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春情》 第1章 你喊我……什么? 平璋十年,九月初九。 登高重阳的好日子,是方薇宁给自己定的婚期。 艳阳高照,她一身嫁衣,跪坐在坟前。 “周景行,我来嫁你了。” 所有身家求来的赐婚圣旨摊开,摆在墓碑前。 旁边是一壶合卺酒。 方薇宁手指拂过冰凉的墓碑,眼尾泛红:“是我求陛下赐的婚,你活着时候,我不肯嫁给你,如今……” 她语气艰涩:“我后悔了,周景行。” 方薇宁后悔了。 她出身越州首富方家,母亲是永乐侯府幺女。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终身未再娶,为了护她周全,自幼将她许给永乐侯府,与表兄结了娃娃亲。 父亲病逝后,年仅12岁的她,只身带着方家万贯家财到了京城。 从此成了寄养在永乐侯府的表小姐。 她端庄娴雅,客居的表姑娘,却得尽京中美名。 永乐侯府上下待她如同亲生,与表兄更是情投意合。 只等及笄后成婚。 然而大婚前的一个月,表兄却因贪墨下狱。 为了救表兄,她求到了北镇抚司。 原是想用银钱打点,谁知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周景行,传闻中的煞神阎罗,却用一柄雁翎刀挑起了她的下巴。 “周某在如意坊内有一座小院,正适合养美妾。” 刀鞘挑着她下巴,她被迫仰头,映出一道森寒阴郁的眼。 “退婚,或者丧夫,你自己选。” 周景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他混账,下流。 床榻上对她百般欺负,非要叫她泪水涟涟,哭着求饶服软。 方薇宁恨极了他的禽兽行径,却又无可逃脱。 为了拿捏她,他以权势压下,永乐侯府只能写了退婚书,并且迅速为表兄另择了妻房。 白发苍苍的外祖母跪在她面前,声声血泪,只说对不起她。 她将百万家财都赠与侯府,无依无靠的成了周景行豢养的外室。 方薇宁以为,自己一生不幸都是因为周景行。 直到他将证据砸在了她眼前。 “方薇宁,睁眼看看,这就是你护着的亲眷。” 那时她方知—— 母亲难产是舅母所为、父亲病死是舅舅所做。 多情表兄真凉薄,慈爱外祖母原不慈。 所有的一切疼爱假象,不过是为了侵吞方家财产! 若不是周景行横插一脚强要了她,方薇宁早就变成了侯府的一捧灰! 永乐侯府才是阖府中山狼! 那日她哭到无声,双目赤红,要去永乐侯府问个明白,却被周景行拦腰挡下。 他只有一句。 “有我在呢,夫君为你讨公道。” 可那时的方薇宁,不信侯府,也不信周景行。 她想要自己去问个明白,却被表兄囚禁,甚至拿她当诱饵,要害周景行。 周景行挡了太多人的路,所遭遇的暗杀不胜枚举。 以前无人能杀他。 可他现在有了软肋。 是她。 所以周景行明知是计,为了救她,还是单枪匹马的去了。 那夜箭雨如流星。 喊杀声震天,雁翎刀砍到发钝,尸体层层叠叠。 周景行浑身浴血。 她却毫发无伤。 后来接应的人赶到,将侯府满门拿下。 周景行撑着最后一口气,以一身功劳,替她求了一道圣旨。 为她立女户,为她求庇荫。 替她报仇,护她余生安稳。 大雨磅礴,却冲不散他身上的血气,源源不断的成了一条血河。 她分不清自己脸上的雨水与泪水,却在那时意识到。 原来如今这世上,待她唯一真心的。 唯有周景行。 可他要死了。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语气艰涩。 “别哭,我死了,你就解脱了。” 他说:“宁宁,虽然你不承认,但我……” 他眼底情深掩去,咽下了那些未尽之语。 最终留给她的,只有一句。 “既做了你夫君,这辈子,谁也欺不得你。” 那夜,她抱着周景行的尸身不肯撒手。 直到被人强行拖走。 周景行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永乐侯府被抄家流放,仇人都得了报应。 她得以自立女户,方家家财也被追回。 可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将全部家财献给皇上,用以解西南灾情,而所求,唯有一道赐婚圣旨。 …… “你替我立女户,想让我活下去,可是周景行,” 方薇宁靠着冰凉墓碑,一滴泪落下,滴在上面,氤开一片深色:“这三年,你把我养坏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泪水涟涟,在泪雨朦胧里看了眼天色。 午时正,上路时。 “吉时到了。” 合卺酒摆开,卺上的红线,被方薇宁一圈圈的缠绕在墓碑上。 “君兮我兮,合而为一。甘兮苦兮,此生相依。” 掺了鹤顶红的合卺酒。 一杯撒他坟前。 一杯入她腹中。 “周景行,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些,等等我好不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同过忘川路,共饮孟婆汤。 ——若有来世,我绝不负你。 …… “方薇宁,求我。”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日光透过窗棂,映出一片金黄光影。 冰鉴里冰块融化,一滴水珠沿着铜壁滑落,砸在方薇宁后腰。 她呜咽一声,又被人拦腰抱起。 男人眼底戾气深重,掐着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喊声好听的,我就放了那个废物,嗯?” 低沉,慵懒,却又缠绵阴郁,像是一柄剑,剖开方薇宁的心。 毒酒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她的五脏六腑,钝刀割肉的凌迟感几乎将她撕碎。 她恍惚觉得自己抱着那冰冷的墓碑,可眼前是活人的体温—— 活人? 方薇宁在一片泪雨朦胧里骤然抬眼,又猛然僵住。 这张脸。 凌厉,阴郁。 望着她的那双眼,分明笑着,又像将她撕碎生吞了。 “……周景行?” 周景行掌心滚烫,掐着她纤细如杨柳的腰肢。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 下一瞬,却见方薇宁骤然扑入他怀中。 “周景行,周……呜,夫君!” 方薇宁泪落如雨,死死的攥着他的衣襟。 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你来接我的,是不是?” 方薇宁死死的环住男人的腰,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而被她抱住的周景行,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他浑身都僵直,身体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你喊我……什么?” 第2章 夫君! 方薇宁死死的抱着周景行的腰。 “周景行,夫君……” 她笑得凄然又满足,那一杯毒酒了却了她的生命,可是原来,死后的世界,真的有周景行。 “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她眼泪颗颗滚落,忘川好冷啊,幸好这里有周景行。 方薇宁喊得急促。 周景行掐着她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个用力,将方薇宁抵在了桌前。 冰鉴被他撞得晃了下,书桌上散乱的书简,也被他拂手落地。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周景行手指往下,扣着她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 “为了那个废物,方小姐还真豁得出去。” 周景行喉结滚动,压下翻涌情绪,变成近乎审视的玩味:“本官愈发好奇了,你为了那个废物,能做到哪一步?” 为了那个蠢货,连夫君都敢对他喊了! 他后退一步,声音都冷下来。 “跪到榻上去。” 周景行的话,终于让方薇宁勃然变色。 废物表兄。 书房惩戒。 像是混沌里透进来一抹清明,她猛然朝外看去。 窗外蝉鸣声声。 她死时是深秋,而现在—— 却是盛夏! 方薇宁望着那一抹绿意,猝不及防掉了眼泪。 原来,她不是到了黄泉,而是…… 回到了三年前。 平璋七年的六月初三! 方薇宁表情凄然,嘴角却咧开了笑容。 一切悲剧的开端! 她笑着,眼泪掉的愈发凶:“周景行……” 她一声声的喊人,带着字字咬牙的痴缠劲儿:“你这个土匪、混账、流氓!” 前世她不愿意,他就强取豪夺,越发让方薇宁恨上了他。 可是如今,再次听到周景行这些混账话,她才意识到。 这人分明就是个正话反说的混蛋! 他只会抢,只会占,只会用最强势霸道的方式,将她囚在自己的地盘里。 好像野兽行径,才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把她死死攥在手里,攥的她喘不过气。 直到死亡,都要让她一刻不得忘! 幸好啊。 老天爷竟然叫她回到这一日! 她撑起身体,没有如他所说跪在榻上,而是抓住了周景行的腰带。 而后,猛然往自己的面前一拽。 周景行下盘稳得很,他纹丝不动。 方薇宁却扑到了他怀中。 周景行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后腰,又皱起眉头,讥诮:“方小姐如今才知道我是混账……唔。” 一句话没说完,他骤然瞪大了眼。 那是蜻蜓点水似的吻。 落在唇上,柔软如云朵,也让周景行的呼吸粗重。 周景行扣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连声音里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你到底在打什么算……” 方薇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她指尖自冰鉴上划过,冰凉的,也让周景行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险些连表情都没绷住。 下一瞬,方薇宁又吻住了他的唇。 动作轻柔,却像是最烈性的药,将周景行理智燃烧殆尽。 他闷哼一声,扣住了方薇宁的后脑勺。 带着惩罚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方薇宁几乎喘不上气,可攀着他脖子的手反而愈发收紧。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良久,他才放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方薇宁偏过头去,一滴泪悬在眼角。 周景行抬手拂去,动作轻柔。 仿佛方才那个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不是他一般。 “罢了。” 他松开方薇宁,近乎狼狈的转过身。 声音一如既往冷硬:“叫永乐侯府拿银子来,十万两白银,赎那个废物走。” 最后几个字,他念的牙齿几乎咬碎。 方薇宁没有回答。 窗外蝉鸣依旧,冰鉴里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在这个瞬间凝固成了永恒。 直到周景行先没了耐心,不耐回头:“十万两都不肯?” 他眼神威胁:“怎么,永乐侯府穷到——” 但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打断。 “好。” 唇上疼痛昭示着眼前不是幻象,也让方薇宁心念电转,恢复清明。 “我会叫他们侯府拿钱赎人,只是,” 她抬脚,绣花鞋轻轻踢了踢他,鞋尖珍珠晃着:“周大人,你扯坏了我的衣服,我出不了门了。” 方薇宁记得,前世今日,周景行曾经叫了薛汝诚过来,却是为了逼迫她跟人撇清楚关系。 如今薛汝诚应该快到了,她得将周景行支开,才好谋划。 她心里盘算,面上弯唇,声音娇:“劳烦替我买套衣裙来。” 周景行看着她袖上不过寸余的小口子,手背青筋暴起,想说什么,但对上方薇宁的眼神,最后沉默几息。 “……周某不曾替女子买过衣裙。” 方薇宁表情淡然:“无妨,南城彩云楼是我的店,前日为我新裁了衣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里却腹诽,不曾? 那前世如意坊里存放了三间的女子衣裙,又是哪个狗东西买的? 方薇宁一字一顿:“周大人记得跟她们讲,从小衣到外裳,要一整套,若是不成套,我是不穿的。” 周景行表情冷硬,但通红的耳垂,出卖了她。 方薇宁满意看着他那点红痕,就见周景行绕过黄杨木架子,从里面扯出条什么,兜头扔到了她身上。 方薇宁眼前一黑,被他的气息包裹。 那是他的飞鱼服。 “不是说衣服坏了么?” 周景行见她从宽大衣服里挣扎出来,露出一双无辜水润圆眼,只觉腹中滚烫,声音也暗沉下来。 “本官去给你买,回来之前,穿我的。” 方薇宁抱着他的衣服,忽而笑了起来:“周大人好生体贴。” 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细软手指拂过外袍,寸寸缱绻。 周景行气息一滞,猛然转身,近乎狼狈的往外走。 方薇宁靠着书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的弯起唇。 她怀里抱着他的衣袍,沾染着他的体温。 她珍重的将周景行的外袍穿在了身上,让那气息贴的更近了些。 周景行,活在人世的周景行。 冰鉴的凉气渐渐下去,夕阳暑热透进来,也叫方薇宁笑着落了泪。 她当真回来了。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叫周景行以自己的前程跟性命,换她的余生安稳。 她要手刃仇敌,让害了她满门的仇人下地狱! 她更要跟周景行一生一世,此生不再阴阳两隔! 方薇宁擦掉眼泪,目光坚定。 却在这时,听到外面推门声响起。 下一瞬,就听一道男声响起。 “表妹?!” 第3章 修罗场! 方薇宁骤然回头。 永乐侯世子薛汝诚,她的表兄与未婚夫,也是前世里,掐着她脖子,用最下贱的话语骂她,害了她与周景行的人! 饶是心里有准备,可见到他那一瞬,方薇宁眼底杀意与恨意如同墨色,几乎要将男人吞噬。 薛汝诚被她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往外退。 可定睛一看,只瞧见了方薇宁眼底盈盈泪意。 方才的恨意,像是他眼花了。 而后,就见方薇宁快步过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不留情,用了十足的力气,薛汝诚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不等薛汝诚说话,就见她的拳头又砸到了身上,正好砸在了薛汝诚的伤口上。 薛汝诚疼得闷哼一声,表情都狰狞了。 没等他骂,就见方薇宁又抓着他的衣服,哀声痛哭:“表兄,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她一声声的哭着,情真意切极了:“你若出事,家中亲人怎么办,我又……又该怎么办!” 方薇宁一面说,一面拍打着他。 她声音哽咽,哀切,眼泪如珠。 往日里薛汝诚总要哄她,说瞧见她的眼泪便心痛。 如今薛汝诚是真心痛了,伤口被反复捶打,几乎要疼得晕过去,可见方薇宁哭,还得忍着痛,去搂她。 “表,表妹,我知道的,你先别……” 但没等碰到她,就见方薇宁猛然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的手。 仿佛避他如蛇蝎。 可眼底,却带着惶惑与害怕:“我如今……算了,表兄,只要你能平安走出北镇抚司,我都甘愿!” 薛汝诚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她身上穿着的竟然是,周景行的官服! 过于宽大的外袍将她整个人都罩住,露出的脸上泪水盈盈,嘴唇红肿。 薛汝诚自诩洁身自好,但身边丫头也都是暗中收了房的。 自然知道,这分明是…… 欢好之后的模样! 薛汝诚如遭雷击。 下一瞬,他眼底涌起怒火,几乎要将方薇宁撕碎:“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哪怕他不打算真的娶方薇宁,毕竟娶妻娶贤,方薇宁身段窈窕,眉眼稠艳,怎么看都不堪当大妇。 她这样的,合该在他后院当以色侍人的妾。 但就算是妾,在他还没沾染的时候,怎么能让别人抢先攀折! 薛汝诚怒急,上前一把掐住方薇宁的脖颈:“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不等他掐实了,就见方薇宁浑身发抖,像是被他吓到,胡乱推着旁边的东西。 正巧将那寿山石的卧虎镇纸推落在地,直直的砸到了薛汝诚脚上! “啊——” 这一下,让薛汝诚疼得倒退几步,又踉跄摔在地上。 方薇宁连忙上前去扶,不小心又摁住了他的伤口:“表兄,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薛汝诚疼得喘不上气,想要推开她,却剧烈的咳嗽。 方薇宁朝着他后胸拍打着,想要替他顺气,眼泪掉的愈发凶:“表兄,你不要吓唬我啊……表兄,我如今所求,唯有你安稳!” 这样的情真意切,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她力气实在是大,薛汝诚费了好大劲儿才推她远了些,喘息道:“我,我无碍,表妹,你先别激动。” 再打下去,他怕是平安不了了! 方薇宁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急切点头:“是,我不激动,表兄,你听我说——” 她心念转着,面上越发盈盈:“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那周……周景行要害你!” “他说河道一案你是主谋,此番要定你的死罪,拿你当替罪羊!” 一句话出,薛汝诚呆立当场。 方薇宁不等他反应,情真意切的掐着他的手,急切道:“表兄,我知道你素来为人清正,此番必然是被人害了,你告诉我,府上有什么东西是要销毁的,我这就回去遮掩了!” “否则周景行待会儿去搜查侯府,你就神仙难救了!” 她一番话既快又急,也让薛汝诚昏昏沉沉的,下意识随着她的话道:“我书房有一个暗格……” 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审视的盯着方薇宁。 方薇宁犹自不觉,只吸着鼻子,郑重点头:“表兄放心,我虽然此生不能,不能与你做夫妻,但我待你之心,苍天可鉴!” 永乐侯府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主意。 前世杀周景行的阵仗极大,分明背后还有主谋。 可是周景行死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最后被定罪的,唯有永乐侯府。 那时她也无心活了,只想陪他去死。 可今生不一样,她跟周景行都要好好活着。 所以背后的主谋,她一定要揪出来! 眼前这个蠢货,是一个趁手的棋子。 方薇宁压下滔天恨意,表情愈发情真意切:“表兄,你一定要活着,妾……妾豁出去所有,也要保你平安!” 薛汝诚被她这一番话哄得几乎飘飘然,以前方薇宁虽然也心悦他,可总是端着,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像是如今。 他心中色欲熏心,虽说被周景行抢了先,可他也不是没有与妇人欢好过。 那滋味儿也很是不错。 薛汝诚熏熏然,声音也软了几分:“说什么傻话呢?” 他心中得意,轻声道:“安心,府上没什么要紧的,唯有书房暗格,在西南多宝阁后面,你拆开烧了里面东西就可。” 他道:“表兄知道你的心意,待我出去,必不负你!” 方薇宁感动极了,连连点头:“表兄放心,你……你受苦了,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周景行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进了北镇抚司整整一日,竟然没用刀绞了他! 这点皮外伤实在是轻飘飘,不行,她回头得给周景行上个眼药。 连胳膊腿都没断,岂不是有损北镇抚司威名? 薛汝诚也愈发飘飘然:“表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 他望着方薇宁泪意盈盈的眼,忍着疼痛哄她:“你都是为了我,你放心,出去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北镇抚司几乎要了他半条命,方薇宁既然是他的人,就合该为他牺牲。 只恨他太正人君子,早知道就该先跟方薇宁做了床帏之事。 如今只能捡周景行用过的。 但是无妨,只要他能出去,天下女子何止万千! 何况方薇宁容颜颇盛。 方薇宁被他哄的,感动欢喜:“我知道的,表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说着,又推了推薛汝诚:“你是被差役带过来的么?时候不早,你快跟他们回去吧。我方才虽然将他支开,但撑不了多久。若是叫周景行见了,怕是不好交代。” 她已得知想要的,懒得再跟这个蠢货敷衍下去。 只待周景行回来,跟他告个别就回府,找出证据彻底钉死了薛汝诚。 人在北镇抚司,她在侯府才好施展! 方薇宁打定主意,薛汝诚也跟着点头。 “好,那我……” 只是话没说完,就听得门口一声巨响。 包了铁皮红漆的柏木门被踹开,男人站在门口,满是冷嘲的笑。 “倒是本官回来的不是时候。” 周景行脚步踩上水磨方砖,表情冷厉:“竟耽误了二位绵绵情意。” 第4章 方小姐,你有眼疾吗? 方薇宁当时就懵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而薛汝诚,在看到周景行手里的马鞭,只觉得浑身更疼了。 他下意识躲到了方薇宁的身后。 周景行看到之后,眼底嘲弄越发的多。 就这种货色,方薇宁是瞎了眼吗!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展开双臂,挡住了身后的薛汝诚。 “周大人明知我们情真意切,是你强抢民女横插一脚!” 她声音凄然,仗着薛汝诚看不到,眼睛不断眨着,给周景行使眼色:“我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眼睛都快眨得要抽筋了,想让周景行配合自己一下。 结果,却见周景行讥诮的问了一句。 “方小姐,你有眼疾吗?” 方薇宁:……??? 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破功。 倒是周景行,瞧着她这模样,忽而觉得气消了不少。 而后,慢悠悠的走过去,长臂一伸,将方薇宁揽到自己怀里。 她猝不及防,踉跄几下,半张脸都压在他肩膀上。 男人声音阴森,带着威胁:“既然来求我,就该知道,求人的态度是什么!” 周景行盯着薛汝诚,眼里满是杀机:“不是想救他吗?那就乖一点,否则,本官不介意叫他吃点苦头。” 男人呼吸落在方薇宁的耳朵上,让她激起一层热意。 她耳垂通红,声音也带着咬牙切齿的哽咽:“你,你不要动他……” 她眼底清明,半点泪意也无,像是挣扎的动作,却精准的抓住周景行在背后的手,在他手掌心划着。 “你若是动了他,我必然,不放过你……” 她手指一笔一划,只有一个字。 “打。” 周景行骤然收回了手,而后,掐住了方薇宁的下巴。 他眼底冷意嘲弄:“威胁我?” 他道:“本官平生,最不受威胁。” 方薇宁被迫仰头,手指点了点周景行的腿。 “你敢,你不要动他——” 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扬声道:“来人,将他拖出去。” 周景行盯着方薇宁的眼睛,一字一顿。 “打断他的腿。” 几个差役迅速进门,将一脸茫然惶恐的薛汝诚给拖了出去。 薛汝诚人都是蒙的,不是,怎么突然要打断他的腿了? 方薇宁倒是反应的快。 她一声声的喊,像是挣扎,却又半点没用劲儿。 “不,不要……” 她啜泣着:“不要动我表兄,不、要、动、他。” 后面的字,方薇宁越喊越慢。 直到薛汝诚被拖出去,外面响起他的惨叫声。 也遮盖住了方薇宁求情的声音。 周景行这才松开了人,低头看她。 方薇宁一双眼睛里何曾见半点泪意? 只余狡黠笑容。 周景行嗤了一声,嘲弄的问:“方小姐,怎么不演了?” 方薇宁坦坦荡荡:“目的达到了,这戏也就唱完了,自然不用再演了。” 周景行眼神微眯:“本官倒是看不明白,方小姐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就这么挑唆他打断薛汝诚的腿,瞧着待人半点情意都不曾有。 与半个时辰前焦灼担忧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景行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审视:“方小姐前后不一,所图为何?” 人不可能忽然变的,除非方薇宁图谋甚大,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想从他这里套取什么机密? 话音未落,就见方薇宁格外诚恳:“图你啊。” 她无视周景行被噎住的模样,眉眼弯弯:“女儿家清白最是重要,周大人亲了我,从此我便是你的人了,自然,也要跟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她手指从周景行的雁翎刀上点过,虚虚的攀住他的手背:“周大人,我这诚意够也不够?” 周景行猛然抽回了手。 眼前人笑容缱绻又狡黠,像一只狐狸,勾得周景行口干舌燥。 声音却还绷着:“……本官倒是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竟叫方小姐放着永乐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不要,要跟周某这等人。” 京中谁不知周景行的名声? ——阴狠冷厉,睚眦必报,可止小儿夜啼。 他表情里都写着“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方薇宁只有一句。 “毕竟我是贞洁烈女,周大人亲了我,还让我喊了夫君,如今我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周景行抿唇,往日字字珠玑的一张嘴,能舌战群儒,把整个翰林院都怼的哑口无言。 如今在方薇宁的面前,只剩下憋气:“……不是我让你喊的!” 方薇宁:“那你应了不曾?” 周景行噎住。 良久才挤出一句:“京中传言方小姐端庄娴雅,却不想是如此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方薇宁懂。 她直视着他,目光像是带着春风野火:“是啊,可惜了,周大人轻薄了我,从此就只能上我这艘贼船!” 周景行讥诮的笑,冷淡拂去她的手:“若我不肯上呢?” 方薇宁点头:“好啊,那从明日开始,我就日日上你们北镇抚司来,请周大人上船。” 她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周景行喉结滚动,眉眼暗沉。 “行,明日我等着你。” 他倒要看看,方薇宁敢不敢这么豁得出去! 方薇宁不闪不避,直到看的周景行都偏过头去。 “周大人不必相送,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她说完,还朝着周景行施了一礼,官服下的腰肢纤细,万福礼显得不盈一握。 周景行别开了眼。 见方薇宁朝外走,又将人叫住:“……等等。” 方薇宁站住脚,偏头看他,就见周景行额头青筋跳了跳:“方小姐打算就这么走?” 穿着他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往外走?! 方薇宁恍然,表情无辜:“我以为,周大人故意要如此,好让人都知晓,我如今是大人的房中——” 话没说完,就见周景行从牙关挤出来两个字:“闭嘴。” 他一阵风似的出去,再回来手里拿着的,赫然是方薇宁要的衣服。 方薇宁还有点遗憾:“周大人,当真不要我穿着您的官服回去?” 回答她的,是周景行拂袖出门的模样。 还有一句:“慢走不送。” 第5章 方小姐说…… 人出去了,竟然还记得给她关上门,方便她换衣服。 方薇宁啧了一声,磨了磨牙。 前世的时候,她百般不肯,周景行死缠烂打的当禽兽; 怎么今生她肯了,这人倒是装正人君子了? 难道不喜欢她如今的模样? …… 周景行回到当值房中,先灌了半壶凉茶。 进来回禀消息的下属都看愣了:“大人这是过了暑气?” 周景行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下属一个激灵,连忙回禀正事儿:“大人,永乐侯世子晕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中用的,才断了一条腿,就活生生疼晕了。 周景行嗯了一声:“拖回去,别让人死了。” 下属连忙应声,又迟疑道:“还有,方小姐走了。” 周景行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嗯。” 凉茶解暑,也让他头脑清明下来,眉眼一片冷厉:“着人跟着,还有,查清楚她近况,要事无巨细。” 方薇宁先前避他如蛇蝎,不可能忽然转变态度。 这其中必有猫腻。 最大可能,便是永乐侯府做了什么。 周景行杀机尽现,戾气翻涌。 转头看时,下属头发都竖起来了,冲着他讪讪的笑。 周景行不耐烦问:“还有事?” 而后,便听那下属一步步往外退,直退到了门口,才听他一口气急声道。 “方小姐说,她将您的袍子穿脏了,今日带回去清洗干净了,明日再给您送过来,还有!” “她还跟属下打听了您的当值时间,说明日还要来寻您,您千万别躲她,不然的话——” 周景行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 “如何?” 那下属一溜烟往外跑,只有声音在后面飘。 “不然方小姐就吊死在咱们北镇抚司门口,好叫世人都知道,指挥使周景行是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无情郎!!!” 声音直上云霄,惊起枝头鸦雀。 以及隔壁当值房中的无数同僚。 …… 方薇宁大放厥词之后,才觉得顺了心口闷气。 待得上了马车,她先跟随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人回了永乐侯府。 才过了垂花门,就见孙嬷嬷在那里候着。 瞧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表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今日又犯了心疾,请了三个大夫都不成,唯有您去了才能让她安心呢!” 方薇宁注视着她,无声冷笑。 前世也是这般,她一回来,就被孙嬷嬷拽着去了舅母齐氏的房中。 知道她被周景行轻薄后,齐氏哭着哄她,还赌咒发誓,说永乐侯府绝不负她。 而后,又哭着说要变卖嫁妆,赎自己的儿子。 孙嬷嬷就配合的捧出了齐氏的梳妆盒,里面的首饰头面还是去岁她请老师傅打的! 方薇宁当时真以为齐氏这些年没什么钱了,瞧着只觉得心酸,跟齐氏发誓:“舅母只管安心养着,我定会让表兄平安无事的。” 为了救薛汝诚出狱,她拿了十万两银子,又去求了周景行。 可薛汝诚出狱之后,京中却迅速流言四起。 说她被周景行脏了身子,已经是残花败柳。 永乐侯世子还未娶妻,已经绿云罩顶。 更有孙嬷嬷口口声声,自称是背着主子前来,要跟她说几句体己话。 结果张口便是:“照理说,老奴不该说那僭越的话,可女子清白最为要紧,侯府又最是清正的,若是世子夫人名声有污,整个侯府都要抬不起头来的!” 她那时万念俱灰,更生了出家当尼姑的念头。 哪怕后来,这流言迅速被摁下。 她的名声也彻底坏了! 前世她因此恨极了周景行。 却在周景行死后,永乐侯府被清算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当时的流言是周景行压下去的。 而传出这些流言的,就是永乐侯府! 他们利用她,更嫌弃她,既要她的钱,又要她的命! 孙嬷嬷见她不说话,又想去拽方薇宁。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孙嬷嬷的脸上! “嬷嬷可是糊涂了么!” 她表情沉郁,不等孙嬷嬷反应,指着她骂道:“你也是舅母身边的老人了,大夫三令五申,她的心疾是要命的,你不在她身边伺候,却在外面等我?”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你担得起么!” 方薇宁一面说,一面抬手将人推开,而后扬声冲着外面道:“来人,快拿了舅母的腰牌进宫传话,就说永乐侯夫人重病,请皇上赐太医来看诊!” 孙嬷嬷当时就慌了神儿,连声道:“不,不用请太医的!” 她也顾不得自己被扇巴掌了,呵住了那个要跑腿儿的侍卫:“夫人这是旧年的老毛病了,吃了丸药就好些,今日也是因着世子的事情急火攻心——” 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扬声骂道:“孙嬷嬷,我敬你一句嬷嬷,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你是太医么,主子的身体也敢这么作践!” “我看你分明是包藏祸心,阻拦我给舅母看诊,莫不是收了谁的黑心钱,要害我舅母?来人——” “将这个背主的奴才给我打二十棍,扔到柴房里关着去!” 而后,又吩咐人:“去我房中取了舅母的腰牌,火速去进宫请太医,就说舅母病重!” 永安侯府对外只说方薇宁是客居的表姑娘,实际上为了堵上侯府欠债的大窟窿,借由自己生病,放权给了方薇宁,让她代为打理家务。 她为此贴补进去诸多银钱,倒也有一点好处。 府上下人,也被她笼络住了一批。 回来之前,她就吩咐了人,先行将她得用的下人召集过来。 这会儿在场的,都是得用的! 方薇宁话音落下,就见几个家丁快步过来,迅速的将孙嬷嬷拖了出去。 为了防止她喊,还堵了她的嘴。 这过程极其的快,孙嬷嬷甚至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瞪着方薇宁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方薇宁无声冷笑,拿帕子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你们去门口等着,太医到了立刻带去舅母院子,我先去看看她的情况如何。” 谁知刚进门,就见一个茶盏砸了过来。 而后,听得一道虚弱但愤怒的女声响起:“方薇宁,你胆大包天了不成!” 第6章 故意设计 方薇宁往旁边避了一避,茶盏就碎在她的脚边。 水磨方砖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湿润,有几滴水溅在方薇宁裙摆上,晕开一片湿痕。 而她的举动,更让永乐侯夫人不满,沉声道:“我问你,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方薇宁瞧着罗汉榻上那个虚弱的人。 永乐侯夫人,姚氏。 自她入府开始,就始终是病弱的模样。 前世直到永乐侯府倒台,方薇宁才知道,她这位好舅母,吃斋念佛却不行善,背地里丧尽天良,坏事做尽。 害了她母亲,不过是其中一桩。 方薇宁敛起心中恨意,再抬头,已然换成了啜泣模样。 “舅母息怒。” 她眼底带着莹莹泪水,上前几步,扶住了姚氏:“您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年仔细养着,尚且不见好转,若是再动怒,再昏死过去,届时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姚氏听到她这话,怒气更增,咬牙问:“你竟然敢咒我?” 什么叫她大罗金仙也难救? 这不就是明摆着诅咒她要死了吗! 方薇宁连忙摇头,像是受了惊吓,急切的解释:“我不是在咒您,是今日那孙嬷嬷所言,她说您受了刺激,几番昏死过去,命悬一线——” 说着,又哄人似的:“我知道您心中有火,只是天大的事情都抵不过身体要紧,您放心,那刁奴我已经惩治过了,绝不会叫您再多费心的!” 方薇宁这一番话,先是将姚氏都说蒙了,又意识到不对劲儿来。 “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一口一个刁奴,她是我的贴身嬷嬷!” 长辈房中的阿猫阿狗,晚辈也得敬着的。 就算是孙嬷嬷混账,在外面说错了话,那也是她的人,自有她来教训。 什么时候轮到方薇宁了? 更何况…… “你今日敢随意打杀了她,来日怕不是要打杀了我!” 姚氏这话说得格外重,方薇宁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啜泣一声,颤声道:“舅母这话,是要折煞我了。” 她泪意莹然,悬在眼眶没有掉出来,声音愈发柔弱:“那刁奴明知道您身体不好,却还拖延着不肯给您请大夫,我怕她害了您,这才处置了她的。” 方薇宁叹息一声,推心置腹道:“这些年,您将掌管中馈的权力交给我,我自然是一心为了家里好的,处置了她,也是为了能让家宅安宁!” 而她这一番话,更让姚氏的表情难看下去:“放肆!” 姚氏沉声斥责:“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家做主了?不过是让您处理一些家中小事,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往日里,方薇宁的态度都是谨小慎微的,何曾这般嚣张过。 如今这是觉得自己要进门了,所以给她摆威风不诚? “我告诉你,别说你如今还没有过门,就算是过了门,你也不过是我儿的房中人!” 一个商户女,不过是占了她那早死小姑子的血缘,这才攀上了侯府,还妄想在她面前摆谱? “去将人好生请回来,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否则……” 后面的话,姚氏没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方薇宁眼底冷意一闪,再抬眼时,满是无辜:“舅母恕罪,那个刁奴不能放。” 姚氏瞬间冷了脸:“你再说一遍!” 方薇宁道:“若是往常,您身边的奴才,纵然犯了错也有您亲自处置,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您也知我今日前去北镇抚司,是为了救表兄的吧。” 一句话,让姚氏顿时僵住,她猛然坐直了身体,问:“我的琛哥儿如何了?” 薛汝诚,小字明琛。 方薇宁却没有立刻回答,只道:“北镇抚司查明,河道贪墨一案,表兄便是主谋。” 姚氏身躯一晃,咬牙:“不可能!” 她厉声道:“我儿必然是被冤枉的,他寻常最是光风霁月!” 说这话时,她又凌厉看向方薇宁。 “你今日前去打探消息,可曾见到了你表兄?” 方薇宁声音哽咽:“是,表兄说,他有今日,都是被家里奴才带坏了!” 她说到这儿,又有些激动:“这次表兄只是被关押到北镇抚司,若是下次家里的奴才还带坏他,岂不是要将人带到断头台?!” 姚氏厉声道:“混账!” 她指着方薇宁,表情难看:“你竟敢咒我儿!” 方薇宁却不等她说话,扬声道:“舅母,如今亡羊补牢犹时未晚,皇上最是清正明君,眼底容不得沙子,如今表兄尚且能靠着侯府庇荫,吃些苦头改了也就是!”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乃是承天子恩德,更该忠君报国,如今做了错事,更要认真悔过!” “若您再一味地纵容下去,日后难道要整个侯府都辜负天恩浩荡不成?!” 姚氏脸色大变。 她本就担忧儿子,又被方薇宁的话刺激到,如今不知怎么的,瞧见眼前人,更觉得心浮气躁。 因此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朝着方薇宁扇了过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竟然敢给我儿扣罪名——” 姚氏养尊处优,指甲也养的长,因在“病中”,所以没有带护甲。 但那指甲依旧尖锐。 这一巴掌,没有打到方薇宁的脸上,只是指甲却划过了她的脸侧。 正划出一道血痕来! 与此同时,门外脚步凌乱。 暴怒中的姚氏没有听到,方薇宁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闪身避开,又去扶姚氏:“舅母慎言,那罪名乃是天子圣裁,北镇抚司都说了,表兄的确贪墨横行,鱼肉百姓——” 只是手却不小心掐上了姚氏的麻筋儿。 姚氏更觉得头昏脑涨,心中怒火愈发高涨:“你胡说!北镇抚司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皇上的爪牙走狗罢了!” “一群贪得无厌的鬣狗,不过仗着皇上宠幸!” 姚氏说着仍不解气,又猛然抄起身后的瓷枕,朝着方薇宁就砸了过去! 门便在此时被推开。 瓷枕精准砸中了进门之人。 “哎哟……”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旋即就听得外面手忙脚乱。 “吕公公,您老没事儿吧?” 第7章 公公留步 姚氏也在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灵台清明。 不待她定睛看去,就听阴柔男声道:“咱家无碍,林太医还是先去给永乐侯夫人看诊吧,咱家听这架势,怕是病得不轻呢!” 姚氏脸色一白,吕公公? 如今这宫里姓吕的,只有那位皇帝身边的大伴,堪称一人之下的! 他怎么会来侯府?! 姚氏当时就从罗汉榻下来,却不想,自己却遭了报应,正巧踩中了先前摔碎的茶盏碎片。 “啊……” 方薇宁连忙扶住了她:“舅母,您没事儿吧?” 姚氏登时就将人给推开了,也不知怎么的,方薇宁一靠近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 方薇宁被推的往后踉跄几步,正跟那位被众人簇拥扶着的吕公公对上目光。 她连忙站稳了身体,冲着吕公公福了福身体:“公公。” 吕公公则是往旁边避了避:“姑娘折煞咱家了。” 他扫了一眼室内,皮笑肉不笑:“皇上听说永乐侯夫人病重,特地让咱家带着太医前来看诊,只是来的匆忙,冲撞了夫人,还请恕罪。” 他态度客气的很,也让姚氏的表情更不好。 来的还真是这位,而且他额头有一块红肿,显然是方才被她的瓷枕砸出来的! 她贵为侯夫人,平常虽然不用巴结这些阉人,可也知道不能得罪他们的道理。 毕竟阉人都是皇帝的身边人,三言两语吹邪风,说不得就会带累了家里。 都怪方薇宁! 姚氏想着,忍着脚上的疼痛,强撑着道:“多谢皇上天恩浩荡,也多谢公公前来,只是我并无大碍。” 她说着,又请吕公公跟林太医入座,一面让丫鬟们上茶。 末了,目光凌厉的看了一眼方薇宁:“家里小辈儿担心我身体,夸大其词,不想竟然惊动了皇上,臣妇感激惶恐。” 这话,直接将锅甩到了方薇宁的头上。 方薇宁的表情比她还要惶恐:“舅母,您万万不可讳疾忌医啊,孙嬷嬷说您今日已经昏过去两次了,几个大夫前来都束手无策,还请您务必要以自身为要!” 姚氏被她这话一噎,斥责:“哪有你一个小辈插嘴的道理?下去!” 方薇宁瑟缩一下,又咬唇:“舅母……” 吕公公冷眼瞧着,偏头道:“林太医,有劳了,给侯夫人看完诊,咱家也好去给皇上复命。” 他抬出了皇帝,姚氏就是想要拒绝,也只能干笑道:“多谢林太医,老身当真没有大碍。” 她推脱不得,只能将手递过去,但在心里更恼上了方薇宁。 方薇宁站在一旁当木头人,就听吕公公又道:“咱家说句僭越的话,其实我瞧着您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精神十足。” 他来的很是时候,正好将屋子里姚氏骂的那些话听了个真切。 林太医给姚氏看诊,吕公公坐在一旁,慢悠悠道:“只是精神好,更要谨言慎行,或者夫人对皇上有什么不满与委屈,咱家也可以代为陈情。” 姚氏的脸当时就白了。 “不,我不曾有!” 吕公公道:“侯夫人方才字字清楚,咱家虽然年龄大了,耳朵倒是还算好用。” 他撇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姚氏,继续说:“北镇抚司直属天子,却并非天子独断专横设立的,而是为了国事。” “若是侯夫人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楚,解开了误会才好。否则,外人还要以为,是天子不明,豢养爪牙。” 这下,姚氏几乎坐不住,身体一软,险些滑下去。 还是方薇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急切回头跟人辩驳:“公公,您误会我舅母的意思了,实在是我表兄因着贪墨的案子被抓进去,她一时担心,这才说错了话!” 她道:“天子自然是圣明的,北镇抚司办案也很秉公执法,如今我们侯府已经认罪了,表兄也会改过自新,再不敢贪污百姓钱财了!” 这话等于是越描越黑。 吕公公都多看了几眼方薇宁。 这落井下石的,生怕旁人听不出来。 姚氏的脸白了又黑,咬牙切齿:“……你出去!” 方薇宁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喊她:“舅母,我……” 但没说完,就被姚氏再次推了一把:“滚出去!” 这般不留情面,倒像是对下人的态度。 方薇宁伏低做小,应声出去了。 室内。 林太医很快就诊完了脉,对着姚氏拱了拱手。 “想来的确是小辈儿过于担忧了。” 言下之意就是,姚氏的身体再健康不过。 姚氏却笑不出来,这盛夏时节,她已经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后背都是黏腻的。 闻言也只能强撑着:“有劳林太医。” 林太医含笑起身,吕公公也道:“既然侯夫人无碍,那咱家也可以回宫给皇上复命了。” 姚氏连忙叫住了人:“公公留步!” 她示意丫鬟堆云拿了描金绣彩的荷包来,笑道:“这样热的天,劳烦公公来一趟,拿着吃茶吧。” 那荷包是专门赏赐人用的,里面装着银票,一打眼就知道分量很重。 但吕公公只是笑着婉拒:“侯夫人美意,咱家心领了。” 他也不收,抬脚就往外走。 只是走到一半,又跟人讲:“府上公子的事情,侯夫人也不必太担心,天网恢恢,圣上更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若他真是冤枉的,自有圣裁。” 吕公公就此出了门。 姚氏眼皮一翻。 就听得堆云惊呼:“老夫人,您怎么了?!” 这下,姚氏是真的晕过去了。 林太医因此又留了下来,给姚氏看诊。 不过鉴于她只是暂时晕厥,没什么要紧的,所以吕公公借着要回宫复命的由头,直接走了。 才过了回廊,就听一道女声叫住了他。 “公公,请留步。” 吕公公半点不意外,他站住脚步,回头去看。 只见回廊下,女子身影站立在阴影里。 欺霜赛雪的白,三春百花的艳,却有一双幽深而沉静的眼。 吕公公心里赞了一声,这样颜色,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没有胜过她的。 偏她又守规矩的很。 所以吕公公的表情也客气下来:“姑娘唤我,可是有事?” 第8章 扯虎皮 方薇宁再次冲着他施了一礼:“方才累及您受伤,民女十分过意不去,只是我为女儿家,不得随意出门请大夫,这一点诊金,还请您务必收下。” 她借由诊金之名,拿了打赏的荷包出来,双手奉上。 吕公公打量着她,是个蕙质兰心的,只不过,心思也多到玲珑。 “劳烦姑娘,咱家这点伤不妨碍的,倒是劳动你跑一趟。” 吕公公婉拒,方薇宁只道:“不妨碍的,民女也要替舅母给您道个歉,她身在病中,故而思虑不周,还请您多多见谅。” 吕公公颔首:“咱家只是一个奴婢,自然不敢与主子们计较。” 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低,但这满京城却没谁敢真的小瞧了他。 说着,吕公公又问:“姑娘可还有事?” 这就是要走了。 方薇宁这才道:“还有一桩事儿……” 吕公公就知道,这是要入正题了。 他不动声色,心中思索,未出阁的姑娘打扮,应是永乐侯公子未过门的那位,只是与未来婆母不睦。 看方才的情形,在家里的处境有些艰难,不过人倒是通透。 她想如何? 下一瞬,他便听到方薇宁说:“民女听说,今夏多雨,豫南又起水患,所以,民女想捐白银百万两,以助百姓。虽是绵薄之力,若能解几户灾情之急,也是民女的福报了。” 一百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吕公公,也不由得目露震惊。 去岁江南富庶之地,收上来的盐税也不过二百多万两。 那可是皇帝最大的钱袋子! 而方薇宁,竟然一张口就能给这么多? 他打量着方薇宁,没有立刻应承欢喜,而是问:“姑娘大义,敢问所求为何?” 凭着这一笔银子,便是她想给自己求一个诰命,皇帝也是会同意的。 毕竟如今国库空虚,皇帝为了水患连声哀叹,甚至动了抄个权贵家底,来补窟窿的念头。 一个虚名,换实打实的银子。 划算。 但方薇宁摇了摇头,而是目光坚定:“民女别无所求。” 她轻声道:“民女虽只是闺阁女流,却也知道同袍互助的道理。何况,我出身越州,年幼时,曾听我父亲提起,说彼时越州水患接时疫,十室九空。” “我祖母为护幼子,被水冲走;我阿翁为救人,被断石砸中;唯有我父一人,在冻饿而亡之前,得遇朝廷赈灾。” “赈灾之人,便是彼时的四皇子,当今圣上!” 方薇宁泪水涟涟,一字一顿:“我父活着时,多有感慨,当今圣上乃是明君天子,百姓得他庇佑,才有今日之盛世!” “我虽父母早亡,却也知君恩如水,哺育百姓。如今虽只有绵薄之力,哪怕杯水车薪,也想替君上分忧。” 方薇宁说到此处,再次施了一礼:“所以,方薇宁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宽心,也算替我父偿还这份恩情,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安息。” 吕公公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方薇宁。 片刻之后,冲着方薇宁还了一礼:“方家门风清正,方小姐亦是至纯至善。” 他道:“姑娘的这份孝心,咱家必然替您带到御前。” 方薇宁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偏身,避开了吕公公的礼,沉静道:“多谢公公。” 因着天色不早,吕公公也不跟她多寒暄,只接了方薇宁递过来的红木盒子。 盒子虽然古朴,但里面的价值却是亮眼。 整整齐齐的票册,从旧到新,分别存在几家钱庄。 方薇宁道:“另有一些银钱存放在别庄,只是太过招眼,届时还请公公派可信之人与我一同前去取了,方可安心。” 吕公公了然。 不是招眼,怕是这部分钱,她自己不敢动。 所以要借势。 他颔首:“好。” 与方薇宁约定好,吕公公这才走了。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绕过垂花门,再也不见。 她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一颗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日方薇宁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给姚氏请太医。 而是要借姚氏“病重”的由头。 永乐侯府虽然这两代落魄,早年也是曾立下军功的,如今府上要出丧事,皇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一定会派内侍前来探望。 不论是谁,都能让方薇宁名正言顺的提及捐赠银钱的事儿。 前世,永乐侯府毁她名声,害她父母,为的便是方家财富。 那时虽然周景行护住了她,更帮她要回了家产,可是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今生,她要先一步。 百万豪富换一道皇帝的庇佑,这很值得。 门风清正,至纯至善。 只这八个字,就足以定下方家的名声,以及她未来的命。 今生,她要站在日光清照处,看侯府满门跌入尘埃泥淖! …… 方薇宁整理了情绪,这才重新回了老夫人院子里。林太医才命人熬了药,要进门时,瞧见了她,点头示意。 “方姑娘。” 方薇宁应声:“舅母的身体可有要紧?” 林太医摇头:“虽然一时急火攻心,到底底子好,身强体健,故而吃两副药便可。” 他说话时,脚步顿了顿:“只是如今盛夏天热,老夫人房中沉香太重,不利恢复,老夫已经命人灭了香,这几日也都不许用香。” 方薇宁眼神一闪。 而后,冲着他施了一礼:“劳烦太医费心。” 林太医道:“应当的。” 目光又落在方薇宁的腰间配饰上。 旁人也许不认得,太医院的人却几乎都认得。 那一枚玉佩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缠枝纹。 那是北镇抚司指挥史周景行的私人物品。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先行进门。 方薇宁指尖藏在袖子里,悄然捏碎一味无色无味的丸药,随着走动的步伐,粉末落在吉祥缸中。 一尾鱼游走而过,溅起层层水波,又消散无形。 她目不斜视,手指摩挲了一下玉佩。 这是刚才脱外袍的时候,她从周景行外袍上顺来的。 她要借姚氏生事,就得让姚氏失控,方家便是以调香起家,这一点并不难。 难的是,这事儿瞒不过太医。 所以,她用周景行扯了虎皮。 看到这玉佩,太医院的人不想触霉头,就不会拆穿她。 果然。 方薇宁做的顺手,眼下随着人一起进了门,还能做出一副乖巧怯懦的模样,问:“舅母可醒了?” 第9章 起风波 姚氏本来还昏昏沉沉的,听到方薇宁的声音,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眼睛都不睁,有气无力道:“你给我滚出去!” 方薇宁只当听不见,而是问一旁的丫鬟堆云:“太医说舅母要静养,那些药材可都配备齐全了?若是不够的,只管让人去买,从账上支银子便是。” 姚氏听到她这一幅主人翁的声音,更觉得心中火气升腾。 她恶狠狠的睁开眼,抄起一旁的药碗,重重的朝着方薇宁砸了过去:“少在这里假好心,我如今才算是看清楚你这个狐媚子的本性!” 若不是方薇宁刚才添油加醋的一番话,那老太监怎么会言语威胁自己? “可怜我的儿,竟然被你给坑害了!” 姚氏声音里满是怨恨,这次倒是真的没什么劲儿了,那药碗都没砸多远,直接掉在了床边。 药味儿苦涩,直冲鼻子。 方薇宁眼眶一红,怯懦道:“舅母误会我了,我也是为了家里着想,这次表兄贪墨,害死那么多的百姓,若是咱们不拿出一个认错肯改的态度,皇上只会对表兄更加不满的,那才是害了他!” 她这话看似是在哄人,却让姚氏的火气更加旺盛:“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侯府富贵膏腴,何须我儿去贪墨?他明明是被冤枉的!” 早些年,侯府的确有很大的困境,可是这些年,府上金莼玉粒,主子们过得都是富贵日子,薛汝诚外出更是一掷千金。 他何必为了钱去贪墨,那不是自掘坟墓么? 所以姚氏才断定儿子是替人背了黑锅,想着让方薇宁前去打点,最好能大事化小。 可谁知道,方薇宁竟然摆了她一道! 姚氏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昏沉的,寻常那些深思熟虑的话,这会儿都不过脑子了。 看着方薇宁的眼神里,更满是愤怒与厌恶。 方薇宁对她这眼神半点不陌生。 毕竟前世里,姚氏就是这么看她的。 那时候她从周景行的嘴里得知真相,想要来问清楚,可是得到的,就是姚氏厌恶的眼神。 方薇宁被摁在地上,姚氏的脚踩过她的手指,一根根的,痛的几乎断裂。 但痛不过姚氏的言语如刀:“不过一个商户女,也敢肖想侯府主母的位置?下贱东西!” 方薇宁那时候恨极了,她拼命想要挣扎,却被摁着不得动弹。 直到方薇宁捏破了腰间的香包。 万物相生相克,香料使用得当,可镇静人心,也可杀人无形。 姚氏浑身起了疹子,一张脸肿胀如猪,倒在地上。 方薇宁也被关了起来。 他们不敢碰她,就拿麻沸散的箭射向她,直到她被搜身干净,再没了半点可以借助的外力。 直到…… 周景行为了救她而死。 前世种种苦果,方薇宁只觉得喉咙肿胀的说不出话来。 她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掌心,才没有在姚氏的眼神里,直接一把刀将人给捅死。 姚氏要死。 但不是现在。 许久,方薇宁才语气艰涩道:“北镇抚司已然查清楚,证据确凿。” 她问:“难道舅母连北镇抚司也不肯信?” 姚氏顿时咬牙:“那走狗的话也能信么?” 但话说到一半,姚氏又紧急住口,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吕公公已经走了,这才继续道:“倒是你啊,方薇宁。” 姚氏盯着她,眼神里满是狠毒:“今日你口口声声说要去救你表兄,回来后却向着外人说话,甚至还要在皇上的人面前做实了我儿的罪名!” “你这样害我儿,怕不是想琵琶别抱,另择高枝了吧!” 今日方薇宁挑唆的那些话,必然会被吕公公一字不落的告诉皇上。 届时,薛汝诚必然要吃大苦头! 还有,若不是今日方薇宁让人喊太医来,那吕公公也不会前来。 追根揭底,都是因为方薇宁作祟! 姚氏说到这里,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你早起出门,穿的可不是这一套衣服!” 顿时,她就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通了! “我还当你是要琵琶别抱,原来是已经上了别人的床了!” “你这个小贱人,我儿还在里面关着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跟别人颠鸾倒凤,甚至不惜拿你未婚夫当投名状,简直是无耻至极!” 姚氏越说越激动,厉声喊人:“来人,给我将这个不要脸皮的小蹄子拉出去打!” 她话音未落,就听方薇宁不可置信:“舅母这般污蔑我的名声,是想要逼死我不成?” “不用你逼迫,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 方薇宁话说完,整个人就猛然转身,朝着门口的柱子就撞了过去! 然后—— 只听一道闷哼声响起:“哎哟……” 那声音格外苍老,险些上不来气,颤颤巍巍的:“……都住手!” 正是侯府的太夫人李氏,也是方薇宁的外祖母。 她今年七十出头,满头华发,衣着朴素,倒是手腕镯子滴翠,价值不菲。李氏吸了口气,看着室内的乱象,忍着被撞过来的疼痛,将拐杖往地上杵了杵。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你们小姐?”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扶住了方薇宁。 方薇宁挣扎一瞬,声音愈发哀切:“外祖母莫要拦我,倒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她哭哭啼啼的,床上的姚氏更是破口大骂:“你这等水性杨花的贱人,合该被拖出去沉塘!” 方薇宁原本在哭着,闻言抬起头,一双眼红肿,虽然啜泣,吐字倒是清晰。 “且不说我与那北镇抚司指挥史清清白白,我并不曾败坏门风!” “单说今早,若不是侯夫人你跪在我面前,让我去救表兄,难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会孤身闯北镇抚司?” “更何况,我缘何要去这一趟,难道不是表兄贪墨在先的?丢尽了你们侯府脸面的人,是他才对!” “要死,也该他先死!” 平璋七年五月,暴雨数日不歇。 河道衙门贪墨,导致上京城外的林洋河堤坝坍塌,淹死百姓数千人! 而监修河道的,正是她的表兄,永乐侯公子薛汝诚! 眼见得方薇宁将事情扯到薛汝诚身上,姚氏再也忍不住。 “你还敢攀扯我儿?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她扑过来,扬手朝着方薇宁扇了过来。 就听啪的一声—— 扇在了太夫人李氏的脸上。 第10章 撕破脸 太夫人当时就吓了一跳。 她没曾想到自己挨了巴掌,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姚氏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母亲?” 姚氏连忙收回手,无措道:“您没事儿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打这个小贱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瞪了一眼方薇宁,表情里满是恼怒:“这个小贱人口出狂言,还……” 但她话没说完,就被太夫人李氏给打断了:“够了!” 姚氏那一巴掌没有留情面,李氏的脸都红了,当然也可能是被气的。 如今看着姚氏的模样,满是怒火:“都给我闭嘴,闹够了没有!” 李氏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午睡的时间长了一些,起来家里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先是引来了宫里的太监,又是姚氏闯祸,如今竟然还闹得没完了! 李氏沉声问:“如今你们闹得家里家宅不宁,可满意了?” 姚氏有些委屈,但不等她说话,又见李氏看向方薇宁,问:“还有你,像什么样子?” 李氏这些话,看似是在训斥姚氏,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点方薇宁。 虽然这个问话不重,却是指桑骂槐。 方薇宁自然听得出来。 以往若是听到外祖母的斥责,哪怕是温和的,方薇宁也会立刻道歉,并且反省。 她前世谨小慎微,深知自己是寄人篱下的,生怕会让长辈们不喜。 然而到最后,换来的却是那样的惨状。 方薇宁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被关押起来,也曾经对太夫人抱有一些希望的。 可是结果呢? 她只得到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芳若执意嫁给一个商户开始,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芳若,是她母亲的字,她母亲名叫薛芳若。 那时候方薇宁才知道,原来太夫人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方家! 可父亲活着的那些年,她们却对方家格外的殷勤。 归根结底,不过是又想要方家的钱,又看不上方家的商户身份。 但方薇宁没有想到,太夫人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一并嫌弃上了! 所以今生,她再不对眼前人抱希望了。 什么舅母,什么外祖母,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想要将她敲骨吸髓的恶人! 方薇宁推开了搀扶她的丫鬟,颤声道:“我的确是不像样子,毕竟我不比高门贵女,我原也不过是个没有母亲教养的商户女!” 她啜泣一声,声音悲怆,却是字字清晰:“当年我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父亲后又病重而亡,唯独留下我一个闺阁女,12岁就寄人篱下!” “侯夫人不满我,我心知肚明,可就算如此,我也不应该被人凭空污蔑了名声,我到底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难道我就不知脸面是什么吗?” 她这话说的格外重,李氏原本是想指责她的,被她几句话说的,自己倒是先勃然变色,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什么叫寄人篱下,我是你外祖母,这就是你的家!” 但方薇宁根本不将她这话放在心上,只道:“外祖母怜惜我,可我也有耳朵,听得分明。侯夫人瞧不上我,但当初这门亲事也不是我求来的!” “我出生之前,侯府就与方家指腹为婚,若非如此,父母死后,我方家宗族又不是没有人了,我何苦孤身一人,远赴千里来到永乐侯府?” “这些年,我处处以侯府未来主母的标准去要求自己,对家里更是事无巨细的上心。侯夫人说她身体不好,要我代为管家,我原想着不合规矩,可架不住她再三邀请,结果呢?” “我接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世人都道侯府显贵,却不知里面是个空壳子,家里吃的用的,全都是我真金白银的贴补进去的!” 她字字不留情面,扬手指了指这房间里的陈设:“莫说人情往来吃穿用度,就连这房间里的陈设,哪一样不是我精挑细选买来的?” “除却这些,还有侯夫人治病看诊的银子,每年都要扔出去好几万两!敢问我那好舅舅,永乐侯的俸禄一年才有几何?” “可是到头来,我换来了什么?” 方薇宁扬声道:“她生病是假,骗我却是真,如今太医就在这儿站着呢,他亲口作证,我这位好舅母身强体壮,这些年都是装病的!” 姚氏想要反驳,却先被她气的脸色通红:“放肆,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么!” 方薇宁冷笑道:“我倒是也想拿您当个正经长辈,偏偏您自己不做长辈的事儿!您口口声声说侯府不缺钱,那怎么还装病骗我一个弱女子的钱呢?” 她说话又快又急,根本就不给姚氏留话口:“若只是骗钱倒也罢了,只要您身体健康,无非就是花点钱嘛,我也乐意出这个钱,可是你不该给我泼脏水!” “我表兄因贪墨被抓进去,北镇抚司将证据都搜集齐全了,难道是我让他去贪墨的吗?” “我不过是没能贿赂成功,怎么就成了我跟那北镇抚司的指挥史有了苟且?” “侯夫人可别忘了,要不是你跪着求我,我原也不用抛头露面的去北镇抚司,替永乐侯府贿赂当朝命官!” 她冷笑,道:“您可是薛汝诚的亲生母亲,我也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子,您这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不要紧,是打定主意也要毁了你儿子,非得让他绿云罩顶才心里舒坦不成?!” 这些话,也让姚氏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你,你这个小贱人,少在这里信口雌黄!分明就是你勾搭了旁人,才故意设局陷害我儿子的!若是你们真的没关系,当日,那个周阎王为何特意给你使眼色?” 方薇宁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日。 那是薛汝诚被抓走时候的情形了。 河道坍塌之后,北镇抚司接手查案,将薛汝诚从侯府如死狗一样拖拽了出去。 出门前,方薇宁闻讯赶来,只瞧见男人端坐马上。 骄阳在他身后,眉眼晦暗不明。 飞鱼服摆如烈火,灼灼燃烧,也让方薇宁心头狂跳。 男人握着马鞭,自上而下的看了她一眼。 “要救人,拿出诚意,来北镇抚司。” 第11章 闹大了! 也是因着周景行那一眼,让姚氏觉得有了救儿子的机会。 姚氏跪在她面前,求她亲自前往北镇抚司:“宁宁,那可是你表兄,是你未来夫婿!只当舅母求你了,也许,也许周景行只是要钱呢?” 方薇宁自然不能让长辈跪自己,扶着对方,不顾一颗心坠入谷底,脚底发飘,到底是咬牙应了。 “好,我去。” 前世。 盛夏骄阳如火,她在北镇抚司的书房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冰鉴里的冰块都化了许多。 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周景行。 而后,被他困在了书桌前。 “既要救人,方小姐总该拿出些诚意,是也不是?” 那句话,是她恨上周景行的开端! 今生重来。 方薇宁心中悲凉又讥诮,恨自己识人不清,竟然被永乐侯府这些豺狼给误了一生! 她冷声道:“好啊,既然侯夫人笃定我与那指挥使有苟且,那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北镇抚司,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方薇宁厉声道:“若是您还不满意,也可以直接进宫面圣,让皇上断这一桩是非!” 姚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竟然被她的气势摄到,待得反应过来之后,更加觉得面子丢尽了:“你少拿这话来唬我,方薇宁,你自己跟人不清不楚,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她要是真的进宫面圣了,那就是将皇帝的面子踩在地上了。 况且今日那吕公公的话说的很清楚,已经是在警告她了,姚氏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再任由方薇宁将事情闹大? 但她又咽不下这口气,色厉内荏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小贱人,还未过门就敢这般,待得你进了门,还了得?” 她说着,就扬声道:“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关柴房里!” 只要方薇宁在这侯府一天,家里就由不得她! 然而没等下人们进门,就见方薇宁反手抽下了头发里的发簪,直接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我看谁敢!” 她冷笑:“侯夫人若是想让我死,我现在就血溅五步,好叫你如愿以偿!但要是想活着折辱我,那谁都别妄想!” 她道:“我虽是孤女,却也不是任由人欺辱的!大不了便是一死!” 方薇宁直接将死挂在嘴上,而她眼底的决绝,也看的李氏一阵心惊。 “够了!” 李氏原本是想看看她们闹成什么样子的,可是如今却发现,方薇宁与先前不同了。 并不是好拿捏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都给我退下!” 又看向方薇宁:“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人人都知道避谶,你却将生死挂在嘴边,是要剜了外祖母的心吗?” 李氏打感情牌,方薇宁只颤声道:“我如今已经有了自知之明,什么自家人?我明明是冤大头,是个外人!” “这些年,我不过是寄人篱下,侯夫人瞧不上我,不愿意让我嫁给您儿子,那这门亲事作罢也就是了!” 她声音十分高,里里外外的人都听的真切:“但要是冤枉我的名声,却是万万不能的!我方家虽然是商户,我却也有骨气!” “今日,我就搬出去,日后死活都与侯府没有关系,也再不碍侯夫人的眼!” 方薇宁说完,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她走的快,李氏还愣了一下,待得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切的喊她:“宁儿!” 她拦住方薇宁,急切道:“你这是闹什么?你舅母是有错,但她到底是长辈,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方薇宁啜泣道:“是,我确实咄咄逼人,外祖母放心,我现在就搬了东西走,日后也绝不会再咄咄逼人了!” 方薇宁一把甩开她的手,甚至还将李氏给甩了个踉跄。 李氏好容易站稳,就见方薇宁已经哭着跑走了。 倒是姚氏,听到她这些话,气急败坏:“母亲,您瞧见了吧,她就是这等德行!这还没过门呢,若是过了门,侯府岂不是上下都得她说了算?” 当初她就不同意这一门亲事,不过是一个商户女,她儿子可是侯府公子! 可是老太太拍板做主,说什么方家的好处在后面,还说这孩子体内留着一半侯府的高贵血脉。 如今倒是好了,竟然招进来这样一个搅家精! 姚氏气的胸口起伏不定,李氏看了一眼这个蠢货,冷声道:“你也给我闭嘴!” 她指了指姚氏:“你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不是生病了么,那就好好的在房中休养!” 姚氏猛然变脸,没等她说话,李氏已经沉声吩咐下去:“伺候好你们夫人,这两日让她在家里好生养着!” 这就是将姚氏给禁足的意思了。 姚氏顿时傻眼,她才想说什么,就见李氏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走之前,还让人将那太医给请了出去。 而姚氏的院门,则是被从外面合上了。 …… 李氏出去之后,先让人打点了那个太医。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姚氏的确没生病,不过是接着这个由头,磋磨方薇宁罢了。毕竟她借着自己未来婆母的身份,每次身体不舒服,过去伺候的都是方薇宁。 除此之外,还能从方薇宁这里拿到各种银钱好处。 李氏知道银钱对于方薇宁来讲不算什么,而且她将来注定是侯府的媳妇,那么花到自家人的身上,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李氏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如今却不同了。 事情闹大,甚至还有一个太医当场把脉拆穿了姚氏,这事儿实在是太难看。 李氏言语暗示了几句,只说让那太医斟酌着讲:“她是富贵病,这些年养的骨头惫懒,吃几服药也就是了。” 林太医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下官已经开了药,侯夫人不日便会痊愈。” 李氏见他这话含糊其辞,又不好直说让他在皇帝面前遮掩。 最后,只说:“劳烦太医美言,侯府感激不尽。” 林太医应声,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待得人走后,李氏的一颗心却还是悬着的。 只希望皇帝不会太在意一个内宅妇人的身体,否则,那才是永乐侯的难看! …… 可惜这世上,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李氏还没有到方薇宁的院子,就听到下人急匆匆的前来,声音里都带着仓皇。 “太夫人,不,不好了!” 那人跑的一身是汗,急切道:“北镇抚司指挥使周大人来了,还带了……皇上的圣旨!” 第12章 想拿捏她? 太夫人李氏的脚步一停,当时就出了一身汗。 “……他怎么又来了?” 这个煞神,上次来的时候,带走了她的乖孙儿,这次过来,又要做什么孽? 李氏握着拐杖的手收紧,声音也沉了下来:“除他之外,可还有旁人?” 皇帝的圣旨,若是内侍带过来的,尚且好一些。 若是这个煞神…… 李氏一时不敢再想下去。 那下人闻言,苦着一张脸道:“回太夫人,北镇抚司的人先行来告知的,说是只有他一人!” 李氏心中叫苦,若是有太监一同前来,那还能说周景行是顺路。 可他自己前来,还让北镇抚司的人前来先告知,那就是特意为了侯府传旨而来的! 这还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她还不能不见。 李氏深吸一口气,道:“去,请家里人到前厅去。” 不管如何,圣旨到了,若是不全家恭迎,那就是大罪。 下人急匆匆的去了,身边的刘嬷嬷轻声问:“主子,表小姐的事情,让老奴先去一趟?” 旁人不知道,刘嬷嬷却是知道的,如今阖府上下靠的都是表小姐手里的银子。 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幸好表小姐是个不在意的。 但方才这么一闹,若是真的叫人搬出去,那才是放跑了财神爷。 李氏抿唇,沉吟道:“只好如此了。” 她眉眼沉郁:“你且去,叫她知晓,如今风雨之秋,别让她添乱。” 刘嬷嬷应声:“老奴明白。” 李氏这才转身,换了衣服后,去了前厅正院。 侯府一门焚香,按着品级大妆,齐刷刷的恭迎。 太夫人嫁到永乐侯府将近五十年,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承袭永乐侯爵位,次子外放做了知府,女儿则是嫁给了越州首富方家,又早早地难产而亡。 除了这三个孩子之外,老永乐侯当年还纳过三四个妾,他去世的早,妾室里所生的孩子里面,也只有一个排行第三的庶子活下来,如今就住在府上。 三房这一脉,寻常时候不怎么出现,安静的像是透明人似的。 得知要接旨,三房来的早,到了之后,就缩在角落里,唯有见到李氏,才轻声请安:“见过母亲。” 李氏向来不待见三房的人,那个庶子自请去了边关,留下妻儿在京中碍她的眼。 但面子上,她还算是做的周全,只颔首:“嗯,起来吧。” 三房的媳妇便去了一旁候着。 倒是姚氏,才被下令禁足,转眼就来了圣旨,她心里吃不准,凑到李氏的面前,轻声问:“母亲,怎么好端端的,皇上有了旨意来?” 她想着,声音越发的轻:“可要请侯爷回来?” 她那夫君乃是侯爷,虽然不算太成器,可熬到这个岁数,熬也有了老资历了。 李氏却是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淡:“请他回来,是还嫌不够乱么?” 她心中预感不好,恐怕来者不善。 姚氏也不敢呛声,只能愤愤低头。 李氏则是问了一句:“周大人还没到?” 早八百年都让北镇抚司的人来传话,说是要过来传圣旨,这会儿她们都等半日了,怎么人还没来呢?! 仆从不敢耽搁,当下就要出去打听。 结果才出门,又跟一个人撞上。 是门房的人:“太夫人,周指挥使来了!” 李氏不满:“那还不请进来?” 那人却是淹了咽口水,继续说:“他,他去了表小姐的院子——” …… 刘嬷嬷到了方薇宁院子的时候,就见她正在指挥人收拾东西。 “将存放在库房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吧,跟册子核对之后,一并全部带走。” 方薇宁就坐在房中,冰鉴凉爽,她靠着软枕,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记得清点造册,别多拿了什么,省得旁人以为我是个眼皮子浅的,什么不值钱的都贪图!” 刘嬷嬷当时就一脸苦色:“我的好小姐,什么大事儿,值得您这般?” 她三两步到了方薇宁面前,声音也放柔软了,哄人:“如今家里正是多事之秋,侯夫人不懂事儿,难道您还不知道家里艰难?” 方薇宁瞧见她过来,却是避开了她,冷声道:“嬷嬷不在外祖母身边伺候着,过来有事?” 只是心里冷笑,早知李氏拿她不算什么,不过如今家里还求着她的银钱呢,就只让一个老货来敷衍她。 李氏还真是吃定了她。 她前世怎么这么蠢? 方薇宁心里唾弃一声,就听刘嬷嬷道:“太夫人知道您心里不痛快,急的跟什么似的,她原本是要亲自过来的,谁知半路来了圣旨,她又生怕您委屈,这才先遣了老奴来。” 刘嬷嬷哄着她:“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您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我的好小姐,您可别误会了太夫人的一片慈心。” 方薇宁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 “圣旨?” 她眯了眯眼,听刘嬷嬷道:“是,也不知这时候来传旨,为的是什么。” 因着先前侯夫人姚氏才用周景行诋毁过方薇宁的名声,所以刘嬷嬷也不敢把来人是谁说出,生怕再刺激到了方薇宁。 她只是放软了声音,赔笑道:“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也想想,这阖府上下,侯夫人是个混不吝的,太夫人也唯有您这一个贴心人了,若是连您都弃她而去,太夫人要何等伤心?” “再者,您不管旁的,只想她这么大的年岁,还有几年春秋?只为了这一桩,您难道就忍心搬出去吗?” 若是往常,方薇宁听到这话,必然要垂泪心软的。 刘嬷嬷拿这些话拿捏她,不妨听方薇宁道:“外祖母若是身体也不适,正好太医就在府上,不如请他一并诊脉?” 刘嬷嬷一噎。 就听方薇宁继续道:“再者,我父母虽亡故,却也有良田千顷家财万千,我为方家嫡女,无论如何也没有寄人篱下的道理。” “外祖母疼爱我,自然也清楚,女子名节最要紧,我与侯府的亲事受尽屈辱,她必然不忍心让我一头撞死在侯府大门前。” “如今我外出单住,既全了我的名声,也给了我一条活路。便是日后,我虽在外,她到底是我嫡亲外祖母,若有三灾两难,我必然也会亲自上门照看的,请她不必担心。” ? ?今天不太舒服,明天补,笔芯~ 第13章 太不像话了! 方薇宁这一通话,让刘嬷嬷的脸都绿了。 听起来都像是肺腑之言,但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 她甚至怀疑方薇宁是阴阳怪气的,可看向方薇宁的时候,只瞧见对方无比真挚的一双眼。 “表小姐,这……” 刘嬷嬷还想再说什么,不妨方薇宁直接越过她,往外走。 一边跟侍女道:“这些金银首饰也都收拾出来,虽然不值钱,到底是贴身之物,省得届时闹出什么不该有的龃龉。” 侍女辛夷顿时应声:“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收拾。” 丫鬟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显然对于要搬出去十分期待。 这些年,方薇宁虽然住在永乐侯府,但是身边所用的人都是自方家带过来的。 都说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当年她父亲身亡之前,给她留下的仆从们都是千挑万选,丫鬟们也都是武婢,只为保护她无恙。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侯府之所以不敢硬来,只敢用怀柔,就是因为父亲当初在铺子里跟她身边的人都互相牵制关联。 为的,就是方薇宁若有事,里外都会清楚。 所以,侯府只能哄着她,从她手里骗出东西来。 只可惜,前世她太过相信侯府的豺狼们,将一手好牌打成那样凄惨的结局。 如今瞧着丫鬟们喜色的脸,方薇宁只觉得后悔又庆幸。 幸好她重来一世。 今生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占了便宜去! 方薇宁打定主意,就见那刘嬷嬷的表情更慌了:“小姐,您这是何必呢?” 她过来,是为了哄着方薇宁踏实住下来的,而不是让人搬出去的。 不然的话,等到回头侯府岂不是雪上加霜? 念及此,刘嬷嬷先看了一圈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您如今一时之气搬出去,瞧着像是痛快了,可是日后呢?” 她问:“女子到底是要嫁人的,何况您跟大公子又是父母遗命,您若是真的悔婚,岂不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片心?” “再者,大公子待您的心,您难道就舍得?” 刘嬷嬷笃定方薇宁不会有更好的亲事,她不过是一个商户女,要不是因为母亲是这侯府的姑娘,凭着他们方家,怎么能攀上侯府这么好的亲事? 更何况,京中谁人不知道,方薇宁对薛汝诚一片痴心。 虽然还没成婚,但方薇宁日常所学,全部都是为了成为侯府主母。 她才不信方薇宁会舍得下这门亲事。 不过是想要耍小性子罢了。 刘嬷嬷说到这儿,声音虽然软着,但话里却是警告:“再者,您若是搬出去了,日后家里离得远,难保有那些心大的小蹄子,勾了爷们的心,您才是悔之晚矣。” 方薇宁道:“父母爱我,所做一切自然也是为了我能幸福。” 她笑了笑,道:“至于表兄,他身边红袖添香原就不少,若是哪个成了我表嫂,记得告知我一声。” “我好送一份贺礼。” 方薇宁说着,见辛夷过来给自己过目单子,她抬手接过。 浑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也让刘嬷嬷的脸色越发的黑。 这方薇宁说话也太过分了,虽然说这两年薛汝诚的身边的确收用了几个丫头,可放眼望去,这上京城内,但凡是有头有脸的爷们,谁房中还没个人呢? 就因为这点事情,方薇宁竟然拈酸吃醋到诅咒薛汝诚! 什么叫哪个丫鬟当了她嫂子? 这不就是诅咒薛汝诚,说他娶不上正经高门贵女么! 太不像话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也不给方薇宁留脸面了。 “表小姐,您这又是何必?” 刘嬷嬷沉声道:“您如今赌气搬出去,且不说跟家里关系只会闹僵,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添乱,只说一点,侯夫人今日疑心您,虽然是她的不对,可到底无风不起浪!” 刘嬷嬷说到这儿,顿了顿,警告道:“您在侯府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总能看到您的清白。可若是您执意搬出去了,岂不是坐实了您的名声,让外人误会您跟那指挥使周景行有什么首尾吗?!” 这话一出,也让方薇宁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反问:“嬷嬷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什么叫外人误会我与旁人有首尾?” 方薇宁声音冷,像是冬日的冰碴子:“永乐侯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府上仆妇过百,家丁成群,里里外外不说铁桶一般,可也是正经人家。” “我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如何知道内宅姑娘们的事情?” 她讥诮道:“若是真的外面传了闲话,那也只能是祸根出在侯府里面,是那些黑心肠撺掇,想要谋害我呢!” 刘嬷嬷脸色一黑,咬牙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家里?老奴只是说您一个姑娘家出去后,诸多问题——” 然而她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给打断了:“嬷嬷也不必拿话吓唬我,侯府里三层外三层的下人不是吃干饭的,便是我出去住了,也自有家丁护院们看护着,除此之外,更有巡防营日夜巡逻守卫。” “这般安全,若还能传出我的流言,那我倒是要回来问一问,是家里哪个黑心肝的编排我!毕竟,” 她睨着人,眼神冰冷:“外面的豺狼虎豹不要紧,但若是自家被蛀虫给掏空了根基,那才是要完蛋呢!” 刘嬷嬷被她这些话,噎得几乎上不来气,她脸色难看,心中还能愤愤的想,幸亏今日太夫人没有过来。 否则,非得被她这些连捎带打的话给气得晕过去不可! 然而她没想到,方薇宁还没有说完。 “还有,嬷嬷也别说什么流言蜚语,先不说,我与周大人清清白白,绝无任何瓜葛!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我去替薛汝诚求情妄图贿赂,周大人却刚正不阿,不肯收受!” “就算是有朝一日,我当真看上了那位周大人,那也是我慧眼如炬!” 方薇宁一字一顿:“毕竟,周大人一表人才,单论相貌就已经是清风朗月,人品更是贵重,乃是人品贵重之人。” “什么阿猫阿狗到了他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 ?啊,周六要上推荐,这几天还是两千,周六开始再正常更新哦~ 第14章 方薇宁,接旨 最后这一句话着实的重,简直就是把薛汝诚给踩到了泥坑里。 刘嬷嬷顿时愣住,又忍不住替薛汝诚辩驳,声音监利:“表小姐怎么能贬低自家人,而去抬高他人?公子可是你的未婚夫!” 方薇宁反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她到:“我不过说一句实话罢了,还是说嬷嬷眼睛不好使,把鱼目当珍珠?” 刘嬷嬷当时脸色一变:“他算什么珍珠,不过是一个恶犬爪牙——” 然而话没说完,就听得“啪”的一声响。 刘嬷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方薇宁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她的脸上。 还有一句:“嬷嬷这颗脑袋若是不想要了,大可以投缳自尽,别连累了家里人!” 刘嬷嬷本来想发火,但被她这话吓到,一时愣在原地。 她才想还嘴,就听方薇宁沉声道:“北镇抚司直属皇上,周大人是为当今天子办差,更得天子赏识。嬷嬷如今说他是爪牙,你是将皇帝置于何处?!” 她问:“还是说,嬷嬷对皇上不满?” 这话一出,刘嬷嬷瞬间惨白了一张脸,急切道:“不,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薇宁却不等她辩驳,只道:“这些话今日进了我的耳朵倒还罢了,可若是让旁人听到了,还以为侯府目中无人,从上到下,就兴的这一派猖狂!” 刘嬷嬷被她接连说的,一时有些站立不住,登时就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姑娘教训的是,老奴说错了话,老奴口出狂言,可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着自己的脸上扇巴掌,话里还不忘给方薇宁挖坑。 “表小姐不要跟老奴一般见识,老奴掌嘴,求您息怒!” 方薇宁冷笑,道:“我倒是不怒,嬷嬷却要想清楚,你今日扇巴掌,是自己明白是非对错,可若是下次还口无遮拦,只怕侯府都护不住你。” 她睨着人,道:“周大人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品,也是你能玷污的?” 刘嬷嬷本来想给她挖坑,到头来却只换得自己脸皮丢尽。 她当时就想说什么,但没等开口,先听得外面脚步声响起。 与此同时,还有男人淡淡的声音。 “本官倒是不知,原来在方小姐的眼里,本官竟还算得上人品贵重。” 这人声音响起的时候,方薇宁先是一愣。 旋即又瞪大了眼睛。 周景行怎么来了?! 她表情里带着不可置信与喜色,但瞬间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变成了赧然。 刚刚…… 她说的那些话,周景行不会都听到了吧? 方薇宁一时愣在原地,倒是周景行瞧着她脸上表情变幻,唇角微微上扬。 “方小姐瞧见本官,怎么不说话了?” 方薇宁这才反应过来,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大人皎皎日月,实在是夺目璀璨,民女一时看呆了。” 她慢悠悠的,眼睛里像是带着钩子:“民女方薇宁,给周大人请安。” 周景行嗯了一声。 就听旁边一叠声的哭腔响起:“大人,老奴知罪了!” 刘嬷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不敢看周景行的目光,盛夏的天气里,后背全都被冷汗给浸湿了。 她浑身哆嗦,像是数九寒天一样的冷,牙齿也在不住的打颤:“老奴,老奴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求大人饶命啊!” 刘嬷嬷怎么都没有想到,周景行居然会到这里来。 他不是在前厅传圣旨么,怎么会来方薇宁这里? 而且,她刚才一时上头,还说了那些话。 周景行不会杀了她吧? 巨大的冷意笼罩着她,刘嬷嬷跪伏着,额头的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周景行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倒是身后急匆匆赶来的太夫人她们,瞧见了这场景,当时就愣住了:“周大人,可是有什么误会?” 周景行这才道:“本官的确是走狗爪牙,有何误会?” 这话一出,太夫人的脸都白了。 这说好的是要来劝说方薇宁的,怎么又扯到了周景行的身上? 但眼下,太夫人还得将大事化小:“周大人乃是国之栋梁,只是这奴才不会说话,冲撞了周大人,请您勿怪。” 她说着,又道:“大人若是不解气,这奴才任凭您处置便是。” 李氏将这事儿直接推到了周景行的身上,周景行扫了她一眼,声音冷沉:“侯府的家奴,本官不会越俎代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愈发的沉:“只是这奴才质疑圣上,是胆大包天,还是府上风气如此?” 一句话,李氏的脸色瞬间黑了。 她咬牙切齿道:“自然是这奴才狗胆包天!” 本来她还想着将事情轻轻揭过呢,可是如今都牵扯到了皇上了,那这刘嬷嬷,是别想善终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拖下去!” 李氏吩咐:“重重责打五十大板!” 五十板子,若是往重了打,那就能顷刻要了命,就算是留情面,也是凶多吉少。 李氏这是打算要刘嬷嬷的命! 刘嬷嬷当时就白了脸,连声急切的喊:“太夫人,求您饶命啊,周大人饶命——”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被人堵住了嘴。 是老夫人姚氏打的手势。 她先前因着头昏脑涨,曾经大逆不道的说过几句,若是这会儿因着刘嬷嬷的缘故再旧事重提,那遭殃的就是她了! 眼见得刘嬷嬷被直接拖了出去,姚氏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等松,就听李氏又问:“周大人,侯府的人都在前院等候,恭迎圣诏,您看,可要移步前院?” 姚氏也跟着悬起了一颗心,下意识看向周景行。 是啊,这人怎么会忽然来后院,还是来的方薇宁的院子。 难不成…… 这俩真的有一腿? 念及此,姚氏的脸色都难看下去,她先前虽然辱骂方薇宁,可心里也知道方薇宁跟周景行是清白的。 姚氏只是借机找茬罢了。 但若是这两个真的有什么首尾,那岂不是要呕死她?! 姚氏恶狠狠的瞪着方薇宁。 却听男人声音冷如碎玉:“本官前来,自然是传旨的。” 他道:“方氏女方薇宁,接旨。” 第15章 她命休矣! 方薇宁当时就愣住了。 但没等她做出反应,就听到姚氏尖锐的声音:“怎么是她接旨?!” 这来家里的圣旨,不是应该给侯府的吗,怎么会是方薇宁? 姚氏话音未落,就瞧见了周景行冰冷的眼神。 “侯夫人对圣旨有意见?” 不等姚氏说话,李氏毫不犹豫,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自己这个儿媳妇,怎么越老越糊涂了! 姚氏挨了这一下,也终于清醒过来,她吓了一跳,想要辩驳,就见周景行的目光已经移开。 而这个时候,方薇宁也直接跪了下来。 “民女方薇宁,恭听圣意。” 随着她的跪下,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李氏与姚氏她们跪在后面,而最前面的人,是方薇宁。 这个位置,竟显得她比李氏还要尊贵! 姚氏心中不甘不愿,揪着帕子的手都有些扭曲。 但她不敢再说什么,只在心中诅咒,希望这圣旨是惩治方薇宁的。 最好是将这个小贱人抓起来! 院内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周景行展开圣旨,舒朗声音响起。 如昆山玉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越州方氏女,式综女图,备循姆教,拂髦在岁,载表幽娴之德……” 一大串溢美之词,将方薇宁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 但相较于那些话,方薇宁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句册封上。 “册封县主,封号昭阳。” 方薇宁呼吸一顿,眼底满是克制不住的喜色。 县主?! 皇帝竟然给她封了一个县主! 这的确出乎方薇宁的意料了。 不过,皇帝是真大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世的时候,方薇宁豁出去全部家业,只为了求一份赐婚圣旨,当时皇帝还让皇后给她赐了一份嫁妆。 嫁妆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从此方薇宁哪怕是守寡,那也是望门寡,无人敢欺负她一个女子。 当时她感激皇帝,只是却没有要。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考虑未来的日子,她要这一道圣旨,只是为了告诉九泉之下的周景行—— 我愿意嫁给你。 而今生,方薇宁豁出去这一份家业,也是想让皇帝给她搭一条生路。 但是她没有想到,皇帝给她的好处,要比她预想中的多。 一个县主,并没有完。 在这之后,周景行继续往下念。 “越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方家一门,秉承祖制,为国为民,朕深感敬佩。怜方家夫妻伉俪情深,早亡哀切,特赐长明灯两盏,供奉于护国寺内,受世代香火。” 这话一出,方薇宁的呼吸都紧了。 眼眶更是有泪水在打转。 她一开始,求的就是这一盏长明灯。 前世父母都被污名,怕是九泉之下也要以她为耻。 但是今生不同了。 这大半的身家交出去,换来的是父母从此堂堂正正! 这护国寺乃是皇家寺庙,供奉在那里的长明灯,不是肱骨之臣,就是皇亲国戚。 而她的父母,也能得这样一盏灯了! 从此,谁也不敢再贬低她的父母,贬低她的至亲! 而这个,比那一个县主的名头,更让方薇宁欢喜。 她心中激荡,重重的磕了个头。 “民女接旨,谢主隆恩!” 周景行看着她,目光温柔微不可察。 他嗯了一声,示意方薇宁:“恭喜昭阳县主,得偿所愿。” 方薇宁从他的手中接过来圣旨。 指尖一触即分。 她心中微动,下意识看向周景行,却只见他眼底沉静如海。 像是没有感觉到她的触碰。 方薇宁袖子宽大,挡住了这个动作。 她还想再过分一点的时候,就见周景行已经站直了身体。 “都起身吧。” 宣读完了圣旨,周景行理了理袖子。 就听姚氏声音里满是震惊:“为什么要册封她为县主?” 这无缘无故的,方薇宁怎么就得了这么大的机缘! 这次,李氏没有斥责她,因为这话也是李氏想问的。 但她要更冷静一些:“这事儿总该有个缘由,还请周大人明示。” 方薇宁寻常出门也只是看顾家里的生意,她一个闺阁女,因着早早的就跟薛汝诚定下了姻亲,所以李氏根本没有带她去过权贵家的宴会。 她是怎么搭上的皇帝? 李氏心中打鼓,周景行却又取出一卷圣旨。 “永乐侯夫人,接旨。” 这次的声音,几乎淬了冰碴子。 在方薇宁要跪的时候,周景行拦了她一把:“圣上口谕,昭阳县主,免跪。” 方薇宁一顿,眼神落在周景行快速抽回的手上,表情难得有点龟裂。 这是避她如蛇蝎? 方薇宁暗自咬牙。 而她身后,那几个才站起身的,又不得不重新跪了下来。 “臣妇接旨。” 不知道怎么的,瞧见周景行这模样,姚氏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是要蹦出喉咙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周景行的第一句话,就让姚氏跪不住了。 “永乐侯夫人姚氏,秉性下等,品行狭隘,言行无状,嚣张跋扈——” 姚氏身体一软,只觉得一阵天昏地转。 但周景行的声音如魔鬼之音,仍在耳边。 “念其重病缠身,此后当静养在府,无诏不得外出。钦此。” 全部念完之后,姚氏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一道圣旨,先前那些斥责的话,还只是把姚氏的脸皮剥下来仍在地上踩。 可是后面的,简直就是把姚氏整个人打入了地狱! 单单斥责倒还罢了,可皇帝说她身染重病,这明摆着就是让她这辈子都不要出门了! 虽然皇帝说的是什么让她在家里好好养病,可是姚氏不是傻子,她更清楚的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皇帝都这样下旨了,侯府会怎么对她? 圣旨说过的重病,那就是要让她悄无声息死了,只是现在立刻死了太惹眼。 过个一年半载,不,甚至时间更短。 到时候侯府就会给她一碗药灌下去,哪怕她娘家,也救不了她。 因为这是皇帝圣旨金口玉言! 完了。 她命休矣! 姚氏白眼一翻,当时就倒在了地上。 但没等她晕过去,迷迷糊糊时,又听到周景行如同地狱般的嗓音。 “听说,侯夫人对本官审案,还有疑义?” 第16章 糊涂了! 盛夏的天里,太夫人李氏先起了一身冷汗。 她不等姚氏说话,抢先一步道:“北镇抚司断案向来公正无私,永乐侯府没有半分异议!” 听到她这话,周景行意味不明的笑。 “侯夫人若是真有意见,本官自然也是要容人追究的。若还不放心,也可以亲自随本官去一趟北镇抚司。” 姚氏被下人搀扶着,这会儿缓和过来一点,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发慌:“不,我,我没有意见……” 她儿子现在还在北镇抚司呢,若是她说有意见,她儿子又当如何? 而且,随着去了北镇抚司,她还能完好的出来吗? 更何况,这周景行分明是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次瞧着他,姚氏都觉得鬼气森森的。 实在是吓人的很。 姚氏不敢多言,李氏也跟着道:“这都是误会,周大人断案,我们侯府自然是放心的。” 周景行颔首:“如此甚好。” 李氏这会儿也不敢让姚氏在这里多待,转头看了一眼仆从,示意:“扶你们夫人回去好生歇息。” 姚氏既然已经被皇帝金口玉言说了“重病”,那就从此不能再见人了! 但也不能让人这么快的出事儿,毕竟她现在只是重病。 李氏的潜台词,姚氏顿时听懂了,眼见得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想,她当时就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 但不等出口,先瞧见了李氏凌厉的目光。 还有李氏威胁的话:“府上如今多事之秋,诚哥儿也盼着你早些好起来。” 姚氏那口气,顿时散了。 “……是。” 姚氏不甘不愿的往外走,她这会儿是真的没力气了,不过才起身,就觉得浑身一软。 还是丫鬟仆妇急忙忙的扶住了人,这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李氏见她这模样,更觉得这个儿媳妇上不得台面。 当初给儿子娶妻的时候,原本是看中了姚家的权势,谁知道这些年姚家几经沉浮,如今竟然还不如侯府呢。 倒是这个蠢货,越发的蠢了! 别的不说,只这一件蠢事,就被皇帝降罪,这可是得罪了天子! 幸好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缓和的余地,天子日理万机,过段时间,再看看情况。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煞神送走。 因此,李氏也不多看姚氏,只问周景行:“周大人,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事情?” 她明晃晃的下了逐客令,周景行点头。 “有。” 他看了一眼方薇宁:“皇上的赏赐,方小姐可还满意?” 方薇宁哪儿敢说不满? 而且她当然是满意极了! 方薇宁轻施一礼,言辞恳切:“臣女叩谢天恩。” 李氏没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心里倒是有了些盘算。 皇帝这是先给了一个甜枣,又给了一个巴掌,难道这顺序其实是反了? 因着永乐侯府百年勋贵,所以皇帝在惩治了侯夫人之后,为了府上的颜面,再抬举方薇宁—— 这倒是也说得通。 毕竟方薇宁对外还是薛汝诚的未婚妻子,再有月余就要嫁到侯府了。 这是想要府上抬举新的管家妇? 李氏念及此,看着方薇宁的神情愈发慈爱:“皇上怜惜宁儿,这也是我们侯府的福气。” 若是皇帝真的这个念头,那也不是不能接受,方薇宁虽然只是孤女,没有娘家助力,但现在是皇帝亲口册封的县主。 一个县主的名头,就足够压不少的贵女了,说句脸大的,这也是跟皇室沾了边。 这么一想,李氏的表情就更加柔软。 “今日府上事情繁忙,改日老身定然带着宁儿去宫里,叩谢君恩。” 听到李氏这话,周景行嘴角笑容冷冷淡淡。 嘴里只道:“叩谢君恩就不必了,昭阳县主记得将银钱如数上交国库就好。” “昭阳县主”那四个字,周景行是看着方薇宁说的。 那一双眼睛里,仿佛带了钩子。 分明是大庭广众的,方薇宁却有一瞬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困在狭小囚室似的。 这人…… 方薇宁暗自瞪了他一眼。 没等说话,就见李氏脸色一变:“什么银钱?” 周景行没说话,倒是提前过来传话的北镇抚司护卫,这会儿在一旁格外敬佩的朗声道。 “自然是县主捐赠给国库的赈灾银钱啊,此番解了国库危机,皇上龙颜大悦!” 那是个少年郎,剑眉星目的,隐约带着点挑事儿的坏水:“足足一百万两呢!” 太夫人当时就一个踉跄。 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正被丫鬟们搀扶着,慢吞吞往外走的姚氏,更是傻眼了。 她声音尖锐的问:“什么钱?多少?!” 一百万两? 方薇宁这是把整个家都捐出去了吗! 李氏也终于回过神儿来,颤颤巍巍的:“一百万两,宁儿,你哪里来的钱?” 方薇宁表情无辜:“自然是方家的,父亲虽身死,但他活着时,常教导我,要以家国为重。况且唇亡齿寒,灾民与我同为百姓,我自然要出一份力的!” 她说的格外大义凛然,一时让李氏说不出话来。 当然,李氏更多的是气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姚氏却是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的扑过来:“你凭什么把那些银子都捐了,你可是我儿的人!这一份家业,自然也是……” 但姚氏话没说完,就听李氏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夫人得了失心疯,将她拖下去!” 哪怕当年接方薇宁前来,为的就是方家的家业,可是这事儿能做,话却不能说。 否则他们永乐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姚氏也是糊涂了! 几个仆从连忙七手八脚的拖住了姚氏,因着李氏的眼神示意,还将姚氏的嘴给堵上了。 姚氏就这么被带了出去。 李氏才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叹息道:“宁儿为国为民,这事情自然是做得好,只是,府上怕是一时拿不出这些银钱来……” 她恳切道:“外祖母明白你的一片心,但拿不出钱,那就是欺君!你随我进宫一趟,咱们与皇上说清楚,在侯府能力范围内,哪怕倾家荡产,外祖母也会凑出十万两,成全你的一片善心!” 第17章 周大人,慢走不送 李氏话说的冠冕堂皇,先表明了家里没钱,又说倾家荡产,就是要豁出去,也要将钱追回。 不但要追回银钱,还要将这一切都推到方薇宁的身上。 欺君的人是她,挽狂澜的是侯府。 李氏这算盘打得响亮,方薇宁只冷笑一声,而后诚恳道:“外祖母放心,我知道侯府没钱。” 她盯着人,一字一顿:“所以这些银子,全部都由我方家出,方家当年为越州首富,哪怕父母已经仙逝,我又是个不争气的,到底没有太堕了他们的威名。” “一百万两,我方家虽然倾家荡产,但也凑得出来,半分都不会花到侯府的钱。” 方薇宁说到这儿,只瞧着李氏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道:“这也算是我替亡父亡母,为国家尽忠了。” 她顿了顿,又问:“还是说,外祖母觉得,国家有危难之际,我应该自私自利,不为天子分忧?” 这话简直是诛心。 李氏脸色一白,当时就道:“我自然没有这么想!” 事到如今,她哪儿还看不出来。 这个外孙女儿心大了,主意也大了,这百万两差不多是方家极限了,甚至于连一些田产铺子都要抵上去。 可问题是…… 那是没有被挪用之前的! 虽然方家的田产铺子她动不了,但是方家的银钱,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方薇宁手里的。 这些年,她仗着方薇宁年纪小,借由替她保管的由头,已经花销了很多! 这会儿方薇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将银子给捐出去了。 可是,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一笔银子去填补亏空?! 李氏只觉得心中发颤,又道:“我只是觉得……” 但周景行压根就没等她多说话。 只问:“太夫人阻拦,是心疼钱?” 他似笑非笑:“还是,贪墨了方家银子,拿不出来?” 这人话里半点不留情面,李氏心中恨急。 小辈儿里面,谁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太君,可这周景行却与旁人不同。 他是野狗一样的货色,却入了皇帝的眼,就成了疯狗! 但李氏还得罪不得。 只能咬牙道:“自然不会,我外孙女大义凛然,我又怎么会阻拦?这也是我侯府的幸事!只是……” 然而,周景行不听她的只是。 “好,那本官就等着收银子了。” 他说:“三日之期,方小姐别误了。” 方薇宁点头:“自然。” 她心中偷笑,只觉得皇帝实在是太给面子了,竟然将周景行这个煞神派过来收银子,这下李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这笔钱,她宁可落到灾民的头上,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留在侯府! 方薇宁打定主意,施了一礼:“那,臣女送您?” 周景行颔首,路过李氏的时候,又顿住脚步。 “太夫人既然对北镇抚司断案没有异议,那本官就继续查了。” 李氏才受了没银子的打击,眼下对于孙儿的事情都没有那么上心了,失魂落魄道:“自然。” 这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周景行还要继续锥心。 “虽然你们侯府教养无方,胜在子嗣多,废了一个,还有许多呢。” 这话太锥心了,幸好姚氏不在。 毕竟,永乐侯虽然对外无能昏聩,但是纳妾的本事实在是大的很。 不说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光是府上就有六房姨娘,连带着孩子也跟黄鼠狼下耗子似的。 只是虽然多,却是一窝不如一窝。 李氏对待夫君的妾室跟庶子手段狠辣,但在儿子这里,却是信奉多子多福。 姚氏又是个没本事的,有李氏压制着,永乐侯的后院里孩子加起来有十来个! 只不过,没几个有出息的。 那薛汝诚,都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李氏险些吐出一口血,被这么扎心的话捅进去,最后只能不甘不愿道:“有劳周大人关心。” 只是别太关心了! 周景行:“好说。” 他对李氏几乎气绝的表情视若无睹,转身朝外走去。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方小姐打算目送本官?” 方薇宁:…… 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连忙跟了上去。 李氏本来想叫住她,但看着周景行的背影,只觉得血液逆行。 最终,只能看着这两个人一同出去。 方薇宁说送人,当真乖乖的把人送到门口。 这一路上,周景行看似闲庭信步,但其实连后背都绷紧了。 毕竟方薇宁这姑娘大胆的很,接圣旨的功夫都敢偷偷摸他的手,谁知道这一路能做出什么事儿? 但他没想到。 这方薇宁竟然这么老实。 她乖巧得很,甚至还落后了周景行半步。 等到了门口,还跟周景行点头告别:“周大人,慢走不送。” 周景行眯眼看她,不知道怎么的,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嗯了一声。 又顿住脚步:“昭阳县主确实大义凛然,方家门风清正,合该在护国寺供奉长明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道:“待得钦天监择良辰吉日,本官会亲自带人,迎接方家父母牌位,入护国寺供奉。” 别的不说,方薇宁能捐出百万两,这等豪气,的确解了赈灾的危局。 方薇宁心中一动,弯唇笑:“多谢周大人。” 不管如何,这次她得到的利益其实已经超过了心中的期许。 银钱是死的,但名声与利益是活的,更何况,多少人想花这百万两在皇帝面前买一个面子,都做不到。 唯有她是女子。 被轻视,却也被铭记。 皇帝才乐意大方。 但对于方薇宁来讲,脸面是不值钱的,到手的利益才是有用的。 两盏长明灯,可保她方家生意从此也有长明灯庇佑。 而县主的名头,等同她跟皇家扯上了关系,谁敢污蔑她的名声,那就是跟天子过不去。 她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夸赞过的。 谁敢打皇帝的脸? 方薇宁心中满意,脸上笑容愈发多。 “今日劳烦周大人前来,小女子感激不尽。” 她一双眼睛水盈盈的,看着眼前人。 那双眼睛仿佛有钩子,又似无形春水,在周景行的心头撩起风波。 只听得女子声音如空谷凤鸣,婉转多情:“明日一早,我定然亲自去北镇抚司,当面拜谢。” ? ?今天没上推荐,可能是被漏掉了,暂时一更,我周一问问情况再说哦宝贝们,鞠躬! 第18章 方薇宁,你好算计 有那么一瞬,周景行怀疑自己被烫到了。 他呼吸一乱,盯着方薇宁的眼神仿佛带了火。 好一会儿,才冷笑:“方小姐,好算计。” 那时方薇宁走后不久,周景行进宫回禀事情,才知道她给太监送银子的事情。 他只是没想到,方薇宁豁出去百万的银钱,也要救那个废物薛汝诚。 周景行是谁? 从太监的只言片语里,就抓住了那句“父母遗愿”,并且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 最后,才让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了方薇宁的身上。 眼下他瞧着人,声音沉郁:“可惜了,一百万两,是买不出那个废物了。” 方薇宁一愣。 她表情甚至凝滞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谁跟你说,我的钱是为他花的?” 周景行反问:“不是么?” 方薇宁都气笑了:“周景行,你看我像傻子吗?” 周景行沉默。 但这个沉默,让方薇宁所有旖旎情绪都没了,她气急反笑,问人:“一百万两,我能砸死他们整个永乐侯府,救一个废物,我图什么?” 那会儿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周景行跟她配合的那么好,她还以为这人清楚了呢。 周景行一噎,看着人。 从方薇宁进了北镇抚司,周景行就去看过她了。 还特意让人放了冰鉴,就怕她过了暑气。 那时候她失魂落魄,满心满眼都是薛汝诚。 可后来,他真的出现之后,她抱着他大哭喊夫君,又暗示他打断薛汝诚的腿。 瞧着也很真心。 眼下方薇宁一脸“你侮辱到我了”的表情,更让周景行难得困惑一瞬。 难道说,方薇宁其实是在博弈,为了要筹码,而不是真的爱薛汝诚那个废物? 他字字清晰:“方小姐,你所图为何?” 方薇宁冷笑一声,往前一步。 盛夏暑气重,哪怕这会儿临近黄昏,也还是燥的。 尤其是方薇宁靠近之后。 周景行觉得自己像是被馨香笼罩,连带着呼吸都重了些。 只听方薇宁慢慢道:“我以为周大人清楚呢——” 她说:“我图你啊。” 周景行猛然后退一步,避开了她。 “……告辞。” 他转身就走,背影里都带这些落荒而逃。 方薇宁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 她今生都这么主动了,这人对她却避如蛇蝎。 难不成,他真的不吃这一套,就喜欢强取豪夺? 方薇宁眯了眯眼,看着急匆匆消失的周景行,暗自咬牙。 强取豪夺是吧? 前世他那么缠着自己,今生就换她来好了。 也让周景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 想甩掉她。 没门儿! 方薇宁打定主意,带着满身火气往后院走。 浑然不知道。 急匆匆上了马车的周景行,先给自己灌了一壶凉茶,又不自在的理了理衣服。 连嗓音都是沙哑的。 “……回北镇抚司!” …… 方薇宁到了自己房中,就发现李氏还没走。 太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旁丫鬟给她打扇。 她这个岁数,已经开始畏寒,便是盛夏里也穿的厚,但现在,却是止不住的汗意。 方薇宁心中了然,只当没瞧见,转头吩咐人:“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收拾东西。” 听到方薇宁这话,李氏顿时坐不住了。 她摆手让丫鬟不用打扇,自己则是走到方薇宁面前,沉着脸道:“宁儿,眼下是什么时候,你就莫要闹脾气了!” 方薇宁避开她的手,只道:“外祖母不必劝我,我虽然是破落户,却也还要脸面,没有被污蔑名声还要寄人篱下的道理。” 她一面说,一面让仆从们快些收拾。 “今日就搬出去,记得清点好了,别占了侯府的便宜!” 李氏见她态度坚定,慌了一瞬,又苦口婆心道:“宁儿,你何苦呢?你再有月余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便是这府上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今日之后,你舅母关门养病,再不能出来,我又是一把老骨头,若是连你都走了,这府上就没主心骨了!” “你只当外祖母求你,别与你舅母计较,不为了旁人,只为了我那早亡的女儿,你的亲娘,你怎么忍心让我再送走一位亲人?” 若是先前,李氏必然不会这么拉下脸来说。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皇上必然是为了侯府的面子,才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何况方薇宁还捐出百万银子,只要她不犯错,这个县主的位置必然是稳稳当当的! 皇帝有这个想法,她更不能让方薇宁走了。 不说日后如何,但是眼下,姚氏必然是不能出现在人前,方薇宁也算是拿的出手。 最重要的是,方薇宁虽然捐赠了百万两,看似是倾家荡产了,但是方家当年以调香做到越州首富,有他们独家的秘方,方家的铺子就能持续不断的钱生钱。 有方薇宁在,侯府这两年虽然会艰难一些,可后续依旧能坐享荣华。 再加上方薇宁的县主名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跟侯府割席! 李氏打定主意,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的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若是你真的还不可能原谅你舅母,外祖母替她给你跪下好不好?” 李氏说着,就要下跪。 方薇宁怎么可能让她跪,当时就去扶她,却觉得脚下一滑,好巧不巧的,正好扑到了身边丫鬟的身上。 倒是李氏,一时没人扶着,竟然真的就这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音,李氏一时都麻了,好一会儿才疼的哎哟一声。 方薇宁的运气比她好,因着有丫鬟扶了一下,倒是没摔倒,却也吓了好一跳。 她急忙忙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外祖母扶起来!” 丫鬟们也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过去扶着李氏。 但李氏一时竟然没能直接起身。 她只觉得那一下跪倒,磕的她膝盖都是疼的,连脑袋都是木然的。 而她头晕脑胀的时候,才瞧见自己跪的方向有些不太对。 面朝正东,那墙上还悬挂着一幅画—— 赫然是方薇宁亡母的画像。 第19章 方薇宁的算盘 画像上的女子盈盈秋水,却让李氏整个人都激灵了一瞬。 她短促的叫了一声,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摔到了地上。 还是丫鬟急匆匆的将她扶起来,急切的喊:“太夫人,您还好吗?快请大夫……” 话没说完,李氏已然回过神儿来。 她冷汗津津的,沉声:“不必喊大夫!” 李氏心虚,强撑着定住心神:“我无碍……” 话说到一半,就瞧见方薇宁也凑了过来,但丫鬟都围在身边,方薇宁只能站在外围。 而她的那一双眼…… 跟她的生母像极了。 李氏有那么一瞬,竟然不怎么敢看方薇宁,只闭了闭眼:“扶我起来。” 大概是摔疼了,李氏起身的时候,还踉跄着。 方薇宁见状,问:“真的不用请大夫吗?太医现在还在府上呢。” 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氏气息一窒,到底没跟方薇宁发脾气,只忍着疼,道:“只要宁儿不走,外祖母便用不着大夫,若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离开,那才是要了我的命呢!” 她含泪,问:“宁儿,你当真忍心,撇下我老婆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方薇宁若还是拒绝,那就是不孝了。 李氏见她表情有些迟疑,又加大了筹码,道:“我知道你舅母先前的话伤了你的心,她如今已经被禁足,这辈子都不会出院子了,若你还不愿意,我就将她送到家庙去,这样可行?” 她一副全然是为了方薇宁着想的态度,含泪说:“这个家里,日后只会是你当家做主,宁儿。” 方薇宁道:“外祖母要我留下,那我便不要脸面豁出去一回,只是有几样,我得说清楚。” 李氏就知道她是要提条件,当下就应承:“别说是几样,就是几百样,我也答应你,你且说。” 方薇宁:“其一,我的院子朝外开辟一个小门,自由进出,不与府上共用;” “其二,我日常开销皆有自己出,也不参与侯府中馈之事;” “其三,我要退婚。” 三件事说完,李氏的脸都黑了。 前面倒还好说,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在气头上,日后还是能哄回来的。 可是退婚,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氏当下就要拒绝,但话在嘴边,又拐了弯:“就算是退婚,也得你表兄出来,他如今还在监牢里……” 她说到这儿,垂泪:“即便不嫁给他,你们也这么多年兄妹情分,难道就一朝抛弃?” 方薇宁抿唇。 李氏就知道说动了她,又道:“待他出来后,一切好说,外祖母都依着你,可好?” 方薇宁这才点头。 “好。” 她应承下来,李氏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虽然不满,眼下并不发作,只和善道:“外祖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方薇宁并不说话,只是红着眼圈,像是受了大委屈。 李氏又问:“宁儿,你怎么想起捐钱了?” 她话里带着试探,方薇宁倒是神情坦荡:“我想让皇上平息怒火啊,表兄贪了那么多钱,我想着补一补,皇上也能放他一马。” 方薇宁说着,迟疑道:“只是我没想到,皇上给了我一个县主的位置,也不肯放表兄,不然我明日去一趟宫里,求皇上收回县主的位置,放表兄出来?” 这话一出,李氏连连摆手:“不,不必!” 现在北镇抚司都敲打他们侯府了,若是方薇宁真的这么干了,那就不只是一道圣旨下来这么简单了! 李氏道:“皇上赏赐,你便受着吧,这是你的福气。” 只要方薇宁不走,那也是侯府的福气。 虽然李氏一开始确实很心痛,毕竟这百万凑出来也是得伤筋动骨了,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氏很快下定决断,又安抚方薇宁:“你今日太累了,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外祖母凑齐了银钱,你带去北镇抚司。” 方薇宁却迟疑的很:“我还要去吗?” 她眼底明显的害怕,想也知道北镇抚司是何等的凶煞之地。 李氏叹了口气:“只当是外祖母求你。” 方薇宁这才不甘不愿:“是。” 李氏今日一波接一波的坏消息,到这会儿已经精疲力尽。 安抚了方薇宁,她也支撑不住,膝盖疼的很,因此也不多与人多言,让人抬了软轿,上轿走了。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站在阴影里,看着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 而后,吩咐人:“砸墙吧。” 她今日本来也不是打算走的,毕竟在府上的事情还没办完,该她的东西,也还没有取完呢。 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更何况,她之所以闹得这么大,是因为还有另外一桩要事。 “小姐,奴婢回来了。” 瞧见来人,方薇宁眼底一亮,继而冷静下来:“嗯,进来吧。” 她当先转身进门,丫鬟绣罗则是随后进门。 “小姐。” 绣罗行了礼,将一个小匣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不必多说什么,方薇宁的呼吸都重了点,眼底也多了真切的笑容。 东西,找到了。 今日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她从薛汝诚的嘴里套出来了话。 但是回来之后,却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搜寻他的书房。 毕竟,外院防守虽然不算严密,但想要避开那些侍卫们,公然去公子书房搜东西,风险也是很大的。 可是家里乱起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她知道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丫鬟又是武婢,谁去搜寻更容易,还是清楚的。 所以,方薇宁负责将家里闹得兵荒马乱,而她的丫鬟绣罗,就趁乱,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东西搜出来。 果然,家里闹腾起来之后,外院的防守也跟着乱了,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方薇宁的身上。 眼下东西被取回来,方薇宁终于踏实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小匣子仔细撬开。 待得看到里面小小的一个令牌,却是呼吸一重。 那是一个带着凤凰图腾的木质令牌,凤凰浴火,底色是焦黑的,凤眼通红。 在这夕阳天色里,竟显出些诡异来。 第20章 下官没有打扰您吧? 方薇宁一夜没睡好。 她几乎做了整夜的噩梦,直到东方升起了鱼肚白,这才冷汗津津的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梦里的情形还在眼前,她看不清楚眼前的画面,黏腻的汗水像是鲜血。 让她心头狂跳。 缓了好半天,方薇宁才慢慢的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 她已经重生了。 这里是她住了好几年的闺房,而现在已经是三年前。 梦里的惨状不会再发生。 上辈子周景行死后,她好像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夜,只要闭上眼睛,瞧见的就是鬼气森森,以及鲜血满地。 她缓缓地擦掉了脸上的汗水与泪意,掌心摸索到了那一枚玉佩。 冷硬的,沾染过周景行的体温。 好半日,方薇宁才平静了下来。 幸好,她已经回到了过去。 而今生,一切都会改变轨迹,她与周景行,都会活下去! …… 吃了早饭,方薇宁就带着账册与产业单子一同去了太夫人李氏的院子。 李氏倒是还没吃饭,主要是吃不下,被气的。 瞧见方薇宁来了,李氏本来想挤出来一抹笑容,但瞧见方薇宁手里拿的东西之后,那点笑容也挤不出来了。 她只能绷着脸,道:“宁儿来了。” 方薇宁应声,敷衍的跟她请安,眉眼里带着点忧愁:“外祖母,我今日要去北镇抚司送银子,所以来您这里取。” 李氏当然知道她是来要钱的,因为这事儿,李氏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一想到那么多的钱就这么飞走了,她就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恨不能当时就昏过去。 但她还不能昏,毕竟家里已经这个样子了,若是她再出点什么事儿,那才是雪上加霜呢。 如今她瞧着方薇宁,勉强撑出了一个好点的脸色。 “我知晓,只是这银子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好凑。” 对此,方薇宁早有说法:“外祖母放心,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当铺,将我的私产都拿去让他们评估了价格,直接当了银子补齐就行。” 她一脸的贴心,倒是让李氏噎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说:“这样仓促,你该跟家里提前商议的。” 方薇宁:“那时舅母得罪了天家,我也是为了家里。” 问就是都怪姚氏。 李氏郁气,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方薇宁又道:“咱们还是快点将银钱筹集齐的好,若不早点送过去,北镇抚司的人晚些怕是要亲自上门的。” 李氏跟割肉似的,但她到底怕北镇抚司真的再上门,儿子昨夜没回府,让小厮寻了好几处都没找到,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北镇抚司找茬,再连累到了儿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最后,李氏到底还是将方薇宁的财物给拿了出来。 只是依旧没给齐。 “眼下只找出这些,剩下的,外祖母得好好儿叫人找一找。” 她说:“只是,暂时只能靠你了。” 这些年,她早就将方薇宁的钱当做自己的私产,花了不少,如今能拿出这些,还是因为北镇抚司压着呢。 方薇宁早知道她不会给齐,也知道她的极限就这些。 所以,方薇宁只点头道:“外祖母不必担心,余下的我想办法就行。” 吞下去的财产,她会叫李氏全部都吐出来的,不急于这一时。 且走着瞧。 李氏心里不知道如何想,脸上还得赔笑容:“宁儿,此番辛苦你了。” 她道:“你且早去早回,家里的事情,还得你来操持呢。” 现在出了这么多的银钱,哪怕李氏宽慰自己,也心中不甘。 后续必须要让方薇宁一点点把掏出去的钱,都给补回来! 李氏心中盘算的好,方薇宁只道:“我先去处理这些,外祖母不必担忧。” 她起身告辞,李氏也不敢太过逼迫她。 等到人走后,李氏才叫了仆从进门,问:“侯爷还没回来么?” 仆从低声回了是:“已经派了三波人去寻找,只是都没见着人。” 也不知道侯爷昨日去了哪里,什么画舫妓院都去过了,连外面养的那一房都找过了。 但都没瞧见人。 这也是邪门了。 听到仆从的话,李氏的脸色都黑了下来:“……再去找!” 家里都乱成这样了,她这个儿子,也实在是混账了些! …… 李氏在家里发作的时候,方薇宁倒是心情甚好的出了门。 她嘴里说着要将家产抵债,其实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因为,那一个典当行,是她的。 这也是父亲当初留给她的,并没有登记在册,只有她心中知道。 前世她还不懂父亲为什么筹谋这么多,但如今她全都明白了。 最是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 等到方薇宁忙完这一切,才带着装着百万银票的小匣子,大摇大摆的去了北镇抚司。 她到的时候不算早,只是今日周景行有事要先去宫里回禀,之后才会来北镇抚司当值。 所以,她来的时候,周景行还没到。 瞧见她来,北镇抚司的侍卫眼睛都亮了一瞬。 毕竟…… 昨日方薇宁的英勇行为,大家都口耳相传了。 眼下瞧见她,一个比一个热情。 “方小姐请先坐,属下给您倒茶。” 方薇宁摆手,让人不必忙活。 她自然感受到了那些关注她的眼神,一时还有点不自在。 要是周景行在,她还能借机调侃人,可是周景行不在,她就成了唯一被关注的人。 这滋味儿可不太妙。 方薇宁讪讪的笑,那侍卫倒是很有眼色,给她上了茶,又将冰鉴给搬了进来,就带着人出去了。 盛夏里,早起也有点燥热。 但冰鉴的凉气散开,倒是很快驱散了这一股热气。 方薇宁喝了口茶,心说周景行这北镇抚司的确享受的很。 她才想到这儿,就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 而后,进来一个俊眼修眉的年轻男子。 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 “方小姐,下官没有打扰您吧?” 方薇宁站起身,含笑:“不曾。” 眼前人,方薇宁不陌生。 或者说,前世里不陌生。 洛尘鞅,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也是周景行的左膀右臂。 第21章 是你亲的我! 前世里,周景行死后,几乎一切事情,都是洛尘鞅替他打理的。 包括那一道求来的圣旨,也是洛尘鞅按着周景行死前的交代,替方薇宁求来。 只是,那时候洛尘鞅一副冷若冰山的模样。 不像是现在…… 方薇宁瞧着眼前人自带三分风流的模样,没说什么,心里有些诧异。 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很快,方薇宁就知道了。 “冒昧打扰,方小姐不见怪吧?” 方薇宁笑着:“自然不会,何况这是北镇抚司,是大人您的地盘。” 洛尘鞅顿时有点兴味:“方小姐认得我?” 方薇宁摇头:“只认得您这身衣服。” 毕竟整个朝堂独一份儿的。 金丝银线的飞鱼服,水云纹波涛汹涌,其上猛兽凛凛。 张扬,跋扈。 洛尘鞅挑眉:“下官洛尘鞅,北镇抚司副指挥使。” 他看着方薇宁:“久仰方小姐大名。” 方薇宁瞧着他眼底的轻佻,微微一顿。 前世怎么没看出来,洛尘鞅是属于风骚那一挂的? 她心中腹诽,嘴里还算客套:“不敢当,洛大人有事?” 洛尘鞅还真有事儿。 “唔,有一个问题,想请方小姐赐教。” 方薇宁当时就觉得这人嘴里怕是没什么好事儿。 果然,下一瞬,就听洛尘鞅道:“不知方小姐跟我们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话里都带着满满的八卦,也让方薇宁心中一哂。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这话题抛给了洛尘鞅。 “那就得看周大人了。” 洛尘鞅眼底的兴味更多了:“愿闻其详。” 方薇宁慢悠悠道:“你们周大人若是君子,那我就是他的房中人;若他是个薄情郎,那我于他而言,就是路人。” 洛尘鞅有那么一瞬,眼睛都瞪大了。 深情的桃花眼成了小狗一样清澈的圆眼睛,里面满满当当都写满了敬佩二字。 昨天从侍卫的嘴里听到的时候,洛尘鞅还有点怀疑,这消息真假呢。 现在一看。 果然是勇士! 洛尘鞅嘿嘿一笑,问方薇宁:“看来,方小姐这是真对我们大人有意思了?” 方薇宁道:“自然。” 洛尘鞅啧了啧嘴:“哪怕我们大人嘴臭、心黑、手毒?哪怕他活阎王一个从不当人?哪怕他……” 他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打断了。 还有她似笑非笑的模样:“洛大人,不怕隔墙有耳?” 洛尘鞅先是吓得一哆嗦,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周景行还没回来,顿时又理直气壮了。 “无妨无妨,我们北镇抚司谁不知道他凶名在外?” 他嘿嘿一笑,继续说:“方小姐,难道不知道我们大人可以止小儿夜啼?” 方薇宁:“所以呢?” 她看着洛尘鞅:“洛大人跟我说这些,好像有些交浅言深。” 洛尘鞅一摆手:“若是别的,那自然交浅言深,可你既然对我们大人有意思……” 他表情里满是坏水儿:“那就是日后的嫂子啊!” 洛尘鞅道:“与嫂子,那自然是知无不言!” 洛尘鞅这话,一时让方薇宁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被洛尘鞅胆大的话给噎到,好一会儿才说:“洛大人率性。” 这要是个正经的贵女在这里,非得被他这么劲爆的话给吓到不可。 幸好她不是什么正经贵女。 她今生重来,什么都豁得出去。 洛尘鞅道:“那,嫂……方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他主动跟人说:“我跟大人七八年的交情,知晓他诸多癖好,而且可以挨个讲给你听!” 方薇宁可耻的心动了。 她跟周景行前世相处虽然多,但大多数时候,那个狗男人…… 都是在床上! 至于寻常的癖好,他活着的时候,她没有心思了解。 等到他死了,已经悔之晚矣。 方薇宁还真感兴趣。 见到方薇宁眼睛都亮了,洛尘鞅更加来劲儿:“我保管知无不——” 话没说完,他先觉得后脖颈一凉。 而后,就听到了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洛大人,昨日的文书处理完了?” 洛尘鞅瞬间弹跳起身。 一回头,就看到了周景行那张冰山脸。 他皮笑肉不笑,问人:“本官也想听听,我有什么癖好?” 洛尘鞅当时就嗷了一嗓子。 “不,没,没有!” 他连忙摆手:“大人,您听错了,属下只是过路来讨一口茶,这会儿犯人喝完了我要回去审问茶水了!” 洛尘鞅一面说,一面就撒丫子往外跑。 话音未落呢,人已经跑远了。 倒是方薇宁看着他一阵旋风似的消失,难得有点目瞪口呆。 原来,这位洛大人的本性,是这么活泼开朗且怂的吗? 方薇宁才想到这儿,就觉得空气都凉凉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周景行声音凉凉:“好看么?” 方薇宁瞬间回神儿:“比不得周大人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景行:…… 本来因为方薇宁一直盯着别的男人而起来的焦躁,奇异般的被抚平了。 只是,换成了另一种焦躁。 他冷笑一声,道:“方小姐,好胆量。” 他反问:“谁给你的胆子,跟本官的下属打听情报,当我北镇抚司的刑具是摆设么?” 这话威胁旁人兴许还有点用。 但是威胁方薇宁…… 很显然,不但没有用,方薇宁还能顺杆往上爬。 “自然是周大人给的胆量啊。” 她笑吟吟的看着人,走到了他面前。 分明周景行比她高一个头,需要被仰视着。 可周景行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拿捏住一样。 还有方薇宁的话:“我连周大人都敢亲,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景行呼吸一重。 旋即咬牙切齿:“方小姐,慎言。” 方薇宁哦了一声,问他:“怎么,周大人是敢做不敢当吗?” 她故意激将法,只说:“要是周大人不想承认,那我也不会为难您,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嘴唇。 “只是,您昨日亲了我,难不成打算就这么算了?” 玫瑰花似的娇艳,也让周景行下腹滚烫。 他眼神骤然深了下去。 周景行闭气,好一会儿才说:“……本官若是没记错,昨天是你亲的我!” 第22章 ……方薇宁! 昨日周景行的确有贼心,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是方薇宁先吓得哭哭啼啼,避他如蛇蝎,他才想吓唬一下她。 结果还没等吓唬完呢,她竟然直接亲了他! 方薇宁理直气壮:“那你伸舌头做什……唔唔唔——” 话说到一半,周景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连表情都带着些气急败坏:“方薇宁!你……你不知羞么!” 一个黄花大姑娘,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方薇宁显然不知羞。 非但不知道,还要反问:“怎么,周大人能做,我难道不能说?” 她还没说别的呢,譬如说,周景行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吻人的技术都很不怎么样! 当然这话要是说出来,她怕周景行恼羞成怒。 所以方薇宁觑着他已经黑沉的脸色,转移话题:“再者,不是昨日周大人自己金口玉言,说自己在如意坊内有一座宅子,要养我这个美妾么?” 这话,前世里周景行还真说过。 只不过,那时候方薇宁以为这是折辱。 可是后来才知道,什么金屋藏娇。 那就是周景行唯一的宅子! 而且里面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仆人都是她去了之后,管家让她现挑的! 后来周景行死后的每个夜晚,她都在回忆过去,将他藏在沉默下的真心一点点剔出来。 什么豢养美妾。 他分明是强制养了一个祖宗! 她时哭时笑,既怨他,又恨他,可是,却更放不下他。 如今再瞧着人,方薇宁只有一个想法。 她都生死相随了,重来这一世就该是周景行养祖宗的。 她赖定了他! 周景行人都麻了。 什么伸舌头,做小妾…… 这些话她敢说他都不敢听! 周景行被方薇宁丢下的炸药炸的脑子都浑浑噩噩的,这会儿满脸麻木,连说话都是咬着后槽牙。 “……所以,方小姐这是赖上我了?” 方薇宁一脸恳切:“周大人才知道吗?” 她十分无辜,认真的询问:“难道昨日我说的话,你下属没有传到?那不然我再说一遍吧——” 话没说完,就被周景行给拦下来了。 “不必!” 他闭了闭眼,寻常只有他气死人不偿命的份儿,头一次被人给噎住,只觉得自己那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方薇宁还要问呢:“怎么不必,那你知不知道呀?” 这双眼莹润漂亮,周景行甚至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澄澈的眼底,是阴郁的他。 周景行呼吸都乱了点,皱眉问:“方小姐,你今日过来有正事么?” 言下之意就是,没事儿就走! 眼见得周景行这般无情,方薇宁笑意吟吟:“自然是……” 周景行要躲她,她偏不叫他如愿。 所以她又往前一步,与周景行贴的十分近:“有啊。” 她问:“周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个美妾,你还养不养了?” 周景行的话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方薇宁!” 声音冷沉如霜月,若不是方薇宁瞧见他耳根那一抹薄红,还真要被他唬了去。 她一双眼如新月:“我就在周大人眼前呢,唤我做什么?” 周景行喉结滚动,难得蹙眉:“方小姐当我这北镇抚司,是茶楼酒肆?” 方薇宁无辜:“周大人这里的茶还要钱?” 周景行语气暗沉:“不要。” 他磨了磨牙:“周某还有公务在身。” 这是被气的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方薇宁啧了一声,前世的周景行已经很狗了,但彼时他只是在床上当狗。 怎么如今,却连床下都狗起来了? 她心里憋了口气,冷笑一声:“亏得我一大早巴巴儿的过来送东西,却是狗咬吕洞宾。”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抬手将一个东西丢到了他的怀里。 周景行一把接住,待得看清楚给自己的东西,他眸光一顿:“哪里来的?” 方薇宁哼声:“总归不是我偷来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继续说:“从薛汝诚书房里搜出来的,我瞧着怪吓人的,周大人可认得此物?” 方薇宁这般坦诚,周景行微微一怔。 他自然是认得的。 不只是认得,他还知道,昨日方薇宁回去之后的一举一动,包括闹出大阵仗,又让丫鬟暗度陈仓,搜出这块令牌的事迹。 周景行看着她,神情莫辨。 昨日他让人盯着方薇宁,后来自己还亲自去了一趟侯府—— 传旨原本用不到他,周景行寻了个狗屁倒灶的借口,只说自己正巧要查案,可以顺道前往。 但其实,杀鸡焉用牛刀,他不过是…… 想再看一眼方薇宁。 可方薇宁太反常了。 薛汝诚出事前一日,她还在满心欢喜的给自己检查嫁妆,连喜饼的口味都要一一试过。 可不过这几日的功夫,她就变脸如翻书。 方薇宁被他的打量看的心中打突,难得磕巴一瞬:“怎么,我脸上有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景行这才收回目光:“此物你认得么?” 方薇宁摇头,坦然道:“不认识,但我觉得这令牌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周大人,这可算罪证?够不够将薛汝诚斩立决的?” 周景行:…… 他看着方薇宁这一脸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弄死的表情,反问:“薛汝诚在外面眠花宿柳,被你捉奸在床了?” 不然,很难解释方薇宁这突如其来的恶意。 以及,态度的巨变。 方薇宁笑盈盈的,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也许是他杀了我全家,被我发现了呢。”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又笑:“周大人不会信了吧,开玩笑的,毕竟我母亲可是侯府幼女。” 她慢悠悠道:“说起来,这还得怪大人你。” 周景行一愣,皱眉看她,就听方薇宁一字一顿:“我都跟周大人有了首尾,自然要摁死了前任,才好跟你白头偕老啊。” 她尾调上扬,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觉得她是一朵暗夜游走的美人蛇,艳丽,馥郁,但剧毒。 周景行骤然别开了头,只盯着手上的令牌:“这来历,周某不大确定,只是要叫方小姐失望了,莫说斩立决,应当连斩监候都判不了的。” 方薇宁也不失望,还问:“那流放呢,抄家呢,株连……唔,暂时不行,我还跟侯府有关系呢,要不我先跟侯府断个亲?” 第23章 周景行,你是男人吗! 周景行已经无力接她这跳脱的话。 最后只能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方小姐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逐客令下的,方薇宁哦了一声:“没了。”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 只是才走了两步,又站住脚:“都怪周大人,这么着急赶我走,倒叫我忘记了正事儿。” 她倒打一耙,周景行很想问一问,您还有正事儿? 但这话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问:“何事?” 方薇宁指了指桌上的小匣子,那会儿她等着周景行,总不好一直抱着这匣子,所以就放在了桌子上。 这会儿打开,只见厚厚的一叠,很是晃眼。 黄白之物,哪怕换成楮皮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周景行只是略扫了一下:“方小姐好生大方。” 这一叠,粗略估计,有百万了。 从昨日跟内侍交代,到今日凑齐银钱,连12时辰都不到,这么快的速度,方薇宁这是早有成算。 且下手果决。 只是,这么着急,她在急什么? 周景行看着她,就见方薇宁表情无辜:“那是自然,毕竟是为国救灾,何况,皇上还许了我一个县主之位,我更要身体力行,早日为百姓落实了这笔钱,就早日让他们得救济,此为大善。” 周景行嗯了一声:“县主无愧昭阳之称,心系天下,泽被苍生。” 方薇宁笑容意味深长:“比不得周大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一句夸赞的话,都能叫方薇宁带着他的名字,说出三分缱绻来。 何况她的眼神如同钩子。 周景行一顿,眼底情绪翻涌,有被他强行摁下。 “周某还有要事。” 他倒是不赶方薇宁走了,他自己走。 但没等走两步,又被方薇宁拦下。 少女手掌一翻,白嫩掌心朝上:“周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方薇宁道:“如意坊的钥匙给我。” 周景行那双连笑也阴凉的眼睛里,此刻情绪翻涌,晦暗的,滚烫的。 连声音也暗哑下来:“方小姐,玩笑开多了,就没意思了。”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开玩笑?不是你说,要纳美妾的?怎么,敢做不敢当?”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目光如鹰隼。 “方薇宁,你确定?” 方薇宁随意点头,不等说话,先觉得阴影笼罩下来。 男人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腰,将她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是捏住了她的下巴。 生了薄茧的手指粗粝,方薇宁白嫩的下巴被他掐出红痕。 那是一个凶戾的吻。 方薇宁闷哼一声,恍惚觉得,自己要被人拆吃了。 沉郁的气息落下,像是盛夏的雨,绵密,铺天盖地,织就成了一张网。 方薇宁被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慌乱中,她手掌不知碰到什么,就听到“啪”的一声。 方薇宁偏头看,又被他惩戒似的,咬了一下唇。 方薇宁吃痛,毫不犹豫的咬了回去。 血腥气混着热意,只换来周景行更霸道蛮横的行径。 直到方薇宁几乎在这个吻里溺亡,周景行才找回心尖尖上那一点点的良心,松开了她。 只是却还虚虚的拢着她。 “亲一下就这般,还敢给人做妾?” 方薇宁呼吸凌乱,眼神都有些茫然,显然是被亲懵了。 周景行被她这眼神瞧着,只觉得心头滚烫。 方才被他困着,方薇宁不小心推到了笔架,倒了下后又砸了砚台。 一滴墨汁溅在她脸上,像一颗泪痣。 这样的衣襟散乱,发髻歪斜,还有一双欲语还休的眼。 秋瞳剪水,盈盈如云。 周景行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猛然松开了方薇宁,声音带着点哑:“……再有下次,周某可不是什么君子。” 方薇宁顿时回神儿,瞪大了眼:“周景行,你是男人吗?” 说着,又从上而下的扫了一眼。 盛夏衣裳薄。 饶是周景行的飞鱼服是暗色的,也依旧能看得出来。 嗯…… 很精神。 她目光所及,周景行不自在的换了个姿势,声音都咬牙:“方小姐就这么上赶着当妾?” 方薇宁摇了摇头。 “也不是。” 周景行一时松了口气,又失落的阴郁。 却听方薇宁继续道:“你也可以娶我为妻。” 她眉眼弯弯:“周景行,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如何?” 直到周景行死后,她才知道人生如同炼狱。 所以她随他去了黄泉。 有周景行,于她而言,黄泉也如同人间。 但老天慈悲。 所以,也让她有机会说出这一句。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觉得方薇宁的笑容里盈满了悲伤。 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最后只成了一句:“方小姐别忘了,你还有婚约在身。” 方薇宁:“那不然,周大人与我做小?” 她弯着眉眼:“周大人这般,若肯跟我,我必然很怜香惜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挑衅似的,一双眼自下而上,掠过周景行的猿臂蜂腰。 直到定在那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上。 字字轻佻。 “周大人,你肯么?” 周景行:…… 以前敢调戏他的人,如今坟头草已经一丈高了。 可生平头一次,他不过一瞬情绪翻滚,甚至有些分心。 她今日用了桂花的脂膏,手腕内侧一点。 方才抓他手的时候,他闻到了。 周景行瞧见方薇宁满眼的挑衅与笑容,抬手摁上了她的唇。 红润的,染了点血丝,那是他的。 “不是说要日日都来么?” 他瞧着人,眼底戾气翻涌,仔细看,却是压制的疯狂与情意。 “才第二天就想拿钥匙,方小姐太没耐心了些。” 若这只是方薇宁的游戏,他很想看看,方薇宁能坚持多久。 方薇宁没躲他的手指,而是顺着在他指尖落了个吻。 也让周景行猛然收回了手指。 “周大人,跟我拿乔呢?” 周景行不自在的抿唇,反问:“若我拿乔,又如何?” 方薇宁笑眯眯的:“不如何,谁让大人国色天香,我甚悦之?” 周景行被她话中意思烫到,待要说什么,就听门外敲门声响起。 而后,便有下属轻快的声音响起:“大人,属下进来啦?” 周景行骤然冷了脸:“滚……” 一个字没说完,洛尘鞅推门而进。 第24章 周大人,明日我再来 但周景行的反应,比他更快。 下一瞬,一道明晃晃的光影飞出,直直的朝着洛尘鞅的面颊而去。 洛尘鞅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他闪避的快,只听得“铮”的一声。 那是闪着寒芒的匕首。 因着他的避让,直接钉在了门上,还在晃晃悠悠的。 薄如蝉翼,但是削铁如泥。 洛尘鞅吓了一跳,也不敢进门了,站在门框外,带着劫后余生的控诉:“大人,您这是要谋杀下属吗?杀了我,谁还给您当操刀伥鬼!” 周景行冷淡扫了他一眼:“我看你挺上赶着当真鬼。” 这位置躲得倒是好,他再想打人,得亲自过去。 洛尘鞅讪笑:“您误会下属啦,我来是有正事儿跟您禀报呢,主要是这青天白日的,我也没想到您就忙……” 这句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阴森森的问:“忙什么?” 洛尘鞅一瞬正经:“没有,属下多嘴了!” 他问:“那,属下现在能进去么?” 周景行咬着后槽牙,看着在第一时间就躲开的方薇宁,那点郁气全都到了倒霉蛋洛尘鞅那里。 “你最好有正事儿,否则,本官不介意送你下去见真阎王。” 先前洛尘鞅跟方薇宁吐槽的那些话,到底还是被耳聪目明的周大人听了个真真切切。 洛尘鞅哎哟一声,笑的一脸谄媚:“大人最英明神武!” 只是太过于小肚鸡肠。 后面那句话,洛尘鞅没敢说,快步滚了进来,然后,就瞧见方薇宁一脸兴味的瞧着他。 “方小姐,是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洛尘鞅讪笑着,就听方薇宁淡淡道:“倒也不算打扰,不过洛大人,你若是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明天周大人就要发喜帖了。” 洛尘鞅的眼神顿时亮了。 但又在周景行的眼神杀里,瞬间怂了下去。 周景行懒得搭理他,瞧见人低下头,才皱着眉,看向方薇宁。 “昭阳县主还有事?” 话说的硬邦邦的,神情倒是很不自然。 方薇宁瞧着大乐,故意问了一句:“有些口渴,跟周大人讨杯茶,可不可以?” 她话是这么说,但人已经坐在了周景行的位置上,甚至十分自然的端起了周景行的茶杯。 然后,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周景行当时就捏紧了手指。 她用的水杯,是他的。 周景行抿了抿唇,再看洛尘鞅的眼神就带着刀子:“不是要说正事儿?” 洛尘鞅顿时哦了一声:“是的,大人,您先前让属下找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诺,就是这些……” 他说着,想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发现方薇宁占据了这里。 而且,也不知道这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笔架都倒了。 当然,这话洛尘鞅不敢多讲,只是多看了几眼方薇宁。 方薇宁察觉到他的目光,了然:“可是机要文件,需要我回避?” 她很贴心的询问,但没等洛尘鞅说话,先听周景行道:“不用。” 男人声音舒朗,碎玉似的,脆且冷:“反正,你也看不懂。” 方薇宁:??? 她当时就一头问号,险些没克制住多年的好涵养。 只是看着周景行的目光,快要将眼前人给刀透了。 她磨了磨牙,道:“老天爷可真公平。” 譬如说,给了周景行这么一张清风朗月的脸,又偏给了他一张糟烂铜锣似的嘴! 洛尘鞅也有些没眼看,谁能想到他家大人在男人堆里说话不中听就算了,怎么在姑娘面前还这样? 尤其是这姑娘…… 还是他阴暗窥伺了好久的! 于是,洛尘鞅艰难的替自家大人找补:“是的,我们家大人的嘴确实不太好,但是他心善啊!” 他一面说,一面证明似的,拿出来一个小食盒:“诺,这是大人一大早就去买的点心,说是您喜欢吃云片酥,他排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洛尘鞅献宝一般:“他本来在排队,听说方小姐你来了,才让侍卫替他排队,自己马不停蹄的跑回来见你。” “方小姐,可要尝尝味道?” 方薇宁诧异看向周景行,就瞧见周景行通红的耳垂,还有恶声恶气的话:“舌头不想要可以割了。” 洛尘鞅顿时往外躲了躲,还扬声跟方薇宁道:“方小姐见谅,我家大人不但心善,这脸也实在是貌美,您就原谅他的嘴毒吧!”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但是没等周景行当场杀人,就听到方薇宁慢慢悠悠的笑。 “周大人啊……” 她一双眼睛星河璀璨,照见周景行薄红面皮。 “确实貌美,甚合我心。” 周景行像是被人一瞬间施了术法。 他身体都有些麻了,乃至于走路都同手同脚。 幸好他及时站住,只是看着方薇宁的眼神,十分复杂。 方薇宁不会…… 真的看上他了吧? 周景行想不明白,难得沉默不语,若是方薇宁此刻靠近他,必然能听到他如擂鼓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似是要跳出胸腔。 方薇宁调侃完了,就站起身来,顺便提起了小食盒:“周大人既然有要事,我就不多留了,先告辞了。” 洛尘鞅不是没有分寸的,哪怕他现在话里都是调侃,但底色明显是有正事儿要找周景行。 她索性也不多留,施施然要走,经过周景行的时候,还不忘给人抛下一颗炸弹。 “周大人,明日我再来,总能叫你瞧见我的诚意。” 周景行才缓过来的心情,又有些麻了。 他难得说不出别的,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方小姐慢走。” 方薇宁点头,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还有一事。” 周景行问:“要送?” 方薇宁短促笑了笑,说:“大人要送我,倒也求之不得,不过是另一桩。” 她道:“北镇抚司虽然还算阔绰,但也不能白白让人在这里做饭桶吧?” 周景行顿时懂了。 方薇宁这是要让北镇抚司去侯府要钱呢。 她毫不客气的拿薛汝诚跟饭桶相提并论。 眼底别说半点情意,甚至满满的都是落井下石。 周景行甚至已经觉得很正常了,全然在意料之中:“方小姐半点都不心疼侯府的家底?” 第25章 鬼市的令牌? 毕竟,才出了百万两呢。 对此,方薇宁冷笑一声:“捐赠给朝廷的全都是我方家心意,与侯府何干?侯府此番可是一文没出。” 李氏那会儿心疼的龇牙咧嘴,好像花了她多少银子似的,但其实,那些都是方家的钱! 而且永乐侯府这些年从她手里坑骗出来的不少,眼下这才哪儿到哪儿。 吞了她的,得一文不少的吐出来! 方薇宁眼底戾气一闪,周景行眯了眯眼,漫不经心道:“后日一早,如何?” 瞧着方薇宁现在这模样,肯定还藏着什么坏水儿呢。 他不能太早去,说不定方薇宁来不及布置; 但也不能太晚去,万一方薇宁需要救兵,他没到呢。 方薇宁满意的笑:“届时侯府上下恭迎。” …… 待得方薇宁走后,周景行目光久久注视着她。 直到她的背影再也不见,他才回神,然后,就瞧见洛尘鞅正在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可惜了,方小姐竟然没有回头。” 要是那会儿方薇宁回头,肯定能看到周景行这般痴迷的眼神。 那才有好戏呢。 周景行沉郁睨着他:“你很闲?” 洛尘鞅顿时摆手:“怎么会呢,我忙得很,只是要为大人操心啊!” 周景行问:“操什么心?” 而后,就见洛尘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人,抛开咱俩的上下级不谈,好歹也是同窗五年的人,我们也算是知己吧?” “你说,你今年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是老树也该开一朵花了!” “何况那方小姐挺好的,这般才貌双全的人能看上你,比你走在路上被雷劈的机会都少!” 他说了一连串,最后下了总结:“若是这样的好姑娘都不抓住,我怕您遭报应,届时由着府上继母蒙骗,给你寻个猪妖转世了。” 周景行的回答,是抬脚踹过去。 但被洛尘鞅灵敏躲开了。 “哎,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呢?” 洛尘鞅怂的很,自己躲到一旁,但是嘴里还不肯停下来:“周景行,我现在不是以下属的名义跟你说话,而是以你的好友——” 周景行睨着他,问:“比试不过,就在我饭菜下巴豆,结果为了验证功效,自己先吃了一大碗,后来拉虚脱了,夜半三更带着一身臭味儿拍我房门求救的……好友?” 洛尘鞅脸都绿了。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他手一挥:“往事不必再提,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终身大事儿!” 周景行懒得跟傻子说这些,只抬手抛给他一个东西。 洛尘鞅手忙脚乱的接住,还要说:“你别不拿豆包当干粮……嗯?” 洛尘鞅脸上戏谑表情收起,吊儿郎当的姿势也站直了。 “鬼市的令牌?” 周景行颔首,就听洛尘鞅问:“周大人,咱这是终于缺钱缺到发疯,打算端了鬼市捞钱了吗?” 周景行:……他就说这玩意儿是个傻子。 “从薛汝诚的书房找到的。” 他言简意赅说了来处,洛尘鞅先是诧异,又啧了一声。 “老寿星上吊啊。” 鬼市是什么地方,旁人撇都撇不干净,薛汝诚那个蠢货竟然自己往上撞? 周景行神情散漫:“今年西北军情、越州水灾,国库空虚的很。” 洛尘鞅嘿嘿一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永乐侯府这现成的肥羊都送到嘴边了,这不宰一宰,实在是不礼貌。 他说到这儿,又猛然醒悟:“所以你才要后日过去!” 合着中间这一日的时间,是留着给侯府摁死罪名啊! 洛尘鞅作了个揖,满脸敬佩。 周景行默默地咽下了那句解释。 留的时间,自然是给方薇宁的。 但还是那句话,他不跟傻子讨论这些。 跟洛尘鞅说完了正经事儿,布置下去之后,洛尘鞅就自去了。 走之前还要问一句:“那方小姐?” 回答他的,是周景行的又一脚。 这次依旧没踹上。 等到洛尘鞅走了,周景行在室内待了一会儿,先拿茶盏喝了口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杯子,刚才方薇宁用了。 他手指捏紧了杯子,呼吸热了几分。 幸好屋子里没有旁人。 不过瞬息,周景行就恢复如常,叫了人进来:“派人去一趟越州,查一查方家。” 刚才方薇宁提及双亲的时候,表情太不对劲儿了。 哪怕她只有一瞬,且说是开玩笑,可周景行是谁? 最擅长抽丝剥茧。 他得叫人去查一查,若是方薇宁的双亲亡故真的有猫腻,那方薇宁一切反常行为,都有了解释。 …… 直到天色将晚,方薇宁才回了永乐侯府。 却发现,太夫人就在房中等着她。 方薇宁表情一顿,旋即换上了疲惫颜色:“外祖母,您怎么来了?” 李氏的神色不大好,先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方薇宁道:“凑钱耽误了时辰。” 她出门后就知道背后有车子在跟着自己,想也知道是谁的人。 不过他们不知道那当铺是她的,更不知道方薇宁七拐八拐,就是为了将他们给甩开。 太夫人本来想掌握她的行踪,但最后却只换来一天的提心吊胆。 眼下看着人,表情越发的不满:“那,你房中的东西呢?” 这院子方薇宁住了五年,里面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昨日方薇宁闹着要搬家,但最后也没能搬走。 李氏本来已经松一口气了,结果今天久等不来消息,她就想来方薇宁的院子里等。 来了之后,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方薇宁的院子,已经连夜砸好了出入的小门,而这房中的摆设,更是空了七八成了! 难不成,方薇宁这是打算偷偷搬出去,跟他们决裂不成? 李氏眼下问的时候,都带着怒火。 方薇宁却是眼眶一红。 “这房中的东西,都被我拿出去典当了。” 她像是想到了极为伤心的事情:“家里的银钱实在不够,我知外祖母已经尽力了,所以砸锅卖铁,我也得补上亏空。” 李氏的表情一僵。 但旋即,是更大的狐疑与审视:“只是这样?” 第26章 他们怎么敢? 李氏不相信方薇宁,或者说,自从这两日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她就有些看不懂这个外孙女儿了。 以前的方薇宁是最好哄的,且对薛汝诚十分的上心,日常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给家里。 但是如今,她变了。 李氏总觉得,方薇宁像是在唱戏,唱念做打都情真意切。 只是,都是假的。 她审视着,就见方薇宁眼尾泛红。 “外祖母不信我?” 她像是受了极大委屈,自嘲一声:“罢了,我原也是个外人。” 方薇宁心灰意冷的模样,也让李氏一噎,急忙道:“怎会,我只是心疼你,怕你被人蛊惑吃了亏。” 李氏急切道:“宁儿,你母亲去的早,你是外祖母唯一的念想,你难道不知我待你的一片心?” 方薇宁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自然是知道的。 前世,她总觉得李氏对自己是一片真心,可后来她才知道,何止是自己,就连母亲,在李氏的眼里怕是都算不得什么! 因为,李氏并不是因为女儿嫁给商户觉得丢脸,而是,她为了堵上永乐侯府欠债的窟窿,主动将女儿嫁给商户女的! 他们瞧不起方家,却很瞧得起那些黄白之物。 为了银钱,不惜卖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反过来指责女儿堕了他们侯府的名声! 方薇宁冷笑,再抬眼时,情真意切:“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这样拼命筹钱,原本我是不必卖家中东西的,谁知却发现铺子的账面上,竟然没钱了!” 她问:“外祖母可知道缘由?” 李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她遮掩着那些心虚,讪讪道:“做生意,有赔有赚,都是常有的。” 那账面上的钱,总归不过是那几个人支走了。 李氏心中明白,此刻也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方薇宁:“如今可都凑齐给了?” 方薇宁应声:“是。” 李氏又问:“那,你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可见到了你表兄?” 那些银钱虽然让她心肝脾都疼得慌,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人。 那到底是她的长孙,且还是这一辈里面最有出息的,李氏还是很心疼人的。 听到李氏这话,方微宁表情一变,像是吓到似的,她先是摇了摇头,又点头。 “嗯。” 李氏瞧见她这模样,却急了,登时坐直了身体,问:“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见到还是没见到?” 李氏的一颗心都往下沉,问她:“你在北镇抚司瞧见了什么?” 方薇宁这表情,难不成薛汝诚的情况很不好? 眼见得李氏面色发白,方薇宁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我见北镇抚司行刑,血流满地,犯人……哀嚎震天。” 李氏虽然知道北镇抚司不是人待得地儿,可听方薇宁亲口说出,更觉得担心了。 “你表兄到底有官职在身,总不至于被用刑吧?” 都说刑不上大夫,何况薛汝诚到底是侯府的公子。 但方薇宁只说了一句:“那里是北镇抚司。” 李氏脸色煞白,她忍不住攥紧了帕子,问:“那你到底见到人不曾?” 方薇宁欣赏够了她担忧的表情,才怯生生道:“见到了,他被……被打断了一条腿,很是凄惨。” 薛汝诚的腿的确断了,但因为什么断,那就不重要了。 李氏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道:“他们怎么敢?” 又问:“你可打听了,他们什么时候放人?” 李氏了解自己的孙儿,绝不会是主谋,但北镇抚司竟然对他用刑,难不成是想要给他头上扣帽子? 方薇宁摇头道:“不曾,外祖母,我瞧着表兄的情况很不好,怕不是内宅妇人能管的,要不然,还是让舅舅出面吧,他到底是永乐侯。” 虽然是承袭的爵位,且因着薛林安此人斗鸡走狗十分纨绔,所以到现在都不过是工部一个主事,甚至还不如他儿子呢。 所以这些年,薛林安的面子也就跟鞋垫子差不了多少。 李氏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但话又说回来了,那到底是个爷们儿。 在外主事,还得让男人来。 李氏心中暗恨,话里也多了几分埋怨:“我倒是想让他出面!” 可是也不知道这薛林安到底做什么去了,她派了家里人出去找,这京中的风花雪月之地都快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人! 虽说寻常的时候,薛林安几日不着家也都是正常的,甚至早些年,姚氏因为这个跟家里闹腾,李氏还摆婆婆的威严压她一头。 爷们儿在外面总要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天天在家守着一个女人像什么话? 可如今出事儿了,李氏才知道这滋味儿到底有多糟心。 若是薛林安再不回来,家里那才是要真出乱子了! 李氏这话,倒是让方薇宁一顿。 而后,她嘴角弯起一抹隐秘的弧度来。 她知道薛林安在哪儿了。 前世里,这还是好大一桩笑话呢,当时甚至还是她逼着周景行,将那丑闻给压下去的。 但是今生么。 她不但不会压下去,还要推波助澜一把。 永乐侯府,既然有一个乐字,总要给京中的人提供些乐子。 否则,多对不起这个名字! 方薇宁默然不语,又迟疑的问:“要不然,我让铺子里的人也跟着一起找一找舅舅?” 李氏急声道:“不用!” 说着,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激,沉声道:“眼下诚哥儿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大张旗鼓找人,这不是存心让外人看笑话吗?” 侯府的脸面可再也丢不起了! 李氏的话,也让方薇宁深以为然:“外祖母想的周全,只是,这样就要辛苦您了,表兄在北镇抚司日日受煎熬呢。” 李氏虽然觉得她每句话说的都很对,但是瞧着她这模样,莫名有些气滞:“罢了,这几日家中事情多,你多上心些。” 她这一大把年纪了,原本是不想豁出去面子的,但是方薇宁年轻不知事,若她不出去托关系,那薛汝诚就真的没人管了! 方薇宁期期艾艾的:“那表兄……” 她含着眼泪,瞧着十分可怜又担心。 李氏:“我想办法。” 第27章 搅个天翻地覆 直到李氏走了,方薇宁才擦了擦干爽的眼角。 李氏如今豁出去的面子,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还得再丢一层。 可惜了。 她站起身,先吩咐下人将屋子打扫一遍。 李氏待过,她嫌膈应。 而后,又叫来了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侯府如今这么热闹,总该叫外人知晓内情才是。 …… 李氏回去之后,就将请帖发了一遍,按着礼节,不请自来那叫不速之客,何况她又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在家里的老封君,出去总要排场讲究,发请帖,就是要让对方也欢欢喜喜的迎她前去。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受到欢迎的帖子,反而得到了委婉回绝的话! 先有武安侯夫人回复,说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待客; 又有乾安伯府说有事外出,暂时不在家中。 这些都是客气的,而最不客气的,直接一口驳回,说什么:“老太君年岁大了,出行实在是叫人不放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呢可担待不起呢!” 浑然不记得,当初她们也曾经再三邀请,口口声声说的那些好听话,只为了求她上门赏光! 李氏气的够呛,到底是派出去好几拨人,去打听了情况。 眼下这明显就不对劲儿。 结果得来的消息,竟然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回太夫人,那道圣旨已经传遍了京中权贵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怪那周景行。 作为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周景行走到哪里,周围都得隔绝出一片没有人烟的地儿。 而昨日他前来侯府传旨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赶上了一波朝臣们下值的点儿。 于是,那些朝臣们在得知他是要去侯府,就预感大事不妙。 毕竟好事儿也轮不到北镇抚司去啊。 何况这位阎罗王看着一副去送葬的架势,这群人生怕连累到自家,都去急匆匆的打听了消息。 不敢去周景行的面前打听,但可以去问宫里的内侍。 这短短一日不到的功夫,已然传遍了。 大家也都知道了,永乐侯夫人欺君罔上,已经被天子判了“死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所以,李氏现在发请帖,旁人谁敢真的沾染上? 家家都躲之不及呢! 李氏听到这话,只觉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就说周景行是丧门星! 这人简直就是他们侯府的克星! 但李氏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丫鬟才回禀完,就见桂嬷嬷神情急切的进来了。 “老太君。” 因着刘嬷嬷挨了罚,现在当差的是桂嬷嬷,她比刘嬷嬷心思差一些,做事有些毛躁笨拙,所以一直都在外院里。 如今进门,也是急吼吼的稳不住阵,让李氏皱了皱眉,声音也沉下来:“慌什么?” 桂嬷嬷喘了口气儿,才低声道:“外面,外面出大事儿了!” 外面的确是出事儿了。 京中流言四起,说那侯府公子薛汝诚,贪墨赃款,致使河道坍塌,害死百姓无数。 而那些受灾的百姓们,竟然集体请愿,去衙门告状,要请官府严惩贪官! “眼下那群人全都在衙门外击鼓鸣冤,知府还受理了此案!” 李氏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死死的捏着椅子扶手,只觉得头晕眼花,连带着嘴里都带着血腥气。 “去查!” 李氏声音都有些破了:“这些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桂嬷嬷还有点迷糊,问:“查谁?” 李氏瞪了她一眼,到底是个蠢货,若是刘嬷嬷在这里,必然就懂她的意思了。 自然是查家里人,毕竟,北镇抚司不会在结案之前透露这些消息,就算是当日薛汝诚被带走,百姓也不会知道的那么真切。 唯一能定了薛汝诚贪墨罪名的,是昨日周景行在家里说的那一番话。 当时在场的有不少仆从。 李氏不是傻子,这种消息,必然是家里传出去的,否则那些升斗小民能知道什么? 所以,必然是家里有人作祟,见不得她的孙儿好,想要借机落井下石! 李氏沉声:“尤其是三房,更要严查!” 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就像是过街老鼠,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生事。 桂嬷嬷恍然,顿时急匆匆出去了。 李氏闭了闭眼,只觉得气血上攻。 她缓和许久,才过来了头晕眼花的劲儿。 就听旁边丫鬟轻声问:“老太君,今日可还要出门么?” 马车都是备好了的,李氏的衣服也换好了,谁知道这半日,传来的都是噩耗。 李氏闭了闭眼:“不必了。” 眼下外面那个情况,她就算是出去也是吃闭门羹,她丢不起这个脸。 “多叫人去找侯爷,让他立刻回家!” 薛汝诚在北镇抚司,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这次作出这么大的孽,也该吃点教训。 反正北镇抚司不敢真的将人弄成残废! 这事儿,还得让男人出面解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到底是她的孙儿,李氏心疼的很,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我去躺一会儿。” 丫鬟闻言,连忙扶着她进门,又试探着问:“刘嬷嬷昨日挨了杖责,夜里高热不退,可要请大夫?” 李氏眼神一顿,而后变成了冷厉。 “不请。” 平常时候,瞧着挺聪明的,这次却成了个蠢货,在方薇宁面前大放厥词就算了,竟然还在说周景行坏话的时候,被周景行抓了个现行。 李氏甚至怀疑,薛汝诚之所以被打断腿,就是因为刘嬷嬷出言无状的缘故。 谁不知道周景行睚眦必报? 眼下她孙儿都断了一条腿,这蠢货还想好好养伤? 也该叫她吃些教训! 得了李氏的话,那丫鬟诺诺应是,再不敢多言。 …… 消息传到方薇宁这里的时候,她冷笑一声。 “看来,外祖母对他们的情意,也没有多深啊。” 她还以为李氏有多在乎自己身边人呢,原来到头来,忠仆算不得什么,孙子也算不得什么。 李氏心中对他们有宽容与慈爱,但是不多。 只是这么点事儿,就让她推后放弃了。 方薇宁笑容讥诮,低声道:“不是要查么,侯府若是不能天翻地覆,怎么算是彻查呢?” 绣罗顿时了然。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方薇宁一笑,就听门外脚步声响起。 “小姐,您要的东西,送过来了。” 第28章 自己看看? 方薇宁让下人取回来的,是名下铺面营收的账册。 方家最早是在越州发家,但是后来父亲身体不好之后,为了安顿好唯一的女儿,所以便将生意的一部分转移到了京中。 包括方家根基的香铺。 当初父亲千叮咛万嘱咐,方薇宁也在父亲面前发过誓,所以这些年,不管李氏她们说什么,方薇宁都把这些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而方家独有的调香术,更是只有方薇宁一人会。 哪怕前世里,她也没有将秘方交给永乐侯府。 更何况是今生了。 但是除此之外,方家铺子一些分支产业,却是被侯府拿去了不少。 当然名义上,都是替方薇宁代管。 而方薇宁现在整理的,就是这些铺子里的营收。 方薇宁接了账册,问:“先生们可都请来了?” 丫鬟低声道:“都请过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昨日家中开了一道小门,实在是方便极了,如今她们进出都自由。 方薇宁点头,道:“将人请进来吧。” 来的是四五个账房先生,除了方薇宁铺子里忠心的,还有方薇宁让人重金请来的两个人。 众人跟方薇宁行过礼,方薇宁也不过多寒暄,只道:“今日请诸位来,是请大家帮我一同核验账目,有任何问题,全都一追到底。” 她自己也懂账目,但她要查的太多,大家一起,才是最快的速度。 众人应是,都在外间一同核对。 一时之间,只听得算盘声声。 等到方薇宁看完账本之后,怒极反笑。 在看账本之前,她就知道这账目必然有猫腻,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猫腻竟然会这么大! 她还真是小瞧了薛家人的胃口。 前世里,就算方薇宁不把那些家产给李氏,侯府也已经吃成一只硕鼠了! 方薇宁捏着账册,而外间那几个账房先生也都盘点清楚了。 只是瞧着方薇宁的表情,一个个都有些迟疑。 方薇宁心知肚明,只道:“只管说便是。”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最早是方家的知遇之恩,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方家的香坊做事。 再者,他便是看着方薇宁长大的,所以说话也比旁人要大胆些。 “东家,这账亏空数额甚大,堪称触目惊心。” 他觑着方薇宁的脸色,斟酌道:“这账目只是今年的,不过半年就已经如此,若是放任下去,恐成大患。” 方薇宁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声:“既然要查账,那自然是要一查到底的,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姑息。” 她说完,又起身道谢:“今日多谢几位先生,日后还要仰仗各位。” 众人只说不敢。 盘点完了账目,方薇宁让人送几个账房先生出去,丫鬟早预备好了分量十足的荷包送了上去。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又吩咐了几句。 这一夜,方薇宁睡得很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勉强小憩了片刻。 …… 翌日一早,方薇宁就带着丫鬟出了门。 马车一路辚辚而行,直到停在了玉器行的门口。 这也是亏空最大的一家铺面。 见到方薇宁前来,小厮一时竟没认出人,还在一旁笑着询问:“不知客人想买点什么?” 他扬声介绍:“咱们店里可是朱雀街最大的玉器行,保管您想买什么都应有尽有。” 方薇宁抬手拦住,只说:“叫乔掌柜去二楼见我。” 她说完,径自绕过去上楼梯。 小厮一愣,当时就去拦着人:“客人,二楼不能……” 锦书先啐了他一声:“放肆,这是东家!” 小厮傻了眼,又连忙跑去后院喊乔管事了。 等到方薇宁喝完了一盏茶,乔管事才姗姗来迟。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元胖脸,五短身材,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和善,只是眼底精光遮掩。 见了方薇宁,先行了一礼:“不知道东家前来,未曾远迎,还请您恕罪。” 方薇宁道:“无妨。” 乔管事说话时,眼睛四下转了一圈,待得瞧见桌上摊开的账册,顿时心中不妙。 但脸上笑容不变,只乐呵呵的问:“不知道东家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可是房中陈设缺了,又或者是侯府要添置东西?您只管吩咐,我这就叫人照办。” 方薇宁点了点账册:“乔掌柜,自己看看?” 她单刀直入,乔管事堆着笑容,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下:“这账册可有什么问题?” 方薇宁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一双眼睛格外沉静,不知怎么,竟然让乔管事觉得有些冷。 也是怪了,一个十几岁的毛丫头,气势怎么阴森森的? 乔管事讪笑着,主动说:“这几个月的收益的确不比之前,但您知道的,做生意么,都是有赔有赚……” 他话没说完,方薇宁将一件东西丢到了他的面前。 还有方薇宁的话:“乔管事是拿我当三岁孩童了?” 那是方薇宁昨夜跟账房先生们核对出来的账册错漏。 这玉器行里给的账册,全都是假账。 眼看着账册里面一笔笔都被描红划出来,那乔管事有些心中发虚。 但也只是有些,只一瞬,他就镇定下来:“东家,话不是这么说的,先不说咱们开门做生意,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料事如神只赚不赔。” “咱们只说您划出来的这些,那都是鸡蛋里挑骨头了。您不在外面走动,不大清楚,这账本哪儿能处处都对得上?” 方薇宁哦了一声,问:“你且说说看,对不上的又是为何?” 乔掌柜带着些居高临下的说教,道:“那自然是迎来送往了,京中情况复杂,开店做生意难道不要打点?这些都是不能写在账目里的,就只能用旁的代替。” 他一面说,又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同行欺压,官差找茬,再或者是客人寻衅,每一样都是要做阴阳册子的。 但他说话的时候,方薇宁只是这么淡淡的瞧着他。 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直到乔掌柜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时恼羞成怒,问:“东家这是不信我?” 第29章 都来告状! 方薇宁道:“我很想信乔掌柜,只是,您的话似乎与账册对不上。” 乔管事才想说什么,就瞧见方薇宁将另外一本账册丢在了桌子上。 那是真正的账册。 乔管事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这真的账本被他藏在家里,方薇宁怎么找到的? 而且,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是老油条了,他只慌了一瞬,顿时稳住了心神:“东家,您既然能找到这账册,想必也能看得出来,这上面的猫腻,那都是侯府的债!” 他这还真不是全然假话,这些年,永乐侯府没少来铺子里支取银子,当然也少不得逢年过节乔管事自己的孝敬。 “您先前亲口说,让侯夫人帮着打理玉器行,她要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拦着么?” 他就不信了,方薇宁还能去找侯夫人要债不成? 方薇宁只道:“你有证据么?” 乔掌柜一愣。 就听方薇宁说:“凡事要讲证据,这铺子是你在管,若是你拿不出证据。那账目对不上,我自然只找你。” 乔掌柜心中突突的跳,看着方薇宁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 “您可不能这么污蔑人,分明是侯夫人她们做的,如今是想要我背锅么?” 乔掌柜说着,表情也狰狞一瞬:“您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伺候不了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就不信,方薇宁敢让他离开,这铺子里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一走,这玉器行就别想正常干下去! 但是乔掌柜没想到,他甚至没能出这个门。 因为大门一拉开,他就看到了两个带刀的官差。 正是京兆尹的人。 乔管事不可置信的回头,只听方薇宁道:“做了硕鼠,证据确凿,还想一走了之?” 她扬声,示意官差将人带走:“此人做掌柜期间,窃取我玉器行上万银两,数额重大,还请府衙严查!” 意识到方薇宁来真的,乔管事顿时磕磕巴巴,厉声说:“都是侯夫人做的,我只是替她做事!我要见侯夫人!” 方薇宁冷笑一声:“还敢污蔑我舅母?她如今重病在身,皇上下旨,让她在府上静养,连门都出不得!” 方薇宁说着,指了指他:“你趁着她不得出门,竟然如此污蔑她,更是罪加一等!” 方薇宁要府衙的人将他带走,而乔管事则是被方薇宁话里的意思给吓蒙了。 什么叫做……不得出门? 那不就等于是被禁足了么! 难道说侯夫人出事了? 那谁还能保他! 乔掌柜就这么失魂落魄一瞬,就被人拖拽下了楼。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急切的喊道:“侯夫人禁足,还有太夫人呢,她也从玉器行支取过不少的银钱,侯府才是主谋!” 方薇宁只道:“污蔑我外祖母,罪加一等!” 乔掌柜就这么被人带去了京兆府。 而他被带走的时候,也跟其他几个掌柜们,打了个照面。 那几个人都是被强行“请”来的, 不多不少,正听到了方薇宁最后几句话,还有乔掌柜被带走的狼狈样子。 这是杀鸡儆猴。 方薇宁端坐在二楼房中,瞧着前来的几个掌柜,只问了一句。 “你们是想去京兆府,还是想跟我好好商量?” 这几个人的铺子里面都是有问题的,而其中最严重的,是玉器行的乔掌柜。 乔掌柜已经被带走了,方薇宁这话就是给了他们机会。 几个人都是人精,其中一个顿时表态:“东家,我们的确都是有苦衷的,方家给的待遇好,我们自然也都想好好做事,只是……架不住有人太过贪心了。” 另一个人也迟疑道:“是啊,您这些年都住在侯府,那侯府的人前来支取东西,难道咱们还敢不答应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眼,倒是谁都没有当忠仆的心思,直接就将永乐侯府这几年是如何过来拿银子拿东西,末了将利益给挪走的行为,都给倒了个干干净净。 且其中都带着苦水:“我们只是下人,您又是侯府未来主母,我们只怕给您添乱啊!” 话说的都挺好听。 前提是,他们不是其中一份子的话。 毕竟侯府的人的确贪钱了,但是他们这几个掌柜,手脚也都不干净,没少顺着一起偷。 不过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这几个倒是聪明多了:“当然,我们也尽力弥补,能补的我们肯定补上,只是侯府那边……” 他们意思很明显。 侯府的亏空,他们是补不了的,那数额巨大的,就算是到了府衙,也是这个说辞。 方薇宁道:“证据呢?” 还是那句话,凡事都要讲证据。 她问:“你们不会以为,红口白牙,我就信了你们污蔑侯府的人吧,怕是京兆府也不认啊。” 那几个掌柜先是一顿,又立刻道:“我们有证据!” 这局势,有脑子的都看明白了。 东家这是想跟侯府撕破脸,但还要当好人啊。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一出戏。 若是配合东家演好了,那才是真正的将功折罪呢。 于是,几个人互相都愤慨道:“我们也替掌柜的鸣不平,所以都留有证据的,哪怕到了官府,我们也不怕!” “是啊,一应都在账册里记着,我们是还不上的,但可以去官府陈情!” …… 京兆府门口的鸣冤鼓再次被敲响。 不过这次,却是一群人敲的。 京兆府今日热闹的很,京兆尹早起才接了一个诉冤屈的,说是玉器行的东家状告掌柜的,涉案的金额竟然高达了三万多两银子。 他当时就着升堂问案。 但还没等审讯呢,就听外面鸣冤鼓响起,而这次前来的,就是那个东家本人。 当然她还有另外一层身份,皇帝才册封的昭阳县主。 所以论着这一层身份,那京兆尹还亲自前去迎接了一下。 “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方薇宁跟他互相见礼,言简意赅:“告状。” 她指了指身后:“我告他们。” 这身后的一大帮掌柜们,连带着堂上还跪着的那一个。 京兆尹一时之间:…… 他五味杂陈的,最后只道:“那就一并审理吧。” 反正苦主只有这一个么。 结果没等他说完,就听那一帮掌柜们也齐刷刷的喊:“大人,我们也要告状!” 第30章 公堂决断 听到那一群人都要告状,京兆尹当时就蒙了一瞬。 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们要状告何人啊?” 但是没想到,他们要告状的,是一大群人。 五林林总总的,竟然报了几十个名字出来。 当然,要是归类的话,那就只有两家。 一个永乐侯府,一个姚家。 而他们状告的缘由,竟然还跟方薇宁一致的。 “东家状告我们贪了银钱,可这些钱根本就不是我们拿的,冤有头债有主!” “对,东家要我们还钱,那我们就只能让真正的硕鼠出来还债了!” 一大帮掌柜们义愤填膺的,而且还有老泪纵横的,怎么看着场面都滑稽的很。 而他们要状告的这些,倒是还跟方薇宁是一个案子。 京兆尹这会儿就明白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方薇宁,这才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并审理。” 鉴于方薇宁是苦主,且还是昭阳县主,所以京兆尹让人给方薇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侧。 方薇宁道谢,就听京兆尹一拍惊堂木。 “堂下都如实招来!” 听到京兆尹的话,堂下的那些掌柜们,就七嘴八舌的说。 一时之间,跟菜市场似的乱。 最后还是京兆尹让他们肃静。 这才一个一个的讲。 只是说话时候,一个比一个委屈:“这账目的亏空,的确是我们的过错,可我们也都是没办法啊。” “东家住在永乐侯府,这些年侯府众人前来铺子里面打秋风,我们难道敢不给么?” “还有那姚家,更是直言,这是他们家未来外孙媳妇的铺子,若是不给,就要给东家穿小鞋!” “他们盛气凌人,我们只好咬牙捏着鼻子忍下了。” 京兆尹瞧着他们唱念做打,只问:“证据呢?” 为首的掌柜顿时道:“自然是有的,他们每次前来支取银子以及东西,都是有签字的!”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支取的还少,但是后来发现没有人追究,于是胆子就越来越大了,数额也更多了。 到了后来,少则三五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乃至于店铺里的物品,更是看上了就拿,权当做这是他们家私库呢! 掌柜们将五花八门的证据都给呈了上去,一个个的都表现十分愤慨。 在场的都是人精,方才在铺子里的时候,方薇宁的话其实也很清楚了。 永乐侯夫人已经被皇上下令禁足,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出来,而方薇宁却被册封为了县主! 方薇宁嘴里说着相信舅母,但实际上就是告诉他们,看清楚局势。 是站在失势的侯夫人那边,还是站在起势的方薇宁这边。 这很好悬。 至少现在,他们不能跟方薇宁对着干。 毕竟,方薇宁能不能收拾侯府不好说,但若是他们不配合,那乔掌柜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这群人乖觉的很,反正他们贪墨的银钱并不算特别多,比起来寻常人家,兴许还是一笔巨款,可要是比起来这两家贪的,那就是九牛一毛了。 只要帮着方薇宁,东家大概不会再追究他们贪墨的那仨核桃俩枣的。 于是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卖力。 方薇宁瞧着场上的情形,心中满意,面上却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她道:“舅母只说替我打理家业,怎么会当硕鼠,是不是你们污蔑她的?!” 只听一个掌柜道:“怎么不可能呢?东家您心善,却未必人人如此,他们仗着您年幼,将这店铺都快搬空了,您如今只觉得是我们的问题,却不知真凶就在您身边!” “是啊东家,我们到底都是跟方家签了契约的,就算贪心再盛,难道还能不要脑袋?那可是数万两白银!” 这数字一出,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瞬间哗然。 方家的玉器行位置极好,就在朱雀大街,那会儿官府去抓人的时候,又正是街上百姓人最多的时候。 所以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但凡没事儿的,都跟着一块儿过来看热闹了。 眼下听到他们的对话,人群中顿时讨论了起来。 “我若是没记错,这位方小姐就是寄养在永乐侯府的表姑娘吧,不是说吃住都是侯府养着的么,怎么如今倒成了侯府花这个表姑娘的钱了?” 有人知晓些内情,顿时跟人讲:“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方家到底是商户,想要嫁到侯府,没有真金白银开路,人家侯府会甘心要一个商户女当媳妇么?要我说,这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他才说完,就被人反驳了:“什么你情我愿,这位方小姐原本就是侯府的外孙女,她母亲是侯府的嫡女!谁家外孙女去外祖家里住,还要倒贴几万两银子的?难道你家女儿去外祖家,就这么贴补?” “更何况,若是这侯府真不想要商户女,可以不结这么亲事啊,没道理一边嫌弃人,一边倒是不嫌弃银子,这不就是吃绝户么?” 这话,顿时有人应和:“可不是吃绝户么,我跟你们说,我三姑的六舅他媳妇的娘家妹妹的邻居,就是在侯府做工的,我跟你们说哦……” “当年这侯府的千金小姐,之所以会嫁到方家去,就是因为侯府亏空太多,为了补上这些窟窿,就将女儿给卖了!” “也是因为卖了女儿,他们后来那些年才能风光的穿金戴银,结果呢,架不住如今这个永乐侯实在是太过败家,七八年的光景,竟然又开始典当家中东西了!” “后来这位表小姐就父母双亡,不远千里来到了侯府住下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才住进侯府不到一个月,侯府又恢复了一掷千金的大手笔!” 这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一群人听八卦听了个过瘾,顿时有人说:“这不就是看她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的好欺负,本着吃绝户,才要娶她的么!” 外面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京兆尹自然也听到了。 他高声:“肃静!” 待得那些人都安静下来,他这才看向方薇宁,问:“昭阳县主,此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31章 狐假虎威 关于这事儿,京兆尹想得清楚。 且不说这京城里面,一块砖头下去能砸死八个当官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要和稀泥。 只说这方薇宁跟侯府的关系,都由不得他不斟酌。 “这到底是你的家事,牵涉到侯府与姚家,你是打算公了还是私了?” 这侯府,是方薇宁未来的婆家,还是她的外祖家。 这姚家,是她未来婆婆的娘家。 两家跟谁撕破脸都不打好看。 按着京兆尹的意思,肯定是希望方薇宁私了。 但方薇宁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这些年在侯府,自认了解长辈们的品行,所以无论如何不相信她们会这么做。大人,我想查个清楚明白。” 京兆尹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了然。 这姑娘倒是个厉害的,说什么不相信,不过是要捶死了这事儿,好叫人无法反驳。 只是,却让他难办了。 京兆尹沉吟一瞬,问:“但这侯府与姚家,都是高门,不然你先回府,待得跟他们商议对峙之后,若还想要对峙公堂,再过来?” 这事儿他们最好私下里解决,府衙是最头疼管这些家事的。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方薇宁日后可是要嫁到侯府的人,到时候他们都是一家亲了,岂不是弄的他这个京兆尹里外不是人? 京兆尹说着,又看着方薇宁道:“县主也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我,或者今日暂且退堂,你再好好想一想。” 一个冲动闹过来,现在这乌泱泱的都是人,全都是让他难办的。 听到京兆尹这话,方薇宁想说什么,却听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而后,就见人群自觉分开一条路来。 晌午日光烈,骄阳下,一道人影前来,飞鱼服如燃尽烈火的余烬,雁翎刀悬在腰间。 一双眉眼利剑出鞘。 也让京兆尹瞬间大惊失色。 下一瞬,他急急忙忙的起身,恭声迎接:“不知周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其实按着官职来讲,周景行不过是从四品,而京兆尹却是三品大员。 但是架不住周景行的身份特殊。 且不说他出身定国公府,被八公之一的祖父一手养大; 单说他如今的官职乃是北镇抚司指挥史,那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 皇帝座下,直达天听。 这北越,就没有北镇抚司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北镇抚司不敢斩的官员。 周景行那柄雁翎刀下,不知道斩杀多少三品了。 他这个三品大员,实在是不敢在人面前横。 京兆尹客客气气的,周景行神情冷淡:“奉诏,前来提审几名刑犯。” 京兆尹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呢,您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本官直接将犯人送到北镇抚司便可。” 周景行颔首,示意身边下属将调令拿出来。 他的下属去交接人犯,周景行则是随意扫了一眼。 目光定在了方薇宁的身上。 不等他说话,方薇宁已然笑吟吟的跟他见礼:“周指挥使,好巧啊。” 周景行:“怎么,县主也是阶下囚?” 方薇宁:…… 她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十分诚恳道:“我为北越子民,最是奉公守法,今日前来,乃是以苦主身份,毕竟北越王法昭昭,最是公正。” 她说这话时,又看向京兆尹:“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京兆尹有那么一瞬,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的确是想和稀泥的,一个是不好断家务事,另一个就是想和稀泥,不愿意得罪人。 可现在方薇宁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要是再说别的,岂不就是说国法不公正了? 京兆尹几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啊。 所以他不敢擦额头冷汗,只讪讪道:“那是自然。” 他道:“县主今日所诉求之事,下官一定好好审理!” 方薇宁这才满意。 今日大概也是赶巧了,周景行居然跟她撞上了,那这个狐假虎威,她就必须要蹭一把。 她眉眼弯弯,当真像是一只狡黠狐狸。 也让周景行手指蜷缩。 他抿唇,神情随意:“皇上册封县主时,言昭阳县主堪为表率,对她评价甚高。今日出宫,还问过她近况。” 他说话时,一面走了进来。 随着他进大堂,京兆尹只觉得自己这公堂的空气都冷嗖嗖的。 但更冷的,还是周景行的话。 “本官既然正巧遇到,也听上一听,若县主有什么委屈无处诉,本官也好替她上达天听。” 这话一出,京兆尹的冷汗瞬间掉了下来。 他的心口都突突的跳,口干舌燥的:“周大人,这就……” 周景行偏头看他。 “还是,王大人不方便?” 京兆尹顿时改了口:“周大人铁口直断,能在这里坐镇,这是本官的福气。” 他笑容都带着咬牙切齿。 可惜周景行不是爱看旁人脸色的人。 他理了理衣袖,站在了方薇宁的旁边。一眼看去,他倒像是方薇宁的侍卫。 京兆尹连忙让人看座,周景行摆手:“不必麻烦,本官赶时间,听了就走。” 京兆尹在心里问候了下周景行的先祖们,心说你要是赶时间,倒是现在走啊! 但他到底敢怒不敢言,眼下将惊堂木一拍,连气势都不足了。 “昭阳县主,此事您确定要公堂决断吗?” 方薇宁点头:“自然。” 京兆尹深吸一口气。 这公堂上还坐着一个煞神呢,他明摆着是要给方薇宁撑腰的,京兆尹心中也有了盘算。 别说永乐侯府跟姚家,就是多来几家,他也不敢跟周景行叫板。 反正要撕破脸的是方薇宁,他只要公正裁决,谁也挑不出来理儿。 就算是后续再有人记恨,那也得记恨方薇宁。 到不了他头上! 念及此,京兆尹的心也稳了下来。 “那好,传相关人员全部前来!” …… 不过片刻,姚家的人先被带来了。 姚家早先是发迹过的,姚氏的父亲,曾经是礼部侍郎。 只是她父亲死后,家中的两个哥哥都不太争气,长兄如今在礼部任职员外郎,而二兄则是在京北大营做了一个司法参军。 姚家如今其实算不得拿出手,京兆尹也不太怕得罪他们,所以派人前去的时候,直接将他们当事人全部都给带了过来。 来的是姚氏的两个嫂子,她们还有些懵呢。 本来还有些慌,待得瞧见了堂上坐着的方薇宁,倒是一瞬间找到了底气。 “方薇宁,听说是你状告的我们?你是受人蒙蔽,还是失心疯了!” 第32章 来人,带她去 因着方薇宁的商户身份,再加上她还是薛汝诚的未婚妻,所以往常时候,每次见到方薇宁,姚家人都自觉高高在上的。 一个商户女,能攀上薛汝诚,那简直就是烧了高香了。 何况,就连姚氏说起来方薇宁的时候,都是不屑一顾的。 这也让姚家的两个嫂子,对方薇宁很是瞧不上。 眼见得方薇宁在这里,她们顿时不慌了。 不但不慌,且语气都带着警告:“今日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的话,我可要去让弟妹评评理了!” 说话的是姚家的二嫂吴氏。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方薇宁,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听到这话,方薇宁只是抬眼瞧了她一眼。 只一眼,带着轻蔑。 也让吴氏瞬间跳脚:“你这是什么表情?方薇宁你……” 话没说完,就听惊堂木一拍。 而后,便是京兆尹沉声的呵斥:“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那吴氏吓了一跳,她下意识道歉:“大人,您误会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呐,这是我们家的晚辈!” 姚家这些年败落,娶的两个媳妇也都门第不高,所以见着官,天然的畏惧。 但她们不怕方薇宁。 所以,那姚家的大嫂郑氏也跟着低声道:“宁儿,你还不快跟大人解释一下!” 那会儿前去抓人的官差,口口声声说她们贪了银钱,还说数额巨大,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嘛。 “逢年过节你的确给过我们孝敬,可那都是你自愿的!” 不等方薇宁说话,那几个掌柜们顿时不干了。 “我说二位夫人,做人可要凭良心!您三日前还从我们铺子里支取走了八百两银子呢,这也叫逢年过节的孝敬?” “就是,我们的账本上可都清清楚楚的登记在册呢,那些银钱跟东西,都是你们拿了之后签了名的!” 侯府那边,基本都是下人签字,毕竟侯府要脸面,也自持身份,不会自己过来抛头露面。 可这姚家就不同了。 姚家这些年难以支撑,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面打秋风,且他们还担心若是下人过来,会从中牟利。 所以每次来,都是亲自过来的。 也正是因此,才留下了厚厚一摞子的证据。 京兆尹也沉声道:“你们未经允许,侵吞他人财物,如今苦主仁善,只要求你们退还银钱便可,若不知好歹,别怪大刑伺候!” 看到那些证据,姚家的两个妇人都傻了眼。 她们先是愣怔,又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吴氏更是声音尖锐道:“这些可都是你们自愿给的,如今怎么就算是我们贪了?” 郑氏也道:“凭什么叫我们还钱,这都是侯夫人允许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瞪着方薇宁,言语威胁:“方薇宁,再有月余你可就要出嫁了,难道要在出嫁前,就跟夫家闹得不痛快么!” 这要是旁人就算了,方薇宁可是她未来的外甥媳妇儿! “我们虽然只是你的舅母,可到底也是你正经的长辈!寻常时候你为了让我们给你说好话,主动给了些银钱不假,可谁也不是眼皮子浅的,若不是念在你是外甥媳妇儿,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 两个人颠倒黑白。 方薇宁只反问一句:“不在乎,怎么还不肯还?” 郑氏磕巴一瞬。 吴氏顿时接口:“这东西跟银钱,都是侯夫人首肯的,你要债,那就找她去!” 反正她是不会给的,有本事方薇宁找姚氏要啊! 她们二人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方薇宁只道:“我舅母从来不曾贪我的银钱,先前替我打理铺子,也是念在我年岁小,替我分忧的,你们少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她指着二人,声音冷沉:“倒是你们,仗着是她的娘家人,背地里却行的如此龌龊事儿。若只是百八十两,我也只当打发了叫花子,偏你们贪得无厌!” “上万两的银子,也不怕撑坏了自己的肚皮?” 方薇宁话说的毫不留情:“今日公堂之上,你们还敢污蔑我舅母,我与你们没完。” 她说着,看向京兆尹:“大人,我今日有两求:一要让她们将银钱如数归还;二要让她们给我舅母道歉!” 到了这会儿,方薇宁还在维护永乐侯夫人,倒是让周围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感叹。 这方家小姐实在是一个良善之人,只可惜人善被人欺,明显那位侯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姚家这两个妇人,更是气得头晕目眩。 “谁污蔑人了?我们可是有证据的!” 吴氏当时就厉声道:“当初我们去铺子里面拿钱,那可是有我们家姑奶奶亲手写的条子呢!” 一开始,吴氏也不敢去铺子里随便拿钱拿东西,说句不中听的,侯府是方薇宁正经的婆家,可她们也只是沾了姚氏的光。 哥哥嫂子去妹妹那里打秋风还行,但是到妹妹未过门的儿媳妇那里打秋风,人家要是不给这个脸面,岂不是要将她们给打出去? 所以她们缠磨着,求着姚氏给写了一个条子,还盖了私章。 后来果然顺利拿到了钱。 再后来,姚家的人也被养的心越来越大,拿钱也越来越顺手,就连姚氏的条子都不用了。 不过这条子,也还在家里留着呢! 方薇宁果然道:“你们休想拿话糊弄我。” 吴氏顿时不干了:“你不信,我现在就取来!” 京兆尹冷眼瞧着,顺水推舟:“来人,带她去取。” 郑氏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但是二人话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她也不敢再说别的。 只能在心里咬了咬牙。 反正钱是花了的,拿也是拿不出来的,有本事方薇宁就真的连姚氏的脸面都不顾了。 否则的话,还得拿姚氏压着人! 念及此,她也不再阻拦,而是跟着道:“大人,我们也是有证据的!” 眼见得她们都争相说证据,京兆尹大手一挥。 “那就都取过来!” 衙役们带着人去取证据的时候,侯府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不过,来的却只是一个嬷嬷。 第33章 狗咬狗 且还是被藤椅抬过来的。 主要是,她实在下不来床。 方薇宁瞧见来人,当时就冷笑一声。 太夫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无情,竟然直接将刘嬷嬷给丢了过来。 刘嬷嬷来了之后,直接就从藤椅上滚落了下来。 她顾不得满身的冷汗,第一句就是:“老奴叩见大人,老奴知罪!” 京兆尹瞧见她这么豁得出去,当时就懂了。 他沉声警告:“从实招来,若有半点隐瞒,本官必然不轻饶!” 刘嬷嬷冷汗淋漓,先瞧着堂上的方薇宁,跟她身边站着的周景行。 而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满是豁出去的表情。 “老奴不该贪了表小姐的银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头磕在地上,冷汗将水墨方砖都濡湿了一片。 只是心里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那会儿京兆府的差役们前去抓人,也没说什么狠话,只说是老夫人姚氏牵扯到了官司里面,要请她前去问话。 因着姚氏被禁足,所以是李氏亲自问的话。 得知方薇宁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李氏当时就怒火滔天,但愤怒之余,又觉得心惊肉跳。 方薇宁闹这一出,看似只是对掌柜的发难,却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牵扯出了姚氏! 可姚氏现在是不能见人的。 何况,这个家里,除了三房的庶出,剩下的,谁没花过方薇宁的钱? 这么纠缠下去,谁也得不了好。 所以,李氏权衡利弊,直接就叫人给刘嬷嬷传了话。 刘嬷嬷是家生子,她自己在李氏的面前得脸,孙儿也在外院当差。 就连儿子,都在庄子里做庄头。 不说刘嬷嬷自己,单说儿孙两个,都是肥差。 当然,也是拿捏刘嬷嬷的命脉。 而现在,事情不能牵扯到主子们身上。 那就只能让奴才们出来替主子们分忧了。 刘嬷嬷就这么被毫不犹豫的推了出去。 她的伤势原本算不得太重,只是这大热天里,原本就是苦夏,她没有药用,又被热的几乎中暑。 如今被抬出来,已然瞧着病入膏肓的模样了。 刘嬷嬷自己也清楚利害关系,她可以不顾自己,但不能不顾子孙。 此时不过说几句话,刘嬷嬷已然被汗水湿透,她却不敢抬头。 只继续道:“表小姐进府之后,侯夫人念她年岁小,帮着她打理家业,只是夫人寻常并不外出,老奴便借机将这些事情接管过来。” “这些年,老奴鬼迷心窍,瞧见那财源不断,故而心生贪念,一步错,已致万丈深渊!” 刘嬷嬷说到这里,泪眼婆娑的看着方薇宁。 “老奴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表小姐原谅,今日将这条命赔给您,算是给您赔罪了!” 刘嬷嬷说话时已经艰难蓄力,在说完后,猛然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的朝着自己的脖子抹了过去! 下一瞬,只听“叮”的一声。 寒芒乍现,直直的打在刘嬷嬷的手上。 她手腕剧痛,那匕首也瞬间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衙役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齐齐上前,将她给摁住。 周景行眉眼沉郁:“犯人自戕,按律是什么罪?” 京兆尹连忙道:“按律,若情节严重而畏罪自戕,当连坐三族,即刻捉拿!” 刘嬷嬷被差役们摁住,她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手腕疼的眼前直冒金星。 骤然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叫做……连坐三族? 她厉声道:“大人,都是老奴一个人的罪过,跟我的家人无关啊!” 说到这儿,刘嬷嬷又猛然看向方薇宁,祈求道:“表小姐,老奴这些年也算是看着您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开恩,有什么罪,冲着老奴一个人来就行!” 她哀哀哭泣,方薇宁只是冷然的看着她,反问:“嬷嬷口口声声说都是你一个人所为,那么多的银钱,也都是你一人所花么?” 她问:“你说你的家人无辜,他们难道一文钱都不曾花过?” 刘嬷嬷一愣,就听方薇宁继续道:“我可以不追究嬷嬷的罪,毕竟你在侯府这些年也有些体面,我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敬你三分。将银钱补齐,我概不追究,否则的话。” 她看着人:“别说是你的三族,就连你的家产,有田卖田,有地卖地,若还凑不齐,那就将牢底坐穿,尽数抵债。” 刘嬷嬷要护着家人,她就要让人知道,得罪了她,比得罪侯府的主子们,后果更可怕。 听完方薇宁的话,刘嬷嬷当时就瘫在了地上。 方薇宁看着她:“几万两银子,嬷嬷当真是好大的胃口,一人就贪完了?” 刘嬷嬷冷汗津津,声音沙哑。 “……老奴是替人顶罪的!” 她猛然挣脱开那些衙役们,凄然道:“方小姐说的是,我一个下人,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侵吞这么多!” 她厉声:“永乐侯府上下,全部贪了方小姐的钱!他们才是硕鼠,老奴不过是替他们拿了银钱,林林总总也不到千两银子,还请青天大老爷明鉴啊——” 方薇宁说的是,凭什么她一个人就要顶着这么大的罪名? 她自己死了不要紧,若是能护着家人,那她也认了。 可若是她死不成,还要将家人全部都牵连,那她便是家生子,也不肯替主子们背锅了! 几万两银子,主子们要不了命,她却是全家骨头都砸碎了,也卖不了那么多的! 刘嬷嬷颤声,悲怆道:“老奴,老奴有证据,可以证明,太夫人与侯夫人将这些银钱的各处花销!” 方薇宁听到她这话,终于满意一笑。 她明白李氏为什么会将刘嬷嬷给推出来,不过是觉得好拿捏罢了。 可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是一只恶犬。 她今日,就要让侯府里面,狗咬狗。 京兆尹在听到刘嬷嬷的话之后,顿时朗声道:“证据何在?” 刘嬷嬷说完那些话,已然卸了力,最后颤声道:“……在我的家中。” 作为太夫人身边的仆人,她也是有些自己的小九九的。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东西,竟然成了她的保命符。 念及此,她又下意识看向方薇宁。 却见阳光之下,方薇宁神情看不真切,像是藏在阴影中。 如同厉鬼孤魂。 第34章 不好的预感 她忽然不敢看,急急忙忙的别开了神情,却又对上了她身侧之人。 男人身形高大,此时站在她的身边,莫名叫她想起那些凶恶的鬣狗。 不,他比鬣狗凶悍的多。 他分明如同地狱修罗。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如出一辙的阴冷,却偏偏,又叫她忽然生了一种“登对”的心思。 刘嬷嬷有那么一瞬,忽然开始怀疑,先前侯夫人嘴里的话,到底是故意泼脏水,还是真的窥探到了某种真相。 这二人,当真清白么? 刘嬷嬷才想到这儿,就跟周景行的目光对视上了。 只一眼,就让刘嬷嬷浑身打颤。 她猛然低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连牙齿都在磕巴:“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太夫人交代我的,是府上的主子们想要拿我顶罪,老奴是冤枉的!” 后面那些话,刘嬷嬷几乎是喊出来的。 京兆尹初始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吓成这个样子,待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站着的人形杀器之后,又了然。 没有人能在看到周景行之后,还能镇定的。 他轻咳一声,道:“既然你有证据,那就一切以证据说话,来人,去搜!” 刘嬷嬷闻言,也不敢隐瞒什么,竹筒倒豆子似的。 “我不敢都存放在一处,所以都是分开了放的,地点分别在……” 刘嬷嬷挨个讲着,一面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一开始,她的确抱着必死之心去的,若是她自己死了,能救得了家中亲人,那她也算是死的有价值。 可是现在,她那点侥幸之心全部都消失了。 他们都看错了这位表姑娘,方薇宁不是胆小怯懦的,更不是有慈悲心的。 甚至,她现在才窥探到了一件真相,那就是—— 方薇宁是故意将事情闹大的。 刘嬷嬷虽然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可是小卒也有自己的算计,若是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更何况是毫无意义的死。 刘嬷嬷想活,那就只能选择出卖主子。 总归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刘嬷嬷挨个说完之后,整个人也瘫在地上。 她现在就是在赌,赌这件事情闹到最后,不会有人再关注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刘嬷嬷说完,京兆尹直接大手一挥,命人前去搜查证据。 不过,这京兆尹说到一半,又看向了旁边的周景行。 “周大人,寻常的差役怕是请不动侯府贵人们,可否请您的人跟过去,一并说明情况?” 这话直白来讲就是,要让北镇抚司过去恐吓一下人。 毕竟么,京兆尹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打交道的贵人们都滑头的很。 但北镇抚司就不同了。 一群煞神们排排站,王孙贵族见了都要躲着走的。 料想侯府也不敢跟他们对着干。 他这明摆着要让周景行去当那个得罪人的冤大头,京兆尹话里还带着点试探:“若是大人不方便……” 周景行颔首:“可以。” 京兆尹顿时松了一口气。 从周景行站着的位置,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京兆尹是干什么的,他最擅长就是抽丝剥茧了。 不管周景行的目的为何,但他如今站在这里是替方薇宁撑腰,那这个拉仇恨的靶子,就当定了! 京兆尹顿时如释重负,让府衙的差役们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一同去了永乐侯府。 也是巧了,前脚京兆尹才吩咐完,后脚,另外一拨人就回来了。 而那些人,赫然是从姚家回来的。 姚家两个妇人们所说的证据,全部都被带回来了,足以证明,是侯夫人姚氏让她们去铺子里肆意支取的。 幕后主谋,就是姚氏! 刘嬷嬷在看到那些之后,更是无声的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选择是对的,就算是没有她交代的那些,侯府的脸面今日也保不住。 幸好,她选择了方薇宁这边! …… 李氏来的时候,人都是愤怒的。 准确来说,从见到北镇抚司的差官,她就觉得脑子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北镇抚司的恶鬼怎么也牵扯到这案子里面了?! 李氏心惊肉跳,对方客客气气的,只说什么:“天子圣谕,侯夫人不得出,还请太夫人代为走一趟。” 李氏就知道,刘嬷嬷那里必然是有了变故。 但她到底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有犯王法条律,李氏虽然心中打鼓,却也不算特别害怕。 总归是不可能让她这一把老骨头坐牢的,何况她也想去看看,今日方薇宁到底闹得是哪一出。 结果,到了堂上之后,还不等李氏发难,先听那京兆尹皮笑肉不笑的跟她讲。 “劳烦老封君来这一趟,有些东西,还请您过目。” 她的辈分跟封号摆在这里,过来问个话而已,京兆尹还是客客气气的。 只是那些摆出来的证据,却是明晃晃的。 半点都不掺杂水分。 李氏看完那些所谓的证据,目光先落下姚家的两个妇人身上。 “二位是姚家人,我儿媳也是姚家女,你们这般污蔑她的名声,难道不知唇亡齿寒?” 姚家那两个人,寻常见了李氏,都是曲意逢迎小心讨好的,何曾有过如今这等模样? 此刻听到李氏的话,更是连声道:“老太君,并不是我们污蔑她,这事儿本就是她的主谋啊!” 那吴氏更是颤声道:“老太君,这白纸黑字写着呢,若不是小妹的意思,我们哪儿敢替她取这些银子啊!” 这些银钱,他们姚家都已经花了,就算是卖了也赔不出来。 但侯府就不同了。 再说了,姚氏是她们的小姑子,这个时候不帮衬娘家,还要等什么时候? 她二人咬死了这事儿,李氏心中一梗,又看向了方薇宁。 “是我治家无方,竟纵容家人闹出这些事情来。” 她沉声道:“宁儿,外祖母必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李氏的话说的掷地有声,俨然一副好长辈的模样。 然而她这话说完,却发现周围的衙役们,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屑一顾,以及幸灾乐祸。 李氏心中一个不好的预感升起。 第35章 声声质问 下一瞬,就听方薇宁啜泣质问:“您的确要给我一个公道!” 方薇宁一声声的,满是悲伤与不解愤懑:“我原以为,是我铺子里的掌柜们做了硕鼠,贪墨了银子,谁承想,最大的家贼,竟然是您!” 她声声质问:“外祖母,我这些年给您的孝敬并不少,侯府若是真的缺钱,您只管跟我讲了便是,为何要背地里敛财呢?” “您可是长辈,却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情,日后旁人要怎么看您,怎么看待侯府!” 方薇宁这些话,让李氏的脸一阵黑。 没等她说话,就听周景行嗤了一声。 “原来侯府脸面是家学渊源,男子入朝为官,贪墨河道赈灾款;女子后宅身居,就窃走小辈儿的傍身钱。” 他声音散漫,满是嘲讽与技巧:“当真是一脉相承。” 李氏顿时厉声道:“周大人,慎言!” 她后槽牙都咬的发酸,用力的攥着手中的拐杖:“我侯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容不得你这般污蔑!” 说着,李氏又看向方薇宁,却是红了眼眶:“宁儿,外祖母不知你听信了谁的谗言,可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么?” 然而,李氏话音还没落地,就听到了有人隐忍的笑容。 大概是忍得很辛苦,忍不住了,噗嗤一声。 “这侯府的太夫人脸皮可真厚啊,证据都摆在眼前了!” 说话的,是外面那些围观的百姓们。 早在李氏进门之前,那些差役们就已经带着从刘嬷嬷那里搜出来的证据,回到了公堂上。 并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全部都验证过了! “要不是咱们都看见了,还真被她给糊弄了过去!” 一群人窃窃私语,且连声音都没有低下去,故意叫李氏听见的。 像是好心,但其实是火上浇油:“老太君,您要不先看看那大堂上摆着的东西呢?” 李氏虽然上了年纪,到底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听到外面那些话,她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那堂上的角落里,竟然堆着一大堆的物件儿—— 赫然都是先前她签了字,让变卖出去抵债的摆件! 李氏当时就傻了眼。 她明明早先就让刘嬷嬷销毁了,怎么这些单子都在这里? 等等…… 刘嬷嬷人呢? 也是这个时候,李氏才意识到,她竟然从进来之后,就没有看到刘嬷嬷! 李氏眼前一阵昏黑,那些不好的预感成了真,这个蠢货竟然真的卖了自己。 她竟然不顾自己的亲人了? 不止如此,甚至,甚至还私下里保留了她的罪证,那些可都是本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李氏咬牙切齿。 而京兆尹也在这时候扬声开口:“太夫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说的?” 李氏深吸一口气,道:“此事有误会,乃是下人作祟——” 她必然是不能承认这些的,否则侯府跟她的脸面,可都丢尽了! 李氏丢不起这个人。 却听方薇宁问道:“您是说,下人模仿您的字迹,还自作主张的将这些东西都变卖出去吗?” 她满眼失望与悲伤:“外祖母,我也不是傻子,您竟然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肯编么!” 李氏立刻要说什么,却听方薇宁的话又快又急。 “我在侯府住了五年,头一个月,您就以帮我打理家业为由,将我名下所有能给出的东西,都接管了过去!” “第二个月开始,府里上下都节衣缩食,说是日子过得艰难,于是我每个月都额外拿出一千两,贴补家用!” “乃至半年之后,舅母说身体不适不能管家,您就让我打理侯府的中馈,从此后侯府所有开销,全由我一力承担!” “这些年,我住在侯府,舅母要看病,舅舅要应酬,表兄要打点,就连您也要日常平安脉!” “您说侯府困难,我便贴人贴钱,零零散散,也有几万两银子给了出去。” “可是,且不说侯府自己的营收有多少,舅舅的俸禄又有几何,怎么偌大的侯府,偏我来后就全靠我来养着?” 方薇宁声音虽然快,却一字字的清楚,而内中的意思,更是让在场的人哗然。 方薇宁甚至没给李氏留话口,继续说:“这些倒还罢了,我还是那句话,您是长辈,不过是银钱而已,我只当孝敬您了,可是!” 方薇宁一个可是,看着李氏,表情里满是痛苦:“您不该拿我的心意,当做随意践踏的东西!更不该将我爹娘,贬损到了尘埃里!” “这些都是我爹娘的遗物,是我哪怕穷到讨饭都不敢变卖的东西,却被您这样随意处理!” 她说到最后,啜泣道:“我爹娘故去多年,唯有这点念想撑着我,若非今日顺藤摸瓜,找回这些物品,我百年之后都无颜下去见高堂!” “您怎么能如此狠心!” 最后一句话,方薇宁哀声痛哭。 也让先前那些看热闹的人,愈发的感同身受。 刚才那些差役们,从刘嬷嬷的住处搜寻来了证物,因着要拿证据,所以那些被死当的物品,也被暂时从当铺老板那里借了过去。 方薇宁看了上面的单子,以及差役们暂时拿回来的摆件物品之后,当时就险些晕了过去。 如今再听方薇宁字字泣血,当真是叫人闻者落泪。 就连京兆尹,声音也沉了下来:“老太君,您可还有什么话说?” 李氏人都傻眼了。 在她来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过是贪了些东西,有奴才抵罪,她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 怎么如今就演变成了对她的围剿? 再看外面那些百姓的眼神,一个个的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虽然里面看热闹的成分居多,但也有一部分不是看热闹的。 那些是因河道坍塌,而对侯府恨之入骨的灾民。 李氏瞬间慌乱了。 她知道自己敷衍不过去,索性换了一个说辞:“宁儿,是外祖母一时糊涂,但当时家中实在是艰难,所以才拿这些东西去应急……” 只是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嗤笑了一声。 第36章 我们当面对峙! 李氏当时就愣住了。 她酝酿好的情绪,被周景行这一声笑给打断。 这人眉眼讥诮,也让李氏瞬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那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 “应什么急?” 周景行慢慢悠悠的,字字清晰,在堂前响起:“是上个月永乐侯在春风楼豪掷千金包下花魁,却无钱可付,连夜叫家里送去的应急;” 他嘴角笑容悬着,浅浅淡淡,说出的话,却堪称诛心。 “还是端午日侯夫人在如意坊竞拍,与在场几个夫人争相竞价,最后如愿拍下那套价值连城的东珠头面?” “又或者,是太夫人您自己,寿诞日醉酒,闭门在房中撒金,引得登云楼的戏子们争相跪地争抢?” 周景行话说得慢,但格外的清晰。 每说一样,都让太夫人的脸色白上几分。 到最后,她又猛然涨红了脸。 她只是在自己房中拿戏子取乐,甚至连下人都被赶出去了。 这事儿…… 怎么周景行都知道? 李氏声音都带着颤:“……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 然而这话已经说晚了。 因为,外间的百姓们轰然炸开了锅。 “这太夫人都快七十了吧,背地里竟然如此的,啧啧啧。” “别的事情我不知道真假,但上个月那永乐侯为了花魁一掷千金,我可是看见了的!” “往常都说侯府富贵,如今倒是知道了,什么富贵,不过是趴在人家一个孤女身上吸血罢了!” “当真是下作,恶心!” 太夫人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眼下,她就算是再愤怒,也只能咬牙道:“宁儿,难道你也信这些空穴来风的流言么?” 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一半是演的,一半是气的:“我可是你外祖母,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事,也轮不到一个外人说三道四吧!” 然而,不等她哭出来,就听方薇宁先悲痛啜泣一声:“您也知是我的长辈,却如何做出这般不顾脸面的事!” 方薇宁比她更悲伤,那模样,像是信仰崩塌似的:“我如今,都不知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她痛哭失声:“您害的我好苦哇!” 方薇宁这作态,也让李氏要掉的眼泪,尴尬的在眼睛里打转。 方薇宁这是把她给架起来了,她狠了狠心,只能咬牙:“宁儿,都是外祖母的错,这些银钱,不论是府上谁的花销,外祖母跟你保证,我绝对一文不少的补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为了表自己的决心,又道:“这单子上所列的,我会按着价格,补齐了给你,这样可好?” 今日这事情已经闹得太难看了,方薇宁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要钱。 既然如此,暂且让她如愿便是,至少得先将人给稳住了! 李氏心中想的明白,果然见方薇宁委委屈屈的问:“真的?” 李氏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那是自然,外祖母知道自己御下不严,一定给你个交代!” 到了如今,她也不肯认那些是自己做的,只用一句“御下不严”给带过去。 然而她才说完,就听方薇宁道:“姚家这几年支取的数额不小,您也一并承担,会不会太吃亏了些?” 李氏一愣:“姚家?” 她心中一个不妙,就见姚家那两个媳妇顿时来了精神:“这有什么吃亏的?这些钱,原本也是侯夫人用的呀!” 姚家两个妇人原本都快愁死了,这笔钱她们可是拿不出来的,要是侯府不认账,姚家的家底儿都得被掏空了! 幸好啊,方薇宁提点了她们! 俩人越说越来劲儿:“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问侯夫人,当初若不是她的吩咐,我们怎么敢无缘无故跑到方家铺子里支银子?” 这就是要全部赖到侯府的头上了。 李氏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气血上涌。 她知道姚家这两个破落户不要脸,但没想到她们这么不要脸。 “侯府算我御下不严,老婆子豁出去自己的家底儿,也不会叫我的外孙女吃亏。但你们算什么东西?” 李氏沉声道:“姚家当初是嫁女儿,可不是当人牙子!就算是卖人,也没见过后半辈子都趴上来吸血的!” 寻常这两个妇人见了她都巴结的很,李氏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媳妇没少给娘家好处。 但当时有方薇宁撑着呢,何况不过是些手指头里漏出来的。 如今李氏才知道,她这个儿媳妇简直是糊涂到家了。 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么! 李氏是不可能管她们的,话也说的重:“你们姚家贪得无厌,从她这里拿了多少,府衙自然有迹可循,要么你们还钱,要么就另寻别的法子。只一点,我侯府绝不会管!” 她这话堪称无情,也让姚家的两个妇人都愣住了。 但也只有一瞬,就听得那二房的吴氏声音尖锐:“老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贪得无厌?我们可都是替我妹妹跑腿儿的!” 她道:“您若是不肯认,那就将她请过来,我们当面对峙!” 姚家就算是再落魄,也是姚氏的正经娘家,她就不信姚氏不认她的两个哥嫂! 李氏在方薇宁那里不占理,只能暂且吃亏隐忍。 但对这二人,却是半点不惯着:“皇上下了旨意,她无德被禁足,怎么,你们也想求一道圣旨,与她作伴?” 这话,算是彻底将姚氏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先前只是在贵族圈里传扬,日后尚且有转圜的余地。 可今日之后,满京城都知道姚氏是被皇帝嫌恶的。 姚氏彻底没了起身之日。 但李氏不后悔。 她看着姚家两个妇人一瞬间白了的脸,冷哼一声。 倒是那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里的慌乱,吴氏强撑着道:“我们有妹妹写的条子……” 李氏只瞥了她们一眼,而后看向京兆尹:“大人,凡我侯府的账目,老身都认,但其他的,还请您明辨是非。” 她到底还有一层诰命在身呢,如今这已经是妥协了,何况姚家两个妇人拿出来的证据,虽然能够证明姚氏点头了,但仔细追查下去,就知道大头还是花在了姚家自己身上。 这烂账,李氏可不帮着还! 第37章 撕破脸! 所以,京兆尹判的快:“按着现有的人证物证,姚家所支取的银子,全部由她们本人偿还,侯府不必代管。” 哪怕这些人私下里去纠缠呢,那都不关他的事情了,他今日要做的,就是按着证据把账单给断清楚了。 听到京兆尹这话,姚家人顿时慌了:“那,那我们肯定拿不出来钱啊……” 她们都是缺钱了就去拿,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吐出来啊。 京兆尹脸色如常:“拿不出来钱,那就按着律法执行。” 要么给钱,要么坐牢。 姚家人的脸都白了。 她们二人对着那账单,开始起了内讧。 毕竟就算都是姚家人花的,那也有多有少。 她二人如何撕扯,李氏不管。 李氏只看向方薇宁,擦了擦眼泪,叹息道:“宁儿,这些单子,你且过目。” 方薇宁并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让京兆尹的差役帮着一同核对。 “我信官府裁决公正,一切只按着证据核对,不该我的,我半分不会收。” 李氏的脸一黑,没想到给了台阶方薇宁都不肯下。 她腮帮子都咬的有些酸,攥着拐杖的手更是用劲儿。 那些差役们核对的时候,还要高声的念出来。 于是,就连那外面围观的百姓们,都听到了她到底贪了什么东西。 “象牙雕群仙祝寿塔一座、紫檀座玉石蓬莱仙境仙台一樽、紫檀刻万字嵌玉镂雕狮三镶青玉如意一对……” 林林总总的念下去,足足念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才将那些名单都给念齐全了。 从一开始,那些百姓们的哗然,到后来都已经麻木了。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儿…… 这侯府难道是老鼠成了精,怎么这么能搬东西啊! 而那李氏,更是整张脸如同酱料盘子里,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 她全靠着那一口气,才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 太丢人了。 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 等到他们终于核对完之后,李氏脑子都要不转了。 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件事儿,赶紧签字画押,走人! 偏生那京兆尹还要问她:“老太君,您对这单子可有什么异议吗?” 他特地说了一句:“若是有异议,就让犯人刘氏再来与您对峙便可。” 这话说的多贴心啊,但李氏只觉得心梗。 她咬牙切齿道:“没有异议,我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 李氏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含泪,这次是真哭了,被气哭的。 但她还得哄人:“宁儿,我先签字画押,然后就回去筹银钱,给你可行?” 听到这话,两个正在起内讧的姚家夫人也不吵架了,顿时眼前一亮:“我们也一样,我们签字画押,回去就筹钱!” 只要人走了,再之后想要债,那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到时候一推二五六,她就不信方薇宁能天天堵着上门要债! 李氏一听到这两个蠢货开口,就觉得头痛。 但没等她说话,先听到方薇宁道:“大人,按着北越律法,可以这样吗?” 她也不回答,直接问京兆尹。 京兆尹的回答也干脆的很。 “可以啊。” 姚家的两个妇人当时就眼睛亮了,但下一瞬,就听京兆尹继续道:“若双方不能钱货两讫,那就按着金额大小,千两以下,二十杖责,责令三日归还;千两以上,杖责后关押牢房,待得如数还清后,再行释放。” 这话一出,姚家二人脸都白了。 “……什,什么?” 方薇宁道:“如此,就按着规矩来吧。” 二人顿时大惊失色:“不,你不能区别对待,太夫人也说不还钱呢!” 她俩直接将李氏也拉下水,方薇宁只道。 “我守规矩,一切以律法行事。” 李氏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身体。 方薇宁竟然如此不通人情! 她问:“宁儿,你难道也想对我动刑吗?” 方薇宁就问京兆尹:“大人,按着律法该如何?” 京兆尹这下都不用说别的了,直接抽出一支令箭:“既然诸位都不当堂结清,那就……” 没等他签发,李氏先咬牙切齿道:“我还钱!” 她没想到,方薇宁竟然做得这么绝! 但她这一把老骨头,今日已经丢尽了脸面,若是再进了大牢,那后半辈子的耻辱都洗刷不掉了! 她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下了这桩债:“我这就去典当东西,变卖家产,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在今日还清了,这样可够了?” 李氏话里字字带刀,方薇宁只垂眸。 “自然。” 李氏一噎,拂袖而去,差役立刻跟上了她:“我们陪同太夫人一起!” 方薇宁则是看向姚家的两个妇人。 眼见得李氏都没有好果子吃,她们俩脸色当时就不好了。 方薇宁问:“二位,可要先在大牢待着,等候筹措银钱?” 吴氏顿时摆手:“不,不用,我们也回去筹钱!” 这方薇宁是动真格的,今日不还钱,那就得坐牢了,她俩可不想在牢房待着! 眼见得她们也狼狈的去了,方薇宁这才收回了目光。 李氏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三口大箱子。 除却银钱之外,还有田产跟庄子的地契,乃至于一些珠宝首饰,都被李氏一并带了过来。 她存心要臊方薇宁,颤声道:“这些一并折合,有五万两银子,可够了?” 方薇宁知道李氏拿出这笔钱虽然多,但远远没有到那么艰难的地步。 不过是做戏罢了。 她点头:“够了。” 这模样平静的,也让李氏气得发抖,而后,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问她:“宁儿,你若是要钱,只管与外祖母说便是,何苦闹到今日这一步?” 她颤声道:“我们到底是亲人,你如今,可将我这个外祖母放在眼里?!” 方薇宁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父母的遗物还在当铺,今日只是暂且过堂作为证物,待会儿便要送还。” 她指了指那些东西,轻声:“多谢外祖母宽宥,有了这笔钱,我就能赎回父母之物了,我父母去的早,这些遗物,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一句话,让李氏瞬间凝声。 第38章 借您官威一用 她盯着眼前的方薇宁,知道这苦肉计也是无用的了。 李氏强撑着,放缓了声音:“这次是我对不住你,管教不严,但是宁儿,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含着眼泪,道:“跟外祖母回家吧,日后,外祖母必然会好好补偿你。” 然而方薇宁只是摇了摇头。 方薇宁冲着她,再次施了一礼:“这些年,多谢外祖母庇佑,今日后,我就不回侯府住了。” 这话一出,李氏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不回去了?” 她又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转而变成了悲伤:“那你要去哪里,一个姑娘家,叫我如何放心?” 李氏含泪问:“我知道你对家里生了龃龉,可你总要给外祖母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她话里满是心酸:“我如今也是黄土埋了脖子的人,你母亲去的早,唯有你一个外孙女儿……” 方薇宁摇了摇头,道:“皇上圣恩,赐下长明灯两盏,我想亲自奉父母牌位去寺庙,为他们斋戒祈福。”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也并不是怨您,只是我没守好父母遗物,心中有愧,还请外祖母原谅。” 这话一出,也让李氏彻底没了话。 而外面那些议论声,更加高了几分。 原先他们还觉得方薇宁有些太狠了,毕竟李氏是长辈,就算是做错了事情,长辈都道歉了,一个晚辈怎么还能咄咄逼人? 但是如今听了方薇宁这些话,又觉得她实在心酸的很。 一个孤女,远赴京城投奔亲人,结果连爹娘的遗物都被变卖了,如今她要回钱财,也不过是想赎回爹娘的遗物,这又什么错? 外面的人窃窃私语,李氏心中暗恨。 她心知方薇宁就是要跟侯府划清界限,但如今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且她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不满,毕竟也不能彻底撕破脸。 “好。” 李氏深吸一口气,温柔颜色几乎端不住:“那宁儿有任何事情,只管来家里,有外祖母在一日,侯府就是你的家。” 眼下方薇宁在气头上,她暂且往后退一退,难道方薇宁还真的能彻底舍弃了她? 何况还有一个薛汝诚呢! 李氏心中稍稍安定,不再逼迫她,带着人走了。 眼见得李氏就这么走了,京兆尹下意识看向周景行。 却见这人慢悠悠的转着手上的扳指,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 他不是说,有事儿要找侯府的人么,怎么人来了又走,他倒是连看都不看了? 京兆尹眨了眨眼,就见周景行偏头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京兆尹瞬间别过了头。 算了,这关他什么事儿,煞神一个,他才不去找不痛快! …… 姚家的人很快也来了,不过不同于李氏的财大气粗,姚家这些年根本就没多少家底儿,如今姚家的两个夫人为了不坐牢,将自己的棺材本都给凑出来了。 递给方薇宁的时候,两个人只觉得剜心之痛。 此番不但将先前的钱都给还了回来,且还丢了脸面,二人心中暗恨,但此刻都不敢再节外生枝。 方薇宁接了钱,没说什么,倒是这两个人将官府盖章的公文拿了,就立刻灰溜溜的走了。 至于剩下的掌柜们。 乔掌柜因着所贪的数额巨大,再加上他早已跟侯府一条心,所以方薇宁半点没留情面。 而其他人,方薇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些年,掌柜们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按着账目,将剩余部分补五成,余下的,只当我送各位掌柜们的辛苦钱。” 那几个掌柜连声道谢,方薇宁则是看向京兆尹。 “他们所补的钱数,我一文不要,烦请大人代我转交给河道衙门。” 她言辞恳切:“我父母在时,常年布施;此番京中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我作为他们的女儿,也自当尽绵薄之力,方不堕父母之名声。” 京兆尹当时就坐直了身体。 他自然知道方薇宁的县主之位是怎么来的,那可是大手笔直接捐出了方家所有的积蓄,足足百万两! 如今好不容易收回来一些钱,结果她转手就都给捐了? 这魄力,当真是…… 京兆尹肃容,跟她道:“本官代他们谢过昭阳县主。” 方薇宁颔首:“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她道:“我还要将爹娘的遗物,尽数赎出来。” 这些都是侯府当出去的东西,府衙也只能暂且搬过来,当做一个证据,但是还是要还回去的。 方薇宁想拿回来,得用真金白银去赎。 京兆尹见她面容悲苦,心中也不由得感叹。 先前瞧着这位方小姐是个好算计的,可现在再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孤女,若是不会算计,岂不是早就被那一群虎狼给吞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念及此,他再次拱手:“昭阳县主慢走。” 方薇宁应声,目光在周景行的身上一顿。 就见对方正在打量她。 锐利的视线,方薇宁不闪不避,只问:“周大人,可有要事?” 周景行瞧着她眼底狡黠闪烁,反问:“怎么?” 方薇宁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我一个弱女子,怕去了当铺被欺负,想借您官威一用。” 她把“狐假虎威”说的这么坦荡,周景行意味不明的笑。 “弱女子?” 要是这世上的弱女子都如方薇宁这般,怕是要叫那些自诩铁骨铮铮的男人们羞惭自尽。 方薇宁也不接话,只这么看着他。 倒是一旁的京兆尹巴不得周景行赶紧走,跟着接了一句:“昭阳县主毕竟是女子,那当铺又是看人下菜碟的,若是为难她可怎么好?” 他乐呵呵的看着人:“周大人,您不是说皇上对县主赞赏有加吗?您庇佑她一程,也好对皇上有个交代啊。” 方薇宁简直都要在心里给这位京兆尹竖大拇指了。 周景行也像是被人给说服了,扫了一眼方薇宁无辜的表情,这才淡淡道:“可。”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 这模样像是不耐烦极了。 方薇宁眯了眯眼,复又回身跟京兆尹道谢。 之后,才跟上了周景行的脚步。 第39章 昭阳县主,不装了? 方薇宁出来时,外面的百姓,看着她的眼神也变了。 这里面不乏灾民,也因此对侯府恨之入骨。 所以今日看到方薇宁的处境,更觉得侯府可恶至极,对她也生出不少同情心。 此刻再见她将钱都捐给了灾民,更觉得可敬。 这位方姑娘,难不成是菩萨下凡吗! 他们自发的给方薇宁让出了路,更有人跟着喊了几句:“昭阳县主仁善,我等感激不尽!” 一声声的,直冲云霄。 方薇宁上了马车,依旧听到那些百姓们在喊。 她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一时有些心中震动。 外面那些百姓,有她提前安插好的人,但是方才那句话,不是她的人喊的。 那是百姓们自发的。 她自认不是什么良善的,做这些,也只不过是想要为自己挣一个好名声。 但那些人,却是发自内心的谢她。 自今日之后,方家与她的名声,再不是侯府可以诋毁的。 他们局势调转。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情复杂。 幸好,君子论迹不论心。 至少她捐出去的钱是真的,若能帮到这些人,也不算辜负他们的感激。 正想着,就听车窗响了一声,方薇宁抬眼去看,就瞧见了周景行那一双潋滟的眼。 分明是一双桃花眼,内里却盛冰淬雪,叫人一眼就觉得冷。 他手里握着马鞭,叩了叩车窗,声音也冷。 “先去哪家?” 侯府当初典当东西,分了三四家呢。 方薇宁深吸一口气,道:“先去城东邵记。” 按着方薇宁的指引,他们先去了前三家,这几家东西不多,不过两三件,都不必方薇宁出面,下人拿了当票过去,便算是债消物品归还了。 而最后一家,是月记典当行。 方薇宁那长长的一串名单里,将近八成,都在这里了。 这次,方薇宁亲自下了马车,带着人一并进了典当铺。 进去之前,周景行站在门口,宛如一尊门神。 方薇宁难得一顿脚,问:“大人不进去?” 周景行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你确定,本官能进?” 方薇宁莞尔一笑。 “大人,请。” 周景行居高临下的瞧着她,她眼底满是镇定。 而后,他将马鞭随手丢给了侍卫,抬脚走了进去。 典当行的掌柜立刻迎了出来,先瞧见了这尊杀神,想说的话就都憋了回去。 她试探着目光从周景行跟方薇宁的身上来回梭巡,最后小心翼翼的问:“不知二位贵人前来,有何贵干?” 方薇宁道:“掌柜的,我来赎物。” 她点了点那些被抬进来的东西,问:“不如后院说话?” 那月掌柜立刻应声:“二位里面请。” 她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到了后院的客房里。 “请稍后,妾身去吩咐人倒茶。” 她弯唇一笑,转身出去。 她是个年约三十的女子,乍一看风姿绰约,但留心看,就发现她走路很稳,呼吸也轻,很有一股神光内敛的气势。 周景行多看了两眼,目光从月掌柜的手上扫过,不动声色的转开了目光。 练家子,且还是童子功,是个厉害角色。 倒是方薇宁偏头问:“大人在看什么?” 周景行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方薇宁,而后,才淡淡道:“看冤大头。” 方薇宁一愣,周景行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却是懂了。 周景行这是在骂她呢! “怎么就是冤大头了,这难道不是一片孝心么?” 方薇宁话里带着不服气:“古有彩衣娱亲,我不过拿些银子周转,哄得长辈们开怀,也算是一种孝顺吧。” 周景行哦了一声,慢吞吞的问:“既然方小姐这么孝顺,如今怎么开始不孝了?” 方薇宁气息一滞:“因为我发现,我是个冤大头,这个答案,周大人满意了?” 这会儿她没了那故作的端庄,瞧着眉眼都鲜活了起来。 周景行短促一笑,就见月掌柜去而复返。 她亲自端了茶水来,先给方薇宁倒了茶,这才给周景行沏茶。 末了,笑着说:“妾身这里没什么好茶水,二位贵客莫要嫌弃。” 她察言观色,瞧着方薇宁有点气滞的模样,试探着问:“贵客今日要来赎当,可知我这里的规矩?” 周景行不语,戏谑的看着方薇宁。 方薇宁索性不演了:“周大人火眼金睛,倒显得我像跳梁小丑。” 她起身,给月掌柜行了个礼:“也连累月姐姐被人看笑话,我给您先赔个不是。” 月掌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了方薇宁:“贵客……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顿时明白了方薇宁的意思,而后正正经经施了一礼。 “东家。” 方薇宁应声,只道:“银票已经取回,你按着当票上的数额,挨个核对购销,记好账便是。” 她说着,将府衙拿来的银子给了月掌柜。月掌柜答应下来,眼神偷偷瞧了瞧周景行,方薇宁又道:“月姐姐不必担心,周大人是自己人。” 她见不得周景行这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索性加重了语气:“说不定,日后还是一家人,不必防备他。” 月掌柜先是一愣,眼睛瞬间亮了。 她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那,妾先去忙,东家有事只管喊我。” 月掌柜出门前,还不忘替他们将门关上:“二位慢慢聊。” 人就这么走了,室内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这客房一看便知是女子长待的地方,熏香软红,袅袅升腾,叫人骨头都发酥。 周景行敛了一身气势,散漫的问。 “昭阳县主,不装了?” 方薇宁哼了一声:“周大人早知我的底细了吧,你是故意来跟着看我笑话的?” 这家当铺的确是她的,她原本是想忽悠周景行的,结果人家早知她的底细了! 方薇宁念及此,看着他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周大人,我的热闹好看么?” 周景行瞧见她眼底明晃晃的愤愤,哦了一声。 “尚可。” 他看着人,想了一下:“不如登云楼的戏班子唱的好听。” 方薇宁:…… 她冷笑一声,忽而欺身向前,在周景行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而后,一个巧劲儿,将他困在了椅子前。 “周大人,拿我跟戏子比?” 第40章 方小姐,你倒打一耙? 方薇宁靠近时,周景行先闻到了她颈侧的香气。 轻轻浅浅的一点,像是空谷幽兰,若有似无,也让他喉结滚动。 他险些没能听清楚方薇宁的话。 只是目光,却沉郁下来,似是深渊的幽光,一点点的,全部都黏在方薇宁的身上。 她靠的太近了,周景行的手就搭在椅子上,只要轻轻往前一点,就能触碰到她那一截腰肢。 纤细的,如迎风拂柳。 周景行手臂青筋绷着,许久才哑声问:“方小姐,你倒打一耙?” 方薇宁垂眸看他。 这个姿势,她站在他眼前,居高临下的。 但周景行的眼神,没有半分失措,反而有些隐隐失控。 只是岩浆被摁在山灰之下,于是就连他的神情,都古井无波一般。 若不是方薇宁太了解他的一些小动作,怕是都要被他骗过去。 ——这个死装的老狐狸!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用力,满意的看到周景行呼吸不畅,这才说:“难道是我听错了?” 她不等周景行说话,继续道:“我到底年岁小些,耳聪目明,所以听得清清楚楚,周大人,你想抵赖,也寻个好点的由头。”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气滞。 她在说他老? 诚然,他比方薇宁虚长五年春秋,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 如何就算得老了?! 周景行气急反笑,就见方薇宁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样鲜活灵动,一眼就知道是故意为之。 周景行那点怒火,又奇迹般的被抚平了。 他吸了口气,语气都带着无奈与妥协。 “是我的错。” 他道:“周某说错了话,不该拿方小姐与戏子比,对不起。” 方薇宁挑眉,难得有点诧异。 这人竟然还会道歉呢? 哦不,他会道歉,前世里,方薇宁也没少听他的道歉。 但那都是在特地的场合下! 譬如说,床帏之间! 周景行就是一个混账,作恶是他,哄人的也是他。 知道她耳垂怕痒,偏要贴着她一声声的道歉,说什么:“阿宁乖,夫君知错了。” “好宁宁,再喊我一声。” 她神志不清,只觉得自己是误入蜘蛛洞的猎物,被粘到蛛丝上,便再也逃脱不得。 每每到最后,总要胡乱说些什么话。 一开始她还能骂人,到后来就只剩下啜泣声。 还有她的小发雷霆。 “周景行,你……你混账!” 混账笑得恶劣又满足:“阿宁,你这辈子,只能跟着混账了。” …… 往事纷纭,让方薇宁的耳根都微微发烫。 眼下这人笑着,瞧着是一脸纵容,但却跟前世那个恶劣模样重叠。 也让方薇宁有扇他巴掌的冲动。 但想起前世,他被扇了脸颊,还要抓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指。 方薇宁就觉得,扇他巴掌也是奖励他了! 她愤愤,咬牙切齿:“少拿话哄我!” 她可不是前世那个方薇宁了,她如今是看透了周景行恶劣本质的方薇宁! 周景行微微挑眉,声音却是无辜。 “周某字字真心。” 离得太近,方薇宁耳垂那一抹红,自然逃不开他的眼。 周景行无声吞咽,只觉得那一抹殷红如玉,十分动人。 让他想…… 周景行无情的将自己那些龌龊念头摁灭,才堪堪留住了半点人皮。 “那,你如何才信我?” 方薇宁睨着他,哼了一声。 “我想如何?” 她看着人,一点坏主意上了心头:“周大人都肯?” 周景行颔首。 就听方薇宁道:“你拿我比作什么,你便去做一回什么——我要你扮上戏子,给我唱一回戏。” 她问:“周大人,你敢不敢?” 周景行一愣,下意识问:“请我唱戏?方薇宁,你付得起钱么。” 这京中,敢拿他当戏子取乐的,方薇宁是头一个。 听到周景行这话,方薇宁乐了一声。 她往后退了退身体,松开了周景行的衣襟,还慢悠悠的替他将衣襟给抚平了。 而后,周景行就瞧见她的眼神,活脱脱一个纨绔,带着点强抢民男的混不吝劲头。 “周大人瞧不起谁呢?” 她道:“虽然我才捐了百万两,但若是为了周大人,我砸锅卖铁也不是不行。” 方家是越州首富,她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她笑眯眯的看着周景行,手指轻佻的勾了一下周景行的下巴。 一字一顿道:“周大人若是肯卖艺的话,我可是很怜香惜玉的,你要多少,我就敢出多少。” 她挑衅似的,一双眼自下而上,掠过周景行的猿臂蜂腰。 直到定在那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上。 字字轻佻。 “周大人,你肯卖么?” 周景行:…… 以前敢调戏他的人,如今坟头草已经一丈高了。 可生平头一次,他不过一瞬情绪翻滚,甚至有些分心。他的目光落在方薇宁的手腕上。 她手上带着一支镯子,这会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晃动,水色很好,但在她羊脂玉似的胳膊上套着,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装点。 还有她的手指。 那样的纤细,挑起他的下巴,让周景行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成了一个任由人挑选的戏子。 但若是方薇宁选他…… 周景行不自在的晃了下腿,换了个姿势。 在方薇宁更过分的动作之前,连声音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不卖。” 他赶在方薇宁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话说的又快又冷:“毕竟,方小姐太会算计,我怕你将周某整个人都给算计进去。到时候,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他仰头看着人,窗外日光照进来,方薇宁看不清楚周景行的神情,但听得清楚他说的话。 字字清晰。 “比如,今日算计侯府这般。” 方薇宁低头瞧着他,嗤了一声,问:“周大人怕了?” 周景行不语,只是盯着她。 他眼神像是一片幽深的泥淖,陷进去便不知深浅,要将人溺毙。 方薇宁骤然别开了头。 他此刻在想什么,方薇宁不清楚,但她太熟悉他这个眼神都在什么时候出现。 一般都代表着,她今夜能看到明早的日出。 方薇宁往后退了退,避开了周景行的眼神:“我的确算计了他们,今日堂前之物,也并不是我爹娘的遗物。” 第41章 坦诚相告 第41章 坦诚相告 这些,本来就是方薇宁打算告诉周景行的,这会儿说出来的时候,倒是也不含糊。 “那些所谓的账册,都是我这几天让人做出来的假账,反正侯府不知我带来多少东西,我说是父母遗物,那就是父母遗物。” 其实很早之前,方薇宁就知道,侯府的人偷偷变卖自己的东西了。 前世的时候她太傻了,知道这事儿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侯府困难,又不敢跟自己讲,所以才私下里这般。 那时候,方薇宁想着,这到底是一家人。 她已经没有了父母,这些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钱财算什么,千金散去还复来,但是亲人不一样。 所以,她不想为了这些钱财,而伤了亲人的情分。 在知道这些人把东西拿到当铺里面典当的时候,方薇宁知道他们缺钱,就让掌柜的留住了那些下人。 其实这事儿很好做,毕竟下人也求稳妥,知道这家当铺给钱痛快,而且不会去追查,之后就认准了这里。 方薇宁假装不知道,只是背地里挑挑拣拣的,将那些贵重以及特殊意义的东西都给藏了起来,至于剩下的,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些年,他们变卖的东西,才会有九成都在这家当铺。 因为这原本就是她左手倒右手,用自己的钱,买家人的和睦罢了。 可是,上辈子方薇宁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到头来,却只有她一个人在乎所谓的亲情。 而她本人,在他们眼里,就是那个冤大头! 方薇宁想,也幸好她前世里足够的善良。 所以,今生方薇宁回来之后,就拿这事儿大做了文章。 她先捐出去自己的银钱,在皇帝那里博取了一个好名声,给自己求得了一个暂且的立锥之地; 之后,就是做了假的账本,好让侯府跟姚家人,把他们吃进去的全部都吐了出来; 而现在,钱要回来了,东西就在她的手里。 而且,她对外还留下了一个好名声。 京中人之后再提起来她,都知道方家门风清正,她方薇宁更是皇上称赞过的仁善孝顺。 侯府则是成了一个笑话。 今日她从李氏手中要出来的钱,也以赎当的由头,全部都“给了出去”。 至此,她已然是一个穷光蛋了,李氏她们就算是拿长辈的由头来压她,也再不能从她手里敲出来一文钱! 方薇宁算计她们,半点不后悔,如今跟周景行说的时候,也坦坦荡荡。 “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永乐侯府都能做初一,她怎么就不能报以十五? 周景行看着她,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先前就知道,这家店是方薇宁的,并且也知道,九成以上的东西都在这里典当。 只是当时,他只觉得方薇宁是为了那一份亲人情分。 可如今看来。 并不是的。 方薇宁明知道她们偷拿了她的东西,还要纵容着他们过来典当,恐怕为的就是今日一击毙命。 他以前的确小瞧了方薇宁。 可同时,他也觉得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反复的戳着。 她要经历什么,才能做到如今这样面不改色? 周景行手指蜷缩一下,才想安慰人。 就听方薇宁又道:“不过,周大人也不必担心。” 周景行的表情变化,落在方薇宁的眼里,也让她误会了。 她换成了戏谑的表情,跟人慢悠悠的讲:“周大人要相信自己,你不是那些渣滓,在我眼里,你清风朗月,我心悦之。”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低下头,冲着周景行慢慢的笑。 “所以,我不会算计你的,我待你,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方薇宁眉眼都带着调戏,像极了一个纨绔的模样。 但周景行只是默然的看着她。 而后,下了定论:“你早知父母的死因有问题。” 这话一出,方薇宁脸色一僵。 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被周景行精准捕捉了。 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审问犯人的语气,偏生叫方薇宁品出来一点情深似海的关心。 方薇宁眯眼看他,想从周景行的脸上看出什么。 可他太镇定了。 北镇抚司指挥使,若他不想让人瞧出端倪,哪怕方薇宁也不行。 她抿唇,没有否认,而是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话是反问,却是认了周景行的话。 周景行语气沉郁:“天下的事,只有北镇抚司不想知道的,没有北镇抚司不知道的。” 而他的话,却让方薇宁沉默了下来。 前世里,周景行是后来才告诉她,侯府有猫腻的,只是当时周景行是怎么做的? 他是直接将证据甩在了自己的面前,也揭开了残酷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周景行是跟她在一起之后,才去查她的过往,所以知晓了那些真相。 可是如今,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周景行却说出她父母的死因…… 这就代表着,周景行早就关注了她? 他不是捉拿薛汝诚那日,对她见色起意吗? 如果不是,那就是…… 对她蓄谋已久? 方薇宁的眼神飘忽,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变幻着。 她声音都哑了下来:“周景行,我们见过吗?” 若侯府不是初见,他是什么时候见过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 方薇宁话里满是质问,周景行难得磕绊了一下。 而后,才是故作镇定:“如今,是本官在问你。” 方薇宁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样直直的望着,只瞧见周景行的镇定都是强撑出来的。 她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有证据吗?” 周景行道:“如果方小姐想,本官也可以有。” 他声音很轻,问:“只是,方小姐要怎么报答我?” 方薇宁就懂了。 周景行大概是查到了什么,但是却没有拿到证据。 也就是说,她的猜测是对的,周景行果然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了。 但眼前人,很明显不打算告诉她。 她一时想将前世里那个狗男人给揪回来,拎着耳朵想问清楚他到底隐瞒了自己多少。 可这到底是痴心妄想。 第42章 她委屈了 方薇宁轻笑一声,不知怎么的,忽然生出来点委屈劲儿。 周景行这个混账,他什么都不告诉她,生的时候她恨,死了之后她怨。 到如今,重来一世,她总要一层层的揭开这个人的真面目,好看看他藏在心尖上的那一点,缘何都装满了她! 方薇宁念及此,倒是心中定了定。 “我没什么好报答的,毕竟,” 方薇宁注视着她,一双春水潋滟的眸子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深情:“就算是周大人什么都不帮我,我也要对你以身相许的。” 这般情深,周景行却没有动心。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方薇宁。 从她的态度里,周景行早已明白,他赌对了。 其实周景行刚才那句话,是在诈方薇宁的。 他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只是当日方薇宁的表情不对劲儿,让他藏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在今日破土发芽,也让周景行隐约有了猜测。 如今这猜测成真了。 方薇宁的父母之死,果然有问题,而且就是侯府的人做的。 方薇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所以才故意纵容大了侯府的心。 又在薛汝诚下狱之后,借由自己的手,去算计侯府。 如今薛汝诚犯了大罪,从他下手,撕开一条口子,才有了接下来这一系列的算计。 不得不说,方薇宁做的这些事儿,都很漂亮。 就算是没有他,她也可以复仇。 但她选择了借他的势。 周景行陷在椅子里,望着方薇宁。 她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但那潋滟之下,藏着她自己都未曾留意到的悲伤。 她在难过。 这个认知,让周景行的心像是被无形大手攥住了。 周景行蓦然一笑。 很短促,又很突兀。 而后,他一字一顿:“我会拿到证据,将你父母死亡真相昭告天下。” 不管如何,至少方薇宁选择了利用他。 那就说明,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周景行这辈子,不知被多少人拿来当过棋子,但平生头一次,他心甘情愿。 有价值,就代表他暂时不会被放弃。 于他而言,这是好消息。 方薇宁却是一愣。 她难得有点脑子里懵了一瞬,她方才,似乎的确是在表白心迹吧? 怎么周景行是这个态度?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总觉得周景行的态度不对,是她表白的话说的不清楚,叫他误会了什么? 但没等方薇宁问呢,就见周景行先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我还有要事。” 人都在这里待了半日,如今才说自己有事儿。 方薇宁下意识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周景行道:“公务。” 简短两个字,冷冰冰的,但仔细看,眉宇间的确带着点躲闪。 方薇宁心说,自己这是把人给吓到了? 她神情又有点委屈:“那,你今日肯给我钥匙了吗?” 这下,换成周景行愣住了。 他的确是想走,但并不完全是借口。 今日,他原本的确是有要事在身的,但是半途听说了方薇宁要去打官司,怕她在衙门受了委屈,所以随意寻了个由头,过去看看她。 如今知道这一环一环的都在方薇宁的掌控之中,周景行一颗心回落,不担心了,自然要去办正事儿了。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想明白了方薇宁的算盘,但他怕方薇宁想明白。 若是她看他久了,忽然意识到,没有他也可以复仇。 那岂不是,他就没用了? 所以周景行得早些拿到有用的东西,好叫方薇宁知道。 她没他不行。 但周景行什么都盘算到了,唯独没想到,方薇宁竟然跟他开口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她要钥匙? 方薇宁眨了眨眼,声音更委屈了:“周景行,你怎么如此吝啬!” 周景行那不安的心,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落了地。 他瞧着眼前人,委屈是装的,调戏他是真的。 所以,他点了点头:“我的确吝啬,但是方小姐,” 周景行语气淡然:“今日才第三日。” 他意思很明白,才三天,就想从他这里拿走钥匙,是不是太没耐心了些? 方薇宁就知道他不会给。 虽然不知道周景行为什么要拿乔,但她今生都打定主意强取豪夺的,啃一啃这强扭的瓜,说不定还更甜。 所以她半点不意外,只说:“好啊,那我就跟大人慢慢耗着。” 方薇宁说到这儿,又道:“不过,明日我不会上门,得你去侯府。” 周景行眼底兴味闪烁,问:“怎么,方小姐又缺撑腰的了?” 这几日的相处,也让周景行摸清楚了她的脾气。 一般这模样,就是想要算计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谁? 方薇宁无辜道:“周大人这可冤枉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侯府还欠着北镇抚司十万两银子呢,难道您不打算要啦?” 那是方薇宁第一次去北镇抚司的时候,临走的时候替侯府答应下来的。 原本是周景行为了方薇宁徇私枉法,但如今,人放不放出来另说,钱是得给北镇抚司的。 这也是为什么,方薇宁先前说,让周景行明日再去侯府的缘故。 要是周景行先去要钱了,李氏为了自己的孙儿,肯定毫不犹豫。 但是李氏给出十万两,还能再舍得给方薇宁么? 自然不舍得。 但如今就不同啦! 方薇宁已经从李氏的手中把钱给撬出来了,之后李氏到底要不要赎她的好大孙,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方薇宁这话一出,周景行哪儿还不懂? 他明白了方薇宁的算计,啧了一声:“方小姐计谋无双。” 这一环扣一环的,以前瞧着是个胆小的兔子,如今才知道,原来獠牙尖锐。 哪儿是什么兔子,最低也得是个兔子精。 方薇宁收下了他的夸赞。 管他什么意思,她一概理解为夸奖。 而后,方薇宁又正色,跟周景行说:“不过,我明日也的确需要周大人的威名,毕竟,明日一早,我要请出父母的牌位,带去护国寺,供奉长明灯。” 第43章 好大一场热闹 她今日在公堂上,可不是敷衍李氏的。 方薇宁的确要去寺庙里,给父母焚香祈福。 父母的排位还在她的小院子里供奉着,她明日一早得带出来。 少不了跟李氏打交道。 毕竟,侯府还有好大一场热闹等着呢。 方薇宁话说得坦荡,问:“所以,周大人,肯去替我撑腰么?” 周景行被她眼中笑容晃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他说错了,这不是兔子精。 是个狐狸成仙。 但最后,周景行只说了四个字。 “却之不恭。” …… 当天晚上,方薇宁没有回侯府,就在铺子里住了下来。 月掌柜得知此事,欢喜不已,拉着她一副彻夜长谈的架势。 最后还是方薇宁借由自己连日没睡好,以眼下青黑给搪塞了过去。 毕竟月姐姐长她十来岁,也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所以有些事情,方薇宁不想瞒着她,但现在说还不是时候。 好在月掌柜心疼人,最后让方薇宁好生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方薇宁就带着人回了侯府。 这热闹要是去的晚了,怕是就看不成了。 她到家的时候,果然听到内院乱糟糟的,仔细听还有妇人的哭腔。 方薇宁就明白了,看来她安排的好戏,已经开场了。 她只当不知,先回了院子,让人去将东西都给收好搬出去。 这两天,方薇宁已经将贵重的东西都搬了个七七八八,但是本着“不给侯府留一点可用之财”的原则,所以方薇宁连窗户上的云母,都叫人抠了下来。 这会儿回去,这房间里已经空的差不多,只剩下方薇宁父母的牌位了。 她先拿蒲团来,给父母上香磕头,父母在天有灵,大概也知道了她这几日所作所为。 方薇宁心中默念:“父亲,母亲,你们安心,这只是开始,女儿会要他们,百倍偿还!” 她要血债血偿。 方薇宁默念完,再给父母的牌位磕了头。 起身后,她将牌位请到了盒子里,上了锁,抱在了怀里。 却没有立刻出门走,而是让下人们将东西都从小门搬出去。 至于她自己,则是抬脚朝着内院而去。 离得近了,就能听清楚里面妇人尖锐的哭声:“让我出钱,绝不可能,他做了这么丢人败兴的事情,怎么不死在外面呢?还好意思往家里要钱,反正我是一文钱没有的,再逼我我就撞死在这里!” 那声音,赫然是侯夫人姚氏的。 方薇宁脚步一顿,她看了一眼偏房,果然瞧见了在那里等候的官差。 她嘴角也慢慢的弯了起来。 室内,姚氏还在哭,越发的伤心:“自我嫁入侯府,他哪日断了新人?往日去那些个青楼楚馆就算了,如今竟然……竟然去那等下作地方,他不要脸,我还要呢!” 而后,便是李氏压着火气的斥责:“他到底是你夫君!” 姚氏显然火气半点压不住,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如今倒想起来是我夫君了,他在那小娼货床上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是我夫君?!” 这话越说越难听,就听得李氏怒吼一声:“够了!姚氏,若你再这样闹下去,就滚回你的房间去!别忘了,皇上下了旨,你还得静养呢!” 李氏这话,也让姚氏的气势低了低,而后,就成了凄惨的哭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方薇宁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就见桂嬷嬷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待得瞧见站在这里的方薇宁,她先是吓了一跳,眉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畏惧,然后,又强撑着一抹笑容,警惕的问:“表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桂嬷嬷的话,显然也被里面的人听到了。 而后,就听得李氏的声音响起:“宁儿回来了?” 她说话时,又走到了门口,就见丫鬟打帘。 见方薇宁果然站在这里,她瞬间像是看到了救星。 “宁儿,快快进来!”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了! 但她没想到,方薇宁不是来递枕头的,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方薇宁进门后,姚氏看到她,顿时眼中冒火,恨声道:“你来做什么,小贱人,你还嫌害的家里不够么!” 虽然姚氏如今不能出门了,可是她的丫鬟还是会给她传递外面消息的,昨日方薇宁对她娘家做的事情,姚氏都已经知道了。 她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出去,手撕了方薇宁,没想到这人还敢往面前凑? 但姚氏才说完,就被李氏给吼了一声:“你闭嘴,来人,送她回房间!” 她刚才也是昏了头,竟然想着姚氏能帮衬一番,谁知道这个蠢货只会添乱。 姚氏却不肯走。 前来搀扶她的嬷嬷,被她随手拿茶盏砸了,那嬷嬷躲的快,却也还是被溅了一身的茶水。 嬷嬷吓了一跳,就听姚氏厉声道:“我看谁敢动我!” 她眼神阴郁:“母亲,您叫我回去可以,但我丑话说到前头,但凡我的体己,一概不能动,他能干出这样丢人的龌龊事儿来,有本事自己把自己赎出来,敢动家里的一文钱,我就将此事宣扬的京中人尽皆知!” 话没说完,李氏扬手给了她一巴掌:“你这个疯妇!” 姚氏吃痛,却是眼神不闪不避:“我的确是疯了,也是被你儿子逼疯的!我儿如今还在北镇抚司呢,薛林安这个亲爹竟然还有心思去暗娼馆取乐,还跟嫖客打起来了,如今双双都进了监牢!” “如今还想用我的体己钱去捞他,做梦!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姚氏也是被逼急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放出来,是因为家里困难,所以婆母想着要共渡难关呢。 结果,的确是有了困难,却不是她儿子,而是她夫君! 自从嫁给永乐侯,他就没有一日消停的,不说外面那些个狐媚子,单说这后院里,就没有几个省油的灯。 他这还不够,竟然还要去暗娼寻欢作乐! 那暗娼对外宣称是尼姑庵,其实背地里都是一些风月的,眉眼清秀的少男少女,寻常都做尼姑打扮。 薛林安这个畜生,他跟嫖客争夺一个貌美娈宠,直接打起来了。 还打到官府去了! 第44章 你这是不装了? 官府一大早前来,只说,要么出钱,将人给赎出来,要么,就得按着律法坐牢了。 因着这事儿太过丢人,再加上朝廷明令禁止官员去这等风月场所,所以,要想平息,就得大出血。 差役们一口价,要五万两。 且话中言明:“侯爷这事儿可大可小,我们也想息事宁人。” 若是之前,这钱李氏拿了也就拿了。 可偏偏,她昨日才大出血过,给方薇宁拼凑了五万两银子出来。 她又不是什么豪富,上哪儿再拿五万? 所以,李氏才将姚氏给叫来了,都说夫妻一体,这钱,得让姚氏出。 姚氏一听这话就气急败坏,别说出钱了,她跟薛林安拼命的心都有了! 眼下看李氏竟然想直接动粗,姚氏也豁出去了,破罐破摔。 “母亲也别打量我如今好拿捏,皇上只说我要静养,可太医前来诊脉的结果,府上人可都瞒不住。” “我知道我如今是笼中鸟,但若是不明不白死了,姚家人也是能击鼓鸣冤的!” 她被这个婆婆压制了一辈子,庶子女一大堆,府上妾室一大群,如今竟然还要为了救一个去暗娼被抓的夫君,动她的私房钱。 死也不行! 那些钱,都是要给她儿子的! 姚氏这么不管不顾的豁出去,李氏被气得头脑发懵,但一时竟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俗话说的好,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如今姚氏显然是被薛林安的腌臜事儿给恶心到了,正是疯癫的时候。 她不能这么跟人硬碰硬。 于是,李氏最后只能咬牙切齿道:“侯府还没有落魄到,动你的体己钱!原本夫妻一体,我不过叫你来商议事情,你倒好,就这般做派,怎堪为大妇!” 相较于李氏的愤怒,姚氏这会儿反倒是冷静了一点。 她如今也能豁得出去,毕竟事情再坏,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所以她只冷笑一声,道:“反正我如今已经这模样了,何况他又好到了哪里去?他自己都不怕丢人,没本事死在外面,倒是有本事连累家里!” 姚氏说着,又沉声道:“我是绝不可能管他的,若是您真的要拿我的钱去救他,且看我们夫妻一损俱损吧!” 姚氏这话说的硬气,太夫人很生气,但是生气也到底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她威胁姚氏几句倒还罢了,可也清楚,姚家就算是再落魄,那也不是娘家无人的孤女,若是真的让姚氏豁出去拼命,到时候反而横生事端。 李氏咬了咬牙,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方薇宁的身上。 从她进门之后,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瞧着这一切。 “宁儿。” 李氏叹了口气,道:“让你看笑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问:“家里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宁儿,你能不能帮一帮你舅舅?” 李氏把姿态放的很低,比前世里要低多了。 方薇宁瞧着她。 前世里,也有这么一出事儿。 永乐侯薛林安,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混账,一辈子斗鸡走狗,不干什么正事儿。 前世在薛汝诚出事之后,他也失踪了好几天,而他失踪的根本原因,是被美人给绊住了脚。 那是一个尼姑庵做遮掩的暗娼馆,寻常只让脸熟的人进去。 薛林安听他的狐朋狗友说了这个地方,就心痒难耐,在里面厮混了许多时日。 又因为吃醉了酒,跟人打了起来。 前世,方薇宁先是替薛汝诚解决了麻烦,又被迫替薛林安出了钱。 但是今生,她自然不可能管的。 不但如此,方薇宁就是提前知晓此事,所以暗中着人撺掇了官府,好叫人提前将那里给端了。 府衙为了钱,自然乐意干这事儿。 而方薇宁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薛林安彻底臭名远扬,还要让永乐侯府大出血。 事情都是她暗地里搞出来的,她怎么可能帮忙出钱? 眼下听到李氏的话,方薇宁摇头道:“我没钱。” 她说的干脆利落:“昨日在公堂上,我不好把话摊开说的难听,但今日只有我们自家人,我就明说了。” “侯府先前也是金莼玉粒的日子,怎么我进了府上,倒成了破落户,反过来吸我的血?” “你们到底是真的落魄了,还是看着我一个孤女好欺负,所以打定了主意吃绝户?” “且不说我如今没钱,便是有钱,我也绝不会再出一文,毕竟,侯府里有的是主子,也不是什么死绝了的,如何轮得到我一个表姑娘管着上下老少?” 方薇宁话说得难听,脸色也坚定:“我知侯府瞧不上我,今日我来便是说一声,父母牌位我带走了,侯府亲事也作罢,我自去寺庙清修,再不会与侯府有任何瓜葛。” 她说到这儿,见李氏脸色难看,又丢下最后一句:“当然,若有一日侯府报丧,我也会送一份礼来的。” 方薇宁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氏顿时前去拦她:“……你这个孽障!” 李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方薇宁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在府衙的时候,方薇宁的态度瞧着还和软一些。 当时李氏还抱着有希望,毕竟方薇宁一直以来都是心软的,后续还可以修补关系。 谁知道,她今日在家里,才是真面目! 就连姚氏,也冷笑一声:“你这是不装了?” 她站在一旁,本来应该跟太夫人一起觉得愤怒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如今瞧着,倒是只剩下了看热闹。 “老太太如今可看真切了,当初偏要将这种白眼狼许配给我儿,现如今也被鹰啄了眼吧!” 李氏闻言,顿时回头怒斥她:“你也闭嘴!” 还嫌弃这个家里不够乱吗! 李氏吼完了她,又盯着方薇宁,眼神暗沉:“宁儿,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外祖母也不瞒着你,侯府亲事当初是你母亲遗命,你又在侯府住了五年,今日你出了这个门,难道就能保证自己日后不会后悔?” 她这些年的确看走眼了,以为方薇宁是个老实的,如今瞧着,却是个厉害角色。 昨日的事情,怕是方薇宁早有预谋! 但越是如此,就越不能就这么算了! ? ?天呐,我看到了宝宝们的订阅,呜呜呜竟然不是0订阅,好感动!谢谢大家啊啊啊!给读者大人们鞠躬!!! 第45章 若我不呢? 念及此,李氏缓和着语气,又道:“何况,永乐侯府在京中虽然不算名门望族,却也有些底蕴,往日有侯府庇佑,你出行自在,可若是没有这一层,你不会以为,只一个县主的名头,就能庇佑了你吧?” 李氏盯着方薇宁,一字一顿:“宁儿,别犯糊涂,有外祖母在,日后的侯夫人非你莫属,那才是你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李氏将威逼利诱都说了一个遍,一旁的姚氏先不干了。 她厉声道:“凭什么?我儿的身份,便是赔个皇亲贵胄都使得,她一个越州来的野丫头——”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恶狠狠的吼了:“你给我住口!” 李氏怒火中烧,扬声冲着外面道:“来人,将她给我带回院子里,好生养病!” 姚氏不可置信,才想说什么,就见李氏目光阴沉。 “姚兰云!” 李氏喊了她的大名,眉眼里满是警告:“你别忘了,如今你还是我薛家的媳妇。” 若是她真的下了狠手整治姚氏,姚家来闹,顶多就是麻烦一些。 可她只要豁得出去,姚家也同样不能真的将她给弄死。 因为她天然占据着长辈的身份! “就算你不想当这个侯夫人,也别忘了,侯府不只薛汝诚一个孩子。” 只要姚氏敢作妖,她也可以扶持那些庶出的孙儿,当下一任侯爷! 李氏这话,才是戳中了姚氏的命脉。 她身体一个踉跄,脸色已然发白。 李氏这才道:“将人带出去。” 姚氏失魂落魄,还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怕,李氏真的做得出来! 李氏再没分给姚氏一个眼神,而是看向了方薇宁。 却听方薇宁道:“若我不呢?” 这话一出,就连姚氏的脚步都顿住了。 李氏则是一顿:“宁儿,外祖母不想与你动气。” 这是在永乐侯府,方薇宁只是一个女子。 李氏眼神示意,但还没等那些下人动手,就见方薇宁直接将怀里的盒子打开。 那里面,是方薇宁父母的牌位,以及…… 明黄的圣旨。 方薇宁就站在原地,目光依旧盯着李氏,话却是说给那些下人听的。 “皇上册封圣旨在此,你们谁想损毁?” 那就是死罪。 她目光冷静:“我今日要走,外祖母拦不住我。您若是执意留下我,那我只好犯一些株连三族的罪了。” 她声音很慢,掷地有声:“我是皇上册封的昭阳县主,除非您能困我一辈子,否则,我的话,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李氏的身形一晃。 她既惊且怒,盯着方薇宁的表情,满是惊怒:“你敢!” 方薇宁声音冷淡:“我敢。” 李氏呼吸错乱,心口起伏不定。 许久之后,她才哑声道:“你以为今日出了这个门,此后就天下太平了不成?” 方薇宁目光清正:“那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她原本想过,要跟李氏虚与委蛇的。 可是太累了。 她今日捧着父母的牌位,唯一的想法就是,这群人只能血债血偿。 既然如此,她每对仇人卑躬屈膝一次,就是让父母在天之灵沉痛一次! 所以,方薇宁不想装了。 彻底撕破了这张脸,她要站着给父母报仇! 李氏听到她这话,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剩下几个字。 “好,你当真是,好的很!” 她先前才是小瞧了方薇宁! 李氏呼吸极重,往日里只当方薇宁是好拿捏的,今日才后悔不迭,早知道,她该再冷静一些的,至少不能留下那么多的把柄。 这会儿她看着方薇宁,却也知道,今日必然是要将人给放走了。 否则的话,那才是真的结了仇! 念及此,李氏闭了闭眼,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满是暗哑:“来人……” 但话说到一半,就见外面婆子惊慌的跑了进来:“太夫人,不好了!” 李氏怒火越发盛:“混账东西,谁不好了?!” 这人在诅咒她吗! 那婆子吓了一跳,连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老奴说错了话,可是,外面来了官兵!不,不是官兵,是北镇抚司的人!” 李氏当时就有些站不住:“他们来做什么?” 北镇抚司的煞神们,怎么又来了?! 不等李氏话说完,就听外面马蹄声齐整。 为首男人剑眉星目,神情雪山倾塌似的,铺面而来的森寒。 他们竟然就这么大剌剌的策马而来! “昭阳县主,还不走?” 日光正好,方薇宁瞧见端坐马上的周景行。 饶是她有心理准备,可骤然看到这一张脸,依旧觉得心口狂跳。 褪去那一层令世人望而生畏的肃杀气,其实周景行本人十分美。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周景行却是雪山为皮玉为骨,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稠艳,惑人。 尤其那一双眼。 日光落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就连眼底都是浅浅的琉璃色。 也让方薇宁骤然别开了眼。 “周大人。” 她行了一礼,周景行嗯了一声,又环视了一圈。 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下人——当然,在周景行来了之后,那些下人的目光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鹌鹑,好躲起来不被周景行瞧见。 之后,又看向了李氏:“薛老太君。” 他这算是打招呼,只是倨傲的很。 李氏心中暗恨,却也不敢挑他的理,只问:“周大人怎么来了?” 周景行跳下了马,从方薇宁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匣子。 里面放着方薇宁父母的牌位,还有圣旨。 方薇宁就这么由着他接过去。 周景行满意一笑,这才说:“奉旨,请方家夫妇牌位,供奉与护国寺长明灯前。” 李氏心口一窒,咬牙道:“有劳周大人。” 当着外人,她还想做一番慈爱:“宁儿,你此番去寺庙,若有任何问题,随时差人来家里,外祖母年岁大了,办事不周全,但到底……对你一片真心。” 可惜她这话,方薇宁半点没给面子。 “周大人,有劳了。” 她的目光全在周景行身上,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李氏。 李氏暗恨,就见方薇宁已然朝外走了。 她顿时喊了一声:“宁儿!” 第46章 男女授受不亲 方薇宁没回头。 但是周景行站住了脚步,又在李氏急切的表情里,慢悠悠道。 “银子凑齐了早日送来,北镇抚司概不许拖欠。” 李氏先是一愣,又以为他说的是方薇宁的银子,恨得慌:“我不是早就给齐了么!” 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质问方薇宁:“我昨日早在公堂上就给齐全你了,连印信都在呢,你这会儿就想抵赖?” 方薇宁本来都要走了,闻言反问:“北镇抚司要银子,与我何干?”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对啊。 她先看了一下在偏房里的差役,又问周景行:“这五万两也要送到北镇抚司?” 来的不是官府的差役吗,也不是北镇抚司的啊! 周景行直接看向方薇宁。 “方小姐没说?” 李氏也看向了方薇宁。 就听方薇宁道:“还没来得及……” 李氏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她的预感,下一瞬就成真了。 方薇宁声音清晰,字字入耳:“北镇抚司答应放了薛汝诚,但要缴纳十万两罚银。” 这话一出,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十万两,就肯放我儿子了?” “凭什么要十万两,这是谁定的规矩!” 周景行眉眼冷淡,又硬生生的将李氏的惊怒给压了下去。 一旁的姚氏却是喜道:“母亲,您听到了吧,快点拿钱赎人啊!” 她还以为薛汝诚这次完了呢,原来只要给钱,就能破财免灾了! 但李氏却没有立刻说话。 姚氏一看她这表情,就懂了,她声音也尖锐了几分:“母亲,您宁愿花五万两银子去救那个吃喝嫖赌的蠢货,也不肯救我儿子?您可别忘了,如今府上最争气的是谁!” 她儿子好歹也是朝廷正经官员呢,眼下只是栽了一个小跟头。 可薛林安这辈子一眼望到头了,若不是他还有一层侯爷的名头,当真什么都不如了! 李氏当时就给了她一巴掌:“轮得到你说话了?滚出去!” 这下,姚氏顿时不干了。 “诚儿可是您的亲孙子,您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了,那薛林安最多就是在里面关几天,诚儿可是侯府的未来——” 她挣扎着,李氏气得指着她骂:“蠢货,你知道什么?” 李氏冷声:“将她带下去!” 眼见得仆从们拖着她往外走,姚氏拼命挣扎。 李氏则是看向周景行,问:“周大人,十万两罚银,是不是太多了些?” 别人进了北镇抚司,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周景行只一句:“老太君若有意见,可以去圣上面前提。” 李氏一噎:“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姚氏蠢了些,可她说的没错,薛汝诚如今是家里最争气的孙儿了,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疼爱。 如今周景行给了这一条路,她又不是蠢的,怎么敢去皇上面前弹劾? 到时候让周景行给薛汝诚穿小鞋吗? 那薛汝诚才是真的完蛋了! 就连姚氏也不敢闹了,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老身的意思是,侯府如今确实捉襟见肘,五万两行不行?” 五万两,她还能凑一凑,要是十万两,那不是要了家里的命吗? 周景行没说话,倒是一旁的侍卫轻蔑道:“薛老太君,您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 李氏连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周景行淡淡道:“若不想出罚银,就按律查处。” 他说完,带着人打算走。 就听姚氏急切道:“我们给钱,真的,你们先别走啊!” 她还有一些体己钱的,这钱可以不拿来救夫君,但必须得救儿子啊。 姚氏说到这儿,又连声哀求李氏:“母亲,那可是诚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您难道想让他前程尽毁吗?” 周景行这话明显就是警告了,这要是按律查处,薛汝诚后半辈子就完了! 李氏闭了闭眼,压下了那一口想要吐出来的血,连声音都苍老了。 “……我们给钱!” 不给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薛汝诚坐牢吗? 那可是她最争气的孙儿! 听到李氏这话,姚氏顿时喜极而泣。 周景行则是点了点头:“三日。” 他说完,示意侍卫牵马,自己则是捧了那个装着牌位与圣旨的盒子往外走。 方薇宁走在他前面,周景行错后了半步,远远看去,就像是她的下属。 李氏却已经没心思再看了,三天的时间,筹集十万两,她头发都要愁白了! 姚氏也跟着急吼吼的回房间,要去翻箱倒柜的找钱,接儿子! 倒是留下的侍卫们,客客气气的提醒了一句:“三日后赎人,到时记得将他吃喝的债也清了。” 李氏都愣住了,问:“什么钱?” 那侍卫十分乐意解释:“北镇抚司不养吃干饭的,他期间的吃喝花销,自然要你们自己出。” 哪有让他们北镇抚司帮着养人的道理? 李氏这下是真的傻眼了。 “……坐牢还得贴钱?” 这是什么道理! 那侍卫皱眉问:“不然呢,你们难道要在北镇抚司白吃白喝,抢劫啊?” 一时之间,李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到底是谁在抢劫啊! 那侍卫再好的脾气也懒得跟她说了,只道:“反正到时候你们记得备齐全了,要么三日后你们带人走,要么三日后我们将人核实转交刑部定罪。” 李氏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但现在,这个气她还非受不可。 等到李氏窝窝囊囊的答应下来之后,再看外面,哪儿还有方薇宁跟周景行的影子? 他们早已走了。 …… 待得上了马车,方薇宁终于觉得这口气顺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后的人,问:“大人,可要一同乘坐马车?” 毕竟周景行的马都给下属牵着了。 周景行单臂伸出,给方薇宁当登车梯。 待得方薇宁上去,才说:“男女授受不亲。” 方薇宁:?那她刚才扶的是狗吗,她请问呢! 方薇宁眯了眯眼,打定主意暂且不搭理周景行。 可下一瞬,又见男人挑开车帘,弯腰上了马车。 方薇宁顿时冷笑一声:“大人,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第47章 她生气了? 听到方薇宁的质问,周景行直接举了一下手中的匣子。 “本官想起捧了圣旨。” 他瞧着眼前的方薇宁,话说得理直气壮:“策马而行,是为不敬。” 方薇宁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大人当真是常有理。” 周景行道:“好说。” 他就这么端坐在马车上,而后将匣子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桌子上。 这动作,倒像是真的是因为这匣子才上来的。 方薇宁多看了他几眼,就听周景行问:“我脸上有字?” 方薇宁眯眼,道:“没有。” 她又说:“但是有花,周大人貌美,若三春之花。” 周景行呼吸都重了一下,但凡换一个人在他面前说这么油头粉面的话,这会儿会被他直接丢下车。 但眼前说话的是方薇宁。 所以周景行吸了一口气,才道:“刚才方小姐似乎有话要对本官讲。” 方薇宁不会无缘无故的让他上车,刚才分明是想说什么的。 听到他这话,方薇宁哦了一声:“的确有。” 她也不计较周景行这么僵硬的转移话题,顺着点了点头:“侯府凑齐十万两虽然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到时候给了钱,大人当真肯放人?” 她本来是想让周景行去侯府添乱的,但是周景行今日过去,竟然直接说了给钱就放人的话。 要是这薛汝诚如此轻松就出来了,那她先前找的证据不就白找了? 方薇宁若有所思,她总觉得周景行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人。 但周景行表情十分正经:“自然,这十万两是河道贪墨案的补偿,侯府补齐了,自然钱货两讫。” 方薇宁狐疑的看他,又瞬间了然。 “那,其他案子的呢?” 而后,就听周景行道:“那就另议。” 方薇宁啧了一声,眉眼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就说么,周景行这明摆着是一只老狐狸,要是就这么爽快,那必然是有猫腻的! 这十万两是河道贪墨案的,但薛汝诚的身上又不只是这一桩案子! 无非就是放了再抓嘛,多一个步骤,就能多一笔银子。 这买卖,好生划算啊。 方薇宁但笑不语,周景行不知怎的,瞧着她这促狭笑容,有点耳热。 他轻咳一声,问:“怎么?” 方薇宁挑眉笑:“周大人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奸商,这才是奸商范本! 周景行道:“你怎知我没做生意?” 方薇宁顿时坐直了身体:“你做生意?” 前世里,周景行将家里的所有钥匙都给了她,但她不记得他名下有什么铺子啊。 她单纯是好奇,周景行却想歪了。 他眼神上下扫了一圈方薇宁,问:“方小姐这么好奇我的事情,难道想当管家婆?” 方薇宁反问:“不行吗?” 周景行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油嘴滑舌。” 方薇宁哼了一声,这会儿倒是说她油嘴滑舌了,前世也不知道是谁直接强取豪夺的? 话又说回来了,周景行属驴的吧?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她瞪了一眼周景行,皮笑肉不笑:“比不得周大人。” 说完,索性抱着软枕不搭理他。 倒是周景行愣了一下,这是生气了? 后半程的时候,方薇宁大概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油嘴滑舌,再没有主动搭理过周景行。 他几次张口,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但心里倒是印证了一个想法,方薇宁还真的生气了。 方薇宁不说话,但路上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她绷着面皮,等到马车到了护国寺,自己当先跳下了马车。 周景行要扶着她的手,就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而后,他自己也慢慢的下了车。 …… 护国寺自开国时起,到如今已有百余年的历史。 历经了岁月风霜的护国寺,一路拾阶而上,就连方薇宁的表情也肃容了。 她本来是不信鬼神的,可是自己都能死而复生,可见这世界上的确有些东西,是需要敬畏的。 待得到了寺中,住持了尘已经在等着了。 那住持瞧着约莫六十开外,须发皆白,眉眼清正,模样超然。 只是方外之人,身处红尘世界,也要遵循凡尘的规矩。 周景行与住持见礼,而后,客客气气的介绍了方薇宁。 “这是昭阳县主,此番县主为灾民赠银百万,皇上赐下长明灯一盏,令方家高堂供奉于此。” 听闻这话,了尘看向方薇宁,跟她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县主仁善。” 方薇宁跟人还了礼:“了尘大师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直起身,了尘的目光却是一顿。 这一眼,落在方薇宁的身上有些久。 周景行察觉出不对,声音也带着试探:“大师,怎么了?” 了尘顿时收回了目光:“……无妨。” 他说着,侧身:“二位,请吧。” 护国寺有一个长明殿,专门供奉那些于国有功之人,每个牌位前一盏长明灯。 北越不亡国,长明灯不灭。 每次供奉之前,都要由寺内高僧诵经,而供奉者的晚辈则要沐浴焚香,斋戒七日,以示虔诚。 此番方薇宁来,也是如此。 了尘先让僧人给她安排了住处,自己则是看向周景行:“周施主,随我来吧。” 周景行应声,看着方薇宁跟着僧人去了,自己这才随着了尘进了大殿之内。 护国寺的禅房寻常并不对外开放,每有贵客前来,才会被安排在这里。 虽然久不住人,但也干净整洁,且环境清幽。 方薇宁自从踏入这护国寺内之后,就觉得一颗心都安静下来,空气里佛香袅袅,蒸腾而上,整座寺庙内都是佛香的气息。 她跟带路的僧人道谢,那小僧人道:“施主不必客气。” 那是个十几岁的小沙弥,年轻稚嫩,说话倒是一板一眼。 他对方薇宁提醒道:“师父有交代,您暂且在这里歇息,晚些时候,若是想四下逛逛也可以,只不要去后山禁区。” 方薇宁一一答应,就听那小僧人又道:“晚些时候,自有人请您前去宝殿内。” 第48章 她是一抹孤魂! 因着僧人们还没有诵经超度,所以方薇宁父母的牌位暂且也被放在了这间禅房里。 等到晚间的时候,才会将牌位一并请过去。 方薇宁应诺。 那小僧人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双手合十,跟她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将父母的牌位请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至于那圣旨,这本来就是她的平安符,方薇宁想了一下,也一并拿了出来,不过却是看了一圈,最后放在了柜子里。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窗外参天大树,松柏长青,鸟儿在树之间叽叽喳喳,倒是给这古板的寺庙里,带来些许的活力。 这会儿是盛夏,墙角的瓶子里斜插几支佛莲,将这古朴的房中,也多了几分趣味。 方薇宁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她在想了尘住持看自己的眼神。 只一眼,却带着审视、惊诧、以及……震惊。 那会儿在了尘大师的面前,方薇宁甚至有一种自己被看透的感觉。 但是了尘大师也只有那一眼,再往后,看着她的表情就非常正常了。 这反倒让方薇宁有些忐忑。 这世上若真有鬼神,那自然也有大能。 了尘大师,难道是发现了她是死后重生的幽魂? 这个念头,让方薇宁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甚至怀疑,自己来这里,会不会被当做亡魂给超度了。 方薇宁抿着唇,晚些时候,还是要试探一二。 但方薇宁没想到,晚间她并没有见到了尘大师。 来请她的依旧是那个小僧人,名唤丛云。 丛云的眉眼平和,跟她讲:“师父有要事,今日由我来带施主诵经。” 一时见不到了尘,倒是让方薇宁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又问:“周大人呢?” 那会儿周景行是跟了尘一起走的,现在了尘大师不出现,她也没看到周景行的人。 丛云摇头:“不知,应当是走了。” 护国寺与别处不同,只有初一与十五是开放的,其他时候,香客们都是不允许进来的。 而这会儿,寺庙之内早就敲过了钟声,那代表寺庙内再无旁人了。 方薇宁了然,又有点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人就这么走了,竟然都没有跟她打个招呼? 虽然知道,今生这会儿他们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唯一的吻,还是方薇宁耍赖讨要来的。 但落差太大,难免让她有点不舒服。 方薇宁眯眼,决定下次再见周景行的时候,给他找点不痛快。 她才想着,却听丛云又说:“师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镜花水月难分辨,前尘旧事一场空。心无挂碍,方得新生。’” 方薇宁脚步一顿,如遭雷击。 她听懂了了尘话里的意思。 他果然知道,她是一抹孤魂! 只是,什么叫做前尘旧事一场空。 难道她今生所追求的,也成了镜花水月么? 还是说,她其实早在那个坟前就死透了,如今才是幻象,是她的执念而已? 方薇宁心思沉重,就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也不知是怎么随着小僧人去的前院,只是脚步麻木的过去,待得到了宝殿之后,没有抬头,先听到了诵经声。 那宝殿之内僧人云集,声声佛号,从他们口中念出。 混着空气中的佛香,一时之间,那宝殿之内也显得肃穆非常。 方家父母的牌位被放在上首,方薇宁跪在下方。 在那声声佛号里,方薇宁抬眼看,只觉得佛像悲悯,芸芸众生变得渺小,也让她的心跳慢慢的落了下去。 她默然的掐着自己的掌心。 是疼的。 镜花水月,前尘旧事,可此身是蝶亦或者是人,唯有自己最清楚。 至少此刻的疼痛是真的。 那她又何必刨根问底? 方薇宁念及此,低下头,默默的看着面前的经书。 那是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的,晦涩难懂,但因着有僧人们的诵声,所以她也能勉强知道他们念到了那里。 到后来,方薇宁也跟着无声的默念。 直到一颗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这天夜里,方薇宁是在寺庙里住下的。 因着是来给父母祈福的,所以她没有带丫鬟仆从,只有她自己。 寺庙里小僧人会提前给贵客们预备下水与食物,只是其他事宜就得方薇宁自己来。 前世今生,她也没做过这些。 幸好方薇宁不挑剔,高床软枕住得,如今这清苦环境也住得。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环境的缘故,夜里的时候,方薇宁又做梦了。 到处都是血。 那一场夜雨如同瓢泼,却冲不散四溢的血迹。 她抱着怀中人冷透的身躯,只记得满目的猩红。 周景行…… 方薇宁骤然坐直了身躯。 分明是盛夏,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冷透了。 她粗重喘息,眼睛一时看不清楚周遭,好一会儿后,才趁着那夜色,看清楚了身边的事物。 房中的牌位摆放着,上面刻着爹娘的名字。 是了,她现在在寺庙里,为亡故的父母祈福。 而周景行,还活在人世。 方薇宁一身黏腻的冷汗,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到了一块玉佩。 上面是小小的缠枝纹。 那是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她从周景行那里偷来的。 方薇宁攥紧了手里的玉佩,靠着那点钝痛,才从那一场梦境里抽离了出来。 她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慢慢的吐出一口浊气。 帕子在梳妆台前,方薇宁起身去拿,却在坐直了身体那一瞬,猛然僵住了。 借着朦胧的月色,以及未曾完全合上的窗户,方薇宁看到了…… 窗户外面,有一道黑影! 方薇宁瞪大了眼,呼吸都放轻了。 她没敢太大的动作,小心拿过来衣襟里藏着的小荷包。 那里面,有她现调配好的香粉。 拿到香粉之后,方薇宁才觉得安心了些。 这香粉里面有她添加的几味药材,只要撒出去,就能让人瞬间迷晕,别说是一个男人,就是一头牛,也能瞬间倒下。 虽然不致命,却能让方薇宁保命! 她心惊肉跳的看着外面那个暗影,瞧着那一道身影靠近了些。 下一瞬,就见窗户被人抬手推开—— 第49章 方小姐,这是要谋杀本官? 第49章 方小姐,这是要谋杀本官? 与此同时,方薇宁骤然抓紧了手里的荷包,朝着窗户的方向就撒了过去! 一声闷咳声响起。 而后,方薇宁的手就被人紧紧的攥住了。 方薇宁不等反抗,先瞧见了月下的那一张脸。 她反应一时迟钝,就听男人声音里带着叹息:“方小姐,这是要谋杀本官?” 是周景行。 他乘月而来,一双眼如星河璀璨,灼灼的盯着她。 方薇宁微微一怔,失声问:“怎么是你?” 不等周景行回答,他先摇晃了一下身体,不自觉的咳嗽几声。 方薇宁顿时松手,将荷包丢到了一旁:“你,你吸进去了?” 周景行看着她,还能问一句:“周某可还有生还的可能?” 说完,他又摇晃了一下。 幸好刚才他抓方薇宁的手非常迅速,这香粉只撒出去一点,所以周景行还能站在这里跟方薇宁问话。 方薇宁本来还有点慌,但一想到这香粉是自己配的,她最知道功效,所以还能顺着他的话开玩笑。 “周大人千万别动,这药粉乃是七步断肠散,七步之内,要人性命的。” 周景行挑眉,微微有些头晕,索性撑着窗框,问:“那,方小姐可愿意给我解药?” 方薇宁应声,又贴近了点:“那你肯不肯以身相许?” 周景行睨着她,哼笑一声。 “趁火打劫。” 方薇宁点头:“毕竟我不是君子,而是女子。” 她嘴里说着见死不救,自己却是连忙去室内倒了茶水,回头又见周景行还是老姿势靠着,跟人说:“……你先进来呀。” 周景行目光难得迟钝了些,眉眼深沉的睨着她:“我?” 方薇宁见他反应都有点慢了,心知这药效是发作了。 她再没心思跟周景行开玩笑,索性自己去打开了房门,出来扶周景行。 周景行下意识想站直身体,却又在方薇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放松了骨头。 而后,由着方薇宁将自己给扶进了房中。 他坐在椅子里,方薇宁将茶水递给了他:“喝口茶缓一缓。” 方薇宁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来得及做这香粉,还没做解药。” 毕竟她前世里也调配过香方害人,今生拿来自保的,谁知第一次就用到了周景行的身上。 夜深沉,墙角佛莲香气幽幽。 于是显得方薇宁手腕那点香气,空谷幽兰似的,愈发撩拨人心弦。 他避开了方薇宁的眼神,低低道:“我没事。” 说话时,周景行将茶水一饮而尽。 因着喝的太快,有几滴顺着下巴流下,滚入了衣襟里。 方薇宁目光不着痕迹的看过去,就见周景行喉结滚动。 就连眼神都有些呆滞。 方薇宁这是前世今生头一次用这药粉,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效果,她一时起了逗弄之心,突然出手,朝着周景行的额头弹了过去。 却不想,没等碰到他,先被周景行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如同铁箍,方薇宁手腕皮肤顿时被攥红了。 她“嘶”了一声,周景行又急急忙忙的松开。 只是声音都带着些无奈:“……别闹。” 他没想到方薇宁用的药粉有些厉害,让他的反应都慢了,乃至于呼吸也有些散。 周景行的脑子都不如寻常转动的快,只低声道:“会伤了你。” 他这会儿下手没轻重,偏生方薇宁不肯。 还要问他:“你对我动手?” 周景行绷着脸:“没有。” 方薇宁又朝着他的额头弹了一下。 这次,周景行克制着没动,于是那个脑瓜崩就结结实实的弹在了他的脑门上。 周景行抿唇,像是耗了极大的力气,但是脖颈却红了一片。 方薇宁好奇的低下头看他,周景行偏了偏头。 脖颈的红色就更明显了。 方薇宁了然失效,忍不住促狭,这样的周景行,她还真的从来都没有见过。 前世他从来都是凶的,他们虽然在一起三年,但是她其实不太懂周景行,也懒得去深究他背后的缘由。 后来人死了,她也无从了解。 如今看着他,方薇宁不断地觉得神奇。 原来这人,也会有这样被欺负狠了的老实模样。 就是不知道,这是他的本性,还是那药粉的功效了。 方薇宁看着他眼下的模样,有点迷迷糊糊的模样,也让她的心里慢慢的冒泡泡。 她戳了一下周景行。 周景行顿时想要避开,却因药效没能完全避开。 只是声音都多了些无奈:“方薇宁。” 干巴巴的,就这么喊她的名字。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方薇宁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求饶的成分。 于是方薇宁见好就收。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触碰他,就见周景行松了一口气。 但垂下的眼神里,却又带着点失落。 而后,就听方薇宁问:“你怎么会在外面?” 这大半夜的,她还以为是进了贼人呢,若是早知道是周景行,她肯定就不会撒出那一把药粉了! 听到方薇宁的询问,周景行抿了抿唇,说:“路过。” 这也是他现在反应迟钝,若是寻常,必然说不出这么漏洞百出的答案。 方薇宁当然不信,狐疑的看着他:“那你今天一直都在寺庙里?” 周景行摇头:“不是,没有。” 方薇宁又问他从哪里而来。 周景行:“城内。” 他这会儿也不撒谎,问什么回答什么,就更显得那答案太敷衍。 方薇宁啧了一声,戏谑的问:“所以,你从寺庙离开,回到城内,又行经了十几里的路,路过了这半山坡的护国寺吗?” 她笑吟吟的,话里满是调侃:“周大人,你这大半夜路过的地方,好像有点远啊?” 周景行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理不直气不壮的点头。 “是。” 有那么一瞬,方薇宁几乎忍不住笑。 她抿唇,又努力绷住,只是瞧着眼前的周景行,越发觉得有趣。 若是换成正常时候的周景行,方薇宁肯定是不敢逗他的。 但眼下的周景行不同。 “哦,那你既然是路过……” 说这话的时候,方薇宁靠的近了些,轻声问:“怎么还要推我的窗户?” 第50章 夫君,我好疼啊 说实话,要不是那会儿周景行推开她的窗,方薇宁也不会撒出那一把药粉。 因着离得近了,周景行再次闻到了那一股香气。 很浅很淡,像是风一样,抓不住。 却又无处不在。 周景行被迫后仰着,一截脖颈拉长,致命处就这么展露在她的面前。 周景行却浑然不觉,只是轻声说:“你害怕。” 方薇宁一愣。 就听周景行一字一顿:“因为,你在害怕。” 他本来只是想过来看一眼方薇宁,就走的。 但是他听到了方薇宁的呼吸声。 周景行自幼习武,较常人耳聪目明,所以更能听出细微的异样。 那会儿方薇宁的呼吸很重,隐约带着泣音。 后来,房中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靠近窗户的。 周景行到底没能克制住,推开了那扇窗户。 而方薇宁在听到他这话之后,却是呼吸一顿。 她方才的确害怕极了,也警惕到了极点,若是周景行就这么走了,兴许方薇宁后半夜都不敢睡觉。 可她没有想到,周景行是察觉到了她的害怕,所以才特地露面的。 他这是,想让她安心。 她下意识看向周景行的眼睛,却见他眼中情深几乎要满溢出来。 前世,方薇宁看多了他的眼神。 大多时候,都是被迫的。 她被扼住下巴,在一片光影昏暗里看他。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眼神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是厌恶的。 他是痛苦的。 可痛苦没有让周景行推开她,只是固执的将她越抱越紧。 重生后的这些时日,方薇宁也曾经扪心自问。 周景行真的爱她么? 若是不爱,前世里他不会为了自己去死。 可若是爱,他怎么反而又开始钓着她? 然而这个夜晚,她看着周景行的眼神,那一双浩瀚如海里,倒映着的,只有她的眉眼。 方薇宁忽然眼睛发酸,猝不及防掉了一滴泪。 那一滴眼泪,落在了周景行的脸颊上。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抬起了手。 生着薄茧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擦过她湿润的眼尾。 “哭什么?” 他声音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最混沌时最真心。 方薇宁忽然有些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 她一条腿跪在周景行的腿上,就这么趴到了他的怀里。 周景行便是反应慢,也在第一时间搂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 而后,就听方薇宁声音恨恨:“周景行。” 她咬牙:“最坏的就是你了。” 她声音哽咽,前半夜梦里的恐慌,在周景行温暖的怀抱里慢慢被驱散。 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多的委屈。 细细密密的,像是针一样,扎的她生疼。 她一声声的念着:“周景行,我害怕,我,我好疼啊。” 怎么能不疼呢? 周景行不会知道,那穿肠毒酒的滋味儿。 她一身红嫁衣,倒在他的墓碑前,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她拼命的抱着墓碑,可是墓碑是冰冷的,好冷啊,冷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无数个夜晚,她恨极了身边人,嫌他搂着自己,热意几乎要将她闷死。 可那天,她想,若是能再抱一抱他就好了。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 方薇宁轻声呢喃着,趴在他的怀里,起初隐忍的哭声,到后来渐渐地大了几分。 “我好疼啊……” “夫君。” 后面那两个字太轻,可落在周景行的耳边,却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他骤然搂紧了方薇宁的腰,连声音也暗哑下来:“你喊我……什么?” 那药效本来就微末,他吸入的不算多,而现在,方薇宁的两个字,也让周景行瞬间清醒了。 他不陌生的。 那日在北镇抚司,方薇宁也是这么喊他的。 但当时,是他先强迫人在先。 可今夜,他误打误撞的中了招,却换来方薇宁主动的唤了他? 周景行喉咙干涩,艰难的说:“方薇宁,再唤一遍。” 方薇宁的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声音里满是后悔与惶惑,带着近乎莽撞的急切:“夫君!” 她狼狈极了,泪流满面,眼睛通红,贝齿将唇咬的发白。 那一声夫君却喊得坚定。 她一声声的唤他:“周景行,夫君……” 那句在周景行活着时没能听到的“夫君”,她终于能补给了他。 可是周景行,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他闭了闭眼,搂着方薇宁的手指愈发收紧,就连声音也沉郁下去。 “方薇宁,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方薇宁被他搂得有些喘不上气,可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泪珠从眼角滑落,沿着下巴,落在他的衣服上。 衣襟被浸湿,周景行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如同被火灼烧过,滚烫灼热。 一个人的眼泪怎么能这么烫,烫的他心口发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景行张了张口,不等说话,就听方薇宁说。 “我知道。” 她抓着周景行的衣服,一字一顿:“周景行,我说过的,我要跟你生同衾,死同穴。” 生死与共,白首不离。 她的话,让周景行掐着她的动作,都卸了力。 有那么一瞬,暴虐与凶戾收敛,周景行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但也只有一瞬。 周景行松开手,慢慢的推开了方薇宁。 他眼底一片暗沉,像是不舍,又像是挽留。 最后,只哑声说:“你不必如此。” 他声音艰涩:“我说了,会替你查清楚你父母的死因,就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方薇宁这般作态,与那日在北镇抚司何其相像。 可周景行有自知之明。 京中人人传言他人品低劣,骂他是走狗爪牙。 他们畏惧他,又憎恨他。 就连路过一条狗,都要躲着他走。 而那日,他捉拿薛汝诚的时候,在永乐侯府,他清楚的看到了方薇宁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嫌恶,恐惧。 唯独没有爱。 她在害怕自己,却为了父母,不惜与虎谋皮。 周景行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站起身,因着药效没有完全过,所以连身体都微微踉跄一下。 声音却已然彻底清醒下来:“方薇宁,我不会食言而肥。” 所以,不必委屈自己,跟他献媚。 但周景行没等走,就被方薇宁一把攥住了手腕。 还有她不可置信的话:“周景行,你给我站住!” 第51章 这就算不庄重了? 第51章 这就算不庄重了? 周景行想往外走的,奈何方薇宁用的手劲儿大。 他若是挣脱,必然会伤了她。 周景行站住脚,回眸看,就见方薇宁一脸委屈,细看还带着愤怒:“什么叫,给我一个公道?” 她脸上泪痕未干,瞧着可怜的很,那一双眼被眼泪洗过,春水潋滟的。 周景行莫名低了几分气焰,声音还在绷着:“松手。” 方薇宁偏不。 她不但不松手,还质问周景行:“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些,才喊你夫君的?” 到底是枕边人,哪怕他们大多数的交流都在床上,方薇宁也摸出来他三分脾气了。 合着她一腔真心的诉衷情,到了周景行的眼里,就是她为了讨要东西,而刻意献媚的? 她越想越气,又抓起他的胳膊,恶狠狠的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周景行半点不觉得痛。 方薇宁的虎牙尖利,但他皮糙肉厚。 非但不疼,且因着方薇宁的模样,还让周景行生出几分心神晃动来。 他抿唇,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又因为方薇宁眼底的愤怒,而有些心虚。 “不是。” 他哑声:“周某不想自作多情,所以,还请方小姐松手。” 话里满是退让,半点不是周景行的寻常作风。 但方薇宁见多了他的退让,这会儿更知道他认定了事实,越发的生气:“你自作多情,却是我投怀送抱,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周景行的表情里,显然也写满了这句话。 好事砸到他头上,必然是有代价的。 哪怕虚心假意,周景行也愿意替她做事。 但不等他开口,就听方薇宁继续道:“难道我就不能是真心喜欢你吗!” 周景行身体一僵。 方薇宁的掌心都是汗水,这禅房里有他特地安排的冰鉴,送来凉风徐徐,她不该热。 这汗水,应当是先前噩梦所致。 周景行低头,看着方薇宁,冷硬反问:“喜欢我什么?” 他声音低沉,于是也带出几分凶戾来:“喜欢我凶名在外,喜欢我品行卑劣,又或者是,喜欢我手段狠辣?” 外人如何传他,周景行不在乎。 但方薇宁私下里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景行声音冷,方薇宁粗喘了一口气,反问:“你不信我?” 周景行垂眸,抽出了自己的手,手腕上残留了一个牙印。 是方薇宁咬出来的。 他问:“理由呢?”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能散了。 方薇宁却是一顿,她要怎么说?总不能将前世的事情和盘托出吧。 别说周景行会不会把她当疯婆子,就算是他相信了自己的话,难道她就真的敢说么? 说她前世眼瞎心盲,周景行三年都未曾暖热她的心,甚至还为了她而死。 万一周景行今生觉得,自己前世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决心今生要远离她,彻底桥归桥路归路呢? 方薇宁不敢赌,更不敢说。 她一时沉默,看在周景行的眼里,就是坐实了这件事儿。 但没等他开口,先听方薇宁小声说:“哪有那么多理由?” 方薇宁说了这句,又抬起头,盯着周景行的眼睛:“你生得好看,洁身自好,还位高权重,我喜欢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自幼听多了薛汝诚的花言巧语,可半点不妨碍他将丫鬟都收了房。 侯府的人还要提点她,说什么:“哪有爷们身边无人的?不中用才不收呢。” 可是,前世周景行身边,除了她一个,没有旁人。 这人不管是从皮相,还是从能力,都是高枝儿。 方薇宁看着眼前人,无声的想,她前世的确是瞎了眼。 周景行怎么看都比薛汝诚那个草包强出千万倍来,她怎么当时就那么鬼迷心窍? 这话,方薇宁说的真心实意。 周景行却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方薇宁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且她那眼神不闪不避。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竟然真的……喜欢他? 周景行默默的别开了眼神,声音却比之前的气势少了许多:“有这些条件的男子,如同过江之鲫。” 方薇宁道:“但我只看上了你。” 她看到周景行耳侧那一抹红晕,往前走了一步,贴近了周景行:“若你觉得这些理由都不够的话,我也可以证明给你看。” 因着她的靠近,周景行的心神都乱了,连声音都有点飘忽:“……你想怎么证明?” 下一瞬,他就后悔了自己的话。 因为方薇宁双手攀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 蝴蝶落在他的唇边,轻轻一点而过。 却让周景行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后背抵着墙面,他再无可退。 但他的手,却一直牢牢的搂着方薇宁的腰。 方薇宁被他带了几步,这会儿正好一头撞到了他的怀里。 周景行呼吸不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忙的松开她。 “方薇宁,这是寺庙,你……你庄重一些!” 这样的蓄意勾引,还真将他当成了好人不成? 周景行说话时,喉结滚动,他意识到自己得走了。 若是再待下去,孟浪的就要是他了! 方薇宁瞧着他这模样,嗤了一声,反问:“这就算不庄重了?” 她看出周景行想走,一根手指抵住了周景行的喉咙,在他的喉结上摩挲了一下。 满意的看着周景行喉结滚动,方薇宁气声说:“周大人,你知道什么才是蓄意勾引吗?” 周景行见势不妙。 但下一瞬,方薇宁就贴住了他。 周景行下意识偏头,却正合了方薇宁的意。 她没有亲他。 而是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通红的、如同珊瑚玉似的耳垂。 先前瞧着周景行耳垂泛红的时候,方薇宁就想咬了。 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她如同一只偷腥成功的猫,笑的眉眼弯弯,在周景行的耳边慢慢开口:“周景行,这才叫蓄意勾引。” 周景行闭了闭眼,在方薇宁要退开那一瞬,直接扣住了她的腰。 狂风暴雨似的,织就成了一张避不开的网。 方薇宁成了那一只猎物,迷失在海上,被风吹雨打。 事实证明,周景行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方薇宁先前的撩拨手段,被他活学活用。 第52章 方薇宁,我不做外室 那个吻,持续了许久。 直到方薇宁连呼吸都艰难,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溺毙在这一个吻里的时候,周景行这才松开了人。 她很柔软,像是水一样,周景行觉得溺水的人是他,可不肯松手上岸的也是他。 他隐忍的呼吸,眉眼沉沉,片刻之后,才艰难开口。 只是,声音都多了些欲求不满的警告:“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方薇宁。” 他说:“别惹我。” 方薇宁才被水洗过的眼神,这会儿又含了一汪眼泪。 她呼吸不稳,却是反问:“我若偏要招惹呢?” 周景行眼神一眯,抬手将她打横抱起。 不等方薇宁反应过来,已经被丢到了床上。 男人身躯覆盖下来,方薇宁骤然瞪大了眼:“……等,等等,唔。” 一道黑暗笼罩住了她,兜头似的,将她给闷住了。 那是禅房的被子。 方薇宁手脚并用,艰难的从被褥里面将自己挖出来,不可置信的瞪着周景行。 却见男人已经替她吹熄了房中蜡烛。 而后,又将床幔放了下来:“睡你的觉。” 方薇宁眨了眨眼,一时有点懵:“你这就,要走?” 她到底记得这是在寺庙呢,刚才也只是气急了招惹他,并不打算真的跟他发生什么。 但眼下瞧着人竟然就这么冷静的要走了,方薇宁又觉得不满了。 周景行垂眸看着她,反问:“不然呢?” 幸好房中蜡烛被吹熄了,所以夜色朦胧,方薇宁看不到他衣服下的变化。 但周景行自己感觉得明明白白。 他到底是个男人,且是个正常男人。 周景行声音低,带着点诱哄:“时候不早,我要走了。” 若再待下去,被寺庙的人瞧见了,对方薇宁的名声不好。 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呢。 方薇宁偏要使坏,攥住了他的袖子,微微一用力,就让周景行踉跄一下。 “你确定要走?” 她躺在床上,如瀑的头发散开,朦胧的月光里,那双眼愈发亮的令人心惊。 是星子落入她眼。 周景行艰涩的挣脱,手掌撑着床借力,又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 很硬,硌手。 周景行随意勾出来,待得瞧见那是什么东西之后,疑惑:“嗯?” 那是一枚玉佩,缠枝纹的花样。 周景行半点不陌生,因为,那是他的玉佩。 周景行难得愣了一瞬,方薇宁顿时松开了他,要去抢那一枚玉佩。 但她坐直了身体,也比不得周景行。 她没能抢过来,反而叫周景行看的更清楚了。 方薇宁顿时有点臊得慌,就听周景行问:“我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景行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玉佩丢了,那日在北镇抚司,方薇宁穿了他的外袍,走之前又给他规规矩矩叠好放在那里。 已经过去了几日,周景行都没舍得再穿过。 她是什么样子放着的,如今就还是老样子在原地。 若不是今夜摁到了这枚玉佩,周景行甚至不会想到,方薇宁竟然拿了他的东西。 方薇宁一时尴尬不已,生平头一次偷东西,还被正主给抓包了。 她讪笑着打了个哈哈:“那什么,这是我路上捡的,是你的吗?” 但说完后,她就瞧见了周景行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薇宁顿时破罐破摔,且理直气壮:“不错,就是我拿的,为了防止周大人你不认账,所以我才拿了你玉佩,好叫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周大人不清白,连你的私玉都有,这个理由够不够?” 因着怕周景行打断自己说话,所以方薇宁说的又快又急。 这下,愣住的人成了周景行。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方薇宁是为了借由他的手除掉什么人。 但所有的设想,都败在了方薇宁那一句“我跟周大人不清白”。 周景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他的唇上有些刺痛,那是方薇宁刚才用牙齿咬出来的痕迹。 微微见了点血,不疼,却让周景行的心都有些酥麻。 他这会儿难得卡壳,好一会儿,才神情怪异的问:“你真的……喜欢我?” 不然的话,方薇宁怎么这么豁得出去? 周景行的话里带着些不理解,细听还有些自卑与希冀。 方薇宁顿时坐直了身体:“不然呢,我总不能是亲人有瘾,大街上随便抓一个男人就搂着亲人家吧?” 周景行脸都黑了。 就听方薇宁又道:“你要是不相信,不然再试一次?” 眼见得方薇宁跃跃欲试,周景行顿时后退一步。 他捏着手里的玉佩,硌手,但是触手温润,显然是被人把玩过,沾染了人的体温。 所以,在方薇宁做噩梦之后,她是不是也曾经握着这一块玉佩,寻求片刻的安慰? 她是在撒谎么,还是真心的。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哑声说:“退婚。” 方薇宁一时没听清楚,疑惑的问:“什么?”周景行声音很低,说的也很快:“侯府赎人之后,七日内我不抓人。” 方薇宁这下听明白了,但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这么木木的看着周景行。 幸好室内的烛火都熄了,只靠着回廊下的灯笼,映照过来的模糊光线,只能大概看到周景行的模样。 所以,方薇宁没有看到他从脖颈一路红到心口的艳色。 但方薇宁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他这是相信了自己的喜欢,并且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周景行要让她退婚,是要跟她堂堂正正在一起。 方薇宁一时弯唇,又刻意绷住了笑。 前世,在北镇抚司,她被他的模样吓到,周景行就威胁她,让她退婚。 但今生,因着她当时抱着周景行嚎啕大哭,大概是打乱了这人的所有盘算,他竟也没有说出那一句退婚。 她还以为今生周景行真的半点都不在乎呢,但很显然。 他在乎的很。 意识到这个事实,方薇宁终于觉得心里堵着的那一口郁气散了不少。 她故意不说话,只是从下往上的,将周景行打量了一遍。 就算是朦胧月色里,也能看到他刻意遮掩的不安。 周景行迟迟没等到方薇宁的回答,一时有些咬牙切齿。 就连声音里,都带着些冷意:“方薇宁,” 他一字一顿:“我不做外室。” 第53章 你敢吗? 周景行这话,让方薇宁愣了一瞬,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周景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薇宁险些绷不住笑容,但也只有一瞬。 而后,方薇宁轻咳一声,就勉强忍住了笑。 她抿了抿唇,在昏暗里,目光灼灼的盯着周景行。 而后,慢悠悠的问:“我若是没记错,周大人之前,不是想让我做外室吗?” 方薇宁声音里故作困惑:“你不做外室,难道要我十里红妆的嫁你?” 周景行一顿。 他体会到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 “我在如意坊的确有一座宅子。”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盯着方薇宁的眼睛,声音很沉:“那是我唯一的住处,也没带任何人去过。” 那日在北镇抚司,他只是想吓唬一下方薇宁。 若是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他当日就是把嘴缝上,也不会说那一番话。 周景行说完,又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那里面有一串钥匙。 周景行弯腰,将那一串钥匙放在了方薇宁的手里。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他的眼神在暗夜里如狼一样:“退婚,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娶你。” 周景行离得近了,呼吸落在方薇宁的脸上,还有他的话:“你敢吗?” 方薇宁微微一怔,不待周景行反应,又猛然握住了他的手。 “好啊。” 她弯唇,笑容在暗夜里闪着:“我等你娶我。” 周景行眉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起身。 “夜深了,方小姐早些休息。” 他不敢再待下去,天快要亮了,他还有正事要做。 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乱了分寸。 周景行起身要走,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从后腰抽出一个东西,递给了她。 “这个,收好。” 方薇宁借着月色打量,认出那是一个小弩。 很精巧,可以连发,方薇宁不陌生,因为前世里,她也有一把,是如意坊宅子的管家给的,说是拿来给她防身。 原来……是周景行给的啊。 方薇宁有些感叹,这人好事儿做的不少,可惜一张嘴跟锯嘴葫芦似的。 她明知故问:“给我这个做什么?” 周景行道:“熏香还得撒出去,若遇到危险来不及,这把小弩可以连发,射程虽不算远,但保命足以。” 而且里面涂了毒,对方染上就没有还手之力。 周景行原想在里面放见血封喉的毒药,怕吓到方薇宁,换成了力道轻些的。 但足够方薇宁保命了。 方薇宁笑眯眯的望着他:“周大人,好贴心啊。” 周景行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你若是出事了,显得我无能。” 方薇宁哦了一声,又问:“这等神兵利器,要是我伤了得罪不起的人,该如何收场?” 周景行声音冷淡:“你身上带着我的玉佩。” 一句话,方薇宁就懂了。 有什么事儿,周景行会为她兜底。 她笑容细碎:“下次若再有人惹我,我可就要狐假虎威了,毕竟,我可是有北镇抚司指挥使罩着的人。” 周景行有些耳热,但还是嗯了一声。 “好。”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望着,补了一句:“我走了。” 但没等他走出两步,又被方薇宁叫住:“周景行。” 周景行偏头:“怎么?” 而后,就听方薇宁轻声,像是月色下的水一样:“寺庙里的斋饭不好吃,我明早想吃城东的栗子糕。” 水声泛起波澜,在周景行的心上撩拨。 他不知该给什么反应,就听方薇宁又软声问:“不行吗?” 周景行顿时回答:“可以。” 但是回答的太快,又让周景行有些赧然。 幸好天黑。 方薇宁却是瞬间欢喜了:“那你记得,我要城东王记的的。” 周景行再次嗯了一声。 这次,他没有多停留,应声后就走了。 倒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自己似的。 方薇宁看着门口,他都走的这么匆忙了,还记得替她合上了门窗。 室内冰鉴被夜风吹了半天,一滴滴化开的水顺着往下流。 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落在了方薇宁的心上。 这一夜,方薇宁的床头不但有玉佩跟钥匙,还有那一柄特制的小弩。 方薇宁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起醒来时,栗子糕已经送到了。 她开门的时候,就瞧见门口放着两个盒子。 一个是食盒,里面放着栗子糕。 另一个是红木盒子,盛放了一套女子的衣裙。 昨夜方薇宁出了一身冷汗,衣衫的确该换新的了。 只是她上山来没有带丫鬟,今日府上的人才过来给她送东西,方薇宁原本打算到时候换的。 然而有人贴心。 周景行这人,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 方薇宁无声弯唇,又打量了一圈四周。 周景行不在,且周围也没有人影。 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见她,还是实在忙,方薇宁等了一会儿,也没瞧见任何人过来。 她这才将东西拿到了室内。 换了衣服,她将小弩随身携带,看着那一串钥匙,想了想,也一并带在了身上。 昨夜周景行别别扭扭的话言犹在耳,方薇宁只觉得心热。 其实她根本就不用退婚。 永乐侯府看不上她,表面上说着要迎娶她进门,但其实背地里早算计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她,在他们眼里,商户女只配做妾。 前世里,也是后来方薇宁才知道,她跟薛汝诚的婚书根本就没有过官府的明路。 没有官府的印鉴,那些对外的形式,都只是走一个过场。 所以今生,方薇宁也早就打算好了,直接撕破了脸,反正没有官府的凭证,她还省了许多功夫。 她那日在府衙跟侯府闹掰,为的就是先站住了受害的一方,而后再暗中算计他们。 等到侯府都灰飞烟灭的时候,谁还会在乎这一门根本没有实质证据的婚约? 只是,如今这样却不行了。 方薇宁抓着那一枚玉佩,周景行想要一个名分。 那她就给他一个名分。 闹得满城皆知,让众人都清楚,是侯府先背弃了她,也彻底毁了薛汝诚! 第54章 给她卜一卦 白日的时候,绣罗带着人来了寺庙里。 护国寺与别处不同,方薇宁是在这里替父母祈福的,为表诚心,并没有让人伺候。 绣罗来时,还有些心里不是滋味儿:“小姐就自己住在这里,奴婢们不能伺候在左右,实在是太苦了您。” 方薇宁倒是觉得坦然,前世的时候,她怕自己的丫鬟被周景行祸害,所以不让这些人留在自己身边,早早的都给她们安排了出路。 至于周景行给她安排的下人,方薇宁一个都不喜欢,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 尤其是周景行此人重欲,方薇宁身上痕迹经常新旧交叠。 她觉得羞愤,不肯让人伺候,日常尽力自己来。 当然,周景行意识到这件事儿之后,大多数时候,就变成了他亲力亲为的伺候人。 虽然后果就是…… 她被欺负的更厉害了! 方薇宁现在想起还有些脸热,她今生虽然打定了主意要跟周景行在一起,但一想到这人在床帏里的混账行径,还是忍不住腰膝酸软。 实在不行,她提前配一些药,总不能还叫人这么欺负! 方薇宁暗自琢磨,思绪都跑偏了八百里,绣罗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什么?” 而后,就听绣罗小心的问:“小姐的脸怎么如此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方薇宁顿时摆手:“不不,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我很好,一点事儿都没有!” 绣罗见她反应这么大,更觉得奇怪。 但看着她这模样,又不好多问,只低声说:“真不用奴婢来伺候么?” 若是真的过来,其实寺庙里也不会说什么,说是斋戒祈福,要以诚心为先,可是那些贵人们过来的时候,哪个是真的自己来的? 仆妇小厮们都会用各种身份与借口,留在这里伺候。 明面上不被发现就行了。 但方薇宁摇了摇头:“不必。” 一日三餐有寺庙送来,她不过日常叠被铺床,诵经祈福罢了,有什么不能自己来的? 若是连这点诚心都没有,那她才是真的作态。 方薇宁轻声说:“我另有事情要你去做。” …… 绣罗走之后,方薇宁先随着小沙弥去做了早课。 这一日,她心无旁骛,上完早课,就在大殿之内抄写经书。 晨钟暮鼓,上百年的寺庙里厚重古朴,高耸入云的青松翠柏,混合着寺庙里常年不断的香炉烟火,也让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傍晚时,了尘让小沙弥唤她前去大雄宝殿。 听说了尘要见自己,方薇宁的心中都空了一下。 她昨日里再没有见到人,但是却记得了尘的话。 那一句“镜花水月难分辨,前尘旧事一场空。”,让她直到现在,都觉得心惊肉跳。 去的路上,方薇宁的心中都带着不安。 待得到了地方,她先跟小沙弥丛云道谢:“多谢小师父。” 丛云双手合十,跟她行了佛礼,道了声无妨。 他隔着门通禀,等到了尘发了话,这才替方薇宁挑开了帘子。 方薇宁进去后,丛云便离开了。 方薇宁跨过台阶,先瞧见殿中佛像高坐正中。 是竖三世佛。 佛家记载三大佛,既过去,现在,未来三世。 了尘大师就跪坐在佛像前,正在闭眼诵经。 方薇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恭敬的施了一礼。 直到了尘大师念经完毕,这才起身。 “施主,你来了。” 方薇宁应声:“大师找我?” 了尘大师看向她,他的目光平和,内藏慈悲。 “在此处住着,可还习惯?” 他开口寒暄,方薇宁说:“寺内一切都好,多谢大师挂念。” 了尘大师点头,跟她说:“你替父母祈福,那就随我一同念经吧。” 对此,方薇宁无不可。 了尘大师不说缘由,她就耐心等着。 直到夜幕降临。 方薇宁随着他念了几本经书,也不多问,她心中的焦躁不安,在了尘大师的声音里,奇异的被抚平了。 这一日,了尘大师什么都没有跟她讲。 只是走的时候,叮嘱她:“明日一早,施主可来做早课。” 方薇宁点头答应,回去之后,略微收拾就睡下了。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 早起就跟着了尘大师念经祈福,早晚课都不落下。 起初方薇宁还听不懂,这两日倒是听懂了一些。 她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半点不敷衍,期间了尘大师也观察过她数次,到最后,眉眼里隐约带了几分赞赏。 等到第三日的时候,方薇宁念完了经,打算要走,却被了尘大师叫住了。 方薇宁狐疑回头,就听了尘大师道:“今日闲暇,贫僧替施主卜一卦吧。” 了尘大师话里说着,已经拿起了旁边的签筒。 方薇宁见状,顿时明白了。 她弯唇轻笑,道:“却之不恭。” 签筒里的签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直到一支签子落地。 方薇宁捡起来,却见上面写了一句。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她将签子奉上,就见了尘大师的眉心微皱。 而后,看向方薇宁:“施主可知其意?” 方薇宁道:“还请大师解惑。” 她看着了尘大师,只听对方眉眼沉静:“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事无两全,不宜奢求。” 他看着方薇宁道:“此卦乃平卦,福缘不足,但若积德行善,可峰回路转,枯木逢春。” 听到了尘大师这话,方薇宁的心中一突。 她定了定神,才说:“大师,我才捐了百万两银子用以赈灾,这算积德行善了吧?” 那百万银子,是她撒出去的家财,不知能救活多少百姓。 如何不算她积德行善?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道:“施主,切记前尘已尽莫强求,得饶人处且饶人,莫添杀业,徒增因果。” 方薇宁听懂了。 但她并不认同。 待得了尘大师说完之后,方薇宁才轻声说:“多谢大师忠告,但我有一问。” 她看着人,一字一顿:“我不添杀业,旁人却要我的性命,可见因果循环,是先有的因,才有的果。” “若有一日旁人得了恶果,那一定是没有种下善因,大师觉得,我说的可对?” 第55章 她要钱 方薇宁的话,了尘大师并没有给她一个回复。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方薇宁,许久才道:“施主,因果循环自有天定,积德行善,方为福报。” 方薇宁含笑合十:“大师说的是,我自会如此。” 了尘大师注视着她,道:“施主无量功德。” 他不再跟方薇宁说这些,只是将签收了回去,末了,又让方薇宁回去休息。 外面天色尚早,方薇宁应声而去,只是走的时候,却回头看了一眼。 了尘大师正在佛前,日光洒下,镀了一层金色。 竖三世佛,前世今生与未来。 若是命由天定,那么前世的因已经种下,今生的苦果该那些人付出的代价。 若是命不由天定,她更要今生挣出一个好的未来。 说什么得饶人处,若是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 只是方薇宁不知道。 她走之后,了尘大师长长久久的,叹了一口气。 杀业得来的孽缘,若要一意孤行,又如何枯木逢春? 最终,了尘大师闭着眼,只念了一声佛号。 …… 方薇宁回去之后,就见丫鬟绣罗过来了。 她就在房间候着,瞧见人了,先行礼:“小姐。” 方薇宁颔首,知道这是事情有结果了,轻声问:“都办妥当了?” 绣罗点头:“是,都按着您所说的,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她说着,又轻声道:“侯府缴了十万两的罚金,那薛汝诚已经被赎走了。” 人是今日一早被赎走的,大概是怕丢人,用的是侯府仆妇的马车,将人悄悄从后门接进去的。 方薇宁闻言,冷笑一声,这侯府也知道要脸面呢。 她问:“府上如何?” 绣罗道:“正是要跟您说此事呢,府上如今已经闹起来了,三房的人寻死觅活,说要敲击登闻鼓呢。” 这事儿,还得从侯府里众人凑银子说起。 永乐侯薛林安,因着去暗娼被抓,如今需得五万两才能赎出来,偏巧那个时候,北镇抚司也前去要债,十万两可以放了薛汝诚。 这父子二人同时出事儿,姚氏自然是要保儿子的,至于那个夫君,他反正死不了,被关押一段时间,也不过是让她更清净一些。 所以那日姚氏就跟李氏闹了起来,李氏心中也有盘算,其实儿媳妇这话说的没什么错,毕竟儿子不成器,如今的确要靠孙子。 但若是让她不管儿子,她又不甘心。 先不说那薛林安是她的亲儿子,又是永乐侯,乃是他们侯府的脸面。 单说如今这多事之秋,孙儿年少,没个正经男人镇着如何是好? 所以,李氏再三想过,孙子要救,儿子也要救!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里来? 姚氏为了救儿子自然豁得出去,她回去之后就将自己值钱的东西全部给搜罗了一遍,变卖的变卖,典当的典当,一股脑的都送到了李氏的面前。 她只有一句话:“这些钱,是为了救我儿的,母亲年岁虽然大,却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若您将这银钱挪作他用,我可是要拼命的!” 反正姚氏如今豁出去了,她破罐破摔。 李氏纵然生气也没办法,何况这钱虽然不够,她再凑一些,能救出来孙子也是好的。 所以李氏答应了。 等到姚氏走了之后,李氏将里里外外都给凑了一凑,最终,想了一个馊主意。 她膝下有二子,次子外放知府,家眷们都随行了,都不在家中。 但是,她还有一个庶子呢。 庶子虽然也是外放,可三房一家都在府里过活呢! 当初她给庶子娶媳妇的时候,娶的就是低门女,生怕给庶子送去半点助力。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助力的—— 那个老三媳妇,是户部侍郎家的庶女,她娘是妾室,出身商户。 老三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外祖家可是陪嫁了整整半条街! 只是,那老三媳妇是个守财奴,寻常样样都不出挑,涉及到银钱的时候,就一毛不拔,精明得很。 她往常瞧不上这个媳妇的做派,再加上这个儿媳妇嫁进门不过几个月,方薇宁也来了府上。 有方薇宁的孝敬,她也懒得搭理这个儿媳妇,不碍自己眼就行。 但如今不成了。 李氏打定了主意,直接叫人传唤了三房的人过来。 她只有一个目的,要钱。 …… 绣罗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了一停,卖关子的笑:“小姐猜猜看,三夫人去了之后,是如何说的?” 方薇宁闻言,弯唇一笑:“她必然是不肯的。” 方薇宁前世跟这位三舅母打交道不算多,却也知道对方的秉性。 瞧着是个温温柔柔的,可若是惹急了,也是有一口獠牙的。 果然,听到方薇宁的话,绣罗也忍俊不禁。 “何止是不肯啊。” 她悄声道:“三夫人说,‘边关苦寒,夫君在外征战,妾心中惦记,手边银钱都买成冬衣送去边关,给夫君御寒了。’” 绣罗说到此处,又有些钦佩:“太夫人听完这些话,当时脸色就黑了,三夫人却半点不畏惧,还要跟人讲,‘您若是需要银子,不然我去一趟兵部,说明情况?’” 那三夫人的话一出,李氏险些一口气噎死。 她当然怀疑这个儿媳妇说谎话,可问题在于,她敢去证实么? 若是真的叫三夫人去兵部闹一趟,大肆宣扬一番,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三夫人还十分能往她心口捅刀子。 说什么:“我夫君虽然在边关难了些,可若是知道他长兄因为争暗娼与人打架被关押,必然也不肯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苦的。” 又说什么:“虽然侯府的脸面重要,可是人都已经丢了,也不在乎脸面了,自然是先将人带出来的好。” 那三夫人越说越来劲儿,最后温温柔柔的跟李氏保证:“您放心,无非是苦一苦边关将士,总不好叫我大伯哥在监牢受苦。” 到最后,李氏还能说什么? 她抬手想拿茶盏砸这个儿媳妇,可是手指死死的攥着茶杯,到最后也不敢砸出去。 因为她知道,若是这茶盏扔出去了,那侯府的面子就彻底撕下来了。 于是,她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第56章 前世惨案 因着这事儿,李氏当天夜里就说自己病倒了,再也起不来身了。 她这一病就是两日,到今日都不肯出门呢。 当然,这倒是也不耽误她派人去赎自己的孙子。 毕竟能出来一个是一个,好歹能救出来一个,总好过两个都在监牢里。 但她到底是咽不下那口气。 于是,李氏索性借着自己生病的由头,去作践三房的儿媳妇。 那位三夫人,倒是乖巧的去了,太夫人自然极尽作践人。 三夫人原本也忍下来了。 可谁能想到,李氏这次真的糊涂到了家。 她竟然让三房的小孙女也过去伺候她,嘴里说着什么,是让小孩子陪着自己解闷,可实际上,却欺负了那孩子! 绣罗说到此处,也有些愤怒:“三房的小姐今年还不到五岁,亏得她干得出来!让那么小的孩子给她端茶倒水,偏还故意手滑,烫到了孩子!” 方薇宁心中一惊:“烫到了棠姐儿?” 因着夫妻聚少离多,三房膝下只有一个小姑娘,大名叫薛雨薇,出生在三月,正是海棠如雨时,所以乳名叫棠姐儿。 她是真没想到府上会闹得连累到小孩子,就听绣罗愤慨道:“是啊,三夫人当时就慌了神儿,急匆匆的叫了大夫来,幸好那茶水不算太烫,但是小孩子皮肤娇嫩,也红了一大片呢。” 也是因此,三夫人才怒了。 她自己被磋磨倒是罢了,身为婆母,哪个不磋磨儿媳妇的,她嫁的又是庶子,更碍这位婆母的眼了。 可她的孩子还不到五岁,凭什么要遭此磨难? 所以三夫人当时就摔了手里的药碗,先厉声将一干在场伺候的下人拖出去打,又指桑骂槐的骂了李氏。 她只说:“我命如草芥,我的棠姐儿却是侯府正经的小姐,今日这等老货敢欺辱她,我豁出去也要她们的命!” 李氏脸色难看,怒斥她没有规矩王法。 却听那三夫人冷笑:“什么是规矩王法?婆母若要我死,不过白绫三尺,可若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那我便是过刀山钉板,也要去敲击登闻鼓,求圣上给我一个公道!”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锥心:“我还想问问皇上,我夫君在外征战,家中妻儿是否活该被折辱至死!” 这一番话,彻底镇住了李氏。 李氏也没想到,多年瞧着是个透明人的三夫人,怎么忽然就成了一个泼皮无赖。 到最后,李氏一个倒仰,这次是真的气晕过去了。 侯府上下乱成一团,而方薇宁安排在家里的人,在围观了这全程之后,急匆匆的过来给她报信了。 这会儿绣罗跟方薇宁说完府内情形,还有些感叹:“往常倒是看不出来,三夫人竟是这等的烈性。” 李氏晕倒之后,薛汝诚也被接回去了,听闻府上情形,他还没说什么呢,三夫人也要抱着女儿去敲登闻鼓,不然就寻死去。 家中鸡飞狗跳,比菜市口都要热闹。 绣罗当时都难以置信,这竟然是三夫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要知道,寻常时候,三夫人是最温和不过的人了。 方薇宁却不意外。 她沉声道:“因为,父母之爱子,是可以豁出性命的。” 她这个三舅母,看着是个柔软的,那只是没有触碰到她的底线而已。 前世里,三舅母真的闯过皇城,敲击登闻鼓的。 那时她被周景行困在如意坊的小院里,并不知道具体内情,是周景行回来时跟她说的。 侯府办宴席,李氏的娘家小孙儿跟着长辈前来赴宴,不知怎么的跟棠姐儿起了争执。 而后,竟然将七岁大的小姑娘推到了水里。 等到棠姐儿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三舅母要为女儿讨公道,却反而被李氏关了起来。 三舅母拼死逃出去,敲击了登闻鼓,求皇上给她的孩子一个公道。 她浑身染血,声声质问。 皇帝动容,将此案发到了京兆府,责令严查。 但是,因着层层包庇,京兆尹迫于压力,最终打算和稀泥。 凶手只有十岁,因年岁太小,所以只判了杖刑。 三舅母当场吐血,昏倒在地,不治身亡。 当天晚上,李家被灭门。 是三舅舅做的。 他从边关赶了回来,得知女儿惨死,妻子又遭逢此难,一人一马,伤李家上下十七口,凶手及其父母长辈,皆命丧当场。 其后,三舅舅自去宫门口请罪。 彼时霞光浸染,旭日初晴。 而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朗朗晴天。 此案震惊朝野,李氏着品级大服,求皇帝严惩,她要让这个庶子去死。 但更多的武将,替三舅舅求情。 到最后,此案交到了北镇抚司的手里。 周景行挖出李家罪行,证实他们的死是咎由自取。 而三舅舅,被判流放边关。 地点正是他从军的幽州。 …… 方薇宁永远都忘不了,她前世去给三舅舅送行时候的场景。 他衣裳单薄,怀中有两个小盒子,里面是两缕头发。 一缕娇妻,一缕幼子。 那时候三舅舅注视她良久,最终只有一句:“宁儿,保重。” 他心已死,再无牵挂。 而那是方薇宁见他的最后一面。 想起前世的案子,只觉得心中被牵扯的极痛。 前世里,他们是被侯府坑害的。 而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方薇宁那日在闹事之后,就已经私下里让人给三夫人传过话。 她知道三舅母一直想要分家,她将事情闹出来后,三夫人就可以寻一个机会,也跟着闹事。 眼下三夫人果然闹了起来,李氏想要拿捏三房,但她不会让李氏如愿的。 此番棠姐儿被烫伤,借由此事闹大,也将侯府的脸面彻底撕下来,摊开到世人眼前。 她要侯府身败名裂,要侯府一无所有。 那些冤孽债,她会一笔笔算,这些仇人,都不会放过! 绣罗瞧着她这模样,一时心惊,轻声问:“小姐,眼下府里闹得厉害,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方薇宁眼底满是戾气翻涌,冷笑一声。 “绣罗,你去帮着,再烧一把火。” 第57章 本官不太顺路 接下来的几日,方薇宁都在寺庙里面诵经祈福。 这期间,绮罗时不时的会传递一下外面的消息,她让人去添了把火,是给三夫人送了些底气。 也让三夫人闹得更厉害了。 侯府鸡犬不宁,方薇宁在护国寺里却是过得十分悠然。 甚至有一种方外之人的自在感。 但她也清楚,这种日子,到底是偷来浮生半日闲。 第七日时,她焚香的时候已经够了。 那日一早,寺内的小僧人们,便让她奉着父母二人的牌位,一同去了长明殿。 长明殿乃是北越开国的太祖皇帝所设立,这里供奉的都是与国家有功的功臣,而一盏盏长明灯,则是永远亮着。 只要北越在一日,这些人的忠魂便会被永远供奉。 这也是为什么方薇宁想要用百万的银钱换一盏灯的缘故,因为有这些,她的爹娘就永远不会被泼脏水。 因为北越律法有规定,凡是污蔑忠魂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直到这一刻,方薇宁才有了真正的实感。 她把牌位放在那长明殿,一众僧人跟着一起诵经祈福。 殿内的香烟袅袅,在半空升腾,又被风吹散。 唯有那味道经久不息。 方薇宁闭眼叩首,十分虔诚。 她只希望,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会尽数做好。 她在心中默念完,再次叩首。 浑然不知,背后有一道眼神注视着她。 那是周景行。 他才忙了一整夜,还没有来得及合眼休息,又一路疾驰而来。 但是来了之后,他只是站在殿外,看着方薇宁的背影。 她身形瘦削,这几日瞧着愈发单薄,一双眼不笑的时候,堪称凌厉。 但那一份阴雨连绵的冷意里,又带着些强撑起来的病骨。 方家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是有些事情,他已经从方薇宁的嘴里套出了真相。 周景行这一生有过许多次困境,濒死的境地也不胜枚举。 但都抵不过今日这一刻。 他只是看着方薇宁的背影,就觉得有大浪朝着他扑来,几乎将他吞噬。 直到方薇宁站起身。 她双手合十,跟住持等一众僧人道谢。 礼成了。 自今日之后,方薇宁就不必在寺庙住着,只需要每逢初一与十五,前来上香就行。 方薇宁跟他们道谢完,瞧着那一众僧人们鱼贯而出。 而后,眉眼一顿。 她瞧见了周景行。 盛夏的日光,便是晨起也是热意熏腾的。 周景行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眉眼却是沉郁的。 唯有瞧见她时,才冰山化为春水。 方薇宁不自觉的弯了眉眼。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的欢喜,如雨后春笋,悄然冒芽。 “周大人。” 她先跟周景行打了招呼,待得僧人走后,这才缓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自从那夜之后,周景行就再也没有来过。 要不是他的点心小食日日不断,方薇宁还以为这人是反悔了呢。 不过,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木讷的人。 分明别的事情上都挺聪明的,怎么她让他买栗子酥,他就真的日日都送同一种点心过来? 方薇宁就是再爱吃这东西,也有点要吃腻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薇宁只是瞧着他,就听周景行慢吞吞道:“奉皇命,总要善始善终。” 方薇宁:…… 她睨了一眼周景行,周景行很确信那里面满是嫌弃。 周景行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向来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寻常跟人打交道,一句话也要七拐八绕,偶尔有直白的时候,通常只为了一口气毒死人。 若不是面对的是方薇宁,那么周大人这辈子也学不会什么叫做“好好说话”。 他难得有点懊恼,主动转移话题,问:“可是要下山了?” 这护国寺里虽然清净,但方薇宁到底是吃惯了金莼玉粒、住惯了高床软卧的闺女。 在这里待七日,已然是极限了。 当然,周景行问这话,还有一个意思——如意坊的钥匙已经给了方薇宁,他想知道她去哪里住。 方薇宁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意思,应声:“是,要回去了。” 她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要收拾的,只有一些没抄写完的经书,还有一点日用的物件。 收拾完后,周景行主动的替她拎了起来。 “走吧。” 他动作自然的很,倒是一旁的绣罗有点傻眼。 她可是特地带着人过来接小姐回家的,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人抢了先? 但抢她活儿的人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她就算是个武婢,也对自己的斤两有数的。 所以眼下,她只能弱弱的往后退了一步。 等到周景行往外走了,她才悄悄问:“小姐,周大人也去咱们家里住么?” 周景行耳聪目明,却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将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 而后,就听到方薇宁道:“周大人又不是没有家,他只是顺路送我一程。” 绣罗这才放心了。 但周景行拎着包裹的手,一时绷起了几根青筋。 到了马车上,方薇宁先行上去。 待得瞧见周景行站在一旁,还笑眯眯的问了一句:“周大人,不上来么?” 周景行眯了眯眼:“不了,本官不太顺路。” 他翻身跨上了马,动作干脆利落,方薇宁瞧着眼神都直了一下。 猿背蜂腰,被收拢在华丽的袍服里,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周景行偏在这时看了过来。 方薇宁顿时别过了头,轻咳了一声,遮掩着自己那点没收起来的色心。 她这模样,被周景行看在眼里,先前那点才起来的负面情绪,忽然烟消云散。 就连嘴角,都无意识的上翘了点。 他没说话,但腰背绷直了些,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 “驾。” 于是,这一路,方薇宁的余光,都能瞧见周景行端坐马上,连头发丝里都透着飘逸。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看的。 只是窗外风景甚好,她要是不看,倒是显得她不解风情。 方薇宁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浑然不知道,马背上的周景行,眼角眉梢里都透着愉悦。 第58章 梁上君子周景行? 马车停在了朱雀桥西的玉林巷里。 那是方薇宁如今的住处,也是父亲当初给母亲的聘礼之一。 母亲爱梅,这别庄里就栽种满了九英梅,冬日里落英缤纷,乃是罕见美景。 只是如今正是夏日,虽然没有那样的美景,但楼台亭阁也都是请了江南的老师傅精心布置,可谓是一步一景。 当然,方薇宁之所以要住在这里,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这个别庄其中的一个侧院,一墙之隔,就是如意坊。 也是周景行的住处。 只不过,现在的周景行显然不知道。 毕竟从正门绕过去,要过四五条街,才能到他的住处。 不过就算是如此,周景行也发现了这二者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他的眉眼都松快了几分,还要问一句:“既然方小姐平安到家,那周某就走了?” 周景行说着要走,但脚却站在原地。 方薇宁弯着眉眼,只说:“按着礼仪,原本该邀请周大人进去坐坐的,只是我一个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坏了大人名声,所以,就不送您了。” 周景行吸了口气,他就这么看着方薇宁睁眼说瞎话。 她还怕这个? 但没等周景行说什么,就听方薇宁继续道:“明日一早,兴安侯夫人过寿,大人可要前去?” 周景行道:“不去。” 他孑然一身,侯夫人的生辰宴会,他去做什么? 方薇宁有点遗憾:“那倒是可惜了。” 周景行眯眼看她:“怎么可惜?” 他说着,又观察了方薇宁脸上的表情,忽然顿悟。 难道方薇宁要去? 果然,下一瞬就听方薇宁道:“明日宴会,侯夫人给我发了请帖,据说宾客似云,热闹得很呢,到时候必然有诸多好戏。” 她笑眯眯的,理了理衣服,手指不期然从腰间荷包扫了一下。 那里面装着的,是周景行家门的钥匙。 周景行一顿,问:“要我帮忙?” 方薇宁摇头:“不必。” 她道:“大人既然有事,那就算……” 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又道:“兴安侯去岁请我吃过酒,当时我没去。” 他话说得快,方薇宁疑惑的看他,就听他说:“明日我去赔一杯酒。” 方薇宁:啧。 她倒是也习惯周景行的说话方式,半点不意外,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后日见?” 周景行颔首。 方薇宁这才转身进门,只是一脚迈进去,又回头看他:“大人,夜里怕吵么?” 周景行:? 他难以自控的想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说了一句:“不怕。” 方薇宁慢慢的笑:“那就好。” 她话就说了一半,就这么直接进去了。 只留周景行一个人在外面,难得有点疑惑。 方薇宁这是什么意思? 周景行当时十分不理解,且因着这件事儿,晚上还早点回了家。 他进家门的时候还有点期待,怀疑是不是方薇宁忽然不请自来,且要给他制造一些什么惊吓。 但是府上十分的冷清。 他在如意坊的这一座小院,是母亲在世的时候置办下的,周景行年幼时有许多关于这里的回忆。 后来母亲去世后,小院荒废了许多年。 还是周景行从边关回来之后,才将这里慢慢的布置了起来,里面一花一木,都倾注了他的感情。 只是,这里虽然空,却也冷。 除了日常的几个必要维护而留下的仆人之外,这里罕有人至。 周景行往常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夜忽然觉得这里过分冷清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或者惊吓,仆从们已经去休息了,周景行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自己回了房间。 夜里是潮热的风,烛火摇晃着,照出一室的寂静。 周景行和衣躺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到一道笛声响起。 像是在他的梦里,又像是在他的耳边。 若用一句话形容,那便是…… 呕哑嘲哳难为听。 周景行被这难听的笛子声音从梦里吵醒,睁开了眼。 笛子声不是在他的耳边,也不是梦里。 是外面。 他起身出去,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一种预感。 于是,周景行顺着那道声音一路而去,终于在他后花园相邻的那一道墙边,找到了来源。 在墙的另一边,却不是他府邸的范围。 是他的隔壁,邻居家里。 周景行心中的预感越发的强烈,那难听的笛声在骚扰着他的耳朵,周景行于是连心都不静了。 他抬手勾住了粗壮的树干,一个纵身上了树。 而后,在溶溶月色里,瞧见了隔壁院子里的人。 那是一个姑娘。 月白色素绸外衫,水流似的,如同披了一身皎皎月光。 不施脂粉,不着钗环,三千青丝就那么散着,像是织女架上裁剪的一截玄绸。 芊芊濯素手,握着一支玉笛。 眉如远山,眼如春波。 如谪仙落凡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景行一时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月下仙人。 那样一副浓墨合宜的画卷,美得像是一场梦。 却被画中人亲手打破。 下一瞬,呕哑嘲哳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景行身形一晃,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他闭了闭眼,那一幅画被亲手打破,难听的不像是从她的嘴里吹出来的。 周景行忍了又忍,终于发出了灵魂的质问。 “谁家玉笛暗飞声,怎么到了方小姐这里,倒成了暗器?” 笛声顿时停了。 方薇宁抬眼,睨了一眼树上的周景行。 月色在他身后,他身上还穿着寝衣,也是巧了,跟她身上是同一个颜色的。 云锦柔软,暗动流光。 于是那一截腰肢越发明显,精瘦的,窄窄的。 方薇宁目光从他腰上略过,最终定在了他的脸上。 表情里满是无辜:“大概是因为,有人不好好走路,却要当梁上君子,所以我才以暗器相迎的吧。” 周景行一瞬噎住。 分明是这人先吹了难听的曲子引他前来的,且怕他不来,还故意在白日说了那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如今,他倒是成小偷了? 周景行无语的看着方薇宁,听到那句梁上君子,索性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力度把控的精准,不偏不倚,直接落在了方薇宁的面前。 “方薇宁,你倒打一耙?” 第59章 你就这么明着抢? 方薇宁不闪不避,半点没有被他质问的自觉,还要反问一句:“难道周大人现在不是梁上君子吗?” 她虚虚的点了点周景行,笑的眉眼弯弯:“周大人,深更半夜私闯民宅,我可以去官府告你的。” 周景行一顿,险些被她气笑了。 他睨着人,而后目光落在方薇宁的手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确实要当一次梁上君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景行骤然出手。 不等方薇宁反应过来,那一支玉笛,已然落在了周景行的手上。 他双指夹着,还将那玉笛给转了圈儿。 这动作飘逸雅致,可惜嘴里的话不大中听。 “不许再吹。” 方薇宁眨了眨眼,问:“你就这么明着抢?” 问完了,又意识到方薇宁的话,更觉得气愤了:“凭什么不能吹,难道我吹的不好听么?” 这话问的,周景行很想问问她哪里来的自信。 周大人有诸多想要说出口的毒舌语,但最终说出的那一句却是:“我目前尚且算得年轻,也没有眼花耳聋。” 方薇宁乐不可支,慢吞吞的哦了一声:“真的这么难听?” 这次周景行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他的情绪:你觉得呢? 方薇宁弯着一双眼,新月似的。 她是故意的。 故意吹的这么难听,故意将人给招来。 所以方薇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一下那玉笛:“既然周大人这么喜欢这支笛子,那我就送你了,不过。” 方薇宁话说一半,周景行就知道还有后话。 果然。 他看着眼前人,听方薇宁慢悠悠道:“作为报酬,周大人为我吹奏一曲,如何?” 她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周景行问:“凭什么?” 方薇宁道:“若是周大人不答应,我只好继续自己摸索着自学了,比如今夜这般。”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周景行闭了闭眼,才问:“要听什么?” 方薇宁道:“凭君欢喜。” 她要让周景行随便吹奏,周景行认真的想了想,深深地看了一眼方薇宁。 月光下,乐曲流水似的倾泻而出。 方薇宁微微一怔。 她其实只是逗一逗人,没想到周景行会真的给她演奏曲子,更没有想到…… 前世今生,他为她吹的第一首,依旧是《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方薇宁家在越州,便属江南。 方薇宁慢慢的收敛了笑意,望着眼前人的目光里,浮起些晶莹。 前世里,她的笛子就是周景行教的。 有一段时间,方薇宁想要认命——她在这世上原本就是浮萍,无依无靠,原本以为侯府是亲人,可是周景行替她斩断了亲缘。 但因着方薇宁的缘故,周景行又给侯府开了诸多的方便之门。 侯府哄着她,想要让她跟周景行好好儿的,就连李氏也曾经劝说她:“女子在世上诸多不易,宁儿该抓着这个机会,至少为他生个孩子,抓住他的心,日后他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能亏待了你。” 方薇宁自然是不愿意的,她瞧见周景行就害怕,哪怕这人待她温软小意,可她依旧从骨子里的齿冷。 色衰爱迟,似周景行这般的冷心人,若有一日他不要自己了,她难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那一日,周景行回来,抱回了一个匣子。 那里面装着的,是周景行的全部身家。 以及……他得罪过人的所有把柄。 周景行那日跟她说:“方薇宁,我不是什么好人,双手染血心黑手毒,不知哪一日就会死在旁人手上。” 他摊开那个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最压箱底的,是皇帝给的免死金牌。 “这些是我全部家当,我活着,它们与我都归你,我若是死了,这就是你的活路。” 方薇宁那时心神俱震。 这不只是周景行的全部家当,还是他摊开的真心。 那日她迟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周景行的眼神,一点点的熄灭。 到最后,他讪笑一声,收起了匣子,放在了桌子上。 “北镇抚司还有事,我先走了,这里的东西……任由你处置。” 周景行那夜没有回来。 方薇宁就坐在原地,看着日头西斜,直到所有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夜深时,方薇宁才点燃了烛火,她抱着那个匣子,放在了左手的柜子里。 那个柜子里面,全都是她的东西。 那之后,方薇宁就想,也许她可以试着接受周景行。 但她也不曾与外男相处过,就算是跟薛汝诚的时候,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幸好周景行并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一个眼神,就抵得过周景行杯中最烈的酒。 方薇宁被他哄着欺负了几日,实在吃不消,又羞又恼,狠狠地将周景行从床上踹了下去。 于是接下来,周景行又睡了好几日的地板。 原本方薇宁是要将人赶出去的,但她没有周景行力气大,且这人十分擅长耍无赖,最后只抱着一卷凉席,就这么在她的床边躺下了! 也是那时,方薇宁知道周景行会吹笛子的。 她月信时腹痛,周景行手掌替她揉着,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吹笛子哄她入睡。 第一首曲子,就是忆江南。 她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方薇宁的笛子,也是他教的。 她未曾学过乐器,但很喜欢这一首曲子。 周景行自然乐意至极。 那时周景行跟她说:“明年春三月,我带你去江南。” 但方薇宁没有等到春三月。 周景行死在了那年深秋。 …… 回忆起往事,方薇宁猝不及防掉了一滴泪。 也让周景行的笛子声骤然停下。 他看着眼前人,话里带着些不可置信:“周某的笛声,这般难听?” 都给方薇宁难听哭了? 方薇宁原本聚起来的情绪,就在他这一句话里,尽数烟消云散。 她含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恨声道:“的确难听。” 周景行睨着她,手指想抬起来,又蜷缩了一下,虽然脸上在笑,却半点不达眼底。 “比之你的,如何?” 第60章 她在透过他,看谁? 他不傻,自然看得出方薇宁情绪不对劲儿,还有刚才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也许方薇宁没有察觉到,但周景行看得出来。 她在透着他,看向别的什么人。 她在看谁? 周景行压下心中戾气翻涌,笑容也凉了些。 方薇宁已然调整好了情绪,摇头道:“周大人只吹了这一首曲子,我如何分辨?” 她弯着唇角,声音里带着调侃:“不如自明日起,周大人夜夜来吹奏,说不定听了七八十来首,我就能分出来了。” 周景行问:“让我夜夜做梁上君子?” 方薇宁反问:“不行吗?” 她说着,手指从玉笛上划过去,而后在周景行的手背上点了一下:“你可知我为何夜半玉笛飞声?” 周景行自然知道。 但没等他说,就听方薇宁继续说:“因为我夜半睡不着,所以想寻一个有缘人,好与我共度良夜。” 周景行:……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若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明晃晃的耍流氓了。 话说回来,从方薇宁的嘴里说出来,也很耍流氓啊! 但他难得没有戳破这个事实,而是问:“吹笛子,你就睡得着了?” 方薇宁无辜点头:“也许吧,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景行不知怎么,莫名起了几分火气:“今夜来的若是旁人——” 方薇宁却笑了。 “周景行,你猜今夜,旁人会不会来?” 周景行猛然住了口。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自然不会。 他眼神笃定:“你早就知道这两个房子挨着。” 所以她才用那些话引得他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又用笛子声音将他吸引过来。 为的是什么,就为了月下调情? 周景行难得有些无措,却听方薇宁表情纯真,摇头道:“我就是闲着无聊吹一吹笛子而已,谁知道就引来了人呢。” 她问:“什么挨着?” 周景行懒得戳破她这演技,简直就是假的要命。 所以他只是将玉笛握在手里,反问:“现在可困了?” 方薇宁道:“还行。”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那就回去睡觉,明日还要去兴安侯府赴宴。” 他预判了方薇宁要说的话,又添了一句:“明晚若我无事,再说。” 方薇宁顿时笑了起来。 周景行被她这眼神晃了眼,转身的步伐都有点不太稳。 他之前并不知道两家的布局竟然这么神奇,从正门看离得很远,但是中间却只有一墙之隔。 这样的距离,他只需要翻一个墙…… 周景行才想着,就听方薇宁在他身后道:“周大人,你旁边有梯子。” 周景行这才瞧见,在他翻墙下来的树旁边,赫然放着一架木梯。 高度甚至还高出了墙头,很适合翻越过去。 周景行更确定了。 她就是故意的。 但他半点不觉得烦,甚至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声音倒是很淡然:“用不着。” 话说完,周景行翻身上了墙。 就听背后方薇宁哇了一声。 “好飘逸的身法。” 周景行背对着她挑眉,然后险些在下去的时候崴了脚。 幸好他已经翻过了墙头,所以方薇宁并没有瞧见。 当然,他也没有看到方薇宁脸上的笑容。 一双眼底星光璀璨,内中全是满足。 …… 这一夜,方薇宁睡得极好。 周景行送的小弩被她珍重的放在枕头旁边,这样有杀气的武器,反倒成了她安眠的源头。 翌日一早,她就带着绣罗去了兴安侯府。 兴安侯夫人,与她母亲乃是闺中密友,这些年来,待她也多有照顾。 所以方薇宁早早地就预备下了她的寿礼。 不过前两日,方薇宁又在原本寿礼的基础上,多增加了三成。 毕竟,她今日是要在侯府搞些事情的。 方薇宁去的时候还早,侯府的客人寥寥无几。 前来迎接她的嬷嬷姓钱,乃是侯夫人赵氏的奶嬷嬷。 见到方薇宁,钱嬷嬷热情的很,先是给她行礼:“县主大喜,老奴给您先道贺了。” 又说:“知道您今日过来,夫人提前让府上单独采买,特地预备了您爱吃的菜品小食。” 方薇宁笑着道谢,一路跟着钱嬷嬷到了荣春园,果然见兴安侯夫人赵氏在正厅坐着。 瞧见了她,赵氏笑眯眯的冲着她招手:“宁儿来了。” 方薇宁跟她见礼:“侯夫人安好。” 赵氏亲自过来搀扶起她,又嗔道:“说了多少遍,我与你母亲亲如姐妹,你按着规矩也该喊我一声姨母,这么生分做什么?” 方薇宁笑着又喊她:“姨母好。” 赵氏这才眉开眼笑,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叹息道:“怎么又瘦了?” 她让方薇宁在自己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絮絮的说:“近来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虽然在后宅,也听说了一些,侯府此番……实在是不像话!” 赵氏眉头都皱着:“若是让怀秀看到,不知要多心疼你。” 怀秀便是方薇宁母亲的字,她全名叫薛怀秀。 赵氏跟薛怀秀在闺中的时候就相识,两个人关系十分要好,但是赵氏却不喜欢永乐侯府。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年薛林安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曾经对赵氏死缠烂打。 赵是皇姓,赵氏的先祖因着立下战功,被太祖皇帝亲赐下的国姓,改为了姓赵。 赵氏的娘家,也是京中勋贵。 彼时薛林安觉得赵氏跟他妹妹走的近,他也能借此机会攀上赵家,娶了这位名扬京城的贵女。 为此,还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因此,险些让赵氏跟薛怀秀决裂。 幸好,赵家的长辈不糊涂,强硬压下了此事,也没有让赵氏的名声受损,永乐侯府被打压,狠狠地教训了薛林安,再不敢对赵家不敬了。 其后薛怀秀远嫁,赵氏也另寻了如意郎君。 这些年过去,她对侯府见了就厌恶。 但对于方薇宁,却是十分照顾。 毕竟薛怀秀当年难产而死,而方薇宁,是薛怀秀唯一的女儿。 且,还生得与薛怀秀有七分相像。 这会儿赵氏说这些话的时候,握着方薇宁的手,叹息道:“幸好,此番没有牵连到你,我且问你,你日后打算如何?” 第61章 亲事要如何? 赵氏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满是关心。 近来外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赵氏起初也是想过要不要替方薇宁出头的,但她到底只是一个外人。 方薇宁便是跟侯府闹起来,侯府也是她的外祖家。 若是方薇宁自己想要和稀泥,那赵氏掺和,反而是讨人嫌。 她话里带着试探,方薇宁抿了抿唇,跟赵氏说:“不瞒您说,我已经搬出来住了。”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顿了顿,声音柔婉:“外祖母待我不错,只是我到底是方家女,如今也年岁大了,在外祖母家里住着,不合适。” 她这话一出,赵氏的眼神都亮了。 方薇宁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已经跟侯府撇清楚关系了。 其实一开始,得知方薇宁是薛怀秀的独女,赵氏就想过要怎么提点这个孩子。 只是那时候看着方薇宁对外祖家里十分亲厚,她也熄了这个念头。 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眼见得离大婚只剩下一个月了,方薇宁却开窍了? 不过…… 赵氏又轻声问:“既然搬出去,那亲事又要如何?” 毕竟侯府也是放出消息,都是说要迎娶方薇宁的。 方薇宁只道:“这不过是口头上说的,不作数的,只是府上下人嘴碎,捕风捉影。” 赵氏当然不信捕风捉影这四个字,但现在瞧着方薇宁低着头,眼底也有些酸楚,瞬间明白了。 她一时表情难看,这永乐侯府实在是欺人太甚! “也罢。” 赵氏的怒火只有一瞬,想了想,又觉得这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她缓和了语气,看方薇宁的表情,也知道一时半会儿的不好说那些,只委婉道:“总归你如今在外面住着,出入也方便一些,日后无事了,多来府上坐一坐。” 赵氏膝下没有女儿,瞧见方薇宁这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喜欢的很。 尤其是方薇宁还有一层好友遗孤的身份,更让赵氏心生怜爱。 方薇宁感激道谢,就听赵氏又说:“也是皇上宽厚仁和,此番你有一个县主的名头,才不至于叫你日后处境艰难。” 若是一个寻常的姑娘住在外面,怕是处境真不好过。 但方薇宁不同,她到底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呢。 虽说这京中的贵人多,她这一个县主名号未必能有多大的用处,但总算对外是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至于日后的,徐徐图之吧。 方薇宁知道赵氏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因感激的道谢。 她想了想,斟酌道:“姨母,有件事我实在是难以启齿,今日来宴会,应当会碰到侯府的人,我先给您陪个罪,若是到时有什么不愉快,还请您包涵些。” 她眼底笼了一层愁绪,赵氏倒是瞬间了然。 赵氏虽然跟侯府的关系不睦,可永乐侯府的太夫人李氏,当年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且跟她的婆母关系很不错。 今日是她的生辰,兴安侯府也发了请帖给李氏,往年里,那姚氏掐尖要强的,不肯前来,都是送一份礼物前来。 但今年却不同了。 侯府才出了那等事情,为了维护关系,李氏也会出来应酬的。 赵氏道:“却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你安心,既是在我府上的宴会,保管让他们谁也闹不出事情来。” 她说着,安抚方薇宁的心,又笑道:“还有一桩事儿,先前就惦记着,今日你来了,正好拿来送你。” 赵氏说着,又招手让仆从拿了自己预备下的礼物。 “知道你被册封为县主,我给你备了一份礼物,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钱嬷嬷笑着将匣子捧出来,笑吟吟的跟人讲:“夫人早先就预备下了给您的贺礼,只是这几日事情繁杂,还没来得及送呢,知道您今日来,夫人一大早就让人拿到了房中,只等着要送您呢。” 这匣子里放着的一整套头面,按着县主的身份选的规格,不会越距,又华美异常。 方薇宁见了心喜,最喜的是这一层疼爱之情。 她心里还有些愧疚,赵氏全然为她着想,但今日她却要借着这侯府搭台唱戏。 眼下还不敢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 只能等到事情成了之后,再回来请罪了。 方薇宁心中叹息,就听赵氏问:“怎么,不喜欢么?” 方薇宁顿时摇头笑道:“不,多谢姨母,我很喜欢。” 见她欢欢喜喜收下,赵氏这才笑道:“喜欢就不枉费我这一片心。” 她拉着方薇宁说了半日的话,直到外面仆从们回禀,说是又有客人前来了。 方薇宁这才站起身,跟她道:“姨母先招待客人吧,我随着丫鬟去偏厅就好。” 今日来的客人多,她在这里,却不方便赵氏叙旧。 赵氏因点头应声:“正好后花园的芙蕖盛放,让丫鬟带你去凉亭观景,几个来得早的客人,都在那里赏景呢。” 侯府宴客,来的客人前后时间不同,恰逢这时节荷花开的最好,所以侯夫人早先就预备了。 宴会就设在后花园,男宾跟女眷们隔着一道水榭,既可以欣赏到美景,又能听戏班子唱戏,还不妨碍彼此聊天叙话。 这会儿宴会还没开席,倒是有几家都去赏玩了。 方薇宁笑着答应,出门后,将礼物交给绣罗,让她先行送到马车上去。 至于她自己,则是随着府上的丫鬟,一起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芙蕖盛放,才进去就瞧见接天莲叶,水榭边有几个年轻姑娘们正在手谈。 方薇宁不认识她们,都是世家的小姑娘,前世今生,侯府都没打算让她融入这世家圈子里,根本没有带她外出见客。 后来她跟周景行在一起之后,她自觉脸皮丢尽,更不愿意出门。 如今瞧着这些颜色鲜嫩的女孩儿们,虽然不认识,但也摆出最和善的表情。 倒是那几个姑娘打量着她,脸上虽然带笑,却也有些轻慢:“原来是方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毕竟最近都是侯府的闲话,便是闺阁儿女,也都听说了诸多事迹。 方薇宁瞧出她们的态度,弯了弯唇。 第62章 狭路相逢 见对方不太想搭理她,寒暄过后,便也不去凑热闹。 她自己找了一个清净地方。 毕竟今日过来,她可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她在角落里喝了一盏茶,瞧见绣罗过来,跟她隐秘的打了个手势,这才慢悠悠的站起身。 而后,寻了丫鬟,只说自己要去更衣。 未婚的小姑娘,更衣是个文雅的说辞,其实就是要去如厕。 丫鬟连忙给她带路。 才绕过走廊,就跟人狭路相逢。 被下人们引着前来的,是太夫人李氏。 方薇宁神情一顿,李氏显然也瞧见了她。 在看到方薇宁那一瞬间,李氏的表情就有些不太好看。 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李氏就缓和了表情,换成了疲惫的笑容:“宁儿,你今日也来了?” 今日这场合,李氏原本是不用来的。 毕竟她身为侯府的太夫人,以前这些迎来送往的应酬,都是姚氏出面,而她自己按着关系预备一份礼物就可以了。 但是如今的姚氏已经被禁足,且因着皇上的那一道圣旨,姚氏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些贵人圈子里了。 除非皇上能回心转意。 但是,那可能么? 李氏一个头两个大,也只能自己亲自出面,来缓和这些老关系。 府上已经这样了,若是她这个老婆子再偷懒,那日后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李氏心中绝望,眼下看着方薇宁的时候,之所以压下那点愤怒,也是知道,她的愤怒非但无济于事,还会坏事儿。 府上如今多事之秋,方薇宁到底是她的外孙女,若是能将方薇宁哄回来,现在府上的困境倒是能解决一大半。 因此,她就算是装,也要对着方薇宁装出一个笑容来。 方薇宁自然知道她这态度为什么放软,她只是抿了抿唇,低垂着眉眼,疏离的很:“外祖母。” 在外人面前呢,不尊长辈的罪名她担不起,但她的态度,也昭示着她的委屈不会被翻篇。 李氏瞧见她这态度,心里就凉了一截,但最后只是叹息一声,道:“宁儿,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怕是也撑不了许久了。” 她看着人,轻声问:“你当真如此狠心么?” 李氏这模样,仿佛她们之前在府上的撕破脸不存在似的。 方薇宁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李氏幡然悔悟了,是李氏最近太痛了。 她原本是想拿捏那个庶子媳妇的,谁知道老三家的原本是一头小羔羊,却突然变成了獠牙锋利的狼。 那日李氏磋磨老三媳妇,对方却破罐破摔了。 李氏当天昏倒之后,三夫人直接闹着要去敲击登闻鼓,将才回家的薛汝诚吓了一大跳。 说什么,她便是拼死,也要给自己跟孩子讨一个公道。 当然,登闻鼓是没敲成的,否则侯府的脸皮也不用要了。 可是,她虽然没有去,却又闹着要分家。 眼见得家里都被闹得鸡飞狗跳的,李氏醒来之后,甚至都有一种人生无望的感觉。 最后,李氏拍板定案:“想分家绝可能,且不说我还没死呢,就说这府上皆为一体,你如今闹着分家,是想让天下戳侯府的脊梁骨吗?” 分家是绝对不行的。 但李氏还是给了人一个甜枣:“你若是不想见我这个老太婆,我可以让人单独给你开一个角门,你们三房自己关门过日子。” 李氏给了她一个选择权,最后又道:“若你还不知足,要继续闹下去,那我也不管了,请老三回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打算忤逆!” 她是嫡母,一顶忤逆的帽子扣下来,这辈子老三的前途就完了。 就算是三夫人还想闹腾,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三夫人当天就让人在府上开了一道角门,同时又将她们那座小院儿对着府内的门,给直接砌了一道墙! 从门洞变成了墙,侯府的人但凡要点脸面,也不会翻这道墙,去探听三房的事情。 也就是说,如今除了没有搬出去侯府,但也跟独立过日子没什么区别了! 李氏当时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响,险些再次气的撅了过去。 当然,她现在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主要也是因为靠着脸面撑着。 三房暂时被安抚下来,她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薛汝诚也被赎出来了。 虽然薛汝诚的腿断了,但是大夫说不算严重,如今拄着拐杖也能出门,甚至于,河道因着太缺人手,在得知薛汝诚是被无罪释放的,还将他给召回去做事了。 薛汝诚能正常当差,这对李氏来说,总算是个好消息。 否则她今日才是真的没有脸面出门了! 李氏想起来今日的憋屈事情,再看方薇宁的时候,眼中也含了泪水:“宁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外祖母也是没有办法……” 她颤声道:“我年老无能,做了错事,可我待你的心,却是疼爱的!” 她问:“你别闹脾气了,跟外祖母回去好不好?” 李氏最恨的,便是方薇宁的不听话。 若是从一开始,方薇宁就老老实实的拿钱,那她也不至于被三房的人气病。 可是方薇宁不但没有拿钱,甚至还跟侯府决裂。 如今侯府这样风雨飘摇,三房不肯施以援手,二房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姚氏那个混账也是一个拎不清的。 薛汝诚虽然被赎了出来,可是她手里的钱,却不够赎薛林安了。 堂堂永乐侯,却在监牢里关着,实在是不成体统。 她能想到的,还是方薇宁。 哪怕方薇宁嘴里说的狠,可她嘴硬心软。 若是方薇宁肯回心转意,她手里有钱,又有一层县主的名号,侯府的危机当时就可以解了。 李氏唱念做打,方薇宁只有点可惜。 这么好的作态,不去戏班子当真是屈才了,今日侯府宴客,就应该直接请李氏上去,必然比那戏班子还要唱的好呢。 她只道:“您不必说这些话来哄我,是非曲直,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方薇宁看着人,半点没被她的花言巧语打动,眉眼也凌厉了几分:“若是逼急了,事情闹大,只怕侯府下不来台。” 第63章 算计 李氏的眼泪都快要逼出来了,听到她这话,却是一顿。 李氏不可置信的看着方薇宁,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懑:“宁儿,你难道半点都不在意亲缘么,我到底是你的外祖母!” 方薇宁没理会她这话,只说:“外祖母若无别的事情,我就不陪您闲聊了。” 她转身就要走,李氏更愣住了。 先前在侯府的话,她还当方薇宁是气话,如今瞧着,竟然真的是撕破脸了? 李氏要喊着人,但看着方薇宁远去的背影,表情也一瞬阴沉了下来。 今日她是知道方薇宁要来的,毕竟那兴安侯夫人待方薇宁很是亲厚,哪怕这些年,因着姚氏跟兴安侯夫人不大对付的缘故,所以每次前来赴宴,都不会带着方薇宁来。 可是私下里,兴安侯夫人都会自己寻一个机会,跟方薇宁见面。 方薇宁感念她这一份慈爱,也会趁着无人时,单独过来跟人问安叙话。 姚氏不懂事儿,但李氏却觉得这一份关系有维系的必要,日后方薇宁是要嫁到永乐侯府的,她维护的关系,那就是侯府的关系。 所以她从来不会阻拦过。 而今日,李氏之所以前来,一则是自己要维护那些旧友的情面,二则也是想着,至少在外面,方薇宁得给她这个外祖母几分面子。 谁能想到,方薇宁竟然这般不留情面! 她脸色沉郁,偏头吩咐:“待会儿让诚哥儿来见我。” 今日不只是她自己来的,薛汝诚也来了,不过薛汝诚在前院,与她并不在一处。 她这里折戟,薛汝诚总要试一试,若是连薛汝诚都留不住人,她就得重新考量了。 李氏在这里暗中盘算,浑然不知道,此时的薛汝诚,已然撞见了方薇宁。 方薇宁才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就见那山水影壁后面,走出来一个男子。 因着腿上未愈,所以眼下还拄着拐杖,因此走路先听到木头点地的声音。 方薇宁低头,一旁的丫鬟先挡在了她面前:“贵客,您怎么到后院来了?” 这里毕竟是后宅女眷处,也让薛汝诚的表情一变。 他下意识道:“我是来找……表妹?” 看到方薇宁的那一瞬,薛汝诚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拄着拐杖,快步过来,虽然一瘸一拐的,但表情里却满是喜色:“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方薇宁瞧见他,却是往后躲了躲,迟疑道:“表兄。” 她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近来可好?” 薛汝诚眼中的喜色慢慢落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瞧出方薇宁眼底含泪,再加上一旁还有丫鬟虎视眈眈。 薛汝诚顿时了然,他抬手一挥:“你且先去,我与表妹说几句话便走。” 那丫鬟先看向方薇宁,就见她微不可察的摇头,丫鬟瞬间道:“贵客,您在此处不合规矩,还是回宴会吧。” 方薇宁也道:“表兄,今日赴宴,您且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却带着些依依不舍。 薛汝诚哪里不懂,顿时有些意得志满,问:“也好,那就晚些时候再说,不过,宁儿,你预备何时回家?” 方薇宁闻言,眼中满是苦涩:“侯府终归不是我的家,我如今已经在自家了,表兄保重身体。” 薛汝诚听出她的意思,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严重的,言辞恳切道:“这叫什么话?再过些时日就是我们的婚期了,侯府才是你的归宿!” 他说到这儿,眼神也锐利了下来:“还是说,你真的惦记上了……他?” 薛汝诚甚至连周景行的名字都不敢说,因为这个名字给他带来的,都是耻辱与痛苦。 还有那日方薇宁在北镇抚司的模样! 薛汝诚自然是相信方薇宁对自己的心的,但他不敢保证周景行是个什么货色。 对薛汝诚而言,方薇宁是他的所有物,这些年来,她就在侯府长大,且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仰慕的。 哪怕薛汝诚瞧不上她,也不能容忍方薇宁真的琵琶别抱! 这会儿薛汝诚看着她的表情十分不善,却见方薇宁颤声道:“你怎能如此想我?我的心……” 她这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而后,就见方薇宁眼中含泪:“罢了,舅母日后必然会为您择一房合适的妻子,我先走了。” 她这样泪水盈盈的,薛汝诚瞧得真切。 于是所有的一切怀疑都被打散,薛汝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娘的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下什么节骨眼,偏偏还要生事,把方薇宁往外赶。 实在是不像话! 幸好他还有祖母是个靠谱的。 薛汝诚一面去拉她的手,一面跟她剖析自我:“宁儿,你这些话简直就是在剜我的心,我的一片真心,只在你这里!”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的:“难道你不知道么,我这心里惦记的是谁?” 先前的时候,薛汝诚的确设局,打算在大婚之前,给方薇宁安上一个不体面的罪名,到时候变妻为妾。 反正方薇宁一个孤女,还不是任由他们侯府拿捏? 可是现在时局不同了,侯府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方薇宁却被皇上封为了县主。 这几日,太夫人李氏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也说了要寻机会笼住方薇宁的心。 哪怕他真的想要个更好的,也得先将方薇宁娶进来,只要入了他的后院,那还不是任由他揉扁搓圆? 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他的后宅里! 但是现在,得先将人给哄回去。 这事儿不难。 他一看到方薇宁这表情,就知道她依旧对自己情根深种。 一个小姑娘有什么不好拿捏的? 唯一可惜的,就是周景行先下手为强,但是那又如何? 大丈夫就是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这方薇宁只要跟了他,哪怕日后周景行真的想做什么,也得拿好处来跟侯府换。 因为,这是他的人! 薛汝诚眼下哄人信手拈来,就见方薇宁的眼底泪水盈盈,一副爱而不得的可怜样。 也更叫薛汝诚意得志满。 第64章 周景行来了 他抓着方薇宁的手摩挲了下,声音愈发温柔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知道我心,宁儿,母亲糊涂了,但我却是明白的,薛夫人的位置,只能是你的。” 方薇宁心中一阵恶寒,脸上倒是依旧楚楚可怜,下意识挣脱了薛汝诚的手。 她像是害羞极了,但手指却不着痕迹的,在他袖侧蹭了一下。 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落在上面,被她揉捏着,融入到了衣服里。 “表兄……” 她叹息着:“今日是侯府宴会,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方薇宁松开他的衣袖,薛汝诚还想抓住她,却在此时,听到一道声音。 “内侄,这般请。” 这声音客气的很,听声音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 薛汝诚也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竟然是兴安侯。 也不知是哪个侄子让他这么客气? 这答案很快有了结果。 下一瞬,就听到那清清泠泠的男人嗓音。 “侯爷客气了。” 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薛汝诚的腿肚子都打颤了。 断腿处的疼痛像是跗骨之蛆,也让他险些抓不住拐杖。 方薇宁得了机会,抓着丫鬟的手,一并隐入了假山里。 在她躲开的那一刻,就见两个人绕过了影壁,走了过来。 为首的青年眉眼端肃,官服暗纹如火,腰间雁翎刀纹路古朴厚重。 在烈阳下,却显出一种如冰的锐利冷意。 正是周景行。 而他的身侧,则是跟着兴安侯。 看落后半步的动作,显然对周景行十分客套,隐隐还有些惧怕。 不过,这种惧怕,在瞧见薛汝诚的时候,就变成了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他若是没有记错,这已经是后宅了,薛汝诚一个男宾,怎么会来这儿? 薛汝诚面对兴安侯,半点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讪讪道:“我,我原是要寻祖母的,只是一时走岔了。” 他不能说是来找方薇宁的,这只会横生波澜,何况方薇宁就在假山里面躲着呢。 若是叫周景行瞧见了,他可就没那么容易把方薇宁哄回家了! 薛汝诚自觉忍辱负重,却又在周景行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猛然打了个哆嗦。 他这下连五脏六腑都疼了。 却听周景行道:“走吧。” 兴安侯顿时应了一声,又见薛汝诚站在原地不走,在这儿显然不是个事儿。 他顿时吩咐了随行的小厮:“带薛公子去寻薛老太君。” 一把年纪不舒服,就不要出来赴宴嘛。 这叫什么事儿啊。 兴安侯只觉得他们薛家是故意的,就是来添乱的。 但这话不好直接说。 他神情隐约带出来的鄙薄,也叫薛汝诚看得真切。 薛汝诚心中暗恨,到底不敢说什么。 他只能跟着小厮离开,但走之前,还隐晦的看了一眼假山后。 方薇宁适时的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表情,又跟他比了个手势。 也让薛汝诚心中大定。 他这才跟着小厮离开,兴安侯则是跟周景行道:“咱们也走吧。” 今日他夫人生辰,侯府大宴宾客,前来的客人不算少。 只是往常时候也会给周景行发请帖,他前来却是头一次。 兴安侯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也不知周景行过来是为了什么,但见他态度谦和,且看他诚心去给自家母亲问安,也觉得这是福不是祸。 所以这才带着人进了后宅。 听到兴安侯的话,周景行颔首:“劳烦侯爷。” 他们一并前行,周景行经过假山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眼神已经看向了假山内的人。 假山中空,内里昏暗,唯有女子的眼睛黑亮透彻。 瞧见他的时候,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地比了一个“嘘”。 周景行唇角微勾,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 待得人走后,那丫鬟才扶着方薇宁从假山里走了出来。 只是丫鬟的表情里还带着些后怕。 虽然是在后宅里面,可是让未出阁的姑娘就这么撞见了外男,也是她这个做丫鬟的责任。 幸好方小姐机灵,当时就拽着她躲到了假山里。 这会儿丫鬟的表情真心实意感激:“多谢方小姐,是奴婢带路不周,连累了您。” 方薇宁心里知道缘故,只说:“是我带累了你才是,好在无事,咱们快些回去吧。” 丫鬟应声,这一路小心的很,幸好再也没有遇到别的外男。 她带着方薇宁去了一趟净房,待得方薇宁收拾妥当,这才急匆匆的回了后花园。 她们来的很巧,前脚才坐下,后脚,赵氏就带着人来了。 临近正午,这宴会也要开席了。 方薇宁坐的位置在角落里,倒不是赵氏不重视她,只是方薇宁先前总是爱清净,再加上此番侯府对外传出的名声不好,她担心方薇宁一时应对不来。 这倒是正合了方薇宁的意。 隔着水榭,能影影绰绰的瞧见些人影,那里是男宾们,因着有一段距离,所以看不真切。 但方薇宁一眼就瞧见了周景行。 不得不说,这人站在人群里,颇有一些鹤立鸡群的出挑。 哪怕是这样朦胧的剪影,也能先被他吸引心神。 方薇宁在心里说了一句祸国殃民,结果,就见那边一道视线,看向了自己。 隔着影影绰绰,她也能意识到是谁。 周景行。 下一瞬,像是在印证她的准确性,就见周景行遥遥的举了下酒杯。 而后,一饮而尽。 方薇宁眉眼一顿,她捏着杯子,慢慢弯唇,也将杯中残酒喝了干净。 侯府宴客,女眷这里上的是香甜的果酒,既不醉人,也能助兴。 尤其今日是侯夫人的生辰,前来的全都是恭维,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 就连李氏,都说了几句好听话来。 毕竟现在形势不由人。 戏台子上,敲锣打鼓,一场好戏开唱。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方薇宁跟着喝了几杯,等到酒过三巡时,远远瞧见一道人影离开,她这才放下手中的酒杯。 而后,慢慢的站起身。 她在角落里,位置不引人注意,眼下离开宴席,也只有丫鬟瞧见了。 方薇宁摆了摆手,道:“沾染了些酒气,不大舒服,我的丫鬟就在外面伺候,你不必跟着了。” 第65章 算计方薇宁 那丫鬟瞧见方薇宁的人就候着,这才应声。 方薇宁一路出去,绣罗为她引路,等到了地方,指了指里面。 方薇宁弯唇,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中没有旁人,绣罗低声说:“小姐,按着您的吩咐,事情已经成了。” 这房中听着安静,但是若是仔细听去,可以听到隔壁有些隐约的动静。 带着喘息与低声,若是经了人事的,必然能直接听出来。 方薇宁微微一笑,点头:“那我们就在此处等着吧。” 戏台已经搭好,该有人前来唱戏了。 …… 李氏在宴会上的时候,没来由有些心中不安,她第一反应就是家里有人在作妖。 毕竟这些天来,家里实在是太过不像样子,闹得侯府都快成了京中的笑话了。 她闷闷的想着,无意中抬眼看过去,就发现方薇宁不在宴席中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离开的? 李氏才想着,就见一个小丫鬟快步过来,半跪在她的面前。 “太夫人,少爷说想请您过去一趟。” 这丫鬟李氏倒是认得,名叫春烟,因着在薛汝诚的面前得脸,所以今日赴宴也带了过来。 她当时就觉得心中不好,压着声音问:“出什么事儿了?” 春烟迟疑道:“回太夫人,是表小姐喝多了,不胜酒力,少爷跟她恰好在路上遇到,这会儿二人同在一处呢。” 这话一出,李氏先惊后喜,她不是年轻不知事的,哪儿能不懂孙儿这话里的意思? 那春烟觑着她的脸色,见她没有发怒,这才继续说:“少爷的意思是,既然生米煮成熟饭,那事情也成定局了,今日场合合适,也该将这事儿彻底定下。” “所以,想请您过去一趟,过个明路。” 春烟的话说完,李氏的表情也慢慢的变了。 她这下彻底明白薛汝诚想做什么了。 李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周遭。 今日前来兴安侯府,她是来攀关系,维护旧交情的,只是这成效并不算太好。 都说墙倒众人推,这段时间,永乐侯府的确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像是这样的场合,原本姚氏过来都是给她们脸面,可她却亲自来了。 且来了都没得到几家诚挚的! 李氏心中不可谓不寒心。 若是寻常时候,李氏必然是不肯答应的,这事儿算是丑闻,就算是方薇宁的名声尽毁,她孙子也会成为艳色传闻里的一份子。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方薇宁那会儿话说得无情,显然是不想跟她这外祖母有任何牵连,甚至也厌恶上了侯府。 靠着一颗心感化方薇宁,这条路走不通了。 既然方薇宁豁出去撕破脸,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不得不说,薛汝诚这条路挺狠的。 若是今日在宴会上抓了方薇宁跟薛汝诚的苟且,那么方薇宁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到时候,她不但要进他们家的门,且也绝不会是正室,一个贵妾的身份,方薇宁就得感恩戴德。 如若不然,方薇宁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薛汝诚这一招聪明果决,虽然狠了些,可这样一来,方薇宁就彻底成了她家的人。 侯府的困局,也能解了。 念及此,李氏深吸一口气。 “那边可有人守着?” 她低声询问,春烟顿时道:“有的,奴婢来之前,让咱们侯府的人守门了,若有异样,会及时出来回禀的。若是没有异样,就守好了门,决不许人靠近。” 李氏一听,也觉得妥当。 薛汝诚一个大男人,难道还降服不了一个喝多了的方薇宁? 她这才定下了心,先示意丫鬟在一旁候着,自己则是跟旁边离得近的夫人们言语几句。 李氏只说她身体不适,要去外面走走。 又道:“二位可否随我这老婆子一同去外面透透气?” 她身边坐的两个,身份都算不得高门,今日过来也是蹭个热闹与人脉的。 但是低阶的妇人也有她们的好处,那就是,哪怕侯府出事,也是她们能攀附上的高门。 所以现下见李氏邀请,二人连忙惊喜的站起身:“太夫人有言,自然却之不恭。” 李氏心里也清楚的很,今日到底是旁人的宴会,她不可能将所有的贵妇人都给引过去。 但只要有两三个,那就足够了。 这会儿宴席也到了尾声,眼见得李氏站起身,主位上的赵氏也注意到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又含笑问话:“老太君可是有什么事?” 李氏只道:“老身看那边凌霄花开的正艳,想去看看。” 她才说完,就见一旁的骠骑将军夫人也笑道:“老太君的确眼光好,妾身来的路上,也瞧见了那架子上的凌霄花,不如咱们一块去看看?” 这位将军夫人,李氏是知道的,出了名的软柿子好性儿,她此刻奉承,李氏有点诧异,但也很快点头:“自然可以,只是我喝了酒想透透气,会不会打搅了你们谈兴?” 赵氏偏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站起身:“这有什么的,酒足饭饱,咱们只当消食了。” 于是一大帮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了后花园。 事情实在是太过顺,李氏甚至还分心想了一下,会不会太顺利了? 她才想着,就听春烟那丫鬟道:“太夫人,您当心脚下。” 扶着李氏的时候,春烟悄声道:“方才小厮打了手势,里面情意正浓。” 李氏心中安定下来,脚步也快了几分。 她面上不显,还能点评这一路所见的景致,只是快到那片凌霄花外,却是脚步一顿。 而后,讶异的看向在门外站着的小厮:“你怎么在此处?” 那小厮原本是外面伺候的,这会儿却站在这里,闻言顿时慌乱了一瞬,因道:“回太夫人,表小姐吃醉了酒,所以在里面歇息,让奴才守着。” 太夫人心中了然,因道:“宁儿不舒服?那我去看看她。” 眼见得她要进去,小厮顿时想要阻拦,一面胡乱道:“太夫人,表小姐说了不让旁人打搅……” 他话说得慌乱,实际上却是给李氏使了个眼色。 李氏当然就懂了,沉声道:“我是她外祖母,她若是不舒服,我岂能不管她?” 第66章 这什么鬼热闹? 也是这时,只听那房间里面,传来一道羞人的声音。 却不是女子声音,而是一道男声! 这在场的,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哪儿还听不出来其中的动静? 于是一群人面面相觑,就连赵氏也猛然冷了脸。 但不等赵氏反应,先见李氏示意,而后,那房门被一把推开! “宁儿,你……” 李氏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一双眼瞪大,死死的盯着里面的一幕。 在李氏呆滞的那一瞬,就见骠骑将军夫人,也快步过来:“老太君,您没事儿吧?” 而后,便听到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尖锐的,震惊的,满是惶恐与不可置信。 “向桓,你怎么在这里?!” 随着骠骑将军夫人那一嗓子,也让众人都快步过来,齐刷刷的看向了房中的情形。 在看清楚里面那一幕的时候,众人都难得震惊了。 里面的确是如她们所想,在行不轨之事。 只不过,里面那两位,却不是她们以为的人。 一个,是永乐侯府孙辈最出众、却在前段时间因为河道贪墨,被抓到北镇抚司审讯的薛汝诚; 另一个,是骠骑将军的庶长子,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柯向桓。 这两个人…… 本来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但在听到外面动静之后,柯向桓先呆滞的看了一眼外面。 他下意识就想要挣脱,然而不等挣脱,又被人抱住。 一道缠绵悱恻的声音响起:“别走,心肝儿。” 薛汝诚抱着人,他虽然断了腿,劲儿还是大的。 结果拽着人往旁边一滚,也是运气不好,直接撞到了桌子。 桌上摆着的青花瓷瓶,“啪”的一声砸了下来。 精准的砸到了二人的头上! 下一瞬,就听两声闷哼声响起。 瓷片碎裂在地,那二人直接晕了过去。 但是,却还密不可分。 眼见得这接连震撼人心的情形,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 “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没等李氏反应过来呢,那位骠骑将军夫人先颤颤巍巍的翻了个白眼,整个人都要断了气似的。 “快,快将大少爷带出……分开啊!” 而李氏,也在这时候回过神儿来,又厉声质问那小厮:“混账东西,你家少爷怎会在此?你不是说表小姐在里面吗!” 这里面受辱的,应该是方薇宁才对。 怎么会是她的孙儿?! 而且对方还是骠骑将军家里的! 听到李氏的话,那小厮也吓得打哆嗦,连声道:“奴才不知啊,奴才亲眼看着表小姐往这里走了……” 只是他的话说的,却叫在场的人都脸色一变。 尤其是赵氏。 李氏还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一时没了理智,咬牙道:“混账东西,必然是你害了——”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一道柔弱女声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而后,就见隔壁不远处的房门打开,却是一道身影袅袅婷婷。 正是方薇宁。 她脸色不太好,带着点醉酒的懵懂,看到这么多人,又吓了一跳:“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不知是谁先往旁边靠了一靠,给方薇宁留出了一条路。 倒是赵氏先反应过来,急切道:“先带昭阳县主去醒酒!” 这样龌龊的场面,怎么能让方薇宁瞧见。 她可还没有出嫁呢! 然而已经晚了。 下一瞬,就听李氏愤怒的声音:“是你害你表兄!” 方薇宁一脸茫然:“什么……表兄?!” 她的茫然,在看到室内场景的时候,整个人都晃悠了一下身体。 而后,变成了磕磕绊绊:“他,他这是……” 方薇宁脸色涨红,被吓到之后的震惊与惶恐,还有显而易见的恶心。 她声音都难以为继了:“怎么,他竟然好这个?” 高门之中,也有主家养清秀小厮的,但是没有人把这个拿到台面上来,毕竟都默认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是这薛汝诚竟然搞到了外面,还在人家的寿宴上做这事儿? 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都意味深长。 李氏却是反应了过来。 她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先前的不安是源于何处了,这一切都是方薇宁设的圈套! “方薇宁,你表兄待你情真意切,你竟然如此害他!” 她厉声道:“在房间里的原本是你,你偷梁换柱,是也不是!” 方薇宁一脸茫然:“什么房间?” 她脸上还带着酒劲儿,有些害怕,怯生道:“我先前醉酒,出来休息了一会儿,我该在哪里?” 方薇宁说着,又恍然似的,那点怯就成了不可置信:“外祖母,您想栽赃我?!” 不必方薇宁再说,赵氏先冷声道:“薛老太君,可别欺人太甚!你们侯府公子做了这等下三滥的事情,如今却还要当大家是瞎子,硬要给县主头上泼脏水吗?” 赵氏这一声县主,也让在场的人都反应了过来。 不管她们是否瞧得上方薇宁,她都是板上钉钉的县主,是皇帝下了旨意的,心里瞧不上没关系,可是言行举止里不能露出来! 而且,这李氏的做派也很明白了。 怕是早先就打好的算盘,要生米煮成熟饭,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如今却成了薛汝诚跟骠骑将军府上扯上了关系。 这是恶有恶报? 听到赵氏的话,还有周遭人的眼神,李氏感觉自己要晕厥了。 但没等她晕厥呢,先瞧见那位窝窝囊囊的柯夫人,像是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指着她,颤颤巍巍到:“所以,是你们侯府害了我们将军府的孩子?!” 柯夫人像是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似的,哀声道:“你们侯府欺人太甚,却叫我怎么向夫君交代啊,我的向恒!” 京中的人都知道,骠骑将军府是个有名的奇葩窝。 他先前娶妻的时候,自己还没闯出什么名堂,柯夫人的门第还要比他高些。 还是后来,他靠着一身军功发迹,仗着自己比老丈人家里强,就在外面花天酒地。 柯夫人原本就是个窝囊性子,也管不住自己夫君,只好忍气吞声。 结果就忍了个大的—— 第67章 这就是算计好的呀! 那位柯将军,竟然在花楼里跟老丈人看上了同一个花魁! 且,老丈人为了讨好这个女婿,直接割爱了。 再后来,花魁到了柯家,柯将军宠妾灭妻,不但害得柯夫人多年无所出,就连花魁都成了将军府实际上的女主人。 就连生下的庶长子,也在京中横行霸道,耀武扬威。 而柯夫人自己生下的孩子,却承袭了母亲一般的窝囊,声名不显。 今日这位柯大少爷闹出这样的恶心事儿,柯夫人第一个担心的,不是这名声会连累她自己的孩子,却是担心没办法回去跟柯将军交差! 那柯夫人说到此处,又厉声道:“老太君,你们想要害县主,那是你们自己下三滥,自有县主与你们掰扯公道。可是,你们算计人不成,却又坑害到我柯家的少爷,此事,我夫君必与你们没完!” 只是柯夫人的声音里,到底带着色厉内荏,瞧着便是惊惧过度的模样。 众人一时既叹又无语,而她跟赵氏话中的意思,也让她们越发明白了。 合着这原本是针对方薇宁的局啊。 虽然说这些世家夫人们,对方薇宁这个孤女也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是那等见到恃强凌弱还无动于衷的。 尤其是今日侯府做这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若是成功了,那方薇宁的名声岂不是就彻底毁了? 再想起方才李氏嘴里说着要来赏花,但实际上步履匆匆,目的地明确的样子,更加确定了。 这就是算计好的呀! 她们这样子,也让李氏气得险些一佛出窍:“并非如此,这是……” 但李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柯夫人白眼一翻。 而后,整个人往后倒去。 柯夫人晕倒了。 且还是被吓晕的。 赵氏见状,连忙叫人扶住了柯夫人,带着她去一旁休息。 而后,又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今日闹成这样,必然是要请她夫君过来了。 赵氏吩咐完,皱着眉,这里面的情形实在是有碍观瞻,但事情是在她家出的,她这主人还不能完全不管。 赵氏咬牙,低声吩咐:“将人好生带出来,别磕碰着了。” 但这事儿吧,实在是有点难办。 这两个人都被砸到了脑袋,已经晕倒了,却还是合二为一的状态,实在是不太好搬运。 再加上来这里的到底都是一些贵妇,赵氏又看向其他人道:“诸位,先请去花厅喝杯茶吧。” 而后,又看向一旁的李氏:“今日这事儿,虽是你们两家分说,却发生在我兴安侯府,若是老太君觉得此事有猫腻,不如请官府过来,裁决公断?” 赵氏的话凌厉,也让李氏勃然变色:“不,不必!” 她说着,又含泪看向方薇宁:“宁儿,今日这都是误会,你听外祖母解释啊,我怎么会害你呢?” 只是话没说完,先见方薇宁往后退了一步。 她表情冷沉,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看着李氏的时候,声音也沉郁:“今日事情,我有眼睛,也分辨的清楚,我知道侯府看不上我,表兄既然有心头好,我就祝他二人百年好合。”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继续道:“也承蒙侯府这些年的照顾,既然我与薛汝诚的婚事并没有过官府的明路,此后这门亲事也再不算数,还请您日后莫要再让人来纠缠我。” 方薇宁说完之后,又冲着她行了一礼。 而她这话,也让周围的人瞬间哗然。 这几年,方薇宁住在永乐侯府,京中谁不知道侯府有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那姚氏瞧不上方薇宁,不管出席什么宴会从来都不带着她,嘴里说着什么:“姑娘年岁小,又是从外面来的,心思敏感,不大习惯这种场合。” 但话里话外对方薇宁的贬低,可见一斑。 而方薇宁跟薛汝诚的婚事,却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 今年春日的时候,就已经发过帖子了,算着日子,这离成婚的时日也不足一个月了。 按说到了这一步,那就是所有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侯府也不间断的有采买忙碌的消息。 结果呢? 竟然压根就没有经过官府? 这不就代表,侯府自始至终,都只是对外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打算娶方薇宁吗! 这下,就连瞧不上方薇宁的人,都开始真切同情她了。 侯府做这事儿,是真不地道啊。 方薇宁抿唇,再次施了一礼:“夫人,若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她眼眶含泪,眼见得是悲愤至极,却还有规矩,比之永乐侯府,更像世家规矩风范了。 眼见得方薇宁要走,李氏顿时要拦着人:“宁儿!” 但没等李氏拦住人,赵氏先从中挡了一下,沉声道:“老太君这是做什么?” 她看着眼前人,冷笑一声:“方小姐是皇上亲封的昭阳县主,如今也是皇家人了,你这般行事狂悖,可是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这个帽子扣的十分大,也让李氏的脸色苍白:“不,我不曾!” 方薇宁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太夫人,我父母去的早,可也到底是爹娘疼爱的,并非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她颤声道:“您难道要逼死我才肯罢休么!” 赵氏见状,越发心疼,沉声道:“县主身份尊贵,也不必为那起子不要脸皮之人伤神难过!” 她道:“永乐侯府做事不周全,如今亲事没有过官府,倒是县主的福气了,只是没有这样作践人的,我看还是到御前辩驳清楚的好!” 赵氏这话一出,就让李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急忙看向方薇宁:“宁儿……” 李氏才开口,就见方薇宁挣脱了赵氏的手,啜泣一声:“多谢侯夫人,只是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闹剧到此为止吧,还请诸位见证。” 方薇宁红着眼眶,咬牙:“此后,我与永乐侯府桥归桥路归路,此事我不会追究,可也到底要尊严脸面!” 说完,方薇宁再也承受不住,转身跑走了。 那背影里都满是可怜与凄惶。 在场的人一时唏嘘,这是被欺负到了何等地步? 一个孤女,都要没活路了! 第68章 当众断亲! 李氏不可置信,更百口莫辩。 但没等她说话,就见先前昏迷的柯夫人,也摇摇晃晃的在丫鬟搀扶下缓和了过来,颤声道:“县主不追究,那是她大度,我们将军府却是不行的!” 她清醒过来,眼神还迷蒙着,但话说得坚定:“永乐侯府此番欺人太甚,今天的事情,我们将军府也没完,你们最好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谢过了那扶着自己的丫鬟,一副强弩之末的姿态。 将军府的下人急匆匆的赶到,那柯夫人一挥手,啜泣道:“带少爷回去,好生诊治!” 那昏迷中的二人才被分开,被小厮胡乱拿袍子裹上了,这会儿两个人都没醒,好歹勉强能见人了。 ——至少不是那种连体的模样。 下人们将狼狈昏迷的柯向桓给带走了,柯夫人给赵氏行了个礼,混乱道:“改日我再来登门给姐姐道歉,今日实在是……” 她呜咽一声,又摇摇欲坠。 赵氏见状,连忙叫人扶着她。 柯夫人却不肯,只是让自己的贴身嬷嬷扶着,然后,虚弱道:“我们也,回家……” 说完,又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她接连昏迷了两次,倒是将狠话放的十分狠,甚至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做得行云流水,连给李氏说话的机会都不曾。 李氏目瞪口呆,她这会儿是真的想晕过去了,被气的。 可是她虽然头痛欲裂,却还保持着清明,最后咬牙沉声道:“今日的事情,我会给侯府一个交代的。” 说完,又让下人带着昏迷的薛汝诚,神情狼狈的离开了。 她辈分高,身份也高,在场的人虽然看热闹也义愤填膺,但没有人阻拦她。 就连赵氏也不曾。 只是见她们都走了,赵氏的表情也不好看,叹息道:“今日事发突然,宴席就此散了吧,诸位,实在是对不住。” 她本来是寿星,却被人在宴席上闹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脸上过不去。 见她脸色铁青,相熟的妇人们连忙劝慰。 赵氏打着精神,让下人送客。 而后,自己回了房中。 直到此时,兴安侯才姗姗来迟。 那会儿女眷们离开,不多时兴安侯就得到了消息,他面上如常,先将客人们都给送走。 之后才回来的。 现在他看着自家夫人,询问内情,赵氏只摇了摇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兴安侯觑着她的脸色,问:“这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去侯府要个说法?” 赵氏摇了摇头,道:“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上门,倒是显得我们恃强凌弱。” 她话虽然如此说,但表情却是沉:“今日人多眼杂,只怕晚些就会流言四起。” 兴安侯顿时懂了:“咱们府上的人约束的好,只是却不好管旁人。” 他看着夫人的表情,说得愈发笃定:“何况那侯府与将军府的两个后辈荒唐,行事无度,丢脸也是他们的。” 敢这么在侯府兴风作浪,还是在他夫人的寿宴上,那就别怪他暗地里帮着下点猛料了。 光宣传出去怎么够? 兴安侯打定了主意,就见丫鬟在外面候着,他随口问:“有事要回禀?” 丫鬟点头:“有客求见。” 赵氏闻言,就懂了,兴安侯还想再问,却被她打发了出去:“夫君去忙吧,内宅女子的事情,不该烦扰你。” 她话里不容反驳,兴安侯见状哪儿还不明白? 只道:“若有事情,只管让人找我,你我夫妻,一荣俱荣。” 所以,赵氏受了委屈,也是他这个做夫君的无能! 赵氏笑着送他出门,待得兴安侯走后,这才示意丫鬟,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就见一道年轻身影进门。 而进门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直通通的给赵氏跪了下来! “晚辈方薇宁,给侯夫人赔罪了!” 来的,正是方薇宁。 那会儿,她表面上一路哭着走了,实际上却是转过弯就绕回了赵氏的院外。 她压根就没走。 眼下瞧见方薇宁前来,赵氏表情不变,是早有预料。 她反问:“你也知道自己该赔罪?” 方薇宁仰头:“是,我自作主张——” 但话说到一半,就被赵氏打断。 赵氏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那永乐侯府全家上下都是混账,他们早些年如此欺辱你,你为何从来都不肯讲?” “先前的事情倒还罢了,只说今日,那薛汝诚自己混账闹出这种事情,还妄图给你身上泼脏水,这是何等的以下犯上!” “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就是着人将那畜生另一条腿打断了丢出去,也无人敢指摘你!” “可你呢,就这么息事宁人了?你就这般好性儿,难道是泥捏土塑的,只管这么被人欺负也不还手么!” 赵氏一通话,看着气急败坏,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方薇宁茫然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在意识到赵氏的意思之后,方薇宁猝不及防掉了眼泪。 她颤声,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是我的错。” 赵氏哼了一声:“自然是你的错,好在你今日还算有些果断,跟他们家彻底断了关系,如今又是独立出来单住的,日后可别再犯糊涂了,不能跟那些混不吝掺和到一起。” 她道:“他们是恶有恶报,日后要折寿的,却不能连累了你。” 方薇宁想说什么,只将额头叠在手背上,泪如雨下:“我,我知道的……” 见她这模样,赵氏到底是冷不下了脸,起身过去,不由分说的将方薇宁给扶了起来。 “行了,你是什么人,我还是了解的,何必自苦?” 她抬手,擦掉了方薇宁脸上的泪:“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先来找我,你虽然年岁小,可并不是没有长辈撑腰,有我在呢,不让你白喊一声姨母。” 这话说得苦口婆心,方薇宁再也忍不住,颤声喊她:“姨母……” 才止住的眼泪,再次如同决堤。 她哭得哀切,也让赵氏有些心酸。 好好儿的一个孩子,都被逼成这个样子了! 第69章 车上有人! 赵氏叹了口气,摸了摸方薇宁的脸,而后,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也知道,喊我一声姨母?” 赵氏叹息着,问她:“过去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怎么不记得这事儿?” 方薇宁由着她的力道,吸了吸鼻子,坐在她的身边,声音仍旧哽咽:“我知错了。” 赵氏瞧着她,见她泪珠滚滚,才擦掉的眼泪又止不住,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来,替方薇宁轻柔的擦掉。 而后,才正色道:“今天这事儿,既然出在我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也没有替别人遮羞的道理。” 赵氏道:“日后宣扬出去,你难免要丢些脸面。” 虽说那薛汝诚已经跟方薇宁没关系了,方薇宁也坚决的断了亲缘,可那到底是她外祖母家里。 何况李氏那个老不羞,也必然要想方设法的牵扯方薇宁。 她想到这儿,眉眼也沉郁下来:“你如今丢脸倒还罢了,却要想清楚,日后不可再犯糊涂。” 断断没有赵氏前脚替方薇宁收拾了干净,后脚方薇宁又上赶着去跟永乐侯府和和美美。 到那时候,才是要让赵氏呕死呢! 赵氏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怒火中烧,所以看着方薇宁的神情也冷肃的很。 “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方薇宁肃然道:“姨母放心,我虽然过往眼瞎心盲,可经历了这一遭,以后再也不会糊涂了。若是再叫我混账,倒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说得,也让赵氏顿时拍了她一下,嗔怪道:“说什么混账话?什么死啊活的,快啐几声,阿弥陀佛,佛祖勿怪!” 方薇宁连忙跟着学了,才叫赵氏重新露了点笑容。 其实方薇宁今日过来找她,赵氏半点不意外,若是方薇宁不来,才要叫她重新掂量方薇宁这个人了。 毕竟,今日这事情,她看得清楚,必然有方薇宁从中煽风点火,甚至于,方薇宁可能才是背后主谋。 她以一己之力,凑齐了两个祸害,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丑闻给坐实了。 赵氏当时就隐约有感觉,那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才毫不犹豫的替方薇宁推动了事态的发展。 于公于私,她都愿意给方薇宁大开方便之门。 且,为了维护方薇宁的名声,刚才她也第一时间拦下了方薇宁告罪剖白的话。 方薇宁今年不过一十有七,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呢,这事儿她们腹中清楚是一回事儿,可若是隔墙有耳,叫人听去了方薇宁的算计,那以后名声可就毁了。 如今方薇宁明白她的意思,这样就很好。 赵氏愿意做这个恶人,也乐意帮方薇宁一把。 但有一个前提就是,日后方薇宁再不犯糊涂,别叫她枉自担了恶人的名头。 念及此,赵氏叹了口气,注视着方薇宁,轻声道:“今日我这生辰,虽然被闹了些事情,但我并不放在心上。毕竟,生辰宴我年年都可以办,后半辈子也还长着呢,但是——” 赵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的慈爱与怜惜:“宁儿,女儿家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若是嫁错了人,那后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她不介意在生辰的时候,被这种糟心事儿给毁了宴会。 但前提是,方薇宁能真的从泥淖中脱身。 方薇宁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姨母……” 赵氏见她这模样,心中也安定下来,因笑道:“瞧瞧,原本是我哄你呢,怎么又招惹了你的眼泪?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赵氏话里说笑,跟方薇宁道:“何况,我也不觉得我今日的宴会被毁,这么热闹,比我请来的戏班子唱的都精彩,早知道,我就该省下那一笔请戏班子的钱!” 这话倒也不完全算是玩笑,多精彩的一出戏啊,就是有些有碍观瞻。 不过无妨,她只当自己看春宫图了。 赵氏笑眯眯的,方薇宁也有点不好意思:“明年您寿宴,我必然补给您更好的戏班子,请唱三天大戏。” 闻言,赵氏笑的愈发促狭:“好,我赶明儿就叫丫鬟记着,明年必然找你讨要礼物。” 方薇宁笑着应声。 赵氏见她眉眼里难掩的憔悴,也知道今日这一出劳心劳力,心中也有些叹息。 若是方薇宁早些将事情告诉她,她其实也可以助一臂之力,但方薇宁如今小心谨慎的,连她都不敢说。 也不知永乐侯府这些年是怎么苛待的孩子,将好好儿的一个小姑娘,都给作践成什么样子了! 赵氏在心中再次破口大骂永乐侯府,对方薇宁却是温柔满怀。 她略跟人说了几句话,就见丫鬟要进来回禀事情。 方薇宁也识眼色的起身告辞。 赵氏殷勤叮嘱几句,待得方薇宁走后,这才传了丫鬟进门来回话。 …… 方薇宁一路出了兴安侯府,脸上泪痕未干,心中的一颗大石却已经放下。 她心中感念又愧疚,赵氏待她的心,比她想象中的要重,这一份慈爱恩情,只能日后慢慢偿还。 但如今,她却还有一些事情要收尾。 方薇宁步履匆匆,绣罗就在外面候着,跟上她的脚步:“小姐。” 方薇宁点头,主仆二人一路去了垂花门外的马车处。 只是不等上马车,绣罗先拦了一下,眉眼冷凝,以口型示意:“车上有人。” 方薇宁脚步一顿。 绣罗已经将掌心的匕首滑出,方薇宁却是拦了一下:“无碍。” 她说着,自己挑起了马车的车帘。 而后,就看清楚了马车内坐着的人。 已是午后,马车侧边窗帘薄纱遮雾似的,似水云一般飘摇,也让日光细碎的透了进来。 落在男人的脸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雾气。 于是那一双琥珀似的眼,就愈发的似真似幻。 像是万物都落不到他的眼中。 却又在看到方薇宁的时候,忽而冬雪退去。 一点春色透了进来。 那点春色,是方薇宁。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端端正正的上了马车,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她冲着外面吩咐了一遍:“回府吧。” 第70章 衣衫不整的薛汝诚? 绣罗显然也在那一挑帘的动作里看清楚了人,她心惊肉跳,只是方薇宁神情镇定,绣罗也只敢压下了那点震惊与惊慌。 待得马车启程,周景行才慢悠悠道:“方小姐算无遗策。” 见到他在车里,非但不慌乱,且还能这么自然的上马车。 若是换个人,怕是早就要尖叫出声了。 方薇宁就坐在他的对侧,她的马车不算大,里面陈设却十分精致。 她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却不接周景行的话茬。 她才不会告诉人,是因为她闻到了周景行身上的香。 沉水似的,如同他这个人。 周景行见她仪态懒散,不由得也弯了弯唇。 他一手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忽听方薇宁问:“周大人,此番可满意?” 周景行眼神一抬,慢慢的笑:“尚可。” 要说之前还不知道方薇宁想干什么,那么在来了兴安侯府之后,周景行就懂了。 今日兴安侯夫人生辰宴会,请来的大多都有头有脸,今日这事儿闹出来,到不了明日,京中的权贵圈子里,就会口耳相传。 若只是男风,未必会对薛汝诚造成什么致命的影响,可方薇宁那些话实在是妙。 在闹出这等丑闻之后,方薇宁先吐露侯府对她的欺压,再断绝关系。 如此双管齐下,更叫侯府的名声都彻底烂了。 此后,那薛汝诚再难娶到高门女了,就是官职低微些的女孩儿,若非趋炎附势,有足够的好处,怕也不会看得上薛汝诚。 这一出戏唱的好生热闹。 结果也让他很愉悦。 但从周景行的嘴里,也不过说了“尚可”而二字。 方薇宁:……什么时候周景行才能改掉装装的臭毛病? 她哼了一声,眼皮一撩:“我只这些本事,若周大人还不满意,那我再无办法了。” 见她这骄矜的眉眼,周景行只是吩咐人:“走朱雀桥。” 方薇宁回去的路并不经过那里,周景行家里的方向也不在那边。 方薇宁疑惑看他,就听周景行慢悠悠道:“宴会上不曾吃饱,陪我去用些茶点?” 他话说得恳切,如果不是眼底闪烁着算计光芒的话。 方薇宁敢打包票,他绝对有什么瞒着自己的。 但他敢邀请,她就敢去。 “却之不恭。” 方薇宁笑着,将茶盏放在了小几上。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了第一楼的门前。 哪怕不是饭点,这里也络绎不绝的人。 周景行极爱这里的饭菜,常年有订的包厢,见他前来,小二连忙迎上来。 待得瞧见他身侧带着帷帽的女子时,先是打量,又在周景行的眼神里,立刻敛目,客气周全的请他上二楼。 二楼风光好,这间包厢常年被周景行占着,一应陈设都随他心意。 方薇宁对这里并不陌生。 前世,她跟了周景行之后,也曾被他带到这里来吃饭。 只可惜,饭菜再好吃,也抵不过身边坐着周景行。 且周景行这人恶劣的很,前世之所以带她来吃饭,是故意堵薛汝诚的! 那日,薛汝诚带着姬妾与好友在此相聚,周景行就在这个包厢里,让她听到了他们的言谈是如何放浪形骸。 方薇宁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她气急败坏,听周景行是如何贬低薛汝诚,最后气得扇了周景行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打周景行,吓坏了。 谁知周景行却将另一侧脸也抵在了她的掌心,问:“若不解气,卿卿再打一掌?” 方薇宁没他脸皮厚,气得呜咽,想要挣脱人,却被他压在了小榻上。 她情迷意乱时,不慎抓住花瓶插着的桃枝,又被周景行扣住了手。 于是三月春桃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回忆起前世,方薇宁顿时将目光从小榻上收起。 幸好如今是夏日,花瓶是刻意搭配夏日荷花的,并不是前世那一只。 但也足够叫她一瞬心中燥热。 方薇宁在心中再次骂了一句周景行,不期然听到这人问了一句:“周某可是得罪了方小姐?” 方薇宁顿时回头,就瞧见周景行一脸认真的表情,但其实内中满是戏谑。 她懒懒道:“我只是在想,周大人安的是什么心,又想请我看什么戏。” 鉴于上次过来的记忆,方薇宁施施然的想,难道又是算计了薛汝诚? 也不应该啊,这会儿的薛汝诚,应当还在回家的马车上。 她才想到这儿,就听楼下一阵喧嚣。 因着二楼的包厢临街,窗户是半撑开的,所以方薇宁甚至不必特意往下看,就能清楚的看到街道上的情形。 沿街的叫卖声,店内飘出的香气,还有街上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以及…… 那喧嚣声音的来源。 方薇宁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永乐侯府的马车! 而此时,马车的车轱辘不知怎么的滚到了一旁,就连马儿也脱了缰。 原本该在马车里的人,这会儿被颠簸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正是薛汝诚。 马车里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李氏,正在急声喊:“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大公子扶起来!” 方才那一瞬间,马车突然失控,车夫倒是跳的快,所以没出什么事儿。 李氏也抓住了车窗,所以幸免于难。 唯一一个倒霉蛋,只有薛汝诚。 昏迷中还没醒过来的薛汝诚,就这么被颠出了马车。 此刻正躺在大街上。 且,还衣衫不整。 那会儿在兴安侯府,下人随便给他裹了衣服,但这么一颠簸,衣服直接开了。 于是他那一身痕迹,以及某个还在流血的部位…… 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这会儿才过了饭点,但正是人们该上工的时候,所以街上的人正是络绎不绝。 瞧见这马车里摔出来一个俊俏公子,顿时都多看了几眼。 再一看他这身上的伤,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就更大了。 “这是谁家的小倌儿不成?” 瞧着这样子,难不成是恩客太过狠毒,把人给折腾昏迷啦? 也不知是谁认出了侯府的马车,惊呼一声:“是永乐侯府!” 李氏本来还在吩咐人去抬呢,听到那些议论声,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她咬牙,却不能不管自己这个大孙儿,也只能涨红了脸,低声斥责:“都是废物么,还不快些将大公子抬上来!” 第71章 周景行,你以为我在跟你过家家? 她这么一喊,侯府的其他下人倒是急匆匆的动了,还有人一面抬人,一面喊:“少爷,您没事儿吧?” 于是,那围观的人里面,不知道谁先发出一声国粹的呼声。 “这不是永乐侯府的大公子吗,这是怎么回事儿?” 也有人知道内情的,顿时跟着夸张道:“我知道内情!我跟你们说,这永乐侯的大公子今日去赴宴,看上一个纨绔,给人下了药,甘愿当了兔儿爷!” “你们看,他这会儿还在流血呢!” 众人一时都看了过去,薛汝诚那一身痕迹就成了强有力的佐证。 外面那些人的话,听得太夫人的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有心离开这里,但是府上接应的马车还没来,她总不能步行着走回去吧? 倒不是这段路程走不动,而是李氏一想到这一路要面对的目光,就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直接昏倒来的痛快! 然而她却不敢昏倒。 毕竟外面还有一个真正昏迷不醒的大孙子呢! 李氏恨得快要咬碎了一口牙,却还得吩咐人去收拾烂摊子:“……先将大少爷送去医馆,让大夫先替他包扎伤口!” 就算是今日出了这等丢人的事情,薛汝诚到底是她的孙儿,哪怕不是大房的独苗苗,却是嫡系里难得能拿得出手的孩子了。 她不敢真的撒手不管,幸好这附近不远处就有一个医馆,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安慰事件了。 但是很快,太夫人就意识到,这并不算安慰。 薛汝诚被送去了医馆里治疗,两边的距离不过几百米,这也代表着,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李氏一开始还想跟过去,看看孙儿的伤势到底如何,可是听到外面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议论声,索性只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了。 这一辈子,她都没有这样丢脸过! 楼上的方薇宁围观了全程,待得瞧见那薛汝诚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走之后,下意识回头看向周景行。 就见周景行一脸的镇定自如。 她十分肯定:“这就是周大人想让我看的好戏?” 不得不说,这一出戏的确十分解气。 还有什么比薛汝诚当众摔下马车,又被众人直接撕下来脸皮审判,让她觉得痛快的呢? 然而周景行还要跟她装无辜。 闻言,只说:“周某今日,难道不是请方小姐吃饭的么?” 要不是方薇宁看清了这人眼底的那一抹明晃晃恶意,怕是真要信了他的话。 不过,方薇宁十分愉悦。 所以也就不跟周景行计较了。 楼下热闹得很,一群人围着看乐子,还有穿插在人群中,来回“讲八卦”的。 她了然:“你什么时候预备下的人?” 周景行道:“还需要我预备?” 一方有难,八方添乱,尤其是永乐侯府这种缺德家族,自然多的是愿意落井下石的。 周景行慢悠悠:“大概是他们自己遭报应了。” 毕竟作孽多了,是要遭天谴的。 方薇宁对此深以为然:“的确是这个理儿。” 今天过后,这侯府可是要扬名京城了。 她眉眼弯弯,见不远处的医馆里进进出出的人,也不知多少人近距离的看到了薛汝诚的伤势。 到底也是表兄妹一场,方薇宁自认还是跟他有些情分的,所以为了不辜负这一份情意,方薇宁特地在那药里添了些东西。 虽然事后查不到,但在当时,绝对可以让薛汝诚迷恋上瘾。 方薇宁无声夸了夸自己,她还真是好心。 周景行挑眉,瞧着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声弯唇,又克制住了。 方薇宁也不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侯府的人办事效率还是高,这会儿已经将马车赶来,恭恭敬敬的请李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薛汝诚,估摸着是大夫说了什么,所以下人被留下在这里照顾人。 只有李氏一个人先走了。 方薇宁啧了一声,都不敢想,这之后医馆得有多热闹。 她知晓后续的发展,直接收回了目光,别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既然周景行说了专门为了跟她吃饭的,那她就得好好吃这一顿。 眼见得饭菜都被端上了桌,方薇宁才回到桌子前坐下。 周景行自然的替她斟茶倒水,却听方薇宁不期然说了一句:“今日之后,我可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周景行手一顿,抬眼,就发现方薇宁离他近了些。 隔着桌子,她探身向前,注视着周景行的眼睛,问:“周大人,你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周景行脸上如常,手却是抖了一下。 眼见得那水就这么洒了出来,他难得有点遮掩不住的慌,耳垂也带了点薄红。 周景行抽了帕子擦水,方薇宁倒是嫌弃的很,往后躲了一下,避免自己脏了衣服的厄运。 瞧着周景行这模样,她戏谑一笑,而后就成了一副不虞的表情:“周大人,你说话不算数?” 她声音里似是带着些委屈与控诉:“我可是为了你,都跟永乐侯府断绝关系了。” 周景行听出她话里的颤声,有些慌,又在抬眼瞧见方薇宁干打雷不下雨的模样,变成了无奈。 “……方小姐。” 他看着人,问:“钥匙不是已经给了你?” 方薇宁笑眯眯的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周景行抿唇,有那么一瞬,只觉得她的眼神亮的惊人。 也叫他心中像是被野火灼烧过似的,烫的很:“方薇宁。” 周景行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当真愿意?” 方薇宁反问:“不然呢,周景行,你以为我在跟你过家家?” 她指了指自己,道:“我这一张女儿家的面皮,就这么不值钱?” 话里像是有了怒意似的,也让周景行一瞬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国公府龙潭虎穴。” 方薇宁知道他想说什么。 毕竟,周景行的亲人,比之永乐侯府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不等方薇宁说话,就见周景行沉声道:“我会护着你。” 第72章 痛打落水狗 方薇宁都敢嫁给他,那他活着一日,就绝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方薇宁要说出口的话,又变成了笑意。 “好。” 周景行对她的应答,只是给她再次添了一杯茶水。 先前在宴会上的时候,方薇宁记挂着搞事情,并没有吃多少。 就算是周景行不带她来吃饭,她也是要回家再吃一顿的。 而现在,他点的这些菜,放眼看过去,全都是她爱吃的,且没有一道是她的忌口。 方薇宁筷子顿了顿,越发的好奇。 周景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又暗中观察了她多久? 这些前世里被她忽略的细节,今生她很想抽丝剥茧,寻到一个真相。 这一顿饭,方薇宁吃的十分顺心如意。 不只是楼下的热闹,还有对面的周景行。 实在是秀色可餐。 这世上大半的事情,在吃饱喝足之后,就会显得渺小了许多。 尤其是方薇宁如今。 吃饱之后,周景行将她送回了府上。 他还有公务在身,但看着方薇宁,只道:“我不会负你一片心意。” 方薇宁瞧着人,慢慢的笑了一下。 等到周景行走后,方薇宁的心情还写在脸上。 显然是好的。 绣罗进门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方薇宁脸上的笑容。 那会儿她跟周景行吃饭,绣罗得了她的示意,提前离开去办事。 这会儿回来,神情却有些复杂:“小姐。” 方薇宁吃饱喝足,有点昏昏欲睡,见她前来,问:“都处理干净了?” 那些留下的残存小尾巴,若是不收尾好,怕是要被人抓小辫子的。 但她没想到,绣罗迟疑一瞬,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已经被人提前收尾了。” 她顿了顿,说:“是周大人。” 说这话的时候,绣罗的表情有点难以言喻。 她知道自家小姐调戏周景行的事情,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儿,得知周景行给方薇宁收尾,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算不算,被周景行抓住了把柄? 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相较于绣罗的担忧,方薇宁却是一顿。 而后,无声失笑:“我说呢,怎么特地这个时间带我吃饭。” 原来是要替她善后呢。 方薇宁嘴角笑容多了点,又见绣罗的模样,因道:“你安心便是。” 绣罗还有点担心:“周大人位高权重……” 若是真的要对方薇宁不利,那该怎么好? 方薇宁道:“你也说了,他位高权重。” 他要真想做什么,方薇宁是拦不住的。 但是她确信,周景行不会害她。 念及此,方薇宁又笑了笑,问:“将军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见方薇宁不愿意多谈,绣罗也将那点隐忧摁下,恭敬道:“柯夫人回去之后,哭着说要给庶子讨公道,但实则已经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也是赶巧了,那柯向桓先前订了一门亲事,本来已经互相通过有无,只等着回头过了明路。 结果今日,那家人恰好去了骠骑将军府,正好目睹了柯向桓那狼狈的一幕。 那家人当时就拂袖而去。 如今,骠骑将军府已经乱作一团。 此番事情一出,柯向桓不只是名声毁了,就连之后的姻缘,也会受大影响。 柯夫人还在哭闹着,说必然要跟侯府讨要个公道,哭得十分惨烈。 也叫侯府的热闹更添了一层。 绣罗说完,方薇宁的脸上笑意就更多了点。 只是笑着笑着,又有些心酸叹息。 柯夫人会闹出这些事情,不是赶巧,而是她早有预谋的。 方薇宁知道,要想在短时间内摁死了薛汝诚,必须得借助外力。 而最合适的场合,就是兴安侯夫人的寿宴。 当日的名单,方薇宁在心里过了一遍,直接就盯上了柯家。 无他,因为她知道,柯夫人并不是表面上的这么窝囊。 所以,方薇宁悄悄的搭上了柯夫人这一条线,二人合谋之后,才有了今日的事情。 柯夫人负责给那柯向桓用药,以及将人给引到那小楼里去; 而方薇宁在侯府也有些根基,她买通了下人之后,煽风点火,先引动了薛汝诚的心思,其后又在宴会上,借由撩拨给他用了药物。 再之后,酒过三巡,薛汝诚也被她骗了过去。 当时那二人都已经动情,再加上内中昏暗,薛汝诚直接就被人给扑倒了。 彼时薛汝诚还有些神智,但他好巧不巧,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整个人就磕在了床上。 也正好应了柯向桓的意。 那两个人的颠鸾倒凤,全在方薇宁的算计之内。 她在小楼隔壁,守着这二人,不叫他们离开。 而柯夫人,则是负责在宴会上,将那些人给引过来。 如今事情彻底定局。 永乐侯府的痕迹被她抹去,兴安侯府的尾巴被周景行扫除干净。 至于柯家,在柯夫人这一通唱念做打之下,也被盖棺定论。 此后这二人,只会成为过街老鼠。 她跟柯夫人互惠互利,合谋下来,也算是帮了彼此的忙。 绣罗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些感慨:“柯夫人也是豁得出去,谁能想到呢,她瞧着内敛敦厚,竟然也有这样撒泼的一面。” 方薇宁弯唇,嘴角却是冷笑:“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何况,柯家欠了柯夫人一条命。 柯夫人的膝下只有一个女孩儿,此后再也没有生育过。 那孩子今年不过十来岁,但是那妾室已经打上了她的主意,给骠骑将军出了馊主意,要拿这个孩子送给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做填房。 再窝囊的人,也为母则刚。 前世柯夫人带着孩子逃跑未遂,被打了个半死。 后来柯夫人直接找上了周景行,以将军夫人的名义,将那骠骑将军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全部交给了他。 妻告夫,柯夫人的名声都烂掉了。 可她护住了她小小的女儿。 算着时间,今生这个时候,那妾室已经开始算计了。 所以,柯夫人一定会跟她合作。 事实证明,方薇宁的想法是对的。 现在事情圆满了一半,都说不能逼狗入穷巷,但方薇宁偏要痛打落水狗。 她冷笑着,跟绣罗叮嘱:“着人盯着侯府,还有,将今日的事情,宣扬出去。” 第73章 谁把姚氏给放出来了?! 绣罗做事的速度很快,不过一日的功夫,京城中就传扬开来。 于是人尽皆知,侯府的那位公子薛汝诚,好男风便罢了,竟然将别人的宴会搅得天翻地覆,二人在宴会上,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那些被捉奸的场面,经过了口口演变之后,就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甚至成了这二人在宴会上,幕天席地的,还试图邀请旁人加入。 简直是离谱至极。 而这些消息,自然全部被传回了侯府。 家中人看着薛汝诚的眼神都变了。 甚至就连清秀些的小厮,都躲着不敢去伺候他,哪怕这人还病中且高烧不退,但是万一呢? 万一少爷大发了禽兽呢? 哪怕是女子,作为家中的丫鬟,被收了房也只能吃闷亏,就算生下一儿半女,那也是后半辈子的奴才命。 何况他们还是男子。 就凭着他们公子这个刻薄寡恩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好生对待下人的。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下人就是一个物件儿。 太夫人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她身边的嬷嬷听到下人们竟然在背地里悄悄议论,当时就觉得不好,赶忙叫人出去打听了消息。 待得回来之后,又斟酌着给李氏说了一遍。 李氏刚听的时候还觉得在意料之中,在兴安侯府丢了那么大的人,在场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到,这事儿瞒不住。 可她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等地步! 她这个孙子,算是名声毁了,此后怕是再也没脸出门了! 太夫人气得摔了茶盏,喘着粗气道:“传下去,家中若是有谁管不住嘴的,直接拔了舌头,撵出去!” 外面倒罢了,家里这么多嚼舌根的,那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李氏气急败坏,那嬷嬷急急忙忙的下去吩咐。 结果还没等吩咐完,就见门口的小厮惊慌失措的过来。 “嬷嬷,不好了,那将军府的人打上门来了!” 那嬷嬷的脸色都白了,又急切道:“先着人拦着,我去回禀太夫人!” 结果,嬷嬷回禀太夫人的功夫,才将话说完,就听到外面喧嚣声音。 太夫人也冷了脸。 来的是骠骑将军府的人,一眼看过去,珠翠满头,是个厉害角色。 她身旁的人也硬气,被小厮拦路,直接推开那些人,径自往里闯:“我们夫人今日是来要一个公道的,你们这群狗奴才还敢拦路?怎么,你们主子也知道心虚,现在不敢见我们夫人么!” 太夫人表情难看,带着人出去,就见外面的人气势如虹。 为首那个,眉眼妩媚,娇娇娆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会儿柳眉倒竖,盯着太夫人,冷笑一声:“太夫人,今日晚辈斗胆前来冒犯,却是要为我儿子来讨一个公道,还请您勿怪!” 太夫人认得她。 说什么将军夫人,不过是从花楼里赎出来的一个花魁,连名字都不正经,叫什么花满枝的。 这些年,她在将军府蛊惑了爷们儿,一个妾室,也敢称夫人了! 往日里,太夫人瞧不上这种玩意儿,这人连到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但今日,她却敢带着人打上门来,无他,只有一个原因。 昨日在宴会上同样出事的柯向桓,就是她所生的亲儿子。 李氏沉声:“若有委屈,叫柯将军自己前来。” 叫她跟这个花满枝对上,那就是对她的折辱! 她好歹也是诰命在身,又是侯府的老太君,什么时候沦落到跟这种货色一起说话了? 拉低了她的身份。 听到李氏这话,那花满枝顿时不干了:“太夫人这话说的稀奇,我儿是苦主,我这个当娘的不能给他讨公道,倒要我夫君来?” 她鄙夷的很:“我夫君倒是也想来,可你们侯府有主事的男人么,难不成要叫你那兔儿爷大公子出来敷衍我夫君?” 花满枝扬声道:“那可是害了我儿的罪魁祸首!” 她这话,叫李氏眼前一黑,指着她,哆哆嗦嗦道:“你放肆!” 花满枝却不吃她这一套,只冷笑:“我放肆?我儿今年不过一十五岁,这般小的年纪,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整日里只知道苦心读书,如今却被你们侯府的人给糟蹋了!” 花满枝说起来,又啜泣一声:“你们侯府披着人皮,却做尽了畜生事情,给我儿下药,将我儿坑害至此,如今还不让我来讨公道?” “怎么,你们侯府难道还能大的过北越律法不成!” 花满枝胡搅蛮缠,李氏只觉得头痛欲裂,阴沉问道:“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只说你意欲何为!” 花满枝:“我儿此番被你们坑害,要么咱们监管,要么,就给我儿拿钱看病!” 她将事情闹大,为的就是来敲诈的。 谁不知侯府富贵? 先前这个孙儿出事被关押在北镇抚司,他们侯府可是拿了十万两银子呢。 如今怎么着也得给她个五六七八万两吧? 不然难消她心头怒火! 听到这话,李氏更觉得头晕目眩了。 但没等她晕呢,先听到外面一声尖锐的叫声:“好哇,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敲诈到我们府上,还给我儿子泼脏水!” 待得瞧见来人,李氏眼前又一黑。 谁把姚氏给放出来了?! 没等李氏反应呢,就见姚氏直接朝着李氏就扑了过去。 嘴里还念叨着:“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一个被关了好几天,且还被迫吃了许多“调养身体”药物的人,这会儿精神俨然不太正常了。 什么尊贵体面都不见,母老虎一般去撕咬花满枝。 花满枝吓了一跳,挨了一个大嘴巴,更不肯善罢甘休。 眼见得两个人就这么撕打了起来,李氏一个踉跄,就坐在了地上。 “……都给我住手!” …… 消息传到方薇宁这里的时候,她人就在官府。 听说侯府这么大一场热闹,她眉毛一抬,难得乐了一声:“这么巧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又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瞧见了两个乌眼鸡似的人。 正是姚氏跟花满枝。 第74章 方薇宁看好戏 方薇宁瞧见那俩人的狼狈相,眉眼里的笑容更多。 不枉费她在侯府安排的人,才能这么及时的看到第一手的好戏。 今日也是赶巧了,方薇宁来官府办正事儿。 而那两个女人,在侯府撕打起来还不算,最后竟然也到了报官的地步了。 这会儿,她们二人互相看不顺眼,正等着府衙的青天给自己做主呢。 方薇宁在偏厅等着,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立女户的资料还审核不完。 她想了下,索性跟那官差道了一声劳烦,自己带着丫鬟出来看热闹了。 因着她身份是县主,所以官差并不敢为难,客客气气的让方薇宁去。 等到方薇宁出去后,绣罗又悄悄塞了两个荷包过去。 里面沉甸甸的银馃子,也让那官差笑得一脸满意:“多谢县主赏的茶钱,请县主只管安心回家,小人稍后弄完了,亲自给县主送过去!” 绣罗跟人道谢,出来时,就见那公堂上正热闹呢。 姚氏跟花满枝在侯府打那一架并没有分出来胜负,但是却让花满枝咽不下这口气了。 她儿子在外名声都被搞臭了,既然侯府不肯认账,那就闹到府衙来。 所以这会儿,她依旧如同一只斗鸡,趾高气昂的:“大人,您可要明鉴啊,我儿被他们侯府公子害成这个样子,若是没有一个公道,此后我儿可要怎么做人呢!” 京中谁不知道柯向桓是纨绔草包一个,但是在花满枝的眼里,她儿子可是端方君子,都是那起子小人祸害的! 姚氏顿时反唇相讥:“还君子呢,你们将军府有什么是君子的?门口的石狮子都是个孽畜吧!” 她道:“还有你,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玩意儿,说的好听些是花魁,说句难听的,那不就是暗娼么?” “怎么,你勾引了那姓柯的,做了十几年的妾室,糊弄的他宠妾灭妻,如今倒是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了?” 姚氏的战斗力,让花满枝顿时涨红了脸,扑上去就要撕打她。 但没等打到,就被差役们给拽开。 也是这时,听到外面一声啜泣声:“妹妹,你这是来闹什么?闹得这么难看,叫人怎么看我们将军府?” 那女声里都带着弱不禁风,待得瞧见真人,更是风一吹就能被刮倒,脸色更是苍白羸弱。 正是多年被欺辱的柯夫人。 她一面哭,一面快步进来,先给公堂上坐着的官员问了安,又叹息着看花满枝:“还有大郎,人人都知道他在宴会上的丑事,以后叫他怎么做人?” 而她的到来,更是佐证了姚氏刚才的话。 花满枝脸色难看,咬牙道:“姐姐来做什么?” 柯夫人怯生生道:“回去吧,别叫大郎脸上无光。” 花满枝一时表情奇异,柯夫人如今的模样,都是她成日里在家的样子! 这是学她呢? 但没等花满枝说话,先见姚氏冷笑一声:“还名声呢?我呸,不要脸的名声么?谁不知道,当年有一个花魁,被岳父跟女婿同时看上,最后岳父割爱,倒是白送给了女婿当礼物!”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炸裂,也让外面的那些百姓们,豁然一声,纷纷竖起了耳朵。 还有这事儿呢?! 姚氏这些年在内宅里面见识到的阴私多了,但是如今闹到她面前,敢欺负她儿子,她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花满枝虽然做了这些年实际上的将军夫人,可她出身不高,贵妇圈子里都不跟她玩。 所以她并不知什么八卦内情,眼下想要还嘴,但却因为什么把柄都没有,最后只能恨声道:“我呸,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昨日你生得那兔儿爷在兴安侯府的宴会上,给我儿子下药!” “你嘴里骂旁人暗娼,却不知你儿子才是比小倌儿还要下作的玩意儿!” “他若真是难耐,只管去八大胡同里一钻,自有管他的,偏偏来祸害我儿子?” “如今我儿被他害得中了毒,若你们侯府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儿可没完!” 她这话一出,倒是直接打中了姚氏的要害。 姚氏并不知道昨天的具体过程,只听下人说是被人给害了。 如今儿子昏迷不醒已经很惨了,还要被人给陷害? 姚氏厉声道:“你少在这里狺狺狂吠,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眼见得两个人又要打起来,那端坐堂上的官员,只能将惊堂木一拍。 “肃静!” 若是两家都没什么本事的,官府有一套断案办法;而现在两家都是拿出去有头有脸的,自然又有一套断案办法。 于是,那官员在看了双方之后,决定和稀泥。 但又不能明着和稀泥:“着差役们,带着我们官府的大夫,一同前去双方家里诊脉。” 他道:“待得查探二人情形,再做断案。” 听到这话,花满枝倒是硬气,柯夫人却忙扯了她一把:“不能去!向恒他身体亏空的厉害,起不来身呢!” 也让花满枝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她嘴里说着儿子君子端方,却也知道儿子被一些小贱人给带坏了,早两年就破了身子。 他自从食髓知味,年轻的爷们儿哪有能管得住自己的? 这不就叫人给勾魂去了么。 若是要查,那她儿子的名声以后可就完了! 她念及此,又厉声道:“只管查他们侯府去,没有叫我们苦主倒霉的!” 姚氏冷笑:“我看是你们不敢吧?” 她说着,又看向那堂上的官员:“大人,我儿清正,昨日却是被人给害了,此番将军府无故上门找茬,若是您不能给个说法,我们侯府绝不善罢甘休,闹到御前也要讨公道的!” 这就是威胁上了。 那官员本来还打算和稀泥呢,如今听到她这话,却是神情一冷。 而后,沉声道:“既然都不肯查,那就按着律法来算!” 什么和稀泥,反正这双方都上不得台面。 一个是被禁足的夫人;一个是花魁出身的妾室。 两家都不怎么样。 那官员打定了主意,直接懒得管了。 他先说将军府上门寻衅,要赔偿。 姚氏当时就脸上一喜,却听那官员继续说—— 第75章 圣旨到了! “此番并非一人之过,将军府虽说是寻衅,可侯府既然打上了人,也要一并赔偿!” 这下,姚氏的脸顿时黑了。 她都想骂人了,但没等骂呢,就听那官员又说。 “你们各自都有错,那就私下和解;若是不能和解,双方的罪过,先去大牢待三日,待得三天后,再行断案!”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傻眼了。 “凭什么?!” 姚氏顿时不干了:“我不服!” 而那花满枝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也很生气:“我也不服,凭什么要我赔钱?” 她儿子可是还在床上躺着呢。 昨日的事情,可是那薛汝诚勾引了她儿子,虽说她儿子不是吃亏的那一方,那也不行。 多玷污她儿子啊! 眼见得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那官员只道:“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和解了,来人——” 眼见得衙役们都拿着枷锁上前,花满枝先慌了神儿。 “等,等等!” 她可不想坐牢啊! 姚氏的表情也不好看,眼见得竟然来真格的,也有点慌了。 “算了,侯府同意私了!” 姚氏咬牙切齿的,盯着花满枝的眼睛快要喷火:“既然是双方都有责任,那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认了倒霉。花夫人,你意下如何?” 花满枝是不满意的。 她来就是为了敲诈钱的,如今没有敲诈出来半文钱,反而还被打了一顿。 虽说她下手也挺狠的,这姚氏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吧。 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她吃亏的时候,今日却倒了大霉! 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可再多的气,在看到府衙拿的枷锁之后,也都泄气了。 “……行!” 这话,花满枝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官府的人原本就不想管她们这破事儿,如今见两家明着和解,实则结仇,倒是也没放在心上。 只要不打扰府衙,私下里就是打破了天,那也跟他们无关呢。 于是,那位青天大老爷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如此,那就退——” 话才说了一半,忽然听得外面声音高扬。 而后,就见人群分开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有着朱红宫袍的内侍快步走过来,手里举着东西:“圣旨到!” 圣旨一来,所有人都快步整理衣服,恭声下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乐侯长子薛汝诚,辱及皇室,不敬县主,着杖责三十,官降三级,罚俸一年,待反省己身,再行赴任,钦此。” 一道圣旨下来,姚氏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摇晃了一下身形。 倒是那花满枝满脸喜色。 昨日她也在场,自然知道,这侯府先前是打算算计方薇宁的,只是她儿子倒霉,替那方薇宁背了锅了! 她本来倒是也想过找方薇宁算账,但是后来到底顾忌对方才得了圣上青眼,这才将矛头调转,对准了侯府。 幸好啊! 幸好她现在是给侯府找茬,不然今日这被斥责的就是她了! 花满枝满脸幸灾乐祸,姚氏只觉得眼前黑沉一片。 府衙的人领命,顿时前去侯府缉拿薛汝诚。 姚氏连忙想去拦,又有一个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姚氏的手,低声急切道:“夫人,不可妄动!” 这是李氏身边的嬷嬷。 李氏一直都在人群中,只是怕丢脸,所以并没有露面。 但这会儿,却是不得不让人出来拦着了,不然谁知道姚氏要发什么疯? 那嬷嬷压着声音道:“您想想大公子,是皮肉之苦好,还是违抗圣旨好?” 姚氏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只是一脸凄然,显然是妥协了。 花满枝瞧着这一幕,只觉得痛快极了。 但是没等她痛快完呢,就见那内侍又看向了她。 花满枝只觉得心里一沉,那内侍却是略过了她,只跟柯夫人道:“昨日宴会上,将军府公子无状荒唐,还请夫人回去转告骠骑将军,若是管不好儿子,也不必当值了,在家教养好了子孙,再回去吧!” 这话一出,花满枝却是身体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她儿子怎么也被申斥了! 她待要为儿子分辨几句,就见柯夫人先道:“妾身知罪,回去必然好好劝解夫君,教养儿孙,还请圣上恕罪。” 那内侍应声,他传完了圣旨,也没有多待。 等到衙役们如同拖死猪似的,将薛汝诚给拖过来,又当着百姓的面,重重责打了三十大板之后,他这才放心而去。 只是路过人群的时候,又微微顿住脚步。 他的目光在方薇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走了。 今日皇上之所以会降下这道圣旨,也是有人告了黑状,并且将苦主说的十分凄惨。 县主的脸面,如今等同于皇帝的脸面,毕竟捐的银子都还没花完呢,没有叫县主的人情先用干净的道理。 那内侍心知肚明,瞧着这位苦主就站在人群里,却是那帷帽挡着脸,显然是不愿意叫人瞧出身份。 他就只当不知吧,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好歹这一份心,叫苦主瞧见了,应当不会有人做了好事还不留名吧。 那内侍直接走了,倒是方薇宁愣了一下。 刚才那内侍,是不是认出来她了? 她才想着,就见柯夫人示意下人将花满枝带走,花满枝这会儿已经浑身发软,也由着人扶着自己离开。 至于柯夫人,在经过方薇宁的时候,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 方薇宁弯唇,无声道:“保重。” 柯夫人眼眶微红,又昂首上了马车。 姚氏正扑在薛汝诚的身上哭呢,薛汝诚本来就在昏迷,这会儿被强行带过来打了板子,更清醒不过来了。 就连他娘这么哭嚎,都没能让他有一点点回应。 方薇宁,也打算走了。 她本来就是来官府过户,估计这会儿也办的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瞧见这场景,也知道自己搞的事情成功了。 今日这才只是一点利息,算不得什么,姚氏如今就哭的这么惨,日后岂不是要直接哭死? 她无声弯唇,才打算走,就听到一道老妇人声音响起:“宁儿!” 第76章 丑闻被公之于众! 李氏也是刚才才瞧见了方薇宁,看到她的那一瞬,李氏只觉得自己的气血都往头上涌了。 她的孙儿在里面受罪,方薇宁竟然就这么看着? 李氏心中恼怒,这会儿却是满眼悲怆:“如今你表兄这样,你可解气了?” 她满头银发,乍一看也是十分慈爱的老太太。 眼下看着方薇宁的时候,李氏也落下泪来:“今日之后,便放了你表兄,好不好?就当是外祖母求你了,咱们到底是血脉亲人!” 李氏说完这话,竟然直接要给方薇宁下跪:“就当是外祖母求你了!” 眼见得李氏要跪,方薇宁直接侧身躲开。 她却没有去阻拦,只是就这么看着李氏跪了下来。 因为地面坚硬,李氏的膝盖都疼的钻心,她忍着没出声,只是眼泪愈发的多:“宁儿,侯府这些年待你不薄,我知你心有沟壑,不愿意在侯府也便罢了,如今你青云直上,外祖母只愿你越来越好!” “先前因着家中困难,外祖母犯糊涂了,可人非圣贤,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她哀哀含泪,也让在场不知情的人,瞬间将心中的天平偏向了李氏。 而那边正在抱着儿子哭的姚氏,在看到方薇宁的时候,却是目光喷火:“方薇宁,你这样害你表兄,日后是要遭报应的!” 方薇宁一句话没说,先被她们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 这会儿,瞧见姚氏冲过来,方薇宁不躲,只问:“侯夫人也要辱及皇室么?” 方才皇帝圣旨里的话,如今被方薇宁念出来,也让姚氏的脚步一顿。 她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恨声道:“你如今不过是狗仗人势,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方薇宁嗤了一声:“仗势?我捐赠方家全部家财,百万两银子救济灾民,那是全我父母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可我父母已死,皇上怜悯我一个孤女,又欣赏我方家门风清正,所以赐我县主名号。” “皇上爱民如子,便是我仗势,那也是皇恩浩荡!” “怎么,侯夫人是有所不满么?” 姚氏被她话噎到,想说什么,就听李氏道:“够了!” 李氏瞪了一眼姚氏,示意下人们将薛汝诚跟姚氏带走:“请大夫去,好生诊治。” 姚氏不甘心,却又挂念儿子身体,只能不甘不愿的走了。 只是临走之前,瞧着方薇宁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方薇宁半点不在意。 恨就对了,她前世也被恨意灼烧,日日锥心,哪怕仇人已死,也不能平息她的怒火。 幸好还有今生,能叫她将光明正大的报父母之仇,还有她前世的怨恨! 李氏瞧见了方薇宁的眼神,不由得心惊。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外孙女的眼中带了恨意呢? 她自认对待方薇宁始终慈爱,难道是早年的事情,被方薇宁知道了? 李氏心惊肉跳,看着方薇宁,说话愈发的小心。 “宁儿,咱们到底是骨肉亲人,你这又是何必?” 她叹息:“原也是我的错,只想亲上加亲,却不想你看不上你表兄,我知你如今……”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打断了。 方薇宁怎么可能让李氏给自己泼脏水? 她话说得又快又清楚:“外祖母倒也不必这么说,您若真想让我嫁给薛汝诚,又何必大婚前一个月都没有来官府过文书名路?” 方薇宁道:“马房的小厮得上瘾,又备下了烈性药,原是打算用在谁身上栽赃陷害的,您也心知肚明吧。” “我一个孤女,虽然怀揣巨富,却不能给侯府带来助力,所以你们早就做好了局,打算变妻为妾。” “甚至不惜为此预备好了下人,打算栽赃我一个荡妇的名声,好将我困在后宅,后半辈子骨血都被你们砸碎吸干。” “如今未曾如愿,我不谢别的,只谢我父母在天有灵,保佑了我这个孤女。” 方薇宁讥诮一笑:“便是陌路人也做不出这等下作事,侯府却做得出来,我如今只与你们断绝关系,便是念着那分曾经的亲情了。” 她注视着李氏,眉眼森然:“所以,还请太夫人跟侯府的人从此离我远一些,否则我来日不念情分,豁出去一死,也要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李氏本来是想用大众,来威逼方薇宁妥协的。 可是在听到方薇宁这话之后,却是瞬间脸色惨白。 好消息,方薇宁看来并不知道早年的事情。 坏消息,她却知道了姚氏的蠢算盘! 之前李氏虽然不赞成,却也没有阻止过。 她只是觉得用一个马房的小厮,拿他栽赃表小姐的名声,就算是这苟合是假的,可到底也是丢人。 但是鉴于方薇宁身上巨大的财富与利益,财帛到底动人心。 哪怕方薇宁再大方,可是那些财产在方薇宁手里,他们能懂的也有限。 所以为了钱,李氏还是妥协了。 她只当自己不知,大不了到时候她再出面哄方薇宁就是了。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 原来方薇宁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早已知道了侯府的阴谋! 怪不得呢,她如今对侯府有了恨意。 李氏心中骂了姚氏做事不周全,竟然叫人抓住了把柄。 如今再想说什么,但方薇宁已经不想理会她了。 方薇宁说完那些话之后,转身就进了府衙。 连背影里都带着决绝。 李氏见状,心中有些担忧,她先前还觉得有把握劝回方薇宁,可是看现在的情况,怕是比登天都难。 她盘算着,还没有想出办法,先瞧见了周围百姓的鄙夷。 还有人连连嘲讽:“今日也算是开眼了,便是仇人,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禽兽事儿!” “还是侯府呢,我看比那贩夫走卒都不如!” “可不是么,也是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了,他们侯府的公子就是那等下作货色,大贪官,还是个兔儿爷,呸!”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都快把李氏给淹没了。 李氏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哪儿还顾得想别的,急忙灰溜溜的走了。 …… 而此时的方薇宁,也终于拿到了她的女户凭证。 第77章 方薇宁的规划 前世她就一直想立女户,可是知道周景行死后,她才得以有一个立身的契约。 可是那时她已经不想活了,所以并没有去办。 而今生,这一张轻飘飘的纸,却代表了她此后的身份。 她不是谁的附庸,而是方薇宁。 她是方家女。 她是她自己! …… 拿到文书之后,方薇宁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铺子里。 上次在官府状告之后,除了最开始那个管事,剩下几位懂事儿的,方薇宁都选择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如今那几位管事果然将亏空都补上,并且已经上交给了官府——毕竟方薇宁已经将钱的去向都许诺给了府衙,他们到底也没有两个脑袋,去跟府衙抗衡。 自然,这些人也都记了方薇宁的恩情。 方薇宁肯念在多年的情分,他们也愿意回头是岸。 不管心里如何,至少面上,都十分的乖觉。 这会儿方薇宁带着人过来,那些管事们早早的都在这里等着。 “东家。” 方薇宁应声,颔首,示意他们都坐下:“诸位请坐。” 今日她过来,就是将他们重新整理铺子的规划讨论一下。 这几家铺子,因着并不是方家要紧的产业,所以或多或少都被薛家给借机侵占。 如今她跟永乐侯府撇清楚了关系,自然也要将自家的产业捏在手里,决不许再让旁人染指。 方薇宁跟几位掌柜的们讨论完,众人心里都有了些想法。 早先看着东家年轻,作风行事都还是温温柔柔的,她倒不是没有主见,只是总慈悲心肠。 但现在瞧着,竟然也能金刚怒目了。 其实这些管事们,当初之所以敢跟薛家勾结,也是觉得方薇宁心慈,且那侯府是方薇宁的外祖家,又是她将来的婆家,他们这些管事跟侯府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 人家肉烂在锅里,怎么都是一家人,跟他们不同的。 不过如今,这些管事也都明白了。 方薇宁跟侯府撕破脸,也不会再有什么牵扯,那这个时候,分清楚谁是主子,才是他们的要紧事。 这些管事们行事乖觉,看得分明,方薇宁也觉得省心。 等到跟他们讨论过之后,就见为首的一个管事,当先站起身,给方薇宁施了一礼。 “东家,先前的事情是我等的错,您肯既往不咎,属下们感激不尽。” 那人说完,再次施了一礼:“我等罪过,此后必然同心协力弥补!” 有人表了态,剩下的人也都七嘴八舌。 纷纷的表达了自己的心。 方薇宁不意外,见状起身,示意他们快快请坐。 “诸位论起来年龄,也都是我的叔伯辈分,我如今托大一句,咱们以后通力合作,必不叫方家的家业在我手中败落。” 她说着,又笑:“自然,我们方家也不会亏待诸位的,这份家业,诸位有福同享。” 众人连声答应。 说完了正事,又寒暄几句,眼见得天色不早,众人才告辞。 待得他们走后,方薇宁坐在椅子上,垂眸沉沉的思索。 她今日让这些管事过来,除了对产业的重新规划之外,就是叫他们去搜集讯息,提前预备。 如今已经是7月底,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每年腊月初,皇家会重新审核筛选皇商的名额。 方家当初就是以调香发家,方薇宁前世将父母的产业拱手相让,但是那些记在她脑子里的核心,却是并没有告诉侯府的。 那时方薇宁只是不想违背父亲的遗愿,且心中隐隐的想着,不能辜负了父母,他日若有生机,还会发扬光大。 可是后来,因着父母冤情,又让她陷入危险。 及至方薇宁殉情而死。 她到底还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片苦心。 所以今生,方薇宁打算拿下跟皇家的合作。 她如今已经立了女户,是正经的方家顶梁柱,虽说这顶梁柱只有她这一根,但是有她活着,就必然不会叫父母的愿景落空。 女儿身又如何,她会撑起来方家家业。 而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靠山。 方薇宁现在跟侯府闹翻,虽说有周景行在,也不会叫她吃亏,但方薇宁不能永远靠他。 前世他也是替她办好了一切,但她不想永远做一朵菟丝花。 这些时日,方薇宁也仔细的盘算过了。 她现在靠着方家的百万银钱砸出一条路,做了皇帝册封的县主,可这只是暂时的。 一则,京中的县主虽然不多,但都是背后身家厉害的,唯有她是拿钱堆砌的虚名; 二则,皇帝如今肯罩着她,是因为那些钱还没花完,且皇帝愿意用施恩孤女,来换取他的好名声。 但那些君恩跟金钱一样,都是有用完的时候。 所以她要趁着君恩未曾散尽之前,先给自己找一条更稳妥的路。 皇商,跟皇家做生意,真正的给皇家带来细水长流的利益。 只有互惠互利,有来有往,她才能稳住了这份君恩。 方薇宁心里盘算着,对今日商讨出来的章程细细的核验思索,想着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之后,又将几家店铺的账本都重新算过。 等到终于忙完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时候不早,她这才回了家。 …… 到家之后,绣罗也过来跟她回禀了消息。 “这是柯夫人让人送来的。” 方薇宁闻言,有些诧异,待得打开之后,差点被里面闪花了眼。 她啧了一声,问:“可说了什么?” 绣罗忍着笑,悄声道:“说是那位妾室被禁足了,那骠骑将军也被皇上的口谕吓到,急匆匆的打发了正室,来给您赔礼道歉呢。” 那会儿在府衙的时候,皇帝圣旨是惩戒薛汝诚的,但花满枝也得了一道口谕。 还是皇帝不满的口谕。 骠骑将军这些年还算得圣恩,但也没到在京中横行霸道的地步,再加上花满枝仗着他的名声,给欺男霸女的儿子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这些事情吧,百姓的冤屈不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但有人可以。 天下事,只有北镇抚司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皇帝偶尔也觉得这个臣子治家不严,是个除了打仗一无是处的。 日常的那些种子,到了如今出事的时候,皇帝就顺手敲打了。 第78章 现世报 再加上,柯夫人瑟瑟发抖的上眼药,也让那骠骑将军狗撵似的禁足了妾室,又责打了儿子身边的下人。 最后,因着妾室到底得罪了郡主,虽然他看着这个妻子不顺眼,但也只有妻子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柯夫人说,将军让备厚礼,她自然不敢怠慢,只恨府上东西粗陋,不能表达对县主的愧疚,还请您海涵。” 说这话的时候,绣罗都忍着笑呢。 谁能想到呢,这位柯夫人也是妙人。 这是把他们家的库房都给搜刮了一遍吧? 方薇宁瞧着这一笔横财,微微弯唇,她随手捏起来一个红宝石,亮闪闪的的确好看。 而后,又丢了回去:“过两日替我备一份请柬,就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请柯夫人吃顿宴,这事儿就过去了。” 柯夫人给她备了这么重的礼,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她。 虽说她跟柯夫人通力合作了一把,但彼此都有自己的目的。 一个是为了搞臭薛汝诚,一个是为了搞臭柯向桓。 而现在,她们的目的都达到了,柯夫人撺掇着骠骑将军送来这么一份重礼。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对方应该还有多求。 宴请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绣罗应声,又跟她讲:“外面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不过,奴婢让人去传流言的时候,发现已经流言四起了,所以奴婢推波助澜了一把。” 今日在那衙门口,人群中显然有特意安排好的挑事儿的。 那不是方薇宁的人。 其后绣罗也着人查过了,只是没有查出那些人的来历。 她原本是想着,可能是柯夫人安排的,但显然不是。 绣罗有些疑惑,虽说这些人眼下是帮了方薇宁一把,但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最好还是越少越好。 绣罗心中藏了担忧,撒了银子出去,让人慢慢查。 这会儿跟方薇宁说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担忧。 “奴婢只怕,今日的相护,来日变成刀剑。” 毕竟人心是最难测的。 方薇宁闻言,却是一顿。 她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指尖,又意识到这动作跟某个人很像。 于是方薇宁弯了弯唇,跟人说:“我知道你的担忧,不过,我应该能猜到是谁。” 她道:“你的担忧是对的,所以绣罗,我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 绣罗当时就点头:“小姐请说,奴婢一定全力以赴。” 方薇宁神情郑重,待得说完之后,绣罗一时有些震惊。 好一会儿,才问:“小姐,这事儿会不会有危险?”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家小姐竟然想要豢养私人府卫跟探子! 若是一个不慎,会被打成私兵的! 方薇宁却笑了笑:“谁说我是私人豢养?县主的配置里,是有六十府兵名额的,我会亲上奏折,请皇上降旨。” 她压根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那些隐忧,并且现在她已经立了女户,需要人保护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只是要自己选人,确保这些人里面,都是自己的人。 所以,她要提前定下来这些人选。 绣罗闻言,这才明白过来,轻声道:“是奴婢一时糊涂了。” 她们这些年都是寄人篱下,位卑言轻习惯了,骤然得了一个县主的名号,倒是忘记了她可以拥有的权权力了。 意识到这一点,绣罗也忍不住笑,神情里满是喜色:“师父跟师兄他们是不是也可以过来了?” 绣罗作为专门培养的武婢,是早些年方薇宁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特意着人训练的。 只是商人的身份敏感且地位低,所以,只有绣罗一个人跟在方薇宁的身边。 其他的人,都被打散,安排在各处,人不多,只有八个。 那八个人,却是方父能给女儿做到的极限了。 方薇宁含笑,点了点头:“不然,我怎么要你去办?” 她道:“到时候,人选斟酌还要他们一并掌眼呢,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方薇宁满是信任,绣罗也重重点头。 “姑娘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 她眼中都是喜色,方薇宁见状,弯唇笑了笑,让她回去休息。 毕竟也跟着自己折腾一天了。 绣罗答应下来,又道:“还有一件事儿,侯府那边下午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 她本来怕这些事情脏了自家小姐的耳朵,可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给摁下去了。 她只是一个丫鬟,要做的事情,是将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小姐。 那不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易碎品,那是她的主子。 所有的决断,都应该小姐来。 所以这会儿,绣罗轻声将那个消息说得清清楚楚。 “薛汝诚废了,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 侯府天都快塌了,当然主要是姚氏这么想。 本来李氏是打算直接将姚氏给关起来的,结果因为大夫过来看诊,姚氏死活要守着儿子,这才让她在旁边听了真切。 然后,姚氏就听到了这个噩耗。 李氏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又找了好几个大夫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他们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薛汝诚的伤势严重还在其次,毕竟伤势是能养好的。 但他这次跟人的胡来,导致了一些不能言的症状。 也就导致,他这次彻底废了。 姚氏声嘶力竭的喊有人要害她的儿子,还要让人去查,李氏见她这么疯癫,也觉得烦躁。 但李氏心里也犯嘀咕,本朝虽然瞧不起男风,但也的确私下里有这么胡来的。 也没耽误人家生孩子啊。 所以李氏也怀疑是有人要害她的大孙子。 但是查了一圈,也让那几个大夫都跟着去查验过。 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是意外。 薛汝诚比较倒霉,恰好摊上了而已。 这下,侯府的天才是真的塌了。 …… 绣罗却觉得活该。 她跟方薇宁简略的讲了一遍,神情还有些扬眉吐气。 过去侯府的人吃着她们家小姐的,用着她们家小姐的,结果还瞧不起小姐! 现在好了,现世报了吧? 方薇宁倒是神情冷静。 只是唇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 她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绣罗去休息。 待得人走后,才慢慢的看了一眼西坠的斜阳。 这个消息,她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李氏跟姚氏的话并不是臆想症。 的确是有人给薛汝诚下了毒手。 但不是侯府的人。 而是她。 第79章 周某一杯薄酒赔罪,可好? 从当日方薇宁决定要搬出侯府的时候,就知道薛汝诚回家后会是一个隐患。 她本来是打算拿证据将薛汝诚绑死在北镇抚司,但后来发现,周景行似乎是在钓背后的大鱼。 从周景行的话里套出来薛汝诚会回家,方薇宁就做了准备。 她当然不会傻乎乎的直接下毒,而是将几样香方混合在了一起。 不管哪个单独的,都不会有问题,只有这几样合在一起,才是要命的。 而那日在宴会上,那一味香药,是一道引线。 薛汝诚急色之下,以为自己可以生米煮成熟饭,却不知那房间里已经提前被她点燃了催情之物。 薛汝诚昏昏沉沉,连人性都丧失,更遑论男女。 在那药性被催发之后,薛汝诚回了家,大夫开的药往腹中一灌,就成了催命的。 只是方薇宁没有想到,还有人在背后帮自己推波助澜。 若是再没有旁的刺激,那薛汝诚身体的副作用还要隔段时间才能被慢慢发现。 可今日那杖刑之后,薛汝诚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所有的问题一并爆发,他本人昏迷不醒,身体的异样也比寻常更明显。 所以,便是寻常大夫也能看出来了。 薛汝诚,不行了。 姚氏他们要是早几日知晓此事,延请名医细细探查,兴许还能找出来些蛛丝马迹。 但这几日,方薇宁早早的将所有的尾巴都给收拾干净了。 除非医仙在世,否则便是宫中的太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 方薇宁这些盘算不知用了多少日,一处处细微埋下去的种子,到现在,全部都开花结果。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让永乐侯府血债血偿。 方薇宁无声冷笑,望着最后一抹殷红如血,又被墨色浓重的黑夜吞噬。 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 香味儿就是这个时候飘过来的。 方薇宁本来整个人都陷入在了黑暗与苍茫里,可是那香味传来的一瞬间,所有的的寂静与燥热里,忽然像是涌入了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也让方薇宁的心,像是被人突然拽了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方薇宁就抬眼往外看。 其实她看不到什么。 回廊下虽然亮着灯,但是这层层楼宇里,是看不到外面的。 何况还不是她家的地盘。 方薇宁慢慢的弯唇,站起身往外走。 那香味儿其实很好找,虽然夜幕低垂,可是那熏烤出来的食物香气,在夜色里就成了天然的引路石。 直到方薇宁站在了墙边。 一墙之隔,那是周景行的家。 那夜的情形还犹在眼前,只不过,当夜做了梁上君子的是周景行,而今夜…… 换了一个人来。 方薇宁攀着那道梯子,一步步的往上爬,直到上半身越过了墙面,视线也开阔了起来。 一墙之隔的庭院里,坐着一个男人。 只着家居常服,窄袖束腰,三千青丝用一根簪子挽起,眉眼都带着些少年的仪态风流。 ——若是不看那双眼的话。 哪怕是这样的闲适,他的眼睛依旧是凌厉的,淬冰裹霜,叫人不敢直视。 但方薇宁不同。 她就这么趴在墙头,瞧着月色下的人影。 看着似乎很镇定,但是围炉烤肉的动作,到底是迟滞了些。 方薇宁察觉到这一点,无声弯唇,挑了挑眉。 下一瞬,就见男人抬眼看向她。 “方小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这会儿其实还早,也不过才天黑不久,怎么算都不是深夜。 周景行是在报复她上次的话,现下要还给方薇宁。 方薇宁微微弯唇,还要倒打一耙:“我站在我家的墙内,怎么算来了你这儿?” 她就这么趴在墙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们北镇抚司,就是这么冤枉人清白的?”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 周景行往后靠了靠,目光不动声色从她的身上打量过去,确认了方薇宁眼下是安全的,那一点紧绷的担心就恢复如常。 而后,慢悠悠道:“方小姐才知道?” 他说:“下次记得离北镇抚司远一些,诏狱冤假错案不少,周某对外名声更是虎狼,你若进来,得要脱层皮的。” 方薇宁:…… 她自然是调戏,到了周景行的嘴里,倒成了这人的信口胡诌,倒是把她刻意营造的暧昧气氛毁的一干二净。 当然若是周景行知道她的腹诽,必然要问一句:什么暧昧,什么气氛,她有调戏他吗? 显然二人都不是什么撩拨人的个中高手,至少现在不是。 方薇宁磨了磨牙,只趴在墙头,提醒周景行。 “肉要糊了。” 周景行的一双眼都在她这儿呢,也不看看那炉子上的烤肉。 她隔了这么远,都闻见味道不对了! 周景行强行撑出来的镇定,顿时破功。 他急急忙忙的给肉翻面,方薇宁瞧着,觉得有意思,还提醒他:“胡饼上刷一层蜜汁。” 周景行按着她说的做,待得翻了肉,又刷完了蜜汁,这才腾出来了空闲。 “方小姐不是在赏风景么,还有空看我的烤肉呢?” 方薇宁哼了一声,道:“周景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指了指自己趴着的墙头。 周景行想了一下:“砖石。” 方薇宁闭了闭眼,才说:“不,这是墙,墙内外是你跟我家的界限,知道吗?”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周景行自忖不是傻子。 但他觉得方薇宁还有后话。 于是,周景行十分诚恳的问了一句:“所以呢?” 方薇宁再次哼了一下:“你在府上烤肉,却故意将味道传过来,这就是过界了!” “这味道弥漫到了我府上,熏到了我的鼻子,你不得跟我赔罪?” 方薇宁这胡搅蛮缠的,周景行却慢慢笑了起来。 他问:“那,周某一杯薄酒赔罪,可好?” 周景行说这话的时候,将旁边的酒壶举起来,给方薇宁看。 “梨花白,正适合配肉同饮。” 方薇宁也笑着:“你求我的?” 周景行嗯了一声:“求你。” 方薇宁这才弯唇笑了起来。 “好吧,那我就勉勉强强,给你一个面子。” 第80章 这个老狐狸! 她骄矜的很,让周景行恍惚觉得,这仿佛是一只翘着尾巴的猫。 骄傲的,漂亮的,昂着头,要人对她俯首称臣。 也让周景行的神情,一瞬变得不一样。 但也只有一瞬,周景行神情如常,只是看着她翻过来墙,下梯子的时候,眼睛直直的注视着。 以防着有差池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过去。 直到方薇宁稳稳当当的落地。 她踏月而来,三千青丝如瀑,像是月色倾泻而下。 一双眼波光婉转,衬得天地失色,只剩下她一个。 周景行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等到方薇宁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才不自然的换了个姿势。 不等他说话,先听方薇宁问:“周大人今晚有客?” 周景行不期然听到这句,愣了一下,难得疑惑:“没有,何出此言?” 方薇宁笑着,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因着是夏夜,所以他对面放着一个小藤椅,高度正与石桌相配,但是不同于周景行的小椅子,这一把藤椅上,还搭着条薄薄的毯子。 显然不是给周景行准备的。 方薇宁明知故问,周景行道:“原是对月独酌,摆着拿来应个景,但方小姐来了,倒是很巧。” 方薇宁心说巧你个头。 他院子虽然不算大,却也是个三进的,对周景行这个独居之人来说,就大的可以在院子里奔跑发癫了。 这么多的空院子,他哪儿不能烤肉,偏偏得在她一墙之隔的位置? 甚至还早早的搭好了梯子,摆好了桌椅,就连毯子都预备下了。 先不说那一瓶梨花白,一看就是女儿家喝的酒,还是方薇宁爱喝的品类。 只说这条毯子,方薇宁都不用上手摸,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她寻常惯用的布料。 他一个大男人用这种? 方薇宁心里骂了一句闷葫芦,周景行难不成上上辈子是个话密的,所以老天爷才罚他这两世都有口难言吗? 她心中腹诽,一面扫了一眼周景行:“那我来的倒是不巧了,打扰了周大人独酌的兴致。” 她话里说着不巧,但坐下来的动作却很自然,顺便将那薄毯暂且团成一团,靠在了身后,拿来充当靠枕。 周景行见她的动作,眉眼温软下来,道:“不算打扰。” 他说着,将烤好的肉夹出来,还将烤好的胡饼放在她面前:“尝尝?” 方薇宁应声,才不打算跟自己的胃过不去,更何况她早先就被这味道勾出了馋虫,这会儿是真饿了。 而且周景行的手艺,实在是没话说。 前世里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周景行带她去京郊的庄子里纳凉,也曾经给她烤肉吃。 正是月朗星稀,花前月下。 虽然最后她的记忆,基本上都是混乱且脸红的。 但那也是难得的、对周景行的正面印象了。 方薇宁咬了一口,没说话,但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周景行起初还有些紧张,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心都被汗濡湿了。 但现在瞧见方薇宁的神态,他的手指蜷缩一下,又松开。 烤肉的动作,就更卖力了。 周景行负责烤,方薇宁负责吃。 一壶甜酒,月下两人,颇有些温馨情致。 就连周景行,都放轻了呼吸,只是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方薇宁的身上。 哪怕他有意克制,但他们离得太近了,所以方薇宁能清楚的看到,他眼底潜藏的暗涌。 那是能将人卷进去的狂风巨浪。 方薇宁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她敢保证,若现在是前世的关系,她怕是这口肉都吃不完,就得被周景行拿来当食材了。 毕竟这人最擅长做的,就是在她觉得这人对她有爱的时候,就身体力行的表达,他对她其实是欲! 而且是太过炙热强势,叫她受不住的欲念! 方薇宁想到这儿,随手从旁边捏了一片姜,塞到了周景行的嘴里。 周景行没等反应过来,先闻到了方薇宁袖底的香气。 清浅的,若有似无,是盛夏芙蕖绽放。 而后,又感觉到扫过他唇边的指尖。 柔软的一下,似乎触碰到了他,又仿佛没有。 但周景行下意识的张嘴。 辛辣的姜片到了他嘴里,反倒是吃不出任何味道了。 周景行难得愣怔,那些暗涌似的巨浪搁浅,变成了迟疑与茫然的澄澈。 “……唔。” 然后,周景行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嘴里的辛辣味儿。 他却没有吐出来,只是在方薇宁戏谑的眼神里,艰难的咽了下去。 待得吃完后,不顾满嘴的味道,迟疑的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喂我吃东西?” 周景行道:“你吃就行,不必管我。” 方薇宁:? 她确信自己拿起来的是姜片,还是周景行最不喜欢的! 但眼下,看到这么一个聪明人忽然变笨了,方薇宁还有点暗爽。 她轻咳一声,遮掩住自己心尖尖上那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一本正经道:“总不能只叫我吃,却劳动你辛苦,我过意不去。” 方薇宁说着,又弥补似的,把她刚卷好的一个小饼肉,举到了周景行面前。 “再吃一口?” 对于她送过来的,哪怕是毒药,周景行都能一口吞了。 眼下更是没什么思考的能力,而是直接张口咬住。 但因为动作太过大,这次却是咬住了方薇宁的指尖。 方薇宁想要抽回手,又意识到什么,顿时睁大了眼。 “……周景行。” 周景行不自觉抿了抿唇,又察觉到自己的孟浪,却没有松开,而是以眼神看着方薇宁。 无辜的很。 却没有半点方才的茫然。 方薇宁眯眼看他,果然,变笨什么的,只是她的错觉吧。 周景行这个老狐狸成了精的,八百年也不会变笨。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当登徒子了! 在方薇宁要开口凶人之前,周景行先往后退了退。 其实他只是用唇瓣抿了一下,方薇宁只有指尖有一点热意。 残存的,风一吹就散。 但周景行的声音却是热的。 他慢条斯理的吃完了嘴里那一口小饼,才慢悠悠道:“多谢款待。” 周景行一双眼弯着,老狐狸的恶劣半点不掩饰。 “很甜。” 第81章 喂他喝酒 方薇宁敢保证,他这句话里肯定有别的含义。 然而眼前人还在跟她装无辜,甚至在说完之后,还替她夹了一块肉,问:“方小姐也尝尝?” 方薇宁虽然没吃饱,但这会儿也觉得被气饱了。 怎么前世被这人调戏,今生她算起来都比周景行经验丰富了,还要被人调戏? 她很不服气。 方薇宁眉眼一转,再看周景行的时候,就带着点波光流转的精光。 她弯着唇,没有吃肉,而是端起酒盅,朝着周景行举了举。 “周大人手艺很好,我敬你一杯。” 周景行见状,要端酒杯,却被方薇宁另一只手拦住。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头,葱白的手指压在他的杯口,也让周景行一顿。 方薇宁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将他的酒杯压了下去。 周景行顺着她的力道,直到那杯酒被放在了桌上。 他不明所以,就见方薇宁收回指尖,将自己的酒杯再次举了过去。 “不是说了,要敬你一杯?” 她弯着唇,将自己的酒杯抵在了周景行的唇边。 “周大人,可要拂了我的意?” 这酒杯,方薇宁刚才用过,杯口还带着点残存的胭脂。 浅浅的一点红,偏生那酒杯白玉,朦胧月色下,就显得愈发晃眼。 周景行喉结滚动。 方薇宁不算太孟浪,没有拿她用过的杯口对着周景行。 但是他垂眼看下去,能清晰的看到那一点红痕。 也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方薇宁。” 他想要推拒,但才张口,就被方薇宁顺势将酒给灌了下去。 因为倒得太急,有几滴酒从嘴角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滚落。 没入衣襟里,留下一点浅浅的湿润痕迹。 周景行不自觉的咽了下去,又在瞬间,意识到了那酒里面有一点点奇异的味道。 他寻常不太大喝梨花白,柔和绵软,入口生香,是女子们的最爱。 但因为方薇宁喜欢,所以周景行近来也会买回来喝。 何况他天生一只好舌头,什么味道进了他的嘴里,都能瞬间分辨清楚。 这酒里…… 被下了东西。 周景行一瞬幽暗神情,盯着方薇宁的目光锐利。 却只是瞬间,又消弭无形。 周景行表情没有任何异色,而是抬手攥住了方薇宁的手。 声音带着点哑,问:“方小姐,你对谁都这么热情吗?” 他不提酒里被下了东西,只问方薇宁这个。 对着人灌酒,这操作他不是没有见过,但那都是纨绔对女子所为。 方薇宁拿他当了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了? 她又是哪里学来的不入流取乐法子! 周景行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戾气翻涌。 倒是让方薇宁愣了一下。 她迅速反应过来周景行的意思,先是诧异,又啧了一声。 不是。 这个狗东西,怎么什么都能吃上一口干醋? 方薇宁觉得他实在是不可理喻,甚至比前世还来得奇怪,难道是因为前世好歹发泄过,今生却只能自苦的缘故? 方薇宁在心中腹诽着他,这么重欲沉迷色相,怕不是心里被憋出毛病,才这么能吃醋吧? 她这么想着,眼底的笑容却愈发的多。 “倒也不是。” 她眉眼弯弯的看着眼前的周景行,笑吟吟道:“至少,得长得好看,我才肯热情。”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色胚似的,从周景行劲瘦有力的窄腰上停留一瞬。 她记得,这腰虽然细,却半点不干不柴。 且线条流畅,十分养眼。 北镇抚司乃是天子座下,选人自有一套标准。 蜂腰猿臂螳螂腿。 周景行又是其中的翘楚。 一身飞鱼服,将他的身材勾勒有形,就算是不看身材,只看那一张脸—— 方薇宁的眼神,又落在他脸上。 女娲抟土造人时,不知给周景行添了多少私心,钟灵毓秀眉眼如诗,皮相骨相皆是顶尖。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色相,也让周景行的耳根慢慢的红了下来。 但腰腹却下意识的绷紧,脊背绷直,于是那腰肢就显得愈发赏心悦目。 果然,就听到方薇宁慢悠悠说出最后一句。 “周大人就很好看。” 周景行在看到她打量的目光时,就知道方薇宁嘴里绝对没什么好话。 但凡换个别的人来,敢这么调戏他,周景行必然要把对方祖坟都给刨出来,好叫人知道,调戏他的下场,就是死了八百年的祖宗都别想安宁。 但眼下是方薇宁。 ……那话又说回来了。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才硬邦邦道:“周某还得谢谢方小姐的赏识?” 方薇宁眨了眨眼,诚恳道:“那,不客气?” 周景行:…… 平常一张口就能毒死一片的周大人,现在难得成了一个修闭口禅的。 他当哑巴上瘾,一言不发,但那耳根就更红了。 哪怕是这样朦胧的月色里,都无法遮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薇宁笑的愈发开心。 她就说么,好歹也是重生回来了,总不能今生还得在周景行这里吃亏。 她必须得调戏回来! 方薇宁心情甚好,见周景行这样,还在思考要不要乘胜追击。 毕竟她刚才还给周景行的酒杯里添了点东西,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千杯不醉的人用了,也会微醺。 而酒会麻痹他,再意志坚强的人,在酒后,也会放松心神。 方薇宁心中想着,就见周景行将他的酒杯放到了方薇宁的面前。 方薇宁一怔,听周景行道:“这杯未曾动过。” 今夜他只顾着伺候方薇宁了,连吃的都没吃几口,更别说喝酒了。 所以这个酒杯,只是被添上了酒,但没有用过。 方薇宁不明所以,周景行却没有解释。 也不知道方薇宁给他下了什么料,谁知会不会有问题,这酒杯方薇宁是用不得了。 但方薇宁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扫了一眼周景行,问:“周大人这是舍不得我的酒杯?” 这是用了她的酒杯,觉得于礼不合,所以坚决不肯让她再沾染一遍了? 周景行嗯了一声。 短促的很,又将险些烤糊的胡饼翻面。 一阵手忙脚乱,倒是不用回答方薇宁的问题了。 方薇宁瞧着好笑,却听周景行稳住心神之后,正色道:“方小姐,还有一事。” 第82章 跟我来 周景行的眉眼里都是郑重,倒是让方薇宁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看向人,听周景行道:“这几日你在外面做事,我着人帮你收尾过。” 方薇宁一时诧异。 周景行觑着她的脸色,慢慢说:“你的人还算靠谱,只是年轻缺少历练,回头经历事情多了,做事就会周全些。” 到时候也就不会犯这种新手的毛病了。 方薇宁就更诧异了,看着周景行的眼神满是意外。 今日绣罗跟她说的时候,她就知道是周景行替自己收尾的,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就说明,这段时间,其实周景行也在盯着她。 坦白来讲,如果不是有前世的经历,那么方薇宁不会对周景行交付这么大的信任。 但是若一个为她而死的人,她都不能相信对方真心的话,那这世上大概没什么人值得自己相信了。 所以方薇宁压根没打算提这事儿。 结果周景行先提了? 她只当不知,笑吟吟道:“原来是周大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周景行:“若我不留名,你的人怕是查不到那些蛛丝马迹。” 他瞧着人,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方小姐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到了吧。” 今夜他在院中围炉烤肉,就是要主动坦白,不然也不会特意把方薇宁给吸引过来了。 方薇宁没想到他这么坦诚,看着周景行的眼神,就跟看鬼似的。 这人不是前世里最会独裁专断了么,怎么如今倒是会主动跟她坦白了? 唔,也不对。 她难得认真想了一下,发现前世里周景行还真没什么瞒着她的事情。 好像,大多数都是她不想听,所以这人才开口,就被她给骂着让滚了。 方薇宁心虚了一下,又想起这不是前世的周景行,她现在可没有骂过他呢! 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方薇宁端起酒杯,笑着举起来:“是,我的确猜到了,所以,我还得再敬周大人一杯酒,谢谢你替我周全。” 周景行顿时有点慌,下意识抬手挡:“我有酒——” 但话没说完,就见方薇宁自己一饮而尽。 而后,又表情无辜的问:“大人不喝吗?” 周景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方薇宁在新酒杯里也下了东西,要喂给他呢。 那他就得费心想一个合理的理由,去给方薇宁拿新的杯子了。 幸好方薇宁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周景行急匆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不敢当。” 说完一饮而尽。 但因为喝的太快,等到喝完之后,他才意识到,杯口的红色胭脂花了些。 ……他这一杯喝的角度,是方薇宁先前喝过的位置。 胭脂在他的唇边,染了一点薄红。 更显得面如冠玉。 梨花白分明是很柔和的酒,周景行寻常喝一坛酒也不会醉的,但今夜,只两杯下肚,他就觉得腹中如同火烧。 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开始醉了。 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景行捏紧了酒杯,不敢去看方薇宁,生怕自己克制不住,说了什么孟浪的。 却听方薇宁喊他:“周大人,替你做事的人,可是忙里偷闲做了这些?” 周景行难得反应迟钝了一点,摇头:“不,他们最近很闲。” 要是忙里偷闲,那就显得他这个上司太过剥削人。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面评价。 周景行念及此,为了给方薇宁这里增加一点可信度,又加了一句:“快要闲的长蘑菇了!” 他可是一个宽和待人的好上司! 方薇宁莞尔,又道:“那,我能不能出钱雇佣他们,帮我办点事儿?”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直白的写着“我要算计你”。 “我近来独居,来回出行缺少人手,而且周大人也知道,我手下的人暂时还不够周全,我缺人用。” 她当然也能找到合适的人手,但是显然没有周景行的人好用。 而且方才周景行的话里都表明了,这段时间他的人还会跟着她收尾,既然短期之内不管做什么,周景行都要插手,那倒不如把这些人直接放在明面上。 她既能确保这些人的可控,又能让自己添加帮手。 一举两得。 周景行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人都茫然了一瞬,难得露出点符合这个年纪的傻气来。 “你是说,用我的人?” 世人谁不对周景行退避三舍,方薇宁还敢主动用他的人? 大概是那两杯酒让周景行的防备心低了一点,所以本来该藏在心里的话,直接问出来了:“你对我的人,这么放心?” 方薇宁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 一双眼睛清亮,天上月倒映在其中。 她的声音也如山泉似的,清冽动人:“我不是对你的人放心,周景行。” 方薇宁笑着:“我是对你放心。”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怀疑有人拿什么东西敲了下他的心。 耳边有嗡然声音作响,周景行喉结滚动,声音却低下去:“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怕我图谋不轨?” 为何这世上没有北镇抚司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他们就是耳朵、眼睛,是躲在暗处,窥视着一切的人。 他们不择手段,只为最终目的。 这样的人,方薇宁也敢用? 这样的他,方薇宁也敢放心? 周景行阴暗的想,这位方小姐未免太豁得出去。 他眼底沾染了些阴郁,想着是不是该叫方薇宁对自己更了解一些,也省得她总以为他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 然后,就听方薇宁慢慢悠悠道:“好巧呀,我也对你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方薇宁拉长了声音。 尾音像是带了钩子一样,上扬着,也让她的眉眼越发的狡黠灵动。 像是月下的精怪。 不,不是精怪。 周景行想,是神女。 神女一顾,使阴沟老鼠也得见天姿。 他吸了口气,忽然换了语气:“吃好了么?” 方薇宁点头,就见周景行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也让方薇宁心中嘀咕,这人是一言不合打算赶客? 不等方薇宁开口,就听周景行道:“吃好了,就跟我来。” 第83章 他自卑 周景行带她去的,是自己书房。 这条路,前世方薇宁走过无数次,周景行将她困在这里,但并不限制她的日常。 外人不可擅入的机要重地,她不但可以随意踏足,还能随便翻看。 但那时,方薇宁厌极了他。 哪怕是在书房练字,她都得在旁边陪着,就算她连个眼神都欠奉,周景行也能自得其乐。 今生却不同。 方薇宁抿唇,望着月色下,周景行的背影,舒朗颀长,赏心悦目。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景行偏头:“怎么?” 方薇宁顿时收回了眼神:“没事。” 她才不肯承认,自己脑子里想了些不大正经的东西。 好在书房就在眼前。 这里与前世的风格差不多,兵器架子摆在一侧,那是见过血的冷硬;黑檀书架上叠着一层层的书籍,不是装饰门面用的。 那些书籍大多数是兵书,其中一本《武经总要》,方薇宁前世曾经见他翻动过无数次,连纸张都卷了边。 也让她对传言里的周景行,些微有了实感。 他不是一开始就出任北镇抚司指挥使的。 周景行年少弃笔从戎,18岁得胜回朝。 少年将军带着一身意气风发,却入了北镇抚司。 从此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柄杀人刀。 她沉默着,目光从这书房的布局上掠过,直到她瞧见墙角那一捧荷花。 就插在墙角一只素陶瓶里,瓶口宽,颈窄。 民间不知多少人说起周景行,都言他贪得无厌,但其实周景行日常十分简朴。 这花瓶也不是什么名窑出品,釉色也粗。 荷花却开的极好。 粉色的,叶片半卷着,有一片还带着水珠,在昏沉的夜色里,烛火跳跃,仿佛将一池盛夏都收拢了进去。 方薇宁一顿。 前世里,周景行从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怎么如今倒是添了新物? 她才想着,却见周景行的目光有点不自在。 “坐吧。” 周景行示意方薇宁坐下,先要去给她倒茶水,才想起这里的茶水是冷的。 他轻咳一声,身形欲盖弥彰的挡住了那一捧荷花—— 那日跟方薇宁分别后,周景行却觉得她身上的芙蕖香气久久不散。 之后,鬼使神差的去了护城河旁的池塘里,叫人采摘了好大一捧荷花回来。 养完一捧又一捧,今日这是才换了新的。 只是都不如方薇宁身上的味道。 这话周景行不敢说,也不想叫她发现。 也许方薇宁打量这里只是无心,但周景行却难得有点气短。 他故作镇定,在桌上翻找了半日,好一会儿,才找出一张红花纸。 而后,递给了方薇宁。 方薇宁诧异,问:“这是什么?” 周景行抿唇,道:“钦天监测算的日子,适合姻亲嫁娶。” 这话一出,方薇宁顿时懂了。 她眨了眨眼,问:“这么快?” 钦天监隶属皇家,就算是周景行,想要让他们帮忙办事,也要等时间的。 所以,周景行这是什么时候就开始让人算了? 方薇宁挑眉,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然后,就听周景行道:“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愿意给方薇宁一个后悔的机会。 方薇宁脸上的笑容都顿住了。 她捏着洒金描红的纸张,手上都用了点力气,但脸上的表情倒是依旧镇定。 “什么叫,我后悔还来得及?” 方薇宁盯着周景行,反问:“莫不是周大人后悔了?”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的声音又急又快:“还是说,周大人也嫌弃我?” 这话一出,周景行顿时摇头:“没有!” 而后,他神情里都带着戾气:“还有谁嫌弃你了,薛汝诚?” 方薇宁没有回答,自顾道:“我明白周大人的顾虑,不过是觉得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配不上你指挥使——” 话没说完,就被周景行打断了。 这是他们相识之后,周景行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不是!” 他神情里还带着点焦灼的辩驳:“我为何要嫌弃你?” 周景行指骨青白,声音艰难:“是我声名狼藉。” 京中人都知道他的名声,知晓他睚眦必报,知晓他无恶不作,其实之前周景行从不在意这些。 他在京中没什么好人缘——作为皇帝手中的刀,原本就不该有个人情感,若是他真的跟谁要好,那才是让皇帝不安的。 过往那些谩骂,周景行半点不放在心上,不过是狺狺狂吠罢了。 周景行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成家立业,他孤身一人,舍得一身剐,什么事儿做不得? 可是现在不同了。 方薇宁想嫁他。 那么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看上他的皮相? 但这世上皮相顶级的何其多,何况他会老会丑。 看上他的权势? 但这京中有权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并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权臣。 周景行生平头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 他想,我凭什么能被她看上? 在那日方薇宁说完那些话之后,周景行一时觉得自己如在梦中,一时在天,一脚又踏入泥地。 在过了隐隐的激动与欣喜之后,周景行更多的是担忧。 他怕自己会害了方薇宁。 他被千夫所指,他可以承受。 但方薇宁不行。 跟了他这个走狗爪牙,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名声? 所以现在看着方薇宁,周景行想将这些都和盘托出,可心中又有一点点的奢求。 万一呢? 他沉闷的,又不甘的,最后一字一顿说的艰难:“你若嫁过来,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他想给方薇宁一个后悔的机会。 但他自己先后悔了。 于是这话说的分外咬牙切齿。 也让方薇宁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周景行是发什么疯呢。 原来是钻牛角尖了。 不过…… 方薇宁看着眼前人,心中有点诧异,与遮不住的唇边笑。 原来周景行也会自卑? 他竟然,因为要娶她,而自卑?! 这个发现,让方薇宁在心中冒了好几个泡泡,咕嘟咕嘟的。 她强行压下上翘的嘴角,这才轻声说:“这不是甚好?” 第84章 晚了 她道:“旁人不清楚,周大人应该知晓的,我如今唯一拿的出手的,便是一个县主的名号,还是我豁出去方家所有家财换来的。” “但方家的家财只有这些,扔出去,再想赚回来,少说也要十年八年。” “可我开罪了侯府,他们盯着我,想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却不会等十年八年。” “还有我们方家的本家,知道我跟侯府闹翻,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年,方薇宁之所以会来京城,就是因为在越州待不下去。 父亲发家之前,宗族的人对他多有欺辱,可是父亲发家之后,好像一夕之间身边只剩下了好人。 但那张好人脸皮,在父亲病重之后,又迫不及待的揭了下来。 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压他们,父亲不在,一个年仅12岁的女孩子,就成为了他们眼中的肥肉。 那些虎狼,不是一个年幼女子可以扛得住的。 所以,父亲才会将目光放在了侯府那里。 用少量钱财开路,拿核心身家保护方薇宁,好叫侯府知道,方薇宁过得好,侯府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何况那是方薇宁的外祖家。 那是父亲临终之前的拳拳爱女之心。 他总想着,哪怕为了这些钱财,方薇宁也能顺利长大。 但他失算了。 “我原本两年前就要成婚的,毕竟女子15岁及笄,从此就可以谈婚论嫁。” “但父亲想让我再长大些,所以死前以父母重孝为由,让我守足了五年,直到如今。” 方薇宁想,幸好父亲当初的安排,不然15岁的方薇宁,到了侯府的后院,怕是不出几个月,就成了一朵被折断的花。 “如今,我虽然从侯府的虎狼窝逃了出来,可前有狼后有虎,我孤身在外,在京中独木难支。” 方薇宁看着他,问:“周大人觉得自己声名狼藉,焉知这不是我最好的路?” 她不说情分,就算她说自己爱惨了周景行,这人也不会相信的。 所以她说利。 话里半真半假,她要嫁人是真的就够了。 周景行却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你不嫁我,也无人可以伤你。” 这是他能做到的。 方薇宁眯眼看他,想要看到周景行的真心,却只看到他眼底的幽暗。 这么大度呢? 那前世怎么她后来不过跟薛汝诚说一句话,他就气得喝酩酊大醉,借酒装疯,抱着她哭? 方薇宁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个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她都把梯子架好了,他不随着上来,还想抽梯子?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问:“那,周大人难道不成婚?” 她道:“我知你的处境,这些年,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如今家业被那群蠢货霸占,难道你就甘心?” 与方薇宁不同。 她是父母双亡,如今成了一个无人管的孤女。 周景行却是有家的,母亲早亡,父亲却还健在。 但也正是因为健在,才坏了事儿。 周景行出身兴国公府,当年曾经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那是有从龙之功的,所以才换来了一个世袭的国公府邸。 因着这个世袭,起初倒是也养出几代家主。 只是后来就成了黄鼠狼下耗子。 到了周景行父亲周远明,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混子。 文不成武不就,娶了一个好媳妇也不知道珍惜,最后还将发妻给气死了。 发妻死后,国公府娶了一个续弦进门—— 那续弦进门不过三个月,就生下一个男丁,是周远明的种。 早在发妻还没死的时候,他们就勾搭到一起了。 这二人一丘之貉,年幼的周景行就成了家里碍眼的那个。 方薇宁前世对周景行了解的不算多,因着这算一桩京中的大八卦,所以才知道了一些。 比如,周景行后来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投笔从戎,直接去了边关。 兴国公府以为他会死在边关,却没想到,他竟然带着一身的军功回来了。 且还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北镇抚司指挥使! 而现在,周景行跟兴国公府虽然没有彻底断绝关系,但常年都住在外面,基本上不回家。 至于他在外声名狼藉的名声,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亲爹在暗中推波助澜的。 可见老祖宗有句话说的不错,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爹那么好的人,偏偏早亡; 倒是这种黑心肝的爹,还能活得滋润潇洒。 实在是没天理。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还觑着周景行的神情,见对方毫无反应,继续说:“你替我遮风挡雨,我替你收拾了国公府的蠢货们,这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方薇宁道:“届时我在京中得以立足,你也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还能患难与共,说不定倒促成了一桩良缘呢。” “周大人,你意下如何?” 方薇宁的话,其实周景行大多数都没听进去。 那两杯酒的后劲儿大的很,周景行很明显的察觉到,自己应该是醉了。 寻常能够努力集中的注意力,现在却不行,他清楚的知道,肯定是方薇宁之前往酒里面下的东西作祟。 但周景行不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他放任自己盯着方薇宁。 在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专注的看着她。 云鬓香腮雪,朱唇殷似火。 他想,这大概是一场很痴心妄想的梦。 因为,神女说要与他患难与共。 这简直是…… 比那些喝了马尿发瘟的穷酸书生写出来的本子,还要荒唐。 但周景行想,他今夜大概也发瘟了。 所以他慢慢的笑了起来。 “方薇宁,你愿意?” 说这话的时候,周景行站起身,靠近了她。 将她困在椅子上。 狭小的空间里,他只瞧得见方薇宁。 一双眼灿若繁星,亮晶晶的望着他。 一张唇樱粉,但说出的话却不中听:“我总归是要成婚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找别人。” 虽说她非周景行不可,但也总不能让她这么上赶着吧。 她都把梯子搭的能登云了,他还要推诿? 那就别怪她抽梯子啦! 话没说完,周景行低下了头,咬住了她的唇。 “……晚了。” 第85章 方薇宁要嫁给他 那是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辗转,温吞。 但又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 也让方薇宁骤然瞪大了眼。 她一双眼里,倒映出了周景行。 他的偏执与释放出来的占有欲,化成一片浓重的墨色,几乎要将方薇宁吞噬。 方薇宁的手,下意识抓住了周景行腰间的衣服。 又被他攥住,周景行握着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腰。 这个吻带着热意,不得不说,周景行实在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学子。 最开始的生疏早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逐渐熟练的动作,也让方薇宁的眼神无意识的闭上。 她仿佛置身于亘古荒野,耳边是呼啸的风,只有他是她能抓住的傍身处。 直到方薇宁觉得要窒息了,周景行才松开了她。 声音里还带着些不稳:“不许。”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餍足的哑。 说一遍还不够,方薇宁只觉得耳朵上一痛。 她顿时睁眼。 方薇宁眼底染着水色,还带着点气:“……你属狗的么!” 周景行不语,只是盯着她,野火燎原,在他的眼底,甚至不必任何动作,方薇宁就觉得,自己被放在火上炙烤。 这人的眼神,也太凶了些! 方薇宁无意识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周景行牢牢的摁着手,不许她松开。 于是方薇宁连退开都不成。 她瞪了他一眼,却不知这模样看在周景行的眼里,只觉得动人。 “我说了,后悔也晚了。” 他注视着方薇宁,一字一顿:“我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兼任龙虎司十八卫的首领,方薇宁,我比你想的价值要大,能做的事情也多。” 他声音很轻,也很郑重:“利用我吧。” 周景行想,他实在是没什么值得人爱的。 好在,这世上,想要利用他的人多入过江之鲫。 如果身上的这点价值,能被方薇宁看在眼里。 那么他心甘情愿。 方薇宁反抗的动作顿住,看向周景行。 他不是在开玩笑,眼里写满了郑重。 还有……自卑。 捕捉到那点情绪,方薇宁一时有些愣怔。 前世里她从没有在周景行的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他好像永远都是稳操胜券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方薇宁在歇斯底里。 而周景行牢牢地包裹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直到今夜,她才意识到。 原来周景行也会自卑。 而且,是面对她才有的情绪。 这事儿说出去,怕是无人会相信,甚至连她,都要再三确认。 方薇宁抿唇,她恍惚觉得有潮水淹没她,那种情绪叫做难过。 方薇宁的不言语,落在周景行的眼中,却是一颗心往下沉。 “我家中……” 周景行艰难的开口,像是在祈求:“确实有一些阴私不为外人道,也确实,需要你的帮忙。” 他说:“方小姐若能帮我,我愿涌泉相报。” 如果她觉得只利用他,心里过意不去,那么他愿意送上“对等”的价值交换。 方薇宁听到他的话,抬眼看他,就见周景行表情更紧张了。 她忽而弯唇。 “好啊。”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都是重新来过。 周景行自卑也好,自负也好,这是她认准的人。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悲剧,绝不会再来一次。 所以:“周景行,一言为定。” 她反握住了周景行的手,也让他的瞳孔放大一瞬。 一个吻,落在了周景行的嘴角。 那是方薇宁的回礼。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 方薇宁就抽出了自己的手,努力遮掩着自己的羞涩,若无其事道:“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 但周景行拦住了她。 “等等。” 他喊的急切,方薇宁疑惑看人,就见周景行自己却迟疑了。 他只是舍不得人走,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又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这几个日子,你觉得哪个好?” 这事儿,按着规矩,没有跟姑娘家本人商议的道理。 可他们两个人,竟然凑不出一个靠谱的长辈来。 不过这不是重点。 方薇宁只笑了笑,问:“虽说我没有成过婚,但是按着规矩,还不是要先合八字?” 三书六礼,周景行一样都少不了她的。 但连八字都没合,先去测算吉日,是不是也太跳脱了点? 谁知周景行听到之后,直接说:“这是合完八字,才测的日子。”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拿自己的八字跟方薇宁的,去合过了。 大吉。 当然,大概在他这一张阎王脸的威压下,也没人敢跟他合出来一个大凶吧。 这种拿气势去威压人的事情,就不必让方薇宁知道了。 周景行言简意赅,这下方薇宁彻底愣住了。 抛开最开始的玩笑话,只算正经的许诺时间,这也才没几日吧。 就这几日的功夫,周景行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呐呐道:“果然没有你们北镇抚司不知道的东西。” 谁能想到呢,周景行早拿了她的八字去合过了! 周景行却道:“有。” 方薇宁讶然,就见到周景行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青涩生疏。 不是寻常那些从容应对的模样,这会儿,他难得露出来点二十出头小年轻才有的笨拙。 “有一件事的。” 他神情里满是郑重与苦恼,也让方薇宁好奇问:“什么事情?” 还有他不知道的? 周景行嗯了一声:“这里太冷清了。” 他看了看周遭。 这是他的书房,外面是他的院子,其实按说应该算是他的家,毕竟这几年他都住在这里。 但是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暂且落脚的地方。 一个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的无根浮萍,哪里会拥有一个家? 但现在不同了。 方薇宁要嫁给他。 而且还拿了他的家门钥匙。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等到她来了之后,这里就会成为一个…… 家。 周景行再看这里,就觉得处处都是问题了。 这里哪里都配不上方薇宁。 不够大,不够华美,不够精致。 周景行道:“你可有心仪的宅子?我可以买下来,但不知你喜欢哪种的。” 他想了想,又说:“若你有相中的地段,我拆了现盖也行。” 第86章 人果然不能太装 方薇宁:? 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周景行这么别扭又笨拙的表达,倒是让她明白了。 “这里就很好。” 她想了想,说:“我很喜欢这里。” 前世,这里也是她亲手布置起来的,毕竟周景行给她钥匙的时候,这宅院里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住了三年,她是唯一的女主人。 这也是她的家。 方薇宁想到这儿,唇边笑容都柔和下来:“不过,这里确实冷清了点。” 周景行的心都被她的话给悬起来了,声音也带了点急:“你随便改。” 方薇宁点头:“是要改的。” 她指了指自己院子的方向:“先从砸墙开始吧,开一道小门。”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满是戏谑:“就算周大人有梁上君子的爱好,我也没有日日爬墙的精力。” 她这话,也让周景行的心,一瞬落了地。 他无声松了口气,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哽住。 太过欣喜,反而像是做梦一样,让他晕晕乎乎的。 “……好。” 周景行艰难说出一个字,就听方薇宁戏谑问:“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周景行点头,难得有点依依不舍。 他寻常不是这么黏糊人的性格,但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总舍不得方薇宁走。 就连脑子都有点不太清醒。 周景行想,他果然是醉了。 方薇宁却是挑眉,她本来还想再逗人的,但今夜进展很大,总算叫她套出来周景行的真心。 这会儿她心满意足,决定放周景行一马。 但她才打算走,就听周景行说:“我送你。” 方薇宁疑惑,又笑:“怎么,周大人要跟我一起爬墙?” 周景行却不肯回答。 只是随着她一起往外走,还没到墙边,又一把搂住了方薇宁的腰。 没等方薇宁说话,周景行先说:“搂住我。” 在她手指攀上他腰肢的时候,周景行脚尖点地,借力而起。 不过几息功夫,他身轻如燕,踩了树干,一手抱着方薇宁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高枝,站在了墙头。 方薇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高高的抛起来,又随着周景行的下落,而重重的砸下去。 但周景行抱着她,于是那点失重感消失的很快。 心头还在怦怦跳,但脚下已经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这是她的家了。 周景行这才松开了方薇宁,抿了抿唇:“早些歇息。” 他转头就走,不等方薇宁反应过来呢,又两三下上了墙。 只是下去的时候,方薇宁因着瞧不见,只听到一声“扑通”。 她下意识喊:“周景行?” 然后就听到周景行如常的声音:“嗯,怎么?” 方薇宁听他声音没有任何异样,疑心自己听错了:“没事,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好梦。” 墙对面的周景行答应的飞快:“好。” 所以方薇宁并不知道,周景行这会儿正扶着树干,眼前全都是小星星—— 人果然不能太装。 也幸好方薇宁瞧不见他,所以周景行可以放肆的无声喘气。 还有有点事儿的,好像崴到脚了。 但这点小问题,他会在方薇宁面前暴露吗? 笑话,必不可能。 方薇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来,确认周景行无事之后,心情甚好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直到躺到床上之后,她才想起来,等等。 她下的那点药香,会让他有醉酒的手脚发软。 那他刚刚怎么还那么稳的?! 因着这点担忧,方薇宁一大早就醒了。 她夜里睡得倒是很好,只是昨夜睡之前想着,今日要早点去隔壁,至少看看周景行的情况。 只是她没想到,她一醒来,倒是有人在院子里等着她了。 方薇宁打了个哈欠,绣罗进门来伺候,一面悄声跟她回禀:“小姐,周大人送来了两个侍卫,奴婢瞧着是练家子。” 何止是练家子,下盘稳,目精光,看身上的气势,那是真正见过血的。 绣罗自己盘算了下,她不是他们的对手。 幸好那俩人恭敬的很,就乖觉的在外面等着,只说一切都听从方薇宁的吩咐。 但绣罗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会儿跟方薇宁回禀的时候,声音都压得格外低。 “奴婢瞧着他们非池中物,不知怎么会来咱们这里,要怎么安排,还请您示下。” 方薇宁也有点诧异:“这么快?” 她笑眯眯的,瞧出绣罗的不安,先宽对方的心:“你不必担心,是我特意寻来的,暂且跟着我们做事。” 方薇宁穿戴整齐后,就让那二人进来见过了。 果然是前世的老熟人。 一个叫玉衡,一个叫开阳。 都是周景行麾下得力助手。 前世里,也是这两个人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彼时方薇宁对他们排斥的很,因为她觉得,这都是周景行送来看管她的,而她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玩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此,方薇宁不惜以死相逼,才让周景行收回了自己的人,放她孤身一人自由出入。 周景行死后,她才真正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 那是周景行麾下的死士,也是他最忠心的左膀右臂。 那不是给她的枷锁,而是给她的保命符。 方薇宁如今再瞧见他们,只觉得心绪波动。 她垂眸,敛去了眼中的感慨,只道:“近来我府上多事,劳烦二位前来帮忙,二位放心,过些时日,我会跟周大人言明,必不叫二位义士明珠蒙尘。” 方薇宁不是阴阳怪气,且正色起身,给他们敛衽行礼。 开阳反应的快,直接一个跳跃就躲开了,玉衡也急急忙忙的往旁边避让。 “主子折煞属下了!” 方薇宁一愣,就听开阳笑嘻嘻道:“我们前主子说了,日后我们生是主子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要是愿意赏我们一口饭吃,那就是对我们兄弟最大的恩德了!” 他朝着方薇宁行了一礼:“主子,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条明路,还求您别抛弃我们兄弟俩!千万别把我们退货啊!” 玉衡瞧着他这一番狗腿样子,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沉闷的跟了一句:“他说的是。” 结果才说完,就听开阳继续道:“您要是实在是看不上眼想退货,那就退我哥吧,玉衡笨口拙舌,的确不如我聪慧!” 玉衡:??? 第87章 她要问什么公道? 要不是当着方薇宁的面,玉衡现在肯定要让开阳知道,什么叫做来自哥哥厚重的“爱”! 但是现在,玉衡也只能剜了一眼开阳,臭小子给他等着的。 感受到他哥威胁的眼神,开阳只当不知,只是看着方薇宁的眼神越发的可怜巴巴。 到最后方薇宁都乐了,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耍宝。 她前世怎么没有发现,这两个人原来是这样活泼的? 不过想来也是,前世她当时的状态,对周景行身边的人都是无差别攻击的,都说人心换人心,她看着他们不舒坦,他们难道就能对她印象好了? 去保护她,也不过是依着周景行的吩咐罢了。 方薇宁念及此,更觉得对不住这两个人,因道:“只是跟在我身边,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些?” 开阳顿时摆手:“还要谢主子给我们二人好机会呢,这是给我们一条平安喜乐的康庄大道,我们求之不得。” 闻言,方薇宁郑重说:“你们既然愿意跟着我,那么我必然不会辜负二位。” 她表情郑重,倒是让开阳难得有点磕巴,好一会儿才说:“多谢主子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也一样!” 这次过来,开阳是争着要来的,不过不是因为什么想过平安日子,他纯粹是想替自家主子着急。 闷葫芦一个,惦记一个人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却还不张嘴。 而且还是在人家姑娘这么上赶着的情况下—— 那天方薇宁在北镇抚司的英勇事迹,可是在他们一众下属那里口口相传了。 所以得知周景行要派人来保护方薇宁,开阳想也不想的来了。 虽然主子不长嘴,但是他长了啊! 有他这张嘴在两面来回传话,那这关系不就给拉近了么? 但是他没有想到,方薇宁会这么真诚。 其实他刚才说着这些话,更多的是耍宝,可方薇宁这样郑重,倒是给他弄不会了。 玉衡扫了他一眼,无声哼了下,而后,正色跟方薇宁行了一礼。 “必不辜负主子,属下肝脑涂地。” 玉衡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周景行对他们有恩,既然要他们来保护方薇宁,那么他们就一定会把方薇宁保护好。 至于别的,玉衡不管。 周景行说了,此后要拿方薇宁当主子,地位比周景行还要高。 那么玉衡就会照办。 方薇宁听得他二人的话,弯唇笑了笑,一颗心也松快了下来。 这二人一动一静,但搭配却好,可见是周景行精挑细选出来的。 她如今也确实很缺人手,有他们在,方薇宁就不必束手束脚了。 方薇宁也不瞒着,先安顿了二人的住处,她如今这院子空荡的很,他们住下,也让院子安全多了。 “我近来做的事情,你们应当都知道吧?” 周景行将人送过来,估计就是他们做的。 开阳顿时有点心虚:“……是我们,主子您听我解释,我们不是自愿的,那是前主子的吩咐!您放心,之后不管您想做什么事情,我们都任凭吩咐,并且绝不会对旁人透露,哪怕是我们的前主子!” 他割席快得很,玉衡闷声道:“我们的确扫了些尾,只是不知主子接下来想怎么做?” 方薇宁瞧着他们二人的模样,先笑着解释:“若是周大人问起,你们只管回禀便是,我没什么要瞒着他的。” 她说着,意味深长:“毕竟迟早都是一家人。” 这话,也绕过开阳的眼神都亮了。 他说什么来着? 还得是来这里,才能到八卦的第一现场啊! 方薇宁又说:“既然你们知晓,那接下来,我的确有一桩事情要你们去做。” 方薇宁轻声吩咐下去,开阳的眼睛一亮又一亮的。 怪不得跟周景行能互相喜欢呢。 这两个人…… 都是如出一辙的狐狸啊! 他二人做事,不必方薇宁担心。 吩咐完之后,方薇宁就打算去找周景行,这才知道,周景行已经出门去了。 开阳表情复杂的很,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北镇抚司今日抓人呢。” 方薇宁挑眉,问:“去侯府?” 开阳点了点头,嘿嘿的笑:“证据确凿,抓贼抓赃。”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方薇宁呢,要不是她之前从薛汝诚书房偷出来的令牌,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顺利的端了一条鬼市的线。 方薇宁听他说了来龙去脉,就明白开阳先前在笑什么了。 “既然如此,你们速去做,记得一定要快。” 开阳二人应声而去。 …… 才日上三竿,就听侯府的人来报信了,说是薛汝诚被抓走了。 来回话的是个很伶俐的小丫鬟,名叫金红,因着做事周全又擅长随机应变,所以暂且被方薇宁留在了侯府。 她这会儿一路避开了人,来跟方薇宁回禀:“一大早,北镇抚司就来了人,说是证据确凿,要拿大公子去北镇抚司问话。” 薛汝诚今早才清醒,遭逢大难,他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 姚氏瞧见他醒了,先抱着薛汝诚哭了一通,引得一屋子都是凄风苦雨的。 到底是母子连心。 李氏原本是想着让姚氏回院子去的,毕竟皇上有圣旨,让姚氏在这里不合规矩。 但她瞧着那一幕,还是心软了些,没说什么。 结果也就是这事儿,让她后来后悔的肠子都要断了! 因为,北镇抚司前来抓人的时候,姚氏为了保护薛汝诚,竟然直接挠花了其中一个锦衣卫的脸! 这下可闯了大祸。 原本只要抓一个薛汝诚,这下就连姚氏也被送进了大牢里。 且还是因着袭击公职的罪名,被抓进去的。 “那会儿侯府都乱套了,大夫人被抓走,老夫人却不肯走,还抓着千户大人的衣摆,说要问个公道。” 她要问什么公道? 自然是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 毕竟侯府才给了十万两银子赎身,结果她儿子就被放出来这么几日,又抓走啦? 比那落霞山的绑匪还要心黑手毒呢! 李氏有心要让姚氏冷静一些,但她心里也存着怨气跟质问。 虽然话没有这么凶,也带着愤怒的:“先前是北镇抚司说我孙儿无罪,怎么这几日就颠倒了?” 第88章 还有她的活路么? 第88章 还有她的活路么? 今日去抓人的,不是周景行,而是他手下的一个千户。 那人生得一张和善脸,说出的话却能噎死人:“北镇抚司办案,内情只需回禀圣上,怎么,太夫人是觉得自己有资格破例,或者与圣上比肩不成?” 李氏被他说的头晕目眩,自然不敢认下他钩织的罪名,否则还有她的活路么? “自然不是,但你们无故抓人,我们总要问个清楚吧?还是说,北越是你们北镇抚司的一言堂,看谁不顺眼都能抓了?” 那人就道:“待得回禀圣上,自然会有交代,薛老太君若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去宫里问清楚。” 他只负责抓人,说完示意拖着薛汝诚,直接打马而去。 只留下院子里一众乱了套的。 “他们走后,官府也带走了老夫人,太夫人着人外出打听消息,却发现今日好几家都被捉了。” 那几家被抓走的大多是年轻些的儿郎,相同的特点都是,都在明里暗里,与薛汝诚交好。 金红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事无巨细的都跟方薇宁讲了。 末了,又轻声道:“如今府上闹得厉害,太夫人已起了心思,想将侯爷赎出来呢。奴婢瞧着她的意思,是打上了您的主意。” 方薇宁对此不意外,毕竟孙子进去了,家里总要有一个做主的男人,那就只剩下了她那个还在监牢里挨着的儿子。 到底是个正经侯爷呢。 她弯唇,道:“且让她打。” 她还怕李氏不算计自己呢,那她之前的布局不都白费了? 方薇宁吩咐了几句,让金红只管先回去。 待得金红走后,方薇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这会儿风轻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侯府的天气,怕是不那么好了。 先前开阳他们说的清楚,周景行这次抓人,用的就是她先前的证据。 那一枚令牌,方薇宁不认得,但周景行清楚。 开阳也跟她讲了,这令牌背后牵连着一个地下的鬼市,据说其中交易多为鬼祟。 薛汝诚出入那里,是暗中替皇子做事,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原本这事儿做的隐蔽,但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薛汝诚跑不了。 今日被抓的那几个,都牵扯到了其中。 不但薛汝诚要倒霉,就连幕后之人,也得着急了。 当然这些事情,不是方薇宁能干涉的,她也没想着要插手朝堂的纷争。 她只需要确认周景行不会有危险。 以及,侯府会倒霉,这就够了。 …… 下午的时候,永乐侯府果然闹了起来。 那会儿方薇宁才收拾好,正打算去侯府呢。 毕竟她得亲自搭个梯子,好叫人能找得到她。 而且她回去也正经有事儿,有些东西留在侯府,还没有拿回来呢。 闹起来,还得将东西取回来,一文钱都不能便宜了他们。 结果没等方薇宁去呢,先见金红急匆匆的来报信。 “太夫人跟三太太起了冲突,还打伤了小小姐!” 方薇宁还有些疑惑:“找三房的麻烦?”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起身:“我回去看看。” 去的路上,方薇宁才知道了内情。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说,太夫人的恶毒,超乎了她的想象。 本来,在方薇宁的设计下,她以为太夫人会直接冲着自己来。 毕竟她可是李氏眼里最大的肥羊呢。 谁知道,李氏却没有这么干,因为方薇宁最近太过凶悍的操作,让李氏有些忌惮了。 也许是李氏觉得现在多事之秋,不好去额外生事,也许是几次没在方薇宁身上讨得好处,所以暂且忍气吞声。 最终,李氏将矛头瞄准了三房。 李氏想的很明白,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尤其是薛汝诚这次摊上的好像还是大事儿。 所以,她得让儿子出来。 暂且惹不起方薇宁,那就收拾了三房。 上次闹得事情,让她对三房的恨意愈发的深,借着今日,正好收拾了她们! 不管威逼利诱,也得让三房拿出钱来,再打压了气焰。 否则三房还认不清楚,这侯府是谁当家呢! 李氏想得好,但没有想到,三房的这个儿媳妇,愈发的猖狂了。 当时就只有一句:“要钱没有,若是婆母想要了我的命去,只管拿刀捅了我。” 就连小小的姑娘,也挡在了她母亲的面前。 “祖母不要为难我娘亲!” 李氏也是气昏了头,直接就将那孩子推到了一旁:“有你个丫头片子什么事儿!” 但只一下,那姑娘就摔倒在地。 幼嫩的胳膊磕到了地面上,蹭破了表皮,一片鲜血痕迹。 …… 方薇宁得知来龙去脉,心知此番三房其实是被自己连累了。 等到了侯府之后,京兆尹的人也正好到了。 “县主。” 方薇宁颔首,只说:“劳烦诸位跑一趟,今日我前来取些旧物,为了防止有扯皮,需得你们受累,替我做个见证。” 几人应声,方薇宁这才带着人进了侯府。 那些想拦着的家丁婆子,在瞧见方薇宁的气势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退到了一旁。 也是方薇宁这些年在侯府很会做人,到了如今,竟然没有一个想到往里面去报信的。 方薇宁带着人走的愈发的快,到的时候,正听到里面三舅母的声音。 “婆母容不下我,我甘愿被您乱棍打死,反正我嫁到了你们侯府,只能任由婆母磋磨!” “可我的女儿做错了什么?她如今还这么小,还是我夫君唯一的骨血!” “你要打杀了她,那我就得豁出去这条命,敲击登闻鼓,也要请皇上给我一个公道了!” “我倒是要问问,将士在边关卖命,皇上是不是由着他人欺辱将士家眷!” 那些话,也让跟随来的官府小吏都变了脸,当时就想往后退。 但在看到方薇宁的表情之后,他顿时了然于心。 什么过来拿东西的,这位昭阳县主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想清楚之后,又迅速理了理衣袖。 而后,先于方薇宁一步,快步进去了:“夫人若是有委屈,只管跟卑职说,下官必然回禀上差,绝不会叫您受此屈辱!” 第89章 不要脸的! 见到府衙来人,李氏先觉得眼前一黑。 她本来就被三夫人气的头痛了,谁能想到呢,不过是要些银钱接济,且这次她的姿态还放的很低,已经够给三房面子了,结果三房竟然是个不要脸的! 她们也不想想,如今老三在边关,三房能在京中安安稳稳,不都是靠着这个做侯爷的大哥么。 现在偌大一个侯府,永乐侯却被关押在监牢里,传出去对三房能有什么好处? 可是他们偏偏敢撕破脸。 还有这个小讨债鬼,还不到五岁呢,心眼子竟然这么脏。 李氏敢用自己的性命保证,她刚才根本就没有碰到薛雨薇,结果这个小小的孩子就倒在自己面前碰瓷!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娘的是个动不动就要敲击登闻鼓威胁人的,做女儿的也是个年纪小却心黑的! 李氏气急败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竟然还来了人。 她只觉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看向前来的官差们也表情不善:“……你们来做什么?” 又道:“不过是一些家事,无需劳动诸位官差,嬷嬷,去拿些茶水钱来。” 李氏要将这些人给打发走,就听方薇宁的声音响起:“府上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棠姐儿怎么还受伤了?” 方薇宁就站在官差后面,这会儿露了面,先关切道:“来,让表姐看看,伤到哪里了?” 对于方薇宁,薛雨薇其实不算熟悉,但不妨碍她对这个表姐有好感。 毕竟这是在侯府里,为数不多对她跟娘亲好的人。 所以薛雨薇小声的打招呼:“表姐安好。” 说着,又小声抽泣,给她看自己的手:“祖母打我跟娘亲,好痛。” 她本来就人小皮嫩,手臂擦破了皮,在那幼嫩的皮肤上,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方薇宁来之前就听说了,但都不及亲眼见到吓人,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大夫呢?快去请大夫!” 她说着,又道:“拿我的牌子,去请太医来!” 如今方薇宁也是县主了,按着规矩,她是有权利请太医来的。 三夫人闻言,十分感激:“已经叫人请大夫了,只是她年岁小,若处置不当怕是要留疤,多谢宁儿了!” 关于自己女儿,她也不跟方薇宁客套,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对方的恩情。 倒是李氏,被她们直接忽略掉,脸上的怒火愈发高涨。 不只是因为三夫人,还是因为这突然冒头的方薇宁。 她都不打算找方薇宁的麻烦了,怎么这丫头还自己找回来了?! 李氏盯着她,神情不善:“你又过来做什么?” 她可是怕惹到方薇宁,都没有跟对方打交道呢,怎么这晦气的还来给她添堵? 这是怕她活的太久吗! 听到李氏询问,方薇宁却是摆了摆手:“我今日没什么要紧的,倒是府上,这是怎么了?” 她直接将话题给拽了回去,又郑重看向三夫人:“三舅母,您方才的话我也听到了,您放心,三舅舅在边关保家卫国,皇上心怀天下又是仁君,怎么也不会叫将士们寒心的!” 她鼓励似的,暗中给三夫人使了个眼色:“今日官差也在此,若您有什么委屈,只管放心大胆的告诉他们,上面必然会给您做主的!” 方薇宁这话一出,那几个官差们也纷纷道:“县主说的是,不知这位夫人到底有什么冤情?” 若是他们没过来,那这烫手山芋不接也就算了,可是来都来了,既然脱不开身,那就只能选择一个利益更大的。 至少也要出手大方的。 别的不说,昭阳县主大方这一块,口碑相当好! 三夫人哪儿还不懂? 她也不等李氏说话,当时就啜泣一声:“诸位,我要报官,我要去见府尹大人!” 她虽然声音带着哭腔,但是话说得清楚分明:“我丈夫在外用性命守卫边关,我们在京中却被百般欺辱,我婆母为了银钱,更是要我们母女的命!” “既然如此,那我就豁出性命去,也要问问皇上,可有天理公道!” 她这话直接将帽子扣在了李氏的头上,也让李氏勃然变色:“你敢!” 李氏这会儿也顾不得跟方薇宁纠缠什么了,厉声瞪着这个儿媳妇:“我是你婆母!” 三夫人冷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您是婆母,就是亲娘,你要我的性命,难道我也得乖乖奉上不成?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她说着,又看向那些官差:“若是你们不敢接,我也不为难你们,直接去敲击登闻鼓,不就是刀山火海吗,至少还能留的一条命,跟圣上陈情!”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几个官差哪儿敢含糊,当下便道:“夫人既然报官,哪有我们不接的道理?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府衙吧。” 这位三夫人虽然身上没有诰命,可是不说她夫君在边关也是一个军官,只说这位县主还在这里盯着呢。 他们哪儿敢推拒? 反正上面还有府尹大人呢,天大的事儿,也有大人顶着。 而且,这也未必是个坏事儿。 几个人的脑袋瓜子转的飞快,又看向李氏:“虽说小辈儿状告长辈不太合规矩,但这事儿涉及到了人命,太过特殊,还请老太君也跟着走一趟吧。” 李氏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敢让自己过去,表情愈发难堪:“……这个疯妇的话,你们也听?” 早知如此,她先前就该狠下心来,几味药灌下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何至于到今日这般困境? 那官差见状,只说:“老太君,您别为难我们了,或者您在府上等着,届时大人断案之后,也自有公道来。” 李氏见状,又威胁三夫人:“你当真要闹得如此难看?” 三夫人没搭理她,只是抱着女儿,低声啜泣。 那模样,瞧得人愈发心酸。 这显然是被逼到绝路上,才有的模样啊! 但这心酸的人里,绝不包括李氏,她恨声道:“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我就随你们去,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打算怎么弄死我这个老婆子!” 第90章 她信方薇宁个鬼! 李氏想的清楚,倒是可以在家里待着,可谁知道她们要怎么诋毁自己? 还是跟着过去,她就不信了,以下犯上,北越律法能容得下她们! 就算能容得下,她也自有一套说辞! 那几个官差顿时道:“夫人,请吧。” 李氏咬牙,瞪着方薇宁:“你今日回来,就是为了来看热闹的?” 若是没有这几个跟过来的官差,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种收不了场的地步。 如今倒是好了,有官差在,李氏就算是再猖狂,也不敢做的太离谱,如今压也压不住了。 她虽然心知肚明,应当不会给自己造成太大困扰,毕竟她怎么也是家中长辈,而且薛雨薇也只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 就算是老三媳妇要给她泼脏水,这么点伤势,算的了什么? 但她更恨的是这种无力掌控的痛苦。 结果她这一脸质问,方薇宁只是无辜道:“外祖母说什么呢,您到底是我的长辈,我回来看看您,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还是说,您嫌弃我了?” 李氏:……她信方薇宁这话,不如信她是个鬼! 方薇宁却不再说话,只是看向那几个官差。 “既然如此,就劳烦诸位,去一趟府衙吧?” 李氏不甘不愿,三夫人已经先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她神情恼怒,自己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也是在这时,太医也赶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个老熟人,竟然是上次皇帝派来,给姚氏诊脉的那位。 见到人的时候,李氏才坐稳的身体,又绷紧了。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就听方薇宁说:“事情紧急,劳烦您在马车上,帮我表妹包扎吧?” 那太医应声,李氏的心中愈发悬了起来。 但看着薛雨薇的胳膊,虽然瞧着渗人,但只是擦破皮,流了点血,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又微微踏实了一点,与其在乎这个,不如更担心老三媳妇这个不可控的。 …… 果然,等到了府衙之后,那一辆马车里,下来的只有三夫人。 方薇宁、太医包括薛雨薇,都留在了马车里,根本没下来。 李氏才下了马车,就听到三夫人一声哭嚎:“大人,求您给民妇做主啊,我婆母要杀我们全家!!!” 这一声哭嚎,可谓是石破天惊,就连过路的百姓们,都瞬间往这边看了过来。 婆母杀儿媳妇?! 这又是哪家的热闹? 李氏脸都白了,她这两只脚才站在地面上,都没有站稳呢,如今被三夫人这一声喊的,顿时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她先前那些不好的预感成了真,想要斥责三夫人,却见对方再次哭嚎了一声。 三夫人一边哭,一边敲鸣冤鼓。 “青天大老爷,民妇死不足惜,可我夫君只有女儿这一点骨血,他在边关保家卫国,不能无后啊!” 这话,又让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那些同情的眼神,落到李氏的身上,就成了鄙夷跟愤怒。 李氏再也忍不住,索性快步进了公堂,她宁可进去,也不想留在外面被人围观! 那几个官差进去禀报过之后,京兆尹也迅速的宣布升堂了。 三夫人哭着进了门,进去就跪在了公堂上。 “大人,求您给民妇做主!” 因着她先前喊的那两嗓子,这会儿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自然,也有一些是提前来的。 于是,里面是三夫人的哭声,外面则是“知晓真相”的百姓们在人群里小声讲解。 “我夫君在边关,只知保家卫国,不会蝇营狗苟,因此不得婆母喜欢。” “我母女在京中,更被婆母嫌恶,这些年在府上谨小慎微,嫁妆尽数贴补府上,也换不来好脸色。” “但我没想到,婆母竟然要杀我母女!” 她条理清晰,讲事情说得清楚:“我大伯兄永乐侯,因去暗娼嫖妓斗殴,被关押,需得五万两银子才能出狱。但侯府的钱,早在救大侄子薛汝诚的时候,就已经花完了,所以婆母就将主意打到我们母女身上。” “婆母见我拿不出钱,就要杀了我母女,好敲骨吸髓!我女儿今年还不到五岁,被打的险些丧命!” “大人,民妇不知大道理,可知道皇上仁爱治国,爱民如子!如今他的子民受了委屈,只求皇上与大人为民妇做主!” 一番话说下来,她哭得情真意切,外面的百姓们也骂的情真意切。 李氏的牙都要咬碎了,沉声道:“一派胡言!” 她说着,眼眶一红,又说:“我只知嫡母难为,却不知你们心中如此多的算计!这些年侯府哪里亏待过你们?可如今侯府危难,你却为了分家说出这些诛心的话,你若是看不上我这个老太婆,想让我早些死,我成全你便是!” 李氏说到此处,捶胸顿足:“老侯爷去的早,侯府如今风雨飘摇,膝下儿孙皆是冤孽债,我不如死了干净……” 李氏说着,就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 若是今日叫她在这里撞成功了,哪怕只擦破了皮,那也是三夫人的罪责。 毕竟这可是逼死长辈的大罪! 但李氏没能成功。 因为在她撞出去的那一瞬,三夫人眼疾手快,过去抱住了她。 但三夫人自己,却被撞的闷哼一声。 那痛楚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李氏又被几个官差们迅速上前阻拦住:“老太君,有话好好说啊!” 便在这时候,只听得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 “祖母,棠儿把钱都给您,求您别杀娘亲……” 李氏猛然回头,就瞧见公堂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她还不到成人腰呢,因着夏日,所以穿着单薄,但也正是如此,可以清晰看到她胳膊上包扎的很厚。 脸颊上,还有些擦出来的鲜血跟脏污。 瞧得更是可怜的很。 赫然是先前在马车上的薛雨薇。 薛雨薇说这话的时候,摘下手上的金镯子,递给李氏:“棠儿救大伯父,救大表哥,您别打娘亲,棠儿让您打……” 薛雨薇说完,又踉跄往前走了几步,一旁的百姓瞧见了,想要扶她,但没等扶,就见她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离得近的,只听到她气若蚊蝇的声音。 “娘亲,别哭。” 第91章 方薇宁搅和 话音未落,薛雨薇就晕了过去。 不等李氏反应过来,就见三夫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到了公堂门口。 她小心的抱住了薛雨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棠姐儿,你别吓唬娘啊!来人啊,救救我的棠姐儿——” 这个变故,也让众人的表情一时神色各异。 大人们的事情尚且可以看热闹,但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于是就连府尹的脸上都起了恻隐之心。 李氏被薛雨薇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时就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愤怒:“这个混账,都是被你这个做母亲的给教坏了,竟然敢污蔑我!” 但她话没说完,就见一个大夫下了马车。 赫然是刚才跟着一起过来的太医。 “夫人莫要惊慌,让下官先给小姐看诊。” 见到太医,三夫人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急匆匆的让出一个位置来。 府尹瞧着这个架势,也吩咐人道:“去搬藤椅来。” 这么小的姑娘,又不是他们的犯人,总不能让人这么在母亲的怀里一直昏迷着吧? 好歹得给一个能躺下的容身处。 那太医的动作很干脆利落,行云流水的,拿出药箱给薛雨薇施针,末了,又有府衙的人递过来纸笔。 他挥笔写下了药方,才想找人抓药,方薇宁已经带着人进来了。 “交给我的人就可以,你们速去抓药。” 方薇宁条理分明,还拿了披风来,给薛雨薇裹上,小小的孩子躺在藤椅上,只有一团,猫崽似的,昏迷都带着可怜相。 三夫人更是呜咽一声:“大夫,我女儿怎么样?” 那太医沉吟道:“小姐此番乃是肝风内动,心阳暴脱,身心皆创,导致五脏之气逆行,若不好生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一句话出,三夫人身体摇摇欲坠。 李氏更是满脸惊慌:“不可能!” 对于这个老三媳妇,她尚且可以用一句忤逆长辈,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可是薛雨薇不过是一个小孩儿。 而且是这么小的小孩儿! 方才薛雨薇那一番话,已经将她钉在了加害者的身份上,若是这薛雨薇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全京城都会认为这是自己害的! 她念及此,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只咬牙道:“太医,小孩子身体娇弱,不管耗费多大的代价,都求您诊治好她,我们侯府定然重谢!” 她说着,又想过去摸薛雨薇。 但她才靠近,就听三夫人厉声道:“别碰我的孩子!” 三夫人满脸泪痕,一边哭,一边警惕的盯着她,声音里满是惊惧:“大人,求您为我们母女做主,救我女儿一条性命!” 她这话,也让李氏的表情愈发难看,咬牙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分明是你——”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方薇宁也跟着劝道:“外祖母,您这是何必呢?!” 方薇宁替薛雨薇盖好披风,再瞧着她的表情里,满满的都是祈求。 “就算是您瞧不上我三舅舅,也好歹念着那是外公的骨血,怎么能这么赶尽杀绝呢?” 她叹息道:“侯府如今风雨飘摇,我知道您为了大舅舅的事情着急,但正因为大舅舅还在监牢,后哪怕出来也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您就算不念着骨血的情分,好歹想想,三舅舅也是您的依靠啊!” 方薇宁这劝说,跟火上浇油差不多,也让李氏的心火越发旺盛,连理智都快没了:“你闭嘴,有你什么事儿!” 她盯着方薇宁,眼神里满是恼怒:“今日便是你这个搅家精前来祸害,如今还敢来挑唆?滚出去!” 若不是方薇宁带来了府衙的人,任凭那三房闹破了天,她也有法子压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被动的局面。 方薇宁闻言,叹了口气:“我知道外祖母恼怒我,可我救济灾民的时候,也不知道大舅舅会因去暗娼被抓啊,如今我有心无力,但还有一颗为了家里的心……” 她这一番话情真意切,也让在场的百姓们跟着附和。 “昭阳县主此番救济灾民,那是大功德,要我说,这钱捐的好啊,不然就得拿来救嫖娼打架的舅舅,那才是膈应呢!” “可不是么,这侯府的风水怕不是有问题吧,当爹的嫖暗娼,当儿子的贪污,简直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老太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孙女都要害,这么点的孩子,亏得她下得去手!” 外面那些谩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也让太夫人的表情愈发的难看。 “方薇宁,你给我闭嘴!” 她还想说什么,就见府尹沉声道:“都肃静!” 他表情沉郁,看着的目标却是李氏:“公堂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李氏不甘闭嘴,若是往日,她也不至于受这么一个小官的气,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李氏憋气,就听那府尹又道:“今日之事,涉及重大,本官会请皇上裁夺,萧氏,你可有什么诉求,只管说来。” 萧氏便是三夫人,她出身萧家,虽然也是大户,但她母亲是商户女,所以她在家并不受宠。 如今听到府尹的话,李氏想说什么,却见萧氏先冲着府尹磕了个头。 “大人,民妇今日只有一个诉求,我要分家,为我母女二人求一条活路!” 父母在不分家,何况这些年,她夫君在边关打仗,身在侯府,虽然受些委屈,至少有人护着。 但忍到今日,侯府这虎狼窝,却比外人可怕数倍,她没死在外面,已经快要死在侯府里了! 为了女儿,她也得争这一口气! 果然,三夫人萧氏的话一出,李氏的脸色就白里泛红,红了透黑。 “你敢!我还没死呢!” 上次她就拿分家当威胁,这次又来? “我已经允你在府上单独开门,你休要得寸进尺,否则便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氏的话才说完,就听萧氏厉声道:“今日若不能分家,不必您先死,我回去就吊死在你院门口,日夜做鬼也要护我女儿的周全!” 她满眼怨恨,凄厉道:“大人,请替我给皇上陈情,婆母要杀我!还要害我夫君唯一骨血!求皇上开恩,给我母女一条活路!” 第92章 圣旨到! 她这一番话,着实震到了李氏。 就连方薇宁,都大受震动。 那府尹更是不敢耽搁,快速让人去宫中回禀。 也是赶巧了,今日这里恰好有一个太医在。 有太医的作证,可以证明薛雨薇的一身伤是李氏造的孽; 而京兆尹这里的审讯,也可以证明李氏这个婆母恶毒,要逼死儿媳; 再加上百姓们群情激奋,还有萧氏的哭诉。 最重要的是,那萧氏的夫君还镇守边关呢,皇上于情于理,都会顺水推舟给个人情。 府尹看的清楚,知道今日的事情,大半会顺了萧氏的意思。 果然。 皇帝的圣旨来的很快。 听闻在京兆尹这里的闹剧之后,皇帝直接准了萧氏的话,赐下圣旨,允许分家。 并且严令一件事,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必要保护后方家人平安喜乐。 所以,不但让三房搬出去住,且还着侯府将家产一分为三,着京兆尹一并过目,确保公平,不允许亏欠了他们。 来传召的公公表情带笑,但话说得清楚:“皇上天恩,虽在庙堂之高,却惦念边关之远,必不会叫将士心寒的。” 有了他的话,这府尹便知道该如何办了。 “微臣遵旨。” 而李氏,当时就惨白了一张脸。 圣旨里面虽然只有对三房的褒奖,可那就是明晃晃的巴掌,直接扇在了她的脸上。 虽然没有申饬她,却比骂她还要难听! 不等李氏说话,就听那公公又随口道:“皇上也着咱家过来问一下,那永乐侯是因为什么进的大牢?” 这事儿,京兆尹还真知道,当下就回禀:“京郊有一座暗娼馆,可恨用寺庙的名义,背地里却是淫秽不堪,永乐侯与人在此地寻欢,又因争夺妓子,将人打成重伤,故而下狱。” 虽说对方并没有伤到多么严重的地步吧,但人家被打了,说是重伤,那就只能是重伤。 那公公颔首,只说:“北越律法,官员严禁嫖妓,此番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 他的话,就是皇上的意思。 李氏急切道:“不,公公,您听我解释,那都是误会……” 但她话没说完,就见那位她看不上的阉人,将手中拂尘一甩:“咱家只是来传达皇上的意思,若您有什么意见,不如去皇上面前分辨?” 李氏摇摇欲坠,到底不敢多说话了。 眼下还只是罪加一等,若她再去分辨,怕是要将整个侯府都给连累了! 眼见得李氏说不出话来,那太监这才告辞。 有了圣旨,京兆尹也不再和稀泥,毕竟天大地大,这京中的权贵们谁大得过皇城那一家? 在圣旨面前,都是平等的仰人鼻息。 而他现在就手握圣旨! 他直接带着人亲自去了永乐侯府,皮笑肉不笑的问:“老太君,是您去请那些宗族们,还是下官去请?” 若是李氏去请,那就是还给她留了点体面。 但若是京兆尹去喊,那可就里子面子都没了。 李氏本来还想拖延,毕竟她两个亲儿子跟一个庶子都不在家里。 但京兆尹只有一句:“老太君,您也不想亲自去面圣吧?” 连圣旨都敢阳奉阴违,那到时候闹到皇上面前,李氏能不能保住这个儿子,可就两说了。 李氏当然明白,闭了闭眼,最终只能咬牙:“……我去!” 她撑着一口气,瞪着萧氏的目光几乎要吃人。 很快,那些宗族们都被请了过来。 永乐侯府的根基其实不在京中,但是宗族里说得上话那几家,却都在的。 一开始,那些宗族们听到要分家,第一反应就是给李氏撑腰,毕竟他们可是要靠着永乐侯府吃饭过活的。 但在看到圣旨之后,全都怂了。 李氏还藏着私心,她先前为了救孙子,虽然拿出来一些体己,但并没有真的让侯府伤筋动骨。 现在儿子们都不在身边,京兆尹跟宗族的人都不知道侯府的家底,她还是能藏私的。 结果她才想到这儿,就见方薇宁站了出来。 瞧见方薇宁出来的那一瞬间,李氏的心中就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她的预感成了真。 方薇宁先施了一礼,道:“诸位且先莫着急。” 她不疾不徐,只说:“先前我走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拿走,今日既然侯府要分家,那自然没有将我的道理分给舅舅们的道理,毕竟我是晚辈,这于礼不合。” 方薇宁这话,跟指着李氏鼻子骂街没什么区别。 李氏的表情一沉,方薇宁却不等她说话,继续道:“侯府这些年衣食住行,日常我贴补的不知凡几,到底是亲缘一场,我不翻旧账,我今日带了册子来,只将家中属于我的东西搬走就可。” 她说到这儿,看向京兆尹:“大人,这不过分吧?” 京兆尹是知道侯府这些破事儿的,毕竟先前还是他审的案子么。 而且方薇宁在皇帝面前有多大体面,他也是清楚的。 就算是没有皇上,还有一个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明显也是给方薇宁撑腰的。 他看的分明,于是点头的也痛快:“那是自然。” 他道:“县主只管将自己的东西搬走,断然没有让侯府长辈们去分你一个晚辈东西的道理。” 京兆尹的话,也让李氏的脸一白。 而那些宗族的人们,也都纷纷看向李氏:“这个,这府上还有她的东西么?” 也有人直接问方薇宁:“这到底是你外祖母,哪有小辈儿孝敬的东西,再拿走的道理?” 方薇宁闻言,却是哦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三舅公,您提醒我了。” 方薇宁笑眯眯道:“去岁您儿媳妇来找我,说是要去赴宴,问我借了一套头面并着十两银子,虽说当然没有打欠条,可也是百十双眼睛都看到的事实,她大概人老糊涂了,忘记归还了。” “正好今日府尹大人也在,我一事不烦二主,请几个差役帮忙跑腿一趟,替我取回来吧。” 那宗族长老脸都绿了:“你,你这……” 方薇宁道:“还是说,您想当着府尹大人的面,赖账啊?” 第93章 想赖账?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满是嘲讽。 什么冠冕堂皇的东西,不过都是些蛀虫罢了。 当初谁没啃过她的血! 如今都得给她还回来! 方薇宁这话,也让那些人顿时勃然变色,尤其是被她点了名的那位三舅公。 “这,我们没有赖账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当着官府的面儿,说他们赖账,那官府能饶了他们吗? 但还不等他开脱呢,就听方薇宁又道:“那就好,既然没有赖账,正好今日府衙的人也在,一并还钱了,也算是两清,从此省得再添一笔烂账。” 方薇宁话说得不客气,又接连点了在场的其他几个人。 她前世只是不说,但不代表她不记得。 前世她只想着与人为善,何况日后她是要嫁到侯府去的,嫁进来之后也是要接济这些宗族的亲戚们。 她当时想着,不过是提前了几年,只当是为了家庭和睦了,她破财免灾,家和万事兴。 但如今看来,全都是一群白眼狼们。 她宁可将这钱要回来丢到水里面听一声响,也不便宜这群王八蛋们了! 方薇宁一声要钱,那几个被点到的,脸都要绿了。 偏偏方薇宁说的义正言辞,末了还要问一句:“若是你们不信我说的账目,也可以让官府一并查清楚,绝不会委屈了你们。” 他们还能说什么? 让官府过来查,那里子面子可都要丢个一干二净了! 于是,这几个人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也不必官府跑一趟,自己就差身边人回家拿钱了。 至于要不要拖着不还钱这个念头…… 开玩笑,方薇宁连侯府的人都没放过,难道会放过他们? 眼见得出头的那几个人都被收拾了,剩下的自然乖觉了,一个比一个老实。 倒是李氏气得眼前发黑,沉声道:“方薇宁,你不觉得自己做事过分了么?这可都是亲戚。” 方薇宁表情疑惑,诚恳的问:“难道不是您教我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么?” 她说到这儿,又道:“您放心,今日我来的时候也带了官府盖章的名册,又有官府的人在这里盯着,保证不会多拿了侯府的东西。” 她弯唇,笑吟吟的:“我保证,我只带走方家的东西。”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李氏却知道这问题大了。 侯府至少有半数以上,都是方薇宁添置的! 甚至包括他们此刻脚下踩着的青石砖! 李氏表情不好看,压着声音问:“宁儿,我到底是你外祖母,你这是要把家里的人都给逼死不成?” 先前已经被方薇宁清算走一大笔钱了,现在家里本来就已经要揭不开锅,如今再被方薇宁分走,那剩下的还有多少? 有京兆尹在这里盯着,她至少明面上不能做手脚,那家产就得均等的分成三份。 没了方薇宁贴补的那些,她能留给两个儿子的东西,还能有多少? 李氏都快咬碎那一口银牙了,偏生方薇宁表情愈发无辜:“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过是拿走方家的东西,那到底是爹娘留给我的遗物,这不是合情合理么,还是说?” 方薇宁话说到这儿,看着李氏,问:“还是说,您仗着我年纪小好欺负,肆无忌惮的拿方家的钱贴补侯府,不管我的死活?” 方薇宁:“我母亲也是您的女儿,她的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苛待我,怕也不能安息吧!” 方薇宁这话,也让李氏的脸色一变。 有那么一瞬,李氏的脸色都带着仓惶与慌张。 但也只有一瞬,李氏又迅速的恢复如常。 她咳嗽一声,咬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京兆尹却已经开口:“既然是县主的东西,那么按着规矩,自然是要让她搬走的,相比老太君也没有贪小辈儿东西的道理吧?” 一旁的三夫人萧氏也道:“就算是婆母想要贪图小辈儿的东西,我却是没有这个脸面的。” 她道:“要孩子的东西贴补自家的门面,她三舅舅丢不起这个人!” 三夫人这话说的有底气,她嫁进来也五年多了,但是因着手中有银子,所以并没有花过方薇宁的银子—— 自然,当初李氏将方薇宁接回来,就是打定主意抱一个金疙瘩的,怎么可能让三房沾染到好处? 这些年,方薇宁的银子,李氏跟她的两个儿子家里、甚至包括儿媳妇跟李氏的娘家,都沾染过。 但唯独三房没有动过歪心思,哪怕日常的礼物,萧氏也都加倍的还回去了。 她行得正坐得端,如今话说得也有底气。 但也因此更加嘲讽。 李氏回头就骂她:“有你插嘴的份儿么?!” 萧氏冷笑一声:“原本是没有我插话的份儿,可谁叫婆母太墨迹呢?官府的人都等着呢,他们可不是无所事事,您还是快些分家,好让各位大人回去交差,也省得在这里跟您浪费时间。” 李氏想要说什么,但实在是太丢脸了。 偏偏方薇宁也跟着点头:“三舅母说得是,不过我想,我其他的两个舅舅应该也不需要拿我的东西去充门面,那都丢脸啊,他们应该也丢不起这个人吧?” 虽说在监牢里的永乐侯已经丢脸到了爪哇国,可这不是还有一个外放的二舅舅么? 那位可是正经有些本事的,外放这几年,做官做的稳扎稳打。 方薇宁话里的威胁,也让李氏的气焰一瞬间被戳破。 她闭了闭眼,到底是咬牙切齿道:“那你就搬!” 李氏的话里都带着恨意,若是眼神能够杀人,恐怕方薇宁已经被她给拆了一遍了。 “凡是你的东西,全部都带走!” 方薇宁笑眯眯的:“您高风亮节。” 她说完,看着开阳带过来的小厮们,直接一挥手:“你们,按着名册搬东西,记得,只搬咱们方家的,可别碰坏了侯府的精贵玩意儿。” 这话看似是好意,但实在是嘲讽。 毕竟侯府所有的精贵玩意儿,那都是方薇宁买的。 等到方薇宁搬完,恐怕就变成穷光蛋了! 哪儿还有精贵的? 第94章 精装变毛坯啦! 李氏被她这嘲讽的话,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但还是忍着心痛,别过头去,不看她搬动东西的大动静。 倒是姚氏闹出的动静不小,姚氏的房中有不少宝贝,都是从方薇宁那里薅来的。 现下被人往外搬,那跟挖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但姚氏的咒骂半点不影响那些小厮的动作。 方薇宁听到那隐隐约约的骂声,还能诧异的问:“先前皇上不是说让大舅母养病么,若是她病情好转了,是不是得跟皇上报个平安脉?” 话里满是威胁,也让李氏脸色一白。 李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她病重着呢!” 说完,隐秘的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姚氏的骂声就听不到了。 甚至看管姚氏的婆子,还将她往床上重重的摁了摁,确保她下不得床。 毕竟姚氏可是“病人”,怎么能中气十足呢? 等到方薇宁的东西都清点完毕,李氏看着这满院子的宝贝,只觉得摇摇欲坠。 已经站不直了。 方薇宁道:“我的东西搬完了,就不耽误你们正事儿了。” 而他们现在唯一的正事儿,就是在京兆尹的见证之下,公平分家。 因着有皇上的圣旨,李氏也不敢明着过分,至于那几个被请来的宗族,才被方薇宁摁着出了血,现在一个个的如丧考妣,哪儿还有力气多为别人争取利益? 于是分家竟然只用了一刻钟。 毕竟,被方薇宁搬了之后,这侯府也剩下不了多少了。 家产分了四份,李氏身为老人,占了府上的四成,等到她百年之后留给儿子; 剩下的六成,则是均分给了三个儿子。 听起来是很公平,但在场的人都清楚,等到李氏百年之后,手里的四成必然是要留给两个亲儿子的。 对此,萧氏没有任何意见。 她要的是分家,而不是侯府的东西,能拿到两成,已经是因为官府的人在盯着了。 眼见得李氏的印章跟官府的大印都扣了下去,再加上宗族们的签字见证。 永乐侯府,就此分家成功。 眼见得这事儿成了定局,那些宗族的老人们逃也似得溜了。 李氏没什么心力留他们,她现在还觉得头晕眼花呢。 分明今日是个朗朗晴天,可她只感觉浑身透骨凉。 但她没想到,凉的还在后面呢。 因为,方薇宁眼见得东西都搬出来了,慢悠悠道:“原本做事不该太绝,但是也请外祖母体谅一下,我近来才搬出去,实在是穷得很,所以能节俭就要节俭。” 李氏只以为她这是在当完强盗给自己找补呢,有气无力道:“随你,还有事么?” 意思就是,没事儿快滚! 她再也不想看到方薇宁了! 方薇宁笑眯眯道:“倒也没有别的事情。” 她说着,指了指李氏的院子:“这琉璃瓦与后花园的太湖石,都是当初我花了大价钱着人搬来的,既然是我的东西,也该一并带走。” 李氏起初还没意识到她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方薇宁大手一挥。 “拆了带走。” 李氏只听得轰然一声,又接着一声。 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群人上了房顶,还是上房揭瓦。 哦,甚至就连瓦当都没放过。 “你,方薇宁!” 方薇宁笑容不变:“几个舅舅高风亮节,侯府想必也不差这点钱,但是我差钱,还请您体谅。” 于是,这院子就在方薇宁的一声令下,迅速的开始显现出本来的面目。 只是过于还原了,直接从华美精致,变成了四处漏风。 但这还不算完。 房上的琉璃瓦,花园的太湖石,甚至包括门口的两颗树! 都被方薇宁刨了个坑,给带走了! 李氏不可置信,指着方薇宁,想说什么,又在听到这话之后,撑不住了。 李氏摇晃了一下,整个人都栽倒在了地上。 她昏过去了。 身边的下人动作不够快,于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到李氏砸到了地上。 好大一声。 但又被门口倒地的树木声给遮盖住。 倒是方薇宁吓了一跳,急忙忙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扶外祖母回房休息啊!” 几个下人手忙脚乱的抬着李氏进门……但到了门口,又看到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只好又换了个房间。 幸好这个家里,不是每个房间都被方薇宁花钱装饰过的。 所以总有几间能住人。 方薇宁表情里看着关切,但动作十分敷衍。 甚至在看着人被抬走之后,还能回头看向京兆尹:“今日多谢大人为我主持公道,如今我东西已经齐全,就不耽误您办案了。” 她话说得客套,那京兆尹也只能跟着讪笑:“县主客气了,下官也还有事情,也要告辞了。” 虽然有些话说得不厚道,但是这侯府的热闹,是真好看啊! 尤其是这一声声的砸房子,缺德是真的,但心里舒坦也是真的。 方薇宁还真干得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府尹跟她客气之后,又在心中下定决心,日后若是再遇到这位县主,至少不能得罪了。 若有可能,得跟她站在统一战线。 因为若是她的仇人,容易添堵。 待得那府尹走了之后,方薇宁施施然的理了理衣服。 就听三夫人道:“今日,给县主添麻烦了。” 萧氏跟方薇宁算不上太熟悉,若是真的论起来,也算是结了善缘的。 毕竟她那年幼的女儿总是爱找方薇宁,甚至因着府上只有她一个小孩子,所以方薇宁对她还挺好。 萧氏如今瞧着人,施了一礼:“县主若是不忙,可要去我院子里喝杯茶?” 家虽然分了,家中东西这两日也能切割完。 但她不打算住在侯府了,待会儿回去也要收拾东西走。 只是走之前,有些话要跟方薇宁说。 方薇宁见状,就知道她的意思,笑着点头:“三舅母相邀,却之不恭。” 她主动以亲戚称谓,也让萧氏的心中松了口气。 萧氏带着方薇宁回了自己的院子,这院子先前就从侯府分割了开来,算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她们回去的时候,就见大夫正好从房中出来。 萧氏顿时问道:“棠姐儿怎么样了?” ? ?啊,俺才发现收到了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 谢谢以下两位宝宝的三次打赏! ? 谢谢Yen1988打赏100起点币 ? 谢谢Yen1988打赏100起点币 ? 谢谢扶桑木打赏100阅币 第95章 送及时雨 第95章 送及时雨 见萧氏满脸担忧,她身边的丫鬟冬晴先行礼道:“夫人不必担心,小姐眼下一切安好,大夫开了药,她才吃过睡下呢。” 闻言,萧氏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方薇宁见状,轻声道:“棠姐儿吉人自有天相,三舅母不必太过忧心。”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比如说,那会儿在马车上的时候,是方薇宁让薛雨薇出去卖惨的。 至于那些耸人听闻的症状,也都是方薇宁买通了那个太医,让他添油加醋罢了。 为的,就是在官府的面前,坐实了李氏苛待晚辈的恶行。 否则单凭萧氏状告,还不够让皇帝下定决心立刻分家。 皇帝兴许不在意一个女孩儿的死,可他在意天下人的议论。 若是将士在边关打仗,妻女却在京中被虐待至死,那日后哪个将士还能安心打仗? 所以,这两件事情结合到一起,皇帝一定会同意。 只是委屈了棠姐儿,那么热的天,还要假装晕倒,也很辛苦的! 方薇宁点到为止,萧氏哪里不明白? 她点了点头,又吩咐了一句:“你们几个,好生照看小姐,若有什么事情,随时来回禀我。” 待得几个丫鬟答应后,她又看着方薇宁,道:“这会儿天热的很,我叫丫鬟沏茶来,消消暑气吧。” 方薇宁应声,随着她一同去了萧氏的院子。 等到进门之后,萧氏直接跟方薇宁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县主搭救!” 萧氏清楚的很,今日若是没有方薇宁帮忙,那事情不会这么圆满的解决。 她从一开始闹大,就是奔着分家去的,也提前安排了人报官,但若不是方薇宁带着人过去,那么她切实的要吃苦头。 最重要的是,李氏那会儿是真的想杀了她跟女儿。 萧氏的心中还有些后怕,一着不慎,也许她今日就搭进去了。 她死不足惜,可是女儿呢? 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见萧氏这模样,方薇宁急忙将她扶起来:“三舅母不必如此。” 她弯着眼睛,道:“何况我今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凑巧罢了。” 方薇宁的确没有想到李氏会丧心病狂到真要弄死她们,如果真的论起来,还是她牵连了她们。 毕竟要不是她逼狗入穷巷,李氏也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见状,萧氏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清楚的,今日多亏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 薛雨薇还睡着,今日大起大落,难为那样小小的孩子,竟然能撑下来。 萧氏抿了抿唇,眼圈也有些红。 方薇宁见状,知道她心结是什么,轻声安慰:“舅母不必担心,棠姐儿今日虽然受了伤,但好在并没有大碍,后续好生将养着就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毕竟还是她教孩子装病的呢。 萧氏闻言,嗯了一声,又说:“其实我知道的,棠姐儿没什么要紧,我只是……” 看着方薇宁,到底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先前方薇宁没到的时候,薛雨薇并不是被李氏推倒的,而是她自己倒下的。 她算好了时机,故意刺激李氏,又在李氏动手的时候,恰到好处倒在地上。 那些擦伤并不严重,可是薛雨薇本来就是小孩子,她哭的惊天动地,又可怜十足。 后来到了府衙,薛雨薇昏倒在地,但她过去的时候,女儿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那时才知道,薛雨薇是装晕的。 薛雨薇才这么小,已然学会了算计人,但她算计人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娘亲。 萧氏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滋味儿,她只知道,是自己的无能,才让女儿这么小,就学会了工于心计。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是她没有保护好她的女儿,才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动这样的心思。 这说明,周围的生存环境,已经糟糕到让薛雨薇不安到了极点。 而这,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 萧氏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颗心被人狠狠地撕扯开来。 她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擦掉了眼泪,轻声但是坚定:“今日之事,以后再不会发生。” 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便是豁出去这条命,以后也会护着女儿平安长大! 见萧氏这般,方薇宁心中也有些感慨。 今日她其实也看出了薛雨薇的聪慧,还不到五岁的小孩儿,哪怕手段生涩,可是有着一份心机,已然是早慧了。 她用稚嫩的眼睛,是观察学习,后来跟太医的配合也天衣无缝。 旁人也许会惊叹孩子的厉害之处,但只有母亲,会为此难过。 她本不必如此。 这个年岁,本该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方薇宁一时心中难过,问:“三舅母可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告诉我,我必然倾力以赴。” 今日萧氏教她过来,绝不只是吃一盏茶的。 果然,在听到方薇宁这话之后,萧氏颔首:“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萧氏说完,自己去内室取出来了几本册子,递给了方薇宁。 方薇宁接过来,待得看到上面记载的内容之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些…… 她迟疑道:“三舅母这是?” 萧氏这院子现下没有外人,所以说话也直白:“我外祖季家,当初曾经做过皇商,虽说后来败落了,但是有些经验,却也是能用得上的。” 她看着方薇宁,轻声道:“我猜想,这些资料,也许对你有用。” 旁人也许猜不到方薇宁想做什么,但是萧氏有心算无心。 这些时日,她也冷眼旁观,看出方薇宁着急切割之后的内幕,所以,她愿意慷慨。 说到这儿,萧氏又说:“你且安心,若是寻常人,应该是猜不到你的想法的,只是我有心看无心,这才瞧出些蛛丝马迹,当然,若是你没这个心思,只当没见过这些资料便可。” 方薇宁的确是想争取一下皇商的位置,且这段时间都在为此努力。 只是不管是方家,还是方薇宁,都没有接触过皇商,而那些做过的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的将经验分享。 所以方薇宁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是萧氏送来了一阵及时雨。 第96章 打砸干净! 萧氏看着她,轻声叹息:“先前的时候,我性情懦弱,明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却也不敢太过接触,谁知如今,却是你帮了我们,叫我羞愧难当。” 方薇宁对侯府的任何人都是善意的,萧氏有时候也想帮方薇宁,可一则她人微言轻,二则她夫君是庶子,说句不中听的,方薇宁的亲娘是李氏所生,那才是人家一脉骨血的亲人。 她一个庶子媳妇算什么? 可谁曾想呢,如今倒是方薇宁对她一片真心了。 萧氏从来不肯欠人情,所以她想要报答。 而萧氏的话,也让方薇宁难得沉默。 前世的时候,三舅母对她不错,今生她记着这一份恩情,不想让她们再沦落到前世那样的惨状,所以也曾经暗中提点。 可是方薇宁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至少不是不求回报的,她今生做的那些提点,多少是出自于私心? 这会儿看着这厚厚的册子,还有里面关于争取皇商的资料与记载,让方薇宁难得沉默一瞬。 而后,她正经道:“多谢舅母。” 方薇宁诚恳道谢,萧氏则是拦住了她。 “你也不必谢我,说起来,这些东西对我是无用的,毕竟我外祖家里如今败落,也有心无力,倒不如送给你,还能落个人情。而且,” 萧氏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要走了,若是今日不将恩情还了,日后也难以安心。” 听到这话,方薇宁一愣,问:“走?” 她神情疑惑,萧氏弯了弯唇,嗯了一声:“是,我要去边关,不能留在京城了。” 萧氏以前总怕牵连了夫君的名声,又觉得边关太苦,怕女儿过去了不适应,想着京中好歹能给女儿一个好的环境,且日后嫁人说亲也能有高门大户。 可是如今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她叹息道:“我原本想着,便是忍让些,对内撕破了脸,对外也还算永乐侯府的人,能得个清净,也就罢了。但现在,却是不成了。” 李氏如今必然容不下她们娘俩了。 自古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今日她若是不走,不定哪一日就被李氏算计死了。 所以,她得走。 “边关山高地阔,就算再苦,总不会要了命去,何况还能夫妻相守,父女团圆,一家人在一起,总是要好些的。” 萧氏说起来这些,眼中也带着向往。 她以前总是瞻前顾后,今日彻底撕破了脸,倒是觉得心中舒坦了。 萧氏的外祖是商户,母亲嫁到萧家,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撒手人寰。 萧家不待见她,嫁的是庶子,婆家自然也瞧不上她。 她自己体会过人情冷暖,嫁给夫君之后,倒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间情爱。 而且还有女儿呢。 “不瞒你说,如今撕破脸,娘家婆家都容不得我,唯有去边关,才有我们母女的活路。” 萧氏话说得坦荡,方薇宁也了然。 她笑着,表情诚挚:“三舅母既然有了打算,便只管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只管开口。” 方薇宁知道前世,如今闹成这个模样,李氏必然不会死心,而李氏的娘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在边关,至少有三舅舅护着。 她念及此,又道:“方家的商队倒是有北边的生意,舅母走的时候,可以一同随行。” 方家的香料生意做得大,走商的时候带着她们母女,也添些稳妥。 萧氏闻言,越发欢喜,她也不扭捏,弯唇道谢:“好。” 她说:“季家这些年落魄,在京城生意做得小了,不过先前那些老掌柜们也都在,他们当年经历过风雨,如今也能给些微末的意见。我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你若需要,随时可以将他们调去。” 萧氏愿意结善缘,说白了也是互相借势。 善因结善果。 方薇宁应声,萧氏看着她,更觉得心中踏实,又有些遗憾。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五年,可她跟方薇宁只是点头之交,如今倒是危难见人心,只是她也要走了。 此番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方薇宁瞧出她的意思,因笑着:“舅母只管去,他日等到舅舅回京高升,我还要给您接风洗尘呢。” 她有前世记忆,也知道,前世三舅舅打了胜仗,本来是要高升的。 谁知却出了那样的惨剧。 但今生必然不会了。 闻言,萧氏只当她客套,但这样吉利的话,她也爱听,笑着跟人道谢。 “那就借你吉言。” …… 待得方薇宁走后,萧氏先去看了女儿。 薛雨薇还在睡着,小小的一团雨雪可爱,只是伤势平添可怜。 她满眼柔软心疼,等出了门之后,表情就冷了下来。 外面的打砸的动静已经停下来了,方薇宁将院子都给拆的差不多了。 萧氏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她看了一眼外面,沉声道:“去请几个健壮的家丁来,咱们也开始拆。” 这些年,她忍气吞声,不过是为了一家和睦,寻常也没少往府上贴钱。 但是如今,她都要走了,自然不打算贴补了。 侯府一文钱的便宜都别想继续占她的! 于是,等到李氏颤颤巍巍的清醒过来之后,又被外面叮叮当当的动静给吓得一哆嗦。 她有那么一瞬间,都以为是天塌了。 在看着房屋完好之后,嘶哑着声音问:“外面又在闹什么?” 身边的嬷嬷脸色苍白,声音却是迟疑的:“……是三夫人,她说,既然分了家,那就得分割清楚,她不占侯府的便宜,但是,两位伯哥也不能占她的。” “前几年,她从嫁妆里贴补修缮过几处房屋与地面,连带着院子几处牌匾……都给砸了!” 这还不算,甚至就连侯府门口的下马牌,都被拆了! 李氏原本才清醒的脑子,被外面那一声巨响惊到,再听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孽障!”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又一瞬间觉得头昏脑涨。 而后,整个人都栽倒在了床上! “太夫人,快来人啊,请大夫来——” …… 侯府一片兵荒马乱里,方薇宁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待得到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衣服脱下来,着人点燃了一盆火。 而后,把衣服都给丢了进去。 第97章 谁准你出来的! 火苗燃起熊熊烈焰,衣袖里的一个荷包也卷起猩红色的火舌。 一股异香散开,又在熊熊烈火里。 燃成灰烬。 方薇宁看着那一团火,慢慢的弯起了唇角。 今日过后,李氏再不会从床上起来了。 而这,只是开始。 …… 这些时日,永乐侯府简直成了京城中人的热闹来源。 原本是高门贵户的侯府,如今简直比集市上还要热闹,且那洋相是一天比一天的多。 于是看客们的兴致高涨,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去打听消息,想看看侯府还能出什么乐子。 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侯府竟然被拆了! 一开始只是听到里面的动静,到后来,连大门口的牌匾跟石狮子都被拆的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棵树都没给侯府留着。 而这动静,更让大家打探的兴致高涨,也果然打听到了消息。 “你们是没看到,先前在府衙的时候,那老太君有多恶毒,差点把人家母女给弄死!” “如今可好了,皇上亲自下旨勒令分家,那都不是一家人了,人家肯定要将自己的东西给搬走啊。”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也有人觉得那三夫人做事太过分:“到底是婆母,就算是有矛盾,也不至于把家都给拆了吧。” 毕竟是长辈呢。 但说这话的,很快就被其他人给围攻了:“你这么心疼她,不如你去她家里给她当晚辈?” 话才出,就听那人道:“你怎么还诅咒人呢!” 众人哄堂大笑,先前那人便觉得没脸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多数人都觉得,这都是因为老人无德。 “祸害晚辈,如今倒是恶有恶报了!” 也因着这事儿,一时之间,那些平常爱磋磨晚辈的,也都收敛了不少。 毕竟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永乐侯府老太君。 至于风暴中心的本人,现在却没有精力去打听外面的消息了。 自然,也没有人不长眼的将消息传递回来。 因为…… 李氏中风了。 她那日昏倒之后,当天晚上下不来床,只觉得浑身乏力。 那会儿下人们以为她这是生病的缘故,都没有太在意。 但等到第二日,李氏彻底清醒,想要下床的时候,却整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也是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 下人们急匆匆的请了大夫过来,得到的结果是,她中风导致的瘫痪,浑身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李氏当时就觉得崩溃,声嘶力竭的吼着,那模样把大夫都吓了一跳。 她又抓着人的手,一声声道:“将我治好,不管多少钱,我都给你!” 但这也不是银子的事儿啊。 若是银子能解决一切问题,天底下也就没有权贵生病了。 起初李氏还抱有希望,但直到两三日后,她都还是毫无起色,李氏也开始慌乱了。 最重要的是,她在床上瘫着不能动弹,这府上已然开始乱套。 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下人们人心涣散,也让李氏心中焦灼。 她咬了咬牙,吩咐人去找三夫人萧氏。 就算是皇帝说了要分家,可萧氏也是她的儿媳妇,她都这样了,萧氏不来侍疾,那就是不孝! 而且萧氏过来伺候,若是府上有什么事情,她就可以全盘推到萧氏的头上。 也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然而李氏没想到,她打算的倒是很好,可现实却很嘲讽。 等到下人们急匆匆的前去,又脸色难看的回来时,李氏就知道,怕是有坏消息了。 她咬牙质问:“怎么,她竟敢不来?我可要告她忤逆不孝!” 但下人却是摇了摇头,迟疑道:“三夫人走了。” 那个跟侯府隔开的小院子里面,已然人去楼空。 那下人倒是还打听了一圈,也得知了对方的具体去处。 “说是三夫人带着孩子去边关,找三公子去了……” 下人磕磕绊绊的说完,李氏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锅底。 走了?! 萧氏这个贱人,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 而且,她去了边关,日后自己还怎么拿捏三房? 李氏一时呼吸不畅,连喘气都费劲儿,涨红着脸。 原本她还能保持冷静,可是这两日废人一样的躺在床上,已然让她的脑子都开始不清醒。 于是就连声音也声嘶力竭:“她怎么敢走的,你们去追!” 但李氏说了好几遍,那些下人们谁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一个婆子道:“太夫人,不是老奴们不去,实在是追不上啊,三夫人已经走了一整个日夜,就算是骏马良驹也难以追上,而且……就算追上了,怕也是带不回来的。” 除非派遣一队家丁,将人给强行绑回来。 但那可能么? 且不说侯府如今凑不出这种精兵强将,就算是凑出来了,谁知道三夫人带了多少人,又怎么敢真的对三夫人动手? 如今这侯府里面,侯爷跟大公子都在监牢,二老爷在外放,远水解不了近渴。 因着侯夫人姚氏的恶毒做派,侯爷膝下的几个庶子都是没本事的。 李氏又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家里算起来,可就数三夫人最厉害了。 主子们斗法,没有让他们下人祭天的道理。 见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肯动弹,李氏的脸黑了又红,最后气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你们,你们这群混账!” 她一颗心都慌了,那些下人们到底不敢真的将她给气死,又急急忙忙的去给她拍胸顺气。 但是,没等李氏缓和过来呢,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道嘲讽的声音。 “母亲如今已然这样子了,何必又动气呢,回头再把自己气死,可怎么得了?” 说话的,正是姚氏。 听到姚氏的声音,李氏当时就瞪大了眼睛,厉声道:“谁准你出来的!” 只是,那眉眼里却是色厉内荏。 不怪李氏害怕,实在是她心虚。 这一对婆媳,原本是最和睦的,先前有方薇宁从中填银子,于是她们共同在方薇宁身上敲骨吸髓。 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和谐的婆媳了。 但是自从方薇宁抽身,又戳破了她们之间的表象,再加上救儿子还是救孙子,让她们撕破了脸。 第98章 狗咬狗啦! 二人都是为了儿子,但家里的钱只够救一个人的,就让她们之间愈发闹得难看。 哪怕最后救的是薛汝诚,也足够让李氏恨上姚氏。 更遑论还有皇帝的圣旨,以及姚氏在公堂上被申斥。 李氏压制了姚氏这么多年,自然不肯让这个儿媳妇再丢人现眼。 所以,那天从公堂回来之后,李氏做了一件事情。 她让人给姚氏灌了药。 李氏倒是也没打算直接弄死姚氏,毕竟对外的名声不好听,她还要脸呢。 但少量多次,却能让姚氏痛苦不堪。 若只是背地里,姚氏没有发现,那这事儿还好说。 可偏偏姚氏发现了。 且,好巧不巧,她发现自己的日常饮食里有药的时候,正是在李氏瘫痪在床,孤立无援的时候! 姚氏难道是什么心宽体胖的人么? 她自来伪善,但睚眦必报。 满腔恨意里,如今瞧着床上不得动弹的李氏,还能笑得出来。 姚氏的笑容,看在李氏的眼里,怎么看都是恶意满满。 不等李氏说话,就听姚氏又道:“母亲既然病了,那就该好好在床上躺着休息。” 她慢悠悠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恨意凛然:“我是做儿媳的,又是长媳,自然是要好生照看您的,您如今生病,那就是我该尽孝心的时候了!” 谁能想到呢,这也是老天爷给的报应了! 姚氏这些年,虽然也对李氏有不满,但她觉得,自己做儿媳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是李氏竟然要弄死她! 幸好啊,她福大命大。 “皇上的圣旨说了,我生病在家不得出门,但就算是病中,我也要以孝义为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生病,而不来侍奉呢?” 她先一步堵住了李氏的话。 如今局势调转,李氏没有弄死她,那就是该她的活路。 至于李氏…… 哼。 如今老三媳妇走的好啊,这府上正经的主子只剩下了她们婆媳二人。 那些妾室是宠物一样的玩意儿,算不得主子。 庶子也都在她的压制下,算不了什么。 李氏瘫痪在床,她不能出门又如何? 家里是她的一言堂就够了! 姚氏盘算的好,脸上笑容不变,但看在李氏的眼里,却愈发觉得恐慌。 “……你,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用你伺候!” 然而,李氏说的话,却不管用了。 姚氏只是偏头吩咐:“去将老太太的药端来,我伺候婆母喝药!” 那些下给她的毒药,她也要让李氏尽数尝一尝! …… 姚氏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脾气忍让的,在顺境的时候,尚且能够勉强维持一张人皮。 但是这段时间的磋磨,早已将她的本质露了出来。 也不过是一个泼皮无赖罢了。 不过一日的功夫,李氏就丢了半条命。 姚氏花样百出,虽不用滚烫的药汁,但在里面放了加倍的黄连,直接捏着李氏的嘴往里灌。 且还要说什么:“良药苦口,婆母不是小孩子,莫要任性。” 李氏被磋磨又不能反抗,只能用尽全力吐她,也将姚氏弄的浑身狼狈。 等到姚氏去换衣服的时候,李氏只觉得头晕眼花。 她死死的抓着下人的衣服,咬牙道:“报官!必须报官!” 但那嬷嬷却拦住了她。 “如今这情形,自然是要报官的,可是您如今病着,就算是府衙的人来了,也得有人在身边撑腰啊。” 那嬷嬷的话里带着暗示。 李氏一愣,抓着她的手:“你说的是……” 她倒是不怕姚氏。 就如同她没有直接弄死姚氏一样,姚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直接弄死她。 不然的话,这一口锅扣上去,此后不但姚氏完了,就连薛汝诚也完了! 那可是姚氏的亲儿子,若是姚氏背上了杀婆母的罪名,那薛汝诚也好不了。 但是,她虽然死不了,却要被姚氏磋磨。 这日子,她一刻钟都过不下去! 那嬷嬷叹息道:“若是侯府在家就好了……” 李氏也知道,若是她儿子在家里,姚氏这个贱妇怎敢如此? 可是永乐侯一时片刻是出不来的,因为皇帝的口谕,所以先前用银两可以赎出来的人,现在赎不了了。 他出不来,但她也不只有一个儿子! 李氏只一瞬迟疑,就下定了决心:“你让人传信……” 她想着,示意那嬷嬷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有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方印章。 那是她的私章。 “带着信物,给老二写信,八百里加急,让他回京!” 真的论起来,她这两个儿子,老二还要更争气一些,比老大有头脑。 也正是因此,她才放心让老二在外地,等到任期满了,再调回京城,就是前途明亮。 可现在,她都要死了! 眼下家里这一团乱,也只有让老二回来,才能镇压住了! 那嬷嬷还有点迟疑,问:“二爷回来倒是能压制,只是他外放做官,无诏行么?” 李氏咬牙:“将我中风瘫了的事情宣扬出去,让他上陈情表,皇上会准他调任的。” 老二的前途固然重要,可侯府如今乱成这个样子,她又瘫痪在床。 若是侯府没了,老二还有什么前途? 李氏脑子昏昏沉沉的,吩咐完了之后,再也没有精力。 于是也就没有看到,那嬷嬷的眼底满是幽光。 …… 消息传到方薇宁这里的时候,她慢悠悠的拿起了匣子里的私章。 那嬷嬷低声问:“这些东西,可要扣下来?” 方薇宁摩挲着那个私章,却是摇了摇头:“不留。” 她把私章丢回去,轻声道:“帮他们一把,八百里加急,记得,将京中的情况说清楚,譬如……太夫人被虐待,重病垂危。” 这永乐侯府,若说心性恶毒,倒是一个赛过一个。 可若是有头脑,那么薛汝诚跟他爹薛林安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薛林森。 前世的时候,害她父亲的是薛林安,但出谋划策的,却是二老爷薛林森! 她这个二舅舅啊,可是个佛口蛇心,一张儒雅的面庞,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满腹算计。 他才是幕后主使! 第99章 一个都别想跑! 按着前世的时间算起来,薛林森要到过年的时候,才会被调任回京。 也正是因为他回京,之后做的一系列事情,引起了周景行的主意,抽丝剥茧之下,发现了侯府的毒计。 今生,方薇宁怎么会叫他们如愿以偿呢? 等到年底回来升官发财,做梦去吧。 所以她步步算计,如今一个是前程,一个是孝道。 纵然薛林森想要前者,也得顾忌京中唾沫。 否则一人一口,也能淹死他。 何况,还有皇上呢。 当今圣上最重孝道。 永乐侯府这些人,但凡欠了冤孽债的。 一个都别想跑! 方薇宁弯唇,待得那嬷嬷去了之后,叫来了开阳。 “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方薇宁详细交代了一番,开阳答应的痛快。 待得出去之后,却忍不住跟玉衡道:“咱们新主子是个聪明人。” 玉衡睨了他一样,懒得搭理他,就听开阳絮絮叨叨:“真的,你知道么,她竟然连那些阴私事情,直接事无巨细要我们来,半点都不防着。” 侯府出了事情,方薇宁从中作了不少事儿,比如说现在那位太夫人的身体。 就有方薇宁的手笔。 而今日,方薇宁竟然敢将这样堪称恶行悉数告知,并且叫他从中再酌情搅和,甚至又告知他搅和的分寸与计策。 主打一个,谁都别想逃脱。 按着正常人的逻辑,明知道他们都是周景行的人,那就是来监视的。 但方薇宁竟然敢这么用他们? 可见人聪明的很,知道将周围的一切事物包括人,都将价值利用到最大。 玉衡实在是听烦了他的絮叨,半日才说了一句:“不然呢?” 他道:“主子的心思,她明白。” 周景行敢将他们派过来,那就是要给方薇宁用的,对他们而言,这是未来府上的女主子。 方薇宁就是看穿了这一点,知道她的所求,跟周景行所求是一致的。 这样的忠心下属,还有什么不敢用的? 听到玉衡这话,开阳倒是点了点头。 “倒也是。” 他说到这儿,又道:“主子也是奇人了,别的姑娘面对咱家大人,都是贤良淑德世家典范,不管背地里什么德行吧,当面表现的,都是慈悲心肠,连一只蚂蚁都不踩死。” “但这位可不一样了,她有什么事儿都坦荡。” 哪怕是用计谋的坏,也坏的坦荡! 玉衡嗯了一声。 就听开阳又嘿嘿笑:“你说,咱们新主子是不是信任我,多过了你?”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着玉衡:“又或者,是嫌弃你太木讷,懒得跟你费口舌?不然怎么只用我啊。” 开阳满脸都写着欠揍。 玉衡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确认了。” 开阳:“什么?” 玉衡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去很远,才有一句话遥遥的飘了过来:“你上辈子定是个修闭口禅的。” 不然怎么这辈子这么多话,还带着不说话就会死的架势! 开阳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顿时追了上去:“你给我站住!” …… 且不说那兄弟二人前去做事,只说方薇宁,她在房中待了一会儿,就带着人出门了。 今日出去,还有正事儿呢。 三夫人萧氏前日傍晚就已经走了,她走之前,把家里能拆的拆,能卖的卖,只留下了能带走的金银细软,抱着女儿就去了边关。 自然,也是跟着商队一起的。 说来也是巧了,方家旗下的一支商队正要出发,将她们母女带着,也能保全她们的安危。 对此,萧氏感激不已,她投桃报李,也给方薇宁留了报答。 她把嫁妆里的那些商铺人手归拢了一下,但凡曾经参与过皇商经办的,都留给了方薇宁。 萧氏话里说的好:“这千里迢迢的,我在外照看不周,有你帮衬,我心里才踏实些。” 但方薇宁那里不懂? 这是将人留给她用,防止她一个年轻姑娘左支右拙呢。 方薇宁心中感叹,这也算善有善报了。 如今萧氏她们已经出京百余里,虽不算日夜兼程,但总算是奔向了新生。 而京中的那些萧家掌柜们,也都给方薇宁递了帖子。 她今日得去见一见。 方薇宁出去了大半日,先去见了那些掌柜们,之后又去了自家的铺子。 末了,将几个要紧的心腹召集到一起,互相商议了一番,对于拿下皇商名头,倒是有了一个更加详细的流程。 也让方薇宁的心里愈发踏实。 她忙了一整日,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如今店铺生意有些萧条,因着跟侯府切割,再加上近来的份传言纷纷,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生意。 幸好这些事情只是暂时的。 且方薇宁有心整改铺面,正好借着这段时间,旧病沉疴,整治非一日之功。 她有的是耐心。 出门时,这才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天变了,看起来是要下雨。 最近几日天气酷热,她等这一场雨很久了。 …… 路上的时候,方薇宁拐到第一楼买了一盒点心,于是到家就晚了。 天色昏沉,门口已然亮起了两盏灯笼。 在风吹拂之下,灯笼微微晃着,明晃晃的照出上面的字。 “方。” 那是方家的方。 还有那门口悬挂着的牌匾,也是方薇宁请了师傅,笔走龙蛇,写下迥劲有力的两个字。 方府。 这是她的家。 前世今生两辈子,她在父母死后,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这是方家的宅院,是她方薇宁的地盘,她如今是女户,是独立的户主。 这里,她说了算。 方薇宁想着,眉眼就温软了下来,甚至有些激动。 其实这牌匾已经挂上去几日了,但每次看到,方薇宁都忍不住心神澎湃。 她收敛了心神,缓和几息。 不等马车进门,方薇宁微微一顿,她瞧见了不远处停靠着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简单无装饰,方薇宁却一眼认了出来。 她微微挑眉,将帘子挑开一点,不等做动作,就见那马车又离开了。 就好像只是无意停靠了一会儿似的。 方薇宁抿唇,慢慢的笑了起来。 第100章 说你想我 方薇宁靠着马车,任由对方那一辆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等到回家之后,她先换了衣衫,理了头发,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手里的点心,去了后院。 那里有一道新建起来的小门。 那日跟周景行说完之后,方薇宁第二日就叫人砸墙,新砌了一道门出来。 虽说她日日都在忙,但也半点没耽误这边的工期。 于是不过这两三日的功夫,一墙之隔,就变成了一门之隔。 天色阴沉,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方薇宁恍若未觉,打量着这一道门,门锁是开在她这边的。 当初吩咐拆墙的时候,她倒是没有吩咐其他的事情,这大概是周景行叫人做的。 门锁开在她这里,要开还是关,也由她决定。 她将门锁打开,推开了那扇门。 天色昏沉,回廊下的灯笼被吹的飘摇,虽不算照彻天地,却也给方薇宁指引了方向。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把伞,眉眼沉静。 天地的飘摇里,他成了唯一的一抹亮色。 方薇宁瞧着人,慢慢的笑了起来。 她歪了歪头,认认真真的将人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问:“要下雨了,周大人怎么不进去?” 偏要站在这院子里,还偏要手里拿着伞。 她装糊涂,周景行的声音倒是平静。 只是反问了她一句:“要下雨了,方小姐怎么来了?” 要不是方薇宁了解他,都要被他骗过去。 她嗤了一声,闲庭信步的走过去:“自然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啊,周大人马车在我家门口停驻,我心有疑惑,故而前来问个究竟。” 周景行不说话,就听方薇宁继续问:“你停在我家门口,要做什么?” 被她这么靠近,周景行抿了抿唇。 而后,哦了一声:“路过。” 方薇宁:……她信了他的鬼话。 但没等她说话,就听周景行又说:“三天。” 方薇宁一愣,问:“什么?” 周景行没继续说,只拿眼睛瞧着她。 虽然是冷冷淡淡的,但方薇宁莫名从中品出了一种……嗯,控诉。 她莞尔,又眨巴了一下眼睛,装糊涂:“什么三天?” 周景行不肯说话,只看着她。 倒是方薇宁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吟吟的问:“莫不是周大人等了我三日,所以心急了?” 她慢悠悠的,拖长了尾音:“原来,周大人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着我来啊?” 周景行经常觉得她像狐狸。 一双眼里满是狡黠,很能看透人心。 至少能看透他的。 周景行难得有点狼狈,说:“本官只是想问问,这门开的,方小姐是否满意。” 这欲盖弥彰的。 方薇宁半个字都不信,她点了点头,施施然:“原来是这样,那倒是可惜了,毕竟……” 她凑近了些,因离得近,周景行被她身上馥郁的香气搅扰的心猿意马。 而她的话,显然更叫人心猿意马:“我却是日日都在数着日子,等着周大人上门呢。” 她歪头,问:“三天了,我连门都砸好了,你怎么不去找我呢?” 今日方薇宁在香铺里待了大半日,所以身上都是繁杂馥郁的香味儿,哪怕她已经换了衣服,也去不掉那些味道。 “周郎好狠的心,偏要等我自己耐不住了,来找你吗?” 周景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这气息淹透,于是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是吗?” 他抿了抿唇,才说:“我还以为,是方小姐忙了三日,今日才得空呢。” 方薇宁:……嗯,话虽然这么说吧,但她能这么讲吗! 所以方薇宁半点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且说得理直气壮:“我回来的路上特意绕道了第一楼,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糕点。” 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笑眯眯的:“这会儿还热着呢,可要赏脸用几块?” 周景行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哪怕知道这只是个托词——毕竟他从不吃点心。 但看到方薇宁的表情,他依旧没忍住嘴角上扬。 “多谢,方小姐当真是善人。” 方薇宁笑吟吟道:“好说。” 她又问:“我今日忙了一天,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周郎这里可有晚饭招待?” 周景行难得局促一瞬:“没有。” 他也才到家,本来晚些时候要出去一趟的,所以提前让人说了不做饭。 谁知道方薇宁就来了。 周景行想着,才要开口吩咐人去买。 就听方薇宁眉眼弯弯的笑:“那倒是巧了,我家里却有晚饭,去我家里吃?” 她邀请,周景行才想点头,话又在嘴里绕了个弯子:“合适吗?方小姐今日没有别的事情要忙了?” 毕竟是才忙了三日,都没有想起来他呢。 方薇宁一顿,一时有些失笑,又觉得好玩的很。 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周景行这样小气醋劲儿的样子呢。 倒不是说他前世就不是醋坛子的意思,只是那个醋跟这个样子不一样。 现下瞧着,还带着点骄矜。 方薇宁瞧着他这模样,就忍不住想逗他:“周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道理?” 她看着周景行,周景行果然上道,顺着她的话询问:“什么道理?” 而后,就听方薇宁一字一顿:“有台阶的时候呢,你就要学会下去,要不然我要是把梯子抽了,你可就没有台阶了。” 她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饭,就是最大的台阶啦! 周景行哦了一声,难得说了一句冷笑话。 “无妨,我会轻功。” 方薇宁乐不可支。 这笑话也太冷了,但是结合着周景行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她很是愉快。 方薇宁点了点头,等到笑够了,才说:“那,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个道理。” 周景行眼神示意她,又添了一句:“洗耳恭听。” 然后,就听方薇宁继续道:“你的嘴巴,不只是用来吃饭的,还可以用来说话。” 她弯着眼睛,像是天上的弯月:“比如说,‘三日不见你很想我’这件事情,你可以亲口告诉我,而不是把马车停在门口,让我瞧见,却又什么都不说。” 第101章 滚出来 她当然知道周景行的意思,但是明明可以用嘴巴说的事情,何必非得绕弯子让她猜呢? 自然,猜心思这件事情,方薇宁也乐在其中。 但不能总是如此。 她不是北镇抚司的下属,也不是朝堂上的同僚。 她是独一无二的,在他心里要划出一片清净处,单独安放的存在。 相处方式,自然也是要独一无二的坦诚。 周景行没成想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愣住,眼神都难得有点呆滞。 只是耳根却有一点红。 “我……” 他实在说不出方薇宁的那句话,就听方薇宁问:“你什么,你难道不是想我了吗?” 周景行抿唇,问:“这是台阶吗?” 方薇宁挑眉,看着他不说话。 而后,就听周景行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 “想的。” 这下,换方薇宁愣住了。 她知道周景行是什么脾气,前世里,虽然大多数时候相处的地方都在床帏之中。 但是她也算是了解周景行,这人古怪又倔强,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且小气又爱吃醋,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他了。 就连那张嘴,都像是一个葫芦,还是锯嘴葫芦。 想听他说一句真心话,除非要他的命。 哦,不。 前世里,他都为了她而死,可是有些话,他依旧不肯说出口。 所以今生,方薇宁压根就没有报太大希望。 她今夜说这一番话,只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 周景行不肯跟她这般表达,但她可以。 那些周景行不说的话,方薇宁会说出来。 他们前世走过一条错误的路了,今生她想一点点的掰过来。 歪一点,再歪一点,说不定就是正确的了。 但方薇宁没想到,周景行竟然这样轻易就说出来了? 他说……想她? 所以,那些以为他从来不会宣之于口的表达,其实并没有这么难。 只要她教了,他就肯说了? 方薇宁难得愣住,还有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周景行以为她没听清楚,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说的就更加的坦诚了:“我确实,日日思念你。” 方薇宁说了,有台阶就要下。 他记住了。 周景行努力的镇定,声音虽然轻,但足够方薇宁听清楚:“我等了你三日,你说日日会来,方薇宁。” 他看着人,细看还有一点委屈:“说话不算数。” 哪怕周景行努力保持镇定了,但是方薇宁还是轻易的看到了他耳垂上那一抹红。 甚至那一片红色,从他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衣服里面去。 虽然看不见,但也能猜到,如玉的皮肤肌理,会被殷红覆盖。 方薇宁起先只是弯起了眉眼,而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双眼弯着,是天上的月亮坠下来。 又拿这一双如月的眼睛看他。 周景行只觉得心跳如擂,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他难得手足无措,又叹息:“……不是给台阶么?” 方薇宁嗯了一声,朝着他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最后,站在他的面前,手指抓住了周景行的:“台阶陡峭,周大人,” 她言笑晏晏:“我牵着你下,如何?” 周景行的回答,是握紧了她的手。 “好。” 方薇宁说到做到。 她当真就这么牵着周景行,一路去了自己的院子。 周景行由着她这么牵着,掌心一片濡湿,另一只手倒是负重颇深。 不但要提着食盒,还要勾着一把雨伞,甚至于,还有一盏灯笼。 天色其实并不晚,但是要下雨了,这会儿天地之间都黑沉了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去旁人家里吃饭的好时候。 但是被方薇宁牵着那一瞬,周景行无声的想,这不算别人家。 而且也只有一道墙。 他身体好,也并不介意淋雨。 周景行在心中无声过了诸多念头,脚步倒是半点不慢。 也亏得他手掌够大,手里拿那么多东西,才没有那么狼狈。 但也因此,拿着灯笼的手并不太稳当。 于是这一路回去,方薇宁只见那烛火跳跃,摇摇晃晃。 连带着他们的身影,都跟着晃动的很。 方薇宁心情甚好,偏头去看他。 正好撞入周景行的一双眼。 那里面,只有一个方薇宁。 她笑容一顿,就听人说:“小心台阶。” 也是周景行提醒的同时,方薇宁脚下猛然踩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周景行的手就松开了她,转而搂住了她的腰。 一个旋身,方薇宁转了方向,扑到了周景行的怀里。 而周景行本人,则是闷哼一声。 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柱子。 方薇宁连忙站直了身体,吓了一跳,问:“你还好么?” 周景行摇头:“无妨。” 他松开了方薇宁,只觉得指尖还有些滚烫。那是方才搂她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触及到的体温。 是她的体温。 周景行克制着心慌,方薇宁倒是没想太多——毕竟前世什么都做过了,要说她今生介意跟他搂抱一下,那才是假话呢。 她拍了拍心口,笑:“幸好有你在。” 不然她这一下摔了,怕是得疼许久。 说着,又看到周景行手里的食盒。 方才那样大的动作,他的手里食盒倒是稳稳当当的,雨伞也在手里一并握着。 唯有那盏灯笼掉在了地上。 烛火摇晃着,扑簌簌的跳动几下,就灭掉了。 方薇宁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先暗沉了些。 但这样的暗沉里,倒显得周景行的一双眼愈发的亮。 她望着这样的周景行,他的眼睛是天上那一点星,落下来,成了这一双星月无边的春色。 于是她想说的话,又忽然忘记了。 方薇宁只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就见周景行骤然沉了脸。 下一瞬,他冷沉的声音响起:“滚出来。” 方薇宁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而后…… 瞧见了一个讪笑着的男人。 熟悉,可太熟悉了,毕竟前不久,才被她派出去做正事儿呢。 方薇宁倒是没什么被人看到的羞耻。 开阳却害怕的很,讪讪的笑,先给方薇宁请安:“主子,属下办差回来了,跟您问安!” 说着,又看向周景行:“周大人安好!” 第102章 假设也不行! 这亲疏分别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景行眯了眯眼,都被他气乐了。 但开阳还有更乐的,他直接手一拽,又拽出来一个玉衡:“大人都说了让咱们滚出来,你躲着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大人么!” 开阳话里带着一股狐假虎威的劲头,周景行想也不想:“……闭嘴。” 开阳顿时闭嘴。 倒是方薇宁问了一句:“你们这么快就办完了?” 开阳眨巴着眼,不敢说话,但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半点都看不出来“不敢”的样子。 玉衡平铺直叙,道:“为主子办差,自当尽心竭力,事情办完,立刻回来等主子吩咐。” 他难得话多,却也是被开阳连累的。 要是他也不解释,那主子到时候就是揍他俩了。 嗯……前主子。 周景行睨着这俩人,是他的下属心腹,他看这俩人一眼,就知道他俩在想什么。 看着还行,实则没有一个老实人,一个比一个蔫坏。 平常觉得没什么,但现在就碍眼的很了。 周景行哼了一声,道:“回来了还不滚?” 玉衡顿时点头。 开阳却道:“我们这就走,主子的灯灭了,用属下这盏吧,也好给你们照亮前路?” 他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呢,亮晶晶的。 刚才也是这灯笼出卖了他俩,不然他俩的憋气功夫,周景行绝对发现不了! 至少方薇宁发现不了! 听到这话,周景行才想说什么,就听开阳又道:“唔,大人不需要吗?属下自作多情了,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主子再会!” 开阳说完,转头就跑。 玉衡跑的比他还快,但跑之前还知道说一句:“属下告退!” 眼见得这俩跟旋风似的,方薇宁目瞪口呆。 虽然知道开阳跳脱,玉衡蔫坏,但是都没有今夜来的直观。 这俩……真的是周景行得力下属么? 怎么看着像是野猴子? 方薇宁难得怀疑一瞬,先前的旖旎气氛倒是散了个干净。 方薇宁的心跳都恢复正常了,还能戳周景行。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下属?” 她话里满是戏谑与调侃,周景行睨了她一眼:“现在是你的。” 不知道,不承认。 反正已经送出手了,概不退换! 方薇宁忍俊不禁,笑完了,才说:“行吧,那为了报答周景行的赠人之恩,我请你吃点心啊。” 毕竟周景行跟她过来,连灯笼都摔了,点心还在食盒里好好儿的呢。 可见周大人也是很心疼点心了。 周景行嗯了声,方薇宁就带着他去了小花厅。 她如今住的这个宅院并不算特别大,但因着只有她一个主子,所以处处都显得宽敞。 方薇宁住进来才几日,小花厅的多宝阁里已经摆满了,一件件的,倒是很眼熟。 周景行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她讨要回来的,除了从侯府搬走的,还有所谓的典当之物。 总之都是方家的。 周景行看着,又想起方薇宁的手段,无声感叹。 方薇宁做事其实挺下得去手,且狠得下心。 短短数日,能叫一个侯府垮台成如今的模样,不容易。 他瞧着人,又觉得有点心疼,因说:“若是人手不够,我再给你调派。” 方薇宁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把话题转到了这上面,疑惑摇头:“够的呀。” 她说着,招呼周景行坐下,又吩咐下人上菜。 饭菜在她回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在小厨房里温着,预备她随时要用。 等到饭菜上桌,下人们全部退出,方薇宁这才说:“我近来人手很是充裕,三舅母也给我留了些人。” 周景行倒是知道此事。 方薇宁身边添了什么,他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现下他只是装糊涂:“是么,什么人?” 方薇宁也不瞒着他,将侯府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三舅母投桃报李呢,也算我善行一件。” 周景行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一时怔忪,问:“你会用药?” 方薇宁摇头:“不是药,是香。” 她笑眯眯的,戳破周景行的话:“难道大人不知?” 她道:“北镇抚司不是无所不知么,周大人。” 蒙谁呢,当她不知道? 要是方薇宁有心瞒着他,肯定不用他的人,她都坦坦荡荡用开阳二人了,那就是直白的告诉周景行,她的谋划了。 没人比方薇宁更清楚他的掌控欲,所以她现在,直接将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 也好叫周景行知道,她事事都不瞒着他。 周景行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只说:“北镇抚司还需历练。” 他把锅甩给下属,给方薇宁添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虽然今生吃饭的次数不多,但周景行伺候她用饭,倒像是该他的本分似的。 周景行替她添了汤之后,才继续道:“脏活累活,叫他们做去,别脏了你的手。” 方薇宁弯唇,问:“你不怕?” 她说:“我这样的,算毒妇了吧。” 周景行却反问了一句:“我怕?”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可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这就好比是,一只小兔子,问老虎怕不怕自己。 周景行觉得她这模样可怜可爱,倒是方薇宁说完,觉得有点气场不够足。 索性又添了一句:“若哪日你惹了我,我说不定一把香毒晕了你。” 她本来想说“毒死”的,但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吉利。 死什么死,今生他们都得好好活着。 假设也不行! 这下,周景行却是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在方薇宁危险的眼神中,抓住了方薇宁的手。 方薇宁不解,疑惑的看他,就见他将自己的手掐到了脖子上。 因为周景行用力,方薇宁甚至能感受到他颈侧跳动的脉象。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周景行不肯叫她收回。 他难得用了点力气,引着方薇宁,辨认准了那个位置。 而后,就听周景行道:“方薇宁,记住这个位置,只要一刀。” 他一字一顿,眉眼里含笑:“若哪日你想要我的命,只管来取,一条性命,送你便是了。” 第103章 周景行,我不要你的命 周景行这话,方薇宁却笑不出来。 若是旁人说,也许会是花言巧语,但是她知道,周景行是真的为了自己丢了一条命。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而当时做的时候,也风轻云淡。 好像这个人的性命,在她面前一文不值。 方薇宁抿唇,手指压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下面的跳动。 她手指微微用力,眼圈却慢慢的红了:“周景行,我不要你的命。” 她看着人,那一双秋水剪瞳里,全是遮不住的情意。 也让周景行心中滚烫。 但不等他说话,就听方薇宁又道:“活着的周大人,对我才有更多好处,不是吗?” 他活着,她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至于做行尸走肉。 周景行气息一滞,由着她掌控自己的脖颈命脉,心跳缓缓回落。 差一点,他就以为方薇宁真的爱他如命了。 幸好,她只是想利用他。 所以周景行也坦然了:“你想要什么好处,开口便是。” 他会双手奉上。 他不要方薇宁爱自己,因为他配不上这一份爱。 明月高悬就好,他自会顶礼焚香虔诚供奉。 方薇宁低头,注视着他。 其实这是一个很居高临下的动作,但周景行的眼神太有侵略性,所以让方薇宁有了一种错觉。 好像她才是那个被掌控的。 这个念头,让方薇宁骤然收回了手,道:“好端端的吃饭,周大人偏要说什么生死,吓唬我呢?” 她回身坐了回去,周景行无声松了口气,不自然的调整了一下坐姿。 而后,就听方薇宁说:“我的确对你有所图,但周景行,我图你这个人。” 她看着人,一字一顿:“我打算嫁给你,且没有守寡的念头,至于情爱,都说日久生情,天长日久的,周大人总能喜欢上我的。” 周景行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只觉得心脏都要不跳了,等到了后来,更是瞪大了眼睛。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周景行,却被方薇宁一句话搅扰的心绪难安。 他甚至觉得眼前都有些晃,怀疑是自己喝多了,听到了梦话。 “我,喜欢你?” 不对,他难道还不够喜欢吗? 方薇宁却是眨巴着眼,反问:“或者,你讨厌我?” “不,没有!” 周景行否认的快,急切的很:“我不讨厌你!” 怎么会讨厌呢,那是高悬的明月。 是他仰望的,却不敢摘到手里的。 方薇宁却笑了出来:“那就是了,既然不讨厌,那总有一日会喜欢我的,毕竟,我尚能入你的眼,对吧周大人?” 周景行怀疑自己是被蛊惑了,但他不由自主的点头:“自然,我……” 他想说我喜欢你的,但这句话,方薇宁却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口。 先前晾了她这么久,凭什么他要说就说? 偏要他将这话憋在心里,日日瞧着她抓心挠肝。 方薇宁笑容不变,带着点促狭与捉弄。 而后,端起碗,示意周景行:“替我添一碗。” 周景行接过来,半点勉强都不曾有,甘之如饴的伺候她。 …… 过来的时候,方薇宁就知道要下雨,但没想到雨来的这么急。 饭还没吃完,就下雨了,雨势如同水泼,兜头浇下来,打的庭院芭蕉叶东倒西歪。 窗户半开着,雨水打湿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顺着雨水吹进来的,是带着凉意的潮湿风。 待得吃完饭,周景行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倒是也没耽搁。 “我先走……” 但话没说完,就听方薇宁道:“等雨停吧。” 盛夏的雨总是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其实这会儿算不得太晚,只不过因为下雨天显得天黑,若是晴天里,现在还用不上灯笼呢。 周景行有些迟疑,他本来打算冒雨回去的,这些雨算不得什么。 但方薇宁留他。 周景行克制着那点心动,才想找借口,就听方薇宁又问:“会下棋吗?” 周景行下意识点头:“略懂皮毛。” 他嘴里的略懂皮毛,那是谦虚的过了头。 方薇宁就笑:“好巧啊,我也是略懂皮毛,那我们手谈一局?” 周景行听着那雨水声,只觉得心都安了下来。 于是他点头答应。 这样的雨夜里,闲敲棋子落灯花,是何等的闲情逸致。 在棋局摆开的时候,周景行还这样想。 但等过了几招之后,周景行的嘴唇就慢慢的抿了起来。 无他。 方薇宁是半点没谦虚,她何止是略懂皮毛啊,她简直就是一个…… 臭棋篓子! 周景行跟人下棋的次数并不算太多,不说每次都是棋逢对手吧,至少也有来有回。 很少有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方薇宁下棋不只是臭,她还很执着。 都说棋品见人品,方薇宁下棋,横冲直撞,剑走偏锋。 她进攻的时候十分猛,且兵行险招,若是在战场上,这种人是最难管教,且最容易出事的。 周景行一面要让棋让的不动声色,一面又要防备着她的神来之笔。 于是到最后,当真让他下的左支右拙。 直到最后一子落下,周景行长舒一口气。 “我输了。” 方薇宁满意的看着棋局上的画面,心情甚是愉悦。 在周景行观察她的时候,其实她也在观察周景行。 相较于方薇宁下棋的横冲直撞,周景行确实步步筹谋。 其实,他们这下棋有来有回的很有意思,若是合谋做事,那就是最互补的了。 外人都说他凶名在外,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心有沟壑。 不过…… 方薇宁的笑容一收,抬眼的时候,就瞪了一眼周景行:“你故意的?” 周景行第一反应就是先道歉:“抱歉。” 说完,又问:“怎么了?” 这态度倒是很好。 方薇宁很满意,但脸上不肯露出来,只说:“你故意让我。” 她可是看出来了,周景行故意让了她好多棋,不然这一局早下完了。 还轮得到她赢? 方薇宁这话,周景行故意装糊涂:“怎么会,我是臭棋篓子,没有让棋。” 这话,周景行敢说,方薇宁都不敢信。 她哼了一声,道:“你要是臭棋篓子,那我这棋技就没眼看了。” 谁来了不得说一句她下棋路数混账? 第104章 臭棋篓子 方薇宁就是故意搅和的,但就算这么搅和,周景行也能给她兜着。 兜完了还得哄她:“方小姐心有丘壑,是大智慧。” 别说,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被拍马屁呢,哪怕明知道这是假的,也觉得悦耳的很。 方薇宁心说,得亏她没什么大本事,若是做了官,那也得是个贪官污吏,至少是个耳根子不明的。 但还好她不是。 所以方薇宁受得坦荡,还要笑吟吟道:“周大人才是大智慧,棋品贵重。” 她笑眯眯的,周景行就觉得外面的雨声更加动人了。 他盼着这场雨下得再大些,雨天留客,也能让他多待一会儿。 方薇宁兴致也好:“再来。” 周景行自然愿意奉陪。 只是方薇宁的路数依旧刁钻的很,且周景行仔细看下去,发现她若抓住机会,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得不偿失。 周景行一心三用,待得这一局下完之后,先饮了一口茶水。 而后,才轻声说:“薛汝诚的罪名定下了。” 方薇宁一顿,没想到这么闲情逸致的时候,周景行提起来这个扫兴的人干什么。 她抬眼看向人,就听周景行继续道:“证据确凿,待得皇上着三司复核之后,便会判处死刑。” 方薇宁心头一跳,迟疑着问:“死刑?” 周景行嗯了一声:“你还记得去岁冬月的京郊地龙翻身么。” 方薇宁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件事。 去年冬月,地龙翻身,事后却查明那是有人私运火药进京,因着涉及数额巨大,皇上让京兆尹严查此案,抓了好多人。 但更详细的,她却没听说了:“知道一些,这事儿跟他有关系?” 周景行道:“嗯,那些火药,是通过鬼市的渠道进京城,但更多的却一直没有进展。” 其实是因为查到了皇子的头上,京兆尹不敢再接着查,所以草草结案了。 也多亏了方薇宁,她从侯府偷出来的令牌,却是鬼市的东西。 因着这一条线索,周景行带着人顺藤摸瓜,倒是查到了详细的证据。 周景行倒是不介意把事情闹大,但皇上的意思,是这事儿既然翻篇,就没必要再提。 但不提是一回事儿,要给警示,却是另一回事儿。 毕竟君臣父子,也是先君臣,后父子的。 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了算计皇位打的头破血流,皇帝觉得很没有面子。 所以薛汝诚就成了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天子定的他是主谋,这罪名是板上钉钉了。” 方薇宁听完他说的,懂了。 皇帝要脸面,所以要拿薛汝诚开刀,但同时,皇帝要脸面,所以得让三司安一个笼统的罪名,好遮掩过这事儿。 她啧了一声:“永乐侯府也算时运不济了。” 但凡永乐侯府平安无事,那这次皇帝还得顾忌顾忌呢。 但是,最近永乐侯府对外闹出那么的热闹乐子,皇帝看了也觉得心气不顺。 一个恶名昭彰的侯府,皇帝没必要再给他们面子。 不过一个薛汝诚,侯府公子而已,就算是他爹,皇帝都照砍不误。 何况是他? 方薇宁明白过来,又问:“那,这事儿会不会对你有危害?” 毕竟这是周景行查出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这让周景行很受用,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无妨,我便是做这个的。” 他的作用就是皇帝手里的刀,比这更脏的也不知做过多少。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把柄。 只会让皇帝用他更顺手。 方薇宁听到这话,忽而觉得心中有些难过。 她想说什么,就听周景行又道:“这样,你可能安心了?” 方薇宁一愣,想说的话,忽然都顿住了。 她终于明白,周景行为什么没头没尾的跟她说这个了。 因为他在担心她。 周景行看出了方薇宁的偏激与恨意。 方薇宁认准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而最近她的所作所为,都在疯狂的针对永乐侯府。 周景行担心她会因此伤害到自己,所以先一步告诉她。 侯府会败落,薛汝诚也要死了。 她所恨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在用这件事情,安方薇宁的心。 方薇宁一时说不出什么,好一会儿才笑:“他们恶有恶报,与我无关,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不值得。” 她这话,周景行却是捏了捏指骨。 而后,郑重的看着方薇宁:“若你想做什么,可以找我。” 他不希望方薇宁剑走偏锋,更不希望方薇宁手段凌厉—— 不是嫌弃,是担心。 她只需要过得好。 剩下的,可以交给他。 周景行说到这儿,顿了顿,又正色:“若是人手不够,跟我讲。” 方薇宁只要平安就够了。 方薇宁一时气滞,慢慢的弯起了眉眼:“你不用担心我。” 她想了下,正经跟周景行说:“我没有在哄你,也不会做傻事,周景行,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命只有一条。” 她虽然是死后重生,可这种神鬼之事,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回? 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所以她会牢牢地抓住,她要跟周景行都好好活着。 “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也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玉不会碎,但瓦不得全。 报仇她要,跟爱人长相厮守,她也要。 …… 周景行看了她许久,终于安心了些。 雨小了之后,他起身告辞。 走之前,又站住了脚,有些迟疑的问:“明日一早,你想吃什么?” 方薇宁本来是要起身送他的,听到这话,轻笑一声,没说话。 但那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调戏。 她一个字不用讲,只用眼神,就让周景行口干舌燥,脖颈泛红。 周景行轻咳一声,遮掩了自己的窘迫,但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不是说好的,要处处坦诚么?” 方薇宁说了,嘴巴除了吃饭,还可以讲真心话。 他可以不跟任何人讲,但唯有方薇宁。 她既然想,他就会说。 周景行一字一顿:“既是要做夫妻,便先从日日见面开始,培养感情,可好?” 第105章 少一样,你不许进门 饶是想到了周景行要说什么,方薇宁也忍不住顿住。 她望着眼前人,周景行的眼里写满了诚恳。 但也看得出来,这一步对他而言,是很困难的。 周景行这辈子,只学过如何跟人打机锋,没学过打直球。 偏偏方薇宁要的就是坦诚。 所以周景行在努力的用她喜欢的方式,学着跟她表达。 他不敢要方薇宁的真心,但他交付了自己所有的真心。 方薇宁忽而笑了起来。 她嘴角高高的翘起来,看着人,慢悠悠的说:“那,我能点菜么?” 周景行说完之后,就觉得一颗心忐忑异常。 此刻听到方薇宁的话,顿时松了口气:“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方薇宁笑着,说:“城东王记的栗子糕,城北李家的琥珀桃仁;城西三林斋的八宝酱鸭,再配上第一楼的鸡丝火茸煨米粥。” 她道:“少一样,你不许进门。” 这些能在一家买到的,她偏要周景行跑遍东南西北。 周景行的眉眼却舒展开了。 “好。” 他问:“还想吃什么?” 他不怕方薇宁挑剔,他只怕方薇宁挑剔的不是他。 毕竟方薇宁说了,要嫁给他的。 所以他巴不得方薇宁再挑剔些,最好这世上除了他,无人能够忍受,那他才安心。 方薇宁看出他眼中的意思,心中腹诽,前世怎么没有发现他还有这种潜质呢? 早知道使唤他,能让他更开心,她何必那三年只压制自己! “暂且没了,周大人,雨停了。” 她指了指外面,那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周景行却欢喜的很。 “你早些休息。” 他撩袍出门,又顿住:“今夜我不在府上,若有事情,让开阳他们找我。” 她独居在此,虽然一墙之隔,但周景行总担心她的安危。 方薇宁心知肚明,弯唇轻笑:“好。” 待得周景行走后,她望着院中滴滴答答落水的芭蕉叶。 雨水已经停了,天却是彻底黑了下来,现下风歇雨止,廊下的烛火映照,于是连叶子都苍翠欲滴。 方薇宁看着,慢慢的弯起了唇。 …… 周景行夜里要出门,但还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在外人眼里,这两家的府邸相隔甚远,他若是从方薇宁的宅院里出来,被人瞧见了,传流言就不好了。 虽说他要娶方薇宁,但在成婚之前,她的名节是最要紧的。 周景行心中盘算清楚,不想才回去,就见苍星在他门口候着。 瞧见他来,躬身行礼:“主子,属下回来了。” 周景行眉眼一沉。 “嗯,进来回话。” 苍星是被他派出去的,先前他怀疑方家父母的死亡有问题,特地让苍星去越州查证。 现在人回来了,看模样,怕是查到了不少东西。 苍星应诺,跟着周景行一同进了书房。 待得书房门关上之后,这才从怀中取出了此番的收获。 “主子请过目。” 周景行接过,苍星低声回禀:“因着方夫人去世时间太早,相隔这些年,并未查到什么,但是方老爷这里,却查出来些东西。” 方家在越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因着是越州首富,故而寻常相交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 方老爷是五年前死的,而在他死前的半年,曾经发生过一件事。 投毒。 “这事儿府衙也有记录,是方家旁支所为。” 据说是方家旁支一个不成器的后辈,想让方家帮衬自己,但是方家却将他拒之门外,他怀恨在心,就暗中给方老爷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而这件事情,后来报官之后,府衙也查清楚了,实际上,是旁支觉得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先是想让他续弦,见他这些年态度坚定,又起了过继的心思。 女孩儿么,迟早是要嫁出去的,若是方老爷肯再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那么以后方家的家产都是他们的了!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方老爷也拒绝了。 偌大的家产,实在是动人心,财帛也成了杀人刀。 旁支暗中动手,原本是想着神不知鬼不觉,但方老爷太聪明了,竟然豁出去,到了官府也要查清楚。 而后来,这件事情也让他跟旁支断绝了关系,但是因着毒已经入了肺腑,所以只能为女儿打算。 “也是因此,方家才倾力将方小姐送到了京城的外祖家。” 方老爷若是活不下去,那么独女,就只有侯府能够庇护了。 因为侯府位高权重,方家旁支除非不想要脑袋了,不然绝对不敢再将主意打到方薇宁的身上。 他为了女儿,为计深远,殚精竭虑为女儿铺路之后,自己也油尽灯枯。 这是五年前的旧事,并不难打听到。 只是…… 苍星轻声道:“但属下顺藤摸瓜之后,查到了些别的东西。” 譬如说,方家的旁支,最后并无人身亡。 原本那个下毒的年轻后辈,是被判处了斩监候的,但年末的死刑名单上,却没了他的名字。 而那人,说是被流放,但他却查到了那人尚在越州。 “属下追踪到他的住处,并且以鬼神之说诈了他,诈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那人说,冤有头债有主,请他高抬贵手,找真正的凶手去。 “据他所言,凶手是贵人。” 周景行看完了那些东西,冷笑一声。 “贵人。” 那旁支吓坏了,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无非只有一个意思—— 自己的确作恶了,但是毒杀之事,靠着他一个人成不了。 他并不是主谋,而是替旁人受过的。 而真正的主谋,还能是谁? 自然是真正得到利益的人。 永乐侯府。 周景行将手里的东西丢到桌子上,沉声道:“明日你带人去一趟府衙监牢,提审薛林安。” 苍星问:“以什么由头?” 周景行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冷郁:“子告父。” 薛汝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但若是他将罪责都推到薛林安的身上呢? 到了北镇抚司,谁来都得脱一层皮。 待得苍星走后,周景行靠在椅子上,眉眼沉沉。 今夜他原本心情极好,直到这个消息送来——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意外。 第106章 周景行,我跟你拼了!!! 毕竟早在让人去查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方薇宁父母的死因跟侯府脱不开关系。 只是他没有想到,方薇宁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 五年。 她竟然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五年! 苍天保佑,她平安跟他再遇,可若是这其中一个差错,那她怕是已经没了命在! 周景行念及此,眉眼里的冷意愈发的重。 幸好。 她如今就跟他一墙之隔。 周景行看着那道墙,她现在就在他的庇护之下。 想要伤害她,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 这一夜,周景行几乎没合眼。 苍星走后,周景行心中不放心,又额外增派了人手保护方薇宁。 之后才去了北镇抚司。 关于薛汝诚的罪名,明面上只能到他这里,但是暗地里,皇帝也要将此事所有的隐患都除掉。 皇子不能出事,但皇子的左膀右臂,都要被剪除。 而这些事情,只能周景行做。 及至黎明,周景行才堪堪忙完。 一夜熬着,他精神倒还好,先去洗了把脸,才打算走,就见有人推门而进。 正是副指挥使,洛尘鞅。 “大人,这是准备补觉?” 周景行摇头:“回家。” 他说着,又问:“有事?” 洛尘鞅嘿嘿一笑:“没什么事儿,那个什么,你回家补觉啊?在这睡就得了呗,何必再多跑那么多路。” 周景行睨了他一眼,知道这人绝对有事儿:“我回去吃饭。” 洛尘鞅眼睛都亮了:“哎呀,那正好啊,我也要吃饭,咱们一起啊!” 正好吃饭的时候好说事儿! 他哥俩好的要去搂周景行的肩膀,就见人往后退了一步。 眼底满是嫌弃。 “我为什么要跟你吃?” 洛尘鞅笑容一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嫌弃我?” 他们可是从同窗到同僚,这么多年的铁关系。 如今他嫌弃自己?! 洛尘鞅表示自己很受伤,并且准备讹诈一笔大的。 然后,就听周景行淡淡道:“你要是很闲,就出去多相亲,总能找到一个不嫌弃你脑子有病,愿意接纳你的女子。” 他上下打量着洛尘鞅,道:“实在不行,就去找官媒冰人,他们一张巧嘴,也能将你给嫁出去,省得你日日孤寡没人要。” 世人都说北镇抚司指挥使周景行话少人冷,那是他们没有见过周景行损人的样子。 话半点都不少,不但多而且密,连对方插嘴的机会都不给。 且字字锥心。 洛尘鞅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扎穿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景行,捂着自己的心口。 “不是,你有病吧周景行!” 他咬牙切齿的:“再说了,我没人要怎么了!难道你就有人要吗!” 大家都是孤家寡人,有什么好嘲讽他的,难道周景行就有人要啦? 他才是最孤寡的那个! 结果洛尘鞅说完,就见周景行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奇异的笑容。 而后,就听周景行慢慢悠悠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注定砸手里?” 他说完,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转身往外走。 洛尘鞅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直到周景行都要出门了,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哎?你等等!” 他眼睛都瞪大了,再也不做那一副受伤的假象,满眼里都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你有人要?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但周景行懒得搭理他,直接往外走。 洛尘鞅拦不住他,索性去拦他的侍卫:“摇光,你主子这是什么意思,他铁树开花了?他开的哪家的花?” 摇光无奈的很:“洛大人,属下要去办差呢。” 但洛尘鞅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你先跟我说说,说完了再去办差,不耽误你的。” 他说着,眼睛突然又一亮:“不会是上次来咱们北镇抚司的那个悍勇女子吧?” 他可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那位方小姐实在是勇猛的很,那些虎狼之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吃饭一样简单。 最重要的是,周景行居然还很愉悦! 他啧了一声,又摇头:“不对啊,她不是好多天都没有出现了吗,我还以为她被这个冰块给冻伤了,决定弃暗投明,另择良配了呢。” 原来不是吗? 摇光一头黑线,试图离开,又被洛尘鞅抓住:“是不是她啊,她竟然跟周景行成了?哎凭什么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到底看上姓周的什么,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吗……” 话没说完,就听到门外遥遥传来一声:“洛尘鞅,你想死吗?” 洛尘鞅顿时缩了缩脖子,又低声戳了戳摇光:“你不说也行,就点头或者摇头,到底是不是她?” 摇光无奈的很,但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然后,趁着洛尘鞅呆滞的时候,一溜烟跑了。 只留原地的洛尘鞅,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坏水儿:“好你个姓周的,竟然真走正缘啦?” 那他不得捣乱……帮忙? 但他还没开始行动,就见文书抱着一摞子的公文进来。 瞧见洛尘鞅,直接放进了他的怀里。 洛尘鞅差点被压垮。 就听那文书一脸同情道:“指挥使交代了,这些请您今日务必处理完。” 洛尘鞅都傻了:“……什么?今日?处理完?” 他咬牙:“这怎么可能!” 文书点头:“大人说了,您要是今日处理不完,他就回来……处理了您,保证不留全尸的那种。” 一道晴天霹雳,洛尘鞅直接坐在了地上。 “周景行,我跟你拼了!!!” …… 而此时的周大人,已经深藏功与名,从城中穿行几趟之后,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去了方家。 自然,他依旧是先回的自己府上,再从小门过去的。 方薇宁昨夜就给他留了门,并没有上锁。 他到了方薇宁院子的时候,绣罗才伺候人梳洗完。 瞧见周景行,还有点紧张,但是礼数周全:“给大人请安,我们家小姐说,请您先去小花厅,她稍后就到。” 周景行应声,拎着食盒去了小花厅。 不过片刻,就见一道人影袅袅婷婷而来。 第107章 他是世人眼里的罗刹 方薇宁昨夜睡的极好。 她晨起容光焕发,便是不施粉黛,也如同出水芙蓉,是令人见之忘俗的美。 她过来时,背后是晨曦万丈,像是天地间的灵气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周景行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神仙落凡尘。 恰好被他捕捉。 他是卑微的、恶俗的凡夫俗子,却在窥探到仙子时,生出了痴心妄念。 周景行喉结滚动,看着她过来,恍惚抬起了手。 却又强行的压住。 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心跳如擂。 周景行甚至不敢动弹,生怕这是幻梦一场。 直到仙子一步步的前来,步步生莲,踩着祥云莲花,走到了他的眼前。 而后,她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方薇宁过来时,就看到了他望着自己,只是他正对着日光,那晨起的旭日坠在他眼里。 竟然叫她瞧不清楚他的神色。 只觉得是压抑的、克制的,但那之下,却又有一把燃烧的烈火。 像是要将她给困在火中。 方薇宁因着这个念头,心跳都快了些。 不过她倒是不怕,心中想什么,嘴里就问什么。 “你在看什么呢?” 周景行这才回神,想起自己刚才的痴态,一时有些赧然。 但只有一瞬。 他就说:“我在看你。” 昨夜方薇宁的话,进了他的心,周景行坦诚,但坦诚的有些过分:“方小姐很美,动人心魄,恍若神妃仙子。” 方薇宁一愣。 上辈子,他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直白的夸赞。 她甚至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这会儿离得近了,她倒是看清楚了周景行的真诚。 方薇宁难得有点受用,还要问:“周大人夸人,就这几个词?” 周景行:“不止。” 他注视着方薇宁,夸奖的话跟不要钱似的:“远而望之,姣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话没说完,方薇宁听不下去了。 “……可以了。” 她叹了口气,怀疑自己有点矫枉过正了,让人坦诚,没让人油嘴滑舌啊! 而且:“周大人拿我跟洛神比,是要折煞我么?” 周景行道:“肺腑之言,洛神犹不及你。” 方薇宁:……好,破案了,她这下是真的矫枉过正了。 她生怕周景行再拿自己跟什么神仙比,她重生一回,现在可是最敬鬼神的! 念及此,方薇宁生硬的转移话题:“来的这么早,我要的饭菜可带齐了?” 周景行默默地看了一眼她耳垂的红色,满意一笑,觉得自己的坦诚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于是说话的声音也轻快了些:“嗯,带了。” 他将食盒摆放在桌子上,不多时就摆的满满当当。 除了方薇宁要的几样,周景行另外在各家都点了招牌的菜品。 都是些开胃好克化的,每样分量只有三两口,摆放在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漂亮,也因着分量不大,所以方薇宁每个都能吃一些。 也好方便他观察方薇宁的饮食喜好。 周景行若想贴心起来,事无巨细,处处妥帖。 方薇宁前世就体验过的,只是今生体验感更好,主要是因为,周景行今生长嘴了。 尤其是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周景行贴心的很,恰到好处的给她布菜,不着痕迹的替她周全。 方薇宁吃的很愉快,也留心观察,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今日拿过来的,没有一样是她厌恶的,都是她爱吃的。 但方薇宁吃的时候留心看周景行,却没有发现他的好恶。 她想了解一下他的喜好,就听周景行道:“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他说这话时,风轻云淡的跟方薇宁讲:“早些年的时候,在京中养出了一身富贵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后来,就改了。” 方薇宁听出他这风轻云淡下面,藏着的情绪,问:“怎么改的?” 周景行就笑了起来:“吃了一年枕头馍,再吃什么都是香的。” 方薇宁还真不知道什么是枕头馍,周景行就跟她讲。 那是约莫两三斤重的馍,晒干之后久放不坏。 “行军途中,夜里能当枕头,白日还能削着当干粮。” 方薇宁人都傻了,她前世今生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食物。 拿来当枕头…… 再吃? 她咽了咽口水,迟疑着问:“那,你们是不是也不能洗澡?” 周景行道:“看情况,有时能。” 那也就是说,没洗澡的头,枕过了,还要继续吃了…… 她忽然有点吃不下饭了。 周景行见状,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这算什么,至少是能入口的食物。” 他道:“盛夏酷暑难捱,冬日里趴雪窝子,春秋风沙漫天,将士们倒是想讲究,只是难。” 边关打仗,哪有不苦的? 至少,他们不是孬种,护住了北越的边关,也保护了那些子民。 他们豁出去一条命,换得百姓太平,能够夜夜安枕,能够吃上热乎的饭菜,这就足够了。 方薇宁一时失言。 前世里,周景行从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他们两个哪怕一块吃饭,她也一言不发,她曾经抗拒到半点都不想了解眼前人。 但现在,听他说起来这些,她莫名心中酸楚。 她看着眼前人,那点心疼显而易见。 周景行又笑起来,有心宽慰她,因说:“其实除了这些之外,边关也很有趣的。” 他讲起来那段岁月,故意挑选了几样有趣的事情,跟方薇宁说。 只是听在方薇宁的耳朵里,也是苦中作乐。 但她也在他的讲述里,幻想着那大漠风沙是如何的辽阔与空旷。 等到周景行说完之后,方薇宁才问:“那,你怎么回了京城呢?” 她知道的周景行,世人着重在他京中的职位,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他永远是冷厉的,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寒光冷冽,随时都可以收割人命。 他是世人眼里的罗刹。 但方薇宁想,这样一个热血满身的人,哪怕在京中这些年岁月,他也没有半分忘却边关生活。 只这样寥寥数语里,都能感受到他对于边关的热爱。 那么,他为什么会回到京城呢? 第108章 未来的周夫人 周景行笑容一顿,想了想,轻声说:“因为,我需要回来。” 他在边关,固然可以行军打仗,可是有些事情,永远都做不了。 将士马革裹尸,权贵却在膏腴地里醉生梦死。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军粮,成了权贵挥霍出去的荒唐一梦。 他要为他们争。 “粮食裹着沙子,他们可以咽下去,但我不能。” 他要让将士们填饱肚子,他要他们能穿上厚实的棉服,那双握着缰绳与刀剑的手,不该冻得鲜血淋漓。 所以他回来了。 而这些年,他在京中虽然名声不好,可却再也无人敢克扣边关的军粮。 他一人,而他们有无数人。 那是北越的城墙。 城墙不能倒。 周景行的话,让方薇宁一时震撼。 她许久之后,才问:“那你呢?” 所有的苦果他一个人吞下,不会委屈吗? 周景行慢慢的笑了起来:“我很欢喜。” 他没什么委屈的,他本来就是孑然一身。 名声对他而言是身外之物,他并不在乎。 他也不需要人来心疼他,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方薇宁,忽然觉得,其实也并不是全然无用的。 所以他看着人,轻声说:“你在替我委屈吗?” 方薇宁点了点头:“嗯。” 她注视着周景行的眼神,想了想,说:“我替你委屈。” 因为他不委屈,所以她就将这一份委屈替他托了起来。 世人不知他的好,但她知道。 周景行的笑容,细碎而柔软。 那是坚冰被打破之后,于是那一池水也有了春色。 “好。” 他轻声说:“等到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边关看看。” 周景行道:“去了你就知道,边疆的辽阔旷野里,可以吹散一切的心事。” 辽阔里,没有狭隘的灵魂。 那些边关的将士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不是为了膏腴纨绔守。 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用的,所以他觉得很值得。 方薇宁听到他这话,轻轻的点了点头:“好,我也会喜欢那里的。” 她虽然没有去过,可是听周景行的描述里,倒是比京城好千倍万倍。 周景行应声,看着方薇宁,轻声说:“再吃点?” 方薇宁点头,夹了一筷小饼,放在他的碗里。 “今日没有枕头馍,但有精致小食,周大人也再用些?” 周景行莞尔:“却之不恭。” 方薇宁低下头吃饭,遮掩住那点替周景行升起的苦涩。 他做的很好,他不需要同情。 所以,她会收敛起来这点情绪。 今生,她与他并肩。 方薇宁专心吃饭,就没有看到,周景行眼底的那一抹心疼。 其实边关那些岁月,对于周景行而言,甜大于苦的。 他并不觉得那些有什么,只是看着方薇宁,他却不自觉的想起,昨夜查到的那些东西。 关于父母的死亡,方薇宁知道多少呢? 她又是怎么熬过的那些岁月,才有了如今的模样呢。 他不知道她有多少黄连似的苦,但他不敢问。 或者说,他不愿意问。 眼下方薇宁好像避开了那些阴霾,所以周景行也不愿意旧事重提。 这一把刀子,不能从他的手里,再捅一次方薇宁。 除非,他递过去的是一把杀人刀。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恶人惩处的时候,他会让方薇宁亲自动手。 报仇雪恨。 …… 方薇宁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等到吃完饭,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她今日还要出门,先让周景行等一下自己。 “我去去就来。” 她回房间去,周景行让她不必着急,自己则是在小花厅里等着。 不多时,方薇宁就去而复返。 只是这次,手里却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精巧的小香包。 上面绣着水云纹,还有一丛翠竹,雅致的很。 周景行看到时,微微一怔,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却有些不可置信。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将这个小香包递了过去:“这是我配出来的香包,里面放了些安神之物,有助于睡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周景行眼下的青黑。 哪怕他不说,她也看得出来,周景行昨夜怕是没睡好,其实这段时间见他,他几乎日日都是在忙碌的。 前世里也是如此。 只是当时她没有心情管周景行,如今却是心思都在他这里了。 方薇宁将香包递过去,周景行一时竟没敢去接。 他顿了顿,才说:“我昨夜,还行。” 毕竟他昨夜都没有睡觉,怎么能算睡得不好呢? 方薇宁也不理他这话,只问:“那你要不要?” 周景行瞬间接了过来,怕她夺回去,甚至还是双手捂着的。 这动作,倒是让方薇宁忍俊不禁。 “……给了你的东西,我怎么会要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景行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正色道:“这香包,只我有?” 周景行的话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倒是方薇宁看得真切。 她一时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自然,天上地下,独此一份,就连我爹娘老子都没有,周大人可满意?” 周景行没说话,但是眼底的笑容出卖了他。 然后,就听方薇宁又道:“不过,我之前没有配过这些东西,香包里的香料还添加了些药物辅佐,你也可以找个大夫查验一下再用。” 结果她话才说完,就听周景行道:“不用,我很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接将那香包挂在了自己的腰间,跟玉佩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方薇宁瞧着他这急切的动作,一时失笑,又给自己找补:“其实我的手艺还不错。” 她这话不算自吹自擂,毕竟是自家的手艺,而且这也是她在店铺准备上的新款,提前研究出来之后,也给好几个大夫都验证过呢。 她当时做香包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周景行,所以这第一个也只能给他了。 周景行将身上的香包看了又看,眼底的笑容遮掩不住。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 方薇宁抿了抿唇,眼底漾出笑容,问:“那,若是有人问起来,是谁送的,你要如何说?” 周景行看着她,神情郑重,一字一顿:“未来的周夫人。” 第109章 鹏程万里远,也有归心人 方薇宁如今十分确信,周景行是矫枉过正了。 她是想让他长嘴,但没想到他直接学会了油嘴滑舌。 偏偏这人的眼睛还很真诚,哪怕方薇宁直勾勾的盯着他,都只能瞧见他的诚挚与郑重。 末了,方薇宁只能叹了口气,问:“周大人,你的脸皮何时变的这么厚了?” 周景行笑容不变:“大抵是方小姐教得好。” 他说着,还要反问一句:“你应了我的事情,难道要始乱终弃?” 当日在北镇抚司的话,如今被周景行给有样学样的还了回来:“自然,方小姐若是想始乱终弃,我是不忍心吊死在你家门口的,但幽魂可以化作护院兽,日日守在方府门口。” 方薇宁:…… 中元节都过了,她怎么还觉得这话这般瘆得慌呢。 方薇宁顿时叫他住嘴。 但周景行还要问:“难道你不想做周夫人?” 方薇宁吸了口气,道:“三书六礼,周大人如今到哪一步了?” 她抬手戳了戳周景行的心口:“你嘴上轻薄我倒很熟练,名分却要我自己来讨?” 周景行有些委屈,轻声:“我那日给你选了的。” 那日他拿来的几个日子,方薇宁最后一个也没定下来,他以为她不愿意那么快,又请钦天监的人替他测算明年的好日子了。 周景行说到此处,又问:“明年总不会早了吧?” 方薇宁那天被周景行撩拨的,的确忘记了正事儿,但这并不妨碍她倒打一耙。 “我一个孤女,上面没有长辈,哪懂那些礼仪规矩,谁知我自己选合不合宜?” 方薇宁这话,听得周景行有些心疼,正色道:“你愿意的事情,就是规矩。” 旁人如何他不管,但是方薇宁与他的日子,是他们二人过的。 所以方薇宁的话就是规矩。 这话实在是顺耳的很。 方薇宁想要找茬都找不出来了,她绷着的脸色也有点绷不住,索性不装了,轻笑一声。 “一言为定。” 她笑弯了眉眼,道:“待你上门提亲后,我就是未来的周夫人,绝不反悔。” 周景行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眼底喜色一闪,就听方薇宁又说:“至少九月九之后,你再来提亲。” 周景行的笑容又僵住了:“为何?” 方薇宁毫不遮掩:“我这段时间要算计人。” 她成婚可是大喜事,总要杀些人助兴。 就拿永乐侯府,当她的定亲礼物吧。 对此,周景行回答的果断:“愿效犬马之劳。” …… 周景行说完后,又把玩着手上的香包,挂在他的腰间,相得益彰。 跟他最相配。 于是,周景行的声音添了点可怜劲儿:“所以,若有人问起,我能说是夫人相赠么?” 方薇宁不点头,他也不会主动说周夫人是谁,但占着这个名分总可以吧。 方薇宁睨着他,就见周景行的眼底愈发可怜:“自然,我身边没什么亲朋好友,哪怕同僚也只两三个合得来,也没几个人问。” 这话说的更直白了,就差把“我这么可怜你就成全我”贴在自己的脸上。 方薇宁哪儿看不出来他在装可怜? 她心中腹诽,也不知周景行什么时候发现,她吃“装可怜”这一套的! 且还用的这样的熟练! 但方薇宁的硬气话倒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道:“我若说不许,你就不说了?” 周景行点了点头:“自然,毕竟,我惧内。”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方薇宁:……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我倒不知,我未曾过门,先成了悍妇。” 周景行低眉顺眼:“我愿意的,我性情跋扈,乖张凌厉,正该被管束。” 好,更油嘴滑舌了。 方薇宁瞧着眼前人,都有点稀奇,先前总觉得周景行是一个锯嘴葫芦,现在这葫芦剖开,才发现里面全都是一叠摞一叠的,话痨的很。 她好笑的同时,又觉得有点稀奇,最后只警告道:“周景行,不许顺杆爬。” 周景行笑望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方薇宁叹了口气,先举手投降。 才想说什么,就听周景行轻声说:“我有一个表字,是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取的。” 方薇宁一愣,不知道他怎么就将话题转移到了这上面。 她看向人,听周景行继续说:“我表字叫归远。” 他看着方薇宁的目光,难得有些紧张:“你以后,可以喊我的表字。” 周归远。 周景行年幼丧母,又因无人撑腰,一度沦落到乞儿行列,若非靠着一股狠劲儿,早就丧命了。 后来到了边关,外祖父怜惜他,但因远在边关,哪怕他一本奏当今,参奏了他那女婿,也只换来对方罚俸降职。 那还是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 自然,他爹周远明也没好过,等到他舅舅回京述职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兴国公府,拆了国公府的大门,拎着周远明痛揍了一顿,还将他拴在马屁股后面,游街示众。 这事儿最后还是皇帝站出来平息的。 因着这事儿,兴国公府恼恨了周景行,连这个儿子都不认了。 周景行倒是乐的自在,他在边关数年,争气的很,也闯出了一片名堂。 他的表字,就是外祖父临终之前给他取的。 原本是要等到弱冠之年,可是他17岁那年,外祖父就撒手人寰了。 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周景行这个小外孙。 那日外祖父注视他良久,才轻声说:“外祖父愿你日后鹏程万里远,也有归心人。” 所以他为小外孙取名叫“归远”,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日后能够得偿所愿,有一人白首,不至于孤苦终身。 周景行眼下跟方薇宁说起来这些,眼底也带着些莹然的泪意。 其实他很少掉眼泪,外祖父死的时候,他眼眶红着,磕头磕到一脑门的血,到现在都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他没掉一滴眼泪。 因为外祖父说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男儿铁骨铮铮,流血流汗不流泪。 他要做的,是让仇人痛哭流涕。 可今日,大概是眼前站着的人不同。 这是方薇宁。 而她告诉他,要坦诚。 第110章 她的乳名 所以周景行的那些情绪,忽然就不愿意藏了。 若是她愿意看到,那他也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剖开,给她看。 那些伤痕累累,与那一点心尖真心。 方薇宁却怔怔的看着他。 她是知道这个表字的,前世周景行曾经告诉过她。 这人恶劣的很,偏要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咬着她的耳垂,轻声哄她。 “宁宁,你喊一声。” 方薇宁被他磨得心烦,最后恨极了,偏头躲开他的啃咬,又抓起他的手腕,恶狠狠的咬上去。 但到了最后,她还是受不住。 一声声的啜泣着,喊他。 “归远……” 那夜,周景行像是发了狂,甚至远远比她喊夫君的时候,还要激动。 前世方薇宁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她也不想看透。 所以这个名字是什么来历,她也从来没有深究过。 自然,大概是瞧出了她的敷衍与厌恶,所以周景行也没有说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而现在,周景行却字字如实告知。 也让方薇宁的心一阵闷闷的痛。 她注视着周景行,从不知他表字的背后,有这样一段伤心往事。 前世,他是不是也期待着方薇宁关心一句,然后顺势告知她的? 方薇宁压下心中的念头,轻声念:“归远。” 周景行的眼神,蓦然亮了,那其中泪意却又多了点。 只听她喊名字,便足以叫他心头滚烫。 他嗯了一声,没等说话,就听方薇宁继续说:“我也有一个小名,旁人都不知道。” 她望着他,低声说:“是娘亲怀我的时候所取,名叫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母亲怀她的时候,正是春日好风光,三月桃花烂漫,枝繁叶茂。 所以母亲为这腹中的小小孩子取了乳名,叫蓁蓁。 她将一切美好的希冀都放在孩子的身上,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茁壮成长,鲜艳明媚,美丽繁华。 只是,母亲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切。 生子本是一道鬼门关。 儿奔生,娘奔死。 后来方薇宁的记忆里,只有父亲一声声的唤她:“我儿,蓁蓁。” 可是后来,父亲也死了。 她到了京城之后,外祖母虽然待她也好,但不知为何,方薇宁总觉得,这样亲昵的小名,她不愿父母之外的人,再唤她。 所以那之后,旁人再亲密,也不过喊她“宁儿”、“薇薇”。 再无人唤她一声蓁蓁。 而如今,方薇宁看着眼前的周景行,忽然有那么一瞬,觉得他们的命运相连。 他在亲人去世之前,得到了一个表字。 她也在亲人去世之前,得到了一个乳名。 相同的,是亲人对他们的爱。 所以方薇宁将这个名字告诉他,也想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他。 纵然此后亲人不在,你我身边,仍有人可以互相取暖。 那是你我。 周景行无声攥住了拳头,喉头哽咽,声音也哑了下去。 “蓁蓁,好听。” 方薇宁慢慢的笑了起来:“我也这般想的。” 周景行注视着她的笑容,一字一顿:“方伯母会如愿的。” 她盼望着女儿此生都好,他会豁出这条命,护佑她万事都好。 她会是明媚的,所有邪祟不得沾身。 方薇宁愣了下,又笑:“这话,你下次与她说去。” 周景行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却是坦荡:“自然要的。” 下次去护国寺上香,他也要亲自前去,给未来的岳父岳母上一炷香,再磕个头。 自然,他会带些礼物前去。 以告慰二老的在天之灵。 …… 室内气氛一时旖旎,却有人来打破和谐氛围。 “主子。” 听到外面开阳的声音,周景行一时横了一眼。 没等他说话,先见方薇宁后退一点,跟他退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才道:“进来。” 周景行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已经将人给了方薇宁,这会儿人进来是要给方薇宁回禀消息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自己的前下属眼神不善。 感受到周景行眼神蛮横的很,开阳缩了缩脖子,在心里把玉衡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先给方薇宁请安,而后,讪笑道:“主子,方才几家夫人送了帖子来,说是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到店里,属下也备好了马车,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他说完了,这才给周景行补了一个安:“大人安好,属下可打扰到您了?” 这话说的,要是方薇宁不在,周景行肯定得踹他。 但方薇宁在,所以周景行的眼神里只剩下了不善。 话说的也硬:“不曾。” 方薇宁都没说被打扰,他怎么能说。 开阳嘿嘿一笑,方薇宁示意他先出去,等到人走后,她想了想,跟周景行解释。 “我前几日约了几个内侍家眷,她们大抵是私下约好了,今日竟然一起前来了。” 要走皇商的路子,其中一个要打通的关节,就是门下省的太监。 方家的东西并不差,她先前也投其所好,送了礼物过去。 不过,明面上,太监们自然不能直接去店里,所以他们的夫人,便成了最好的联络人。 这也是萧氏给她留下的人,给出来的经验。 虽说太监是无根的人,但他们比常人更渴望有一个嘘寒问暖的房中人。 在宫中做奴才,出了宫门,但凡有点权势与银子的,都会置办一套小院子,再放个贴心人进去。 只等他那日下值了,也好有一个体贴的去处。 自然,并非每个太监都是心善的,也有磋磨人的。 萧氏的那几个掌柜们先前所打交道,又在此等里面通关窍。 方薇宁借着他们的经验,让开阳二人去打听过了,筛选出来几个,走的便是太监夫人的路子。 这几家关系不错,今日倒是一起来了。 方薇宁跟他解释完,周景行半点不意外,只是挑眉:“你想做皇商?” 方薇宁应声:“是,方家做香料生意,只是早些年,因我父身体不好,又顾念我是女子,只想让我安稳,所以并没有考虑这条路。”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周景行,眼神坚定:“但我想做皇商,便是女子,我也能撑起方家门户,叫方家的香铺立足于京中,无人敢小瞧。” 第111章 方小姐,天命在你 周景行弯唇,抚掌轻笑:“方小姐好志气。” 他温和道:“既是如此,我同你一起去。” 周景行并没有多言别的,方薇宁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只有支持的。 方薇宁听到,倒是讶然一下:“你跟我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景行眼下的青黑,无奈的笑:“你还是在家睡觉吧,这分明是没睡好呢。” 还想骗她呢,当她看不出来啊。 都说香药同源,方薇宁也是略懂一些医术的,虽说给人看病不行,但要是看出一些症状倒是不难。 周景行闻言,却是摇头:“不着急,我有些事情要办,正好顺路。” 方薇宁见他坚持,也没再多说,索性让人备车。 马车是开阳早些预备好的,玉衡这会儿倒是主动来当车夫了,周景行扫了一眼自己这两个下属。 都精的跟猴儿似的,不然也不能被他派来。 就是有点精过头了,还跟他耍心眼呢。 周景行眯眼打量,玉衡顿时低下头,尽量不露出自己看热闹的心思。 方薇宁没发现什么,只问:“不上车么?” 周景行这才收回了目光:“你先上。” 他把胳膊伸出,给方薇宁当扶手,方薇宁扶着他的胳膊上去,周景行则是轻巧的上了马车。 去的路上,方薇宁还有些紧张,她先前就研究了这几位夫人各自的性格,本来是想分别拿下的,谁知道这几个人倒是商量好了一起来。 不过也无妨,若是运用得当,一起来的话,其实更好说服。 周景行看出她的紧张,轻声道:“不必担心。” 他说:“方家做生意以诚信为本,这些年在京城也算是有口皆碑。” 这话倒是实话,方家是以香料铺子发家的,这些年核心的香方都在主家手里,旁人便是想要偷师也不成。 北越做香料生意的不在少数,每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所以算起来,这也是独一份的生意。 再加上他们方家做事仁善,又时常布施,口碑一向都不错。 皇家考察皇商,除了看质量,也要看人品。 毕竟在必要时候,是要给皇帝当血包的,若是人品不行,那岂不是留了个祸害? 从这上面来看,方家是个好人选。 当年若不是方父担心女儿日后拿捏不住人心,早就成为皇商之一了。 周景行安慰她,方薇宁只点头道:“我知道,只是到底第一次做这些。” 前世她不曾干过,今生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儿。 毕竟她只是重生一次,不是换了个脑子,寻常谈生意,谈崩了只是损失一个客人。 但是这次若是谈崩了,对面可是皇家。 见方薇宁这样,周景行索性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看我。” 方薇宁疑惑回头,就听周景行问:“我是谁?” 他眼睛里满是镇定,也感染了方薇宁:“北镇抚司指挥使,周景行周大人。” 她说到这儿,又笑:“还是我的准未婚夫婿。” 毕竟还没正式定下呢。 方薇宁说完,其实就明白周景行的意思了。 “周大人要做我靠山,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打铁还需自身硬。” 周景行的意思就是,他在后面给方薇宁撑着。 有他在,事情必然能成。 但方薇宁也不能事事都靠他。 若她自己立不起来,不说对不起他这一片心,她都对不起爹娘。 方薇宁说着,倒是给自己劝服了。 “总之我尽人事,其他听天命。” 周景行嗯了一声,一字一顿:“方小姐,天命在你。” 对此,方薇宁莞尔,只一句:“借你吉言。” …… 周景行将方薇宁送到了方家的铺子里,他嘴里说着有事儿要做,但还是跟着方薇宁一起上了楼。 此时方薇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由着他去,但嘴角始终弯着。 那几家的夫人已经到了,且在店里转悠过一圈,此时已经在二楼的客房坐着,管事们拿了店里的几个招牌香,给人过目呢。 方薇宁到时,先跟人道歉:“来的迟了些,几位夫人勿怪。” 虽说是她们先到了,但她不能这么说。 为首一个王夫人先摆手笑:“是我们来早了。” 她说着,目光在方薇宁身后一看,待得瞧见那男人的模样,顿时觉得心中一凛。 其他几个人也都认了出来,纷纷问安:“给周大人见礼。” 她们几个的夫君都是门下省的太监,门下省跟北镇抚司都是直属于皇帝的,若论起来,也算是半个同僚了。 最重要的是,周景行凶名在外,哪怕门下省的太监瞧见了也得躲着走。 何况是他们的夫人。 这会儿,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倒是方薇宁先含笑道:“周大人有事要办,因与我顺路,故而送我一程。” 那王夫人松了口气,笑道:“原是如此,若是周大人还有事,我们也先去别的房间等一会儿吧,我们不着急的。” 周景行却道:“不必。” 他神情温和下来,跟几个人打招呼:“本官还有要事,送县主过来,还要回宫复命,就不打扰几位了。” 他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但在场的都是人精。 方薇宁说顺路,周景行却说送她过来。 这分明就是来给撑场子的。 而且周景行还特意提了皇帝,与方薇宁的县主名头。 身为太监夫人,宫里哪一个不是人精?她们自然也从夫君们的嘴里知道了方薇宁这个县主的来历,那可是百万巨款呢。 若说先前她们还存着这是一个肥肉的心思,那么现在,在周景行的震慑下,就知道,这块肥肉,皇帝能啃,他们不能。 除非方薇宁主动给。 几人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再看方薇宁的时候,愈发客气。 方薇宁跟周景行寒暄两句,待得他走之后,这才笑着道:“抱歉,几位夫人快请入座吧。” 说着,又叫人端茶倒水来。 那王夫人是几个人里面为首的,也是她提议几个人一块过来的。 夫君们说是替皇帝把关,那么就得先齐心协力,若是各自分化,那才会顾此失彼,只有齐心,才能利益最大化,也能做事更稳妥。 第112章 张嘴 这会儿,王夫人先开口笑道:“县主不必忙碌,先前您没来时,这位管事做事很周全,茶水点心都上了的。” 说着,她又笑着示意:“连这些样品也都拿来了,我们正欣赏呢,说到底是方家底蕴深厚,这沉水香竟比日常所见,都要味道沉雅。” 王夫人先夸赞了方家的香,画风一转,又问:“京中男子多用沉水香,妾记得,周大人也屡次采买,不过方才照面,他似乎换了香方,可是方家出的新品么?” 方薇宁不想她鼻子这么灵敏,不过也是,常年跟香料打交道的,自然熟悉。 她倒不是有意要让周景行给自己做宣传的,今早真是赶巧了。 但闻到了也刚好,这也的确是她要拿出给她们看的。 这会儿,方薇宁也不瞒着,吩咐管事的将那一批新研制出来的香端过来。 自己则是解释:“的确是的,这新的香方有安神凝气的功效,我瞧着周大人每日案牍劳神,赠了一份,承蒙他不弃。” 她话里透出的亲近,倒是让那王夫人的表情意味深长,笑着道:“周大人与县主的关系倒是好,那改日若有什么事儿,妾倒是要借您的光了。” 方薇宁只说:“哪有什么关系好,不过是我父母长明灯被供奉在护国寺,恰好那日周大人也在,皇上便命他多照拂我几分。” 她说到这儿,叹息一声,神情也有些黯淡:“近来京中传言纷纷,几位夫人想必也有所耳闻,我如今立了女户,女子孤身在外,多一条路,便多安全些。” 她这话,倒是让在场的几位,都有些感同身受。 她们虽然不是孤身在外,可若不是没法子了,怎么会嫁给一个太监? 太监是无根的人,注定没有后代,她们也被世人所看不起。 都是一群浮萍似的,此刻听到方薇宁的话,也都唏嘘的很。 “县主乃是巾帼英雄,妾也听夫君说起过,幸得您百万身家赠国库,才解了圣上燃眉之急,更救了无数百姓,此乃大功德。”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挚:“此番又见方家的香做工用料都实诚,可见乃是仁商,方家又有县主这样的家主,日后必然是蒸蒸日上的。” 今日的情形,她们也看得分明。 周景行过来,这是明晃晃的告诉她们,他就是背后的靠山。 到底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有他在,谁敢得罪方薇宁? 何况周景行也说的明白,皇帝对方薇宁多有照拂。 别说这话是真是假,若是谁不长眼,想去皇帝面前求证,那假的也成真的了。 就是看在那百万银子的面上,皇上也得给她撑腰。 几人权衡过,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答案。 于是,几家夫人纷纷附和。 等到管事的端来新品香,几个人看过之后,更确信了。 做工精巧,质量过硬,人品有皇上亲赐的“昭阳”二字,再加上背后的周景行当靠山。 回去之后见了夫君,那也只有夸赞了。 …… 那日几个夫人走的时候,都言语热络又客套。 方薇宁心中就有数了。 等到她们走后,方薇宁又叫人送了打点银子去。 果然,三五日后,就见那几个太监亲自过来了一趟。 他们倒是没去前面看成品的香,只去了后面的作坊里,看制香的过程,以及查验了香料的原材料等等。 诸如此类,接连来了三四次,最后才跟方薇宁定了一句话。 “静候佳音。” 第二日,邀请函便送了过来。 皇商定下之前,会有一个香方比拼,所有参与皇商争夺的商户们都会参加。 方薇宁这些时间的忙碌,为的就是这一张邀请函。 有了它,才能参加。 如今有了这个,事情也算是暂时定了下来。 方薇宁尽人事,至此能做的全都做妥当了。 接下来便是等了。 因着那皇商比拼要等到年末,方薇宁暂时没有别的可做。 所以,她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生意上。 店铺重新整合之后,香料铺子也重新开张了。 这几年,铺子生意虽然在掌柜们的看顾之下,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也不算出彩。 方薇宁重新调整了铺子的经营,因秋日到来,她特地研制了一款新香料,清新淡雅,价格也适中。 一经发售,倒是让店铺的收益提高不少。 方薇宁起先日日过去,见铺子生意红火,便专心钻到了后院,钻研香王。 那是她打算参加皇商比拼的时候,所要拿出的独门绝迹。 只是这事情不顺利,接连做了几日,都是废弃的。 方薇宁因此事,嘴里都长了一个口疮。 周景行见到她这模样,第一反应就是:“事情不顺利?” 但想着,又觉得不应该。 毕竟那几个太监还旁敲侧击到了他这里,周景行可是给了十分明显的暗示。 按说,是不应该给方薇宁添堵的。 方薇宁摇头,想笑,又碰到了口疮,吸了口气:“我想复原一款香,但那味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可是当初她爹都没有复原出来的,她如今也是心大,想要尝试。 毕竟对她而言,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样才能确保稳妥。 要么一鸣惊人,要么籍籍无名。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又不小心碰到口疮,龇牙咧嘴的。 周景行见了,都有些无语。 他拿来药膏,示意她:“张嘴。” 方薇宁微微张嘴,又闻到了那药的清苦味儿,顿时有些抗拒:“唔,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周景行单手捏住了下巴。 还有他面无表情的话:“不许动。” 离得近了,方薇宁可以清楚的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是她特地调出来的味道,独属于周景行—— 她做香包的时候,动了些小心思,给周景行的香包里,比市面上卖的多了一味。 香料这种东西,繁不如简,所以想要在繁杂里做出清幽且不乱的味道,那才是难的。 因此她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好在这味道,如她所想的一样,很衬周景行。 她想着,又忍不住弯唇,只是被周景行捏着,连笑都难。 下一瞬,她骤然瞪大了眼睛:“……苦唔!” 第113章 忍一下,给你糖吃 然而方薇宁话都没说完,就被周景行给捏住了嘴。 她不能动弹,嘴里的苦涩太重,却连吐出来都不行,只能拿一双眼睛瞪他。 周景行脸上倒是还带着笑,还能安抚她:“忍一下,给你糖吃。” 方薇宁瞪他的力气更大了,拿这话哄孩子么? 结果周景行还真的不是哄她。 他说着,等到方薇宁嘴里的药效差不多了,这才松开人。 不等方薇宁骂他,周景行就将一块饴糖喂到了她嘴里。 一瞬间,甜味儿遮盖住了苦,却又将两个味道混合到了一起。 方薇宁表情变了又变,又苦又甜的味道,更奇怪了。 偏偏周景行还一脸关切,诱哄的问:“这样可好些了?” 他拿来药的时候,可是特地绕了半条街去给方薇宁买了糖的。 且还是买的最甜那种。 方薇宁:…… 她一时不知道这人故意还是无心的,但瞧着他这态度,也知道是难为人了。 方薇宁叹了口气:“要不你自己试试看?” 看看那苦药跟饴糖混在一起,味道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谁知她才刚说完,就见周景行点头:“好。” 他说完,竟然直接拿了药往自己塞! 没等周景行吃到嘴里,就被方薇宁一把拍掉了。 她满脸都写着无奈:“……周景行,你是三岁孩子么,什么都想吃?” 这药也是能胡乱吃的? 她拍那一下用了劲儿,但周景行手背上连红痕都不曾有,瞧着她这样子,还能含笑反问:“不是你说的,让我尝尝?” 方薇宁更无奈了:“我让你吃你就吃,你是傻子么?” 周景行笑容温吞:“我与你同甘共苦,不好么。” 要不是他表情太诚挚,方薇宁都要以为这人是在调戏她了。 她大大的叹了口气:“不用你同甘共苦,何况也没这样的。” 因着嘴里有一块饴糖,所以她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就连尾音都有点黏糊,倒像是在撒娇。 周景行只觉得自己被她戳到了心中最柔软的一块,瞧着她的眼神里,也满是温软:“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若是她的痛苦能转嫁到他身上,百倍承受他也心甘情愿。 可惜不能。 方薇宁嘴里发疼,又被这一股怪味儿给折磨,偏偏她还舍不得吐出那块饴糖。 毕竟是周景行特意买来的。 所以她眼下说话的语气就带着点凶:“你能帮我把香方复原么?” 这几日她就是为了这个发愁的,只有解决了源头的问题,那才能治本。 周景行认真的想了一下,跟她讲:“术业有专攻,这个我做不到,不过……” 他说着,看着方薇宁:“若是你想把你竞争对手们都给抓起来,那我倒是很擅长。” 就算是没有罪名,他也可以罗织罪名。 保管让当天出现的人里面,只有方薇宁一家。 没有竞争对手,就算是没有复原出古香,那方薇宁也一定会入选。 方薇宁:……?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景行,好一会儿才问:“你认真的?” 周景行十分认真:“北镇抚司有口皆碑。” 谁要这种口碑啊! 方薇宁大大的叹了口气:“谢谢周大人,我知道您是好意,但下次请您别出主意了。” 她指了指自己,格外诚恳:“我又不是什么土匪无赖,做个生意而已,总不能搞得比土匪还过分吧?” 别人还以为她商人没做成,怕是要落草为寇了。 方薇宁说到这儿,又戳了戳周景行的心口:“还有,请周大人摸一摸自己的良心,您也不是土匪,怎么能随便绑人呢?” 周景行哼笑,故意逗她:“打家劫舍也行,我到时候蒙面黑衣,遮掩住自己的身形,保管让他们认不出来。” 方薇宁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虽然这个笑话有些冷,她还是忍不住莞尔。 等到方薇宁笑够了,周景行才正经问:“不如跟我说说,你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虽然他不懂制香,但他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至少能让方薇宁想倾诉的时候,可以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讲给自己听。 方薇宁抿了抿唇,脸都垮了:“准确来说,是每一步都有问题。”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有天分的,如今所有的基础,都是12岁之前跟着爹爹学的。 到了侯府之后,因着侯府的规矩多,她处处都小心谨慎,也多了诸多的杂事,香道就惫懒了许多。 这也导致,方薇宁如今是一落千丈的。 父亲没有做成的事情,对她而言挑战更大。 但方薇宁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她细细的说起来自己遇到的困难,虽然周景行听不懂,但在他面前,她可以毫无防备的说自己的挫败。 周景行认真听完,还适时地给方薇宁倒了茶水。 茶水也是特意调配的清火茶,正适合她现在。 方薇宁不自觉喝了一杯,嘴里的苦涩跟甜味儿都被带走,只留下了花香满盈。 于是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周景行见状,无声松了口气。 而后,舒缓道:“香道我不懂,但我知道天行大道至简,既然你所说的这些步骤都有困难,不如化繁为简试试看呢,也许最简单的,就是最通的路。” 方薇宁眨了眨眼,忽而坐直了身体。 周景行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接她手中的茶盏,怕茶水泼洒出来脏了她的衣服。 然后,就见方薇宁眼神都直了点。 “对啊。” 她总是以如今的技术去想当初。 可是前朝的香道原本就与今朝不同,做法的步骤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当时并没有这么多繁琐的做法! 她一味地想用如今去复刻当初,本来就是错的! 方薇宁想到此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知道了!” 周景行没明白她这突然的兴奋,问:“什么?” 方薇宁却一把抱住了他。 少女表情轻快:“我知道怎么做了,周景行,我可太喜欢你了!” 她抱着周景行搂了一下,又快速松开,兴冲冲的往外走。 周景行一手端着茶盏,另一只胳膊则是僵直着。 怀中还是少女馨香的味道,她人却已经如同轻盈的蝴蝶一样,飘然而去了。 第114章 有人来找茬 只剩下原地的周景行,整个人都是愣怔的。 就连眉眼间,都带着想留又留不住的痴。 他无声的嗅了嗅,不敢动弹,却又开始回味那一个拥抱。 好一会儿,周景行才用那只胳膊,小心的抱了一下空气。 那是方薇宁走后的空气。 …… 方薇宁倒不知自己走之后,周景行如同痴汉的操作。 她被周景行点醒,倒是有了新的思路,于是,她这一忙,直接到了月上中天。 且接下来几日,方薇宁日日都泡在香铺里,研制香方复原。 直到第五日,才有了些头绪。 方薇宁心中大定,连同心情都好了起来。 她也才想起来,自从那日分别后,她就这么将周景行给晾到了一旁。 甚至她这几日都是在香铺住下的,周景行过来给她送小食与饭菜,她都草草的吃完,就有钻进房中了。 因着房中的香料繁杂,方薇宁甚至不准周景行进去。 那时候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方薇宁难得起了点忏悔的心思,将香料归置好,想了想,打算今夜回家。 好歹也买些周景行爱吃的,算做赔罪。 谁知她才出去,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声。 方薇宁眉头一皱,快步走了出去。 这些时日,店铺重新开张,因着新品与重新调整之后,所以生意十分红火。 且店里都是老人了,根本不用方薇宁操心。 这会儿怎么听着,却像是闹起来了? 方薇宁心中想着,才到了前堂的楼梯口,就听到那喧嚣声更大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的哭嚎:“你们都来看看啊,这奸商卖无良的香饼,我用了之后浑身起疹子,又痒又疼的,简直要了老命了!” 她就站在店门口,撸起来袖子,果然看到小臂上满是红疹子。 乍一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十分吓人。 而此时,正是快要用饭的时候,来往络绎不绝。 此刻围了一圈人,全都是看热闹的。 刘掌柜就在门口,示意小厮扶她起来,自己则是道:“老夫人,您放心,大夫一会儿就到,我们香铺必然会负责到底。” “我们方氏香铺从来以诚信为本,绝不会添加劣质香料坑害人。此番缘由,我们也一定会严查到底,给您一个交代!” 但他的话,却让那老妇人更加拍着大腿哭嚎:“那你们的意思,就是我的错咯?你们都快来看啊,这就是奸商啊,说不定他们还跟大夫沆瀣一气呢,简直是坑害老婆子不偿命哦!” 她说到这儿,直接将那一盒香饼往地上一丢。 “你们方家卖劣质香饼,草菅人命,退钱,赔偿!” 随着她的话落下,周围也有好几道声音跟着一起附和:“就是,退钱,你们这群奸商!” 眼见得一群人都将手里的香饼给砸了过来,刘掌柜声音也冷了下来。 “若是您信不过我们,也可以现在报官,让官府来定夺。” 他说着,就要让人去请府衙的人,那老妇人听到这话,声音更大了:“你还敢拿官府吓唬我?我告诉你,今日我就是用了你们的香饼才出问题的,你们若是解决不了,我才要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口呢!” 她尖声道:“民不与官斗,你们就是店大欺客,方家香饼害死人啦!都过来看看啊——” 随着那老妇人的呼喊声落下,周围一群人都跟着附和。 这就是明着耍赖了。 也是在这时候,大夫到了。 他本来是要给那老妇人看诊的,但那老妇人只扬声道:“我才不要你们的大夫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她道:“我只要你们赔钱,我自己会找医馆看的,我不相信你们这群无良奸商!” 眼见得这人耍赖,刘掌柜给一旁的小厮示意。 但没等小厮出去,就被人给拦住了。 那是义愤填膺的围观百姓:“跑什么,你们是不是还想搬救兵?” 也有窃窃私语的:“我听说,这方家的背后可有大官做靠山呢,咱们小老百姓是讨不到公道的,要不算了吧?” 这话却是火上浇油了。 原本还有些摇摆的百姓们,此刻都愤怒了:“老百姓怎么了,皇上都说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他们方家今日若不给一个公道,咱们就砸了他们的店铺!” 便在这时,只听得一道女声响起。 “诸位,稍安勿躁”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倩影走出。 她带着帷帽,看不清楚眉眼,身形却是瘦弱的很,自带三分风流仪态。 她出来后,人声安静了一瞬。 又听人问:“你是谁?” “就是,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这里没你什么事儿!” 听得众人的话,方薇宁施了一礼:“我是方薇宁,这是我家店铺,有任何问题,自然也是我来做主。” 人群中,只听人弱弱问:“你是……昭阳县主?” 毕竟近来这昭阳县主,可是太耳熟能详了。 谁不知道她跟侯府的是是非非呢? 以及,她的大义。 人群中大部分都是路过围观的,还真没了解过这店铺背后的东家是谁。 此时得知是方薇宁,先有人生出了些好感。 但也有质疑的:“你一个女子,年纪轻轻的做生意,果然不牢靠,简直就是砸招牌!” 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这个年岁了出来抛头露面。 怪不得有质量问题呢! 方薇宁只道:“这位婆婆,您说是用了我们家的香饼,所以起疹子了,是吗?” 那老妇人在看到出来一个弱质女流之后,顿时觉得心神都松了。 但表情里愈发的恼怒:“不错,就是你们家的东西出了问题,你自己看,我老婆子这疹子起的,都成什么了!” 她举着自己的胳膊到方薇宁的脸前,还以为能吓唬这小姑娘一跳。 却不想,方薇宁压根没躲,还抓住了她的胳膊。 只一下的皮肤接触,方薇宁就排除了自己的判断。 她还以为这老妇人过来敲诈,胳膊上是画出来的痕迹。 但,这是真的。 老妇人是真起了疹子。 只不过,这绝不是用了她家香料出的问题。 方薇宁不动声色的松开了她的胳膊,诚恳问道:“您既然说是用我家的香饼,那能给我看看么?” 第115章 谁报的官? 那老妇人嫌弃的指了指地上:“诺,这个就是!” 那盒子被丢在地上,赫然是方家铺子的标识。 一旁的小厮顿时手脚麻利的捡了起来,双手奉上给了方薇宁。 方薇宁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扔的这些,也都是在我方家的香料吗?” 那几个人原本是隐藏在人群中的,此刻被发现,也都硬着声音道:“不然呢,那上面可有你们方家的标识,自然是在这里买的!” 方薇宁点头,当众让人捡起来,放在一个托盘里。 而后,示意小厮:“去把铺子里同款香料端出来。” 她直接让人端了四五盘出来,每一盘是十盒香饼。 满满当当的,端出来后,味道也散开,幽然的香气,很是清新凝神。 方薇宁看向周遭的人,问:“在场的,可有人愿意,亲手拆开这香盒的?” 听得她问话,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反听的人问:“都知道你们这香料是有问题的,谁敢拆啊?” 听得这话,方薇宁扬声道:“若是你们任何人因这香饼出事,那么后续所有我全管;若是这香饼没有问题,那么你们拆开的,便都全赠送。” 这话一出,倒是有人跃跃欲试了。 毕竟这一盒香饼,也不算便宜呢,二钱银子的好处,不占白不占。 见有头一个人站出来,其他人就积极多了,不多时,竟然过来了三四十个人,都要拆那香饼盒子。 方薇宁任由他们拆开,全部过程都被在场的人看在眼里。 等到拆开来之后,那香饼的味道散开,于是就连空气里都是暗香浮动。 外面围着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哪怕之前没有买过方家东西的人,这会儿也有点心神意动。 就冲着这味道,若是这香饼没问题,日后还真的可以试一试。 方薇宁待得他们拆开之后,示意他们将香饼拿出,而后,从那香饼底部与盒子里面,分别给众人展示。 “大家可看清楚了,这些是不是都有图案?” 有人问:“这是什么?方家的标识么。” 方薇宁颔首:“不错。” 她说着,示意他们将这两个图案并在一起。 于是原本单独的图案,就变成了一幅画! 而且严丝合缝的,竟然就这么对上了! 眼见得周遭众人讶然,方薇宁这才道:“凡我方家出品的香,不管是香丸香饼亦或者是香兽香薰,都有特殊的符号标识。” 她说到这儿,又指了指那托盘上的:“诸位方才也看得真切,这些都是他们嘴里所谓的‘方家之物’,如今我没有动过,可有义士愿意替我拆开,邀请大家做个见证,看看真伪的么?” 到了这会儿,大家也都明白过来。 方薇宁这么自信,看来这些香料是真的有猫腻。 不过方薇宁态度这么诚恳,再加上大家现在闲来无事,也都愿意看个热闹。 顿时就有人上前,帮着一起拆开来。 七八个人,不过片刻就将那几包都给拆开,那香盒上面倒是还有标识,只是里面的香料,却什么都没有! “这……” 他们示意周遭的人看,众人哪儿还不明白? 而先前,拆开方家香饼的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这味道也对不上啊!” 毕竟拆开了,若是没问题那就是自己的,所以那人拆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弄坏了。 他先后经手,就发现了区别。 这味道看似差不多,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这香饼不是方家的东西!” 若是只有一个人说,那兴许还人微言轻。 但是刚才上前拆过方家香饼的,这会儿都成了证人。 他们亲自上手验证过,也更加意识到了二者的区别。 周围那些围观的,见状也都纷纷过来看。 而后,都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群人是故意来碰瓷的!” 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也让那个老妇人越发慌乱。 谁能想到呢,赔点钱就能了事的,方薇宁却让人拆了她那么多在售的香饼。 这可比赔给她几两银子要贵多了! 但这局面也让她傻眼了,不只是她,还有人群中被摁住的那几位,此刻都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 那老妇人到底能耍赖,当下便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套路,你们自家的东西,有没有标识,不还是你红口白牙一张嘴么?” 她这话一出,剩下那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是啊,都是你一张嘴说的,谁知道是真的是假的!” 方薇宁闻言,只道:“若是诸位有疑问,可以随便拆开我方家香料的任何一包,且看真伪。” 她指了指里面满满当当的货物:“凡是我方家所出的香,都随便检验。” 还真有那不信邪的人,进门之后随机挑了几样,结果拆开之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方薇宁道:“方家出品,都会有标识辨别真伪,不止如此,这标识也会不定时更换,并且与府衙同步报备,但凡是我方家的东西出了问题,若方家不赔偿,府衙会十倍处罚我方家店铺。”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还令人拿出了府衙写的文书。 那是盖了官府的公章,也有认字的,在看到那文书的内容之后,瞬间震惊:“一万两银子的保证书?!” 方薇宁颔首:“不错,这一万两,便是方家的承诺,若有问题而我们不负责,官府会代替我们赔偿!” 这京中的店铺,都说诚信为本,但是敢做到这个地步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这下,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对方家店铺刮目相看。 有了这一层保障,那么日后他们买东西,也会优先考虑方家。 不为别的,这心里踏实啊。 毕竟,敢这么自信,说明用料没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有了问题,那也可以去官府拿赔偿银子。 这下就更放心了! 眼见得方家铺子的口碑扭转,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慌乱。 那老妇人咽了咽唾沫,才想说什么,就见一队官兵分开人群而来。 “是谁报的官?” 第116章 找出真凶 方薇宁身边的刘掌柜,顿时站了出来:“差爷,是我们报的官。” 他将今日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着重讲了一下这群人的栽赃嫁祸,以及真假之辩。 最后,义正言辞道:“我们店铺童叟无欺,以诚信为本,此番被人污蔑,还请官爷给我们一个公道,查出背后真凶!” 他说完,再次施了一礼。 而周遭那些百姓们,也都七嘴八舌的作证。 那些人当时就晃了神儿,而那个老妇人,也吓得瑟瑟发抖:“大人明鉴啊,民妇都是被人指使的呀!” 她哭丧着脸,四下张望着,见周围虽然人影瞳瞳,却没有自己熟悉的脸。 她本来只是想要赚一点黑心钱,却没有想到真的到了报官的地步。 且这人证物证俱在,自己进了大牢还有好儿? 念及此,那老妇人越发慌乱了:“有人给了我二两银子,说要让我来敲诈一笔,过后还会再给我无二两,我鬼迷了心窍,就答应了……” 她这一身疹子,其实就是抹了点药,所以才导致的,根本就不是用了方家的香饼。 但那人信誓旦旦的,且黄白之物实在是迷人眼,谁知这一时竟然踢到了铁板? “都是他们指使的呀,跟我没关系,他们这几个人也都是幕后真凶!” 她说这话的时候,惊慌的看向方薇宁:“掌柜的,您行行好,就把我放了吧,我给您赔罪了!” 那几个人没想到这老妇人就这么把过错都推到了自己身上,也有些心慌:“不是我们啊,我们也是收了二两银子!” 这群人互相推诿着,都说有幕后真凶。 就听那官差问:“那,是谁指使你们的?” 这下,却是难为住了她们。 “那人戴了面纱,看不清楚面容,听声音约莫四五十岁。” “她给我们钱的荷包上面绣了蝴蝶……” “哦对,她的额头上有一颗黑痣!” 但这满京城之内,有黑痣的何其多? 更别说蝴蝶香包了。 官差见状,大手一挥:“有什么证据,直接去府衙说去吧!” 那些人见状,当时就求饶起来。 却在这时,听到一道男声响起:“你们说的,是她吗?” 话音落下,一个妇人被推进了人群里,正到了那群官差的面前。 那妇人脸上还带着面纱,而她的腰间,赫然挂着一个蝴蝶的香包。 还有她的额头,正有一颗黑痣! 而在她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几个人顿时沸腾了:“就是她!” 就连那个老妇人,也喊破了嗓音:“是她给的我钱,她就是那个主谋!” 那妇人本来想跑,但是却被官差给拦住了。 她色厉内荏道:“你们少血口喷人,我只是……只是路过的!” 但她话没说完,就听到方薇宁迟疑着问:“舒兰嬷嬷?” 话音落下,那妇人顿时僵住了身体。 也在同一时刻,官差将她的面纱给拽了下来。 于是她的模样也露在了众人面前。 不等方薇宁说话,就听绣罗不可置信道:“舒兰嬷嬷,您不在侯夫人身边伺候,怎么会来这里?” 她一张嘴开口就不饶人,看似是关心,实际上却是质问:“他们说你是凶手,你为什么要买通这群人,来给我家小姐使绊子?难道是因为我家小姐不肯再给侯府银钱,所以她就要毁了我们吗!” “永乐侯府也是世家大族,你们满嘴道德仁义,却又趴在方家身上吸血,欺负我家小姐一个弱质女流,是想要了她的命,夺了方家家产么!” 这一番话说下来又快又急,连一点气口都没有给舒兰嬷嬷留。 甚至于,到最后,舒兰嬷嬷的脸都白了。 她想要辩解,然而却被说中了,就连话都苍白无力:“不,不是这样的,表小姐,您别听这些挑拨之言,这都是误会啊!” 然而,都不必方薇宁说什么,那一群人先不肯放过她。 “什么误会?难道给银子的时候是误会吗?你当时吩咐我们务必搞臭方家名声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是误会呢!” 开什么玩笑,若是让这个什么舒兰嬷嬷将误会坐实了,那罪名不就到了他们几个身上了? 在看到官差的时候,几个人都慌神儿了,他们是爱钱,可是更惜命啊。 现在这个妇人主谋,他们最多就是被蛊惑的从犯。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了! 眼见得这群人自己先咬了起来,那舒兰嬷嬷一张嘴难辨八方,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的确是被侯夫人姚氏给指使的。 姚氏自从接管了侯府,仗着李氏的身体不好,瘫痪在床上,她在家里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是别的都好说,最大的问题是,侯府没钱了。 且还是为了救她的儿子,而被花的差不多了。 姚氏在家里抓心挠肝,却又听说,方薇宁的生意红红火火。 姚氏原本是不信的,方薇宁这些年做生意虽说有些章法,但也不至于到了日进斗金的地步。 直到她亲眼瞧见,那客似云来的景象。 再跟侯府揭不开锅的惨状对比,两下之间,让姚氏悲从中来。 所以,姚氏昏了头,就让舒兰嬷嬷出来搞事情,务必要让方家的生意垮台。 也要让方薇宁知道,没有永乐侯府,他们方家什么都不是! 舒兰嬷嬷其实一开始被推出来时,不想干这些,毕竟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了,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做别的呢。 然而她拗不过主子。 再加上,她也想着从前的好日子,想着若是这次让方薇宁吃瘪,到时候再出手拉一把,日后方薇宁不得感恩戴德? 说不定,到时候方薇宁自己就主动上交银钱,以求侯府庇护了。 她想的好,但是碍于囊中羞涩,着人收了几个方家香饼的盒子,再装上些家里配的香饼,在里面撒上有毒的药草。 还特地找了一个容易起疹子的老妇人,过去撒泼打滚的闹。 原本这该是一个好计划的,毕竟这些围观的百姓们只是看一个热闹。 就算方薇宁后续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可只要事发的时候闹得足够大,那么臭名传出去,日后想要洗白就很困难了。 她全都想好了,但唯独没有算到一件事。 方薇宁店铺里的所有货物,竟然有防伪的标识! 第117章 闹侯府 舒宁嬷嬷这会儿是真的叫苦不迭,她看着方薇宁的表情,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踢到了铁板。 她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想要解释什么,却听方薇宁道:“嬷嬷,你有什么要说的?” 舒宁嬷嬷还没开口,方薇宁又说:“罢了,你不必说了。” 她说到这儿,跟那官差道:“这几位来闹事的,烦请你们带走,至于这位……” 方薇宁表情里带着点难堪:“牵扯到了侯府的人,到底是我的亲人,只要长辈们给我一个说法,就请他们自行处置吧。” 她这话,明着看起来是给侯府面子,可实际上,却是狠狠地给了侯府一巴掌,将侯府的脸面扔到地上踩。 那差役闻言,应声道:“既然是苦主不追究,那我们也尊重你们的意见。” 说完这话,他大手一挥:“将这几个人都带走!” 那些人见状,连忙求饶:“县主开恩啊,我们都是被人蛊惑的,她才是元凶!” “是啊县主,我们最多就是收了点银子,永乐侯府才是主谋!” 一群人嚷嚷着,方薇宁眼皮微垂,那是一个很难过的表情。 倒是掌柜的先冷声道:“你们来闹事,自有官府决断,也会还我们店铺一个清白,若是今日我们不追究,岂不是来日谁都能过来污蔑我们店铺了,那生意还要不要做?” 他说完,拱手,示意官差将人给带走。 掌柜的跟着官差们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那几个闹事的人。 待得他们走后,方薇宁也看向了瑟瑟发抖的舒兰嬷嬷。 从方薇宁说出私了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才是真正要吃苦了。 若是真的进了府衙,只不过是一些皮肉之苦,且那代表她替主子们扛了灾。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方薇宁直接将罪责定在了那姚氏的身上,那姚氏会怎么想? 她固然会恨方薇宁,可更多的,却是会埋怨自己办事不力! 念及此,舒兰嬷嬷却是直接软倒了身体。 “表小姐,求您念在老奴过去待您还算诚心的份儿上,便放过我这一次吧!” 方薇宁却不看她,只道:“去侯府。”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也带着最后一份自欺欺人:“我倒是要回去问问舅母,看看是她对我不满,还是你这个老货自作主张!” 这话,也让在场的百姓们,都义愤填膺了。 这县主还是太善良了些,人家都这样欺负了,她竟然还觉得只是下人过来挑事儿。 没有主子们的授意,哪个下人会这样横行? 于是,眼见得方薇宁带着人去永乐侯府,那些闲着无事的百姓们,就都互相嚷嚷着,也要一起过去看热闹。 …… 待得到了侯府,方薇宁先让人将舒兰嬷嬷给推了进去。 那会儿姚氏才吃过饭,正坐在房中赏花呢。 她近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原本被关在房中,还被喂药,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谁能想到呢,李氏竟然瘫在了床上! 姚氏火速接管了家中,且还惩戒了先前那几个刁奴,又全盘管了李氏的日常。 如今她虽然不得出门,但是在侯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一的一点不顺心,就是儿子还关在北镇抚司。 但除此之外,姚氏只觉得这日子,竟然是过往几十年里最舒坦的了! 她一口茶水才喝下,就听到丫鬟急匆匆的赶来,脸色惨白:“夫人,不好了,表小姐……她带着人打上门了!” 姚氏险些端不稳茶盏。 当日侯府被砸,现在那门口还是破破烂烂的,家里也没有钱修缮,姚氏住的房子,都是为数不多的完好的。 她怎么又来了? 姚氏才想到这儿,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有些心虚。 难不成,是舒兰那个老货被发现了? 她念及此,顿时站起身来:“让她走,不见,就说,就说我身体不适,让她去找她外祖母!” 反正那李氏瘫在床上,方薇宁要是算账,那就直接跟李氏说去吧! 最好能将李氏给气死,到时候她就能去府衙告状,说方薇宁这个外孙女,气死了她外祖母。 还能敲诈一笔呢! 她一想到这儿,又急忙叫住了人:“等等,就说我在老太太院子里,让她去那儿。” 李氏可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呢。 姚氏说完,就要急匆匆的往李氏院子里去。 结果才走到了半路,就瞧见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方薇宁。 而她的背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实在是近来侯府无人,上下已经连下人的工钱都发不起了,除了十来个必须留下的,剩下都被姚氏给打发走了。 姚氏却不知道,剩下的这些人里,又有相当一部分是方薇宁的人。 所以现在,见到方薇宁过来,这些下人没有一个拦着的。 就连那群百姓们,他们都只当做自己没有看见。 谁还不是一个百姓了? 他们自己也是百姓啊! 姚氏一看到遥遥的这一群人,只觉得眼前都黑了。 她到底也是一个命妇,这群刁民怎么配看她的容颜! 姚氏急急忙忙的往房中退,倒是方薇宁步步紧逼,跟着一起进去了。 那些百姓们却不敢真的跟进了房中,进侯府已经是一群人簇拥着,所以人多壮胆了。 但是进女眷的房间,他们又不是活腻歪了! 待得进了门后,姚氏才觉得自己安稳了些,再看方薇宁的时候,表情愈发的难堪。 “……方薇宁,你竟然敢带着外人来府上,怎么,是要抄了我侯府的家不成!” 她色厉内荏,方薇宁只道:“舅母不必着急,抄家也轮不到我,自有官府的人来,当然,若是您特别着急看着薛家满门抄斩,倒是可以自去府衙揭发,只要罪名足够,肯定也能让您得偿所愿的。” 方薇宁这话说的,险些让姚氏气的一佛出窍,她咬牙:“你这般混账,是想要气死你外祖母么?走,与我去见她!” 她自己是不可能在这里跟方薇宁对峙的。 方薇宁不是厉害么,那就让方薇宁跟李氏那个老货说去吧! 第118章 叮!银子入账! 方薇宁哦了一声,反问:“看来舅母当真是迫不及待想让侯府倒台了,好啊,那不如我现在让官府的人过来,去见一见她?” 方薇宁这话一出,姚氏的脸都黑了。 她心头狂跳,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方薇宁道:“字面意思,舅母是聪明人,想必是懂得。” 姚氏掐紧了指尖:“我不懂,你今日过来,是想做什么?这侯府已经被你砸的稀巴烂,你还嫌不够么!” 一想到自己房中那些奇珍异宝都被搬走,姚氏只觉得滴血似的疼。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给方薇宁添堵了。 方薇宁冷眼瞧着,指了指一旁的舒兰嬷嬷:“我来做什么,自然是想问问,舅母着人去我铺子泼脏水,毁我的生路,是想做什么?” 她直接撕破脸,要是先是心虚,又理直气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薇宁点了点头,就在姚氏以为她还要再跟自己辩驳的时候,却听她慢慢道:“既然如此,那就报官吧。” 方薇宁看着姚氏:“舅母不愿意私了,那就报官,也让府衙看看,外祖母缠绵病榻,被日日喂毒,身上生疮,想必她一定有很多苦要诉。” 姚氏的脸顿时白了。 这个小贱人不在府上,是怎么知道侯府情况的! 她厉声道:“我才是侯府的主子,你有什么资格去报官!” 方薇宁反问:“就凭我母亲是侯府嫡女,如今躺在床上的是我嫡亲外祖母。” 她说到这儿,又添了一句:“虽然我不在家里住了,可到底也是我的亲人,何况二舅舅外放,不在府上,若不给外祖母一个公道,等到他年末回来,我如何跟他交代?” 姚氏的脸更白了。 那个小叔子是个厉害的角色,可比她嫁的这个废物点心强。 若是真叫人知道了…… 姚氏顿时后怕起来。 再看方薇宁的表情,更添了忌惮:“你想要什么?” 不行,不能报官。 方薇宁问:“那,舅母就是承认,这事情是你指使的了?” 姚氏咬牙,不甘愿道:“是。” 若是方薇宁真的要跟她撕扯,她倒是有许多话可以堵人。 可方薇宁直接就掀了桌子! 她不知道方薇宁是如何变成这般厉害的,可是现在,她只能认栽。 姚氏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招惹她。 但现在,罢了,她先送走这个瘟神再说。 方薇宁点头:“一万两。” 姚氏骤然抬头,因着太过激动,连声音都破了:“方薇宁,你怎么不直接去抢!” 一万两银子,她也好意思要! 姚氏气的浑身打哆嗦,指着方薇宁骂的厉害:“你休要太过分,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 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姚氏嘶哑的吼声,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婆子。 倒是方薇宁的声音,还带着点可怜:“舅母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毁我的店铺,害的我铺子损失惨重,那是我爹娘留下的产业,若是毁在我的手上,我如何跟他二老交代?” 她声音可怜,神情却堪称愉悦。 “若是舅母不愿意给钱,那不如,咱们还是报官吧,等官府的人来了,自然会有所决断的。” 她反正是不害怕的。 且方薇宁很乐意报官。 毕竟,她不差这一万两银子,但很愿意看姚氏栽跟头。 姚氏看出她的意思,先前那些恼怒的话,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敢么? 方薇宁是敢的,但她不敢啊! 姚氏连底气都虚了:“那你也不能狮子大开口,一万两啊,你那一盒香饼才多少钱?” 据说那香饼是卖给小老百姓的,便宜的很,一万两,买回来的香饼足够砸死方薇宁了! 方薇宁哦了一声:“今日我为了证明清白,损失了诸多香饼,从原料到人工,从客源到口碑,今日可都是大损失。何况这只是开始,焉知日后方家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这样一算,一万两,还是我吃亏了呢。” “我还是看在亲戚发份儿上,才没有漫天要价。” “若是您觉得不行,不如我们还是报官吧。” 方薇宁言笑晏晏,也让姚氏的一张脸白了又黑,黑了又绿。 简直是五彩缤纷的好看。 这方薇宁不愧是商户女,天生就是奸商的料子! 但她现在,还不敢跟方薇宁真的叫板。 因为方薇宁是真的敢报官。 她闭了闭眼,咬牙切齿,最后说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行,我给你!” 她虽然现在很穷,但也没有到揭不开锅的份儿上。 这些年,手里也有些体己。 除了先前救儿子之外,剩下的,被掏空的都是侯府跟李氏,她自己其实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眼下一万两的确能拿出来,可真的跟割肉差不多了。 今日之后,她是真成了穷光蛋了! 姚氏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在滴血。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该多此一举,谁能想到,如今的方薇宁简直就跟疯狗别无二致了! 姚氏忍着滴血的心,到底是拿出了一万两的银票。 当初她也曾经眼不眨的花钱,可现在,这是她的命根子。 甚至她连大额的都凑不齐,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凑到一起的一万两。 姚氏给方薇宁的时候,方薇宁第一下甚至没有拽动。 她眼风扫过,似笑非笑:“薛夫人?” 姚氏这才不甘不愿的松了手。 待得把钱给了方薇宁,姚氏已经不敢再看那些钱了,她真怕自己忍不住抢回来! 所以,她看着方薇宁,声音也难听的很:“你还有事吗?” 姚氏直接下了逐客令,方薇宁点了点头。 “没了。” 她收起来银票,转身往外走。 “我今日还有事,就不去探望外祖母了,改日再来。” 姚氏气的在心里大骂:来干什么,给侯府上坟么! 她硬邦邦道:“不必,侯府不欢迎你!” 方薇宁也不多言,只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还擦了擦眼角,虽然那里半点眼泪都无。 但她的模样,却让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误会了。 这位县主还是太善良了,怎么斗得过那些恶人哦! 第119章 老奴愿意作证! 姚氏见到方薇宁出了门,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就吩咐:“关门,送客!” 她吩咐完,再看向地上的舒兰嬷嬷,一双眼里满是戾气:“将人带进来!” 这个不中用的蠢货,事情办砸了就算了,竟然还让方薇宁捏住了把柄,如今找上门来,害的自己白白损失了一万两!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姚氏满心都是恨意,见到她这模样,舒兰嬷嬷越发害怕,颤声道:“夫人,老奴知错,求您开恩啊!” 她跟在姚氏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侯夫人是什么性格了。 简直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今日她将事情办砸是小,被姚氏恨上,那才是没好日子过了。 舒兰嬷嬷的恐惧,看的姚氏的表情更加难看。 她还没做什么呢,这个老货摆出来这样一副模样,是要让人以为自己刻薄寡恩么? 她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给我带进来!” 见状,两个膀臂粗圆的仆妇顿时上前,要去拖拽舒兰嬷嬷。 寻常的时候,她们可没少在这老妇手里吃亏,今日这倒是好机会了。 她们这做派,也让舒兰嬷嬷顿时看向了方薇宁:“表小姐,求您救救老奴吧,我愿意去坐牢!” 她坐牢还能捡回一条命,可是留在这里,那可就不好说了。 方薇宁脚步一顿,倒是扬声道:“舅母,舒兰嬷嬷到底跟了您这么多年,只是一时办砸了差事,不能这样要打要杀的吧?” 她不劝还好说,她这么一劝说,姚氏的火气却更深了。 “我整顿侯府的内务,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瞧着方薇宁,戾气甚重:“滚出去!” 才坑了她的银子,她现在恨不能撕了方薇宁。 若不是自己实在是不敢,方薇宁以为她能安全走出侯府? 姚氏在心中恶狠狠的诅咒,方薇宁最好出门就遭灾! 于是那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恶狠狠:“这里是永乐侯府,可不是你方家!” 方薇宁点头道:“您说的是。” 她倒是不生气,还能好整以暇的提醒姚氏:“不过,北越律法明文规定,禁止对下人动用私刑,若是真的闹出人命,您也是要跟着坐牢吃官司的,这可得不偿失。” 方薇宁这话,让姚氏脸上一僵,而后怨毒道:“怎么,你想保她?” 她改主意了,本来她只是想让舒兰嬷嬷吃点教训,可有方薇宁这话,她非得要让这人脱一层皮不可。 收拾不了方薇宁,她还收拾不了一个奴才了? “可惜了,她乃是侯府的家奴。” 这所谓家奴,便是世世代代,都得披着这一层奴籍。 任由她要打要杀! 姚氏的话,也让舒兰嬷嬷的脸色一瞬间惨白。 方薇宁低头看了一眼舒兰嬷嬷,叹了口气:“您又何必如此?” 姚氏却觉得自己胜了一筹,扬声道:“与你何干?来人,关门!” 她自然听到了外面那些百姓的话,无非是说高门大户不将人命当命,但那又如何? 谁让她天生就是贵人,与这些贱民不同! 姚氏勉强出了一口恶气,示意仆妇们将舒兰嬷嬷拖了进来。 “送客!” 姚氏话才说完,就听得外面喧嚣声又起。 而与此同时,只见一群官差们纷纷涌了进来。 见到官兵前来,姚氏吓了一跳,而百姓们更是自动分开,给他们让路。 就连那去抓舒兰嬷嬷的仆妇们,也都愣在原地,一时不敢动弹。 为首那人,姚氏并不陌生,毕竟先前才在京兆尹衙门见过的。 只是,这些人来做什么? 她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就听得那人道:“侯夫人,府衙收到证据,说您私下放印子钱,请跟我们去一趟府衙。” 姚氏当时就晃了一瞬身形,她色厉内荏道:“……不,我没有,你们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但府衙的官差只一句:“有与没有,去了便知。” 他们可是收到了实打实的证据。 姚氏却不肯。 她往后退了退,又稳定住了身形:“你们说有证据便有?本夫人乃是诰命,并非你们能随意传唤的,想抓我,带着确凿证据来!” 姚氏说这话的时候,一面暗自观察那些官差们的神情。 她就是在赌,这些人没有可以直接定死她罪名的证据。 否则,也不会是这几个小喽啰过来了。 这分明就是摆明了,若是抓错了她,那么回头就是这几个人抵罪的。 姚氏说完,就见那几个人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她就知道,知道赌赢了。 姚氏心中舒了口气,眉眼里却是一片冷肃:“没有证据,就想让本夫人前去,古往今来也没有这种道理!” 她要让人送客,却在这时,听到一道声音撕心裂肺。 “老奴有证据!” 舒兰嬷嬷已经灰白的脸色,在看到那些官差的时候,猛然迸发出了光彩。 她也终于明白了,来之前的路上,方薇宁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会儿来府衙的路上,方薇宁曾经与她擦肩而过,低声说了一句:“看在过往情分上,我救嬷嬷一次,有救命稻草的时候,记得抓稳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呢。 可现在,她却懂了。 这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若是放在一天前,舒兰嬷嬷必然不会出卖姚氏,毕竟如姚氏所说,她乃是家奴。 可是现在不同了。 若是她不出卖主子,那死的就是她了。 人都是惜命的。 她也一样。 所以舒兰嬷嬷的声音喊的撕心裂肺,带着拼死一搏的劲头:“老奴知道,夫人是如何放印子钱的,又是谁替她代办这些事情!” 她道:“老奴愿意作证!” 而舒兰嬷嬷的话,也让姚氏勃然变色:“你这个狗奴才,该死!” 这种虫子一样的人,竟然敢攀咬她? “你竟然敢害我!” 却听舒兰嬷嬷道:“夫人恕罪,老奴也是为了公理正义,毕竟放印子钱,是有损阴德的!” 而她这话,更让姚氏气的脸色涨红,当时就从一个仆妇手里抽了棍子来,朝着那舒兰嬷嬷就砸了过去。 但没等动手,先被人给挡住了。 第120章 老狐狸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单手扼住姚氏的动作,而后,将人往后一推,沉声道:“阻碍府衙办案,该当何罪?” 这话,是跟府衙的人说的。 那几个官差看到他之后,脸色都带着畏惧:“回上差,罪加一等!” 姚氏被推得踉跄几下,因为没有人扶她,竟然直接摔在了地上。 姚氏疼的头晕眼花,但最气的,是那个推搡她的人。 她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出来了,这是方薇宁带过来的狗! 这人一身杀气,这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惊肉跳,不敢跟那人对视,再看方薇宁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模样,却是瞬间了然。 “……是你!” 她终于意识到了,今日这事情,分明就是方薇宁挑起来的! “你收了我的钱,竟然还敢报官!” 这世上怎么会有方薇宁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方薇宁闻言,却是嗤了一声:“谁说是我报官的?不过,侯夫人放印子钱,便是报官,也是应当的。” 姚氏的确给了一万两银子,但她也的确将此事私了,没有额外报官抓姚氏啊。 谁让姚氏身上的罪名太多呢,自然怪不得她。 姚氏听到这话,哪儿还不明白? 她气急败坏的想要过去打方薇宁,但没等碰到方薇宁,就见一把刀寒光森然,直接架在了她的脖颈。 赫然是先前那个单手将她推开的男人! 还有他的话:“刺杀县主,可当堂格杀。” 姚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人颠倒黑白。 但那架在脖子上的刀,也让她不敢再往前,只色厉内荏:“方薇宁,你这样算计我,我可是你长辈,你不怕遭报应吗!” 方薇宁闻言,冷笑一声:“我算计你什么?” 她问:“朝廷明令禁止不许放印子钱,侯夫人却敢顶风作案,如今事情暴露,难不成,是我算计你,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迫你放印子钱了?” 她声音冷的很:“放印子钱,害人家破人亡,侯夫人才是要遭天谴报应的!” 前世里的时候,方薇宁并不知道此事,大概也是因为她的钱来的更快,所以姚氏不屑于做这些。 可是今生,因着方薇宁不肯当血包了,所以姚氏在缺钱之下,竟然做起了这等勾当。 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那可是要害人家破人亡的! 朝廷下了死命令,不许做这些,更不许达官贵人们借着权势压迫百姓。 可姚氏竟然敢! 虽然她已经用最大恶意去揣度姚氏了,可她没有想到,姚氏竟然做的更绝。 她才发现这些端倪,本来就是要收拾了姚氏的,谁知道姚氏倒是先跳了出来。 正好,那就直接一窝端了的好。 方薇宁这话,也让姚氏晃悠了一下身形:“不,我没有……” 但她此刻的话,显得格外苍白。 毕竟还有一个舒兰嬷嬷,做了人证呢。 玉衡冷面横刀站在那里,姚氏不敢对方薇宁如何,也不等她再反抗,就见那官府的人道:“侯夫人,请吧!” 他们先前的时候,还想给姚氏留几分面子呢,毕竟也是贵人,若是过后要报复自己怎么办? 但现在,一看到玉衡的态度,这些差役们就懂了。 什么日后,只要那北镇抚司的活阎王不同意,那姚氏就没有日后了! 所以,他们抓人抓的格外利索。 姚氏身形一晃,显然也意识到了,她今日是要栽了。 但她还想挣扎一下:“不,你们不能……” 却在此时,听得外面一阵喧嚣声响起。 那是马蹄声急匆匆,竟然直接越过了侯府的大门,闯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方薇宁也回头看。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方薇宁手指蜷缩了一下,而后,收紧。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一双眼锐利,闪着精光。 相较于薛林安的儒雅外皮,这人的气势更加的外放。 大概是因为掌权的缘故,所以此时便是下马,也带着凌冽的刀锋气势。 “这是在做什么?” 来人随手将马鞭丢给了身侧的侍卫,自己环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姚氏的身上。 “大嫂。” 来人,正是李氏的次子,侯府二老爷薛林洲。 看到这人的一瞬,姚氏顿时迸发出了强烈的希望。 她顿时嚎啕一声:“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京兆尹府跟方薇宁沆瀣一气,要置咱们永乐侯府于死地啊!” 姚氏这一声哭,倒是真心实意的,瞧见薛林洲,顿时觉得靠山来了。 她本来以为今日已经到了绝境上了,谁能想到呢,这个外放好几年的二弟竟然回京城了! 她跟二房的龃龉,那都是家务事,但是侯府若出事儿,那薛林洲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现在,他们的战线是一致的! 听到姚氏这话,薛林洲则是拱了拱手,问:“敢问,今日所为何事?” 那官差虽然不认识薛林洲,可是见他这一身气势不似常人,客气道:“永乐侯夫人放印子钱,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奉命将她请去衙门问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拿出府衙盖章的批文:“一切证据齐全,还请这位老爷莫要阻碍我们办差。” 若是别的时候,看到这一身气势,可能官差就松口了。 但是眼下,没看到方薇宁身边还站着北镇抚司的上差么。 那才是真正的罗刹呢。 什么气势都得给他靠边站,他还是知道自己胳膊肘该往哪里拐的! 他们察言观色最强,薛林洲心中狐疑,接过去之后,看过,有看向一旁的方薇宁。 只是心中却一沉。 “宁儿,你不在房中,怎么出来了?” 薛林洲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满是关切:“丫鬟呢,扶小姐回房,闺阁名誉要紧。” 他想要粉饰太平,方薇宁却偏偏不肯。 听到他这话,只是慢悠悠一笑,眼中却是冷冽:“二舅舅这么着急的赶回来,当真万事不知?” 侯府发出去的信件,她可是看过的。 李氏只差在信里把她给碎尸万段了,薛林洲如今却还能跟她装糊涂。 老狐狸。 她笑着,淡淡道:“府衙的人还在,二舅舅想要叙话,也别耽误差役们的时间啊,毕竟,公府的人不是侯府下人,不能由着您这般晾着,您说是不是?” 第121章 字字如刀 方薇宁直接戳破了薛林洲的假面,也让薛林洲的表情一顿。 他虽然这两年不在京城,可却是见过方薇宁的。 印象里,这个外甥女与其他的世家贵女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温婉恭谨。 甚至因着她跟薛汝诚早先就定了亲,所以她日常更带着几分讨好与谦卑。 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子? 竟然是直接撕破脸了! 薛林洲不理解,险些维持不住笑容,问:“我的确接到了京中的信件,说是你外祖母病重,故而匆匆赶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方薇宁,带着些窥视:“我这几年不在京中,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跟舅舅说,既然我回来了,就必然会给你做主的。” 说到这儿,薛林洲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不管有什么误会,你到底是一个晚辈,若是因着皇上的宠幸便嚣张跋扈,那才是丢了贵女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话说得温柔,可惜字字如刀。 好在方薇宁压根不在乎。 薛林洲只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忘本了,方薇宁只道:“没什么误会的,先前几次龃龉,京兆尹必然都有存档,若是您想知道,可以自行去翻阅。” 她懒得跟人在这里掰扯,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差役们。 “今日我来,原也是想着以和为贵,只是侯夫人放印子钱,又被府衙捉贼拿赃,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二舅舅即便是多年不在京城,想必也知道此事严重性吧。” 她笑着,疏离且冷:“还是说,您要徇私包庇?” 方薇宁一顶帽子直接扣上来,薛林洲就知道,今日是不可能用亲情来让方薇宁低头了。 就连缓和关系,都困难的很,这其中必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薛林洲迅速断定了局面,自己主动跟那些差役道:“抱歉,诸位,本官才从外地归来,并不知晓府上出了此等大事。” 他义正言辞:“我侯府自来清正持家,家风最是谦谨的,若有这种恶劣之事,绝不会姑息!诸位,公事要紧,你们请吧。” 姚氏当时就白了脸。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林洲,本来自己是想让薛林洲撑腰的,怎么这人反过来就这么将她给交出去了? “二弟,这都是污蔑啊,我乃侯府主母,就这么被带走了,打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相较于姚氏的破防,那薛林洲则是要冷静的多。 听到她这话,皱了皱眉:“大嫂,若是污蔑,我自然会出面,替您洗脱清白;可若是真有此事,我们侯府绝对不能姑息!” 他说到这里,声音隐隐带着威胁:“您身为主母,寻常太过仁慈,此番怕是也被刁奴被蒙骗了,您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相信府衙也不会冤枉您的。” 薛林洲话说得清楚,也让姚氏明白过来。 她虽然还有些不甘不愿的,但也知道自己再这么闹下去,怕是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念及此,她咬了咬唇,最后只恨恨的点头:“……好,你切记,要替我洗脱冤屈!” 毕竟侯府都是一家的,这薛林洲若是不想自己的名声坏掉,就不能任由侯府出一个放印子钱的主母。 只是…… 她心中有些不安,早知道薛林洲来的这么快,当初她就应该留一线。 如今那老太婆还在床上躺着呢,且因着瘫痪,这几日形容枯槁。 现在李氏已经被她给得罪彻底了,李氏会不会从中搅和? 一定会的吧! 姚氏念及此,又道:“幸好你回来了,如今婆母瘫在床上,衣食住行都离不得人,她上了年纪,这些时日心情不愉,若是有什么脾气暴躁的,还请你多多包涵。” 薛林洲颔首:“自然。” 姚氏还想再说,薛林洲却显然没有什么谈兴。 府衙的人见状,给姚氏让出一条路:“侯夫人,请吧。” 与姚氏一同被带走的,还有舒兰嬷嬷。 薛林洲又给那些差役们道歉:“今日的事情,我才从外地回来,并不了解经过,今日多有得罪,待得过两日,我必然亲自登门去给府尹大人道歉。” 那些差役们自然不敢应他这一声道歉,连声说不敢。 等到差役们带着人走了,薛林洲这才看向了方薇宁。 “今日的事情,也是我对不住你,宁儿,进府里来,我们聊一聊?” 方薇宁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半点没打算跟他聊。 这人的弯弯绕实在是太多,她都直接撕破脸了,何必再跟他虚与委蛇? 所以方薇宁只有一句:“不必了。” 她道:“您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去调取府衙的档案便是,卷宗上面都写的极尽详实。”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薛林洲还想再留住人,但方薇宁走的飞快,连个气口都没给他留。 薛林洲的表情一瞬间难看,他在外地这几年,因着是一方大员,所以已经鲜少有人给他甩脸子了。 如今,还是个晚辈。 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实际上连一个路人都不如。 方薇宁这般,让他震惊之余,也知道,侯府的事情怕是比他预想中的要大。 在信中的时候,李氏只说出事,且将方薇宁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了他大嫂的不孝顺,但是却并没有完全讲清楚。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薛林洲很震惊,但没想到,震惊的还在后面。 几乎是在他往后院走的同时,就见一个仆妇慌乱的跑出来。 见到他之后,一瞬间像是见到了主心骨。 “二爷,您快去看看吧,太夫人晕倒了!” 李氏又昏迷了。 且,那模样格外的凄惨。 都没有进门,先闻到了一股格外难闻的臭味儿,李氏的被褥虽然是干净的,可是这屋子里却是门窗紧闭,所以那一股馊臭的味道,怎么都遮掩不住。 而床上的李氏,更是瘦的只剩下了一把皮包骨头。 就连呼吸也微弱的很,像是随时都会断掉那一口气。 薛林洲只这么看一眼,就觉得心脏被攥着的疼。 他倒是没什么嫌弃亲娘的念头,快步过去,眼眶已经红了:“……儿子不孝!” 第122章 府上没钱啦! 而后,他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大夫来!不,请太医!” 但他话说完,那几个仆从却没有一个动的,反而迟疑的看着他。 薛林洲皱眉:“怎么,爷的话都不管用了?” 为首那个仆妇连忙道:“不是的,二爷,您说的话自然是有用的,只是,咱们府上先前得罪了太医,如今已经没有太医肯来了。” 那还得从姚氏说起呢,姚氏得罪了太医,现在好了,他们整个侯府都请不来人了! 薛林洲听完之后,只想骂这个大嫂是个十足的蠢货。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问:“那大夫呢?” 那仆妇连忙点头:“大夫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得从外面请,诊金也要先付,咱们府上……没钱了。” 姚氏虽然心狠,但也不敢真的让李氏死了,所以大夫还是会请的。 只是因为没有钱,每次请大夫,都得卖一件李氏的东西。 姚氏是主子,她自然可以这么做。 下人们怎么敢? 尤其是现在,这薛林洲都回来了,谁敢当着他的面,去卖李氏的首饰? 那不是疯啦! 薛林洲是赶路回来的,身上只带了几十两银子,此刻听到仆妇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 “账上也支取不了?” 那仆妇硬着头皮点头,迟疑着说:“太夫人先前为了救大公子,将所有能变卖的,都卖了,这两次看病,都是卖的首饰。” 薛林洲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想过家里情况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便是先前侯府穷的时候,也没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但是眼下,亲娘才是最重要的。 薛林洲倒是做不出变卖亲娘首饰的事情,所以他将自己荷包里的钱都拿了出来,最后又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面无表情道:“若是不够,将它典当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丢人的事情,只觉得一张老脸都烧得慌。 那仆妇瞧见他表情不对,急匆匆的去了。 好在这次大夫是请了过来。 针灸之后,李氏才悠悠转醒。 她如今在床上瘫的久了,话都说不利索,且还会流口水。 于是,瞧见儿子之后,她便是眼泪鼻子口水一起流,甚至还带着臭味儿。 “二郎!” 饶是对亲娘情真意切,可被她嘴里的味道熏过,薛林洲也有点反胃了。 但还得哄着人:“娘,我在呢。” 李氏原先是多么精神的一个老太太,虽然岁数大,但是一辈子养尊处优,永远都是得体的,合宜的。 不像是现在。 她简直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一样! 连哭带嚎的,一句话也要颠来倒去的说,幸好薛林洲的理解能力还不错,才能分辨出她想表达什么。 就是骂人。 骂完姚兰云,就骂方薇宁,甚至就连薛汝诚都被她埋怨上了。 更换论说这府上伺候她的下人了。 话里话外,也只有有一个意思:“这些孽障,都该死!” 她紧紧的攥着薛林洲的手,要让他将姚氏给乱棍打死:“姚兰云那个贱人,她想害死我,是谋杀!” 薛林洲见她神情激动,先跟她讲了姚氏被抓起来的事情。 得知姚氏因为放印子钱被府衙抓走了,李氏的脑子里抓住一线清明,旋即又变成了痛快:“这个孽障,也是遭报应了,你去官府知会一声,绝不能放她出来!” 薛林洲是外放的,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就算是在京中,他也是男儿,不能一直在后宅里待着。 但是姚氏若是出来,那可就日日跟自己相处了。 她一想到姚氏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遭受的那些苦难,就觉得瑟瑟发抖。 哪怕薛林洲解释,自己才回京,不能这般给人留下把柄。 李氏也只有一句话:“你是我儿子,你要为我做主!” 如今薛林洲回来,她也有人撑腰了,若是不趁着这时候把人都给收拾了,那等到薛林洲走后,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 李氏虽然老了,但没有完全老糊涂呢。 薛林洲一开始还格外心疼亲娘,到了后来,就变成了隐约的不耐烦,但还忍着脾气,问:“府上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李氏被他打断话题,有些不满,但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儿子,只好将家里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她讲的颠三倒四,需得薛林洲再三询问,才拼凑出一个事实。 等到听完之后,薛林洲的脸都木了。 他现在后悔了。 早知道,他该将事情全部打听清楚,再回府的。 可当时母亲在信件里写的十万火急,知道李氏重病,他哪里还坐得住? 如今好了,他一回来,就撞上了方薇宁,还将人给得罪死了! “银钱乃是身外之物,当初宁儿捐便捐了,怎么还为此撕破了脸?” 他觉得母亲实在是短视的很,方薇宁用百万两巨款换了一个好名声,可这原本应该是侯府的功劳! 毕竟侯府养育她这些年,她也是侯府的一份子。 可是就因为母亲他们一闹,不但让方薇宁搬出去住了,还把关系都给闹僵了。 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么? 他道:“咱们侯府并不缺银钱,何况钱没了还可以挣,但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却不多。” 哪怕朝廷缺钱,皇帝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要百姓的银钱。 方薇宁投机取巧,时机卡的实在是太好,再加上她的身份,只会让皇上怜惜。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原本可以让侯府在皇帝面前得脸的! 可惜他当时不在京城…… 李氏闻言,也有些不满:“你这是在埋怨我?” 她恨恨道:“你以为我不想么?当初我确实想要将人哄回来的,也为此多次努力,可是方薇宁早有预谋,就是要跟家里撇清楚关系呢!”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就算当初家里不闹,方薇宁怕是也要找借口闹的。 说到这儿,李氏又低声道。 “二郎,我之所以着急让你回来,还有一桩事情。” 她说到此处,抿了抿唇,警惕的看了外面,发现无人守着,这才一字一顿道:“我怀疑,她知道了阿芙的死因!” 第123章 母亲的死因 李氏这话一出,薛林洲立刻变了脸色。 她嘴里说的阿芙,是李氏的女儿,也是方薇宁的母亲。 薛怀秀,乳名阿芙。 她已经死了18年,尸骨都早已经化成灰烬了。 薛林洲神情紧绷,脸色也难看下来:“母亲,您什么意思?” 他道:“我妹妹难道不是病死的么?” 这是对外的说法,她因难产落下病症,最后病死了。 李氏问:“你们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能瞒得住我么?” 薛林洲就沉默了下去。 李氏沉声道:“我当初就有所怀疑,你们兄弟两个是我生的,若是做了什么事情,难道我会毫无察觉?” 那也未免太小瞧她了! 毕竟也是养大成人的孩子,所以,李氏在得知薛怀秀出事的时候,也曾经难受过。 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竟然会爱上方云海! 一个商户,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值得她为了那个男人,而跟整个侯府作对? 后来薛怀秀死了。 李氏想,那就是她的命。 侯府已经仁至义尽,她若是乖乖听话,也不至于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可她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死便死了吧。 薛怀秀已经死了,她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埋怨活着的人。 何况那是她的儿子。 薛林洲其实也有过猜测,怀疑母亲其实知道妹妹死亡的真相,但是这些年,李氏不提,他们就只当这事情已经瞒过去了。 反正对外的说辞,李氏也是认同的。 就连当初将方薇宁接过来,用的也是同样的由头。 现在骤然被李氏戳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薛林洲表情沉郁,好一会儿才道:“那您刚才,又何出此言?” 李氏道:“这段时间,京中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其实一开始没有怀疑方薇宁,毕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方云海都没查出的事情,她能查到什么?” 李氏说到这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但是那日,我故意提及了阿芙,看到了她眼底来不及遮掩的恨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是被方薇宁强行压下去的恨意,却像是一道火光。 也让李氏心惊肉跳。 她曾经是想修复跟方薇宁的关系,但是那日之后,她越想越觉得害怕。 方薇宁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报复侯府? 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知道了母亲身亡的真正原因! 薛林洲听完她的话,却有些怀疑:“可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会不会是别的缘由,或者,是她发现了方云海的死因……” 但他话才出口,就见李氏摇头:“不可能。” 她道:“方云海的事情,你们不是早就推到了那些旁支的身上么?而且也的确是他们做的,没有人会查到背后的推波助澜。” 方云海的死,是有替罪羊的。 可是薛怀秀那里没有。 所以唯一的破绽,就是当年薛怀秀的死。 薛林洲听完她的话,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毕竟方薇宁的身份今非昔比。 他沉声说:“您放心,我会让人去查个清楚的。” 若是真的如此,他也该早做布置。 李氏点头,说了这些话,已经十分耗费她的精力了。 尤其是这些都不太愉快,也让她的神情扭曲,其中带着些后悔:“若是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留下她!” 她咬牙切齿:“跟她亲娘一样,活着不安生,死了也不安生……” 话才说到一半,薛林洲顿时挡住了她的后半句:“娘,慎言。” 李氏这话不明不白,可是薛林洲却清楚,她话中说的,不是方薇宁。 而是薛怀秀。 她并不是李氏亲生! 只是她母亲的来历,却不可说。 李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懊恼自己的一时嘴快,也有些后怕:“总之,此事我之后不会再提,你心里知道就行。” 她想起方薇宁,更觉得心里堵得慌:“必要的时候,方薇宁不可留。” 这丫头已然成了一个祸害,只有绝了后患,才免得日后遭殃! 对于李氏这话,薛林洲也很赞同。 他颔首,低声道:“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刚到京城,还不了解具体情况,得仔仔细细的盘算过。 他们如今已经失却了先机,不能再行差踏错了。 他说完,李氏也安心了,又道:“今日只有你自己回来?” 这么久了,怎么只有老二一个人在,他的家眷呢? 听到李氏询问,薛林洲解释:“只有我一个人回京,夫人跟孩子们都还在州府,没有过来。” 他接到了李氏的信件之后,马不停蹄的就回到了京城,且因着事急从权,他还给皇帝上书一封,说是母亲重病,不得不提前回来。 “皇上以孝义治天下,我此举实属无奈,他不会因此怪罪我的。” 皇帝倒是不会怪罪了,但是李氏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了。 且,是十分的不舒服。 “……你这不是咒我吗?” 用什么理由不好,怎么非得用个她重病的理由? 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万一这好的不灵坏的灵呢? 李氏的脸色阴沉,薛林洲也有一瞬不高兴,但还得跟她解释:“母亲,若非如此,我擅自离开就是大罪,难道您想让我丢官罢职?” 若是说李氏病了,他好歹还占据了一个孝顺。 若是别的,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李氏不过一句话,就得了薛林洲一通抢白,他也知道自己心虚,当下不再说别的,只讪讪道:“那你此番能待多久?” 薛林洲道:“皇上的批复还没收到,想来待到过年不是问题,您放心,我原本年底也该回京述职,此番那边的所有公务都已经交接,到时候让吏部拟一个批函,我便能让家人也回来了。” 到时候,他们也能在京中团聚。 薛林洲这话,也让李氏转忧为喜:“那就好。” 她顾忌薛林洲赶路许久,让人先去休息,但薛林洲瞧着她这模样,只觉得心酸,想与她多说说话。 所以,薛林洲就没有立刻走,而是留下来跟李氏叙话。 谁知这一说,倒是说出了龃龉。 第124章 不巧,我在等你 李氏想让薛林洲去府衙,将薛林安给救出来。 且用的理由十分的充分:“你大哥在里面坐了许久的牢,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她叹息着,跟人说:“如今府上已然这样,你们兄弟其利断金才好。” 薛林洲却不肯:“眼下我们还是低调行事,别叫人抓住把柄了。” 眼瞎方薇宁已经拉拢不回来了,但是处理也需要万分谨慎,她如今是县主,得皇上青眼。 她活着,也许皇帝十年八年都想不起来她。 可若是她死了,那便是京中瞩目了。 他要小心行事,而且薛林安…… 不是他瞧不起这个大哥,那就是一个废物草包,在外面只会惹祸,还不如在里面待着呢! 薛林洲想到这儿,跟李氏转移话题:“大哥事情暂且缓一缓,眼下方薇宁的事情才是要紧的,天下事情无非一个利害关系,我且先去走动关系,看看从何处辖制她。” 一个黄毛丫头罢了,乳臭未干,便是真的知道当年事情有如何? 他这些年手上人命不知凡几,也不介意多方薇宁一个! 听到薛林洲这话,李氏也不再说别的,虽然老大救不出来,但至少在里面也不会受太多的苦。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老二回来了。 她念及此,真情实意道:“儿啊,幸好你在家里。” 她自始至终,能依靠的,也就是这个二子了。 他是真有本事的。 薛林洲听到母亲这话,也觉得心酸的很,再看她现在这惨状,愈发真心实感:“母亲放心,有我在呢,家里不会出事。” 正在这时候,大夫也请回来了。 薛林洲让大夫先给李氏看诊,等到李氏睡了之后,这才带着人出了门。 …… 薛林洲直接去了府衙,他本来是想要看看薛林安的。 虽然不能将大哥带出来,但至少,他得确保人是安全的,而且当年的事情,若是真的走漏了风声,他有点怀疑是从大哥这里漏的。 所以他得去问问怎么回事儿。 但是薛林洲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见到人。 他到了府衙,跟人寒暄之后,原本以为靠着自己的薄面,怎么也能见到大哥。 谁曾想,对方却一脸难色道:“若是人在这里,本官自然不会推辞,可是他早不在府衙监牢了。” 薛林洲闻言,心头一沉,问:“不在府衙,那在哪里?” 那人迟疑着,压低声音:“北镇抚司十日前就将人给带走了!” 这话一出,薛林洲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原本还心存侥幸,可听到北镇抚司那四个字,只觉得心都要凉了。 薛林洲缓和了许久,才能重新发出声音:“您可知道,北镇抚司为何要将人带走么?” 但府衙的人也不清楚,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据说是涉及到了公案,但具体是哪一桩,咱们哪儿敢问啊。” 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可是北镇抚司。” 像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被抓进去连讯问都不必,脱一层皮也无人管的。 薛林洲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在京城的时候,是真的出了滔天大事了。 若只是因为暗娼,这府衙的监牢已经足够让他吃苦头了。 可却被抓进了北镇抚司。 且还是因为公案…… 这让薛林洲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薛林安就是一个草包木头,头顶一个侯爷的身份,这些年却毫无建树,但因为他无能,所以也闯不出太大的祸事。 而且薛林安的性格,也很适合做自己的一把刀,所以有些他不便出面的事情,都会暗中让薛林安去做。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草包。 但现在,北镇抚司将人抓走,难不成,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情暴露了? …… 就在薛林洲惶惶不安的时候,这些消息纸片一样的飞到了方府。 方薇宁听说之后,还有点意外。 不过,她意外的是周景行跟自己心有灵犀。 她先前也想过要利用薛林安的,结果周景行先一步把人给抓到了北镇抚司。 这不就是打瞌睡被递枕头嘛。 方薇宁心情很好,知道这人无头苍蝇似的,想了想,,没吩咐别的,只说:“我跟你们大人商议之后,再行决断。” 她直白告知,开阳顿时嘿嘿笑:“主子,如今只有您是我们的大人,旁的我们一概不认的!” 他顺杆就上,表忠心倒是厉害,但方薇宁却不信。 油嘴滑舌,确实随他们主子。 不过,这并不妨碍方薇宁心情好,于是心情好的方小姐,去酒楼买晚饭的时候,豪气一挥手,让开阳随便点。 “你们新主子请客,无上限,随便吃。” 开阳顿时眉开眼笑的谢恩,一旁的玉衡没眼看,瓮声瓮气的道谢:“多谢主子。” 方薇宁笑吟吟的:“好说。” 她心情好,今日不但拿了钱,且鱼儿还自动上钩了—— 谁能想到呢,李氏竟然自己猜到了那上面去,且还惶惶的跟薛林洲讲了呢。 这下好了,都不必她费心布置,他们便会主动去销毁证据。 而证据么,若是只隐藏着,那么方薇宁找出来还要些手段。 可他们自己乱起来,证据自然也就浮出水面了。 到时候方薇宁一网打尽,且还能借此,再让他们闹一波窝里斗。 最喜欢狗咬狗的戏码了。 方薇宁心情好,晚上就带了满满当当的食盒去周景行那里。 一墙之隔变成了一门之隔,方薇宁来的顺畅,瞧见了人,先漾出一抹笑来。 “好巧啊,周大人。” 她笑吟吟的:“你竟然在家?”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认真道:“不巧,周某在等你。” 开阳早先就给他送信,让他十万火急的事情也要放一放,因为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 方小姐急召! 周景行看着下属的狗爬字就无语,可惜人不在眼前,踹不着。 但这也并不要紧,毕竟下属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的。 方薇宁却不是随时都能见的。 她要见他,他自然万难也要赴约。 这会儿,看着言笑晏晏的方薇宁,周景行的神情也温软了下来:“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么开心?” 第125章 你猜 第125章 你猜 听得周景行询问,方薇宁还卖了个关子:“你猜。” 周景行点了点她手中的食盒,顺手接了过来,才说:“买到了好吃的?” 这话说的,方薇宁睨了他一眼:“我在周大人的眼里,原来是这么肤浅的人?” 周景行想笑,又一本正经:“谁说这是肤浅了,都说民以食为天,方小姐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要么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呢,什么话在他嘴里都能说出另一层意思来。 方薇宁自愧不如,只点头:“这也算是一桩。” 待得进了门,方薇宁也不跟他卖关子:“还有一件事,我今日可赚了一大笔钱呢。” 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就这么被她给敲诈到手了。 而且还将姚氏成功的送入了监牢,这怎么不算大功一件?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洋洋得意的小狐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周景行却爱极了她这模样。 他一脸纵容与宠溺,就听方薇宁问:“你难道不好奇,我赚谁的钱?” 周景行其实已经知道了,但眼下,还是顺着她的话:“愿闻其详。” 方薇宁就将今日的经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还是太良心了些,知道她手里榨不出什么油水,所以才只要了一万两。” 周景行也一本正经的说瞎话:“寺内的菩萨就该你去做。” 方薇宁顿时眯眼:“是好话么?” 她眼睛里满是威胁,周景行忍着笑:“难道不是么?我夸你呢,蓁蓁。” 方薇宁却是一怔。 这是今生,他第一次叫的这么亲昵。 从她上次给周景行说过乳名之后,周景行都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大多数时候,都喊她方小姐,有时候促狭了,也会喊她的名字。 “蓁蓁”二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添了无限缱绻。 方薇宁之间微微蜷缩,周景行遮掩似的咳嗽一声,耳尖也有点红。 他一时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有些孟浪。 但还没等他说别的遮掩,就听方薇宁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道:“是吗,周归远?” 这个称呼,也让周景行的嘴角都被牵动,他想要压制,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唇边笑容高高,跟她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转开了脑袋。 “吃饭。” 方薇宁忍不住笑,点了点头,拿起了筷子。 忙碌了这一日,她可辛苦了,这会儿的确是饿了。 等到吃完了饭,周景行才跟她说起来正经事儿:“薛林洲回京了,你不要跟他正面接触,此人心思深沉。” 白天的事情,其实他都知道了,方薇宁已经跟薛林洲打了照面,且还起了言语争执。 薛林洲跟永乐侯府的其他人不同,他跟那些没脑子的草包是截然相反的,之前周景行曾跟他打过交道。 是个老狐狸。 这种人,方薇宁对上,可能会吃亏。 听到周景行这话,方薇宁摇头笑:“你放心,我才不会跟他正面闹起来呢。” 她知道这个二舅舅,可不是个什么善类,不过无妨,这个世道,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心怀鬼胎的。 因为他们是真的有把柄可以抓。 比如薛林洲,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人讲什么道理,而是要拿证据。 前世薛林洲倒台的时候,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跟当地军营中人沆瀣一气。 要知道,他在当地乃是知府,跟军中本来应该是互相牵制的。 可是,这二者却互相搅和在了一起,将当地搅的乌烟瘴气,他本人在那里更像是一个土皇帝。 百姓们被刮骨吸髓,坑害的苦不堪言。 前世薛林洲就是因此倒台的,而今生,她更要从这件事情下手,他是老狐狸不假,可是总有猎人。 方薇宁想的清楚,跟周景行清清楚楚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倒是周景行眼神一顿。 而后,他慢慢的笑了起来。 方薇宁见他忽然笑了,一时有些迟疑:“你是觉得,我说的太幼稚了吗?” 毕竟她这话听起来,就很像是蜉蝣撼树。 但周景行摇了摇头。 他起身,去内室拿了一个小匣子,出来后,递给了方薇宁:“打开看看。” 方薇宁不解其意,等到她打开之后,待得瞧见里面的东西,却是瞬间瞪大了眼。 而后,她猛然看向了周景行。 周景行眉眼含笑,只问她:“巧不巧?” 这里面,是一份罪证。 薛林洲的罪证。 周景行道:“我刚拿到这些,你便与我说了这想法,可见我们是心有灵犀。” 方薇宁要从薛林洲任职地方开始查证据,而周景行已经将这些东西拿到手了。 他不提其中运筹帷幄了多久,只跟方薇宁说是巧合。 方薇宁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她一时失语,好一会儿才问:“你,你怎么会想到查他的?” 周景行依旧笑着,疏疏朗朗:“你都打算对侯府磨刀霍霍了,难道会单单放过薛林洲?” 如今这侯府里面,除了远在边关镇守的老三,以及过去投奔他的妻女。 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薇宁自然不会放过。 她顿时摇头:“不会。” 周景行便道:“这不就得了?” 方薇宁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周景行,一双眼睛里带着点不自知的泪意:“所以,你知道我要算计侯府,提前准备好了这些。” 从这里到薛林洲的地盘要千里之遥,若不是周景行早早地就做了打算,怎么可能这么快拿到证据? 天知道,她才刚打算对薛林洲下手! 而周景行,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的情况下,早已经默默地布局。 她重生回来,本来是想着,不让周景行脏了自己的手,她要报仇,她要堂堂正正的跟周景行在一起。 他们要一起好好的活着。 她以为周景行给自己送人送钱送资源,就已经很好了。 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自己能做的,远远比她想的还要多! 方薇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放下盒子,走到周景行的身边。 而后,直接一把抱住了他:“你怎么……” 她想了想,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顿:“周景行,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第126章 周景行,你想好了再说 每当她觉得,他已经够好的时候,他就会告诉她:“不,我还可以做的更多。” 方薇宁说这话时,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周景行抬手抱住了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腰。 他没说话。 只是想起一件往事,其实也不算太往,就是前些天。 那天他无意中给了方薇宁灵感,方薇宁要去研制香方的时候,也是这么抱住了她。 她这样的勇敢,不管不顾,倒显得他是一个胆小鬼。 周景行无声叹息,轻声说:“方薇宁,不要搂搂抱抱。” 方薇宁本来满心都是感动,听到他这话,不可置信的抬头:“……什么?” 她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不然怎么听到周景行青天白日的说鬼话? 然后周景行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矜持些,不要……” 但话没说完,方薇宁直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她听清楚了,但她不想听。 所以,方薇宁在亲完之后,注视着周景行的双眼,又问了一句:“不要什么?” 她本来都要松开周景行了,这会儿又把人给抱得牢牢的。 周景行喉结滚动,声音也暗哑下来:“不要搂……” 方薇宁不等他说完,再次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但眼神里,已经满是危险了:“不要什么?” 她道:“周景行,你想好了再说,别说我不爱听的。” 别说,这话还挺耳熟。 毕竟前世里的时候,周景行也是这么威胁她的! 在床榻上,她被逼得眼泪如珠,他还要神情危险的,胁迫似的,跟她讲—— 方薇宁,别惹我,你知道的。 当时方薇宁只恨恨的踹他,连踢带咬,觉得这人实在是可恨。 但是异地而处。 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这话,方薇宁才知道,嗯…… 这话是很爽啊! 方薇宁眯眼盯着人,像是一直蓄势勃发的小豹子。 那样危险且迷人,让周景行甘愿俯首称臣。 他搂紧了方薇宁的腰,声音也暗哑低沉。 “我说,不要停下来。” 话音落下,周景行亲上了方薇宁的唇。 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这是一个很重的吻。 带着欲望,如同盛夏最绵密的雨,铺天盖地的倾泻下来。 方薇宁被拢在其中,逃不开也挣不脱。 但她并不想挣脱,而是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被迫垫脚,又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于是,将自身所有的重量,都悬在了他的身上。 周景行单手抱住她的腰,离了地面,方薇宁的身躯紧绷,又被他亲吻的软滑下来。 直到方薇宁险些在这个吻里溺死。 周景行才松开了她。 他的眼底一片深渊,像是要将方薇宁淹没。 声音也越发的哑了:“……我若现在提刀杀了薛林洲,收拾了那些杂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成婚了?” 方薇宁起初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待得她不自然的动弹了一下,感受到了周景行的处境。 她瞬间了然。 方薇宁不自觉的低头,见他玄裳下,依旧遮掩不住的猿背蜂腰。 以及…… 方薇宁闷笑一声,又有点脸红。 她轻咳一声,平复着呼吸,声音也染了点情色。 “其实,不成婚也可以的。” 周景行:…… 他呼吸骤然重了,搂着方薇宁腰肢的手,也用了力气,几乎要将软腰嵌进自己身体里。 声音都带着危险:“谁教你的这话?” 实在是,太过孟浪! 方薇宁表情不变,点了点他的心口:“周大人你啊。” 周景行第一反应就是辩驳:“瞎说。” 但他才说完,就听方薇宁道:“怎么,当日在北镇抚司,大人不是想……” 话没说完,周景行就面无表情的捂住了她的嘴。 那天他也是醋疯了,想要吓唬方薇宁,谁知她竟然真的扑上来,还对他说了一大堆情意绵绵的话。 其实那些话太假了,周景行是不信的,但是从方薇宁的嘴里说出来。 那么就算是骗他的,他也甘之如饴。 方薇宁被捂着嘴,也要说:“周大人不认账啊?” 她被捂着嘴,声音都说的含糊。 但不妨碍周景行听得清清楚楚。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道:“认账。” 他就做了这一件孟浪的事情,怕是要被方薇宁念叨一辈子了。 但是,若是真有一辈子,被她念叨也无妨。 周景行说着,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的,只是,得成婚之后。” 方薇宁当时就要反驳:“你明明……” 但话才说出口,方薇宁就顿住了。 是的,其实的时候,其实周景行是想娶她的。 只是方薇宁不同意。 她一直觉得,是周景行强迫了自己,所以,每当她想心动妥协的时候,就会想起周景行待她的坏。 这人掌控欲强,又重欲。 甚至她的脚上,还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有一个小铃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薇宁听到那声音,就觉得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 她想,不嫁给他,是她唯一能报复他的事情。 她不愿意,周景行就更变本加厉,想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些好话。 只有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才肯说出的好听话。 于是,他们之间,就成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圈。 可是最后,方薇宁最后悔的也是这件事。 他们前世那样的结局,今生断断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顿住,又抬眼看向周景行。 今生,她主动了,周景行倒是很像一个正人君子了。 她忽而福至心灵。 难道就是因为她改好了,所以他也有了人样了? 方薇宁因自己的猜测而震惊,又戳了戳他,问:“为何不能是现在?” 周景行被她戳了一下腰腹,腹部都绷紧了。 像是石头似的。 就连声音也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你说呢。” 他不能薄待了她。 方薇宁了然。 果然如此。 一想到今生的改变,方薇宁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周景行无意识的抚摸过她的眼睛,漂亮的,里面盛着一汪清泉。 照见他黑暗阴森。 周景行想,但是没办法,他不会放开她的。 明月照沟渠。 那便只能属于沟渠了。 他要明月高悬天上,可也要明月独照他一人。 周景行低下头,亲上了她的眼睛。 “你不会后悔的对吧,蓁蓁?” 第127章 你没有后悔机会的,蓁蓁 方薇宁意识到他情绪不太对劲儿,乖顺的闭上了眼,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的眼皮。 声音也坚定。 “自然。” 于是那个吻,就更重了些。 方薇宁想要推拒,手指又被他捉住:“你没有后悔机会的,蓁蓁。” 因为,他永远不会放开方薇宁。 哪怕…… 哪怕周景行看的清楚,方薇宁刚才有一瞬间,好像在透过他,去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很想知道方薇宁在看什么,但是又想,也许那个答案,他是不会喜欢的。 所以,他选择不去问,也不许方薇宁看。 “专心一点。” 周景行的吻往下落,迫使方薇宁抱住了他。 没关系的,都没有关系的。 方薇宁心里想的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方薇宁现在抱着的是他,亲的是他,喊的人也是他。 这样就够了。 周景行想,我不贪心的。 …… 不贪心的周大人,亲肿了方薇宁的唇。 自然,他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后来,方薇宁的报复,是在他的唇角留了一个小血口子。 但周景行摸着那点血迹,笑的春风得意。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不许笑!” 周景行弯唇,低头抵了抵她的额头:“蓁蓁,我好欢喜。” 他一声声的欢喜,也让方薇宁的一颗心像是泡在了蜜罐里一样。 方薇宁仰头,轻轻的撞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也是。” 这样,他们算是心意相通了吧? …… 这天晚上,方薇宁很晚才回了府。 夜里的时候,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睡着的时候,方薇宁的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那是从周景行的手腕上褪下来的,如今就安安稳稳的在她手中攥着。 也守护了她一夜安眠。 一夜无梦。 晨起时,丫鬟过来敲门,方薇宁迷迷瞪瞪的应了一声,掌心已经硌出了红痕,她松开佛珠,随手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待得看床上的时候,她又无声的笑叹了口气。 如今方薇宁这床上,东西可齐全的很,有周景行的衣服、手串、玉佩、甚至还有他的小弩与匕首。 算下来,这里比周景行自己的都要齐全,若是哪日他过来住,直接支着两条腿就能过来。 方薇宁被自己这个想法闹得脸红,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可害臊的。 毕竟前世今生,他都注定是她的。 方薇宁吃了早饭,就直接去了铺子里。 自从上次侯府的人来闹事之后,倒是阴差阳错的杀鸡儆猴了。 方薇宁如今这铺子里生意好,客似云来,但也没有不长眼的过来捣乱,毕竟做生意么,赚钱是首要的,但若是为了赚钱,把自己赔进去,那就损失的更多了。 百姓们因了这桩事儿,倒是更觉得方家香铺的口碑好,当天发出去的那些香饼,倒是成了十分好的宣传手段。 方薇宁见这生意稳定下来,一颗心也踏实。 她如今复原的香方已经做了七七八八,只是还有诸多细节要慢慢去做,生意走上正轨,不需要她过多的操心,也能让她更好的专心做事。 到了晌午时分,方薇宁让开阳他们来了一趟,着重交代了:“侯府的事情放一放,帮我去跑几家生意上的事情。” 开阳他们两个,本来跟着自己就是大材小用,方薇宁之前把算计人的事情交给他们,但是如今这事儿却不用做了。 倒是可以让他们做些正经的。 开阳当时就诧异,问:“主子,可是我们做的哪里不好?” 方薇宁摇头道:“不是,这事儿我不会插手了。” 开阳还想再问,玉衡就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给了他一个眼神。 开阳瞬间了然。 他嬉皮笑脸的,给方薇宁行了礼,嘿嘿笑道:“好,主子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属下全部都会办到的!” 等到二人走了之后,还能瞧见他俩之间的小动作。 方薇宁见状,有些无奈,还有点好奇,周景行手下怎么养出来这么跳脱的性子的?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中的笑容又带着点羞涩。 也是,毕竟主子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昨夜的时候,周景行跟她讲,让她后续不要再牵扯进永乐侯府的事情,缘由是:“你如今是县主,若只是生意人,皇上对你的包容度会很久,可若是牵扯到了朝政,那就会顷刻翻脸。” 方薇宁那时候就懂了,看来周景行不只是拿到了薛林洲的罪证,对侯府应该还有别的后手。 她本来还问呢,但那会儿周景行却不肯告诉她,只让她过几日看热闹。 方薇宁一颗心跟猫抓似的,最后问不出答案,只有一句:“也没做什么,让你解气就是了。” 他半点都不想让方薇宁去动手做那些脏事儿,他希望方薇宁能够万事顺心,这就够了。 月亮就该高悬于天上。 方薇宁昨晚到底没问出来,她问周景行:“我能帮上什么忙?” 周景行定定的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的脸都有点红,才听周景行慢悠悠说:“待得尘埃落定,别拒绝我的求婚。” 那就是最大的慈悲,能解他一切的困局与忙乱。 方薇宁当时还想,这人油嘴滑舌的很,睨着他,只说:“那我考虑一下。” 但周景行的回应是,注视着她的眼神,祈求她。 “蓁蓁,别拒绝我。” 他说:“求你可怜我。” 周景行前世今生两辈子,低头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像是这般作态,更是从来没有过。 方薇宁昨夜本来还想再逗他的,可是在他的眼神里,却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最后被周景行吻住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实在是犯规! …… 哪怕是到了现在,方薇宁一想到昨夜情形,还觉得脸颊发烫。 她不自觉的笑,嘴角弯弯的,就听外面一道声音响起。 “小姐,你在笑什么呢?” 是外出归来的绣罗。 中午她们不回家,绣罗就去最近的酒楼打了饭菜来,每一样都挑选的方薇宁最爱。 结果才回来,还没进门呢,先瞧见她家小姐一脸春意的捧着脸笑。 第128章 人傻钱多的周大人 绣罗神情里满是调侃,方薇宁顿时回神儿。 待得瞧见绣罗的表情,顿时矢口否认:“啊,没有啊,我没有笑。”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将自己的嘴角手动的往下扒拉:“你看错了,我有笑吗?” 绣罗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笑吟吟的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是吗?” 她也不说别的,但那眼底满是促狭。 方薇宁恼羞成怒,压着笑意,抬手去捏她的嘴角:“好丫头,打趣我是不是?”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对,我就是笑了,今日天气好,我觉得今日定然有喜事盈门,财源广进。” 绣罗其实大概能猜到方薇宁的心思,但眼下,只是笑眯眯的顺着她家主子:“那奴婢就信了,咱们必然八方来财。” 方薇宁这下是真撑不住了,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糕点,捏着塞到了绣罗的嘴里。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绣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里满是笑意,方薇宁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扭身回去,借着净手的由头,先进内室换衣服了。 白日里,方薇宁都在香铺里,等到傍晚回去的时候,却见街上热闹非常。 方薇宁见那些人群都往府衙去,本来是打算绕路直接回家的,却听到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这骠骑将军府难不成是犯太岁么,怎么见天的往府衙去啊?” 方薇宁一顿,挑了挑眉。 上次将军府的妾室花满枝,跟姚氏大打出手,那之后据说花满枝就被禁足了。 彼时那骠骑将军还让柯夫人上门来给她赔礼道歉呢。 只不过,因着当时她心思都在周景行的身上,也知晓她跟柯夫人合作了这一回,日后应当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所以这些时日,倒是没见过面。 但如今瞧着,将军府这是又出事儿了? 她有些好奇,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还早,索性吩咐开阳:“咱们也去看看。” 自然,方薇宁今天是纯粹去看热闹,所以她没有直接跟着人挤人,而是去了府衙斜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位置好的很,寻常时候临街看风景,等到府衙断案的时候,还可以居高临下的看着热闹下酒。 可谓是好事之人的必备包厢。 方薇宁去的时候不算早,店家见到他们进来,只道:“客官,咱们今日已经临街的包厢满房了,要不给您换一个包厢?” 方薇宁来就是要看热闹的,自然不肯换,她才想着要退而求其次,就见开阳上前,去跟人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过瞬息,那店家顿时换了一副模样,毕恭毕敬道:“客官请,天字一号上房。” 他提前带路,方薇宁倒是好奇的很,这怎么片刻功夫就变了? 方薇宁本来还打算待会儿点完菜之后问问开阳,看他跟人说了什么,别再是以权势压人之类的。 她可不允许这种事情。 结果,等到了包厢内,看着里面堪称熟悉的陈设…… 方薇宁不由得扶额。 破案了。 这种陈设,除了周景行周大人之外,别无他想! 等到方薇宁点了菜,店家恭敬的出门,还不忘记将房门给他们关上。 方薇宁却没心思看那些,只是很诚恳的问开阳:“你家主子,到底是多少酒楼定过包厢?” 且还是这种,只他一个人待着,常年包下来的包厢! 开阳嘿嘿笑着,替他家主子解释:“周大人之前没有人管束,,再加上人傻钱多,所以花钱大手大脚的……” 他说到这儿,又带着点撺掇:“属下的建议就是,您没收他的钱袋子,从此之后,哪怕他吃一个烧饼,都得您批准给银子,那样他就再也不会乱花钱了!” 开阳这话说的也很诚恳,甚至还带着跃跃欲试。 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人能管束的住周景行。 但是,方薇宁肯定可以! 见到他这模样,方薇宁无声叹了口气:“……你出去吧。” 她怎么会指望着从开阳的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话呢,毕竟这主仆二人都是如出一辙的不着调! 开阳还想说什么,就听外面鸣冤鼓敲了起来,方薇宁隔着窗户往外看,见那是一个瘦削老迈的妇人,隔了这么远,都能看到她眼睛肿胀,一看就是哭多了。 见方薇宁看楼下的热闹,开阳想了一下,转身也跟着出了门。 当主子想看热闹的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就是替主子打听清楚来龙去脉,以及,准备好花生果子! 衙门口的老妇人声声泣血,告的却是将军府的柯向桓。 “此恶贼害我女儿性命,求大人替我主持公道!” 方薇宁听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 告状的老妇人,这些年积劳成疾,她膝下有一个女儿,为了给她治病,所以去了将军府做下人。 且因着做事伶俐,后来被成了柯向桓身边的二等丫鬟。 这柯向桓作恶多端,寻常就是京中臭名昭着的纨绔,他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毒手? 那丫鬟生得漂亮妩媚,柯向桓起了歹心,丫鬟原本不从,但被他威逼之下,无奈只能委身。 偏偏上个月的时候,柯向桓开始说亲了,家里给柯向桓看中了一门好姻缘,因着对方门第高,所以花满枝就对自己这个儿子多加管束。 以求能让未来亲家看上自己这个儿子。 而那丫鬟,却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 若是新夫人过了门,丫鬟有孕也就算了,可是儿子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出了这种事情,那不是打亲家的脸么? 人家肯定不会同意了! 花满枝气的将儿子大骂了一顿,没等收拾花满枝呢,先传出了那丫鬟投井自尽的消息。 花满枝不以为意,一个丫鬟而已,她当时打发了二钱银子,让那丫鬟家里买一副棺椁,赶紧埋了,省得家里晦气。 过后,又将来讨要公道的丫鬟亲人,给乱棍打了出去,并且威胁了一番。 此事就算了了。 而现在,来状告的,就是这丫鬟的母亲。 老妇人声声哭嚎:“我女儿并非是投井自尽,而是被那柯向桓乱棍打死,丢进井里的!” 第129章 仵作来了! 那老妇人哭的凄惨,也让周遭围观的百姓们义愤填膺。 府尹听得此事,问:“可有证据么?” 那妇人顿时点头:“有的,我女儿下葬时,曾经请仵作勘验,所写的笔录也都过了府衙的公案。若是这都不能证明,老妇人可以请仵作开棺验尸!” 听得她这话,众人一时大惊,毕竟都讲究入土为安,当初已经被仵作勘验一遍了,若是再开棺,岂不是反复搅扰尸首的安宁? 也是如此,更证明这老妇人所说是真的。 那老妇人哭道:“妾身王氏,夫君早亡,唯有这膝下一女,如今她离我而去,若是不能抓住真凶,为她偿命,只怕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她了!” 知府闻言,先是着差役们去请仵作以及取笔录,又着人去将军府传召。 谁知将军府狂傲的很,竟然只来了一个管事的。 那管事在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拱了拱手,道:“大人,那春桃分明是自己投井自尽的,这妇人却编造出这样的谎言,为的就是借机敲诈!”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眼里,又上前几步,压着声音道:“来之前,我家夫人也多有叮嘱,事情涉及到我家少爷,那可是将军的独子,万不能叫卑贱之人污蔑了去。” 他说到这儿,悄声做了个手势:“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过后将军亲自来,还有重谢!” 管事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不过是一个丫鬟,死了也就死了,当时没闹起来,如今过来不就是想趁火打劫么。 她也不想想,就算是少爷受伤,那也是将军府的少爷,是她这种贱民能沾染的? 而府尹在听得他这话之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本官传召的杀人凶手前来,来的却是你,那么所有罪名,都是你一力承担么?” 这话一出,那管事的脸色一变:“大人,我家少爷真的没有杀人……”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那差役们扬声道:“大人,仵作带来了!” 仵作名为薛芳,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生得瘦削,却神光内敛。 她过来,行了礼,将自己验尸笔记拿了出来,双手奉上:“大人请过目。” 管事当时就觉得不好。 等到府尹看完之后,他下意识觑着府尹的脸色,只见对方面沉如水。 从尸首所受的伤痕、腹内怀胎、以及死后重重异常,都可以证明,她是被人杀害,而不是投井自尽。 但能够证明杀人凶手是柯向桓的,却是春桃手指与口里拿出来的布料丝缕。 沾染着血迹,与柯向桓当日身上所穿衣服破损,一模一样。 他问:“这衣服是哪儿来的?” 听他询问,那老妇人啜泣道:“是与我女儿同住的丫鬟送来的,她说那日少爷嫌弃衣服晦气,叫人烧了去,她本来觉得衣服贵重,想等我女儿回去之后缝补一番,拿出去也能当些银两。” “谁知,谁知第二日就得知我女儿的死!” 那丫鬟名叫冬梅,与春桃颇有些情谊,知晓她的死亡之后,一时心中惴惴又恐慌,再想起少爷衣服上的血迹与破损,起了大胆的猜测。 但她却不敢将事情闹大,只将衣服悄悄送来,叮嘱人:“若是真有府上得报应那日,兴许能给春桃姐姐报仇雪恨。” 那老妇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条理还算清晰。 府尹闻言,立刻叫人传召冬梅前来。 …… 便在这等待的间隙,开阳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方薇宁正坐在窗户边,若有所思,见他过来,问:“打听到什么了?” 开阳拱了拱手,有些讪讪:“主子知道我去打听消息了?” 方薇宁只弯唇不语。 周景行身边哪有不会察言观色的,开阳虽然跳脱,但能力却是一等一的。 果然,开阳也不卖关子,跟方薇宁轻声道:“是柯夫人设的局。” 他说的柯夫人,自然不是那个妾室花满枝,而是将军府真正的夫人。 那个妙人啊。 方薇宁不意外,听开阳低声道:“那丫鬟死后,柯夫人就知道此事必然有内情,所以叫人盯着,她筹谋许久,今日这老妇人过来告状,也是她选好的时机。” 方薇宁闻言,一顿:“将军府那个犊……独子,出事了?” 开阳有些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说污言秽语,尽量精简道:“说是卧床养病期间,有小厮勾引他,他一时没把持住,如今已经与太监比肩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一个将军府的长子,先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还被皇帝厌弃,日后的仕途上怕是难以起来——毕竟谁提起来他,都会先想起来,他跟薛汝诚的那个艳闻。 之后,还成了一个太监,再也没了生儿育女的能力。 这样的一个儿子,还有要的价值吗? 就算是短暂的有亲情,可是长久下去,骠骑将军那种自私自利的货色,也只会厌弃了他。 方薇宁瞬间了然。 “的确是个好机会啊。” 若是先前他还完好的时候,骠骑将军一定会护着这个儿子。 但是现在,这就是家里的一个包袱,当这种包袱出事儿的时候,那就只有一个下场。 被丢出去。 方薇宁无声嗤笑,这也是恶有恶报了。 她才想到这里,果然就瞧见了被抬过来的柯向桓。 他还昏迷着呢,不知道是最近受刺激大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如今半点清醒的模样都没有。 这样就被抬出来,可见是谁的命令了。 他昏迷着,不能审问,但是那个叫冬梅的丫鬟,却是可以问的。 于是,在府尹的问话里,冬梅惶恐的说了当日所发生之事。 包括但不限于,春桃一早被叫到少爷房中,一日没有回来,及至晚间,听到大少爷请人过来驱邪。 以及等到第二日,看到了春桃的尸首。 还有那件衣服,她不但力证了这是少爷的衣服,还指出了那些衣服上的暗纹。 “因着少爷喜欢,所以府上只有他可以绣这个水云纹。” 而这件事,也被差役们证实了:“方才我们检查过,的确如此。” 就在府尹要拍板定案的时候,却听一道哭声响起:“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儿子!” 第130章 人间苦多 来的,便是妾室花满枝。 府上将柯向桓带走的时候,她还被瞒在鼓里。 要不是下人跑过来跟她通报,她还不知道,柯向桓竟然被带到了府衙。 他可是还在昏迷中呢!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儿子杀的人?” 她厉声道:“就凭这几个下贱胚子?我呸!” 几个虫子一样的东西,也敢污蔑她儿子了? 府尹瞧见她,就没什么好脸色,毕竟之前的时候,她跟姚氏两个公堂吵架,快把这房顶都给掀翻了。 什么贵人,就是破皮无赖! 眼下瞧着人,只道:“公堂只有律法,断案也有公道,你若有异议,可有申辩的证据?” 公堂断案,也不是他这个做府尹的一言堂,若是她能拿出证据证明儿子的清白,那也是可以重新审案的。 花满枝磕巴了一瞬,又道:“他们又有什么证据?” 府尹便叫人将证据给她看,待得看完之后,她冷笑一声:“几个家仆的话,算什么证据!分明是他们心黑手毒,为了敲诈银钱,才来讹诈我儿!” 何况:“春桃那小贱人,不要脸的爬上主子的床,谁知道她会不会爬了别人的?凭什么就说她负重孩子是我儿子的?我还说是什么贩夫走卒赌狗的呢!” 这话一出,春桃母亲顿时不干了。 她厉声道:“不许你污蔑我女儿!” 说着,就猛然站起来,将她推倒在地。 花满枝这些年养尊处优,风一吹就能倒下,哪儿是常年干活的农妇对手? 眼见得她被打的钗环散乱,府尹一边觉得有碍观瞻,一边叫人赶紧将她们拉开。 花满枝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当下便愤怒道:“大人,你看到了吧?就这种娘,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要我说,就是她们一家子黑心肝的,想要敲诈我们!” “你该将这个老虔婆也下狱!” 便在这时,听到一道怒吼声响起:“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随着这声音的,竟然是骠骑将军。 他虽然年岁大了,但因着这些年在军营,身材倒是没怎么走样,只是一双眼戾气深沉。 瞧着花满枝的模样,像是要将她给撕碎了。 花满枝吓得瑟缩一下,又啜泣道:“将军,那可是咱们唯一的儿子啊,他如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您要为他做主啊!” 骠骑将军看着她,却是想的另外一番话。 “夫君,我知道向恒是咱们府上的心头肉,可他先前已经得了圣上不喜,若是杀人的事情再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怕是要连累您的……” 他也正是因此,才命人将柯向桓带出来。 交出去一个废物儿子,至少能证明他的大义灭亲。 可谁能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跟了过来,还这么大闹公堂。 这是想要毁了他的前途吗! 他沉声道:“回府,自己反省!” 说完,又看向府尹,拱手:“家事闹至此,让您看笑话了,本官这就带着内人走,这种不仁不孝的儿子,我只当没生过!” 他将姿态摆的高,花满枝不可置信:“夫君……” 但没等骠骑将军将人带走,就听那府尹道:“柯将军先回去吧,只怕您不能带走这位花姨娘。” 一个妾室,喊姨娘倒也没错。 但花满枝这些年在将军府,谁见了不是喊一声夫人? 她觉得这称呼刺耳,当时就要骂人,但比她声音更快的,是骠骑将军:“为何?” 府尹道:“因为,她包庇了亲子,是帮凶。” 按着丫鬟的说辞,当天给柯向桓驱鬼的道士,是花满枝请的。 若是她不知道儿子杀了人,那就不会请了! 所以,她也是知情人,并且是在事后帮着一起毁尸灭迹的帮凶。 既然同为凶手,还主动来了衙门,哪儿有让她走了的道理? 花满枝脸色惨白,不可置信:“你要抓我?” 她道:“你们敢,我可是将军夫人!” 府尹只有一句:“王孙犯法,与庶民同罪。” 言下之意,一个将军的小妾,更不算什么。 骠骑将军听到她也要被抓,还有些心疼,但府尹似笑非笑,道:“将军高风亮节,下官深感佩服,必然会一五一十的上报朝廷。” 所有的心疼,在那一瞬间都化为了泡沫。 不过是进监牢,吃点苦头,也该让她长长记性了! 骠骑将军肯大义灭亲,对此府尹十分感动,恭维了一番,待得他走后,大手一挥。 “拿下!” 花满枝还处在震惊当中,这个爱她爱到可以宠妾灭妻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放任她做监牢了?! 因着证据确凿,按着北越律法,柯向桓倒是不会被判处斩立决,但是也被判了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以他现在的身体,熬过那五十大板,也熬不过三千里路程。 他死定了,且会在死前饱受折磨。 除此之外,还要赔偿那妇人一千两银子,作为丧葬以及她后半生的药钱与养银。 这本是女儿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却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她衣食丰足的下半辈子。 可那妇人抱着这银票,却哭的伏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儿啊——” …… 一场官司就此落幕,围观的看客们也渐渐散去。 方薇宁站在二楼,原本看热闹的心思,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给压住了。 这样如花岁月的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没有了。 而这甚至还是好一点的结局,毕竟她得到了死后的公道。 更多的人,无声无息的死去,死在权贵的刀下,做了亡魂,却连魂魄都不得安。 她眼睛通红,低下头,拿帕子胡乱擦了一下。 方薇宁想,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 她想着,回头跟开阳道:“方家名下有养益堂,乃是一个药铺,那里招打扫的妇人,你着人暗中护着这老妇人一程,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事情透露给她。” 否则身揣着一笔巨款,也许不会成为她安身的钱,而会成为要了她命的催命鬼。 方薇宁的话,也让开阳神情动容,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说着,又有心活跃气氛,因悄声道:“您刚才看到那柯将军的步伐了吗?” ? ?感谢花开盛园打赏的1666阅币,笔芯,破费啦~ 第131章 想笑就笑吧 方薇宁疑惑问:“怎么?”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老妇人身上,半个神情都不想分给那个人皮畜生。 而后,就听开阳神秘道:“方才属下去探查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他轻咳一声,压着声音跟人讲:“那柯将军的后院里,养着几个美貌姬妾,而这些姬妾,都各自着人出去买过药。” 具体是什么药物,他没说,但说了一句比较暗示的:“据说是想要怀上孩子。” 方薇宁挑眉,知道开阳还有后话,但她不问。 果然,开阳自己就忍不住了:“属下顺着往下查了查,发现那些姬妾,都有一个共同点,是柯夫人买来送给夫君的。” 且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方薇宁这下是真的有点震惊了,她还以为这柯将军的后院里就只有花满枝一个妾室呢。 果然又是一个伪君子,嘴里口口声声说的什么爱意,都是假的。 忽悠忽悠自己得了,还想骗大家呢。 不过,这柯夫人也不是没有自救过,她买来这些人跟花满枝斗,就是要压制花满枝,只可惜,看起来这后院的也没几个能打的。 不然也不至于花满枝一家独大了。 她嗤了一声,开阳又道:“那柯将军这些年流连花丛美色,外强中干,那些虎狼药物下去,只怕哪日就驾鹤西去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柯将军要是死了,若是无人追究,那就相安无事,但要是有人追究,那几个姬妾寻常跟柯夫人关系亲近,又得了她的指示…… 这些小动作,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北镇抚司。 开阳道:“属下已经将那些证据给抹平了,但咱们这里留了一份儿。若是您需要……” 方薇宁摇头:“不必。” 她想了想,跟开阳说:“暂且压着,只要将军府威胁不到我们,就当这件事儿不存在。” 她弯了弯唇,只是笑容却十分冷:“毕竟你也说了,那位柯将军外强中干,若是哪日死了,大概也是他的报应不爽。” 方薇宁这模样,有那么一瞬,开阳怀疑自己看到了主子二号。 怎么会这么相似的笑容,让人心里直发毛。 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心说这还没到中元节呢,先差点见鬼了。 开阳后退了一步,讪讪的笑:“属下明白了。” 方薇宁还有些好奇:“你躲什么?” 她也没说什么吧。 开阳立刻道:“没有,没有的,属下只是突然想起来,对!” 他正色道:“这世界上的男人,虽说大多数都是负心薄幸的,但是我们家主……前主子,与别的男人不同!” 知道方薇宁对这种男人深恶痛绝,开阳傻了才不借机帮主子刷好感呢。 所以开阳什么好词儿都往周景行的身上贴:“您看我们主子,在遇到您之前,他就是一个老僧入定的秃驴,别说跟女子拉扯了,连夏天被咬个包,都是公蚊子吸血的!” “还有他这性格,也是毒舌冷脸腹黑占了个齐全,也幸好老天爷还给了他一张拿的出去的皮相,不然这辈子都要打光棍了哟!” “当然最重要的是,主子您人好啊,他这个千年铁树终于开了花,您可千万要好人做到底,把他给收了啊!” 说到最后,开阳自己都要感动的泪如雨下了,上哪儿找他这么好的下属啊,打着灯笼也难找好吗! 哎,方小姐怎么不感动呢? 而且,看着他的眼神,还有点一言难尽。 没等开阳想明白呢,就见方薇宁眼神怜悯:“我建议,你还是收回你这些话,当心祸从口出。” 开阳猛地一挥手,道:“收回是不可能的,属下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言啊——啊……主子?!” 感受到背后阴森森的凉气,开阳猛然回头,差点把自己的脖子都给扭断了。 然后,他一张脸上精彩纷呈。 方薇宁发誓,她上次看到这么多的颜色,还是在染坊呢。 现在好了,足不出户,就能看到有人在自己脸上开染坊了,精彩精彩。 开阳差点哭出声来。 他顿时往后退,一面讪笑:“主子,您怎么来了啊?” 周景行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只拿一眼,就如同雪山崩塌,带着无尽的冰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巧舌如簧?” 开阳发誓,他以后再也不激动之下开小差了! 不然,怎么连他家主子来了都没发现,还被周景行听到了。 这下好了,彻底坏啦。 哈哈。 开阳有点想死一死,但还想挣扎一下,于是讪讪道:“我这也是为了您好,毕竟您都孤身一人二十……” 话没说完,已经被周景行打断。 “滚出去。” 周景行眉眼看这个下属,谁的人啊,反正不是他的。 不认识。 他让人滚,开阳顿时不敢再说别的,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属下这就滚!”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经过周景行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辩解:“我这也是心直口快,大人您原谅属下这一回,毕竟我也是为了您好,就是不该瞎说大实话——” 话没说完,周景行抬脚就踹。 开阳挨了一脚,蹦跶着出去了,还不忘记贴心的替他们二人关上门。 当然,关上门之前,还又欠了吧唧的说了一句:“主子,我给您腾地方了!您千年铁树好不容易开了花,千万别凋谢了呀!” 周景行:…… 他看着这门啪叽一下合上,回头的时候,就见方薇宁正在憋笑。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想笑就笑吧。” 毕竟这么二百五的下属,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大概只有他有。 想到这儿,周景行又释怀了,人总是要有些报应的,不然做坏事都不安心。 他的报应,应该就是开阳了。 方薇宁终于忍不住,乐不可支。 她一双眼笑成了月牙弯,细看之下,满是调侃。 “周大人也有这一天啊。” 她说着,又笑问:“不过,你怎么对他这么宽容?” 前世没有注意过,但是今生,方薇宁知道,周景行做事其实是很有条理章法的。 他虽然能够容忍下属,但不会这么容忍。 难道开阳他们有什么特殊之处? 第132章 周景行,夜里好眠 周景行皱了皱眉,方薇宁见她这模样,以为是不好说,因道:“若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她才说到这儿,就听周景行道:“不是,我无事不可对你言。” 他想了想,跟方薇宁慢慢的讲:“我在边关的时候,外祖父收养了许多孤儿,他们父兄战死,无家可归,外祖父请人教授他们武艺,又将其中佼佼者,给了我,与我一同长大。” 说是主仆,实际上却比兄弟还要亲近。 他其实没把这些人当做下属,因为在他的心里,他们跟自己的弟弟差不多。 开阳年纪比他小,三四岁就没了父母,对于幼时的记忆其实不多,在军营长大,一群糙汉子们,寻常性格就跳脱一些。 周景行解释完,方薇宁一时震惊。 她就说么,怪不得周景行待他们格外亲厚呢。 “那跟了我,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周景行摇头:“没有,你最大。” 方薇宁没想到这人张口就来,但看到周景行真诚的眼神,也意识到,他不是在油嘴滑舌。 而是认真的。 方薇宁一时失笑,轻声道:“那就多谢周大人慷慨了。” 周景行笑了笑,低声问方薇宁:“方才出什么事儿了?” 开阳刚才出去之前,给他使过一个眼神示意。 开阳不是无缘无故闹的,主要是还是想逗方薇宁开心。 那就是有事情惹到方薇宁难过了。 方薇宁闻言,先摇头,想了想,又将今日的事情跟周景行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我原本是想来看热闹的,毕竟那姓柯的渣男,瞧他倒霉算是乐子,但不想,却见了那样一幕。” 伏地痛哭的老妇人,那是丧女之痛,也许那老妇人后半生都走不出来了。 而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方薇宁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儿,神情也黯淡了下来。 对旁人不能说的话,在周景行面前,却可以事无巨细的告知:“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间万象,如果都是以看乐子的心情,那好像有点太过悲哀了。” 那些事情好像跟她没有关系,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毕竟世事无常。 但今日的看客,又有几分真心在,不过是是轰然一场,又飞速消散。 只有当事人,永远留在了那一刻。 方薇宁说完,又觉得有些赧然,问:“我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矫情了?” 毕竟那老妇人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也是看客之一。 周景行注视着她,眉眼里像是透过她看到什么,他伸出手来,在方薇宁的眉心点上去,一点点的,替她抚平。 最后,才郑重道:“没有,蓁蓁,人是血肉之躯,心自然也是血肉做的。你会难过,是因为你是一个正直而善良的人。” 并且,方薇宁能想到让人去悄悄帮忙,已经超越了许多人了。 他想,方薇宁就是这样的。 年幼时,他曾与野狗夺食,若不是方薇宁救他一命,周景行当时便死了。 时移世易,她却能始终如一。 周景行的唇角慢慢弯起来:“所以,不必瞻前顾后,想做什么,便大胆的去做吧。” 他知道,方薇宁不会只做这一件事的。 她能见微知着,想到芸芸众生,便不会任由自己什么都不做。 而周景行,他只需要在她要帮忙的时候,递上自己的手臂,支撑她,与她携手。 方薇宁一时愣怔,好一会儿才笑:“周大人,好贴心啊。” 她笑着,轻声说:“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血肉之躯的,总有一些黑心肝的。” 她救不过来,只能量力而为。但她之所以需要救,是因为有人一直在作恶。 周景行道:“天下之大,芸芸众生,总有一些畜生披着人皮在人间行走。” 他看着方薇宁,声音很低,也很坚定:“但这不是凡人的错,而是那些畜生的错。” 他的未尽之语,方薇宁懂了。 “所以,你手握阎罗刀,要将那些畜生都赶回地狱里,对吗?” 周景行眼神戾气不遮,风云低沉。 “是。” 方薇宁蓦然笑了起来。 她想,这世间还是好的,是她魔障了。 这世道,善恶如何区分呢? 自然是有善作对比,才能叫人意识到有恶在。 所以,她只要做自己选择的,对的事情,那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有周景行在,好像不管前方什么路,都不怕了。 方薇宁轻轻的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剥开云雾,再看周景行的时候,也染了些促狭的笑意。 “话又说回来,周大人今日过来做什么的,也是看热闹吗?” 周景行摇头,想了想,如实跟她讲:“你上次想吃云片糕,这家做的最好。” 他本来是想给方薇宁买点心带回去的,谁知道来了之后,才知晓他的包厢已经被占了。 而占据的人,除了方薇宁,不做第二人选。 周景行说着,又笑:“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吃了再回去?” 对此,方薇宁觉得很可以。 毕竟饭菜带回去,就失却了大半的味道。 何况这会儿街道渐渐暗沉,一盏盏的灯笼次第点亮,像是悬挂了一道银河玉带。 这样的好风景,又有周景行在身边陪着,实在是很下饭。 二人在这里吃了晚饭,周景行将她先送回了府,因着天色将晚,所以周景行跟她挤了同一辆马车。 等到了方家,马车在她小院门口停下,周景行目送她进门。 就见方薇宁又回头。 月色之下,她身影窈窕,眉眼如画:“周景行,夜里好眠。” 周景行一颗心都柔软下去,轻声道:“嗯,好眠。” 他想,若是有月下仙子入梦来,那他的确是想要长眠不醒的。 但仙子白日也在。 所以夜间好梦也不值得留恋了。 他望着人,示意方薇宁进门。 方薇宁应声,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儿,但是路上没想起来。 这会儿一只脚要迈过去门框,忽然想了起来。 方薇宁再次回头:“我想起来了,有一件事儿!” 她见周景行还在原地站着,顿时快步走过去,周景行还扶了她一把。 “这么着急做什么?” 第133章 他们还做了什么? 方薇宁摇头道:“不是着急,你知道……” 她看了看周遭,又想起这是她自家,且十分安全,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来之前,开阳替我查到一些事情,关于将军府的。” 她说了柯将军用药过度的事情,开阳所说的拿到证据,实际上就是跟柯夫人有关的。 也就是说,柯夫人才是真正想要害死柯将军的元凶。 这事儿,她出于同情不想揭穿,但是周景行得知晓,毕竟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方薇宁说到这儿,又悄声问:“要是那柯将军真的死了,皇上会想追究吗?” 方薇宁问这话,其实真正想说的是,皇上会不会在乎。 周景行一瞬间明白她的潜台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天子日理万机。” 也就是说,不会管。 但没等方薇宁松了一口,就听周景行又说:“前提是,他能自然活到那时候。若是他能到了毒发财身亡,那也是他命大了。” 方薇宁先是一愣,又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轻声问道:“怎么,他也作孽多端?” 不过想想也是,那位骠骑将军在家里尚且作孽成这样,怎么可能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她想着,周景行倒是点了点头:“嗯。不过说来话长。” 方薇宁顿时来了兴趣,笑眯眯的问:“那周大人可要喝口茶,慢慢说?” 反正离她休息还早呢,自己在房中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两个人在一起说说话。 周景行瞧着鱼儿上钩,只问:“合适么?” 方薇宁睨了他一眼:“要是不合适,就明日。” 周景行给台阶就上:“很合适。” 反正没有外人看见,至于自家的那些,谁敢非议? 周景行面无表情的想,再说了,他人正不怕影子歪,只是跟方薇宁讲些传闻罢了。 方薇宁慢悠悠的笑,还不知谁是猎物呢。 管他是什么,总归自己是如愿以偿的。 说是房中,其实也是在外间,方薇宁让人端了茶水来,近来天气炎热,她这里备的白毫银针,去火。 周景行倒是无所谓,反正什么茶水到了他这里,都是牛嚼牡丹。 不过方薇宁问起来的时候,还能说一句:“不错,味淡。” 这么淡,应该不影响晚上睡觉。 方薇宁:…… 她就不该跟周景行讨论这个。 但她本来也不是想讨论这个的,只问:“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周景行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觉得这味道很淡,索性将茶盏放下,跟她说:“你可知道,那薛林洲在哪里任职?” 方薇宁知道,虽然不知怎么把话题说到他身上,但也细细的想了想,才回答:“在濠州吧?” 那里离京中远,不算富庶之地,但离戍边很近,所以过去后,若是能治理好,回京后也能得一方政绩的评注。 所以当初薛林洲才会削尖了脑袋往那里去。 周景行颔首,道:“不错,濠州驻扎着一支军队,濠州总兵,曾在骠骑将军麾下任职。” 其实不只是任职,那个总兵,是骠骑将军的下属,与他十分亲密。 “原本濠州知府跟总兵,应该是互相牵制的,但这二人却沆瀣一气,背地里勾结到了一起。不止如此,他们贪墨的银钱,大半孝敬到了京中,而其中一个被孝敬的人,就是这位骠骑将军。” 方薇宁瞬间懂了。 “……竟连他也在内!” 这还只是一个州郡,可放眼望去,北越有多少这样的州郡,又有多少贪官? 方薇宁一时心惊,下意识道:“他们不怕被发现么?” 周景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格外的冷:“自然怕,所以他们贪墨的法子多样。” 见方薇宁疑惑,周景行低声跟她解释:“你可知道,什么是火耗银?” 方薇宁自然不知。 她摇了摇头,周景行便拿了银子出来,给她做演示:“你看,我们日常所用的银子,在铸造出来是整块的,但百姓日常用,却用不了这么大的额度,所以会将银子剪成小块。” “慢慢的,这一块银子就会变成无数的碎银子。” 而朝廷的银矿并不是取之不竭,再加上碎银子来回流通之后,最终会回归到官府。 这个时候,官府就会将这些碎银子,重新重铸成银锭。 “而这铸造过程的损耗,就称之为火耗。” 这事儿,各地的州府都在做。 官府便会因此而加征赋税,譬如一两个银子加收两到三成的火耗,这就称之为火耗银。 “但是事实上,重铸的损耗,不足百分之一,而多出来的钱哪里去?” 方薇宁一瞬间觉得齿寒愤怒:“都入了他们的私囊!” 周景行点头:“不错。” 靠着这些火耗银,养活了一任又一任的地方官。 而这只是其中一个敛财的手段。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赋税徭役,让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于寅吃卯粮,等到下一任到来时,会发现收无可收,届时会更加巧立名目。 最终演变成更大的危机。 方薇宁咬牙道:“岂有此理,他们就不怕百姓们上告么!” 周景行问:“你要出门,便需要路引,那是官府所盖章的,他们不发,你待如何上告?” 别说上告了,连城门都出不去。 方薇宁一时失言。 就听周景行叹了口气:“但其实,这并不是最严重的。” 他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不让你沾染此事?” 方薇宁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因为,很危险。” 单只是这样,她就已经知道事情很大,但这还不算严重…… 她问:“他们还做了什么?” 周景行知道她聪明,一点就透,也愿意多跟她讲,这世道吃人,她知道的多一些,出去的跟头就会栽的少一些。 周景行轻声道:“虚兵冒饷。” 这四个字一出,方薇宁瞬间抬头。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前世的时候,她曾经随着赈济灾民,所以她知晓,那是要命的事情! 虚兵冒饷是字面意思,譬如军营的花名册里写了一万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有六千,乃至于五千的兵。 而多出来的军饷,就会被将官们私吞。 第134章 心念彼此 当初她赈济灾民的时候,就有百姓们因战乱流亡至此,曾哭着说,军营可用之人,竟然十不足三! 将官吃的空饷,竟然占了整整七成! 就连剩下的,也都是不中用的。 在当地闹了匪患之后,一夜之间就屠戮了军营,顺势占据了城池,也导致百姓的流亡! 且,就算是没有闹匪患,那些军营也是祸害之源,因为一旦打仗,他们就只能临时拉百姓当壮丁。 结果就只有一个,溃败千里。 那濠州靠近边防,若有此等大祸,可想而知! 方薇宁呼吸都有些发抖,问:“他们竟然敢?!” 一旦战乱起,短短时间就能打到濠州,到时候边关溃败,敌人便能长驱直入。 她前世的时候,知道有些地方官荒唐,知道地方形势其实很严峻。 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他们这是拿百姓当儿戏!” 相较于方薇宁的激动,周景行却是淡然的很。 也是他看多了这些。 “也并不完全是这种人,多的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所以才显得他们可恨罢了。” 当初他之所以要回京城,也是知道根源其实就在这里。 他可以在边关吃沙子,但他不能在边关白白吃沙子,看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折在那里,而他束手无策。 那都是北越的好儿郎,他们该堂堂正正的战死沙场。 而不是被朝廷背刺,坑害而死。 “他们只是其中一个缩影,但此番,薛林洲他们必死,至于骠骑将军……” 周景行冷笑一声:“这人若是死的早,也许还能留个清名,自然,也只有这个名声了。但他若是活着的话,那将军府便会不复存在了。” 作为那些受贿之中小小的一环,周景行没必要非得要他的名字,必要时候,也可以留他一条全尸,保全了将军府。 只不过,得看这府邸留给谁,以及他们付出什么代价。 方薇宁的表情,却有些不好:“可是,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她的认知里,恶人就该恶有恶报,若不能将他正法,那便对不起被他坑害的百姓! 周景行笑了笑,声音有些悠远:“但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说:“蓁蓁,这北越的朝野是一个巨大的墨池,什么白纸丢进去,都要染上三分黑。包括我。” 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上没有染过无辜人的血。 凡事都要权衡,权衡之下,两害取其轻。 他注视着方薇宁,轻声道:“若北越是一条船,那便有无数想在船上拆木头的人,我要确保的,是将这些人都揪出来。”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人在事发后为了自保,而选择指认旁人。 若他不给一点好处,以后便不会有人这么做。 方薇宁沉吟,好一会儿,才问:“但,柯夫人知道的,一定比柯将军少吧?” 周景行本来以为,方薇宁是要怪自己的,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择将好处留给柯夫人。” 说是问话,但是答案,方薇宁已经很肯定了。 因为周景行的良心。 他说自己两害取其轻,但却选择从柯夫人的手里拿证据,那样他拿到的一定是少的。 若是他选择留住柯将军的命,对方一定能给他更多。 但周景行没有这么做。 因为恶人该死。 哪怕是为此,他要多费诸多力气。 周景行难得愣神,又恍然的笑了。 “你真是……”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我没有那么好。” 他不等方薇宁说话,又轻声说:“只是觉得,有些时候,该给好人一条路。” 当然,这个前提是,对方是一个聪明人。 方薇宁握着他的手,神情郑重:“周景行,这艘船不会沉,你我也不会倒下。” 她一字一顿:“你也是好人,这世上,该给你我一条路。” 她前世不肯懂周景行,直到他死后,才慢慢开始了解这个人,也意识到,他的过往与本心。 而今生,她很确定。 哪怕世人诽谤,她依旧知道,这人面冷之下,心是红的,血是热的。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无妨,至少,她与他同在。 周景行喉头一哽。 许久,才轻轻的,又小心翼翼的抱了一下方薇宁。 方薇宁瞧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心口的心跳,一声声的,如同擂鼓。 还有他微微哽咽的声音。 “好。” …… 周景行走后,方薇宁辗转反侧。 又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先前总想着,要为这世道做些什么,而现在,她想到了。 民以什么开智? 自然是书籍。 而她京中的产业里,恰好有书楼。 既然这世道多的是贪官污吏,那么只要读书的人多一些,更多一些。 百人里,总能出一个清正廉明的。 水至清则无鱼,但全然一团墨水的池子,也活不下来鱼。 她慢慢的想章程,她如今担了一个县主的名,又有捐钱的先例,那就做一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好了。 先以书楼为开始,吸纳贫寒书生。 再捐赠义学堂,她出钱与书,让学子免费入学上课。 方薇宁慢慢的盘算着,这念头还很稚嫩,但不算异想天开,毕竟有力可循。 各地州府,都有大善人们捐赠的免费学堂。 她并不算扎眼。 只是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方薇宁想着,眼中的光亮愈发的明。 最重要的是,她捐赠的地方,也会潜移默化的宣扬周景行所做善事。 水滴石穿。 这世道要吞噬他,那她就凿出一条属于他的光亮来。 今生她在阳光下,他也不能被阴霾笼罩! …… 夜里方薇宁睡得极好,浑然不知道,今夜多少人无眠。 其中一个,就是被她惦记的周景行。 他从方家小门回到自己的院子,分明一墙之隔,却一瞬间觉得天地都空了下来。 如意坊这座宅院,他独自住了许多年,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自从方薇宁单方面凿开一道小门,也让他日复一日的意识到,自己对方薇宁的渴求已然到了何其发指的地步。 想快一些,再快一些。 这世间有些事情无关风月,是他内心渴求。 如同求神。 第135章 谢你自己吧,慧眼识珠 周景行无声望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却在这时,听到侍卫前来回禀,说的却是:“主子,有客人到了。” 周景行收敛神情,一瞬恢复平静:“请去书房。” 他半点不意外,这个点会有人来。 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甚至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书房里坐着一道身影,穿了黑色劲装,带着帷帽,看不清楚真容。 周景行却一瞬间认了出来。 “柯夫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那人回头,将帷帽摘下来,一双眉眼坦荡,沉郁:“我来,是想跟周大人做一笔交易。” 她问:“但不知,周大人愿不愿意?” 来人正是骠骑将军的发妻,也是京中人人口口相传的窝囊废。 周景行没有立刻答话,只说:“夫人且先说说看。” 他道:“周某考量考量。” 柯夫人瞧着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本小册子。 “我知道周大人向来嫉恶如仇,所以我给您送来一份功劳。” 他道:“濠州军营贪墨,濠州总兵勾结当地知府,联合京中上下一条线,可沆瀣一气,坑害百姓。我夫君柯宁海也是其中一个硕鼠。” 她将这个小册子放在桌子上,道:“这是他所有来往的账目,我想周大人应该对这个感兴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冷静,像是在叙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儿。 周景行没有看那个小册子,只是问:“你想交换什么?” 柯夫人道:“我女儿雪莹,今年12岁,她自幼得武师父教习,天赋不输男儿,我要替她求一个前程。” 周景行坐直了身体,茶杯也放在了桌子上,问:“什么前程?” 柯夫人一字一顿:“神机营内,每年都会选一批优秀学子入内,过往没有女子入营的先例,我想请大人,替我破个例。” 她这话说完,周景行轻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这条路很苦,且不好走,柯夫人若是聪明人,大可以一把药毒死了他。” 这样,骠骑将军身死,柯夫人还是唯一的将军夫人,她孀居撑起来家业,她女儿将来可以嫁到一个好人家,日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柯夫人道:“周大人,妾身也嫁了人,做了整整一十六年的当家主母。” 但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么? 没有。 她险些丢了这条命。 况且:“不瞒大人说,妾身的确买过药,且吩咐姬妾们,最好能毒死了他,可发现那些证据之后,妾身觉得不行。” 这个男人不能死。 他一旦死了,身后的清名就保住了,他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死了之后也要享死后殊荣。 而他的子孙后代,都要给他一笔一笔的记下来功劳。 她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她至少是个人,所以她会想,若是这人死的这样哀荣,那些死去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被他敲骨吸髓的百姓们,他们的冤屈又该怎么办? 那本罪孽的罪人名单上,就永远少一个仇人了。 柯夫人垂眸,轻声道:“妾身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也过得窝囊,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我是一个母亲,而那些死去的百姓里,有多少是如同我女儿那样大的孩子。” 她不能忍。 她宁可后半生清苦。 而且,谁说嫁人就一定好的? 她的女儿,自幼被夸赞骨格精奇,那些师父们只说可惜,若是男儿郎,定然可以建功立业。 但偏偏,她是一个女儿身。 所以她总要试着为女儿做点什么,若是能够将她送去真正的军营习武,那才是不辜负了她这一身天分。 她望着人,道:“妾身有私心的,我知道神机营的将领与您相熟,且他膝下有一个女儿,据说从出生就在营中长大。” 先前她也不是没有起过这个心思,可是每次跟柯宁海提起来,对方都会十分嫌弃的拒绝。 在他看来,女儿家就该温柔娴静,反正都是要嫁出去的,做一个吉祥物便也就够了。 去校场里打打杀杀的,他的一张脸往哪儿搁? 哪怕她用了诸多手段,也只能让女儿悄悄地跟着人学,还要为此胆战心惊。 只要柯宁海死了,就可以了。 他死了,那么女儿此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凭心而为。 那位神机营的将领,是个京中人交口称赞的大英雄,他的女儿,柯夫人先前也见过的,生的英武不凡,是个飒爽英姿的好姑娘。 若是女儿能去军营,跟这样的姑娘朝夕相处,便是一辈子不嫁人,谁敢说她的日子不痛快呢? 听完柯夫人的话,周景行点头:“好。” 他道:“我会尽力。” 原本周景行是想过的,若是柯夫人真的想肉烂在锅里,那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 反正死一个柯宁海,也不会对大局有太大的影响。 死都死了,还能在死后让家人得实惠,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但柯夫人这样大义凛然,倒是让他有点心生感触。 他忽然想,其实方薇宁的眼光很好的,她愿意帮助与交心的,都是好人。 当然,侯府不算。 永乐侯府,除了方薇宁的亲娘薛怀秀,剩下的都是畜生。 得了周景行的准话,柯夫人顿时大喜,她起身给周景行施了一礼。 却听周景行道:“不必,谢你自己吧,慧眼识珠。” 柯夫人先是一愣,又瞬间了悟。 “明珠自然也是要谢的。”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心呢,不过是她找对了人。 也幸好先前她见到方薇宁的时候,没有拒绝对方抛过来的橄榄枝。 那是她此生幸运的开始。 …… 方薇宁夜里的时候睡了个好觉,到了晨起精神百倍。 她精神奕奕的去店里,没多久就见开阳来了。 开阳是来给她回禀事情的:“昨日属下跟着那个老妇人回去,原是想提点保护她,不想已经有人先做了这事儿。”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跟方薇宁讲了。 那个老妇人自己体弱多病,没了夫君女儿,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身上却有千两银子,怎么看都很不安全。 方薇宁本来想让他帮忙,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第136章 为什么? “她回去后不久,柯夫人的人就把她接走了。” 他道:“属下后来跟着去看过,柯夫人在京郊有一个慈安堂,里面全都是孤寡妇人与孩子,因着位置选的好,旁边不远就有军中人驻扎,所以并无人敢去骚扰。” 那老妇人也被接了过去,那里的人都是自力更生,有田地种菜种粮,也养蚕织布,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是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属下观察过了,见她今早精神还好,也有孩子围着她,瞧着虽然凄苦,但也不是全然死气了。” 就怕人没有活下去的念头,而那慈安堂里面,有那么多的人,也能给她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能活下去,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老妇人很需要这个。 开阳说完,也有点感叹。 若不是他特意留心,亲自跟去,不会想到,那位看似怯懦的柯夫人,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背地里,其实做了许多事情。 只可惜遇人不淑,否则她也不至于这些年,过得这样窝囊。 方薇宁闻言,一时诧异,也有些叹息。 这些年,京中的人提起来她,都是嘲讽居多,说她笼络不住夫君的心,说她被妾室压在头上,说她生不出儿子。 仿佛那些就是人生所有的意义。 但无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些贵人们也不关心。 她一时喟叹,能身处困境,还做了那样多的事情,的确是一个奇女子。 幸好,昨夜听周景行的意思,她很快也要解脱了。 方薇宁虽然跟柯夫人相交不多,但也真心实意的为她高兴。 只是方薇宁没有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 小晌午的时候,方薇宁才调了一点苏合香,还没有弄完,就听说有人来找。 得知来人是谁,方薇宁难得诧异一瞬:“柯夫人?” 来找她的,就是柯夫人。 方薇宁疑惑,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但还是让人将她请到了客房。 因着身上染了香料,所以方薇宁先去换了一身能见人的衣服,这才过去。 “叫夫人久等了,抱歉。” 方薇宁进门先道歉,柯夫人见她来,连忙笑着站起身。 “是我贸然前来,县主不嫌弃我不请自来就好。” 她们互相见礼,方薇宁道:“夫人前来,是我这里蓬荜生辉,下人招待的可还周到?” 柯夫人含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十分周到,这茶水也好——我寻常只喝些龙井银针,不拘什么杯子,今日瞧着你这里的茶盏,一茶一盏都不同,这才是真正风雅人呢,倒是让我长见识了。” 方薇宁也笑,跟她说:“若是旁人,我必然是要忽悠一番的,但来的是夫人您,我可就说实话了。” 方薇宁神情促狭:“我这开门迎八方客的,眼睛里认得是孔方兄,也得包装一番才好忽悠人啊。” 柯夫人忍不住笑。 “可见县主这钱没白花。” 二人说笑一阵,柯夫人眼底的喜欢也不遮掩。 之前她们虽然心知肚明互相合作,但其实没有真正的这样坐下来谈过。 后来也说要上门的,但方薇宁事情繁忙,竟然一时没有机会。 今日这才是一个好机会呢。 柯夫人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才道了来意:“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方薇宁闻言,看向她,就听柯夫人说:“我名下原是有几家庄子的,因着地势特殊,所以种的不是寻常庄稼,而是药材。” 她跟人讲:“后来我也请人做了些东西,放在店铺里售卖,县主可要赏脸看看?” 方薇宁点头,就见柯夫人递给她一套。 竟然是药物做成的小香包。 她一时诧异,问:“夫人还懂药理?” 柯夫人有些赧然,摇头道:“其实我并不懂这些,只是下面人日子艰难,我将药材的利润分了些给他们,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路子,我帮忙延请了几位大夫过去。” 后来那些人,竟然还真的琢磨出了一条路子。 以药材入香方,按着时令的毛病,既可以赏玩,还可以调养。 实在是一举两得。 只是这生意做得也不大,毕竟柯夫人自己并不是特别擅长做生意,再加上她在府上也时常自顾不暇。 “我也不瞒着您,这生意现在都快要倒闭了,实在是有几家看我们生意好,隔三差五来捣乱,我如今也是有心无力。” 她看着人,道:“所以我想问,县主可有意做这个?我出人工与原材料,县主负责改良与售卖,所得利润,县主占七成。”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利润了,因为剩下的,她几乎一文钱不剩,全都给下面的人了。 方薇宁捏着那香包,其实以药入香,方家也在做这件事情,只不过她在京中的原材料并不算充足,方家多年合作的有限。 她失笑:“夫人今日原来是当财神奶奶的。” 这可不就是财神奶奶么,给她七成,相当于让她一本万利啊。 柯夫人摇头:“不,我今日分明是来求菩萨的。” 她看着方薇宁,跟人说:“今日我与你合作,那就是我给自己求的一个靠山。若是日后有事,县主肯照拂我一二便可。” 方薇宁一顿,不着痕迹的笑:“夫人开玩笑了,你背后的将军府,就是最大的靠山。” 柯夫人却道:“将军府在,还算靠山,一朝倒下,可就只剩下残垣断壁了。” 她将话明着说了:“我会亲自推翻这座靠山。” 方薇宁这下是真愣住了。 她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 先前开阳可是跟她说了,柯夫人都买了药,准备毒死那个骠骑将军了。 这是又改变了主意,将人给交出去? 柯夫人道:“一则,若是他死了,府衙前去查,她们几个没有好下场;二则,恶有恶报,所有恶人都要付出代价。” 其实那些药真的不是她做主让买的,是那些姬妾们的主意。 她们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替她寻一个出路。 但她们为了自己,那就必须是她的主意。 柯夫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第137章 县主还愿意接我这个烫手山芋吗? 她说到这儿,又轻声说:“但是,我得确保在恶人付出代价之后,我跟女儿以及家眷,还能过得好。” 柯夫人冲着方薇宁施了一礼:“所以,县主还愿意接我这个烫手山芋吗?” 若是柯夫人没有告知事情,方薇宁未必还会同意跟她做这一笔生意。 可是她这样坦荡,倒是让方薇宁心中的好感直线上升。 她前世里的时候,只知道柯夫人后来的遭遇,所以今生才会选中她做交易。 前世里,柯夫人没有跟自己合作,为了女儿,豁出去性命与名誉,后来日子那样艰难,她也庇护了孩子。 那样的勇气,豁出去一切维护了正义,这心性何其让人钦佩。 而今生,她分明可以过得更好,只要装聋作哑,等到将那柯将军给毒死了,到时候万贯家财跟府邸也都是她的。 但柯夫人依然没有选择那些。 她的风骨,让方薇宁眼底满是欣赏。 这个人,是可以结交的。 也很值得结交。 方薇宁念及此,毫不犹豫的点头:“自然愿意。” 这世上也许有诸多的恶人,但总有这样的善人,叫她觉得,世界并不糟糕,而她们未来有希望。 方薇宁想到这儿,又笑:“只是一点,既然我们是做生意,那么合作伙伴便是公正与坦诚,所有收益我们二人五五分,自然,风险也共同承担。夫人可愿意?” 这是直接将到手的钱都给推出去了,柯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诧异,顿时摆手道:“县主,我是真心诚意的。” 方薇宁道:“你怎知我不是真心诚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柯夫人的表情,叹息道:“夫人这般的人,我们打交道,自然也是要长久的,一辈子的事情,绝不能以一人吃亏为前提。” 柯夫人见她年纪虽然小,做事却章法稳重,心中好感更多,又觉得自愧不如。 “县主这般,实在是叫我受之有愧。” 她神情坚定道:“我必然会以诚待之。” 二人做了约定,方薇宁道:“既然如今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跟友人,夫人日后喊我一句薇宁便可,不知我要如何称呼你?” 柯夫人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她一时有些赧然,继而又有些感慨。 多少年了,她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仿佛只剩下了一个身份,就是柯家的主母。 但是现在,方薇宁让她想起来,那个久远的小姑娘,她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儿媳与母亲。 她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出生时,东方既白。” 所以家里给她取名叫,季逢昭。 方薇宁顿时笑着施礼:“那,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阿昭姐姐了。” 她这一声姐姐,倒是让季逢昭笑了起来:“……怎么感觉你长了辈分?” 方薇宁只是笑:“姐姐就当我爱占便宜吧。” 叫什么姨母,倒是把人给平白叫老了,何况她今年也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呢! 季逢昭眉眼也柔和了下来,掩唇轻笑:“好,那下次我带了玥儿过来,叫她唤你姨母。” 方薇宁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倒也不必!”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儿了! 季逢昭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她今日来时,其实心里压着沉甸甸的石头,这会儿跟方薇宁闹了一阵子,才觉得心里通体舒畅了。 等到走的时候,季逢昭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她走后,方薇宁在店里待到了傍晚才走。 季逢昭给她的这方子是合适的,她也因此有了些灵感,觉得可以将二者利用起来。 他们香铺要做皇商,除了传统的古方之外,也要有新品,这药香不算稀奇,但是若是能做精了,日后也是一大招牌。 那是长久的收益进项。 方薇宁白日里专心的很,等到傍晚绣罗过来叫她,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她伸了个懒腰,带着人回府。 结果一上马车,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大人,你怎么未经允许,私自进别人的马车?” 夏末时节,周景行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难得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还要反问她:“你如何证明,这是你的马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马车里,手指抵着扇骨,敲了敲车窗:“走了。” 门口驾车的是开阳,顿时哎了一声,问的却是:“主子,走吗?” 这下,换成周景行愣住。 方薇宁大笑:“听到了吧,我还需要证明吗?” 周景行失笑,眯眼看了看外面的开阳,低声道:“没规矩,你惯的?” 方薇宁挑眉:“大概是他前主子没教好吧,周大人,你知道他前主子是谁吗?” 她笑吟吟的,凑到周景行面前,又被周景行用扇子抵开。 “大抵也是个没规矩的人。” 对此,方薇宁十分认同:“我觉得也是。” 她笑起来一双眼如弯月,周景行跟她逗了两句,自己先破功了:“好了,吃饭去。” 方薇宁这才坐直了身体,轻咳一声,敲了敲车窗:“那位没规矩的车夫,走了。” 被骂了没规矩的开阳面无表情:他大概是什么剧情里的一环吧。 但是无所谓! “属下遵命!” 没规矩怎么了,要是能帮他主子成功追到媳妇,上房揭瓦他也乐意! …… 他们去的是方府,马车是一路进去的,不过到了内院门口的时候,周景行还是感受到了几道目光。 锐利,内敛。 他隔着帘子打量了一下,跟其中一个人对视上,就瞧见那人低头拱手。 动作倒是很恭敬,不过不是对他,是对方薇宁。 方薇宁见状,轻声问:“怎么样?” 周景行轻笑一声:“很好。” 这些人,周景行知道他们的身份,是方薇宁的父亲安排的,就是为了保护她。 只不过先前在别庄里,如今方薇宁立了女户,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把人请回来看家护院了。 自然,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还有周景行给她安排的人,但是那些护卫都在外院。 哪怕方薇宁信得过,内院也只会安排她自己的人。 因为这是方薇宁的地盘。 第138章 此生非他不嫁 周景行说着,不吝夸赞:“方老爷的眼光很好。” 只是这样的好眼光,当年却还是看走了眼,把方薇宁放到了虎狼窝里。 其实他当时应该也知道侯府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可是相较于那些旁支们,他实在是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能怪他,只怪商人地位低下,而侯府又太过畜生。 周景行面无表情的想着,觉得昨夜给薛林安的刑罚还是轻了点。 今夜回去,让他再多体验几样。 总要将他准岳父当年所受的罪,都加倍受一遍才好。 方薇宁瞧出他的神情变化,问:“想什么呢?” 周景行扯了扯嘴角:“今日柯夫人去找你了?” 他不答反问,方薇宁就以为他刚才想的是这事儿。 她也不瞒着,点了点头:“是。” 方薇宁将今日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很快就不是什么将军夫人了,而是季娘子。” 季逢昭,多好的名字啊,她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与人生。 周景行对此倒是很赞同。 他下了马车,扶了方薇宁一把,等到她站稳之后,二人并肩去了小花厅。 “昨夜她来找过我。” 方薇宁一脸震惊,脚步都顿了下:“找你?” 周景行颔首,将昨夜的事情说了一遍,跟她讲:“知道她拿那些,换了什么吗?” 方薇宁不知道,但是想了一下前世,问:“是不是跟她女儿有关?” 这下,倒是周景行诧异了:“方小姐神算子啊。” 方薇宁洋洋得意:“那是,周大人日后做坏事可要当心点,我能掐会算呢。” 她这小模样骄矜的很,周景行就忍不住笑。 笑完了,又看着她,正色道:“不怕,我绝不做坏事,对你更事无巨细。” 他突然正经说情话,要是旁人必然觉得油嘴滑舌。 但周景行表情太诚恳了。 诚恳到方薇宁都不好意思调侃。 “……说正经的呢。” 周景行道:“我也是说正经的。” 他说着,又收敛了点笑容:“我今日,查到了些往事。” 这是今日他让人查柯夫人……不,是季逢昭的时候,查到的。 “其实,柯向桓并不是这府上唯一的男丁,或者说,差一点,就不是了。” 方薇宁本来都在椅子上坐下了,听到这话,顿时绷紧了身体:“什么意思?” 周景行沉声道:“五年前,她曾经身怀六甲,但不知因为什么,那孩子没保住。”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她这些年隐忍不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毕竟无人会因为这事儿,就处置一个将军。” 何况女儿太小了,她娘家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婆家也对她百般作践。 这世道对女子实在太差。 而现在,她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 这是她唯一的、活着的孩子。 所以她愿意豁出去一切。 方薇宁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很难想象,这些年季逢昭是怎么熬过来的。 更难想象,前世她又是怎样的艰难痛苦。 方薇宁想到这儿,忽然觉得今日白天,应该多跟季逢昭说说话的。 怪不得她的眉宇间压着愁绪,那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能释怀的。 还有她在城外建立的慈安堂,她自己是失去过骨血,就为更多的人搭建起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让她们可以活下去。 方薇宁一时感慨,就听周景行道:“很快,她的愿望就能达成了。” 有周景行在,若是那柯宁海还能逃脱,那他就是废物一个。 孩子没了,就让他亲爹陪葬好了。 多公平。 方薇宁点头,就见周景行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心。 “别愁眉苦脸,别因为他人的事情伤怀。” 周景行声音很低,很沉:“我与你说,是想让你开心。” 他没有跟姑娘接触过,当然这话不能说的那么绝对——杀人的时候,还管什么男女? 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里,也有女子。 但是,跟心爱的女子相处,这是唯一一个,从他有记忆以来,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 都只会有这一个。 所以,哪怕他不会跟人相处,也会努力去学。 方薇宁说了,嘴巴是用来说话的,他就多跟人讲话,即便他并不擅长如此。 周景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摁着她的眉心,那力道很轻,满是珍重。 方薇宁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嗯,我不伤怀。” 她想了一下,跟周景行说:“后日是初一了。” 周景行没明白,就听方薇宁继续道:“我逢初一十五,要给父母上香。那日你有公务么?” 周景行毫不犹豫,应声:“没有,我与你同去。” …… 他说到做到,但那日天气却不大好。 早起的时候天气就格外阴沉,等到他们到了护国寺,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方薇宁是要在这里待半日的,周景行本来打算将她送到了,就回去。 但这天气,且不说下山不好走,周景行也担心她自己在寺庙里,会不会出行不便。 因为要心诚,方薇宁过来是不带仆从的。 她想喝口水都得自己去,这样的雨势如注,周景行不放心。 他索性给下属发了个信号,反正北镇抚司里又不是他一个干活儿的。 若是洛尘鞅连这点事情都干不好,那直接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周景行毫不犹豫当甩手掌柜,且心安理得。 倒是方薇宁见他跟着自己去佛殿,还悄悄的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用回去?” 周景行摇头:“不用。” 等到上香的时候,周景行比她还要虔诚。 甚至从方薇宁的角度,看到他的手指都有点微微发颤。 而他们的眼前,是供奉着方家夫妇牌位的长明灯。 方薇宁瞬间了悟。 原来就算是周景行周大人,见丈人丈母娘也会紧张的。 哪怕这是二位高堂的牌位。 方薇宁没说什么,但磕头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父亲,母亲,您二位若在天有灵,千万别讨厌周景行,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想着,她又加了一句:“女儿也很喜欢他,喜欢到,此生非他不嫁。” 第139章 今夜留宿 方薇宁在心中默念完,再次磕了一个头。 她虔诚的给父母上香,一旁的周景行也不遑多让。 等到出大殿的时候,周景行的掌心还满是濡湿的汗。 幸好这会儿在寺庙里,方薇宁不敢光明正大的牵他的手,所以并没有发现。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 中午他们在寺庙里吃了些斋饭,因为下午方薇宁还要在这里抄写经文,所以周景行先去了方丈那里坐了一会儿。 方薇宁沉下心来抄经,快要抄完的时候,看到周景行回来。 他神情有些冷寒,但在瞧见方薇宁之后,又尽数化为春水。 方薇宁敏锐的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劲儿,轻声问:“怎么了?” 周景行摇头,想了想,又说:“雨太大了,今夜可能要留宿。” 方薇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见雨下得更大了。 好像是天上倾倒一个湖,直往下灌。 这样大的雨,让她的心里也有些不安宁,雨声嘈杂,连说话都要大声。 屋子里也有些潮湿的水汽。 方薇宁索性放下笔,问:“可安排好了住处?” 周景行颔首:“安排好了。” 只是方薇宁没有想到,他所谓的安排好,竟然是…… “你就在廊下?” 天已经黑了,雨水随风吹得回廊下一片湿。 方薇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下午那会儿他说安排好了,方薇宁只以为是护国寺内给重新收拾了寮房呢,毕竟他身份尊贵,又是经常来的,怎么可能没有住宿之处? 要不是方薇宁闻到了周景行身上特殊的香气,都不知道,周景行就这么在她门口当起了门神! 方薇宁无奈的很,问他:“你这打算怎么睡?” 周景行见她出来,皱了皱眉:“快进去。” 他示意方薇宁进门,方薇宁却不肯,反而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随我进来。” 周景行不敢太过用力挣扎,地上滑,他怕方薇宁摔倒。 但是等到进门,却没有关门,而是将房门开着,从这个角度,不管谁经过,都能看到他坦坦荡荡。 方薇宁意识到他的用意,难得气息一滞,这个时候,他倒是会当君子了!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方丈没给你安排住处?” 周景行摇头:“安排了,但我今日带的护卫不多。” 早起来的时候,瞧着天色是要下雨,但没想到会下的这么久。 整整一天,雨越下越大,他们只能住在这里。 周景行不放心她,哪怕他住的地方跟方薇宁只相隔了两个院子。 但这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 听出周景行的担忧,方薇宁叹了口气,见他的半边衣袖都是湿的,想了想,直接给他拿了毛巾。 “擦。” 她言简意赅,又说:“外衣脱了。” 周景行摇头,没等说话,就被方薇宁瞪了:“脱!” 这模样,倒是霸道的很。 周景行见状,不由得失笑,他本来想忍着的,可方薇宁这样子,实在是可爱的很,于是他到底没忍住。 见这人还能笑得出来,方薇宁也不理他,回身给周景行倒了一盏茶,摸了摸茶盏是热的,这才递给了周景行。 她这样细心,周景行的笑容一顿,有些受宠若惊:“不用……” 话没说完,方薇宁直接把茶盏放在他的手里,咬牙道:“端好了。” 她这样下命令,周景行却受用的很,眼底都柔和下来:“多谢蓁蓁。” 方薇宁哼了一声,才不想跟他多讲话。 周景行乖乖擦干了脸上与脖颈的水,外衣也搭在了衣架上,却难得局促了起来。 其实他们共处一室的时候并不少,但从没哪次像今夜这样。 周景行只觉得呼吸都黏腻了,也许是因为今夜下雨的缘故,所以让他喉咙发紧。 方薇宁倒是自在的很,她本来都预备睡下了,这屋子小,所以也只有一张床。 但前世又不是没有一起同榻而眠过。 且,在看到周景行这么局促之后,方薇宁的恶劣心思就开始作祟。 她眼睛一转,问:“既然周大人要保护我,今夜是不肯回房间睡了?” 周景行一眼就知道她有坏心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是。” 而后,就见方薇宁指了指床上:“那,睡这里?” 周景行差点跳起来。 方薇宁只是笑,她慢悠悠的挡着周景行的路,像是一个调戏姑娘的流氓。 “怎么,周大人不敢啊?” 周景行无奈叹息:“……别闹。” 方薇宁嗤了一声,往前挨了几步,她虽然身量矮些,但气势却半点不容忽略。 “又不是没来过,上次也不知是谁,在我房中胡言乱语。” 她说到这儿,又扫了一眼周围,笑了起来:“好巧啊,还是这一间房。” 可不是一间房么,她先前住过之后,周景行就跟护国寺里的方丈交代过了,将这一间屋子留着,每逢初一十五方薇宁来了就住这里。 只不过,他咽了咽口水,知道方薇宁什么意思,偏偏又要保持专注,努力不胡乱想。 所以说话也显得气势不足:“上次没有下雨。” 他顾左右而言他,方薇宁笑容从眼睛里跑了出来:“但上次你是晚上来的,且,还是偷偷前来。” 她那天晚上吓得要命,还以为来了什么匪徒。 结果却是周景行。 方薇宁想起这件事就想笑,又睨了他一眼,道:“如今周大人倒是光明正大了。” 她说起来这个,周景行顿时理直气壮了:“因为,身份不同。” 方薇宁挑眉:“怎么不同了?” 她慢悠悠道:“周大人可还没有名分呢。” 周景行眼底的光芒一瞬间暗了点,莫名让方薇宁觉得,很像一只幼犬。 他轻咳一声,说:“快有了。” 说着,又看着方薇宁,小心的问:“快有了吧?” 方薇宁睨着他,不说话。 但那眼底满是戏谑。 周景行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捏了捏方薇宁的掌心:“求你。” 他声音很低,像是真的在祈求她:“给我一个名分吧。” 这也太犯规了。 方薇宁当时就觉得耳根发烧,这人以前是个锯嘴葫芦,怎么现在却这么能说会道的? 都是跟谁学的! 第140章 有刺客!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狐狸精,声音却不自觉的软了下来:“你想要什么名分?” 周景行注视着她:“名正言顺。” 他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海,方薇宁觉得自己快要在这里被溺毙。 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没能成功,声音愈发的低。 “……你倒是先上门提啊。” 名正言顺,也得先提亲啊! 周景行得了她这话,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他单膝下跪,方薇宁吓了一跳,待要去扶他,却被周景行攥住了手。 “蓁蓁。” 他道:“我此生跪过天地君亲师,如今,跪于你面前起誓。” “此生,唯有卿卿,愿白首偕老,不离不弃。” 他一字一顿,十分郑重:“凡我所有,皆为你驱使,凡我所能,皆为你所用。” “天地神鬼共鉴,若有负于你,天地不容,不得——” 话没说完,方薇宁就捂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了!”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没想到周景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脑子里全都是懵的。 但即便如此,本能也不愿意他发毒誓。 周景行却亲了亲她的掌心,而后坚定的握住,正色。 “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他不怕发毒誓,因为他此心只有方薇宁,也绝不会背弃方薇宁。 假如有一天,他背弃了,那么周景行就不再是周景行了。 所以,他该不得好死。 周景行的话,让方薇宁的眼眶一湿。 她咬着牙,轻声说他:“傻子。” 她让人起来,周景行却不肯,低声问:“那,你愿意么?” 方薇宁的回答,是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唇。 怎么会不愿意呢? 前世里,她已经嫁过一次了。 周景行。 她死前唯一的执念,就是要嫁给他啊。 一滴泪从方薇宁的眼尾滑落,滴在周景行的脸上。 神女垂泪。 也让周景行的呼吸发紧,他猛然起身,揽着她的腰,化为主动。 那个吻比外面的雨还要绵密。 方薇宁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闭着眼,双臂攀着周景行的脖颈。 那是她唯一的支撑与依靠。 室内一时热起来。 风裹挟着雨水从门口吹进来,卷起书桌上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方薇宁被放在桌子上,她无意识的摁住了砚台,周景行握住她的手。 下一瞬,方薇宁骤然想起来什么,猛然推他。 “……呜。” 周景行被打断这个吻,低喘着问:“怎么?” 方薇宁脸颊生云,满是桃色:“佛,佛经!” 佛门清净地,这倒还罢了,这书桌上放的却是她给父母抄写的佛经! 周景行也一瞬冷静了下来。 他抵着方薇宁的额头,就被方薇宁在他肩膀上掐了一下。 动作都带着泄愤:“……我爹娘在天有灵,今晚要托梦打你的!” 下午的时候,方薇宁还求父母喜欢周景行呢,且还在心里夸赞周景行,说他是君子。 这下好了,谁家君子会在人家的闺房,跟未成婚的妻子亲的难解难分? 且还是在寺庙呢! 这要是爹娘还活着的时候,估计得拿砍刀,追周景行十条街了。 方薇宁想到这儿,又忍不住笑:“周大人,你完了。” 周景行嗯了一声。 他想克制的,可方薇宁这样,分明笑着,眼底却含情。 于是他闭了闭眼,松开方薇宁。 而后,从外室取了一方红布来。 在方薇宁的注视下,周景行将红布盖在了那佛经上。 方薇宁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就被周景行再次搂住了腰。 还有他暗哑的话:“嗯,今夜,未来泰山应当会来打我,我届时负荆请罪。” 方薇宁就觉得,这人还有后话。 果然,下一瞬,就见周景行低下头来。 声音也被含糊到了唇齿之间:“现在,蓁蓁再亲亲我吧。” 方薇宁:…… 老天爷,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但很快,方薇宁的神智也被登徒子给夺去了,于是只剩下了那一个温柔且缠绵的吻。 却在这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带着凌厉的杀机,穿过房门,直直的朝着室内而来! 周景行一瞬冷厉,抬手护住方薇宁,单手将桌上茶盏投掷了出去。 几乎同时,茶盏变撞上那一道凌冽的箭,只听得“砰”的一声。 箭跟茶盏同时落地,两方的力道消解,发出噼里啪啦的碎粒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几道黑衣人从窗户和门口,扑了进来! 是刺客! 方薇宁惊魂未定,没等反应过来,先听到耳边一道声音:“蓁蓁,闭上眼,别怕。” 她的神智已然先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手指上,是黏腻的。 方薇宁心头狂跳。 她被周景行单手抱在怀里。 他似乎是夺了谁的兵器,眼睛看不到,但是耳边听得那些刀剑相碰声音却更加清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薇宁的脸上褪去血色,满是煞白。 然后,她感觉到周景行抱着自己退了几步,她被放在了床边。 “别怕,我处理了这些杂碎,没事的。” 他让方薇宁在这里坐着,感受到男人的气势凛冽,挡在自己的面前,方薇宁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近乎地狱的一幕。 周景行一剑贯穿,反手抽出,就见血流成河。 黑衣人面目狰狞的倒下,正朝着方薇宁的方向,又被周景行一脚踹开。 他挡住方薇宁的视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眉眼冷厉,动作干脆。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里有些慌乱。 其中一人咬牙问:“奸贼,你就不问问,是谁让我们来取你狗命的么!” 周景行沉声:“黄泉之下,自有阎王问话。” 话说完,又是一剑下去。 来人有六个,竟然打不过周景行一个。 眼见得他们落了下风,方薇宁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却在这时,听到一声极细的口哨声音。 而那声音…… 就在她的后面! 下一瞬,方薇宁猛然起身,厉声道:“周景行,躲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方薇宁扬手将荷包拆开,朝着那个方向就撒了过去! 这是她算好的位置,门外一阵阵风声呼啸,吹过来,正好吹到了那几个从后窗翻进来的男人脸上! 第141章 替他挡剑 于是,那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沉闷声响。 周景行已然挡开了那一支暗箭,抬手将方薇宁拽了过来。 “你怎么样?” 方薇宁咧嘴一笑:“无事。” 而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想也不想,直接抱着周景行,翻转了位置! 刀光剑影里,周景行先看到了一道血迹。 利剑擦过方薇宁的胳膊,划破了她的衣衫,只听得一声闷哼。 周景行想也不想,反手将那人踹倒,声音都哑了:“蓁蓁!” 方薇宁咬牙闷哼,还能冲着人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 周景行的脸色都黑沉下来。 他的动作愈发凌厉,将方薇宁护在自己的方寸之中。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 那些人源源不断的涌进来,狭小的室内到处都是血腥味儿,方薇宁身上的药早已用完。 她的胳膊伤口不重,倒是周景行,为了保护她,肩膀被人刺了一剑。 血流如注。 方薇宁眼底满是惊怒,她想要帮忙,却被周景行挡在身后,像是一道墙。 有他在,再无人可以伤到方薇宁半分。 直到那些人全都倒在地上。 救援的人也赶到。 周景行折了三把剑,最后一把,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尖往下滴。 “属下来迟,请主子恕罪!” 周景行嗯了一声,沉声:“抓活口。” 他特意留了活口,有几个死不了。 下属应声,周景行这才踉跄一下,就被方薇宁扶住。 “你怎么样?” 周景行微微喘了一声,摇头。 他说着,问下属们:“身上都带药了么?” 他们寻常在外,都随身带着救命的。 周景行接过,这室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下脚的地方了,他想了想,自己挡着,给方薇宁辟出一片干净地方。 “我给你上药。” 分明他肩膀上的伤势更重,但周景行却像是没看见似的。 方薇宁任由他给自己上药,只听他声音低低的:“下次别犯傻。” 方薇宁今夜的确被吓到了,但不是因为这么多的尸首。 前世里,她见过比这更惨的惨状,更是…… 更在那个雨夜里,曾经抱着周景行的尸首。 她记得他身上一点点的变凉,但她救不得。 她脸色惨白,抿唇没说话,周景行见了,只以为她被今夜惨状吓到,所以声音也越发轻了下去。 “为了救我,伤到自己,我还不至于要一个女子保护。” 方薇宁本来陷入前世那场梦魇,却又被周景行一句话拉了回来。 他正给她上完了药,救命的药拿来给她包扎,这伤口若是再晚一些,就要好起来了。 但周景行眼底的心疼,倒像是她是什么不治之症。 还有他那句话。 方薇宁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她咬牙:“那我也不至于让一个男子保护!” 周景行:…… 他皱着眉头,就听方薇宁又说:“看我受伤,你很担心?” 周景行本来想说什么,听到她这话,嗯了一声:“担心。” 方才方薇宁替他挡剑的时候,周景行的心都要不跳了。 幸好她没什么大碍。 但这种事情,绝不能来第二次,否则周景行怕自己心脏炸开。 方薇宁反问:“看你受伤,难道我就不担心?” 她当然知道周景行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因为担心她。 但是,她的心,跟他是一样的。 周景行想说的话,全都被噎到了喉咙里。 方薇宁抿了抿唇,眼底也带出点水汽来:“你这么在意我,你以为,我就不在意你吗?” 周景行一瞬间呆滞。 方薇宁见他给自己包扎好,将胳膊抽了出来,瞪他:“怎么,没话说了?” 她不等周景行说话,又问下属:“还有多余的药么?” 周景行也是个傻的,她就这一点伤势,他竟然用了一整瓶的药! 他自己这伤口还没有止血呢,半点都不在乎的么! 傻子! 方薇宁想着,眼睛越发的红,一双漂亮的眼睛蓄着眼泪,气势都弱了不少。 几个下属面面相觑:“……回县主,没了。” 他们身上会带药不假,可那又不是糖豆,谁会带那么多啊。 谁知道主子刚才跟魔怔了似的,就那么一整瓶的倒上去了! 方薇宁深吸一口气,周景行却反应了过来。 他单手撕了布条,随意给自己勒住伤口止血:“无碍。” 这风轻云淡的,倒是让方薇宁气滞。 正在这时,方丈也赶来了。 瞧见室内的惨状,先脸色惨白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又跟人道:“雨水太大,贫僧的失职,不知这里竟然闯进来了贼人。” 这样大的动静,若是好天气,护国寺就该一早察觉,但是今夜这雨遮盖了太多的声音。 如果不是周景行的下属们赶来,在外面刀光剑影太重,他们还没有发现。 周景行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让人去给方薇宁在隔壁收拾出来一间干净的房间。 方薇宁知道他要忙碌,却没有立刻走,只问方丈:“寺内有药吗?” 方丈顿时道:“有的。” 等人取来了药,方薇宁先示意周景行:“跟我去上药。” 周景行本来想让方薇宁去房中休息,瞧见她这眼神,又说不出别的了。 他给下属使了个眼色,又跟方丈道:“大师稍后。”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方丈怎么敢走,当下就应声。 周景行这才随着方薇宁去了隔壁。 寻常时候,这些房间都是非必要不开的,但今夜情况特殊,方丈哪敢说什么。 待得去了之后,方薇宁眼里的泪意还没消呢:“过来。” 今夜事情发生的急,到现在还有诸多事情没有安排,再加上伤到了方薇宁,周景行原本觉得一颗心都在七上八下的悬着,烦躁的很。 可是在方薇宁的泪意里,他忽然奇异的被抚平了。 周景行瞧着她眼神凶巴巴,但是给他解开布条,上药的动作却格外的轻。 他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戳中。 “……你,担心我?” 这话原本是问的不合时宜。 可是从方薇宁替他挡剑那一刻,周景行忽然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第142章 你若死了,我不独活 好像,她要嫁给自己,并不完全是因为交易。 也许她的心里,对自己是有一点的真心的。 周景行只要想到这些,就觉得一颗心要漂浮起来了。 也因此,他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的小心翼翼。 想听到一个答案,又怕听到一个答案。 方薇宁正给他上药,动作小心谨慎,那血迹像是擦不干净似的,就如同前世那样。 可是她掌下的皮肤是热的,这个人是鲜活的。 这不是前世。 所以方薇宁既觉得心惊肉跳,又松了一口气。 眼下听到周景行的话,她想也不想,抬眼瞪他。 “我不担心你!” 方薇宁话说得凶狠,给周景行上药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 周景行心里就有数了,一阵狂喜将他席卷,于是他的声音里都带着点飘:“真的么,那若是我死了呢?” 方薇宁的手骤然一顿。 前世里的画面仿佛还在她眼前,尤其是她此刻鼻子里闻到的都是血腥味儿。 方薇宁几乎是一瞬间嘴里腥甜,说话也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你要是死了,我就出去找十个八个的情人,我到时候天天带着他们去你坟前!” 她狠狠地盯着周景行,眼底溢满泪水,咬牙:“我当着你的面儿,亲他们,搂他们,跟他们做尽风月事——唔——” 话没说完,方薇宁被堵住了唇。 男人单手扣着她的后脑勺,猛然咬住了她。 像是凶兽咬住猎物,他神情凶狠,那个吻也凶狠。 还有他含糊在唇齿间的话:“不许。” 周景行的呼吸灼热,声音也凶:“除了我,谁都不许。” 只有他可以。 周景行的吻热烈又霸道,也让方薇宁头晕目眩。 她的手里还拿着药,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她连动弹都不敢,只能由着这人作乱。 直到方薇宁差点被这个吻吞噬所有的气息,周景行才微微的松开了她一点。 然后,就挨了方薇宁一脚。 她没用力,但是踩脏了他的鞋面。 “……禽兽!” 周景行却笑得心满意足:“嗯,我是。” 他低低的喘着气,方薇宁脸红心跳,瞪他一眼,看着他的伤口,又觉得头发晕了。 “……坐好了!” 周景行哦了一声,餍足之后,倒像是一只乖巧的大型犬了。 但方薇宁却知道,他才不乖,且凶的很。 也烦人得很。 方薇宁在心里骂了一句,替周景行认认真真的包扎了伤口,才慢慢道:“周景行,你要是死了,我不独活。” 周景行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几乎是一瞬,他的笑容就变成了愣怔。 周景行呼吸发紧,才想要说什么啊,就听外面敲门:“主子。” 周景行想要说的话,都被噎住了。 方薇宁却已经抽开了手:“先去吧,正事要紧。”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又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周景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压下所有的话:“……好。” 待得周景行出门,方薇宁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今夜的刺客是有预谋的。 护国寺乃是皇家寺院,且不说寺庙里有武僧护卫,离此不远还有一个军中大营。 想要在这里作案杀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也就是说,今夜过来的,不但有外贼,还有内应。 方薇宁念及此,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一颗心也往下沉。 大雨是最坏的天气,会冲刷掉所有的证据。 今夜的刺杀,周景行能找到证据么? ……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周景行才回来。 这期间,方薇宁听到外面的动静不断,是大营里连夜赶过来的士兵,除此之外,还有寺庙上下,全都被惊动了。 灯火通明里,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唯有方薇宁这里是安静的。 周景行在她门外安排了人,全方位的保护,确保她不会再受到伤害。 方薇宁没有睡意,听到周景行的脚步,顿时坐直了身体。 他应该是出了一趟门,身上的衣衫还是湿的。 方薇宁见状,先问:“有换洗的衣服么?” 这寺庙里,哪怕是僧袍呢。 周景行摆了摆手:“没事。” 他想说什么,方薇宁已经给他先倒了一盏茶。 周景行又接过来,示意她:“你受了伤,不必管我。” 话才说完,就见方薇宁指了指他,一字一顿:“你也受了伤,不也在外奔波?” 周景行失笑:“不一样。” 他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要是困了,先睡?” 他跟人讲:“外面已经平安了,不会再有事。” 方薇宁摇了摇头:“查到凶手了吗?” 周景行想了想,说:“还没有,不过已经有线索了。” 那几个人是个硬骨头,可有些时候,骨头太硬,也是一种线索。 何况寺庙里的,可不是硬骨头。 没有人能在进了北镇抚司之后,还能一个字不吐的离开。 周景行眼底一瞬间的冷厉,并没有让方薇宁瞧见。 他怕吓到方薇宁,只含糊跟人说:“这次,也是我因祸得福,有些人要不好过了。” 这些年,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但他死不了,那就得是旁人付出代价。 方薇宁其实知道。 毕竟前世里,周景行的身上,经常会有伤。 且有的时候,他会故意带着伤回来,拿来在她面前扮可怜。 可是不爱的时候,哪怕周景行浑身是血,她也只会觉得,这人怎么命这么硬。 不像是现在。 方薇宁应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周景行,你别忘了,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周景行心中像是被一只手挠了下,有些痒,又有些发胀。 他脸上却带着点混不吝的笑,问:“怎么,我现在连人都不算了吗?” 方薇宁:……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很痒。 不好说,想抽点什么。 但方薇宁还是太善良,到底是看在他是病号的份儿上,没有跟他动手。 她轻声道:“周景行,我在很认真的跟你讲话。” 周景行本来是想逗她玩的,瞧见她这模样,又觉得心疼的很。 “我知道。” 他收敛了玩笑,神情里满是温柔:“我知道的,我如今有你,也要保护你。” 第143章 我的命是你给的 方薇宁摇了摇头:“周景行,你不需要保护我,因为你知道的。” 她看着人:“你活一天,我活一天,所以,你好好活着,就是在给我续命。” 周景行想要说的话,瞬间都忘却了。 晚间那会儿,方薇宁跟他说,他若是死了,她绝不独活。 那时候周景行虽然震动,可他并不敢相信这话的真假。 然而现在,方薇宁在他刻意想要忘却的时候,再次郑重的说了一遍。 他看着眼前人,眼底满是震动。 像是飓风刮过,所过之处全都坍塌殆尽。 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唯有眼前人是真实的。 他张了张口,许久之后,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能言善辩的人一瞬间成了哑巴,周景行甚至连最基本的思考都不存在了。 他满脑子只有方薇宁这句话,却又不敢去相信。 那是一块馅饼砸下来,包金裹银,可救他这条命。 周景行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等他做出反应,就见方薇宁捉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方薇宁一字一顿:“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她看周景行,慢慢道:“周景行,我喜欢你,没你不行,所以,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方薇宁的掌心干燥而温软,他很轻易就能挣脱。 但他此刻却像是被钉在原地。 于是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景行喉结无意识滚动,眼尾却红了。 “……为什么呢?” 直到现在,周景行才终于确认了,这不是他在痴心妄想的做梦。 这是真的。 方薇宁喜欢他,担心他,甚至于……将一条命都跟他绑在了一起。 原来她竟然这样的爱他。 爱。 这样的字眼,周景行从来不奢望会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现在他被砸中了。 可周景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被巨大的惶恐所笼罩。 为什么呢? 他想,为什么是我。 “我这样,这样的人。” 周景行无声想,这世上的男子不胜其数,能入方薇宁眼中的,也一双手难以数得过来。 怎么偏偏是他? 方薇宁反问:“那,为什么是我呢?” 她看着人。 前世的时候,方薇宁本来以为,周景行是在侯府抓薛汝诚那日,对她见色起意。 可是今生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是的。 周景行喜欢她,远在她见他之前。 所以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问:“我也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是因为我这张皮相?” 方薇宁攥着周景行的手,不许他挣脱,声音很轻,但又很重,一字一字的全都落在周景行的心上。 “还是因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有必须喜欢我的缘故?” 方薇宁的眼睛,比世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璀璨。 注视着周景行的时候,能望进他的心里。 周景行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闭了闭眼,道:“因为,我的命是你给的。” 方薇宁愣怔一瞬。 她想过许多缘由,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 她表情呆滞,问:“什么意思?” 有些话,如果不说,也许一辈子都难以启齿,但一旦开口,又那样的顺理成章。 周景行闭了闭眼,给了自己勇气:“你可还记得,八岁那年,救过一个乞儿?” 方薇宁一时发懵,她相隔两世,何况是八岁的事情了? 见方薇宁一脸茫然,周景行弯唇笑了笑,神情里满是细碎的温柔:“也许你并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生在国公府,却生母早逝,父亲寡恩,继母不慈。 周景行艰难长到13岁,却屡次被逼到死路。 “13岁那年,我孤身一人去边关,途经朔林城被偷走所有银钱,彼时天降大雨,我被困于城隍庙,发了高热。” 那年,13岁的周景行高烧不退,为了活下去,从野狗嘴里夺食。 方薇宁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小姑娘一袭罗裙堆叠,眉眼如画。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声音如泉水叮咚:“父亲,他的额头好烫!” 周景行身上滚烫,只记得她指尖微凉,是他贪恋的那一点。 他艰难睁开一双眼,重影里,瞧见了一个人。 周景行在濒死之际,得见观音。 那是救他命的菩萨。 …… 周景行说完,方薇宁眨了眨眼,她终于从记忆里扒出了那件事儿。 可是…… “我那时候,根本没有留下姓名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她才8岁,因着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孩子,所以父亲也并没有打算将她养成不知世俗的娇小姐。 他会带着自己外出经商,教她金银俗物,好叫她知道,世上能依靠的,除了男人,还有金钱。 遇到周景行,也是一个巧合。 彼时父亲带她去访友,途经朔林城,下了大雨,所以就近避雨。却在城隍庙里,看到了濒死的一个小乞丐。 其实那一路上,她遇到的乞丐并不在少数,父亲心善,只要能救助的,都会竭尽所能。 周景行不是方薇宁救的第一个,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只以为这是一个寻常的乞丐,并没有在意。 她给他留了吃的跟药物,又留了些银钱。 虽然不多,却足够他在醒来后,短暂的应付一段日子。 方薇宁自然不是真菩萨,也管不了小乞儿的一生,但他有手有脚,若是好起来之后,勤谨能干,那自然活得下去。 这种事情,方薇宁做的太多了,多到她早已经忘记了。 若不是周景行提起来,方薇宁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她满眼震惊,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缘分,竟然这样早。 可问题是,她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他是怎么知道那是她的? 听到方薇宁的震惊询问,周景行难得有点难以启齿。 他轻咳一声,才说:“我原本,是不知道的。” 有些话,他放在心里,便可以任由它泛滥成灾。 可是若是说出来,却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眼前是方薇宁。 她想知道,周景行想,她教过自己的,嘴巴是用来说话的。 所以周景行绷着唇,好一会儿,慢慢道:“端午节那日,我被洛尘鞅拉着去看赛龙舟,在红袖招门外,瞧见了你。” 第144章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那日也是巧了,这世界上人太多,多到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 可若是缘分到了,那么千万人里,也能瞧见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13岁那年的菩萨,落在周景行的心里,他起初只是记着这样一个人。 她救了他的命。 那时周景行并没有想到,他们10年后还会重逢。 端午节那日,周景行本是十分不耐烦,甚至想要提前走。 却在要走之前,看到了一张此生难忘的脸。 那是铭刻在他的心上,无数次午夜梦回,都记得的一幕。 只是,那是长大之后的她。 用洛尘鞅的话来说就是,那日周景行像是忽然被人勾走了魂。 他在人声鼎沸的街道里,拼命去追逐一道光。 却跟丢了。 那日之后,周景行第一次动用了身边的人去调查私事。 但是,没等查到她的身份,先瞧见了锥心的一幕。 她言笑晏晏的,给一个男人系上了五色辟邪红绳。 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后来,那根五色红绳被男人随意丢弃,踩在青石地板上。 又被周景行捡了起来,珍藏着。 一如这个人。 13岁那年,周景行几乎被逼入绝境,但回京之后,他都没有杀了生父与继母。 因为对于周景行而言,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不值得。 不值得脏了他的手。 但是那天,他动了杀机。 这个男人,该死。 再后来,周景行查到了更多的消息。 譬如说,心上的菩萨名叫方薇宁,她本是越州首富之女,五年前来到京中,住在外祖家中。 且,她与表兄是自幼定下的亲事,马上就要成婚了。 而她的表兄薛汝诚。 就是那日丢下红绳的畜生。 周景行那天看着手中的资料,漠然的想,那个畜生既然丢掉了红绳,就说明他们的红线也该断了。 月老不肯斩断。 他来。 那时候,其实周景行并不是真的想做什么,他只是一次次的去暗中看望方薇宁。 他想,他就想看看恩人过得好不好。 那是他心间的明月,该被供奉起来的菩萨。 所以菩萨不该落尘埃。 可是,在周景行日复一日的窥伺中,那些午夜梦回,就变了画面。 明月高悬,可他想要她的目光,也能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周景行主动去查河道的案子,将抓人的活儿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给自己找的由头是道貌岸然的。 毕竟他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就该让贪官污吏下狱。 他差点就骗过了自己。 直到那日,他去抓薛汝诚的时候,再次瞧见了方薇宁。 不是在暗处窥伺。 而是光明正大的。 他端坐马上,方薇宁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她的裙裾翻飞,像是一直翩跹的蝴蝶。 周景行克制不住的,看了她一眼。 便是这一眼,第二日,方薇宁就入了他北镇抚司。 周景行那时既得意又恼怒。 他想,一个畜生人渣,怎么就配让她前来涉险—— 谁不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界儿,进来的都要剥下来一层皮,她怎么敢来的! 但他又阴暗的欢喜,到了他的地盘,便是他想做点什么,也无人能救她。 所以他带着恶劣与阴森,刻意将她困在书房里。 刀鞘挑起她的下巴,逗弄她的时候。 周景行发誓,他只是厌恶方薇宁为薛汝诚掉眼泪,想叫这眼泪是为他而流。 哪怕只有一滴。 但方薇宁忽然扑到了他的怀里。 从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 她抱着他的腰,喊他:“夫君……” 那时周景行就知道,既然她喊了,哪怕只是谎言。 此生她也只能是他的。 …… 周景行说完之后,很久都没敢看方薇宁的眼神。 他一开始,真的只是希望方薇宁能够跟那个人渣解除婚约,希望她能过得好。 但是后来,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败给了他夜里做的那些梦。 那些不可见人的,在天亮时只留下痕迹的梦。 周景行本来以为,他此生都要守着这些阴暗的念头,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方薇宁。 明月高悬,他便捧着明月。 哪怕她此生都看不到自己,哪怕她永远别有所图。 可她偏偏不图别的。 她只图他。 且…… 爱到愿意与他生死相随。 这显得周景行的阴暗心思无所遁形,在自惭形秽的时候,又想,凭什么呢? 他凭什么,能被方薇宁这样的爱着呢。 周景行绷着脸,却被一只手探上了额头。 “周景行。” 方薇宁的指尖拂过他的额头,就像是当年那样。 “是这样吗?” 周景行骤然看向她的眼。 却见她眼中,蓄满了泪水。 明月不再高悬,而是落了他满怀。 那一双眼里,只有他。 她问:“除了恩情之外,也是因为你爱我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8岁那年结下的善因,后来长成了一棵树。 庇护了她前世,也照拂了她今生。 方薇宁无声的注视着他,眼泪悬在眼眶,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景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是他喉咙梗塞,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景行只好抓住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些字,也哽咽着,艰难的说出来:“这里,只有你,至死不渝。” 午夜的妄念,成了缠绕在他心里的偏执。 那些阴暗的念头被他死死的压制着,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方薇宁这些时日太好了。 在北镇抚司那日,周景行心知肚明,他是想过借此将人给囚禁了的。 他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他是奸佞,他是乱臣,他是千夫所指。 若是方薇宁那日也怕他,也许他反而能狠下心,将方薇宁彻底困住。 反正侯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倒不如他做尽恶人。 能将她拢在自己的羽翼下,也能叫她只看着他。 可是,那天方薇宁喊他夫君,说爱他。 且后来这些时日的相处,方薇宁的眼中对他满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想,他不能辜负这一片真心的信任。 哪怕装,他也要装的像一个人。 直到现在,周景行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一滴泪掉了下来。 落在了方薇宁的手背。 “方薇宁,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他哑声道:“哪怕是骗我,也要骗我一辈子。” 第145章 这不是梦 第145章 这不是梦 她说爱他,生死相随,哪怕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可是他也不肯放手了。 因为这世上,无人能够配得上方薇宁。 可只有他能站在她身边。 因为他能争会抢,因为他豁得出去。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方薇宁。 方薇宁听到他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她的答案。 一个吻,落在了周景行的唇边。 还有她叹息似的话。 “傻子。” 这个吻,太过温柔,蜻蜓点水,也让周景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近乎笨拙的呼应这个吻,人都被亲懵了,甚至连搂着方薇宁腰肢的动作,都格外的轻。 生怕惊动了她。 也怕惊醒了这一场幻梦。 但是很显然,这不是梦。 所以,在方薇宁亲吻他之后,又郑重的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爱你,不是假的。” 她看着人,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他。 毕竟,是她自己告诉过周景行的,嘴巴除了吃饭,还是拿来说话的。 当然也要表明心意。 “周景行,你很好,这世上,你的真心最可贵,而我想抓住的,便是你的真心。” 她喜欢周景行,哪怕在前世那样的误会重重之下,她依然能够不自知的爱上眼前人。 就是因为,他很好。 不,也不能完全这样绝对,因为这世上有许多好人。 但是,这世上只有一个周景行。 周景行觉得,自己今日真的是要被天降馅饼给砸晕了,他的眼尾泛红,笨拙的掐了自己一把。 这是一个很傻气、很不周景行的动作。 而后,他慢慢的笑了起来:“是真的。” 周景行的话,也让方薇宁笑了一声:“嗯,要不你再掐我一下?” 周景行不,他有自己的判断方法。 他低下了头,吻住了神明。 而神明接受了这个吻。 直到许久之后,才停周景行说:“你后悔也晚了。” 若是他不曾得到过,那么也许这辈子都不敢奢望。 可他得到了。 日后不管是谁,都不可以拿走。 方薇宁也不行。 方薇宁被他搂在怀中,轻声说:“我不会后悔。” 这是她两世才求来的。 二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沉的爱意。 爱意交织,于是就连呼吸都变得绵密了起来。 周景行低下头,不可自抑的去亲她。 却被方薇宁猛然拦住。 “……等等。” 她皱了皱眉:“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周景行身上的。 周景行摇头,并且试图耍赖亲她:“不要紧。” 但方薇宁觉得要紧。 她让人坐好,自己则是去找药。 先前大夫来的时候,周景行又让人来给方薇宁看了一下伤口,重新包扎过,所以她这里什么都是现成的。 方薇宁忙前忙后,周景行倒是乖巧的坐着,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他在梦里都不敢幻想的场景,竟然成真了。 感受到那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方薇宁嘴角无声上翘,又努力克制住。 等到回过头来,绷着脸:“衣服脱了。” 周景行笑望着她,一颗颗的解扣子,方薇宁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带着歧义。 她一瞬间脸色涨红,却又努力撑着,不让周景行看出来自己露怯。 只是目光却忍不住跟着他的动作,那只手骨节修长,解扣子时,手指翻飞,带着说不出的引诱。 “这样,可行?” 方薇宁轻咳一声:“……可以了!” 只不过,所有的旖旎,在看到周景行伤口裂开,血色浸润纱布之后,都烟消云散了。 方薇宁眼底满是心疼,叹息着给他上药。 周景行倒是心满意足,只觉得这伤受的太值得了。 便是比这再重一些,他也心甘情愿。 待得给周景行上完了药,周景行看外面天色,起身要走,又被方薇宁拦住。 “你去哪儿?” 外面的雨势小了一些,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他正事儿已经忙完,又要上哪里? 周景行抿唇,跟她解释:“人太多,我在这里待太久了不好。” 准确来说,是对方薇宁的名声不好。 毕竟今夜来的人里面太杂了,周景行虽然嘴里说着轻薄,但半点不舍得叫人非议方薇宁。 方薇宁却瞪了他一眼:“周大人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不过说起来,前世周景行也的确是这样。 哪怕她后来被迫跟周景行同住,但他鲜少在外人表露占有欲。 若不是永乐侯府将她的事情宣扬出去,根本就无人知道,她是周景行的人。 前世她还在意这个,今生她巴不得大家宣扬出去呢。 更何况周景行身上还有伤。 “周大人,老实待着吧,哪儿也不许去。” 她道:“谁爱说,便让他们说,我又不是偷情。”这话也太糙了点。 周景行难得局促一瞬,有些无奈:“蓁蓁。” 而后,又在方薇宁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好。” 话虽然这么说,但周景行还是将窗户打开,自己在外室的榻上躺下了。 只要有人看过来,就能看到周景行是以守护者的姿态。 方薇宁知道劝不动他,心里倒是有点甜蜜。 夜里有周景行在,方薇宁难得睡了个好觉。 等到晨起的时候,周景行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一早便出去,动作格外的轻,生怕惊扰了方薇宁的好眠。 方薇宁睡起来神清气爽,才起身,就听有人敲门。 却是开阳。 “主子。” 见到开阳过来,方薇宁先是诧异,又明白:“你主子让你来的?” 开阳应声,寻常爱玩笑的娃娃脸上,也是一片冷肃:“是,主子说,让属下接您先下山。” 他跟人解释:“这里不安全,接下来几日人多眼杂,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方薇宁就懂了。 看来事态很严重。 她有些担心,问:“他可有危险?” 开阳摇头,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她,又恢复了些笑容:“您放心,我前主子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寻常人伤不到他。” 这话说了,他又觉得打脸,毕竟昨夜周景行就受伤了。 第146章 周大人,帮我一个忙? 于是开阳又找补:“大人说了,至多明晚,他就会去见您,到时候您自己问他就行。” 见状,方薇宁也知道周景行心中有数。 本来她要在这里待三日的,但是眼下情况有变,她也不犟,直接跟着开阳走了。 走之前,方薇宁还回头看了一眼护国寺。 只见这一座寺庙,在晨曦里显得冷肃,周遭全都是执甲兵锐。 …… 开阳将方薇宁送回了方家宅院。 这宅子里,如今安排的都是她的心腹,除了她自己的护卫之外,还有周景行安排在外围的侍卫。 所以这里如同铁桶一般。 接下来的两日,外面果然乱了起来。 方薇宁伤势并不严重,第二日就已经差不多了,只是她没有外出,只在家里抄写经文。 不过消息却是不断的。 先是开阳时不时的来送信,只说让她放心:“如今外面风言风语,说大人遇刺伤重,消息是假的,是我们刻意放出去的。” 他不说,方薇宁也知道,毕竟他受伤程度,方薇宁是亲眼见过的。 但听开阳特地来解释,才觉得心中轻松了些:“那,如今外面局势那么乱,可会有人浑水摸鱼?” 开阳嘿嘿笑,只说:“怕的就是他们不来浑水摸鱼呢。” 毕竟周景行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为的就是要抓鱼。 等到第二日傍晚,周景行来的时候,方薇宁已经听到外面的版本,进化到了周景行重伤濒死了。 方薇宁知道实情,倒是也不怕,不过在抄写经书的时候,多写了一份。 是替周景行写的。 周景行来时,就见方薇宁跪在菩萨前,在默念着什么。 他不过去打扰,只站在门口看着。 夕阳余晖落下,仿佛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圣光。 周景行的一颗心,都沉静了下来。 还是方薇宁意识到了身后有人。 她睁开眼,回头望时,一瞬间欣喜。 “你来了,怎么也不喊我?” 周景行这才走进来,随着一同上了香,拜了拜。 之后,将方薇宁扶了起来:“刚到,怕惊动了菩萨。” 说这话时,周景行的目光全然在她脸上,这会儿倒是不怕自己的孟浪惊动了菩萨。 方薇宁心中腹诽,先问:“可吃饭了么?” 周景行便笑:“没有。” 他说:“方小姐,赏些果腹之物吧?” 周景行很没正经,方薇宁嗔他一眼,到底不舍得真的让人饿肚子。 他容光焕发的,跟传言中半点不相干,方薇宁上下打量了一圈,确信他是真的无碍,还让人拿了药来,先给他上药。 自然,饭菜也没少了他的,已经让厨房做上了。 周景行任由她打量,她这样忙前忙后,倒是让他一颗心踏实,足够证明当夜不是梦了。 方薇宁真的喜欢他。 喜欢的不得了。 这个认知,让周景行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极力克制,但笑容还是从嘴角跑了出来。 直到方薇宁瞪了他一眼。 又问:“你这么跑出来,不怕被人瞧见?” 周景行道:“若被他们瞧见,我岂不是太废物了?” 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抓住他的行踪,这个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不如让给他们来做。 周景行说这话的时候颇为自得,方薇宁知道他的本事,但忽然觉得他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于是她坚决不肯让人更加得意,也不接话。 周景行也不失落,只跟方薇宁说了近来的安排。 开阳虽然讲了,但他讲的并不详细。 从周景行的嘴里,方薇宁才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且还是一条大鱼。 那骠骑将军柯宁海,已经上钩了。 “我让人传出去了些风声,他在去毁灭账本的过程中,被捉贼抓了赃。” 方薇宁有些震惊,问:“他真的有账本?” 周景行只是笑。 方薇宁先是迟疑,又了然:“……栽赃啊?” 反正也没有别人,倒是不耽误方薇宁说实话。 但周景行却不肯承认的,只说:“怎么是栽赃呢,我受伤是真的,证据是真的,他犯事儿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那这就是实情啊。 周景行这话,让方薇宁目瞪口呆,许久才说:“言之有理。” 真假掺着,谁会在意柯宁海是不是真的有证据? 反正拿出来的证据,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柯宁海不管再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完蛋了。 不止如此,现在柯宁海已经被抓了,他背后的人,也该着急了。 周景行老神在在,跟方薇宁道:“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他笑了笑,一副算计人的表情:“你那位二舅舅,得到了些风声,现在打算将罪名推到别人头上了。” 永乐侯府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真傻子,一个是真孙子。 真傻子的老大薛林安,现在在北镇抚司里关着呢; 而真孙子的老二薛林洲,已经打算将自己身上的脏水,泼到他头上了。 说起来,薛林洲也是个狠人。 他做知府的时候,虽然也作孽多端,但是每次都会将其中一部分,都让薛林安知晓,并且给他一些好处。 薛林安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弟弟偏向自己呢,反正他不过帮忙做一些跑腿打点的事情,都是风花雪月的。 却不知其实背负了最大的罪名。 而如今事情败露,当初薛林安攀附上的关系,吃过的饭,结交过的好友。 现在都成了他是主谋的罪证。 周景行说到这儿的时候,眉眼里满是讥诮的冷笑。 “薛林安还指望着从北镇抚司出来呢,大概想不到,他要被自己的二弟害的人头落地了。” 方薇宁闻言,却是神情微动。 她心念电转,猛然坐直了身体,问周景行:“人抓了吗?” 周景行瞧着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有什么念头了。 “我也可以现在抓。” 方薇宁顿时摇头,又弯了弯眉眼,一副算计人的模样:“不抓,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她笑眯眯的,一肚子坏水儿:“周大人,帮我一个忙?” 听到方薇宁这话,周景行想也不想,直接回应:“却之不恭。” 第147章 你杀人,我递刀 周景行这话回答的太过痛快,方薇宁忍不住逗他:“你难道不先问问我让你帮什么忙?” 她笑吟吟的:“万一是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情呢?” 周景行脸色不变,只道:“你闯祸我收尾,你杀人,我递刀。” 只要是方薇宁想做的,他什么都能干。 且他能保证,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做的更顺手。 方薇宁本来是逗他的,但听完周景行这话,一时有些叹息。 “幸好你只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她要真是什么祸水,那周景行的纵容程度,至多被人骂一句佞臣。 可若是周景行是个皇帝,那就是妥妥的昏君,且是在青史上背负骂名的那种。 方薇宁话说的隐晦,但周景行听懂了。 他也不觉得方薇宁这话大逆不道,只是眼底带笑:“不会,就算是有骂名,也会在我一人身上。” 哪怕方薇宁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也会尽全力抹去方薇宁的一切痕迹。 确保只有他一个人被万人唾骂。 见周景行竟然还在认真思考这事儿,方薇宁一时失语,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高兴还是想叹气了。 方薇宁第一万次庆幸,得亏她是好人。 不过她眼底也带着点笑意,跟周景行说:“那不行,我要真是一个祸害,那也得是咱们两个名字列在一起,做一对并肩的祸害。” 这样千万年后,大家提起来他们,也是将他们绑在一起的。 周景行闻言,竟也觉得很好。 “能有后世提起,也是一桩美事。” 方薇宁忍俊不禁,她也就嘴上说说,怎么周景行真的美上了? “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们被一起唾骂?” 周景行道:“百年之后的事情,你我又不知道,用死后的虚无缥缈,辜负生前的恣意潇洒,未免太傻了些。” 方薇宁要真的想当祸水,那只能说明,她觉得当祸水很自在。 她想要自在,周景行自然陪她。 死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先让方薇宁生前过得舒心,才是他要做的。 方薇宁觉得,自己被他的歪理给说服了。 不得不说,周景行这张嘴,就适合出去做说客,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他的逻辑。 方薇宁自认自己不行,也不跟他继续辩驳,只道:“那倒是感情好,日后若是我真的要做什么孽,一定先拉上周大人你。” 毕竟他们可是要做一对恶鸳鸯的。 对此,周景行欣然答应。 方薇宁乐不可支。 她险些忘了自己要说的正事儿,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笑容,跟周景行说正经的:“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方薇宁将自己的想法跟周景行说了,到最后,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倒是周景行,始终带着宠溺的笑容。 完美的演示了,什么叫做她杀人,他递刀。 …… 自从骠骑将军柯宁海被抓了之后,薛林洲就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直跳。 他虽然跟柯家明面上没什么太多的来往,但是背地里的买卖一桩也没少干。 尤其是这次回京之前,还顺手给柯宁海带过一笔东西。 眼下人被抓了之后,薛林洲深谙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哪怕他身边还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也不妨碍他先给自己找了一下替罪羊。 只是没想到,没等他做完那些,先见阎罗上了门。 一众佩戴着雁翎刀的北镇抚司罗刹闯入,遮天蔽日。 薛林洲当时就觉得一颗心往下沉。 他跟人赔笑,试图询问他们来此的目的。 但薛林洲才开口,就见一柄刀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还有来人冷肃的话:“带走。” 甚至连寒暄都没让他说。 薛林洲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到了北镇抚司之后,他甚至都没有等来讯问。 迎接他的,是刑罚加身。 火不但烧到了他头上,且北镇抚司都没打算问话,而是直接对他动手了! 薛林洲被打的半死不活,他一声声的喊冤枉,从声音高亢,到最后的虚弱无力。 薛林洲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却又被泼了一盆盐水。 在剧痛之中,又将剩下的半条命扯回了人间。 之后,他被丢到了监牢里。 与他一墙之隔的,是同样凄惨的柯宁海。 准确来说,柯宁海比他还要惨。 柯宁海虽然是将军,但他往日对旁人是硬骨头,到了自己身上,那就全是软骨。 进来后还不到半日的功夫,柯宁海已经都招了。 不但将所有的证据都吐出来,甚至还从他的嘴里得到了一大串的名单。 薛林洲就在他的隔壁,听他哭喊声,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幸好他提前布下了退路。 三日之后,奄奄一息的薛林洲终于得到了被讯问的机会。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冤枉的,是我大哥借由我的名义作恶的!” …… 薛林洲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薛林安的身上,却并不知道,薛林安就在旁边的刑房之内。 他这些时日在北镇抚司,一条命都快要丢了,本来听到弟弟的声音,以为是来了救星。 谁曾想,竟然是送他去死的! 薛林安人都要麻了,他被塞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只听到了薛林洲的招供。 他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薛林安的头上,甚至连薛汝诚都没有放过。 相较于薛林安的无能暴怒,薛林洲条理清晰,甚至这期间,让薛林安都有点恍惚,难不成真的是他做了什么孽,自己给忘却了? 幸好薛林安被外面的夜风一吹,就清醒了。 他虽然是纨绔草包,却不是完全没有脑子,虽说只有核桃仁那么点大,但在危机关头,竟然也派上了用场。 比如他想明白了,弟弟之所以要把脏水泼到他头上,是因为早有预谋,否则这些年不会一直让他在京中背锅。 现在洗刷干净是难了,唯一的就是将锅往外甩。 甩到薛林洲的头上,但这还不够。 还得再加筹码。 所以,薛林安全部都招了。 他是最怕死的,虽然是家里的老大,但是这些年他只享受了家族的庇荫,却没有真正的担起来过什么重担。 第148章 你们不要再打啦! 在薛林安看来,薛林洲有脑子,他就算是真的进去了北镇抚司,也一定能想到办法撇清楚; 不像是自己,要是被定了罪,那以后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当然他这一刻,跟他亲弟弟倒是想到了一处。 毕竟薛林洲想的也是,他有脑子,若是他在外面,那么就算是薛林安被定罪,他也能想办法救人。 可要是薛林安这个废物在外面,肯定想不到救他的办法。 但是相同的是,两个人都选择牺牲兄弟。 来保全自己。 更相同的是,二人为了增加筹码,都选择献祭了薛汝诚。 薛林安虽然是亲爹,但他膝下又不只有一个儿子。 反正他儿子多,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于是,薛汝诚就这么被放弃了。 三日后。 薛林安被放出去的时候,几乎老泪纵横。 他在北镇抚司里面待的都要绝望了,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 谁能想到呢,在献祭了儿子跟弟弟之后,他竟然得以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但薛林安才出了大门,还没等回到家门口呢,先瞧见了气势汹汹而来的姚氏。 姚氏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儿子呢?!” 薛林安顿时心虚了。 …… 姚氏是今日一早被放出来的。 她这些时日在监牢里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出来之后,还没等回家,就先听到了街上议论。 说的却是:“那侯府的薛汝诚当真是丧心病狂,竟然串通叔父,坑害百姓!如今证据确凿,只等秋后人头落地了!” 姚氏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急急忙忙的上前打听,嘶哑着问:“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那些人也不认识她,只摆手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恶有恶报啦!” 又有人摇头:“我看也未必,我有一个亲戚在监牢里,据说,其实他是被亲爹给陷害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听说坑害百姓的其实是那兄弟两个,但还是那薛林安技高一筹,竟然献祭了自己的儿子,大义灭亲之下,他不但保全了自己,还被无罪释放了!” “就是可怜了儿子哦,这下死定了。” 姚氏一开始一头雾水,直到后来听完了来龙去脉,整个人都傻掉了。 什么叫做,她儿子替亲爹背了锅? 什么又叫做,她儿子要死了,薛林安却被放出来了? 这个畜生! 姚氏连家里都顾不得去,当时就跌跌撞撞的跑到北镇抚司。 却在半路上,跟那薛林安狭路相逢。 眼下瞧见薛林安的心虚,姚氏怒火中烧,直接就扑了上去:“你这个畜生,你竟然坑害自己儿子,那可是你的亲生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个畜生,竟然连儿子都不放过! 薛林安本来还心虚,但听到姚氏这话,顿时又硬气了:“他是我儿子,我才要大义灭亲,不然让世人戳我侯府脊梁骨么,明明是他自己做了恶事!” 他这些时日翻来覆去的说,将自己都要给骗过去了。 反正他无罪,罪责都是别人的! 要是以前,他还会给姚氏面子,可是现在的姚氏也不知道从哪儿待了许久,身上都馊了,更是面如土色,看起来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呢。 他只觉得嫌恶,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比姚氏还要狼狈。 薛林安嫌弃的推开她,就要往家里走。 却被姚氏死死的拦住:“你给我站住,你跟我去北镇抚司说清楚,把我儿子换出来!” 成婚这么多年,她可是知道枕边人是个什么无情无义的小人。 他坑害老二,姚氏都半点不意外,可他不能坑害自己儿子! 但姚氏怎么可能拽的动薛林安? 薛林安一挥手,就将她推到在地,只是还有些心虚:“……我不跟你个泼妇闹,有话回家说!” 他说完,就往家里走。 姚氏哪里肯让他走? “你给我站住!” 她去拖拽薛林安,又被薛林安踹了一脚,虽然薛林安因着伤势,劲儿并不算大。 但那眼中的怒火跟戾气,却让姚氏整个人都傻掉了。 “薛林安,你这个畜生!” 下一瞬,姚氏就像炸了毛,直接朝着他扑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长街之上撕打了起来。 一时之间,场面十分的有碍观瞻。 姚氏坐牢许久,早已没了力气,但还有一股怒火撑着; 至于薛林安,他则是身上受了伤,如今竟然也跟姚氏半斤八两了。 眼见得二人就这么打的毫无脸面,外面还围了许多的百姓看。 也有人在解说呢:“这两个是永乐侯府的……侯爷跟侯夫人,却跟市井无赖没区别了!” “听说是因为侯爷让儿子抵罪呢,什么罪?当然是杀头的大罪啊!” “不过那儿子也不可怜,当初河道坍塌,就是他贪墨了银钱,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呢。” 一群人指指点点,句句扎心,也让他俩打的更厉害了。 到了最后,人群中响起一道讶然的声音。 “……舅舅,舅母?!” 是方薇宁。 众人没有想到,热闹看到最后,竟然还能看出新的来。 不过,在看到方薇宁前来之后,众人倒是很自觉的给她让了一条路。 方薇宁想要扶他们二人,又因着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只能急的在原地喊:“你们不要再打啦,快住手呀,这成何体统……” 她焦灼的很,满是担忧:“你们再这样,我就报官了!” 这下,两个人倒是都停下了手。 薛林安最心虚,还能色厉内荏:“你一个姑娘家,谁让你抛头露面的?还不快回去!” 他因着近来一直都在监牢里,并不太清楚外面的事情,虽然也听说了一些,但他记忆里还是觉得方薇宁胆小怯懦,何至于闹出什么乱子? 怕是大家夸大。 倒是姚氏,在看到方薇宁之后,顿时迸发出恨意:“你这个小贱人,还敢来?!” 她要去撕打方薇宁,却不知怎么的,膝盖一疼,整个人又往前扑。 直接给方薇宁磕了个头。 方薇宁连忙避让开:“……舅母,使不得啊!” 第149章 方薇宁,你…… 但是,大概是方薇宁避让的太慢了,又或者是姚氏磕头磕的太快了。 所以,姚氏这一个头,结结实实的磕在了地上。 只听得咚的一声。 方薇宁都傻眼了,又赶紧去扶她:“您快起来!” 姚氏受此屈辱,见她来扶自己,当时就要气的打她,却不知闻到什么味儿,又觉得头晕目眩。 她咬牙切齿:“方薇宁,你……” 话没说完,姚氏双眼一翻。 整个人就晕倒在地。 且因着方薇宁没有什么劲儿,于是,毫不意外的,没有扶住人。 姚氏整个人都摔倒在地,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结实。 见她就这么晕了过去,方薇宁愈发慌乱,不等薛林安说话,含泪道:“舅舅,就算是舅母寻常有百般不是,您也不能这么对她啊!到底是您的结发夫妻,什么深仇大恨,要让您当街杀妻!”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薛林安也傻眼了。 他急忙道:“我没有!” 然而方薇宁也不等他说什么,扬声吩咐道:“快来人,送舅母去医馆诊治!” 说着,又看向薛林安:“您这也太过分了!” 眼看着好几个人过来抬着姚氏,他这才回过神儿来:“不用你们管,我带她回家去诊治!” 这要是让方薇宁将人给带走,不就坐实了他杀妻么? 他这可是才被放出来,再也不想进去了。 但方薇宁不让他靠近,甚至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警惕:“您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而一旁,带着刀的侍卫,更是眼神不善:“竟然打自己的发妻,侯爷倒是好大的威风。” 周遭的人全都是指指点点的,薛林安想要解释,但是不等他解释呢,外面那些围观的百姓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要把他给淹没了。 薛林安再也遭受不住,眼看着方薇宁已经带着姚氏离开,他回天无力,又被百姓们的话说得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最后,薛林安也灰溜溜的走了。 街上的这一幕,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这永乐侯府又给京中百姓们带来了乐子。 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竟然彼此打的头破血流。 再一打听,这两口子打架,是因为永乐侯拿亲儿子抵罪。 这就更令人发指了。 而此时,被千夫所指的永乐侯府里,则是一派的凄风苦雨。 薛林安没想到,他也就两个月没回家,这家里竟然已经大变样了。 要不是门口的牌匾还挂着永乐侯府,他都险些以为,自己是不是走到贫民窟里去了。 侯府的红墙琉璃瓦没了,山水太湖石没了,就连那青松翠柏,都被挖走了! 到底是什么蝗虫过境,才土匪似的,将这里给洗劫一空了?! 薛林安气急败坏,要找人问清楚。 而得到的答案,更是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好消息,不是土匪来过。 坏消息,是侯府分家了! 先是被方薇宁分走一波,又被三房的人拆走一波。 到了现在,侯府只剩下了空架子。 分家了、丢官了、进监牢了。 他本来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噩耗了。 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噩耗在等着他。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太夫人吧!” 太夫人李氏,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回家之后,迸发出了强烈的生机,哭喊着要让儿子过去看自己。 等到薛林安着急忙慌的赶过去之后,更加傻眼了。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 李氏已经七十出头了,满头银发,但总体上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可是谁来告诉他? 现在这个躺在床上,满身恶臭,眼神呆滞,就连头发都如同枯草的老太太…… 到底是谁? 他的亲娘,活了一辈子,享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何曾有过这样凄惨的时候! 房间里异味扑鼻,薛林安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他嗷的一嗓子扑过去,直接跪倒在了床前:“母亲,是谁把您害成了这个样子?!” 看到儿子回来了,李氏的眼睛也迸发出来了一点光亮。 然后那光亮就全部化为了眼泪:“我的儿啊……”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好一阵之后,才互诉衷情。 李氏如今日日在床上,在药物的副作用下,脑袋已经呆滞了许多,所以说话也不连贯。 但是她大概还能记得,什么是最要紧的。 “方,方薇宁!” 姚兰云害她,想要她的命,但是姚兰云已经被抓进去了,所以并不算什么要紧的。 而最要紧的,是方薇宁。 她如今成了县主,还对侯府满心敌意,她仔细想来,侯府所有遭殃的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儿啊,不能,不能放过她!” 听到李氏的话,薛林安却有些紧张害怕。 毕竟他才从北镇抚司里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自然知道那里面的厉害。 若是最近这些事情都是方薇宁搞出来的,那他跟方薇宁作对,还能有好吗? “二弟也被抓了,母亲,现在多事之秋……” 他哭丧着脸,跟人说:“我们,要不然回老家吧?” 反正他的官职也被一撸到底了,趁着现在皇帝还没反应过来,留着永乐侯的爵位呢。 若是他现在带着家里紧急回老家,还能靠着老家宗祠的地方,做一个霸占一方的富翁。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还是有富贵清闲日子过的。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您是多虑了,她应该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救姚兰云了。” 他将外面的事情说了,虽然他跟姚兰云打架的事情有点丢人,但是方薇宁都肯救走姚氏,那就说明,她不知道当年父母被害的真相。 否则,怎么还会管仇人嘛。 薛林安想的清楚,却见李氏的脸色骤然大变。 “……你说什么?” 她一着急,说话的声音就更加的不清楚了:“谁被放,放出来了?” 姚氏不是因为放印子钱被抓起来了么,按着北越的律法,怕是要在里面关好几年了。 这些天,她也让人去打听过了,知道姚氏的罪名怕是确凿。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 第150章 做一笔交易 薛林安也呆愣了一瞬,道:“姚兰云啊,她今日才被放出来,正好跟我撞了个面对面……” 所以他俩才打了起来。 李氏听到他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个蠢货!” 她哀叹一声,老泪纵横:“完了,这下怕是全完了……” 她虽然脑子糊涂了,但是本能还在,急匆匆的催促人:“快,收拾东西!” 姚氏那个蠢货,落到了方薇宁的手里,没有证据也要被生造出来证据了! 李氏着急忙慌,看的薛林安也害怕了起来。 不过他本来也是想要逃跑的,毕竟他虽然洗脱干净了,但到底是献祭了儿子跟弟弟。 万一这俩回头再反咬一口他呢? 所以,他哎了一声,急急忙忙的就去收拾东西了。 家徒四壁的,还真没有多少家底,好在老家还有田地庄子,回去后也不愁吃喝。 然而,想象总是美好的。 不等他收拾完,先瞧见府衙的人上了门。 只有一句:“奉京兆尹的命,请永乐侯过堂问话!” …… 状告永乐侯薛林安的,是他的发妻姚氏。 姚氏之所以要选择状告薛林安,还要从她被送到医馆说起。 被送到医馆之后,方薇宁并没有多留,只是缴了诊金就带着人离开了。 于是姚氏醒来的时候,身边除了一个看着炉子熬药的小药童,就没有别人了。 姚氏浑身都是痛的,那小药童很负责,见她醒来,先给她喂了药,又告诉她:“你伤势不算严重,休养几日便好了。” 得知是方薇宁救了自己,姚氏的第一反应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方薇宁肯定是憋着坏的! 但姚氏等了许久,都没有见方薇宁再来。 反倒是她自己,听到了外面的议论纷纷。 她跟薛林安当街打架的事情,已经成了京中的笑柄。 若是别的时候,她也许还要脸面,但今日这一场,她并不觉得丢脸,只觉得自己下手不够重。 就该抓花了薛林安那张老脸! 姚氏担心儿子,也不顾医馆的劝阻,能下床之后,就去了北镇抚司。 她得亲自问问,知道儿子到底如何了。 那时候姚氏还抱有一点希望,想着薛林安虎毒不食子,总不能真的将薛汝诚的一条命给填进去吧? 可是她得到的答案,却是如同晴天霹雳。 “北镇抚司重地,岂容你打听消息?” 北镇抚司赶人,姚氏刚想去别处,就见囚车出来了。 而那囚车上的人,正是已经昏迷了的薛汝诚! 且,还是浑身是伤的薛汝诚! 姚氏差点再次昏过去,她强撑着,想要扑上前,却被北镇抚司的人挡开。 “放肆,这可是贪墨重犯,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姚氏如遭雷击。 她脑子浑浑噩噩的,一路跟过去,也听到了他们交接所说的话。 诸如什么:“此番涉及重大,务必严加看管。” 还有什么:“那薛林洲只是从犯,不必这般。” 到最后,姚氏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只是薛林安这个畜生害儿子,还有薛林洲! 他们兄弟两个,分明沆瀣一气,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外地,联合起来坑害了百姓的钱。 到头来,却让她儿子背锅! 姚氏哭着去喊冤,连北镇抚司也不怕了,只说:“我儿子是冤枉的,是薛林安他们二人做的孽!” 但她连北镇抚司的门都没有进去,只得了一句:“他们有证据证明清白,你有证据么?” 姚氏没有。 不但没有,且她还知道,儿子这是被当做弃子了。 她浑身发冷,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彻骨的疼。 这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是她的命。 可现在,他们要她的命。 姚氏的眼神,麻木的很。 她在北镇抚司门口待了许久,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直到她看到了一个丫鬟。 那是方薇宁身边的人。 她跟那守门的人亲密的很,言笑晏晏,送了些吃食,就走了。 姚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是了,方薇宁跟那北镇抚司指挥使周景行,十分亲密。 当初她就曾经怀疑过这二人有首尾,而现在,这仿佛成了佐证。 姚氏麻木的眼神,有了一抹亮光。 …… 半个时辰后,姚氏出现在了方薇宁的家门口。 她声音嘶哑,只有一句:“我要见你们主子。” 门口的侍卫本来不想让她进,但姚氏看着他们,阴恻恻的:“你去问问你们主子,想不想知道,她父母真正的死因。” 这话轻飘飘的,侍卫却不敢再耽误,急匆匆的进门。 不多时,姚氏就被请到了小花厅内。 方薇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瞧见她来,方薇宁的眼底是明显的慌乱:“舅母,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方薇宁的急切里,还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除此之外,还有少女强撑着的色厉内荏:“什么叫做,我父母真正的死因?!” 姚氏本来还有些心慌,可看到方薇宁这模样之后,倒是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人,道:“我要你救我儿子。” 方薇宁一愣,顿时绷紧了脸:“他贪赃枉法,如今有律法条条,我救不了他。” 她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就请送客吧!” 姚氏却只坐在椅子上,不肯走,而且目光望着她:“你母亲当年不是难产,而是有人故意给她下了药,所以导致她胎位逆行,产后血崩而亡。” 她凝视着方薇宁的眼睛,一字一顿:“还有你父亲,也不是宗族所害,而是有人背后指使,给了你们方家旁支一大笔钱,让人去做了替罪羊。” “而这些,我都有证据。” 姚氏满意的看着方薇宁脸色惨白,道:“我们做一笔交易,你救我儿子的性命,我让你父母死亡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问:“这一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方薇宁看了她许久。 久到姚氏都有些心虚的时候,才听方薇宁问:“我要如何相信你?” …… 天色将晚的时候,姚氏敲响了府衙门口的鸣冤鼓。 这会儿正是百姓们多的时候,不多时,就围绕了一群。 姚氏这才开口:“臣妇要状告永乐侯府一家,杀害亲妹夫妇!” 第151章 凭什么? 姚氏一言,语惊四座。 京兆尹在听到之后,更是眼睛都瞪大了。 这些年来京兆尹府告状的百姓不胜枚举,审问的案子也千奇百怪都有。 他自认已经很波澜不惊了,然而这世上还有让他震惊的。 儿媳妇状告婆家杀害小姑子? 这是什么离奇的剧情! 京兆尹迅速传召了姚氏进来,姚氏只有一句:“我有证据,让他们来与我对峙。” 于是,京兆尹先让人去抓了喜薛林安,又让人去请了方薇宁—— 毕竟方薇宁是方家唯一活着的人了! 而这期间,不管京兆尹询问什么,姚氏都没有说的打算,只道:“待他们前来就行。” 约莫一刻钟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 方薇宁是最先到的,她正在铺子里面跟客人介绍香方,听闻差役们的话,当时就摔了一个香兽。 香气四溢,她却脸色煞白。 等到方薇宁来时,表情还是难看的,她先跟京兆尹问了安,又质问:“什么叫做,我父母是被人害死的?!” 她身形踉跄,像是一朵被风中摧折的花。 而围观的百姓们,在看到她这模样之后,更是起了深切的同情。 无他。 实在是这位昭阳县主太过倒霉了。 而且,她所有倒霉的事情,好像都是因永乐侯府而起。 而现在,更是直接爆出来一个大的。 她父母也是被永乐侯府给害死的! 这不就是多年来,都被仇人抚养么,她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 众人窃窃私语,方薇宁只盯着姚氏。 姚氏一直都知道,方薇宁的演技很好,她先前一直被蒙在鼓里,后来又被方薇宁算计多次。 但今日瞧着她这做派,头一次觉得痛快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道:“字面意思,那可是你亲舅舅合谋做的好事呢,等他到了,你问他们去啊。” 可惜了。 今日只能来一个舅舅。 毕竟另外一个,在北镇抚司里关着呢。 方薇宁身形摇晃,摇摇欲坠,不多时,就瞧见薛林安被人带过来了。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的。 听到姚氏状告的内容,脸色一白,又咬牙道:“这个疯婆子在胡言乱语,别听她信口雌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看向方薇宁,道:“宁宁,我可是你亲舅舅,你母亲是我亲妹妹,嫡亲的妹妹,我为什么要害她?又有什么理由害她?” 而他这话,更是众人疑惑的。 姚氏在一旁冷笑:“自然是因为钱啊。” 她跪坐在地上,毫无形象,身上还带着白日里跟薛林安撕扯出来的伤势。 “因为你想要吃绝户!” 在姚氏的嘴里,说出了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真相。 当初侯府之所以要将薛怀秀嫁到方家,就是吃准了方家好拿捏。 寒门出身,又是商户,本来就低人一等,但是方家有钱。 年轻英俊的公子,一腔痴心,为了佳人,愿意千金求一笑。 而彼时的侯府正危机。 “因着侯府缺银子,他们就想出了卖女儿的歹毒主意,可惜侯府又要脸,不但收了人家的银子,还要唱白脸的给人下马威。” “原本想着,将薛怀秀嫁过去之后,就能拿方家当血包,源源不断的吸血,谁知道你的好妹妹并不受你们摆布!” 薛怀秀嫁过去之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自然不愿意将方家的钱财都填补到娘家。 毕竟她也知道,那时一个无底洞。 但她到底心善,还要规劝兄长,要让他们自立为业,不能坐吃山空。 “可惜她这一番好话,却成了扇在兄长脸上的一巴掌。” “于是,他们就定下了一个毒计,既然这个女儿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听话的。” 这事儿,姚氏也参与了其中,她毫不隐瞒:“自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儿我也参与了,但我一开始,是想着让薛怀秀缠绵病榻,才顺理成章送过去一个人的。” 毕竟杀人是大事儿,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了畜生的,姚氏当时才生完孩子没两年,她也害怕作恶太多报应到自己儿子身上。 所以她那时候想的好,下药剂量轻一些,到时候让薛怀秀重病,家里送人过去掌控就行。 谁知道,却出了差错。 薛怀秀死了。 婴儿嗷嗷待哺,却永远失去了娘亲。 “薛怀秀死后,侯府怕事情败露,依旧送过去了许多的人,将此事给遮掩了过去。” 方家对此,虽然有怀疑,但怎么都不会想到,是亲生的兄弟下手。 那之后,侯府多次劝说,说方家不能没有主母,谁知这姓方的竟然是一片痴心。 他发了誓,永不再娶,且对妻子留下的唯一女儿,视若珍宝。 侯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们盯上了方薇宁。 并且,为了确保能吃绝户,他们如法炮制,杀了方薇宁的生父。 从此方薇宁成了孤女。 “如今我儿得了报应,你们也别想逃过去,当初害了妹妹妹夫,如今连亲子都不放过,姓薛的,你们薛家就是一门畜生!” 姚氏说到最后,一双眼睛赤红。 她这些年助纣为孽,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她到底还知道爱自己的儿子! 薛林安他们,却为了自己,要将她儿子送上死路。 凭什么? 她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她不怕死,但她要给她儿子争出一条生路来! 姚氏装若癫狂,毫不犹豫的揭穿了当年所有的真相。 也让薛林安的脸色都白了:“……你,你这个疯妇,你们不要听她胡言乱语!” 他万万没有想到,姚氏竟然会揭露这种陈年旧事。 但他也只有一瞬间的慌乱,又想起来,姚氏没有证据。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人也早就被打发了,姚氏一张嘴红口白牙的,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定他的罪! 然而,在薛林安说完之后,姚氏却诡异的一笑:“谁告诉你,我没有证据的?” 她死死的盯着薛林安,笑容里满是癫狂。 “你以为,我这些年跟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伪君子同榻而眠,我会半点防备都没有吗?” 第152章 敲登闻鼓 姚氏这话一出,薛林安当时就觉得不好。 他咽了咽唾沫,警告她:“你别忘了,你我夫妻一体,你栽赃我,难道自己就能得了好?!” 他若是没事,姚氏就还是侯夫人,可他若是出事,侯府都没有了,她还当个屁的侯夫人! 但姚氏只冷笑一声。 “你以为老娘稀罕?” 这个畜生为了自己,竟然将亲儿子送上刑场,下一步就该收拾她了! 反正她也得不了好,不如同归于尽! 姚氏一双眼赤红,薛林安还想说什么,就听姚氏道:“大人,有人可以作证,他们当年做的恶事!” 京兆尹当时就让传召人证。 一开始,薛林安还抱有一点奢望,可在看到来人之后,他当时就脸色黑了。 来的,是方家的旁支。 就是当年害了方薇宁父亲的那个年轻后生! 这人不是早就拿了银子跑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才想到这里,就见那人一个滑跪,直接跪到地上,哭嚎:“青天大老爷,您要为草民做主啊,他们侯府的人要杀我!” 在他哭哭啼啼的描述下,也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此人名叫方有才,乃是方家的旁支,原本是收了侯府的好处,可是谁知道,这侯府的人竟然说话不算数。 尤其是这段时日,他被杀手追的东奔西跑,几次都险些丧命。 幸好他命大,才能到了京城。 又遇到了贵人,现在毫不犹豫的状告薛林安,毕竟只有真凶死了,他才能活! 且这人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来了当年的物证。 薛林安听到他们的话之后,当时就瘫软在地。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京兆尹待得看了姚氏跟这个方有才呈上来的证据之后,问薛林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林安当然有。 他一个轱辘又爬起来,声音凄厉:“这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是我二弟!” 他咽了咽口水,跟人讲:“我是受他指使啊,我一个纨绔,家里已经够我挥霍了,是我二弟,他官场需要打点,从方家拿来的钱,也都是他用的多啊!” 这话也算是实情,毕竟薛林洲当年比他用的还多呢。 那方家大手笔娶妻,耗费的巨资,可都是用在了他们兄弟二人身上。 他自认用的没有薛林洲多! “你不信的话,就提审他去问!” 薛林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这杀人的大罪,若是认下来,那他就真的完了! 京兆尹闻言,沉吟道:“涉及到朝廷大员,那本官只有上报皇上了。” 毕竟他一个京兆尹,虽然能管,但是不太好管。 必须要有圣旨,才能名正言顺。 方薇宁却在此时站起身来:“不必了。” 她咬牙,沉声道:“我父母被人害死,我身为他们的女儿,若不能为父母报仇伸冤,枉为人子!” 方薇宁一双眼通红,神情却是十分坚定:“我会亲自告御状!” …… 当天晚上,登闻鼓敲响。 方薇宁素衣白裳,站在宫门口,瘦弱的臂膀,一下又一下的敲响了那面鼓。 彼时正是百官下值,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而方薇宁声嘶力竭,只有一句。 “方氏薇宁,状告永乐侯府一家,杀我父母,吃我绝户!” 彼时天色将晚,残阳如血,落在她身上,只显得那身形瘦弱,像是风吹便折。 朝臣们一时震撼,互相对视。 很快,内侍就来请了她。 按着规矩,敲登闻鼓,要先过刀山钉板,但陛下怜悯方薇宁是孤女,且她先前又有家国大义,捐赠银钱百万,到底是在皇帝那里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方薇宁没有受刑,便被请到了御书房。 方薇宁叩头拜见:“叩见吾皇万岁!” 这是皇帝第一次见她。 先前的时候,只知道她做的事情,也从旁人口中知道她的品行,心中对她多有赞赏。 今日一见,眉眼稠艳,如芙蓉花,却清正的很,半点不叫人看轻。 皇帝心中赞赏更多了几分,因问:“你状告,可有证据?” 方薇宁应声,京兆尹整理好的证据,被她呈到了御前。 其实京兆尹那边已经要到结案了,就算方薇宁不来,他也要将这些送过来。 但是如今方薇宁来了。 皇帝看到之后,也有些震惊,沉声问:“让周景行来一趟。” 北镇抚司直属于皇帝。 也是皇帝手中最趁手的刀。 见到人来,皇帝冷声道:“去查真伪。” 周景行目不斜视,沉着应声:“臣领命。” 只是经过方薇宁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 又往外走。 他的袍服翻飞,跟方薇宁的衣服触碰了一下,像是最隐秘的牵手。 从袖口里飘出来的幽香,也让方薇宁的一颗心都沉静了下来。 周景行走后,皇帝仔细翻阅了那些证据,放到了一旁,而后,又着人将方薇宁暂且请去偏殿。 天子国事繁忙,宫人对她客气的很。 方薇宁低声道谢,在偏殿的时候,只看着那日光缓缓下坠。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周景行回来了。 她的手里,还带来了一份供词。 是薛林洲的。 他被关押在北镇抚司,有天子口谕,提审后不过片刻,便交代了。 甚至没有坚持过一盏茶的时间。 薛林洲所供述的,跟其他人别无二致。 皇帝见了之后,震怒。 “简直是荒唐!” 当初也听说过,侯府的人对方薇宁不好,所以皇帝还特地给方薇宁赐了女户。 虽说是安抚居多,但是皇帝也着实觉得,一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皇帝近来对侯府十分不满,本就要办了他们。 如今却是撞到了枪口上。 “杀人偿命,按律处置便是。” 皇帝想了想,将手中朱笔放在一旁,又道:“永乐侯无状,着褫夺爵位,贬为庶人,着秋后问斩。” “那姚氏检举有功,当年又为从犯,重则五十板,与她儿子一起发配边关。” 毕竟那姚氏的诉求,就是豁出去自己的命,也要救儿子。 那就成全他们母子团聚好了。 说完,又问方薇宁:“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第153章 恶有恶报 天子问话,方薇宁自然不敢回答不满。 何况她挺满意的。 所以,方薇宁叩首谢恩:“谢皇上隆恩。” 她跟皇帝道了谢,皇帝又宽慰了她几句,就让人出宫了。 自然,为了表明自己的恩德,还让内侍送方薇宁出宫。 至于周景行,皇帝还有话要问他。 先前周景行被刺杀,刺杀他的人,竟然查到了三皇子的奶兄身上,这事儿已然触到了皇帝的底线。 方薇宁走后,皇帝也沉了脸色,问:“怎么,永乐侯府也参与其中?” 周景行低声应诺:“这是口供,请皇上过目。” …… 宫内天子的愤怒,方薇宁是不知道的。 内侍将她送到了宫门口,方薇宁跟人道谢之后,就上了马车。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绕道去了永乐侯府。 皇帝传召,自然行动迅速,这会儿,永乐侯府已然被包围了。 方薇宁坐在马车里,看到侯府里的人被赶了出来,薛林安带着枷锁镣铐,神情狼狈。 就连瘫痪在床的李氏也被抬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而羽林卫脸上的肃杀之气,却让他们半个字都不敢发出。 她漠然的看着,这就是侯府的下场。 今日之后,永乐侯府再也不复存在了。 方薇宁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的某一处,正在慢慢的被填满。 那里曾是一个经年不愈的伤疤。 便在这时,有人看了过来。 “……方薇宁!” 是李氏。 太夫人虽然瘫痪在床上,但是眼神却没有退步多少,甚至相隔了这么远,依旧精准的瞧见了方薇宁。 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她看到方薇宁的那一瞬,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下一瞬,太夫人就蓄起了眼泪,一双眼中满是浑浊:“我到底是你的亲外祖母!” 她凄厉的喊,又哀声道:“我可怜的女儿,若瞧见这一幕,怕是死也无法安息!” 她提起了薛怀秀,又问:“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侯府家破人亡么,这也是你母亲的家!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方薇宁却是忍不住了。 方薇宁豁然掀起了车帘,下了马车。 而后,看着太夫人李氏,一字一顿,咬牙问:“这是我母亲的家吗?那怎么杀她的,却是你们这些家人?!” 她问:“你们如今还有命在,我母亲却早在泉下泥销骨!她到底是你们的家人,还是仇人?” 这也是方薇宁想问的问题。 只是前世她没能得到答案。 为什么呢,分明是侯府的嫡幼女,可是李氏对于这个女儿,却那样的冷漠无情。 好像在她的眼底,只有金银利益。 一旦触碰到了她的利益,亲人也可以做仇人! 方薇宁想问,她怎么那样狠的心呢? 都说虎毒不食子,旁人她都能理解,唯有李氏,她理解不了! 李氏有那么一瞬间,表情变了变。 继而又哀声痛哭:“我所生的孽障做的恶事,我并不知晓啊,我可怜的女儿……” 方薇宁只觉得她虚伪。 她还要说什么,却听一道男声响起:“蓁蓁。” 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骤然落在她的耳朵里。 方薇宁回头,就瞧见了满眼心疼的周景行。 他走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也隔绝了那一道视线:“走了,回家。” 方薇宁抿唇,瞧着侯府牌匾被摘下来,轰然落在地上。 溅起了无数的尘土飞扬。 自这一刻起,永乐侯府再也不复存在。 方薇宁低低的嗯了一声:“好。” 她说完,也不理会李氏,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身后是李氏凄惨的声音:“不,你们不能,方薇宁……” 但话没喊完,她的声音瞬间消了下去。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李氏晕过去了。 身后是七嘴八舌的凌乱声音,但跟方薇宁没有关系。 她径自上了马车,周景行依旧站在那里。 他跟前来押解的羽林卫交谈了几句,就见那些人全部都被带走了。 侯府被贴上了封条,大大的红色,昭示着从此之后,一家权贵彻底消失。 就连薛林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再也不闻。 人群也散开了。 周景行这才上了马车,待得瞧见车上发呆的方薇宁,第一句话就是:“别想了。” 他说:“是他们活该。” 这是侯府众人应得的下场。 方薇宁闻言,回过神儿来,低声道:“对,他们活该。” 她说完这话就沉默下来,周景行见状,也一路无话,只是始终注视着她。 等到回家了之后,方薇宁先去给父母的牌位上香。 父母在护国寺内供奉了长明灯,方家也有一个小祠堂,供奉着父母的牌位。 她去上香,周景行没有跟过去,而是出门喊了侍卫。 “去查,把那些人的嘴撬开。” 那会儿方薇宁的情绪不对劲儿,她没有留意到李氏一瞬间的神情变幻,但是周景行看到了。 李氏的反应不对。 恐怕薛怀秀的身世,真有些猫腻。 今日侯府上下都被抓,往日里的铁桶,如今也能撬开一条缝,何况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 在人命威压之下,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周景行吩咐完,又让厨房做了方薇宁日常爱吃的。 忙完这一切,才回去找方薇宁。 她已然上完香了,这会儿回到了房中,却是在发呆。 从今日回来,方薇宁的情绪其实就不太对劲儿了。 周景行过去,轻轻的捏了一下方薇宁的掌心:“吃饭?” 方薇宁摇了摇头:“我不饿。” 话没说完,就被周景行打断:“我有些胃痛。” 方薇宁仰头,就听周景行继续说:“陪我吃些,可好?” 他这么说,方薇宁倒是拒绝不了了。 不过她确实没有胃口,周景行也没有逼迫她,只是看着让她吃了些好克化的。 方薇宁食不知味,周景行瞧着人吃,等到吃完,才问:“能告诉我么?” 他是在询问,方薇宁抿了抿唇,轻声说:“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想了想,说:“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今日的事情,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结果。 第154章 方薇宁做到了 先前在得知薛林洲要害薛林安,借此洗白自己的时候,方薇宁就想到了法子。 所以她当时告诉周景行,要将他们分而化之。 不但要让侯府内狗咬狗,还要借此机会,把父母死亡真相闹出来。 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闹起来,引起的关注度与话题度大了。 只有足够离奇狗血,才能迅速传播。 她不但要让父母死亡真相被天下人知道,还要让侯府被钉在耻辱柱上。 方薇宁做到了。 如今,父母死亡的真相被摊开,仇人也得到了报应。 薛林洲跟薛林安难逃一死,就连姚氏跟薛汝诚也难逃一劫。 毕竟,流放三千里,那路上可以操作的太多了。 她不会让人活着走到地方的。 方薇宁不怕手染鲜血,她只怕仇恨不得报。 方薇宁将一切都谋划好了。 且如今,事情也如愿以偿。 她都做到了。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很难过。 “迟来的公道,还是公道吗?” 前世今生,两辈子。 可她的父母已经死了那么多年。 骨肉都化成了泥土,他们才等来了真相。 而方薇宁,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这世上,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原本她不必如此的。 若是没有这些恶人,她高堂仍在,那她会是受尽宠爱,正常长大,不必忍受骨肉分离之苦。 那是死别。 方薇宁垂眸,一滴泪掉下来。 她今日的不舒服,其实只有一样。 她想父亲了。 也想娘亲了。 她甚至…… 都没有一点点关于娘亲的记忆。 方薇宁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世上的恶人能活到如今才得到报应,她的爹娘,那样好的人,却要含恨而死! 方薇宁心中难过,眼神黯淡下来,泪意莹然。 周景行看着,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撕扯着。 他宁可自己被砍一刀,也不想瞧见方薇宁皱一皱眉头。 “蓁蓁,不是这么算的。” 他声音很轻,如同一阵风:“我们不能阻止恶人作恶,但不管时隔多久,都要让真相大白。” 迟来的真相也是正义,因为那代表着恶人被绳之以法,而不是逍遥法外。 只是…… 他看着人,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怜悯:“但对于受害之人而言,正义虽然到来,伤痛却无法抚平。”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死一百个凶手都无法抵销的。 周景行这话,也让方薇宁慢慢的平复下来。 她无意识的咬唇,听周景行继续道:“他们得到了报应,而你还要带着父母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蓁蓁,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在。” 不管方薇宁何时回头,他都在她身后。 是依仗,也是依靠。 方薇宁弯了弯唇,轻声说:“周景行,等事情了了,你陪我再去给爹娘上一炷香吧。” 那不是在家里的祠堂,而是去护国寺的长明灯前。 周景行应声,扣住了她的手指:“好。” …… 夜里的时候,方薇宁很晚才睡下。 她心情大喜大悲,起伏太大,周景行怕她睡得不安稳,所以夜里在她床边陪着。 笛声悠悠,送了方薇宁一场好眠。 直到她睡着之后,周景行才悄然离开。 只是走时,瞧见她的手指还无意识的抓着他的衣袖。 周景行想了想,将他的外衣悄悄脱下来,放在了她的枕边。 方薇宁还在梦中,翻了个身,将他的衣服环抱到了怀里。 周景行瞬间有些耳根泛红。 他压下那些旖旎,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脚从她的房中拔了出来。 夜里方薇宁睡得极好,周景行却失眠了。 清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起身,将身上那套已经脏了的衣服丢了。 回去时,正瞧见下属在他门口。 “大人,您起这么早?” 来的是开阳,脸上还带着诧异的表情,周景行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实在是被梦里的画面撩的心头起火。 瞧见人,只问:“查清楚了?” 开阳一眼就看到他家主子心情不好,他还有点奇怪呢,按说不应该啊,昨夜不是说他在新主子的房中孔雀开屏么? 难道是开屏失败,被嫌弃了? 开阳心中胡乱想着,脸上讪讪的,点头:“是,都查清楚了。” 说起来正事儿,开阳的表情就郑重了许多。 如周景行所想,只要涉及到了性命,那么多么忠心的仆人,都能被撬开嘴。 “那薛怀秀,的确不是李氏亲生女!”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周景行却半点不讶然。 昨日从李氏的表情里,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一些。 他示意开阳说下去,就听到了一个很离奇的故事。 薛怀秀是被老侯爷抱回来的。 当初李氏的确生下过一个女儿,可是孩子因着胎里有些毛病,落地没多久就死了。 那之后,老侯爷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孩儿,让李氏当做亲女儿抚养。 李氏原本是反应很激烈的,毕竟在她的感觉里,这孩子恐怕是哪个姘头给她夫君生的,如今还要让奸生子在她膝下长大,这对于她而言,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但不知道老侯爷跟她说了什么。 李氏沉默下来,后来就将这孩子养在了膝下,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平心而论,李氏对薛怀秀不算差,甚至因为是女儿,有些时候比对两个儿子都亲近。 但那是在老侯爷活着的时候。 老侯爷死了之后,李氏对薛怀秀就冷淡了许多,但也只是心里,她面上并没有太大的表现出来。 直到后来,侯府因为两个儿子急缺银钱。 李氏就将主意打到了薛怀秀的身上。 她本来想着,让薛怀秀嫁到商户,算是折辱,还能解决了侯府的燃眉之急。 谁知道,竟然误打误撞的让薛怀秀得到了真爱。 李氏其实没想杀薛怀秀的,毕竟也养了这么多年,就当是养个猫啊狗的,也有感情了。 但是架不住家里的孩子阴毒。 再后来,李氏就说服了自己。 毕竟么,谁也没有亲儿子重要。 何况方薇宁一个孤女,不是侯府,也会有别人,她根本就保不住家产。 但李氏没想到,当年的那些恩怨到底还是来了报应。 第155章 主子,还有一件事儿 “得知仆从将底细都给了我们,李氏只说是造孽,却不肯说再多了。” 甚至于,不管怎么撬,都撬不开李氏的嘴。 而薛怀秀到底是谁的孩子,除了李氏,没有旁人知道。 现在李氏又晕了过去,她本来就上了年纪,最近又被折腾的厉害。 别说用刑了,就算是正常审问,李氏一个喘不上来气都能把自己憋死。 所以眼下,这个问题并没有问出来答案。 听到开阳说完,周景行顿了顿,道:“我知道了。” 他眉眼一片冷沉:“她不开口,有的是人可以撬开。” 对李氏不能动刑,那就对她身边人下手。 “把薛林洲带过去。” 他就不信,这个老狐狸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听到周景行的话,开阳瞬间应声:“属下明白,您放心!” 他保证把这事儿办的妥妥当当的! 他说完,本来打算走了,想起来一件事儿,又回过身来,轻声问:“主子,还有一件事儿。” 他觑着周景行的脸色,压低声音:“这些事情,要告诉方小姐吗?” 这本来是方薇宁的家事,但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要不要说,还得看周景行的意思。 周景行沉吟着,摇了摇头:“暂且不说。” 现在告诉方薇宁,也只会让她于心不安:“再等一等吧,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我亲自告诉她。” 他不会瞒着方薇宁的,只是现在告诉她没什么好处。 她已经很难过了。 听到周景行这话,开阳跟着点头,又叹了口气:“方小姐也太可怜了。” 谁能想到呢,这么多年的亲人变仇人,且仇人甚至还不是她的亲人! 这离奇的身世,就算是真的查清楚了,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私生女。 毕竟以李氏的态度,能让她养了这么多年的薛怀秀,且对外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十之八九,这孩子跟老永乐侯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这背后的真相,可就很值得商榷了。 开阳想到这儿,又大大的叹了口气。 倒是周景行睨了他一眼。 “忙你的去吧。” 方薇宁的确很可怜,但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有他牵肠挂肚就够了。 开阳讪笑,又嗅了嗅鼻子,这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儿啊。 哎呀,不敢问不敢问。 开阳火速溜走了。 …… 接下来的时日,方薇宁除了铺子里,就是回家,别的地方几乎没有去过。 因为朝堂一片肃杀,连带着京中的气氛都像是凝滞了。 骠骑将军柯宁海的被抓,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其中也有永乐侯府。 自然,如今永乐侯府已经不复存在了。 先前周景行的遇刺,成为了揭开这一系列事情的遮羞布。 只是当时方薇宁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最后被定罪的幕后主使,并不是那位三皇子。 而是…… 三皇子的奶兄。 这消息已经是三日后,才被传扬开的了。 彼时京中四下人心惶惶的,都说是那位奶兄仗着三皇子的地位,在外面大肆敛财。 跟那些知府将军等人合谋的,也都是他。 而三皇子,是无辜的。 这话,别说方薇宁了,就连三岁的黄口小儿怕是也不相信。 但是皇帝信了。 不但信了,而且也将那人下狱,严加查办。 且,为了表示自己的公正,皇帝甚至没有交给北镇抚司,而是交由刑部去处置这个案子。 也因此,就连周景行都轻松了下来。 方薇宁一脸愁容,还有压制不住的火气。 周景行去找她的时候,就瞧见方薇宁脸上的郁色。 他还能笑得出来:“这是怎么了?” 方薇宁见他表情闲适,摇了摇头。 周景行是谁,怎么会看不出来,弯唇一笑,问:“怎么,担心我?” 方薇宁沉闷的嗯了一声。 等到了小花厅,没有了外人,才皱眉问:“皇上已经下了决断?” 周景行瞧着她,慢慢的笑。 他不说话,方薇宁就有些着急:“真的没有周旋空间了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三皇子……” 那个被抓进去的奶兄名叫何松,乃是三皇子奶娘的儿子,因着跟他年纪相仿,所以这些年都在三皇子身边做事。 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明摆着就是三皇子的幕僚。 许多联络事情是他做的不假,可是若是没有三皇子的授意,他敢这么干? 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 周景行看着她,也不笑了,轻声说:“是啊,皇上不可能看不出来,毕竟天子圣裁公断。” 但皇帝还是这么干了。 答案很明显,他要保这个儿子。 方薇宁一时沉默下来。 听周景行道:“皇上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他不年轻了,而三皇子,是他为数不多的成年子嗣。” 若是年轻时候的天子,必然不会这样的优柔寡断。 但是他老了,雄狮老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而他的儿子们,正在茁壮成长,甚至于,开始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这些皇子们要争夺什么,皇帝心知肚明,可是相较于除掉一个儿子,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权衡利弊。 毕竟,他膝下成年的皇子不多,早些年,皇室甚至还有些诅咒流传出来。 说是今上得位不正,才导致他上位之后,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存活下来的,也大多身体不太健康。 刨去四五个没有序齿的皇子们。 剩下的这些,大皇子是个跛子,二皇子七岁夭折,四皇子脑子不大灵光。 如今朝堂中用的,也只有那么四五个。 皇帝有他的考量,而且三皇子的母妃,十分得皇帝的宠爱。 周景行将这些给她分析了,末了,才说:“此次,虽然只除掉了一个何松,但实际上,却是砍掉了三皇子的一个臂膀了。” 要知道,那些成年的皇子们也都不是吃素的。 三皇子此番被斩断了臂膀,其他人就会一拥而上。 明面上看来,事情到此为止,但实际上,真正的斗争,现在才开始。 大幕拉开,那些人自己就会撕扯的你死我活。 周景行的话,让方薇宁一时沉默下去。 第156章 一个惊喜 她知道周景行的意思,只是还有些接受不了。 “那,你被刺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了吗?” 周景行挑眉轻笑:“你觉得呢?” 他问:“我看起来,这么好欺负吗。” 方薇宁下意识摇头,又点头。 不好说,反正在她面前,周景行挺好欺负的。 周景行明白她的意思,轻笑一声,而后,在她耳边慢慢道。 “没关系,你尽管欺负。” 他眉眼沉沉,望进了方薇宁的心中:“反正,我迟早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连本带利的,都讨回来。 方薇宁起初还没意识到他的意思,待得瞧见他眼底的神色。 又忽然福至心灵。 “……周景行!” …… 那日的对话,以周景行耍流氓作为结束。 不过那日之后,菜市口就热闹了起来。 抄家流放,坐牢砍头。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永乐侯府没了、骠骑将军府没了、还牵连到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官员。 那些人跟下饺子似的,一波又一波的血水撒出去,就连空气里都带着腥味儿。 就连朝堂上,也血腥气十足。 只不过,在百姓们都还在看热闹感叹的时候,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争夺那些空出来的官职。 空缺总是要有人填补上的,谁先抓住时机,那就是谁先胜一招。 当然,这些跟周景行是没有关系的。 周景行从那次跟皇帝汇报之后,就彻底空闲了下来。 他日日来找方薇宁,跟她下棋吹曲,甚至还兴致来了,跟方薇宁学习起了怎么制作香。 然后…… 就被忍无可忍的方薇宁赶了出去。 “不许再祸害我的宝贝工具!” 天知道,周景行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竟然也有短板。 且这短板十分的短。 具体就表现为,他不但分辨不出那些香料的区别,甚至还能给她成功的弄乱。 方薇宁好不容易有了进度的香方,险些被周景行搞的一朝回到原始时! 她难得动了怒火,周景行无辜的小心翼翼:“难道,我就不是宝贝了么?” 方薇宁笑得戾气横生,指了指门口:“你当然是,所以,这位宝贝周大人,你再敢跟我捣乱,我就打爆你宝贝的脑袋!” 周景行长叹一口气,到底是没敢惹方薇宁。 不过他也没闲着。 正好这个月盘账的时候到了,周景行自觉自己要做一个有用的男人。 所以,他就帮着方薇宁一起盘了账目。 顺便,见了她名下那十几个掌柜们。 且让他们都知道了,他周景行,便是未来的男主人! 出门在外,名分都是自己要来的! 方薇宁对此,倒是没说什么,甚至在知道的时候,也没有拆周景行的台。 只是等到晚上闭店要走的时候,才调侃的问:“未来的东家?” 周景行目不斜视:“若是方小姐愿意,现在做东家也可以。” 方薇宁:…… 算了,脸皮这一块儿,她永远都比不过周景行的。 何况她还有正事儿呢,谁要跟他耍嘴皮。 方小姐的正事儿,就是要填饱自己的五脏庙。 不止如此,她还带着周景行一起,去吃了个肚饱滚圆。 然后两个人一起抱着消食茶,饮了一壶。 第二日的时候,方薇宁是真的有正事儿了。 因为,皇帝传召她。 得知此事,方薇宁还有些诧异,皇上这时候喊她去做什么? 但天子传召,不得不去。 方薇宁收拾打扮妥当,就看到了外面等候她的周景行。 今日,周景行光明正大:“皇上让我带你过去。” 方薇宁更诧异了。 她路上的时候旁敲侧击,问:“是因为什么事儿?” 周景行不肯说,只跟她讲了一句:“是好事儿。” 方薇宁就更加的好奇了。 她在路上猜测了许多,甚至都怀疑,周景行是不是跟皇帝讨要了什么赐婚圣旨,好给自己要一个名分了。 但周景行不管她怎么问,都是不肯说。 方薇宁抓心挠肝的,倒是不担心,有周景行在呢,他说是好事儿,那就绝对坏不了。 只不过,方薇宁没想到,会是那样大的一个惊喜。 …… “这香兽,是你做的?” 方薇宁去了之后,先给皇帝请了安,就听皇帝问了这么一句。 她人都懵了,待得瞧见皇帝手上拿着的香兽,顿时谨慎的应声:“回皇上,制作粗陋,让您见笑了。” 皇帝和善的笑:“这香的味道,朕很喜欢,是方家的家传?” 方薇宁这次更加谨慎了。 她有了一个猜测,但不大敢相信,只是越发的小心回话:“回皇上,是的,这是家父复原的香方,我才疏学浅,勉强有父亲的五六分真传,幸好,尚能支撑起方家家业,不至于让父亲九泉之下失望。” 她说的谦虚,皇帝却是让人调查过的。 此刻听到她的话,笑得温和:“不必过谦,朕虽然不太懂,但这一款香,却是朕所用之物里,属上乘了。” 他虽然不会做,但他出生用的就是富贵香气。 方薇宁做的这一款香,他的确很喜欢。 眼下看着方薇宁,也不卖关子了:“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心诚。” 他说着,道:“朕赏你一个皇商的位置,你可敢接?” 方薇宁骤然抬头。 她一颗心如同打鼓,扑通扑通的几乎要跳出来。 声音干涩,但还是说得坚定:“方氏薇宁,定不负皇上所望!” 皇帝本来还以为她要跟自己客套一下呢。 听到她这话,都忍不住笑了:“你就不再谦虚一下?” 方薇宁仰头:“皇上圣明,我确实想要争取做皇商的机会,因为这也是我父亲的遗愿。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虽为女子,却也有一颗报国之心,哪怕,让皇上用了我的香,得一息好眠,也是方家的大福分!” 听到她这话,皇帝忍不住摇头失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当初他只是从那内侍的嘴里,听到了方薇宁的话。 表忠心的,说的漂亮,给钱也痛快。 皇帝当时就对她有好感,何况她还生得这般漂亮,又身世凄苦。 一个无依无靠的县主,那么,她所有的体面,都来源于帝王家。 这让皇帝极大的满足。 第157章 皇帝看小情侣热闹 他说完这话,又道:“不过,朕今日答应给你这个位置,可不只是因为你的香好。” 他问:“你可知道,还有一个贵人帮了你?” 皇帝这话,也让方薇宁瞬间一愣。 先前的猜测成了真,她却要在皇帝的面前装糊涂:“不知,是哪位贵人?” 她试探着问:“是皇上您吗?”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难得表情里带出了些促狭:“朕自然是贵人,只不过,此番却不敢贸然领了功劳,不然,某些人怕是要心碎一地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外面站着的周景行。 “便是那位。” 方薇宁适时的露出惊喜与讶然的神情。 因不知道皇帝知晓多少,所以还刻意收敛,那一点点女儿家的羞涩,不仔细瞧,看不出来。 但皇帝是谁,火眼金睛。 他当下就明白了。 “看来,某些人倒也不是全然无用嘛。” 因着这次周景行遇刺,皇帝又要袒护儿子,所以不能真的处罚三皇子。 到底是自己的得力下属,皇帝就想着,还是要补偿一番周景行的。 结果,就在他问周景行要什么的时候,周景行只跟他说了一句话:“皇上,微臣只有一件事情,想请皇上赏赐。” 他跟皇帝要了一个皇商的名额。 只不过,却不是直接要名额,而是要的入场资格。 “方小姐做香十分精心,方家传承,微臣用了的确很好。只是她是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行事艰难,若是能为她争取一个机会,微臣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 皇帝那时候先是震惊,又见他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自己先看乐了。 毕竟平常时候的周景行,哪次见他不是锯嘴葫芦? 难得锯嘴葫芦长了嘴,也会说话了。 甚至还是为了给一个姑娘讨要好处。 皇帝自然乐意赏赐。 而且,他本人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所以,皇帝这才传召了方薇宁。 不过,为了证明他本人不是什么抠门的皇帝,他直接赏赐了一个皇商的名额。 如周景行所说,这香兽做的不错,燃起来之后,殿内的香气也让他觉得舒服。 最重要的是,这对他而言,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方薇宁无父无母,唯一的亲族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且还是她最大的仇人。 方薇宁现在没有任何依靠了。 但她身上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昭阳县主。 而这一层身份,是皇帝赏赐给她的。 也就是说,只要皇帝承认,那她就是皇家的人,皇家就是她的依仗。 而周景行,是皇帝最得用的臣子。 他要娶方薇宁,并不会因此得到旁人的力量。 只会让他们夫妻,都牢牢的绑在皇室的旗帜之下。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 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心腹,跟别人有太多的牵连。 皇帝愿意用这些小恩惠,来笼络住他们。 这会儿,皇帝话中满是调侃。 “他可是连威胁带撒泼的,朕不答应都不行了。” 方薇宁心中了然,羞红了一张脸,不知想到什么,又担忧道。 “多谢皇上天恩,他行事鲁莽,贸然请求,还请皇上恕罪,别跟他一般见识。” 皇帝见状,笑容愈发多了:“朕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道:“今日这赏赐,朕可是送了,外面那个,还不滚进来谢恩?” 殿外的周景行,顿时进了门。 他倒是大大方方的,直接磕头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方薇宁偷眼看他,表情里也带着点难以抑制的笑容。 一个温柔,一个爽朗。 皇帝看的很是满意。 他挥手,示意他们领了赏就出去:“少在朕面前碍眼。” 周景行答应,临出门时,皇帝又叫住他:“昨天朕的提议,真的不用?” 知道周景行的心思时,皇帝其实问过周景行,要不要他直接赐下一道圣旨,给他们二人赐婚。 但周景行那时候说不用。 还说什么:“侯府才出事,太快了,我想再等一等。” 皇帝当时就嫌弃的很,但瞧着他一副陷入爱情昏了头的模样,又觉得有意思。 这辈子还能看到木头开花呢,简直是稀奇的很。 皇帝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这会儿旧事重提。 周景行只拱手道:“皇上能赐下皇商之名,已然是天恩,微臣感激不尽。” 皇帝只觉得牙碜的慌。 “……滚吧滚吧。” 眼看着就能直接抱得美人归,他偏偏还要给自己增加一点难度。 不是很懂他们年轻人。 算了算了。 皇帝摆手让他走,周景行第一次露出自己的牙花子,笑容里都冒着傻气。 也让皇帝觉得惊悚不已。 原来男人陷入恋爱是这样子? 嗯,他这辈子虽然也爱过那么几个人,但应当没有这么的……丢脸吧? 皇帝十分后怕的回想了一下,确认了,只有女子对他这样子,他本人还是十分英俊潇洒儒雅的。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龙行虎步的回了后宫。 …… 周景行带着方薇宁一路出了宫。 头一次,他光明正大的牵着方薇宁的手。 中途方薇宁试图松开,但是没能成功。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得以将自己的手解脱了出来。 满心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方薇宁好多问题都挤在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想要说。 但最后,先问出来的却是:“老实交代,你怎么忽然跟皇帝摊牌了?” 她当然相信周景行是为了给自己讨要好处,但绝对不止如此! 果然,听到方薇宁的话之后,就听周景行正色道:“因为,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必须跟皇上摊牌。” 方薇宁见状,顿时坐直了身体,表情里也满是担忧:“什么事儿,很着急么?” 周景行点了点头:“很急。” 他一本正经:“我每天都比昨日更爱你了,蓁蓁。” 方薇宁:…… 她想说的话跟担心,全部一瞬间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不还是打死周景行吧。 她瞪了这人一眼,但更多的却是嗔。 “谁教你的,油嘴滑舌!” 美人薄怒全都是风情,周景行笑着,眼底满是逗弄:“不是你教我的,有话就要说么?” 第158章 ……周景行! 周景行问:“蓁蓁,怎么你却不信我的真心话?” 方薇宁自然信他的话是真心,但也更知道,他这就是在油嘴滑舌! “……周景行!” 周景行终于忍不住,一把搂过来方薇宁,抵着她的额头,闷闷的笑。 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星星,看的方薇宁的心也跟着狂跳。 这人实在是太犯规了! 哪怕她知道周景行是故意的,可是还是觉得,他这模样实在是祸国殃民。 幸好,这狐狸精只有她一个人看到。 此后也只被她一个人收用,免于让他出去祸害人。 方薇宁哼了一声,掐着周景行的脖子:“老实交代,到底因为什么。” 周景行也不反抗,偏头亲了亲她的手指。 在方薇宁手指蜷缩的时候,才叹了口气,说正经事儿:“皇上打算给我说亲。” 他道:“御前的内侍跟我通风报信,说是皇上近来闲着无事,想当媒人了。” 也不是闲来无事,大概是因为,皇帝最近朝堂事情太过闹心,所以他想要洗牌的同时,拿周景行当一个棋子,给他安排好一个去处,去牵制人。 毕竟他这个刀,可太好用了。 但周景行不愿意。 其实他有许多办法可以解决此事,但是他不愿意。 “蓁蓁,而且,我也等不及了。” 他看着人,声音里都带着点委屈:“你自己说的,等到报仇之后,要给我一个名分的。” 这话说的委屈,一双眼里更是盛满了情意。 方薇宁一时失语。 好一会儿,才呐呐道:“我也没说,不给啊。” 她说着,又将话题给扯了回去:“皇上打算给你说谁家的亲事?” 周景行摇头:“不知道,也不重要。” 他说:“我只想娶你。” 此生,他也只娶方薇宁。 何况,可是方薇宁许诺过他的。 “我们都过了明路,见过父母了,你不能食言。” 虽说方薇宁也没打算食言,但是听到他这话,还是忍不住眨眼睛:“你少颠倒黑白,我什么时候带你见过父母了?” 说一个很地狱的,她父母都死了! 不对…… 果然,下一瞬,就听周景行理直气壮:“怎么没见过,我已经给岳父岳母磕过头了,还在那里接过吻唔……” 话没说完,方薇宁面无表情的捂住了周景行的嘴。 算了,还是打死他吧! 方薇宁咬牙切齿,周景行笑得一双眉眼都弯了下来。 哪怕捂住嘴,笑容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那里面全都写满了对方薇宁的爱意。 唯有爱意,可以叫人甘心沉沦。 周景行闹够了她,才搂着人,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逗你了。” 他握着方薇宁的手,声音里满是温柔:“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此番一举三得。” 一则,给方薇宁要来了好处; 二则,也堵住了皇帝想说亲的心思。 还有第三。 “皇上觉得他欠了我的情,所以心有亏欠,但是这份亏欠,必须迅速被填上。” 周景行看着她,低低的跟方薇宁解释:“我借此讨要好处,是皇帝最乐意看到的。” 因为皇帝不能亏欠人,那会让皇帝觉得理亏。 但他是天子。 天子的理亏,是一把双刃剑,也可能在某一日,变成刺向周景行的刀。 到时候就是周景行的罪责。 所以,他必须要找一个最稳妥的好处。 周景行当然也可以给自己讨要,可是,没有什么,是他以权谋私,更让皇帝满意的。 尤其,这还无伤大雅。 一个皇商的身份,在天子看来,皇商就是自己的奴才。 谁都能做,但如果是皇帝认识且欣赏的人,就更合适了。 最重要的是,方薇宁是女子。 一个女子,那就更无伤大雅了。 皇帝不会在意,只会觉得,她是靠着自己的赏赐。 那是方薇宁的机会。 周景行轻声道:“说起来,这还是我利用了你,蓁蓁。” 他说:“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讲。” 这等同于把他跟方薇宁绑在了一起。 如果日后,周景行被皇帝清算,方薇宁也逃不开。 这是他的私心。 他想跟方薇宁在一起,不论生死。 但是…… “蓁蓁放心,如果真有一日,我会安排好你。” 假如真的有那么一日,他会不计一切代价。 方薇宁自然知道。 毕竟前世里,他就是这么做的。 此时听到周景行的话,方薇宁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不用。” 她弯唇,言笑晏晏:“周景行,你生我生。” 这话她之前说过的。 现在,还是一样:“所以,我要你活着,为了我活着。” 他们要青丝到白发,从年轻到白头。 这辈子,百年相守,恩爱到老。 谁也不能拆散。 周景行也不能再叫他们生死相隔。 周景行心神震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久之后,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 “好,蓁蓁。” 他的命是方薇宁救的,他愿意为了方薇宁去死。 但方薇宁要他活着。 那他这辈子,都会为了她而活。 男人低下头,那个吻虔诚如信徒。 “我会的,我的……” ——神明与信仰。 …… 天子赐下,不过三日的功夫,便有门下省的内侍前来跟方薇宁沟通具体的细节了。 来人客套又热络,正是先前跟方薇宁打过交道的几位。 甚至于,他们都没有让方薇宁全程出面。 只跟方薇宁道:“县主事情繁忙,派个管事来跟奴婢们对接便可,不敢劳动大驾。” 皇商年年换,这其中也不乏关系户,对于关系户该是什么态度,他们门下省可是门清呢。 对此,方薇宁倒是没有拿架子,而是全程陪同。 不但详细的核对了流程,也将每一样都做到了最好。 这也让那几个门下省的内侍们更加感激。 毕竟,贵人们愿意拿他们当人,流程不糊弄,那之后一切都好做事。 当然等到忙完之后,还有属于他们的好处。 方薇宁半点不少,分量十足。 那几个内侍的脸上就越发笑容真诚了:“县主留步,今日劳烦您了,日后有任何问题,只管派人来找,奴婢们随时候着,为您办差。” 方薇宁跟人道谢,等到目送人出门,就瞧见有人站在门口。 第159章 你别勾引我…… 方薇宁一愣,弯唇笑了起来。 “等很久了么?” 周景行挑眉:“还行,忙完了?” 方薇宁点头,就听周景行问:“那,方小姐能赏个脸,跟周某出门赏月吗?” 周景行这话一出,方薇宁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今日是中秋节! 她也是忙昏了头,竟然连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都给忘记了。 “当然可以。” 不过…… “你今日不用忙么?” 方薇宁前世里跟周景行过了好几个中秋节,自然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周景行其实是最忙的。 自然,不管多忙,夜里他都会赶回来,陪她吃饭。 方薇宁想起前世的时候,瞧着人又有点酸楚。 周景行压下那一瞬间的暗芒,弯唇笑:“忙的,但赏月的时间还是有的。” 又来了。 方薇宁的眼神。 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东西。 周景行不知道她是在看谁,但这个眼神里带着爱意与遗憾,让他的心都被撕扯了一下。 只是这情绪,很快就被周景行给压了下去。 无妨。 他想,总归方薇宁今夜是跟自己在一起的。 没有人规定,一生只能爱一个人,但是方薇宁选择了他。 周景行甚至有些隐秘的得意,她心中的那个东西,知道她现在是青睐他的么? 周景行心中暗戳戳的拉踩,面上越发的清风朗月。 “所以,走么?” 对于他的询问,方薇宁只有一句。 “却之不恭。” …… 周景行说要带她去赏月,半点都没有含糊。 今夜风轻云淡,天高地阔,月挂中天时,照得天地间一片苍茫月色。 不知谁家的桂花开了,随风送来悠悠的香气。 方薇宁吸了吸鼻子,周景行偏头笑:“想吃什么?” 方薇宁先摇头:“我又不是只记得吃。” 说着,又笑了一声:“不过,若是有桂花糕,也可以吃一块。” 他们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方薇宁不知道目的地,但是身边是周景行。 所以她能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事情,与小吃。 对于她的要求,周景行向来都是有求必应。 此刻听到她的话,点了点头:“好巧。” 他说:“我也想吃,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方薇宁笑弯了眉眼:“自然算的。” 他们一路穿过了大街,绕过了朱雀桥,最后沿着河边缓缓行走。 秋风拂面,有些凉意,但这样的夜色,人头攒动里,又让方薇宁觉得十分安心。 周景行什么都不必做,只这样跟着她在夜色里走着,就让方薇宁足够踏实了。 她才想着,就见他们停在了河边。 那里停着一条船。 方薇宁讶然,她心念电转,问:“这是你租的船?” 周景行摇了摇头。 又在方薇宁的目光里,慢慢的笑:“是我买的。” 租船虽然方便,但不知多少人用过。 还是买一条,夏赏荷花秋看月,冬三月里看落雪。 不管什么时候方薇宁想看风景,都用得上。 方薇宁听到他这大喘气,难得的沉默了一瞬。 怎么说呢,有的时候,还是很想跟有钱人拼一拼的。 但方薇宁转念一想,她其实也在有钱人之列。 算了。 于是,方小姐眉眼弯弯,道:“周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周景行问:“那,方小姐能赏脸吗?” 方薇宁没说话,只是将手伸出去。 周景行很上道的扶住了她。 她穿着裙子,小心翼翼的踩上了船。 这船是一个两层的画舫,上层可以赏景,下层可以休息。 今夜月色好,二层上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酒也温着,就着那溶溶月色,很有诗情画意感。 清风袭来,二人对坐。 岸上的一切都随着船只的飘摇而远去,只剩下了虚无的背景。 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周景行给她剥蟹,蟹肉嫩白,酒是果酒,温热的,中和了蟹的寒性。 方薇宁吃的很愉悦,周景行瞧着她这模样,像是一只餍足的狸猫,于是,他的动作也更加的轻。 倒是方薇宁有点过意不去,问:“你不吃么?” 她示意周景行不必给自己剥了,周景行却不肯。 “不喜欢被我伺候?” 他低声:“不想让他们来打扰,蓁蓁,给我一个机会吧。” 周大人这辈子没伺候过什么人,方薇宁是第一个。 且他心甘情愿。 方薇宁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听到他的话,倒是有点脸颊发烫。 她想,一定是这果酒的原因。 不然,她怎么觉得自己好热? “你别。” 她嘟囔了一句,周景行问:“什么?” 方薇宁却不肯说了,凶巴巴道:“喝酒!” 周景行就不再问了,只是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 他耳聪目明,且头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的耳聪目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也听清楚了方薇宁刚才说的那一句话。 她说的是:“你别勾引我……” 周景行默然的想,原来这就算是勾引了? 那他还要多勾引一些。 于是接下来的宴席上,方薇宁就觉得,周景行连坐姿好像都更好看了些。 猿背蜂腰,一双眼睛里像是带了钩子。 方薇宁有点不好意思看,但再一想,这人是她的。 不只是现在,还有将来。 都是她的。 方薇宁的眉眼也温软下来,起初还是端庄的坐着,可那果酒太醉人。 不过几杯,方薇宁就觉得眼前有些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喝的欢喜,靠着船,长发逶迤,一双眼睛里也沾染了水色。 “怎么没酒了?” 周景行本来还想要给她倒酒的,但瞧着方薇宁说话都有点迟钝,又意识到什么。 “吃点桂花糕吧,蓁蓁。” 方薇宁好像有点醉了,得让她缓一缓。 周景行是跟她来过节,想让她开心的,不是想看她成为一个醉鬼的。 好在方薇宁不是犟种。 但她也没有动,只是张了张嘴。 唇齿轻启,殷红舌尖吐露了些。 本人却是毫无自知。 “啊。” 周景行喉结滚动,一瞬眼神暗沉。 他当时就捏碎了一块桂花糕。 又在方薇宁控诉的眼神中,将那桂花糕塞到了他的嘴里,慌乱的给方薇宁拿了一块。 “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第160章 是她的爱人 方薇宁张口叼住了那一块桂花糕,吃的两腮鼓鼓囊囊的。 周景行看着她,再次庆幸,幸好今夜他将人都给清了出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薇宁这模样,谁都不许看。 除了他,谁都不行。 方薇宁毫无感觉,她吃桂花糕吃的很愉快,一双眼都眯了起来。 “好吃。” 等到吃完了,示意周景行再次喂她。 周景行很乐意投喂,且觉得很有成就感。 看着方薇宁吃东西,让他觉得十分的满足。 不过,看着方薇宁眉眼里的笑容,他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一块桂花糕,就这么开心?” 方薇宁神神秘秘的跟他摇了摇手指,又往前倾了一下。 周景行连忙去扶她,不过她并不想要被搀扶。 而是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望着他:“是因为,你啊。” 周景行像是被人给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心脏。 那种酥麻的,被控制的,让他不可自抑。 “因为,我?” 方薇宁点头:“周景行,谢谢你。” 她弯着眉眼笑,不只是因为今夜的桂花糕,还因为周景行替她争取到的皇商名额—— 虽然那个名额,她自己也可以拿到,可是周景行替她做了,那是赤裸裸呈给她的爱意。 更因为前世今生。 唯有这么一个人,不是她的亲人,却是她最亲密的人。 是她的爱人。 方薇宁看着他,眼尾有点泛红。 周景行的心脏被抓得更牢了。 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替方薇宁将耳边的碎发别在了而后。 “不用谢我,蓁蓁,你忘了么?” 大概这酒是真的有点醉人,所以周景行的声音,也带了点温纯的酒劲儿:“你我夫妻一体,我做好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的虔诚与爱,全部都给方薇宁。 方薇宁接住了他的爱意,一双眼带着点醉意,但是说话却是清明的。 “可是,这世上至亲至疏夫妻,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夫妻一体的。” 她见多了这世上的夫妻算计,也见识过最纯真的爱意。 幸好,周景行是后者。 只是今夜,她也想纠正他:“你不怕,我与你至疏么?” 周景行看着她,摇头:“不怕。” 他道:“蓁蓁,,对我而言,只有至亲,没有至疏,我觉得这样很值得,至于你——” 他说着,望着她的目光里,只剩下了虔诚的爱意。 “你看天上,有什么?” 方薇宁不知道他怎么说起来这个,但还是跟着仰头看去。 她看到天上月朗星稀,那一轮圆月,如同玉盘一样,高悬天上。 “有星有月。” 听到方薇宁的话,周景行也笑了起来:“对,天上有月亮。” 明月就该高悬,便是对他至疏又如何? 她是月亮啊。 她就应该高高的悬挂在天上,就应该是不染尘埃的。 周围的一切都应该是围绕着她,美好的,善意的。 至于她要怎么对他。 周景行想,那不重要。 方薇宁被他眼底的光芒震撼到,喝酒的脑子有些迟钝。 她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周景行话里的意思。 以前方薇宁不懂,可是现在她懂了。 因为她八岁那年的随手救人,从此这世上有了她唯一的信徒。 方薇宁想,她应该为此而惶恐的,因为那只是举手之劳。 可偏偏,她因此而觉得庆幸与欢喜。 幸好她当时救了人。 所以现在,在穿越时空之后的岁月里。 也有人救了她。 方薇宁抬起手,捏住了周景行的脸。 周景行任由她捏,而后,就听方薇宁道:“周景行,你也抬头看。” 她说:“你看看,天上有什么?” 方薇宁将周景行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他听。 周景行毫不迟疑,直接抬头。 “天上……” 周景行话没说完,觉得脸颊一片潮热。 那是一个吻。 方薇宁越过桌子,搂着他的脖子,落在他脸颊上一个亲吻。 轻柔的,如同羽毛一样的。 满是爱意的吻。 周景行瞬间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仿佛不受控制了,就连呼吸都屏息。 生怕惊醒这一场美好的幻梦。 然而方薇宁的声音,比幻梦里还要诱人。 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周景行,月亮还在天上,但我不是月亮。” 她看着人,一字一顿。 “不要管天上有什么,我要让你知道的是,你的身边有我。” 她说:“我是属于你的,一如你属于我。” 什么高悬于天的月亮,她是这俗世里最真实的人。 她是血肉之躯,她有血有肉,她的心里,唯有周景行。 周景行骤然回头。 然后,他撞入了方薇宁那一片醉意与爱意的眸子。 周景行哑声:“蓁蓁。” 方薇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嗯。” 周景行轻声:“你醉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怕他听过无数次方薇宁的爱,可每次,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啊。 方薇宁很是不平:“我没有醉。” 为了跟周景行证明这件事,方薇宁甚至还挣扎着站起身:“我还能走的很稳当呢,不信你看——” 然而,她话音没落下,人就脚下一软。 而后,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周景行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 一只蝴蝶飘然而落,落到了周景行的怀里。 船只稳稳当当。 方薇宁却跌跌撞撞。 甚至手臂在挥舞的时候,还不小心带到了那一只酒杯。 酒杯被她扫落在地,一片酒气弥漫。 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 而在这一片酒香四溢里,周景行牢牢的握住了她的腰,担忧问:“蓁蓁,你没事……” 话没说完,方薇宁弯唇笑了起来。 她一双眼睛里满是璀璨,周景行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方薇宁低声道:“周景行,别管那些。” 她低下头,在他的唇边啄了一下。 “你闻到了吗?” 她说:“我没有喝醉。” 周景行的眼神一瞬暗沉,又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 那是野火燎原。 在这一片酒香四溢的夜色里,周景行揽住了她的腰,咬上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弥漫着酒意的吻。 凌乱,交错。 直到方薇宁无意识的,扯开了周景行的腰带。 第161章 你是不是男人? 周景行在一片混沌里,挣扎着抽出了一抹清明。 他骤然抓住了她的手。 “……蓁蓁。” 方薇宁醉眼迷蒙,眼睛如同月下那一湾河水,流淌到他的心里。 周景行想说的话,几乎瞬间消散,他喉结滚动:“不行,蓁蓁。” 但方薇宁不想听他说什么不行。 她低下头,带着被打断的不满,咬上了他的喉结:“你是不是男人?” 那是带着嗔怪的不满。 裹满了欲望,也让周景行扣着她腰肢的手,一瞬收紧。 “唔。” 他抵着方薇宁的额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船板之上。 长发如瀑布,月色落满她身。 周景行覆在其上,恍惚觉得他是偷了珍宝的窃贼。 如今万千珍宝在他怀中。 周景行低下头,在她的唇边蹭了蹭。 “方薇宁。” 他低声叫着,想要唤醒她的神智,又好像怕惊醒她:“我是谁?” 方薇宁在一片迷蒙中,眼睛只能容纳的下眼前人。 他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方薇宁的神智都被他夺取,于是连声音都茫然了下去,顺着他的话,轻而软。 “……周景行。” 她低低的喊着,又意识到这人是自己唯一的救赎来源。 方薇宁的胳膊,攀附上了他。 “周归远。” 她低声喊着,仰头去寻他的唇,在碰上的时候,双唇轻启:“——夫君。”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 “我在呢。” 他低下头,狂风暴雨似的,席卷而来。 将方薇宁裹挟其间。 他说:“方薇宁,你不许反悔了。” 喊了他夫君,不许反悔了。 这辈子,她都得是他的。 衣衫凌乱,被扯开,又拢住。 方薇宁只能瞧见天上那一轮圆月。 月亮晃动,破碎成了光影,坠入河水里。 又被河水搅散。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天地之间都黑了下来,但是在这一片昏暗里。 她看到了比星月更亮的人。 那是周景行。 她眼底渗出些眼泪,哽咽着,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周景行的头发。 他的发冠被丢到一旁,头发披散下来,跟她的发丝交缠。 她恍惚着,觉得天地晃动,周景行的衣袍裹着她,带着她进了船舱。 方薇宁看月亮的角度,又变了一个地方。 床铺柔软,她仿佛陷入云朵里。 周景行低下头,一寸寸的亲吻着。 月亮在天上。 月亮在床榻。 周景行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亵渎神明的恶匪。 这是他的神明。 他想,但是此刻,也是他的祭品。 于是恶匪肆无忌惮的品尝。 ——只能我来亵渎,这是我的。 …… 再醒来的时候,室内只有方薇宁一个人。 桂花酒醉人,但是并不头痛。 只是除了头之外,方薇宁觉得无处不酸。 她懵然动了下身体,又骤然僵住。 所有的记忆袭来,灌进了方薇宁的脑袋里。 她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酒量,酒量差就算了,喝多了还不断片! 不但不断片,甚至还能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薇宁呼吸起伏,记得她的主动引诱,记得周景行的耐心诱哄。 还记得他…… 他低下头。 俯下去。 方薇宁脑子都麻了。 好一会儿,方薇宁才小小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好消息,周景行不在房间内。 但是…… 她这一身斑驳的痕迹,昭然揭示了,昨夜不是梦。 那不是她梦里巫山,却是现实里的云雨。 哦,这么说也不对。 因为昨夜,并没有真的越过雷池。 他低声的亲着她,哄她:“蓁蓁乖,不哭。” 方薇宁一想到这人昨夜做的事情,就猛然将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前世还能说是熟能生巧,可是今生呢,谁来告诉她,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 就在方薇宁快要将自己憋死的时候,她被人给戳了一下。 “……蓁蓁。”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轻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方薇宁在被子下面,猛然瞪大了眼。 但是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感觉到了周景行在扯被子。 她顿时抓住,声音闷闷的从被子下面传出来:“……不许掀开!” 色厉内荏的,带着点底气不足。 周景行顿时不敢动了。 他轻咳一声,夜里放荡的脸皮,在白日里也长了回来。 所有想说的话,在这个时候都说不出来了,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我给你买了粥,你起来吃些,可好?” 方薇宁不说话,把自己埋在被褥下面。 周景行眼神黯淡一瞬。 他的酒量不差,昨夜虽然微醺,可更多的是克制不住的孟浪。 因为方薇宁之于他,就是最大的瘾。 所以他放任了自己。若是清醒的时候,周景行不会这么做,但是昨夜,在她那一声夫君里,周景行想,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都该丢到地狱去。 他一夜没睡,就这么盯着方薇宁的脸。 这是他的。 若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他们会相互依偎,亘古不变。 周景行想,他那些所有见不得光的、所有阴暗的想法,也许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他的珍宝,这是他唯一的珍宝,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人窥视到,只有他自己。 然而时光不会停留在这里。 时间往前走。 直到东方既白。 周景行又开始胆怯。 他想,方薇宁醒来看到自己,会怎么想? 无名无分,却被他占尽便宜。 她清醒之后会不会后悔? 方薇宁没有醒来的那些时候,几乎每一刻周景行都在挨着。 他想要看方薇宁醒来的态度,又怕方薇宁醒来的态度。 然而她在他怀中睡得无知无觉,就好像…… 他是这整个世界里,对他而言,唯一的依靠。 而这个认知,让周景行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 是我带坏了她。 而她对此,毫无察觉。 他将神明拉到了人间,还要将她囚禁在此。 方薇宁醒来之后,会如何呢? 周景行不知道。 直到看到天亮那一刻。 周景行近乎仓皇的起身,想要避开方薇宁厌恶的眼神。 却又在出去闻到街上香味的时候,脚步自动拐到了酒楼,给方薇宁买了早餐。 第162章 你在北镇抚司学这个?! 这会儿,看着被子下的方薇宁,周景行神情黯淡,无声想。 她果然是后悔了。 方薇宁没说话,周景行自嘲一笑,轻声:“我去外面等你,或者,你若是不想见我……” 他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我去北镇抚司——” 话没说完,方薇宁骤然掀开了被子。 声音都带着不可置信:“你在北镇抚司学这个?!” 周景行:……? 他眨了眨眼,表情难得呆滞了一瞬。 就听方薇宁涨红了脸,质问:“说,是谁带坏你的?洛尘鞅?不对,他自己还是个孤家寡人呢,那是开阳他们……” 她嘴里说了一连串的人名。 周景行更傻了,磕磕绊绊的问:“什么?” 周景行甚至觉得自己傻掉了,不然怎么听不懂方薇宁的话? 然后,就见方薇宁坐直了身体,眯眼盯着他:“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方薇宁一字一顿:“你从哪儿学的那些,那些手段!” 前世周景行可是很青涩的,跟一个木头桩子似的。 凶悍,莽撞,粗鲁。 但是如今截然相反。 哪怕没有到最后,但他未免也太熟练了些! 方薇宁盯着人,气势汹汹的,见周景行不说话,从床上跪坐起来,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口。 一个用劲儿,就让周景行踉跄一下,俯身下来。 这样的动作里,方薇宁却还是掌控局势的那个。 周景行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她话中的意思。 “……等等。” 他声音干涩,艰难的问:“你不是讨厌我?” 方薇宁毫不犹豫:“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一瞬间。 周景行觉得,自己像是被神明赦免的信徒。 他眼睛一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蓁蓁,我……” 没等方薇宁松开他,周景行半跪在地上,成了一个仰望方薇宁的姿势。 “我以为,你,你讨厌了我。” 方薇宁一愣。 “我不讨厌你啊,周景行,你——” 话没说完,周景行突然一个用力,抱住了她。 方薇宁猝不及防,被人拥了满怀,就连腰肢都酸了一下。 “周景行,你给我放开,老实交代,还有,” 方薇宁深吸一口气,底气都不足了:“不许撒娇,我可不吃这一套!” 但是,嘴里说着不吃这一套的方小姐,耳根子都红了。 跟红珊瑚似的。 周景行缓和了一会儿,就见方薇宁戳他:“听到没有呀,放开我。” 周景行非但没放,还抱得紧了些。 绷着一夜的弦终于松开,他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方薇宁话里的意思。 再看人的时候,表情里也带着些难以言喻:“交代,什么?” 方薇宁脸都红了,于是瞪着他的表情都没有那么气势足了:“你说呢?” 她咬牙切齿的:“你自己说,为什么那么,那么熟练!” 周景行终于意识到了方薇宁为什么要把自己埋起来。 他发誓似的:“我没有,我只有你一个,真的,我发誓,这辈子我连被蚊子咬,都是公的!” 方薇宁:…… 她瞪着人,周景行磕磕巴巴的,想跟她解释,又有点难以启齿。 但是在方薇宁的眼神里,到底是主动交代了:“我就是,就是看了些话本。” 方薇宁:??? 她盯着周景行,这人坦白从宽。 “我自幼刻苦,弓马读书都不甘落于人后,唯有一样,从未学过。” 那就是男女之事。 周景行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些,直到遇见方薇宁。 可那时候,她是他心中的菩萨。 那是亵渎。 所以周景行只敢偷偷看着,任由那些欲念滋生。 然而月亮落入他怀。 周景行在心满意足的同时,又开始忧虑。 她愿意嫁给他,但是他什么都不会。 周景行乔装打扮,找了许多人悄悄问过男女之事,但大多说的都是:“男人么,自然是无师自通的。” 也有人讲:“男女事上,你痛快了,她就也痛快。” 周景行还曾潜入过风月地,但看到的场景大多不堪入目。 那些女子的声音太假,听着甜腻,但在客人看不到的地方,脸上甚至面无表情。 后来周景行花了大价钱,分别请了人给他画册子。 其中只有一个内容—— 如何取悦夫人。 周景行说完之后,方薇宁的嘴巴都能装得下鸡蛋了。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所以…… “你,你竟然……” 现在想想,其实前世的时候,周景行也是很快就熟能生巧了。 难道前世里,他也是这么,这么学会的熟?! 方薇宁震惊,周景行越发磕巴:“但是我发誓,我本来没想到这么快的!” 他不太敢看方薇宁,声音里都带着懊恼:“蓁蓁,我原是想,留到洞房夜。” 周景行觉得,自己学的还不够好。虽然昨夜方薇宁的神态,像是对他很满意。 可她说了疼。 那一定是因为他还没有学到位。 周景行跟她道歉,方薇宁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又拿被子蒙住了头。 “……你不许说了!” 周景行难得无措一瞬,才想说什么,又被方薇宁一把给拽进了被子里。 被蒙住之后,外面的日光隐约透进来一点。 就连方薇宁的眼神,都是昏暗的。 周景行喉结滚动,听方薇宁的声音也带了点结巴:“那你,你是怎么熟的?” 她羞赧,但还有点好奇。 唯有在这样看不见的时候,才好意思问出来。 周景行咽了咽口水,问:“你不是,不让说了吗?” 话没说完,周景行腰间吃痛。 他闷闷笑了一声,忽而一颗心定了下来。 于是人也起了坏心思:“蓁蓁,你吃过樱桃吗?” 方薇宁自然吃过。 口感酸甜,且果子小小一只,莹润可爱。 她疑惑为何这时候提起来,就听周景行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方薇宁骤然瞪大了眼。 “……周景行!” 周景行低沉的笑落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是你问的?我可以给你演示一遍……” 他说话时,不只是呼吸,就连唇与舌。 都像是要钻进她的耳朵里似的。 方薇宁脸颊滚烫,拿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连声音都闷在了里面。 “你给我,出去!” 第163章 蓁蓁讨厌我了? 然而,刚刚还打算走的周景行,这会儿却变成了狗皮膏药。 非但不肯出去,还要贴在她耳边问:“蓁蓁讨厌我了?” 这声音里透着委屈,方薇宁难得一顿,哼了一声:“不讨厌你,但你出去。” 她喜欢周景行,跟不想跟这人讲话,完全不冲突! 周景行更不肯走了。 他轻笑一声,鼻尖在方薇宁的耳侧蹭了蹭:“蓁蓁不讨厌我,我这辈子都不走。” 这人…… 方薇宁原本想说的话,在他的厚脸皮之下,甘拜下风:“……不要脸。” 哪怕在被子里,方薇宁也能听到他短促的笑。 不是寻常逢场作戏的,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嗯,不要了。” 他低声,亲了亲方薇宁的脸颊。 “我只要你。” 方薇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忽然开窍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然而一想昨夜他的孟浪,又觉得正常,毕竟能研习那种话本,还要精益求精的,除了周景行也别无他人了。 方薇宁想要推开人,但推不开。 她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被人趁虚而入。 “周归……呜。” 后来的话,尽数都被吞噬进去了。 直到方薇宁气喘吁吁,周景行还要倒打一耙:“蓁蓁,不许引诱我。” 方薇宁一把掀开了被子,就瞧见了周景行泛红的眼睛,还有他不稳的呼吸。 方薇宁一双眼睛潋滟,原本想说的话,在瞧见他的隐忍模样之后,就变了味道。 “谁引诱你了?” 她低声哼唧:“分明是你自己没定力。” 周景行笑着,额头抵了抵她的:“嗯,确实没有。” 遇到方薇宁,他哪儿还有什么定力? 方薇宁觉得这人还挺骄傲,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起身。 周景行应声,却不舍得松开方薇宁,只是在她的脖颈又蹭了下。 若说以前,方薇宁觉得这人是猛禽的话,那么现在,只觉得他像是小狗。 怎么会有这么黏糊糊的劲儿。 前世也不见他这样啊? 方薇宁推开他的手,就变成了去揉他的动作,又被周景行蹭到。 她的脸颊被周景行发丝扫过去,有些痒痒,忍不住想躲闪,一面笑着推人:“周景行,别闹,好痒……” 话没说完,周景行握着她腰肢的手,猝不及防用了力气。 “别动。” 他隐忍着,连额头都出了点汗。 方薇宁先是一愣,又意识到什么。 而后,她低下头去。 已经过了中秋节,天气转凉,但周景行的外袍不算厚实。 于是,她可以一眼看到—— 方薇宁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 周景行也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大,大到他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方薇宁!” 方薇宁本来还有点害羞呢,听到他喊自己,反而觉得镇定了下来:“怎么了?” 她问:“还不让看啊,那昨晚不都……” 话说到一半,就被周景行捂住了嘴。 他无奈的很:“你一个姑娘家。” 再说了:“昨晚,也没有到最后。” 方薇宁喊了一声疼,周景行就松开了人。 到最后,得了趣味的是方薇宁。 而隐忍到最后的,是周景行。 方薇宁眨巴了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就拐到这上面了,但是话倒是不过脑子:“那你继续嘛,我又不介意。” 周景行:…… 他叹了口气,昨夜靠着那点酒劲跟夜色,于是做了一回登徒子。 但是如今理智归拢,他到底不舍得。 “蓁蓁,等到婚后,你别求饶。” 求饶他也不放过。 周景行这话说的咬牙切齿的,方薇宁瞧见他这模样,愈发开始挑衅:“我才不求饶,我也……不怕疼。” 她这话说的黏黏糊糊的,周景行一愣。 就听方薇宁继续道:“而且,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前世就嫁给过周景行了,今生他也逃不掉。 “天地共鉴,你抵赖不了的。” 周景行一辈子能言善辩,但在方薇宁的眼神里,却忽然笨口拙舌。 最后,只轻声道:“蓁蓁,我不会负你。” 他这辈子,下辈子,只要他还是他。 那么他爱的人,就只会是方薇宁。 不会再有旁人。 方薇宁听得他这话,唇边莞尔。 好一会儿,抬起头,在周景行的唇角啄了啄。 “好。” 她眉眼弯弯,周景行再也忍不住,扣着她的后脑勺,吻了过去。 只是…… 还没碰到方薇宁,周景行又忽然顿住。 他鼻子动了下,皱眉:“蓁蓁,你受伤了?” 方薇宁愣怔一下,摇头:“没有啊,我……” 周景行的话继续:“怎么有血腥味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时,方薇宁顿时有所察觉。 她的脸颊骤然爆红。 “你,你快松开我!” 周景行不明所以,但是被吓了一跳,他想要帮方薇宁检查,又被人单手抵住了心口。 “不是,我,我癸水至了……” 这句话,说的几乎跟蚊子嗡嗡似的。 但周景行听到了。 在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之后,周景行如遭雷击。 “啊,这,这样啊。” 他磕巴着,又在看到方薇宁皱眉时,意识到什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对,有血的,自然不舒服,我能做什么?” 周景行难得慌神儿,自言自语的出主意:“我给你去买止血药吧,还有止痛药,能止住血吗?” 就算是不能,至少能舒服些。 方薇宁见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顿时一把将人给拽住了:“你做什么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大大的叹了口气:“不用。” 若是别的,自然可以止血,但是这癸水,哪有吃止血药的? 方薇宁跟他说这个也有点尴尬,悄声道:“你帮我,去取一套干净衣服就行。” 她这衣服已经脏了,肯定是不能穿了,而且这还在画舫上呢,若是不换衣服,她连船都下不去。 周景行如梦初醒,连忙道:“好,我现在就去。” 他还记得方薇宁的成衣铺子在哪里,出去之前,又问:“还要什么?” 方薇宁耳根红红,低声道:“还有月事带。” 周景行应声而去,出门之前,还不忘记倒了一盏热茶,让方薇宁先捧在手里。 第164章 周大人对您很是上心 虽然方薇宁也不知道,这八月的天气,有什么好捧着热水的。 但周景行给了,她也没有拒绝。 只是瞧着这人难得冒傻气的模样,自己先忍不住弯唇。 没过多久,周景行就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了绣罗。 “小姐。” 绣罗伺候方薇宁多年,对她的一切都熟悉的很。 她进门后,先扶着方薇宁清洗了一下——热水也是周景行出去之前吩咐的,这船因着是他自己私人的,所以改造之后,衣食住一应俱全。 方薇宁本来觉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这会儿洗完又换了衣服,终于清爽了些。 绣罗又忍着笑容,给她端来了一盅汤。 方薇宁还诧异:“大早上喝什么汤……” 话没说完,就见绣罗将那小碗端过来,她也看清楚了里面放的东西。 桂圆枸杞红枣姜汤。 东西还挺齐全。 方薇宁无奈叹气,问:“周景行交代的?” 绣罗低低道:“是,周大人说,失血便要补血。” 周景行虽然不懂女子的癸水,但他知道流血了,就要补回来。 受伤的人这么吃,那女子癸水大概也与受伤无异了。 绣罗当时含混的跟他解释,但她到底是个姑娘,不大好说,再加上这些东西确实对方薇宁有用,这才炖上了一碗。 方薇宁闻言,很是无奈。 就连绣罗也有点臊得慌:“小姐,趁热喝了?” 待得方薇宁接过去后,她自己也忍不住莞尔,促狭道:“周大人对您很是上心呢。” 先前的时候,绣罗其实很担心,都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更知道周景行凶名在外。 谁知人不可貌相。 周景行那样的凶悍名声之下,竟然是一颗柔肠百转。 尤其是对方薇宁的时候,更是格外温柔体贴。 有这样的人做姑爷,对外能扛事儿,对内又爱妻,实在是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婚事了。 总之,绣罗对这个未来姑爷很满意。 方薇宁瞧出她的促狭,哼笑一声,将喝完的碗递给她:“不患寡而患不均,看来我们绣罗也想嫁人了?” 绣罗登时闹了个红脸:“……小姐,奴婢跟您说正经的呢。” 方薇宁也笑:“难道我说得不是正经的?明日我一定广开城门,摆开擂台,保证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怎么样?” 绣罗实在没想到,她家小姐最近这脸皮也跟着蹭蹭的涨,好像近墨者黑似的。 “奴婢先出去给您收拾东西。” 绣罗说着就要走,方薇宁还没调侃完呢:“躲什么,周大人英明神武,世上怕是难找第二个了,不如……” 她还要说什么,就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挑眉戏谑:“不如什么?” 方薇宁瞬间磕巴。 倒是绣罗眼中笑意都多了几分,笑着跟周景行行礼:“奴婢告退。” 说完,毫不犹豫的退出门去。 只留下了一脸空白的方薇宁。 古人只说不能背后骂人,可也没说,背后夸人也会尴尬啊! 方薇宁讪讪的笑,周景行已经走了进来:“怎么了,蓁蓁?” 方薇宁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不是出去了么?” 周景行也不抓着这话题不放,毕竟还有正事儿呢。 “嗯,我请了一个大夫来。” 他说着,回头将人给请进来:“钱大夫。” 来人是一个女医,专帮内宅妇人治疗看诊的。 方薇宁顿时傻眼了:“我没病啊。” 她下意识看向周景行,周景行则是低声道:“蓁蓁,不必讳疾忌医,我见你方才捂着小腹,可是疼了?” 那煮的汤汤水水到底不是药物,还是要正经的女医来看看,周景行才踏实。 方薇宁一时无奈,哭笑不得。 但是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 于是,方薇宁规规矩矩的跟人道谢,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劳烦钱大夫了。” 钱大夫是个三十开外的女医,一张鹅蛋脸满是温柔:“方小姐,请将手给我。” 她给方薇宁诊脉,期间周景行有些担心。 等到看诊完之后,他想问,又克制着。 倒是方薇宁看了一眼他的模样,轻笑,问:“大夫,我身体如何?” 钱大夫收了一应工具,温柔道:“方小姐安心,您身体很是康健,并无大碍,只是癸水期间,需得注意饮食,当心寒凉邪风。” 她说着,看了一眼桌子上没来记得吃的早饭,又道:“譬如这蟹与酒,便不得食了。” 周景行听说方薇宁无碍,倒是松了一口气,闻言应声道:“好,我记下了。” 因着方薇宁身体没什么问题,钱大夫给她开了一个日常的温补方子,之后便离开了。 周景行让人送她,一回头,就见方薇宁的手试图摸上那只螃蟹。 “蓁蓁。” 方薇宁讪讪,据理力争:“其实无碍的,我先前也吃的。” 这八月的蟹可是最肥的,她昨夜都没怎么吃,就被酒给撂倒了。后来更是只顾得看那满天繁星—— 正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到了今早,才终于能吃上了,结果因为癸水,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蟹离她而去? 这未免太残忍啦! 方薇宁抗议,但是抗议无效。 周景行很是残忍的将那些都给收了起来,嘴里还能哄她:“改日。” 方薇宁举起来手,比划了一下:“一点点,没有关系的。” 周景行对她的委屈视而不见:“过几日,随你吃,可好?” 方薇宁想再说什么,但周景行已经大步端着盘子出去了。 实在是再看下去,就要被她的眼神给说服了! 周景行想,他的定力当真是好。 方薇宁也在心中暗戳戳的想,这人的定力实在是讨厌! 撒娇卖乖都没用。 她的蟹—— 然而不管方薇宁如何的在心中哀嚎,最终这些都进了丫鬟小厮的嘴里。 至于方薇宁,她吃了一顿十分温补的粥,最后就连回去坐马车的时候,周景行竟然都在里面全部铺上了毯子! 这可是才八月中旬! 方薇宁回去险些出了一身汗,幸好窗帘掀开,还算有凉风习习。 方薇宁最后耍赖,整个人都倒在周景行的怀里。 他倒是耐心十足,一只手拢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揉着小腹。 这动作从青涩到熟悉,方薇宁也舒服的闭上了眼。 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第165章 她要休夫 方薇宁的癸水五日,这期间,周景行从青涩到熟悉,不但详细了解了女子的癸水情况,甚至就连要做的各种事宜都学会了。 甚至于,就连方薇宁日常吃饭,周景行都特地请女医给写了食谱来,一日三餐都要按照食谱来。 方薇宁最开始还有些震惊,到后来就已经麻木了。 她以为前世的周景行已经足够事无巨细了,谁能想到今生周景行还能出一个新高度。 也算是让她开眼了。 就连绣罗都悄声跟她感慨:“周大人,简直是心细如发。” 不愧是北镇抚司的,竟然能比她一个专业的丫鬟做的更专业。 方薇宁已经习惯了,还能叹一声。 “他要是粗心些倒是好了。” 毕竟整整五天,她没有喝过一口凉的就算了,连螃蟹的一筷子肉都没吃上! 这可是中秋,吃蟹最好的季节! 绣罗见状,偷笑,还要跟着一起哄人:“大人说了,他已经预备下了,后日就让厨房给您做全蟹宴。” 方薇宁让她少跟着一起哄人,但嘴角倒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绣罗瞧见她这模样,也跟着弯唇。 以前小姐也笑,但是大多数时候,方薇宁都是端庄的,就像是一个精心雕刻好的模版。 因为永乐侯府需要这样的,所以方薇宁就将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至于她自己是什么样子,无人会在意。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世人都说周景行凶戾,说他无数坏话。 可是偏偏在周景行的面前,方薇宁才真正的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脾气。 她如今再不是谁家的模板,她只属于自己。 绣罗心中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多:“小姐说的是,那奴婢给您看看厨房炖的汤。” 听到要喝汤,方薇宁再次长叹一口气。 周景行还是不这么贴心的好! …… 方薇宁熬过了五日,等到癸水走了,竟然有一种自己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到了晚上的时候,周景行果然叫她如愿以偿。 下弦月不圆了,但天上一轮月亮照旧亮堂堂。 月影清辉撒遍人间,也让院子里都通明。 自然,这也是花灯的功劳。 周景行将中秋节那夜没能看到的灯笼,都买了下来,给方薇宁挂了一院子。 她这几日虽然都快看烦了,但今夜坐在院子里,依旧觉得这情形美好的有些过分。 包括周景行。 他不用下人来伺候,自己拿了蟹八件来。 方薇宁只负责吃。 她还要调侃人:“周大人这手艺倒是娴熟,为谁学会的?” 周景行已经习惯了她这时不时的调侃,一概当做吃醋处理。 “为了某家小姐。” 他说着,将蟹肉放在她的碟子里,问:“这些够么?” 方薇宁摇头说不够,周景行就道:“那也不能再吃了,螃蟹寒凉。” 方薇宁几乎要以为他这是报复了,就听周景行又温声道:“后日带你去别庄,到时有山庄送来的野味,我烤来给你吃,好不好?” 方薇宁前世也去过那里,顿时想起了周景行的手艺。 虽然他做饭不怎么样,但是烤肉着实是一绝。 尤其是冬日里,山庄围炉吃完了烤肉,再泡一个温泉,舒舒服服的睡下。 这会儿是秋季,还有漫山的红叶可以看。 那场景的确很令人心动。 于是,方薇宁顿时被哄好了:“不许耍赖。” 周景行给她一只手指头:“耍赖是小狗。” 方薇宁勾住了他的手,笑吟吟的:“嗯。” …… 谁知,周景行没有耍赖,倒是方薇宁先失约了。 因为,季逢昭送来了请帖。 周景行被刺杀的事情,揭开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大案,就连三皇子的奶兄都被判了斩首。 下面的朝臣们大大小小的,更是牵涉到了几十个。 不只是永乐侯府不复存在,就连骠骑将军府也没了。 柯家父子都锒铛入狱,那个妾室花满枝,因着诸多罪名,也一同进去阖家团圆了。 唯有二人得以逃脱。 一个是骠骑将军夫人季逢昭,一个是她的女儿柯雪莹。 原因是因为,季逢昭一道书信字字泣血,呈给了当今圣上。 她要休夫。 这事儿古往今来也不多,皇帝一开始都惊呆了,还是身边的内侍跟着说情。 “这位柯夫人,自嫁到将军府之后,操持内外,却被宠妾灭妻,几次三番险些死了。” “那柯宁海对她视而不见,为了妾室,还在她孕期打她,害得她落了胎,从此都不能生了。” 内侍将她的凄惨都说了,末了又特地说了那位季逢昭的大义。 “她说,自己的私情无可说,但是她身为北越的百姓,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北越被这种人给蚕食,所以才以妻告夫,更不齿于这种人为伍!” 皇帝听完之后,又将周景行给叫了过去,询问经过。 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而且,他也得知,这位柯夫人,之所以要休夫,是为了给女儿一条出路。 “她的女儿也有凌云志,只想投身军营保家卫国,且愿意立誓此生不嫁人,只为北越洒热血。” 皇帝到底上了年龄,尤其是又被不省心的儿子们给祸害过。 眼下听到这样感动的母女情深,既可怜又爱国,实在是叫人怜爱。 再加上,她的事迹,也实在是可以当做皇帝圣心慈悲的事迹。 所以,皇帝思索之后,同意了。 不但同意了季逢昭休夫,还同意柯雪莹改了母姓,立了女户,入了军营。 从此,她们母女就跟柯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在搬家,安排好一切事宜之后,季逢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方薇宁上门做客。 而她邀请做客的那一日,正好是周景行要带她去山庄的日期。 方薇宁对此有些遗憾,周景行得知之后,倒是不在意:“明日带你过去也是一样的。” 方薇宁想了下,摇了摇头,跟他说:“下个月也行,到时红叶漫山,我们多住几日,怎么样?” 周景行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他都听方薇宁的。 方薇宁这才不觉得失落了,转头又开始挑剔周景行:“我失约了,你不生气吗?” 第166章 周某不敢 周景行含笑:“嗯,要气吗?” 方薇宁哼声:“你试试。” 对此,周景行话说得很明白:“周某不敢。” 他像是没脾气似的,方薇宁就得寸进尺:“什么叫不敢,那你还是生……呜呜!” 话没说完,周景行咬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带着点惩戒,轻轻的啃咬着。 也让方薇宁呼吸不稳。 她手指去掐周景行的腰,却换来了更凶的对待。 直到方薇宁气喘吁吁,周景行才松开了她。 还要问:“感觉到了吗?” 方薇宁一双眼里满是春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景行觉得她这模样实在是可怜可爱,忍不住,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角。 “我的怒火,若是感受不到,我可以再亲你一次。” 他半点不介意方薇宁胡搅蛮缠,反正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平复。 方薇宁:…… 这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种流氓模样? 她还能退货吗? 能吗! 很显然,是不能的。 所以当天,方薇宁在被占尽便宜之后,到底还是发誓再也不胡搅蛮缠了。 那是不可能的,下次还得搅和。 毕竟,她也很喜欢。 …… 翌日一早,方薇宁就带着礼物去了季家。 季逢昭跟女儿都在家,一早就知道方薇宁要来,所以让丫鬟提前去门口等着。 见到方薇宁来,丫鬟连忙笑着将人迎进来,一面有人去后面给季逢昭报信。 不多时,便见季逢昭带着女儿亲自出来迎接。 “可算是来了,妹妹快请进。” 柯雪莹今年才十二岁,出落得利落的很,眉眼都带着英气,但仔细看,又跟母亲很像。 不过她如今已经改名,叫季雪莹了。 见到方薇宁,季雪莹笑着行礼:“见过昭阳县主,给您请安。” 方薇宁将人扶起来,笑吟吟的:“好漂亮的小丫头,倒是让这院子都生辉了。” 她说着,拿出早早就准备下的礼物,给了季雪莹。 季雪莹先看母亲,见母亲点头,这才收下:“多谢县主。” 方薇宁笑眯眯的,一旁的季逢昭让她们先进门。 待得进去之后,跟方薇宁讲:“她小名叫玥儿,玥儿,你不该喊县主,该叫姨母才是。” 后面的话,是跟季雪莹说的,话里满是促狭。 方薇宁只是笑:“我倒是不介意被喊姨母的,反正是我占便宜,毕竟,我可是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外甥女儿!” 她比季雪莹大六岁,反正辈分大占便宜。 季逢昭促狭,她比人更促狭。 季逢昭笑着摇头:“倒是我的错了,说不过你一张巧嘴。” 她一面说着,又让人上茶水。 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求求县主,可收了神通吧,这茶水当赔罪可好?” 方薇宁道:“那不成,至少再送我一顿好饭菜吧?” 季逢昭抚掌大笑:“自然不敢薄待了县主的嘴!” 一时之间,室内的气氛十分的好。 方薇宁跟她闲聊,季雪莹就在旁边陪着。 她虽然年岁小,但是早慧,所以什么都知道。 季逢昭也不瞒着她,跟方薇宁说了这些时日的变故。 将军府没了,对她们母女二人而言,却是好事一桩。 从此之后,她们的家,只是属于她们了。 再也不是寄人篱下,她的女儿立了女户,这是她们的家! “还多亏了周大人,如今玥儿可以入军营,她也能安身立命了。” 方薇宁早先便从周景行的嘴里得知了此事,如今再瞧着季雪莹眉眼中的英气,也觉得这条路很好。 只是:“怕不怕吃苦?” 季雪莹摇头,一双眼弯起来,像是月牙似的:“不怕,而且也不苦。” 她自幼便爱那些,可是父亲说,她是女儿家,女孩儿要三从四德,要学女则女戒,要日后相夫教子。 可是凭什么。 她的人生,不该只在那四面围墙之下。 以前季雪莹不敢出格,因为母亲只有她,一旦她出格了,那母亲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然而母亲的爱,比她想的要多。 为了她,母亲推开了那道墙,搬开了那座山。 那么,她也要为了母亲,打拼出一个属于她们的、坚不可摧的家。 所以,一切都不苦。 “那不是苦难,那是我的前路。” 她的前路,光辉灿烂。 方薇宁闻言,一时眼眶有些湿润。 她没有想到,这么小小的一个姑娘,脑子里已经这样坚定了。 不过,这样很好。 “你的前路,会很好的。” 她摸了摸季雪莹的脸颊,声音温柔:“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随时来寻我。” 她会竭尽所能。 不为别的,只为,她们同为女儿家。 季雪莹害羞的笑,她自幼接触到的善意并不多,尤其是来自于外人的。 而方薇宁给她的感觉很好。 像是春日最和煦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多谢县主……” 她说着,又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多谢姨母。” 方薇宁:…… 嗯,有些时候吧,人的确不能太促狭。 不然容易被反噬。 她无奈的笑,到底应承下了这一句。 姨母就姨母吧,方薇宁想,好歹辈分大! …… 不过到了晚上回去的时候,方薇宁还是将这件事讲给了周景行听。 “周大人,日后可要做小姨夫了,惊喜么?” 周景行对此只觉得惊吓。 以及,无奈。 “你应承了什么?” 方薇宁哼了声,道:“什么叫我应承的,这分明是小姑娘喜欢我,非要当我小外甥女儿呢。” 周景行摸了摸她的脸颊,啧了一声。 方薇宁瞪他:“怎么?” 而后,就见这位周大人把手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这脸皮也不厚啊。” 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些话的? 方薇宁吸了口气。 下一瞬,马车里就响起了周大人的闷哼与求饶。 等到方薇宁重振了妻纲,周景行伏低做小的讨饶,她这才收回了拳头。 “下次小心回话。” 周景行应声,瞧着她这一副骄矜可爱的模样,磨了磨牙,到底是强行忍住了。 不行,不能亲。 今夜带她去第一楼吃饭,若是被外人瞧见了吻痕,方薇宁这么薄的脸皮,是要发火的。 方小姐发火可了不得,北镇抚司的周大人也要畏惧。 最终,这个吻只是化成了牵手的力道。 第167章 ……闭嘴吧你! 第167章 ……闭嘴吧你! 周景行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她的手指,将那点不满的欲念全部咽了下去。 但方薇宁是谁? 她一路冷眼旁观,快要下车的时候,才勾了勾周景行的手指。 “周景行,过来。” 周景行不明所以,跟着她的手指贴了过去。 然后…… 就有一只蝴蝶落在他的唇上。 点水似的,只一下,又迅速的分开。 还有方薇宁的话:“下车了。” 她说完,也不等周景行反应,自己先轻巧的跳下了马车。 只剩下周景行,在原地呆滞了一瞬,眼睛却早已自主的追随着方薇宁的步伐。 她像是一只抓不住的蝴蝶,翩跹跳跃。 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直到好一会儿,周景行才回过神儿来。 他无意识的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存着一点温热,是属于方薇宁的气息。 …… 方薇宁一路进了第一楼,到了包厢,先跟小二点了菜。 而后,才见周景行姗姗来迟。 只是一个吻,这人也不知道呆愣了多久,不过现在倒是神色如常了。 要不是方薇宁瞧得真切,见他脖颈蔓延一片红,也要以为他是半点没波动呢。 这会儿,她慢悠悠的瞧着,一双眼里满是遮不住的促狭笑容。 “周大人,好慢啊。” 谁知她话音没落,就见周景行抬手,勾住了她的腰。 柔软的,不盈一握。 下一瞬,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就变成了被攻城略地。 方薇宁下意识去推拒他,趁着换气间隙,带着点不满:“……我还没吃饭呢。” 对此,周景行只有一句:“嗯,我也没吃。” 他话没说完,又咬住了她的唇瓣。 也将方薇宁要说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这人的吻如同他的人一样凶,方薇宁的推拒跟猫抓一样,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方薇宁恶狠狠的掐着他的腰。 这才让周景行意犹未尽的松开了人。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偏过身,不敢看来人。 小二倒是规矩的很,进门上了菜,全程眼神都没有往别处看。 周景行坐在原地,倒很是心满意足。 等到人出去之后,又关上了门,周景行才问:“不是要吃饭?” 方薇宁瞪他一眼,眼底春水潋滟:“被你气饱了。” 周景行也不生气,哦了一声:“不饿了,那继续。” 他说着,人已经抓住方薇宁的腰。 方薇宁往后一缩,咬牙切齿:“周景行,你要不要脸!” 她怕外面人听到,连声音也是低的,周景行倒是很坦荡。 “你摸摸看。” 他抓着方薇宁的手,示意他摸上自己的脸颊:“周某没皮没脸。” 方薇宁:…… 她倒是看出来了,但是没想到这人比她想的还要没脸皮。 “周大人,脸皮是个好东西。” 方薇宁表情诚恳的很:“您好歹要一点。” 周景行摇头,比她更诚恳:“脸皮是个好东西,所以一家有一张便可,不能贪多。” 他笑着,问方薇宁:“你可知道田忌赛马的规矩?” 方薇宁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扯到这上面,但本能觉得这话里有坑。 “不想知道。” 周景行道:“没关系,我知道便可以。” 他捏着方薇宁的手,柔软的很,让他爱不释手。 “下等马要与上等马比赛,所以,上等的蓁蓁,自然也要有下流的周某来配——” 话没说完,周景行被堵住了嘴。 是方薇宁随手拿起来的糕点。 噎人的很,直接塞到了周景行的嘴里。 还有方薇宁恼羞成怒的话:“……闭嘴吧你!” 这人,这人果然是……没脸没皮! 方薇宁很想退货,甚至心生怀疑,之前周景行也不这样啊,甚至前世里,虽然床上混账了些,可下床就是个锯嘴葫芦。 难道是近墨者黑,今生被谁给带坏了? 方薇宁一双眼里满是狐疑与无语,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罪魁祸首,害得周景行变成现在这种德行! 难不成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上下,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未来的上司夫人给扣了一个黑锅。 而方薇宁,认真思索了一阵儿,问:“你们北镇抚司,新来了人?” 周景行不知道她怎么拐到这上面:“不曾。” 他问:“怎么了?” 方薇宁摇头,想了一下,戳了戳周景行:“你少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对此,周景行答应的十分痛快:“那是自然,我洁身自好。” 不管方薇宁怀疑什么,绝对都不是他的问题。 方薇宁总觉得他们俩说的驴唇不对马嘴,但周景行已经给她夹菜了。 “蓁蓁,吃饭。” 方薇宁应声,又说他:“你也……正经一些!” 周景行连笑容都正经了:“嗯,谨遵方小姐令。” 方薇宁:……这样一听,好像更不正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已力竭,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何况,这样鲜活有趣的周景行,她其实也很喜欢。 …… 第二日一早,方薇宁早起便出了门。 昨日跟季逢昭约好的,要去京郊一趟,见一见她救济的妇人孩子们。 季逢昭一大早就来了,等方薇宁收拾好,跟她乘坐同一辆马车。 路上的时候,季逢昭比她还要紧张:“她们心性都是好的,只是未必能胜任,你今日见一见,若是不行,我再给她们寻别的出路便可。” 这还是昨日吃饭的时候,方薇宁临时起意的。 她名下的铺子如今运转良好,先前跟管事的商议过,要扩招人手。 以方薇宁的意思,是希望多招一些姑娘家,一则女儿家细心,二则如今的行当,除却做仆从,剩下的没什么正经行业能容纳女孩儿的。 刺绣算一个、纺织算一个,但都是辛苦的。 方薇宁如今做香,铺子里也是男子居多。 但方薇宁想做一些改变。 她自己立女户,如今得以独立,便希望更多的女孩儿们能够与她走同样的路。 做香的工钱并不低,那些卖女儿的人家,便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会愿意将女孩送过来。 香铺多收一个,花楼里也许就能少被送过去一个。 方薇宁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能救一个,就是一份福报。 对于方薇宁的打算,管事们起先也有反对的,但是方家的产业是她做主,她是唯一的老板。 第168章 瞌睡送了枕头 所以,在商议之后,管事们也都安分的照办。 毕竟,这方家,如今是方薇宁的方家。 方薇宁昨日的时候,跟季逢昭说起来了此事。 季逢昭当时就动了心思,跟她说了京郊那些女子们的情形。 都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有些人跟着一起做药材,但药材所需的人手并不算太多。 再加上,药材并不是只需要女子,也需要很大一批男儿。 这就导致,有好多人,其实是没有活计的。 若是方薇宁肯让她们去香铺,那是一个好出路。 但季逢昭也觉得这太过于麻烦方薇宁,昨日说的时候,就很不好意思。 谁知正合了方薇宁的心意。 她笑吟吟的跟人道谢,只说:“这倒是瞌睡送了枕头。” 她二人商议之后,择日不如撞日,就定下了今日一早,一块去京郊。 能不能聘用,还要过去之后,仔细看过品行。 季逢昭现在还有些紧张,方薇宁倒是半点都不在意,跟她说:“其实制香的步骤虽然繁琐,但拆分开之后,每一步都不算太难,只是要人品好,且心细机灵。” 别的都可以教,人品是天生的。 只要这一点好了,其他都好说。 季逢昭闻言,倒是踏实了不少,跟她说:“若是这一点,那我可以打包票的。” 她救济的这些人,都是苦命人,但没有一个是人品差的。 方薇宁自然相信她。 等到去了之后,见过那些妇人跟小姑娘,更确认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只是更加的戏谑。 这世道,男主外女主内,所以男子占据了几乎各行各业,倒是女子的生存空间被压榨到了极点。 最终,只剩下了四方天地。 不管是何等卑贱的男人,到了家里,便是家里的天。 女子们就只能认命。 或被抛弃,或拼死逃离。 却发现出来之后,竟然没有什么活路。 是季逢昭给了她们活路。 赞助在这一方小院里,好歹能够遮风挡雨。 方薇宁在这里,看到了这些人虽然艰苦,却脸上有了笑容与希望。 她心中感叹,将制香工人的事情说了,果然听到一片惊喜之声。 兼之的还有更多忐忑。 “我们,真的能行吗?” 方薇宁见状,只有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季逢昭可以给她们撑起来一片天地,方薇宁想要教她们学会怎么自己给自己撑起来天地。 …… 因着皇商的事情已经定下来,方薇宁接下来的时日更加的忙碌了。 那些女孩跟妇人们,出乎她意料的聪慧。 就连掌柜们招进来的妇人们,在七日的试用之后,也留下了一多半的人。 方薇宁调配的香,也终于做了出来。 还原的古方,是她正式献给宫中的一道香方。 九月九,正好可以在祭祀时使用。 太监们送进宫里之后,傍晚,方薇宁就收到了一道嘉奖。 与之而来的,还有太后的懿旨。 方薇宁对于奖赏不意外,但是这懿旨,倒是让她大吃一惊。 “太后要见我?” 前来的内侍,也跟方薇宁打了几次交道,对她并不陌生,闻言笑眯眯道:“是啊,太后娘娘很是喜欢您呢,她听闻了您在外的事迹,感叹您孝心感天动地,所以想亲眼看看您。” 方薇宁闻言,心里踏实了一些,先跟内侍道谢,又询问了些要注意的事项。 送内侍出去的时候,绣罗将早早预备下的赏银荷包递了过去。 这分量足得很,内侍脸上的笑容果然更多。 待得人走之后,方薇宁斟酌着,从小门去了周景行的书房。 周景行不在家,伺候的仆从端了茶水,一面询问她今夜想吃的菜—— 自从方薇宁来的第一次,周景行就交代了下去,方薇宁在家里的地位,比他要高。 要比尊敬他,更尊敬方薇宁。 所以现在,只要她出现,在这里的待遇就是女主子。 且是高于周景行地位的女主子。 方薇宁自然也知道,前世就了然的事情,今生重来一次,没了那一层屈辱,她如今瞧着什么都能咂摸出来甜味儿。 不过今日却是没空甜了。 方薇宁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还有点心里担忧。 毕竟今上都这个岁数了,太后作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古稀之年,据说性格也有些古怪。 她前世没见过太后,但听说过太后的无数传闻。 据说这位并不是皇帝亲生母亲,而是养母,但是因着扶持皇帝上位,所以这些年,不是亲母子,更胜似亲母子。 且太后的娘家谢家,更是朝堂中流砥柱,历经几代,依旧在朝堂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 所以,去见太后,要说什么,怎么说,这都是要好好考虑的。 周景行在京中行走的多,方薇宁得在他这里先取取经。 …… 她担心了许久,谁知这些担忧,到了周景行的嘴里,竟然半点都不是事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于她的担心,周景行只有一句:“安心。” 他晚间回来,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不过在看到方薇宁之后,那些的冷冽全部都化为了春水。 他先将外袍解下挂起来,一面跟方薇宁道:“是我让人从中撮合的。” 方薇宁一愣,又睁大了眼:“你?” 周景行弯唇一笑。 他原本是想深藏功与名的,但看方薇宁的表情,又实在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所以周景行也没有瞒着,将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太后一心向佛,性情不算太好,但爱之欲其生。” 他跟方薇宁道:“她见了你,会喜欢的。” 方薇宁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戳了一下他,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周景行想了下,跟她说:“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礼佛么?因为她膝下曾经有一个女儿,二十多岁便死了。蓁蓁,你生得跟她有些相像。” 方薇宁闻言,诧异抬眼:“我跟……公主像?” 周景行点了点头,仔细的看着她的眉眼,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是太像,只是有些神韵相似。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孝心很感人,太后又向来喜欢孝顺的孩子。” ? ?宝贝们,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 谢谢以下两个宝的打赏,爱你们! ? 感谢Yen1988打赏100起点币 ? 感谢花开盛园打赏1666阅币 第169章 他永远都会在 他看着人,正色道:“县主之位很好,但是蓁蓁,你想护着的人越多,就要位置越高。太后,是一条很好的路。” 他问:“想试试,走的再高一点吗?” 周景行说完,方薇宁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才是周景行从中牵线的真正原因。 方薇宁如今是县主,不但有这个身份,且还成为了皇商。 但是关系网是不嫌多的,若是旁人搭上了太后,皇帝可能还要因此忌惮,但是方薇宁不一样。 她如今是一个孤女,所有的关系都是皇帝给的,皇帝只会愿意看到她与皇家亲厚。 若是她能讨太后欢心,那么在皇帝的眼里,不过是又多了一点可用价值而已。 但这对于方薇宁而言,却是天大的好处。 方薇宁明白过来,看着周景行的神情,也有些感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周景行都在努力为她铺路。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会的。” 这条路,她会走,这不只是周景行给她铺的路,也是她能为别人撑起来的伞。 她望着人,眉眼里满是笑容。 周景行握着她的手,声音郑重:“蓁蓁,我在你身边。” 不管她走到什么位置,他都可以保证,方薇宁的背后不会空无一人。 因为,他永远都会在。 …… 周景行说到做到。 方薇宁进宫的时候,也是他亲自去送的。 这日是个艳阳天。 秋高气爽,八月末的天气,就连穿过狭长甬道,都令人心旷神怡。 前来接引的内侍也很客气,对方薇宁和善的很。 方薇宁却半点都不敢大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景行,见他虽然站在原地,但目光都在她身上,这才觉得安定了些。 转而朝着宫中走去。 周景行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方薇宁转过去,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来。 只是目光幽深。 许久,他才轻声问:“都安排妥当了么?” 站在他身边的是开阳,低声回答:“主子放心,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姑娘进宫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宫墙深深,为了方薇宁的安危,周景行甚至动用了棋子,确保方薇宁在宫中无虞。 他说着,觑着周景行的表情,又添了一句:“姑娘不知其中内情,跟太后的相处顺其自然,属下们会确保不会节外生枝的。” 若不是从那薛林洲的嘴里审问出来点猫腻,他们也不会顺藤摸瓜挖出那样震惊的身世。 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想到过,方薇宁母亲的身份不会是普通的私生女。 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那薛怀秀的生母竟然是…… 早死的荣安公主! 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曾经和亲西域羌戎十八部,又因战乱而归,却在回来后不过半年,便郁郁而终的荣安公主! 这实在是太过于耸人听闻,毕竟那位荣安公主并没有任何子嗣,至少对外是这样的。 而按着薛怀秀的年岁算起来,她生产的日子,正是荣安公主被送回北越的途中! 没有人知道,荣安公主是跟谁生下的孩子,时隔多年,就连北镇抚司,也只是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说荣安公主生下孩子这件事情是离奇的话,那么孩子的生父就更是一个谜团。 原本,他们想着,查清楚薛怀秀的身世,也好告诉方薇宁。 但如今却发现,这事情竟然像是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方薇宁拥有更多的筹码。 太后爱女之心不假,但如果方薇宁的存在,太后认为是耻辱呢? 既然这是一个注定躲不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爆炸的雷。 那么周景行就要让她在雷爆开之前,让方薇宁拥有更多的筹码。 至于其他的…… 周景行沉声:“不该开口的人,让他们把嘴闭好。” 开阳正色:“主子放心,都已经封口了,需要他们开口之前,这些事情只会烂在肚子里。” 周景行嗯了一声,看着那宫墙深深,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之下,显得愈发金碧辉煌。 但周景行的心中,只是慢慢的沉下去。 但愿,一切顺利。 …… 什么都不知道的方薇宁,却是坦然的很。 她见到太后,并没有受到任何为难。 且太后对她的态度,堪称慈祥。 “你就是方薇宁?” 方薇宁应声,跟太后行礼,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处来。 太后示意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长相的时候,却是恍惚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她瞧着方薇宁,总觉得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而且心生好感。 这一点好感,也让太后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多:“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 她道:“哀家先前便听说你的事迹,孝顺知礼,还识大体,如今一瞧,传言果然不假。” 太后这两年身体不好,日常就在宫里,连后宫嫔妃们的请安都省了。 但这并不代表,外面的消息就传不进来。 太后自己总说老了,但其实最是耳聪目明的。 包括那永乐侯府的种种事迹。 如今能夸一句方薇宁,便是代表,她并不在乎方薇宁跟外祖家撕破脸的事情,甚至还很是支持。 孝顺,但不是愚孝。 最重要的是,方薇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长辈—— 便是外祖家里,也不能越过了父母去。 何况方薇宁还捐赠了百万巨款呢。 这对于皇室而言,可是大大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都给了体面,太后也乐意给。 眼下瞧着人,笑着招手让她上前:“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方薇宁应诺,走上前来,再施礼。 规矩也是好的。 太后上下打量,眼神里的欣赏不遮掩:“今年多大了?” 方薇宁回答:“虚岁二九,春日所生。” 那时节正是花开满天,春日好光景。 太后温和的笑,夸了一句:“倒是没让你母亲受罪。” 女子生产之后要坐月子,寒冬腊月与盛夏最是难捱,春秋出生的,女子也能少遭罪些。 她想起这一层时,眼底也带着点笑容。 方薇宁低眉顺眼,却是神情黯淡:“我不孝顺,未能承欢膝下。” 第170章 荣安公主 太后这才想起来,方薇宁的母亲是难产。 准确来说,是被人害得难产,这才撒手人寰。 这等阴私之事,宫中其实也常见,但是宫中都是互相为了利益倾轧,也没见过谁家的兄嫂联手害了小妹的! 太后对永乐侯府不齿,老永乐侯还在的时候,尚且还像样子,怎么跟黄鼠狼下耗子似的,一窝不如一窝了? 太后嫌弃,脸上也带出来点,再看方薇宁,更觉得怜爱:“好孩子,你这一片孝心,你母亲在天之灵,会知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方薇宁乖巧应声,说起来也奇怪,她见着太后,总觉得心中亲切。 因此,方薇宁的乖巧也不全是为了讨好的伪装。 太后看完了她,又示意下人上前,从托盘里拿了一只玉镯,让方薇宁伸手。 “这只镯子,还是早些年荣安戴过的,是她珍爱之物,今日哀家瞧着你投缘,将这只镯子送给你,你可不要嫌弃。” 方薇宁闻言,哪里敢说嫌弃,当下便行礼道谢。 又道:“太后娘娘折煞晚辈了,这是荣安公主的爱物,晚辈受此抬爱,实在是愧不敢当。何况荣安公主乃是巾帼英雄,当年为了北越和亲,受尽苦楚,我只有佩服的。” 太后听闻她说起来这个,一时讶然,问:“你这样小的孩子,竟也知道么?” 方薇宁正色道:“自然,彼时羌戎十八部作乱,是荣安公主站出来,以女子之身和亲,阻止了一场战争。可恨羌戎贼子,不过五年便毁了约定,发兵北越。” “彼时皇上还是皇子,他亲率兵马,又与荣安公主里应外合,将羌戎打的丢盔卸甲,之后,荣安公主得以回到北越。” “只可惜……” 只可惜,荣安公主回来不过半年,就死了。 听完方薇宁的话,太后一时沉默下去。 这事儿,早成为太后的一道伤疤。 哪怕过去三十六年,也叫太后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她只是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记得她的凰儿。 赵霓凰,自幼是她的掌上明珠,可因着是女儿家,所以哪怕她满腹才华,最终也只落得和亲一条路子。 成为一颗棋子。 更是叫她早早地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太后一时心中难过,眼圈也红了下去:“难得,竟还有人记得她。” 当年荣安出嫁时,曾跪在她的膝下,一双眼里满是强撑着的笑容:“母妃放心,孩儿此去虽然山高水远,但鸿雁锦书,必然年年回来,替儿探望您。” 那时她虽然难过,可荣安到底是富贵丰腴,神采飞扬,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可是后来。 她一把皮包骨头形销骨立,竟然比街上的流民还不如! 更是不过半年…… 就弃她而去! 从此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太后喉咙呜咽一声,又极力将情绪压了下去。 方薇宁见状,连忙行礼道歉:“是我一时失言,惹得太后想起伤心事,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才勉强的笑:“怎么是你的错?好孩子,快起来。” 她示意嬷嬷将人给扶起来,温和道:“你能记得荣安,那是你的一片心意。” 这世上,人人都知道皇帝当年率兵出征,收拾了羌戎十八部,可是谁还记得她苦命的女儿?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女儿已经死了,如今北越的主子是皇帝。 天子不会有过错,哪怕她这个养母,也不能指摘。 太后说到这里,又看着方薇宁。 大概是她的错觉,瞧着方薇宁的时候,总觉得她眉眼里恍惚像自己的女儿。 当年荣安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岁。 她说到此处,又想起一事,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温柔:“你与她,的确有些缘分。” 荣安也是春日出生的。 先帝宠爱,说她出生在春日,百花最灿烂的时候,要她做花中之王,因此她小名叫蓉儿。 而大名,则是要做百鸟之王,所以叫霓凰。 后来给封号时,先帝却忘记了这些,不管多么珍爱的女儿,都成了一颗棋子。 所以给她荣宠,要她安分。 荣安。 呵。 太后压下汹涌回忆,跟方薇宁慢慢说话。 方薇宁的表情里也格外恭谨,那手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只觉得沉甸甸的。 大概是太后常年吃药,所以宫里一股清苦的味道,而在这清苦的药味里,就连人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来之前,听周景行跟自己说过,知晓了传闻中的太后是何等的雷霆手腕,如今哪怕上了年岁,依旧还是雷霆万钧。 但现在,她瞧着太后,只觉得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七十多岁,已经古稀之年,提起来孩子,眼中只有沉痛与难过。 她想要安慰人,话中也尽力的挑有趣的事情讲。 太后询问她制香的事情,她就讲制香的趣味过程,以及铺子里发生的好玩事情。 听到最后,太后的关注点却落在别的地方:“雇佣女子做事,你倒是很有心。” 这世道,女子生存空间太小。 但方薇宁能想到她们,这很好。 方薇宁嗯了一声,如实道:“我只是想着,纵然是星星之火,但总归能让人暖身,何况火苗多了,也许有一日,就是燎原之势。” 要是换了旁人来,要么耍滑头,要么会说花言巧语。 但方薇宁踏实,勤勉。 提起来这些,她有什么说什么。 太后这辈子打交道的人多了,瞧着方薇宁这样质朴纯善的,只觉得心中愈发喜欢。 “你这么说来,倒是让哀家都心动了。” 她笑着,示意仆从拿过来一个匣子。 而后,从里面取出来一张银票:“这是哀家赏你的,有哀家在,总不能叫你一个小小的火苗出力,还不得好处。” 方薇宁连忙想拒绝,却被太后拦住。 她依旧笑着,只是神情更加的郑重了些:“你做的事情很好,薇宁,哀家希望你日后不忘初心,谨记你今日的话。” 方薇宁推辞不得,连忙谢恩。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第171章 这是女子的命运 曾几何时,有一个女孩儿也这样站在她面前,想要为天下女子争取权益。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又或者,这是女子的命运—— 不管过了多少年,总有人会捡起那一根火炬。 哪怕她们彼此互相不认识,甚至从未见过面。 甚至,活着的时间都不一样。 但总能这样阴差阳错的,说出相似的话,做了相似的事。 太后无声的想,也许,这就是她们同为女子的骨子里,流淌的那一点星火。 终将有一日,星火燎原。 方薇宁也意识到了太后看着自己的眼神。 以及太后释放出来的善意。 这让方薇宁不知怎的,忽然有一点心酸。 世人都知道太后尊贵,出身谢家,自幼便是锦衣玉食,进宫便是四妃之一,后来更是抚养了当今皇帝。 她一辈子看人都很准,皇帝虽然不是她亲生,但对她十分尊敬。 这样的尊崇,背后藏着的却是不为外人道的血泪。 那位荣安公主,大概是太后一辈子的痛楚。 但她却从未提过,甚至世人已经渐渐忘记了那位公主。 就连太后,在怀念女儿的时候,竟然也只能从旁人那里追寻一点点的影子。 方薇宁郑重道:“多谢太后提点,薇宁谨记。” 太后见她这模样,眼神感叹愈发的多。 她跟方薇宁相处很是愉快,虽说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心,但如今,倒是有点真心喜欢她了。 只是没聊多久,太后便微微皱眉。 一旁的嬷嬷反应的快,立刻悄然退出,不多时便在殿内燃起了香。 博山炉里燃起来一点袅袅,青散在空气中。 也让太后的表情舒适了些。 方薇宁却是一顿。 方家制香,她自幼便被这些东西熏陶,更遑论近来日日跟香料打交道,对于这些的味道,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环视了一圈周遭,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侧不远摆放着的铜兽,雕刻精致,其上还扔着一把佛果。 佛果之下,隐约可见铜斑。 而这香中,有肉豆蔻。 方薇宁起身,退后行礼:“太后这里忙碌,那我便先告退……” 话没说完,她不小心碰倒了那个铜兽,上面的佛果也噼里啪啦的滚落一地。 方薇宁见状,连忙跪下请罪:“太后恕罪。” 点燃了香之后,太后头疼有所舒缓,见这一地的佛果,倒是也没生气,只道:“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有些疲惫,摆手道:“搬出去处理了便是。” 说着,又示意方薇宁起身:“起来吧,你方才说什么?” 方薇宁道:“我怕搅扰了太后的清净,若您要忙,我便先告退了。” 太后笑道:“哀家却是不忙,只是身子不济。” 她摆了摆手:“罢了,你且先回去吧。” 方薇宁应声,起身之后,摸了摸手腕的镯子,又说:“我在家中时,学了些推拿的手法,您若是不介意,我帮您摁一摁如何?” 其实这个时候,她应该先走的,太后明显头痛才点燃的香,可这殿内却有相克之物,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对太后不利。 但这到底是权贵的事情,她一个孤女,自顾不暇,怎么好去管贵人的事情? 可是方才,太后给她戴镯子的时候,那神情太令人难过了。 方薇宁抿了抿唇,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听到方薇宁的话,太后一时有些诧异,忍不住笑:“你还会这个?” 她想了想,招手让方薇宁过来:“哀家倒是好福气。” 她让方薇宁给自己按,方薇宁顿时上前。 其实她这个不是撒谎,前世的时候,因着李氏上了岁数,头疼脑热都是常有的事情。 方薇宁心疼外祖母,所以跟着大夫学会的按摩技巧。 这些伺候的人事情,她自己做了不觉得有什么,偏偏落在了那些人的眼里,就成了她应该做的。 因为她是孤女,因为她身份卑贱。 如今想想,那才是一腔真心全都喂了狗。 幸好,如今天理昭昭。 方薇宁学过的本事,却是自己的。 她给太后按摩,太后一开始没抱希望,谁知没一会儿,竟然真的觉得舒缓了许多,不由得眼前一亮。 再看方薇宁的时候,越发的喜欢:“你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说来也奇怪了。 宫里伺候的人不少,自然各个都是尽心尽力的。 可是宫人的手法,却没有方薇宁这般的效果。 方薇宁心知肚明,这可不只是因为她的手法,还因为她随身佩戴的香包。 里面的药方中正平和,正好可以抵消那铜兽带来的危害。 所以太后才会觉得更加舒服了些。 她轻声,道:“先前随着大夫们学的,因原先家中长辈身体不适,学来尽孝心的。” 方薇宁这话,也让太后想起了她的凄惨身世。 太后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方薇宁的手:“你是个好孩子。” 知进退,懂礼,且还有一颗善心。 方才若是方薇宁就这么走了,倒是什么责任都不担着了。 可她还是留了下来。 就为了这一颗心,太后就对她亲近许多。 她说着,又想起来方家便是做香生意的,因问:“你也懂香,觉得我房中燃着的如何?” 太后这话一出,方薇宁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一下。 而后,柔声说:“太后所用,自然是最好的。” 她这停顿,太后敏锐的察觉到了。 其实从方才,她就感觉到了方薇宁的异常。 一个规矩懂礼的姑娘,是不会莽撞到将殿内东西撞倒的。 太后给旁边嬷嬷示意,不多时,便见嬷嬷带着人出去了。 待得殿内只剩下了二人和心腹,太后这才问:“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太后这话说完,方薇宁却是一愣。 她下意识道:“我没什么……” 但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太后的眼神。 那神情里,是洞察一切。 到底是浸淫了半生的人,哪里就那么好糊弄的? 方薇宁念及此,索性将心一横。 她绕过去,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来:“回禀太后……” 但话才开口,就被太后抓住了手:“起来说。” 第172章 香有问题 方薇宁还没有跪实在,就被她强硬的让起身。 也让方薇宁的心中安定了一些。 “太后所用的香,的确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方才被我撞倒之物,原本也是最好的。” 太后听到她这话,就懂了:“但是这二者,不能相容,是么?” 方薇宁想说的话,瞬间就呆住了。 不愧是太后。 她迟疑的点了点头,又摇头:“其实我不太确定,毕竟方家虽然制香,但我却才疏学浅。” 方薇宁没有将话说满,只说:“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儿,但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她轻声说:“这宫中太医这样多,都是最顶尖的,必然是不敢马虎的。” 要是这都出问题,那只能说明是有心的了。 方薇宁这话,也让一旁的嬷嬷变了脸色。 她看向太后,只见太后神情自若:“凡事多思总是没错的,不管这有没有问题,你都是对的。” 太后笑着,又跟方薇宁讲:“哀家瞧着你投缘,你可愿意在宫中陪我小住几日?” 方薇宁呆滞一瞬,下意识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她住在宫里,算怎么回事儿? 但太后只是笑:“哀家喜欢你,那便合规矩。” 方薇宁一时心中忐忑,她刚才的话还是太多了,早知道就不该多事的。 太后瞧出她的担忧,轻声说:“安心,在哀家宫里,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 太后跟方薇宁略说了两句,就让人将她安置在了旁边的西配殿中。 待得方薇宁被送去了西配殿之后,太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着人去查,这些东西所经何人之手。” 嬷嬷应声而去,太后的面容冷肃。 方薇宁心中不安,她今日进宫,仆从是不能随着进来的,那会儿周景行也只是将她送到了宫门口。 现下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越想越觉得今日办了一件蠢事儿。 然而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薇宁在心中想了诸多不好的念头,不过片刻,就有一个小太监过来给她送日常所需之物。 “奴才给县主请安。” 那小太监一张娃娃脸,十分的讨喜,等到小太监替方薇宁收拾妥当房中,才压低声音道:“周大人说了,您安心住着,无事。” 方薇宁那些不安的心思,忽然就落了回去。 她意识到这是周景行的人,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他现在何处?” 小太监道:“大人正在御书房回禀事情呢,晚些时候会过来,请您宽心。” 方薇宁这下是彻底宽心了。 不过等到小太监走后,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御书房是前朝,这里却是后宫。 周景行怎么过来? 事实证明,方薇宁还是低估了周景行的脸皮。 他是正大光明过来的。 且,还是用了替皇帝送东西的由头。 周景行来了之后,先拜见了太后,又说明了缘由:“陛下挂心您,只是政务繁忙,暂且不得过来,让微臣先行送来。” 因着周景行生的好,且这几年在北镇抚司任职,有时后宫的案子也要他来主审,所以太后对他并不陌生。 如今见他来,脸上还带着笑容:“你来的正好。” 她收下了东西,又跟人低语了几句,周景行一一答应。 末了,跟太后讲:“微臣可否去见一见县主?” 太后讶然:“你跟她认识?” 周景行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意味深长:“嗯,认识。” 太后到底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从他的脸上,瞬间品出来点别的。 然后,就用很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他:“……去吧。” 周景行如常谢恩,这才转身出去了。 太后则是很震惊的问身边的嬷嬷:“他竟然……不是和尚?” …… 周景行并不知道太后在背后是怎么蛐蛐他的,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直接去见了方薇宁。 方薇宁先前就从小太监的嘴里知道他要来,但真的见到他,还是有点不安。 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这才低声问:“你怎么跟太后说的?” 周景行:“我说,我来做登徒子。” 这话实在很不像样,方薇宁抬手捏了他腰间一把。 “好好儿说!” 周景行这才笑:“我说,我来见熟人。” 但是以太后的眼力,也肯定明白了。 方薇宁不可置信:“你就这么说了?” 然后,就换了周景行做出委屈模样:“怎么,我竟这么拿不出手,见不得光?” 方薇宁深吸一口气,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周景行得寸进尺:“那你是什么意思,方薇宁,难道你进宫半日,就琵琶别抱,看上了旁人?” 方薇宁瞪他一眼,说不过他,只能小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近在眼前的这个混账东西!” 话里还带着愤愤。 架不住周景行笑的春风得意。 得到了如愿答案的周景行,脾气愈发的好,像是摊开的面团。 “不逗你了。” 他笑吟吟的,跟方薇宁说:“今日怎么回事?” 他问起来正事儿,方薇宁也恢复了正经,压着声音跟他讲了。 说完之后,又叹了口气:“早知道,我那会儿就应该直接走的。” 她怎么就一时心软,手欠掺和皇家的事情呢。 谁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问题,她竟然也敢一脚迈进去! 但方薇宁的担心,落在周景行的眼里,倒是神情自若:“我当是什么事儿。” 他抬手,捏了捏方薇宁的掌心,轻声道:“小事一桩。” 方薇宁顿时抬头,就见周景行笑容温柔:“有我在呢。” 她呐呐,问:“真的没事吗?” 她现在被太后留在宫里,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肯定跟她揭发这事儿脱不开关系。 方薇宁抿了抿唇,说:“这事儿,你可有苗头?” 周景行失笑:“方小姐,我再如何,也是肉体凡胎,暂且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太后这里出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瞬间知道来龙去脉? 不过么…… “不出三日,我定能抓住苗头。” 方薇宁听到他这话,问:“有把握么?” 第173章 他来兜底 方薇宁说到这里,又轻声讲:“别连累了你。” 周景行瞧着她满眼的担心,忍不住逗人:“心疼我?” 方薇宁点头:“自然。” 然后,就见周景行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你……” 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瞪了一眼:“收敛点吧周大人!” 这还在宫里呢! 周景行一本正经,问:“不是心疼我么?” 他俯过身来,一双潋滟的眼睛盯着方薇宁:“连亲我一下都不肯?” 方薇宁到底没这么厚的脸皮,推着他要让他站直了,但被周景行顺势抓住了手。 他摩挲了一下,轻笑:“无妨,那我心疼你。” 感受到周景行贴了过来,方薇宁下意识闭眼。 却只觉额头一麻。 那是被手指贴过来,敲了一下的动作。 周景行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方小姐,你似乎也不怎么收敛啊?” 方薇宁:……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周景行耍了,想说什么,就听周景行正色道。 “好了,不逗你了。” 他逗完了人,心满意足,跟方薇宁说:“你安心在宫里住着,太后不是针对你。” 让方薇宁住在宫里,只是太后以防万一,再有,也有保护方薇宁的意思。 太后手段雷霆,但难免伤及无辜,且方薇宁今日进宫并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情,轻易就会被人查到。 到时候难保不会怀疑到方薇宁的身上,到时候对她出手。 周景行跟方薇宁说了其中缘由,方薇宁也了然,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若是太后问起来呢?” 今日她一时冲动,提示了太后,若是之后太后还让她帮忙呢? 对此,周景行只说:“你遵从本心便可。” 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来兜底。 …… 周景行走后,方薇宁的一颗心就安定了下来。 不得出宫,她就住在太后的西配殿内,这里是太后礼佛之处,一墙之隔,便是佛香袅袅。 倒是让方薇宁得了一夜的好眠。 方薇宁在宫中住了三日。 太后像是忘记了那日的异常,跟方薇宁谈天说地,十分的有兴致。 她起初只是觉得方薇宁生得面善,但到了后来,却跟方薇宁越发投缘。 这姑娘品行好,知进退,最难得是与她爱好相投。 方薇宁陪着她下棋念经,一开始还紧张,慢慢的也放下了心防。 在太后问她香方时,方薇宁也不藏着,将自己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太后瞧着她的目光里满是赞赏,方薇宁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太后实在是太会夸人了。 在她的话里面,方薇宁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天才。 她害羞一笑,才想说什么,就听外面脚步声响起。 而后,只见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 “给太后请安。” 见那内侍的表情,方薇宁就知道,这是来说正事儿的,她不敢多打扰,站起身就想走。 却被太后挡住:“不必回避,有什么直接说吧。” 方薇宁一时震惊,太后示意她坐下。 她这才忐忑的坐下来,但是只挨了个椅子边。 都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太后就这么放心让她听着? 很显然,太后放心的很。 那内侍见状,也跟着正色回禀:“回太后,已经招了,是娴妃身边的嬷嬷指使的,眼下人已经送去了皇上那里,陛下说会严查此事,给您一个交代。” 太后面色未变,淡淡道:“哀家知道了。” 她摆手,示意内侍退下。 倒是一旁的方薇宁坐立不安,牵扯到了嫔妃,这事儿是她能听的吗? 太后偏头,瞧见她这表情,倒是很慈爱的笑了一声,问:“怎么,这就害怕了?” 方薇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闭口不言。 太后见状,淡淡道:“哀家出身谢家,你知道吧?” 方薇宁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谢家高门勋贵,太后您母仪天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太后不由得失笑,睨着她,点了点:“滑头。” 这几日相处,让她对方薇宁有了一种看后辈的慈爱,慢慢道:“高门勋贵,便是最好拉拢的棋子。” 见方薇宁还是一脸懵懂的模样,太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自己悟吧。” 方薇宁连忙跟着起身,问:“太后可是要休息了?” 太后摇头:“哀家倒是想休息,但今日是不成了,你自去房中玩吧。” 她让方薇宁回房,自己则是带着人去了皇帝那里。 等到人走后,方薇宁才收起了那一脸懵懂,神情若有所思。 其实昨日,她就已经知道了些内情了。 这几日,太后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下面的人早将宫中筛了一个遍。 而皇帝得知风声的时候,太后已经确定了是谁做的。 她也是故意递出去的风声,要让皇帝知晓——我在查人,而且是查你的人。 两个老狐狸过招,皇帝最终派了周景行来做此事。 毕竟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做起来这事儿最顺手。 眼下查到了娴妃的头上,周景行接管了此事,而早在他接手之前,就已经查到了缘由。 娴妃膝下有一个儿子,便是三皇子。 也正是接连在河道贪污与州府贪墨的背后主谋。 此番,三皇子的奶兄都被献祭了出去,才保全了自己。 他在兄弟们的围剿之中,急切的想要站稳脚跟。 所以将主意打到了太后的身上。 只可惜出师不利。 原本他是想着,先弄出些小的问题,让太后身体不适,再由娴妃出面,将此事给解决。 卖给太后的人情,就可以成为跟谢家牵线搭桥的工具。 谁曾想呢。 头一日,就撞上了方薇宁进宫。 且还被方薇宁发现了端倪。 也是他运气实在是太差了,闹到如今,这事儿惊动了皇帝跟太后,三皇子这次是真的要栽大跟头了。 方薇宁心知肚明,又有一点疑惑。 按说这三皇子不该如此愚蠢,怎么做事这么鲁莽,难道他兄弟们当真这般厉害,已经将他逼到了慌不择路的境地? 方薇宁心中怀疑,但眼下没有人跟她解惑。 等到傍晚的时候,却见一行羽林卫进了太后的宫殿,为首的人是周景行。 第174章 安心 方薇宁的目光短暂跟他交汇,就看到他的唇形说的是。 “安心。” 他们在宫人居住的殿内,翻找了半日。 太后还没回来,那些人搜查完就撤了。 周景行带着人离开,方薇宁看着这阵仗,总觉得今夜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隐约的哭嚎声。 还有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倒显得她住的西配殿里,安静的过分了。 便是在这个时候,方薇宁听到了一点点小小的动静。 方薇宁呼吸一顿,下意识往外走,就瞧见了门口的周景行。 他踏月而来,眉眼里的冷冽,在看到方薇宁的时候,化成了柔软。 “蓁蓁。” 方薇宁眼中喜色一闪,先看了下外面,见没有其他人,这才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周景行眉眼含笑。 “我来接你回家。” …… 他们穿过狭长的甬道,直到踏出宫门,上了马车。 方薇宁这才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真的不用跟太后辞行么?” 刚才周景行说要接她走,方薇宁想也不想的就跟他出来了,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她还没跟宫里的主子行礼告辞。 哪怕再投缘,宫里的贵人们也是主子,方薇宁不至于记不得自己的身份。 在他们的眼里,方薇宁只是奴才。 所以她不会妄想自己可以做事任性。 周景行轻声道:“不必。” 他顿了顿,问方薇宁:“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方薇宁自然好奇,但她最关心的第一样就是:“皇上不是将事情交给你了么,你没有被连累吧?” 周景行便笑了起来:“不曾。” 在他的嘴里,方薇宁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这其实是一场众人都心知肚明的戏码,太后察觉到有异,那天周景行去太后宫中的时候,她便告诉了周景行。 这就是要让他给皇帝传话的意思。 之后太后的人查到了娴妃头上,知道幕后主使是三皇子,便是太后,也不能亲自动三皇子。 她要让皇帝亲自处置,给她一个交代,也是卖给皇帝一个人情。 而已经同时查到真相的周景行,就顺理成章的接过了这个案子。 这事儿不能对外宣扬,因此事情最后只定在了娴妃的身上。 “忤逆不孝,厌胜之术诅咒太后。” 这一个由头,不但断了娴妃的路,也断了三皇子的前程。 皇帝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这一次毫不犹豫的舍弃了他。 三皇子也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他在皇帝面前涕泗横流,娴妃则是将一切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是臣妾一时糊涂,跟皇儿无关,还请皇上明鉴!” 然而天子不是傻子。 娴妃被褫夺了妃位,关在宫殿内反省,而三皇子则是被遣送出宫,囚禁在自己府邸。 并且被夺去了所有的官职。 这代表他彻底失去了竞争的权力。 至于周景行,他在查清楚真相之后,就充当起了聋子瞎子。 作为天子手里的刀,他只需要做事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就顺势出宫了。” 他说到这里,笑看着方薇宁:“也带你回家。” 方薇宁顿了顿,也笑了起来:“好。” 她没有再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三皇子未必到了绝境,但他却选择了这么一步愚蠢的棋。 那只能说明,有人给他设了局。 会是谁呢? 方薇宁想,有些事情,糊涂一些的好。 周景行看出她笑容下潜藏的东西,轻声说:“蓁蓁,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眉眼正色,看着眼前人:“但我永远不会害你。” 方薇宁这次真切的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抚平了周景行眉心的川字:“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里面,周景行不是清白的。 但是那又如何? 三皇子罪行罄竹难书,如今甚至没有丢了命,那已经是皇权高高在上了。 就算真的是周景行在背后做了什么,害得三皇子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那也是他活该。 更何况…… “周归远,我永远会相信你。” 一如周景行永远相信她。 周景行听到这话,眼中震动,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将她拥住了。 “嗯,我知道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若是只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那一定是方薇宁。 他何其有幸。 …… 因着三皇子此番出事,他那些拥趸,也一夕之间乱了套。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跟周景行没什么关系了。 他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而现在,这把刀不需要参与朝堂竞争。 周景行偷得浮生半日闲,方薇宁却忙碌的很。 于是,为了跟方薇宁多相处,周景行便轻装短打,做起了车夫。方薇宁头一次瞧见驾车的人,险些磕到了舌头。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她忙了一日,还想着回去的时候找周景行呢,结果这人竟然就坐在她的马车上,当起了车夫? 周景行弯唇一笑,内中满是哀怨:“哦,大概是因为,秋日枫叶正红,家中颜色寡淡,我怕方小姐被外面的好颜色给吸引了去吧。” 方薇宁一时噎住。 就见周景行又笑了起来:“还不上车?” 方薇宁这才应声,只是上了马车,悄悄地戳周景行的腰:“你真的不上来?” 周景行只留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方小姐,坐稳了。” 周车夫驾车技术还是很稳当的,且透过半遮半掩的车帘,随着路上风吹,就瞧见周景行的背影时隐时现。 实在是令人心神摇曳。 方薇宁坐在马车里,瞧着他被勒出那一截精瘦的腰肢,很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因着驾车,他的袖子被挽起来,随着动作,手臂绷着的肌肉紧实。 就连那半边侧脸,都是女娲精心雕琢出的轮廓。 等到马车停下时,周景行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他跳下马车,将胳膊伸了出来。 方薇宁的手指触碰上,就察觉到了那肌肉绷紧。 也让她指尖发烫。 她抿唇,攥住了周景行的胳膊。 只是下车时腿一软,就被周景行拦腰抱住。 还有他戏谑的低语:“方小姐,投怀送抱么?” 第175章 这答案,大人满意么? 山间古寺,晨钟暮鼓,十分厚重。 偏偏在这样庄重的场合,有一个十分不庄重的周景行。 听到他这话,方薇宁第一反应就是瞪人。 但他掌心炙热,掐着她的腰,虽然含笑,却带着点威胁。 大有一副她若是不承认,他就要开始闹的架势。 方薇宁想起这人的厚脸皮,到底是先怂了:“……嗯,我心悦周大人,早想投怀送抱了。” 话说得咬牙切齿,说话时,抓着周景行的手指也用了点力。 “这答案,大人满意么?” 周景行知道若是把人逗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因此弯唇一笑,很是风流倜傥。 “满意的很。” 他说着,松开了方薇宁,但是在擦身而过时,声音落在方薇宁耳边:“周某也心悦方小姐,此生情真,天地共鉴。” 方薇宁耳根一烫,就见周景行已然站直了身体。 好像是最端方的公子。 唯有方薇宁知道,这人人皮下是什么德行。 登徒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再看这里的场景,到底是轻声问:“怎么带我来了护国寺?”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就算是来上香祈福,也得等到明日吧。 周景行这才收敛了轻佻的笑,正色道:“给你父母来上柱香。” 方薇宁疑惑,就听周景行道:“薛林洲死了。” 方薇宁一顿,表情就变了。 她不可置信,周景行轻声说:“今天下午死的,趁着狱卒不注意,用藏匿的瓷片,割了自己的喉咙。” 方薇宁听到这话,诧异问:“可是,监牢不是看管的很严的吗?” 那薛林洲已经没有活路了,薛家两兄弟都是人头落地的命,但是并不是斩立决。 说句不中听的,不到行刑前一刻,谁知道铡刀会不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偏偏薛林洲选择了自尽。 周景行嗯了一声,道:“是,他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摔碎了瓷碗,在衙役们来打扫之前,藏起了一块瓷片,这才得以成功自杀,而他的自杀的缘由,大概是有些人不想看着他活着。” 毕竟,三皇子此番出事,薛林洲死了,比他活着可以带来的好处更多。 尤其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周景行的话,也让方薇宁沉默下去。 周景行道:“他是害死你父母的元凶之一,他报应到了,也该让伯父伯母九泉之下知晓。” 毕竟,方家夫妇肯定不会下地狱的,但薛林洲那种货色,必然是要下地狱的。 双方既然见不上,那就该由活人告知,也好宽慰那夫妇二人的亡灵。 方薇宁闻言,轻声道:“谢谢你。” 怪不得周景行方才故意逗她,原来是想宽她的心。 周景行只是笑:“不用谢。” 他说着,手指勾了下方薇宁的。 因着藏在宽袍大袖之下,所以外人什么异样都看不到:“毕竟,我心悦方小姐,倾慕已久。” 后面的话,周景行没有说,但方薇宁也懂了。 因为倾慕她,所以来讨好未来丈人丈母娘。 方薇宁望着周景行大踏步往前的背影,到底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究竟是怎么有了那种错觉,以为周景行正经了呢? 他分明一刻都不得正经! …… 到了寺庙之后,方薇宁先跟周景行一同去长明殿,给父母上香。 方薇宁如今面对父母牌位,已经没有那种悲恸到难以呼吸的感觉了。 尤其是今夜。 知道仇人之一已经死了,方薇宁甚至还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慰。 在永乐侯府满门被关的一开始,方薇宁其实是难过悲愤大于欢喜的。 但是现在,悲愤慢慢退却,于是她的欢喜也终于冒了头。 不管如何,那是前世的一座大山,今生终于被搬开了。 她端端正正的给父母磕头,拉着周景行一起,在心中介绍:“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这是女儿最爱的人,我带他来见你们了。” 周景行,她唯一认定,要过一辈子的人。 她给父母上香的时候格外虔诚,一旁的周景行看似镇定,实则掌心都出了汗。 他倒是没在心里说什么,只有一句:“若您二老不愿意,那就托梦来骂我便是,是我引诱的蓁蓁。” 都说先辈亡魂会在天上保佑子孙,那想必这些凡间事情,他们也看得真切。 能到现在都没有托梦来打自己,那是不是代表,自己这个未来女婿,其实是能入这二老的法眼? 因着这个念头,周景行嘴角的笑容都险些压不下去。 方薇宁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悄悄地戳了一下他。 “你不许在心里乱想!” 周景行一本正经:“没有,我在很认真的求伯父伯母。” 求他们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当然,不答应也无妨,反正人他是娶定了。 大不了就是在梦里被挨一顿揍,等到将来百年之后,再挨一顿揍。 周景行表示,他很抗揍。 方薇宁一看他这表情,哪儿还不明白? 这分明就是没想什么好的! 然而这场合里,她不好说什么,最后只是掐了一下周景行的掌心,自己则是在心中默念。 “父亲,母亲,若是他有冲撞你们的地方,你们在梦里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总之,千万不要去梦里吓唬周景行! 若是周景行知道她在心里默念的话,一定要将嘴角翘上天,再夸一句他们二人心意相通,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幸好周景行不知道。 也免了方薇宁的尴尬之苦。 等到上了香,他们一同出了长明殿,就见一个约莫四十开外的和尚等着了。 不是先前在寺庙里接待他们的了尘大师,而是他的师弟,名唤了能。 方薇宁见到这人,跟他双手合十施了佛礼,道:“叨扰大师了。” 了能含笑,一张脸慈悲相:“施主客气了,仓促之间不及准备,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方薇宁跟他寒暄,那了能客客气气的留了他们吃饭。 寺院的斋饭味道一般,周景行倒是吃什么都行,回绝了能的陪同,只跟人讲:“不必,我们自便就可以。” 第176章 你们在打什么机锋? 他说着,见了能的表情还有些迟疑,又说:“待尘埃落定后,该回来的人自会回来。” 了能这才松了一口气,跟他道谢后,这才离开。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还有点奇怪,问:“你们在打什么机锋?” 周景行也不立刻告诉她答案,只说:“不如你猜猜看?” 方薇宁认真想了一下,迟疑着问:“是因为了尘大师?” 今日他们过来,不是了尘大师在这里,而是来了一个不太常见的了能。 难道是因为他有什么事儿? 周景行点头,这才说:“上次我们遇刺,了尘被问责了。” 说什么方外之人,都是身在红尘里的,哪怕是护国寺,那也得按照人间的规矩行事。 北越建国之初,国师的地位尊崇,一度神权高于皇权。 但这并不是帝王想看到的景象。 所以后来,国师居住的地方从东皇宫变成了这护国寺,而他们的权力,更是被一再的剥夺。 直到现在。 皇权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其他所有都要俯首称臣。 护国寺更是如此。 他们更像是皇帝豢养的吉祥物,那么当出事的时候,吉祥物也是要被问罪的。 了尘大师承担了多少的赞誉,就要担着多大的责任。 这次周景行被刺杀,了尘大师作为护国寺的国师,自然也要过去接受问话。 方薇宁明白了,也有些唏嘘:“他这算是无妄之灾吧?” 周景行眉眼淡淡:“不完全算。” 闻言,方薇宁骤然抬头,就听周景行轻声说:“三皇子有段时间,与他交往过密。” 方薇宁震惊不已。 周景行笑:“很意外吗?” 方薇宁点了点头,先是看了一眼外面,这才压着声音:“我以为,他不会跟这些掺和的。” 先前所见的了尘大师,可是很出尘的,一看就是了却了世间万般尘缘,所以四大皆空的。 但是如周景行所言,怎么可能有真的四大皆空的人? 肉体凡胎,就是一生都在被各种欲望所裹挟的。 方薇宁想到这儿,第一反应就是:“这事儿,有他参与的手笔?” 那么轻易的刺杀,一定有护国寺里面的人,跟刺客里应外合。 周景行摇了摇头:“不是他。” 了尘的确是清白的,但是寺庙里也的确有人不干净。 眼下罪魁祸首都抓住了,了尘之所以现在还被关押,纯属周景行的私心。 周景行看着方薇宁,眉眼里闪过一点不明的隐忧与恼怒。 那个秃驴,说了一番天花乱坠不知所云的话,但通篇意思就是在诅咒方薇宁! 他从不信鬼神,也懒得搭理了尘的那些屁话。 但总得让他吃点苦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省得日后再出来大放厥词。 周景行将那点恼火压下去,再看方薇宁的时候,神情里就满是平和。 “过几日,待得官司彻底了结,他就会回来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北镇抚司到底不是地狱,亏待不了他。” 毕竟是国师么,还能真的把人给扒一层皮不成? 他们北镇抚司也不总是扒皮的。 方薇宁闻言,莫名从他的话里听出来点委屈,轻声笑:“我知道的。” 她眉眼弯弯的,睁眼说瞎话:“周大人可是这世上第一心善之人。” 谁说倒数第一,就不是第一了? 面对她的无脑吹捧,周景行很是受用,点了点头。 “我也这般想,毕竟方小姐这般良善,需得有我这样一个端方之人来配。” 方薇宁:……好的,她的关心就是多余的,周景行应该是这世上最不吃压力的人了! 她都多余心疼他! …… 从寺庙回来的第二日,方薇宁又被传召进宫。 这次依旧是太后下的懿旨。 太后的脸色瞧着比之前还要好一些。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方薇宁给她将香方重新调配了一份,只是改动了两样药草,且是跟着太医院的太医们一起商讨的。 方薇宁虽然心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有太医院的太医们做担保,又有诸多人做见证,方薇宁既做了善事,也没了风险。 而现在,太后的脸色,就是最好的答案。 见到方薇宁,她满脸笑容,招手让方薇宁过来:“怎么出去几日,瞧着还清减了?” 太后问:“可是在外面吃的不好?” 有一种瘦,是长辈觉得你瘦。 方薇宁现下就这一种感觉,一面笑着,她一面主动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太后,示意太后去摸:“您瞧瞧,我分明是又胖了些,是您心疼我,才会处处都担忧我呢。” 方薇宁跟太后道谢,眉眼里满是乖巧。 太后抓着她的手,含笑看着方薇宁。 她调配的香方比之前所用还好,这几日太后夜夜都点燃,睡眠都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眼下瞧着方薇宁,就更觉得顺眼了。 “也是多亏了你,才治了我这多年的老毛病。” 方薇宁道:“是您抬举我,我才疏学浅,不过是蹭了太医院诸位大人的光,倒是叫我得了好名声了。” 太后笑着看她:“你的确要跟他们道个谢的,可不就是个好名声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挥手,就见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走了进来。 太后示意她接旨,方薇宁后知后觉,又急急忙忙的磕头。 “方氏薇宁接旨。” 那内侍展开圣旨,只听得上面繁复的词汇。 唯有一件事情。 “晋郡主位,封号昭阳。” 方薇宁瞬间呆立当场。 她被册封为了……郡主?! 这简直是天降的馅饼,险些将方薇宁给砸晕了。 倒是太后瞧着她这模样,不由得笑:“怎么还跪着呢?接旨啊。” 方薇宁这才如梦初醒,磕头谢恩之后,捧着明黄的圣旨,这才有了一些实感。 太后瞧着她,道:“此番可是皇上赏赐你的,可满意?” 方薇宁连忙道:“天家恩赐,感激不尽,只是我位卑学浅,怕担不起此等殊荣……” 那可是郡主之位,公主之女才会有的待遇。 她一个商户女,竟然得了这样大的机缘? 而且,这一份机缘,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177章 给你的,都是福气 方薇宁心中忐忑,太后倒是对她的态度很好,牵着她的手,温和道:“哀家与你投缘,更知道你品行端正,是个好孩子,堪为女子表率,有什么担不起的?” 她笑着:“你只管接着,日后有哀家给你撑腰呢。” 太后的态度,让方薇宁想起来周景行对她的评价,爱之欲其生。 但不管如何,天家下了圣旨,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所以方薇宁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端正的磕头谢恩。 待得辞别太后,方薇宁又去了御书房,给皇帝谢恩。 她的时候,就见周景行竟然也在。 他在里面回话,方薇宁便站在外面等。 外面守着的公公,是先前跟方薇宁打过几次照面的,方薇宁对他也算熟悉,跟人温和示意。 那内侍见状,笑容也愈发的真切:“郡主稍后。” 方薇宁点头,不多时,就见周景行出来了。 方薇宁也被宣召了进去。 进门之前,周景行跟她手指一触即发。 感受到他在自己掌心点了点,方薇宁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皇帝不知才跟人说了什么,红光满面。 瞧见方薇宁的时候,也很和善:“平身吧。” 方薇宁谢恩,皇帝只道:“太后与你投缘,这是你的福分,她老人家年岁大了,难得有什么喜欢的人,日后你无事,便多进宫来陪她。” 对此,方薇宁恭声答应。 皇帝看着方薇宁,越看越满意。 不过天子事情繁忙,只跟她说了几句话,叮嘱之后,便让她走了。 等方薇宁出来时,周景行还在外面等着她。 瞧见了人,方薇宁的神情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 “归远。” 周景行弯唇,颔首,与她并肩而行。 “走吧,我送你回家。” 因着还在宫里,方薇宁跟他并没有越界的举动,只是这么并肩走着,却忽然想起来,他们好像这样走过好几次宫道。 于是那些宫墙深深的天家威严,似乎也不那么让人害怕了。 待得上马车后,朝着方家出发,周景行这才跟她讲:“这赏赐,到了你身上,一定都是福气。” 方薇宁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周景行就知道她在担心的是什么。 方薇宁轻声:“我只是觉得,这位置太高了。” 周景行的神情却有些莫测:“高么?” 不,这个位置,还不够作为筹码。 在他看来,方薇宁只有走的更高,筹码更多,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所以,他只是轻声说:“但这个位置,可以让你做许多事情。” 方薇宁这倒是很认同,应声:“那确实,至少找茬的人会少很多。” 都说士农工商,商户的身份的确很低,所以什么人都可以来横插一脚的捣乱。 但方薇宁的身份尊贵,县主尚且会让一些人不屑一顾,但是到了郡主这个身份,那就会大大的减少。 毕竟,那是太后明晃晃的偏爱。 方薇宁想到这儿,又觉得自己在杞人忧天:“是福不是祸,又不是杀头的圣旨,我怕什么。” 与其为了未曾到来的事情担忧,倒不如做好当下的事情。 但求无愧于心。 见方薇宁的洒脱,周景行也笑了起来。 他倒是担忧的过了头,其实方薇宁就是不管在什么境地之下,都能给自己找到一条很好出路的。 她够真心也够聪慧,更够洒脱。 周景行有的时候会想,这样好的一个方薇宁,为什么会看上自己? 但她也只能看上自己。 周景行便有诸多庆幸。 幸好,她看上的是他。 否则,周景行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概会做出些连自己都后悔的举动。 周景行漫无边际的想着,就觉得一道香风飘过。 而后,是方薇宁在他面前摇摆的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方薇宁的话,也让周景行瞬间回神。 “没,不曾,怎么了?” 周景行极力镇定,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那一瞬间阴暗的想法。 方薇宁倒是没多想,只说:“我刚才问你,你怎么忽然进宫了?” 周景行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要事要办,今早方薇宁接到圣旨的时候,本来想去找他的,都没找到人。 这会儿却忽然进了宫,还去见了皇帝,她担心有什么事情。 周景行却卖了个关子:“哦,我去给皇上送个信,好事儿。” 方薇宁看向他,周景行先笑了起来,他发现只要一对上方薇宁的眼睛,那就什么关子都卖不成了,只想老实交代。 “好吧,我舅舅明日就要到京城了,我今日接到了他副将的信,代人去宫里觐见,回禀此事。” 方薇宁讶异:“镇北侯?” 她问:“他不是驻守边关么,怎么忽然回京了?” 周景行道:“嗯,有重大的事情要做。” 方薇宁以为是重大的军情,倒是没多问,只说:“镇北侯府多年未曾打扫,是不是要先送信过去,让人收拾一下?” 却见周景行摇头笑:“不用,他此番回来,住我这里。” 他说到这儿,又跟方薇宁笑着:“的确是要收拾的,得劳烦蓁蓁了,明日咱们接风宴,你来操持可好?” 方薇宁闻言,有些迟疑:“我,不合适吧?” 她到底是外人,而且那是周景行的舅舅,不同于兴国公府的人,这是他正经的长辈。 周景行就是在边关长大的。 方薇宁心中忐忑,却听周景行道:“怎么不合适,这宅子都是你的,自然你说了算。” 如意坊的小院,是他住了多年的,如今跟方薇宁的宅子打通了,那自然就是由方薇宁说了算的。 方薇宁平常过去,确实觉得跟自己家没区别——毕竟前世里她住了三年,也当了自己的家。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但是你我……” 她想了想,摇头:“我可以帮忙操持收拾,但是接风宴我就不露面了,还是等等,下次吧。” 前世她没有见过这位镇北侯,但是也知道最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万一觉得她轻浮,对她印象不好了怎么办。 方薇宁拒绝,周景行便道:“放心,他不敢给你脸色看的,若是他对你不满,我便入赘到方家,日后他想见我,便只能来方家宅子,到时候他就得看你脸色行事了。” 第178章 我可以入赘!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方薇宁一时震惊:“……你在说什么呢?” 周景行倒是觉得这想法很好,跟方薇宁正经吩咐:“我入赘的话,日后有了孩子就跟着你姓,虽说不入赘也可以跟你姓,但若是我入赘了,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这京城比他有权势的不少,但是比他有权势还愿意入赘的,就不多了。 这么一看,周景行的赢面很大,哪个争得过他? 就算是方薇宁再看上了别人,也得掂量掂量谁更好了! 周景行越想越满意,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太对,急忙找补:“自然,我并不是说一定要你生孩子,若是你不想生的话,我也愿意的,蓁蓁,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生孩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儿奔生娘奔死,也不是每个女子都愿意吃这个苦的。 平心而论,他也不想让方薇宁过这一道鬼门关。 眼见得周景行越说越离谱了,方薇宁急忙捂住了他的嘴:“……打住!” 他俩这亲事都还没定下来呢,周景行都已经想的这么远了? 她捂着周景行的嘴,周景行也不挣扎,只拿那一双含情眼望着她。 方薇宁就觉得手指也滚烫了。 “好嘛,明日我去就是了!” 再让周景行说下去,都不知道他要扯到什么地方了! 见状,周景行这才笑了起来。 因被她捂住了小半张脸,所以那露出的一双眉眼,越发显得如同星河。 也让方薇宁的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 送方薇宁回去之后,周景行明面上没有下车,但其实,等到马车回到自家院子后,顿时就绕到了小门,找方薇宁去了。 方薇宁有时候都觉得,周景行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很像是来偷香窃玉。 但是这想法她是不敢真的说出来的,因为以周景行的厚脸皮,他是真的敢大大方方的承担,再说出什么调戏她的话来! 方薇宁自觉前世里看走了眼,谁能想到,这人私下里还有两幅面孔呢? 她一面觉得甜蜜,一面又叹息。 但这都不妨碍,在看到周景行的时候,全部化为了满腔的情意。 在某种方面上来讲,二人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双向奔赴的周大人,原本想着跟方薇宁偷得浮生半日闲,结果方薇宁又被管事来请,说是有一味香料出了问题,让她前去看看。 周景行让她等一等,自己换个衣服跟过去当车夫。 结果才出门,就瞧见了下属过来,神情里满是凝重:“大人,地字牢的犯人要见您。” 周景行神情一沉。 又恢复如常。 但那一瞬间的表情,也被方薇宁捕捉。 她先说:“你且去忙吧,晚间我在家里等你。” 说着,又道:“若是太忙,不回来也行,府上的事情交给我。” 周景行颔首,眉眼也温软下来:“好。” 只是,等到方薇宁走后,周景行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地字牢房里住着的,是永乐侯府的太夫人李氏。 这老太婆之前一副抵死不肯开口的架势,如今看来是想通了。 一个时辰后,周景行才去了牢房。 进了北镇抚司的人,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但李氏不同。 她本来就是瘫痪之人,一日三餐都要人伺候,如今进了牢房,也有专门的人照看,除了住的地方阴暗狭小之外,甚至吃食上面,还比在侯府强些呢。 毕竟在侯府的时候,还有人故意磋磨,但是在这里,却没有人故意折腾她。 只不过,有些人,未必要动刑。 比如李氏。 永乐侯府没了,她守了一辈子的荣华,呼啦啦似大厦倾覆。 而跟侯府关系紧密的李家,也受到了影响。 此番三皇子的案子里,李家也被牵连到,再加上周景行有意施压,所以李氏耳朵里听到的惨叫声,也包括了她的娘家亲人。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李氏瞧着又苍老了十多岁似的。 再也看不出是当初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见到周景行来,李氏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我儿……是被谁害死了?!” 她已经得知了薛林洲的死讯。 周景行面无表情:“他是自杀。” 李氏表情狰狞一瞬:“你糊弄三岁孩童么?我儿绝不可能自杀!” 她生得儿子,她最了解。 若是薛林安,兴许还有害怕到自杀的可能,可是她的二郎,绝不可能这么做! “他都被判了,判了死刑,怎么可能还会自杀?” 她的儿子,只会找机会给自己翻案,绝不可能自杀的。 有人要害他。 周景行问:“不如夫人去地下问问他?” 他客客气气的,险些噎死李氏。 没等李氏说什么,就听周景行道:“夫人若是没有别的要说,本官就先走了。” 先前周景行也过来见过她,但是从李氏的嘴里,根本没有得到更有效的信息。 她只咬死了自己不知道,哪怕周景行已经有足够的人证,证明了薛怀秀不是李氏亲生,而是抱养。 但李氏只有一句:“那是我夫君跟外室所生,母不详,别的我不知道!” 再问多了,李氏就说:“不如你去地下,问我那早死的夫君?” 而如今,这句话也被周景行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李氏。 李氏呼吸不畅,周景行垂眸睨了她一眼。 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李氏叫住:“等等。” 她声音嘶哑:“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周景行侧目,只听李氏说:“侯府罪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是罪人,必须从这个案子里摘出去! 周景行嗤了一声。 一旁的下属听到她这话,也啧了啧嘴,还以为这老太太有多爱自己的孩子呢。 本来以为她提条件,是要救孩子。 原来最爱的还是自己啊。 李氏哑声道:“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你能让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如今已经回天无力。 但她不想跟着侯府一起死! 周景行这才回身:“那就要看,夫人说的话,有几分真了。” 李氏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第179章 这是谁的孩子? 36年前,永乐侯出征归来,彼时正值李氏诞下一女,可那孩子不过三日,就夭折了。 李氏悲恸未缓,她的夫君先抱回来了一个女婴。 要她认在膝下,当做亲生。 李氏怎么可能甘心? 她一开始以为,那孩子是她夫君跟旁人的私生女,要掐死那个孩子。 却被永乐侯攥住了手腕。 那时他眉眼阴沉,一字一顿:“这孩子与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却有皇家血脉——” 他沉声:“你若想让侯府满门陪葬,那尽管动手。” 说完,永乐侯就松开了她。 李氏惊疑不定,理智归拢,颤声问他:“什么意思,这是谁的孩子?” 永乐侯许久,才轻轻的说了一个名字。 只三个字,就让李氏脸色苍白。 赵霓凰。 李氏养了这个孩子,整整17年,对外只当这是自己亲生,就连对着交好的友人,都没有透露分毫。 这孩子被她取名薛怀秀,那是她夭折女儿的名字。 但李氏心知肚明,这个孩子不能被留在京城,也不能嫁到什么高门贵户。 哪怕永乐侯已经死了,可是薛怀秀的存在,就是罪孽本身。 那方家的毛头小子就是那时候撞上来的。 有钱,没权,最重要的,是远在越州。 远嫁之后,这辈子都不会跟京中的权贵们打交道。 这很好。 李氏回忆起往事,眉眼里也带着唏嘘:“人非草木,我养了她十七年,她每日都喊我母亲!” 她问:“我怎么会半点疼爱都不没有!” 周景行听得她这话,表情未变,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什么叫做,她是罪孽本身?” 李氏脸上的难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神秘莫测:“你可知道,为什么当年这个公主血脉,却流落在外吗?” 她指了指天上:“因为,她是那位的耻辱!” 薛怀秀的母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之一,生母乃是荣安公主。 可她的父亲,却不详。 “荣安公主和亲那几年,过得并不好,传闻,那位老国君是个不能人道的,且有些特殊癖好。” 荣安公主,这样金尊玉贵之人,嫁过去也只能是毡板上的肉。 “后来北越打赢了胜仗,将荣安公主接回来时,却发现,她正临盆。” 而那个孩子,连荣安公主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荣安公主被接回北越,但是这个孩子是孽种,北越必然容不下,皇帝跟太后,都容不得她。 “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烫手山芋,只有我夫君是个蠢货!” 永乐侯竟然将那个孩子,给带了回来。 且还让她养在膝下! “这些年,我将她好好的养大,我是她的恩人!若没有我,她早在当年就死了,这是她欠了我的!” 若是旁人杀了薛怀秀,她都可以去复仇。 唯独永乐侯府不行。 薛怀秀跟她的孩子,就该认了! 李氏这话说完,周景行神情一动。 而后,问:“你有什么证据?” 李氏摇头,冷笑:“你觉得这种事情,会留下证据么?” 当年她自己都是拼凑起来的内情,因为她夫君的嘴巴太严实了。 连同薛怀秀的生父,也是她猜测的,毕竟当年传闻沸沸扬扬,谁不知道荣安公主和亲那几年,跟青楼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据说都被糟蹋坏了。 不然的话,怎么会回来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还不是没救了! 李氏恶毒的想着,表情也愈发狰狞。 周景行垂眸,瞧着她,淡淡道:“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李氏眼睛一亮,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周景行道:“等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李氏急切的喊着他:“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景行偏头,一字一顿:“事情了结。” 待得永乐侯府彻底覆灭,李氏出去被千夫所指的时候。 她自然会活着,体会到自己本该得到的报应与痛苦。 不过在此之前。 周景行出去之后,吩咐了一句:“将药量加倍。” 他要确保李氏活着,但是这张嘴,再也说不出别的。 …… 下属应声,周景行大踏步离开。 待得回到了他的办公房中,又叫了人过来:“派去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早在得知薛怀秀的生母是荣安公主的时候,周景行就已经派人过去羌戎十八部查探了。 他可以听取这些人嘴里所谓的真相,但是他更相信自己所查到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听得周景行问话,下属低声道:“回主子,眼下还不曾有,不过按着脚程,应当已经到了羌戎。” 周景行应声:“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我。” 说完,又添了一句:“叫他们的嘴巴牢靠一点,封禁一切口风。” 他并不完全相信李氏的话,若是薛怀秀的生父当真如此不堪,那么永乐侯必然不会千里迢迢将孩子带回来,还这么费尽心思的藏匿。 他的倾向是,这里面还另有内情。 毕竟当年,是皇帝亲自率领大军打过去的,当时的皇帝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至少说明,荣安公主是有心想要护着这个孩子的。 所以她才没有被更多的人知晓。 那么,薛怀秀的生父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 三十六年前的往事,如今被翻出来,虽然艰难,但是凡是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来痕迹。 他会替方薇宁寻到一个真相。 只是在此之前,谁也不能拿着捕风捉影的事情,来污染方薇宁的耳朵。 …… 翌日一大早,周景行就去接舅舅。 谁知到了城门口,没见到镇北侯,只瞧见了他的下属,以及那满满当当一马车的箱子。 周景行很诚恳的问副将:“舅舅这是一路打家劫舍过来的?” 副将叫陈征,也是看着周景行长大的,因此跟他说话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瞎说,这明明是他沿路乞讨来的。” 周景行忍不住笑,仗着亲舅舅不在,可劲儿的编排人:“不是说今早到城门么,我提前半个时辰到的,怎么还不见舅舅,难道是太有碍观瞻,被京兆尹给抓起来了?” 第180章 求圣旨 这话说的,得亏镇北侯不在,不然就得拿大脚丫子踹他。 陈征跟着笑,先是点头,又吩咐周遭的几个将士:“都听清楚了吧,等到大帅回来,原样把话重复给人听。” 那几个将士嘿嘿笑。 周景行这才问正经的:“舅舅做什么去了?” 然后就得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进宫了,说是有要事去做,让我先把礼物给方小姐送过去。” 周景行先打算应声,又一顿:“……给谁送过去?” 陈征忍着笑,指了指那马车:“大帅说了,这些,全部都要送过去,少一样拿军棍抽你。” 周景行:…… 平生损人不留情的周大人,这会儿终于遇到了对手。 他无奈叹了口气,只能带着人去了方家。 等到了之后,他让人先在外面等一会儿,自己去找了方薇宁。 方薇宁才将周家小院收拾妥当,还将中午要吃的饭菜检查了好几遍。 才忙完回去,就瞧见周景行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 方薇宁一时诧异,又失笑:“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接到侯爷了?” 也不对啊,她刚才就在隔壁呢,也没瞧见人啊。 周景行也不说话,示意她跟着自己来:“方小姐,来接东西。” 方薇宁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呢,但还是乖乖的跟了过去。 待得到了前院,就瞧见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将士,以及旁边的马车。 还有被掀开车帘之后,露出的一个个箱子。 方薇宁疑惑:“这是?” 为首的便是陈征,先给她抱拳拱手:“郡主安好。” 方薇宁被册封的事情,他们虽然在半路上,但已经得到了信儿。 方薇宁连忙侧身,没有受全礼,一面跟人寒暄:“将军请起,不敢当。”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周景行已经过去,将几个箱子掀开。 只见里面琳琅满目,从丝绸布匹,到各地特色,涵盖了金银木头,包揽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五花八门。 不知道的,以为镇北侯拾掇了一家杂货铺来。 方薇宁更愣了,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景行倒是对他舅舅的做派很是了解。 “礼物。” 他说:“舅舅给你的见面礼,若是你瞧着不顺眼,大可以连箱子丢出去。” 他一面说,还不忘记拉踩:“反正舅母每次都是这么做的,毕竟舅舅此生最不会的事情就是送礼,每次都能马屁拍到马腿上。” 方薇宁莞尔,一旁的几个将士也低头忍笑。 就连陈征也跟着点头:“其实路上的时候,末将也劝过大帅,但他说我不懂,这些都是他淘来的好东西,除了京中,边关也被送了三份的。” 京中这一份给方薇宁,边关的给他夫人以及两个女儿。 至于儿子。 儿子重要么? 不重要! 陈征说完,周景行道:“我猜表兄们一定在抚掌庆幸。” 他毫不留情的吐槽,方薇宁一时忍不住笑,笑完了,又觉得不厚道,急忙道谢。 她自然是不可能丢掉的,而是将这些礼物,认真吩咐造册之后,暂且放进库房。 吩咐完之后,方薇宁又让人招待陈征他们。 就听周景行道:“不必,我带他们去家里就行,陛下大概要留舅舅用饭的,待得日落后,天气凉些,你再过来,别过了暑气。” 这个时节哪儿还有暑气,但方薇宁还是认真答应。 倒是陈征,悄悄地观察着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状态,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帅在路上想过的最坏结果没有发生,这个外甥媳妇,不是抢来的,也不是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胁来的,更不是被骗来的。 这是心甘情愿跟周景行在一起的呀。 简直是可喜可贺! …… 周景行在家招待陈征他们的时候,镇北侯已经进了宫。 他多年不曾回京城,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 皇帝听到他进宫,第一反应就是问内侍:“只有他一个人来的?” 内侍笑着点头,知道皇帝在想什么,补了一句:“奴才叫人盯着了,侯爷没去拆国公府的大门,也没有去打人,而是直接从城门过来的,连路上经过国公府都没有分一个眼神。” 皇帝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又乐了:“这是转性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这位镇北侯,虽然回京城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回来,必然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先去兴国公府,把现任国公爷,也是他的前妹夫,像抽陀螺似的抽一顿。 然后,再拎着兴国公来宫里,理不直气也壮的跟他请罪。 那架势,知道的是请罪的,不知道还以为他要逼宫呢。 偏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虽说镇北侯只是一个侯爷,但是镇守边关号令三军的侯爷,跟那位酒囊饭袋可不是一回事儿。 更何况,镇北侯占理啊。 亲妹妹被气死了,唯一的外甥也差点没了命。 这口气八百年也咽不下去,见一次打一次都是轻的。 以镇北侯的气性,他没有特地在京中留几个下属,每天点卯似的去兴国公府揍人,就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所以皇帝除了不疼不痒的安抚之外,还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回京,皇帝本来以为,还要再来一套老流程的。 谁曾想呢。 人家改性了! 皇帝在心中腹诽,一面挥手:“传召他进来。” 待得镇北侯进了大殿之后,先瞧见他身上盔甲寒芒森森。 镇北侯五十多岁了,当年也是跟着皇帝一同打过仗的,也曾经在酒后称兄道弟。 比起来旁人,的确更亲厚些。 如今他这个岁数,却不见沧桑,只见刀锋凌厉,一双眼睛神光内敛,但气势如山倾。 饶是皇帝,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在镇北侯磕头之后,抬手:“爱卿平身,赐座。” 镇北侯谢恩,就听皇帝调侃:“今日这是唱哪一出啊?” 远道而来,看着这面容,虽然依旧的冷毅,但是莫名带着点喜色? 而后,就见镇北侯又站了起来。 他本来都坐下了,这会儿站起来后,想了想觉得不行,再次跪了下来。 镇北侯声如洪钟,在这大殿之内响彻。 因着声音之大,甚至还带着有回声,朗朗道:“回皇上,微臣前来,是想跟皇上求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