喝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令希白下楼去添茶水,正好听见他们扯着嗓子在说一件新鲜事。 “听说了么?荒原北边的黑水沟,死了个女的。浑身煞气散了一地,旁边连草都烧焦了。死得透透的。” “煞气散尽,那是自爆了吧。哪个魔门的?” “不是魔门的。看穿着倒像正道出来的,不过有眼尖的说,那女的手腕上戴着苏家的信物。苏家远房的人吧。” 令希白端着茶壶的手指紧了紧。她没凑过去,只站在楼梯口,把那些散修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死了就死了吧。那煞气潮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兄弟路过的时候,地上就剩个空壳子了。谁还敢碰啊。” “没人收尸?” “谁给收啊。苏家现在都缩着不出门,谁管一个死在黑水沟的小辈。荒原上天天死人,多一具不多。” 令希白慢慢转身上楼。进了房间,她没说话,把茶壶放下,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 “苏若曦死了。”她开口,“被煞气反噬,死在北边的黑水沟。死透了。那些散修说,煞气散尽,人已经没救了。” 鸿文看她。她的语气很平,但手一直无意识地转着茶壶盖。他没接话,只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没求人。也没给萧三尘再留话。死就死了。”令希白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我上次跟她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煞气压下去。她听了。她真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可那东西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是她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她吸了下鼻子,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语气,“算了。死了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鸿文没再安慰她。只把她的茶壶盖拿起来,盖回茶壶上,动作很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令希白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之前秘境入口那些尸体,有一具正道弟子是眉心被细针贯穿的。你当时说是苏若曦的煞气,可后来我们进秘境以后,煞气的痕迹根本没见到人。苏若曦如果真的死在黑水沟,那她死前去过秘境附近?还是说那针根本不是她的?” “透骨针。”鸿文说,“青冥剑宗的禁技,细如发丝,可穿透护体罡气。苏家跟青冥剑宗有些旧交,苏若曦会这手不奇怪。她若是在秘境入口跟人动过手,再用煞气脱身,跑到黑水沟,煞气反噬……时间对得上。” “那秘境里的魔门弟子呢?谁杀的?” “可能也是她。也可能是魔门自己内讧。但时间对得上的,只有她。” 令希白慢慢把这条线捋直了。苏若曦在秘境入口杀过人,然后一路逃到黑水沟,最终死在那里。她死前还在用煞气跟人斗。跟谁?萧三尘当时在秘境里,不在场。是魔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深想。有些账,迟早有人会来收。 而此刻,黑水沟的荒草里,那具被散修当成“空壳子”的女尸已经凉透了。野风刮过,衣角翻动,露出半张青白的脸。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连煞气都散干净了。 后半夜,那女尸的手指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 “我靠……”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用砂纸磨出来的。她翻了个身,脸朝上,死命地喘。那些散尽的煞气已经没了,身体里空空的,但四肢能动了。她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吧。我穿书了?这什么情况?我熬夜看个小说,怎么还带送货上门的?” 一个机械音从她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不带一点情绪。 【夺宝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张荞。收集宝物越多,宿主越强。当前区域:玄钧大域。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查收。】 张荞僵在原地。荒草上的风呼啦一下灌过来,把她烧焦的衣角吹得翻起。她咽了口唾沫,慢慢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荒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太硬核了。哪个主角开局是野外趴在死人堆里的啊?” 张荞在黑水沟里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接受了三件事:她死了。她活了。她穿成了一本男频小说里的绿茶女配。而且这个女配还死得特别惨——煞气反噬,七窍流血,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蹭下来一层黑灰。又摸了摸自己头上,发髻散了一半,上面还插着半截烧焦的木枝。她把这根木枝拔下来看了两眼,又插了回去。 “算了,总比没穿强。”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 【新手任务:在三个月内,取得萧三尘的信任,并接近其身边。】 【长期任务一:诛杀萧三尘。】 【长期任务二:诛杀鸿文。】 张荞听完,脸都绿了。 “夺宝系统叫我杀人?我才刚死里逃生,灵力一丁点没恢复,煞气也没了,你让我去杀两个男主级别的人物?你有没有搞错?” 系统没有理她。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很陌生,但脑子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 第一百零一章 青泥镇 像隔着一层水雾,恍惚能看见几个画面:一个青灰色衣袍的男人在矿洞里跟她说话,他右臂废着,眼神又冷又沉。这个人骗了她,利用她,最后把她扔在矿洞里等死。那股恨意很清晰,像原身临死前钉在骨头里的刺。 “萧三尘……原来就是那个王八蛋。”她皱起眉,使劲回忆更多。原身的记忆里还有一个影子,总是跟在萧三尘附近,剑很快,话很少。但原身跟他不熟,只远远见过几面,连名字都记不全。 “鸿文又是谁?原身记忆里就一个模糊的人影,剑很快,站在萧三尘旁边。这书我还没看完啊,怎么叫我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夺宝系统的逻辑。 “夺宝系统……所以萧三尘和鸿文身上有‘宝’?杀了他们就能把宝夺过来?这他妈是杀人越货系统吧。” 【任务目标身上具备系统所需的核心资源。诛杀后可自动获取。】 张荞听完想骂人,又忍住了。 “还真是杀人越货。那这系统怎么不去抢银行……算了,这地方连银行都没有。”她叹了口气,开始环顾四周。 黑水沟,名不虚传。沟底的黑泥又臭又黏,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尺。天边已经泛起灰蓝色,几颗还没消失的星子在云缝里漏着光。荒原一眼望不到头,风跟刀子一样刮。她身上全是黑灰,衣不蔽体,连双鞋都没有。一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石头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踩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我这开局跟男主跳崖捡秘籍一个档次吗?人家好歹从悬崖上掉下去,转脸就有上古传承。我呢?我从坟堆里爬起来,转脸就叫我杀人。系统,你是不是发任务发错人了?要不你重新搜一下,选个近一点的宿主,你看旁边还有没有别的尸体……” 【任务一经发布,不可更改。】 “我**。”她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咽回去。这地方连个能骂的活人都没有,骂了也没人听。 她沿着沟壁爬上去,手脚并用地往上挪。黑泥糊了一身,爬起来一步三滑,最后是抓着几把枯草才翻上去。荒原的风一下灌进领口,冷得她牙齿打架。她抱紧自己,赤脚踩在结着霜的沙地上,朝南边影影绰绰能看见几处灯火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她碰见两个赶早的散修,肩上扛着铁铲。对方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那种“荒原上又捡到个半死不活的”表情。 “小道友,你这是……遇上什么了?” “遇上人生了。”张荞说,“一言难尽。二位大哥,附近可有落脚的地方?” “往南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上回我们走镖路过,镇上客栈还开着。不过小道友,你这副模样,店门怕是不好进。” 张荞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露出一个尽量诚恳的笑:“我不是妖邪,我是散修,遇了煞气潮,差点死了。二位若顺路,行行好,带我一程。等到了镇上,我拿东西答谢。” 散修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多问,只点点头,带着她往南走。路上两人一左一右,把步子放得挺快,像带着个烫手山芋。张荞没力气想太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系统那个任务。 接近萧三尘,杀萧三尘,杀鸿文。这跟让她去拆了天有什么区别。她一个刚穿越不到半天、灵力约等于零的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夺宝系统。但这系统除了开场给了个“仙路洞察”,到现在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 “仙路洞察……啥玩意儿。”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她脑子里弹出一行金字。 【仙路洞察:可查看宝物价值、功法路线及人物基础信息。当前可用次数:3/3。】 她眼睛一亮。走了二十里,终于算有个像样的金手指了。 “那我就看看,前面那两个扛铁铲的大哥是什么修为。”她在心里下令。 【左:筑基中期。右:筑基后期。均为无门散修,身上携带低阶灵矿两枚。】 “哎,早知道不问了。越问越心凉。两个扛铁铲的都能一个打十个我。”她抬起脚,用膝盖在散修身后比划了一下,又默默放下,“兄台们,等我发达了,请你们喝酒。” 散修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镇子已经不远了。天彻底亮起来,荒原尽头的灯火在晨雾里慢慢淡下去,像一撮灰里最后的火星。张荞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屋顶,心里头一次生出清晰的想法:先活下来。任务什么的,去他妈的。一个绿茶女配要杀男主,至少也得先有双鞋吧。 镇子叫青泥镇。张荞站在街口,闻到了热粥和烧饼的味道。 天已经亮透了,早市的摊子支起来,稀稀拉拉几个镇民在买豆花。她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脚底板已经磨得没知觉了。满身黑灰,衣不蔽体,路过的人都绕着她走,像躲瘟神。 “先找地方坐下。”她对自己说。 两个带路的散修到了镇口就分了。人家往西去矿口,说是不顺路。张荞道了谢,看他们走远,然后找了个墙根,把原主身上翻出来的零钱数了数。几块碎灵石,还有半串铜板。够吃一顿,够住一晚。不够买鞋。 她在心里默念:“新手礼包。” 系统面板弹出来。 【新手礼包:下品灵石三块,粗布衣一套,布鞋一双,回气丹三粒。】 她又默念“兑换”。三块温热的灵石出现在掌心,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裳搭在胳膊上,一双黑面布鞋掉在地上。还有三粒装在破瓷瓶里的回气丹,晃起来叮当响。 她先穿上鞋。鞋底软,鞋面粗,但合脚。她原地踩了两下,脚板底钻心的疼从脚跟蹿到后脑,然后慢慢缓下去。她站在墙根底下,突然就有点鼻酸。 “妈的,一双鞋把我整破防了。” 她没多待,拎着衣裳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换上。黑灰搓掉一层,脸用井水洗了洗。头发重新扎起来,烧焦的木枝扔了。再走出来时,虽然还是狼狈,但起码像个人了。 第一百零二章 穿越者? 她在街边溜达,眼睛不自觉地往两边的摊子上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是仙路洞察还没冷却。她经过一个卖杂货的旧货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蹲在角落里打瞌睡。摊子后面堆着一堆没人要的破烂,破铜盆、断木剑、豁口的鼎炉,还有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储物袋。 她脚步慢下来。那个储物袋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扔在破铜盆旁边,像块烂布头。但她的视线一碰到它,脑子里就跳出两个字,不是洞察,是直觉。 她蹲下来,假装挑拣,用手指拨了拨那个储物袋。仙路洞察没自动触发。她默念:“洞察。” 【脏污储物袋:表面封印微损,内部仍有残余空间。因外形破损,被摊主弃置。内含低品灵石若干,残破身法《踏风步》一份,未知铁戒一枚。】 她心跳快了两下。面上没露,随手拿起那个储物袋,又挑了把断柄的旧匕首,问老头:“这两样,怎么卖?”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碎灵石。” “一块半。这袋子脏成这样,我拿回去装针线。匕首断了柄,还得自己磨。”她边说边从原主的钱袋里摸出两块碎灵石,递了一块半过去,“行不行,不行我走。” 老头摆摆手,嫌她烦,收了钱把两样东西推给她。张荞把东西塞进怀里,起身就走。她没回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巷子里没人。她掏出储物袋,用灵力往里一探。里面果然有几块碎灵石,加起来能抵两块下品。还有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面上三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是《踏风步》。最底下压着一枚戒指,乌黑生锈,戒面刻着极浅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兽形。 她把戒指拿起来,系统跳了一行字。 【未知戒指:未激活。信息不足。】 “未激活?那就是说可能真是好东西。”她把戒指套上左手食指,大小刚好。又翻了两页《踏风步》,是残缺的身法,只有前半部,但路子很正,不是野狐禅。 她找了个更偏的巷子,照着册子上的运功路线试了试。原主这具身体有筑基巅峰的底子,功法路数一点就通。她身形一晃,整个人窜出去三丈,直接撞在对面墙上。 然后她坐在地上了。 不是撞的,是灵力断了。从丹田到肺经,像被什么堵住,灵力走到一半就卡死。那股气劲反冲回来,震得她半个身子都在发麻。她蜷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经脉里全是暗伤……煞气反噬的时候留下的。底子是筑基巅峰,但能用的灵力也就筑基初期。知道怎么打,身体不给力。”她检查完内息,拍着地面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废柴,是锁血了。 她爬起来,拍拍灰,把《踏风步》塞进储物袋,戒指重新套回手上。那三粒回气丹没舍得吃。她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中午,她去了客栈对面的茶摊。铜板买了一碗粗茶,一个野菜饼。饼硬得能砸核桃,她一点一点掰着吃,耳朵竖得老高。跑堂小二跟几个食客在聊闲天,话头飞来飞去。 “……浑身是血,抬进来的时候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到现在还没醒呢。那小丫头也是痴,守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哭成桃了。” “那屋里还住了个穿素白衣裳的姑娘,挺年轻,长得跟仙女儿似的。还有一个拿剑的爷,不说话,那眼神……扫你一眼,跟看死人似的。” 张荞咬着饼,心里开始对号入座。浑身是血还没醒的,多半是萧三尘。哭肿眼的小丫头,是她那个便宜前情缘温蕊。素白衣裳的仙女?拿剑的死神?她一个都对不上。但拿剑的青年,十有八九就是鸿文。原身记忆里那个剑很快、话很少的影子,跟“看人像看死人”完全吻合。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继续听。 小二又添了一句:“那女的一天到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候还比划些古怪手势,手里时不时冒出些亮晶晶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法器。反正一看就不好惹。” 张荞手一抖,茶泼出来一点。 对着空气说话。比划手势。手里冒亮光的东西。 这不就是开直播吗。 她在现代熬夜刷过无数主播,太知道那套动作了——对着镜头说话、比心、偶尔掏点礼物特效。那个白衣女如果是在对着空气“直播”,那她手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大概率就是系统面板或者打赏道具。 难道那个白衣女也是穿越者? 她没敢多听。放下茶钱,拎着刚买的几个烧饼回了鸡毛店。通铺,五六个住店的挤一间。她找了个最角落的铺位躺下,闭着眼,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着。 夺宝系统不管疗伤,它只认宝物。经脉里的暗伤,得靠回气丹慢慢磨,或者靠仙路洞察再淘点能治伤的东西。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漏风的房梁。 三天。她给自己定了三天。三天把灵力恢复到五成,就去客栈附近转转。萧三尘现在半死不活,她以他前未婚妻的身体靠近他,他只要还有口气,就会认出这张脸。到时候别说取得信任,不被他一掌拍死就算好的。可系统偏偏要她先接近他,再杀他。这什么狗屁任务逻辑。 半夜,她疼醒了。 不是系统,是经脉里的暗伤自己在抽。像有根线从丹田一路扯到肺经,每扯一下,整个人都跟着颤一下。她坐起来,盘腿调息。运转了一个周天。灵力比白天多走了一寸。 就一寸。但到底多走了一寸。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家客栈的灯还亮着,通宵不灭。因为有人重伤。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光,低声说了一句: “萧三尘,你最好别死在别人手里。你的命,是我的任务。”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调息。青泥镇的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荒原的沙土气。她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长,像要把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硬生生拽回它本该有的高度。 第一百零三章 苏醒 萧三尘睁开眼的时候,青泥镇的天刚蒙蒙亮。 眼皮沉得像糊了层干泥,他用力睁了几次,才勉强把视线对上去。头顶是灰褐色的房梁,裂缝里还塞着几根风干的稻草。他动了动右手,没感觉。又动了动右肩,空的。整条右臂像被从肩膀上摘了,不是疼,是完全没有知觉。他缓了半刻,用左手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坐起来。 温蕊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脸朝着他这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抬起能动的左手,用还缠着布条的指节轻轻戳了一下她额头。 “起来。口水流我一床。” 温蕊一个激灵坐起来。她先是大着舌头“啊”了一声,然后看清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像被人拧开了水阀,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又要睡好几天,你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这样……” “你眼睛肿成这样,丑死了。”萧三尘说。 温蕊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出来。萧三尘偏过头,顺手把被角扯过来擦她脸,动作嫌弃,手却没停。 “我睡了多久。” “一天多……”温蕊抽抽搭搭地说,“医修说你能醒就是命大,还说以后可能……” “可能怎么。” “可能拿不起剑了。”温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右臂的经脉被冲烂了,医修说没法治。” 萧三尘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肩头以下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早该猜到的。成老夺舍的时候,灵力像疯狗一样在他右半边经脉里横冲直撞,把自己能用的东西全撕了个干净。现在成老没了,那半边身体也废了。 他又闭了闭眼,神识往识海里探。空的。干净的。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修为从金丹跌回筑基大圆满,气运感几乎消失。他曾经能感觉到的那根若有若无的“线”,现在断了。 他笑了一下。 “成老说得对,我命硬。但命硬不代表不付代价。” 门被推开了。令希白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她今天换了身淡青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醒了?没死透就算好消息。” 萧三尘抬眼看她:“你没趁我睡着杀我?” “想了。”令希白说,“鸿文说再等等。” 鸿文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个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三尘。那眼神又冷又静,像在看一件暂时不必处理的东西。萧三尘想,这大概就是客栈小二口中那个“看人像看死人”的眼神了。 “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他说。 令希白没理他这茬,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自己喝。 “你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大圆满。右臂废了。识海空了。”萧三尘说,“你动手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你倒是挺会挑日子。我刚来的时候你半死不活,我都没动手。现在你醒了,我再动手,传出去算我欺负残废。” “你还怕传出去?” “怕。我这个人爱惜名声。” 萧三尘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令希白把杯里的水喝完了,慢慢转着空杯,眼睛盯着他。 “成老死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等魔皇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拿到。”萧三尘说,“万井阵碎了,但你体内的锚还在。那是他最后一步。他死了,那东西没消失。” 令希白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没接话。 “他说,我身体里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魂力散得很干净。”萧三尘闭了闭眼,“但我不确定。那么多人抢来抢去的东西,最后落在我身上,又消失了。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会不会从你身上长出来。”令希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你醒了就好好养。鸿文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他一个人能打你三个。我就不欺负你了。等你哪天真想反咬,我再跟你算总账。” 她转身往外走。鸿文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萧三尘一眼。 “温蕊。” “嗯?” “把他扶下来走两圈。躺久了,好腿也会废。” 说完他走了。温蕊愣了一下,连忙去扶萧三尘。萧三尘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他摆手不让她扶,自己撑着床柱慢慢站起来。两条腿都是软的,像站在棉花上,但到底站住了。他挪到窗边,用左手推开窗户。 青泥镇的晨光从外面灌进来。空气里有荒原上特有的沙土气,混着下面早点摊飘上来的饼香和豆花味。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楼下经过,叫卖声又长又亮,像把整条街都从昨夜的死气里叫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活人气。左手指节上的布条已经被温蕊换过了,干净的,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而此刻,客栈斜对面的巷口。 张荞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烧饼,靠在墙根上,远远望着二楼窗边那个青灰色的人影。就一眼,她认出了萧三尘。原主的记忆像翻倒的墨瓶,那个在矿洞里冷着脸、右臂垂着的男人,就这么站在了那里。他醒了。 她的心口猛跳起来,砸得肋骨都在震。不是害怕,是一种接近恨意的、又不全是恨意的复杂情绪,从这具身体深处往上顶。原主的怨气还没散干净,跟她的理智搅在一起,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喉咙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烧饼吞下去。饼很干,咽得嗓子发疼。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 【目标已苏醒。任务进度更新:请在七日内取得目标信任。】 张荞望着二楼那道身影,嘴里的饼渣还黏在牙上。她慢慢站直了,攥了攥左手。那枚生锈的戒指套在食指上,凉得像块冰。 “七天。我灵力才恢复三成。昨天半夜多走了一寸,今早又试了试,还是三成。离我定的五成还差得远。七天……够吗?” 第一百零四章 蹲点 她没动,只是看着那道站在晨光里的人影。她知道他刚醒,知道他废了,知道他右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可她也知道,这人心思深得像黑水沟。靠近他,比杀他还难。 可她必须试试。为了活着,也为了这具身体里那份还没散尽的恨。 她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泥镇的土路上。像一根线,这头拴着她,那头,已经伸到了客栈门外。 张荞回到鸡毛店时,通铺上的其他人都还没回来。 她关上门,盘腿坐到自己那个角落,把《踏风步》重新翻出来。泛黄的纸页又薄又脆,翻快了像要碎在手里。她照着上面的运功路线又走了一遍。灵力还是老样子,顶到肺经就卡住,像喉咙里塞了团湿棉花。但身形比昨天顺了,从墙边掠到门口,脚没再拌蒜。 “打不过,至少能跑。”她靠在墙边喘气,擦了把额头的汗。 戒指还在食指上,黑黢黢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她又用系统扫了一遍。 【未知戒指:未激活。信息不足。】 “未激活、未激活。什么时候能激活?等我死了给你当陪葬?”她拨了拨戒指,没反应,也就算了。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还剩最后一次仙路洞察。她本打算留到见萧三尘时用,但眼下她连客栈里到底有几个人、什么修为都摸不清,心里不踏实。犹豫了一会儿,她闭上眼,对着客栈方向用掉了最后一次。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目标区域灵力波动异常,超出检测范围。建议宿主谨慎接近。】 张荞睁开眼。 “超出检测范围?”她坐直了,“这系统连扛铁铲的都能扫,现在扫个客栈直接爆了?也就是说那里面至少有个金丹往上……甚至更高。鸿文?” 她深吸一口气,把旧匕首从储物袋里摸出来,又放了回去。不能带刀。带刀就露了杀心。她得扮成一个路过的散修,弱一点,可怜一点,最好让萧三尘觉得她在这镇子上活不过三天。 她把头发散下来,弄乱了一点,又用墙灰在脸上抹了两道。衣裳不换,还是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裙,只是把袖子卷起来几寸,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好透的擦伤。这具身体之前被煞气反噬得厉害,露出来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倒像是吃了不少苦的样子。 “惨一点,再惨一点。”她对着墙角的水盆照了照,又往眼睛下面搓了点灰。然后出门,往客栈方向走。 她没进客栈。她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面朝客栈大门,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傍晚,萧三尘被温蕊扶下来了。温蕊半扛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念叨:“你慢点,医生说了别吹风,别着凉,别走太多路,你倒好,刚醒就闹着下来。”萧三尘右臂垂着,左边身子靠在温蕊肩上,步子挪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重新学走路。他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醒的。他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呼吸很浅,像只终于肯停下来的兽。 张荞坐在斜对面,握着茶碗的手紧了又紧。原主的记忆和那股不属于她的恨意像水一样漫上来。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废了,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矿洞里转身离去、右臂垂着的背影。那时候他还有灵力,还有成老,还想着拿她当棋子。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口又猛跳起来。系统任务和原主的怨念在脑子里撞得厉害。杀了他。现在就冲过去。他跑不掉。温蕊扛不住你。杀了就结束了。 她没动。 她看见萧三尘的胸口在轻轻起伏。他的呼吸很短,像肺里还堵着什么东西。他的右臂被温蕊小心地搭在膝盖上,像一条不属于他的胳膊。她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冲过去,他会不会根本没有力气抬头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萧三尘忽然抬起头,朝街对面看过来。 那目光没有焦点,散散的,像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把整条街都收进了眼里。张荞的心跳停了半拍。她的手指在桌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过来。别慌。他看不到你。你只是茶摊上最普通的一个散修。 过了两秒,萧三尘收回目光,低头喘了口气。温蕊从包袱里掏出个水囊,凑到他嘴边,他偏了偏头,没喝,说了句什么。张荞看见温蕊眼睛又红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天还没黑,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她放下茶钱,往鸡毛店走。脚步很轻,没回头。 走到巷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在抖。原主恨了那么久的人,就坐在十丈外。她却只能像个过路的散修一样,用碗茶把自己压住。 她走到没人的地方,才低声说:“七天。现在只剩六天半了。”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她抱了抱胳膊,朝鸡毛店走去。身后,客栈门口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一团,照在萧三尘半明半暗的侧脸上。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还没攒够走回二楼的力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早上,萧三尘又下楼了。 这回他没坐门口,坐在客栈大堂靠里的位置。温蕊给他叫了碗热粥,他没怎么喝,右手不能动,左手捏着陶勺搅了几下,粥就凉了。温蕊看不过去,坐到他旁边拿过勺子要喂他。他偏开头,低声说了句“不用”,最后自己用左手舀着,一口一口慢慢咽。 张荞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换了身半旧的青灰布裙,颜色淡得发白,像被日头晒褪了。头发也重新梳了,只用根木棍松松挽着。脸上没再抹灰,但气色很差,倒比抹了灰更显得病弱。她找了个离萧三尘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要了碗豆花。 第一百零五章 豆花 豆花是现盛的,还冒着热气。她低头吃,勺子很小,每次只舀一点。原主的情绪又在往上涌,像有只手从胃里往上戳。她握勺的指尖一直在轻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恨意,烧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死死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三尘原本在跟温蕊低声说话,忽然停了一下。他鼻端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像风里的陈年灰烬,又像煞气散尽后残留在经脉里的那点腥。他视线没动,只把粥碗放下,过了片刻才慢慢抬头,朝她这桌扫了一眼。 只一眼。 张荞没抬头,继续吃豆花。她的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听见萧三尘又低下了头,对温蕊说:“回去再睡会儿,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温蕊不肯,小声嘟囔:“我陪你。” 萧三尘没再劝。他把粥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左手慢慢喝。左手指节上还缠着布,动作比昨天稳了不少。 张荞把豆花吃完,又坐了一会儿,慢慢擦嘴,起身去柜台结账。她没有看萧三尘,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快走到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姑娘。” 张荞脚步一顿。这一瞬间她的脊背像被人用针从尾椎钉到了后颈。她没转身,只侧了侧脸,让声音从后上方落下来:“公子叫我?” “你身上那股味……”萧三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久病初醒的沙哑,“像是受过煞气潮。这附近黑水沟不太平,姑娘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张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她垂下眼,应了一声:“多谢提点。”然后快步出了门。 出了客栈,她一口气走到街拐角,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背靠着墙,仰起头,大口喘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她眼睛发酸。 系统提示响了。 【任务进度更新:目标信任值 1%。当前信任值:1%。】 张荞愣了两秒,然后低低骂了一句:“才百分之一。说句话才百分之一,我要跟他拜把子吗?”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松了一小口气。至少开始了。至少他没有一见面就拔剑。至少那句“姑娘小心些”不是试探,倒像是……提醒。 她没敢回头看。调整呼吸后,低头朝鸡毛店走去。脚步还是软,但没刚才那么虚了。 客栈里,萧三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沉沉的,像在回忆什么。 “苏家的丫头?”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温蕊正在收拾碗筷,没听清,抬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把杯中凉茶一口饮尽。 日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空了的豆花碗上,薄薄一层。萧三尘没再开口,左手慢慢转着空杯,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张荞回到鸡毛店,一头栽在通铺上。 她盯着头顶那根被虫蛀了的房梁,脑子里把客栈里那场对话又过了一遍。“苏家的丫头”。他认出她了。但她当时没回头,所以不知道他认出的是“苏若曦”还是“苏家某个远房”。他也没追出来。 “妈的,观察个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像从旧箱子里刚翻出来的。她埋得更深了,像要把自己憋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坐起来,盘腿调息。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点点往上顶。顶到肺经那里,还是堵。她咬着牙,加了几分力道,不冲了,改成一点点地磨。像用砂纸打石头,磨了不知多久,那块堵得最狠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丝。 她猛地睁眼,灵力猛地窜了半寸。整个后背都像通了点风,那股憋着的劲儿散出去不少。她又试了试,果然,能走的经脉比昨天多了一截。 “四成了。”她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从床上翻下来,在屋里试《踏风步》。身形一纵,从墙边掠到门口,距离比昨天远了整整两丈。她停在门板前面,没撞上,脚底下只扬起来一小片灰。 她扶着膝盖喘气,喘着喘着就笑了。 “能跑了。” 她直起身,拨了拨手指上那枚生锈的戒指。 【未知戒指:未激活。信息不足。】 “你再不激活,我就拿你去换两个烧饼。”她说。戒指当然没理她。她叹了口气,把戒指往指根里按了按,又转了个方向。 下午,她换了件更旧的衣裳。灰蓝色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细白手腕。她没再往脸上抹灰,只是把头发又弄散了些,让它乱糟糟地披着,显得像个被风沙磨得没了脾气的散修。 她去早市买药。不是丹药,是外敷的伤药。经脉里的暗伤不能光靠灵力磨,还得用药性去温。她蹲在药摊子前面,一包一包地闻,最后一手指着那堆最便宜的续骨草,一手指着旁边那包发了黄的艾叶:“这两样,怎么卖?” 摊主是个胖婆娘,斜眼看她:“续骨草三文一包,艾叶算你两文。都是陈货,便宜。” “五文钱你还分两档。一口价四文,两包我都要。”张荞说。 胖婆娘哼了一声:“五文,少一个子都不卖。” “行,五文就五文。我再搭你两根晒干的苦荞,不要钱吧。”张荞指了指角落里那捆没人要的苦荞杆。 胖婆娘被她磨得没脾气,摆摆手:“拿去拿去,赶紧走。” 张荞付了钱,把药包和苦荞往怀里一揣,起身就走。她没抬头,但余光看见街那头,客栈门口有人。萧三尘被温蕊扶了出来,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心跳漏了一下,脚下加快了,头低得更深。 就快走过去了。十几步。五步。三步。 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很轻,像片叶子,但确实在。她没停。就在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萧三尘的声音。不是对她,是对温蕊。 “去问问掌柜的,镇上有没有大夫能看煞气暗伤。” 温蕊的声音有点不情愿:“你管她干嘛?咱们跟她又不熟。” “她身上的煞气,跟黑水沟那个死去的女修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六章 四成 张荞浑身像被泼了桶冰水。脚下一僵,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她没回头,也没停,硬是绷着步子拐进了前面的巷子。胸口跳得快要炸开。他知道。他不仅认出来了,还知道黑水沟那具女尸。他当着温蕊的面说“一模一样”,就等于亲口告诉她:我认出你了,别装。 但他没叫住她。没让温蕊来拦她。甚至还问镇上有没有大夫能看煞气暗伤。他是在给她留路。 张荞回到鸡毛店,反手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像被人抽了骨头。她盯着黑漆漆的屋角,胸口堵得难受。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恨和谢意搅在一起,像两团乱麻,扯不出个头。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袖口又湿了。她骂了一声。 “萧三尘,你到底是真阴还是假好。”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声音很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杀你了。” 客栈二楼。 令希白靠在窗边,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颗灵石。灵石被她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就在刚才,她体内的锚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拽的疼,也不是被召唤的凉。是共振。像有另一个东西,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用同一个频率,轻轻响了一下。 她朝鸡毛店的方向看去。落日把土路染成暗红色,鸡毛店的破旗在半空里耷拉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种共振还在,很轻,像有只小虫顺着她的经脉在爬。 鸿文从身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边?” “嗯。”令希白又抛了一下灵石,然后一把攥住,指尖在粗粝的灵石表面慢慢摩挲,“有意思。” 她没有过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记住了那个方向。也记住了那个频率。这镇上,除了他们几个,还藏着别的东西。而且跟她有关。 令希白跟鸿文说要出门的时候,鸿文正在院子里擦剑。 “我去鸡毛店看看。” 鸿文停下动作,剑身横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她。他没问为什么,只把剑往旁边一搁:“我跟你一起。” 令希白摇头:“你留这。萧三尘醒了,温蕊一个人看不住他。而且……”她顿了顿,手按了按丹田,“那东西跟我体内的锚有共振。你跟着,万一真打起来,锚会乱。我一个人去,反而能认得清。” 鸿文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只重新拿起剑,低头继续擦。 “别硬闯。” “我是去认路的,不是去踹门的。”她摆摆手出了院门。 青泥镇的早晨很热闹。卖烧饼的摊子支起来了,铁锅上贴着几个刚抹了油的饼,滋啦响。令希白走过去,要了两个。刚出炉的,烫得很,她左手换右手地拿着,一边走一边咬。路过卖酸梅汤的大娘,她顺手又买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 她就像个普通女修,在人群里慢慢走。只是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直虚握着。体内的锚在跳,很轻,像根被风吹动的弦。越往鸡毛店方向走,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不是疼,是指路。 鸡毛店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面破旧的幌子,红底黑字早就晒得发白。她没进去,只站在门槛外,抬头看那面幌子。风一吹,幌子晃两下,像招魂的幡。 共振更明显了。不是从某个房间传出来的,是从整间店里渗出来的。像那个东西被无数人碰过,沾得到处都是。又像有个人带着它,在店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她眯起眼,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她没动,就这么站着。这个距离足够她感受到那个“东西”的位置,模糊,但确定,它就在里面,跟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店里,张荞正盘腿坐在通铺上,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不是修炼累的。是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突然烫了。物理上的烫,像有人把一枚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铜钱套到了她手指上,烫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她没睁眼,也没甩手,只是把呼吸放到最轻。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是人,不是妖。是跟她身上这枚戒指一样的东西。像水和油,像磁石的两端,像两枚同源同根的铜铃,被同一阵风吹响了。她没动,继续装调息。 令希白在门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店里,跟一个活人连在一起。灵力波动很弱,很陌生。修为……筑基?不对,像被什么压着,底子要更厚。她判断不出具体深浅,也没打算现在去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店门,转身离开。 经过巷口的破缸时,她把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烧饼丢了进去。动作很随意,像在丢吃完的纸包。烧饼落进缸里,没声音。她没回头,慢慢走远了。 张荞等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烫感一点点退下去,才睁开眼睛。 她没有马上起身。又等了一小会儿,确认门外彻底没动静了,才从通铺上下来,光着脚走到门边。门没开,她只把门板推开一条极窄的缝。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面破幌子还在风里晃。她的视线落到巷口的破缸上。半块烧饼。上面还沾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灵力。很干净,既不是魔修的路子,也不像正道大宗的功法。她认不出来。 她蹲下来,没碰那烧饼,只凑近闻了闻。是芝麻和面的香气。灵力像一层薄霜,裹在烧饼表面,冷而清。 系统突然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同类系统残留波动。距离:极近。警告:宿主可能已暴露。】 张荞的指尖一颤,把门板合上了。她背靠着门,慢慢坐下来。后槽牙咬得发酸,脑子一片乱。不是魔修,不是正道。是同类。是她最怕的那种“同类”。那个白衣女不仅可能是穿越者,还可能跟她一样身上带着系统。而对方已经发现了她,甚至留下了灵力标记????? 第一百零七章 对视 她没跑。跑也没用。对方既然能隔着半条街定位她,追上她只是时间问题。她要先确认一件事——那个“同类”,是不是就是住在客栈里的那个人。 客栈二楼。 令希白回来的时候,鸿文已经把剑擦完了。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剑横着放在腿上。她走过去,在旁边的柱子上靠了一会儿,忽然说:“里面有人。不是灵力波动,是别的东西。跟我的锚有关。” 鸿文没抬头:“杀?” “再等等。”令希白说,“那个人……不像是敌人。” 鸿文这才抬头看她:“你确定。” “不确定。但至少现在不是。”她说,“我在巷口留了标记。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我没进去是为什么。她要是蠢,今晚就会跑。跑不掉的。” 她说完,转身往大堂走。上了台阶,穿过半掩的门板,一抬头就看见萧三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还是靠里的位子,背后是墙。他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他也没看她,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令希白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从他身后上了楼。 萧三尘还是没动。他面前的粥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门口的光斜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就在那片白光的边沿坐着,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谁也不看,什么也不说,像要把那碗粥坐成石头。 张荞在鸡毛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系统警告还挂在眼前,红幽幽的,像盏吹不灭的灯。她把戒指转了又转,转得指关节发酸。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把脸上那点灰洗干净,又换了身稍微齐整些的衣裳。不是去见他,是去认路。 天快黑的时候,她出了门。 青泥镇的黄昏像被砂纸磨过,所有的声音都发钝。卖糖人的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尾走。两只瘦狗在墙根下抢一块骨头,呜呜地叫。她贴着街边的阴影走,步子很轻,像怕把地上那层暮色踩碎。 她远远站定了。客栈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槐树。院子里有光,不是灯,是剑光。一道白影在暮色里翻飞,剑快得只剩一条银线,像把空气都抽出了痕。那人穿着白衣,身形修长,一招一式都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韵律。原主的记忆忽然跳了一下,冒出个模糊的念头:这剑法像青冥剑宗的入门剑路,但被改过。改得更好,更狠,也更冷。 张荞的手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白衣女。那个“同类”。不仅可能跟她一样是穿越者,还跟正道大宗沾着边。她到底是谁? 院子里的剑光没停。令希白早就知道她来了。从张荞站到街对面那一刻起,她体内的锚就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共振,是被注视。像有根极细的丝从窗外伸进来,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她没停手,继续练。剑光绕着她翻卷,像一条不肯落地的白蛇。 她余光扫到了街对面那个瘦小的身影。青灰布裙,头发松松挽着,站在阴影里,像根快要断掉的筷子。筑基期的底子,但被压得很死,像把钝刀硬塞进刀鞘里。 张荞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她没靠近,也没走。她看见那白衣女的剑越舞越快,最后收势,剑尖在身侧一点,人稳稳立住。然后那人转过身来,隔着一条街,隔着半空里越沉越浓的暮色,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她站的位置。目光很淡,像在说,哦,你来了。 张荞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了一下。她想退,但脚像生了根。她也看了回去。两个穿越者,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动。 几秒后,那白衣女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剑光消失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沉沉的一片。 张荞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朝鸡毛店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她已经确认了三件事。一,白衣女就是那个同类。二,对方知道她在看。三,对方没有追出来。说明对方也选了“再等等”。 回到鸡毛店,她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系统跳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同类系统主动感知。当前状态:观察中。】 她低低骂了一句,嘴角却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确认了的那种松气。至少现在,对方没有把她当敌人。至少现在,她还有时间。 客栈里,令希白收了剑,上了楼。鸿文在二楼的窗前坐着,手里捏着半盏茶,没喝。她走过去,把剑搁在窗台上,说:“她来了。” “我知道。”鸿文说。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盏茶。没进来。”令希白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修为被压着,不是装的。她也在试探。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动。” “萧三尘呢。”鸿文忽然说。 令希白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耳听了听。大堂里已经安静了。刚才还能听见温蕊说话的声音,现在没了。她起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萧三尘常坐的那个位置空了。那碗粥还摆着,冷了,米皮凝成完整的一层。 “出去了。”令希白说,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客栈门口。萧三尘把门推开。暮色已经沉到底,天边只剩一道极窄的暗金。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带着沙和干草的气味。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整条街都闻一遍。然后他慢慢迈出门去,走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他走的方向,是鸡毛店。 鸡毛店的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萧三尘走到门前,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左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张荞站在门后,没有让开身子,也没把门全打开,只露出半张脸和半边肩膀。她看见门外的人,没有意外。 “你来杀我?” 萧三尘没笑,也没怒。他低着头,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极慢,像在确认什么。最后他说:“苏若曦。你活着。” 第一百零八章 夜访 “托你的福。”张荞的声音很平,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紧了那柄断柄匕首。她盯着他的右臂。绷带缠到肩下,有新的血渗出来,在暗处泛着深色。 “我右臂废了。修为跌了。识海空了。”萧三尘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跟自己确认,“你觉得我现在杀得了你?” “你废了来找我干什么?”张荞没有放松,冷笑了一声,“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没死,好回去跟你那个成老交差?” 提到“成老”,萧三尘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忌惮。是空。像有阵风从哪道裂缝里灌了进去,把他眼底那点活气吹散了一瞬。他沉默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成老不在了。我识海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张荞愣住了。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破绽。没有。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成老不在,他身上最大的金手指没了。她脑子飞快地转,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说不清。身体却不自觉地往门里退了半步,像是不想靠他太近,也像是松了口气。 萧三尘注意到了她退的那半步。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离门槛更近了。 “黑水沟的事,我欠你一条命。你身上的煞气暗伤,我知道有人能治。跟我来。” “谁?你?”张荞没有动,“你连自己都治不好。” “姓莫。独眼。住在西边废庙里。”萧三尘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能治煞气暗伤。你爱去不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左肩在夜色里绷着,像在跟右臂的重量较劲。张荞看着他走出两步,忽然从门槛里跨了出去。 “等等。” 萧三尘停步,没回头。 “明天卯时。镇口老槐树下。”他说完,走进夜色里。青灰的背影很快就和巷子里的黑融在一起。 张荞退回屋里,关上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她的腿就软了。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后背被陈旧的木刺硌得发疼,但她没动。不是怕,是脑子在飞转。成老不在了。他说欠她一条命。他说有个大夫能治她。每一句都像往深水里投了块石头,浪花还没散,新的又砸下来。 她抬手按住脸,掌心冰凉,指尖却在抖。 系统跳出一行字。 【信任值 2%。当前信任值:3%。新任务:明日前往废庙确认大夫身份。警告:目标可能设局。】 她盯着那行字,像要从字缝里盯出刀来。 巷子拐角。令希白刚赶到。她没有去追萧三尘,而是在鸡毛店门口站住了。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那面破幌子啪啪响。她低头看向门槛。上面有几点暗色的血,已经快被风干了。前面还有一双离开的脚印,很浅,方向是往巷口。她直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个字。然后把符纸折成窄窄一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张荞听见了。她睁开眼,看见门缝下多了一抹白。她爬过去,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明早别去。等我来找你。” 没有落款。但纸上的灵力波动她认得,冷而清,像冬夜里结在窗沿上的霜。是那个白衣女。 张荞把纸条攥在掌心,蜷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门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正从荒原深处往镇子里灌。 她不知道,自己刚从一个局里被拉出来,又落进了另一个局。而这一次,连系统都没有提示。 卯时。镇口老槐树下。 萧三尘已经在了。他站在树影里,左袖垂着,右肩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白得刺眼。张荞远远就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压着什么压不住了。 “走。”萧三尘没看她,转身往西边的荒草路走。步子比昨夜快了一倍。 张荞跟上去,没有问。她只把《踏风步》的运功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风从荒原上刮过来,把两人衣摆吹得猎猎响。 走到半路,三道人影从半人高的荒草里掠出来。三个人,统一着黑青色的短打,腰上挂着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镇煞司。 为首的是个女人。瘦,高,颧骨像刀削出来的。她盯着张荞,目光冷得像在清点一具尸体。 “苏家余孽。果然没死。” 萧三尘往前一步,挡在张荞面前。他左手拔剑,剑锋在晨光里泛白。但他只有一只手,剑握得并不稳。 那女人冷笑一声,挥手:“杀了。两个都别留。”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萧三尘没有退,左臂的剑光削出去,逼退了最前面的一个。但两侧的人已经绕到后面,刀风从张荞后颈擦过去。张荞凭着《踏风步》侧身滑开,脚下一转,已经绕到了其中一个的侧后方。断柄匕首从袖中滑出来,她握紧了,照着他后腰扎了进去。 那人惨叫,回身就是一刀。张荞躲开了,但刀刃还是划过了她的左肩。煞气从伤口里钻进去,像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她疼得眼前发黑,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萧三尘的剑没撑多久。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喷出来,溅在黄土路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一块半人高的乱石,胸口的起伏像漏风。 那女人逼上来,刀尖指向张荞:“死前告诉你,苏家的余孽,镇煞司见一个杀一个。” 张荞已经疼得快站不住。她甚至没力气回应。 萧三尘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符箓。符纸已经旧了,边角烧过一样蜷曲。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然后将符箓捏碎。 黑光炸开。 三道气浪像石头砸进水面,轰地掀出去。镇煞司的三个人全被震飞,一个当场昏死,两个撞在乱石上,血从嘴角渗出来。但萧三尘自己也吐了血。他右臂的绷带全炸开了,露出里面一片青黑,不是血肉,是有东西在皮下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在拼命往上钻。 张荞看见了。她瞳孔一缩,没说话。 萧三尘低着头,没看她。他扯下左臂的半截衣袖,草草裹住右臂,把那些蠕动的东西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