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娘娘后宫种田(美食)》 1. 玉玺变菜谱 苏令仪在廊下呆坐好一会儿了,还没回过神。 她旧衣旧衫,是后宫最末等的选侍,此刻手里却托着一方极其大气的白玉印章。 印身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细看,印底竟刻着“皇太后之宝”的字样。 赫然是一枚皇太后玉玺! 苏令仪的目光丝毫没被玉玺吸引,仿佛那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破石头,反而幽幽地看向院中。 已是早春,院中的杂草生长都带劲儿起来,萋萋却凌乱,一瞧就是许久没人精心打理了。 往屋里看,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桌椅陈旧,帷幔褪色,书本蒙尘,唯一能入眼的大概只有矮脚桌上两只花瓶,还算雅致。 也只是最廉价的白瓷而已。 苏令仪嫌弃地撇开眼。 这是后宫极其破败的一处住所,和上辈子的宫殿根本没法比。 上辈子最后的时候,她住尊贵奢华的凤栖宫,整个宫殿金为地、玉为柱,最名贵的东珠是随便赏人玩的,第二大的锦霞宫单单是放置华服凤冠的地方。 这些且不说,凤栖宫占据满宫最中心的位置,连皇帝的住所都得靠边站。 因为她就是太皇太后,权利的中心,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要臣服在凤裙之下。 至于小皇帝,她的亲生儿子,尚未掌权。 当上太后那年,她才二十八。 是的,上辈子她也是后宫的女人,却一心想往上爬,从最末等的嫔妃开始,用尽浑身解数和手段,一步步成为妃、贵妃、皇后,甚至太后。 她清楚地记得,手中抚摸着太后凤印的那一刻她仰天大笑,笑得眼泪肆意流淌,旁边的宫人都以为太后疯了。 出身平凡、容貌三流、才艺不通又怎样?她有手段、够狠心、什么都能抛弃。 为了一次侍寝机会,能给一路相互扶持的姐妹下毒;为了诱皇帝来用一顿早膳,狠心给襁褓中的孩儿洗冷水澡;为了升妃位扫清障碍,不惜诬告亲生父亲贪墨…… 凤栖宫的台阶很高很高,那是用她族人的鲜血、好姐妹的性命、亲生孩儿的冷漠、以及自己的人格铺就的。 她终于如愿站在了权利的巅峰,手握大权,垂帘听政,笑中带泪,泪中带血。 戴上太后凤冠那天漫天大雪,不知是不是老天对她不择手段的控诉。 苏太后坐在妆镜前,爱若珍宝地抚摸着太后凤印,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一阵天旋地转便倒地不起,再也没睁开眼。 到死手里都攥着那块冰冷的玺。 再睁眼,苏令仪来到另一个后宫,占据一个同名同姓妃嫔的身体。 和她一起穿来的,还有那方太后玉玺。 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原身出身不高,娘家早已落魄,入宫后也是最末等的选侍,当嫔妃三年,从未得到过皇上的单独召见,自然也没有晋升,连住的地方都最偏远破败。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呆呆地坐在廊前。 苏令仪想死,怎么办?把上辈子的事再来一遍? 她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是发自内心的累,像只斗败的鸡,垂头丧气。 宫斗?斗不了一点;地位?一点都不想往上爬;权利?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她只想躺平。 上辈子和女人斗、为儿子斗、为了儿子和男人斗,一路走来步步凶险,一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失去了那么多,可得到一个什么结局呢?当太后统共不到半日,连凤印都没捂热,人死了。 呵,老天真是太会捉弄人了! 不仅累,还气。 苏令仪好气啊,目光落在手中的宝玺上,呵呵,都是因为这个鬼东西,气得她把宝玺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去死吧!” 宝玺落地,那方所有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玺,就这样被砸了个四分五裂。 然而白玉宝玺却并没有如预期般发出清脆的声响,反而是“啪”的一声闷响,不像白玉磕在石板上的动静,更像是一本书掉在地上的声音。 等苏令仪低头去看,地上哪有宝玺的碎片,只有一本书册静静躺在脚边。 苏令仪赶忙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好好的玺怎么成书了? 可不管揉几次眼,地上仍旧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让她怀疑刚才掷在地上的究竟是玺,还是书。 苏令仪好奇地将书捡起来,疑惑地念出封皮上的书名:“中华美食大全?” 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和司礼监经厂库刊印的书册没什么两样,连封装线都是最普通的白棉线。 “菜谱?” 苏令仪一边顾名思义,一边翻开里面的内容:“第一章,酱香饼、葱油饼等饼类的制作方法;第二章,炸酱面、油泼面等面类的做法……第三百章,麻辣小龙虾、蒜蓉小龙虾等龙虾的做法。” 竟然足足有三百章,每种美食都详记了做法。 “还真是菜谱!” 太后宝玺砸了后,竟然便成了一本菜谱。 而且这本菜谱上的美食,大多是苏令仪没吃过的。 上辈子她离太后之位一步之遥时,其实已经权利滔天,每日的膳食没有百样,也有九十样。 饶是这样见多识广,这本《中华美食大全》上的菜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比如那佛跳墙是什么玩意儿?给僧人吃的?雪媚娘又是什么东西?跟武则天相关吗? 上辈子她虽膳食丰富,可心思全在“斗”上,常常是一顿膳食用完,也没品出菜的滋味,不是舌头不灵,是心不在吃饭上。 犹记得当年有个朱姓的妃子很得宠,常常分她雨露,用膳时她便只挑红色菜肴吃,泄恨似的使劲咀嚼。 内心都不平静,何以尝出美味佳肴的味道。 为她做膳食的厨子也是无奈摇头,暗叹一身好厨艺都喂了狗。 而此刻,苏令仪看着书本上描述的菜肴,竟咕噜咽了口口水——她馋了。 这可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事。 哪怕换做任何一个后宫女人,太后玺变菜谱,都会扼腕惋惜,可此时此刻的苏令仪,竟觉得太值当了! 有了这本菜谱,往后岂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做什么。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苏令仪斗败的鸡脖子都挺起来了,想想现在的情形,又觉得哪哪都好。 末等嫔妃好啊,不用伺候皇帝老儿;宫殿偏远好啊,没有闲杂人等打扰;院落破败 好啊,正好有土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苏选侍,你怎么起来了?” 正想着,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把思绪拉了回来。 苏令仪定眼去瞧,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小宫女,瞧模样约莫十四五岁,圆脸杏眼,穿着件旧单袄粗布裙,袖口处都磨破了,手里捧着一小碟点心,正诧异地望着她。 她知道这是原身唯一的宫女杏儿,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那一年苏家还没完全败落,家中还是有几个贴身丫鬟使唤的。 进宫三年无宠,分来的丫鬟都寻由头跑光了,身边只剩这一个丫头。 杏儿赶忙放下手里的碟,搀扶着苏令仪坐下,回屋拿了件半旧披风给她披上:“您身子这般虚弱,怎么敢在院中吹风,虽说春日里了,风依旧寒……” 小姑娘唠唠叨叨,仿佛苏令仪是个纸人。 苏令仪这才感觉到身子发虚得紧,刚才还以为是心太累,现在看来,原身的身子骨也没好到哪去。 “我做了些山药糕,您多少吃些吧。”杏儿把点心重新捧起来。 那山药糕做得很粗糙,不是杏儿做得不用心,应当是山药粉太粗粝,亦无帮厨的缘故,想来也没有牛乳相佐。 要是从前的苏令仪,根本不屑吃这样的食物,比这精致一百倍的糕点在寝宫堆成小山,都吃得没滋没味,纯纯为了填饱肚子有力气宫斗罢了。 现在,苏令仪伸出纤细的手,捏起一只山药糕试探性地放入口中。 一股清香瞬间在舌尖上弥散开,山药粉算不得细腻,甚至带着磨砂感,细细密密地刺激着味蕾。 有微微的甜味,是放了少许砂糖的,不是特别甜,但和山药的清香融合得很好。 糕点很是绵密、松软,像咬了一口天空的云朵。 对,就像今日的云。 苏令仪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令人心旷神怡,几朵云慢悠悠飘着,白点缀着蓝,煞是好看。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的确有些寒,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像有双柔和的手拂过。 院里的杂草那样顽强的生长,墙根还开着几朵黄色的小花。 她歪歪头,有些奇怪,明明天还是以前的天、云也是以前的云,日头更是从前的日头,怎得明媚许多? 连不入眼的山药糕,都如此美味。 原来,上辈子错过了这么多美好。 杏儿见苏令仪愣愣的,以为山药糕难吃,不好意思得搓搓衣角:“奴婢的厨艺还是这么差,总也练不好。” 苏令仪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入口中,吃完微微一笑:“很好吃。” 杏儿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只当是主子在安慰自己,不过主子能吃下去些东西,她已然很意外了,要知道前些时日主子水米不进,急死人了。 “咦?选侍在看菜谱?”杏儿方才就瞧见苏令仪手里的书了。 主子爱看些诗文,进宫时从娘家带了不少书籍,都在书架子上摆着,所以她并没觉得意外。 细看书名才知道原来不是诗文,竟是本菜谱,便问:“您何时对菜谱感兴趣啦?” 苏令仪端详着书,爱惜地把书贴近怀里,像上辈子爱抚太后宝玺一样,笑说:“刚刚。” 2. 才女变厨娘 吃了几块山药糕,苏令仪觉得浑身都有劲了不少,在太阳底下使劲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 看得杏儿眼睛都瞪大了,她家矜持柔弱的小姐,素有才女之称,怎么变得这般豪放了? “选、选侍,您没事吧?” 苏令仪随性地摆摆手:“没事啊。” 原身是个性子软和的主儿,胆儿小,倾慕皇上却又没有手段争宠,到现在也没单独见过皇上,更没和皇上说上话,只在宴席时远远见过威严天子的朗姿,却只能坐在宴席最末,怕是连天子的头是圆是扁都瞧不清。 据说当朝皇上很年轻,容貌又俊朗,原身单是听人说就已是少女怀春,还偷偷写过不少情诗呢。 她走到院里的水缸前,以水为镜瞧了瞧原身的容貌。 原身的长相其实是美艳型,一双凤眼大且长,眼尾微扬,有些凌厉,嘴唇薄且唇峰高,像话本子里厉害的大女主。 按说这样的长相在后宫,不说数一数二,也能数三数四。 可惜原身总是一副柔弱相,眼神如一只害怕的小兔子,身姿局促扭捏,又喜欢小家碧玉的衣裳和发饰,所以显得不伦不类。 难怪皇上不热络。 这样文弱的才女形象,苏令仪大剌剌的伸懒腰、打哈欠,不怪贴身丫鬟看了会惊奇。 说好要咸鱼躺平,苏令仪半分都不想伪装,维持原来人设多累啊,咸鱼是受不了这么累的,她要随心所欲做自己。 至于杏儿,让她慢慢接受吧。 她故作高深地说:“杏儿啊,躺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人生短短几万天,该活的随性自在些,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伸懒腰嘛,自然也伸得,你说是不是?” 这一番乱七八糟的解释,硬是唬得杏儿无言以对,这话好似没什么毛病,但又哪里不对。 杏儿说不上来,摇摇头,疑惑地跟上她家主子:“那、那您现在这是要干嘛呢?” 苏令仪把《中华美食大全》宝贝似的收进怀里,在院子里这瞅瞅、那瞧瞧,一会儿转悠到库房、一会儿溜达到厨房,背着手,活像书院里视察学生功课的老学究。 “我在看咱们都有什么物件。” “啊?”杏儿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苏大小姐就算不受宠,也从没想过管家的事啊,“您歇着,奴婢来清点。” 其实没什么好清点的,她们这拙饮阁屁大点地儿,物件更是少得可怜,略略一扫就心中有数了。 算上院中那颗桂花树,院中只有一树、一缸、一凉亭而已。 亭下竟还没有石桌! 厨房就更简陋了,灶台和案台倒是现成的,灶上一口锅,锅旁一铲一勺几只碗。 肉竟是没看到,案台下的竹筐里只有几颗蔫了吧唧的菜,米缸已经见底,面缸好歹还有半缸。 置物架上的坛坛罐罐不少,但大多是空的,有的便是一些新鲜度有待考量的调料和猪油之类。 苏令仪暗道真穷,这哪是后宫,不知道的以为贫民窑呢。 至于寝殿,倒是有一套妆奁和几套宫装,也不意外,后宫的女人个个重珠宝,轻饮食。 从前苏令仪也是这样,现在反过来了。 说一句家徒四壁不过分,杏儿难为情地说:“明日就是发宫份的日子了,奴婢去内承运库多领些东西回来。” 凭借苏令仪多年的深宫经验,断定这小丫头领不出好东西。 她们主仆都被人克扣成这样了,内承运库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大发好心? “算了,先琢磨下今晚吃什么。” 杏儿眼睛一亮,忙说:“选侍肯吃饭啦?奴婢这就做碗青菜面汤来!” 苏令仪默默无言,厨房这些食材,似乎也只能做青菜面汤了。 毕竟她的厨艺也一般,面粉变不出花来。 不对!她按了按胸口,不是有宝典吗! 犹记得宝典第一章:葱油饼、酱香饼等面饼类的做法。 苏令仪把袖子一挽,就要大展身手:“你去一边,我来做饭。” 杏儿嘴巴都张圆了:“您您您要做饭?亲手?” 苏令仪已经把《美食大全》摊开了,又利落地盛出一瓢面粉:“对,你这么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帮我烧火就成。” 其实原身进宫三年,也才十八,但苏令仪总把自己当快三十的人,杏儿在她眼里还一团孩子气,好似女儿辈的人。 杏儿去抱柴火,还拿眼角去打量苏令仪,怎么感觉主子突然变了好多? 可又想到主子大难不死,说要活得随性,又觉得可以接受,不管怎样,主子想把日子过好,这是好事啊。 苏令仪刚才就注意到有坛豆瓣酱,那书上说,做酱香饼要用到秘制酱,此刻虽来不及做秘制酱,用豆瓣酱代替一下想来是可行的。 坛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有些日子了,里面保存倒还好,没长毛。 这东西算是沤物,宫中的贵人们不喜食用,嫌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因极为入味,应当是尚膳监给宫人们吃的,想来是因为拙饮轩的主子好欺负,尚膳监便拿此物顶替新鲜肉菜,当宫例领的。 “和面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面粉和水的比例,水分少量多次逐渐揉进面中……” 苏令仪照本宣科,跃跃欲试地把面粉倾倒在案台上,又用水瓢取来一瓢水,掺进去一些就开始揉啊揉,一边揉一边再往里加水。 她动作大开大合,看似自信无比,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是两辈子头一回做饭。 杏儿在灶台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单是瞧这架势,还真有几分御厨世家练出来的身手,要不是主子看面团表面麻麻赖赖,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她都信主子真会做饭了。 好在书上的步骤极为详细,好似专门为新手厨子所写的,亦或是苏令仪有点子做饭天赋在身上,一刻钟后,还真让她揉出了光洁的面团。 “你看。”苏令仪两眼冒光,举着圆溜溜的面团,“我成功了!” 杏儿苦笑一声,不吝夸奖道:“选侍真厉害,头一回和面就和得这样好。” 如果不是额头和鼻尖都粘了面粉的话。 从前主子是最爱干净的,根本不可能容忍脸上有灰,此刻满脸粉的模样……倒也怪可爱的,灰扑扑的脸儿上一双眼睛因为惊喜显得极为有神。 也挺好的。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照着书继续埋头处理面团,要用擀面杖把面团杆成薄薄的面饼,那擀面杖可不细,不一会儿就累得呼哧呼哧。 可她全然不在意,神情前所未有得专注,额前散落的碎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生的面饼,已经有小麦特有的清香味,让人闻起来就能联想到大片的麦田,带着草帽的稻草人,天高云阔,风吹麦浪。 苏令仪小时候是在农庄长大的,明面上是因为体弱,才迁到农庄上去养着的,其实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过是因为亲娘死了,父亲的续弦夫人容不下自己,就送走了。 不过没关系,她跟着柳嬷嬷生活,在农庄上自由自在地奔跑,追着风,追着云,去看大片绿油油、金灿灿的作物。 可她十岁那年,就又被接回府了,被父亲逼着学大家闺秀的礼仪,预备着送进宫去,以巩固家族低得可怜的地位。 府中的生活让她压抑,没有了自由,只有打不完的手心和罚不完的跪,以及府中最低等的家奴都能讥讽她是农户女,粗鄙不堪,远不如夫人亲生的嫡女。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卑微讨好、阴险恶毒、唯利是图的性格,总之从那起,记忆里的农庄像是一场梦,变得遥远而模糊。 手里的面饼逐渐成型,不知不觉间,连油酥都叠了好几层。 上辈子她看过厨娘做油酥,心里想的全是这层能加点蒙汗药,把某个争宠的小贱人药倒,那层可以加些鹤顶红,直接把陷害她的老太监弄死……全然没注意 层层叠叠的油酥炸出来能有多好吃。 想到这儿,苏令仪连忙叫了几声“罪过”,上辈子真该死啊,竟然想着白白糟蹋这么好的粮食。 杏儿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您做的是素食,又不是杀鸡宰鹅,怎么还罪过上了。” 苏令仪也笑了笑,吩咐说:“起锅烧油吧。” 杏儿便开始往锅里添柴,易燃的麦秆燃起火苗,连带着劈好的木材一起熊熊烧起来。 大铁锅很快就热了,苏令仪从罐子里挖出一大勺猪油扔进锅里,猪油安静地融化了,同时飘出诱人的香味。 苏令仪不失时机,把薄薄的面饼叠着油酥铺进锅里,按照书里写的那样,把面饼拢一拢,等时间一到,就反面去煎另一面。 主仆俩惊喜地看着锅中的饼逐渐变得褶皱,像漂亮的虎皮一样,先下锅的那一面已经焦黄,发出诱人的香味。 “文火文火。”苏令仪赶紧说,书上说饼呈现焦黄了之后就用小火。 然后又赶紧从案台下薅出一根蔫了吧唧的葱,去葱衣后洗干净,仍在案台上待宰,她操起操刀就是一通剁,直把葱花震得满天飞……最后好歹是保住了几颗。 油饼出锅时,厨房里已经满是香味了,锅里还有残油,苏令仪眼疾手快,把切好的葱花天女散花撒进去。 “滋啦”一声,葱花爆出香味,杏儿刚想说好香,豆瓣酱就下锅了,浓香直接扑鼻而来,香的她还没来得及咽口水,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好香啊。” 陈年的豆瓣酱本身就沤得香味十足了,又经过热油的翻炒,香气更是直接被逼了出来,菜鸟都能炒出浓香。 苏令仪丝毫没有菜鸟的自觉,只当是自己的厨艺天赋高超,越发得意,不自觉勾起嘴角,操起铲唰唰翻炒。 此刻,她俨然已经没有了新手的生涩,甚至好为人师,教起杏儿怎么做:“现在只需要把炒好的豆瓣酱刷在油饼表面,可惜没有芝麻,若是有,再撒上一层白芝麻,那味道就绝了。” 说的好像吃过一样。 杏儿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只金属小盒,打开递过来,里面竟然是白芝麻。 苏令仪:“……你把芝麻揣怀里干嘛?” 杏儿无辜道:“奴婢留着给您做点心。” 好吧好吧,奢靡的生活过太久,一时接受不了拙饮轩的穷。 “撒。”苏令仪一声令下。 杏儿宝贝似的捏出几粒,小心翼翼地洒在刷了酱的饼上。 “喂鱼鱼都被你饿死了。”苏令仪看不下去了,劈手抢来小盒,天女散花似的一股脑全撒了,嘴里还振振有词,“越多越香。” 杏儿……杏儿心疼得直咬嘴唇。 她家主子,好败家。 苏令仪哪顾得上旁人的心痛,正眉飞色舞地切饼子,要知道那本书上每道美食都是有配图的,而她做出的酱香饼成色,和书上画的一摸一样! “快尝尝。” “主子先用。” “我是主子,命你先吃。” “……” 杏儿便吃了,吃一口,眼睛就瞪大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吃!” 苏令仪紧张的心这才送了下来,迫不及待也尝了一块。 入口先是浓烈的酱香,和面香中和非常好,不似单有酱那般香得猛烈,也不似单有面饼太过清淡,上层饼已有些焦脆的口感,下层饼却很宣软,咀嚼时很筋道,她不是才女,想不来华丽的词藻,只想说四个字——太好吃了! 吃完一块,人还沉浸在香味里,呆愣愣地问:“杏儿啊,这真是我做的?” 杏儿被逗乐了:“是啊选侍,您的厨艺比奴婢好多了。” 苏令仪更加灿烂起来:“那我再比着书上做个青菜疙瘩汤,咱晚膳就吃这个。”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咕噜”一声咽口水声。 两人回头望去,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小姑娘。 3. 公主变小乞 “大公主?” 原身的记忆,让苏令仪瞬间认出门口的小姑娘何许人也。 本朝第一位公主,封号思宁,由贵妃贺氏所生。 贵妃的父亲是当朝第一将军,在西北边疆战功赫赫,贺氏一族满门荣耀,贺氏也早早被册封为贵妃,地位尊崇,并生下了皇上的第一个女儿。 按理说,贺贵妃及思宁公主应当是无比的尊贵,可…… 苏令仪扫了眼门口的小公主,六七岁的模样,总角略显凌乱,亦无贵重的发钗,只胡乱别了只蝴蝶扣,小脸很是清瘦,左脸颊竟还带着泥污,身上的衣裙也不那么崭新干净。 一双大眼睛紧盯着苏令仪手里的酱香饼,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这真是贺贵妃的大公主?怎么跟个小乞丐似的? 杏儿看出苏令仪的疑惑,低着头悄声说:“选侍病了这些时日不知,贺贵妃娘家已然获罪,贺将军现在还在大牢关着,贺贵妃也急得病倒了,想是没精力照顾公主……” 别看杏儿年纪不大,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不过贺家的事传的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据说,贺老将军新岁刚班师回朝,往昔的旧友便借着庆功外加新年的吉庆,一同摆宴庆贺。 谁知等到春闱,主持今年科考的主考官被状告偷题,左右朝廷用人,培养实力意图谋反,因年初的那场宴席,把贺老将军也牵扯了进去,成了同谋。 贺家手握兵权,自然成了漩涡中心,男丁皆是入狱,女眷困于府中,等候发落。 贺贵妃急坏了,一边苦苦向皇上求情,一边变卖库房筹钱,打点狱卒和侍卫,好让狱中和府中的家人都能好过些。 一时风云骤变,贵妃和大公主顷刻成了后宫的烫手山芋。 苏令仪啧啧两声,后宫这些道道儿她最清楚了,贺家出了事,这些个势力宫人定是变脸比翻书还快,贵妃那里景象凄凉,连大公主都成了没人照顾的可怜虫。 她还以为后宫只有原身是个可怜人,原来还有贺贵妃作伴。 杏儿极小声说:“这个时候,您还是别理大公主了,让旁人瞧见,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苏令仪明白,最末等的选侍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能力,该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沾染任何一丁点的麻烦都后患无穷。 其实她本来就不想理,甭管是失宠的公主,还是得宠的皇子,都有碍她躺平。 她还要在拙饮轩吃吃喝喝当条咸鱼呢,这小公主就是个石子,会把她的快乐老家掀起涟漪。 苏令仪把目光从可怜兮兮的小公主身上移开,嗯,她本就是个冷血的人。 她扭头就往屋里走,像没瞧见门口的人,杏儿见状急忙跟上,生怕小姑娘跟上来,她们可趟不起这浑水。 苏令仪走得磨磨蹭蹭,低声问:“好歹是个公主,皇上的亲生女儿,不可能没人管对吧?” “是啊。”杏儿点头,“奴婢听老太监说,若贺将军真的因为谋反被斩首,大公主就要送到宗室府上,调/教几年,以宗室女的身份嫁人也就罢了。” 皇上的亲生女儿,不可能是谋反罪臣之后,当然也不会直接处死,毕竟是公主,又不是皇子,皇室惯用的说辞是病逝,其实是给其他王爷养着,算作他们的女儿。 也算留条命在。 苏令仪听得眉头一皱,娇养的小公主突然被送到别人府上,还是罪臣之后,就算是皇上的亲女儿,谁又会好好养?她又怎么会适应? 就像小时候,突然从农庄被接回府上,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适,现在想起来还胆寒。 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权利至上的毒蛇。 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口思宁公主的身影和自己小时候逐渐重合,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苏令仪生了恻隐之心。 就算阻止不了大公主被送往宫外,起码能给人吃顿饱饭吧?她可是到现在都记得回府之前,柳嬷嬷给自己做的最后一顿蛋炒饭。 苏令仪猛的转身,一把甩开杏儿搀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老娘就算是咸鱼,也是条不怕事的咸鱼!” 她走到思宁公主面前,蹲下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思宁遭遇这些天各种人的冷待之后,下意识想躲,瞧见那黄澄澄的饼子后又勉强镇定住,面对并不温柔的问话,小声答:“我想去膳房找吃的,没找到,经过这里时闻见院里很香很香,角门又没落锁,就推门进来了。” 苏令仪听到“很香很香”,莫名被取悦,够了下嘴角说:“你午膳没吃饱?” 思宁摇摇头。 苏令仪便扬了扬手里的饼子:“进来吧。” 杏儿想出声阻止:“选侍……” 苏令仪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制止:“这有个小食客相中了我的厨艺,是个知己呢,给她切块酱香饼,要芝麻和酱最多的那块。” 对于美食小知己,苏咸鱼从不小气。 杏儿只好照做,切了一块分量十足的饼递给思宁公主。 思宁使劲嗅了嗅,扬起小脑袋问苏令仪:“苏娘娘,我能把饼带走给母妃吃吗?” 苏令仪摇摇头:“不可以哦,我只请你吃。” 思宁失望地垂下头,两只小总角微微耷拉着,喃喃说:“可是母妃不思茶饭好几日了。” 她今日溜进膳房,主要是给母妃找吃的。 苏令仪自认不是什么善人,贺贵妃的死活实在不干她的事,你见过咸鱼跳出池塘去林子里救人的吗? 她耐着性子说:“你个小不点儿,只需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大人的事不是一张饼就能解决的,你把自己喂饱,你母妃也能放心是不是,说不定病很快就好了。” 思宁听到最后,才抬起眼睛,琢磨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我吃饱饭,母妃就能好了。” “真是个乖孩子。”苏令仪不太温柔地胡噜人家的脑袋,“你先吃着,我还要做个疙瘩汤,也很好吃呢。” 思宁咬了口饼,跟个小仓鼠似的一边咀嚼一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苏令仪的背影,这位选侍似乎和别的娘娘不一样,旁的娘娘不会自己亲自下厨。 苏令仪有了做酱香饼的经验,做起疙瘩汤那叫一个自信满满,好在书上写的实在详细,疙瘩汤也不是什么难做的羹汤,不肖多时,便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杏儿盛出两碗,给选侍和公主放在次间的案桌上,自己又盛了一碗,坐在廊下慢慢喝。 别说,还真挺好喝。 屋里,传出苏令仪和思宁一边喝汤一边说话的声音。 “ 苏娘娘,你做的汤真好喝,比从前母妃高价请来的厨子做的还好喝。” 紧跟着是苏令仪不要脸的笑声:“是吧,我也觉得我在做饭方便极有天赋。” “苏娘娘明日要做什么?明日我还能继续来吃吗?” “不能哦,蹭饭哪有天天蹭的,嗯……除非你给钱。” 杏儿:“……” 思宁公主声音软软的:“可是,我没钱,我连最喜欢的玉簪都给母妃变卖了。” 也是啊,但凡人家有钱,干嘛还来这儿蹭饭啊,苏令仪为难得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那你拿别的东西换也行,以物易物。” 思宁“嗯嗯”了声:“这倒是行,母妃教过我,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吃了苏娘娘的饼,该给些东西才不失礼。” 瞧瞧人家公主这境界,苏令仪咋舌,她这有便宜就占的性子,两辈子都比不上。 思宁想了想,便去翻身上斜挎着的一只小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向日葵的花籽。” 要是上辈子的苏令仪,给她这种廉价上不到台面的东西,她能把人嫌弃死。 而此刻,她跟上辈子见到太后凤印一样两眼放光,捏起一颗瓜子惊喜地问:“你说这小玩意儿种下去能开花?” 思宁点头:“只要日头好,能开好多大朵大朵的向日葵。” 苏令仪已经遥望拙饮轩花开满园的盛况了,坐在向日葵的花海前喝茶,结了瓜子还能当茶点,好不惬意。 她嘿嘿乐了半天,然后一拍案台:“行,明日还让你来蹭饭!” 送走思宁,苏令仪也觉得吃饱喝足了,腹中又充实又暖和,餍足得很。 这种满足感十分真切,不是听到晋升旨意那种虚无缥缈的快感。 仔细想想,上辈子那种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她在廊下摆了张藤椅,舒舒服服窝在上面,又用薄毯盖住身子,身上干燥又暖和。 杏儿烧了热水,沏了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倒也十分幽香,就放在藤椅边上的长凳上,让主子一伸手就能够到。 苏令仪呷口热茶,看太阳渐渐西沉,天空成了由暖到冷的渐变色,偶尔飞来一排北归的大雁。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良辰美景,苏令仪想吟诗一首,可奈何肚子里没有墨水,搜肠刮肚也没能背出来,只好悻悻作罢。 趁着还有天光,她从怀里摸出《美食大全》,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得把能用到的食材记下来,明日不是发宫例的日子吗?让杏儿多领些食材回来。 突然,苏令仪不知看到哪一页,支起身子道:“杏儿,你来,我跟你说说明日领宫例的事。” 杏儿正靠在门槛打盹呢,闻声拍着胸脯说:“您不必担心,奴婢明日一定为选侍多领几套春装,还有新样式的珠花,听说尚宫局新到了一批云缎、青瓷花瓶,您从前就喜欢这些物件,明儿奴婢一定想方设法领到手。” 苏令仪却摇头,这些东西的确是后宫娘娘们的钟爱,但在她这里,可不当饭吃。 她招呼杏儿附耳过来,交代几句。 杏儿听完嘴巴都张圆了,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这、这不是捡破烂吗?” 4. 宫女变乞丐 三月的天光亮得很早。 苏令仪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感觉神清气爽,也不梳妆、也不更衣,先到院里的日头地儿伸个大懒腰。 她其实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约从农庄被挪回苏府就再没睡好过。 在苏府时,鸡叫三遍就得起床沏茶、备茶点,等续弦夫人起床,就得赶紧去请安敬茶,府上人的人美其名曰培养大小姐的孝道。 夜深了也不能睡,因为要学规矩到很晚,有严厉的嬷嬷奉命盯着。 然后就进了宫,一开始是因为等级太低被人欺凌,夜夜伤心得哭,后来干脆发了狠,以牙还牙地咬回去,所以那些本该好好睡觉的深夜,全成了谋划算计如何陷害别人,如何向上爬。 很多个深夜,她也不敢闭眼,生怕别人来害她,被她陷害死的人变成厉鬼来追魂索命,明明墙外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她还是没有安全感,拿棉被紧紧裹住头,才能勉强小憩片刻。 她拥有了所有身外之物,却连好觉都睡不了。 直到昨日……昨日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脑子里什么事都无需想,即便缺衣少食,那也是明日的事,万不可影响了睡觉。 此刻苏令仪站在院子里,双眼炯炯有神,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昨日看了不少食谱,想立刻大显身手。 杏儿揉着眼睛出来,诧异道:“选侍起这么早?奴婢这就给您更衣梳妆。” 苏令仪哪需要梳妆,伸手拔下发钗,长发倾泻而下,五根手指张开当木梳顺了顺,手腕灵活一转,长发被重新挽成发髻,高高盘在头顶,那根刻花银簪唯一的固定物和发饰。 杏儿看得呆愣愣,主子往日梳妆可是至少一个时辰,今日就用了……一秒? “帮我拿一件窄袖的外裙就成。”苏令仪已经往厨房走了。 杏儿忙回屋取了件橘色束袖棉麻裙,帮主子穿好。 《美食大全》上好多令人垂涎的美食,可惜拙饮轩的食材有限,苏令仪只能挑现有的食材做。 米缸已经见底了,拾掇拾掇好歹盛出一碗半的大米。 预备做些锅巴。 何为锅巴,苏令仪其实没吃过,书上画着一片一片方方正正的薄片,描述它香香脆脆,只需大米和面粉为主料就能做出来。 大米添水上锅蒸,添水后足足蒸出来三大碗。 蒸软的米饭和面粉掺在一起,像昨日和面一样和成面团,只是因为有大米的加入,面团是不可能光洁了,有些麻麻赖赖。 苏令仪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做不出和书上一样的味道。 做法和昨日做酱香饼颇为相似,照就是擀成薄薄的饼状,不同之处是擀薄后要用刀切成小方块。 已经有些神似了,她激动地想。 接着仍旧是油炸,一大块猪油下锅,在锅中逐渐化开。 苏令仪做饭很舍得下料,根本不知道节省是什么玩意儿,大约跟她上辈子后半辈子奢侈惯了有关。 才做了两顿饭,那罐猪油已经挖掉一半了,杏儿心疼得直咬牙。 这么多猪油,炸鞋底都香。 果不其然,小方片下锅,香气瞬间弥散了整个厨房,那种油炸米面食物特有的香气直直勾着主仆俩的馋虫。 米面做成的小锅巴原本板板正正,在油锅里炸后,变得有些皱巴,争先恐后地从锅底漂浮上来,颜色逐渐变成金黄、黄褐,散发出诱人的色泽。 “颜色变成黄褐色后捞出。” 苏令仪一边朗读菜谱,一边眼疾手快地把锅巴捞出来,整整盛了一大盆,先在盆中晾着。 那堆瓶瓶罐罐里竟还有胡椒粉,只不过有些受潮,都结块了。 苏令仪闻了闻,大约、估摸、应该是没坏掉吧? 不管了,她做饭风格就是这么“不拘小节”,徒手捏碎一块就往锅巴上撒。 最后再撒些盐巴,齐活! “快来尝尝。” 苏令仪咽了口口水,已经先行捏着一片锅巴送进口中,入口的口感很焦脆,嚼起来却嘎嘣嘎嘣,香得很。 表面的胡椒粉和盐巴滋味十足,和锅巴本身的焦香味融合十分好。 杏儿也吃得停不下来,不就是米和面做的吗?怎么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 主仆俩直吃了半盆才逐渐停下,喝口茶压一压,肚子里餍足得很,呆坐在廊下不愿意动弹。 今日要去领宫例,然而还不到巳时,内承运库定是还没开门,但杏儿要先去趟尚膳监。 去捡、捡破烂。 走时,杏儿一副慨然赴死的眼神看向苏令仪,苏令仪姿态潇洒地挥挥手,觉得捡那些东西比领宫份简单多了。 杏儿走后,苏令仪便开始背着手在院里转悠,要寻一片风水宝地种她的向日葵。 像她这种低位嫔妃,原本也是要晨昏定省的,向太后和皇后早晚请安,可她病了小半年,皇后早免了请安的差事。 其实原身没什么病,单是身子骨弱,又常被旁的嫔妃欺凌,心郁难解,膳食也用不好,挺高的个头儿硬是没几两肉。 苏令仪觉得除了力气小一点,没旁的不适,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转悠到西墙下,思宁说要光照充足,那就种在这里,从早晨就有阳光,能一直照到傍晚。 与此同时,杏儿已经到了尚膳监门口。 她心里默念主子教自己的口诀,“只要脸皮厚,天天能吃肉”,默念三遍才往里走。 尚膳监刚为各宫主子送完早膳,这会儿不忙,大院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走动。 她埋头往里走,迎面撞上尚膳监的监正伍德,一个年逾四十的油腻大叔。 因管着尚膳监这个油水十足的地方,所以伍德吃得肥头大耳、膀大腰圆,胳膊比杏儿的腰都粗。 真倒霉,怎么一来就遇上这胖阎罗。 就是这可恶的伍德,听从于美人的话,不让底下的人给拙饮轩送膳食,企图活活饿死苏选侍。 两人密谋那日,她刚好来领膳食,在墙后面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没敢告诉苏选侍,担心主子一时受不住气,病情加重。 边上正好有晒豆皮和腐竹的架子,杏儿连忙闪躲到一边,她可不想被伍德盘问。 伍德的俩眼睛被一脸的横肉挤成两条缝,根本没瞧见杏儿,只顾和旁边的人吩咐差事,语气相当倨傲。 旁边的声音杏儿也识得,是从前尚食局的女官,孟尚食。 从前尚食局和尚膳监在宫中是平等的地位,后者负责做菜,前者负责上菜,连同宫外的光禄寺,合称“三大饮馔机构”。 从去年起,皇帝下了新令,为了节约开支,省下银钱充当军饷,把尚食局和尚膳监两个机构合并了,统称尚膳监。 一监一局原本都有各自的一把手,合并之后断不可能有两个当家人,那孟尚食孟女官是个正直的,不晓得银钱的妙用,让伍德钻了空。 现如今,只知道耍滑头、不办正事的伍德成了尚膳监的监正,行事正派的孟女官却只能屈居其下。 杏儿听得仔细,那伍德以监正的身份自居,对着孟女官的差事鸡蛋里挑骨 头,还安排了许多超额的差事。 说完,大腹便便地走了。 孟女官在原地叹息一声,用手使劲按了按肚子,面露痛苦。 杏儿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孟女官,您怎么了?” 孟女官抬起头:“是杏儿啊,我无妨,只是有些胃疼。” 她认得拙饮轩的宫女,伍监正不让给拙饮轩送膳,她知道,却也无法,官高一级压死人。 杏儿扶人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您没用早膳吗?” 孟女官哪有时间用早膳,这一年来,伍德记恨她差点成为监正,害的他花大把银钱买官,对她是怀恨在心,安排诸多繁重的活计。 她整天风风火火地忙,吃饭极不规律,好比今儿的早饭,到现在都没顾得上吃,此刻胃里正疼痛难忍。 “哪有功夫吃饭,光禄寺来人了,我得跟少卿核对食材采买的清单。” 孟女官觉得腹中稍好一些,便起身欲走,赶赶时间,说不定给各宫主子送午膳前还能吃口饭。 杏儿忙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布袋,敞开口:“女官,快抓一把,路上吃。” 孟女官往布袋里一瞧,好奇地问:“这是?” “我家苏选侍做的锅巴,好吃得很。” 孟女官没时间多想,抓了一把,留下句“多谢”便匆匆走了。 这小布兜是苏令仪让她带的,叫她机灵点,在尚膳监“捡破烂”时贿赂人用,偶遇孟女官倒是意外,不算贿赂。 杏儿继续往里走,尚膳监很大,里面分不同的厨房,白案房、红案房、吊炉间…… 没走多久,她便听到红案房里有啪啪剁肉的声音。 所谓红案房,其实就是做荤菜的厨房,苏令仪特意交代,让她多“捡”些红案房不要的鱼头、大骨头、下水等。 主子们用膳很讲究,好比鱼头是断然不吃的,要用鱼肉做鲜嫩的鱼丸,故而这些没人要的“破烂”有很多。 旁人不要的东西,却是苏令仪珍贵的食材。 杏儿走近一瞧,门口的篓子里果然有刚剁下来的鱼头,鱼鳍一扇一扇,还没死透。 她连忙捡了三只肉多的放进背后的小竹筐里,又捡了两根猩红的大棒骨,起身就走。 而后,她又来到磨坊,有个磨豆腐的小馆正在照看豆浆。 见杏儿进来,便问:“姑娘是哪个宫的?来磨坊做什么?” 杏儿连忙抓了一把锅巴递过去:“小哥辛劳,我是拙饮轩的,想要一些豆腐渣。” 那小馆一听是拙饮轩,面露难色,监正不让拙饮选来领吃食啊。 可这姑娘上来就递吃食,也只是要一些废弃的豆腐渣,实在不好拒绝。 他犹豫着接过那叫锅巴的吃食,顺手往嘴里扔了一片,嗯……好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分给他这么一大把。 罢了罢了,反正只是一些豆腐渣而已,即便这丫头不拿走,他也得辛苦往外运,还省事了呢。 “我就当没见过你,拿了豆腐渣赶紧走,簸萁里还剩小块豆腐,你也拿走吧。” 杏儿开心地“唉”了声,把带来的细纱布展开,捧了足足五大捧豆腐渣才系起来,连同豆腐一起放在小竹筐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脚步轻快,主子交代的事情办得很顺利,着急回去给主子瞧本事。 “站住站住,别走。” 身后突然有声音,杏儿心里一惊,下意识加快脚步。 “我说你跑什么,不想多要点东西?” 杏儿转头看清来人,立马松了一口气。 5. 厨娘变花农 “孟女官,是你啊,吓奴婢一跳。” 杏儿对孟女官没什么戒心,从前孟女官当尚食女官时,她们拙饮轩可没挨过饿。 孟女官仍旧风风火火的,虎着脸,她本就是个比较严厉的人,沉起脸时很有威严:“你这丫头,越叫你越跑是怎么一回事?” 杏儿吐吐舌头,有点做贼心虚。 孟女官掀开竹筐往里看了看,皱着眉“啧”了一声,拙饮轩艰难到这个地步了。 她刚才吃了苏选侍做的锅巴,很好吃,腹中也舒坦了不少,却越吃越不是滋味,心里惦记着苏选侍主仆,和光禄寺少卿理完事就赶着回来了。 马上还要操心主子们的午膳,就这一点空闲的时间,好在这丫头还没走,谁知一叫还差点跑了。 “地窖有些冬日里囤的白萝卜和圆白菜,都有些蔫了,你主子要是不嫌弃,你就全拉回去吧。” 反正是要处理掉的。 杏儿眼睛都亮了:“不嫌弃不嫌弃。” 从前选侍定是会嫌弃,可现在,她拿回去的东西越多,选侍只会越开心。 杏儿越高兴,孟女官就越是愧疚,好歹也是尚膳监的监副,竟失职到让主子的宫女捡破烂回去吃。 但眼下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帮的不多。 “还有什么想要的?好东西就算了,我也没法做主。” 杏儿来之前就被苏令仪再三交代了,脸皮一定要厚,拿到东西就是胜利。 便指了指墙边缺了个口的瓦缸说,学她家主子不要脸地问:“这口缸奴婢能搬回去吗?” 那是尚膳监原本用来种莲藕的大缸,上个月被人不小心磕坏了沿,扔在那一直没管。 “……搬走。”孟女官扶额,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对杏儿说,“把你的锅巴分他一把,让他推着太平车给你运回去。” 杏儿点头如捣蒜,连忙拿锅巴贿赂那小太监。 小太监原是尚食局的担水夫,还算听孟女官的话,又有的是力气,得了好吃的乐呵呵地就去干了。 等回到拙饮轩,苏令仪见到一大车的物资,人都呆住了。 想着杏儿能带回来些鱼头、骨头、豆渣之类的食材就不错了,谁知杏儿这么能干,给她带回来一大车的食材。 杏儿领着小太监和太平车,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邀功似地笑着看苏令仪。 “你也太厉害了!满满一大缸的萝卜白菜,你怎么知道我想腌咸菜?” 杏儿浑身都是劲儿,和小太监一起卸东西。 苏令仪因为在种向日葵,手上、脸上全是泥土,径直下手搬竹筐。 看得小太监啧啧称奇,拙饮轩的主子不像主子,倒像个漂亮的农妇。 竹筐搬进厨房,萝卜和白菜实在太多了,便和瓦缸一起堆在墙根,苏令仪盘算着腌制酸萝卜和辣白菜,食谱上说这两种腌菜异常爽口。 卸完东西,杏儿去门口送小太监,苏令仪则净了手,回厨房收拾鱼头,她要熬出一锅浓浓的鱼汤,做五谷渔粉当午膳。 鱼头上还有不少肉,有个甚至连着脖子,宫里的厨房嘛,向来奢侈惯了,洗净后扔进油锅里煎,鱼皮煎得金黄,加水熬制就是了。 还要处理豆腐渣,做豆渣饼,这可是待会儿领宫份的贿赂神器。 所谓豆渣饼,就是把豆腐渣、面粉、蔬菜碎和盐巴揉成团,再擀成饼,放在油锅里煎——这套流程苏令仪简直太熟悉了。 原本没有蔬菜碎,只能做“无菜版”豆渣饼,现在可不是萝卜白菜都有了,她便切了白菜碎和萝卜小丁,一同揉进面团里。 猪油险些不够用,好在煎出来的豆渣饼尤其香,因为里面有大量豆渣的缘故,吃起来非常软嫩,豆渣和蔬菜碎都有颗粒感,嚼起来口感非常不错。 表面一层泛着焦黄的光泽,味道焦香十足,有浓浓的豆腐馨香,还有蔬菜的清香,总之,又是一道美味。 苏令仪尾巴已经翘上天了,做一道成一道的天赋,还有谁? 杏儿吃得狼吞虎咽,明明早起吃锅巴已经吃饱了,怎么才一个时辰,就饿成这样?只怪主子做的豆渣饼太好吃。 真是神奇了,豆渣这种原本要是要扔掉的东西,竟能在主子手里化腐朽为神奇,做出这么美味的饼子。 那鱼头和大棒骨岂不是能做出更美味的佳肴? 她心里非常期待,先前那点捡破烂的丢脸感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只遗憾没多捡点回来。 “选侍,奴婢吃饱了。”杏儿重新充满斗志,“奴婢这就带着豆渣饼去内承运库,领宫份!” 苏令仪点点头,照旧把豆渣饼装在个小布兜里,挎在杏儿身上,交代说:“见到官大的,你就贿赂豆渣饼,见到官小的就贿赂锅巴,领什么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 “去吧,等你好消息。” 苏令仪其实不怎么担心杏儿被为难,这次不同往常,首先她给杏儿带了吃食,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杏儿这次领的宫例并不是华贵的衣衫首饰,除了银两,其余贵重的物件一概不要,只要食材、调料、以及一些菜籽。 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后宫的娘娘避之不及,生怕仙女沾染了尘埃,内承运库积压的有很多,反倒是宫装、新花样的布匹、新样式的珠花首饰是重点争抢对象。 所以她放心地做起饭来,有鱼汤、有鱼肉、有豆腐、还有白菜叶子,这五谷渔粉的食材不是凑齐了一大半吗? 只有那粉……书上说是用大米粉为主材,可厨房已经没有大米了,有大米也磨不成粉,只有面粉,便用面条来代替吧。 《美食大全》第二大章,便是各种面的做法,第一页食谱就是教如何擀面条。 擀面条确实比做饼子难一些,她沉浸在厨房里,逐渐听不见了外面的声音。 ……及至面条被切出来,寸许宽,和韭菜叶子似的,苏令仪才像老僧出定一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五感也逐渐清明起来。 思宁站在厨房门口,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没察觉。 “苏娘娘擀面的时候我就到了,我不是有意偷师的,苏娘娘请恕罪。” 苏令仪笑着拿面手去戳人家的额头,明明心里并不在意,偏偏说:“下次不许了。” 思宁今儿来得早,还没到午膳时间,她早上只吃了硬面饼子和米粥,不太吃得下去,在咸福宫饿的肚肚疼,就早早来了苏娘娘这里。 苏令仪还没开始做鱼粉,杏儿也还没回来,就先给思宁拿了锅巴和豆渣饼吃,小公主乖乖坐在石阶上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都粘了豆渣。 吃完便跑去看苏令仪给向日葵浇水。 苏令仪小时候虽然在农庄上长大,但饲花弄草真的不在行,那时候整天就知道疯跑着玩,有柳嬷嬷护着,连根麦穗都没捡过。 甚至没思宁懂得多。 贺贵妃爱养各种花,所以思宁见即所长,见苏令仪给花浇水的方式,都愣了。 “水都漫出来了,花籽儿会被泡烂的。”她指着遍地的水,“而且井水太凉了,需得在日头下晒一晒,不然不会发芽的。” 苏令仪“啊”了声:“那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小公主懂的也不是很多。 苏令仪决定换土,好不容易得来的向日葵花籽儿,不能白白糟蹋了,她挽起袖子,找来铲子,吭哧吭哧掘土。 “思宁,墙边有水桶,帮我打些院里水缸里的水,那水晒两日了,不凉。” “我?” 思宁公主哪干过这种活,从小在贺贵妃的娇养下长到七岁,连花瓶都没搬过,何况水桶,更是从未被人使唤过。 “对啊。” 可苏令仪使唤得太过自然,自然到像好朋友一起玩耍,你帮我拿下这个,我帮你做那个,若是只看着朋友一个人干,自己在旁边看着,那就不叫朋友了。 何况苏选侍是后妃,都亲自做饭掘土了,她一个蹭饭的公主,为何不能打水? 于是拎起水桶,哒哒哒跑上石阶先放着,又从厨房拿来水瓢,从石阶上踮起脚才能够到水缸,一瓢一瓢舀了小半桶,摇摇晃晃拎起来送到西墙根。 苏令仪灰头土脸地换好土,把花籽儿一个个重新栽进土里,还在每个花籽儿上面用土围成一个小坑,用来聚水。 “这样可以了吧?”她请教一个七岁的小孩。 思宁一脸郑重地点点头:“记得不要浇太多。” “嗯嗯。” 杏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位后妃,一位公主,挽着袖子抱着裙子,撅着屁股在墙根浇水,手上脸上全是泥。 “选、选侍?” 两只花猫同时回头。 杏儿想笑:“宫份领回来了。” 苏令仪腾得站起身子:“领了多少。” 杏儿得意地笑了笑,侧开身子,露出后面装满物件的太平车:“比您要的只多不少。” 苏令仪咧嘴笑笑,她预计的一点不错,早就说嘛,宫中这些道道儿,她门清儿。 “思宁,先别浇了,带你看杏儿姑姑领回来的宝贝。” 她带着思宁一块洗了手,来到太平车前,炫耀似的一一介绍:“红醋、砂糖、五香粉、精盐、猪油、辣子、黄豆、大米、黄米、面粉,猪肉,各色蔬菜……还有好几种菜籽儿。” 思宁张了张嘴:“这就是苏娘娘说的宝贝?” 旁的娘娘,包括母妃,都只觉得珠宝和锦缎是宝贝。 苏令仪“嘿”了声:“小不点儿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等做出香喷喷的佳肴你就知道有多宝贝了。” 旁的不说,鱼粉先做起来。 6. 花农变农妇 鱼汤已经熬得很浓厚了,一掀开锅盖,香浓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人香得找不着北。 热气散去,奶白的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三只鱼头炖得都散架了,鱼肉松松散散掉落在锅里,成了一锅真正的鱼汤。 思宁和杏儿在厨房门口巴巴看着,伸着脖子贪婪地去嗅鱼香味。 苏令仪拿出一直大海碗,把鱼头和鱼汤盛出来些,又把豆腐切成块下到锅里,最后把韭叶宽的面条下到锅里煮。 筷箸伸进锅里搅弄一番,面条就被抖落开了,不至于粘连成厚片,不容易煮熟。 这些个小技巧都是《美食大全》上教的,要不说这本书是比太后凤印还值当的宝贝呢,能把一个新手小白教得像模像样。 思宁瞧苏令仪熟练做饭的动作,忍不住说:“苏娘娘厨艺好高啊!” 小孩子看什么都厉害,饶是如此,苏令仪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起来了:“小不点儿嘴真甜,给你多盛点。” 杏儿不淡定了,期期艾艾说:“奴婢早说选侍是有做饭天赋的。” 苏令仪十分享受:“给你也多盛。” 面条快熟了,最后把白菜叶子下锅稍微一烫,五谷渔粉就做好了,盛出来满满三大碗。 杏儿预备把主子们的鱼粉端至次间,苏令仪却说:“就三个人还分两处吃,把八仙桌抬院里,咱们在廊下吃。” “好诶!”思宁先欢呼道,小孩子都喜欢新奇,她还从未在廊下用过膳呢。 杏儿原本还有些犹豫,虽说这两位是落难嫔妃和公主,但到底主仆有别,坐一桌吃饭像什么话,可大公主都不在意,还很兴奋的样子,便“诶”了声,去搬桌椅。 日光努力照进来,好容易占据廊下一半的地方,照着人半个身子暖洋洋的,愈加显得穿堂风很识时务,轻柔而不寒。 苏令仪坐的位子正朝院落,左右各是思宁和杏儿,三人正抱着碗吃得呼哧呼哧。 鱼汤的鲜美没得说,尤其是三个鱼头炖出来的汤,鱼身上的胶质几乎全在鱼头上,又炖了那么长时间,此刻皆融进汤里,真比整条鱼炖的还香。 书上说“先喝汤、面更香”果然不假,苏令仪喝汤喝的停不下来,碗里都快喝干了,甚至又去盛鱼头碗里的汤。 喝得心满意足,才去吃面。 虽说用面代替了粉,但味道丝毫不打折扣,面不如粉滑溜,其实比粉更吸汤,吃起来也会香很多。 还有那嫩豆腐,原是磨坊点卤失败的,太嫩了,没法炒,用来下鱼汤正好,吃起来滑滑溜溜,比豆腐脑都不逞多让,比鱼肉还好吃呢。 苏令仪上辈子没吃过鱼粉,但吃过不下几十种的鱼膳,包括做法非常繁琐的“银丝穿玉簪”,所谓“银丝”便是鱼肉,“玉簪”说的是豆芽,用把鱼肉用绣花针一点点塞到豆芽里,繁琐程度可以想见。 是伺候她饮食的厨子为了讨好专门研制的,当时身为贵妃的她好歹尝了一口,随手打赏了那厨子一片金叶子,把厨子乐得原地转圈,直叩了几十个响头。 至于味道嘛,已经理所当然地忘记了,大约是没鱼粉好吃。 三个人的碗都见底了,吃饭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变得懒洋洋的。 苏令仪把鱼头挨个拆了,分着一起吃,鱼头上的肉其实很嫩,鱼皮也薄,只筋道而不油腻,没有身上的皮脂肪厚。 说是吃鱼头,不如说是嗦鱼头,头骨里那点胶质可是香得很,据说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嗦鱼头其实和嗑瓜子一样,吃到的东西不多,图个好玩。 苏令仪边嗦边打量拙饮轩的小院子,院里子的杂草被她拔了一些,显得没那么萧条了,仍旧远远称不上好看。 既然要在这里躺平,躺平之地怎么也得布置的漂亮称心。 “我想分出一块地做菜地,种上四时蔬菜,墙下就种花,不管种在地上,还是摆花盆,围着墙的一圈都开满花才好看,南墙处再挖一处池塘,养些鱼,养大了吃也好,留着观赏也好。” “还能养些小龙虾,小龙虾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书上说爆炒后非常非常美味,香辣、蒜蓉的我都想尝试。” “东墙嘛,就围上篱笆,养鸡、鸭和羊,到时候咱们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至于凉亭,在下面打副石桌椅,闲来无事时再里面喝茶嗑瓜子,人手足够的话还能一起搓叶子牌!” 苏令仪畅想着,丝毫没注意思宁和杏儿的嘴巴张得老圆,老天奶奶,这是要干嘛?把拙饮轩当农家乐吗? 杏儿有些担忧,她怕事,担心把后宫清净之地弄成这样,会被其他嫔妃告状,到时候肯定皇上皇后都不站在主子这边,会挨罚的。 思宁想不了那么多,惊讶之后只觉得新奇,倘若院里有花有菜、有鸡有鸭,还有雪白的小羊羔,该多好玩啊。 她只在画册上见过羊的样子,还没见过真的,那既然能养羊,是不是也能养小猪,小猫、小狗、小鸭?把画册上的小动物都养起来。 苏令仪不知道思宁已经给她规划了座动物园,单是她打算这些,应该很容易实现。 午后的太阳越发暖和,照得人昏昏欲睡。 杏儿去洗碗、收拾厨房,回来发现主子和公主已经睡着了。 苏令仪窝在藤椅上半个身子在阳光里,脑袋却在阴凉处,十分聪明地避免光线刺眼。 思宁则坐在刚才吃饭的椅子上,趴在八仙桌上,小肉胳膊垫着下巴,歪头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还流了点口水。 杏儿回屋拿了薄毯,给两人都轻轻盖好,自己也坐在石阶上,靠着柱沉沉睡去。 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微风和鸟鸣。 苏令仪一觉醒来,只觉得整个身子都酥软了,眼睛虽然睁开了,身上却懒洋洋地不肯动。 睡前还豪情万丈地要收拾院落,睡醒就懒了,咸鱼嘛,就是要躺平,哪有勤劳的咸鱼。 歪头看看,思宁和杏儿都不在廊下了,看来属她这条咸鱼睡的时间最长。 “杏儿。” 杏儿正在墙角洗那口破缸呢,闻言立刻赶来:“选侍可是要喝茶?” 苏令仪摇摇头:“思宁呢?” “刚走,公主说要回去陪母妃,明日再来,还说今儿没带饭钱,明儿会带一些月季花的幼苗,当做饭钱。” 苏令仪嘟囔道:“怎么就走了,我一会儿腌咸菜,还指望小不点儿打下手呢。” 杏儿苦笑:“也就您把公主当丫鬟使唤。” 小不点儿人虽小,当帮手一点不差,上午合作种向日葵默契得很。 罢了罢了,看在月季幼苗 的份上,有幼苗的话成活率会高得多,比种子长得快,说不定今年还能开花呢。 苏令仪先琢磨腌菜的事,她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美食大全》,翻到“腌菜”一章,嗯,上面写了很多种萝卜白菜的腌制方法。 她这外行其实不懂,不知道究竟哪种腌菜最好吃,点兵点将挑出“酸萝卜”和“辣白菜”两种。 “就你俩了!” 苏咸鱼丝毫没有选择困难症。 “腌菜的缸刷出来了吗?”苏令仪起身来到那口破缸前,半人高的大瓦缸,边沿处缺了个手掌大小的口子,和总深度比起来,根本不影响使用,无非样子丑了点。 “马上了。”杏儿拿起水瓢,继续洗。 “噫。”苏令仪瞧见缸底的泥,嫌弃了一声,“这缸之前是干嘛使的?” “就、种莲藕的啊。”杏儿支支吾吾答,原本想着主子醒之前就刷出来了,去给内承运库还了趟太平车就耽误了。 苏令仪:“……” 种莲藕的缸拿来腌菜,她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知道上辈子她可是拿金罐子当痰盂。 “不、不碍事。”她硬着头皮自我安慰,“泥是好东西,啥食材不是泥里生的,洗洗不就干净了。” 苏令仪哄好自己,便去挑白菜。 书上说,做辣白菜要挑黄心且紧实的大白菜,这些白菜虽然表面的叶子蔫了,里面都还紧实得很。 尚膳监有地窖和冰窖,存放一冬日的菜还能当得起“新鲜”二子,尚膳监嫌弃,她可不嫌弃。 十来颗大白菜她都看了看,每个都合格,那便随便点兵点将。 苏令仪点了十员大将,每个给了两刀,切成四瓣,逐一放在盐水里浸泡,把白菜里的水分充分滤出来。 辣白菜美味的关键在于酱汁,要用淀粉水熬制,上午杏儿拿回来的宫份里就有红薯淀粉,调制成淀粉水后在锅里逐渐收汁至浓稠。 接着便是放入葱姜蒜、辣子末和调料调和味道,书上说的很详细,对苏令仪来说没什么难度。 最后要放入苹果汁,作用是代替醋,并且具有一定的发酵作用。 苹果这玩意虽不贵重,但对地位宫嫔来说,却是有一点难度的,得宠的嫔妃喜欢苹果,倒不是多爱吃,拿来代替香料熏屋子罢了,营造自己清新脱俗的人设。 因此杏儿领的宫份里并没有苹果,不过无妨,苏令仪丝毫不苦恼,因为书上写了,没有苹果就用最寻常的香醋也行。 苏令仪有新得的红醋。 很快,一锅红彤彤的酱汁成了。 另一边,白菜汁滤得差不多了,苏令仪把白菜捞出来,清洗几遍,使劲甩干水,和杏儿一起把白菜码进缸里。 每码一层都要刷一层酱汁,红色的酱汁把每片白菜叶都染红了,十颗大白菜足足码了大一缸,最后剩余的酱汁也一股脑倒进缸中。 最后把缸口蒙上稠布就算完成了,只需等一晚上,第二日就能先行品尝了。 “虽说好饭不怕晚,可不让人等待的美食都是善良的美食。”苏令仪毫不吝啬地夸奖每一颗白菜。 还要继续腌萝卜,主仆俩找了两把刀,一起坐在石阶上削萝卜皮。 苏令仪处理着手上的萝卜,突然问杏儿:“上午去领宫份,有人为难你了?” 7. 农妇变腌工 苏令仪自从决定当咸鱼起,就懒得多操心,瞧起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可精明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杏儿一回来,带回来一车的宫份,笑得也很自豪,但是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这丫头转过身暗暗搓脸。 上午去内承运库领宫份,没那么顺利。 “没有,我就遇见了于美人的贴身宫女绿篱,争了几句。”杏儿笑说,“奴婢全当听狗叫了几声。” 听到于美人,苏令仪的眼睛眯了眯。 原身的记忆中,那位可是没少给脸色瞧,是欺负原身的主力,两人从前一起住在拙饮轩,还错把她当姐妹。 原身比那于美人大一岁,便被哄着多加照拂,冬日里的碳不够用,省下来给于妹妹用,因为于妹妹装腔作势地咳嗽几声;于妹妹嫌尚食局送来的饭菜不好,原身便想法子变卖自己的首饰,给于妹妹换好菜;就连于妹妹想送皇上香囊,都撒娇让原身帮忙绣…… 谁知人家攀了高枝,转身就搬走,还回头狠狠地踩她,典型的拜高踩低、欺软怕硬。 大恩如大仇。 “详细说来。”苏令仪萝卜皮削得唰唰的,“不许瞒我。” 杏儿便细细说了。 上午她到内承运库算是早的,其他宫的宫人还没去,有富裕的宫不着急领下午才会去,司库官刚打开库房,宫例已经一一摆好了。 她也甭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司库官和其他几位小官塞了豆渣饼,笑呵呵地让尝尝鲜,那几位官员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下意识吃了满口饼。 仔细尝尝,还怪好吃。 那司库官吃完了饼,才认出杏儿原来是拙饮轩的。 拙饮轩的主子不得宠这是满宫都知道的,内承运库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想着苏选侍,反而会克扣她的东西给其他宫。 这不尴尬了吗?吃人嘴软。 司库官捏着嗓子皮笑肉不笑:“这回东西不多,咱们守着这份差事也是难得很,杏儿姑娘既然来了,就先领吧,多的没有。” 从前领宫例也是这番说辞,只不过话比这难听的多,今日客气了不少,豆渣饼有用,主子真是变了,变得越来越会拿捏人情世故。 杏儿便说一应宫装、布匹和首饰不要,只要例银、食材、调料等。 司库官的嘴瞬间咧到耳根,兰花指都翘起来了:“哎呀呀,苏选侍当真太心疼咱们内承运库了,选侍要的都没有问题,姑娘尽管去拿就是。” 杏儿就不客气了,把主子交代的东西都拿了十足十的量,还问司库官借了辆太平车,旁的宫例都有太监来搬,满宫只有拙饮轩连个干体力活的都没有。 到这儿都还挺顺利,都要走了却冤家路窄,遇见于美人身边的绿篱。 绿篱一见杏儿一身半旧,就立刻凑了上去,明里暗里显摆于美人新打赏自己的云锻做成的新衣。 两人先前也是住在一起的,有些人就是有这些奇怪的心理,落难时越是亲近,稍微好过一些越是想显摆。 杏儿理都不理她,推着车子就要走。 谁知绿篱见杏儿装了一车的食材,当即就笑了起来:“拙饮轩果真是吃不上饭了,都开始领这些东西了,你们不会打算自己动手做饭、种地吧?那苏选侍可真成农妇了。” 说完,她还拉着别的宫里的宫人广而告之,说拙饮轩成了农户,苏选侍成了农妇。 “奴婢根本不生气她挤兑奴婢。”杏儿垂着头说,“奴婢就是担心她这么说,有碍您的名声。” 主子是没办法了,才关起门来做饭腌菜,可传扬出去,外面的人岂不是都知道了,到时候主子的脸面何存? 主子可是才女,不是农妇。 “那就没必要叹气。”苏令仪说,“咱们坦坦荡荡做饭种地,不怕别人知道。”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令仪也不要求杏儿能立刻懂,她是大起大落过的人,如今心如止水只想咸鱼躺平,不能要求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懂。 至于于美人,像这种小人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上辈子收拾的小喽啰有一打,找个机会料理了就是。 “然后呢?” 然后杏儿气不过,故意跟司库官悄声说,于美人对衣衫首饰的要求高得很,上次还在皇上面前抱怨内承运库新制的簪子粗制滥造,大人们可得挑好的给绿篱姑娘呢。 司库官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于美人说话不过脑子,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指摘司库官办事不力,原话早就传到了内承运库,和其他宫人的耳朵里,杏儿这个消息通也知道。 对于这种告状的人,宫人们一向不喜,好在皇上也没多宠于美人,并没有问责内承运库。 一提醒,司库官就全记起来了,目光不善地看着绿篱。 偏偏绿篱显摆她的新衣和挖苦拙饮轩,得瑟劲儿还没过,没瞧见司库官沉下来的脸,趾高气昂地要了许多东西。 结果司库官一句“没有”,就把她打发了。 杏儿说完,小心翼翼地去看苏令仪的脸色,从前主子教导她,为人要端方正直,因为一时气愤给人使绊子终究是不对的。 她歪着头偷偷去打量,苏令仪的脸很白皙,鼻峰和唇峰线条清晰,不笑时略显冷酷,突然,殷红的唇便吐露了笑声。 “咱们杏儿长嘴了,还知道以牙还牙。” 杏儿“啊”了声:“选侍不生奴婢的气?” 苏令仪反而反问:“你能保护自己我很欣慰,为什么要生气?以后在外面行走若是被欺负了,当场给我找补回来,有我给你善后不用怕,若是没找补回来,就回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杏儿愣了好半晌,几次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眼底湿湿地使劲点点头。 萝卜削好皮,再切成小丁,放在盆中泡盐水,前面的步骤和做辣白菜一样,都需要先滤菜里多余的水分,萝卜还能杀一杀辛辣味,味道更柔和。 萝卜腌制的没有白菜多,用不着大缸,只用一只平日里当面盆用的大陶盆。 不同的是,腌制酸萝卜不用熬制酱汁,还更简单了呢。 只需要把葱切段、姜切片,红辣子切成小圆丁,再倒入盐巴、花椒、砂糖,以及关键调料——红醋,即可。 苏令仪是能吃辣的,放了足量的红辣子。 本朝虽没有后世那种能辣死人的 小米辣,却有一种类似杭椒长短的红辣子,辣度比小米辣不逞多让,单是红彤彤的颜色看着都让人心悸。 瞧杏儿胆怯的眼神,苏令仪笑了笑:“别怕,吃辣是能练出来的。” 吃完可爽了。 杏儿讪讪地笑笑,觉得这缸酸萝卜自己是无福消受了。 酸萝卜的陶盆照旧蒙上稠布,搬去和辣白菜的大瓦缸并排放在一起。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忙碌时,时间总是过的尤其快。 苏令仪抬头看见橘色的夕阳,人都愣了下,都这么晚了吗? 从前觉得时间过的可慢了,在凤栖宫无所事事,一天时间像过了一年,十几年的光阴像一辈子那么漫长,长夜漫漫尤其令人胆寒。 “哎呀,我得熬大骨头汤了。”苏令仪不像咸鱼,反倒像个陀螺,“咱晚上吃骨汤面,汤汁熬得浓浓的,一寸宽的面条在大骨头汤里滚熟了,带着面汤一起吃,那才叫滋润。” 光是听描述,杏儿就已经咽口水了。 及至晚上,主仆俩美美吃了顿骨汤面,大棒骨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来的肉汤,香气飘的院子里哪都是。 用完晚膳,苏令仪又犯懒了,横在藤椅上看星星,天儿有些凉,杏儿给她翻出一件毛领兔绒衫穿。 正闲着,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有个穿着尚膳监服制的宫女探进身子来,规规矩矩道:“苏选侍大安,孟监副来了。” 孟女官怎么来了?苏令仪坐直身子:“杏儿,请进来。” 杏儿虚虚迎着孟女官进了宫门,孟女官倒是比一些旁的什么人懂规矩,福了福身。 苏选侍再不得宠,也是后妃,是主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孟女官不必多礼。”苏令仪笑说,“您来的不巧,骨汤面都吃完了,否则真该尝尝我的手艺。” “选侍还真亲自下厨了。”孟女官这回真的信了,“下官有幸尝了选侍做的锅巴,很不错。” 苏令仪又被夸乐了。 多的不说,孟女官径直走到苏令仪身边,让她怀里悄悄塞了个不起眼的粗布袋子。 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摸着手感竟是一包碎银。 苏令仪诧异地抬起头。 “不是我的私银。”孟女官估计不想声张,声音压得很低,“尚膳监克扣拙饮轩的饮食,折算成银子有不少,这点你先拿着应急,是我从其他账目上划出来的,不妨事。” 早上吃过那锅巴后,她心里总是不安,即便送了杏儿些萝卜白菜,心中还是有愧,思来想去,便等夜黑风高时来了趟拙饮轩。 银子是伍德贪墨做的假账,划拉出十两二十两,那厮也瞧不出来。 苏令仪还愣着,孟女官带来的小宫女又往长凳上搁了一匹布匹,是普通的素锻,却是今年新织造的,没有一点库房里的陈年霉味儿。 而后两人麻溜离开了,虫鸣叶响,仿佛没人来过。 苏令仪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还没谢过人家呢。 这银子,虽说本就是尚膳监欠拙饮轩的,可若没有孟女官惦记,也不会凭空而来。 今日就罢了,明日包些新制的腌菜,再去给孟女官道谢吧。 9. 柴夫变小贩 这要求提的太出乎意料,杏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好半晌,才佯装气愤道:“主子亲手做的腌菜,是用来卖的吗?” 她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看苏令仪,卖、卖不卖啊? 虽说昨日领到了例银,孟女官还送来了些银子,拙饮轩一时半会不缺钱花,可钱哪有够用的时候,日子还长,往后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多得是。 苏令仪拍拍身上的土,见小太监身上穿着尚膳监的服制,便问:“你是尚膳监的?怎么知道我腌了腌菜,又是谁让你来买的?” 她长相其实很有攻击性,不笑时更甚。 那小太监立刻矮了几分气场,照实说:“晨起,杏儿姑娘不是给孟女官送了些腌菜嘛,那会儿正好是奴才们吃早饭的时间,孟女官向来是和咱们同席而食的,就拿出来请大伙儿一起享用了。” “谁知那辣白菜和酸萝卜的滋味实在太好了,配着白面饼子吃那叫一个香,大家吃得意犹未尽,就想着来苏选侍这买一些。” 苏令仪继续问:“那怎么就你来了?” 小太监更加不好意思:“奴才跟他们玩数九输了,惩罚我拿着大家兑的钱来买,苏选侍人美厨艺也好,就卖奴才一些吧。” 嘴还挺甜。 来龙去脉苏令仪心里清楚了,没想到为了感谢孟女官而送的腌菜,还能带来额外进益。 杏儿有些犹豫地问:“选侍,腌菜卖吗?” “卖啊。”苏令仪果断地说,并在心里快速算了算价格,“五十钱一颗辣白菜,三十钱一碗酸萝卜。” 她当贵妃时就开始管理宫务了,对账目什么的门儿清,虽没接触过本朝的账本,却能从杏儿领的例银和宫例中窥知一二。 好比杏儿领回来的月银是一两半,据说并没有克扣,也就说选侍的年俸在十八到二十两银子左右,按照惯常的晋升制度推算,才人年俸四十两、美人年俸六十两、到了妃位便能高达三百两,真到了皇后的级别,一年轻轻松松到手一千两。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俸禄,不算衣食住行等开销,得宠嫔妃的大头收入主要还在皇上的恩赏,略略赏件上等珠宝就不知价值几何了。 这便是都想争破了头往上爬的原因。 至于无品级宫人们的月银,一年也有七八十来两,好比这小太监;若是有品阶,那就更高了,比如孟女官,年俸轻而易举超过她这个选侍。 所以她给腌菜的定价,完全是宫人们吃得起的价格。 前几日不是还说贺将军去岁刚班师回朝,说明边境并不太平,战乱年间的物价定会浮高,和平年间大白菜约莫两三文钱一颗,到了战乱时能飙升至几十钱甚至几两。 当然那是极端情况,想来本朝的战况远没有那般严重,否则皇上也不敢让贺将军下大狱。 那便按五文钱一颗白菜的价格吧,运到宫中的人工运费,加上她亲手调制酱料的辛苦费,以及那么多调料的成本费……定价一颗五十钱还算合理,谁让这是宫里呢。 那小太监一听腌菜能卖已经喜出望外了,又一听这价格,眼都笑弯了。 听说苏选侍被克扣很久,又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才女,原本还担心会不会不谙世事地乱定价格,现在看来,五十钱一颗辣白菜、三十钱一碗酸萝卜挺合理了。 价格肯定比宫外市集上高些,还好在他们的心里接受范围内。 小太监马上双手递上一大把铜钱:“奴才要两颗辣白菜,两碗酸萝卜,这就回去拿碗。” 苏令仪眼神示意。 杏儿便接了钱,当场点清,故作高冷道:“咱们是小本生意,明算帐,也省得日后有掰扯不清的地方,你说是吧。” “姑娘说的是,正是这个理儿呢。”小太监忙不迭点头,把陶盆奉上。 杏儿拿了只平时喝粥的碗打算盛酸萝卜,苏令仪让她换个大号的。 刚才的价格是谈好的,这句话一出,却是实打实送买家的好处,比刚才少定十文钱都好使。 小太监一听果然眉开眼笑,心里直夸苏选侍会做买卖,等他回去一定夸拙饮轩的货物分量足、有饶头。 咦不对啊,拙饮轩又不是拙饮斋,怎么感觉像开铺子的? 杏儿把两碗盛得冒头的酸萝卜倒进陶盆中,在上面垫了张油纸,才在上面铺辣白菜,免得两种腌菜串味。 “你的菜齐了。” 小太监捧起陶盆,笑容满面地道谢。 苏令仪好笑,便问:“怎么说你们也是尚膳监的,宫例唯一负责饮馔的地方,什么好吃的没有,怎么会稀罕腌菜?” “选侍有所不知。”小太监说,“尚膳监的珍馐佳肴再多,那也是给主子们的,咱们这些低等宫人和洒扫宫人境况是一样的,有白面饼子和白粥填饱肚子,已经感念皇恩浩荡了。” 苏令仪了然,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哗啦啦的银钱到手,她心情大好,嘴角都噙着笑。 宫里的钱向来是杏儿管着的,她笑说:“奴婢先把银钱收着,主子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苏令仪却说:“收着起来干嘛?宫外百味斋的茉莉蒸糕许久没吃了,托人去买些回来,多买点。” 从前刚进宫时,原身还没落魄,旁身的银钱不少,总托人买百味斋的点心,苏令仪从记忆中窥知,那茉莉糕味道好得很,不尝尝着实可惜。 连思宁都吃过百味斋的点心,听到茉莉蒸糕耳朵都竖起来了,抿了抿嘴。 苏令仪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的月季不错,蒸糕也有你的份。” 思宁甜甜地笑了。 杏儿哭笑不得,主子又开始败家了,刚赚些钱就要全部花光。 不过主子已经两年没吃过百味斋的点心了,想想都让人心疼,多买些也是应该的。 苏令仪还沉浸在茉莉蒸糕的回忆中,被小思宁拉拉衣角:“苏娘娘,我饿了,午膳吃什么?” “嗯……骨汤火锅!” 思宁和杏儿同时“啊”了声,没听过,火锅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暖锅、锅子。”苏令仪解释说,“汤底 是大骨头汤。” 杏儿其实连暖锅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宫宴上高等嫔妃才能吃到的菜式。 思宁不仅知道,还吃过,只不过不是骨汤的,饶是清汤锅底都很好吃,何况骨汤的,于是连忙举起胳膊:“我要吃火锅!” 骨汤是昨日熬制的,下了顿骨汤面,还剩余好些,都在盆里盛着,上层凝固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要做火锅,食材必须要丰富,这倒不难,昨日刚领的宫例,正是食材最丰盛的时候,白菜、土豆、木耳、香菇、猪肉……的确是个吃火锅的好时机。 《美食大全》上说火锅分为好多种,因地域不同可分为南派锅子和北派锅子,南派以辣锅为主,鱼锅、豆米、酸汤锅底也不在少数,北派则喜欢清水锅,切大片的牛羊猪肉,吃得就是肉的原汁原味。 又以锅底不同分为诸多口味,牛油、花椒、骨汤、番茄、菌菇……其中骨汤只能算最平平无奇的。 苏令仪都想尝试,但眼下最现实的还是骨汤锅,她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这《美食大全》是哪个朝代的食谱,吃法竟这般丰富,人们也太会享受了。” 她自己去准备食材,让杏儿跟思宁去咸福宫拿铜锅。 拙饮轩是没有铜锅使的,思宁说咸福宫有,有好几个,都在厨房堆着,许久没用了,悄默声拿出一只来不成问题。 不愧是大户人家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火锅这东西看似麻烦,需要一堆食材,其实好做得很,只需要把食材收拾出来就行,再给骨汤稍微调个味儿。 书上说骨汤火锅适合佐着芝麻酱吃,这玩意儿拙饮轩是真没有,不过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等杏儿两人把铜锅拿回来,苏令仪的食材也准备好了,猪肉也切好了,她还想再揉点面,扯几根面条当主食。 杏儿去刷锅、烧炭,思宁就在厨房里看苏令仪做扯面,她还是更喜欢黏着苏娘娘。 “刚才回咸福宫,遇着宫人了吗?”苏令仪闲聊着问。 思宁摇摇小总角:“没有,咸福宫剩的宫人不多了,厨房里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苏令仪无声叹息,贺贵妃比拙饮轩还不如,贺家那可是谋逆的大罪,能跑的宫人肯定都跑了。 她和贺贵妃没交情,却同是天涯落难人,又是思宁的亲娘,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小公主。 “吃完午膳,给你做个大酱香饼。” 思宁歪着脑袋:“都吃饱了为何还要做酱香饼呀?” 苏令仪故意拿带面粉的手去逗小公主:“你可以带回去。” 至于贺贵妃有没有胃口吃,就不得而知了。 小思宁被逗得吱哇乱叫,后知后觉意识到,苏娘娘竟然同意把食物带回咸福宫,那不就意味着可以给母妃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叉在胸前福了福身:“多谢苏娘娘。” 骨汤在铜锅里咕噜咕噜响,香气四溢,整个院子都沉浸在大骨头汤的鲜美中。 开锅,又一顿美味开始了。 10. 小贩变大贩 《美食大全》上说,建议先涮荤菜,后涮素菜,锅底更加香浓。 苏令仪是个急性子,骨汤锅底本就够浓郁了,甭管素菜肉菜一股脑全下了进去。 猪肉在滚汤的锅中最先变色,由红白相间变成诱人的粉嫩,看得人食指大开。 “下筷、下筷。”她催促道。 没人能抵挡得住骨汤肉片的诱惑,三双筷子争先恐后下了锅,连思宁这小短手一双筷子都使得极其灵活。 肉片切得很薄,煮熟后蜷缩成一团,包裹满了骨汤汤汁,一口下去,骨汤的浓郁和猪肉的浓香混合在一起,差点给人香晕了。 锅里的肉成了抢手货,此刻谁也顾不得什么主子奴婢,谁抢到手就是谁的,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一大盘肉竟然被捞空了。 苏令仪意犹未尽,但也毫不拖泥带水,筷子尖一转,伸向那几块嫩豆腐,滑滑嫩嫩的豆腐不仅味道好,口感也是一流,丝毫不亚于那日鱼粉里的味道。 她品尝豆腐的同时,思宁已经把筷子伸向豆皮,精准地夹出一大筷子,锅里的豆皮瞬间少了一半。 苏令仪:!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怎么这么早就会用筷子,还用的这么好,先前怕也是个小吃货。 她也毫不弱势,夹了一些豌豆苗吃。 豌豆苗这东西一到春日里遍地是,是种很廉价的蔬菜,从前根本上不了苏令仪的饭桌,她也不屑于吃,现在其实也尚未知道其美味,只因这顿饭吃的实在情急……气氛到这了,夹到什么便是什么吧。 谁知豌豆苗入口竟一点都不逊色,这植物本身自带清甜,正是最水灵鲜嫩的时候,又吸饱了汤汁,吃起来口齿留香,仿佛吃到了春天的味道。 另一边,杏儿捞了片白菜叶,苏令仪奢侈惯了,备菜和腌菜不同,只要了白菜最水灵的叶子,白菜帮子都扔了,所以那叶子上挂满了浓汤,捞出来时还滴滴答答往下落汤,可以想见有多美味。 左右夹击啊,一顿饭让苏令仪吃出了打仗般匆忙的感觉。 恰好土豆炖熟浮了上来,她眼疾手快捞上来一片,呼呼吹两下就往嘴里送,那土豆片煮得又软又面又入味,味道竟是比肉片还好。 她从前最不喜欢吃土豆,尤其不喜欢炒土豆丝,觉得这种菜长在地底下上不得台面,味道也不好,谁知只是做法不对啊。 土豆在嘴里如软绵绵的云朵般化开了,实在让人享受极了,此时此刻,她想大喊一声“大楚兴,土豆王”! ……锅里的菜渐渐被捞得差不多,三人吃了一大盆的肉和菜,竟还觉得没饱,又把目光锁定在扯面上。 苏令仪没犹豫,径直把扯面抖落开来下锅。 锅底滚熟了那么多肉和菜,变得更加浓郁,滋味更加丰富,这是任何高汤都比不了的美味,用来煮面条不知道能香成什么样。 三个人眼巴巴等着开锅,刚开始冒泡,便不自觉举起了筷。 苏令仪无语道:“还没熟。” 谁也没体验过等一锅扯面煮熟,怎么需要这么久。 “熟了!” 苏令仪话音刚落,三双筷子齐齐下锅,瞬间把锅里的面捞空了。 此刻怕是连铜锅都是一头的黑线。 不过用这锅底煮出来的面的确美味,果真比那日的骨汤面还好吃。 直到锅底不再沸腾,铜锅里的碳逐渐凉下来,三人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子上不肯动弹,细细回味着刚才的美味。 今儿苏令仪倒是没午睡,约莫是昨晚睡得太好了,到这会儿都还精神着,她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杏儿在打盹,小思宁已经睡着了,小孩子能吃能睡才能长身体。 她则起身去做酱香饼…… - 一连三日,拙饮轩陆陆续续有小太监和小宫女来买腌菜。 一开始只是尚膳监的宫人,后来尚衣局的绣娘、御马监的饲人、钟鼓司的乐人也来买,有的甚至还询问卖不卖其他腌菜。 拙饮轩里食客不断,几乎成了食铺。 原本杏儿还有些不开心,这些个宫人把拙饮轩当什么地方了?苏选侍是嫔妃,不是给人做饭的厨娘。 可逐渐,钱匣子里的铜板哗哗作响,重得她搬起来都吃力,才后知后觉觉出好来。 苏令仪则早早有赚钱的先见之明,并且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宫人把拙饮轩当食铺有什么不好。 天呐,卖吃食多有意思,是她两辈子都没体验过的新奇,这过的不就是宫外普通农妇的日子吗? 第一波腌制的辣白菜和酸萝卜已经卖完了,她甚至又做了第二波,仍旧供不应求。 萝卜和白菜是托人在宫外买的,顺着西华门的甬道运进来,过程稍微波折了些,若是能直接从尚膳监采买就方便多了。 还没做新菜品,只因但是辣白菜和酸萝卜已是做的赶不上卖的速度,她已经把腌制方法教给了杏儿,让杏儿来做这两样,她则开发新菜。 新菜开发出来,把生意扩一扩,能赚更多钱嘞。 俨然把森严的皇宫当市集了。 这日午后,拙饮轩暂且没有食客登门,思宁趴在正厅的软榻上午睡,杏儿数钱匣子里的进账,苏令仪则窝在藤椅上,翻看她的宝贝食谱。 这时,一个小太监打着千儿进来了,正是尚膳监头一回来买腌菜的小太监,笑眯眯给苏选侍问安。 苏令仪已经知晓这小太监的名字:“田二,你再不来,剩下的腌菜全被御马监的人买走了。” “主子容禀,实在是午膳时间尚膳监太忙了,亏的苏主子疼奴才,给奴才留了腌菜。”田二千恩万谢道。 他已经连着四日来买腌菜,昨日来的晚,差点卖完了,急得他把今日的定钱都先给了,让苏令仪千万留一些。 苏令仪做生意很讲信用,收了定钱那必然是要给人留着的,方才御马监的宫人来,只说卖完了,明儿赶早来。 御马监的宫人恨不得以头抢地,痛心疾首地说都怪御马不听话,多训了会儿,这才误了时辰。 田二听了笑嘻嘻说:“御马监的人哪有奴才聪明,知道先把定钱留下,最主要还是主子您讲信义。” 苏令仪被逗得一乐:“行了,少贫嘴,还 不让杏儿给你装腌菜去。” 田二叫了声“杏儿姑娘”,喜笑颜开地去了。 因买腌菜得力,这小太监在尚膳监一伙人里极有面子,已然从被罚来买,变成了被大伙儿央求着来买,正得意得很呢。 田二如愿买到腌菜,抱着陶盆来跟苏令仪辞行。 苏令仪却问:“你们尚膳监的宫人中,有没有会些泥匠手艺的?” 她想修整院子,挖池塘、砌石桌,规划菜地……本想找个造办局有手艺的宫人,可等了几日,一直没造办局的宫人登门买腌菜。 怎么?造办局的宫人消息这么不灵通?还不知道拙饮轩有腌菜卖?还是他们伙食好,不稀得吃腌菜? 无法,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问田二了,毕竟尚膳监的宫人所长不在于此,但凡有一点泥瓦匠的手艺,她不介意免费请人吃腌菜,再不然酱香饼也行啊。 “倒还真有个,尚膳监新来不久的火夫。”田二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前几日有位庖厨颠锅使劲儿太大,把灶台给颠塌了,便是那火夫修补的,手艺当真是没得说。” 苏令仪好奇地问:“有这么好的手艺去造办处该是大有作为,怎么留在尚膳监当火夫了?” 田二叹了声:“主子说的没错呢,可谁让那火夫是个闷驴脾气,自打来了尚膳监就没见他理过谁,旁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是一张臭脸,从不跟咱们一起吃饭,这种人,谁会提拔他?监正巴不得他倒霉呢。” “主子心里得有个准备,这人不一定能叫来。”他继续说,“奴才尽力去试试。” 苏令仪哑然:“成,有劳你,也不让他白干,有赏钱。” 田二抱着陶盆回到尚膳监,进了最里面一处瓦房。 这处是尚膳监粗使宫人用膳地方,长桌上放着两个大篓子,篓子里盛满了白面饼子,地上还有一口大桶,桶里是稀稀拉拉的梗米粥。 这便是他们的午饭。 正午是主子们的用膳时间,也是尚膳监最忙碌的时候,此刻是午后,尚膳监终于闲下来,好好吃顿午饭了。 田二一进来,十来个宫人全围了上来,有太监也有宫女,兴冲冲地扒着陶盆往里看:“买到了吗?” “幸不辱命。”田二拽了个文。 大伙儿放下心了,呼呼啦啦地拿碗、拿筷、盛粥、拖凳。 “开饭开饭,孟女官呢,怎的还不来?” 说着,孟女官进来了,见桌上仍旧有红艳艳的辣白菜和晶莹粉嫩的酸萝卜,摇着头笑了笑,照常坐在最尽头的凳子上,拿起饼子啃起来。 旁边的小宫女把腌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足以见得孟女官还是很服众的。 这群人跟孟女官一起用膳时间久了,也不畏惧她,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还能聊干活时遇到的倒霉事,连小宫女也敢跟她抱怨衣裳袖口短了,今年的春装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一群人正氛围不错地吃着饭,不知谁“嘘”了声,低声说:“伍德来了。” 屋里立刻噤了声,一抬头,一个肥胖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11. 大贩变泥匠 伍德感觉最近进腰包里的钱变少了。 尚膳监油水大,光是每日采买就能榨出不少钱,这些钱不是省下来进公帐,反而是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可自从四日前,他这腰包里的钱分量就不如先前重了,哪里出问题了。 他苦寻缘由好几日,终于发现,原来是宫人们的伙食费足足翻了一倍。 合着都被那帮家伙吃了! 监内并没有添人,怎么伙食费突然增了那么多?他越想越不对,干脆趁饭点亲自来视察。 伍德环视屋内一圈,十七八个人正在啃饼喝粥,孟女官手里也只拿着白面饼,桌上放在两个篓子的白面饼,只剩零零星星几个,桶里的白米粥并没有多少米粒儿,也已经见底。 他虎着脸问:“从前不都是一篓饼吗?怎么变成两篓了?” 本朝对宫人并不苛待,没有规定一个人一顿只能吃一个饼一碗粥,目的是管饱。 所以即便是白面饼一篓变两篓,只要不是浪费掉或是别的缘故,都是合理的。 监正亲自来问,孟女官少不得亲自回话:“回监正,春日里主子要的茶点多,他们干的活儿多,胃口自然大了些。” 伍德自然不买账,他的钱就这么被吃掉了,能甘心吗? “多干这么点活儿一个个就跟饿死鬼似的,照旧一篓,不许多吃!” 孟女官皱了皱眉:“让宫人吃饱是皇后娘娘亲自提议,皇上首肯后颁布的宫令,监正怎敢违抗?何况宫人们若是吃不饱,干活时没有力气,岂不更容易出错?监正也知道,咱们尚膳监多与主子直接接触,若因懈怠惹恼了任一主子,主子怕是要问罪整个尚膳监。” 伍德渎职这些年,脑子早就被油脂糊住了,听到又是皇上、又是皇后、又是问罪整个尚膳监,瞬间觉得问题严重起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当监正敛财,可不想出什么纰漏。 “既、既然这样的话,那两篓就两篓吧。”他结结巴巴说,“饭可以吃饱,活也必须干好,谁敢惹了得宠的主子,本监正拿他是问。” 一片“是是”声送走了伍德。 田二松了口气,掀开衣摆把腌菜重新拿出来,幸亏他机灵,在嘘声响起时就和其他几个小太监一起把几碟藏了起来,要是被伍德发现可不得了。 他有些不安地问:“孟女官,咱们因为辣白菜和酸萝卜太下饭,平时吃两个饼子的,现在能吃三四个,伍监正真的不会惩罚吗?” 孟女官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辣白菜放进碗里:“放心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挨罚。” 一片欢呼声中,她偏头低声跟那小宫女说:“春装最迟后日,一定发到你手里。” 吃完饭,田二把装腌菜的空陶盆洗干净,就去寻那火夫了。 火夫名叫曲平,从不跟大伙儿一起吃,刚放饭时就拿了两个饼子一碗粥,不知躲哪吃去了。 在尚膳监转悠了一大圈,终于在厨房的灶台旁找到了人。 “曲平,你让我好找!” 叫曲平的太监正靠在灶台上发呆,一张脸有些黝黑,模样倒很周正,不像太监,倒像个山野汉子,听到有人叫他也没反应,连眼珠子都不动一动。 “别愣着了,我跟你说个事。”田二说,“拙饮轩的苏选侍想修院子,你不是会些泥瓦匠的手艺嘛,给苏主子行个方便呗?” “……” “苏主子会腌上好的风味小菜,一高兴多赏你些,岂不是有口福了。” “……”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人家主子说了,不白干,有赏银。” 曲平动了动眼珠子:“多少?” 嘿,合着是想要赏银啊。 趁着这会儿尚膳监不忙,田二催促着曲平起身:“不少不少,苏选侍是个敞亮人儿,定不会亏了你。” 曲平坐那时不显,一站起来比田二高出一个头,有钱不赚是傻子,便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苏令仪正在给向日葵、月季苗,还有前几日撒下的韭菜、紫苏、菠菜等菜籽浇水。 日日盼夜夜盼的向日葵终于发出小芽了,顶破坚硬的瓜子壳,钻出土壤,成了一排鲜艳的点缀。 苏令仪蹲在地上瞧了好久,小小的嫩芽连颜色都是如此崭新,青嫩嫩的,顶上粘了一点点土,这么软和的小家伙竟然能把瓜子壳顶破,当真是顽强。 春日一到,万事万物都在努力地生长。 月季苗一共种下去八棵,前天蔫了两棵,她又是浇水又是施肥,还亲口祷告了一阵子,竟还是彻底枯死了,慌得她都没敢告诉思宁。 后来思宁说,这个品种的月季娇贵,成活率本就低,八棵能活下来六棵已经不错了,她才松了口气,同时又得意于自己照顾花草的本领。 菜籽儿都出苗了,这几种菜的成熟周期都很短,不像向日葵要慢慢生长,它们属于是野蛮生长,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就能收割。 苏令仪浇完水,刚收了水壶,便瞧见田二带个太监来了,想必就是那擅长泥瓦手艺但闷驴的火夫了。 闷驴,不,火夫果然很闷,见到苏令仪也不问安,完全没有田二那股子机灵劲儿,模样倒是周正。 田二笑吟吟道:“苏主子,这便是曲平,您要修整哪里,跟他说就是了。” 苏令仪便不客气了,把她规划的农家乐详细地描述一番,什么鱼塘啊龙虾塘,鸡圈鸭圈猪羊圈,菜地花圃,石桌凳…… 哦,还要垒个大吊炉和烧烤架,能做好多美食,《美食大全》上的烤鸭和烧烤馋好久了。 听完,不仅曲平不说话,连田二也说不出话了。 这姑奶奶,真把后宫当农庄啊。 见都不吭声,苏令仪问:“怎么?做不出来?” 田二眼神乱瞟,这有些超出规制了,原本还以为苏选侍只是简单的修整院子,他才带了曲平来,这要是真养上鸡鸭鱼,不得被皇上问责? 他可不想受牵连。 于是眼睛骨碌碌一转,笑说:“主子容禀,修整院子的事奴才全然不懂,尚膳监还有许多活计,就先退下了。” 这田二机灵是机灵,就是太过圆滑了,苏令仪即便想要个太监,也不会要他这种,便挥挥手允了。 叫曲平的倒是没走,愣生生地开口:“给多少赏钱?” 苏令仪反问:“我说的你能做?” 曲平一口咬定:“能。” 苏令仪也是敞亮人,伸出五根指头:“五两银子。” 不是五十钱,不是 五百钱,是整整五两银子! 曲平一年的俸禄也才三两银。 “行!” 苏令仪是讲信义的商人,更是有原则的甲方,口头协定后,立刻给了曲平二两银子当定钱。 曲平把钱好好揣怀里,也是行动力超强,立刻就开始在院里规划起来。 杏儿得知主子花了五两银子请个小太监搭鸡窝,心疼得不能行,知道主子败家,不知道败家到这个程度啊。 多用些猪油时就下定论,果然还是太早了。 她抱着钱匣子难过地说:“选侍,咱们卖这么多天的腌菜,也没赚够五千钱,您怎么一下子给那小太监这么多?” 苏令仪在屋里边喝茶边看曲平干活:“物有所值嘛,要找造办局的匠人来,可不止这个价。” 何况才五两银子而已,上辈子她翻新宫殿,一花就是上万两。 不过现在想想,上万两白银修出来的宫殿又能怎么样?住起来照样没滋没味,还不如这五两银子修的农家院有乐趣。 杏儿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好吧,千金难买主子开心。 曲平人闷,干活却是麻利得很,从厨房刨出锅底灰画线,横平竖直地规划好了鱼塘、养殖圈、菜地和花圃的位置,和苏令仪想要的基本接近。 又找来铁锨吭哧吭哧掘土,很快鱼塘的雏形就挖出来了,挖鱼塘掘出来的土堆成小山堆,只等砌吊炉时,加水和成泥…… 苏令仪和杏儿看得惊奇,干脆凑到跟前去看。 苏令仪好奇地问:“你手艺这么好,从前是做什么的?” 曲平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张嘴就是一股大渣子味:“俺家是村里的,靠手艺吃饭。” 苏令仪:“……” 杏儿:“……” 瞧着模样挺周正的,怎的一开口这么……有乡村气息。 苏令仪又问:“那你怎么进宫当太监了?” 大渣子……曲平便不说话了,表情有一瞬间的痛苦。 苏令仪还想问什么,曲平却说:“劳驾,找些铁锤和铁钉来,最好还有黏土。” 这些物件拙饮轩肯定没有,得去造办局找。 杏儿不太放心留苏令仪一个人在这,但苏令仪却摆摆手,说没事。 杏儿刚走,曲平又要东西:“有斧头吗?得劈些薄木。” 苏令仪前几日劈柴都劈出心得了,闻言自告奋勇:“要多厚?我来劈。” 曲平本意是让苏令仪找来斧头,他来劈,毕竟他一身武艺,劈柴根本不在话下,谁知这后妃竟要自己来,他头一次抬起头看了眼苏令仪,瘦成这样,能拎起斧头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埋下头继续挖土,只说:“一寸厚。” 苏令仪选了根板正结实的木柴,挽起袖子,往手上哈几口气,操起斧头就是一顿咔咔乱杀。 曲平被声音吸引了目光,好家伙,还真能劈柴啊。 苏令仪拎着几根木板回来,往土上一扔,活像话本里的武林高手,往地上扔了几具敌人的死尸。 “砍好了。” 曲平再看苏令仪的眼神都变了,他收回目光,幽幽道:“其实,俺差点成武状元。” 苏令仪:“……” 12. 武夫变太监 杏儿带着东西回来时,曲平已经走了。 “快到晚膳时间了,尚膳监缺不得火夫,他得赶回去。”苏令仪说,“鱼塘挖好了,剩余的活儿明儿继续干。” 杏儿“哦”了声,问:“选侍在干嘛呢?” 苏令仪在挑选红辣子:“我准备熬制些辣椒酱,加入卖品,就定……一百钱一碗。” 辣椒酱可是许多辣椒熬制出来的精髓,定价高些才合理,《美食大全》上说,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饼子一掰两半,刷上刚出锅的辣椒酱,十碗红烧肉都不换的美味。 杏儿惊奇地问:“您要开发新品啦?” “是啊。”苏令仪说,“钱是个好东西,得多赚些。” 杏儿笑说:“选侍知道钱是好东西,还给曲平那么多赏钱。” “你说的那是省钱,省钱是省不富裕的,只有赚钱才能富。”苏令仪做生意短短几日,就已经悟出这么厉害的心得,“赚了钱,买青砖。” 买、买青砖啊,杏儿哑然。 苏令仪都打算好了,院子既然要修整,就修得好一些,不种植的地方都铺青砖,省的一下雨处处泥泞不堪。 所以要开发新菜品,才能多赚钱买材料啊。 红椒还是领宫份时得来的,不少,做辣椒酱也不算多,只能盛满一翁,若是卖得好得赶紧再做。 整盆红辣椒洗净,剁成细小的辣椒碎,连同葱姜蒜也剁成碎末。 这可都是辛辣的食材,苏令仪的手原本不沾阳春水,那叫一个白嫩,此刻都被辣的有些泛红了。 杏儿看了心疼不已,非要抢着剁,她自己却不在意,都要过柴米油盐的日子了,手红些算什么,长茧子也无妨。 熬制辣椒酱要用到大量的油,苏令仪直接把半罐猪油都倒进去了,这么贵的食材成本定价一百钱一碗实在不算贵。 猪油融化,变得澄清透明,在热锅中开始冒出小气泡,葱姜蒜末最先下锅,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炸出香味后把渣捞出来,再下红椒碎,锅中继续油花翻滚。 香辣味不要钱般溢出来,哪怕是杏儿这个不爱辣的人,此刻也伸长了脖子去闻,直惋惜这些香气不能装瓶子里收集起来,白白散掉了。 听的苏令仪直笑,这可真是新鲜的说法。 锅里彻底成了一片红海,比辣白菜还红,最后再放入盐巴、砂糖等调味,以及大料包不断搅拌熬制就成了。 香味袭人,此刻已是傍晚,该到了晚膳时间。 两人都等不了了,干脆盛出午膳剩的白米饭,把新熬出来的辣椒酱热腾腾地浇上一层,拿筷子一搅,每一粒米上都裹起浓郁的酱汁,单是瞧颜色都十分有食欲。 苏令仪是能吃辣的,上辈子就喜欢,不过上辈子吃辣是自虐,总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使劲吃,辣的自己涕泗横流、大哭不止。 这辈子吃辣才真正品出辣子的美味来,不管是辣白菜、酸萝卜还是今日的辣椒酱,都吃得人从头发尖畅快到脚趾头。 杏儿就惨了,不耐辣,更抵抗不住辣椒酱的诱惑,明明辣的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停不下来,嘶哈嘶哈地说:“炉壁总算知道,嘶,您为何爱七辣了,太痛快了。” 苏令仪忍不住笑,只好倒了碗凉茶给她解辣。 饭后,锅和碗都刷出来了,杏儿还觉得口中火辣辣的,她把辣椒酱盛进陶翁,仔细封好口。 天色逐渐暗下来,苏令仪坐下院子里喝茶,又有食客登门了。 “奴才是造办局的。”来的仍旧是个太监,只是年纪大一些,“听闻苏选侍这儿有腌菜,呃,卖,果真吗?” 别是尚膳监的那群小兔崽子哄人,拿他当猴耍。 他也是被派去给尚膳监砌墙才听说,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好些宫人都在拙饮轩买腌菜吃,只因造办局离得远,一时竟消息闭塞。 听田二那小子把腌菜夸的天花乱坠,简直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他们砌墙的四个宫人一合计,便由他亲自来询问。 此刻真到了拙饮轩,见到端庄自持的苏选侍慢悠悠喝茶,总觉得田二在耍他,哪有后妃会卖腌菜啊? 苏令仪眼睛已经按捺不住亮起来,这不是瞌睡了递枕头嘛,下午还念叨造办局,晚上就来了。 “卖啊。”她说,“不过卖完了,明日早来吧。” “呃……” “还有新制的辣椒酱,味道不比腌菜差,一百钱一碗。” 那太监的心情像过山车,听见“卖”心放进肚里,听见“卖完了”心又提起来,听说有辣椒酱再次落下去,最后的“一百钱”把他起起落落的心硬是摁回肚子里。 一百钱,可不少。 “可以先尝后买。” 杏儿适时地上一只小圆碟,上面盛着些许辣酱。 那太监那手指往嘴里抿了一点,仔细咂摸味道,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叫人看不出食物是否合口味。 下一刻,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子,里面是叮咚作响的铜钱:“禀苏选侍,奴才买了。” 杏儿“诶”了声,去给人盛辣酱。 苏令仪惦记着买青砖的事呢,开口询问:“劳烦问问,你们造办局给尚膳监砌墙,用的是青砖吗?” “用的红砖,青砖比红砖贵一倍不止。” “都是从宫外买的?” “是从宫外的官窑买的。” 苏令仪了然,官窑是皇家的产业,烧出来的砖虽比民窑卖的贵,质量却是实打实得好。 这几日跟思宁和杏儿闲聊,得知东西六宫都以青砖铺地,前朝几大宫殿更是所用金砖,只有靠近北面角楼的几处宫殿尚未铺设地砖,仍旧是泥土地。 难怪于美人攀了高枝就搬走,谁让拙饮轩是满宫条件最差的地儿。 “倘若我想从造办局买些青砖,约莫百十来块,公公觉得可行吗?” 造办局负责的款项不少,上到珠宝首饰的打造,下到宫里的一砖一瓦,手艺精湛能打首饰的,当然那是经年的老师傅,若是只会砌砖,那地位和月钱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不巧了,此刻院里站着的这太监,正好负责泥瓦。 “苏选侍算是问对人了,造办局所需要的砖正是奴才负责采买,百十来块的话,约莫五两银子。” 不算贵,苏令仪又问:“倘若请公公你来拙饮轩修整院子,需要多少银钱。” 太监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给主子修葺院落本是造办处应尽的职责,奴才不敢讨赏,呃,上个月给钟粹宫翻修宫门,钟粹宫的主子娘娘赏了奴才二十两。” 杏儿恰巧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到“二十两”吓了一跳,这可比曲平的劳务费高多了。 苏令仪就是故意问给杏儿听的,曲平算实惠的了,若是请造办局的人来,一是能不能请来是个问题,二则,即便请来了,赏银也是高的离谱。 但青砖的价格还算合理。 “这辣椒酱的钱我就不收你了,公公想法子帮我买些青 砖,先来一百块吧。” 这事虽然不太合规矩,却是顺手的事,好比尚膳监负责采买食材的太监,顺手帮宫里人带颗葱一样简单。 只不过砖比葱重多了,运费自然不能省,那就拿这碗辣酱抵扣吧。 太监想了便可,点头应下来,把银钱又重新揣到怀里,白赚一碗辣酱,笑着告退了。 第二日巳时,日头高悬,树影摇晃。 思宁已经来一刻钟了,她最近待在拙饮轩的时间越发长了,咸福宫的嬷嬷姑姑少了一大半,奶娘也时常不见踪影,刚开始往拙饮轩跑的时候,奶娘还得空问她去哪里了,这几日竟是出入自由,连问都没人问了。 倒也好,可以正大光明走,省的偷溜。 好消息是母妃肯吃她带回去的酱香饼了,虽然用的不多,也足够让她开心了,她说是在尚膳监偷拿的,母妃听了也没多问,只叫她好好吃饭,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多管。 坏消息是听说外祖父家牵连的谋逆案要定案了,外面都在传贺家要被抄家,不知道母妃要怎么处置。 刚才来拙饮轩的路上遇上于美人,于美人对她冷嘲热讽,说母妃要被挪去冷宫,她这个公主也当不成了。 思宁才不跟外人多费口舌,听母妃的话,只管跑去拙饮轩好好吃饭。 只是,她总想起从前于美人是怎么一口一个“贺贵妃娘娘”一个“大公主”的奉承嘴脸。 进了拙饮轩的门,她那颗乱跳的心才逐渐安稳下来,这地方如今被挖的大坑小沟,却安逸如世外桃源,总让她觉得安全。 杏儿托人从宫外买了滴螺酥,是百味斋新出的点心,形如钉螺,里面加了牛乳,吃起来奶香十足,缺点就是贵。 所以杏儿只买了两个,给主子和公主吃,还谎称自己吃过了,否则主子要掰一半给她。 杏儿操持着腌菜和辣酱的生意,有食客上门她就给人盛,并收银钱,她最喜欢银钱收进钱匣子里的叮当声。 苏令仪和思宁则边吃边看曲平挖坑。 曲平趁着早膳和午膳的间隙来的,鱼塘昨个儿已经挖出来了,今日他带了铲子,把鱼塘铲得平平整整,有棱有角。 又把木材锯成大小一致的长条,刷上自己调制的白灰漆,沿着西墙和南墙插了一圈,做花圃的篱笆。 还锯了比花圃篱笆短一半的木条,这回沿着菜地插一圈,当菜地的篱笆。 竟他这么一布置,院里果然好看多了,比乡下的农庄精致许多。 他还自己制了黄泥胚,等晾干了砌圈用,甭管以后养鸡鸭还是养猪羊,都好使。 苏令仪真的很好奇,这人以前是干嘛的,怎么会这么多手艺? 上次他说自己差点成武状元,再问,又成闷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好比今日,苏令仪想尽办法套话,仍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你是参加武举考试了吗?” “那怎么又进宫当太监了?” “你这些手艺是家传的还是拜师学的?” “你不爱说话也是家传的吗?” “给你吃块酱香饼,吃完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竟然光吃不说!” “……” 气得苏令仪腾得起身:“既然你说你差点成为武状元,那就耍一套招式给我瞧瞧,否则我们可不信!” 曲平干活的手顿了下,站起身,寻了根插篱笆剩下的木棍,顺手挽了个棍花。 “那俺就让苏选侍瞧瞧!” 13. 皇上变饿鬼 别说,这起势还挺像模像样。 苏令仪拉着思宁回到廊下,把场地给曲平腾出来。 曲平便唰唰地武起来,他个子高,身上精壮,皮肤古铜色,跳起来三尺高,落地时感觉地面都要颤三颤,棍子被挥出呼呼风声,招式称不上漂亮,一招一式却是实打实的。 思宁在旁边看得拍手:“好厉害、好厉害。” 曲平本来都要停了,被思宁一夸又来了几招,才喘着粗气收了棍,目光看向苏令仪,示意她点评。 苏令仪笑了笑,淡定地说:“还不错,起码不是花拳绣腿。” 曲平扔了棍,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说:“那是,这可是俺家祖传的棍法。” 苏令仪却说:“就这要考武状元,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曲平顿住。 苏令仪吃完最后一口滴螺:“不过我相中你了,来我宫里当个首领太监吧。” 曲平四处张望一圈,目之所及见不到第二个男人……不,太监,就这也叫首领? 苏令仪轻咳:“起码比你在尚膳监当火夫强。” 曲平不说话,蹲下/身,低着头默默干活。 “不愿意?”苏令仪走上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武功天下无敌,只差一点就能当武状元了?是不是尚未报考武科就因家中出事,筹不到银钱被迫把自己买进宫?是不是觉得从男人变成太监天都塌了?是不是觉得壮志难酬,老天专挑你搓磨?是不是觉得当火夫屈才,来后宫伺候女人更是屈了你?” 曲平被说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是的是的,这就是他心中所有的隐痛! 明明从小开始扎马步,励志成为武状元,偏偏为了家中的生计不得不跟着父亲做泥瓦生意赚钱,明明总算到了武科的年纪,偏偏阿娘重病,为了筹钱不得不把自己卖给牙子,再被牙子买进宫净身当太监,明明可以是神气十足的侍卫,偏偏成了没种的东西…… 恰在这时,御马监的宫人来买腌菜,就是被田二嘲笑不机灵那位。 人家虽不机灵,却因常年驯马长得膘肥体壮。 苏令仪对曲平说:“别说我轻视你,你连他都打不倒。” 曲平的情绪已经到了极点,被苏令仪这么一击,突然发疯似的冲向御马监宫人。 自己练武多年,不可能连个太监都撂不倒,苏选侍你等着瞧吧。 那御马监宫人笑呵呵的掏钱,突然被个大块头迎面冲撞而来,大叫了声“什么玩意儿”,下意识抬起胳膊肘去挡,而后使出勒缰绳的大劲儿用力一掀,竟把曲平掀了个后仰,人差点掉进刚挖好的鱼塘里。 曲平起来的时候都是蒙的,对、对方怎么这么大劲儿。 苏令仪其实一早就看出来了,曲平有点功夫不假,但远没到武状元的程度,甚至都没御马监常年驯马来的力气大。 她上辈子见过的侍卫太多了,武艺不是这个档次的,连御马监手上的茧子都比他厚。 “你以为你拿的是龙傲天剧本,其实跟我一样,都是拿的种田剧本,少年,一起农家乐吧。” 曲平呆愣愣好一会儿,突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泪如泉涌都省的给菜地浇水了。 思宁小声问:“苏娘娘,什么是龙傲天,什么是剧本?” 苏令仪指指屋里的新得的话本子:“书上写的,小孩不能看。” 御马监那人都呆住了,不是,你先动的手,你还先哭起来了,讲不讲理? 他惴惴不安道:“苏选侍,这、这……奴才不是故意的。” 苏令仪摆摆手:“不干你的事,杏儿,给这位公公盛腌菜。” - 一连几日,曲平都来拙饮轩干活儿,他功夫不是武状元的档次,泥瓦手艺几乎能当状元。 鱼塘修好了,水都引了进去,苏令仪还没想好养什么鱼,他先从尚膳监抱来两条待宰的鲤鱼,那俩鲤鱼本来都干的翻肚了,到鱼塘里竟又摇摇尾巴游起来,成了新池塘第一批住户。 养殖圈建好了,用黄砖垒起来,被隔成三个空间,将来至少能养三五种家畜,暂且还没有动物崽住进来。 凉亭下的石桌椅砌起来了,圆桌圆凳,青砖筑基,青灰抹面,非常平整漂亮,只是还没阴干,尚且不能坐上去喝茶嗑瓜子。 花圃菜地也都插了白篱笆,曲平还少女心地往篱笆上绕些野花野草,据说是原先院里那些杂草清理出来的,也算废物利用了。 青砖石子路也铺就好了,从正厅到宫门、到厨房、到凉亭延伸出三条小径……短短几日,院子收拾得像模像样,有俗有雅,雅俗共赏。 曲平自那日大哭之后一直没开口说话,干活都是沉默着,苏令仪炕的馅饼给他吃,他倒是接了,仍旧不说话,闷驴彻底被苏令仪治成了哑驴。 苏令仪不着急,也不主动提让他来当首领太监的事,曲平受的打击不小,得真正想开才能慢慢恢复,连杏儿听了都说命运弄人。 只是这样的遭遇对苏令仪来说并不算什么,盖因她经历的事太多,显得微不足道了。 曲平没闲着,苏令仪更没闲着。 辣酱卖得太好了,内廷二十四衙门(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宫人几乎都来买,这玩意儿咸辣过瘾,配饼子和馒头吃简直是神仙搭配,辣白菜和酸萝卜配米粥,这一顿顿吃得太舒坦了。 她日日都得做辣酱,根本不够卖。 辣酱和腌菜一碗碗卖出去,铜钱下雨似的落进匣子,把杏儿欢喜得每日都嚷匣子装不下了,每晚都得挑灯串钱,才能把匣子腾出来。 苏令仪寻思的是,等忙完这几日,她的鸡鸭羊也得尽快养起来,现如今院子里只有植物没有动物,有失平衡,至少先养几只鸡调和下。 这日傍晚,思宁抱着新出锅的酱香饼离开拙饮轩。 热腾腾的酱香饼香气不住往外溢,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心急着回去能给母妃吃上热乎乎的饼。 她脚步太快,拐弯时突然撞上一个人的衣摆。 一抬头,哪是一个人,分明是天子的整个仪仗,她撞上的正是御前的大太监徐延。 徐延吓死了,冲撞皇上可不得了,刚想出声训斥莽撞的幼童,看清是大公主,到嘴边的话拐个弯成了:“大公主,您怎么在这,跟着你的嬷嬷呢?” 他可比底下的宫人精明多了,贺贵妃即便倒台在即,他也不会有丝毫落井下石之言,除非这个人真的死了,否则有一口气在,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这是在宫里这么多年悟出的生存智慧。 思宁有点受惊,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这位父皇,她敬畏多于依恋,父皇会赏她很多漂亮的衣裳和贵重的珠宝,可从来没亲亲抱抱过自己。 她也很多日没见到父皇了,自从母妃病倒以后。 目光逐渐上移,终于看到了龙辇上的人。 李穆,当朝皇帝,十九岁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十年时间他缴斩奸佞、清除党羽、收拢权利、清明朝堂、独揽大权……到如今也才二十九。 这位年轻天子不仅手腕凌厉,模样也是丰神俊朗,身高八尺 有余,矜贵的华服穿上身,全天下的男儿无不自惭形秽。 然而这位全天下少女的梦中情郎,此刻心情并不好,不为别的,只因刚才用晚膳,用出一肚子气。 尚膳监伺候主子的饮食,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皇上的饮食,按照本朝律例,皇上一餐有荤菜十二、素菜十二、点心四、粥二,共三十道。 这些膳食要早早预备,做好后由一排排宫人捧着碗碟一路从尚膳监到承乾宫,等皇上说要用膳时再行奉膳,此刻距离膳食出锅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而后先由侍膳太监银针试毒,再亲口品尝,确认无毒后才能送到皇上面前。 真正等摆上桌,皇上拿起筷子吃到嘴里时,菜几乎都凉了,再美味的菜放到这个时候也失了一半味道。 所以李穆当了十年皇帝,富有四海,就没吃过热乎饭。 原本十年时间也该适应了,可今日的晚膳中有一道“醉苏堤”,是他小时候吃过的,那时候他甚至都不是太子,只是个普通皇子,第一次吃到时十分惊艳,记了好久,时隔十年再次见到,他满心欢喜去品尝,结果菜几乎是凉的,连菜汤都泄了。 根本尝不出当年的美味! 气得他当场搁下筷箸,不肯再用。 饭没吃好心情也不好,李穆干脆出来出来散心,乘着龙辇四处转悠。 外人看不出来,徐延个人精可清楚得很,圣上心情不好,得小心伺候,所以小姑奶奶撞上来时,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李穆没生气,见是思宁,还问了句:“宁儿,见到父皇怎么不请安?” “见过父皇。”思宁屈身福了一福,“父皇好久没来看思宁了,思宁和母妃都很想念您。” 提到贺贵妃,徐延掀起眼皮悄悄去瞧皇上的脸色,李穆神情倒变化不大,只说:“父皇忙,等得空会去看你们。” 思宁跟苏令仪待久了胆子也变得大起来,试着问:“那父皇能送思宁回咸福宫吗?宁儿走不动了。” 李穆犹豫了片刻,对徐延说:“把公主抱上来。” 九五之尊似乎不爱跟小孩子亲热,并没有把思宁放怀里抱着,只让思宁坐在旁边,父女俩同城乘一辇。 等坐稳后,仪仗开始稳稳往咸福宫的方向去了。 李穆突然闻到一股极为香浓的味道,低头一看,是思宁手上的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他没用膳,本就饿着,立刻被勾出来馋虫,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宁儿拿的什么食物?这般香。” “回父皇,是酱香饼。”思宁乖乖回答。 “哦?”李穆抿了抿嘴唇,“尚膳监做的?” “才不是呢。”思宁心想,尚膳监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饼,“是苏娘娘给我做的。” 李穆“哦”了声,那香味就在旁边,不远不近地勾着味蕾,跟小孩要东西吃太丢人,可不要又实在忍得难受,纠结良久,最后他决定逗一逗思宁,万一成功了呢。 “宁儿得了好东西,不请父皇尝一尝?” 思宁想着这饼是给母妃吃的,自己都没舍得吃,但她乘了父皇的辇,给一些作为报酬是应该的,便用竹签从油纸包里扎了一片出来。 “父皇,请。” “宁儿乖。”李穆非常满意,就着竹签吃了。 原本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吃了这一口后,竟欲罢不能了,可思宁却没有再递来一块的打算,反而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 李穆:“……” 他被香味勾了一路,也寻思了一路,究竟是哪个苏娘娘? 14. 火夫变首领 龙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徐延把思宁抱下来,李穆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仪仗又离开了。 李穆坐在辇上出神,良久后开口问:“徐延,思宁说的苏娘娘是哪个宫的?” 徐延早就在脑子里搜寻了后宫所有姓苏的妃嫔,立刻答:“回皇上,大公主所说应该是拙饮轩的苏选侍,嫔妃中只有她姓苏。” 李穆对这位苏选侍没印象,既然还是个选侍,应该还没召幸过:“厨艺倒是不错。” 徐延立刻明白,笑着说:“皇上何不让苏选侍做顿御膳,也好品鉴苏选侍的真厨艺。” 李穆回味着酱香饼的滋味,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允。” - 李穆带着思宁一起乘龙辇,被不远处的于美人瞧个正着。 于美人心里打起鼓来,贺家不是要倒台了吗,降罪旨意虽没下来,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这个关头,皇上怎么还跟大公主这么亲近? 难道风向有变? 一想到昨儿刚挤兑了大公主,心里就发慌,扯着绿篱急匆匆往反方向走了。 于美人出来的目的本不是思宁,而是苏令仪。 她住的春雨殿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位置上和拙饮轩毗邻,只隔着一条窄宫道,勉强算是靠近中心一些,后面就是宫人们的廊下住所。 这些日子很反常,宫人们出入频繁,下了值不在住所好好歇着,反而频频出入,还吵吵嚷嚷,害得她都没休息好。 她让绿篱去打听怎么回事,很快就有了结论,原来这些宫人是去拙饮轩买腌菜和辣酱,据宫人们兴致勃勃描述,这腌菜和辣酱还是苏选侍亲手做的。 于美人得知后,第一反应是苏令仪这废物还没饿死,随即兴奋起来,被逼到卖吃食求生,比直接饿死还有意思,她那丫鬟不是总称她是才女吗?如今才女沦落到卖腌菜,真是太可笑了。 在宫里公然做买卖,影响宫中秩序,又没宠爱傍身,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于美人急不可耐地往拙饮轩走,到了拙饮轩宫门前,恰巧瞧见有几个小太监捧着罐子或碗地出来。 田二和几个人边走边乐呵呵地谈天,心情很是不错。 “今儿真幸运,这么晚了还能买到辣白菜,我们绣院那些个秀娘姐姐就好这口,天天打发我来买。” “还好苏选侍做得多,我也是幸运,买到最后一碗辣酱。” “可惜酸萝卜没了,明儿干活麻利点,早些来。” “……” 看来是真的,苏令仪真的在卖腌菜。 于美人往那一站,娇声问:“这都是苏令仪亲手做的?” 田二突然被挡住去路,皆是一愣,不得不乖乖回话:“正是苏选侍亲手做的,苏选侍的厨艺真是没得说。” 于美人冷笑一声:“堂堂后妃卖腌菜,还是卖给你们这些下人,苏令仪是连脸都不要了吗?” 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这话不那么好听,什么叫还是卖给我们这些下人?他们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关她于美人什么事? 田二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千儿:“美人有所不知,苏主子被人克扣,衣食不周,想来也是不得已才卖腌菜赚些体己,唉,也不知谁这么狠心跟她做对,连膳食都不让送,真是不当人。” 另外几个小太监连连点头附和。 于美人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了。 田二还在笑嘻嘻的:“于美人从前和苏选侍同住拙饮轩,想来感情是极好的,您来拙饮轩,是给苏选侍送吃食的吧?哎呀,没拿东西呀,那定是来探望的,总之定不会来看笑话。” 竟被这小太监说了个准,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美人气急,又不好当场发作,否则那讨人厌的小太监定会夸张的说“妈呀真被奴才说准了”,她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我正是来探望昔日的好姐妹。” 田二点点头:“那就不耽误美人了,奴才们告退。” 拙饮轩里,曲平抹上最后一抔黄泥,吊炉终于完工了。 苏令仪围着吊炉转了好几圈,满眼都是惊喜,吊炉还是一副泥样,她已经能想象里面烤出金黄欲滴的烤鸡烤鸭烤羊腿的景象了。 杏儿围上来,好奇地问:“奴婢倒是在西市见过吊炉,不过那是打烧饼的,跟这个形状也不一样,这真的能做那么多美味吗?” 要不是刚砌好的炉得阴干几日,苏令仪都想立刻开火,试试《美食大全》上的食方,她越看越喜欢,语气中带着自豪:“这就是我为何要养鸡养鸭养羊,这吊炉不仅能烤肉食,还能烤肉饼、菜饼和素馕,到时候我一一做来,你尝过就知道了。” 杏儿咽了口口水,开始期待起来。 苏令仪心情大好,絮絮不止地念叨:“院里的菠菜长得最块,再等十天咱们就能吃上菠菜馅儿饼,韭菜长势也很好,吃完菠菜馅饼不出几日,就能接着吃韭菜鸡蛋馅饼,韭菜猪肉也行呐。” “等吃完春菜,就在菜地上搭架子,爬瓜秧,丝瓜、苦瓜、冬瓜、南瓜……丝瓜排骨汤喝过吗?又鲜美又下火,夏炎炎夏日来一碗再合适不过。” “秋日菜式就更多了,咱们就种茄瓜和番茄,吃番茄汤底的火锅,到了冬日一下雪,种上萝卜白菜,继续腌菜卖……” “别说了。” 苏令仪正滔滔不绝地展望,突然被打断,主仆俩循声看去,出声的竟然是曲平。 “你又会说话了?”苏令仪问。 这还是他自爆哭以来头一回出声。 曲平一手的黄泥还没洗,也没有要洗干净的打算,都干巴在手上了,他一个大块头站在那儿,边听苏令仪畅想边抠手,不仅闷,还傻。 “俺、俺……”他“俺”了好几声,终于把话说全乎了,“俺想好了,俺愿意来拙饮轩伺候你,当首领太监。” 苏令仪和杏儿“噗”的笑出声,后者笑说:“咱们这儿就你一个太监,姑且算首领太监吧。” 苏令仪则问:“怎么想通了?” 曲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话头可不少:“俺在家时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种粮食、劈柴、挑水、养鸡、养猪,接泥瓦匠的活儿赚补贴,俺虽然当不成武状元,但还想过以前的生活。” 还惦记着武状元呢,苏令仪忍俊不禁:“是不是还想多赚些银钱?” 曲平抬猛地起头:“当首领太监,比当火夫赚的多吗?” 苏令仪掰着手指算账:“尚膳监的火夫一年赚一两半银子,选侍的太监一年能赚三两,若是能当才人或是美人的首领太监,年俸能有五两,至于贵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嘛,那就更多了,轻轻松松上百两。” 这么多! 五两银子都够全家人吃一年了,若是能赚上百两,阿娘的病、妹妹的嫁妆、弟弟的束脩岂不是都不用愁了? “那我要当贵妃的首领太监。” 杏儿又 噗嗤笑出声。 “没得当。”苏令仪一句话按灭希望的火苗,“你就先在我这踏踏实实拿三两年俸吧。” 晚膳是猪肉芹菜炕饼,薄如蝉翼的两张饼,中间铺了一层厚厚的猪肉芹菜碎,在油锅里炕得金黄酥脆,出锅后改米字刀,丰富的肉馅儿就那么诱人得露在外面,叫人看得食指大动。 苏令仪是正在切米字刀的时候,听到于美人声音的。 “我说拙饮轩怎的处处不见人,唯独厨房有动静,合着苏选侍当真堕落至此,当厨娘作摊贩呢。” 于美人携绿篱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打量一圈,比着她住的时候变化可真不小,不过并没有预想中的凄凉,反而处处透出生机,这让她很不开心。 听到于美人的声音,曲平还蒙着,杏儿先皱起眉:“坏了,于美人怎么来了,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不安生了。” 苏令仪看不出表情,尝了一口饼,味道一如既往地好:“来客了,咱们去院迎客。” 杏儿遵照吩咐把炕饼摆在廊下的八仙桌上,苏令仪就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随意交叠起长腿,身子微微靠着椅子扶手,拿起一块炕饼一边吃,才一边慢悠悠说:“于妹妹,别来无恙,你是来买腌菜的,还是来故地重游?若是前者,不好意思,我这腌菜不卖腌臢之人,若是后者更不好意思,拙饮轩也不是谁都能踏足的地方。” 于美人不料昔日的好姐妹竟然长舌头了,从前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吗?一个轻敌,被骂了个措不及防。 她不甘弱势回道:“谁要买你的腌菜?你如今脸皮竟厚到这个程度了吗?还有这拙饮轩也是我住过的地方,我爱来就来了,你能拿我怎样?” 说着,就硬往里进,脚下也没个分寸,一脚踩在鱼塘边沿,一个踉跄差点与鱼同游,亏的绿篱及时把人扶稳,她吓得尖叫一声,又被篱笆勾住裙摆,“刺啦”一声,新做的月影缎被划破了。 于美人气的大叫:“苏令仪,你故意陷害我是不是?” 苏令仪一手饼子一手小葱,淡淡道:“笑话,我让你进来的?亏的没踩到我的韭菜,否则有你好看。” 于美人顾不上生气,诧异地问:“你说这是韭菜?你种的?” 不说她以为是花苗呢。 “嗯哼。” 原以为苏令仪卖腌菜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竟还亲自种韭菜?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总感觉那一圈矮墙也匪夷所思得很。 苏令仪吃完饼,端起茶盏啜了口,非常贴心地解释:“那是鸡窝和羊圈。” 于美人:“……” 苏令仪不仅堕落了,还疯了,竟要在后宫养鸡养羊种地! 她刚想往前走,却听苏令仪说:“我这院子遍地是宝,可经不住你随便踩,既然都搬走了,往后莫要再来了。” 于美人怎么可能听,她欺负苏选侍惯了,提着破烂的裙子就往里走。 苏令仪喊了一声“曲平”,下一秒,曲平宛如一条忠诚且健壮的黑背德牧,嗖一下冲到于美人面前。 于美人被震慑得后退两步。 绿篱也想护主,可她个头直到曲平的胸,手臂还没曲平半个粗,又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真不讲理,哪有太监长这么壮实? 美人气得尖叫:“苏令仪,你从哪弄来的太监,敢在我面前造次?信不信我告诉皇上……” 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徐延的声音:“苏选侍,奴才来传皇上口谕。” 15. 泉水变奶茶 苏令仪没怎么见过皇上,却见过皇上身边这位贴身太监,这才真正的首领太监。 她在拙饮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徐延怎么来了?难不成皇上也知道卖腌菜的事了? 她不得不起身,静听皇上的口谕。 徐延惯常笑眯眯的,一副无害的老好人模样:“苏选侍,皇上明日的午膳由您来做,就做您最拿手的酱香饼。” 苏令仪虽然很疑惑皇上为何知道她会做酱香饼,还专门指了她来做,但还是应下了:“遵旨。” 给皇上做酱香饼,连赏银都没有,还要往里搭食材和人工成本,看似一桩赔本买卖,其实不然,她算得很透彻,只要她遵旨做一顿御膳,短期内就没人敢克扣拙饮轩任何东西。 这便是皇帝一举一动释放出的信号。 于美人显然也是会算这笔帐的,惊讶得嘴都长圆了,被冷置三年多的苏选侍,为何会突然被皇上惦记起来,竟还是因为做酱饼这种离谱的事。 苏令仪会不会因此得宠?先前思宁公主掀起的不安此刻重演了,发慌的感觉再次席卷上心头。 她安慰自己,应该不能吧,苏令仪就不是能得宠的性子,靠做饼再得宠能得宠到哪去?反正应该越不过她。 徐延也瞧见院子里的变化了,只是笑笑并未多言:“那选侍就早些准备,明日奴才会命人来取午膳。” “公公慢走。” 送走徐延,苏令仪看向于美人。 徐延来这一趟,的确是个足以震荡后宫的信号,往后不仅十二监四司八局不敢为难苏选侍,其他后妃想找茬儿,也得掂量掂量了。 于美人目光闪躲,方才的神气十足和气急败坏全然不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提着褴褛的裙摆,悻悻走了。 拙饮轩在落日余晖中又恢复平静。 第二日,苏令仪是被“砰砰砰”的声音吵醒的,出来一看,竟是曲平在劈柴,劈的柴快把灶台后那面墙堆满了。 她揉着眼迷迷糊糊说:“够了够了,歇会吧。” 曲平憨了吧唧地一笑:“俺有的是力气。” 快别说话了,不说话瞧着还人模人样的,一开口把苏令仪的困劲儿都弄没了。 杏儿适时端着洗脸水过来,苏令仪擦了把脸,又用盐水漱了口,才清醒些,后知后觉问道:“咦?曲平今日就过来当差了?尚膳监那伍监正也舍得放人?” 杏儿给主子整理衣领,笑说:“选侍都是要做御膳的人了,伍监正哪敢拦,他克扣咱们的膳食这么久,还怕您跟皇上告状呢,那不……” 她指着厨房那一筐食材:“伍监正让曲平带来的,只说请主子尝鲜。” 苏令仪勾起嘴角笑了笑,她倒不打算告伍德的状,一来证据不足,伍德也不会坐以待毙,与其到时候拉扯不清,不如先按下不提,留待来日;二则,只是做顿御膳,皇上未必肯为她做主;最重要的是,她是咸鱼,躺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最要紧。 伍德肯这么轻易放人,还有个缘故,杏儿凑近小声说:“听说武监正嫌曲平又闷又倔,早就想赶他走了。” 曲平劈完柴,这会儿又在唰啦唰啦扫院子,遇上歪了的篱笆还知道细心扶正。 “这不挺好的,有人不识货罢了。”苏令仪毫不留情评价,她见杏儿在厨房忙活,手上还沾了面粉,便问,“在做早膳吗?” 杏儿摇摇头:“选侍今儿不是要做酱香饼嘛,奴婢想着先把面粉筛一遍,您做起来更宣软,另外水奴婢也弄来了更好的,是尚膳监主动送的玉泉水。” 玉泉水啊,苏令仪知道这玉泉水是宫外玉泉山上的泉水,甘甜清冽,她上辈子当上宠妃后也只喝泉水。 “这水好,用来做珍珠奶茶正好。” 杏儿刚想“诶”,突然意识到什么:“珍珠奶茶?不、不是做酱香饼吗?” 主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做御膳,若是做好了说不定能得宠,她从听到皇上口谕就紧张起来,跟要面临一场大考一样,又是找水又是筛面。 结果苏令仪却根本不在意:“就用来做珍珠奶茶,面既然筛好了,我就用来做油泼面,至于酱香饼……” 不重要,扯面时顺手就做了。 早膳比较简单,是杏儿去尚膳监取水时顺手拿回来的肉包子,就着腌菜吃味道还算可以。 苏令仪简单吃了早膳,开始过新的一日。 这些时日她其实过的极有规矩,上午先给菜地和花圃浇水、施肥,蹲在地上看植物生长,别说,这些植物喝饱了水,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起来,尤其是青菜们,甚至能看到他们的叶片颤动,努力生长的样子真让人敬佩。 有时候思宁来得早,就做些小零嘴,让思宁边吃边喂鱼,或者给她帮忙提水、打下手,思宁见圈砌好了,总催促她赶紧养动物。 到了快午时就做饭,午膳是最丰盛的一顿,不管是上辈子还是本朝,正餐都是午餐,习惯了,思宁和杏儿也都很期待中午这顿。 下午先小睡一会儿,睡醒就在院子里挑大白菜、削萝卜皮、洗红椒,做腌菜和辣酱,这才是最赚钱的款项。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平平淡淡溜走了。 苏令仪早就在《美食大全》上看到珍珠奶茶的做法了,苦于没有牛乳,一直没能尝试。 后妃大多爱吃牛乳制成的点心,所以尚膳监多备牛乳,在本朝,牛乳可不便宜,即便是后妃用牛乳也是有规制的,像选侍这个级别,份例中并没有牛乳。 幸而最近赚了些银钱,她便让杏儿托田二在宫外买了一瓮,今日恰好能送来。 正说着呢,田二来送牛乳了,杏儿开心地接过来,依照主子的吩咐,给田二塞了一包大米锅巴做谢礼,田二作为尚膳监负责运送食材的宫人,是能时常出宫的,谢礼备好,往后想在宫外买什么物件会方便不少。 田二接了谢礼吉利话不要钱的往外冒,比以往热情两倍不止,看来他也得知苏选侍要给皇上做御膳的消息了。 苏令仪显然没当回事,牛乳到了,珍珠奶茶可耽误不得,立刻挽了袖子,穿上荷叶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做珍珠圆子的红糖和木薯粉现成就有,这些东西不算稀罕,是拙饮轩少数原先就有的食材,红糖在热锅里加水融化掉,熬制成浓浓的糖稀,再逐渐往里加木薯粉,不断用铲子翻拌,直到翻成焦糖色的面团状态。 等焦糖面团不那么烫手,就拿到案台上,再把木薯粉揉进去些,揉的软硬适中又劲道时,就成了。 思宁来时,大老远闻到院子里满是甜甜的焦糖味,眼睛一亮,立刻飞奔到厨房,去看苏娘娘又在做什么好东西。 她一到拙饮轩就像变了个人,在外面是规规矩矩的公主,到了这儿,就成了一个真正七岁大的孩子,此刻正跟小狗似的扒着案台瞧,小嘴叭叭问个不停。 苏令仪说有好玩的,让她去洗洗手,帮忙搓小圆子。 果然思宁一听,答应得飞快,她早就想参与做饭了,奈何啥也不会,今日终于有机会下手了,还是搓小圆子这么好玩的事。 思宁做事其实挺认真,小姑娘也爱整齐,小圆子搓得圆溜溜,连个头都一致,搓好就一个个丢进锅里煮。 苏令仪趁煮圆子的时间,把茶叶下锅炒了,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是陈年的红茶,不过丝毫不影响,因为《美食大全》上明确说了,用最普通的红茶也能做出一样的效果。 红茶炒香,再和红糖一起炒,一种奇特的香味从锅中迸发出来,谁也没想到把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食材放一起炒,竟能化腐朽为神奇,苏令仪再次感叹,《美食大全》这本书真是宝藏。 最后,把白花花的鲜牛乳倒进锅里,煮沸后就把茶叶渣捞出来,珍珠小圆子也捞进去,一锅浅浅焦糖色的珍珠奶茶就做好了。 苏令仪先给迫不及待的思宁盛了一碗,足足量的珍珠,把小姑娘高兴坏了,抱着碗去一边享受去了。 然后又盛出三碗,喊杏儿和曲平都来尝尝。 曲平还以为是寻常饮子,就像尚膳监近日给宫人发放红豆饮一样,不妨端起来一口气牛饮完了,喝完才咂摸出香浓可口的焦糖香,表情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杏儿和思宁笑成一团,后者还“好心”地解释:“是香喷喷的珍珠奶茶啦。”,前者也没放过他,“还加了牛乳哦。” 曲平:“……” 从前他家也养牛,牛下崽时也能日日挤大半桶牛乳,但他从来没喝过,都被阿娘提到集市上去卖了。 于是可怜兮兮地看向苏令仪。 苏令仪瞧他那倒霉样,不禁摇摇头,骂道:“你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啊。” 少不得再不给他添半碗。 快到午时,苏令仪才开始和面,做油泼面和酱香饼。 酱香饼自不必说,已然做得很熟练了,会扯面其实油泼面也是也不难,辣椒面是关键。 杏儿早上拿来的食材中就有干红辣子,被连日来的日头晒得嘎嘣脆,一点水分都没了,用石臼一捣就成了碎末。 苏令仪正捣蒜时,拙饮轩来了一队七八个人,是乾清宫的侍膳太监,等着取酱香饼呢。 她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张酱香饼有铺盖那么大,需要来这么多人扛。 为首的年轻太监唤做小银子,见苏选侍亲自在厨房忙里忙外,好奇不已,后宫常常有嫔妃声称亲自给皇上做了这个、熬了那个,其实只是去厨房嘱咐几句,或是亲手端来,捣蒜都亲力亲为的,还真是没见过。 他笑着套近乎:“苏选侍对皇上可真用心,连蒜都捣得这般细腻。” 苏令仪看了那人一眼,觉得拍马屁能拍在驴蹄子上的人,也实在难得:“你说这个?这是做油泼面用的,我的午膳。” 小银子长大了嘴:“那皇上的酱香饼?” 苏令仪指着案台上擀好还没下锅的饼:“呐。” 还是生的啊。 通常这个时候,尚膳监的人都该捧着菜到乾清外候着了,苏选侍的酱饼竟然还没下锅,这要是皇上此刻突然传膳,哪来得及啊。 小银子急得满头大汗,想催促又不敢催的太过。 眼睁睁看着苏选侍有条不紊地备着油泼面的配料,直到食材都备其了,才慢悠悠起锅、倒油…… 日头逐渐强烈,终于,酱香饼出锅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沉声喊了句:“奉膳。” 16. 酱饼变御膳 小银子打头,身后的太监捧着金盘,盘中依此是酱香饼、辣白菜、酸萝卜和一勺辣酱,再用鎏金边银罩给罩上,一排人神情肃穆,整齐划一地离开了。 看得苏令仪都乐了,搞得跟排练戏曲似的,明明上辈子她也经历过,还深以此作为身份地位的象征,而今再看,反而做作得很。 连思宁都说:“金盘子盛酱饼和腌菜啦。” 他们吃酱饼和腌菜,大多用瓷盘和木筷或是干脆使油纸包着吃,总感觉这么朴素的吃食和金盘银碟完全不搭边。 苏令仪摆摆手:“不管他们,去洗手,咱们准备吃油泼面。” 油泼面还差最后一步,滚烫的热油浇在碗里的辣椒面上,滋啦一声的同时散发出焦香,最后撒上一把芫荽碎。 八仙桌恰好能做四个人,曲平坐上了最后一个位置,杏儿原本还想劝他不必见外,咱们主子跟别人不同,是许奴仆上桌吃饭的,就见曲平已经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他进宫晚,颇有些无知者无畏的架势。 杏儿和苏令仪对视一眼,苦笑道:“行,省的费口舌相劝了。” 桌上四碗油泼面各有不同,苏令仪的碗里最红,她是最能吃辣的,杏儿的颜色则浅了许多,思宁碗里则只有零零星星的红点点,反而青菜居多,至于曲平……碗比别人大了一圈。 中间搁着拙饮轩的特产腌菜和辣酱,一顿午膳便朴素又奢华地开饭了。 苏令仪把面拌均匀,薄厚均匀的面条每根都裹上油汪汪的辣子、蒜末和白芝麻,一口下去浓香十足,香辣异常,让她闭眼享受美味的同时又自豪自己的厨艺,又是正常发挥的一餐。 杏儿和思宁早知道苏令仪厨艺好,吃得头都不抬,只有曲平吃了一口就呆住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面,而后几乎把头扎进碗里,直到吃完都没再抬起来…… 与此同时,乾清宫。 李穆还在跟大臣议事,门外,徐延敲了敲小银子的脑袋:“你头上顶的还想不想要,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幸亏皇上今儿事忙,否则若是传膳早,你有命让皇上等着吗?” 小银子苦着一张脸:“是苏选侍她做的慢慢悠悠,奴才才回来这么晚啊,幸好没耽误事。” 徐延又敲了下:“还敢编排主子,罢了罢了,先前尚膳监都等一个时辰,今儿算是时辰正好。” 正说着,宫门打开了,几个大臣从中走出来,议事结束了。 “徐延,传膳。”李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徐延立刻“是”了一声,招呼小银子带着人进来。 李穆已经坐在了膳桌前,前面,一排小太监依次低头站好,双手捧着盘盏,小银子掀开盖子,一一用银针试过过,又取出一双筷子,挨个把酱香饼、辣白菜、酸萝卜和辣酱尝了一点。 一炷香后,小银子活得好好的,侍膳太监才把盘盏逐个摆上膳桌,请皇上用膳。 每顿都是这样的流程,一开始李穆极其痛苦,这么多菜肴在面前却吃不到,反而要看太监先把自己的菜尝一遍,甚至想改改祖制,去掉这么多麻烦的流程,可他是皇帝,这么诱人的位置有多少奸人盯着,万一在饭菜里下丁点毒,这江山不就易主了吗? 性命和饿肚子,还是前者更重要。 时间长了,就渐渐麻木了,若是饿就一直喝茶,等饭菜端上桌,都已经喝半肚子茶水了。 今儿只有一道酱饼并着几道小碟,验菜速度还算快,李穆没等太久就能用。 可当夹起一块酱饼放到嘴里时,他才知道,还是耽搁太久了,和那日吃思宁手里的不是一个口感。 那日思宁手里的酱饼热乎乎的,吃到嘴里那叫一个宣软,边上的饼皮还带着焦脆,葱花都是新鲜的。 再看眼前这饼,都快凉了,在盘子里闷这么久,一点都不酥脆,更没有热腾腾下肚的舒坦,葱花被蒸汽闷得都塌陷了。 好在味道还算可以,李穆用了不少,侍膳太监适时夹来腌菜,爽口的味道和饼倒是相配,再擦些辣酱,不知不觉竟吃了大半。 他尽力忍住了口腹之欲,把象牙筷搁下,作为皇帝,还是不要叫人看出饮食喜好为好,饶是这样,今儿用的膳食也算多的。 徐延招呼宫人撤掉盘盏,奉上香茶和痰盂,笑吟吟地问:“皇上若是吃着可还满意?” 李穆“嗯”了声:“思宁说的不错,苏选侍的厨艺果然好。” 徐延是个会看人眼色的:“那皇上明日可还要继续用苏选侍做的膳食?” 李穆思虑的是怎么才能吃到热乎的饭菜,苏选侍的厨艺再好,饭菜到了乾清宫,味道都要大打折扣,他这个帝王当的,还不如思宁吃得好。 “不必。” 在他想出好办法之前,还是莫浪费人家的好厨艺了。 这时,门外有宫人进来禀告,说于美人求见。 于美人的父亲是甘肃守备,官职不高,做官也不算太清明,但胜在是九边沿线之一的重要地理位置,李穆暂时还要依仗,便对于美人也不算太冷淡。 “进来。” 他起身坐到书案前,这案上无关朝堂奏折,只是些字画书册而已,故而也不必防着于美人,任由她来了后又是奉茶,又是研磨。 而后才道出这趟来的真是目的:“皇上午膳用的如何?嫔妾亲手做了杏仁茶,您用一些吧。” 李穆“嗯”了声:“放在案上,朕待会儿自会喝。” 于美人嘴角勾出一丝微笑,看来苏令仪的厨艺一般,并没有让皇上龙心大悦,也是了,从前根本没下过厨,乍然下厨,厨艺也不会高到哪去。 她娇滴滴地寻了一堆关切的话,才在合适的时机说:“皇上,您不知道,拙饮轩如今大变样了,臣妾回去探望苏选侍,差点儿以为走错地方,不小心走到宫外的农户去了。” “嗯?”李穆一直敷衍着于美人,听到这才真正起了点好奇,“什么农户?” “就是苏选侍住的拙饮轩啊。”于美人见引起皇上注意,坐直了身子,“苏旭选侍叫人在宫里砌了鸡鸭圈,挖了鱼塘,还亲自种菜,俨然把后宫当农庄了,更离谱的是她在宫里卖起了腌菜,简直丢皇上您的脸。” 李穆微微皱起眉。 徐延的心紧了下,不知皇上是在气苏选侍做的出格事,还是怪于美人直言不讳地告状,方才皇上刚用完苏选侍的酱香饼,心情 甚好,想来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李穆又问:“卖腌菜能赚几个钱?” 这个于美人不知道,卡了壳,倒是徐延一早留心打听了下:“回皇上,苏选侍一颗辣白菜卖五十钱,卖一整缸所得不过一两多银子。” 李穆看不出表情,只自言自语:“这宫里还真有后妃在买腌菜啊。” 这话可以解读出多个意思,徐延最懂皇上,立刻解读出皇上这是在感慨在他的后宫中,还有嫔妃过着这么清苦的日子。 于美人却解读出另一种意思,立刻接话:“是啊,皇上可不能不管啊。” 李穆抬起头:“徐延,你说说看。” 徐延揣度着圣意说:“皇上容禀,苏选侍在宫里卖腌菜,辛劳一日所得微薄,想来应当是宫份实在不够用,不得已才赚些体己钱。” 这话竟和那几个买腌菜的小太监如出一辙,于美人急得反驳:“选侍的宫份再低,也不该不顾嫔妃的身份吧?” 徐延微笑垂首:“身份和性命相比,还是后者更重要” “尚膳监只是不给苏选侍供膳,又不是要了她的性命。”于美人说完就后悔了,怎么嘴快把这事捅出来了,她拿眼角去打量,见皇上没有生气才放下心。 徐延倒不是想帮苏令仪,只是察觉到皇上有偏向苏选侍的意思。 他是惯会体察圣意。 李穆淡淡出声:“选侍的宫份太过微薄,倒也是祖上的规制,既然这样,就升苏选侍为正七品才人。” 于美人当场呆住,不是,她来告状,怎么分到帮苏令仪晋升了? 圣旨传来时,苏令仪还在睡午觉,可谓是垂死病中坐起,一直听徐延宣读完旨意,人都还懵着。 心里一直在“坏了坏了怎么晋升了”和“还好还好只是个才人”之间徘徊。 杏儿却很激动得都快落泪了,主子受苦三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她拿手绢沾了沾眼角,笑说:“恭喜苏才人。” 苏令仪干巴巴笑两声:“赏。” 后妃晋升是喜事,同赏下人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不过杏儿和曲平干的好,她赏得倒是心甘情愿。 曲平咬着手里的碎银,喃喃道:“原来做御膳就能晋升啊,那嫔妃都去做御膳不就行了。” 然后就被杏儿敲了脑袋:“不是谁都有咱们主子这么好的手艺。” 曲平嘿嘿一笑,也不恼,只要有银子就开心,之前主子可说过,当才人的首领太监,年俸可是有五两银子,他这才上任几日,竟然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有况且这回主子升才人,也不全是因为做御膳。”杏儿的消息依旧那么灵通,乾清宫的事都能打听到,盖因她长得圆脸杏眼,是个让人极不防备的长相,打听消息很管用。 苏令仪也才知道,原来晋升才人不是因为酱香饼,是因为于美人的告状,那真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了。 这个于美人敢把她的处境告诉皇上,就该承担一半一半的风险,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这样的人,出手收拾都显得跌份儿。 苏令仪正想着,外面有来人了,是内承运库的人,消息也很灵通,来给新晋升的才人送东西了。 17. 选侍变才人 内承运库来的是个副司,不算敷衍,也不算太重视,到底只是个才人的差事,不必劳烦他们的正司出面。 一口红漆木箱被抬进院子里,苏令仪略略扫了一眼,是一些才人规制的衣裳和首饰,还有一套厨具,除此之外,还送来几个伺候的人。 杏儿凑过来低声笑说:“才人就是有先见之明,先前不让奴婢领春装和首饰,原来是知道自己不会在选侍的位子待太久了啊。” 苏令仪去戳她的脑袋,她可没这么想过,照旧对那些衣裳首饰不感兴趣。 上辈子什么锦衣华服都没穿过,区区才人的衣裳,在她眼里和身上的粗布没区别。 倒是那套厨具挺顺眼,想来应是内承运库知道她亲自做饭,特意孝敬的,仔细想想,晋升也不全是坏事,最直白的就是年俸直接翻倍了。 只要不影响她咸鱼躺平就行。 至于这几个伺候的人,才人的规制是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内承运库送来几个人让她自行挑选,苏令仪看了眼,跟那宫人说:“人我就不要了,你换成别的物件来。” 那副司“啊”了声,显然是没听懂,什么叫换成别的物件来? 杏儿懂主子的意思,拙饮轩清清静静挺好的,没必要再调人过来,换成别的什么都好,便解释说:“大人,我家才人的意思是人你带走,换些食材来。” 副司“诶诶”两声,心里直犯嘀咕,还有不要人伺候的后妃。 曲平刚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当“首领”太监了,手下管理一人,就听苏令仪说不要人来,首领太监的梦瞬间破灭,好在月钱涨了,还领了赏,只要钱到手,能给阿娘抓药,首领不首领的无所谓。 送走内承运库的宫人,苏令仪才坐下来慢慢消化晋升的事。 身为嫔妃要伺候皇上,每日到皇后和太后宫中晨昏定省,为皇家开枝散叶,以及教养子女,这是身为后妃的职责,如今的苏令仪一样都没干,跟她是选侍还是才人无关,主要原因是,她病了。 先前都知道苏选侍病了,病的下不来床,连绿头牌都撤了,可如今她再一直“病”着,就不礼貌了,且不说她能给皇上做御膳,还得到了晋封,单是卖腌菜这事,哪有病着的人生龙活虎卖腌菜的。 所以生病这个理由往后怕是用不了了。 病好了,又成了才人,必得向皇上谢恩,去皇后宫中早晚请安,若只是谢恩和请安倒还好,只要别再有旁的事,让她还能继续种地、养殖、卖吃食。 苏令仪想到这,就又放心下来,照旧去腌菜、洗辣椒,今儿还要开发一种新品腌菜,名为泡椒。 她的腌菜把一些宫人的舌头养刁了,总觉得辣味不够,《美食大全》上说,最过瘾的辣腌菜,莫过于用野山椒做的泡椒。 野山椒可不好寻,别说市集上,就是光禄寺和上林苑能搜集到的野山椒都不多,最后苏令仪还是找到孟女官才寻得采购渠道,不仅买到了野山椒,还买到一些辣度更甚的灯笼椒。 说起来,孟女官就是比伍德强得多,人品、能力各方面都强,偏偏让伍德处处压一头。 今早孟女官来给她送辣椒时,明显眼底乌青一片,说是活多,睡不好,分明是被伍德搓磨的。 苏令仪留她喝了碗珍珠奶茶,甜丝丝、热乎乎的下肚心情能好些,还送了她一些大米锅巴,忙的吃不上饭时就抓把锅巴放布兜里随身带着,随时能吃,还说吃完尽管来拿就是。 对于孟女官,苏令仪很自然地释放善意。 远在尚膳监的孟女官打了个好几个喷嚏,还以为昨儿睡太晚着凉了。 她正和田二他们一起吃午饭呢,伺候完主子们的午膳,忙完尚膳监的事,午饭就到这个点儿了。 桌上照旧摆着几碟腌菜和辣酱,这些他们繁重的活计之余为数不多能慰藉自己的东西。 田二一边大口啃着饼子,一边说:“你们不知道,伍德也开始买腌菜了,吃好几日了,我告诉他是从宫外买的,他信了,给我银钱让我日日帮他买,我足足报贵了一半的价格。” 这也是令他们开心的话题之一,看不当人的上司吃哑巴亏。 “伍德那大肥脑不灵光,就这么被你玩弄也发现不了。” 田二越加得意地说:“他克扣公帐的钱人尽皆知,咱们就克扣他的钱,省下来的钱我都用来给大伙儿买腌菜了。” 这几日买腌菜的钱,几乎没用大伙儿兑。 “行啊田二,真有你的。”众宫人纷纷夸赞。 孟女官倒是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心里也很畅快,她也是人,对于伍德欺压之事不可能不气,一直在忍耐罢了,能有田二他们小小捉弄一番,也算帮她出口恶气。 “我说本官的钱怎的越来越少,原来都是你们在捣鬼!” 突然,伍德鬼魅似的出现在门口,腌菜和辣酱都没来得及收,刚才的话更是被听了个全。 田二等人登时吓得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连孟女官心里也跟着打起鼓,这回被抓个正着,怕是没法善了了。 “伍监正,您别生气。”孟女官站起来说,“田二也是想跟您开玩笑,那腌菜很合监正口味不是吗?” 伍德回味了下,确实很好吃,尤其那辣酱,油汪汪的,简直太香了。 孟女官趁机转头对田二厉声说:“还不把伍监正的钱还回去!” 田二立刻去掏腰包。 伍德差点陶醉在美食里,反应过来暴怒道:“晚了,腌菜好吃也不是这小兔崽子算计本官的理由,来人,给我拖出去打!” “监正开恩!” 每日吃这么多饼子,花的都是他的钱,伍德早就想收拾这些人了,如今被抓到小辫子,哪里还能轻易放过。 他短粗的手指指着孟女官:“还有你孟监副,你整日和这些人同屋而食,是想拉拢人心吗?你明知苏才人在卖腌菜,却知情不报,把本官当猴戏耍。” 要不是苏令仪卖腌菜,这些人能吃这么多饼子吗?他贪的钱能花这么快吗?那苏令仪对他的示好也无动于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皇上那告一状,这种被揪着小辫子的感觉太难受了。 但苏令仪刚晋了才人,他不敢去找茬儿,所有火气都发在孟女官身上。 “孟女官知情不报,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同罪论处,也给本官拖出去打。 ” 屋里立刻一片求情声。 伍德怎么可能听,只洋洋得意于自己够机灵,抓了这些人的把柄,他早就想换个监副了,孟监副不是自己人,干什么事都多有不便。 就在孟女官和田二被硬生生拉扯到院子里时,徐延来了。 “呦,兴师动众是做什么呢?”他挥手让人松开孟女官,“孟监副是女官,可经不住这么粗的棍子。” 伍德看清来者身份,立刻一脸谄媚地迎上来:“徐公公,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延笑得很慈祥,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拿你。” 伍德笑容凝在脸上:“拿拿拿我?我怎么了?” 徐延扬朗声说:“本官奉圣上御旨查处尚膳监,伍监正,你身上的污点子真可不少啊。” 伍德脸上的肉使劲颤了颤:“皇上、皇上怎么突然要查尚膳监?” “于美人说,尚膳监不给拙饮轩供膳,不是一日两日了。” 武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事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只是竟不是苏令仪告状,竟是于美人说的,她个提议者有什么资格告他的状!把他供出来不就等于把自己供出去了吗! “她是猪脑子吗?”伍德气极,也怕极了,挪动着去拉徐延的衣摆,“徐公公您听我说,不是我不给拙饮轩供膳,是于美人让这么干的啊,是、是孟监副和于美人勾结企图谋害苏才人,跟我没有关系啊!”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甩锅给孟女官,徐延想说两个都是猪脑子,他甩了下拂尘:“传圣上口谕,尚膳监监正伍德收押,尚膳监一应事宜由孟监副接管。” 说完,便押着伍德离开了。 等尚膳监恢复平静,孟女官还没反应过来,伍德就这么倒台了? 其实伍德的罪证很好找,他本就是个不聪明的人,罪证痕迹到处都是,只不过没有上头的人来收拾他罢了,让他在尚膳监天高皇帝远,一旦有人来,罪名必定不小。 而她竟然成了尚膳监的一把手,虽然还没成为真正的监正,扶正却是迟早的事。 田二等人欢呼起来时,她才回神,笑骂道:“都别闹,回屋吃饭去。” 徐延干完两件事,给拙饮轩传旨、到尚膳监收押伍德,回到乾清宫给李穆汇报。 这就是李穆的行事作风,一贯雷厉风行,平时不管则已,一旦出手,必定让对方豪无招架之力。 “伍德流放黔州为奴,半月后孟氏升为监正。”李穆头也不抬地说。 徐延试着问:“那于美人。” 他说的是于美人和伍德勾企图苛待苏才人的事。 甘肃守备的官员正在调选,于守备当官不明,教女无方,过些时日撤职也就是了。 李穆抬起头:“将为才人,思过半月。” “是。” 徐延正要去传旨,他今儿一下午马不停蹄,突然被李穆叫住,脚步一顿。 “恩,你,朕……” 这是怎么了,徐延很是诧异,皇上一向果决,可从没这般犹豫吞吐过。 李穆把心一横,索性说:“你去给朕找件太监的衣裳。” 18. 皇上变太监 这日傍晚,乌金西沉。 苏令仪悠哉悠哉地坐在凉亭下,亭子里的石桌凳已经干透了,手指头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嘣嘣”声。 她一边翻看《美食大全》,一边把零嘴吃得咔嚓咔嚓响,不是别的,正是干脆面。 书上说,干脆面是一种万能休闲零食,不管是看书时,还是喝茶时,亦或是只躺着发呆,都适合用来给嘴巴解闷,关键是味道还好。 苏令仪就心动了,立刻用新做好的吊炉烤了一批干脆面出来,还按照书上所说调制了不同口味,她现在吃得叫做香辣鸡肉味儿,是实打实撒了鸡肉粉的。 这干脆面的制作步骤略微繁琐,调制口味也不容易,花费她整整一个下午才做好,好在的确美味,咸辣鲜香,干脆爽口,吃起来就停不下来,又容易存放,想吃时随手就能拿。 天逐渐暗下来,苏令仪合上书揣进怀里,起身往厨房走去,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筐鸡蛋。 她要挑出来一些长得漂亮的蛋,亲自孵小鸡。 早就说要养小鸡,一直忙着就给耽误了。 苏令仪想过托田二到市集上买些小鸡崽子回来,春日里正是小鸡崽上市的季节,集市上肯定有不少卖的。 但田二这人毛手毛脚的,上回托他买的萝卜和白菜压尚膳监的食材下面,叶子都压蔫了不少,若是托他买小鸡,怕是能在怀里捂死。 还是算了。 想来想去,自己孵也是个法子,还更有乐趣呢。 她找来竹筐,又在灶台旁掬一把干稻草,不厚不薄地铺上一层。 鸡蛋也挑好了,一共挑了十二枚,正要往里放时,突然宫门被敲了三声。 来买腌菜的。 拙饮轩每日都有人来买腌菜,她都习惯了,头也不抬地道:“进来。” 察觉有道脚步声走进了,却一直没开口说话,苏令仪拍拍手,站起身回看,等看清来人,微微愣了一下。 来的的确是个太监,身穿蓝色太监服制,头戴太监乌纱帽,苏令仪惊讶的是,这太监长得也忒好看了些。 一张脸如玉般光洁,眉眼舒朗,眸如点漆,身姿更是挺拔如松,还是一棵雪后青松,朦胧的夕辉中格外好看。 曲平在太监里模样算最周正的,到了这人跟前,仿佛戏台上的丑生见将军。 她两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太监,不禁多看了会儿,直到对方轻咳一声才回过神,笑说:“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差点儿看呆掉。” 年轻太监没料到对方这么直言不讳,目光罕见地闪烁了下,才说:“苏才人过奖。” 连说话都文邹邹的,怕不是个有学问的人。 苏令仪玩味地盯着人家肆无忌弹地看:“你是来买腌菜的吧?要哪种?要多少?” 年轻太监想了片刻:“一碗酸萝卜。” 苏令仪爽快地答应:“好,略等片刻。” 她想叫杏儿来做生意,又想起来杏儿在后院浣衣,连曲平都拎着扁担去挑水了,便只能自己来盛,谁让这食客皮囊好呢,能享受她的亲自接待。 “呐,你要的酸萝卜,一共三十文。” 年轻太监“呃”了一声,糟糕,出来得急,忘记让徐延给自己带个钱袋子了,不过也是,谁家皇帝在自家皇宫还带着钱袋子,怕不是逛集市呢。 “朕……我忘带钱了,明儿补上行吗?” 这太监好生奇怪,来买吃食竟能忘记带钱,连声奴才都不自称。 好在苏令仪是个大方的主儿,摆摆手说:“好说,你是哪个衙门的,我得记下来,省的赖账。” 年轻太监……不,李穆:“……” 他不解地发问:“衙门是?” 苏令仪诧异道:“你连衙门都不知道,十二监司局八局,俗称内廷二十四衙门,你到底是不是宫里的公公?” 李穆“哦”了声,这称谓他还真没听说过,底下人对内廷机构的戏称,传不到天子耳朵里。 “我是、是乾清宫的,来后宫的机会不多,所以不太熟悉。” 这回换苏令仪长长“哦”了声,喃喃道:“原来是御前的,怪不得长这么好看,气度也不凡。” 李穆没听清:“什么?” “我说咱们皇上挺重门面,连乾清宫的太监都选长得好的。”苏令仪絮絮叨叨,“你们御前的太监应该月俸很高吧,都这么有钱了买吃食还不带钱?” 李穆:“……” 这位苏才人说话还真是百无禁忌。 苏令仪见他拿了腌菜还不走,便问:“还有事吗?” 李穆其实不是来买腌菜的,他是想学思宁,来蹭饭吃,可思宁是公主,蹭起饭来很容易,自己就麻烦多了。 若是也亮明身份来,用膳流程就又变得繁琐,不比在乾清宫快多少,到头来仍旧吃不到热乎的膳食。 所以他灵机一动,伪装成太监,来买吃食。 李穆虽是个手腕了得的,到底是少年皇帝出身,上穿的了龙袍,下穿的了太监服,没什么不敢的,看整个皇宫跟游乐场似的。 偏偏遇上个苏令仪把皇宫当农家乐,两百多年的巍峨皇宫,两人没一个郑重对待的。 他清清嗓子说:“苏才人这里还有没有旁的吃食卖,我……还想买些能果腹的。” 苏令仪愣了愣,真心发问:“你们在御前当差还吃不饱肚子啊?啧,那还不如去尚膳监。” 李穆顺着说:“是啊,忙起来吃不好饭。” 苏令仪仗义地拍拍胸脯:“我跟尚膳监的孟女官熟,要不我跟她说说,把你调到尚膳监当火夫?” 李穆失笑,真把他调走,天下怕是要大乱:“那还是算了,估摸着皇上不放人。” “也是。”苏令仪心想孟女官好说话,皇上就不一定了,“我这倒不卖旁的吃食,饭点儿已过,拙饮轩也没剩什么饭食,倒是有些我自己吃的干脆面,你要买的话,就卖你……五十钱一块。” 干脆面的食材成本倒是不高,面粉而已,就是做起来很费功夫,卖五十钱一块不算贵了,跟辣白菜一个价,俗称白菜价。 对方不愧是御前的人,财大气粗,五十文钱眼都不眨:“我买两块,明儿一块来送钱。” 苏令仪转身进厨房,从筐子里拿出两块面饼,一个香辣鸡肉味,一个秘制酱汁味,用油纸垫 着,递给对方。 李穆接过来并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是当场吃起来,鲜咸的味道和酥脆的口感让他微微一顿。 普普通通的面制品,竟做出了花样,这苏才人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边吃,边在拙饮轩里左看右看。 这人买完吃食也不走,反倒在拙饮轩散起步来,苏令仪也不去管他,拙饮轩的院落别具一格,来买腌菜的宫人都十分好奇,胆子大的就喜欢看来看去。 她搬来小马扎,继续孵鸡蛋。 这小马扎还是曲平做的,见她日日蹲在地上看菜苗和花苗,干脆做了两个才到小腿高的马扎,凳面用柳条细细密密编成,别说,坐起来还挺舒服。 她把鸡蛋轻轻放在竹筐里,围上一圈棉花,又放进去一只小灯笼,不是说温度高才能孵出小鸡吗?灯笼里的烛火算是给鸡蛋保温了。 最后又找来一身旧冬装,把竹筐的口严严实实盖住。 一抬头,李穆正好奇地盯着她。 “这是在做什么?” “孵小鸡啊。”苏令仪把竹筐搬进矮墙中,这里本就是鸡窝,期待着明日一早就有小鸡破壳而出,在鸡圈里叽叽喳喳找吃的。 李穆又被噎了下,拍拍矮墙头问:“那这便是鸡圈了?” “聪明。”苏令仪拍拍手,长舒一口气,仿佛干成一件大事,又重新坐到亭子下,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李穆跟过去,很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坐下后又意识到似乎不合规矩,想站起来,就听苏令仪说“坐着吧”,便坐着了。 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得院里的韭菜叶直颤动,倒显得这里的夜晚越发静谧,他看了眼苏令仪抱着茶盏喝热茶倒是很舒服,便开口问:“苏才人为何要在后宫养鸡、种田、卖腌菜?” 苏令仪为何要做这些事,一开始拙饮轩缺东少西,是为了谋生,渐渐便是真的从中找到了乐趣,美食、花苗、菜苗,每一样都让她心安,让她觉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而非虚妄。 在她看来,权利、名位、宠爱,都是虚妄。 若非要说一个理由…… “喜欢呗。” 就是喜欢,全凭心意,无关其他。 李穆点点头,赞同地说:“的确喜欢是最重要的。” “可我马上就要做不喜欢的事了。”苏令仪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说出心里话,可能是因为他说“喜欢是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单纯脸长得好看,“我的病好了,又刚升了才人,要去给皇上谢恩,还要日日晨昏定省。” “你不喜欢做这些?” “我只想咸鱼躺平。”苏令仪毫不愧疚地说。 李穆似乎是轻轻勾了下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倒是认识太医院的一位御医,若你想只想待在这里过咸鱼生活,我倒是能请他帮你告病。” 苏令仪直起身:“真的?” 李穆点头。 苏令仪眼睛都亮起来:“御前的人人脉就是广啊,又广又硬,成,你若是能帮我办成,今儿的吃食就不收你钱了!” 李穆哑然,他的人脉,值一百多文钱。 19. 太医变谎客 第二日,苏令仪早早起床,跻起鞋就往鸡圈里钻。 去看她的小鸡有没有破壳而出。 结果鸡圈里静悄悄的,掀开竹筐一瞧,鸡蛋纹丝不动,昨晚什么样今早还是什么样,只有灯笼里的烛火燃到底了。 苏令仪大失所望,又换了根蜡烛重新燃起来,把棉花和冬衣细心盖好,并安慰自己才一晚上而已,哪有小鸡这么快出来。 好事多磨嘛。 院子里也静悄悄的,杏儿和曲平都还没起,可见时辰有多早。 苏令仪简单洗漱一翻,又到菜地里巡视一圈,俨然一个巡视领地的地主。 韭菜长势喜人,再过几日就能收割第一茬了,紫苏的叶子也极为繁茂,有些叶子甚至都开始泛紫了,菠菜喝饱了水,也卯足劲儿长,有几颗已经长得非常大了。 “这不是枪打出头鸟嘛。” 苏令仪直接把那几颗大菠菜拔了,红色根连带出泥土的芬芳,早膳就拿它们做个菠菜馅饼。 正巧杏儿也起床,就坐在灶台前烧热水,片刻后,院子里响起唰啦唰啦的扫地声,曲平也起床了,拙饮轩小院又开始了新一日的生机。 厨房的蔬菜筐里有红薯粉条,苏令仪拿热水泡软,切成小段和菠菜段混在一起,再打入两颗鸡蛋,加料调味儿。 杏儿眼瞅着筐里的鸡蛋少了许多,她昨儿刚去尚膳监领的,满满一筐,不该消耗这么快啊,她疑惑地歪歪头,倒也没往深处想。 苏令仪包馅饼儿时尚膳监来人了,是侍膳宫女来送早膳的。 这才是后妃正常的用膳流程,由尚膳监里的掌膳庖厨做好膳食,再由侍膳宫人送到各个宫中去,按等级有不同的餐食标准。 好比才人,一日有猪肉一斤、豆腐半斤、鸡蛋两个、各类蔬菜、白糖若干、香油若干、以及梗米、白面等。 从前都是因为有伍德在,断了拙饮轩的膳食,现如今孟女官管事,拙饮轩的膳食就又恢复了。 但苏令仪吃惯了自己做的饭,反而觉得尚膳监的厨艺一般,御厨做出来的膳食,竟不如自己做的好,真不知是《美食大全》太过逆天,还是自己当真有厨艺天赋在身上。 总之她不用尚膳监顿顿送膳来,只在有特色菜时便送来尝尝鲜,其他一应折算成食材送来就行。 侍膳宫女便是来送鲜豆浆的。 “今儿一早新磨的豆浆,香浓得很,孟女官特意交待给才人送来一瓮。” 苏令仪一听是豆浆,连忙笑纳了,现磨豆浆好久没喝过了,在瓮里还热乎着,不管是原味还是加上砂糖,都好喝很。 早膳便是菠菜饼配鲜豆浆。 菠菜饼在油锅里煨得油亮,表面金黄,一口咬下去酥脆得咔嚓一声,里面的馅儿虽然没有肉,味道却调得极好。 现磨的豆浆味道就是纯正,浓郁十足,苏令仪喜欢喝原味,味道醇厚,杏儿和曲平则加了十足十的糖,喝到腹中热乎乎,舒坦极了。 一顿早饭就这么简单又丰盛的结束了,苏令仪正要去给菜地浇水,就听见杏儿来禀报,说太医院的张太医来了。 苏令仪都要把昨晚上的事忘了,听见太医院三个字,才猛然想那俊朗太监,没想到还真把事儿给办了,说话还挺算话。 喜得她急忙说:“快请进来。” 张太医一直到了拙饮轩,还有茫然,简直是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一早被徐公公传去乾清宫,以为要给圣上请平安脉,谁知却被一道圣旨派来了拙饮轩,来给苏才人把脉。 而且不管什么脉象,均报病脉…… 他是太医院之首,已有五十岁高龄,在太医院行医三十年,黑是黑,白是白,从未参与过宫中争斗,更没有报过假病案。 洁身自好三十载,没想到一朝奉旨骗人。 还不能对苏才人说是奉了皇命前来,只说是受了一个叫“三白”的公公托付而来。 皇上这是拿他这把老骨头耍着玩呢! 他被请进屋,惴惴不安把药箱放在小案上。 反观苏令仪,则是高高兴兴的,眼里甚至闪着兴奋的精光,坐上软榻,低声问:“是御前那年轻公公请您来的吗?” 张太医嗯嗯啊啊的支吾不清:“是三白叫微臣来的。” 旁的也不多说,只从药箱里掏出把脉的物件,示意苏才人伸出手。 原来那公公叫三白,挺干净清新的名字。 苏令怡伸出手腕放在棉垫上,一脸期待的看着对方。 张太医则是老汗涔涔,这苏才人看似纤瘦,实则脉象稳健,身子骨比他这老骨头硬朗多了,若非要整出个什么毛病,只能说稍稍有那么一点虚,应是近几年落下的亏空,正常饮食就能补回来。 “怎么样?”苏令仪满怀期待的问道。 张太医收了诊脉的物件儿,捋着胡子寻思了半天,才说:“这样,微臣给您报一个气血两亏的脉象吧。” 气血两亏好啊,虚弱,不能亲自去向皇上道谢,也不能到皇后那晨昏定省了。 苏令仪忙不迭点头,又有些担心:“这么报行吗?不会被皇上发现端倪吧?若是连累了太医您和三白,就是我的罪过了。” 张太医连连咳嗽,放眼整个皇宫,谁敢治“三白”的罪,摆摆手说:“才人大可放心,微臣的医术在太医院是数一数人的,会分别禀告给皇上、皇后和太后,苏才人还需要再将养一段,暂且不适宜外出。” 苏令仪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刚才那点担心瞬间烟消云散了,更是命杏儿去拿热乎的菠菜饼给张太医品尝。 张太医接过菠菜饼,只觉得拙饮轩的地都烫脚,急忙告辞了。 苏令仪虽然觉得这事太过顺利,刚认识的太监和太医,竟把她的烦恼给解决了,但也没思考过多。 气血两亏本就是个很主观的概念,她被尚膳监断了饮食,被内承运库克扣宫例,被于美人欺凌这么久,心郁难解到气血两亏,没什么不合理的。 姑且就这样,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送走太医,苏令仪心情大好,觉得今儿的天都格外蓝,不用谢恩和晨昏定省,又是一条自由的咸鱼了。 她最近添了个新习惯,心情好的时候就想做美食,即便自己不饿,看别人吃得香甜也很有成就感。 于是便翻了翻《美食大全》,找出“曲奇”那页,打算做曲奇饼干。 这玩意儿可不好做,尤其是食材表中的“黄油”,竟又是单独一张食谱,食谱中的食谱,搁这套娃呢。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不畏困难的,苏令仪就要从黄油开始做起,黄油这 东西做出后用处可大了,《美食大全》中“甜品”一章几乎所有甜品,都会用到黄油做辅料。 黄油是从牛乳中提取出来的,说白了,就是牛乳中的脂肪部分,加热牛乳至出现奶皮,过滤出奶皮主要成分就是黄油,一大桶牛乳才能提取出一小块。 所以苏令仪直接用了两大瓮牛乳,倒在锅里慢慢加热。 要是被杏儿瞧见,又得心疼坏了。 苏令仪专心在厨房提取黄油,院子里,曲平终于发现了鸡窝里那个可疑的竹筐。 他小心翼翼靠近,掀开棉衣一瞧,里面竟是一窝鸡蛋。 正巧杏儿在廊下削萝卜皮,他招手把人叫来:“杏儿你瞧瞧,这是才人在孵小鸡?” 杏儿没见过这玩意儿,只知道主子念叨养鸡好些时日了,好笑地说:“我说厨房里的鸡蛋这么少了这么多,原来是被才人用来孵小鸡了。” 曲平却问:“这能孵出小鸡?” 杏儿反问:“怎么不能?你可别小瞧才人。” “俺没有小瞧才人。”曲平拿出一枚鸡蛋,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俺是说,这鸡蛋根本不是受/精蛋,是不可能孵出小鸡的。” 杏儿诧异道:“你还懂这个?” 这算是问对人了,曲平在家时,阿娘最会养家畜,曾教过他,用来孵小鸡的鸡蛋必须是受/精蛋,对着阳光看时,能透过蛋皮看到里面有个鱼眼似的小黑点,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血丝,而未受/精的蛋黄是均匀通透的。 他小时候就知道。 杏儿“啊”了声:“那怎么办?才人岂不是要失败了?我去告诉她,重新挑一批受/精蛋。” “别忙。”曲平说,“俺今日正想告假出宫呢,去给家中送银钱,这个时节阿娘和妹妹定在家中养了好多鸡崽子,俺给才人带回来一筐,咱们偷偷把鸡蛋换成鸡崽子不就行了。” 阿娘挑的鸡崽子都十分壮实,拿到集市上卖成活率都比别人家的高。 杏儿噗嗤笑了:“亏你想的出来,我看你脑袋灵光得很。” 也好,这样主子就不会失望了。 曲平摸摸脑袋,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灵光,只是一门心思想着不叫主子失望,苏主子是个好主子,赏钱是不惜的,短短几日,他便攒下好几两银子,够家中用很久了。 他去告假,苏令仪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可惜:“曲奇还没好,你家中不是有弟妹吗?没法带给他们些了。” 曲平不知道啥是个曲奇,挠挠头说:“不用了,俺家一家子都姓‘曲’,不缺那个叫曲奇的。” 差点没把苏令仪笑喷,笑得杏儿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刚夸他脑袋灵光,不成想还是夸早了。 快到晌午,曲奇饼才烤出来,吊炉门一打开,满院子都是奶香味。 思宁今儿来得不算早,却非常巧,闻见香味拔腿就往厨房跑,曲奇热气腾腾地出锅,还没晾凉,就被她小猫似的先叼走一个。 “烫着嘴可别哭。”苏令仪在后面叮嘱。 她烤的曲奇不少,午膳是不必再做了,剩下的牛乳再做一道牛乳醪糟蛋花羹,权当午膳吃。 下午倒是闲来无事,照旧做些腌菜,泡椒也能卖了,又多了一项进益。 一直到傍晚,霞光漫天时,叫三白的太监又来了。 20. 才人变猴子 临近傍晚时,苏令仪做了一大张酱香饼,思宁拿着其中的一半刚刚走,三白公公就来了。 今日的酱香饼不仅是答应给思宁做的,还是昨个儿三白走的时候特意交代的,说今天会带着银钱来,买酱香饼。 苏令仪还没有卖过酱香饼,也不知道该定价几何,想了想,三白是御前的太监,银钱是不缺的,所以就定了一百文钱吃个饱,总不至于亏本。 三白来的时候,西天蔓延着大片火烧云,霞光映的他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眉眼显得更加俊俏。 苏令仪到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颜控,上辈子遇见的绝色男子也不少,都没让她有犯花痴的冲动,许是因为都没有眼前这个养眼,又盯着人家看了好久,直到把三白看的耳根子都泛红了,才笑着撇开眼。 她指指厨房说:“你的酱饼做好了,这可是皇上吃过的同款,还有个霸气的名字,叫虎皮酱香饼。” 先铺垫好,省的食客觉得买贵了。 三白觉得耳根子都烧得慌了,他的后宫有那么多女人,从来都是他无所顾忌地欣赏别人,还从未被人这般欣赏打量过,那些女人想打量他,也只敢用眼角偷偷去看。 刚刚苏才人赤裸裸的目光盯来时,他不知为何不敢对视,罕见地有些不自在,直到预感那道目光收回,才逐渐恢复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交到苏令仪手上。 苏令仪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三白似乎相中了院子里凉亭下的石桌,也不急着回去当差,把酱香饼端到石桌上,慢慢悠悠吃起来。 这太监连吃饭都这么文雅,像个矜贵的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大概是家道中落了吧。 李穆终于吃上了朝思暮想的热酱香饼,和那日思宁手中的一样好吃,这饼刚出锅不久,热气腾腾,边缘还是酥脆的,咬起来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葱花都是清脆的口感。 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热乎的膳食了? 热热乎乎的吃食下肚,享受地闭了闭双眼,微风拂面,霞光满天,旁边的菜苗和花苗随风摆动,头顶的桂花树叶沙沙作响,这布置还真是舒服。 乾清宫案牍劳形,后宫其他地方也不得安宁,后妃们争风吃醋乃是常事,似乎只有苏才人这里才令人心安,坐上石凳仿佛一切烦忧都暂时消失了。 苏令仪见三白的酱香饼吃得差不多,便不失时机地推销起曲奇饼和醪糟蛋花羹。 这位食客一看就很有钱嘛,不赚白不赚。 “味道是没得说,就是贵了些,那曲奇和醪糟蛋花羹可是用了十足十的牛乳,你也知道这年头牛乳有多贵,我这位份上是用不到牛乳的,都是花私银在宫外买的。”她像个口齿伶俐的食铺老板娘,“一碟曲奇饼加一碗醪糟羹,一共要五百文钱呢,你掂量下。” 五百文钱对皇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御前的太监来说,就稍稍有那么些贵了。 李穆假装思索片刻,“艰难”地做出决定:“五百钱就五百钱,辛劳做活不就图个开心。” 酱香饼的味道已然非常好,包括昨日那干脆面也做得别出心裁,他是相信苏才人的厨艺不虚,就怕她这卖的吃食不够多。 苏令仪做了一桩大生意,心情大好,端来一碟曲奇和一碗醪糟牛乳蛋花羹,开开心心收了五百文钱。 杏儿奉命去给孟女官送腌菜了,顺便领些食材回来,若让她知道今日赚了这么多钱,必得高兴得跳起来。 李穆好笑地瞧苏令仪财迷似的把钱收进怀里,笑着微微摇头,怎么会有女子这么率真,不爱君王爱钱财,虽然爱财,却取之有道,全靠一身好厨艺。 苏令仪在石凳上坐下来,说:“今日有位张太医来了,为我诊脉,报了假病案,皇上和皇后那边果然没再派人来,你办事就是得力,这事儿还得多谢你。” 李穆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我也是恰巧认识张太医罢了。听说之前卓以轩缺衣少食,苏才人才不得已卖起腌菜,如今你还缺东西吗?” 内廷二十四衙门,算上整个后宫,谁不知道拙饮轩被尚膳监和内承运克扣扣许久,来买腌菜的食客却从没人问起,这三白公公还挺体贴。 苏令仪故意逗趣:“我若是缺衣少食,你当怎么样?” 李穆略略思索一下,苏才人说和尚膳监的孟女官相熟,想来如今吃食是不缺的,瞧这拙饮轩里没什么值钱物件,苏才人不管是衣衫还是头饰,都较为粗糙,想来,一应衣裳首饰都不周全。 “我还认识内承运库的司官,若是你需要,我可以跟司官求个人情。” 苏令仪笑了起来:“不愧是御前的人,人脉遍布二十四衙门,不过我刚被皇上升了才人,内承运库倒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克扣,倒也不必。” 李穆微微点头。 正说着话,宫门突然被推开,是曲平回来了。 苏令仪诧异地问:“你这傻小子怎么当天就赶回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在家住一晚再回吗?” 曲平身后背了个包袱,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怀里还抱着个小竹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拍拍身后的包裹:“阿娘知道俺在给才人当差,特意装了不少她亲手种的香瓜和蜜瓜,让俺给才人快些送来,否则就不新鲜了。” 耽搁一日而已,哪里就不新鲜了,这执拗的性子莫不是遗传他娘? 才人的份例里只有极少几样水果,香瓜和蜜瓜是没有的,曲平娘倒是送到人心坎上了。 苏令仪又问:“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曲平嘿嘿笑着说:“好多了,只是要一直吃药,所以俺还得使劲赚银钱。” 苏令仪也笑了笑说:“那就好,舟车劳顿,你先回屋歇着吧。” 李穆听苏令仪主仆俩说话,很是新奇,不像主仆,倒像是村口遇上的街坊,闲聊拉了两句家常。 曲平没有听话歇着,把东西搁下来就出来了,检查水缸和柴堆以及院中的地需不需要扫,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不干活浑身都不舒坦。 又说:“奴才方才经过东筒子街,见那边有一棵大榆树,树上开满了榆钱花,正想着回来拿筐去摘些。” “什么?榆钱!”苏令仪惊喜道,这不巧了,昨个还在《美食大全》上看到榆钱窝窝的做法,正寻思着满宫里哪有榆树,“不用你去,我亲自去摘。” 她从石凳上站起身,就要去换衣裳:“曲平,你去找一个长钩子来,还有竹筐。” 竹筐是现成的,钩子却没有,不过曲平是干嘛的,手工达人,当即就找来根细铁棍,几下子弯成钩子的形状,再用布条绑在长木棍上,长钩子这不就做成了?

做钩子的空档,苏令仪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方才穿的已然是件窄袖衣裙,饶是这样,还犹嫌碍事,换了身束袖束腰裙摆也不那么大的粗布麻裙,长发利落盘在头顶,用银簪子固定好。 李穆诧异地看着行动力满分的苏才人,她被袖口和腰带勾勒出纤瘦的手腕和腰身,长发盘起显得脖颈更加细长,整个人爽利极了,比戏台上的女将军还英姿飒爽。 苏令仪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手拎起竹筐,一手拿着铁钩赶着就要出门。 李穆也起身跟上,这皇宫没道理让旁人玩儿得不亦乐乎,他却在这束手束脚。 左右这会儿天已擦黑,他又穿着太监服饰,东筒子街那边少有人来往,只要不跟别人脸撞脸,很难被人认出来。 苏令仪脚步轻快地来到东街,远远看见那棵大榆树,树上开满了朵朵绿色的榆钱花,很是繁茂。 亏得这树是长在宫里,若是在村口,铁定一早被人摘光了,哪还能等到她来。 宫人都匆匆忙忙做活计,主子们倒是闲,忙碌的人没空摘,不忙的人不懂做,正好便宜她这又闲又会做的吃货咸鱼 而且这树长得还十分善良,树干上去没多高的位置,就分了叉,是棵攀爬难度才一星的树。 苏令仪把竹筐和钩子放在地上,往手上哈口气,伸出双手抱着树干,双脚使劲往上一蹬,整个人好似灵活的猴子,一下子往上窜不少。 这些时日又是做饭又是种地,身上攒了不少劲儿,爬树根本不在话下,亦或是因为小时候爬树的记忆尚在。 “三白,把钩子和筐递给我。” 李穆把东西递上去,仰起头道:“你慢些,别摔了。” 苏令仪专注着拿铁钩去钩榆钱花最茂盛的地方,钩子缠绕在枝条上,使劲一拽,榆钱花便簌簌落下,掉进下面的敞口竹筐里。 一些散落的榆钱花瓣被微风一吹,飘飘悠悠地在空中飞舞,像飞舞的铜钱。 李穆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些浪漫的话本,漂亮的女主人公总站在漫天的桃花中,男主便不自觉心动了。 亦或是女主不小心从树上跌落,男主英雄救美地稳稳接在怀里 换做苏令仪,飞舞的却是榆钱…… 人家在树上稳稳当当,甚至还能高难度地去摘更高处的榆钱,更不可能跌下来…… 苏令仪手脚麻利,片刻功夫就摘了大半筐,矮处的榆钱几乎全被她收入囊中,战利品丰厚。 她满意地笑了笑,先把铁钩仍在地上,又把筐小心地递给李穆,才身手利索地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地像只燕。 摘了这么多,还爬了这么高的树,可把苏才人玩过瘾了,这会儿眼睛里还满是神采,在夜里亮晶晶的。 李穆伸手摘掉她头上的树叶:“这些用来做什么?” 苏令仪拍拍手:“榆钱窝窝头,擦着蒜泥和香油吃,别提多香了。” 李穆都听馋了,这样的野味还真没吃过:“窝头卖吗?多少钱一个?” 苏令仪拿起铁钩,预备往回走:“这不贵,十文钱一个还包蒜泥。” 李穆很自然地拎起竹筐:“我帮你提竹筐,才人能不能便宜些。” 夜色中,两人的影子被初上柳梢的月亮拉得老长。 苏令仪大方地摆摆手:“好说。” 21. 鸡蛋变小鸡 李穆帮苏令仪把竹筐送回拙饮轩就离开了。 杏儿已经回来,只看到了三白的背影。 “才人,那是谁呀?” 苏令仪把竹筐放进厨房,用绸布盖好筐口,省的榆钱失水分太多而干巴了。 “御前的公公三白,来买吃食的,听说要摘榆钱儿就跟着一道去了,还好心帮忙送回来。” 杏儿“哦”了声,主子和太监之间没有男女大防,多待一会儿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她瞧见凉亭石桌上的碟子和碗盏,才知道那太监不止买吃食,还在凉亭下用了吃食,拙饮轩自卖腌菜以来,宫人们都是买了就走,还从未有人在拙饮轩直接就吃的。 可当苏令仪说,那御前太监一共消费了六百钱时,杏儿又觉得,石桌椅让他坐一坐也无妨。 乐得苏令仪说她是见钱眼开。 苏令仪受三白启发,觉得既然宫人们都把拙饮轩当食铺了,那不如干脆在院中摆上桌椅,当成真正的食铺开起来。 可又一想还是作罢。 一来,她刚被诊出“气血两亏”的病脉,还是别折腾这么明显,你见过气血两亏的人大张旗鼓开食铺吗?省的让别人拿到把柄;二来,她这拙饮轩实在局促,还真摆不开那么多桌椅。 且等以后再说,说不定以后就能有更大的院子呢。 院里安静下来时,苏令仪听到了几声雏鸡叫,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拔腿就往鸡圈里跑,等掀开竹筐上的棉衣一瞧,里面挤挤嚷嚷的是十来只小鸡崽! 有麻黄色的,有棕色的,还有两只浑身乌黑的,毛茸茸的小团子挤在一起,黑黑的小眼尖尖的嘴,简直要把人可爱化了。 苏令仪惊喜地叫出声,突然又意识到会吓着小鸡,连忙又闭上嘴。 她压着声音道:“杏儿,曲平,快来看,我孵的小鸡出壳啦!” 香儿和曲平围过来,对视一眼笑了笑。 “才人真厉害。” “才人竟然能孵出小鸡。” 刚才趁着主子去摘榆钱儿的空档,曲平把带回来的小鸡放进竹筐里,杏儿把鸡蛋重新放回厨房,还在竹篓里撒上一些碎蛋壳,伪装成小鸡破壳而出的样子。 苏令仪心花怒放地在竹筐旁看了一会,只知道小鸡出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却不知道了,是放进鸡圈里,还是让他们继续待在竹筐里? 曲平在这方面是行家:“晚上天凉,让小鸡在竹筐里呆着,不要盖太厚,鸡崽子也怕热,闷得很了也不行。 苏令仪赶紧收了厚厚的冬装,找出一张薄毯,仔细把筐口给盖上,还在旁边留了盏灯,像守护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做完这一切,才恋恋不舍地回房。 翌日,天刚亮,苏令仪就醒了。 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就往鸡圈里钻。 还未掀开薄毯,就听到小鸡在里面叽叽地叫,不似昨天晚上安静,有种刚起床的活跃。 她直觉小鸡们应该是饿了,才会叫得这么大声,便又赶紧冲到厨房淘了一把小黄米。 曲平起得也早,见苏主子已经开始做早饭了,自然而然地坐在灶台前,操起火夫的老本行。 不多时,杏儿也起了,见厨房冒起炊烟,以为主子在做早膳,结果苏令仪说只是在给小鸡熬米粥。 杏儿苦笑,如今小鸡崽的地位比谁都高,厨房又被占着,看来早膳只能去尚膳监领了。 等熬出来软软糯糯的小米粥时,太阳也高高升起来了。 曲平说现在温度上来了,可以把小鸡放出来。 苏令仪便又钻进鸡窝,把竹笼放倒,小鸡们得了自由,欢快地跑出来,在鸡窝里跑来跑去,仿佛在打量新家。 她端着盛小米粥的碗在矮墙前踌躇,不知道要怎么把小米喂给小鸡崽。 还是曲平经验丰富,只见他接过碗,先把小米粥喝到自己嘴里,把汤水咽了,然后使劲儿一喷,小米便天女散花似的从他口中喷出来,均匀撒在鸡圈的地上。 小绒团们面对从天而降的食物,叽叽喳喳地去啄着吃,看模样欢快极了。 苏令仪都看呆了,还有这么粗旷的喂鸡方式,她虽然已经够不要脸了,但还是做不来,往后喂鸡这事还是让曲平来吧。 别看这些小东西刚出壳,跑起来可快了,脚底跟安了弹簧似的,抢起吃食谁也不让谁。 苏令仪用心瞧着,麻黄绒毛的小鸡似乎个头儿更大些,有四只,棕色毛的也有四只,个头儿稍小,但看起来更机灵,抢到的小米粒最多,那两只黑色的则有些好斗,抢食吃时甚至想啄别的同伴,怕不是斗鸡? 她站在矮墙边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去照顾花草和菜地。 另一边,乾清宫。 李穆在乾清宫苦熬一整日,问了八百遍时辰,终于挨到了太阳快落山。 估摸着这会儿苏才人已经把榆钱窝窝头做出来了,便站起身唤徐延来更衣。 徐言拿着件太监服进来,一边给主子换衣裳,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几日太阳究竟从哪边升起来啊,好好的皇上非要装作太监,偷偷去拙饮轩也就罢了,还留在那用晚膳,身边更是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更别说侍膳太监了,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事儿。 万一皇上被人当成太监给打了,或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天老爷,徐延不敢再往深处想,要是皇上出一丁点儿意外,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啊! 李穆假装看不见徐延那张苦瓜脸,穿好衣裳就要走。 正常皇上出行都是要乘龙辇的,可如今穿着太监服,再坐龙辇是不合适了,徐延便把龙辇换成了软轿,让四个低调的宫人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宫里的娘娘从乾清宫出来了。 不起眼的软轿从乾清宫角门出来,一路往拙饮轩的方向去了。 无人的甬道上,李穆从软轿里钻出来,成了一个真正太监的模样。 不知是今日心急来得早,还是思宁走得晚,他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思宁的身影,吓得这位九五之尊扭头就往回走,背影颇为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宫的太监偷了东西,要夹带着私逃呢。 好在这身打扮没有让思宁瞧见,慌不择路的样子也没让苏令仪看到,否则日后,他这当父亲和君王的形象怕是再也高大伟岸不起来了。 可怜的帝王一直在宫道上踱步,一直等思宁抱着吃食从拙饮轩出来,他才松了口气,理一理袖口和领口走进去。 李穆看了一圈,只有苏令仪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倒是不见其他下人的踪影,他知道拙饮轩 宫人不多,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苏令仪正捣蒜,抬头瞧见一道欣长的身影:“你来啦,今天来得早,榆钱窝窝刚出锅,蒜泥马上就好。” “怎么就苏才人自己在?” 苏令仪把捣好的蒜泥盛在小碟子中,又加了香油、香醋以及盐巴调味儿。 “我让杏儿去给孟女官送榆钱了,曲平应当去了营造司,灶台有一角裂开了个纹儿,他说要去借些黄泥回来补一补。 李穆不知为何有些庆幸,苏才人跟下人之间没那么多讲究,他却不喜欢和下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和苏才人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正好。 老天用思宁搓磨你,就会用另外一种方式补偿。 他深嗅一口气,厨房的灶台还冒着热气,和刚出锅的榆钱窝窝的香气,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和踏实。 苏令仪在案台前从容地忙碌着,或许宫门之外,大多数百姓家,都过着这种平凡且略带清苦的日子吧。 “这就好了。”苏令仪调好蒜泥汁,解下荷叶边围裙说。 今儿李穆倒是没在凉亭下用膳,他听到了矮墙边有叽叽的雏鸡叫声,便被吸引了目光。 苏令仪端着碟子出来,趁势放在矮墙上,于是一朝君王就站在鸡圈旁,以矮墙当桌用起了晚膳。 所谓榆钱窝窝,就是用榆钱做成窝窝头的模样,苏令仪只掺了极少量的白面,所以窝头看起来青嫩嫩的,最大程度保留了榆钱的原汁原味,吃起来非常鲜嫩多汁。 “把蒜泥抹在窝头的小坑里,就着辛辣的蒜汁吃,别有一番风味。” 李穆边享受榆钱窝头的美味,边问:“苏才人孵的小鸡这么快就出壳了。” 苏令仪自豪地点点头:“是呀,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你看,连花色都这么好看。” 李穆又问:“你养这些鸡有什么用?” “吃啊。”苏令仪笑答,指着那些麻黄色的小鸡说,“这些看起来像肉鸡,不管是做老母鸡鸡汤,还是做三黄鸡都是极美味的;那些棕色的鸡看起来体格精壮,拙饮轩里又有吊炉,将来做烤鸡或是麻椒鸡都好;至于这两只黑色的,勇猛好斗,做成辣子鸡丁和宫爆鸡丁,也不枉他们轰轰烈烈的一生。” 李穆哑然,当着这些幼崽的面讨论他们将来的命运,真的好吗? 两人对着鸡崽谈天说地,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开食铺上面。 “如今来买腌菜的宫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像你一样来打听是否还卖别的吃食,甚至还有别宫的宫女也来买吃食,食客越来越多,我即便在拙饮轩开食铺,生意也是不愁做的。” 李穆以为苏令仪在宫中卖腌菜,已经出格到令他大开眼界,谁知道这姑娘竟然胆大妄为,还想在宫里开食铺。 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见过的奇闻。 然而苏令仪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唉,我还是别想这些没用的了,食铺这辈子怕是没希望了。” 不知下辈子能不能投胎出这深宫高墙。 李穆也不知为何,听见眼前人的叹气声,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九五之尊的女人,想干些什么难道还要等下辈子? 他把剩下的一块榆钱全送进口中,蒜汁的滋味和榆钱的清香融合非常好,等吃完,才悠悠道:“也不是没可能。” 22. 太后变食客 皇宫西南处有一片宫宇,气势巍峨,檀香袅袅,名为慈宁宫,是本朝皇太后的住所。 东次间,皇太后刘氏正坐在膳桌前用早膳,桌上只有一碗普通的粳米肉糜粥,却是一碗价值不菲且极做法极为复杂的膳食。 那粳米是今年第一茬新米,粒粒挑选出来最饱满的粳米,肉糜更是八百里加急从蓬莱州运送的深海鱼,取最鲜嫩的部位千锤百打而成。 刘太后已年逾五十,山珍海味早已吃腻,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不好消化,故而近几年的膳食多以羹粥为主。 她不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只是作为养母将皇帝抚养长大,天家薄情,亲母子还有可能生分,何况养子。 好在刘氏是个聪明人,皇帝掌权之后,她就彻底放权了,只安心在后宫颐养天年,过自己尊贵荣华的晚年生活。 故而皇帝对她还算孝顺,一应衣食都是最好的,即便是一碗粥,也非比寻常。 可刘太后进的并不香,人到了这把年纪,舌头就像用了多年的刀,钝了,再美味的食物到嘴里味道也得打个对折。 没用几口,便兴致缺缺地搁下镶钻象牙筷,胸中有郁闷之气直往上升腾。 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又怎样?依旧生活得没什么乐趣,不该生气吗? 贴身伺候的嬷嬷康氏见状,忙轻声道:“太后,厨房还有新做的枣花酥,酸甜可口,您用些吗?” 刘太后摆摆手:“吃腻了。” “还有老鸭汤,您……” 刘太后摆摆手打断:“罢了,哀家没胃口。” 恰在这时,宫女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来请安了。 刘太后既要放权,就放得彻底,连嫔妃们的早晚请安都免了,倒也清静,不用看年轻一辈的女人争斗不休。 只是皇后到底算是儿媳,不管是儿媳尽孝,还是婆母提点,总免不了时常往来。 刘太后只得先收起郁闷,打起精神做端坐好,让人撤了桌上的膳食,重新摆上新茶和点心,理了理袖口道:“请皇后进来。” 片刻后,一位身着明黄宫装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未语先笑,优雅地福了福身,步摇丝毫未乱,端的是大方得体,一举一动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 “给母后请安,愿母后凤体康泰。” 刘太后端起笑容:“皇后有心了,坐吧。” 本朝皇后周氏是周太傅的嫡长女,家族地位尊崇,先帝一朝时便由圣上做主赐婚给了已是太子的李穆,成了尊贵的太子妃。 周家三代肱骨之臣,家中嫡女自然从小就按皇后的标准培养,不枉周太傅有先见之明,周氏女先成太子妃再到皇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相比周皇后这种严格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刘太后就随性多了,她是将门出身,门第不低但也绝对称不上顶尖,当了半辈子嫔妃也只爬到妃位,若不是运气好抚养了当今圣上,怕是没有成为太后的福气。 因此,她见周氏时刻端着皇后的规矩,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替她累得慌。 周皇后先是奉上一杯茶,而后才在一旁坐下,像所有孝顺的晚辈一样,关切地问起长辈的一饮一食。 刘太后啜了一口,她最近不思饮食,却也不想对皇后说起,否则解决起来又要兴师动众,闹得不得安宁。 “哀家一切都好,倒是你,也要善自保养,哀家瞧着清减了些,叫康嬷嬷拿支上好的山参来。” 周皇后又起身谢恩:“儿臣身体康健,多谢母后关心。” 刘太后搁下茶盏:“后宫的事你也管了许多年,想来应该是得心应手的,最近还算风平浪静吧?” “劳母后垂问,儿臣倒也能应对。” 周皇后顿了下,继续说:“只是有一事,儿臣有些难办,想听听母后的意见。” “哦?”刘太后甚少听到皇后请教宫务,微觉诧异,“说来听听。” 周皇后顿了片刻组织语言,才道:“拙饮轩的苏才人,因位分较低,约摸是被承运库克扣了宫例,不得已亲手在宫中种菜、做饭,甚至卖与宫人腌菜和吃食以赚银钱。” 刘太后微微一顿,原本还意兴阑珊的,听皇后这么一说反而起了兴致,这事还真是新奇。 “住在一墙之隔的于美人最先知晓,报给了皇上。” 刘太后颇为好奇问:“皇帝怎么说?” 这正是周皇后的为难之处,皇上得知后并没有苛责,反倒叫她不知怎么办,只能来向太后请教。 “儿臣实在不知圣意如何,竟叫苏才人亲手做了顿御膳,许是御膳用着不错,亦或是同情苏才人宫份微薄,反而进了她的位分。” 刘太后听到这里,没有说其他的,只是笑笑,她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 周皇后见太后不言,只得继续说:“儿臣听说张太医亲自到拙饮轩为苏才人诊脉,张太医是太医院之首,能为苏才人诊脉,定是奉旨前去。张太医报的是病脉,说苏才不宜外出,需要待在宫里安心静养,儿臣免了她早晚请安,可……气血两亏的人,怎么能花那么多精力劳作呢?” 尤其是卖给宫人腌菜,身为后妃,如此行径,实在有失体统。 来龙去脉刘太后已经清楚了,皇上能让苏才人亲手做御膳,晋位分,还亲指了张太医去诊脉,摆明了是护着苏才人。 想来卖腌菜的事,皇上也是知道的。 皇上都默许,皇后最好的做法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 可刘太后太懂她这儿媳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犹如模板,怎么容许后宫有这么出格的事存在?对她来说,犹如蚌中之沙,想一想都觉得磨人。 何况在后宫卖腌菜这事,历朝历代都没有过,出格得有些过头了,能容忍的后宫之主怕是不多。 皇后本想按照宫规约束,奈何皇上的举动耐人寻味,既要保证后宫清净而约束宫人,又要顾着皇上的圣意,的确难办。 刘太后虽不像周皇后一样,从小被家里当国母教养,处处循规蹈矩,觉得苏才人失了体统,这是把皇宫当市集了吗? 她神情严肃地思索了片刻,招手叫来康嬷嬷:“扶菊,你去趟卓以轩,看那苏才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既晋了才人,想来宫例是足的,莫要再行违反宫规之事。” 康嬷嬷心中微紧,太后因为膳食没用舒心,本就生气,这苏才人偏撞往枪口上撞。 “是。” 周皇后也起身,屈膝一福,颇为感激地说:“多谢母后体谅儿臣。” 拙饮轩里,日光倾泻满院。 苏令仪丝毫不知道自己卖腌菜的事儿已经捅到太后那儿了,更不知道太后派来问责的人已经在路上。 她正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做吃食——凉拌三丝。 天儿越来越暖和,晌午的太阳照得人只敢穿薄衫,热腾腾的午饭有些不合时宜,苏令仪惊喜地发现《美食大全》中还有“凉拌菜”一章,乐滋滋地挑出一道凉拌三丝研究起来。 所谓凉拌三丝,就是把海带丝、千张丝、粉丝、面丝、萝卜丝等用辣椒油、香油和香醋调味,凉拌而成,其中“三丝”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三”,只要食材够丰富,“五丝”、“七丝”都使得。 这道凉拌菜吃起来滋味十足、酸辣开胃,关键是清新爽口,很适合如今的天气。 苏令仪自打做出这道菜,拙饮轩一连吃了三日。 思宁喜欢佐进粥里,杏儿习惯伴进面条中,曲平则是直接夹在饼子里吃。 有一回午间,曲平蹲在廊下大口咬着夹满三丝的圆饼,被来买辣酱的宫人瞧见,口水当场就流了出来,应是求着苏才人卖给他一个夹凉拌三丝的饼子。 宣软的白面饼,里面塞着满满腾腾的三丝凉菜,咬上一大口,粘满白芝麻的辣子红油率先顺着饼口淌出来……这谁看了不迷糊。 宫人们的吃食本就是以饼为主,凉拌三丝简直是为饼而生的一道菜,成本平价,卖价不高,塞满一个饼的量才卖二十钱。 从那起,前来买凉拌三丝的宫人络绎不绝,拙饮轩的生意堪称火爆。 院里,苏令仪在厨房切千张,杏儿操持着腌菜、辣酱和凉拌菜的生意,曲平劈柴的动静从后院传来,思宁则一来就往鸡圈里凑,她最喜欢蹲在地上跟小鸡玩。 皇宫里的小公主哪里见过这种小动物,新奇得不得了,都不粘苏令仪了,改粘小鸡。 天儿好,苏令仪在曲平的建议下,把鸡圈门打开,让小鸡崽在院子里尽情撒欢儿,据说走地鸡的肉更紧实,吃起来口感更好…… 于是,思宁终于不用蹲鸡圈了,和小鸡崽一起在院子里跑着撒欢儿,小鸡还属于爱跟人的年纪,思宁跑到哪,它们撒丫子跟到哪,俨然把小思宁当鸡妈妈了。 她还在菜地里捉住一只大青虫,喂给小鸡之前先炫耀地给苏令仪看。 结果把苏令仪吓得抱头鼠窜,一朝太后心狠手辣,偏偏怕虫怕得要死,看那软乎乎的青色玩意儿在思宁手指头上捏圆搓扁,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臭思宁,你再敢拿虫吓我,中午的双皮奶没你的份!” 思宁赶忙把虫背到身后,嘟嘟囔囔道:“人家又不知道你怕虫,软乎乎的手感可好了,苏娘娘要不要摸摸?” 苏令仪举起锅铲。 思宁乐哈哈地跑走了:“行行行,我把青虫喂给小鸡好吧。” 她刚把手掌摊开,还在寻思宠幸哪只小鸡,就有只小乌鸡立刻扑棱着小翅膀把虫啄了,力道之大,把她手都啄疼了。 不愧是斗鸡出身。 “啊呀!你这只坏鸡!” 思宁最喜欢狸棕色的小鸡崽,机灵,个头又小,本想喂给它们让长得快些,结果本小乌鸡抢先了。 她捡起一根棍子佯装教训小乌鸡,同时去安慰小狸棕鸡和小黄鸡:“别急别急,等我再去菜叶子上捉,你们乖乖等着。” 苏令仪从厨房里往出来,就看到思宁撅着屁/股在菜地里找虫的景象,然后再喂给棕色鸡崽,还手忙脚乱地防止乌鸡抢食。 她笑着摇摇头,这淘气的,哪里还有刚见时那可怜兮兮的小乞模样,都快成混世魔王了。 “才人,奴婢去趟内承运库,您照看下生意。”这会儿食客少,杏儿拍拍手,预备去把主子的夏装领回来。 “去吧。” 苏令仪的三丝快做好了,红腾腾的油辣子料汁已经调出来了,上面飘着一层白芝麻,往切好的三丝上一浇,抓拌片刻,三丝立刻裹上一层色泽浓郁的料汁,光是看卖相已经相当诱人。 “苏才人在吗?” 康嬷嬷到了拙饮轩,立刻就感受出这位主子与旁人不同。 且不说院里的菜地、鸡圈和满地跑的鸡崽子已经够让人吃惊,她来了,竟连个通传的宫人都没有,难道拙饮轩没有宫女和太监吗? 大公主竟然也在这,想到贺贵妃的处境,便没惊动。 思宁倒是认识太后身边的康嬷嬷,只不过跟鸡玩得太投入,拙饮轩又时常有人来,连头都没抬。 除了大公主再没看到旁人,好似厨房有动静,康嬷嬷不得不像村里串门儿的老乡一样,问一声“有人在吗”。 老乡,不,苏令仪应了声:“在、在。” 她手上还满是红油,探出个头看了看来人,问:“你买什么?” 康嬷嬷语塞了下,心说我买什么买,我是奉太后之命来问责于您的,您却连认都不认识我。 也是了,苏才人位分低,没资格去慈宁宫,怕是皇太后亲自站在这里也不认识。 想到太后让她来问清“究竟怎么回事”,便问:“您都卖什么?” 是个新客啊,苏令仪瞧着脸生,穿戴比一般宫人好上不少,说不定是哪个后妃身边的嬷嬷。 好嘛,二十四衙门之外,生意都做到同僚身上了。 她掰着油汪汪的指头,热情且详细地给食客介绍:“我这有辣白菜和酸萝卜,佐着粥和羹吃那叫一个爽口,像您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喝粥没滋没味,最适合配些腌菜,另外还有泡椒竹笋和辣椒酱,辛辣开胃,像您嘛,偶尔少用一些刺激食欲也是极合适的,至于凉拌三丝,清凉解腻,是夏日的必备菜品哦。” 康嬷嬷……康嬷嬷说不出话了,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刚才有一瞬,她差点以为身处宫外的食铺里。 “您、您在宫中卖腌菜,不怕被皇后责罚吗?” 这问题不知道多少食客问过,成了熟客之后,有话头密的宫人也会大着胆子跟苏令仪闲聊。 苏令仪懒得解释,都以一句“被罚了再说”而终。 她是站到过权利巅峰的人,皇后这个称谓,在旁人那里威压十足,在她这普通到和韭菜、蒜苗没什么区别。 何况,原身在拙饮轩缺衣少食,心郁难解时皇后都没照拂一些,她便对尚未照面的皇后,连最后一点好感也消散了。 所以听到这位嬷嬷问起,她连答都不想答,只说:“我卖,您卖,这是咱们的关系,您管旁人旁事干嘛,年纪越大越该少操心才是养生之道。” 康嬷嬷:“……” 算起来,这位苏才人还挺有意思,不知道她的身份,却能因年长而敬称“您”,介绍菜品也能设身处地站在食客的角度考虑,说话干脆,丝毫不让人生厌。 想到太后每日用的肉糜粥,若是有腌菜佐配,想来也能有食欲不少。 “苏才人,您这腌菜当真这般好吃?” 苏令仪露出得意的神情:“您这嬷嬷消息也忒不灵通,腌菜最火热的时候我一日卖一整缸,如今腌菜的热劲儿都快过了,您还问好不好吃。” 康嬷嬷干笑两声:“那如今什么最火热?” “凉拌三丝啊。”苏令仪扬了扬粘着红油的手,嘿嘿一笑,“这是新宠。” 整得自己跟皇上、吃食跟后妃似的,还新宠。 如今天儿是热起来了,这也是太后食欲不振的缘故之一,若有滋味丰富的凉菜相配,怕是能稍微好些。 康嬷嬷惊讶于自己竟动了买些吃食的心思,这些食物可是卖给下人的,卖给太后吃会不会太低廉了? 但她照顾太后的起居多年,最懂太后的习惯,直觉太后会喜欢吃这些食物。 山珍海味吃腻了,有时候风腌小菜反而更可口。 她把心一横,索性道:“请苏才人每样来一些。” 苏令仪后知后觉这老嬷嬷竟是个大顾主,能随意说出每样都来点的食客可真不多,三白算是有钱的,都没这老嬷嬷豪横。 她两眼放光地问:“那就一棵辣白菜、一碗酸萝卜、一碗辣酱、一碗泡椒、两份凉拌三丝,如何?一共是二百九十钱。” 康嬷嬷也不懂这些究竟有多少,但慈宁宫不缺钱,哪怕花她的私银,这些都不算什么,于是一口答:“成。” 两百多钱都花的这么毫不犹豫,果然是大顾主啊! 苏令仪乐呵呵地去给食客盛菜,嘱咐说:“腌菜和辣酱都能先放一放,凉拌三丝却是要吃新鲜的。” 康嬷嬷“诶”了声,忙不迭用心记下,太后的饮食可马虎不得。 苏令仪把人送到门口,还不忘说:“吃得好再来买。” 比人家百年老店的老板娘都合格。 宫道上的风一吹,康嬷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拙饮轩的宫门外,怀抱着一只不小的瓷坛子,坛子里满是苏才人亲手做的吃食,颇有分量。 自己都干了什么? 明明是奉命来向苏才人问话的,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买家了? 这可怎么向太后交差? 身为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嬷嬷,康嬷嬷气场不可谓不强,不管到哪个宫中,跟哪个大宫女说话,向来都是她主导的,也就皇上身边的徐延能稳得住。 可到了苏令仪面前,竟被牵着鼻子走,莫名就被带到了她的话题当中,还是在说说笑笑的氛围里。 康嬷嬷心头突然骇然,这苏才人究竟是气场太过强悍,还是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回到慈宁宫,已是快午时。 康嬷嬷没有先去给太后回话,而是先进了宫里的私厨。 刘太后原本靠在软榻上看话本子,突然腹中咕噜叫了一声,一问时辰,已经快午时了。 早膳都没用好,点心更是不想用,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她取下西洋镜,在宫女的搀扶下坐起身:“传膳吧。” 宫女笑说:“康嬷嬷方才就去盯着厨房了,想来这会儿已经好了。” 片刻后,午膳摆上膳桌,主食是一道老鸭燕窝翡翠羹,这是惯常用的午膳,是用鸭肉糜、燕窝、豌豆和粳米文火慢熬出来的,滋味鲜美,是太后少有吃着还算香的食物。 和平时不同的是,今日膳桌上多出几只小银碟,碟子里是些不常见的小菜。 腌菜在百姓家很常见,在贵族中并不寻常,刘太后不管是出嫁前在府中,还是入宫后,都没见过这样的吃食,不禁有些好奇。 “这是……” 康嬷嬷把象牙筷摆好,笑说:“回禀太后,那道青嫩嫩是泡椒竹笋,这盘三色凉菜名为凉拌三丝。” 刘太后“哦”了声,倒没太过在意,庖厨每日都换着花样做,也没做出什么令人惊艳的菜。 她的手率先去端翡翠羹,就着汤 匙吃了几口,还是原先的味道,没什么出奇。 康嬷嬷在一旁侍膳,夹来一截嫩笋:“太后,您尝尝这泡椒竹笋,是辣味的。” 先前苏令仪腌制的泡椒太辣,但味道非常好,有些不能吃辣的宫人想吃,但又受不了太重的辣味,求着苏令仪腌些辣度轻的椒。 刚好《美食大全》上就有解法,泡椒竹笋和鸡爪乃是保留味道且降低辣度的良策,春日里正是竹笋上市的季节,苏令仪没犹豫就做了泡椒竹笋。 刘太后随意尝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放慢了动作,嗯?这什么竹笋有点意思。 竹笋鲜嫩多汁,最是水灵的时候,咬一口脆生生的,泡椒的滋味则很鲜美,等鲜美过后,辣劲儿便上来了。 竹笋虽不如泡椒辣,仍有一定辣度,刘太后是出身将门,是能吃辣的,她的鼻尖上出了微汗。 “嘶、这小菜不错。” 康嬷嬷原本心里很忐忑,担心太后不喜欢吃,那她私自做主买腌菜的事必定会惹得太后不悦,好在太后是喜欢的。 “太后喜欢,便是这道菜的福气。” 舌头火辣辣的,刘太后用了几勺羹解辣,可那羹是热的,并不能解,但有泡椒竹笋在,陪着羹吃倒是十分有滋有味。 康嬷嬷适时夹来一筷子凉拌三丝,是海带丝、粉丝、千张丝和少量萝卜丝做成,颜色花红柳绿,卖相很是养眼。 刘太后一尝,瞬间就喜欢上了,咸辣、酸甜等味道中合在一起,很是解腻爽口,微凉和微辣的口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食欲逐渐回笼,只觉得陈年的味蕾都苏醒了。 她用筷子指着三丝,享受地把食物咽下:“这道也不错,往后膳桌上都要上些。” 康嬷嬷笑道:“是。” 刘太后配着两样小菜,一碗翡翠羹一会儿就见了底,这可是往常不常见的,往日顶多用半碗,康嬷嬷和庖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饶是这样刘太后还意犹未尽,又用了一块牡丹卷,现下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康嬷嬷一看就知道,这顿膳食太后吃舒坦了,靠在软榻上浑身懒洋洋的。 她趁机跪下:“太后赎罪,奴婢有违您的命令。” 刘太后喝的是香甜的红枣茶,心情正愉悦着,语气松快地问:“何事?” “苏才人之事。” 不说刘太后都快忘了,这些年她越发不记事,倒不是得了痴呆病,而是自知年纪大了,不宜操心,凡事尽量不忘心里放。 今日若不是皇后找上门来,又正好撞上心情不佳,才不会管苏才人的事。 “苏才人怎么样?” 康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先说:“太后今日午膳所食小菜,并非庖厨所做,而是出自苏才人之手。” 刘太后喝茶的动作一顿。 这么说来,卖腌菜是事实,厨艺好也不假。 见太后并未露出恼怒的神色,康嬷嬷便把拙饮轩的境况一一道来,鸡窝羊圈鱼塘,韭菜紫苏菠菜、逗小鸡的大公主,以及各色腌菜,最后重点说了买腌菜的苏才人。 她讲得生动,刘太后听完便笑了,指着她笑骂:“你也算是哀家一手栽培出来的,怎的到了小小的苏才人面前,一点场子都找不回来。” 康嬷嬷苦笑:“奴婢也不知怎的,原本是要问责苏才人的,可她不认识奴婢,上来就把奴婢当买主了,搞得奴婢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竟让她得逞,好在太后是喜欢那些小菜的。” 刘太后笑着摇摇头,慈宁宫的日子日复一日过得太无趣,今日这小插曲倒能逗得她一乐。 这关算是过了,康嬷嬷常输一口气,试着问:“苏才人那里,奴婢还用再去吗?” 毕竟苏才人是实打实再买腌菜。 刘太后摆手:“罢了,你再去,人家再把你当回头客。” 康嬷嬷再次苦笑,笑了片刻又问:“若是就此作罢,皇后那边……” 刘太后这把年纪、这般地位,首先应当顾好自己的身体,她还想继续吃苏令仪的腌菜呢,自然不会为了皇后强出头。 “哀家派你去拙饮轩,你去了,这事就结了,皇后不可能再三登门催哀家解决此事。” 康嬷嬷点点头,如此这般,只能叫皇后继续为难了。 说到底,这本就是皇后的职责。 “太后既吃着好,要不要叫苏才人专门给太后做小菜?”康嬷嬷提议,“苏才人位分低,能给您做菜,也是她的造化。” 这本是个诱人的提议,毕竟泡椒竹笋和凉拌三丝的味道回味无穷,但刘太后想了想,便作罢了。 慈宁宫清净多年,除了皇后鲜有嫔妃打扰,若是叫苏才人日日来,会坏了清净。 为了膳食坏了清净,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 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便是:“哀家若想吃,你就继续装作买主,去拙饮轩买不就行了。” 康嬷嬷笑了应了。 刘太后搁下茶盏,去摆弄香炉里的檀香,感慨似的说:“那苏才人是个有意思的,当选侍时就能为了生存放下脸面,种菜果脯,买腌菜赚钱,这份心胸在后宫倒不常见。” 这番评价已然很高了,康嬷嬷还从未见过太后如此评价一位后妃。 “她如今还气血两亏吗?” 康嬷嬷笑答:“亏什么呀,苏才人虽纤瘦,一只手却能拎起装满腌菜的坛子,那坛子奴婢双手抱都嫌重。” 刘太后便笑了:“好个诓人的苏才人,好个诓人的张太医。” 说曹操曹操到,张太医恰好来,还未被请进门就听到太后说他诓人,吓得药箱子都扔了,跪伏在地上。 太后觉得近日心浮气躁,传他来慈宁宫把脉。 康嬷嬷听到动静出来一瞧,忍笑道:“张太医快请进,太后在里面呢。” 张太医只得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就听太后先笑说:“张太医一把年纪,还要配合皇帝唬人,真是难为你了。” 张太医细细一想,就知道太后说的是苏才人病脉的事,天老爷,这事终于在皇上和皇后那里都交了差,竟还没完,还要在太后这里再过一遭。 果然骗人是要遭报应的。 他苦着一张脸道:“太后莫要打趣微臣,微臣也是受了皇上的胁……呃,吩咐。” 刘太后笑起来,她和张太医是一辈的人,打趣起来比跟年轻人还有意思,这是存心逗这老太医呢。 “皇上这是心疼苏才人,连给皇后请安都免了。” 康姑姑陪笑:“咱们皇上难得对哪个后妃这么耐心,连张太医都收买了,大费周章竟是为了苏才人不必请安。” 太后本就免了后妃们来慈宁宫请安的差事,苏才人请不请安,原不关她的事,所以也不拿乔,只感慨说:“这位苏才人的福气,还在后头。” 张太医的罪总算遭完了,沉下心来给太后请脉。 “太后觉得心气难安,一是体质湿热,二是盛暑将至所致,只要悉心调理,并无大碍。” 康嬷嬷问:“可要抓药?” “不用,是药三分毒。”张太医收起药箱,“劳烦嬷嬷找一些上好的紫苏叶,为太后来泡水喝,不仅能化痰祛湿,还能消食解暑。” 太医院倒是有紫苏叶,不过那都是陈年的干紫苏,如今正是春日,寻些新鲜的,应当不难。 康嬷嬷送走张太医,便带着人去御花园摘紫苏了。 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御花园的紫苏往年都十分繁茂,今年却零零落落,不甚茂盛,满宫里竟找不到一棵合心意的紫苏。 康嬷嬷很是失望,总觉得近日明明在哪见过上好的紫苏。 她思索了一路,两手空空回到慈宁宫,刚进到次间见到太后,突然想到午膳的腌菜,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福至心灵,那大片繁茂的紫苏,不正是在拙饮轩看到的吗? “扶菊,没找到紫苏叶?”刘太后见人愣神。 康嬷嬷福了一福:“禀太后,拙饮轩的苏才人种了上好的紫苏叶。” 刘太后是极爱惜身体的:“那便去问苏才人要一些。” 有了紫苏叶的下落,康姑姑放下心来,旋即又苦笑:“那苏才人认定奴婢是买主,一点儿都不拿奴婢当慈宁宫的大宫女敬。” 刘太后也是纳闷了,怎么提起那苏才人就这么有趣:“这满宫里不敬着你的人还真不多。” “是啊,只怕奴婢问她要紫苏叶,她还要问奴婢要钱呢。” 太后乐了,笑骂:“她那腌菜才卖几个钱?怕是紫苏叶卖得更贱,你只管买,还买不起她几片紫苏叶吗?” 康嬷嬷也忍不住笑:“奴婢明日就去。” 23. 才人变菜贩 拙饮轩里,菜地越发油绿。 菠菜长成了,叶子绿到发黑,根则呈现嫣红,像一只只红嘴绿鹦哥,都已经拔出来吃好几波了,不管是吃菠菜饼,还是直接下面汤,都十分美味。 韭菜也割了一茬,尚未来得及做,预备包韭菜猪肉馅儿的饺子,还有韭菜懒扁食面汤。 紫苏长出了大片叶子,还是上好的双色紫苏,青青紫紫煞是好看,等再浇上一水,必定长势更加喜人。 苏令仪对这片菜地尤其钟爱,坐在凉亭里喝茶时,目光总落在这片青绿上,姿态放松,神情满足,是修仙问道都求不来的松弛和自然。 亏得思宁把菜地里的虫都捉了,菜叶子才能长的这么完整,这小姑娘竟然是拙饮轩里唯一不怕虫的,杏儿就不说了,和苏令仪主仆俩一脉相承,曲平那么高的个头,见到思宁拿的小虫子竟然也躲得远远的。 想到这儿,苏令仪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微风拂面,心头无半点闲事,自在地啜了口茶。 “苏娘娘,看我带来了什么!” 正想着思宁呢,小丫头就跑来了,跟个炮/弹似的,直往凉亭这边发射。 “你慢点跑。”苏令仪眉眼弯弯,笑着摇头,真是风一样的女子。 思宁才不管,她得了好东西,想立刻跟苏娘娘分享,一路从咸福宫跑到拙饮轩,额角都出汗了。 她胸前环抱着一团白茫茫的东西:“看!小兔子!” 等思宁高高举起来,苏令仪才看清,竟然是两只小白兔! 还是两只小奶兔,才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毛倒是长齐了,毛茸茸的奶白毛没有一根杂毛,显得耳朵和眼睛越发红,正无辜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苏令仪一下子从石凳上跳起来,动作轻盈地飘过来,惊奇地问:“你从哪儿弄来两只小兔子?” 思宁把小白兔塞到苏令仪怀里,大方的让她抱:“奶娘给我的,她前两日出宫了,回来时便塞给我两只小兔子,可能在市集买的吧?” 苏令仪抱着小兔子爱不释手,可爱得心都化了,毛茸茸的手感简直不要太舒服,她有好几件儿兔毛领的冬装,都不如手中的软和。 思宁也伸出小手,温柔地在兔头顶捋毛,小兔子竖起的耳朵顺势躺了下去,很是温顺。 “它们是一公一母吗?”苏令仪说着就要掀起小兔子的屁股看,丝毫没有边界感。 思宁也不知道:“奶娘说是一公一母,将来可以生小兔子。” 苏令仪小时候在农庄上听柳嬷嬷说过,兔子繁殖是非常快的,孕期也短,不出一年,只怕两只兔子就会变成一大窝。 想想到时候拙饮轩里的场景,一大堆白兔并着一群鸡在院子里跑得满地都是。 记得《美食大全》上写,兔肉可以做麻辣兔头、炒兔丁、地锅兔、冷吃兔,都是极为美味的食物。 思宁定是舍不得,她故意逗趣儿说:“等小兔子长大,咱们用来做冷吃兔好不好?用红油和盐巴腌入了味儿,吃起来又香又辣,你肯定喜欢。” 思宁以前不爱吃辣,最爱吃甜,在拙饮轩吃了一段时间的膳食,口味逐渐“苏”化,逐渐觉出辣味的神奇,如今也能试着吃一点点微辣了,连泡椒里的竹笋都敢吃。 思宁小小的脸上露出诧异又期待的复杂表情,既惊讶于苏娘娘竟然想把这么可爱的兔子做菜吃,又对苏娘娘描述的冷吃兔非常垂涎,张口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小嘴微微张着,一时竟愣在那里。 苏令仪哈哈笑起来,用袖口给小姑娘抹了把额角的汗。 她把兔子放在地,让它们自由活动一会儿,抱得时间久了,得活动活动筋骨。 两只小兔子到地上后,各自掀起后腿,一跳一跳,一只在前,一只跟随,看起来很是要好。 别看还是幼崽,跳起来可真伶俐,几下就跳出去老远,和刚出壳不久的小鸡一样活泼。 似乎大多动物幼崽出生就有基本自理的能力,不像人类幼崽似的,要照顾很久,才能自己走路、吃饭、睡觉。 两只小兔子的体型小,跳起来又快,几下就从篱笆缝钻进菜地里,这小东西本来就是吃菜叶子的,这下可算到了美食天地,逮着水灵灵的菠菜叶就开始啃。 思宁连忙蹲下教育小兔子:“不能乱吃东西,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苏令仪一看心爱的菜被糟蹋,心疼地咬住了嘴唇,想立刻去阻止,但见两只小兔子吃得这么欢快,又急忙忍住没去打扰。 刚才还逗弄思宁,这会儿轮到自己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既心疼自己的菜叶子,又疼爱小兔子。 人家小白兔初来乍到,远来是客,招待几口菜叶子怎么了?让人家饱餐一顿,这才是拙饮轩的待客之道。 她索性把眼一闭:“让它们吃吧,吃得开心就好。” 小兔子吃了菠菜叶,转而又要去啃紫苏,这下苏令仪着实忍不下去了,连忙把小兔子抱出来:“我这儿有些胡萝卜,喂给你们吃好不好?” 思宁眼睛一亮:“他们最喜欢吃胡萝卜了。” 两人当即抱着小兔子往厨房走。 苏令仪一边洗胡萝卜,一边问:“你要把它们养在拙饮轩吗?我觉得可以和小鸡放在一起,他们都是吃素的,又都是小幼崽,肯定不会打起来。” 也省得在院子里霍霍菜地和花苗了。 思宁就是这个意思,咸福宫没地方养,更没有人帮她照顾,放在苏娘娘这里她很放心。 一大一小两人一拍即合,又把兔子抱进鸡圈。 1小鸡崽正欢快地在鸡圈里刨食吃,见到人来也不害怕,反而主动凑上去,跟人很亲。 苏令仪把两只小兔子放在地上,把切成细段的胡萝卜丝儿给思宁,让她拿着喂给兔子吃。 小鸡崽瞧见新来的住户很是好奇,围在周围不肯散去,那两只好斗的小乌鸡竟然还想抢萝卜吃,思宁大方地分给它们一些,它们啄了两下觉得不合胃口,识趣地跑开了。 小兔子安静地吃胡萝卜,吃完就在圈里跳来跳去,巡视新家,也不去追逐小鸡,看样子,两个物种能在同一片天地里和谐相处了。 苏令仪忽然想到什么,忍着笑说:“思宁,我来考考你的学问。” 思宁这个年纪还没有开蒙,只跟贺贵妃学过些诗词和千字文,以及简单的算数。 贺贵妃总是夸她聪明,一学就会,所以听到苏娘娘要考较学问,她并不害怕。 “苏娘娘要考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还挺自信。 苏令仪摇头晃脑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十二头,下有二十八足,问雉、兔各有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典型的鸡兔同笼题。 上辈子她当上贵妃,刚开始学着管理宫务,对账目算数什么的一窍不通,被同为贵妃的死对头讥讽,还到皇帝和皇后那儿告状,说她根本没有管事的天赋和才能,根本不配协理后宫。 她一个农庄长大的孩子,没有亲爹娘悉心教养,被接回府后学的也只是三从四德的规训、服侍人的功夫、以及行走坐卧的规矩,续弦夫人怎么可能培养她管家的本事,又不是让她当当家主母或是皇后。 那会儿的苏令仪轴得很,自知自己才能不足,便抱着《九章算术》和《孙子算经》啃了五天五夜,又从宫外高价请来老师教习账目。 旁的贵府嫡女从小轻易能学到的东西,她却要耗费更多的心神恶补,以及承受被人讥讽嘲笑的代价。 不眠不休月余,终于把管家的本事练得游刃有余,看账本和处理公务比皇后都熟练,死对头再无言以对,惺惺闭嘴。 思宁愣在当场,她只学过十只鸡加两只兔,等于十二只动物,苏娘娘出这叫什么题,好难啊。 怕是聪明如父皇,都得拿笔算好一会。 “十二个头,二十八只脚……”她喃喃着掰手指,不知怎么计算。 突然,她眼睛一亮,数了数鸡圈里的小动物,不正好是十二只头,二十八只脚吗? “我知道了,是两只兔,十只雉!”思宁兴奋地仰起脸道,“苏娘娘出的题就是咱们的鸡和兔。” 苏令仪笑了:“小姑娘真聪明啊,奖励你吃奶油泡芙。” 上回从牛乳中提炼的黄油还有一块,今儿正好跟着《美食大全》学习打奶油。 思宁举起双手:“好耶,苏娘娘最美!” 苏令仪让思宁在鸡圈里好好跟小兔和小鸡玩,自己则预备去研制奶油,尚未开始,就见拙饮轩来人了。 “苏才人大安。” 依旧没有宫人通报,康嬷嬷都习惯了,一回生二回熟,自己推门进来给主子问好就成。 原来是大顾主来了,苏令仪弯起嘴角:“是您啊,我就说来吃我腌菜的,不可能没有回头客。” 不知为何,康嬷嬷觉得一进这拙饮轩,就觉得放松,春光都比别处好,许是这地方地气儿佳? 她自然而然跟着笑起来:“苏才人手艺的确好,不过奴婢今儿来,不是来买腌菜的。” “哦?” 康嬷嬷看向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奴婢想买些紫苏叶,不知才人可卖?” 苏令仪微顿,这倒是挺出乎意料。 不过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些紫苏,原本也是打算做成凉拌紫苏叶,卖成银钱的,不过是省了道步骤罢了。 “当然卖。” 康嬷嬷就知道是这个答案,这苏才人是个财迷。 她在苏令仪的带领下,在菜地前驻足观赏,三种植物长势一种赛一种喜人。 苏令仪指着紫苏说:“其实这些叶子尚有些嫩,还有长头儿,您要是不急,等过几日再来摘,到时候必定比现在繁茂。” 康嬷嬷也瞧出来了,这些紫苏叶犹如十来岁的少年,正是茁壮成长的时候,若是现在摘了的确可惜。 只需挑几片最大的叶子,先给太后煮水喝,让紫苏日日长、日日现摘倒也是极好的。 “那奴婢先把定银给才人。” 又是个体面人啊,和苏令仪想到一块去了,收了定银,这片紫苏算是有买主了,断不会再做成菜卖与旁人。 “好,就……”苏令仪想了想价格,“五十钱一箩筐。” 这个价格约莫比市集上的高,可谁让这是她亲手照料大的呢,一把水一把肥得拉扯大。 才五十文钱,康嬷嬷当即就付了三筐的钱,太后说的对,苏才人做生意实诚,和白送的没什么区别。 苏令仪喜滋滋收了一百五十文钱,热情十足地推销起其他孩子,不,蔬菜。 “您看看韭菜和菠菜需要吗?正是水灵的时候,稍微一掐汁水直往外溢,都是我亲自施肥、浇水、捉……呃虫,天然健康。” 康嬷嬷其实刚才就心动了,苏才人的菜地管理得好,精耕细作出来的嘛,比上林苑种植的和光禄寺采买的嫩得多,太后对吃食讲究,这些食材可是难得的好。 她又去解钱袋子:“韭菜和菠菜各来一筐。” 什么叫大顾主,把所有东西买一遍的才能称为大顾主! 苏令仪照旧定价五十一筐,又美滋滋地收了一百钱。 康嬷嬷走时,再三叮嘱,一定要把紫苏照看好,她每日都会来摘取成熟的叶片。 ……快到晌午时,奶油泡芙终于做出来了。 吊炉门一打开,甜品特有的面香和奶香味争先恐后散发出来,片刻在厨房和院中萦绕,带着热气的香味简直要把人香迷糊了。 思宁跟猫儿似的守在边上等着吃锅边饭,杏儿也等在厨房门口,以便能吃上第一口美味。 最淡定的竟然属曲平,人家这会儿还在鸡圈里铲屎…… 圆溜溜的泡芙跟小蘑菇一般大小,形状也像,个个黄澄澄的,又像一只只蜷缩成团的小橘猫,分量似乎很轻,取出来时蹦蹦跳跳地落在箩筐中,细看起来底儿是空的,更像前些时日做的榆钱窝窝头。 苏令仪放下心来,尚未抹奶油,先分给两只小馋猫品尝,自己也尝了一个。 泡芙皮烤得很成功,表面一层薄薄的皮儿金黄酥脆,有微微的焦香,酥皮儿下面则多孔暄软,吃起来香甜可口,带着出锅不久的余温。 里面还要再塞上奶油才算完,像窝窝头一样的底部则是用来塞奶油的。 奶油已经打出来了,装在陶盆里,白花花大半盆,像极了天上的云朵。 苏令仪用只小瓷勺,给每个泡芙皮儿里都塞上足量的奶油,再让思宁和杏儿品尝 。 没有哪个小孩儿和女孩子能够抵挡得住奶油的诱惑,塞上奶油的泡芙瞬间成了一道仙品,不仅奶香味十足,吃起来还如棉花般松软,连苏令仪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品。 比上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酥酪糕还要美味百倍。 她喊曲平也来吃。 曲平这傻大个儿根本闲不住,人又爱整洁,鸡圈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根鸡毛和兔毛都找不到,这么暖和的天儿,竟闻不见一丝异味儿。 曲平也不推辞,搁下簸箕,洗了手就来加入美食品鉴组,他是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再吃苏主子做的东西,再也不囫囵吞了,而是细细品尝,吃得比思宁都慢。 四人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幸而做得量多,即便再加上曲平这个大胃王,也是够的。 得,再大的肚皮也挡不住这么吃,看来今日午饭是省得做了。 担心吃多了泡芙腻得慌,苏令仪又做了一道紫菜蛋花汤,撒上芫荽,搁上足量的香油和香醋,等后等吃完泡芙来上一碗,鲜香又解腻。 廊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泡芙和四碗紫菜蛋花汤,“拙饮轩四侠客”正在美美享用,突然传来一声娇笑。 “苏姐姐晋升了才人,怎么还亲自下厨?难道就从此自甘堕落了吗?” 除苏令仪以外的三人齐齐回头,见到来人,眉头纷纷皱了起来。 苏令仪则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餍足地舒了口气,才慢悠悠道:“这不是老熟人吗?半个月时间竟然过这么快,终于解禁了?” 于美人,不,如今该是于才人了,再次低估了苏令仪的口舌之利,才交锋一句话就气冲肺腑。 谁让人家精准抓到她的痛楚呢。 所谓才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才人眼不眼红苏令仪不知道,反正自己吃得挺舒坦,放了香醋的紫菜蛋花汤和奶油泡芙是绝配。 于才人眼红是真,被皇上勒令禁足半个月静思己过,还被降了位分,对方反而成了才人。 这半个月被困在春雨殿日子过得太艰难了,且不说宫例被内承运库克扣的七零八落,光是膳食就比先前差不少,苏令仪当初吃的苦,她算是体会到万一了。 才人的膳食比不了美人级别,偏偏隔壁的拙饮轩日日飘来香味儿,他日日闻着,却吃不到,简直折磨透了。 好比今日,午膳是蒜蓉黄瓜、凉拌腌蛋,一点荤腥都不见,吃得没滋没味儿,隔壁却飘来令人垂涎的香甜,让她想起宫外百味斋的滴螺酥,还是从前在拙饮轩同住时苏令仪给她买的,便更加没有胃口吃眼前的饭菜了。 她从美人降为才人,苏令仪却从最低等的选侍升为才人,两人身份互换,能咽下这口气就怪了。 好在到今日刚好半月,终于能解禁了 晌午一过,侍卫撤去,春雨殿宫门大开。 于才人想找茬儿苏令仪的心挡都挡不住,让绿篱找来农具,来拙饮轩当见面礼。 旁人不知,她和苏令仪一起住过,知道送什么最戳人肺管子。 苏家小姐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小家碧玉的性格、大家闺秀的做派,曾说过君子远庖厨的话,前段时间做饭、种地、养殖必是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 这些举动必定会被苏令仪认作是一种耻辱,她要做的,就要把人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一辈子都洗脱不掉的污点。 所以她来送农具,以达到故意羞辱的目的。 于才人挤出一个笑容:“咱们原本也算情同姐妹,姐姐晋升才人,妹妹自当来贺,姐姐不是种地吗,这两件农具便是贺礼,祝姐姐年年有地种,等往后妹妹再寻来两样厨具,祝姐姐岁岁有饭做。” 说完便盯着苏令仪,想看她气到吐血的表情。 祝嫔妃岁岁年年种地、做饭,而非晋升,可不是最毒的诅咒了吗。 苏令仪原本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嘴角竟然勾了起来,还以为于才人是来找不痛快,原本是真心实意来送礼的啊! 那两样农具不算崭新,甚至有些生锈,但无妨啊,让曲平在磨刀石上好好打磨一番,跟新的一样,日后种番茄和胡瓜这种大颗的作物,正好用的上。 “曲平,快收下,找时间好好磨一磨。” “得嘞。” 曲平大剌剌地走过去,接过农具,跟耍猴棍似的在手里轻松转了几圈,吓得俩人连连后退。 于才人有点懵,她看的真真切切,苏令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农具,这贺礼还送到她心坎上了? “这么说,厨具你也收?” “要啊。”苏令仪如今的厨具挺齐全,但身为庖厨谁会嫌厨具多,就像后妃都觉得衣柜里缺一件漂亮衣衫,“最好是漏勺,承运库送来的漏勺不好使。” 于才人:“……” “竹筐?” “要五个。” “糟糠。” “来一袋。” “猪粪!” “正好施肥。” “……” 于才人感受到了无力,苏令仪是真变了,从才女变成农妇不是迫于生计,是由他妈由内而外的改变啊! 杏儿三人看于才人跟看傻子似的,差点分不清门口站的是敌是友。 苏令仪还在认认真真地思考拙饮轩还缺什么,要是能弄来些瓜苗和菜苗,就更好了,一抬头就看见于才人已经拉着宫女落荒而逃了,背影颇为狼狈。 “诶,怎么走了?说那些物件到底兑不兑现?” 杏儿和思宁笑作一团,这局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得极好。 傍晚,西天起了火烧云,大片火烧云甚是美丽,把拙饮轩照得暖烘烘的。 等到入夜,苏令仪坐在亭子里喝花茶,瞧见明亮的下弦月有一圈月晕,不一会儿还起了凉风。 这是下雨的前兆,她急忙唤来杏儿和曲平,把小鸡崽装进竹篓里,小兔子也另装一只篓,搬进屋里,省得下雨淋坏了。 又把院中的腌菜缸、水缸盖好木盖,收拾停当,刚进到正厅,外面“轰”的一声,雷声滚滚,雨便落了下来。 紫苏就差一场雨浇透彻,苏令仪笑着夸了句:“好雨知时节。” 等到夜深,主仆都睡熟了,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悄翻墙而入…… 24. 美人变罪人 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苏令仪心情大好地起床,下了一整夜的雨,院子里应该如新洗的一般,越发干净透亮、生机勃勃。 她快速穿好鞋袜,满怀期待地来到院中,尚未来得及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被院中的景象震得愣住。 苏令仪是阅历丰厚的人,寻常小事难以让她有这般反应,除非是有人动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有贼人动了她的院子! 小院儿原本收拾得规规整整,此刻却像一汪被狂风吹皱的池水,变得乱七八糟、泥泞不堪。 鱼塘里被扔进泥巴,池水变得浑浊,塘中两条大鲤鱼被人捞出来,晾在岸上,白肚朝天,已经没了呼吸。 凉亭下的石桌凳上被胡乱糊上泥巴,到处乱七八糟的印子,再不复昨日的干净。 青石砖小路、鸡圈、墙上都被扔上了泥,显得小院比翻毛鸡还乱。 菜地被霍霍得最严重,三种蔬菜全被拔光,随手扔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昨日还生机勃勃的菜叶,已然没了生机。 水缸和腌菜缸的木盖也被掀了,灌进雨水,不管是饮用水还是腌菜,全报废。 向日葵因为长在墙下,又生得矮小,不太起眼,侥幸避过了一难。 月季苗也是极为幸运,可能因为靠近主殿,贼人怕惊醒了主人,没有贸然祸害。 最万幸的是,昨晚苏令仪把小兔子和小鸡崽收到了屋里,没受到丝毫伤害,否则不敢想,院子是不是已经更是遍野了,若是让思宁知道,那小丫头会哭得有多伤心? 苏令仪的脸一点一点冷下来,穿来之后,脸上还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杏儿和曲平来到院中,看清眼前的景象,双双诧异地瞪大眼睛。 杏儿极为震惊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屈平一脸阴沉,这小院说是他的手笔也不为过,被人祸害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生气? “这鸟贼人下手可真狠啊!” 杏儿愤愤:“究竟是谁干的?” 她嘴上这么问,目光却瞥向春雨殿的方向。 宫里和主子过节最大的就是那位,昨日交锋,于才人知道了主子如今喜爱这些,这是专门毁人最在意的东西啊! 曲平在院子中查看,昨日的雨不小,地上到处是杂乱无章的脚印,他仔细寻找蛛丝马迹,最终在西墙上发现了一片半干的新脚印。 “贼人是从这里出去的,俺去查看一番。” 他出了宫门,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脚印从拙饮轩的东墙翻出去后,在狭长的通道上留下一点痕迹,最终进了春雨殿的宫门。 大雨冲刷一整夜,这些脚印几乎被清洗干净,还好曲平够心细,硬是发现了顺着雨水流的泥痕迹。 他回到拙饮轩,低声说:“是于才人。” 苏令仪早就猜到了,如此低劣的手段,这么明显的目的,还留下明晃晃的罪证,除了于才人那个猪脑子,还会有谁? 身为拙饮轩的首领太监,曲平此刻心中很是愧疚,垂着头道:“请主子降罪,守护拙饮轩原是俺的责任,是俺失职了,竟让贼人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捣乱。” 苏令仪并没有怪谁的意思,拙饮轩没什么值钱物件,人又少,她本就没安排值夜,谁会想到于才人会行如此荒唐之事。 “不是你的错。” 杏儿搀着苏令仪在廊下坐下,又端来一杯热茶,希望主子能热乎乎地喝下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主子的心血,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悉心培养出来的,尤其这片菜地,可是主子日日盯着才长这么好,眼看到了丰收的季节,却被人一把毁了,不知道主子会得多伤心呢。 苏令仪啜了口茶,并未说话。 “才人,您别伤心,奴婢和曲平会尽快把院子恢复原样。” 伤心?这个词在苏令仪的字典里就不存在,上辈子就懂得,遇到事儿伤心是没用的,原主不就是因为遇事只会伤心而不反击,所以落了个心郁难解的下场吗? 杏儿有些着急,自打主子病愈后,还从未像这般不言不语。 她气愤道:“这于才人真是心狠手辣,先前不让尚膳监给主子送膳食,如今又来坏咱们的院子,咱们跟她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 苏令仪抬起头:“你说,是于才人不让尚膳监给拙饮轩送饭的?” 杏儿自知说漏嘴,连忙捂上嘴巴。 这是她在尚膳监恰巧偷听到的,并未告诉主子,当时主子的病症沉疴,担心主子知道后病势加重,如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尚膳监也换了孟女官当监正,便觉得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苏令仪全知道了,为何上辈子死后,会穿到同名同姓的苏选氏身上,原来是因为苏选侍已然病故,而病故的原因,除了心欲难解更多是连饭都吃不上。 罪魁祸首就是于才人,是于才人害死了原身。 原先,她还觉得于才人只是个兴风作浪的小丑,蠢笨,欺软怕硬,懒得出手收拾罢了,现在看来,这人竟是杀人凶手。 她原本打算鸡鸭鹅狗的过完这辈子,借身重活一场,那便为原身再操一次刀吧。 “曲平。” 曲平忠心大狗似的上前:“主子,俺在。” “你把池塘重新换上干净水源,石桌凳、地上墙上和鸡圈矮墙的泥印都擦干净,篱笆重新扶正,半日之内我要看到院子恢复原样。” “不用才人吩咐,这都是俺份内的事。” “杏儿。” 杏儿忙道:“才人请吩咐。” “你把地上的韭菜、菠菜和紫苏仔细淘洗,将泥土去干净,留待做菜。” 这些菜虽然被拔掉了,但还很新鲜水灵,只要把泥土洗干净,仍然是上好的食材。 紫苏叶被老嬷嬷下了定银,顾主要求日日来摘新鲜的,如今却没有新鲜叶子给人摘了,这事有点难办,还需从长计议。 苏令仪正思索着,突然听见杏儿和食客说话的声音。 “今儿没腌菜卖,腌菜缸被贼人祸害了。” “还能有谁,从前谁和主子有过节,就是她干的呗。” “谁说不是,看不得我家主子过得好,就玩阴的,真不要脸。” “劳驾明儿再来买吧。” 有食客上门买腌菜,可腌菜缸都泡水了,哪还有腌菜卖,杏儿只得跟人家这样说,心里带着气,跟每个问起来的食客暗示贼人是哪个宫的。 来买吃食的人不住往春雨殿的方向瞧,这于才人还真是够缺德的,背后使阴招,干的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啊。 “主子,三、三白来了。” 杏儿婉拒了不少食客,直到看见三白。 普通食客她能应付自如,可三白是个大买主,御前的人,气场又强,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害怕。 三白来买凉拌三丝,她说明情况后,三白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在院子里打量起来,还直言要见苏才人。 杏儿知道主子现在心情不好,可能不想见人,但她实在不敢和三白过多对话,便小声叫苏令仪。 上次三白帮忙摘榆钱,应当是个不错的人,说不定和主子说说话,主子也能宽慰一些。 苏令仪回过神,见来人丰神俊朗,在杂乱泥泞的小院里显得越发衣冠楚楚,哪怕只穿着最普通的太监服。 “杏儿没说吗,今儿没吃食卖。” 李穆不接话,只说:“最近乾清宫事务多,我有好几日没得空过来。” 苏令仪其实不记得三白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每日都有许多事要干,许多食客要见,不可能人人都记得这么清楚,当然,三白的脸想让人记不清也难。 她是真不记得了,有些茫然问:“好几日了吗?” 李穆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语气比方才生硬了些许:“整整五日了。” 苏令仪心里想着事,连对方语气变化也没听出来:“你瞧我这院子变成这样,哪还有精力操心别的。” 李穆刚才就看到了,拙饮轩是满宫最悠然的地方,乍一变成这样,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苏令仪往春雨殿的方向看一眼。 李穆了然,同时有些生气,这于才人刚解禁足,就这般不安分,料定苏才人好欺负就敢背着朕胡作非为吗? “出了这种事,怎么不去找皇上做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现在还不想在苏令仪面前暴露身份,否则热乎乎的美食就吃不到了,可心里最隐秘的地方,又希望苏才人能去求见,若她去求,他定当做主。 苏令仪笑了:“皇上日理万机,岂会因为这等小事为我做主?” 李穆神情复杂,身为后宫女人的夫君,这话很扎心,但身为君王,又是无奈的事实。 他想分辨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令仪已经下了逐客令:“今儿事忙,你先回去,要买吃食等晚几日再来。” 李穆刚下早朝,一会儿还要和大臣议事,这会儿是早膳时间,抽着空来的,不能多留,再逗留该误事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看向杂乱的池塘和岸上的死鱼,道:“好,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几尾金色鲤鱼。” 苏令仪点头:“多谢。” 李穆走后,杏儿把紫苏叶洗出来了。 苏令仪把最新鲜、成熟、完整的紫苏叶挑出来,留待老嬷嬷今日来取。 又另外捡了些鲜嫩的小叶子,预备做紫苏肉锅盔,剩余的紫苏叶则全做成凉拌菜,作为买腌菜的赠品送给宫人。 紫苏锅盔可以用干叶泡发,也可以直接用鲜叶,苏令仪选择了一种麻烦但口味更佳的做法,用干叶。 有了吊炉,其实这种做法也不算麻烦,新鲜的紫苏叶在吊炉里慢烤,将水分烤干,等再出来时,青紫色的新鲜紫苏就成了几乎没有水分的黄褐色干叶。 干叶在水中泡发,苏令仪又去和面,和面如今是最拿手的步骤之一,看着面粉一点点被揉成光洁的面团,心中的不快也逐渐平复下来。 今天的突发事件,她心中已有应对,那就没有必要再心情不佳,当一切尽在掌握中时,人便不会焦虑、抑郁,只有等待结果的轻松。 接着便是炒肉馅儿,猪肉馅儿是现成的,满满一大盆,原本今日是要做韭菜猪肉的饺子,如今分出来一些肉馅儿做锅盔量也是足够的。 肉馅儿在锅里翻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很多猪油,香味非常之盛,再加上足足量的调料,和紫苏叶一同调味、上色,最后倒进去少量水,小火收汁,等锅中酱汁浓郁时,锅盔馅儿也就炒好了。 做锅盔其实不难,和做馅饼是一样的,只需要把肉馅儿塞进面皮儿中,再擀成薄薄的饼状就可以下油锅煎了。 面皮在油锅中逐渐变得两面焦黄,裹慢酱汁的紫苏肉馅儿在里面若隐若现,趁表面油汪汪的时候,撒上白芝麻,就可以出锅了。 苏令仪煎的锅盔非常薄,几乎可以称为“纸皮”,两张锅盔之间要垫上油纸,才能防止相互粘连而破皮儿。 等锅盔全部做好时,苏令仪的心情也已经变得十分愉悦。 她一共做了五个,取出刚出锅的那个,用刀切下六分之一,拿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最后放进食盒。 “杏儿,来。”苏令仪把食盒交到杏儿手里,“把这吃食送到乾清宫。” 杏儿吓了一跳,主子经常做饭,除了奉命做过一次御膳,何曾主动把吃食送到过乾清宫? 这、这是要开始争宠吗? 杏儿打开食盒一看,微微一愣:“才人,怎么就送这么小一块儿?” 锅盔本就薄,一人吃一大张也不会撑肚皮,这么一小块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 “这就不少了。”苏令仪神秘一笑,“怎么能让皇上一次吃个够呢?” 杏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这会儿正是皇上用早膳的时间,趁着锅盔还是热的,她得赶紧把东西送到了乾清宫,说不定皇上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杏儿到了乾清宫,把食盒交给宫门口的小银子,按照苏令仪教的话术嘱咐说:“我家主子自知厨艺不佳,只做了一小块请皇上品鉴,若是皇上吃得好,主子便再做。” 小银子脸上笑呵呵的,旁的娘娘经常给皇上送参汤啊百合粥啊,这苏才人宫里的,还是头一次来。 “行,苏才人有心,奴才一定交给皇上。” 等他打开食盒一看,一张笑脸瞬间垮了:“怎么才这么点儿?” 杏儿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想到主子的嘱托,强撑着说:“不是说了吗?主子唯恐厨艺不佳,先让皇上尝尝再定夺呀。” 也、也有一定道理。 小银子一头黑线,试了毒,无事后便送了进去。 李穆早膳只用了碗银耳粥,其他膳食一概没动。 一是因为他早上一直心心念念着苏令仪做的酱香饼,对其他膳食无甚食欲,二是从卓隐轩回来,时辰已经不早了,还要更衣,和大臣商议要事。 徐言正在伺候更衣时,小银子捧着鎏金膳盘从外面进来。 李穆已经说过不用早膳,见小银子又捧着膳盆进来,不耐道:“朕不是说了不用早膳吗?” 小银子连忙跪下:“这是拙饮轩的苏才人差人送来的,苏才人厨艺不错……” 李穆都要大步流星离开了,听见“苏才人”三个字脚下一顿,拙饮轩不是刚遭了贼吗?苏令仪说今日事忙,怎么还有时间做御膳? 难不成是想向皇上邀宠,以此来状告于才人? 这样也好,总算是一种自保的手段,总比自己受委屈强。 但苏令仪几句话打发了三白,却花时间给皇上做膳食,虽然都是他自个儿,但李穆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快。 “那便尝尝。” 小银子忙奉上。 李穆定眼一瞧,嗬!偌大的盘中,竟然只有一小块食物,都要把他气笑了,这个苏才人真好意思拿得出手,生怕给多了,做赔本买卖是吧? 锅盔是刚出锅就送来的,杏儿腿脚快,小银子试毒也没耽搁,食物虽不至于热气腾腾,至少还热乎着。 李穆也不用筷子,不拘小节地用手拿起来就往嘴里送。 锅盔表面金黄,咬上一口,咔嚓一声轻响,端的是又薄又酥,肉馅儿已经和油皮儿融为一体,酥脆中带着肉馅儿和芝麻的香气,这样的煎饼原本有些油腻,但苏才人心思巧,加了紫苏叶,妙就妙在紫苏的清香很好的调和了味道,不仅不腻口,还清香十足。 可惜的是,这一小块儿锅盔对李穆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两口就吃完了。 食欲才刚刚被勾起来,正是想大快朵颐的 时候,盘中却空空如也,像极了早上苏才人的逐客令,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李穆:“……” 小银子试着问:“皇上吃着如何?要不要奴才去拙饮轩通传一声,让苏才人做些紫苏锅盔当午膳?” 李穆赶着出去,只留下一个字:“做。” 与此同时,春雨殿的于才人正得意洋洋。 宫中的太监来报,说昨日夜里夜黑风高、大雨滂沱,卓逸轩的小院儿被弄得乌烟瘴气,菜地尽毁,处处泥泞。 于才人越听越畅快,可算出了口恶气。 饶是这样还不够,还得继续烧把火,让苏令仪像从前一样狼狈,彻底没有爬起来的希望。 先前她去找皇上告苏令仪的状,反而让对手得了晋升,还把自己和伍德串通的事不小心抖搂出来,反被降位。 这回学聪明了,不去找皇上告状,更不去找皇后,要找就找宫里权利最高的女人——皇太后。 皇太后可是皇上的母后,说一不二,若是得知苏令仪在宫中做的那些出格的事,下旨责罚,皇上想护都护不住。 说去就去,于才人当即起身,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慈宁宫里,刘太后刚用完早膳。 今日的早晨是海参鸡蛋羹,配着酸萝卜吃的,海参和鸡蛋本就是滋味寡淡的食物,幸而有酸萝卜点缀,成了唯一的点睛之笔,吃起来不仅酸辣开胃,还滋味十足、异常爽口。 刘太后早膳用了不少,正餍足地靠在软椅上歇息。 康嬷嬷端来饭后消食的茶点,笑说:“太后,紫苏水奴婢已经熬出来了,您记得喝,奴婢这就去拙饮轩,再摘些新鲜的紫苏叶来。” 刘太后点头,端起紫苏水慢慢地喝起来,神情满足:“这水喝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可比苦得倒口的汤药好多了。” “是呢。”康嬷嬷附和道,“苏才人种出来的紫苏水灵,品种也好。” 她还没来得及走,先听见宫女通传,说于才人求见。 太后通常是不见嫔妃的,尤其是才人这种低等嫔妃,但她这两日膳食吃得好,连带着心情也好,尤其这会儿刚用完早膳,通体正舒坦着,有个晚辈来说话逗趣儿也不错。 “让她进来吧。” 康嬷嬷将人领进来,于才人规规矩矩在地上磕头请安,而后被赐了顶小圆凳,和喝一杯清茶。 于才人端起十足十的笑容:“臣妾得知太后在慈宁宫闲来无事,特意捡了宫中的趣事儿来讲给太后听。” 太后也正是这个意思:“你且讲吧。” 虞美人便说了:“臣妾隔壁住着位苏才人,说来也是性子古怪,放着尚膳监好好的饭菜不用,日日自己动手做饭,这也就罢了,她还在院子里自己种菜、养鸡,听说养了十来只小鸡呢,这以后倒好,小鸡长成大公鸡,天不亮就喔喔喔地叫,臣妾在隔壁,可是睡不成懒觉了。” 刘太后笑了笑:“竟然还养鸡。” “还不止呢。”于才人趁热打铁,“苏才人自己做腌菜,把做好的腌菜卖给宫人,拙饮轩每日宫人络绎不绝,热闹的堪比宫外市集。” 刘太后还真当笑话在听,她最近很喜欢旁人说起拙饮轩的趣事,宫人们拿话本子换购腌菜、给苏才人讲笑话就能得小菜当赠品……还都挺有意思。 于才人见太后神色慈祥,还以为自己讲的事情生动有趣,继续说:“可是宫中嫔妃怎么能如此胡作非为?臣妾住在拙饮轩隔壁,实在不能不替皇家周全连绵,于是便派人把她院子里菜拔去。” 刘太后神情未变,只问:“你说你把苏才人的菜地拔了?” 于才人点点头,睁着一双天真的双眼:“是啊,满宫里上到皇后娘娘,下到臣妾,哪个后妃会自己种菜啊。” “谁给你的权利。”刘太后语气冷了几分,“皇上和皇后都不在吗?轮到你来管教嫔妃?” 于才人意识到不对,瑟缩了下脑袋,小声说:“臣妾、臣妾刚好住得近……” 刘太后摩挲着茶盏不说话。 康嬷嬷追问:“那紫苏叶子也拔了?” 于才人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紫苏,什么是韭菜,邀功似的说:“臣妾派去的太监说菜地全毁了,想来紫苏也全拔了。” 康嬷嬷急的音调都抬高了:“那可是满宫最后一点上好的紫苏。” 整个皇宫都寻遍了,终于在拙饮轩找到了比以往都好的紫苏,交了定银不算,太后用来治病的水怎么办? 这才人简直命犯太岁,动了最不该动的东西。 茶盏“啪”得一声搁在桌案上,刘太后怒极反笑:“于才人,你可真是干了件好事儿。” 又转而对康嬷嬷说:“扶菊,你去卓隐轩看看那苏紫苏叶还在不在,若是真如于才人所言,就传哀家的懿旨,于才人禁足春雨殿,无召不得外出。” 于才人……于才人瘫坐在地上,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事。 乾清宫正殿的议事,一议就是一上午,一直到太阳移到正头顶,宫门才算打开了。 李牧早上本就没怎么用膳,又高强度工作一上午,此刻只觉腹中空空,想急于传午膳。 突然又想起早上苏令仪送来的紫苏锅盔,便问徐延:“苏才人的膳食送来了吗?” 徐延摇头:“拙饮轩并未有人前来送膳。” 李穆啧了一声,苏令仪真是皇上玩儿呢,究竟还想不想要恩宠报仇了? 正在这时,小银子进来,叩首说:“禀皇上,苏才人派身边的宫女来报,说原本是要给皇上做锅盔的,可院子里种的紫苏被贼人拔了个干净,无奈,无法再做紫苏锅盔了,请皇上降罪。” 李穆听完突然就笑了下,好个苏才人,原来使的是这一招。 他佯装诧异,问:“宫里哪里来的贼人,敢在后宫胡作非为。” “苏才人身边的宫女说,发现贼人的脚印通向,春雨殿。” 徐延和小银子都知道春雨殿住的是于才人,忍不住为她默哀,这于才人要倒大霉了。 后宫嫔妃之间多有矛盾,那也只是水下的暗涌,闹不到明面上来,便谁也不会被责罚,可苏才人早上刚给皇上送了紫苏锅盔,言明午膳再做,偏偏于才人这个时候把拙饮轩紫苏拔了,这不是把暗涌往明面上推吗? 耽误了皇上的膳食,还是为了一点私怨,于才人有几个脑袋? 李穆突然问:“甘肃官员调令选了吗?” 徐延虽是宫里的太监,在政务上也不是一窍不通,尤其甘肃守备于大人是虞美人的生父,波及后宫,他知道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回皇上,礼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新任官员即刻能走马上任。” 李穆当即提笔蘸墨:“传旨,甘肃守备于元邱为政绩不明、为官不仁,革职查办,新任守备汪睿即刻接任;于才人降为选侍,幽居春雨殿。” 正在这时,又有太监想进来回话,徐延看手势,还是件较为重要的事,于是亲自到门口去听。 回来时说:“禀皇上,太后在动了怒。” 徐延皱了皱眉:“为何。” 徐延便把小太监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于才人、于选侍不仅耽误了他的午膳,还毁了太后的用药。 “不必幽居春雨殿了,迁去冷宫。”李穆想了想,又说,“至于春雨殿,便赏给苏才人玩吧。” 25. 春雨变拙饮 于氏被打入冷宫的消息,瞬间传遍后宫。 消息传到拙饮轩时,苏令仪正在做凉拌紫苏,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内,却比预想的更快。 杏儿和曲萍都愣住了,这是恶人自有天降吗? 见主子一点都不诧异,无动于衷地做着手上的活儿,杏儿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恶人自有天收,是主子使了手段。 她凑上前小声问:“才人,给皇上送一小块儿紫菜锅盔,就能下旨替您收拾了那个恶女人?” 苏令仪笑了笑:“对呀。” 杏儿大为震惊,怎么也想不通那一小块锅盔饼有这么大的威力,她早上还吃了一张半呢。 这朵纯洁的小白花是想不明白了,只觉得自家主子好厉害呀,其他嫔妃应该庆幸主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农家乐上,这要是使手腕争宠,后宫还有谁是对手? 苏令仪做好了凉拌紫苏,交代杏儿免费赠送给今日来买腌菜的宫人,自己则起身洗洗手,打算去一趟春雨殿。 如今春雨殿该改名了,叫拙饮轩(分轩)。 圣旨上说,于氏挪去冷宫,春雨殿作为补偿,赏赐给苏才人。 苏令仪猜想,大约是皇上得知,于氏把她的紫苏拔了之后派人细细调查,得知拙饮轩整个院子都毁坏了,春雨殿无人居住,便顺手赏给她玩儿了吧。 这皇上人还怪好嘞,送的礼物正中下怀。 拙饮轩不算大,当选侍时手底下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奴才,住的还算宽裕,如今成了才人,院子里又住满了动植物,显得很是拥挤。 这也是上次没有要新宫人的缘由,如今有了分轩,倒是能问内承运库再要两个人。 倒不是要人来伺候,自从昨儿夜里院子失窃,觉得还是应该有人来守夜,若只让曲平一个人守,未免太辛苦了些,再有一个太监轮班,那便是正好。 春云殿和拙饮轩只隔了一条窄道,几步路就到。 宫里里静悄悄的,一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原先的宫人都被调走了,于氏也马上要被挪去冷宫。 突然,杯子砸在地上的破碎声从正殿传来,接着,是于氏愤怒的声音:“苏令仪,背后告状的卑鄙小人,害得我落到这般下场!” 都到了这番境地,竟然还在咒怨旁人。 苏令仪推门进去,明明昨日还人气十足的春雨殿正殿,如今却显得衰败不堪,于氏的身子蒙在阴影里,神情阴沉得吓人,像只怨气十足的厉鬼。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日光里的苏令仪。 “你还敢来!” 于氏像只愤怒的母鸡,抓挠着就往苏令仪这边冲,那股狠劲儿简直想把人掐死。 当权力和位分卸去,武力成了人唯一拥有的东西,便想用原始的掐架,让苏令仪吃些苦头。 苏令仪一下子抓住对方胡乱抓挠的手腕,使劲儿一推,把人推出一丈远。 “我可是农妇的手劲儿,你个养尊处优的后妃,能打得过我?别自不量力了。” 于氏技不如人,连力气也没有对方大,突然觉得很失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垂头丧气。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弱弱问。 “不是。”苏令仪说,“我忙着呢,没时间看你笑话。”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的新院子,不曾想你还未迁去冷宫,想来送你的人也快到了。” 于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你的新院子?” “不错。”苏令仪环视一圈,春雨殿没比拙饮轩大多少,装潢和陈设也不算精致,竟也只当背叛朋友争取,她收回目光,“你把我的院子毁成那样,春雨殿合该补偿给我,将来不管是种菜,还是用来开食铺,都随我心意。” 于氏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痛苦,继而哭笑起来:“好,我毁了你几棵菜而已,竟将整个春雨殿都偿给你,皇上就如此偏心吗?苏令仪,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皇上如此偏宠于你,你原先不是这么有心机的人!” “皇上没有偏宠我。”相遇比于氏的情绪激动,苏令仪语气很是平缓,“只是你毁掉的紫苏,恰好是用来给皇上做菜的食材,自然牵扯出你在后宫胡作非为的行径,皇上还能容你?” 于氏终于懂了,历朝历代幽居冷宫或被赐死的嫔妃不少,大多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苏令仪也算让自己活个明白。 她像一个将死之人,毫无生机地说:“我毁你院子,是因为知道,那是你如今最心爱的东西,自然要往你最痛的地方戳。” 苏令仪声音很轻:“何必呢?我记忆中,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甚至都没有利益纠葛。” “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氏说,“我刚进宫,就和你一起住在拙饮轩,你比我早进宫一年,又比我大一岁,亲切地叫我于妹妹,处处妥帖地照顾我,我们位分低,拙饮轩缺衣少食,是你花自己的私银给给我买贵重的衣衫首饰,让宫里其他嫔妃不敢轻视于我,你学问好,教我读书写字,说皇上是有文化的人,一定会喜欢有才情的女子,将来我们一起晋升,一起做皇上钟爱的女人。” 这些事都存在于原身的记忆中,苏令仪早就知道:“可你还是以怨报德。” 于氏再次情绪激动起来:“你是窝囊的性子,我不是,我受人白眼和讥讽,表面不显,心里却存着大气,一点点侵蚀内心,只有向上爬才能出人头地,只有踩着你才能向上爬!” “所以我不惜踩着你去巴结庄嫔,庄嫔能带我见皇上,让我分得一点宠爱,也能把我从拙饮轩这最偏僻的地方拉出来,苏才人,你不能。 苏令仪没有觉得于氏是在狡辩,反而能深刻体会这种感觉,因为上辈子她也遭遇过。 身为最低等的嫔妃,不是只有位分低那么简单,而是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渗透出来的卑微感。 同为皇上的女人,旁人穿织锦云锦,嘲笑你只能穿棉麻素锦,别人戴凤冠点翠步摇,讥讽你只能用银簪束发,旁人位列首席,你却让你卑躬屈膝,摇尾讨好。 偏偏这样卑微,换不来别人半点好感和垂怜,只有轻视、奚落和打压。 后宫就是这样的环境,你身处其中,无处可逃,宫外的人,无法理解“死是一种解脱”的真正含义。 要么使劲往上爬,如同她上辈子一样,丢弃一切换来太后的凤位,要么就如原身一般,抑郁死掉,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上辈子刚进宫时,她性子比原身还软,又爱哭,夜夜双眼哭得肿如核桃。 记得那是深秋清晨的一次请安,嫔妃们齐聚在皇后宫中,她怀里揣着一位嫔妃的靴袜。 那是一位新近得宠的嫔妃,位分只比她高上一级,知道她会一些针线上的功夫,便叫她帮忙缝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衣袖或是手绢之类,谁成想是靴袜,又不敢拒绝,只能窝窝囊囊地接过来,连夜补好,第二日请安时再奉还。 正殿的嫔妃聊天、喝茶,见氛围还算轻松,她把靴袜从怀里掏出来,恭敬地交还给那位新宠。 那新宠瞧后极为不满:“我养的狗针脚缝得都比你密。” 然后嫌弃的把袜子扔了出去,她刚好垂下头,那靴袜竟不偏不倚地挂在她的头顶,耷拉下来的鞋袜正好遮住额头。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满殿嫔妃愣了片刻后哄堂大笑,有的茶水笑喷了,有的笑得肚子疼,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 苏令仪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神情,只觉得整张脸烧得通红,嫔妃们的嘴脸和笑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铁棍,直往身体里捅,她被捅。千疮百孔,痛得浑身发抖。 只记得殿外枫叶惨红,从那起她就发誓,无论再难,一定要站上巅峰。 后来果然一路扶摇直上,那些嫔妃对她的态度变了,嘴脸仍然挂着笑,却不再是嘲笑和讥讽,而是释放出无穷的善意和讨好。 “可以理解。”她目光幽幽地说,似乎是在看于氏,又像透过于氏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于氏微微一愣,反而不理解苏令仪为何能理解自己,总以为苏令仪被家中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对踩着别人争宠的行径极为反感,没想到她竟然说“可以理解”。 “但你最不该的,就是回过头欺凌姐妹。” 上辈子那样难,她也从未做过这样的背德之事,所以人和人还是不同,有的人变坏了,是因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心肠。 于氏无所谓地苦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说该不该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眉眼大气凌厉,眼神中却带着淡然,有种生人勿近和平易随□□织的复杂感,让人看不懂。 “苏令仪,你也变了好多。” “经历过一些事后,人总是会变的。”苏令仪说,“你变得非往上爬不可,争宠晋升是你的使命,我变得再也不想沾染权势地位,做饭种菜是我的爱好,都一样。 于氏沉默了良久,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突然笑了笑:“你现在这样挺好,希望你真的能远离后宫是非,做个逍遥自在的人。” 说话间,徐延来了,来送于氏进冷宫。 苏令仪也该回去了,转身又顿住:“到冷宫之后,种种菜、养养花也不错。” 于氏苦笑:“那我宁愿死。” 苏令仪已经不想听到答案,怎么过自己的日子都和她无关,外头日光倾泻,正是农忙好时节。 从春雨殿出来,苏令仪没有回拙饮轩,而是往尚膳监的方向去了。 说起来,自打来到这里,她还没怎么出过宫门,过得跟隐居似的日子。 但皇宫的结构布局嘛,从风水上来讲大差不差,她靠着上辈子的经验和直觉走,路上又向两个宫女问路,竟也准确无误地来到了尚膳监。 门口晾晒豆皮的宫女一眼认出苏令仪,忙走过去福了一福:“苏才人大安,您来是来领膳食吗?” “不是,我来找孟女官。” “才人请跟我来。”小宫女热情地带路。 苏令仪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起宫中最大的制膳之地,身为厨娘,没有对厨房不感兴趣的。 尚膳监的规模不小,尤其和尚食局合并之后,主要分两大区域,简单来分就是做饭区和上菜区。 做饭区又分为食材区、备菜区和制作区。 所谓食材区,从刚进门晾晒的豆皮就开始了,院中不仅晾着豆皮,还有干菜、豆子、果干、菜干、粉条等琳琅满目的食材,好几间大瓦房里也都是各色新鲜蔬菜,还有一口地窖和一口冰窖,都是存放食材的地方。 再往前走是备菜区,负责活计的宫人把掌膳官要用的食材先处理出来,菜要清洗、切段,鱼和肉也要事先预备,鱼丸便是在这一步打出来的,肉糜也要切得极细。 可别小看备菜宫人,有宫人十年如一日重复同一庄活计,刀工练得比御厨世家出身的庖厨还好。 苏令仪透过门窗,恰好瞧见一个宫人在唰唰唰切萝卜丝,切出来的萝卜丝细如蚊足、粗细竟是如尺子量过一般均匀。 啧啧啧,这刀工,怕是她练上一辈子都赶不上。 最里面是制作区,也就是食材从生到熟的过程,尚膳监大多庖厨都汇聚于此,根据擅长的领域不同,分为白案庖厨、红案庖厨、面点庖厨等。 苏令仪心说,自己怕不是个杂家,什么都会做一点。 厨房后面,便是宫人们的住处,孟女官的住所和宫人们在一起,单独一间,当上监正后也没再挪动。 “这会儿正是孟女官休息的时间,再晚一会儿就该忙了。”小宫女贴心地交代,而后敲了敲房门,“孟女官,苏才人来了。” 片刻后,孟女官迎了出来,微微诧异道:“苏才人怎么亲临尚膳监了,可是拙饮轩又断粮了?” 苏令仪噗嗤笑出声:“孟女官真会开玩笑,拙饮轩如今殷实得很,无事就不能来寻你了?” 孟女官当上监正后忙了一段时间,好好纠了纠不正之风,尚膳监逐渐走上正轨,如今自运转起来很是流畅,倒是比当监副时清闲不少。 她把人请进屋,倒了杯清茶:“无事不登三宝殿,才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还挺了解自己,苏令仪也不客气,吃了口茶便直说了:“我想要些紫苏,上好的双色紫苏,和我先前院中种得一样好。” “您挺不谦虚,还和您种得一样好。”孟女官觉得颇为好笑,拙饮轩菜地被于氏拔光的事她也知道,想来紫苏也没能幸免,“你那品种的菜籽儿本就出自上林苑,想来上林苑有不少。” 苏令仪并不满意:“上林苑大批种植,定没我养得悉心,我要的是‘和我种的一样好’的紫苏。” 孟女官是个轴人,没成想碰上个苏令仪更轴,拙饮轩种的紫苏她是亲眼见过的,说实话,的确养得好,不过拔都被拔了,无非用来做菜,什么样的不行,不禁好奇地问:“你要那么好的紫苏做什么?” “不瞒你说, 我那片紫苏已经卖给别人了,现在被拔个精光,我总得对买主负责。” “您做生意还挺讲信用。”孟女官笑着夸赞,“究竟是哪位贵主,要这般郑重相待?” 苏令仪摆摆手:“不是什么贵主,就是位老嬷嬷,她冲着我的紫苏好,我也不想让她失望。” 孟女官微微惊讶地抬头,她潜意识以为苏令仪挑剔紫苏,是忌惮买主身份,没想到只是为了不失信于一个寻常宫人,由衷道:“苏才人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苏令仪不在意地笑道:“不用,您只要帮我寻到好紫苏,我对您的能力才刮目相看。” 这嬉皮笑脸地讨要东西,让孟女官着实无奈,眼中却不自觉流露出宠溺:“一碗凉拌三丝作报酬。” 苏令仪大方道:“再加一碗泡椒!” 这般敲定后,孟女官当即找人叫来田二,田二本就负责尚膳监的食材采买,时常到宫外去,便让他无论是上林苑,还是光禄寺,亦或是到京郊的农庄和农户,务必寻来和“苏才人种的一样好的紫苏”。 田二全程摸着脑袋,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去办了,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寻来让苏才人满意的紫苏。 “行了苏才人,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苏令仪却赖着不肯走,笑吟吟道:“还有一样东西,您一定得给我。” “您那凉拌三丝和泡椒可是还有饶头?”孟女官虎着脸,“还想要什么?” “菜苗。”苏令仪掰着手指想了想,“茄子、西红柿、土豆、豆角、若是还有葡萄苗和西瓜苗就更好了。” 菜地即便没有清出来,也该大丰收,是时候种些新作物了,等长到夏天,坐在葡萄藤下吃冰镇葡萄和西瓜,岂不是美事一桩? 幸而不是什么难事,孟女官松了一口气:“这倒好办,昨个儿上林苑的暖房里刚移植出来一批菜苗,想来有剩余,全给你便是。” 苏令仪笑开了花:“多谢孟女官,还有一事……” 孟女官微笑:“再有就不礼貌了。” “小事、小事。”苏令仪连连说,“我想养条狗……” 孟女官:“……” “我这是尚膳监,不是畜牧院。” 苏令仪很好说话:“倒不是立时三刻就要,您行走四方,到的地方肯定比我多,若是有机缘,就帮我弄只凶点的小土狗,我好好养大留着看家护院,若是没有机缘,那也无妨,这人和动物有时候跟人和人是一样的,讲究缘分。” 孟女官知道拙饮轩遭贼,苏才人这是亡羊补牢呢,她感慨似的说:“旁的嫔妃养个猫养个狗,都只挑名贵的品种,图个乐儿,您倒好,养条土狗,用来看家护院。” 苏令仪叹气:“若拙饮轩早有条看家狗,也不至于被人糟蹋成那样。” 孟女官生了同情心,嘴快答应下来:“就按你说的办吧,看机缘。” 所谓女官一诺,才人轻笑,苏才人所求得逞,露出一个倾世笑容。 苏令仪去一趟尚膳监收获颇丰,离开时心情大好,回程的路上脚步都是轻快的。 一上午的时间,拙饮轩已经被杏儿和曲平收拾得基本恢复原样。 各处的泥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留下来;池塘重新洗涮,引入清澈的水源,只等三白将鱼送来;菜地也被曲平翻新了泥土,等待新菜苗种下;两口大缸被杏儿清洗干净,水缸已经挑满了水,菜缸只等苏令仪重新做了腌菜放进去…… 向日葵和月季苗喝饱雨水,正沐浴着阳光努力向上生长;小鸡崽和小兔子放进鸡圈,自在地蹓跶来、蹓跶去,石槽里是新换的水和菜叶。 思宁来的晚,甚至都不知道拙饮轩发生里什么,只瞧看菜地空了,惊讶地说:“呀,菜都收了啊?怎么给小鸡捉虫啊?午膳是不是要吃韭菜饺子了?” 苏令仪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她,小孩子只要负责快乐长大就好了,笑说:“是啊小馋猫,午膳吃韭菜猪肉馅儿的饺子,还有馅儿饼、韭菜盒子……” 今儿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杏儿和曲平,多做些美食犒劳大家。 下午时,田二来了,带着新寻来的紫苏。 “奴才走了趟光禄寺,又去了上林苑,最后又到了京郊的农庄,上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里的紫苏果然长得极好,才人您瞧瞧,都是和您一样的双色紫苏。” 田二带来一些叶子,让苏令仪过目。 苏令仪仔仔细细看了看,是双色紫苏不假,叶子也挺鲜嫩,可还是不够水灵,显得有些干,她那些紫苏叶跟在婴儿的脸蛋似的,一掐直冒水,这些嘛……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了。 “不成,还是不如我种的。” 田二在心里叫苦不迭,苏主子要求太高,他这腿可要跑断了。 苏令仪拿出一袋铜钱:“不叫你白跑,天儿热,找个茶铺好好喝壶香茶。” 田二瞬间眉开眼笑,接过钱袋子揣进怀里:“苏主子太客气了,主子卖给咱们腌菜时常有饶头,给主子跑腿奴才心甘情愿,您放心,奴才就是跑细了腿,也为主子寻来更好的紫苏。” 田二这回去,一直到第二日才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都忘记请安了,进来就兴冲冲道:“苏主子,您快来瞧这紫苏。” 上苏令仪正在削萝卜皮,大老远瞧见田二手里的紫苏叶,青紫一片,颜色如同水洗过般崭新,叶片比上回厚实,可见养得有多好。 她惊喜道:“行啊田二,你不说我还当是我种的。” 田二惯会邀功,添油加醋地说:“奴才好不容易打听到,城北有一处村子家家户户种紫苏,奴才挨家挨户去瞧,果然都养得极好,奴才摘这些叶子是他们村子里长得最好的,是位老妇人种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田二为难的说:“只不过那老妇人要价高,一筐叶卖二百钱。” 二百钱啊,她一筐紫苏才卖五十钱,这生意做的,赔本赚吆喝 早知如此,那定银就不该收。 可谁让老嬷嬷先一步交了定银呢,她苏令仪做生意向来诚信第一、赚钱第二,罢了罢了,也就亏这一庄。 苏令仪豪气干云道:“买!你把定银拿去,日日去摘最新鲜的。” 田二虽不理解,还是拿着钱照办了。 一连几日,康嬷嬷来拙饮轩,都能取到上好的紫苏叶。 刘太后照例喝着紫苏水,终于忍不住好奇起来:“扶菊,你说苏才人从哪弄来的紫苏叶?” 26. 太后变迷妹 慈宁门,正殿前。 康嬷嬷正搀扶着刘太后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案桌被搬到廊下,上面摆着徐徐生烟的檀香壶,一碟新制的山楂糕和一壶的紫苏水。 刘太后溜达片刻,便坐到座椅上稍事休息片刻。 康嬷嬷倒了一盏紫苏水奉上,笑着说:“太后近日的气色越发好,这紫苏水的确有效。” 太后也觉得最近身子爽利不少,膳食用得也舒坦,心情自然舒畅:“张太医的医术高明,哀家觉得近日身上暖烘烘的,不似前些时日,老觉得寒浸浸的,腹中也不积食了,午膳是敞开了吃的。” “张太医的良方好,苏才人的紫苏也好,奴婢日日去取,都是新摘的,新鲜着呢。” “你说她究竟从哪儿弄来的紫苏?”刘太后只知道拙饮轩的紫苏被于氏拔了个干净,还以为必得另寻了,不曾想让扶菊去瞧,苏才人竟日日备好了新鲜紫苏。 “奴婢打听了,苏才人是托人在宫外寻来上好的紫苏,跑了好些地方,最后在一家农户里才买到。”康嬷嬷自己都颇为感慨,“苏才人说奴婢交了定银,务必寻来同等品质的。” “哦?”刘太后很是诧异,还以为这紫苏叶是随便在别处找的,万万没想到这苏才人是个实诚人。 “竟是买来的?” “是,一筐叶花两百钱呢。” 价钱苏令仪没说,是康嬷嬷自己在别处打听来的。 刘太后再次微愣,旋即笑说:“你买她一筐紫苏才花五十钱,那她这生意岂不是亏本了?” 康嬷嬷也觉得苏才人傻得可爱:“还不止呢,苏才人打发一个小太监日日去宫外摘紫苏,还要给人家赏钱。” 刘太后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血亏。” 她嘴上数落着苏令仪,心里却对这姑娘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对方并不知道康嬷嬷的身份,却能为了不失信于对方而自己亏钱。 若知道买主的身份是太后也就罢了,换做任何一个嫔妃都对她都有这点子明面上的孝心,可苏才人不知道啊,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这姑娘不错。” 恰在这时,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前来请安。 刘太后的笑容一凝,眉头露出一丝难色。 皇后是请安的名义来的,不见不好,她只得挥手道:“请皇后进来。” 周皇后眉宇间带着愁色,见到太后又端起标准的笑容,福着身子道:“母后金安。” 刘太后虚扶了一把:“皇后请起,扶菊赐坐、赐茶。” 周皇后依言坐下,吃了茶,并未如往常一般夸赞一句茶香,可见心中装着事。 周太后见她这个样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皇后遇着什么事了?” 周皇后这个国母当得规规矩矩,上对太后孝谨纯至,中间能够体贴皇上、管理后宫,下能够约束宫人、善待百姓,着实称得上一位合格的皇后。 可她太一板一眼,一丝不知变通,好比现在,丝毫不顾太后并不想听她的难事,更看不出皇上有意抬举苏才人,作为皇后,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偏想按宫规管束。 周皇后直言:“母后听说皇上的旨意了吗?于氏被打入冷宫,也是咎由自取,可皇上竟然将春雨殿赏给了苏才人……这倒也无妨,不妥的是,苏才人竟然在春雨殿宫院中支起帐篷,摆起桌椅,扬言要开食铺。” 刘太后听到这儿,着实惊讶了下,这苏才人的另类独行她不是不知道,种地、做饭也就算了,卖腌菜都算在违反宫规的边缘试探,竟还要在宫中开食铺,皇帝赏给她一处新院子,她这么用? 周皇后继续说:“不怪儿臣来烦扰母后,苏才人在宫中开食铺,太令人匪夷所思,要知道她还是名义上的带病之身,就大张旗鼓地张罗,儿臣若是不管,后宫众人怎服?” 论亲疏远近,刘太后和皇后相处数十年,却一面都没见过苏令仪,照理说应当偏向皇后,可婆媳俩相敬如宾,相处得并不算亲密,反倒是苏才人,奔波寻找紫苏叶,足以见得其人品。 “皇后别急,这件事哀家会和皇上说说,您先回去吧。” 周皇后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没有确切的结果她不能安心,就像上回太后也说派人去拙饮轩,还不是没下文了。 她还想说什么,太后却已经站起身:“皇后回吧,哀家要午睡了。” 皇后不得不起身相送:“恭送母后。” 她在原地站了好几回,贝齿不觉轻咬下唇,她似乎一向不是讨长辈喜爱的性子,从前在府中是,如今在宫中亦是。 刘太后回到寝殿,被康嬷嬷服侍着躺到床榻上,并无困意 方才听到皇后说苏才人在春雨殿摆桌椅,计划着要开食铺,其实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有趣,苏才人的厨艺好,若要开上食铺,她竟然想去品尝。 太后当得太久,没意思透了,反而总羡慕宫外的老婆婆,能够时常去市集上逛,看一些新鲜事物,若不是碍于身份,她都想去拙饮轩做客,看看苏才人养的小鸡小兔,以及腌菜的制作。 “太后也不闭眼,在想什么呢?”康嬷嬷把帷幔拉好,免得被初夏的蚊虫钻进来。 “扶菊你说,苏才人当真开食铺了吗?” 康嬷嬷不甚清楚,但她日日去取紫苏,瞧见拙饮轩的太监撸着袖子打桌椅,想来食铺早晚要开起来。 “大约是真的。” “开食铺,卖什么吃食呢?”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得空去瞧瞧。” “行,奴婢得空去瞧瞧。” “若是有稀罕的,便买些回来。” “是。” 刘太后顿了片刻,约莫觉得买回来吃尤嫌不足,语气中带着些抱怨:“可惜哀家不能亲去。” 康嬷嬷失笑,本以为苏才人在宫中开食铺已经够闻所未闻了,没想到太后更甚,竟想去当食客。 “这……” 刘太后却笑了起来:“瞧你们一个两个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可别学皇后,你且先去瞧瞧是个什么情况,再论。” 康嬷嬷苦笑,总觉得太后和苏才人是一脉相承的性子。 午后的慈宁宫安静异常,刘太后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到未时三刻才起,都说人老了觉少,她更觉得长日无聊,不睡觉又能干什么呢? 能一块说话的太妃不多,从前是对手,如今时过境迁,虽然恩怨消散,但非要凑到一起说知心话,那也是不能够的。 宫中的女人短寿,同一辈的太妃所剩不多了,去年,才四十三岁的一位太嫔走了,无病无灾,乍然离世,让她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加看重自己的身子,颇有些及时行乐的意味。 刘太后起床后也是闲来无事,慢悠悠挪到软榻上,从怀里掏出西洋镜戴到眼眶上,意兴阑珊地看起话本子。 直到日头偏西,康嬷嬷回来,她才猛地直起身,一下子精神起来。 康嬷嬷奉命去了趟拙饮轩,替太后打探苏才人的食谱到底开的如何。 原先春雨殿的牌匾已经降下来了,换成“拙饮轩”三个大字,牌匾是内承运库新孝敬的。 内承运库这帮人惯会看皇上眼色做事,皇上刚把春雨殿赏给苏才人,他们的牌匾赶着就做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苏才人正指挥太监更换牌匾。 “还真让她开起来了。”太后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奴婢也觉得不可思议,苏才人说,这两日叫试营业,所有的菜品一律半价。” “这不是宫外食铺惯用的揽客招数吗?”刘太后又忍不住笑起来,“那她都卖些什么呢?你买了什么吃食回来?” 康嬷嬷回想拙饮轩那张用木牌做的菜单,笑说:“吃食大多还是从前那些,腌菜和凉菜,苏才人的顾主群体多是宫人,主要还是以他们的需求为主,只新加了一样蒸槐花,奴婢瞧着那槐花都是含苞待放的花苞,新鲜得很,便买了一碗回来。” 刘太后的眼睛一亮,蒸槐花呀,好多年没有吃过了,迫不及待道:“那便传晚膳吧。” 康嬷嬷早就跟厨房吩咐好了,晚膳是蒸槐花,旁的不用做,只需要做一碗面汤即可。 膳食很快摆上桌,金边儿瓷碗中盛了满满一碗蒸槐花,另有一口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汤,还有几只小银碟,放着从拙饮轩新买来的腌菜。 刘太后闻着熟悉槐花味儿,思绪飘出去老远。 上次吃这道美食还是出嫁前,当姑娘时,那时她跟祖母一起生活,院子里就有一棵大槐树,祖母是过过穷日子的,跟她说,槐花可是好东西,吃起来甜滋滋的,说着便要拿长钩子,摘下来给她蒸着吃。 那时候她还小,吃不出祖母描述的美味,也知道不知祖母那般喜欢,现在想来,这玩意儿吃得大多是一种情怀,就如同她此刻一般。 刘太后拿起象牙筷,夹了一筷子槐花放进口中,闭着眼睛细细品尝。 槐花的确嫩,蒸得也够松软,若是发硬,那便是有些老了,和面粉的味道综合在一起,带着独特的清香,苏才人还放了香油和蒜末,吃起来蒜香十足,滋味并不寡淡。 面汤中放着少许虾仁,还打了鸡蛋花,刘太后夹了一筷子蒸槐花,按进面汤中,待槐花吸满汤汁,再捞起来送入口中。 这种吃法还是祖母教的,老人家可能觉得蒸槐花干噎,泡着汤汁吃更容易下咽,苏才人蒸的槐花却很湿润,即便单吃也不觉得干,但是她还是喜欢这种吃法。 吃惯了宫中御厨做的菜,这些野味反而成了稀罕物,也难怪康嬷嬷最擅体察,一见菜单就决定要买。 刘太后吃得满足,开口问:“苏才人这蒸槐花卖多少钱一碗?” “苏才人说槐花是亲摘的,不算成本,只卖二十文一碗。” 才二十文钱,也就是说,她卖五十碗才能赚够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连根银钗都不够。 刘太后便笑:“照她这卖法,什么时候能发家致富?” 一两银子在宫中的确不够看,在本朝银钱购买力强,一两银子能买两石大米,够普通百姓家吃半年了。 “只怕对苏才人来说,几十文钱已经算发家致富了,还乐在其中呢。” 几十文钱对年俸只有四十两的才人来说,的确是积少成多,但对于年俸千余两的太后,简直都不够塞牙缝的。 “这孩子厨艺好,扶菊,你把哀家妆台上那套紫玉头面赏她,还有把纯金玉如意也给她。” 太后这一高兴就赏人的习惯又来了,康嬷嬷哭笑不得地提醒:“太后,苏才人并不知道您才是真正的买主,若奴婢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前去,只怕她还以为奴婢夹带偷盗呢。” “哀家忘了。”太后反应过来,不住笑起来,“既不能赏她什么东西,等到宫宴时,其他嫔妃穿金戴银,争奇斗艳,难道她只带支素银簪子吗?” 康嬷嬷知道这话是玩笑,她和苏令仪打过几次交道,对此人颇有些了解,说:“只怕苏才人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是个妙人儿。”太后对那位苏才人越发好奇,她泡着面汤,吃完了一整碗的蒸槐花,仍觉得意犹未尽。 普普通通一碗蒸槐花都能做得这般好,这苏才人的厨艺只怕比慈宁宫中的庖厨还好。 刘太后想到拙饮轩新开的食铺,心又蠢蠢欲动起来,觉得找个机会,让康嬷嬷帮忙乔装打扮一番,亲自去食铺里当食客。 落日余晖中,李穆又一身太监装,只身来到拙饮轩。 苏才人正坐在石凳上慵懒地喝着茶,她坐得并不端正,面朝花圃,后背虚虚靠着石桌,一条胳膊撑着桌面,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许是今日厨房没有活,她穿了件宽松柔软的棉麻裙,广袖垂到手肘,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腰身用一根细细的麻花编带束住,脚上没有穿靴袜,只跻了一双清凉拖鞋,露出脚趾,还用花瓣染了指甲,嫣红的颜色趁得脚背很白皙,也很诱人。 没有其他人在,李穆有些庆幸。 “苏才人好生自在。” 苏令仪见到是三白,眉眼弯了弯,姿势未变:“你总是喜欢日落黄昏时来。” 因为这个时间二十四衙门的宫人下值,侍卫轮班,灯火初上,宫中最是清静,几乎碰不到人,即便碰到人,阴影朦胧也瞧不清楚。 李穆扬了扬手中的罐 子说:“来给你送鱼。” 苏令仪一下子从石凳上站起来,池塘重新引入干净的水源,还在边缘增添了假山石,底部移植水草,修葺得十分好看,就差鱼儿入住。 她跑过去,扒着罐沿看鱼,里面红白一片,但是看颜色就极为漂亮。 “莫急,把它们倒进池塘中,你再好好观赏。” 李穆把鱼倒进池塘,那几尾鱼在罐子里呆久了,乍一来到更广阔的地方瞬间四散游开,尾巴和鱼鳍尽情舒展,像突然绽放开的花。 苏令仪这才看清几条鱼儿的全貌,一共六条,皆是红白相间的花纹,白色鳞片如同白瓷一般,红色花纹则像烈焰。 “好漂亮!” 李穆去瞧苏令仪,看她眼中满是惊喜,不觉放下心来,不枉他苦寻来最漂亮的鱼。 “这个品种倒是少见。”苏令仪喃喃道。 当然少见,放眼全国也寻不来几条,这六条是番邦的进贡鱼,前几日李穆接见番邦使臣,那使臣带来不少异域珍宝,他却一样没瞧上,只问人家有没有漂亮且稀罕的鱼。 问得使臣微微一惊,还以为中原皇帝是养鱼爱好者。 便回答说他们那儿有一种极为漂亮的鱼,名为楼兰锦鲤,浑身红色的花纹堪比宝石璀璨,比红宝石还深受女人们的喜欢。 好在是鱼儿,若真是宝石,苏令仪还真不喜欢。 李穆当即就派人去取,驿马跑了五天五夜,总算运来了六条珍贵的楼兰锦鲤。 “我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想来是一种杂交鱼吧。” 苏令仪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鱼叫楼兰锦鲤。” 李穆诧异:“你竟认得?” “恰好见过罢了。”苏令仪说,“值不少钱吧。” 李穆抿了抿唇:“不值什么钱。” 苏令仪不信:“你从何处得来的?到底多少钱?我得把钱给你,不能叫你吃亏。” 李穆顿了顿,说:“先前不是同你说,我与承运库的司官相识吗?司官走南闯北,见的东西多,我便托他寻几条花色漂亮的鱼,报酬是替他在皇上美言,当真一文钱没花。” 苏林怡耸耸肩,不置可否,又笑说:“你们在御前当差的人,果然一言值千金呀,替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就能换来价值不菲的东西。” 李穆笑说:“这便是在御前当差唯一的好处了。” 鱼儿在水中畅快地追逐嬉戏,身姿在丰盛的水草间若隐若现,优雅十足,仿佛真如异域美人。 “听说你的食铺在试营业了。”安静片刻,李穆开口问,“可还顺利?” 苏令怡“呀”了声:“我还没带你去瞧过吗?走走走,现在就带你去。” 苏令仪新开的食铺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朱门上赫然悬着新牌匾,写着“拙饮轩”三个烫金大字。 李穆瞧那三个字,觉得不甚满意,这书法一看就出造办局的老师傅,若有机会他可亲自写来。 苏令仪才不在意书法是否苍劲,只要有个牌匾,表明这是她的地盘就行了。 她带三白走进去,院中尚有些杂乱,屈平正带着新来的小太监摆放桌椅,杏儿则带着新来的宫女收拾厨房,这里的厨房比原先拙饮轩的还大些,但没怎么使用过,一应食材和调料都得上新。 怪不得那边一个宫人都没有,原来都在这里。 李穆环视一圈,见院子上空连着风雨廊的地方搭了帐篷,遮住院中一半儿的天空,也将初夏骄阳拦在棚外,显得院中清凉不少,棚下摆着三张八仙桌,每张桌配四把圆凳。 苏令仪告诉他:“木桌凳是曲平手工打的,只在造办局花了木料钱,比直接买桌椅便宜一半还多。” 李穆失笑,如此精打细算的嫔妃,苏令仪还是头一个。 门口不远处摆了张薄木板做成的菜单,上面用细木炭写着“今日吃食”的种类和价格。 “目前仍以腌菜和凉菜为主,后面会添加新菜品。”苏令仪滔滔不绝地介绍,像展示一样得意的作品,“怎么样?” 食铺并没有开得很大,只占院中四分之一的区域,因宫人们活计繁重,能坐下来花时间吃饭的人不多,所以摆得桌椅并不需要多,只当不时之需。 他评价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是这个效果。”苏令仪笑靥如花。 李穆露不自觉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但我有个提议。” “哦?说来听听。” 李穆指指东墙外,那里是一条宫道,温声说:“如今拙饮轩有两个宫院,中间只隔着一条三尺宽的窄道,若是把这边的东墙和那边的西墙全拆了,宫道口和尽头皆砌上青砖,两个小院子,岂不是变成一个大院了?” 苏令仪听得嘴巴都长大了,愣了片刻眼里才露出惊讶地笑:“他们背后都说我胡作非为,依我看,你才是最大胆的那个,竟想着拆宫墙。” 要知道,皇宫大院可是极讲究风水的,哪里多一块砖、哪里少一面墙,都可能影响到气运。 苏令仪这辈子都不信风水,但皇上不一定啊,定不会允许在宫中大兴土木。 最主要的,皇宫是皇上的宅子,她只是借助,不好乱动,就像上辈子当上太后,她便理所当然地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宅子,为了喜好,大兴修葺凤栖宫也无妨。 李穆方才完全站在苏令仪的角度考虑,那样改建的确会方便很多,但他一时忘了自己只是御前的太监三白,此番言论也太大言不惭了。 于是摸摸鼻子:“身处此地,有感而发。” 苏令仪对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心动,抛开其他来说,三白的提议的确能让拙饮轩更规整,行事也更方便。 “这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就有实现的一日呢。”她倒是平常心,“就像几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真的能在宫中开起食铺。” 李穆笑说:“正是此理。” 灯火初上,李穆告辞。 苏令仪送他到宫门口,说食铺很快会上卤味和甜水,请他到时候一定来吃,算是作为楼兰锦鲤的谢礼。 李穆答应了,谁知真到了这一日,他竟和乔装改扮的太后,撞了个对脸。 27. 母子变同僚 “凤眼钗就不用了,哪个宫的嬷嬷能用得起宝石做头簪?” “鎏金的也算了,换成素银簪子来。” “梳和你一样的发饰,哀家最有特色的就是这双眉毛,扶菊,你得着重该画。” 康嬷嬷连声应着,先去库房里翻了许久,也没找到素银簪子,只好拿了自己从前的来顶替,太后都是好东西,足金、点翠、宝石,想找支素银簪子还真不容易。 好在她本就是梳妆丫鬟出身,把一朝太后装扮成普通嬷嬷倒也不是难事。 为着能让皇太后乔装改扮成嬷嬷,去拙饮轩当食客,康嬷嬷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正如太后所说,她最有特色的便是一双柳叶长眉,把眉形修成平眉后,整张脸仿佛变了个人。 画好后康嬷嬷自己都觉得诧异:“奴婢服侍太后几十年,此刻瞧起来都觉得脸生。” 刘太后笑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改好头面,换好妆容,康嬷嬷又找来一身自己平时穿的宫装,帮太后换上。 刘太后站在落地铜镜前,仔细端详一番,不觉笑出声来:“这个模样,连哀家自己都陌生。” 两人身量相似,站在一块儿,竟真如慈宁宫的两位老嬷嬷。 “扶菊,你先别跟着,哀家到宫院里走一走,看看他们都是什么反应。” 说着,刘太后撇开康嬷嬷搀扶的手,只身从寝殿走出,来到院中。 夕阳下,宫人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给院中的百年银杏浇水,有的在擦拭玉阶,有的在洒扫院子…… 刘太后心里有些打鼓,生怕被人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她微微垂着头,从慈宁宫正殿的台阶上走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竟然没一个人发现! 她逐渐放心大胆起来,故意走到百年银杏树下逗留,那浇水的小太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看,不认识,便没出声,继续低头浇水。 刘太后心中窃喜,又慢吞吞地走到台阶上,擦拭台阶的小宫女瞧见衣摆,仰头去看,大约以为是康嬷嬷,正想站起身来行礼,看清是个脸生的嬷嬷,又顿了下,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福了福:“嬷嬷安好。” 这是把她当哪个宫里的嬷嬷了。 刘太后很是满意,跟小宫女“嗯”了声。 而后回到正殿,一脸惊喜地对康嬷嬷说:“哀家放心了,咱们出发。” 刘太后不乘软轿,和康嬷嬷两人如同出门办差一般,并肩出了慈宁宫的大门,直往北而去。 拙饮轩虽偏,但和慈宁宫同在西宫,相比于走到东六宫最远的景阳宫,拙饮轩算近的。 因此,太后的体力足以支撑徒步走过去。 宫道上的人不算多,偶有路边洒扫的宫人认识康嬷嬷,停下手中的活儿屈膝行礼,却对旁边的嬷嬷无动于衷,只好奇地多看两眼,一时没认出是哪个宫的嬷嬷。 但看身段、气度和穿戴都不凡,又能和康嬷嬷走在一起,想来身份地位不低。 刘太后眼中尽是好奇和兴奋,还从未以这个视角来打量过皇宫和宫人,从前宫人们即便没见到太后本人,只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都会行礼跪安,如今她正大光明走在路上,反而没人认识她了。 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脱了这身太身凤裳,权力之巅的太后立刻成了普通人,真不知道宫人们平时跪拜的,究竟是太后的权利,还是她这个人。 到了拙饮轩门前,刘太后抬头瞧见“拙饮轩”三个大字的匾额,这个经常存在于康嬷嬷和皇后口中的地方,她终于亲临了。 门口有个一团稚气的小宫女,探出头问:“嬷嬷,你们是来买吃食的吗?” 这是内承运库新来的宫女,唤做芹儿,年纪不大,比杏儿还小一岁,是苏令仪亲自挑的。 一来,觉得这丫头年岁小,性子还没定,好调/教;二来这小宫女刚进宫不久,来路清白,没有旧主子。 司官说这丫头年纪太小,又不机灵,没有哪个宫里的主子想要,苏令仪见她一个人在内承运库可怜巴巴的,便要了来。 康嬷嬷欣慰地老泪纵横,这拙饮轩终于有人通报了。 “对,我们是来用膳的。” 芹儿一笑两个梨涡,模样虽然好看,却真如司官所说,不是很机灵的样子,竟对着嬷嬷真诚地笑说:“你们真讲究,旁人都说吃饭,你们还说用膳。” 康嬷嬷不料这丫头说话这么直白,苏才人挑人,就不能挑些正常人吗? 她尴尬地笑了笑,挽着太后一同走了进去。 芹儿唤了声:“苏才人,来客人了。” 苏令仪从厨房钻出来,看到是康嬷嬷,双眼弯了弯:“您今儿来得有些晚,我还当您不来了,咦?这位嬷嬷脸生,倒是从没见过。” 康嬷嬷结结巴巴地介绍:“这、这是我在宫中几十年的老姐妹儿,刘嬷嬷。” 苏令仪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啊,那很难得的情谊了。” 康嬷嬷干笑着,眼神闪躲,自称和太后是老姐妹儿,她可真是胆大包天,但又觉得莫名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苏令仪笑意吟吟地问:“还是老规矩,帮您盛些腌菜和凉菜带走?” “不不,我们今儿得空,就在您这儿吃。” 苏令仪业务熟练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两位请坐,门口是今日卖的吃食,你们看看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康嬷嬷对菜单已经非常熟悉了,日日来去紫苏和打包吃食时都能见着,便转而问太后:“刘姐姐,你看看你想吃些什么?” 刘太后打量起菜单,那菜单上的菜品大多都被康嬷嬷买回去,她品尝过,只有两样新菜,卤味和甜水。 她好奇地开口问:“这卤味和甜水是什么?” 苏令仪热情地解释:“卤味便是红卤水煮制出来的菜肴,有卤荤菜:鸡腿、鸡翅、鸭腿、鸭舌、猪脚、猪肚儿,也有卤素菜,莲藕片、海带结、土豆片,以及最经典的卤蛋。” 刘太后一开始听到鸡腿鸡翅鸭腿,还觉得正常,后又听到不仅有舌、还有脚和肚儿,诧异地睁大眼睛。 “鸭舌头和猪肚儿还能做菜?那不是些下水吗?哀、我记得膳房都是要扔掉的。” 苏令仪原本也是一样的反应,这些污糟之物还能用来做菜?但她是《美食大全》的忠实拥护者,书上说能做,那便是能做,她照食谱试着做出来,味道果然美味。 “您孤陋寡闻了不是,鸭舌头做卤味,口感脆弹,比鸡腿美味多了,猪肚儿更是爽脆入味,味道丝毫不逊色,这些物件虽是下水,但我亲手淘洗七八遍,卫生是一定能保证的,您安心享用就是。” 嘿,竟然说皇太后孤陋寡闻,康嬷嬷心说苏才人您可是满宫里头一个敢这么说的,偏偏太后碍于身份,还反驳不得。 刘太后和周皇后不同,是个能接受新事物的人,原本也不排斥下水做菜,只是好奇,听到苏才人这么说,便道:“那便捡最有特色的,荤素各来一份。” 康嬷嬷赶忙跟着说:“我也要一样的。” 苏令仪笑逐颜开,果然是大顾主,一个是,两个也是,寻常二十四衙门的宫人可不敢这么奢侈,要素菜的居多,便宜,又够味,荤菜可是贵上不少。 “好嘞,要配碗甜水吗?” 刘太后再次问:“甜水都有什么?” 《美食大全》中,甜水的种类可不少,苏令仪还未开发全,如今只做出了三五种。 “有红糖酒酿小圆子,陈皮红豆沙、这两样是三十钱一碗,还有贵的,芋泥仙草杏仁奶和黑珍珠蛋奶羹。” 刘太后听得眼花缭乱,只觉得甜口食物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她自认尝遍天下美味,竟没听过这些甜水的名字,反应了片刻才说:“我要一碗那什么杏仁奶。” 但她还想尝一下蛋奶羹,于是便对康嬷嬷说:“康妹子,你要不尝尝那蛋奶羹?” 康嬷嬷哪敢说不,连连说“行”。 这两人虽是有钱的大顾主,苏令仪还是有些担心:“两位要的这甜水用料丰富,都是加了牛乳的,所以价格贵些,要一百钱一碗。” 一百文钱对刘太后来说简直百牛一毛,甚至都不知道一百钱是什么概念,大方地说:“无妨,吃得好就行。” 哪有宫人这般不在意银钱的,即便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一百文花起来也要犹豫一下,康嬷嬷连忙找补:“近日活儿做得好,主子给的赏钱足,吃碗好的犒劳自己。” 这倒是正经理由,苏令仪不疑有他,“诶”了声,转身进厨房为两位食客准备饭食。 刘太后环视宫院一圈,并没有看到皇后说的鸡圈、菜地,便低声询问康嬷嬷。 康嬷嬷对拙饮轩熟悉得仿佛半个家,解释说:“这是原来的春雨殿,被苏才人改成了食铺,苏才人原本的住所在隔壁,那才是拙饮轩。” 刘太后哦了一声:“哀家想去瞧瞧。” 康嬷嬷苦笑,这太后怎么净给她出难题? 但又不愿违拗其心意,站起身,对厨房里苏令仪说:“苏才人,我带刘姐姐去瞧瞧您的小鸡和菜地,可以吗?” 苏令仪那厢却大方得很:“随便瞧。” 刘太后露出得逞的笑,这苏才人挺洒脱一个人,也很热情好客。 她和康嬷嬷一同去了隔壁,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于氏告状说苏才人把拙饮轩布置得像农家院儿,本以为是夸张,现在一看,这话一点儿不假。 院中到处跑着叽叽喳喳的小鸡,一个大个子太监正一只一只地逮到笼中,然后放进矮墙里,想来那矮墙就是鸡圈了,圈中竟然还养着两只小白兔,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菜叶子。 池塘还算雅致,山石下面是清澈的池水,翠绿的水草中游动着红白相间的鱼儿,这鱼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竟异常好看,比慈宁宫养的孔雀鱼还漂亮。 池塘旁边就是菜地,她知道苏才人的菜地前不久被毁了,如今竟又一片嫩绿,长着些叫不出名的植物。 康嬷嬷入宫服侍多年,其实对作物也不太认识,但她听苏令仪说过,这些苗都是孟女官帮忙弄来的,指着菜地煞有介事地介绍:“这些是西瓜苗,西瓜苗旁边是茄子和番茄苗,那些爬到架子上的是豆角和葡萄……” 刘太后连连点着头,这些蔬菜和水果惯常吃,竟是从没见过幼苗的样子,墙根儿和正殿前种的向日葵和月季她倒认识,一眼认出那月季是贺贵妃培育的名种,从前贺贵妃还送她十数株,如今还好好养在慈宁宫。 亭下的石桌凳上有没吃完的果仁和茶水,一个杏眼宫女正在收拾,廊下放着八仙桌,还有藤椅,想来都是苏才人悠闲享乐的地方。 菜苗和花株生机勃勃,小鸡叽叽喳喳,兔子蹦蹦跳跳,人身处其中不觉便被这活力感染,不像慈宁宫和宫中其他殿宇,虽然庄严肃穆,却总觉得暮气沉沉。 她原以为自己在慈宁宫,过得已然是颐养天年的生活,跟苏才人比起来才知道,人家的小日子过得才叫滋润。 看着拙饮轩的一切,刘太后竟羡慕起来,慈宁宫金砖铺地、青砖铺院、白玉为柱又如何,反倒没有泥土让她来模仿苏令仪。 她低声艳羡地说:“扶菊你说,哀家若是提出和苏才人换宫殿,她会愿意吗?” 康嬷嬷大惊,那可是历朝太后居住的慈宁宫啊,是任何一个后宫女子毕生追求之地,且不说奢华无比,单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一万个拙饮轩也比不上。 “苏才人怕是惶恐。” 刘太后就是开了个玩笑,以表达内心的艳羡。 她在这里恋恋不舍站了许久,直到康嬷嬷提醒饭食可能好了,两人才出了拙饮轩的大门,往另一个院中走去。 一进来,刘太后就对苏令仪说:“苏才人,你这两个院门好生不方便,为何不把墙壁打通?” 苏令仪在厨房里一下子笑起来:“您这话说的和我一个食客一模一样。” “呐,他也来用膳了,就在那坐着。” 刘太后随意转头去看,还想着是哪个宫人这般有觉悟,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等看清八仙桌上坐着的人,嘴巴却张圆了,愣在当场。 康嬷嬷也全身僵硬地愣住了,赶忙垂下头,不敢和那人对视。 李穆正喝茶呢,目光幽幽地看过来,而后手背不经意抬起,在额头上虚虚扶了一把。 模样颇为无语。 两方人就这么呆愣愣地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亦或是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幸而苏令仪端着吃食出来,没察觉到院里尴尬的气氛,活泼地相互介绍:“这便是和您说相同话的三白公公,他是御前的宫人,也是我这里的常客。” 又转头对李穆说:“这康嬷嬷和刘嬷嬷可是我的大雇主,看来你们有相同的体验,我这两个宫门着实不方便,等什么时候得想个办法把宫墙打通才好。” 刘太后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御前的公公。” 李穆搁下茶盏,重音落“嬷嬷”二字上:“嗯,竟是刘嬷嬷。” 刘太后:“……” 李穆:“……” 苏 令仪觉得这两人突然之间有些奇怪,气氛莫名焦灼,但又不知缘故,难道是旧相识? 锅上还煨着杏仁奶,她无暇多想:“你们先尝尝卤味,我给各位免费赠了白面饼子,甜水稍后就来。” 等苏令仪转身进到厨房,刘太后才微微松口气,坐到李穆相邻的八仙桌上。 这对母子平日里相见,端的是一派母慈子孝的景象,皇帝请安叩头,孝心可鉴,太后问及饮食,关心幼子。 如今换了地方,竟双双装作不认识,谁也不知道该先开口说些什么,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母后”、“皇帝”地叫一通。 估摸着会把苏才人吓得不轻,更重要的是,往后谁也别想再来拙饮轩冒充食客。 康嬷嬷坐在一旁,简直如同误入天家的寻常百姓,心慌如兔子猛蹬。 换好妆容和衣衫,避开宫人频出的时间,专挑人少的傍晚,本以为一切都很顺利,没成想竟会遇见皇上。 显然,皇上也是这么想的。 美食上了桌,香味如同小毛爪般勾人,却没人敢动筷。 刘太后咽了口口水,心中抱怨,这小崽子,放着好好的二十四道御膳不吃,偏跑来拙饮轩吃野味,害得她都不能好好享受美食了。 她斜着眼打量一眼邻桌,故意道:“三白公公这身衣裳肩背直挺,是新做的吧?不知是尚衣局赶工几日出来的?” 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徐延一开始找的是和皇上同身量的太监的衣衫,第二日便悄悄命尚衣局按皇上的身量,做了新太监服。 李穆穿着更加合身,衣料也讲究,因此太后一眼就瞧出来了,拿这个打趣儿子呢。 李穆掀了掀眼皮,淡声说:“刘嬷嬷却衣衫陈旧,该不是穿康嬷嬷的旧衣?若是往后常来,也该找尚衣局多做几身。” “你个年轻公公竟敢这般说话。” “我可是御前的公公,您现在只是普通嬷嬷。” 好好好,这么比是吧。 这又是“公公”,又是“嬷嬷”的,听得康嬷嬷直想捂耳朵,天知道她是什么感受,当朝权利最高的两位,在她面前演戏争论,竟是为了一口吃的。 苏才人啊苏才人,你虽是无心,也算惹出大祸了。 身为太后的贴身婢女,化解此刻的尴尬是职责所在,康嬷嬷瞧见端上来的卤味,突然就福至心灵:“刘姐姐,卤味得趁热吃,咱们别干坐着了,快尝尝呀。” 刘太后心说,对啊,哀家是来吃饭的,管你皇帝在哪,咱可是付了钱的。 于是拿起木筷箸,夹了一块苏才人说的鸭舌吃。 这鸭舌在卤味种煮得足够久,颜色都成了酱蜜色,光是瞧着都十分有食欲,卤汁的味道深入肌理,吃起来滋味十足十,口感竟也如苏才人所说,脆弹爽口,比吃一般的腿肉更加有嚼头。 “很不错。” 李穆见太后都旁若无人地吃起来,便也开始用起晚膳。 他的桌上也是一荤一素两样卤味,只不过无需付钱,是楼兰锦鲤的谢礼,苏令仪免费请的。 他自诩拙饮轩的老食客,苏才人的好友,当然比太后的吃法高级,只见他也不拿筷箸,而是徒手把白面饼子掰开,再把卤肉塞进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浇上些许汤汁,而后大口咬下…… 太后:“……” 还能这么吃? 似乎更加诱人。 “三白公公不愧是拙饮轩的常客,这么懂吃。” 李穆慢条斯理嚼着饼子配卤味:“这是苏才人亲自教的吃法,刘嬷嬷既学到了,便莫要再出消遣之言。” 谁消遣谁了,消遣你两句,您可一点不吃亏,当即找补回来了。 不过刘太后也知道,两人都是乔装打扮的馋客,谁也别五十笑百步,否则谁也捞不着好儿。 她和皇帝平日里相处太过守着规矩,规矩太过,便显得没那么亲近,像今日这般“拌嘴”,反倒显得亲密,上次这般相处,约莫还是皇帝小时候。 刘太后松下较劲儿的心,干脆真正享受起美食,白面饼子配卤味,味道当真是一绝。 卤素菜也不逊色,藕片清脆爽口、海带结又脆又入味、卤鸡蛋火候正好,鸡蛋黄咸香浓郁,夹在饼子里吃,整体味道十分丰富,又有些微微甜辣的后味。 很快甜水也上来了。 这可是苏令仪最近的得意之作,思宁和杏儿爱吃得不行,她自己也极为喜爱,每日必须来上两三万才过瘾。 “这芋泥是上好的紫薯所做,仙草有清凉降火的功效,杏仁奶则是实打实的杏仁粉加牛乳,这碗甜水温热不凉,最适合这个季节饮用,等天儿再热些,就得加冰了……” 刘太后尝了一口,味道奶香十足,却不过于甜腻,她年纪大了,不爱吃太甜的食物,这碗甜水却十分对胃口。 芋泥细腻软糯,仙草爽滑如蛋羹,杏仁味儿很是浓郁,碗中还有些细小透明的珍珠,嚼起来弹弹的,不知是什么所做。 康嬷嬷也吃起面前的黑珍珠蛋奶羹,苏令仪说黑珍珠是红糖熬制,鸡蛋和牛奶做成布丁似的双皮奶,吃起来比蒸蛋羹爽滑多了。 都不用问味道如何,且看三位食客吃得头都不抬,就知道对甜水一定是满意的。 一碗甜水喝得精光,刘太后才恋恋不舍抬起头,餍足地长舒一口气。 折腾一下午改变妆容,又撞上皇上的尴尬,皆被这顿膳食的美味征服,全都是值当的。 华灯初上,拙饮轩也高高悬起了灯笼,院中显得很是静谧,让人的心愈加宁静、平和。 刘太后轻声叫了声“皇帝”。 李穆抬眼看了看厨房,苏才人还在厨房专心致志地忙碌着,才稍稍放心,低声问:“母后,何事。” 刘太后微微叹了口气:“为着苏才人的事,皇后寻到慈宁宫两趟,哀家虽觉得苏才人不错,可这事不能如此放任,让皇后难做。” 听到太后说觉得苏令仪不错,李穆微微勾了勾嘴角。 说真的,他喜欢看苏令仪“胡作非为”,宫中的女人都太束手束脚,唯有苏才人活得真实,身为天下之主,他的女人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可皇帝并非绝对自由,反而受限颇多,好比这件事,太后说得不错,的确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否则皇后管理起后宫如何服众。 他的目光跟紧跟厨房中那道藕荷色身影,良久,才道:“那就晋苏才人为正五品婕妤,着张太医重新请脉,若身子无恙,须向皇后早晚请安。” 刘太后松了口气:“如此,也算对皇后有个交代了。” 28. 才人变婕妤 眼瞅着到了端午,天气越来越热。 苏令仪正在厨房尝试做冰豆花儿,《美食大全》上说冰豆花是最适合夏日享用的甜水之一,盛暑的天儿,喝上一碗冰镇豆花儿,能从头发丝畅快到脚趾头。 豆花儿倒是做出来了,跟豆腐脑儿似的,又软又滑、又白又嫩,里面还加了冰糖,尝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和口感都极好。 豆花儿盛在碗里,浇上甜甜的杏仁奶,再盖上丰富的小料、黑珍珠、西米露、烧仙草、蜜瓜丁、葡萄干还有山楂干,一碗琳琅满目的冰豆花便做好了。 就是没有冰块。 才人的位分是用不了冰块的,美人也不行,至少要到婕妤。 真真是遗憾,《美食大全》上可是有不少冰镇美味,看来得想法子买冰块了。 圣旨传来时,冰豆花儿刚做好,尚未来得及吃。 得知自己突然成了五品婕妤,苏令仪眼睛都瞪大了。 一同接旨的思宁、杏儿、曲平和拙饮轩其他宫人齐齐愣了下。 嫔妃晋升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问题是苏才人近日在“养病”,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也不像上次晋升才人时,有做御膳和于氏告状为契机,莫名其妙就晋升了。 想破头,都想不出个理由。 苏令仪真心发问:“敢问徐公公,我做了什么?皇上为何要晋升位分?” 徐延挂着招牌式的微笑,笑了这么多年,笑纹都深嵌进额头里了,皇上为何要晋升您?皇上这么喜欢拙饮轩,就差搬过来和您同住了,能不晋您位份吗? 但这事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苏才人茫然也属正常。 “皇上的心意奴才哪敢揣测,大约……大约是会想起酱香饼的美味了吧。” 胡扯,这么久远还能回想起来,糊弄鬼呢。 她一不伺候皇上,二不侍寝,三不侍奉太后,更没有诞育皇嗣的功劳,凭什么晋升位分? 自己在拙饮轩关起门农家乐,还把皇上新赏的春雨殿开成了地下食堂,饶是这样,不见问罪的旨意前来,来的竟然是加封的旨意。 难不成见她安分守己,不似旁的嫔妃争奇斗艳,特此奖励的? 皇上不至于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吧? 苏令仪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又被徐延笑得心里发毛,干脆不管了,结结实实就是一个叩头谢恩。 “徐公公,我这刚当上婕妤,不太懂,想问您件事。” 徐延见她神情严肃,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忙道:“婕妤请说。” “婕妤的宫份里有冰吗?” 徐延语塞,都说拙饮轩的苏才人和常人不同,看来当真不假,一跃升为婕妤,换做旁人早就从恩宠想到地位,连母家荣耀都想到了,苏婕妤最关心的,竟然是能不能用冰。 他干笑一声:“自然是有的。” 苏令仪眉宇明显舒展开来:“那便好。” 仿佛晋升位分不是喜事,能用冰才是。 晋升位分对苏令仪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喜事,好好在拙饮轩过小日子,怎么就被皇上盯着不放了,幸而升做婕妤也不全是坏事,例银涨了,还有冰块用。 《美食大全》里那些冰镇甜品岂不是都能做了! “哦对了。”徐延神秘一笑,“张太医得空会过来,为婕妤诊脉,若是身子无恙,便要晨昏定省了,敬事房也会把您的绿头牌重新挂上。” 苏令仪:“……” 好好好,好一个福祸相依。 仔细想想,这两个多月来,她在拙饮轩搞农家乐搞得如火如荼,却一样嫔妃的职责都没尽到,也算白赚这么多享乐的时间。 往后服侍皇上,侍奉皇后,孝敬太后,那都是份内的事,和种菜、做饭、开食铺又不冲突。 所谓咸鱼躺平嘛,是指发自内心的不争不抢。 又不想着晋升,自然无需争斗。 大约是拙饮轩的日子太过安逸,把人的心性都磨平了,亦或是上了年纪(二十九岁高龄)的人逐渐佛系,苏令仪很快接受了变化,并不住往好的结果去想。 记得在原身的哪本书中看过,人该活得像水,以适应任何容器的形状,她苏令仪如今就是一汪水。 “遵旨。” 送走徐延,杏儿等人呼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和上回晋升一样,最兴奋的仍旧是杏儿:“主子就是命好,两个月晋升两次,已然是婕妤了,奴婢请苏婕妤大安!” 其他人跟着一起喊,喊得苏令仪哭笑不得,这傻丫头,跟着自己这么久,怎么还看不出自己根本不在意位分。 “赏,一人赏五两银子,外加一碗冰豆花儿。” 这回最兴奋的换成曲平:“谢主子赏银钱!” 前几日回家送钱,阿娘的病情早已稳住了,只要继续吃药就好,只是阿妹今年十四岁,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还想给妹妹一笔钱添置嫁妆。 本朝京城有富嫁的习俗,城郊的村子有样学样,姑娘家带的嫁妆越多,越被夫家看得起,也算留个傍身财,在夫家说话办事都更有底气。 他不想让妹妹被人瞧不起。 五两银子在宫中不够看,可在乡下够全家人吃一整年。 再加上他这个月的月银和平时主子赏的,裁几床新被面、四季衣裳、鞋袜、帐幔、打几口大箱柜、灯架、食盒,再添置全套的女红针线……也算能让阿妹风光出嫁了。 这笔银子来的正是时候,可把曲平高兴坏了:“俺就说要当贵妃的首领太监,主子就快让俺的心愿实现了。” 苏令仪赶紧戳他的头:“话可不能乱说。” 我好好赏你钱,你却要咒我当贵妃。 新来的两个宫人也异常兴奋,虽说是来伺候位分不高的才人,但主子从不骂人,日日跟着主子吃美食不说,这才几日啊,就一跃升为婕妤,一下子领这么多赏银! 这运气,合该去下注,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几人一人拿了碗冰豆花去吃,表情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只有思宁兴致不高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坐在石阶上,双脚并排放好,小手里捧着只大碗,却不见喝。 苏令仪心想,小丫头可是最爱吃甜食的。 她走过去坐下:“冰豆花儿不合胃口?” 思宁摇摇头,想到这冰豆花儿是苏娘娘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甜香爽滑的豆花儿,混着各种小料下肚,滋味是无可挑剔得好。 “那是怎么了?” “母妃又病了。” 思宁今日本想在咸福宫陪母妃,结果被贺贵妃赶着来了这里。 苏令仪听到点风声,说是主持春闱那主考官已经被枭首示众,一同下狱的贺将军只怕也快了。 这是前朝的事,她还真是无法,若贺家真的出事,思宁怕是也呆不下去了。 她眼看着思宁从一只胆怯的小白兔,逐渐变得开朗,在拙饮轩尽情疯跑疯玩,若重新变成小乞丐模样,真让人扼腕。 思宁带着歉意说:“对不起苏娘娘,今儿是你晋封的大喜日子,我哭丧着脸扫兴了。” “这有什么?”苏令仪摸着她的小总角,“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况且变成婕妤,也没什么可喜的,又不是吃到冰豆花儿了。” 思宁被逗笑了,她人虽小,却什么都懂:“后宫的娘娘们都喜欢晋升,母妃也不例外,在苏娘娘这里,晋升却不如冰豆花儿可喜。” “那你呢。”苏令仪问,“你是喜欢封为身份更尊贵的嫡公主,还是喜欢冰豆花儿?” 思宁认真想了想,笑说:“更喜欢苏娘娘做的冰豆花儿。” 苏令仪也笑了:“所以啊,快吃吧。” 午后,天上一丝云都没有。 藤椅摆在廊下,苏令仪正昏昏欲睡,被穿堂风吹得很舒服时,孟女官来了。 见人来,瞌睡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因为孟女官每次来都不空手,大到送尚膳监先前克扣拙饮轩的银钱,小到送几棵食材,上回来还送了好多瓜苗和菜苗,跟财神爷似的。 苏令仪从藤椅上弹坐起来,笑盈盈地问:“孟女官这回来带什么好东西了?” 孟女官翻了个白眼,都是当婕妤的人了,张口还是蝇头小利。 她真是上辈子欠苏婕妤的,这人什么都要,不仅脸皮厚,还来者不拒,小到一口破瓦缸都不放过,先前还以为是拙饮轩日子过得太艰苦,现在看来,完全是性子使然,当上贵妃免不了精打细算,白白害的她愧疚。 “婕妤先前不是想要条小土狗吗?” 苏令仪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着神采:“您找来了?” 孟女官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本官记得你给出三个条件:有机缘,凶点儿,小土狗,没错吧?” 苏令仪点点头:“不错。” 孟女官干咳一声:“三个条件吧,前两个都满足,不仅有机缘,而且凶,单单不是小土狗。” 不是小土狗,难道是什么品种狗? 苏令仪其实不太养身娇肉贵的品种狗,但若真是有机缘,那也是这狗和她的缘分,品不品种的不重要,只要能看家护院就行。 “要要要。”她直往孟女官身后瞧,“狗呢?带来了吗?” “狗在尚膳监,走,我带您去瞧瞧。” 苏令仪随孟女官一块来到尚膳监,没瞧见摇着尾巴满地乱跑的小团子,只看到一条高大凶猛的黑背狼犬…… 红砖墙旁边有只大木笼,笼里用铁链子拴着一条狗,站起身足足有三尺多高。 那狗其实长得很漂亮,后背的毛乌黑,一根杂毛都没有,腹部和四条长腿则是黄褐色,一身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一双耳朵直直朝天冲起,可惜的是,原本该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透着极其的警惕和疲惫,本该油亮光泽的毛发,也暗淡粗糙,浑身滚满了泥土,腹部的毛一绺一绺粘在一起,不知多久没好好打理过了。 左前爪和右眼旁边还有两处明显的伤痕,显然被人打伤过,正把身子蜷成一个半圆,趴在地上小憩。 听到有人靠近,这条黑背狼犬猛地扬起头颅,进而像利剑一般站起,全身的肌肉紧绷,冲着苏令仪和孟女官汪汪大叫起来,又是呲牙又是咧嘴,凶悍程度满分。 孟女官拉着苏令仪远远站定:“不要再靠近了,这条狗凶得很,养不熟,见人就咬。” 这狗和苏令仪要求的小土狗实在大相径庭,她不好意思地说:“凶是凶了点儿,不过您把它拴在木桩上,看家护院是没有问题,只有一点,千万别靠近,否则他是连主人都咬的。” “您瞧瞧吧,不要也无妨,往后再给您选小土狗就是。” 苏令仪却一直没有接话,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乱吠的黑背狼犬。 为什么也是黑背狼犬? 为什么也伤在了左爪和右眼? 同样的品种,同样的伤处,难道它和她一样,也投胎转世了吗? 是的,上辈子苏令仪也有一条黑背狼犬,是九岁那年柳嬷嬷送她的生辰礼物,只不过是条奶狗,被她从小养到大,后来还带进了宫。 小狼犬初来乍到时,才到人脚腕,整天摇着细细的尾巴,扭着胖胖的身子,在她脚下亦步亦趋。 她在田埂上奔跑,小狼犬就在后边撒丫子跟;她在小溪边戏水,小狼犬也毫不畏惧地跳进水里,毛发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反正就要黏着她。 农庄上同龄的 小姑娘不多,这条狗代替了玩伴的位置,陪她度过最快乐的一年。 一年后,小狼狗已经长到膝盖高,身子瘦了些,眼睛愈加炯炯有神,少年感十足。 而她,却要被府上强行接走。 小苏令仪哭着喊着不同意,府上那些人却冷冰冰地谁也不理会,也是那会儿她才知道,世上不会所有人都像柳嬷嬷一样纵着她,有些人连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她被塞到轿子里,柳嬷嬷没法一同回府,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小狼犬带上,也被无情拒绝了,只好哭着叮嘱柳嬷嬷一定要好好把小狼犬养大。 她到了府上,又到了宫里,过着无尽的苦日子,一开始还会疯狂想念小狼犬,但逐渐,她的生活里充斥着恐惧和疲惫,不知何时就把小狼犬忘了。 约莫是位列贵妃之后,地位逐渐变得尊崇,又颇得皇上喜爱,但内心的恐惧越发严重,已经到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地步。 宫门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她仍旧没有安全感,忽然想到小时候抱着小狼犬呼呼大睡的场景,若是小狼犬还在,一定没有任何魑魅魍魉敢靠近。 第二日,她便求了皇上,让人去之前的农庄上把小狼犬接来。 柳嬷嬷把小狼犬养得极好,已然养成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背狼犬。 苏令仪再见到它时满眼都是惊喜,跑过去一下子搂住它的脖子。 旁边的宫人想提醒,这条狼犬凶得很,一路运来时一直冲着人汪汪大叫,还差点儿咬伤人。 谁知这么亲密的举动,那黑背狼犬竟然毫无动作,反而在苏令仪的脸颊上嗅来嗅去,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显然把昔日的小主人认出来了。 时隔这么多年,黑背狼犬竟还记得她! 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接到府上,疯狂思念小狼犬,小狼犬乍一离开她,难道就不思念吗?它可是从小就跟着苏令仪长大,就像幼崽离开母亲,思念只会更重。 只是这么多年,苏令仪把小狼犬忘了,小狼犬却从未忘记过苏令仪。 从此,两个相互思念的物种又到了一起。 苏令仪把它的窝安置在寝殿,就在她的床榻旁边,她没有信得过的宫女和太监,最信赖的是一条狗。 晚上有一点微小的动静,黑背狼犬就立刻直起头竖起耳朵,有昔日的玩伴守着,苏令仪终于能睡得着觉了。 那时候她有个强劲对手,多年来两人多次交锋,还都生了皇子,位列贵妃,竞争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两个皇子无论哪个当上太子,对另一方来说都是灭顶打击。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对手拿来大做文章,接来黑背狼犬的举动也不例外,无疑给对方营造了一次反击的机会。 对手果然拿这条狼犬大做文章,下/药、投/毒,想让它发疯咬人,若是咬到地位尊贵的主子,苏令仪的罪过可就大了,若是咬到皇子,甚至还有夺嫡之嫌,罪加一等。 苏令仪日防夜防,还是没挡住,狼犬被投了药,药性发作时,黑背狼犬蜷缩着身子在地上呜咽,去啃桌腿床腿,都没去撕咬任何人,更没有碰一下陪着它急得不行的小主人。 连对手知道后都大为震惊,那药可是连烈狼都能发疯,区区一条狗竟然有这么大的自制力,苏令仪能养这么一条狗,也是命数好。 可最后黑背狼犬还是没能逃得过毒手,趁苏令仪伴驾,对手派人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狗偷出来,拖到后花园泄愤似的打个半死。 等苏令仪赶到的时候,黑背狼犬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知道是不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她来。 左腿和右眼上有两道猩红的血痕。 看着爱犬躺在地上,苏令仪只觉得从头冷到了脚,她想抱着爱犬大哭,想给它最后的温暖和相拥。 但她没动,她冷静的告诉身边的宫女,去请皇上,她要让皇上亲眼看见自己的爱犬被人打死,让皇上看到自己为了爱犬痛哭不已,她要让皇上心软而去惩治对手。 是的,为了争宠,她连爱犬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 直到皇上在背后,她才扑到爱犬身上痛哭不已,口中说着能让皇上愧疚以及控诉对手的台词,演技是出神入化的好。 好在她如愿了,用爱犬的一条命,换对方禁足一个月。 没有了黑背狼犬守夜,苏令仪又成了整宿睡不着的状态。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把狼犬接到宫中,此刻它还在田间恣意奔跑,和村口的大黄嬉戏玩闹,在刘嬷嬷的呼唤中回家吃饭,而不是才月余,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开始发疯得让人找来各种狗,想养大,想培养感情,想让狗和他变得像黑背狼犬的感情一样好,可那感情是数十年积累出来的,哪能一蹴而就,那些小奶狗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崩溃大哭,瑟缩着不敢靠近。 在这深宫中,她快要崩溃了,她知道对手也到了崩溃的边沿,此刻比的就是心性,比谁还能撑得住。 好在她赢了,册封为皇后,儿子顺利继位又成了太后。 而那条黑背狼犬,却总不到梦里来。 “苏婕妤?”孟女官心说坏了,这是被吓傻了。 苏令仪回过神,坚定地说:“我要。” 她要把它重新养一次,就当补偿。 反倒是孟女官有些担心:“要不算了,这条狗太烈了,常年被人毒打已经成了养不熟的性子,我再找找别的。” “不,就这条。”苏令仪态度很坚定。 孟女官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 苏令仪的目光落在狼犬已经结痂的伤痕上:“它是从哪来的,怎么弄成这样?” 孟女官叹了口气:“你若是能养它,也算积善德了。” 29. 皇上变迷弟 苏令仪听孟女官说完,才知道这条黑背狼犬的来历。 它原是造办局一局之长养的狗,去年,局官染病去世,新上任的局官见这犬长得威风凛凛,便继续把它留在造办局看守材料。 造办局的东西又多又杂,小到院子里堆放的一砖一瓦,大到库房中锁起来的金银宝石材料,光靠人力看守效果甚微,有条狗倒是实用得很,前局官养狗也是这个目的。 黑背狼犬对新局官不熟悉,又不是一手养大的,有次不小心“汪”了他一声,那局官便暴怒起来,狠狠鞭打了狼犬一顿。 “一条狗而已,也敢对本官大呼小叫?给你点厉害尝尝。” 这犬是有烈性的,不像旁的狗,打一顿也就服了,这犬你越打它,它反而越记仇,从此一见那局官就龇牙咧嘴。 原本把狼犬送走事情也就解决了,再不济,养条新狗来看家护院,但那局官儿已经记恨上了,非要日日将狼犬鞭打一顿才肯罢休,好似发泄心中怨恨,像拿狗帮他这刚上任的新官立威。 听得苏令仪破口大骂:“如此欺辱一条狗,那狗官也配当一局之长?!” 孟女官叹了口气:“谁会为了一条狗得罪局官?就是想救也有心无力呀。” 造办局的宫人都说,这条黑背狼犬原是最通人性的,性子和善,最喜欢跟在人后边摇着尾巴讨食吃,宫人们也都喜欢省下点儿口粮喂它。 可这大半年狼犬被新局官日日折磨,早就转了性儿,如今见到任何人都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给吃的不也管用,只要有人敢靠近,它是真的会咬人。 苏令仪是养过犬的人,这犬经历这么长时间的非人折磨,对人早就失去信任了,看到人就会起应激反应。 想再取得它的信任比登天还难。 前几日那局官又操着软鞭去教训狼犬,狼犬却如发疯般挣脱了链子,逮着局官的腿狠狠撕咬,那架势,仿佛拼了一条狗命也要拖着一个垫背的。 苏令仪暗暗在心中叫好,只可惜没能咬死他。 局官已经躺着下不来床了,叫嚣着一定要把只臭狗弄死,造办处的宫人大多是看着这狼犬长大的,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局官不依不饶:“送到上膳监!尚膳监多的是屠夫,杀猪宰羊不在话下,处死一条狗还不简单,做成狗肉包子,碎尸万段!” 于是黑背狼犬便被送来了尚膳监,孟女官不忍心,忽又想到苏令仪嘱托寻狗的事,便抱着试试的态度去找苏令仪。 苏令仪最近连番晋升,也算新贵得宠,若是能养了这条犬,即便是造办局的局官知道了也不敢多言,也算救下一条性命。 孟女官其实有些犹豫,这条狼犬太烈了,养在拙饮轩终究是隐患,万一哪天挣脱铁链,整个拙饮轩的人岂不都跟着遭殃? “要不您别养了。” “不,我要养。”苏令仪斩钉截铁地说,劳烦女官找几个人把它送到拙饮轩,轻手轻脚的。 孟女官不知再说什么,正如苏婕妤所说,人和动物讲究机缘,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证明一人一狗之间有段缘分未了。 她叫来几个精壮的太监,拉来最大的平板车,几个人合力把笼子抬到板车上。 犬吠声瞬间响彻整个尚膳监,黑背狼犬有些受惊,在笼子里又撕又咬,木桩都啃掉了许多木屑。 苏令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不断叮嘱宫人轻一些。 回到拙饮轩,苏令仪把黑背狼犬连狗带笼安置在院中的西南角落,旁边就是茂密的向日葵株,隐秘性好,想来狼犬也会觉得安全一些。 再者,这里远离鸡圈和厨房,小鸡崽和小兔子也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犬吠声受到惊吓。 笼前摆着两只碗,分别盛着清水和食物。 安置好一切,苏令仪便招呼所有人远离笼子,让狼犬独自适应这里的环境,并叮嘱所有人不要靠近,在院子里做事尽量轻些。 其实不用叮嘱,拙饮轩也没人敢靠近木笼,这条犬太凶了,还带着疤痕,像个凶神恶煞的刀疤硬汉。 思宁和杏儿躲得最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弄来这么一天凶犬,杏儿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反倒是小思宁胆子还大些,好奇地不住张望。 苏令仪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中暗中观察,发现这狼犬虽然被折磨得应激,仍旧十分聪明。 听到有人说话或者隔壁食铺传来的动静,不会汪汪乱吠,只在身边有风吹草动或是有人企图靠近时,才警惕地睁开双眼,若是真有危险,立刻呲起尖牙低声警告,若没有,就继续半闭着眼睛假寐。 她没有过多打扰,连食物都很少去喂,黑背狼犬的食欲不高,食盆里那几块白面饼子几乎没动,只舔了几回水,动物只会在感到安全和极度饥饿时才会进食。 瞧着狼犬,苏令仪想到很多往事,出神良久,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突然,狼犬警惕地竖起耳朵,龇了下尖牙。 旋即苏令仪听到杏儿通报。 “禀苏婕妤,三白公公来了。” 她先去观察黑背狼犬的反应,狼犬见是个新面孔,亦或是嗅到新气味儿,又变得警惕起来,只是三白离得远,倒没有汪汪乱吠。 李穆是来吃晚膳的,苏婕妤的地下食铺开起来,对他来说方便不少,至少时不时就能吃上新鲜热乎的饭食。 进来尚未说话,先看到墙边放置的大木笼,里面竟是一条十分骇人的狼犬,他颇为诧异道:“嗬!好凶猛的犬。” 苏令仪伸出食指“嘘”了一声,起身对三白说:“不要打扰它,我们去隔壁。” 李穆瞧见狼犬身上的伤痕,知道这是条被凌/虐过的犬,这样的犬乍一换了环境,是该让它自己待着,于是点点头,跟着一起去了食铺。 石铺的八仙桌上,李穆面前放着一只夹了卤肉的饼子、一碗八宝甜酪,趁着食物出锅不久,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一边听苏婕妤讲那条黑背狼犬的来历。 听完冷飕飕道:“造办局那局官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实在官不配位。” 苏令仪微微笑了下:“你这御前的公公,既能替内承运库的司官在皇上面前美言,想来也能替造办局的局官儿“差言”吧?” 李穆无意间显露出帝王倨傲睥睨的神色:“当然。” 目光看向苏令仪时,则又恢复松弛,好奇地问:“这犬的经历确实凄惨,但已然变得不信任人,你为何要养它?” 为何非要养,苏令仪想了想?许是想补偿。 上辈子为了往上爬,有太多的不得已和遗憾,好在老天心善,这辈子又给了补偿机会。 “看家护院呗。”她淡声说,“拙饮轩前段时间遭了贼人,养条狗就不用怕了。” 拙饮轩地处偏僻,这地方值守的侍卫本就少,才让于氏钻了空子。 李穆早就想多派些侍卫来守卫拙饮轩附近的安全,但他时常乔装前来,前几日竟还遇上太后,若是增派侍卫,他和太后多有不便,想想便又作罢。 养条狗看家护院也是好的,只是那犬太凶猛,可能会危及苏婕妤的安全,他便细细交代了些“不要靠近”、“更不要把犬放出来”之类的话。 这三白公公果然比旁的太监细心,服侍皇上的人就是周到啊。 服侍皇上不容出差错,想来也挺累,苏令仪仔细端详三白那张好看的脸,发现眼底竟乌青一片。 “最近差事很多吗?没有休息好?” 最近政务堆积如山,李穆的确没休息好,主要还有贺将军的事,朝臣分成两派,一派主张严惩,一派力柬贺家忠心,贺将军绝不可能做不忠之事,两派朝臣争执不下,他也不知该信谁了。 历朝皇上都有这样的困局,站得太高,高入云端,难以分辨云层下面的臣子是忠是奸,所言所语究竟出自何目的,而帝王最终的便是选择宁可错杀,也不愿危及到江山和自身安危。 “多。”他说,“差事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处理?” 苏令仪扑哧一下笑了,还千头万绪,一个太监的差事不就是端茶送水伺候皇上吗?能有多难? “说来听听。” 李穆从来没和嫔妃说过前朝的事,即便是面对皇后。 盖因拙饮轩太不像皇宫,像一间市井食铺,宫规束缚人,但在这里却如同法外之地,那就暂且把自己当成太监,和好友喝茶叙事。 “前几日皇上处置了偷题的考官,想来苏婕妤也知道这件事,主考官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死不足惜,一同下狱的贺将军却至今搜不到直接罪证,为着如何处置贺将军,皇上烦忧得很,咱们做宫人的,竟不知如何为皇上分忧。” 李穆从小生在深宫,性子内敛,遇到事很容易把自己绷紧,从没人教会他如何松弛,好比现在,说着说着,他的眉头不自觉紧锁起来。 苏令仪却是完全相反的状态,听完不仅没有跟着愁,反倒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不是朝臣的职责吗?你一个御前的宫人,还要为皇上分忧政务上的事儿,这可是另外的工钱,要给你涨年俸的。” 李穆先是一愣,也跟着笑了下,方才还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突然射出一缕明媚阳光。 “皇上烦忧,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不是?” “这倒也是。” 李穆这皇帝当了十年,称一句政务纯熟不为过,不知为何,他就想听听苏令仪的想法,左不过面对的是个太监,最能畅所欲言。 他盯着她问:“若你是皇上,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换做旁的嫔妃定当惶恐,但苏令仪不惶恐,人家是真当过皇上的。 上辈子当上皇后以后,皇帝的身子坏透了,已然下不了床,更处理不了政务,名义上是太子监国,但太子年幼,国政其实把控在太子的生母苏皇后手中。 苏令仪当政之初也不甚熟练,面对臣子的各执一词,常常不知该信谁,不知谁是真的为江山百姓好,谁又是为了一己私欲。 她怕错杀良臣,更怕奸臣误国。 随着听政时间越发长,苏令仪逐渐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那就是百分之百信任自己。 信自己的感受,信自己的臣子,最重要的是,信自己的能力。 有了这套标准后,再处理起政务如同拥有了万能公式,毫不拖沓、坚定果决。 连三朝元老的宰相,原本很瞧不上女子摄政,都感慨说苏皇后处理政务比皇上还果断。 “若我是皇上,我就……无罪释放贺将军。” 这个结果太直白了,没有兜圈子,不做解释,不用话术修饰,就这么赤裸裸给出了答案。 但再想想,又很符合苏令仪的一贯风格。 李穆沉默着,连喝三口酥酪,才开口问:“兵权也不收 吗?” “不收。” 这轮李穆喝了五口,也没再开口说话,一直在沉思。 苏令仪等到那碗八宝酥酪见了底,才说:“难道以皇上的才干,不信自己能驾驭朝臣?” 李穆眼球颤动,忽然觉得茅塞顿开。 是啊,他是皇帝,是能稳住天下的天子,坐到这个地位,投胎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手腕和才能。 敢贺将军再手握重兵,也是臣子。 天子对臣子,本就不是一个维度,所以即便手握重兵又有什么好怕的,他自能以不变应万变。 既然一切证据都无法证明贺家有罪,就不该为了“怀疑”二字而惩处贺将军。 只有无能狠辣的帝王才会那样做。 他觉得头顶的乌云全散开了,有种拔云见日的开阔之感。 苏令仪见李穆眉头舒展,便知道他听明白自己的话了,玩笑地说:“私以为,历朝君王根本无需愁政,有真才实干的,自然能把控全局,稳固江山;那些没有才干的,亡国是迟早的事,无非是慢慢悠悠亡,还是稀里哗啦亡。” 她也抬起头,无所畏惧的目光迎上来:“咱们皇帝才能卓越,自是能掌控一切变数。” 李穆重新审视苏令仪,眼前的女人美丽得不像话,也神秘得不像话,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如此自信、松弛、豁达。 光影落在锦裙上,他忽而想到那一日的榆钱树,漫天榆钱飘落,倩影半匿在疏影斜枝里,或许有个男人已不知不觉动了心。 “发什么愣啊?”苏令仪伸出手晃了晃。 李穆回神:“被你的言论启发到,我会找机会向皇上禀告这个想法。” 苏令仪笑得很财迷:“若皇上真因此解了困惑,重赏于你,银钱可得分我一半。” 李穆笑得温和:“好。” 翌日,苏令仪早早起床,轻手轻脚推开门,远远观察黑背狼犬吃食了没有。 所幸,碗里的饼子少了一大半。 想来是饿急了,在造办局时就饿着肚子,到了尚膳监也没人敢靠近喂食,白日里狼犬警惕着不肯吃,到了晚上黑夜笼罩,反而觉得安全不少。 苏令仪放下心来,只要能进食进水,就能保住性命。 但光吃饼子也没营养啊,瞧那硕大的骨架紧贴着皮,全身没有二两肉,毛色粗糙暗淡,得吃些有营养的食物。 还有腿上和脸上的伤,也得尽快处理,天这么热,一旦感染可是要命的,只是现在狼犬太警惕,任何人都不敢靠近,这伤一时半会还真是没办法处理。 苏令仪想的是,她多喂些好吃的,逐渐取得狼犬的信任,再找机会处理伤口。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给狼犬做狗饭。 “做狗饭?” 曲平得知苏令仪在厨房忙活什么时,震惊极了,他懂养鸡养兔,也养过狗,但他家狗不是这么养的啊。 “俺家也喂狗,俺爹养来看守木料的,平时能吃上剩菜剩饭就不错了,大多时候要撒出去自己找吃的,您倒好,还做起狗饭了。” 苏令仪正切猪肝呢。 上辈子把黑背狼犬接到宫里后,她就找了位“犬师”常驻宫中,专门照顾黑背狼犬,不仅会给狗打理毛发,还会做狗饭,他那狗饭做得色香味俱全,人看了都垂涎。 她还看过犬师如何做狗饭,幸而看了,否则现在还真做不出来。 贵妃的狗,养得金贵,曲平奇怪也正常。 可苏令仪小时候在农庄养小狼犬,也顿顿喂馒头饼子,偶尔还有带肉的骨头,撒出去让狗自己找吃的,还真没见过。 她饶有兴趣地问:“狗自己能找什么吃?” 曲平掰着指头数:“邻居家丢掉的臭鸡蛋、田埂上堆的粪肥、哦,还跟在小孩屁股后面吃……” “闭嘴闭嘴!” 太恶心了,苏令仪赶紧叫停,再说下去早膳都甭吃了。 苏令仪在厨房忙活一早上,光做狗饭了,人饭是一点没做。 拙饮轩宫人舌头都被她养刁了,杏儿从尚膳监拿来的水煎包,众人吃得没滋没味儿,只有现磨鲜豆浆还算香浓。 幸而食铺中有现成的卤肉和卤菜,在吊炉中把饼子煨得焦黄酥脆,切开来加卤菜吃,倒是味道极好。 苏令仪做了猪肝,切了黄瓜,胡萝卜,白菜叶子,还煮了鸡肉和鸡蛋,狼犬现在太瘦了,饿了太长时间不能一下子补太多营养,应当以蔬菜为主,肉食为辅,猪肝是提高抵抗力的。 狗饭颜色五彩缤纷,瞧着十分有食欲,就是不知道狼犬会不会吃。 苏令仪用先前摘榆钱的钩子,把木笼子前的两只碗小心扒拉过来,换上干净的水和食物之后,再慢慢推过去。 钩子伸过去时,黑背狼犬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猛地咬上去,幸而被木笼拦住,整个笼子都撞得震了震,这一口若是咬在人的手腕上,必定要筋骨寸断。 还是这么警惕呀。 更糟的是,狼犬对新做好的狗饭不感兴趣,连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吃了。 杏儿远远的小声对狼犬说:“你好歹吃点儿,婕妤可是做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苏令仪摆摆手:“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去管它。” 杏儿只好作罢,提醒主子:“午后张太医过来,为您诊脉。” 30. 公公变皇上 张太医过来请脉。 苏令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日就要去皇后宫中请安了。 原本她还很抗拒张太医的到来,可转念又一想,张太医诊完脉之后,可以请他为狼犬看看伤势。 这金牌御医好不容易来一趟,免费的义诊不用白不用。 张太医这回来拙饮轩和上回不同,心情是放松的,脚步都跟着轻快不少。 只要把苏婕妤的病案撤掉,他这心才真正放回到肚子里,否则总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睡觉都睡不好。 谁知小碎步刚进了宫门,就听见“汪”的一声巨响,差点儿把他差得栽一大跟头。 亏得曲平在旁边,大小伙儿手脚麻利,稳稳把人搀扶住了。 苏令仪忙道:“对不住,张太医,没吓着您吧?” 张太医手忙脚乱拉稳药箱,定眼一瞧,竟是一条硕大的黑毛犬,再次吓得倒吸口凉气:“嚯!苏婕妤,您的爱好可当真是与众不同!” 他怕狗,尤其怵这种身形巨大的狗,不等苏婕妤请,连忙三步并两步往正厅躲。 苏令仪干笑一声跟上,坐上软椅,伸出手腕老老实实放好。 张太医深吸好几口气,平复心情,才捋着胡子细细把脉,而后收了丝帕,说:“苏婕妤身子强健,无甚大碍。” 苏令仪不甘心,追问道:“当真无甚大碍?您要不再摸摸?” 张太医气得吹胡子:“凭微臣的医术就没有把第二次脉的道理。” “好吧。”苏令仪失望地接受这个结果,转头道,“杏儿,拿银子赏张太医。” 等张太医把银子收到药箱,她才贼笑着道:“张太医瞧见我院中的狼犬了?它受伤了,满宫里您医术最高明,给瞧瞧呗。” 张太医拿着银子的手一颤,直想把银子还回去,给这么大条狗看病,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不过对方既然承认他医术最高明,也不吝啬指点两句:“你那犬身上的伤约莫是鞭伤,有新有旧,有两道尤其深,微臣瞧着都化脓了,得赶紧上药,否则一旦感染那就不好办了。” 苏令仪也正担心这个,忙追问:“您有药吗?” “药有的是,只是,微臣可不敢靠近那条大狗,苏婕妤敢亲自上药吗?” 苏婕妤语塞:“其实这条犬昨日刚来,对任何人都很警惕,我若是触碰它的伤口,它非要咬我不可。” 张太医捋着胡子:“那就难办了。” 苏令仪卖乖:“张太医,您想想法子,您可是太医院之首,您都没办法,我还能找谁去?” 谁不喜欢听好听话,张太医尤其受用。 他重新打开药箱,从里面摸出一只精致的红色小葫芦:“这里边是麻沸散,用水稀释后浇在抹布上,让狗闻一会儿,立时三刻就麻醉过去了。” 苏令仪大喜,接过小葫芦,亲自照办。 麻沸散倒进水中,浸润在一块白色粗布上,苏令仪拿着粗布轻手轻脚靠近木笼,近到一定距离时,狼犬果然腾地站起身,对着她狂吠不止。 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观战,苏婕妤虽然个头不低,但身量纤瘦,和硕大黑背狼犬身影交错,很有视觉冲击。 杏儿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曲平壮着胆子想替主子干这么危险的事,被苏令仪赶了回来。 她用根长木棍挑着粗布,慢慢穿过木笼,伸到狼犬的鼻子前。 有东西靠近,狼犬更加狂躁,对着木棍儿和粗布又撕又咬,力气大得差点把那头的苏令仪给拽过来。 麻沸散渗入到狼犬的口鼻中,不多时,它的身子摇晃起来,脚步虚浮,眼神失焦,而后重心不稳,踉跄着倒在笼中。 “闭眼了没有?”张太医躲在鸡圈的矮墙后面问。 “没有。”苏令仪眼看着狼犬躺在地上,半睁着眼,喘着粗气,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难道是剂量不够?”张太医喃喃道,“这狼犬真有毅力啊,一整瓶下去,竟然还不晕。” 苏令仪当即想到上辈子,对手给黑背狼犬下药后也说过同样的话,忍着心痛问,“现在怎么办?” 张太医有些手足无措,想他行了一辈子医,从无出过差错,今日竟栽在一条狗身上。 若要再使一瓶麻沸散,必定过量。 “不能再加量了,麻沸散吸入过量有害无益。” 苏令仪咬咬牙:“把伤药给我。” 张太医大惊:“烈犬还没晕过去,你贸然靠近上药,它会咬你的。” “不,它不会。”苏令仪抬高音量催促道,“快给我。” 再拖延,麻醉劲儿要减弱了。 张太医只好把药瓶抛过去,苏令仪伸手接住,慢慢靠近木笼。 那两道最深的血痕在左爪和右眼,她打开瓶盖儿,趁狼犬倒在地上喘气,迅速把药粉撒在爪上。 右眼上的伤最难办,离木桩远,离獠牙却近,只要动作慢半拍就有被咬伤的可能。 她口中低声念叨:“乖,不要怕,姐姐给你上药。” 可当手逐渐靠近时,狼犬竟然使足了全身的力气,蹬着腿挣扎起来,对着纤细的手腕露出尖牙…… 远处那几个人吓呆了,杏儿大喊:“婕妤小心!” 曲平紧紧捂住杏儿的嘴,这个时候最不能大喊大叫,狼犬听到突然间的声音加重应激,主子只会更加危险。 张太医半蹲着身子,整个人躲在矮墙后面,只敢探出头去看那边的情形,为了一条疯狗也太豁得出去了,他颤颤巍巍地嘟囔:“苏婕妤真是个善人。” 狼犬吸入麻醉,动作已然没有平时那般迅速,苏令仪眼疾手快地把手抽出来,手背还是被尖牙擦破点皮,血从皮下渗上来,她没管那么多,瞅准粗布顺带抓了出来。 接着,她艺高人胆大,手里垫着粗布一把抓住狼犬的嘴筒子,迫使它再吸入些麻醉。 狼犬剧烈挣扎起来,力气大到苏令仪几乎按不住,她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却极尽温柔地在狗头上抚摸。 “好了,好了,不怕了。” 挣扎许久,狼犬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又吸入一些麻沸散,还是苏令仪的安抚起作用了。 她立刻往狼犬的右眼角撒上药粉,再把身上明显的伤处都上一遍药。 “成了成了!” 等苏令仪握着药瓶和粗布回到安全的地方,张太医从鸡窝里钻出来,兴奋地说。 能给这么一条烈犬上药成功,怎能不让人有成就感。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杏儿蹦蹦跳跳想上前,却瞧见主子手臂上的伤口。 “张太医!”她大叫。 “看见了。”张太医立刻翻找药箱,跟掏百宝箱似的又掏出一只小葫芦,晃了晃,还有半瓶药水,对着苏令仪的伤口冲了下去,“你这伤口必须得消毒,好在这犬虽凶,看样子却不是条疯犬。” 苏令仪疼得“嘶”了声,杏儿连忙用手给扇扇风。 张太医又对杏儿说:“太医院有专门治犬伤的药膏,你随我去拿些,每日按时给你家主子涂抹。” 杏儿连连点头。 苏令仪神情有些疲惫,勉强笑了笑:“这回多亏张太医,等将来狼犬好了,我亲自带它去跟您道谢。” 张太医……张太医觉得拙饮轩的地又开始烫脚了,慌里慌张把药箱收拾好:“不用麻烦,这都是微臣份内的事。” 人各自散去,宫院重又安静下来。 苏令仪独自坐在藤椅上,看着躺倒在地上的狼犬,目光出神。 方才,狼群踉跄倒地、喘着粗气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想到上辈子见黑背狼犬的最后一面。 同样躺在地上,同样喘着粗气,连眼神都极为相似。 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回到那个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深宫,和那个树影深深的御花园,她伏在狼犬的尸身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胆寒。 那时候已是贵妃,宫中有无数宫女和太监,却没有一个能听她倾诉心里话的人,连贴身的大宫女都不同心同德。 上辈子选入宫时,陪嫁的奴婢是续弦夫人挑的,为的是监视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 这奴婢虽不与主子同心,做事却很是稳妥,苏令仪一直没换掉她,即便换掉又能怎样?没有多年的主仆感情沉淀,无论换成谁,她依旧是宫中的孤家寡人。 直到听到杏儿在身后担心的大喊,苏令仪才意识到,身后不是上辈子的深宫,而是熟悉的拙饮轩。 幸好、幸好,辈子她有情同姐妹的杏儿,还有忠心耿耿的曲平。 连同张太医,每个站在她身后的人,道道目光像无形的力量,把她从无尽的孤单中拉回。 “禀婕妤,孟女官来了。” 苏令仪回过神,见孟女官已经轻手轻脚进来了,手里拎着两只酒葫芦。 孟女官一向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此时能无声的走路,想必是担心惊着狼犬。 “女官不必小心,方才张太医来,为了上药,给狼犬吸入了麻醉,这会儿药劲儿还没过。” 孟女官朝木笼那边望了望,碗中放着干净的水,还有花花绿绿的饭食,狼犬身上的伤处也都撒了白药粉。 那饭食一看就是苏婕妤亲手做的,这倒罢了,竟然还请了太医院之首亲自医治伤口,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可见喂养得有多精心。 苏婕妤这人就是面冷心善,能为一条犬做到这个地步,即便是他本身都自愧不如。 她笑说:“狼犬终于又有主人了。” 有主人的犬就像有娘的小孩,有人喂食添水,有人打理毛发,有人医治伤口,再也不必脏兮兮得像流浪汉。

苏令仪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它还没接纳我。” “不必着急,天长日久,你对它好,它能感受到。”孟女官扬了扬手里的物件,“瞧本官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可是梅子酒?”苏令仪眼睛一亮。 还是上回去尚膳监取菜苗,瞧见板车新运进来两筐青梅,她一下子馋起梅子酒,央求孟女官一定留些梅子酿酒喝,等酒酿好,她亲自去取。 结果没等她前去,孟女官主动把酒送来了。 苏令仪把手上的伤口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接过酒葫芦,满脸惊喜的表情。 “女官还说不给我做,等做好还不是巴巴送来。” 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但凡问她要东西,从没一下子痛痛快快答应的,必得先拒人千里之外,其实最后什么物件都能讨到手。 先前还说不会做梅子酒,她都快把这事忘了,忽而又有酒喝,这大抵就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孟女官嘴硬着说:“本官只是来瞧瞧狼犬在你这怎么样,顺道送些酒。” 苏令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低头去闻清冽的酒香。 孟女官瞧出苏婕妤似乎有些疲惫,没多留,称尚膳监还有许多活计,便告辞了。 苏令仪拎着酒葫芦去了隔壁食铺。 夕阳西照,这会儿食铺没什么人,只要三白和刘嬷嬷康嬷嬷不登门,食铺是最清净的地方。 她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喝酒。 倒也说不来什么缘故,或许是狼犬触动了尘封许久的往事,或许是觉得庆幸,重活一世没走上辈子的老路,亦或者只是单纯馋梅子酒了。 孟女官的梅子酒酿得极好,入口微甜,甜中带酸,清冽甘爽,微凉的果酒顺着喉咙滑进腹中,五脏六腑都是暖烘烘的。 苏令仪坐在石阶上,裙摆和衣袖随意垂落在地,一双修长纤瘦的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她仰头痛饮,举起葫芦邀晚霞,脸上不知是晚霞照映,还是酒劲晕染,变得绯红一片。 喝得实在畅快,一只酒葫芦很快空了,另一只葫芦在八仙桌上好好放着,她起身去拿,脚下却软绵绵如同踩在云端,一个不稳,摔进谁的怀中。 苏令仪疑惑地去瞧,一抬眼,瞧见近在咫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被她誉为两辈子见到最好看的脸。 她笑着伸手去摸,指尖在人家鼻子、额头和嘴唇上肆意游走。 “你长得真好看。” 李穆揽着怀中软绵绵的身子:“怎么喝成这样?” 苏令仪却挣扎着起来,重又想到自己的目的,伸手够到桌上的酒葫芦:“梅子酒好喝啊,孟女官下手没轻没重,酒劲儿竟然这么大。” 她其实本就不能喝,两辈子都酒量平平,喝也只喝甜丝丝的果酒,那种粮食酿造的酒实在品不出什么美味。 李穆瞧着地上的空葫芦:“你喝得够多了,别喝了,否则酒醒后头痛。” 苏令仪不理睬,坐到原先的位置,高高举起酒壶,轻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李穆在一旁坐下:“明月还没来,你可先邀我。” 苏令仪动作缓慢地歪歪头:“你比明月还好看。” 李穆从没想过有一日,他成了以色侍人的君王,正思考要不要把人搀扶回握,脖颈儿竟环上一双白皙的手臂。 “身上的味道也好闻。” 脑子轰的一声,李穆觉得像吃了十足十的泡椒,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直往头顶冲。 心中蔓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回事? 身为年近三十的君王,他与女人早有肌肤之亲,那种床第之间的密事,一向被他认为是传宗接代的职责,为了拉拢朝臣,也为皇家开枝散叶,江山后继有人。 可怀里不安分的人,却让他真实体验另一种感觉,像揣着一只猫,抓心挠肝,让人蠢蠢欲动。 怀里的猫……人,却越来越放肆,在心口探索一番又嫌不足,气息顺着脖子往上爬,像极了院中那颗新长出来的葡萄藤,细软的须见到架子就缠绕上去。 “你要做什么?” 苏令仪眼神迷离:“轻薄你。” 李穆喉结动了动,低头对着芬芳的唇啄了一口。 肌肤相触,苏令仪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脸上的绯红越发浓郁,表情却有些羞恼:“你做什么?” 李穆静静看着怀里的人,抿抿唇,企图甩锅:“你先动的。” 苏令仪脑袋晕乎乎的:“我可以,你不可以。” 李穆好笑:“凭什么?” “凭我是主子,你是公公。” 李穆喉结动了动:“知道自己是主子,还敢和下人亲昵,不怕皇上生气?” 苏令仪却笑了,笑得羞花闭月:“那你生一个气我瞧瞧,皇上?” 31. 长春变修罗 翌日一早。 苏令仪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的床上,床边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徐徐冒着热气,想来是杏儿新煮的。 昨晚醉宿,今早并没有觉得头疼不适,看来孟女官的梅子酒酿得很是温和。 她虽不头疼,却觉得口渴得厉害,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温水下肚,腹中舒服不少。 杏儿听到动静,挑着帘子进来:“婕妤你醒啦?” 苏令仪慵懒地“嗯”了声,指了指醒酒汤:“喝完了。” 杏儿撅着嘴:“主子还说呢,您手上有伤,怎么还偷偷饮酒?” 苏令仪对着这小丫头总是有无限的耐心,笑着解释说:“只怪孟女官酿的梅子酒太醇香,一时没忍住。” “那您也该让奴婢或是芹儿陪着,独自饮酒,若是出现什么危险可怎么办?幸亏有三白公公送您回来。” 提到三白,苏令仪的脑子里涌入一些不堪的画面片段。 她其实不太记得酒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似乎想轻薄三白,反被亲了一口。 这倒没什么,食色性也,酒后乱性倒也不是男人的专利,何况三白又不是真的太监,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呢。 最后悔的是,当时一时失态,竟叫出了“皇上”二字。 她其实早就知道三白是皇上,而非御前的太监,哪有太监是这般气度?分明是君临天下的君王才有。 当三白送来楼兰锦鲤时,她便更加肯定,这公公就是皇上乔装打扮的,这么贵重的鱼,奴才定是送不起。 上辈子她就养过这种鱼,在成为继皇后之后,偶然在一幅画上看到楼兰锦鲤,立刻被其美丽的姿态深深吸引了,想着养几条来玩。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这鱼竟是异域的珍品,一条幼鱼价值千金,成年锦鲤就更不知价值几何了,饶是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这可是楼兰国奉为国宝的鱼,若没有些名头,出多少钱人家都不卖。 幸而当时已是皇后,垂帘听政,有权有势,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三白送来楼兰锦鲤时,她便确定了,不是一国之君,根本找不来这样的珍品。 之所以一直没戳穿,还配合对方演戏,是因为皇上以三白的身份出现,对她来说是有好处的,不用被传召服侍,更不用侍寝。 都怪昨晚借着酒劲儿太嘚瑟,点破了皇上的真实身份,看来往后不仅要向皇后请安,还要为皇上侍寝了。 真要命,喝酒误事,半点不假。 至于后来三白……不,皇上是何时离开的,则完全没印象了,好似自己被亲之后,逮着对方报复似的又啃又咬,才被对方半抱着送回寝殿。 好吧,谁也不吃亏。 想到这儿,苏令仪的困劲儿都消散得差不多了,今儿还要去皇后宫中请安,看来是无福赖床了。 杏儿打来热水服侍主子起床,再把人搀来到妆镜前,把她挑好的衣裳和首饰展示给苏令仪看。 “奴婢挑了一身丁香色夏装,一套罗兰配色的蜻蜓钗做头面,再给婕妤梳个同心髻,您觉得如何?” 这身打扮乍一看低调不张扬,其实暗葬玄机,宫装是暗花云锦缎,宫中最时兴的料子,是内承运库的人见苏主子连连晋升,私下孝敬的,蜻蜓钗虽是普通描金材料,却是造办局的老师傅亲手所做,做工精致,是为了抢一碗甜水许下的报酬。 今儿是主子告病这么久,头一回面见众人,既不能打扮太高调,又不能显得寒酸让旁人看轻了去。 为着这身装扮,昨儿从太医院回来,她可是在殿内精心挑选了许久。 苏令仪只瞟了一眼,就摆摆手,淡淡说:“前日穿的那身窄袖棉麻裙不是洗出来了?就拿那套,等回来我还要做吃食,省得折腾着换。” 杏儿吃惊:“可今日是阖宫请安啊。” 苏令仪反问:“穿棉麻裙就不能请安了?” 杏儿撅起嘴,主子定是把以前的事忘了,从前她们位分低,又被内承运库克扣,没有好衣裳和好首饰,穿着普通的素锦衣裙去请安,被于美人和庄嫔嘲笑,主子回来可是哭了好大一场。 如今好不容易晋了位分,宫里也富裕起来,阖宫都在的场合,穿的像样些难道不应该吗? 苏令仪见这小丫头这番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好好,我知道你精心挑选都是为了我好,担心我穿的寒酸,被其他嫔妃取笑是不?” 杏儿点点头。 苏令仪调笑道:“那不如你穿吧,那匹云锦暗花的料子,不是也给你做了身夏装出来?再配上这套蜻蜓钗,定俏皮得紧。” 杏儿张大嘴巴,“啊”了一声,主子穿棉麻、戴银簪,她一个宫女反倒穿云锦、带描金钗。 苏令仪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形象,蜻蜓钗在杏儿脑袋上活跃的跳动,于是立刻从妆镜前起身,把杏儿按在椅子上:“我这就给你簪上。” 她给杏儿梳了个丫鬟同心髻,两只描金蜻蜓一左一右别在发包上,再换上一套浅紫色云缎夏装,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女儿。 “真好看,咱们杏儿打扮起来可不输任何人。” 杏儿一时还不适应两只蜻蜓在脑袋上晃,觉得自己富贵极了,也好看极了,被主子夸的飘飘然,涨红着脸问:“真的好看吗?会不会僭越了?” 宫中等级森严,对宫女的穿戴上有严格的要求,但都是关于衣裳颜色、款式和花样的,好比宫女不能穿正红、明黄和深紫颜色,衣裳上不能有虫鱼、孔雀、龙凤等图案,首饰不可带金玉,描金和银倒是允许。 “一点儿不僭越。”苏令仪给自己穿上那身茶白色棉麻衣裙,即简单大方又舒服,是她最喜欢穿的衣裳之一,再顺手挽个同心髻,用惯用的银簪子簪好,“你不是担心别人看不起?你想啊,拙饮轩的宫女都穿得这般出挑,谁还敢看不起我们?” “是这个道理呀。”杏儿突然顿悟了,这可比穿在主子身上更有说服力。 论气人,还得是主子呀。 后宫嫔妃晨昏定省,往往先向皇后请安,等回来后才能用早膳。 杏儿往小布袋里放了些曲奇饼干,好让主子在路上先垫垫肚子,主仆俩便一同出了门,久不见外人,还不知今日是个什么情形。 杏儿原本紧张的不行,仿佛要面临一场大考。 不怪她如临大敌,从前原身位分低,出身不好,又总是一副胆怯内向的模样,总被于氏等人言语欺凌。 虽说于是被打入冷宫,可庄嫔还在,又位列九嫔之一,比婕妤还要高上一级。 想安慰主子些“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却听见主子打哈欠的声音。 得,不仅不紧张,甚至还有点困。 她莫名其妙的也跟着安心起来,晃晃脑袋上的蜻蜓金钗,大步子跟上。 长春宫,正殿。 殿内左右分列着两列共计十六张桌椅,最左前的椅子上空着,是贺贵妃的位置,除此之外的位子上坐满了人。 都省的苏令仪去数皇上一共有多少个嫔妃了。 她被安置在左侧第五的位置上,从座次看位分,约莫在中游,上有嫔、妃、贵妃,下有美人、才人、良人。 见旁边的小几上搁着热茶,伸手端起来品尝起来,是昂贵的明前龙井,味道还不错,不过仍不是最顶尖。 上辈子做皇后时,她也爱拿明前龙井招待来嫔妃,但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味道,这辈子更偏爱花茶。 苏令仪环视一圈,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美艳型、有可爱挂,长相各有千秋,打扮各有特色,这些女子本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可如今,为了往上爬,成了千篇一律的灵魂。 嫔妃们两两拉家常、说闲话,言不由衷地赞美对方衣裳好看、首饰贵重、妆发别出心裁、得皇上宠爱。 这些话让五岁小孩听了都觉得太假,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怎么坦然说出口的,明明背地里斗得头破血流,明面上还能装出亲亲热热的样子。 凤座上空着,皇后还没来,正殿有些吵闹,她久不来,乍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细听话题大多是关于自己的。 苏令仪喝着茶,仔细听了下。 “她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来了?后宫没她在意的人了吗?” “感觉她和从前长得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明明眉眼瞧着都没变。” “变化太明显了,说句你不爱听的,好似漂亮许多,从前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如今再瞧,这满殿里比她漂亮的有几个?” “你说的也不全对,不单是变漂亮,更多是性子变了,从前见到人,对方还未说什么,她又是行礼、又是问安,自己先矮了几分,如今你再瞧,她可曾对旁人笑过一下?” “不仅没笑,连话都没搭一句呢,只管坐着喝茶,跟在自己宫里似的,难不成是晋升婕妤,自视身份不同了?” “对着高位嫔妃也是这样啊,怕不是身份的缘故。” “你瞧她的打扮,一身素色棉麻,却能穿出贵气,瞧着比皇后还有气度。” “嘘——这苏婕妤还真是越发神秘,让人看不明白。” “……” 苏令仪听着对她的各色评价,不得不说,有些话还是挺精准。 恰在这时,长春宫的太监掐着嗓子唱:“皇后娘娘驾到。” 正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停止闲聊,搁下茶盏,齐齐起身向皇后行了个万福礼。 周皇后先往苏令仪这边瞟了一眼,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微笑着端坐在凤椅上,轻抬玉手:“诸位妹妹请坐。” 原身的记忆中,皇后似乎一直是这般端庄的姿势,只是苏令仪看得分明,这般拿着架子或坐或站,不出一会儿,腰背肯定又酸又痛。 何必呢,人有时候就是爱本末倒置,为了所谓的面子,生生让身体忍受搓磨。 待众人纷纷落座,周皇后像往常一样关怀起宫中琐事。 “陈美人,风寒好些了吗?夏日里最容易得热风寒,务必得仔细着些。” “庆妹妹进宫三个月了,如今还想家吗?若是思念得紧,本宫拨到你宫中一位家乡厨子。” “二公主也快到开蒙的年纪,敏妃,本宫这里有上好的徽墨,你待会儿带回去。” “德妃,你一下雨就腰疼的老毛病好了吗?夏日雨多,早些找太医调理一下,否则要遭罪” “……” 皇后絮絮说了许多,这么多嫔妃都有小病小痛,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宫是伤员窝。 被点名的嫔妃们一一应着,乍一看长春宫一派上下和谐的场景。 最后,周皇后的目光再次幽幽看来:“苏婕妤也是大病初愈,身子好全了吗?” 苏令仪目光迎上去:“臣妾身子好多了。” 周皇后“嗯”了声:“即好多了,日后多出来走动,总在宫中养着,是养不好身子的。” 这是在点她前段时间不来请安的错处呢,苏令仪语气平缓:“臣妾在宫中种种地、做做饭,不仅能糊口,还颇有强身健体之效。” 你点我不请安,我说你不顾落难嫔妃。 周皇后被噎了下,得体的神情差点垮掉。 她本就不擅与人口舌之争,高门大户教出来的嫡女,是不必会这些的。 “原来苏婕妤当真在自己宫中种地啊,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活啊?” 这回说话的是个穿宝蓝宫装的嫔妃,长着一张玉盘似的圆脸,身材珠圆玉润,肤如凝脂,倒有几分姿色。 这就是庄嫔,于氏的巴结对象,当初于氏正是讨好了这位庄嫔,才从拙饮轩搬到春雨殿,从选侍一路晋升到美人。 庄嫔从一进长春宫的门,就注意到苏令仪了。 早就听于氏说,苏令仪在自己宫中做饭种地,还开食铺卖与宫人吃食,从清高才女一朝沦落为市井农妇。 还以为变得多粗俗不堪,今日一见到本人,虽是粗布麻衣,却难言气质,说什么农妇,说是仙女都不为过。 明明先前还是受气包的样子,任人欺凌,近一年不见,竟然像变了个人。 庄嫔原不觉得苏令仪配当自己的对手,即便被皇上接连晋位分,也是为着御膳做得好的缘故,而非情份。 如今再看,竟隐隐生出几分威胁。 如此发问,不过是想引得苏令仪在众人面前尴尬罢了。 “翻地、除草、播种、浇水、施肥、收割……”苏令仪掰着手指一一细数,“每日活计都不少,辛劳一日,晚上睡觉别提多香了。” 庄嫔:“……” 你在认真答什么? 另一边的德妃还挺感兴趣,接着问:“你都种些什么啊?” “开春种了韭菜、菠菜和紫苏,收割后又种了土豆、西瓜、茄子和西红柿,还搭了葡萄藤,西瓜都已经有拳头大了。” 到时候用井水一镇,在凉亭子里吃甜丝丝的大西瓜,岂不美哉? 德妃艳羡道:“真好。” 又有个坐在末尾的小嫔妃壮着胆子问:“从前我跟祖母住同,也种过瓜苗,瓜秧长得倒好,却一个瓜都没结,请教苏婕妤 ,怎么才能结出又大又甜的西瓜?” 这方面苏令仪太有心得了,一开始她也不会照顾瓜苗,还是曲平教的,正好拿来现学现卖。 她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经验:“你授粉了吗?须知西瓜秧也分公母,母株开得西瓜花要授公株的花粉,还能结出果实。” 那小嫔妃长长“哦”了声,表示受教,同时在心里感激苏婕妤如此耐心的讲解。 “听说你还卖吃食,那酸萝卜究竟是怎么腌制出来的?” “咳咳。”庄嫔出声打断。 自己起了个头儿,话题就顺着跑偏了,长春宫俨然成了苏令仪农家经验交流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方如此坦然甚至享受地聊起这些事,反倒叫她无所适从。 她清了清嗓,佯装夸张的语气问:“苏婕妤,开食铺卖吃食,一定赚了不少钱吧?” “赚的都是辛苦钱。”苏令仪像宫外酒肆跟邻人拉家常的老板娘,“咱们都是小本生意,薄利多销罢了。” 庄嫔……庄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无力,挤出个笑容阴阳怪气道:“也是,难怪还穿着京中早就淘汰的棉麻料子,戴宫外村妇都嫌弃的银簪子。” 苏令仪朝对方身上瞧了瞧,也就是织金云锦缎,“织金”听起来高档,其实穿在身上一点都不舒服,上辈子这种料子她穿得腻味,都拿来赏人了,如今更偏爱价格亲民的棉麻、苎麻,轻盈透气,夏日里穿还凉爽。 她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杏儿,给小丫头个露脸的机会,打扮这么好看,得有人欣赏不是? 杏儿了然,立刻朝庄嫔福了一福:“庄嫔娘娘容禀,咱们婕妤好东西多得是,不爱穿戴在身上显摆罢了,随手赏给奴婢不少。” 庄嫔这才看清,苏婕妤的婢女竟穿着和她同系的云锦,头上带的彩金蜻蜓,虽不是纯金,做工比她头上的桃花金簪还好。 她狠狠扯了扯嘴角,好个苏令仪,好狠的招数,好东西都往婢女身上堆,想气死谁呢? 偏偏杏儿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看向庄嫔的婢女:“咦?庄嫔娘娘财大气粗,没赏燕儿姐姐些好物件吗?” 庄嫔不穷,可也舍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打赏下人,垮着脸说:“当然有。” 苏令仪不置可否,不再理会庄嫔,朗声道:“拙饮轩的食铺已然推出夏日冰饮,欢迎诸位品尝,新客一律八折优惠。” 好嘛,在人多的地方打广告,这思路一点不错。 拙饮轩食铺,最近很火,不仅在二十四衙门中口耳相传,东西六宫知道的也不在少数,不少嫔妃好奇地打听过,有的甚至还托人去买过吃食。 好比这殿中有几位嫔妃身后的宫女,苏令仪和杏儿就眼熟,一定是拙饮轩的食客。 只是这些嫔妃觉得,去宫人聚集的地方买吃食,很是丢人,不愿意暴露身份罢了。 李穆在长春宫的宫门外站一盏茶的功夫了,堂堂君王不仅乔装太监,还偷听墙角。 他今儿散朝早,这会儿该在乾清宫用早膳,突然起意想来长春宫瞧瞧,刚到,就听到正殿里热闹得很。 便伸手制止太监通传。 听一圈下来,苏婕妤头一日亮相,不仅没受欺负,还堂而皇之地宣传起食铺来。 他无声笑了下,而后示意徐延通传。 殿内,周皇后都苏令仪的话惊呆了,这是皇宫,中宫正地,竟被苏令仪像在市井般叫卖,刚想训斥,却听到门外有徐延的声音高唱:“皇上驾到——” 她连忙带着众人起身。 皇上怎么来了? 苏令仪还是第一次见皇上穿朝服,而非太监服的样子,更加威严有气场,但说实话,她还是觉得穿太监服的三白公公更矜贵倜傥。 李穆大步流星穿过群芳,坐在凤椅上,招呼众人都坐下。 周皇后在次座落座,一边亲手奉茶,一边端起标准的笑,问道:“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穆往苏令仪的方向看了眼,目光罕见地闪躲开了。 苏令仪脸皮厚,昨天轻薄了人家不成,反倒被吻了唇,这会儿迎上李穆的目光也不躲不闪,甚至想质问一句,你一个好好的皇上凭什么伪装成公公骗人,没有一句解释吗? “朕来瞧瞧你们。” 李穆不常来后宫,众位嫔妃见他的机会并不多,听到如此关切的话语,眼睛里都闪起了热情。 他再次看向苏令仪:“苏婕妤病愈后头一次来长春宫,觉得身子如何?” 苏令仪照常答:“臣妾一切都好。” 庄嫔有些不太好,身为还算得宠的宠妃,皇上竟没瞧她一眼,满眼都是苏婕妤。 “皇上,臣妾有个提议。”周皇后突然柔声道。 “哦?皇后有何见解?” 周皇后浅笑着道:“臣妾觉得,苏婕妤住的拙饮轩太过偏远,院子又逼仄,延禧宫倒是宽敞华丽,尚且还空着,不如让苏婕妤迁到延禧宫去住。” 苏令仪在心中笑了笑,皇后之所以是皇后,果然比庄嫔有脑子。 让她迁宫,她那些菜地、池塘、鸡圈、花株和果苗,岂不是全没了,东西六宫都以青砖铺地,以后再想种地就难了。 这围魏救赵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尽数瓦解敌人堡垒,还顺便落了个贤良淑德的名声。 她可不愿,立刻起身说:“多谢皇后娘娘体谅,臣妾觉得拙饮轩挺好,便不劳师动众了。” 李穆点头:“朕也觉得拙饮轩是难得的清净之地,小确实是小了些……” 苏令仪微笑着盯着李穆,眼神仿佛在说,你若敢让我迁宫,我就把你扮作太监的事抖落出来。 “那就把宫墙拆了,两个院子并做一个。” 苏令仪:“……” 脑子里又有昨晚的记忆片段闪过,和对方的气息交织时,她想得寸进尺,对方不许,她便诘责对方乔装骗人,让他下令把宫墙拆了,作为补偿。 真难为自己醉着酒,还想着为院子打算。 周皇后着实吃了一惊:“皇上是说把拙饮轩和春雨殿并做一个?两个宫院间可是有一条宫道啊。” “这简单,把宫道划进拙饮轩的地界。”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皇后也不知再说什么,原本想让苏令仪迁宫,没想到被皇上反将一军。 总觉得在苏令仪的事情上,皇上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算兑现承诺了,苏令仪起身,不太情愿地谢恩:“多谢皇上。” 此外,李穆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是关于贺贵妃…… 32. 小院变大院 今日早朝,李穆颁布了对贺家的旨意,贺将军无罪释放,官复原职,赐黄金百两以示宽慰。 后宫无需知道前朝的动向,他意指贺贵妃和大公主。 嫔妃皆惊,贺贵妃告病这么久,都以为她要倒台了,欺凌作践的不少,连大公主都跟着不好过,没想到柳暗花明,竟又平安无事了。 李穆继续道:“咸福宫缺东少西,皇后着人送去些,再请太医给贺贵妃和大公主瞧瞧,别病出个好歹。” 周皇后心中一紧,忙道:“是。” 这便是皇后的两难之处,贺将军入狱时,她不能顾着贺贵妃的处境,贺家无罪释放时,贺贵妃受的不公就又成了皇后的失职。 对当初的苏选侍是,对如今的贺贵妃亦是。 苏令仪其实挺能感同身受,她刚当上皇后时也常常遇到这样的难题,好在那时皇帝的身子不行了,即便处置得不好也没人训斥,端看过不过得去自己的良心。 若现在她还是皇后,处理贺贵妃的事,不管贺家如何,她都会庇佑贺贵妃,直到皇上最终的旨意颁布。 因为,职责就是职责,无关局势。 苏令仪一回到拙饮轩,先听见几声狗叫,接着曲平就迎出来。 “禀告婕妤,有好消息!” 苏令仪瞧见这张憨厚的脸就想笑,拙饮轩还是太自在了,在长春宫待了近一个时辰,都觉得有些身上哪都难受,还是在这儿最放松。 “什么好消息啊?” “黑背狼犬吃食了。” 苏令仪忙往木笼子那瞧,碗中的狗饭竟被吃得干干净净,她惊喜地问:“什么时候吃的?” “俺也不知道。”曲平挠挠头,“俺一大早就在后院忙活,等劈完柴回来一看,狗碗竟然空了。” 不仅狗碗空了,水也都少了大半。 苏令仪寻思着,狼犬应当是身上的伤口上了药,疼痛减轻不少,恢复了些食欲。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往后只需把麻沸散添在狗饭中,待狼犬吃下去,昏睡后再行上药。 麻沸散有曼陀罗花的味道,用水稀释后几乎闻不出来,再加上猪肝粉本就味重,遮掩起来不是难事。 苏令仪夹了一个卤肉饼,并着一碗鲜豆浆做早膳,吃完后继续给狼犬做狗饭。 狗饭做好,便去照顾院中的蔬菜和果苗,再处理食材做腌菜,以及往卤汁中添加新的素菜和肉食。 快到中午,她又做了些小甜食,给自己和两个小丫头当零嘴,还把午膳也做上了。 苏令仪总觉得今儿拙饮轩少了点什么,经杏儿提醒才察觉,原来是思宁没来。 这小姑娘不来,拙饮轩都显得没那么热闹了。 贺将军官复原职,贺贵妃知道这个消息怕是高兴坏了,又有皇上亲口惦念,皇后亲自关怀,咸福宫今日必定忙碌。 思宁也算苦尽甘来了,又过回大公主的尊贵生活,再不用来她这儿吃糠咽菜。 若是小家伙儿往后不再来,还怪想她嘞。 苏令仪还做了思宁喜欢的蒸糕,锅中往外溢着热气,眼瞅就能出锅,愈加不自觉地抬头,频频往宫门口张望。 杏儿瞧主子这模样,安慰说:“大公主这么喜欢拙饮轩,不会不来的。” “拙饮轩什么好喜欢的,只能追鸡辇兔玩泥巴,咸福宫可是有木马、小木偶和水晶球。” “大公主也喜欢黏着您啊。” “我就更不值得喜欢了,只会让思宁干活,才肯给她口吃的。” 杏儿眨眨眼,主子就是嘴硬心软,这是担心思宁公主以后都不来了呢。 “苏娘娘——” 正说着,宫门外一长串的稚童声传来,惹得黑背狼犬挺身大叫,叫声惊着了楼兰锦鲤,一甩尾藏在水草之下,小兔子蹬着腿在鸡圈里乱窜,所到之处鸡崽子扑棱着翅膀乱飞…… 得,人还未到,就把拙饮轩搅闹得鸡飞狗跳。 苏令仪把锅盖一掀,气笑了。 听到狼犬的叫声,思宁才想起苏娘娘的交代,立刻噤声,放慢脚步,跟猫儿似的蹑手蹑脚走路,却难掩眼里的兴奋。 她蹭到苏令仪旁边,用气音小声说:“苏娘娘,我外祖父没事啦,母妃可高兴了,父皇和皇后娘娘还亲自去探望她。” “我比你知道得早。”苏令仪跟个小孩攀比起来,心说我晨起在长春宫时就知道了。 思宁穿的还是昨日那身儒裙,并没有换新衣,总角梳得整齐许多,贺贵妃复宠,宫人倒不敢对公主再敷衍。 这套儒裙还是苏令仪托尚衣局秀娘做的,用一份“全家福”作为报酬,那日小不点在菜地里撅着屁股捉虫,不小心踩到罗裙,绊了个狗吃屎,裙子也踩破了,哭了好半晌。 她瞧着思宁愈发活泼好动,大裙摆的罗裙行动不便,就托常来买吃食的秀娘做了两套轻便的儒裙,小姑娘可喜欢了。 “皇后娘娘应当给咸福宫送了不少好东西吧,伺候你的宫人也是,怎么不给你换身新衣裳,瞧这袖口的干泥。” 厨房灶台上放着出锅不久的蒸糕,思宁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热乎乎啃起来,嘟嘟囔囔说:“我喜欢这件衣裙啊,皇后娘娘拿来好多衣裳送我,嬷嬷是要给我换来着,母妃没让。” 苏令仪微微吃了一惊,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咸福宫的事,贺贵妃也是个有脾气的,竟敢驳皇后的面子。 杏儿笑说:“公主今儿来的迟,婕妤很担心公主往后都不来了呢。” 苏令仪虎着脸死不承认:“谁担心了?我那是担心没人帮我打杂。” 思宁软乎乎地拿带着蒸糕屑的脏手去搂苏令仪的腰:“思宁最喜欢来苏娘娘这儿了。” 苏令仪两辈子没被人这么直白地表达过爱意,耳根子都涨红了,但还是很好奇,咸福宫今日这么忙,思宁还有时间过来。 思宁又拿了一块蒸糕,小口啃:“其实我今日是想陪着母妃来着,是母妃把我赶过来的,说咸福宫乱糟糟的,让我来苏娘娘这里躲清静。” 思宁几乎日日来拙饮轩,贺贵妃想不知道也难,苏令仪一开始还想瞒着,后来干脆不管了,顺其自然。 从前,贺贵妃是自顾不暇,默许公主来这里,总比在咸福宫无人照料得强,如今贺家平安无事,还允许思宁过来,甚至皇上皇后都在场时,还把思宁推来,想必是认可她这个人情。 贺贵妃的人情她不在意,在意的是还能不能日日见到这小丫头。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这小公主,杏儿总说思宁公主喜欢黏着苏娘娘,其实她心里知道,是她更喜欢被思宁黏着的感觉。 上辈子她也有儿子,但从未体验过被孩子需要和依赖的感觉,说起来又是一段无奈和遗憾,暂且不提。 她心中微暖,嘴上却笑骂:“你这哪是来躲清静,分明是来搅热闹,瞧院子里的鸡兔鱼狗被你吓得。” 思宁吐吐舌头,撒娇着问:“苏娘娘,午膳吃什么?思宁肚子都饿了。” 一来嘴巴都没停,还嚷着饿。 苏令仪神秘一笑,打开吊炉门,一股独特的馨香破门而出,在厨房中肆意弥散。 思宁伸着脖子使劲嗅了嗅,这香味从没闻过,定是一种从没吃过的新美食,苏娘娘怎么什么都会做。 “好香啊!是什么?” 苏令仪套上厚厚的棉手套,把吊炉中的神秘东西取出来,竟是一张比盆口都大的圆饼。 这圆饼和普通圆饼不同,表面不仅烤得油汪金黄,上面还坠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猪肉粒、香菇、豌豆、虾仁、彩椒,还有玉米粒。 “这叫披萨。” 叫什么不重要,重点是看起来好好吃! 苏令仪对吃客们的反应非常满意,这是头一回跟着《美食大全》所做,做得还挺成功。 《美食大全》中的披萨系列有许多种,因为食材有限,她做的是基础款,书上还有很多别的款式,什么奥尔良鸡肉披萨、黑椒牛肉披萨,还有芝士榴莲披萨。 她最馋那款芝士榴莲披萨,只是芝士和榴莲都不是现成的食材,芝士倒还好说,书中倒是有一章专门讲芝士的做法,至于榴莲,就不易得了。 上辈子当皇后时,远在西洋之外的答剌国曾进贡过不少榴莲,她闻着味道异常,并不十分钟爱。 谁知这辈子有了食谱,才知道那榴莲竟是水果之王,还能引申出这么多美食做法。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吃到榴莲。 苏令仪把披萨切成小块儿,让两个丫头品尝,自己也拿起一块儿品鉴起来。 披萨刚出锅,还热乎着,这会儿口感正好,表面的食材各有各的美味,综合在一起味道十分丰富,披萨底儿又薄又脆,因加了黄油的缘故,吃起来带着浓郁的奶香。 几人吃得停不下来,这吃食又美味又新奇,不知不觉,半个披萨已然下肚,才慢悠悠停下来。 书上说披萨分六到十八英寸,她虽不知英寸是个什么长度,做的时候也没管尺寸,只可着吊炉的尺寸做了最大的。 饶是这样还差点不够吃。 苏令仪让思宁把剩下的半个给曲平等人分了,小姑娘就喜欢干这种事,因为每次给人送美食,总能得到小礼物。 有时候是曲平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有时候是芹儿绣着小鸡图案的手帕。 午膳后,思宁和小鸡小兔子玩去了。 小兔子长得慢,瞧着没怎么变大,小鸡却长得飞快,已经褪去绒毛,翅膀上长出了硬硬的羽毛,个头也大不少。 麻黄小鸡几乎成了白色,虽没小时候可爱,走起路来越发婀娜多姿;狸花色的鸡头顶上冒出冠尖,尾巴上的羽毛越来越长,俨然是几只漂亮的大公鸡;至于那两只乌鸡……依然好斗,时不时就要因为抢食而欺负旁的鸡或兔。 思宁是唯一能治斗鸡的人,只要瞧见乌鸡又在行霸/陵之举,就立刻跑去制止,她也不怕被啄,小手又快又准地抓住鸡脖子,丢沙袋似的丢到一边,再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挑事的鸡训斥。 “就你能调皮,再敢欺负人,不是,欺负鸡,就把你宰了做汤喝!” 这时,乌鸡往往不同她一般见识,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天儿好,苏令仪打开鸡圈门,让小鸡在院子撒欢,思宁维护完鸡界和平,又去抱小兔子。 两只小兔子也被盘得没脾气,刚来时的胆怯早已荡然无存,如今任人怎么抱都不害怕。 杏儿切了胡萝卜条,和思宁一起喂兔子。 芹儿则早早溜到廊下了,她怕鸡,尤其怕那两只斗鸡,又喜欢瞧热闹,躲在廊下,一边绣花,一边探头去看思宁和杏儿和鸡兔玩闹,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苏令仪在给狼犬上药,狼犬吃了掺麻沸散的狗饭,这会儿正在呼呼大睡,正是上药的好时机。 文良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新来的小太监来报:“禀苏婕妤,文良人求见。” 这么客气,还求见。 苏令仪对文良人没记忆,大约是原身生病之后才进宫的嫔妃,早晨去长春宫请安时,也没注意到,她站起身,用皂角好好洗了洗手:“请进来。” 不多时,宫门处进来一位文文弱弱的小脸女子,苏令仪一见就知道了,正是早晨请教酸萝卜如何腌制的那位。 文良人一进来,瞧见院子里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才向苏令仪福身:“参见苏婕妤。” 又转身对着撅着屁股逮兔子的思宁道:“大公主吉祥。” 苏令仪捂了捂脸,不太好意思道:“我这拙饮轩里没规矩惯了,你别见怪。” 又朝思宁招招手:“这是文娘娘。” 思宁立刻松开小兔子,跑过去朝文良人屈了屈小腿:“给文娘娘请安。” 她摸了摸思宁的小脑袋:“去玩儿吧。” 文良人前段时间也是见过大公主的,那时可比现在黄瘦多了,都说苏婕妤和大公主亲近,是自找麻烦,谁又能料到贺贵妃能东山再起。 她笑着道:“婕妤把大公主养的极好。” 苏令仪大剌剌摆摆手:“我没怎么照顾她,是小姑娘自己有福气,能吃能睡。” “对了,文良人来此何事?” 文良人试着问:“苏婕妤当真开了食铺?都卖什么吃食?” 原来是食客呀,苏令仪微微诧异,除去伪装成太监上门的皇上不算,文才人还是满宫第一个亮明身份,正大光明来买吃食的主子。 早上刚在长春宫广而告之,中午就来了新客,看来打广告有用。 她熟练地把食铺中的卖品介绍了一遍:“如今不仅卤菜卤肉种类丰富,还添了许多种凉菜,凉拌藕片、凉拌皮蛋豆腐、还有凉拌麻酱豆角,价格都不算贵,五十钱一份。 果然价格实惠,文良人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选什么:“我也不知道哪种好,只觉得天热,吃什么都没滋没味,婕妤给推荐一下吧。” 头一回来的食客是这样。 苏令仪张口就来:“那就 一个肥瘦相间的卤肉饼,配上麻酱豆角和凉拌三丝两个小菜,再来一碗红豆沙豆花,良人觉得如何?” 文良人只觉得这些食物的名字连听都没听过,茫然地点点头:“就听婕妤的。” “跟我来。” 苏令仪带文良人到另一边的食铺,两个院子着实很不方便,好在皇上已经下令拆墙,想来造办局的宫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苏令仪边在厨房准备吃食,边问:“良人想在这里用膳,还是带回宫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正午,是主子们的用膳时间,宫人们买吃食的高峰期集中在未时到酉时,故而此刻食铺中没什么人。 文良人是个性子内向的,倘若食铺人多,必定不会选择在这儿吃,可若是一个人都没有,反而更不太好意思独自坐着,犹豫了片刻,小声说:“我带回宫用。” 苏令仪爽快地说:“好。” 用油纸细心把卤肉饼和凉菜分别包好,又用粗竹筒盛了冰豆花,在上面盖上厚厚的红豆沙,递给文良人的宫女。 苏令仪收了钱,送文良人到宫门口。 虽说是一笔小生意,却让她挺开心,毕竟是宫中头一个来食铺买吃食的嫔妃,说明她的食谱正逐渐被后妃所接受。 突然,一墙之隔传来说话声,隐约有“拆墙”、“砖瓦”之类的词汇传来。 她眼睛一亮,反应过来,是造办局的人来了。 皇上亲口说要把拙饮轩和春雨殿之间的宫墙拆了,造办局的人哪敢怠慢。 苏令仪拎着裙摆地小跑过去,瞧见三个身材高大的宫人手里拎着大铁锤、铁锹、铁铲之类的工具,正站在院中,和曲平商议拆墙事宜。 其中一个还是老熟人,正是先前修葺拙饮轩时帮忙买青红砖的那个,也是食铺的常客。 这不巧了,是熟人局。 那公公一见苏令仪,便笑眯眯的上来请安:“咱们局官一接到旨意,立刻差我们来给苏婕妤干活来了。” 苏令仪笑问:“你们刚换了新局官?” 造办局不像尚膳监和尚衣局,与嫔妃的衣食息息相关,是在后宫存在感颇弱的衙门,一年内换了两个局官,也鲜少有人知道。 “苏婕妤好灵通的消息。”那公公道,“上一任局官性情暴虐,好在皇上圣明,已将他革职查办,新局官昨儿刚上任,为人倒是敦厚清廉,接的第一桩差事,就是为苏婕妤修宫墙。” 苏令仪觉得好笑,食铺中有皇上这种等级的食客,还是挺有用的。 她指指向日葵株旁边的大木笼问:“这犬你们可见过?” 黑背狼犬尚未苏醒,造办局的三人一开始都没注意到,顺着苏婕妤指的方向一瞧,齐齐愣住了:“嚯,这不是乌骓吗?” 原来黑背狼犬叫乌骓。 上一世苏令仪养黑背狼犬,也没给它取个名字,从小就“狗子狗子”的叫,后来又“狼犬狼犬”的喊。 她不是个好主人,这辈子狼犬终于有了个好主人,为它取了专属的名字。 乌,毛发色泽乌黑油亮,骓,西楚霸王的战马之名,果然是个极霸气的名字。 那公公感慨说:“只知道乌骓被前任司官扔到尚膳间待宰,竟不知原来被苏婕妤救下,婕妤真是大善之人。” 苏令仪连连摆手,她才不是什么善人,若不是这犬恰好长得像上辈子的黑背狼犬,她可能都不会救。 “它身上到处都是伤,需要上药,张太医开了麻沸散,这会儿正昏睡着,几位正好拆墙,想来动静也惊动不了它”。 她让曲平把鸡和兔都收到笼子里,搬进屋,免得也惊着它们。 至于楼兰锦鲤,暂且没法子,听到动静只能自己躲进水草里。 曲平收完鸡兔,自告奋勇地盯着拆墙的差事,墙边儿就是向日葵和乌骓的木笼,得先把木笼转移走,拆墙的时候还得小心掉落的砖块,别砸着主子心爱的向日葵。 这事交给曲平,苏令仪放心得很。 拙饮轩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造办局三人干得热火朝天,一人砸墙,一人清理砖石,还有一人负责修葺,才一个时辰的功夫,宫墙就拆掉大半。 苏令仪做了卤肉饼,卤猪头肉、卤猪肠和卤鸭舌塞得满满当当,还淋了卤汁,让杏儿拿去犒劳几位公公。 拙饮轩食铺的吃食在二十四衙门的宫人中间可是极品,尤其是卤肉饼,可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杏儿捧来的三只卤肉饼,简直闪着金光。 天儿挺热,苏令仪还做了冰镇的柠檬冰糖茶,就晾在凉亭下的石桌上,宫人们什么时候渴了随时取用。 给拙饮轩干活就是好啊,口腹是最享福的。 活还没干完时,黑背狼犬幽幽转醒了,听见动静,先是呆愣片刻,而后立刻警惕,翻身站起来,眼珠瞪圆,呲着牙就想冲对方汪汪大叫。 苏令仪立刻安抚:“乌骓,冷静。” 黑背狼犬微微一愣,歪着头看向苏令仪,似乎重新想起很久没人喊过的名字,又仿佛在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令仪慢慢靠近,边挪动脚步边柔声说:“这几人你以前认识的,你忘了吗?他们知道你叫乌骓。” 狼犬的眼神似乎没那么警惕和凌厉,也始终没有吠叫出声。 一直等苏令仪靠近一尺之内,才猛地“汪”了一声。 苏令仪停住脚步。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她停在原处,让乌骓逐渐熟悉她的气味,站了好大一会儿,才又慢慢退出来。 乌骓对造办局的几人显然是有印象的,并没有像对着其他人一样狂叫不止,但对砸墙的声音还是有些应激。 苏令仪叫了停,今日就先干到这儿,等明儿给乌骓上药的时候再继续,左右剩余的活计不多了,两三日之内必能干完。 造办局的人辞去之后,思宁才揉着眼从寝殿出来,手里还抱着只芹儿给缝的棉花兔子。 要不说小孩儿睡眠质量就是好呢,刚才砸墙那么大动静,竟没吵醒。 苏令仪给文良人做吃食时,思宁在鸡圈里跟小兔子玩,玩着玩着竟然抱着兔子睡着了,鸡窝里有曲平放进去的干稻草,躺上去又松软又舒服。 杏儿发现后把她抱回寝殿去睡,否则睡在干草堆上,身上要起痒疹子的。 天色不早,思宁得回去了,临走前依依不舍地搂了搂苏令仪的腰,都走到门口了,又拍着脑门说:“哎呀,差点忘了,母妃让我转告苏娘娘,明儿她亲自登门道谢” 苏令仪脸垮了。 33. 贵妃变黏猫 长春宫,正殿。 苏令仪百无聊赖地坐在雕花梨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茶碗,心不在焉听皇后絮絮叨叨处置宫中事务。 无非是哪个嫔妃占了他人的宫例,哪个宫的宫女挤兑了旁的宫女,让两位主子差点争吵起来,哪位嫔妃闹肚子,暗讽谁谁谁在饮食中动了手脚…… 今儿是第二日来请安,众人的焦点已经不在她身上,看来昨日她的出现,竟是贡献了短暂的和平。 这么多杂务要处理,苏令仪想想都替皇后愁得慌,自己上辈子真是有毛病,那么努力地向上爬,竟是为了日日处理破事。 她掀起眼皮瞧了瞧凤座上的周皇后,正襟危坐,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桩“冤案”,眼里不仅不见疲惫,反而闪着成就感的神采。 和她上辈子一样,觉得处理好后宫的琐事,仿佛完成件天大的事,身上时刻萦绕着成就感。 周皇后比她更甚,她还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周皇后则是处理的事情越多,人越有精神。 不得不承认,周氏是个尽职尽责的皇后,后宫在她的管理下,虽仍有一些疏忽,好比从前地位底下的苏选侍和落难的贺贵妃,但总的来说还是好的。 凤座上,周皇后又说起端午即将到来,宫中会发放艾叶、福包、粽子云云,端的是事无巨细、事事周到。 苏令仪慵懒地想,午膳吃什么。 眼瞅皇后终于絮叨完了,这晨会终于该散了,庄嫔突然站了起来。 先是不善地看了眼苏令仪,而后跟祺嫔告发似的信誓旦旦说:“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不得不请您执行宫规。” “哦?庄嫔意指何事?” “苏婕妤在宫中行农妇之举,于身份不和,为了皇家颜面,皇后娘娘该好好管束才是。” 苏令仪在心里笑了笑,刚才说什么来着,第二日焦点就不在自己身上,话还是说早了,合着是放在最后压轴呢。 她完全知道庄嫔为何会突然针对自己,昨日还没发作,今日才当堂状告,不是因为和原身先前的恩怨,那犯不着,为的是昨儿皇上来长春宫一趟,竟没瞧她一眼。 不仅没看她一眼,而且全程都在说苏婕妤的事,关心了苏婕妤的身子,还扩了拙饮轩的院子。 要论起来,庄嫔也是宠妃之一,皇上如此无视她而重视旁人,难怪会气得告状了。 庄嫔就是这么想的,从前欺凌惯了的人,突然变得不好欺负了,甚至抢了她的东西,能这么轻易算了吗? 苏令仪在拙饮轩的种种行径,虽说皇上知道了也没诘责,但她仍要状告,即便皇后也不管,也能帮苏令仪在众妃面前拉一波仇恨,孤立她。 左右双方早就没结善缘,不差撕破脸。 “哦?庄嫔觉得应当如何?” “禁足、反思己过!” 苏令仪勾了勾嘴角,还有这好事? 周皇后扶额,苏婕妤能照常来请安,已经是她求见太后两次的结果,你这是告她状,还是跟本宫作对? “庄嫔还好意思状告别人,自己行拜高踩低之事,最该禁足反思!” 这话不是皇后所说,众人的目光寻着声音纷纷看向宫门。 一位身穿黛紫宫装、头配孔雀翎双步摇的女子,细看脸色还有些苍白,被厚厚的粉黛遮掩,伴着一声“贵妃娘娘到”,破门而入。 这便是贺贵妃。 将门出身的嫡长女,连走路都极有气势,一路大步走上前,朝凤座微微屈膝:“臣妾病愈,来给皇后请安。” 贵妃久不来长春宫,理应行蹲福礼,却连万福礼都没行,只行了个日常的福身礼,目光直视皇后,气场八米高。 周太傅和贺将军各为文臣武将之首,论出身,贺周二氏谁也差不到哪去。 何况,周皇后至今膝下无子,贺贵妃可是诞育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为大公主生母。 从前,两人一位手持凤印,一位养育皇长女,明面上倒还能和睦相处,这回贵妃落难,皇后置若罔闻,贺贵妃隐隐有不敬之意。 也难怪,连公主都落魄成那样,身为母后竟一点不庇护,不怪贵妃心生怨怼。 反而对照拂了公主的苏令仪好感倍生。 周皇后的笑容有些勉强:“贵妃久病,不易站着,快请坐。” 左列首位便是贺贵妃的位子,她爽利坐下,广袖差点甩在庄嫔脸上:“本宫久不见庄嫔,庄嫔还是死性不改,苏婕妤是何行事,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是摆明了要护着苏婕妤。 贺将军入狱时,谁也不敢理会落难的大公主,生怕沾染麻烦,只有苏令仪敢收留公主。 当时多少人背地里嘲讽苏选侍,不会分辨局势,自己惹火上身,可谁知时移势易,贺家无事了,当初有多嘲讽,此刻就有多嫉妒。 这苏婕妤,长前后眼了不成? 庄嫔气极,可她面对的是贵妃,不是小小婕妤,有再多气也不敢当场撒出来,只敢小声嘟囔:“我状告苏婕妤,又碍着你贺贵妃什么事了?” 贺贵妃听到了,吃了口茶,才道:“本宫摆明了就要偏袒苏婕妤,往后跟苏婕妤过不去,就是跟我贺贵妃过不去,望周知。” 这满宫里,站队的,拉帮结派的,不在少数,可像贺贵妃这么明目张胆广而告之的,还从未有过。 好个苏令仪,宫门不出一步,都能走狗屎运。 眼瞅局面要控制不住,这是周皇后最不乐意见到的,在心里默默叹了一万口气,道:“本宫说句公道话,苏婕妤并未违反宫规,庄嫔,宫中都是姐妹,莫要太挑剔了。” 眼下的情形,庄嫔只得顺台阶下,不太情愿地说了声“是”。 从长春宫出来,苏令仪脚底抹油,直接溜回拙饮轩,省得谁开口叫住自己。 贺贵妃帮她,她不是不领情,只是从前收留思宁,并非出于巴结谁的目的,如今也不想让谁来还人情。 若真无意间帮了贵妃的大忙,今日长春宫这遭,也算两清了。 回到拙饮轩,苏令仪照旧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看似枯燥无聊,其中的变化,只有她这个局中人才能深刻体会到,并为之欣喜。 菜地里的土豆苗又长高了,今日突然开出一簇淡紫色的小花,过了开花期就能结果了。 向日葵长得又高又直,已经冒出了黄绿色的花苞,只需静待花开。 葡萄藤也爬得飞快,甚至争气得结出了好多葡萄串,又小又密的小青葡萄,可惜曲平说第一年的果实要剪掉,否则影响主干生长,只有主干长得壮实了,往后才能后劲十足。 除却这些让小院变得愈发生机勃勃的植物,同样让苏令仪欣喜的,还有乌骓。 乌骓才来三日,已经熟悉了环境,虽说还是对人非常警惕,但和刚来时凶悍的状态已经大相径庭。 它非常聪明,认得拙饮轩的人,对着不熟悉的面孔才会汪汪大叫,尤其信任苏令仪,如今苏令仪能接近木笼一尺之内,换水换狗饭都不用钩子了。 喂了三天猪肝和蛋黄,乌骓的毛色都油亮不少,至少不像刚见时那般粗糙黯淡,乌骓在一点点变好,她心情也跟着好。 照顾完狗,苏令仪心头无忙事,便让曲平把藤椅搬到葡萄架下,躺在上面悠闲地翻看《美食大全》。 一旁,杏儿和芹儿在菜地里,争论那颗最先结出来的西瓜到底熟了没有,前者说能吃了,后者说个头大,但瓤还不熟。 两个姑娘让苏令仪评理,苏令仪头一年种西瓜,哪里会看生熟,笑说:“我信曲平的。” 曲平是老庄稼人了,在家时年年种西瓜,被几人叫来一瞧,笃定道:“熟了,正是最水灵的时候,若再晚些时日摘也使得,水分少了糖分多,更沙、更甜。” 这么说来,能摘了呗。 “摘!” 苏令仪一声令下,芹儿去拿剪刀,杏儿去打井水,最后由思宁来执行“摘瓜仪式”,剪掉瓜蒂,摘取拙饮轩长出来的第一只大西瓜。 西瓜在井水里泡一会,被曲平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品尝,苏令仪的藤椅旁搁着冰镇西瓜,时不时拿银叉扎一块慢慢吃,享受得很。 贺贵妃就是这时候来的。 先是乌骓“汪汪汪”大叫三声,紧接着小太监跑来禀报:“贺贵妃娘娘来了。” 就听见宫门外热闹起来,听脚步声得有十来人。 思宁正抱着兔子一起在向日葵花苞旁边啃西瓜,转头喊了声“母妃”,又埋头接着啃,贺贵妃已经笑容满面进来了。 她换掉了请安时穿的紫色宫装和孔雀步摇,穿上一身十分家常的明橙色衣裙,梳了个飞燕髻,用一只海棠步摇作点缀。 “苏妹妹好生悠闲,我上门叨扰了。快,把东西抬进来。” 苏令仪瞧见贺贵妃来,已经开始头大,看到她带来的东西,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六七口大箱子停在院中,箱中是各色布匹、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香料、瓷釉花瓶、香炉…… “也不知妹妹平时喜欢什么物件,便挑几样送了来。” 这哪是几样,得有小百样。 苏令仪不得不离开舒服的藤椅:“贵妃这是做什么?拙饮轩什么都不缺,都拿回去吧。” 贺贵妃“哎呀哎呀”的摆摆手:“妹妹别客气,你照顾思宁这么多日,姐姐合该重谢的,只是咸福宫荒凉许久,一时还真拿不出像样的物件,妹妹别嫌弃,等日后……” 这热情洋溢的样子,哪还有半分晨起在长春宫的威严,活像过年走亲戚时,强行把礼物留下的大表姐。 苏令仪打断她:“贵妃误会了,我也没怎么照顾思宁,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留……曲平。” 曲平立刻带着手下赶来,当即就要把东西往外抬。 贺贵妃人多势众,却谁都拦不住这个大块头,眼瞅他一人两肩抗起两根扁担,四口木箱摇摇离地。 贺贵妃都惊呆了,也瞧出苏婕妤是真心拒收这些谢利的,不是客气。 “罢了罢了,先抬走吧。” 十来个太监抬着箱子离开,拙饮轩总算显得没那么拥挤了。 贺贵妃没走,反而饶有兴趣地在院子里打量起来,思宁不跟她多说拙饮轩的事,因为答应苏娘娘要三缄其口,她这也是头一回看到如此有意思的院子。 除去食客,还从没人来拙饮轩做客,苏令仪连待客的好茶都没有,待客礼数都忘干净了。 从前那些繁文缛节她也不喜欢,自己兀自坐上藤椅:“我这拙饮轩没规矩惯了,贵妃可随便观赏。杏儿,给贵妃来一碗珍珠双皮奶,切几片西瓜。” 这算是招待她了,贺贵妃十分欣喜。 她在院子转悠一圈,最后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离苏令仪的藤椅不远不近,朝那边倾着身子说:“妹妹这里当真与众不同,难怪庄嫔那小人会拿这些做筏子,往后她再欺凌你,你只需告诉我就是。” 对方明显是在示好,但苏令仪也不需要,不管是庄嫔还是皇后,都不惧,也无需外人来撑腰。 她天煞孤星惯了,没心思交朋友。 上辈子在宫中,也傻乎乎觉得宫中自有真情,交了个自以为是姐妹的朋友,最后怎么着?越是真心相待的人,往往伤你越深。 所以对于交朋友她早就PTSD了,宫中的友谊最脆弱,因为本就是利益竞争体,稍有一点利益牵扯就会反目成仇,最好的法子是碰都不碰。 友情价贵,她要不起。 故而面对对方的热情,苏令仪表现得很冷淡:“我的事就不劳贵妃娘娘操心了。” 贺贵妃丝毫不灰心,如同一只打不倒的小强,对方越拒绝,她反而越挫越勇。 “姐姐是真心想和妹妹结交,妹妹为人正直善良,是宫中不可多得的好人。” 苏令仪正把手里的西瓜喂给凑到脚下的小兔子,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遇着,这年头竟然还有人说她善良。 她只是不想徒惹是非,耽误咸鱼躺平罢了,即便够不着上辈子的阴险狠毒,也绝对称不上善良啊。 她好笑道:“贵妃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才第二次见。” 贺贵妃也学着苏令仪,一边啃西瓜,一边把西瓜皮喂给跳进亭子里的小乌鸡,口中絮絮不 止说:“苏妹妹身处深宫,却过着做饭、种地的农家生活,说明为人不争不抢;苏妹妹能亲近落难时的大公主,说明不畏强权,有同情心;苏妹妹连条狗都能救下,说明心地善良,人畜无害;苏妹妹拒绝了我的谢礼,说明正直清廉、视钱财等身外之物如粪土……” 她每说一条,苏令仪就在心里反驳一句。 在宫中过着农家生活,不是不争不抢,而是上辈子争抢完了,这辈子厌倦了而已;亲近落难时的大公主不是真心同情,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补偿小时候的自己;狼犬更是一个道理,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让自己内心好过一些。 至于拒绝你的谢礼……是因为贵妃你的谢礼是真没送人心坎上,你要是送一些菜籽和花苗,亦或是做工上好的锅碗瓢盆,我不就收了吗? 话太多,懒得反驳出口。 “你真的误会了。” 而且贺贵妃你在长春宫不是威严十足吗?怎么感觉你私下这么絮叨? 贺贵妃那厢喂鸡喂出了乐趣,难怪思宁总喜欢在这玩儿,她也喜欢。 手里的瓜瓤所剩不多了,两只乌鸡争着吃,都不是善茬,争着争着竟相互啄起来。 贵妃哪料到这么个小玩意儿竟然如此好斗,她在一旁都受到波及了,手被啄了好几下,将愣片刻后,忽而尖叫着逃开了,吓得躲在苏令仪身后。 苏令仪拿起手边的瓜皮,“唰”得扔过去,动作熟练得仿佛一天预演几十遍,把两只斗鸡砸得被迫分开,扑棱着翅膀躲到一边去了。 “真太不像话,每日总得打几架,早晚把你们宰了炖汤喝!”训完鸡,她回头对贺贵妃说,“好了,没事了,贵妃可以坐回去了。” 贺贵妃只觉得安全感十足,这才从藤椅后钻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着坐回石凳上。 苏令仪这回是当真忍不住了,好奇问道:“贵妃不是武将出身吗?怎么还怕只鸡?思宁可是连狗都不怕。” 贺贵妃惊魂未定道:“再武将出身,人家也是个女子。” 苏令怡扯了扯嘴角,喃喃自语:“那你在长春宫,气场八米高,皇后都得怵你三分。” 贺贵妃讪讪地笑:“那都是在人前装的。” 苏令仪无:“……” “罢了,吃口甜食压压惊。” 贺贵妃方才吃了几口西瓜,新摘的西瓜就是清脆水灵,从摘下来到入口不出半个时辰,比尚膳监送来的新鲜多了。 又拿起汤匙舀双皮奶,晶莹剔透的珍珠也不知用什么做的,又甜又糯,双皮奶简直比豆腐脑还嫩,入口即化,带着味甜的奶香。 她惊喜地问:“这是妹妹亲手做的?” 苏令仪最骄傲的莫过于被人认可厨艺,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嘴上还要佯装淡定:“正是。” 贺贵妃连夸好几声“不错”,终于知道思宁过得什么神仙日子了。 凉亭外骄阳当空,凉亭内微风习习,温度宜人,还有双皮奶享用,贺贵妃舒服得不自觉眯起双眼。 入目是思宁撅着屁股在菜泥里捉虫,小手上尽是泥土,捉了大青虫就喂给小黄鸡,小乌鸡是半只不给,到哪都被嫌弃。 捉完虫,又捏着鱼食去喂鱼,如今拙饮轩的鸡、兔、鱼,都是思宁喂,俨然是动物界的掌勺大厨。 要不是乌骓太吓人,狗饭也早就承包了。 贺贵妃一句都没制止,任思宁玩得像个泥人。 从前她养这小公主,可是精细得很,一日擦八遍脸、十遍手,衣裳、鞋袜上不能有一点脏污,落上一粒米都要换新,玩具、杯盘碗盏更是日日用沸水蒸煮…… 思宁长到七岁,没有单独出过门,担心出门有危险,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欺负,或是掉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可怎么好? 那一日来的太突然了。 皇上以雷霆之势抄了贺家,父亲入狱,母亲及家中命妇圈禁,咸福宫一时间换了天地。 她急得东奔西走,求情、散财、托关系、请人脉……毫无作用,眼看府中和宫中的境况直转急下,她病倒了,无力庇护思宁。 昔日金贵的公主一下子掉入泥潭。 她心疼得日日掉眼泪,眼睁睁瞧着思宁日渐消瘦……再变得圆润? 那会儿她才知道,原来思宁日日偷溜出去,就是到拙饮轩,当时还是选侍的苏令仪,连自己的宫份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竟还给公主留口饭吃。 贺贵妃默许了,并且惊喜地发现,从前内向如猫儿的小公主,如今像个活跃的狗子,整个人焕发着活力,壮实得很,连生病都少了许多。 让她怎能不感激苏令仪?若不是苏令仪,不知道思宁能不能熬到今日,若无思宁,她也活不了了,贺家也会减少一大助力。 所以,她是真心想和苏令仪结交,只是奈何这人,似乎不太喜欢与人亲近。 苏令仪眼瞅着快到正午,她要去做饭了,孟女官晨起送了条鱼,晌午预备做水煮鱼片。 “拙饮轩地方小,菜品粗糙,就不留贵妃用膳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 宫中的女人背地里再不和,表面上也姐姐妹妹叫的亲热,苏令仪完全不同,她表面和背地都不亲热,也算表里如一了。 贺贵妃还真喜欢这个性子,若说见苏令仪之前,只是单纯敬佩对方的人品,那么今日一见,她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耿直到有些可爱的姑娘了。 “我不能在这一块用膳吗?” “是的。” “那……告辞了。” “曲平,送贵妃。” 贺贵妃微微遗憾,并不气馁,来日方长,她贺家女认定的人,还没得不到手的。 “宁儿。” 她下意识想叫女儿一起走,咸福宫请了做稚童膳食最好的庖厨,做出来的菜肴形状可爱、配色鲜艳。 思宁百忙之中挥挥小手:“母妃再见。” 贺贵妃:“……” 这小丫头乐不思蜀了。 苏令仪不言,丝毫没赶思宁走的意思。 贺贵妃气笑了,她不可以在此用膳,但思宁可以。 34. 婕妤变醉鬼 夕阳刚刚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拙饮轩院中悬起了灯笼。 思宁早早回去了,其他人也被苏令仪各自赶回房歇息,她向来省事,不需要人伺候和守夜,此刻独自坐在星幕下,享受夏夜的静谧。 上辈子,她最怕这样的夜晚,孤身一人的滋味说不上来有多煎熬,归根到底是内心找不到栖息之地。 此时此刻,同样的夜,同样的孤寂,却再也找不到那时浑身胆寒的感觉,只觉得心头无闲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两个院子之间的宫墙已经拆完了,一排向日葵矗立在原来宫墙的位置,成了天然的屏风,正殿和向日葵之间有三五尺的距离,成了来往两个院子的一条小径。 苏令仪就是沿着这条小径从寝殿穿到食铺,盛了一碗米酒,一盘五香蚕豆,对月独酌。 李穆来的时候狼犬“汪”了一声,嗓音很低沉。 苏令仪看过去,月光中,这人照旧穿着一身太监装,还是三白的模样。 这还是上次两人越界后,李穆头一回到拙饮来。 从前他隔三差五就要来买吃食,上回之后,竟是躲了好几日没来。 害得食铺损失一位大顾主,好在还有康嬷嬷和刘嬷嬷时不时来,生意倒也没少赚。 看李穆来,苏令仪照旧露出笑容。 这是对食客惯常的笑,不知为何,让李穆微微不爽,他宁愿看到她害羞、闪躲,亦或是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乔装骗人。 可对方的反应,偏偏稀疏平常。 苏令仪懒懒说:“三白公公怎么这会儿才来?厨房炭火都熄了,要买吃食明日请早。” 李穆站在八仙桌前,欣长的身子让苏令仪不得不仰起头,长发倾泻在腰间,烛光中,下巴显得愈加骨干白皙。 “大胆,见到皇上竟不起身。” 苏令仪半点没被震慑到,反倒笑着说:“你一身太监打扮,我若此刻蹲身行李,才是不知礼数。” 李穆疏朗的嗓音在夜色中笑了下,这女人,当真比狸奴还磨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想饮酒,乾清宫一时找不到下酒菜,来你这儿碰碰运气。” 苏令仪惊奇地发现,那酒葫芦正是孟女官送来的青梅酒。 上回她喝完一壶,醉了,喝第二壶时三白来了,她便舍下酒葫芦去调戏美男,那壶青梅酒便好好留了下来。 本以为两只酒葫芦都被宫人收拾了,谁知竟被三白捡了去。 不知为何,一想到三白把自己送回寝殿,再一个人回来捡酒葫芦,还好好带回去收着,心底就隐隐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 “这酒还能喝吗?” “能。”李穆已经尝过了,味道依旧纯正,“朕……我让徐延埋在冰里。” 苏令仪不置可否,指着八仙桌:“我这儿还有米酒,这五香蚕豆就当下酒菜。” 李穆显然有些不满意:“没有多的了吗?” 苏令仪又指指厨房:“倒还有些凉拌卤花生和凉拌藕片,劳烦三白公公去盛些来。” 她喝了米酒,身上有些酥软,不想动。 李穆好笑道:“好大的胆子,知道我的身份,还敢使唤。” 从前不知道身份,苏令仪也没怎么使唤过三白,三白是正儿八经上门的食客,哪有使唤食客的道理。 今儿不一样,这人是上门蹭下酒菜的,虽说带了酒,可那酒本就是自己的啊,这不跟吃白食一样? 她使唤起来毫不愧疚。 “我从不使唤食客。” 李穆听懂了,这是嫌他吃饭不给钱呢。 他不喜欢当食客,普通食客是蹭不上饭的,若是能,则说明和食铺主人关系匪浅。 这么想来,他又生出一些隐秘的欣喜。 要说人真是不知足的生物,从前连热乎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能来拙饮轩当食客,吃口热乎的酱香饼,就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了,满足了口腹之欲后便仍欲求不满,又奢望起旁的东西来。 “行,我去盛。” 酒菜都上了桌,李穆做得端端正正,拿起筷子一口菜、一口酒的享用起来,活像没吃饱饭。 说起来,他那晚膳还没拙饮轩的小菜合口味,虽是山珍海味,却不如面前的小凉菜爽口,吃什么是什么味儿。 苏令仪不吃,只喝酒。 米酒是自己酿的,入口甜丝丝的,带着发酵后的微酸,几乎没有酒劲儿,米粒儿漂浮在其中,作星星点点的点缀。 梅子酒就不一样了,更清冽,酒劲儿也更大,喝时不觉得,几口下肚脸就变得绯红。 “你少喝点。”李穆不料苏令仪酒量如此差,“上回不是喝了一整壶才醉吗?这怎么刚喝两口就脸红?” 苏令仪觉得自己没醉,只是舌头有些木:“人家刚才喝了那么多米酒不算啊?” 李穆:“……” 得,听话头儿已经是醉了。 苍天作证,他此行的目的绝对纯洁,真没想把人灌醉。 想着这回两人喝一壶青梅酒,怎么也不至于醉人,谁想到苏令仪已经在喝米酒了,酒量比估量得还小。 苏令仪那厢还在不满地嘀咕:“谁说人家醉了,人家只是脸红,脸红的人都能喝,不会醉。” 在李穆的印象中,这位苏婕妤虽不是好争好强之人,日子过得颇为佛系,但也绝不是什么小女子,撒娇的言语张口就来。 可一醉酒,就“人家、人家”的娇嗔,可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快别说了,否则等酒醒,不会后悔的。” 想想又觉得不对,上次醉酒对他又啃又咬,酒醒后都跟没事人似的,这回说几句撒娇弄痴的话,想来等清醒后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心态比他这个皇帝好多了。 苏令仪仰头再饮一大口,这梅子酒味道没得说,越喝越上头,边喝边反驳:“我苏令仪这辈子从不做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都让上辈子干完了。 李穆无言,企图把酒葫芦夺过来,再喝下去还不知要醉到什么境地。 上回还是他亲自把人送回寝殿,先后经历了被黑背狼犬吼叫,被拙饮轩的首领太监叫住盘问,再被贴身宫女用质疑和感谢交错的目光上下打量,才成功把人交出去……简直堪称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谁知苏令仪手今儿大得很,能劈柴的手可不是一般有劲儿,她抓住酒葫芦往身后藏,动作之大把李穆的身子都带得前倾过来。 一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苏令仪色眯眯地盯着看,再次发出夸了无数次的词儿:“真好看。” 李穆长得好看不假,可这世上却没有敢夸他好看的女人,天下谁敢拿皇上当赏玩之物,不要命了? 偏偏这有个不要命的苏令仪。 从前没点破身份也就罢了,如今心知肚明,还敢如此放肆。 他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一次次被拱起来,想教训这不知轻重的人。 苏令仪还在不知死活地说:“虽是我第二个男人,却是最好看的。” 李穆的火控制不住了。 苏令仪当了两辈子嫔妃,自然有两个男人,且都是皇帝。 上辈子的皇帝比她大整整二十岁,十七岁进宫时,皇帝已经三十七了,年近四十的男人老是老了些,却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俗称熟男魅力。 相貌不如李穆,却以从容和沉稳取胜,下颌生着三尺清须,站立时如临风古木。 苏令仪少女怀春时也曾疯狂为之心动过,只是她那时太想往上爬,落了个满身市侩的污名,老皇帝对她虽然宠,却并无爱。 及至她长到二十七八的年岁,皇上已到了知命之年,再加上身子不好,竟是龙驭宾天。 到底算夫妻一场,老皇帝驾崩时,苏令仪并未觉得有多难过,反而在心里狂喜自己终于手握封印,站上权力巅峰。 深宫多年,所谓的少女心动,或许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了,又或是心中被利欲占满,再容不下情情爱爱。 李穆紧盯着面前的女人,那么漂亮,这一刻,他却满眼都是怒火。 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大步越过桌椅,身形挺立在苏令仪面前,声音低沉:“你说什么?” 苏令仪歪了歪头,早忘了刚才朱唇中吐露了什么话语,只顾仰起脖子往口中倾倒梅子酒。 李穆沉着脸,劈手抢过酒壶,葫芦口乍一脱离嘴唇,清澈的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湿了领口。 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火气,一把把苏令仪拽起来,抢了人家的木凳,再把人拉到怀里。 “什么叫你第二个男人,你还有第一个男人?” 苏令仪露出茫然的神情,什么第一个第二个? 李穆刚才还觉得娇嗔的苏令仪很不一样,这会儿见她装傻,简直抑制不住火气,不再犹豫,狠狠吻了上去。 和上回被苏令仪轻薄后的回吻不同,这次带着惩罚的意味,仿佛怀里的人是一汪池水,要把她揉皱、揉碎。 苏令仪有些吃痛,想推开限制自己的人,却怎么都推不开,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她才知道,干农活的手劲儿和习武还是不能比。 她清醒了些,意识到又和三白……不,皇上唇齿相依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绯红和茫然。 不是,她怎么又趁着酒劲儿轻薄人家。 左右眼前这人是皇上,她名义上的夫君,不亲他,难道亲旁人?左右这辈子只有这一个男人了,该亲就亲。 她从抗拒,慢慢变成回应。 微小的变化,让李穆凶蛮的动作一顿,变得柔和不少,心里的火气如同被池水浇灭,偃旗息鼓。 好个苏令仪,像猫儿似的会拿捏人。 分开时,李穆气息起伏,想把人再拉过来,却瞧见苏令仪一双凤眼半眯着,都快睡着了。 夜里的凉风一吹,他的头脑清醒不少。 身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今日的确冲动了,想着左右苏令仪是嫔妃,侍寝是分内之事。 他还穿着太监装,若真叫人瞧见,于自己、于她名声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若真趁醉占人便宜,这拙饮轩,他怕是再无机会登门了。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不能急。 想到这,李穆把苏令仪半抱起来,像上次一样往寝殿送,选择性无视了狼犬的狗叫、被狗叫声惊起的曲平的盘问、以及杏儿疑惑的目光。 翌日,苏令仪睡到日上三竿。 一睁眼,瞧见帷幔外天光大亮,心里就已经清楚,今日的请安必定迟了。 她叫来杏儿问了问时辰,已经辰时了。 杏儿忙道:“奴婢一早去长春宫替主子告了假,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苏令仪一边小口喝着杏儿端来的温水,一边问:“怎么没叫醒我?” “不是婕妤让告假的吗?”杏儿疑惑地问,“昨儿三白公公送您回来时,交代说您醉酒头痛,明儿不想早起去请安了。” 苏令仪随性惯了,她以为主子醉酒想睡个好觉,今儿一早便到长春宫,说苏婕妤头痛得厉害,今儿怕是不能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周皇后虽执着于苏婕妤请安之事,但告病过了明路的,没有不许的,只问了两句就答应了。 苏令仪也是听到“三白”二字,才想起昨日又酒后失态了,不知往后三白还敢不敢再带酒来。 好个伪装成公公的皇上,都敢替她做主了,自己何曾交代过不想请安的话? 头依旧不痛,但睡个饱觉还是挺舒服的。 她神清气爽起床,梳洗完毕就来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深吸氧气充盈的新鲜空气。 不多时,狼犬突然站起身,盯着朝宫门口,却没吠叫。 苏令仪一看乌骓这状态就知道是思宁来了,乌骓对人警惕,但认得思宁,对熟悉的人不会乱吠。 “苏娘娘我来啦。” 思宁打过招呼,就一头钻进鸡圈,昨儿在奶娘的帮助下,给小兔子做了两身衣裳,正急着给兔子试穿。 苏令仪瞧着兔子,啧啧摇头:“真遭罪。” 随后,乌骓又叫了几声,再抬头,贺贵妃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了。 “我瞧门口也没个通传的人,就跟着思宁进来了。”贺贵妃笑盈盈地说。 苏令仪晋升婕妤后照旧没添宫人,宫里还是俩宫女、俩太监,平日里,杏儿照看食铺的生意,芹儿做帮厨,曲平包揽了照看院子里动物植物的活计,叫小程子的小太监则负责杂活儿。 至于通传的差事……谁有空谁顶上,都没空时,拙饮轩变成了村口篱笆院儿,谁想进来都能推门进。 只要不怕狗。 苏令仪有时候想,若乌骓会说话,这活儿倒是能交给它来干,毕竟拙饮轩可没有吃白饭的,连思宁都得干活。 苏令仪见贺贵妃来,无奈道:“贵妃怎么又来了?昨儿不都说了,我没怎么照顾思宁,你不用特意来谢。” 从昨儿起,贺贵妃就羡慕起自己女儿,拙饮轩把她当做一份子,能在这儿肆无忌惮玩耍,还能顿顿吃美食,自己就想来交个朋友,怎么就这么难? 她笑着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根金钗,分量十足的足金被技术精湛的师傅雕成金凤展翅的造型,无论材料还是手工都是万里挑一的好。 还是封贵妃那年,皇上让宫中手艺最好的匠人做的。 上回,她带了一堆东西来,虽然数量多,却没一样拿得出手,难怪人家瞧不上,这回她改变策略了,不以量抢眼,而是以质取胜。 这支金钗是她最珍贵的首饰,曾经连周皇后看了都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苏妹妹,你瞧这支钗喜欢不?喜欢就拿去戴。” 苏令仪正坐在石阶上削 萝卜皮,瞧见贺贵妃从袖口里掏出来的东西,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手上沾着萝卜皮儿,接过金钗上下端详。 的确是好东西,上辈子当上皇后,手里也没几样比这更好的首饰,若是上辈子有人拿这金钗孝敬,必然满心欢喜地收下了,不巧,这辈子她不喜欢了。 贺贵妃嘴角扯了扯,精致到巧夺天工的金钗,在沾着萝卜皮儿的手上极不相称,随意把玩的模样,仿佛那不是件珍品,而是仪一样比萝卜还不值钱的玩意儿。 毕竟另一只手拿萝卜都比拿金钗小心。 苏令仪把金钗原物奉还:“这东西不错,贺贵妃自己留着吧,将来给思宁做陪嫁也是好的。” 高风亮节啊,清廉自守啊。 贺贵妃在心里不住赞叹,哪有后妃不爱首饰?哪有女人不爱打扮?这么美轮美奂的东西,连周皇后都垂涎,苏婕妤竟一点占有的意思都没有。 想她来之前,选做这支凤钗做结交礼时,还有些肉疼,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夺人所好的意思。 这是怎样一个神仙人物啊! 贺贵妃瞧着眼前的人,像看一座金山,两眼愈发闪着浓郁的金光。 这人,她结交定了。 “苏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苏令仪头也不抬地说:“削萝卜皮儿,腌萝卜,卖腌菜。” 贺贵妃“哦哦”两声:“我来帮你吧。” 苏婕妤疑惑地抬起眼:“你会干?” 不就削萝卜皮儿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贺贵妃当即挽起袖子,学着苏令仪坐在台阶上,一手接过刮皮刀,一手操起一只青皮萝卜,“唰唰唰”削起来。 乍一看还挺像模像样,再一看,那皮儿削得两寸厚,挺粗一根萝卜,削完竟比手腕还细。 苏令仪捂眼,她一碗萝卜才卖三十钱,小本生意不得不节约成本,照贵妃这削法,别说赚钱,还倒往里赔钱。 “这活让芹儿来做,贵妃还是到一旁歇着吧。” 苏令仪到厨房揉面,昨日做的水煮鱼片众人都没吃够,幸而孟女官送来的大鲤鱼还有一条,今儿要再做一回,贴几个饼子当主食。 贺贵妃亦步亦趋:“揉面我在行,我来干,你去忙别的。” 苏令仪半信半疑,这贵妃,怎么看都不像会揉面的样子,但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又不像假的,便犹豫着把差事交了出去。 孟女官送来的鱼还在鱼塘里游着,得赶紧处理出来。 谁知刚走到池塘,就听见厨房里“砰”一声,再看,贺贵妃极其狼狈地钻出来,头上身上都是面粉,笑容讪讪。 苏令怡觉得呼吸有点困难,瞧思宁一个七岁的娃娃,干起活来都有模有样,本以为贺贵妃能教出这么稳妥的孩子,自己也应当是个靠谱的,没想到只是破坏力靠谱。 偏偏思宁抱着小兔子路过,瞧见面人儿似的贺贵妃,诧异地问:“母妃,您掉面缸里了吗?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一句话让贺贵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令仪都气笑了,招手叫来杏儿:“带贵妃更衣。” 鱼鳞刮完时,贺贵妃收拾停当出来了,头上脸上擦干净,脱去一身嫣红宫装,换上一身麻黄衣裙。 苏令仪的衣裙大多爽利简单,这么一穿,倒是和拙饮轩的气质搭多了。 “贵妃赶紧回去吧,我可就这几身夏装,再弄脏可没得换,你可真出不去这宫门了。” 贺贵妃心说出不去正好,我还想赖在你这睡觉呢。 她忙说:“我不给你添乱了,就在旁边看着好不好?” 苏令仪坚定地摇摇头:“不好。” 贺贵妃装出一副可怜相:“我病了这么多些时日,全靠思宁带回去的酱香饼续命,苏妹妹的厨艺是最对我胃口的。” 苏令仪仍然绝情:“贵妃想吃我的手艺,可以去食铺买,新客八折优惠。” 去食铺买,只能带回宫或坐在食铺的八仙桌上吃,菜品种类也有限,哪儿比得上吃苏令仪做的水煮鱼片,还能和大家坐在一张桌上。 “我想吃鱼。”贺贵妃闪着星星眼可怜巴巴道,“我久病初愈,身子骨弱,该吃些鱼补补。” 苏令仪早就看出来,贺贵妃的脸确实还有些苍白,她曾经也是久病初愈的人,体验过病去如抽丝的感觉,确实该好好补补身子,将来才能不落下亏空。 她心一软,竟答应了:“只此一顿。” 贺贵妃立刻露出得逞的笑:“好。” 厨房升起炊烟,不久,溢出浓烈的香味,午膳快好了。 苏令仪只觉得拙饮轩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用不了多久,都能做上大锅饭了。 一张八仙桌不够坐,杏儿把主子们的膳食摆在正殿前廊下的八仙桌上,自己带着其三个宫人去食铺的桌上吃。 贺贵妃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人,咸福宫的厨房里只有一位做稚童膳的庖厨,其他人吃的,都是尚膳监送的膳食。 从饭菜出锅时,贺贵妃就伸长脖子使劲闻,刚出锅的饭菜原来这么香! 她一脸惊艳地看着桌上的水煮鱼,大如盆的器皿中盛着满满一盆鱼汤,红油飘着满满一层,上面点缀着芫荽、葱花和白芝麻,雪白的鱼肉在其间若隐若现。 另一只筐里盛着手掌大小的圆饼,表面烤得金黄,正散发出面食特有的清香。 她还愣着,就见思宁已经拿起筷子,十分熟练地夹着鱼肉开吃了。 “小心鱼刺。”苏令仪简单交代一句,也拿起筷子,提醒贺贵妃,“贵妃也快些动筷吧。” 为什么今儿又要做水煮鱼,是因为上回没吃够啊,慢半拍鱼肉就被抢没了。 贺贵妃还在感慨,从前思宁吃饭还要奶娘喂,现如今自己吃这么利索了,愣神片刻,盆中的鱼肉就被思宁消灭不少。 啧,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于是忙端起碗,加入战场。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味道很是鲜美,但更重的是鲜咸的辛辣味,那么多热油泼出来的辣子香味极为浓郁,只一口,就让人血脉偾张。 里面的配菜毫不逊色,吸满了红油汤汁,滋味更甚,吃起来比鱼片麻辣上好几倍。 考虑到贵妃大病初愈,苏令仪并没有用最辣的红辣子,而是选了香味更甚的干红辣椒。 贺贵妃本身是能吃辣的,太医也让她适度用些辣膳,反而有利于调理气血。 一顿风卷残云,水煮鱼片和烙饼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三人靠在椅子上,餍足不已。 贺贵妃很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本来听说苏婕妤自己在宫中做饭,还觉得是自讨苦吃,现在看来,是顶级的享受啊。 这么好的人,偏偏厨艺也这般好。 贺贵妃偷偷打量苏令仪一眼,啧,就是太佛系,不懂争宠。 看来,得需要她来帮一把了。 35. 皇上变傲娇 乾清宫。 李穆批了大半日奏折,抬起头时只觉得肩酸背痛,殿内闷热得厉害,此刻若有一碗凉爽的冰镇豆花儿,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到乾清宫来。 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什么第二个男人,简直胆大包天。 想到这儿,李穆把笔一扔,狼豪里饱满的墨汁溅了几点到桌面上。 “徐延,茶。” 徐延忙从外间躬身进来,笑呵呵道:“这不巧了,皇上想用茶,就有人捧了茶汤来。” 李穆抬起头:“哦?” “贺贵妃在外恭候多时了,来给皇上送雪梨汤。” 李穆的头重又低下,说什么来着,那人从不会主动来侍奉。 “请贺贵妃进来。” 贺贵妃提着食盒进来,身姿挺直,头颅高昂,走到案前三尺顿住脚步,把食盒先行放下,行了个标准的蹲身礼。 “皇上万福。” 高门贵府出身的女子,礼数是无可挑剔的,但要细看起来,每个人又都有微小的差别。 总体来说,皇后最端着,让人瞧着总觉得累得慌,苏婕妤最松弛,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动作不到位,仿佛她不是那么想给你行礼,反倒想让你给她行礼……满宫里,贺贵妃的礼数最让人舒服,既不端着,也不散着。 李穆虚虚扶了一把:“贵妃平身。” 贺贵妃就势起身,把食盒提到御桌上,从中端出一碗冰糖雪梨汤,再把食盒放到不碍事的地方,双手奉汤:“皇上批折子累了,臣妾亲手做了雪梨汤,既润口又清甜,您尝尝。” 没有冰镇豆花儿,雪梨汤勉强也罢了。 李穆尝了一口,味道尚可,主要是用冰镇过,很是提神解乏:“不错,只是做汤繁琐,贵妃不必辛劳,交给奴才就是。” 贺贵妃笑容不变:“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君王与贵妃一派相敬如宾的和谐。 可贵妃想的是,送到乾清宫的茶汤和点心,哪需要亲手做?从来都是宫人做到最后一步,她去厨房盯一眼,就算“亲手”了。 从小家中教如何侍奉君王的规矩,她却总偷闲,是这么多年在宫中的生存之道。 面对君王,无情总比有情好。 道是君王最无情,不动心,不奢望,便永远不会受伤。 好比这回贺家遭难,皇上明知她与大公主生存艰难,竟也不顾及半分。 她心里生不出怨怼,因为早就知道她们母女于皇上,不过件政治品,往后,也总要靠着皇上谋求想要的一切。 利益互换,无关其他。 至于皇上对她,能看出来,也是同样的态度。 明面上,位分和关切都到位了,心里有没有真的一丝真情,就难说了。 不过,只要有“明面”上的就够了,宫里的宠爱,比的不就是明面上的东西吗? 李穆喝了雪梨茶,觉得舒坦不少,有些疲惫地扬起脖颈儿:“帮朕揉揉肩。” 贺贵妃应了声,绕到龙椅之后,不轻不重地捏起来,眼里闪过一丝谁也没瞧见的喜色。 就是要有殷切的机会,才好开口索要东西。 她揉了一盏茶的功夫,施施然说:“皇上近日见着思宁了,可觉得小丫头又长高了?” 李穆闭着眼睛“嗯”了声:“长高了,也胖了些,比先前黄瘦的模样可爱。” 贺贵妃勾勾嘴角:“要说起来,这都是苏婕妤苏妹妹的功劳,臣妾病了这些时日顾不上,幸亏有苏妹妹帮忙照料,她可真是个心地良善之人。” 听到苏婕妤三个字,李穆微微张开眼,又闭上。 在心里笑了一声,良善不见得,爱财又好色倒是正解。 但话说回来,她对思宁真是没话说,瞧思宁那么喜欢苏娘娘,足以窥见一斑。 贺贵妃继续煽风点火:“苏妹妹这么好的人,可惜不会为自己打算,人又不争不抢,被人欺凌了也不知道请皇上做主。” “哦?还能有人欺凌的了她?” “瞧皇上说的,好似苏妹妹多不好性儿的人一样。”贺贵妃把那日在长春宫,庄嫔状告苏令仪的事添油加醋讲述一番,“皇上也不用训斥庄嫔,但请看在苏婕妤照顾思宁的份上,晋一晋她的位分吧。” 打压对手,和提升自己,贺贵妃选择后者。 打压对手,只能打压一人,提升自己,超越的可是一群人,苏婕妤再晋升,也该封嫔了。 这话和太后说到一块去了。 前几日,李穆去慈宁宫请安,太后也说起给苏令仪晋位分的事。 太后经常乔装打扮去食铺用膳,比在慈宁宫吃得舒坦,能瞧出来她挺喜欢苏令仪,若不是要藏着身份,都要自己下晋封的旨意了。 他所虑的是,那时刚和苏令仪头一回亲完……就下旨晋封,时机上太尴尬,便一直按下没提。 谁知今儿贺贵妃又来提。 还给了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照料大公主是满宫里都看在眼里的,值当晋封九嫔之一。 “皇上觉得给苏妹妹选个什么封号好?以姓为封号也不错。”贺贵妃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容朕想想。” 李穆有意抬举苏令仪,要按他的想法,直接封妃最省事,就封为淑妃,可宫规在那摆着,越级晋封太过惹眼,给人平白遭恨。 另有,“第二个男人”也在那摆着,他气还没消。 对方连句解释都没有,跟上一次轻薄人一样,事后从容不迫,仿佛那事不是她做下的,实在气人。 这会儿晋她位分,他的气往哪撒? 一想到那晚的情形,李穆心里就来气,又拉不下脸去问,尤其在对方清醒的时候。 他闭眼都能想到问出口的情景,那女人不仅不会承认,还敢用看傻子的眼神反问:“三白公公在说什么鬼话?” “不成。” “为何?” “她是公主庶母,照顾公主是应该的,哪能因为这个晋封。” “……” 什么叫应该的?既然庶母照顾公主是应该,为何你那么多嫔妃,没一人理会落难时的大公主? 贺贵妃当即不揉了,心里生出一股闷气,比自己被克扣宫份还生气。 “那庄嫔?” 李穆淡声道:“朕会提醒皇后,不许后宫有人生乱。” 贺贵妃无话可说。 本以为苏婕妤接连晋升,又有照顾公主的功劳在,晋个嫔位应当不难,谁知皇上竟驳了她的请求。 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难道真如外界传言,苏婕妤晋位,只是因为御膳做得好? “思宁还在宫中等着臣妾,臣妾就先告退了。”求不到所求,贺贵妃一秒都不想待在这,寻个理由溜了。 一回到咸福宫,贺贵妃斜靠在贵妃榻上,端着茶盏发呆。 她为苏令仪的前程感到深深的担忧。 品行这么好的人,合该位列四妃,贵妃也做得,可皇上竟视而不见,这可不行。 好在如今苏令仪有她的相助,论争宠,她贺贵妃在宫中浸淫这么多年,可不是玩虚的。 她很想帮苏令仪争宠,但前提是对方得听信她的,现在难题是对方连她的亲近都排斥。 这可怎么是好? 贺贵妃自认没什么优点,唯一的优点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当即就把困难拆解成了一个个小步骤。 接近苏令仪——和苏令仪做好朋友——教她争宠的法子——苏令仪得宠晋位。 算算到目前,她还停留在……第一步。 好歹成功蹭上一顿饭了不是?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她想的太投入,手里的茶盏倾斜,凉茶滴滴答答落在衣裳上,才惊觉“呀”了一声。 思宁从外面子弹似的发/射进来,手里拿着件花花绿绿的布料,高高扬起:“母妃快看。” 贺贵妃露出慈爱的笑,把思宁接入怀里:“宁儿拿了什么好东西?” 思宁奶乎乎答:“奶娘帮我做的小衣裳。” “又是给小兔子做的?” 思宁摇摇头:“这回是给小乌鸡做的。” 贺贵妃展开一看,巴掌大的棉布做成喇叭状,上头还连了个奇怪的小尖尖:“这是什么?” “嘴套。”思宁认真回答,“母妃和芹儿姐姐都害怕小乌鸡,苏娘娘和思宁有时候太忙,来不及管教,小乌鸡穿上带嘴套的衣裳,就没办法啄人了。” 贺贵妃哭笑不得,她一个武将出身的贵妃,竟传出怕鸡的名头来,还让一个小女娃娃来保护;还有思宁,瞧你这话说的,苏婕妤是忙正经的,你又是在忙什么? 童言就是这般无忌,她笑着认了:“宁儿对母妃真好。” 思宁把小衣裳塞进身上背的小布兜里,又要风风火火离去,这性子,跟苏令仪越来越像了。 贺贵妃一把把人捞过来,问:“宁儿啊,母妃问你个问题。” 思宁乖乖坐好。 “你给母妃讲讲,你当时是怎么让苏娘娘把你留下用膳的?” 思宁都能讨得苏令仪的喜欢,她也能如法炮制。 好久远的记忆,思宁都快忘记了,只记得当时自己像只流浪猫到处找食吃,身上还还脏兮兮的,谁都不愿理睬。 她寻着香味走到拙饮轩门口,什么也没做,只往那一站,苏娘娘就牵着她的手进去了,给她拿美味的酱香饼吃。 那双手可真温暖。 “苏娘娘说天下没白来的饭食,让我拿东西来抵,我就给了她一把葵花子儿。” “然后呢?” “嗯……我还偷拿了母妃的月季苗,给苏娘娘。” “没了?” “没了,从那之后,苏娘娘就再也没赶我走过。” 贺贵妃失望极了,还以为能从思宁身上找到结交苏令仪的蛛丝马迹,现在看来,完全是小孩子可爱又可怜,才让苏令仪爱心泛滥。 女人喜欢乖巧的小女孩,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思宁搂着贺贵妃的脖子,问:“母妃在想什么?” 贺贵妃如实回答:“母妃在想,苏娘娘究竟喜欢什么?” 思宁歪着小脑袋,不解地说:“宁儿刚才不是都告诉母妃了吗?苏娘娘喜欢葵花籽和月季苗。” 贺贵妃笑了笑:“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你苏娘娘哪是喜欢葵花籽还是月季苗,分明是喜欢你……” 她话没说完,突然顿住,苏令仪就是喜欢葵花籽和月季苗啊! 思宁刚才就把答案说了出口,是自己想复杂了。 她一骨碌站起身,大声问:“月柔,宫里的太阳花种还有吗?” 月柔是贺贵妃的贴身宫女,咸福宫落难时,宫人几乎跑光了,只有她和思宁的奶娘一直坚守在岗,誓与主子共进退。 “有的,娘娘。”月柔走进来道,“还是年初您新寻来新品种,现在要种吗?” 贺贵妃想起来了,咸福宫不仅有太阳花种,还是难得一见的柔粉和薄荷两色。 她爱花,也爱养花,从前咸福宫里的花是最多的,今年贺家出了那档子事,她便没了闲情逸致,竟错过了整个春日。 好在太阳花夏日播种也不算错过花期,这花长得快,同年就能开。 她把花种好好用宣纸包好,放在床头,明儿就给苏令仪带过去,换一顿饭总不过分。 翌日,微风,有雨。 苏令仪晨起,瞧见浓云密布,便知天儿要下雨了。 昨儿就闷热得厉害,这么多天没下雨,地上的植物都没精打采的,是时候痛痛快快下一场了。 曲平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一下雨,最琐碎的便是拾掇院里的物件。 从前小鸡和小兔子个头小,装进筐里搬进屋子里就好了,随着小鸡个头越来越大,一只筐是装不下了,所以只能在鸡圈上搭棚子,这样即便下雨,也无须操心它们。 鸡圈的窝棚好说,难办的是乌骓。 这么大的木笼,别说搬,就是想靠近搭个棚顶都难。 左右曲平是不敢靠近。 所有人中,乌骓最信任苏令仪,她每日换水换粮、上药、清理粪便,故意离得越来越近,从昨儿起,上药都没用麻药,趁着狼犬低头吃食的空当,就把药上了。 乌骓也只是在感受到疼痛时,低呜了一声。 总不能让乌骓淋雨,苏令仪决定亲自出马,哪怕只在木笼顶上盖上防雨布。 她拿着防雨布慢慢靠近,三尺、一尺、半尺,及至在木笼前蹲下身,乌骓始终没叫,只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盯着,眼里没有凶狠。 苏令仪突然改变主意了。 原本只需要把手中的防雨布盖在木笼上,就能顺利折回,她的手转了个弯,握住木笼的插销。 “婕妤。” 曲平始终在后面注视着,打算一有危险就冲过去救人,以他的个头,就算和一条发疯的狼犬打个平手,总能把主子救下。 他瞧见动作低声喊了一句,直觉告诉他,主子要开笼门。 杏儿打着哈欠出来,瞧见主子离狼犬这么近,吓了一跳,又被曲平“嘘”了声,连忙捂上嘴,担忧地朝那边看过去。 乌骓不仅被关在坚固的大木笼里,脖颈儿上还带着皮革项圈,项圈上连着粗铁链,拴在木笼的一根柱子上。 这是恶犬的待遇。 苏令仪想要做的,就是替乌骓解除第一道防御,这样就能牵着链子到廊下避雨。 咔嗒,木销打开了。 曲平和杏儿的呼吸一滞。 乌骓只是顺着声音看了看,并没有叫。 苏令仪慢慢把手伸过去,握住铁链,小心翼翼地把铁链从木桩上解下来。 链条发出哗啦的声音,乌骓“呜汪”了一声。 “乌骓不怕。” 成功解下铁链,苏令仪站起身,后退,低声说:“乌骓,来,从笼子里走出来。” 乌骓似乎听懂了,从卧在地上的姿势站立起来。 半人多高的狼犬站起来后很有气势,让人看了胆寒。 苏令仪不怕,反而觉得安全感十足,这安全感是从上辈子延续来的。 她带着乌骓,一步步往外走,边走边安慰,边鼓励……终于,在笼子里不知待了多久的乌骓,终于脱离了第一道枷锁。 它站在木笼前,使劲甩了甩毛,连带着铁链哗哗作响,被禁锢太久,总算能舒展筋骨了。 苏令仪心里又惊又喜,牵着乌骓走到廊下,把铁链缚在一根细柱上,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现在还没办法直接解开铁链,能到这个地步,已然是非常大的进步。 刚把铁链重新系好,呼——起大风了。 院子里的作物被风吹得叶子唰唰作响,疯狂摇曳,似在,自由狂欢,大自然的风雷雨电,对它们来说,都是无偿的馈赠。 贺贵妃母女是在落雨前赶来的,天这么阴沉,苏令仪以为思宁今儿不来了,正可惜她吃不到烤肉串。 谁知不仅来,还是带着亲娘一块来的。 “贵妃。”苏令仪无语叫道。 风大,贺贵妃带着思宁一路上小跑来的,被风吹的有些狼狈,一边理着长发和衣衫,一边笑说:“我来送东西。” 第一回送来六七箱物件,第二回送来珍奇凤钗,都被苏令仪婉拒……不,直接拒绝了,这回又要送什么? 贺贵妃递上投名状:“呐,太阳花种。” 拒绝的词儿都到嘴边了,又被苏令仪生生咽回去:“花籽儿?” 她展开洁白的宣纸,里面果真躺着一捧灰扑扑的花籽儿,跟粉尘似的。 贺贵妃一瞧苏令仪这模样,就知道有戏,笑说:“别看这种其貌不扬,可是名品呢,就这一小捧,有成百上千粒,撒下去,能开一整个夏日。” 苏令仪眼睛都亮了,如今,院子里只种着向日葵和月季两种花,月季今年不开花,只有向日葵盛开,挺单调的,若有太阳花点缀,就更漂亮的。 说起养花,贺贵妃是内行,苏令仪这半道出家的都算外行,至于曲平,糙汉只懂种地,养花这种精细活可干不来。 贺贵妃侃侃而谈:“这太阳花最好养活,俗称‘种不死’,生长期又短,只要水肥跟上,一个来月就能开花,开出的花瓣层层叠叠,五颜六色,到时候你整个院子都是五彩缤纷的。” 苏令仪眼睛睁得更大了,扬起的嘴角暴露出内心的兴奋。 “这花花期短,只能开一日,但我选的是好多品种参杂在一起的,这花败后那花开,每日都有不同的色彩。” 苏令仪摩拳擦掌,立刻就想把花籽儿撒下去,急迫地问:“现在能种吗?” “不能,这不眼瞅着要下大雨,现在撒下去,全被雨水冲跑了。” “哦哦,对。”苏令仪忙把花籽儿捂好,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她宝贝花籽儿吹跑似的。 “等雨停,泥土不太积水时,土壤湿润,正是播种的好时机。” 苏令仪抬头看看天,又期盼着这场雨赶紧下完,好种花。 贺贵妃勾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找对方法,接近苏令仪这么简单,思宁那把葵花籽儿,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走狗屎运了。 她主动找对方感兴趣的话题,指指殿前的月季:“你种的这几棵月季,虽长势不错,但花枝修剪得还是不够漂亮,用不用我教教你?” 苏令仪种花就会老三样,水、肥、光照,什么花株什么习性一概不知,月季和向日葵能活成这样,全靠每日不辞辛苦地浇水施肥,如今终于有高手指点了。 “杏儿,上茶。”她伸手做出“请”的手势,“坐下说。” 贺贵妃施施然坐下,颇有耐心地就地教学,这些东西本就是她所擅长和喜爱,还能拿来勾引……不,吸引苏令仪,简直一举两得。 “……就是这样,你照着我说的修剪,来年开花绝对惊艳。” 苏令仪忙不迭点头,还让杏儿拿来笔墨,把要保留和修剪的花枝都画了下来,模样颇为认真。 收笔时长舒一口气,神情愉悦:“多亏贵妃指点。” 轰—— 话音刚落,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得,想走也走不了了。 贺贵妃在心里那个美,都不敢说天公作美,应该叫天时地利人和。 下雨的时机,种花的契机,和自身所长,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雨太大,看来要在苏妹妹这躲躲雨了。” 这雨憋了许多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也没刚向人请教完就赶人走的道理,苏令仪道:“贵妃不如留下用午膳,劳烦再讲讲这太阳花的习性。” 贺贵妃等的就是这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苏令仪挽起袖子,先去准备食材,今儿要吃烤肉串,一早就让杏儿和芹儿把猪肉和羊肉收拾出来,拿各色调料腌上。 腌到这会儿刚好去腥入味,用竹签子串成串儿,在烧烤架上烤着吃。 烧烤架和吊炉都是当初曲平打造的,吊炉用了多回,烧烤架倒是一直闲置着,今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午膳吃烧烤。” 思宁正在一旁接雨水玩,耳朵跟装了雷达似的,听到吃得立刻转身问:“苏娘娘,什么是烧烤?” “烧烤就是把肉啊菜啊,串在竹签子上,架在烤架上烤熟,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就能喂给小馋猫儿了。” 这吃法新奇,思宁从没见过,高兴得蹦蹦跳跳:“思宁喜欢吃。” 苏令仪笑骂:“就没有你不喜欢吃的。” 思宁吐吐舌头,嘴甜得跟抹蜜似的:“都怪苏娘娘厨艺太好。” 苏令仪刮了下思宁的小鼻子,独自进了厨房,竹签串肉的活儿,还是别让贺贵妃沾染了,否则中午能不能吃上饭还不好说。 贺贵妃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跟过去,反正人家已经留她了,干脆给人些喘息空间,别粘太近为好,书上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 于是干脆走到廊下看雨,别说,雨中的拙饮轩还真是好看。 思宁觉得今日母妃有点儿不同,很从容,很胸有成竹,不像前几日来,动辄闹笑话,跟水土不服似的。 她跟过去,好奇地问:“母妃,你怎么不去帮苏娘娘做饭啊?” 贺贵妃笑说:“因为母妃和思宁一样,不会帮忙。” 话刚说完,厨房里传出苏令仪的声音:“思宁,过来帮忙。” 思宁立刻应了一声:“来啦!” 贺贵妃的笑容飘散在雨里,好好好,叫思宁都不叫我,自己是有多能惹祸。 36. 馋猫变黏猫 到正午时,雨势转小不少。 曲平把烧烤架搬到食铺廊下,这边的院子本就搭着棚顶,晴天遮阳、雨天遮雨。 这烧烤架还是当初苏令仪画好示意图,吩咐曲平做的,结构倒是不复杂,难的是通体要用铜铁打造。 原本用红砖和黄泥也能砌,但苏令仪觉得红砖砌成后位置就固定了,不便挪动,若是做成铜铁架,不仅重量轻,还能任意搬动,往后想在哪儿吃烧烤,就搬到哪儿。 烧烤架的四条腿和炉腔都是铁皮打造,最上面盖了一层铜网,是用铜条编织而成。 银炭在炉中燃起点点红光,蓄势待发做好烤串儿的准备。 杏儿和芹儿把串好的串儿拿来,猪肉串儿,羊肉串儿,五花肉串儿,青椒猪肉交替串成的彩椒肉串。 此外还有蔬菜,玉米粒串成的玉米粒串儿,土豆片穿成的土豆串。儿,尖椒段儿串成的青椒串儿,还有奶香小馒头和小圆饼串成的面食串儿……用盘子堆叠在八仙桌上,堆了满满一桌。 材料和设备就绪,几人面对烤架却不知该如何着手,这玩意儿新钱,谁也没用过。 苏令仪最后拿着蘸料过来,分别放好,取来已经融化的猪油,用刷子蘸饱油刷在烧烤架的铜网上。 猪油浸泡得铜网锃光瓦亮,滴落在炭火中,迸出爆花儿,待油热,朱令仪抓过一把串着羊肉的竹签,铺在网上,生肉触碰到热油发出“滋啦”的响声,香味随之飘散出来。 苏令仪站在烧烤架前,上下翻转肉串,使其受热均匀,手法逐渐变得游刃有余,熟练得像常年站在夜市上卖羊肉串儿的新疆美人儿。 身后围了一圈人,拙饮轩四宫人、贺贵妃母女、咸福宫大宫女月柔,个个好奇地盯着烤架。 在宫中待这么多年,什么猪羊肉没吃过,偏偏被苏令仪用一架烤架银炭、一堆整出花活儿来? 羊肉串逐渐由红变粉,再变灰粉,最后成了深褐色,光泽鲜亮,油汪欲滴,最后再撒上一把孜然粉。 她把竹签从铜网上取下,放在铺着油纸布的八仙桌上:“尝尝,喜欢吃辣的自行蘸辣椒粉,还有秘制甜辣酱,别烫着。” 几人眼巴巴盯了羊肉串许久,这会儿终于能蓄势待发。 思宁个头儿挨的优势显露出来了,离羊肉串最近,以最快的速度伸出小手,抓了不知几只竹签。 谁知,抢到的竹签和另一只大手抓到的竹签重合,力气没人家大,竟被抽走,抓了个空。 她抬头一看,嗔怪一句:“母妃抢宁儿的串!” 上顿水煮鱼片已经领略到拙饮轩的抢饭风格,谁还不会吃一堑长一智,贺贵妃哈哈一笑:“是宁儿手慢。” 说着,就把热腾腾的羊肉串往嘴里送,边吃边往外呼着热气,烫的舌头发麻也不愿意松口,直呼“鲜美、鲜美”。 思宁立刻再拿,拿到后自己不吃,先递给苏令仪:“苏娘娘你吃。” 贺贵妃:“……” 这臭丫头! 苏令仪现在可是她的攻略对象,人家都这么喜欢你了,还殷切个什么劲儿,不能把机会留给为娘吗? 苏令仪笑着接过串:“真乖,没白养。” 她尝了一串,羊肉极为鲜嫩多汁,不干不柴,外皮带着点点焦脆,火候正好,腌制后的羊肉味道正好,咸香适宜,焦香可口,带着淡淡的孜然味儿,从签子上撸着吃,十分有乐趣。 她正要接着继续烤,曲平接过手里的串儿:“婕妤歇着,俺来。” “你行吗?”苏令仪半信半疑地问,这烤架宫里都没有,别说民间了。 曲平自信道:“像这些手艺活,俺一看就会。” 他倒是没说大话,平时宫里的细碎活计没有干不来的,动手能力似乎是一贯的,能触类旁通。 况且,哪有让主子一个姑娘家干活,他一个大男人……大太监坐着等吃的道理。 苏令仪放心把烤肉的活计交了出去,坐在凳子上好好享受美食。 杏儿和芹儿也拿着串吃得欢快,前者还拿了串分给月柔吃。 月柔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从前在咸福宫,都是服侍主子用完膳她再吃饭的,此刻和主子一同吃,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见杏儿等人毫不扭捏,甚至敢和主子抢着吃,便也逐渐大胆起来,低声说:“你们跟着苏主子真好。” “那当然。”杏儿很是得意。 其实,即便主子不是婕妤,只是最低等的选侍,她也觉得跟着主子很好,眼瞅那些位分高嫔妃的大宫女,地位高、年俸也高,可她们能日日吃到这么多美食吗?能吃到主子亲手做的饭吗? “好吃吗?” 月柔忙不迭点头:“真没想到,苏主子厨艺这么好。” 第二波串儿热腾腾烤出来,是青椒猪肉粒和脆皮五花肉。 苏令仪和贺贵妃都是能吃辣的,尤嫌秘制的鲜辣酱不够过瘾,蘸了干红辣椒面吃,非要把肉串表面沾得红彤彤才罢休。 看的旁人胆寒。 “就要这么吃才过瘾。” “同意,越辣越够味。” 在吃辣这件事上,两个美丽的女人诡异地达成共识。 贺贵妃窃喜地想,口味都如此相似,说明咱俩能吃到一口锅里,往后搭伙过日子,啊不,一同吃喝,岂不美哉? 思宁只蘸着甜辣酱吃,也只能敢蘸一点,这都算好的,剩下那几个简直堪称“辣废”。 杏儿练了这么久,耐辣程度一点都没提升,这玩意仿佛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芹儿、小程子亦是,连曲平这么大块头,吃到一点辣子都跟踩了尾巴似的,咕噜噜灌半缸凉水。 连同月柔,这几人只蘸着孜然粉和花生芝麻碎吃,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五花肉肥瘦相间,吃起来尤其香,可吃多了就觉得有些腻。 苏令仪拿了生菜叶子,教她们不腻的吃法:“五花肉撸到菜叶子里,刷上酱,搁上葱段和蒜瓣,卷起来一口塞嘴里。” 其他人都看呆了,还有这种吃法? 纷纷尝试了之后又觉得,这吃法是真秒,五花肉的肥腻感瞬间消失了,葱段和蒜瓣把肥腻压制得牢牢的,还平添了葱香和蒜香,以及菜叶的清脆和清甜。 其他串儿也陆陆续续烤好了。 苏令仪和贺贵妃的口味还真是像,都对那蒜香茄子爱不释手,土豆片撒上辣椒面软绵糯香,也是争抢的对象。 贺贵妃亲自往土豆片上撒好辣椒粉,递给苏令仪吃,看的思宁直“啧啧啧”。 母妃平时被人伺候得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动手伺候过旁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娘娘这么好的人,谁不想对她好呢? 思宁被奶香小馒头虏获了芳心,这是苏令仪专门给她做的,和面的水用牛乳代替,还有奶黄夹心。 烤熟的小馒头外皮带着一层黄黄的焦香,里面的夹心成了流心,一咬直往外溢。 满满一桌子菜只剩残余,众人吃得满足,撸串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苏令仪让小程子端来豆沙牛乳饮。 所谓豆沙牛乳饮,便是把红豆小火熬至软糯,轻轻一压,就成了软绵绵的沙状,再兑入牛乳,就成了一碗香浓绵糯的香饮子。 《美食大全》上说,手艺高超的厨师能把牛乳在豆沙中勾勒出各种图案,俗称“拉花”,和点茶类似。 苏令仪虽上辈子苦学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仍自认是个粗人,这种雕花的精细活可干不来,况且她是实用派,东西好吃就行,做成艺术品再吃实在没必要。 贺贵妃慢慢喝着香饮子,听雨打风铎的声音,看雨水顺着棚顶垂落成帘,再被院中的植物贪婪地吮吸。 那些绿油油的小东西喝饱了水,尽力伸展着枝叶,欢快地在雨中舞蹈。 空气凉爽而清新,让穿着单衣麻裙的人极为舒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令仪等人聊着闲话,话音掺着雨声。 真好啊,这个地方,这里的人,真好。 雨过天晴,拙饮轩小院被雨水新洗,宛若老旧镜头迭代更新,变得高清不少。 苏令仪翻新了原先春雨殿东墙处的泥土,预备把太阳花种撒下去。 她蹲在地上,捏着细小的花种仔仔细细撒进湿润的泥土里,跟往肉串上撒孜然粉似的。 贺贵妃搬着小马扎过来坐,在一旁指点着:“不用撒太密集,太阳花贴地长,一株能阔出很蓬的枝叶。” 苏令仪受教地点点头,问她:“这样呢?” “对,很好。” “土质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 贺贵妃会辨认土质,虽然让人难以置信,却是不争的事实,泥土是散是黏,是贫瘠是肥沃,甚至偏酸性还是偏碱性,她瞧一眼心里就有数。 养花多年,都是积累出来的经验。 苏令仪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指点,不单单为着花,还有院中的菜地和果苗,贺贵妃虽然不懂种菜和果子,但会看土质,曲平不会看土质,但熟知果蔬的习性。 这就叫科学种植与实用经验相结合。 苏令仪把这两人的才能学到手,就真的算种田入门级选手了。 如今她的厨艺是顶级,种植技巧中等,养殖技术垫底,尚属于严重偏科阶段。 至于贺贵妃……贺贵妃靠着一技之长,成功在拙饮轩留了下来。 她坐在小马扎上,边看苏令仪干活,边琢磨帮人争宠的事。 “妹妹日日在拙饮轩里忙活,什么时候去乾清宫?” “去乾清宫做什么?” “当然是见皇上啊,见面三分情,见多了,圣宠自然就来了。” “圣宠要来干嘛?” “晋位分,得封赏,圣宠这么好的东西,还有嫌多的时候?” 苏令仪摇摇头:“我不想晋升,也不想得封赏。” 贺贵妃一笑置之,只当对方在开玩笑,身为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晋升,不想圣宠不断,风光无限? 就像伍长想晋升为千夫长,秀才渴望当状元,小商贩也梦想着成为会头儿。 “妹妹莫开玩笑,姐姐跟你说正经的。” 苏令仪抬起头,认真地说:“我真不想晋升,我只想躺平。” 贺贵妃的笑容凝了下,才意识到,对方是说认真的,不是不会争,是打心底就不想争。 这怎么行? 士卒不思进取,只能冲锋在前,时刻有阵亡的风险;秀才不思进取,最多当个教书先生,眼看着他人金榜题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小商贩不思进取,别说当会头儿,随时到被对手吞并而破产的境地…… “妹妹说什么傻话,位分低就会被别人看不起、奚落、刁难,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刁难你的人步步高升,你甘心吗?” “贵妃是说于氏和庄嫔吗?于氏被打入冷宫了,庄嫔昨儿刚被罚抄《女则》一百遍。”苏令仪无辜地耸耸肩,“也不知为何。” 贺贵妃:“……” 好好好,刁难你的人都罪有应得了,那你真是运气好。 她继续苦口婆心:“若你得宠晋升,娘家也能跟着受益,父亲在官场不被人轻视,母亲受封诰命,弟弟妹妹甭管是念书还是议亲,都能得以萌荫。” 别说,上辈子苏令仪还真是这么想的。 续弦夫人待她苛刻,亲生父亲也不闻不问,家中继弟继妹拿她当山村野人讥讽,饶是这样,得宠后,她还是想着母家。 想着让父亲在官场上备受重视,府上能得以壮大,她的背后也好有靠山。 想着续弦夫人成了命妇,就能对她好一点,她在宫中也能像其他嫔妃一样,收到娘家托人送进来的心意。 想着帮继弟争取陪读的机会,进国子监、进国学馆都不是难事,将来考取进士,位极人臣,她在前朝也算有了助力。 想着帮继妹高嫁,不惜高价请宫中的嬷嬷出宫入府,教习规矩,以便能和高门贵府联姻,壮大家族势力。 她做尽好人,给了府中能给的一切,却像金子投进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那是一座只管吃、不管出的无底洞。 她的势力并没有因此得以壮大,背后总是空无一人、孤立无援。 直到偶然间苏令仪得知,亲生母亲是被亲生父亲一剂药毒死,为了娶这位续弦夫人,能在官场上给他助力的续弦夫人。 母亲就要用命, 来挪腾位置。 她差点疯。 她太傻了,傻到认贼作父,傻到为杀母仇人一家子牟利,那家人和她早就没了血缘关系,她还在傻傻期待什么? 一样样往家中送东西时,那头的一家子人,是不是躲在府中嘲笑她是天下最傻的傻子? 恨意达到顶峰,心中却越来越清明,她要用这一家子人的献血,铺成自己晋位的红毯。 她告发了苏大人贪墨,亲生女儿,实名告发,多么大公无私,一心奉公。 苏府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同日,苏嫔晋升苏妃。 从那时候,苏令仪就知道,她只有自己。 穿来后,原身在苏家倒没经历过同样的搓磨,被爹娘好好教养长大,从小识文断字,长成小有名气的才女。 但苏令仪也没有回馈苏府的意思,只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说她狠心也好,无情也罢,上辈子吃过亏,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没法子。 “我在宫中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恩。” 死了也无妨,毕竟原身都过身了,代替她多活一日,于自己、于苏家二老,都是赚的。 贺贵妃被噎了下,认死理道:“于你自己也百利无一害啊,且不说其他,光是年俸都成倍涨,到时候你想买食材还是花种,还不是凭你心意。” 苏令仪顿了下:“这倒是。” 贺贵妃眼睛一亮,有门。 谁知下一句就被打回原形:“可食材和种子又花不了多少,现在的钱足够。” 贺贵妃无力倒地。 也是哈,苏令仪爱做饭,可用的食材都很普通,没什么特别昂贵的,普通食材做出胜过尚膳监的美味。 其他东西也没什么值钱的,放眼拙饮轩,菜苗和果苗是薅孟女官的,花苗和小兔子免费出自咸福宫,小鸡崽是自己孵的,连狗都是二手的…… 贺贵妃:“……” 她觉得词穷了,拙饮轩仿佛一个会自运转的衙门,自给自足,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嘛,向外求求而不得,向内求生生不息。 拙饮轩就他妈的不需要向外求! 她木着一张脸,弱弱地问:“你就不想要什么贵重的食材?” “想啊。”苏令仪说,“我想要榴莲。” 幸亏是贺贵妃,见多识广,知道榴莲是个什么玩意儿,换做位分低的人,可能都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可即便是贵妃,也弄不来异域的贡品啊。 所以晋升有什么用?升到贵妃哪怕皇后之尊,不还不是买不来想要的食材? 贺贵妃头大,这个苏令仪,想要的食材不是最普通的,就是最难得一见的,也是难伺候。 苏令仪撒好花种,又去牵乌骓,从廊下迁到原先的地方。 如今乌骓对苏令仪越发信任,上药、喂食、喂水,都不会吠叫,牵起来就跟着走。 木笼已经挪走了,往后都不再需要,曲平在原来的地方楔上一根木桩,铁链拴在木桩上。 贺贵妃不敢跟过去,直到苏令仪安顿好乌骓,她才又凑上来,继续絮絮叨叨。 “咱们皇上不喜欢主动的女人,其实你不去乾清宫也好,从前那于氏就常去,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别提多烦了,旁人都看得出。” 苏令仪心里想的是,三白不是挺喜欢主动的吗?她主动时,他都不反抗,还会反攻。 “皇上于饮馔一道上也不上心,这么多年没有哪个嫔妃研究出他的口味了,所以嫔妃去乾清宫送汤送水的多,送膳食的少。”她啧啧可惜道,“你虽擅长厨艺,但用处不大。” 苏令仪瞠目,三白那还叫对饮馔之道不热络,都乔装成小太监来买吃食了,还要热络成什么养?翻墙来偷?还好现在有乌骓看门。 贺贵妃继续瞧了瞧苏令仪的打扮:“咱们皇上喜欢淡雅的打扮,你这身杏色衣裳颜色倒是不出错,就是料子不够出尘,明儿我让尚衣局给你做几身竹节纱的衣裙。” “再用罗兰染个浅紫色的指甲,皇上必定喜欢。” 她心里盘算着,马上就是端午,往年端午时宫中都会举办宴席,到时候帮苏妹妹好好打扮一番,贴上花钿,梳上飞天髻,保准皇上过目不忘。 苏令仪后知后觉,贺贵妃絮叨这么多,原来是要帮自己争宠啊。 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对方,我好心留你吃烤串儿,你却阻碍我咸鱼躺平? 还能不能一起吃饭了? “时候不早了,贵妃快回去吧。” 总赖在拙饮轩也不是个事。 天儿的确不早,晚霞都上市了。 贺贵妃今儿在拙饮轩待了大半日,进步飞速,很是知足了,也不过多勉强,拢了拢衣袖站起身:“好吧,那我明日再来。” 正要走,小程子突然来报:“禀婕妤,徐延公公来了。” 贺贵妃眼睛一亮,怕不是召寝的旨意。 “请徐公公进来。”苏令仪起身说道。 见贵妃也在,徐延一同请了安,宣读了皇上的口谕。 原来是为着端午宴的事,说今年端午,番邦的贡品不少,渡海远洋的使臣还带回来不少稀罕物,皇上兴致高,想趁着端午把这些稀罕物赏赐下去,下面的人贡献了个新奇点子。 “什么新奇点子?”贺贵妃问。 徐延笑眯眯道:“端午嘛,少不得吃粽子、喝菖蒲酒,还有过水面和咸鸭蛋,今年这些个吃喝之物就交由嫔妃准备,在宫宴上评出名次,根据名次前后依此挑选贡品。” “这玩法儿新奇。”贺贵妃夸赞道。 刚才还说苏令仪厨艺好却无用武之地,机会这不就来了?凭苏妹妹的手艺定能一举夺魁。 到时候挑贡品事小,关键是能得到皇上的关注。 她看向另一边,苏令仪反应淡淡的,不是很想凑热闹的样子。 “妹妹不会不想去宫宴吧?” 苏令仪抬头问:“贡品中有榴莲吗?” 徐延反应了好大一会,才把那么多贡品和礼单上的名字对上号,那个闻起来味道颇为怪异还浑身长刺的东西:“有,答剌国的贡品,榴莲。” 苏令仪扬了扬嘴角:“那我去。” 37. 御赐变啃老 端午这日,苏令仪早早被叫起,哈欠连天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今儿不用到长春宫请安,却要赴宴。 宴席是正午开始,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筵席的地点在西郊行宫的琼芳水榭,要坐马车赶一个时辰的路。 苏令仪全程迷迷糊糊,像个布偶似的任杏儿摆弄。 今儿是大场合,比去长春宫请安正式,要穿合规制的吉服,所以舒舒服服的麻料衣裙是穿不得了,杏儿给换上鸦青色吉服,好在锦缎布料还算舒服,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按规制还要梳圆顶髻,发饰上倒不做要求,嫔妃们往往在这个地方大做文章,来彰显自己的宠爱和财力,小小的圆顶发髻上插满了金银珠宝,乍一看跟豪猪似的。 杏儿知道自家主子的喜好,一早就舍弃了造型繁复的头面,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便选了一对镂空翡翠蝙蝠簪,一高一低簪好。 苏令仪眯着眼,从镜中瞧见头上的翡翠簪。 这对簪子还是从一位嬷嬷手里得来的,说“得”不准确,应当说是“买”。 那嬷嬷是拙饮轩的常客,前几日来买腌菜,忽然把苏令仪拉到角落里,从袖中小心取出一对簪,问她买不买。 好嘛,她做小本买卖,她的食客跟她做大买卖。 问情缘由后才知道,原来这嬷嬷是遇上难处了,女儿得了重病,医药费是天价,不得不卖了这祖传的玉簪。 玉簪还是宫中的老物件,是嬷嬷的阿嬷留下来的,阿嬷伺候过上上一朝的太后,这东西是太后赏赐的,做工倒比本朝的精致。 翡翠镂空的手艺几近失传。 原本在宫外的当铺当了也能换银钱,可当铺最会拿乔,利用的就是客人急用钱的心理,往死里咬价,即便死当,所得的银钱也是不够用的,嬷嬷便起了活心思,想着宫中的主子都那么有钱,若是愿意买,总比当铺得的多。 她是二十四衙门里当差的普通宫人,和主子们不甚相熟,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就是食铺的苏婕妤。 便想着来拙饮轩这碰碰运气。 苏令仪看了那对玉簪,的确是上好的工艺,即便是上辈子当了皇后,这样的镂空翡翠也不多见。 原本,再好的东西,她也不会把钱花在这上面,可谁让嬷嬷是常客,本着自己的食客自己宠的原则,她问了价格。 嬷嬷要三百两。 三百两不算贵,这样的珍品若精心包装一番,放在珠宝楼售卖,能溢价千两。 她出五百两,买了这辈子第一件首饰。 一下子把杏儿的钱匣子花干净了。 把杏儿心疼坏了,可再一想,她们赚钱不就是给主子花的吗?只要主子开心,这钱花的就值当。 苏令仪倒是不心疼钱,钱没了还能再赚,若只赚不花,那不成守财奴了? 所以杏儿戴上这对簪时,她并未多说什么,这丫头的小心思她懂,适当满足一下无可厚非。 杏儿还想帮主子再搭配一对羊脂玉镯,想想又作罢,做人要知足,再多就不礼貌了。 今儿又是端午,便取来五彩绳,编在主子白皙的手腕上。 这样的搭配苏令仪很喜欢,五颜六色的绳子寓意辟邪纳吉,颇有一番古朴的韵味。 打扮好,苏令仪款步走到院中,开门迎接第一缕晨曦暖光。 院中,拙饮轩四将早早起了,曲平正踩着木梯往正殿门窗上挂菖蒲和艾草,小程子手里是芹儿刚剪的五毒图,比划着贴在哪里更合适。 芹儿端来浴兰汤,请主子“洗手”,求个除病祛邪的吉祥,她还在内承运库拿了许多香囊,待会儿挂在寝殿,不仅安神助眠,还能驱虫。 杏儿笑说:“粽子和咸鸭蛋都准备好了,到了行宫交给膳房现蒸,凭咱们主子的厨艺定能一举夺魁,贡品还不是随意挑选。” 一想到榴莲,苏令仪就期待得紧,瞌睡劲儿都消了大半儿。 用过早膳,稍事歇息片刻,便有小太监来通传,说马车在西华门候着了,主子们可自行前往。 苏令仪带着杏儿和曲平两人启程,在西华门内的宫道侧上了马车。 刚在马车上坐稳,轿帘却被人掀了下,紧接着探进来一只小脑袋。 “苏娘娘!” 见到这张古灵精怪的小脸,苏令仪笑问:“思宁,你做什么?” 思宁招招手:“母妃邀请您同乘。” 苏令仪摆摆手:“贵妃的好意心领了,帮我转告她……” “母妃说,她的马车宽敞,有软榻可以躺,还有点心和新鲜水果。”这是贺贵妃教给她的外交辞令。 苏令仪:“……” 拒绝不了,实在拒绝不了。 为了软榻和吃食,她和思宁下了马车,就瞧见贺贵妃站在前面的马车旁,正满面笑容看过来。 总觉得笑容中带着一丝得逞。 贺贵妃的马车从外观上看,比苏婕妤的大一圈,苏令仪蹬上一瞧,里面果然宽敞。 沿着轿壁陈设三条长长的软榻,虽不及寝殿里的床榻宽敞,躺在睡觉定是足够了,中间摆着小桌案,上面放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和香茶。 “怎么样?还合妹妹心意吧?” 苏令仪夸赞:“贵妃的马车果然奢华。” 贺贵妃不失时机地说:“位分高,还是有些用的。” 苏令仪只当没听见,坐在软椅上扎蜜瓜吃。 这样豪华的马车,说实话,上辈子都坐腻了,若跟她上辈子当上皇后后的马车比起来,只能说贵妃这辆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且不说马车的大小和装潢,光是拉车,不用白马,而是用两头披金戴玉的白象。 本朝似乎没有用象拉车的规矩,连最前头皇上的御驾,也只用了六驷并驱。 但听外面有太监高唱:“起驾——” 马车徐徐前行,车上应当装有鱼胶弹簧,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感,三面皆有大窗,坐在里面也不会觉得闷气,窗上悬着冰丝帷幔,轿内清凉如水。 苏令仪舒舒服服靠在马车里,边吃吃喝喝,边和思宁玩斗草游戏。 这是民间端午常见的小游戏,小时候在乡间常玩,思宁没玩过,但兴致十足,斗败了好多根草。 玩累了,三位主子就在软榻上各自躺着,马车晃晃悠悠,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等一觉睡醒,琼芳阁也到了。 琼芳阁是行宫一处漂亮的水上楼阁,坐落在悦湖之上,身处厅中,但见水面开阔,波光粼粼,丝竹声远远从彼岸飘来,宛若仙境。 原身从前来这儿参加过宫宴,那时候她坐在席末,偌大的厅堂,连皇上的脸都看不清。 今日,苏令仪已是婕妤,在中间落座,虽离龙椅还有一定距离,却是个看歌舞表演的绝佳位置。 毕竟旁的嫔妃在意的是皇上,苏令仪只管享乐。 所以一坐下,她就悠闲哉哉地看起歌舞,不得不说,钟鼓司调/教出来的乐伎和舞伎还是有一定水准的,还会演傀儡戏,比上辈子看过的好看。 旁边就是庄嫔,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圆髻上插得琳琅满目,比桌案上的果子种类都多。 庄嫔本来觉得自己艳压群芳,斜眼看向苏令仪,却被两只簪子凝滞了笑容。 看那对玉簪的成色和做工,她这一堆鸡零狗碎单拎出任何一样都比不上。 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了。 偏偏这时,贺贵妃端着酒樽步履摇曳地走来,笑说:“我远远瞧着苏妹妹和庄嫔,才发现妹妹今儿打扮如此素净,有种出尘脱俗之美。” 庄嫔:“……” 重新定义什么叫素净。 她阴阳怪气地问:“苏婕妤这对玉簪可不便宜,我记得皇上连婕妤的面儿都没见过,定不是御赐之物吧?” 贺贵妃翻了个白眼,自己的首饰比不上人家,便拿皇上亲赏说事。 她可是在长春宫放出话来,谁敢跟苏婕妤做对,就是跟她贺贵妃过不去,这不是明着了找怼吗? 刚想替人找场子,就听见苏令仪淡声道:“当然不是御赐,是我自己买的。” 这语气,仿佛御赐像啃老一样丢人。 贺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宫中嫔妃都以皇上赏赐为荣,摆明了当一株攀附大树的菟丝花,苏妹妹却要当个自食其力的劲草,真是可爱得紧。 庄嫔噎了下,入宫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新鲜的言论,一时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买的?区区一个婕妤,哪来那么多钱?” 宫中嫔妃俸禄透明,谁还不知道谁每月领多少宫钱?苏令仪又没有皇上赏赐,每个月只有固定的月俸,哪来那么多银钱买如此成色的簪子? 自己平时虽花销多,月俸却是婕妤的一倍,碰上这么好的首饰,都得掂量一下钱袋子。 “当然是我开食铺赚的啊。”苏令仪的眼神像看傻子,怎么,拙饮轩食铺的名头还是不够响亮?宫里还有人不知道? 庄嫔:“……” 失算,怎么把苏令仪开食铺的收入给忘了。 还有,你语气那么自豪做什么?开食铺赚钱买首饰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吗? 苏令仪就是自豪,正如庄嫔所言,她区区婕妤,竟靠卖吃食的收入买下让嫔位破防的簪子,说明她经营有方,生意火爆。 这不是首饰有多好的问题,是她的食铺开得有多成功! 她回头对杏儿道:“今儿发饰选的好,记你一功。” 杏儿笑颜如花地福身:“谢主子夸奖。” 庄嫔气得转过身子,不肯再看,左右今儿备了上好的菖蒲酒,定能压苏令仪一头,到时候挑选最好的贡品,苏令仪你就只有羡慕的份。 贺贵妃笑着举了举酒樽,庆祝苏妹妹三言两语击溃庄嫔之举。 苏令仪倒了杯甜葡萄酒,杯沿相碰时轻声道:“端午安康。” 大殿之上依旧觥筹交错,嫔妃们推杯换盏,兴奋地交谈着今日挑选贡品之事。 今年端午宴席的玩法新奇,珍奇贡品更是勾起女人们十足的兴致。 “听说今年的贡品不仅种类繁多,质量也是一等一的好,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许多异域来的贡品。” “我也听说了,所以姐妹们都牟足了劲儿准备美味佳肴,希望拔得头筹,头一个挑选。” “妹妹可有中意之物了?” “必然是那息尘扇了。” “据说那息尘扇是古蜀国传下来的宝贝,以凤羽作扇面,千年梧桐枝作骨,有驱邪除晦之效。” “正是,还有个说法,得此扇便可前程光明、顺遂无忧,光是冲这意头也是今日诸位的必争之物。” “那就看皇上钦点谁为魁首了。” 不多时,徐延的声音高高传来:“皇上驾到——” 李穆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龙团纹常服,乌黑长发用一只亮色铂金发冠束起。 这是苏令仪第二次见皇上打扮的李穆,头一回是在长春宫,皇上刚下朝,穿着朝服,显得威严霸气,今儿这打扮倒是家常,像个身份极为贵重的富家公子。 更有三白那潇洒又自持的模样了。 杏儿的小脑袋凑过来,问:“婕妤,皇上就是三白公公吧?” 苏令仪一笑,说:“你终于瞧出来了。” 杏儿长大了嘴巴,满脸不敢相信。 上回在长春宫,她就瞧着皇上的模样和御前的三白公公有些相似,皇上御驾亲临,身为宫女是不敢多看的,只敢好奇地偷偷打量一眼,只那一眼,就觉得两人眉眼几乎一样,还以为看岔了。 彼时皇上穿着朝服,戴着朝帽,整个人威严又有气场,跟平时和蔼的三白公公气质完全不同。 而且,就算她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出来一朝天子竟然假扮成太监买吃食,这说出来谁信? 所以上回,她只是在心里存了个疑影,私下时问主子,苏令仪只是神秘一笑,反问:“你也瞧着像?” 直到这回,杏儿是真确信了,皇上和三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天呐,皇上竟然真的扮作太监到拙饮轩买吃食,自己还跟皇上说过话,连个礼都没行。 天呐、天呐! 杏儿瞳孔震颤,努力回想自己都对三白……不,对皇上都说过什么话,可别有什么不敬之语。 再往深了想,皇上经常到拙饮轩吃饭,那岂不是和主子常常见面?她还总发愁皇上不召见主子,现在一算,皇上和主子见面的次数,比见其他嫔妃加起来次数都多。 从前主子留三白在凉亭吃饭,偶尔陪三白一同谈天进食,她还觉得主子是否太过殷勤,现在看来,主子真是太明智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若不是主子品行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也没有这等机缘。 还有还有,有两回皇上深夜送主子回寝殿,主子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发生了什么?主子该不会已经背着自己已经侍寝了吧? 天呐天呐! 原来主子两次晋升,不是毫无缘由。 杏儿心里雀跃,整个人激动得差点站不稳,原来她家主子已经不知不觉和皇上走得这么近了,旁人都茫然不知,连她这个贴身奴婢都毫 不知情。 所有人都觉得皇上一次都没有单独召见过苏婕妤,原来他们在背地里玩这么刺激。 她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脸上表情比方才演傀儡戏的伎人都丰富。 及至众妃起身向皇上请安,她的心还如同踩着香蕉皮,到处驰骋着,差点没跟上众人的节奏,脚下一踉跄,连忙福下身。 嫔妃见到如此打扮的皇上,眼神都不一样了。 皇上相貌堂堂,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后宫嫔妃更是以此为荣,大约正因为长相周正,所以皇上平时并不甚在意穿戴,私服多是寻常样式。 今日则不同,细心的嫔妃早就发现,皇上今日的装扮是花了心思的。 去掉了彰显身份但显老气的金龙头冠,换做一只更加精致简约的白金发冠,衣裳款式偏向矜贵儒雅,去掉腰间繁复的香囊、玉坠和玉佩,只挂了只红色流苏的龙纹玉柱,成了身上唯一亮抢眼的一抹红。 任何女人看了都会眼热。 包括苏令仪。 苏令仪行完蹲身礼,就肆无忌惮欣赏着前方漂亮逼人的男人。 男人略带挑衅和质问的眼神看过来。 苏令仪看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觉得这眼神儿更加魅惑了,下意识回了个挑眉。 李穆无语地收回目光。 见此反应,苏令仪颇感无辜,悻悻收回目光,在心里暗骂一句,媚眼抛给瞎子看。 李穆端起酒樽,伴着肃和宏大的乐曲,说着一些海清和晏、祝祷安康之类开场语。 众妃跟着举杯,众人一饮而尽后,宴席正式开始。 乐曲由宏大转为舒缓,上膳监宫人捧着茶酒侍膳,十二道主菜一一上桌。 正殿推杯换盏,嫔妃纷纷向皇上举杯敬酒,庄嫔最是殷勤,李穆也一一应了,瞧着心情非常好。 酒过三巡,李穆道:“朕知道今日众妃除了祝祷端午安康,最期待的就是贡品挑选,朕也不多卖关子,这就传贡品上殿。” 徐延高喊一声,便有宫人列队捧着贡品进来。 嫔妃们的眼神变得炽热,伸长了脖子往前瞧。 歌舞撤去,摆上一长排铺着红绸布的木桌,上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珍奇珠宝,由司礼监女官挨个为众人介绍。 “此为来自大食国的香料,豆蔻,藏红花都是中原不可多见得的调味品,用来烹饪美食可使食物增香。”她笑说,“不过诸位主子怕是兴趣不大,不知能否得苏婕妤的青眼。” 这香料的确吸引苏令仪,但也不是必选之物,食铺的香料种类不少,许多不易寻的香料只要托付给孟女官,定能寻来,她的目标仍是榴莲。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来,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女官继续道:“这是一只白玉碗,以虎为基,以蛇为柄,造型奇特。” “此为聚香篆,是用天然沉香木所制,香气悠长,有驱蚊宁神之效。” “此为西洋镜,比中原现有的铜镜更清晰,主子们可通过它尽情欣赏自己的美貌。” “……” 女官洋洋洒洒介绍了几十种珍品,终于所剩无几。 今年的贡品的确如众人所说,种类多,质量好,更新奇,大多是嫔妃们见都见过的物件。 有些甚至含龙凤图案,按照宫规严格的等级要求,龙凤是只有皇上皇后才能用的图案,皇上的意思是,今日的贡品随意挑选,即便低如选侍,只要端午吃食做得好,也能选龙凤元素的珍品。 女官每介绍一样,下头的嫔妃就发出一声惊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中带着惊喜和欲望。 “瞧那玉碗的造型真独特,我可舍不得用来吃饭,摆在博物架最显眼的地方供着。” “还有那香篆,真香啊,摆在宫里都不用燃香了,多独特。” “还有那龙凤呈祥的屏风,要搁平时,咱们可不敢用凤纹的东西,还合了与皇上两情相好的寓意。” “每样东西都好,但最独特的还属那息尘扇,也不知会花落谁家。” “……” 李穆在上头坐着,只管喝茶,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到今年,本朝国力越发强盛,百姓富足,边疆战事初定,万国来朝,国库充盈,除了贡品和渡洋所得之外,他还从库房中着意添了许多珍奇宝物,也算借着端午的由头,好好赏赐嫔妃一番。 嫔妃们果然如他所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愉悦,眼中带着对珍品的渴望。 连皇后和贺贵妃也不例外,论起见多识广,这两位是拔尖的,宝物上殿时也忍不住发出惊叹,虽碍于身份生生端起矜持,在女官介绍时,仍被气氛感染,赞叹不已。 满殿里只有一个例外,就是苏令仪。 只见她全程姿态随意地靠坐在软椅上,时不时饮一口葡萄甜酒,倒也在认真听女官介绍,只是神情放松,眼神平淡,嘴角噙着微微笑容。 仿佛不是在看珍宝,而是在听茶楼里水平一般的说书先生讲一个颇为无聊的传奇故事。 李穆见过苏令仪惊喜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柳眉上扬,眼睛睁圆,瞳孔放大,眼神喜悦,和此刻完全是两种状态。 此刻的苏令仪,还没有看到菜地里开出一朵土豆花惊喜。 是他选的珍宝不够惊艳吗? 不,连周皇后和贺贵妃都惊叹的东西,必然是极品。 那为何苏令仪司空见惯? 他想不明白,越发觉得这女人身上有无数的秘密和过往需要探究。 就像看到一朵极其美丽的花苞,迫切想一探究竟,看它真正盛开时有多惊艳。 终于,女官拿起了那个味道怪异又浑身长满刺的东西。 苏令仪搁下酒樽,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答剌国的贡品,名唤榴莲,气味儿独特,是一种水果。” 女官径直越过榴莲,开始介绍下一件,对榴莲的介绍只有这么短短几句。 这古怪的东西放在一堆珍奇赏玩中实在太过平凡,并没有引起嫔妃们的过多关注,目光又被下一样点翠珠钗吸引。 从前宫中不是没有进贡过榴莲,答剌国的使臣将其奉为水果之王。 李穆头一回得到这玩意儿,还以为有多珍贵,将其分赏给得宠的嫔妃和重用的大臣,但这东西味道实在古怪,闻起来臭气熏天,放在屋子里片刻,整个屋子都熏臭了,若不是御赐之物,都想立刻扔出去。 那边,女官介绍完毕所有珍宝,福身退下。 徐延在李穆的首肯下,又高唱道:“上各宫酒食——” 评比开始了。 38. 宝扇变榴莲 端午,京城最常见的吃食是粽子。 年年吃,就没新意了,很难在这样的评比中脱颖而出,被嫔妃们头一个舍弃,另作它选。 多数嫔妃准备的是酒,比如周皇后带来的是口味正宗的雄黄酒;贺贵妃备下了价格昂贵的荔枝酒;庄嫔带来的是气味芬芳的菖蒲酒。 有的嫔妃准备了自己家乡的特色吃食,比如文良人,亲手做了黄豆面打糕。 还有的嫔妃翻阅典籍,按照书中古法做了新奇的吃食,好比德妃,做的是五黄饭…… 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只有苏令仪,做的仍是最传统的粽子。 嫔妃们带来的酒食交由尚膳监,或需要温酒,或许要蒸熟,待做好后,再分别奉膳给皇上和各位主子品鉴。 后妃们大多爱钻研琴棋书画,于饮馔一道上无甚兴趣,即便使尽了浑身解数,做出的酒食味道依旧平平,只能或是作弊,或是请外援,才算勉强出彩。 尚膳监有位掌膳女官,因擅长制酒,竟接连被三位嫔妃请去,“指点”她们制出口感醇厚的酒。 李穆挨个品尝了些,口味上中规中矩,没有太过惊艳,胜在新意。 直到粽子上桌…… 苏令仪一共做了四种馅儿的粽子,糯红豆沙紫米粽、咸蛋黄黄米粽、鲜肉五谷杂粮粽和玫瑰蜂蜜粽,分别用紫、黄、花、红四种颜色的绳子捆绑。 “粽子啊,早就吃腻了。” “就是,尚膳监今早送来的蜜枣粽我一个都没吃,全赏人了,好笑的是连下人吃得都不热络。” “这玩意儿又腻口又噎人,究竟是谁做的?” “似乎是苏婕妤,苏婕妤不是连食铺都能开起来吗?想来味道还行?” “她做的吃食都是卖给宫人的,能有多好吃?” 这次的评比采用的是“糊名制”,也就是谁带来的何种吃食并不公开,只凭味道。 但这名糊的并没有太严格,尚未公开,消息就被有心人打听到了,盖因只是节日趣味,又不是科举考试,太严肃反而失了乐趣。 况且,皇上拥有一票决定权,皇上吃着好的,谁敢唱反调? 所以,嫔妃们即便知道谁做了什么,也只当个乐子交谈,连拉票都懒得拉。 每人盘中分得一个粽子,分到哪种口味,全凭运气。 粽子是苏令仪昨儿包出来的,《美食大全》上有“粽子章”,琳琅满目的种类有几十种,看的人不禁惊呆,这书的作者究竟吃过多少好东西,连粽子都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她挑了其中四种口味,足足包了五十只,留了十只给拙饮轩四大将,其余全拿来了。 这对小本生意的苏令仪来说可是不小的损失,故而,她把每一只粽子都包得尤其小,是正常个头儿的一半,很是节省材料。 当时贺贵妃还笑话她,如此节约成本,当真是苏令仪的风格。 苏令仪想着,这玩意儿只作评比用,又不是让人填饱肚子,包那么大作甚?袖珍的个头儿,正好把四种口味都尝尝,也不至于吃撑肚子。 若是反响好,她打算在食铺推出粽子系列,总能趁着端午的名头,兜售一阵,赚笔块钱。 相当于用最少的成本打广告了。 李穆是满殿里为数不多盲吃的人,明明轻而易举就能问出谁做了什么,偏偏不问,害得徐延背名录背了好几日,也没用上。 他自认为能一眼认出苏令仪的手艺,毕竟在拙饮轩吃饭这么久,若还尝不出,真不配当这九五至尊了。 徐延端来四只粽子:“请皇上挑选。” 皇上当然有特权,别人只有一个,他有四个。 李穆一眼认出那绳子的打结方式就是苏令仪的手法,在拙饮轩买吃食,苏令仪用油纸包装时,就是打得这种结。 终于等到了。 “全要。” 徐延一愣,立刻把四只粽子都拨开,摆在盘中,在边上搁上银筷。 四个粽子长相各不相同,竟都不是寻常吃得糯米蜜枣粽,各尝一口,口味也不尽相同,各有各的好吃。 那紫米红豆沙粽入口软糯,薄薄一层紫米里裹着大块绵密的红豆沙,让人不禁想起拙饮轩的红豆沙牛乳饮。 咸蛋黄黄米粽是用晶莹剔透的小米包成,小米绵软芬香,咸蛋光更是口味独特,吃起来味道微咸,留在舌尖沙沙的感觉。 肉粽就更不常见了,本以为肥瘦相间的猪肉裹在糯米饭里会非常腻口,实际上,瘦肉筋道、肥肉软糯,明晃晃的猪油把米饭染的晶莹剔透,更加芬芳了。 最绝的是玫瑰蜂蜜粽,一口下去带着玫瑰香,比玫瑰酥还美味,裹上晶莹的蜂蜜,是男人都拒绝不了的美味。 旁的酒和吃食,李穆都吃象征性地品尝一口,唯有粽子,连吃四个,一点不剩。 不是给苏令仪面子,是真的好吃。 李穆吃得心满意足,今日十二道主菜,加上嫔妃们自带的饮食,唯有这道粽子最合心意。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经过今日比试才知道,算上尚膳监的御厨,苏令仪的厨艺也是首屈一指。 见皇上把粽子全吃了,原本不喜欢粽子的嫔妃不淡定了,这究竟是什么神仙味道,能让皇上吃得一粒米不剩? 还不成皇上饿了? 便纷纷品尝起来……这一尝可不得了,直呼粽子太小,不够吃! “天呐,怎么想到把粽子做出这么丰富的馅儿,也太好吃的。” “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对粽子这么欲罢不能。” “这玫瑰馅儿我最喜欢,芳香而不甜腻,最合我的口味。” “那红豆沙就是我的最爱,不仅美味,还养颜。” “……” 庄嫔是唯二不知道粽子出自苏令仪之手的人,她分到了一只咸蛋黄粽,尝完已觉得惊为天人,根本没吃过瘾,听到一旁的嫔妃谈论豆沙粽,愈加嘴馋。 动作慢的嫔妃尚未解开绳子,听到旁人如此夸赞,一时竟舍不得入口了,用银叉小心将粽子分成小块,和旁人交换口味品尝。 连贺贵妃都和庄嫔交换起来,她们一人拿到红绳,一人拿到花绳,正好切一半来互换。 周皇后倒是没和旁人换食,从小的规矩教养让她拉不下这样的脸面,即使她也很想尝试别的粽子。 看得庄嫔直恨自己嘴快,无法,她看向皇上,撒娇说:“皇上,这粽子还有吗?臣妾还想吃。” “没了。”李穆干脆利落道,他还没吃够呢。 贺贵妃当即就笑了:“庄嫔上回不是还状告苏妹妹,怎么如今也爱上苏妹妹的手艺了?” 庄嫔愣住:“你你你说这粽子是苏婕妤做的?” 贺贵妃得意得仿佛这粽子是自己大作:“当然。” 庄嫔:“……” 失策,早知道她就不当这个出头鸟了,这不是给苏令仪当垫脚石吧? 若真让苏令仪拔得头筹,她的息尘扇岂不是被抢走了? 她悻悻坐下,嘴硬道:“也就那样吧。” 苏令仪自己也吃了一个豆沙粽,同样没够吃,天知道来赴端午宫宴,到现在竟还饿着肚子! 倒不是尚膳监没上菜,面前桌上一共一十二道主菜,还有根据位分不同而上的特色菜,加上瓜果点心盘,也算得上满汉全席,可竟没一道新鲜热乎的。 宫宴因为有皇上在,菜肴做好同样需要经过验毒、试毒的环节,因着人多,流程比在宫中还繁琐,菜品上桌早没了热乎气儿。 苏令仪的舌头又是被自己养刁了的,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只肯吃些茶酒和果子充饥。 好在有粽子,解救了她的肚子,可惜太小了…… 同样没吃饱的还有思宁,也是个被宠坏舌头的,吃了一只玫瑰粽根本不够,这会儿蹭到苏令仪面前,撒娇着还要。 苏令仪苦笑,她也没多余的啊。 好在杏儿跟变戏法似的,从布袋里掏出几只粽子,悄悄塞给苏令仪和思宁。 这还是昨晚苏令仪包来试吃的那些,杏儿晨起热了热,原本打算让主子在马车上垫肚子,没想到主子上了贺贵妃的马车,车上有吃有喝,便把粽子省了下来。 苏令仪给思宁多塞了俩,让她给贺贵妃也拿去些。 难怪皇上宁愿乔装打扮成小太监,都要去拙饮轩当食客,这御膳果然不如食铺吃食远矣。 上辈子她当皇后把持朝政,其实用膳流程也极为繁琐,应当和现在皇上所经历的相似,不过那时,她是最不在意吃食的,别说饭菜不新鲜热乎,就是不加盐,她可能都尝不出。 粽子之后又上了一道咸鸭蛋。 如果说方才粽子上来的时候,嫔妃们还能保持平常心,咸鸭蛋一上来就再也忍不住,直接轻笑出声。 “谁带来的咸鸭蛋啊?宫宴上出现这样的食物,真是贻笑大方。” “对呀,这不是民间的吃食吗?不,这不是乡间的吃食吗?” “我方才瞧见,似乎是杏儿把一筐咸鸭蛋交给尚膳监的孟女官。” “不可能,苏婕妤已经带了粽子,再带咸鸭蛋算什么?一人还能带两样吃?” “一定是你看差了,不可能是杏儿。” 不确定是谁带的咸鸭蛋,众人干脆不再多管,待会儿公布结果的时候总会知道。 原本没人对咸鸭蛋感兴趣,但作为评比之物,还是要象征性的尝一口的。 青白色的鸭蛋皮儿有些粗粝,磕开后露出雪白的蛋白,咬上一口,嫩滑的口感中带着微咸,单口吃味道竟然还不错。 忍不住再尝一口,蛋黄尚未完全露出,亮汪汪的油先流出来,淌在蛋白上,鲜艳的颜色让人舍不得白白浪费。 腌成如此品相的咸鸭蛋,也算极品了。 鸭蛋黄黄得发亮,口感正好,微咸、湿润、沙沙的、绵绵的,醇香在口中久久不散,刚才吃了甜口的粽子,这会儿再用咸口的鸭蛋,时机也正好。 谁也没料到,被人轻视的咸鸭蛋竟如此美味,甚至能和粽子一决高下。 也不知是哪匹隐藏的黑马做的。 嫔妃们自带的饮食陆续上完了,宴席正是酒酣意暖之时,又一到了众人最期待的环节——揭晓名次。 李穆行事风格向来不拖泥带水,问道:“各位爱妃觉得哪样饮食最合口味?” 众人笑而不语,都想说是自己,又不好意思直白说出口。 李穆看向周皇后:“皇后,你觉得呢?” 周皇后笑容得体:“姐妹们的手艺个个都是好的,臣妾与皇上体同一心,皇上觉得哪样好吃,臣妾亦有同感。” 李穆又看向贺贵妃:“贵妃呢?” 贺贵妃则是直言不讳:“那必然是苏妹妹做的粽子,臣妾许久没吃过这样好的粽子了,都没吃够。” 李穆笑了:“方才庄嫔说没吃够,这会儿贺贵妃也说,朕亦有同感,苏婕妤明知道自己的厨艺好,竟不多备些来。” 苏令仪趁机站起身:“臣妾的食铺中就有粽子为卖品,诸位若是觉得没吃够,等回宫可以光临拙饮轩食铺。” 上回在上长春宫打广告,这回宣传到琼芳阁,怎么?你下回要去乾清宫宣传你那食铺吗? 竟敢公然在皇上面前提起食铺的事儿,众人纷纷看向皇上的脸色。 李穆面色不变,只说:“都是熟人,可有优惠?” 苏令仪笑道:“那是必然。” 众人心中讶然,若说拙饮轩食铺以前算地下食堂,那么今日之后,就算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 李穆盖棺定论地一锤定音:“朕来宣布,今年端午酌选出来的头名是,苏令仪苏婕妤。” 庄嫔气得咬牙切齿,完了完了,她的息尘扇要没了。 周皇后陪笑道:“那就请苏婕妤先上前挑选。” 苏令仪也不客气,站起来就往摆满贡品的长桌前走。 “息尘扇要没了,好可惜。” “苏婕妤会选息尘扇吗?我怎么觉得她对那扇子没兴趣?” “她傻啊,拿了头名竟不选息尘扇?” “话说回来,她一个日日做饭种地的婕妤,要那么好的扇子做什么?扇灶火啊?” “妹妹真会说笑,人家就算拿来扇灶火,又能如何呢?” 嫔妃们眼睁睁看着,直惋惜那把最出众的息尘扇要被挑走了。 谁知,苏令仪径直越过息尘扇,连瞧都没瞧一眼,或者说,桌上任何一样珍宝都没让她驻足一眼,步履越过群宝,最后停在了一样东西面前。 “皇上,臣妾选好了。” 她竟、竟选了榴莲! “苏婕妤疯了吗?那么多好东西不选,选最不值钱的榴莲?” “榴莲虽被答剌国奉为水果之王,但水果就是水果,吃了就没了,只剩一堆壳和核,难道要供起来?” 嫔妃们窃窃私语,落在贺贵妃耳中,简直要讥笑出声 。 平日里一个个说苏令仪开食铺赚钱,好好的才女沾染了铜臭味,如今倒好,都想着哪件珍品价值连城,还是苏妹妹最实在。 她其实也挺诧异,但仔细想想,好似又在情理之中。 李穆也吃了一惊,看库房名册时,他还在思索苏令仪究竟喜欢什么?选了好几样她似会中意的物品,怎么都没想到头一个挑,竟只挑了榴莲。 这个苏令仪,还真是处处给他意外。 也是到此时,李穆才惊觉发现,苏令仪从一开始就是个馋猫。 当真是人设不倒。 苏令仪选了榴莲,让所有嫔妃都松了一口气,这个魁首拿的,竟然没有选息尘扇,那他们岂不是都还有机会? 庄嫔催促道:“皇上,魁首选完了,您快评出第二吧。” 李穆又问:“诸位爱妃觉得是哪样饮食当选探花。” 众人不语,目光跟商量好似的,皆看向细碎的鸭蛋皮儿,若粽子当选第一,第二只能是咸鸭蛋。 “看来你们与朕口味一致,朕也觉得这咸鸭蛋是当之无愧的第二。”李穆笑问,“咸鸭蛋出自哪位之手?” 满殿寂然,没人回应。 周皇后重复问道:“咸鸭蛋是哪位嫔妃做的,莫要不好意思承认。” 思宁吃饱喝足,都快趴在案上睡着了,被贺贵妃用手指戳了戳脑袋。 听到皇后的问话,惊觉举起小手:“父皇,咸鸭蛋是宁儿做的。” 竟是大公主。 困扰众人一顿膳时间的谜题终于解开了,谁也没想到,这么好吃的咸鸭蛋竟然是大公主的手笔。 李穆同样出乎意料:“宁儿何时会做咸鸭蛋了?” 思宁脆生生说:“回父皇,半月前,宁儿和苏娘娘一同腌的鸭蛋,那腌鸭蛋的泥还是思宁亲自和的。” 所以怎么不算是她做的呢? 李穆笑容变得宠溺:“宁儿真厉害。” 赛制没说公主不可以参与,大公主既然带了吃食来,自然是可以参与评比的。 既然皇上都认了,周皇后也不得不道:“大公主既是第二,便去挑选喜欢的珍宝吧。” 思宁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径直走向息尘扇,把扇柄握在手中,笑容灿烂:“父王,宁儿选好了。” 众妃倒吸口凉气,完了完了,扇子还是被人选走了,还是意料之外的大公主所得。 庄嫔当即有些破防,起身问:“大公主,你要这么贵重的扇子做什么?那不是有课夜明珠吗?你挑那个玩多好。” 贺贵妃翻了个白眼,怎么哪哪都有这庄嫔,真太人厌,正要替女儿怼回去,就挺思宁已经开口了。 “近日天热,乌骓总是伸着舌头,热得不能行,我缺把扇子给乌骓扇风啊。” 行行行,小丫头跟着苏令仪张嘴了,贺贵妃很是满意。 庄嫔不甘心地问:“乌骓是谁?” 思宁认真地回答:“苏娘娘的狗啊。” 庄嫔:“……” 你是说,你挑了那么贵重的扇子,用来给狗扇风? 她看向皇上,希望能制止大公主胡闹。 李穆只道:“大公主既得了第二,也挑到了心仪的珍宝,至于用作何用途,那是她自己的事。” 庄嫔气绝。 众人的目光都被大公主和息尘扇吸引时,在没人瞧见的角落,德妃旁边的二公主忍不住低声问:“母妃,我为什么不可以带吃食参加评比,大公主都可以。” 二公主思婉是德妃亲生,出生时间只比大公主晚了半年,两人是同岁,二公主今年刚满七岁。 听说这个消息时,二公主非常就起了参与的心思,德妃查阅典籍准备了五黄饭,她也在书上看到艾草糕,有登高之意,便想亲手尝试。 但被德妃拒绝了,说公主应当养尊处优、修身自持,君子远庖厨。 二公主只好作罢。 相比于思宁的活泼好动,二公主思婉显得沉稳老成,整场宴席一直乖乖坐在德妃身边。小小的人儿竟也坐得住。 “婉儿不要和大公主比。”德妃思虑的是,大公主从前还算端庄持重,如今变得越发活泼淘气,她便着意让二公主疏远,以免也变成那样不守规矩的样子,“你要向皇后娘娘学,皇后娘娘是高门贵府教出来的贵女,是世家女的典范。” 思婉乖巧地点点头,低下头,用勺子盛一口庖厨特制的稚童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一口不要吃太多,不够端庄。”德妃小声提醒。 思婉把勺中的饭菜减半,矜持地送入口中。 德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排名还在继续,李穆已经把评比现场交给皇后主持,他只作壁上观。 这么酒食品尝下来,只有粽子和咸鸭蛋两种食物最出彩,分别评出第一和第二,头两名都挑选完了,后面的还有什么意思? 只时不时饮一杯酒,状似不经意地瞥一眼苏令仪。 苏令仪靠在椅子上,看嫔妃们挑珍奇古玩,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是人情世故还是实力,周皇后摘得榜眼,挑了那架龙凤图案的屏风。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龙凤图案的物件,即便周皇后不喜欢,也不会让旁的嫔妃挑走。 第四是文良人,选了一件小巧的珠花头饰,和她人一样娟秀安静。 再就是德妃,她做的五黄饭虽然味道一般,但胜在费功夫,众人体谅其辛劳,一致评为第五。 德妃挑了虎蛇玉碗,给二公主吃饭用,才配得上天家公主的身份,而且“碗”同音“婉”,她觉得非常满意,满脸笑容。 只是她没瞧见,二公主一直盯着那颗夜明珠。 不算多名贵的珠子,小姑娘家都爱玩。 见母妃为她拿了玉碗,便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收回来,小声说:“多谢母妃。” 贺贵妃竟排在倒数,不过她并不在意,从小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便没什么执念,桌上的珍宝已经所剩无几,属于是矮子里拔将军,挑也挑不出来,干脆不挑了,拿了那一套大食国的香料,送给苏妹妹做饭用。 宴席到了尾声,众人面露疲色,有人也已不胜酒力。 李穆举杯,再次说着一些祝祷国力昌盛、百姓富足之类的话,然后宣告宴席结束。 …… 翌日,内承运库的司官把榴莲送来了。 送来的不是一个,是一堆…… 39. 榴莲变千层 苏令仪自己都惊呆了。 院中足足放置着十五个圆滚滚的大榴莲,个个品相不俗,按照《美食大全》上的划分等级,应当全属A果,每一颗都不低于五房,每一房都圆润饱满,像只成熟的大南瓜。 她还当琼芳阁那个榴莲就是全部,原来只是样品。 内承运库的司官满面堆笑,奉承道:“好叫婕妤知晓,往年的贡品榴莲,皇上都是分赏给得宠的嫔妃和重臣,今年全给婕妤送来了,可见您圣眷浓。” 苏令仪不置可否,什么圣眷不圣眷,这是她的奖品,苦哈哈做了五十只粽子换来的奖品。 她微微笑道:“赏。” 杏儿给司官赏钱,也不枉他费劲吧啦地送来。 拙饮轩院中充斥着香臭的味道,四将站在旁边,耸着鼻子不知如何下手,小兔子远远闻见怪味儿,站起两条前腿,伸着脖子张望,连乌骓都受不了这气味儿,趴在地上头朝里屁股朝外,还用前爪捂住鼻子。 只有小乌鸡社牛人设不倒,不怕人,也不嫌弃味道,好奇地溜达到榴莲面前,还敢下嘴啄一啄。 好在这些榴莲有不少是青皮儿,还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成熟,有些果皮儿已经泛黄,即将是口感最好的时候,还有一些裂开了小口子,散发出发酵的香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令仪让曲平垫着厚抹布,把榴莲按成熟程度分成三份,青皮儿的先存放起来,黄皮儿的放在正殿熏屋子,开口的现吃。 曲平吓了一大跳:“俺没听错吧,婕妤你要拿这玩意儿熏屋子?” 他下意识看看乌骓,仿佛在说,连狗都嫌弃的东西,你拿来当熏香用。 旁人都是头一次见榴莲,苏令仪却对这玩意儿挺了解,榴莲的臭味其实是香过头了,香味密度太大,闻起来就是臭臭的。 正殿连通着东西次间和寝殿,那么大空间,香味飘散出去逐渐稀释,其实并没有那么臭,反而有股清新的果香。 她无奈笑说:“照我说的办。” 不然你以为放在哪能逃脱开无处不在的气味? 又转身对芹儿说:“去请贺贵妃母女,来品尝榴莲。” 其实不请,待会儿思宁和贺贵妃也会自己来,思宁来是惯常的事了,贺贵妃也总爱找各种理由赖在这儿。 苏令仪嘴上说着不交朋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下意识的做法,实则已经把贺贵妃当成了朋友。 好朋友之间才会分享好东西不是吗? 咸福宫,贺贵妃和思宁穿戴整齐,正要兴冲冲地往拙饮轩来。 说来也好笑,这对母女日日跟出游似的,把拙饮轩当成了后宫农家院,定时定点儿就来了。 见苏令仪的宫女亲自来请,贺贵妃都喜上眉梢了,女人就是怕缠郎,只要她多缠一阵子,苏妹妹还不是投怀送抱了。 可又听芹儿说,苏婕妤是喊她们去吃榴莲的,笑容霎时凝固在脸上。 吃、吃榴莲啊。 榴莲那玩意儿贺贵妃入宫之前就吃过,还是皇上赏赐给将军府的。 气味儿实在太奇怪了,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人下得去嘴,半颗榴莲在正殿主案上足足供了三日,路过的人都绕道走。 但又是皇上的御赐之物,若任由其腐坏在案上,岂不是大不敬之罪? 最后还是贺将军强制分配指标,一人必须吃掉一块,才算罢休。 到如今,贺贵妃虽已忘了榴莲的味道,直白的身体排斥却仍记忆犹新。 苏令仪说请她去吃榴莲,这可真是太考验她们的友谊了。 她贺贵妃是什么人?行走江湖义字当头,苏令仪可是她认定的人,为了朋友,吃两块榴莲算什么? 于是当即破釜沉舟地拉起思宁:“走,找苏娘娘吃榴莲去。” 苏令仪就知道这群人不会接受吃新鲜榴莲,新开出来的榴莲分都没分,直接拿到厨房做菜。 《美食大全》一书上有许多榴莲做菜的食谱,榴莲千层、榴莲披萨、榴莲布丁、榴莲酥……足足有几十种。 上回做披萨的时候,她就对榴莲披萨垂涎欲滴,但翻看《美食大全》,又觉得榴莲千层似乎更加美味。 要不说女人的心思就是活络,苏令仪跟选男妃似的,在诸多榴莲美食中最终挑出榴莲千层,作为今日招待客人的甜品。 榴莲千层的做法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要用到奶油、黄油做食材,所以要做榴莲千层,需先做奶油和黄油,这种食材套食材的食物,一般被苏令仪称为二级食物。 总的来说,榴莲千层分为两部分,面皮儿和榴莲馅儿。 面皮儿是用鸡蛋、面粉、黄油和白糖,混制成浆,在平底的铁锅中烙出薄薄的饼状。 榴莲馅儿则是把榴莲果肉和打好的奶油抓拌在一起,到这一步,盆中的香味已经非常甚,榴莲的浓香和奶油的奶香混合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馨香的味道。 苏令仪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是极为美妙的味道。 最后,就是把面皮和馅儿交叠铺在一起。 饼皮非常之薄,几近透明,果肉馅儿却铺得很厚,层层叠叠,直铺了一根筷子那么厚。 天儿热,牛乳打出来的奶油很容易融化,苏令仪在盆中铺上一层冰块,再把榴莲千层放上去,凉气生疼,在面皮儿表面生成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 贺贵妃赖在拙饮轩这些时日,已然知道苏令仪是个厨艺高手,对她做的膳食极为期待。 往往饭还没做好,她就往厨房里凑,帮不上什么忙,也要天南海北地聊闲话。 但今儿不同,因为膳食是榴莲,期待值直线下降。 都没敢厨房这边来,只远远待在食铺那边的墙根下,被苏令仪分派了给太阳花浇水除草的活儿。 思宁没受过榴莲的荼毒,依旧非常期待,帮苏令仪又是拿鸡蛋,又是打奶油,忙完就搬个小马扎,不远不近地坐在乌骓面前,手里还攥着昨儿新得的息尘扇。 小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还时不时给大狗扇扇风。 乌骓趴在地上,身体隐在砖墙的阴凉中,不算很热,不懂为什么这个和它一般高的人类幼崽在干什么,歪着头很认真地看。 快到中午时,榴莲千层做好了,苏令仪端着甜品来到凉亭,兴冲冲地喊了句:“做好啦!” 思宁欢呼着跑过来:“来啦,苏娘娘,来啦来啦。” 除了思宁,再无人围观。 苏令仪:“……” 情形不似往日啊。 往常无论端出来什么吃食,这群人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呼啦啦就围了上来,今儿什么情况? “贵妃?” 贺贵妃头也不抬地嗯嗯应了两声:“你们先吃,我还在除草。” ……她今儿倒是刻苦。 “杏儿。” 杏儿闻言弱弱道:“婕妤,奴婢在忙。” 她倒是真在忙,自从昨儿粽子在琼花阁宴席上拔得头筹之后,一跃成了食铺最火的卖品,一上午,不光有嫔妃来买,更多的是二十四衙门的宫人前来问价。 着实把杏儿和芹儿两人忙得不轻。 苏令仪无奈,又叫:“曲平。” 曲平正在打理鱼塘,抬起头道:“主子,俺不饿。” 不饿就有鬼了,平时就他食量最大。 “说实话。”苏令仪佯装沉脸。 却杀伤力微薄,曲平一点都不怕,幽怨道:“俺就不明白,您做粽子都拿状元了,怎么挑了一堆屎……怪味球回来。” “什么怪味球?这可是仙品!”苏令仪彻底输了,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识货,思宁,咱俩吃。” 思宁乖巧地点点头,头上两只总角妙脆角跟着一颤一颤的,作激动搓手状。 还是思宁最给面子,苏令仪给她切了一片大大的千层,放进小瓷碟中,插上银勺,满脸期待地说:“尝尝。” 思宁用勺子往口中送了一口,咂摸味道后眼睛睁得大大的,连连点头:“好吃!” 苏令仪舒展笑容,小知己再小也是知己。 她自己也切了不小一块儿。 在冰上放置过的甜品入口微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面皮儿不仅薄,口感也很顺滑,牙齿轻轻刺破,蛋奶香味就在口中弥散开来,同时,厚厚的榴莲奶油从中挤出,在口中肆意融化,端的是浓香异常。 有了奶油的中和,榴莲的香味变得没那么霸道,甜香适中,盖因还有冰块的功劳,《美食大全》上说,加热烤制的榴莲香味更重,而冰镇后的榴莲则能收敛气味儿。 此刻的火候正好。 苏令仪和思宁一个人一块,吃得停不下来,甜品就应该大口吃才过瘾。 “苏娘娘,思宁还要。” 苏令仪大方地又切了两块,她也没吃够,眼见一整个榴莲千层已然消灭一半。 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嘴角上沾了黄色的榴莲果肉,腿脚搭在石凳上摇啊摇,要舒服上天了。 余下的人不时用眼角往凉亭这边打量,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那榴莲闻起来不是臭的吗?这两人怎么吃得这么香甜? 芹儿头一个忍不住,送走食铺的客人就巴巴跑来,这姑娘一根筋,觉得榴莲虽然臭,但既然是水果,就一定是能吃的,便问苏令仪要了一小块,试着尝了一口,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个来的是杏儿,在食铺那边越想越内疚,作为第一个品尝主子厨艺的人,哪怕主子做得再难吃,她也不能临阵脱逃啊。 于是也来切了一块吃,只一口,就挪不动脚了。 接着是小程子,不出意外,也留在了凉亭下。 曲平完全是出于对食物所剩无几的惧怕,在千层不多时大狗似的冲来,分得一块。 最后,连月柔都来了。 这些来到凉亭的人,跟进了米缸的老鼠似的,个个有来无回,看得贺贵妃心里纳闷坏了。 苏令仪给他们下迷魂药啦? “贵妃,你当真不吃?”苏令仪扬了扬手里的甜品。 贺贵妃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站起身,走到水缸前先舀一瓢水冲了冲手,磨磨蹭蹭走过来,问:“真有这么好吃?” 拙饮轩四大将外加月柔纷纷点头。 思宁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比百味斋的点心好吃百倍!” 苏令仪笑着摸摸她的小脸:“就喜欢你这小实诚人儿。” 冰上的千层就剩一小块,贺贵妃将信将疑,盛到小瓷碟中,先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气味竟出乎意料地没那么冲,再用小勺子浅浅来一口…… 嗯?嗯! 贵妃眉毛肉眼可见地飞起来了,笑逐颜开道:“这榴莲做得点心竟这般好吃,苏妹妹,你是神仙的手吗?能化腐朽为神奇!” 苏令仪就喜欢听别人夸她厨艺,听这么久也听不够:“刚才你们个个都不愿意来吃,不来也罢,白白让我和思宁吃了大半。” 贺贵妃打的算盘就是,在太阳花旁磨蹭,等人把榴莲吃光了,再过来,装作一副啧啧惋惜的模样。 现在她预谋几乎得逞,除了手中小到不能再小的一小块,冰上已然空空如也。 眼瞅最后一口榴莲千层下了肚,碟中只剩点点残渣,叫人震惊。 苏令仪和思宁吃得最满足,这会儿正揉着肚子,瘫坐在石凳上,脸上神情餍足不已。 五个宫人虽没那两位吃得心满意足,但也一人分到一大块儿,极大程度满足味蕾的欲望。 只有贺贵妃,这小小一块儿刚把味蕾打开,把食欲勾引至巅峰,偏这个时候戛然而止,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这么好吃的仙品端上桌,她竟然缩在墙根埋头拔草,苏妹妹还热情地第一个喊自己来吃,她竟拒绝了她,简直想回到一刻钟前,把自己痛扁一顿。 她期期艾艾的问:“妹妹,送来榴莲不是还有好些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做这榴莲千层?” 苏令仪胳膊斜斜支在石桌上,闲适地说:“近期都不打算再做了。” 贺贵妃宛如晴天霹雳:“为什么呀?” 苏令仪勾了勾嘴角:“还要做别的。” 《美食大全》上有那么多榴莲作材料的美食,做都做不完,哪能光做榴莲千层啊。 榴莲做成别的甜品大概也好吃,毕竟是苏妹妹的手艺,可贺贵妃还是惋惜错过了今日的榴莲千层。 旁人吃完榴莲,精神抖擞地各自去忙了,只有贺贵妃往石凳上一坐,弯腰垂头,像只蔫蔫的孔雀,脸上的神情仿佛损失了好几千两雪花银。 “母妃,没事的,下次苏娘娘不管做什么食物,只要记得第一个冲上来就好了。”思宁上前安慰,小手像模像样地拍拍后背,“像宁儿一样快,就能吃到最多的美食。” 这究竟是在安慰,还是在炫耀? 贺贵妃硬挤出一个笑容:“还是小吃货最有经验。” 苏令仪看够了笑话,笑问:“贵妃还想吃?” 贺贵妃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都在厨房忙活一上午了,哪有再让你辛劳一次的道理,我可不舍得让妹妹受累。” 瞧瞧这嘴儿甜的,贵妃要是个男人,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还不上赶着示爱? 苏令仪好笑,对思宁说:“厨房里还有,快去给母妃拿来。” 贺贵妃的眼睛一下子恢复神采。 竟还有! 食材备得多,做完一个大的还有余量,就又做了个小的,直径和厚度都只有大的一半大小。 但也足够了。 思宁捧来,苏令仪亲 自为贵妃切了一半,盛在碟中。 贺贵妃欣喜若狂,捧着失而复得的榴莲千层,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夏日的天瓦蓝瓦蓝,白云飘得悠闲,人在凉亭下吹着风,身上干燥又舒适。 贺贵妃晃着绣花鞋,一边慢慢悠悠地吃着甜点,一边还在执拗的思索着帮好姐妹争宠的事儿。 昨日端午宴,苏令仪也算在宴席上大出风头。 贺贵妃虽没实现帮助苏妹妹梳妆的愿望,但苏妹妹昨日的打扮也堪称出尘脱俗,让人眼前一亮。 照理说能让皇上过目不忘。 而且粽子那么美味,被皇上钦点为第一,今日有不少东西六宫的宫人来食铺为自家主子买粽子,嫔妃都能记挂在心,皇上不可能转头就忘。 昨儿从宫宴回来,贺贵妃就一直等着,等皇上传召苏婕妤侍寝的旨意。 一直等到深夜也未等来。 今早起来又开始默默念叨,等皇上御驾亲临拙饮轩,或是传召苏妹妹到乾清宫侍奉,可皇上那边如同一汪沉静的池水,没有起半点波澜。 难道苏妹妹真不是皇上喜欢的类型? 不应该呀,苏妹妹容貌出众,人品出类拔萃,自己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 难道男人和女人喜欢的人,竟差别这么大吗? 她寻思半天,归根结底还是苏令仪太不主动,除了公共场合能见到皇上,旁的时候可还有面圣的机会? 贺贵妃清清嗓音:“妹妹这榴莲千层做如此美味,怎么不请皇上尝尝?” “他想吃可以来买呀。”苏令仪随口答,“榴莲不易得,千层做起来也麻烦,我正寻思着若是卖,就定价一两银子一块,你觉得如何?” 贺贵妃:“……” 我跟你说争宠,你跟我说做生意,还把生意做到皇上头上。 苏妹妹,你就是块木头。 她扯扯嘴角:“你不能卖给皇上,要献给皇上,让他吃了你亲手做的点心,心里头想着你。” 苏令仪微微笑说:“贵妃还琢磨为我争宠的事。” 你知道我这是在干嘛啊!贺贵妃气得直拍大腿。 上次她全方位给苏令仪分析了得宠的好处,母族、自身、前程,全被苏令仪用歪门邪道的脑回路一一驳回。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孩子。 女人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一旦有了孩子,总得为孩子考虑。 “妹妹喜欢孩子吗?”贺贵妃试探着问。 苏令仪抬头瞧着趴在池塘边上看鱼的思宁,毫不犹豫地说:“喜欢啊。” “那妹妹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这回苏令仪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这辈子还从未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上辈子她有个儿子,是宫中的七皇子。 似乎认真争宠的女人有孩子是标配,她运气好,一举得男,那是她求神拜佛许久,加上药物调理才怀上的男胎。 若问那个时候她喜欢小孩子吗?答案是不喜欢,不仅不喜欢,还觉得累赘。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想生下皇子,她更是想通过孩子翻身,诚然,那个男婴的到来,让她从妃位一跃成了贵妃。 虽然生下皇子,但那时她不论是身体、心理,还是精神,都不适合养育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又有强敌虎视眈眈,她精力不济,若是强行抚养,恐怕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彼时皇太后膝下寂寞,若是能把皇子给太后抚养,不仅能拉来强有力的外援,还能保住她和孩子。 几夜未合眼之后,她终于决定,把七皇子养在皇太后宫中。 宫里人都说苏贵妃为了往上爬,连亲生的孩子都能作为筹码,她想了想,这话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孩子不是谁生就是谁的,而是谁养才是谁的。 七皇子慢慢长大,最亲的是皇太后,哪怕皇太后对他也只是押注的筹码,对于苏令仪这个生母陌生得很,抱一下都会哇哇大哭,直到长大,对她也只有敬畏,而无依赖。 所以上辈子生了孩子,苏令仪并没有体会到天伦之乐。 这辈子每每被思宁需要依赖和夸奖,她都会从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幸福感,或许这就是别人常说的母爱泛滥,上辈子没从亲生孩子身上得到的东西,终于被小思宁补偿到一点点。 故而,她对孩子没有什么执念,不生也挺好,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无牵无挂。 对得起自己,更对得起孩子。 苏令仪这么久没回答,贺贵妃还以为她是害羞,毕竟苏妹妹还是个还未满二十的年轻姑娘,和她这种孕育过孩子的人不同,脸皮儿薄。 正要开口时,就听苏令仪说:“随缘。” 和乌骓一样,缘分到了,自然会来,只是必定不会再以争宠的目的,让她/他再来到这世上。 随缘就是还有期待,贺贵妃喜上眉梢:“将来妹妹有了孩子,总得为其打算,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因着我的位分比德妃高,思宁比起二公主,多得到了多少尊贵和体面。” 诚然,每个人对孩童的态度,不是取决于这个孩子有多乖巧可爱,而是看他背后的爹娘,有多有权有势。 若是爹娘权势重,哪怕这孩子再调皮捣蛋,别人也能笑着夸一句“真乖巧”;若爹娘身份平平,就算这孩子是天仙,旁人也懒得夸一句。 对于这一点,贺贵妃深有体会。 站在孩子的视角,他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如旁人好。 苏令仪虽没亲手养过孩子,也是从孩童长大的人,在苏府沉浮的岁月,让她极为谙熟这个道理。 说到底,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与其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白费功夫,还不如活在当下,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看着云,轻声道:“这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现在考虑,费脑子。” 贺贵妃觉得跟苏令仪说话,嘴角都要扯烂了,对方每次的回答都如此出其不意,让她无话反驳。 她破罐子破摔道:“即便不考虑这些,这榴莲是皇上赏的,你总得给人家送一块儿,以示感谢,这总行吧?” “这倒是。”苏令仪认真地点点头。 贺贵妃:“……” 天老爷,我给你讲长篇大论的道理,你听不进去,谈礼貌你倒是点头。 不管怎样,只要苏令仪愿意主动往乾清宫送东西,什么动机不重要。 贺贵妃长舒一口气,招手叫来杏儿:“快,把剩下这半个千层送到乾清宫,就说是你家主子亲手做的,请皇上尝鲜。” 杏儿请示地看向苏令仪。 苏令仪点点头,算是默许。 与此同时,埋在奏折山里的李穆终于抬起头:“徐延,朕饿了。” 徐延打了千儿:“有新鲜的榴莲点心,皇上要用些吗?” 40. 太监变皇上 李穆坐在书案前,案上的奏折堆了半人高,他提笔从戎,斡旋在各方势力之间。 登基多年,他早就谙熟权衡、制衡、推恩等帝王之术,尤其上回和苏令仪聊完“假如她是皇上”的话题,更是颇有心得。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从奏折中就可窥见一斑,应对起来虽有些费力,但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此搁笔时,有将军收刀入鞘的利落和从容。 坐得时间久了,肩背有些疼,他使劲儿仰起头松了松筋骨。 腹中也有些饥饿,还不到用午膳的时间,可先用些茶点压一压。 “徐延,朕饿了。” 徐延守在乾清宫门口,不久前刚杏儿手中拿到食盒,交给小银子查验,就听见皇上的声音,连忙推门进殿。 “有新鲜的榴莲点心,皇上要用些吗?” 李穆吃不惯榴莲的味道,也不喜欢榴莲制成的点心,刚想拒绝,突然意识到什么。 “榴莲?” 答剌国进献的榴莲不都被苏令仪挑走了吗? 不可能。 她什么时候主动往乾清宫送过东西?那女人该不会把榴莲当食铺的卖品卖了吧?又被旁的嫔妃做成点心,奉送到乾清宫来。 那他可就真生气了。 “谁送来的?” “拙饮轩的杏儿姑娘,说是苏婕妤亲手做的。”徐延笑说,“昨儿苏婕妤不是赢了好些榴莲吗?苏婕妤的厨艺又好,竟想到把榴莲做成点心,倒也稀奇。” 李穆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真是拙饮轩送来的,难不成苏令仪知道他生气,专门做了点心来哄? “苏婕妤有心了。” 徐延连忙呈上食盒,食盒中大瓷盘中铺着碎冰,冰上搁着一小块三棱柱状的浅黄色点心,闻起来不仅没有浓郁的榴莲臭味,反而奶香奶香的。 三棱柱点心的顶角切去一块儿,被小银子拿去验毒和试吃了。 这是御膳中惯常有的事,但不知为何,李牧注意到缺的那一角,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仿佛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了。 不过无伤大雅,拙饮轩有东西送来,已经让他心情非常愉悦了。 徐延边把银勺摆好,边介绍:“杏儿姑娘说,苏婕妤把这道点心叫做榴莲千层。” 这道点心不似宫廷御厨常做的酥啊糕啊,外貌层层叠叠,十分新奇有趣,不愧取名为“千层”。 他尝了一口,微凉的口感让人通体舒畅,口感和味道也是前所未有的优秀,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不自觉地微微闭眼,享受片刻的美好。 苏令仪在厨艺上还真是有天分,竟能把气味怪异的榴莲制成这么可口的点心。 李牧吃得豪迈,不似女儿家用轻挖细品,几口就把那块榴莲千层吃完了,吃得很过瘾,金口玉言评价道:“不错。” 上次生苏令仪的气,这么多天过去,早在心头消了大半,剩下一点点火也被这美味的点心扑灭,彻底哑火。 他淡声问:“苏婕妤在宫中做什么?” 瞧这话问的,徐延又不是拙饮轩的人,怎么知道苏婕妤正在做什么?皇上可从来没有关注过嫔妃的动向,突然这么一问,倒叫人无从回答。 “苏婕妤常自己动手做饭,想来这儿会应该在准备午膳吧。” 李穆抿了抿嘴唇。 “约莫贺贵妃和大公主也在。”徐延笑说,“贺贵妃似乎很喜欢苏婕妤,近日总在拙饮轩用膳。” 李穆却皱起眉头:“思宁是惯去拙饮轩的,贺贵妃去做什么?那么大的咸福宫容不下她了?苏婕妤竟也愿意带她玩儿。” 这话听起来怎么酸溜溜的?皇上的女人和皇上抢女人? 徐言但笑不语,皇上想吃苏令仪亲手做的膳食,还要伪装成太监,贺贵妃倒好,大喇喇就去了,怎能不让皇上嫉妒? 说起午膳,李穆就想到拙饮轩食铺的种种美食,不觉口中生津,想立刻出现在拙饮轩的八仙桌前,和苏老板娘共话食趣。 可一来,这个时间,尚膳监的侍膳宫人怕已在来乾清宫的路上;二来,没有事先通传苏婕妤,就贸然过去用膳,旁的嫔妃倒无所谓,苏婕妤什么反应可不好说。 只怕会给他一句:“不好意思,没做你的饭。” 那他这九五之尊的脸往哪儿搁? 想想还是罢了。 李穆颇感遗憾,兴致不高地道:“传膳吧。” 午膳后,李穆宣了文臣武将进宫,于乾清宫议事。 有的君王擅长拓疆,有的君王擅长守成,李牧不同,他文武兼备,既有开疆拓土的野心,又有安邦兴国的良策。 所以甭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对这位年轻帝王心悦诚服,跟他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位君王有魅力。 像这样长时间的君臣对坐议事,不是煎熬,而是享受,是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因此乾清宫的议事,一直到黄昏才结束,宫门洞开时,晚霞满天,漂亮极了。 李穆从龙椅上站起身,有种既疲惫又畅快之感,他面沉如水,眺望宫门外艳丽的天空。 “徐延,百摆驾拙饮轩。” 往常这个时间,是皇上去拙饮轩当食客的时间,徐言惯性“诶”的声:“奴才这就为皇上更衣。” 手上拿着件皇上惯常穿的太监袍,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皇上说的是“摆架”。 他一拍脑袋,自嘲地笑道:“奴才老糊涂了。” 这条路李穆走过不少次,从前扮作太监乘坐小轿前来,快到拙饮轩时再下轿,只身步行前往。 拙饮轩一带的侍卫不多,都被徐延提前打好招呼,见到这气度不凡的太监无需上前盘问,只当没看见就成。 这还是李穆头一回乘坐龙辇从乾清宫到拙饮轩。 拙饮轩宫门前时常有宫人来往,不算安静,但还从未响起徐延中气十足的声音:“皇上驾到——” 正在清理鸡圈的曲平扫把都扔了,皇、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该怎么迎接? 没有说主子菜的意思,当首领太监这么久,他还从没迎过圣驾,从前在尚膳监当烧火太监,也从没人教过这些啊。 他纵身一跃,从鸡圈的矮墙上跳出来,大步走到宫门口,屈膝叩首。 李穆在宫门前下轿,问:“你家主子呢?” 曲平听着声音熟悉,抬起头一看,笑出一排大白牙:“是三白公公啊,俺家主子在厨房,皇上呢?” 李穆:“……” 不是,苏令仪的手下是不是缺心眼儿? 御驾都到门口了,还能把他当成御前太监,他今儿没穿太监服,瞧不出来吗? 曲平的确注意到,眼前人今儿没穿惯常穿的衣裳,而是穿着一身瞧起来就很贵的常服,愈加显得天人之姿。 他凑近了,挑着眉问:“三白公公从哪儿弄来这么一身衣服,真好看,给俺也来一身呗?” 李穆:“……” 苏令仪你出来,管管你家不着调的下人。 徐延甩了甩拂尘,情急道:“大胆,皇上面前还敢出言不逊。” 曲平的目光直往李穆身后瞧:“皇上在哪?” 李穆扶额,决心要往拙饮轩多调配些聪明伶俐的宫人,让这傻大个来守门,会让人误以为整个拙饮轩都是这种气质。 “曲平,快跪下!”杏儿在后面小声叫道。 她脸都吓白了,听到“皇上驾到”时,正在凉亭下收拾主子吃的瓜果皮,立刻原地跪下接驾。 再一抬头,就瞧见曲平和皇上面对面站着,笑呵呵地拉家常,就差跟人勾肩搭背了。 她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儿,这傻子,还把皇上当御前太监呢。 叫了声没叫应,杏儿连忙小碎步快走过去,拉着曲平跪下请罪:“皇上,曲平有眼不识泰山,请皇上恕罪。” 拙饮轩也不是人人都傻,还是有聪明伶俐的。 曲平人都傻了,这不是三白吗?怎么摇身一变成皇上了? 还有杏儿又是怎么知道的?前段时间还一口一个三白公公叫得热情,啥时候知道了这么重要的秘密不告诉他,还是不是好姐妹……不,好兄弟了? 李穆淡声道:“起来吧。” 杏儿拉着惊魂未定的曲平后退,忙道:“奴婢这就去通传婕妤。” 李穆“嗯”了声,长腿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也不进正殿,抬脚上了凉亭的石阶,挑了个面朝向日葵的石凳坐下,拿起石桌上剩下的西瓜啃了一口。 嗯,自己种出来的瓜,真水灵。 他很少去东西六宫,即便去,也是直接在正殿主位上坐,偏到拙饮轩不同,跟回了乡下老家似的,处处轻车熟路。 徐延是人精,见状立刻不动声色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都撤出来。 苏令仪正在厨房搓糯米圆子,如今天儿热,冰饮子卖得越发好,头一天就得把明日要用的食材备出来。 听到杏儿通传,两手沾着面粉就出来迎驾了。 见到李穆终于着装正常地光临拙饮轩,苏令仪颇感好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笑:“臣妾恭迎皇上。” 李穆无奈道:“这般模样接驾,满宫里你是第一人。” 苏令仪眨眨眼:“难道不是皇上突然到访,让臣妾措手不及?” 宫人都被遣出去了,也没个人服侍,她自己走到水缸前,用水瓢舀起一瓢水哗啦啦把手冲洗干净。 而后坐到石凳上,动作轻盈,调侃道:“皇上御驾亲临,怎么没带御前的三白公公?” 好大胆子,连皇上都敢调戏。 但不知为何,苏令仪没有因为知道他是皇上的身份而惧怕,仍旧像对待三白一样说笑,让他心中莫名松快不少。 李穆盯着面前大胆的女人,故意吓唬说:“三白胆大妄为,已被朕赐死,苏婕妤想知道戏弄皇上的后果吗?” 苏令仪指尖轻捂嘴巴,戏瘾十足:“好可惜。” 李穆笑着摇摇头,屈起手指敲敲桌面:“苏婕妤,茶膳呢?这就是拙饮轩的待客之礼呢?” 苏令仪指指食铺门前的木牌菜单:“皇上可要来一碗红油凉面?再加一盏柠檬乌龙茶。” 李穆这才满意:“可。” 苏令仪伸出三根手指:“一共三两银。” 李穆:“……” 合着是卖。 好吧,谁让她是开食铺的。 他从荷包里翻出五两的小银锭子,自从常来光临食铺,怀里开始时常揣着钱袋子,十分大方道:“不用找了。” 苏令仪开心地把银锭子揣怀里:“您稍后。” 不多时,凉面和柠檬乌龙茶做好了。 上菜之前,御前的侍膳太监小银子先行验毒,用银针试了试,又用筷子取出一部分品尝,一旁还有拿着毛笔和书册的宫人造册登记。 端的是麻烦琐碎。 苏令仪:“……” 难怪皇上会伪装成三白前来,亏的只有两道吃食,真不晓得乾清宫那么多御菜验完一遍,得花多久。 好在耽搁不久,面和茶很快就上来了。 朴素的白瓷碗中盛着一碗卖相极好的凉面,粗细均匀的细面条盘踞在碗中,上面盖着红彤彤、油汪汪的红油辣子,和星星点点的花生脆、芝麻碎,最上面搁着一把葱花和芫荽,红红绿绿一片,色泽搭配极为鲜艳。 这样接地气的食物,李穆不仅不嫌弃,还喜欢得很。 他拿起筷子将面翻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裹上浓郁的红油酱汁,抄起一筷子送口中。 味道是极为浓郁的,咸香中带着辣味和芝麻的浓香,偶尔吃到一颗油炸花生,像在口中爆开一颗香喷喷的小惊喜,绿叶菜掺拌在其中不仅清香,而且解腻。 李穆感受着味蕾上流淌的美味,御厨做的饭菜,不知为何味道总是飘渺,像飘在半空中的云,让味蕾落不到实处,苏令仪做的则不同,面是面味,菜是菜味儿,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吃。 柠檬乌龙茶是用新鲜柠檬蜂蜜水和乌龙茶调制而成,酸中带着微甜,甜中带着微凉,吃完香辣可口的凉面,再饮上一阵,口中清新凉爽,整个人都是舒畅的。 这三两银子花得值。 宫中有个食铺也挺好,李穆脑海中突然蹦出这样的念头。 “食铺的生意还好吗?” 苏令仪有些惊讶,皇上竟然会问起 食铺的事,一国之君还要操心这么微小的民生问题吗? “托端午宴的福,客人越来越多,不少嫔妃也开始来做客,三张桌子有时不太够用,臣妾正寻思着再多加几张。” 食铺的客人如今可大致分为三大群体:宫人、内官和嫔妃。 宫人是苏令仪最早的食客群体,一开始只有二十四衙门的人,后来,东西六宫的宫人也逐渐在闲暇之余到访。 他们活计繁重,很少堂食,大多都是买了吃食打包带走,所买的食物价格也不贵,以腌菜、凉菜和卤菜为主,目的是为了下饭,填饱肚子好有力气做活。 内官说的是二十四衙门的司官们,他们不像宫人那么忙碌,但真正坐下来享用美食的也不多,仍以带走为主,只是花起钱来比普通宫人更阔绰,卤菜卤肉是不必问价的,天儿越来越热,还会时常来买一碗冰饮子解暑,加牛乳也不吝惜银钱。 第三类食客是嫔妃,也是苏令仪最近刚发展起来的人群。 自打在长春宫宣传完食铺后,文良人是第一个来的嫔妃,继而,一些低位嫔妃也陆陆续续光临,姑娘们似乎很爱喝加了牛乳的甜饮子,日日都要来买上一碗。 有时候是自己来,有时候天气炎热,懒得走动,就托下人买了带回宫去。 端午宴席之后,因着粽子的名气,一些高位嫔妃也偶尔前来。 嫔妃们闲来无事,若不赶时间,便会坐在食铺的八仙桌上慢慢享用,正是有她们的光临,苏令仪才觉得桌椅不够用,想着加几张。 李穆听着苏令仪絮絮讲述食铺中的琐碎之事,对方语调很缓,事情很小,和乾清宫的宫务比起来,如同偌大皇宫中的一颗芝麻。 就是这些小小的芝麻,让他很心安,一颗心由怦怦直跳,慢慢变得平稳。 面前的女人虽然很气人,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宠。 在苏令仪说完这些后,他突然另起了个话头:“朕瞧你这宫里缺东少西,没什么值钱物件儿,亲自挑了些东西给你。” 前段时间贺贵妃总送东西,最近刚有些上道,知道送花种了,皇帝又来送,不知道又是些什么。 苏令仪愣一愣,旋即笑说:“向来君王第一回召见哪个嫔妃,总是要赏许多东西,果然,皇上也不例外。” 这话说得不准确,李穆的后宫里女人不少,除去正儿八经选秀进宫的,有功臣之家和番邦进献的女人,出于某些政/治目的,他会选择性召见嫔妃,召见完,并没有多少人能得到赏赐的,除非他要重用这位嫔妃的母族。 他没有过多解释,身为君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只拍拍手掌,示意来人。 徐延躬身进来,身后带着一长排的宫女,个个手上捧着红漆木盘,木盘里是件件珍奇珠宝、琴棋书画、绫罗绸缎。 苏令仪挨个瞧过去,每样都非常精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但勾不起她的兴致,连起身去摸一摸的欲望都没有。 前段时间贺贵妃送东西来,她不想要,如今皇上送的东西,照旧不想要。 贺贵妃的东西,她能轻松拒绝,因为两人同为后妃,若是留下,就欠贺贵妃的人情,人情是万万欠不得。 皇上的东西却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不敬,收下谢恩才是最省事的法子。 姑且收进库房吃灰。 “可喜欢吗?”李穆低声问。 苏令仪笑了笑:“喜欢,多谢皇上。” 李穆的话到嘴边又咽下,瞧得出来,对方没有那么喜欢他送的物件,她真正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不是这个反应。 他隐隐意识到,用宠其他嫔妃的方法宠苏令仪似乎行不通,更让人不悦的是,宠这种女人的方法,他尚且没有想到。 李穆心里揣着事,直到离开,也毫无头绪。 苏令仪则像个没事人,照旧说说笑笑,胆子大到敢开皇上的玩笑,还问他今晚用不用侍寝。 天色暗下来,李穆直觉这话不是真诚发问,反而是逐客令:你该走了。 “乾清宫还有折子没看完,朕回去了,你早些安寝。” 回去的路上,李穆坐在龙辇上一言不发。 是他把事情想简单了,苏令仪和其他女人根本不是一个路子,不能用寻常方法和思路对待。 好比“今晚用不用侍寝”这个问题,若是旁的嫔妃问出口,他会以为是试探、是挽留,可苏令仪这么问,他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到底是走、是留,哪个会让她高兴? 更让他苦恼的是,不管作何选择,苏令仪脸上不会露出欣喜或气恼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火候,比他这帝王练得还炉火纯青。 李穆刚才还庆幸,自己以皇上的身份前来,她没有疏远,现在看来,那只是性格使然的外交辞令。 他自认为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再复杂的宫务,再难管束的女人,只要想,总有驾驭的法子,唯有苏令仪,让他有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还有那些赏赐,他明明让人调查了苏令仪的过往,一个喜欢琴棋书画的才女,为什么那些东西都不喜欢。 一点儿都不了解她,这让李穆有些沮丧,偏偏那个女人又像一个迷人的黑洞,让人忍不住想要钻机去一探究竟。 快到乾清宫时,李穆突然道:“去请贺贵妃。” 徐延一愣,立刻道:“是。” 御驾去了拙饮轩的消息,此刻满宫皆已知晓,贺贵妃正在宫里为苏令仪高兴呢,就听见徐延传来的旨意。 皇上竟没没留宿拙饮轩? 她微微有些失望,怕不是苏妹妹矜持? 她来不及细想,就被带到乾清宫,规规矩矩请了个圣安。 殿内燃着灯笼,看不清皇上的表情,只听他问:“贵妃可知,苏婕妤……她喜欢什么?” 原来是打听苏妹妹的喜好啊。 贺贵妃放下心来,看来皇上对苏妹妹还挺用心,专门打听人家的喜好。 她捂嘴轻笑,笑说:“皇上这可是问对人了,满宫里只有臣妾和苏婕妤走得最近。” 李穆信以为真了:“说说看。” 贺贵妃自信无比地说:“那当然是给苏妹妹晋位分了。” 41. 婕妤变淑嫔 原本今日,苏令仪计划做榴莲酥的,却被塞满了日程。 圣旨传来,册苏婕妤为淑嫔,五月十五行册封礼。 按照本朝的规矩,嫔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要由尚仪局操办册封礼。 她要先去长春宫向皇后请安,再在尚仪局选定的吉时册封为嫔。 知道晋升的消息时,苏令仪人都麻了,怎么又晋升? 她做什么有功之事了吗?服侍皇上了吗?孝敬太后了吗?诞育龙嗣了吗? 都没有,就这么轻而易举晋升成嫔了。 这个皇宫晋升如此容易吗?显得上辈子拼命往上爬是件很可笑的事。 可仔细想想,宫中其他嫔妃晋升好似并不频繁,低位嫔妃一两年才得以晋升是常事,高位嫔妃固定在自己的位子上数十年也不稀奇,好比贺贵妃和德妃。 被她们戏称为:职级固化。 好似就自己晋升如此频繁。 难道真是老天跟她对着干,上辈子想晋升时难如登天,这辈子不想升,又升得易如反掌。 还有皇上,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就花三两银子吃了碗凉面和甜饮子吗?乱下什么晋升旨意。 亏她拿他当知己,他却想给她来个咸鱼翻面! 究竟因为什么晋升你倒是说明白啊,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苏令仪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心中升起隐隐的危机感,现在已是嫔位,离妃位只有一步之遥,若真的封妃,在后宫就有点炙手可热了。 可当晋升的消息传来时,拙饮轩的宫人个个又是那么激动。 杏儿抱着自家主子的胳膊好一顿哭,历数主子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又哭又笑,眼泪哗哗,芹儿在旁边给她擦眼泪,擦湿了三条手帕…… 还有曲平,这小子更是满脸兴奋,掰着手指数,因着主子晋升嫔位他的年俸到底涨到几何了。 如今他一人的年俸能养活一大家子,端午后妹子定亲了,嫁妆丰厚,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爹娘和阿弟都极有面子。 他这个当阿兄的虽没有亲自回去参加定亲礼,但妹子托人捎来口信,说很想阿兄,还给他做了好些鞋垫儿和护膝,说在宫中动不动就下跪,难免膝盖疼。 他很想回去告诉妹妹,咱们主子是很好的人,几乎没有下跪的时候,还总是晋升,往后家中再不愁钱用。 苏令仪听一米八几的汉子絮叨家长里短,心里不由发暖。 好吧,晋升也不光是坏处,至少这几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如今已是嫔位,穿戴上的规矩束缚少了许多,但苏令仪仍旧让杏儿做寻常装扮。 她到得并不算早,嫔妃已入座大半儿,迈进殿门时,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因为晋升嫔位,再次成了目光焦点。 “苏妹妹你来啦?”贺贵妃最先站起身,满脸开心地迎来,笑说,“如今该称一声淑嫔妹妹。” 要说皇上做事就是雷厉风行,前一日提出来的建议,第二日一早晋封的旨意传来了。 苏令仪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选了“淑”字做封号,她看起来很贤淑端庄吗? 这封号该不会是讽刺吧? “贵妃大安。”苏令仪在人前给贺贵妃行了个礼,然后低声道,“贵妃姐姐就笑吧。” 贺贵妃笑容更甚了,众目睽睽苏妹妹跟自己耳语诶!苏妹妹叫自己姐姐了诶! 跟让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苏妹妹终于晋升了! 不过还不够,这才是嫔位,还得继续努力,妃位、贵妃,她要帮苏妹妹一步步爬上去。 “恭喜淑嫔。” 另有好几位嫔位起身道贺,苏令仪一一笑着应了。 倒不都是恭维的场面话,有几位嫔妃是拙饮轩的食客,常去品尝新开发的甜饮子,双方不是很深的交情,却也是真心道喜。 正在这时,周皇后来了。 谈论声安静下来,众妃纷纷归位起身,向皇后福身请安。 周皇后仪态依旧得体,动作优雅地给众人赐了茶和点心。 待众人就坐后,目光看向苏令仪,例行询问:“淑嫔,册封事宜准备得如何。” 周皇后永远笑容得体,看向苏令仪时笑意未减,对方的接连晋升并没有让她感到不悦。 后妃晋升是平常事,哪怕有人从选侍一下子越级晋为贵妃,在她看来也无可厚非。 她在意的不是这个,因为嫔妃晋升再快,也在宫规和祖制之内。 在意的是“破例”,好比前段日子,苏令仪破例不来长春宫请安一事。 如今苏令仪除了在宫中捣鼓农家乐,晨昏定省都规规矩矩,不影响她管理后宫,双方便相安无事,何况农家乐和开食铺已然得到皇上命令上的允许。 被皇上允许的事就是在宫规之内,宫规之内的事就不会挑衅皇后的权威和脸面。 苏令仪日日忙着开发榴莲新品,哪有空关心册封事宜,全权交给尚仪局去办。 “想来已经准备妥当,臣妾一切听从安排。” 如此不逾矩,叫周皇后越发放心。 苏令仪的晋升没有干扰到周皇后的兴致,却大大影响了庄嫔的心情。 本朝设有九嫔,多以姓氏直接作封号。 好比苏令仪,若是正常晋升应该叫“苏嫔”,而非“淑嫔”。 原本九嫔中只有庄嫔有封号,默认为九嫔之首,如今嫔位中来了位同样有封号的“淑嫔”,赤裸裸威胁到她的位置。 所以旨意传遍东西六宫时,庄嫔是最跳脚的那个。 从苏令仪一进殿,她就满脸不悦,白眼连翻几十个。 原本以为苏令仪接连晋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竟从选侍越位嫔位,该是众矢之的,今日定会被众人讨伐,即便有贺贵妃护着,至少也会被言语攻击。 可现实令她大失所望,正殿之上,不仅没人口出尖酸之语,连一向对苏令仪有意见的皇后都不置一句诘问之词。 她才意识到,对方当上淑嫔,利益影响最大的是她这个庄嫔。 怕是这会儿,旁人都等着自己发难呢。 庄嫔自问不是怕事的人,苏令仪如今只是和她平起平坐,难道还能怕了她? 她“腾”得站起身,语气愤愤:“皇后娘娘,淑嫔都是嫔位上的人了,还在宫中开食铺,您当真不管吗?” 周皇后不自觉皱皱眉,淑嫔开食铺的事已经在皇上那过了明路,怎么还揪着不放? 尚未说话,就见贺贵妃也站了起来,目光汹汹看向庄嫔,犹如一只护崽的母鸡,气场开到两米八。 “庄嫔这话真是笑话,皇上都允许了,你让皇后怎么管?” 左右和贺贵妃撕破了脸,庄嫔也不惧:“从前淑嫔位分低,开食铺也就开了,如今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丢皇家脸面?” “丢不丢皇家脸面,自有皇上和皇后定夺,什么时候庄嫔也够格操心上这等大事了?” “你!” 庄嫔不占理,自然说不过贺贵妃,她唯一依仗的是苏令仪接连晋升,遭后宫人人妒忌。 她干脆不和贺贵妃纠缠,抬高音量问:“众位姐妹觉得如何?淑嫔合该关了食铺,修身自持。” 贺贵妃有些担忧地看过去,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最知道宫中人心那点事,谁得皇上宠爱,谁就是众矢之的。 苏令仪为人低调,可她干的事可不低调,岂不说把拙饮轩打造成后宫农家院,光是短时间内接连晋升,就足够拉仇恨了。 若是众人群起响应,还真让庄嫔得逞。 庄嫔话音落下,长春宫正殿却安静下来。 有人端起茶盏低头饮茶,有人忙着打理步摇上的珠串,有人干脆看向殿外……晨光明亮,注定又是个大热天,待会儿要不去拙饮轩喝碗冰镇麻薯杏仁露? 庄嫔人傻了,满殿这么多人,竟无人回应? 都在想什么?再不联手对付苏令仪,她马上要位列四妃了! 贺贵妃不自觉嘴唇上扬,嘿,公道自在人心,不是被人随便挑拨两句就能得逞的。 看着众人的反应,周皇后心中微微惊讶。 苏令仪竟如此得人心。 众人这般反应,在苏令仪眼里却再正常不过。 庄嫔想针对自己,提议什么不好,偏偏提议关停食铺,她不知道如今宫中大半嫔妃都是食铺的食客吗? 连谨守宫规的德妃,也曾派人来买吃食。 苏令仪轻笑一声,站起身问:“照理说,我在自己宫中开食铺,庄嫔是怎么都管不着的,既然她今儿提了出来,便趁机会说说清楚,免得日后再旧事重提,没完没了。” 她先是看向皇后:“皇后觉得臣妾此举,有违宫规吗?” 明知故问,历朝历代,没见哪个嫔妃在宫中开食铺的,周皇后努力往上提着嘴角:“本宫和皇上同心同德,皇上允许,本宫自然同意。” “皇后大度。”苏令仪看向众人,又问,“诸位觉得呢?” 众嫔妃窃窃私语片刻。 “皇上和皇后都许,咱们当然没意见。” “拙饮轩食铺的食物这么美味,关了多可惜。” “是啊,能在宫中买到这么多花样的吃食,是好事。” “就是,否则咱们还得托人到宫外去买,买来的还没淑嫔妹妹做的好。” “庄嫔就别多事了,你不爱吃我们还喜欢呢,干嘛要动别人喜欢的恶东西。” “……” 庄嫔:“……”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成了苏令仪的食客? 到了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径如同小丑。 苏令仪看向庄嫔:“我帮你问了,诸位怎么想的你已知晓。” 庄嫔瘫坐在椅子上,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总觉得她和苏令仪虽然都是九嫔之首,可人心所向却差别巨大。 苏令仪没空理会庄嫔苍白的脸色,她还有好多事要忙。 从长春宫回来,尚仪局的人已经在宫中等候了,试吉服、试发冠、交代流程…… 本朝册封嫔位的流程其实不算繁琐,至少比上辈子册封皇后和当上太后的典仪简单多了。 但苏令仪还是觉得麻烦,白白耽误了一整日的时光。 等册封礼结束,已经到了黄昏,西天边的云彩成了漂亮的渐变色。 她坐在妆镜前,任由杏儿卸去繁重的头饰和吉服,换上轻便的银钗和苎麻裙,才如同从枷锁中逃离一般,长舒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出完,芹儿进来禀报。 “主子,皇上来了。” 苏令仪很想翻白眼,能让人喘口气吗? 她起身,到正殿候着,等李穆进来后,行了个蹲身礼。 李穆亲自将人搀扶起来,脸上挂着笑意,瞧起来心情应当很不错。 “累了一整日,快坐下歇歇。” 苏令仪就势在软椅上坐下,拿起杏儿新上的花茶慢慢饮着,不似往常笑意盈盈:“皇上知道这遭累,往后就莫要再折腾臣妾。” 李穆处理起国事游刃有余,对待起女人却是十足十的新手,硬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还以为是娇嗔。 “这话是胡闹,哪有嫔妃嫌册封累的。” 苏令仪抿了抿嘴,懒得解释一句,只顾喝花茶。 李穆也饮了口茶,搁下茶盏后也没听见对方主动搭话。 往常都是苏令仪说得多,他只管听,偶尔发表几句看法,今日苏令仪没了话茬,殿内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他不得不承担起主动找话的职责:“今日可有橘子凉饮卖?朕花五两银子买一碗。” 苏令仪搁下茶盏,淡淡道:“没有,臣妾一整日不得闲,哪有时间做?” 李穆陪笑着追问:“别的饮子也行。” 苏令仪还是同样的语气:“什么都没有。” 李穆:“……” 隐隐感觉对方不太开心。 他手指摩挲指肚,寻思贺贵妃的提议究竟有几分含金量。 片刻后,又问:“卤肉饼总有吧?” 拙饮轩的卤汁每日都在炉上温着,随时能捞卤肉和卤菜,若还是没有,那对方就是真生气了。 苏令仪抬头看了一眼:“有,凉的,皇上要吃吗?” 李穆确定了,眼前的女人生气了。 生什么气?为什么生气? 贺贵妃不是自称是苏令仪在宫中最好的朋友吗?究竟靠不靠谱? “朕不太饿。” 李穆摸摸挺直的鼻梁,试着问,“喜欢新封号吗?” 苏令仪对这始作俑者也不客气,直言道:“不喜欢。” “不仅不喜欢封号,淑嫔这个称谓也不喜欢。” 一个称谓,她把困守在后宫,一辈子都出不去。 李穆认真反思片刻,十分真诚道:“朕的不好,应当直接封你为淑妃的。” 苏令仪:“……” 她直接站起身走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没主动讨过女人的欢心,好不容易主动一次,还做得多、错的多。 李穆生平头一回觉得自我怀疑,无奈之下,只得起身跟过上。 苏令仪穿过向日葵小径,来到食铺。 食铺中坐着一桌客人,点了新出的卖品,卤大肠肉饼和西瓜雪花酪,正在美滋滋地享用。 看到熟客,她的心情好了不少,熟客点的卖品也不便宜,意味着光是这一单生意就赚了不少,让她心情更好了。 苏令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刘嬷嬷、康嬷嬷,两位吃得如何?” 两位老“嬷嬷”同时点头,异口同声道:“很好。” 刘嬷嬷笑道:“淑嫔的厨艺越发炉火纯青了,我从未吃过如此绵密的雪花酪。” 苏令仪被夸的很是满意,这用牛乳和冰沙搅打出来的雪花酪,还是《美食大全》上的做法,比宫中御厨做的好。 “多谢夸奖,两位是食铺的常客,赠送一道蜜汁酸藕片,全当解腻。” 刘嬷嬷很欢喜:“那感情好。” 李穆跟来时,就瞧见苏令仪高高兴兴上菜、“刘嬷嬷”欢欢喜喜接菜的一幕。 与此同时,刘嬷嬷也瞧见穿着金龙团纹的李穆。 刘太后:“……” 大家好好伪装成食客,怎么你悄悄恢复了身份?还能继续来食铺当食客? 这么说来,那自己是不是也能恢复太后的身份,再继续来光顾? 苏令仪瞧见两位嬷嬷愣在当场,又看到跟随而来的皇上,担心她的客人被吓着,连忙解释:“皇上也是来用膳的,二位不必担忧。” 康嬷嬷已经起身行礼了,刘嬷嬷仍旧坐着,怎么?让她倒反天罡给儿子行礼问安? 李穆也很无奈,只得道:“既是在用膳,就莫要站起来了。” 刘太后将叉上的西瓜送入口中:“多谢皇上。” 苏令仪颇感好笑,这刘嬷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吧,见到皇上都能如此波澜不惊。 既然说了皇上是来用膳,她也懒得再跟人置气,做了卤肉饼和橘子饮,让小银子验菜。 菜虽给人上了,脸色却没好到哪去,留下一句“一共五两银,您慢用”,待把银子收到荷包中,便又沿着葵花路折回去了。 李穆在太后临近的八仙桌上坐下,兀自品尝着卤肉饼和饮子。 这卤肉饼子做了升级,切碎之后往里剁了青椒丝,从前的白面饼子换成了吊炉炕出来的焦脆饼,叫做肉夹馍。 橘子饮是鲜磨的橘子汁,用冰块镇过的。 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此刻也只有美食能纾解心情了,卤肉饼味道一如既往得好,橘子汁酸甜爽口,很适合和冰块做伴侣。 “皇上品尝着美味,怎的还眉头不展?”一旁的刘太后低声问。 刘太后这些时日过得是真快活,自从来到拙饮轩食铺冒充食客,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日日都会派康嬷嬷来买腌菜、凉菜、卤味和饮子,还时常亲自到访,苏令仪每隔几日就会研制出新菜品,美味的食物层出不穷,没有一样不合胃口。 不仅菜品美味,苏令仪此人待客也让人十分舒服,她虽是以嬷嬷的身份光顾,但主家每回都把她当正经客人和长辈敬。 从心底她是很喜爱苏令仪的,每每都想以太后身份给人晋升位分。 刘太后也知道,这姑娘的位分无需急,宠爱将来也不会缺,因为皇上和她一样,也是食铺的常客。 前些时日端午宴,她没出席,嫌闹腾,但知道,苏令仪做的端午粽子一举拔得头筹,挑选的珍奇赏玩竟是榴莲,给她乐得不能行。 这姑娘怎么傻得可爱? 既然淑嫔和皇帝都出席了端午宴,两人必定已经相见,皇帝伪装的位分要藏不住喽。 不久之后,苏令仪晋升淑嫔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她还一脸的姨母笑。 本以为皇上那厢不仅有美食吃,还抱得美人归,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今日一见,怎的会愁眉不展? “母后。”李穆无奈地叫了声。 这一声“母后”叫得刘太后心头发软。 皇帝不是她亲生,虽也是从小养大,但随着皇帝慢慢长大,亲昵和依赖的时光越来越少,揣度反倒越来越多,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因相互猜忌而变得生分。 这样的语调,真是好久没听到过了。 她声音也变得轻轻的:“皇儿遇到什么难事了?可是为着淑嫔?” 李穆点了点下巴,犹豫了下还是道:“儿臣不知如何让淑嫔开心。” 刘太后和康嬷嬷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温柔的笑意,如同看一个初坠爱河的年轻公子,面对喜欢的姑娘不知如何下手,沮丧地来请教母亲。 刘太后反问:“淑嫔真正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李穆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十年的帝王惯性,让他只会宠,不会爱,在面对苏令仪时,下意识用惯用的方法。 结果,硬生生撞上南墙。 被太后这么一问,问题突然变得简单起来。 苏令仪喜欢什么,喜欢美食、喜欢种菜、种花、养些小动物,不喜欢麻烦和繁琐、不喜欢去乾清宫…… 太后经验十足地说:“她喜欢什么,你给她什么不就好了,淑嫔她和后宫其他女人不一样。” 李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日后,苏令仪收到一样特殊的赏赐——由造办局奉旨打造的一套农具,特赏给淑嫔娘娘。 收到赏赐后,她的嘴角狠狠扯了扯。 那套农具倒是挺实用,锄头、斧头、铁锹、铁铲都是拙饮轩惯用的物件,只是每一件,都在长木柄的尽头处,镶上一圈金箍。 苏令仪下嘴咬了咬,纯金的。 42. 猎犬变乖狗 宫中都在说,淑嫔娘娘成了新晋宠妃。 不仅接连晋升,而且初次召见就被赏赐了好些珍品,饶是这些还不算,为着淑嫔喜欢种地,皇上还专门命造办局打了一套金农具。 这真是赤裸裸的偏宠了。 没过几日,又下圣旨,让造办局又打造套上好的厨具,由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亲自操刀,比首饰还精致。 造办局的司官还是皇上亲自任命的,月余来,所办的差事大多和淑嫔相关,如今更是接连接到皇上的旨意,为淑嫔娘娘造物。 一开始接到旨意时,他都懵了,农具好打,给嫔妃的赏赐也不难,难的是“御赐的农具”。 做成普通农具,配不上天家的身份,用纯金打造又不太实用,司官想破脑袋,终于决定用木柄套金箍,既不失尊贵,又实用。 交给皇上过目后,皇上果然满意,以至于第二道圣旨的“厨具”,依旧如法炮制,做成镶嵌宝石的模样。 消息传到各宫,人人惊叹不已,皇上送如此奇特的礼物,也是绝无仅有地宠爱了。 拙饮轩里。 苏令仪操着一把刀背镶鸽血石的刀,虎虎生风地切着葱姜蒜。 午膳做麻酱凉皮,是她跟着《美食大全》新学的吃食,这道美食凉爽美味,极为适合夏日里食用。 因着皇上三天两头来,贺贵妃都不来了,连带思宁也不让来,担心打搅了她和皇上。 乍一不来,苏令仪还挺不适应,惦记着思宁的口味,做午膳时总是多做些,让人给咸福宫送去。 切完葱姜蒜,她又取来一只陶盆浸泡米皮儿,细看,那陶盆外面竟也镶嵌着五彩石。 再看,整个厨房都大变样,一应厨具焕然一新,不仅添置了许多新把式,还样样精致的不得了,皆不合时宜得镶上了宝石。 这都是皇上新赏的,用她自己的话评价,叫“炮楼轰蚊子,端的是大材小用”。 不过不得不说,除开那些令人无语的宝石,这些厨具用着还是挺顺手的,毕竟是经年的老师傅所做,件件堪称全国顶尖。 还有那几样带金箍的农具,被曲平握在手里翻地、劈柴,虽趁手得很,却怎么看,怎么维和。 害得曲平都不会干活了,沉甸甸的金子握在手中,劈柴时手直抖,劈出来的柴粗细不一。 虽然违和,却实在实用,苏令仪对李穆的气,在一次次收到离谱又好用的赏赐之后,逐渐消了。 正想着,外头小程子芹儿禀告:“娘娘,皇上来了。” 又来了,又赶饭点来了。 苏令仪擦擦手,围裙未解,出门迎接。 毕竟人家送来这么多好东西不是,不仅得迎,还得管饭,算是有来有往的报酬。 李穆这回照旧没空手来,徐延身后跟着一队宫人,三个宫女、三个太监。 苏令仪反应过来,她如今是嫔位了,按照规制是该添置些人。 徐延笑着介绍:“启禀淑嫔娘娘,这几个宫人都是内承运库挑上来,皇上亲自过目的,有人刀工好,有人擅和面,有人擅烧火……” 苏令仪原本不热络,越听眼中的热意越甚,皇上突然开窍了啊,送来的这些人可太有用了,还不带雷人的纯金和宝石。 她笑着道:“多谢皇上,臣妾很喜欢,杏儿,把人带下去。” 李穆无声地松了口气,脸上神情松快:“喜欢就好。” 苏令仪伸出手:“皇上请进吧,今儿午膳是凉皮,这就好了。” 李穆微微点头,进了正殿。 如今天儿越来越热,眼瞅头伏将至,院子中即便有纳凉之地,正午时分也有些热,正殿供着冰盆和风轮,倒是凉爽如秋。 不多时,苏令仪捧着凉皮来了,简简单单两碗凉皮,配着两样腌菜,再无其他。 小银子验毒、试菜,无事后默默退下。 皇上来用膳流程是麻烦了些,但苏令仪还能忍受,她是做过太后的人,自然理解其中的难处。 桌前只剩两人,侍膳的人都被屏退了,这是拙饮轩的习惯,李穆也很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他如今添了一样新喜好,爱上听民间的折子戏,讲平民夫妻间温暖又平凡的故事,每晚处理完政务后,总会传乐伶来唱会儿,等困意来袭,再去安寝。 “皇上快尝尝,若是吃得好,这碗凉皮可不便宜。” 李穆笑问:“哦?卖价几何?” 苏令仪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 苏令仪摇摇头:“是五张八仙桌。” 食铺客人渐多,早就想添置几张桌子了。 李穆笑了声:“好。” 他拿起木筷,学着苏令仪的动作把凉皮拌均匀,雪白的米皮每根都裹满浓郁的麻酱汁,红油辣子做点缀,直把人的口水往外勾。 一口下去,最先入侵的是麻酱香浓的滋味,浓郁的芝麻香裹着米皮的芬芳,香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微凉的口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黄瓜丝和芫荽是解腻的一把好手,任凭吃多少都不会腻。 “味道甚好,值五张八仙桌。”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等五张八仙桌就位,她的生意还能再扩一扩。 其实,她最想要的赏赐不是八仙桌,而是一片池塘,用来养殖小龙虾。 《美食大全》上说,夏日是吃小龙虾的季节,油爆小龙虾浑身红彤彤,是最热泪的美食,做成蒜香、爆辣还是咖喱,都极为美味。 可她问了一圈,都不知道小龙虾是何物,连孟女官都不晓得,更不知道给从哪给她弄来虾苗养殖。 既然小龙虾尚无着落,先用来养一批螺蛳也是好的,书上还说,夏日的夜晚,吹着凉风,就着小酒,吃上一盘爆炒螺蛳,才算不枉夏日。 本朝倒是有田螺,可做成食物的甚少,宫中没有,连民间都少有,因此也并没有购买渠道,若想当食物吃,倒不如自己养一些。 但她没提,拙饮轩的地方不够,若是在宫中别处养这些玩意儿,皇上定不会答应。 还是再托孟女官找找看,实在不行就派人到河滩上抓一些来。 用完午膳,杏儿和芹儿捧来香茶和痰盂,服侍两人漱口净手,再撤去碗盏,收拾停当,在桌上摆上月季花瓶,又默默退下。 皇上去别的宫中,身旁总是乌泱泱一堆人伺候,但在拙饮轩不同,喜欢和淑嫔单独相处,旁边一个人没有最好。 乾清宫和拙饮轩的下人窥得皇上这般喜好,都远远候在别处,主子有吩咐的时候自会传召。 殿内隐隐散发着幽香的气息,殿外日头高照,蝉声绵绵,让人越发昏昏欲睡。 李穆坐在宽大的座榻上,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坠,眼睛看向桌案对面的人,她支着手臂托着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潜台词是:你真好看。 这女人又在肆无忌惮欣赏君王的美貌,仿佛她才是那个九五之尊。 李穆冲人招招手:“过来。” 苏令仪浅浅一笑,调侃着问:“皇上要白日宣淫吗?” “好大的胆子。”李穆佯装沉脸,“这样的词也敢往皇上身上用。” 白日宣淫,用来形容皇上确实不合适,若是让御史言官听见,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 苏令仪自知失言,赔罪般站起身,坐到李穆身边。 李穆就势托起她下巴,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美人额间。 对方身上有很好闻的龙涎香气味,苏令仪贴近,使劲儿嗅了嗅,而后仰起头,嘴唇轻轻在清晰的下颌线上贴了贴。 明明午膳没喝酒,不知为何头脑有些发晕。 这是很敏锐的部位,李穆要使一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动,待酥麻的感觉过后,他一把把对方揽住,低头含住唇上一抹温柔。 窗外起了微风,树影摇曳。 苏令仪闭着眼睛,品尝着缠绕的龙涎香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困意袭来,呢喃一声:“臣妾困了。” “就在这里睡。” 被幽幽香味紧紧包裹,像小时候睡在稻田里,周围都是芬芳的稻香,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一觉醒来,苏令仪一抬眼,就看见李穆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苏令仪的睡眠质量好,晚上能一连睡四五个时辰,夜夜无梦,白日里又有午睡的习惯,所以精神头很足,只睡一会便清醒了。 李穆比她累得多,每日只睡三个多时辰。 苏令仪肆无忌惮地欣赏了片刻美男,打算轻手轻脚起来,手刚一动弹,男人就睁开了眼。 “臣妾不是故意打扰。” 李穆意识回笼,这一觉睡得太舒坦了,他很少能在白日睡得这么沉。 “无妨,朕睡够了。” 苏令仪说:“臣妾要去给乌骓做饭了。” 李穆点点头,从坐榻上站起来,理着衣衫交代说:“这些时日朕会很忙,不会常常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 苏令仪眨了下眼:“好。” 她不是粘人的女人,这点他早就知道。 庄嫔最缠人,时常追问皇上什么时候来,让他颇觉反感。 苏令仪则是另一个极端,你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情绪稳定的回一个“好”,似乎去留完全影响不到她的情绪。 李穆本不打算做多做解释,但见对方这个反应,又顿住脚步:“这几日有瀛洲的使臣来,商谈朝贡贸易一事,往年市舶司定下的回礼远超贡品价值?如此这般如何是长久之计?” 他怕苏令仪不懂,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也就是说咱们要赚瀛洲国的钱,而不是让他们赚咱们的钱。” 苏令仪如何能不懂?朝贡贸易这点事儿很熟。 上辈子接受一个国力并不算强盛的王朝,和各国使臣打交道是基本功,渐渐从摸爬滚打中摸索出许多门道。 且不说朝贡贸易的细则千千万,光是会同馆接待的等级,就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忙。 “好。”她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莫要太累。” 最后四个字取悦了李穆,他舒展眉心,抬脚走了出去。 得知这些时日皇上忙于朝政,一次都没来后宫,贺贵妃母女俩又恢复了后宫农家乐之行。 桂花树荫下,贺贵妃蹲坐下小马扎上,手里拎着金手柄小铲子,正在给太阳花分株。 苏令仪没经验,太阳花的种子还是撒得太密,花株的根有些发白,缺少光照,需要分株拯救。 贺贵妃自觉认领了这个活计,这是个精细活,旁人还真干不来,她最有经验。 苏令仪在凉亭里打发牛乳和鸡蛋白,这是个风口,穿堂风呼呼吹来,倒比厨房凉快。 两人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聊着琐事。 “妹妹近日的恩宠当真让人眼红,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苏令仪笑了下,抬头瞧一眼埋头苦干的贵妃,嘴角挂着悠然的笑,可看不出一点羡慕的模样。 “旁人我不知,单瞧出来你笑得最得意。” 贺贵妃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说实话,苏令仪得宠她心里并无半分不快。 一来,这圣宠本就是她替苏令仪期望的,二来,她只在意自身和贺家有无恩宠,并不在意和皇上的情爱,所以皇上要宠谁,她心里都无波澜,若宠的人是苏妹妹,她还更开心了呢。 “说真的。”贺贵妃瞧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问,“这些日子皇上虽然常来拙饮轩,却并无侍寝的旨意,你与皇上白日里有没有……” 她是真的很好奇,往常,皇上要宠谁,头一日就会传召侍寝,可苏妹妹伴驾了这么些天,皇上竟不叫侍寝,也不在拙饮轩过夜。 莫非是白日逗留时,已经把该办的事办了? “当然没有。”苏令仪矢口否认。 贺贵妃大失所望:“那为何不召 寝?” “皇上的想法谁能猜得到。”苏令仪耸耸肩,“大概太累了……力不从心吧。” 贵妃噗嗤笑出来,勾着嘴角奸笑:“瞧妹妹的样子,似乎挺期待?” 苏令仪仔细想了想,谈不上期待,但也不抗拒,笑说:“谁让皇上长得好看呢。”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颜控,贺贵妃好笑,催促道:“那就巧用心思啊,凭妹妹的美貌,还能留不住皇上的人?思宁还想要个弟弟玩儿呢。” 话题不知怎的跑出去那么远,才刚和皇上有点肌肤之亲,就谈到生孩子上了。 不过若真有缘怀上孩子,苏令仪想想说:“我倒想要个女儿,像思宁一样活泼可爱。” 贺贵妃不置可否,她的野心长在苏令仪身上,想让人生个皇子一飞冲天。 话题结束,苏令仪才惊觉,自己竟和贺贵妃先后聊了侍寝、生子等一系列私密的话。 算上上辈子,还从未和人有过这么深的交心,手上的活儿不停,自然而然就聊出口了。 这就是朋友吗? 她说不清,只觉得相处起来越来越舒服。 苏令仪把打好的奶油倒进模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模子,是曲平用锉刀新做的,放在冰上冷冻起来就是《美食大全》上说的雪糕。 若是这批雪糕做的成功,她就让造办局再打一批模子,做成雕花、弯月和可爱动物的形状,做出卖相更好的雪糕。 把奶油冷冻上之后,苏令仪又去走到乌骓身边,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铁链子,准备外出遛狗。 乌骓如今越发听话,已经能让苏令仪随意上手抚摸,最喜欢被摸大脑袋和耳朵。 在苏令仪的精心照顾下,它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身上的疤痕被浓密的毛遮盖,再也瞧不出什么,只有眼睛上的疤痕遮不住,让它瞧起来有些凶猛。 但其实,乌骓内在是条很软萌的大狗,馋狗饭时总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苏令仪,狗饭端来时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露出兴奋,尾巴摇的像几乎能原地起飞。 苏令仪伸手抚摸时,它总是主动把大脑袋凑过来,毛茸茸的耳朵折成飞机耳,嘴筒子在掌心闻来闻去。 她也逐渐开始松开铁链,让乌骓逐渐恢复活动,身为一只健康的大狗,得有一定的活动量。 先是在院子里,这几日逐渐带出去,在宫道上溜达,等适应了之后,还要带到御花园去,让乌骓好好释放精力。 拙饮轩的人也都很喜欢乌骓,思宁尤其喜欢。 见苏令仪去牵狗,思宁急忙凑上来:“苏娘娘去遛乌骓吗?宁儿也去!” 苏令仪好笑道:“你又要跟着给乌骓扇扇子?” 思宁点点头,把手中的息尘扇用力摇了摇。 乌骓不怕思宁,但对手里拿着东西的人,还是本能警惕。 苏令仪道:“你把息尘扇借给曲平,我让你摸摸它” 思宁立刻照办,把息尘扇往曲平手里一塞:“你用来扇灶火吧。” 曲平正在灶台前烧水呢,手中措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精美绝伦的孔雀扇,用处竟然是扇灶火。 要是从前,这傻小子定是不敢用,如今,他可是拿金斧头砍过柴的人了,再拿宝扇扇灶火也不是不敢。 于是立刻呼呼扇起来,被火扇的极旺。 亏的没被庄嫔瞧见,否则看到她最想要的宝扇用来扇灶火,还不得气得原地跳脚。 苏令仪牵着思宁的手慢慢靠近乌骓:“轻轻的。” 见一只小手伸过来,乌骓圆圆的眼珠看了看,竟乖乖趴下身,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思宁这小个子够不着似的。 思宁的手摸到毛茸茸的触感,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苏令仪也很惊喜,没想到乌骓竟然已经对她们信任到这个程度。 看这模样,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第二道束缚——铁链,去掉了。 到时候乌骓就真的重获自由了。 她给乌骓奖励了一块无盐鸡肉干,牵起锁链道:“好狗狗,走!” 贺贵妃连忙跟上,遛狗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的了她? 于是,苏令仪牵着乌骓在前面走,贺贵妃和思宁一左一右跟着。 乌骓刚恢复活动,体力还不太好,只能慢慢走,走的时间长了就会伸着舌头喘气,需要歇上一歇。 这个时候思宁总会鼓励乌骓,说这一些小孩子和动物之间特有的话语。 苏令仪也不着急,就地等着,和贺贵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前面就是芳秀宫了,庄嫔的住所。” 苏令仪还真不知道庄嫔住芳秀宫,竟和她的拙饮轩距离不远。 贺贵妃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说:“听说了吗?庄嫔在模仿苏妹妹你。” 苏令仪不解:“模仿我?” “你养了条大狗,庄嫔也开始养狗,你养了群鸡,她也在宫中养鸡,你喜欢自己做饭,她便也在私厨中做起饭来,要不是芳秀宫以青砖铺地,估计也要在地上种菜种花了……”贺贵妃历数着,“你得皇上宠爱,庄嫔便模仿你,也想博得皇上关注,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苏令仪扯扯嘴角,这还真是独树一帜的争宠方式,自己上辈子那么拼命争宠,都没想到如此奇葩的法子。 “如此说来,我倒想去芳秀宫瞧瞧了。” “不用,你什么都瞧不着。”贺贵妃捂嘴轻笑,“庄嫔本不擅厨艺,做一次饭差点把芳秀宫烧起来,她的鸡昨儿也被狗咬了,如今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苏令仪:“……” 那得是多么鸡飞狗跳的一幕。 正说着,芳秀宫里传出几声狗叫,继而是庄嫔呵斥的声音,紧跟着又是一阵嘈杂。 乌骓原地站住,松弛的耳朵紧绷着立起来。 苏令仪连忙摸摸它颈部的毛,安抚下来。 下一刻,就见芳秀宫的宫门前,庄嫔牵着一只卷毛小棕狗出来了。 43. 乖狗变忠犬 两狗相见,分外眼红,四目遥遥相对,各自礓在原地。 庄嫔见狗这般反应,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几人,也愣了下。 出门没看黄历,才会遇见苏令仪。 这些天,后宫恩宠尽数作废,唯有拙饮轩春光无限,怎能叫她不讨厌。 不过她也不想扭头就走,早就听说苏令仪养了条大狗,一直没机会得以见到,如今她也养了狗,还是托母家花重金买来的外国狗,正好有机会比较一番。 就不信,她的好狗比不上苏令仪从犄角旮旯里弄来的土狗。 庄嫔先是向贺贵妃敷衍地行了个礼,没向苏令仪互相行礼,目光落在那是大狗身上。 那狗长得的确威风,站起来有半人多高,毛发油亮有光泽,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苏令仪是怎么养出来的。 她的狗也不差,虽是条才到脚腕的短腿狗,但是贵啊,稀有啊。 “翡翠,走,带你去亮亮相。” 叫翡翠的小狗极为活跃,汪汪叫着往乌骓的方向冲,又是龇牙又是咧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凶悍模样。 对比之下,显得乌骓极为稳重,面对对方的挑衅,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么点的小狗竟这么大力气,庄嫔差点拉不住,人前又不好训斥,一边费力拉一边小跑跟上。 苏令仪自然也没主动跟对方行礼,她本就不喜欢虚以委蛇,只是往前一步,侧挡在乌骓前面,思宁也站在乌骓旁边,一下下摸着它的脑袋,轻轻安抚。 “这么大的狼犬,还怕一只小狗?”庄嫔见对方的动作,故意问。 说真的,苏令仪就爱看庄嫔表演,上辈子身处其中不觉得,这辈子跳出来才发现,寻衅挑事的人怎么这么像跳梁小丑,自导自演的戏份比折子戏还精彩。 乌骓这么好的狗,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比地上那只汪汪乱吠的小狗强得多,竟也好意思牵着狗来上赶着丢人。 面对如此拙劣的挑衅,苏令仪和贺贵妃都不屑搭话,也就七岁的思宁,好心地不让对方太过没脸:“乌骓才不是怕,是担心它咬伤您的爱犬。” 瞧瞧,小姑娘多有教养。 庄嫔像听到笑话似的,极为自豪地问:“翡翠可是价值百金,你们那什么乌、乌骓,才值多少钱?” 原来小狗叫翡翠,思宁原本很喜欢狗,但庄嫔的狗太聒噪了,一直乱叫乱动,让她生生喜欢不起来。 她奶声奶气说:“乌骓虽是不花钱得来的,但它就是最好的。” “也是,本地的土狗,不花钱也就罢了,若是花钱可就太亏了。”庄嫔笑道,“不像我的翡翠,是坐着大船来的海外狗。” 她蹲下身,爱抚地摸摸翡翠的头。 都说狗仗人势,这词儿用在庄嫔的爱犬身上再合适不过,受到主人鼓励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吠叫,不仅对着乌骓叫,甚至还敢冲着人汪汪大叫。 乌骓在后面动了动,被同类叫声引得有些焦躁。 苏令仪又往前一步,试图把乌骓严严实实当在后面,它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信任,若此刻被引得发狂,只怕会前功尽弃。 “庄嫔,管管你的狗。” 因为要盖过狗叫声,所以她的音量不低,再加上前进一步的动作,让翡翠那条狗立刻换了目标。 原本把乌骓当成敌人,此刻直接把顽劣的目光转向苏令仪。 偏偏这个时候,庄嫔起身,没拉住绳子让翡翠挣脱了。 那条棕色的恶犬带着绳子,直指朝苏令仪冲过来。 恶犬虽小,却凶猛得很,若是对着人又撕又咬,必得见血,民间因为被恶犬咬伤而亡的事还少吗? 事发突然,贺贵妃一时将愣在原地,思宁吓得捂着眼睛大叫“苏娘娘”,连庄嫔都呆住了,她只是想压过苏令仪一头,可没想着让她见血啊,若翡翠真把苏令仪咬伤了,以对方如今的圣宠,皇上必定会问责。 苏令仪做好准备了,等那小恶犬扑上来时,她就用力踹出去,把狗踹得远远的。 还没等她伸出脚,忽觉裙摆动了下,下一秒,腿边窜出来一条黑背狼犬,速度极快,带出一阵风。 “乌骓!”苏令仪喊了声。 乌骓脖子上还带着铁链,带得哗哗作响,它的目标就是翡翠,半秒不到,就冲到小恶犬面前,硕大的身躯直接把蒜苗高的小东西撞得连翻两个跟头。 乌骓刹住车,立刻杀了个回马枪,张口咬住小恶犬的脖颈儿,对方立刻惨叫起来,在地上又滚又爬,模样极为狼狈。 “乌骓停下!”苏令仪用力扯着铁链。 乌骓约莫见那狗再无威胁,松开嘴,乖乖回到苏令仪身边,蹲坐在地上,耳朵竖得极高。 贺贵妃回过神,连忙问:“你没事吧?” 苏令仪摇摇头,那小狗连碰都没碰到她。 思宁已经由害怕,转为满脸兴奋,小脸红扑扑地道:“乌骓你太厉害啦!” 她忍不住抱了抱乌骓的脖子,大狗竟然也没反抗,忠心耿耿地蹲坐在原处。 苏令仪心中也不平静,她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乌骓会冲出来保护自己,让她瞬间想到上辈子的黑背狼犬,突然有些分不清,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灵魂。 唯有庄嫔,失声大叫一声:“翡翠!” 那小狗还在地上哀嚎,也不知是真被咬疼了,还是夸张。 “淑嫔!能不能管好你的狗!” 地上并没有血迹,乌骓下嘴是分轻重的,苏令仪淡声道:“难道该你先管好你的狗,你的狗若不冲过来,怎么会被咬?” “就是。”贺贵妃接着说,“庄嫔该庆幸你的狗被咬了,否则若是你的狗咬伤了苏妹妹,皇上会怎么惩罚你?” 庄嫔欲言又止,硬生生说不出话来,憋了一肚子气没出撒,只得低头骂道:“你这狗真没用,连只土狗都打不过……” 苏令仪没闲情逸致听庄嫔训狗,牵着乌骓继续往前走了。 乌骓真没白养,这就知道护住了,一会儿回去就给它加餐,加鸡腿! 到下午,雪糕冻好了。 苏令仪把模子一个个从冰盆里翻出来,模子内表面刷了一层黄油,脱模时挺容易,轻轻一掰就脱下了,露出里面奶白色夹着坚果碎的雪糕。 这回的雪糕是用加了白糖的纯牛乳打发的,混合了花生、芝麻和榛子碎,吃起来奶香味十足,还有见过馥郁的芬芳,虽在冰盆里冻足了时辰,但咬起来一点都不硬,质地非常细腻,毫无冰沙。 苏令仪尝着极好,《美食大全》上的食物果然个个是极品,当然也少不了她精湛的厨艺。 贺贵妃也爱吃,夏日炎炎,吃上一根雪糕,简直通体舒畅,尾巴插着竹签,吃起来也方便,比雪花酪好。 最开心的还属思宁,小孩子对雪糕天然没有抵抗力,用舌头把雪糕舔成各种造型,边吃边玩,融化的牛乳淌在手上也毫不在意,吃完一支还要再要一支。 好在苏令仪做的小,多吃一支也不会凉着肚子。 拙饮轩众人正在美滋滋享用雪糕时,孟女官来了。 “女官来的正好,快尝尝我做的新品。”苏令仪递过去一支用牛皮纸包好的雪糕。 孟女官也不客气,揭开牛皮纸咬了一大口,嗬!冰牙。 饶是见多识广的尚膳监监正,也被着味道和口感惊呆了,不由夸赞道:“不错,淑嫔又研制新美食了,如今您快成尚膳监的领头羊了,拙饮轩食铺卖什么吃食,尚膳监的御厨立刻争相模仿,等好不容易仿出六七分像,您这又出新品……”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她都没发力,平均七八日才出一种新品,若是一门心思全扑在美食上,那才叫层出不穷呢。 孟女官是来送东西的,她侧身背着一只竹皮编织的小瓮,摘下来晃了晃,里面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苏令仪福至心灵,双眼一亮:“是田螺!” “正是。” 孟女官被嘱托寻田螺,这玩意儿无处采买,因为做的时候需要大量调料,普通百姓家没钱买,有钱的人家也不屑拿这塞牙缝的东西做菜,也就苏令仪这在饮馔一道上有颇多奇巧心思的人,才会用这么奇怪的东西做美食。 “田二去城郊河里捞的。” 苏令仪语调中带着撒娇:“还是孟女官最宠我。” 孟女官连连摆手:“岂敢岂敢,论对淑嫔的宠爱,还得是皇上数第一。” 贺贵妃正在忙边吃雪糕,闻言补一句:“本宫排第二。” 原本想捞第二的孟女官无奈摇摇头:“那本官勉强排第三吧。” 莫名其妙成了团宠的苏令仪:“……” 争这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孟女官走的时候,苏令仪把余下的雪糕全装在布袋里,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尚膳监的人都尝尝,尤其是下河捞田螺的几位兄弟,算是酬劳。 “您的酬劳成本可不低。” “无妨,算是打广告,他们吃得好自然会来食铺买。” “牛乳做的雪糕,他们可买不起。” “也无妨,我打算用鲜果榨汁和砂糖做一批冰雪糕,成本连牛乳的一半都不到。” 孟女官惊讶地摇着头:“你不该在这里当嫔妃,该去经营大酒楼。” 谁说不是?可惜老天就让她投胎到这里,连开个食铺都处处受限。 送走孟女官,苏令仪就开始处理田螺。 《美食大全》上说,爆炒田螺是非常适合夏天夜晚吃的一道菜,若是螺肉足够多,还可以熬制成汤,和酸笋一起做成螺蛳粉,是一道臭味堪比榴莲的奇特美食。 苏令仪甚是好奇,极想尝试。 但螺肉有限,只能先做炒田螺,至于那味道奇特的螺蛳粉,还是等以后田螺充足时再做。 所以她才非常想在宫中拥有一块池塘,能用来养一些螺蛳和小龙虾。 田螺中泥沙非常多,浸泡在水中时要多多加盐,才能把口中的泥沙吐干净。 苏令仪做饭一向干净,待泥沙吐净,又用铁钳把尾部夹掉,用清水淘洗好几遍才算作罢。 起锅烧油,葱姜蒜爆香,用食铺中的辣椒酱炒出香味后,下入田螺,在锅中不断翻炒。 此刻锅中已是由油汪汪一片,红油滚着热浪在锅中沸腾,味道霸道地四处冲撞。 再加入调料和水,小火慢煮,让味道逐渐渗入田螺的肌理。 上回皇上送来的宫人中,有一个叫莘儿的宫女,其亲是宫中的御厨,兄长也在尚膳监当差,勉强算作御厨世家出身。 这些世家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手艺传男不传女,都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却只把祖传的手艺传给儿子,把儿子早早带进尚膳监历练,对天赋极佳的女儿却并不在意。 莘儿没人教,却也不服输,自己在书肆买了食谱,时常照着练习,希望能像阿爹一样厉害。 可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她被送进宫中当差,因着会一些烧菜的功夫,被内承运库挑给皇上,又由皇上指给了淑嫔当宫女。 苏令仪见她会一些厨案上的本事,做菜的时候总把她带在旁边,好好栽培,等学成,将来也能在食铺独当一面。 莘儿惊讶于淑嫔娘娘的厨艺,每道菜都做的如此美味,好比这道爆炒田螺,尚未出锅,她已经在厨房中闻到了浓烈的香味儿。 以前只觉得阿爹的厨艺高,现在才知道人外有人,苏淑嫔娘娘的厨艺比阿爹高多了。 她总羡慕阿兄能跟着阿爹学厨艺,如今自己跟着淑嫔娘娘,比阿兄在尚膳监学的还多。 毕竟连上善监的监正孟女官都说,淑嫔娘娘做出来的美食,连尚膳监的御厨都争相模仿。 所以这些时日,她过得极为开心,学的也极为认真。华灯初上时,炒田螺出锅了,盛出满满一大盘放在凉亭的石桌上,还有两坛桑葚酒。 贺贵妃原本早该回咸福宫了,硬是思宁死赖在这儿,就等着吃这口。 苏令仪知道她的小心思,招呼两人围坐过来,亲自示范吃法。 小碟中搁着竹子削成的牙签儿,她一手拿牙签,一手拿田螺,说道:“这是田螺盖儿,挑开之后先嗦一口灵魂汤汁,里面是螺肉,用牙签儿挑出来,尾部不要吃,只吃头上的肉……” 跟嗑瓜子儿似的吃法,直到田螺拿在手里,贺贵妃还在怀疑,这玩意儿真能吃? 她是有吃过榴莲千层的亏的人,只谨记一个真理:苏令仪做的食物一定不要嫌弃,不吃就亏大了。 她有样学样,拿起一枚枣子大小的田螺,挑开螺盖儿,用力吸了一口,香辣浓郁的汤汁进入口中,鲜得人直打激灵。 贺贵妃的眼睛瞬间睁大,不说其他,光是这口汤,味道也是十足十的。 再用牙签挑着螺肉吃,螺肉有一股奇特的味道,有些臭,又十分香,香臭香臭的,十分上头。 尝完一个,高贵妃的评价是:倒也挺好吃。 再看思宁,面前的石桌上已经攒了一堆田螺壳,嘴唇上沾满红油,辣得嘶哈嘶哈,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论速度,还得是这小丫头呀。 苏令仪思宁备了西瓜汁解辣,给贺贵妃倒了桑葚酒。 这桑葚甜酒是自己酿的,味道不比孟女官酿的青梅酒差。 贺贵妃吃着田螺、喝着酒、吹着小风,觉得惬意极了,她怎么这么有眼光,交了苏令仪这个朋友,否则这会儿还枯坐在咸福宫里,不知如何打发长夜漫漫。 第二日,苏令仪就在食铺中增加了新卖品——雪糕。 最先来的客人仍旧是尚膳监的宫人,如她所料,普通宫人对价贵的牛乳雪糕置若罔闻,一上来就询问便宜的果汁冰雪糕。 苏令仪用西瓜汁、葡萄汁和雪梨汁,做了三种口味的冰雪糕,定价三十钱一支。 水果的成本倒是不高,加了糖和水后,成本蹭蹭往下降,味道却不降反增。 贵就贵在冰块,本朝用冰有限制,婕妤以上才能用冰,而且数量有限,嫔位的冰稍稍阔绰些,也勉强够纳凉和冻雪糕用。 定价三十钱是宫人们完全负担得起的价格,花上三十钱就能获得一块透心凉的冰砖,咬上一口,一整日的暑气和疲乏都消散了,若没有淑嫔娘娘的食铺,他们可买不来这样的好东西。 因此冰雪糕一出,迅速席卷二十四衙门,宫人在劳作之余都来抢一块消暑解乏的冰雪糕。 牛乳雪糕则成了嫔妃们的最爱,甚至尤嫌不足,催促着苏令仪做更多的口味出来。 这倒难不倒苏令仪,《美食大全》上有百十种雪糕的种类。 不管是在表面撒瓜子仁儿和葡萄干,还是把果汁果肉做成夹心,都不在话下。 唯有那巧克力雪糕让她犯愁,不知巧克力是何物。 造办局的花样模子来得及时,雪糕造型也得到升级,更得后宫娘娘们的芳心。 苏令仪的雪糕卖得极好,钱匣子哗啦啦的往里进钱,把杏儿乐得合不拢嘴。 如今莘儿也学会了做雪糕,和杏儿、芹儿三人,一人做、一人卖、一人收钱,配合得很是默契。 苏令仪反倒闲下来,只有等开发新品的时候才轮到她出马。 闲来无事时,她就找原身留下来的书看。 偶然在一本名为《各州志》的书中看到瀛洲国的风土人情,说瀛洲国有一种虾,名为鳌虾,作为饲养鸡鸭的饲料而存在,并不当作食材。 苏令仪敏锐地感觉到,这种鳌虾和《美食大全》上说的小龙虾很像,可能瀛洲国的人还没有把它发明成一种食物,就像本朝尚未把田螺做成一道菜一样。 正好,瀛洲国不是有使臣要来吗?或许能得到虾苗。 等下次皇上来一定要问问。 可一连三日,李穆都没来后宫,想来如他所说前朝事忙,听说瀛洲国的使臣已到达京城,被会同馆的驿官接待住下,等着择日面圣。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苏令仪当即去了乾清宫,打着给皇上送雪糕的名义。 听说淑嫔娘娘前来,李穆埋在奏折山中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目光见到来人时,不自觉变得温柔。 语气也很温柔:“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苏令仪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来给皇上送冰点心。” 食盒里是一支用牛皮纸包好的雪糕,纯牛乳,没有一应点缀。 李穆接过,尝了一口,闭了下眼睛,这几日用了多少降暑的冰镇绿豆汤,都不如这支雪糕有用,身上的疲乏瞬间消解大半。 “你在拙饮轩做冰点,还能第一时间想着朕。” 苏令仪心虚,几乎整个皇宫的人都已品尝过雪糕,钱匣子都赚满好几只了,才想九五之尊的皇上。 她转移话题:“臣妾想问皇上,瀛洲使臣何时面圣?臣妾能否见见?” 李穆好奇地问:“你见瀛洲使臣做什么?” 苏令仪笑说:“书中说,瀛洲有种鳌虾,爆炒后很美味。” 李穆轻笑出声,这奇女子又是为了食材,上回能为了赢了魁首挑选榴莲,这回又打起什么鳌虾的主意。 “要见容易。”他宠溺的笑了笑,“瀛洲这回来的使者身份极高,是天皇遗孀,在咱们这算是垂帘听政的太后,朕准备在奉天殿设宴,三品以上大臣和嫔位以上嫔妃作陪。” 苏令仪要出席宴席,面对的还是瀛洲国的“太后”,为了区区小龙虾,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谁让她是吃货呢,甭管对方是谁,小龙虾也要势在必得。 “宴席是何时?” 李穆指着刚落成的圣旨:“后日。” 44. 嫔妃变女皇 六月中旬的这天,天儿响晴,奉天殿设宴。 苏令仪早早醒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梳洗更衣,一气呵成,等杏儿打着哈欠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妆镜前,乖乖等着上妆束发。 上妆和束发这种事还真干不来,两辈子都没学会,好在有梳头丫鬟,不需要她亲自做这些。 杏儿取来桂花头油,把长发抹得香喷喷、亮汪汪的,笑问:“娘娘今日怎的如此兴奋?您不是不喜欢吃宫中的宴席吗?” “有虾苗啊。”苏令仪兴致勃勃地说。 昨晚翻阅《各州志》和《美食大全》,发现这瀛洲国的食材还真不少,因着是海上岛国,食材大多是海产品,除小龙虾之外,还有各种海鱼、螺、贝类…… 《美食大全》上有关海鲜的做法挺多,清蒸、爆炒、熬粥,种类也让人驰往,什么香辣烤鱿鱼、蒜蓉扇贝、清蒸生蚝……每一样都苏令仪都想尝试。 本朝其实也有海产品,据说西市就有卖海鱼的摊贩,尚膳监每日也有海鲜食材运来,只是京中的厨子做法都是“京城风味”,甭管多鲜美的海鲜,做出来和京酱肉丝味道都差不多。 苏令仪不同,她手里有法宝,能做出原汁原味的当地特色,也非常想尝试不同的地域风味。 当然,今日的首要任务,还是小龙虾。 皇上不是说他要和瀛洲国做生意吗?她只需要双方敲定贸易物品清单后,往上面加上“小龙虾”三个字即可。 哦,还要再加上其他的海产品。 时辰差不多了,苏令仪带杏儿前往奉天殿。 奉天殿是宫中举行高级别宴席的地方,能在这个地方接待使者,也算最高规格,毕竟对方是“太后”亲临,天皇幼小,地位等同于一国之君。 苏令仪进到殿内,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相比于上回端午宴席的座次,这回她的位置又往前挪了不少,比庄嫔还靠前。 再看下首的庄嫔,苏令仪原本都没注意到她,余光扫过都要移走了,又生生停住。 她今儿穿了一身素色吉服,圆顶发髻上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钗,其他再无点缀。 这……模仿的有点刻意了吧? 养鸡养狗就罢了,竟连穿衣打扮也模仿?为了争宠连颜面都不顾及了。 苏令仪也能理解,上辈子她也是用尽了心思往上爬,模仿只是众多手段中的一种,倒比使阴毒绊子强,习惯了跟上辈子那些毒蛇对招,庄嫔这种只会打嘴炮的,都成小可爱了。 可巧这时,苏令仪感受到另一道目光看过来,抬头一看,是贺贵妃。 贺贵妃的视线刚从庄嫔身上挪开,脸上还带着诧异,和苏令仪对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庄嫔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径会让人不齿,尤其在正主苏令仪面前,因此独自坐在位置上,没主动出言挑衅。 谁讥讽她模仿苏令仪都无所谓,只要皇上喜欢。 大殿之上,除了嫔位以上的嫔妃,还有三品以上的重臣。 苏令仪看过去,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原身的母家不是显赫之家,父亲只是六品小官,是到不了奉天殿这种地方的。 但看座次,也大概能将人和官位对得上号,好比坐在右列首座的是周太傅,皇后之父,次位的便是贺将军,贺贵妃之父,再往下,周贺两家的人也不在少数。 她饶有兴趣地想,父女能在奉先殿同席,怎么不算顶峰相见了呢? 不多时,李穆来了,穿着大朝会的龙袍,天朝上国的九五之尊,威严十足。 坐下后扬了扬手,宣瀛洲使臣觐见。 片刻后,使臣来了,众人纷纷望过去,小步迈进来一位女子。 这女子身量并不高,甚至称得上矮小,约莫才到苏令仪胸口,容貌和中原女子并无太大分别,若不是穿着满秀大金花朵的深蓝色衣衫,几乎看不出是个异域女子。 如此身量,倒叫满殿众人轻视几分。 她走到大殿前,用本朝的规矩行了个不太熟练的万福礼。 “天朝皇帝万福。”竟还会说本国话,虽说音调有些蹩脚。 “大古皇后平身,赐座,赐茶,传膳。”李穆道。 “太古”是瀛洲国上一任天皇的年号,天皇辞世后,他的皇后会冠上他的名,称大古皇后。 立刻有宫女引着大古皇后在龙椅斜侧方坐下:“多谢天朝皇帝。” 李穆举起酒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众人齐齐举杯,算是欢迎来客。 大殿中央,伶人弹奏起轻柔的乐曲,殿内气氛一片和谐。 大古皇后表现很殷勤,不断向李穆敬酒,仿佛被告知了中原国家的酒文化一般,李穆倒是盏盏回应,并不推辞。 正当这时,坐在首座的周太傅突然开口:“敢问大古皇后,您是一国母后,又有皇子把持朝政,为何不退居后宫?反而在外抛头露面,还漂洋渡海来到我天朝上国。” 这话问得颇为无礼,大古皇后愣了一下才说:“我的身份是使臣。” 周太傅立刻接话:“那就更不应该了,您的儿子已是天皇,竟自己的母亲当使臣,这在我朝简直称为不孝。” 这回太古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大殿上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熟悉周太傅的人都知道,他是最讲究三纲五常的人,听说瀛洲国这回来的是个女子,已经颇有微词,派女子前来出使,难道不是不敬天朝? 贺将军性子直率,想出言劝阻周太傅,莫要在大殿上说些让使者尴尬的话。 但见皇上都不置一词,又闭紧嘴巴,只顾拿起酒碗饮酒。 周皇后也没有替父亲打圆场的意思,在她看来,大古皇后此番行径着实有违女子的三从四德,换做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李穆同样没有出声制止,作为接待外臣的场合,他是需要一些有锋芒毕露的臣子说“挑衅”的话,也需要一些温和的人打圆场,这叫恩威并施,后面再谈条件便容易多了。 片刻后,大古皇后神情漠然地说:“我的孩子很孝顺。” 周太傅犹嫌不足,还想继续问什么,却被苏令仪开口打断。 “这道京酱肉丝是京城的特色菜,大古皇后尝尝。” 这一声,如同平地起惊雷,所有人朝苏令仪望过去。 庄嫔最先勾起嘴角笑了笑,苏令仪在出什么风头,知道什么叫朝政吗?这样的场合也敢贸然开口,不怕耽误大事? 周太傅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打断他说话的竟然只是个小小嫔位,面色颇为不爽,他们正在聊朝政大事,后妃为何要贸然开口? 他看向皇上,皇上却在这个时候拿起象牙筷:“淑嫔于饮馔一道上最有心得,她推荐的菜定是不错,太古皇后,不如尝尝?” 这是在肯定苏令仪的做法。 大古皇后先是看了一眼方才开口说话的妃子,然后才拿起筷子,学着样子,往小饼中夹上京酱肉丝,细嚼慢条斯理得吃了一块儿。 “很好吃。”她说。 被苏令仪搞起的小插曲过后,正事继续,只不过大殿之上的交谈仍旧波诡云谲,有外臣在的场合,不可能只是安安静静用膳。 再多苏令仪就管不了了,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理由,方才那一句,完全是出自恻隐之心。 刚才,她其实并不想开口,但周太傅的步步紧逼让她在那年轻太后脸上看到了尴尬和为难,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大古皇后瞧起来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比上辈子自己当上皇后把持朝政大不了几岁,据说膝下也有一个刚登基的儿子,和上辈子自己的处境一般无二。 一个女人,要对抗一群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人精,太难了。 不幸的是,瀛洲国比她的王朝还要弱得多,只是海上的一个小岛国,必须依附强大的天朝上国才能获得安全。 所以这位瀛洲国的太后,处境只怕比她那时还难,否则何至于堂堂太后要以使臣的身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只怕是打算用她那看起来还算尊贵的身份,来为孩子守住摇摇欲坠的江山。 周太傅的话,句句往人心口戳刀子,他不懂女人,这个时候只有女人才能共情女人。 苏令仪是当过政的人,知道这是皇家的恩威并施之策,但示威个两三句差不多就得了,再多就不礼貌了。 所以她出言打断,及时截停。 饶是如此,她瞧得出来,太古皇后脸色依然不对了。 除她之外,大殿之上并无人在意一介外臣的脸色。 大国皇后起身鞠躬,请示贡品上殿。 李穆点头允准,一旁的徐延立刻拍拍手,瀛洲国的使臣团抬上送上今年的贡品。 这是每年的惯例,附属国向天朝上国进奉贡品,再得到天朝上国的赏赐。 回赏的东西往往是贡品的五倍十倍倍不止,政/治上管这叫做“厚往薄来”,代表着天朝上国国力雄厚。 但渐渐,李穆觉出不对,雄厚的赏赐固然能彰显天家风范,但落到实处,却是每年亏空的国库。 所以今年,他想叫停这种做法。 李穆扫了眼贡品,瀛洲国今年进贡的贡品有东珠、珍珠、夜明珠、香料、海盐等等,总价值约在一万两白银上下。 “天皇有心。”他挥手叫来宫中女官,“赐瀛洲国白银一万两,茶叶百金,瓷器白箱、绢、帛、丝绸各百匹。 大古皇后还等着继续往下说,谁知中原皇帝停了,预示着赏赐的东西只有这些。 比往年少太多了。 她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李穆。 李穆神色淡淡:“大古皇后莫急,朕预与你商讨两国通商之事。” 大古皇后心中并不平静,甚至有些愤愤,这份愤恨不是源于赏赐减少,而是方才席间的攻击和刁难。 “我不和你商讨,你们见我是个女子,都不敬重我。”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下来。 继而,满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指责声。 “瀛洲国的使臣胆敢拒绝天朝皇上,弹丸之地也有资格叫板?” “就算她是天皇的亲生母亲,此行的身份也只是使臣,她有那么大的权利拒绝皇上吗?” “就算天皇还小,也不该不为瀛洲国的将来做打算。” “……” 但不管众人怎么说,大古皇后就是拒绝相商。 李穆算无遗策,还是失策了,他没算准的是这回的使臣是个女人,女人的自尊心和决绝,本就不是男使可比。 方才周太傅又那般戳人痛处。 李穆沉声道:“大古皇后该为小天皇的将来考虑,莫要逞一时之强。” 大古皇后脸上露出一瞬的痛苦,还是妥协了,她的国力,不足以支撑她的自尊心。 她手指指向苏令仪:“若要谈,我只和她商谈。” 众人仿佛听见了鬼话,比方才还要激动。 “你和她谈什么?她只是皇上的后妃,懂什么朝政。” “莫要以为她刚才帮你解一次围,就是好心肠,论亲疏,肯定还是向着我朝。” “就算和淑嫔谈,她也只听皇上的,与其这样繁琐,还不如直接和皇上面谈。” “……”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提议是儿戏中的儿戏,和一介后妃相商两国贸易的大事,和跟三岁小儿讲有什么区别。 庄嫔更是轻蔑的看了眼苏令仪,她只在特立独行勾引皇上方面在行。 连贺贵妃也忍不住担忧,苏妹妹安守后宫,别说前朝之事,就是后宫的宫务也极少过问啊。 这么多人,唯有李穆觉得可以一试。 曾经他和苏令仪谈论“你若是皇上”的话题,对方的行事颇有君王风范,这女人看似做饭、种田,把自己生生活成农妇的样子,内里却远不止于此。 他看向苏令仪:“淑嫔,你……” < p>这是询问的意思。 满殿震惊,皇上难道真叫一介嫔妃商讨两国之事? 苏令仪也没想到,开一次口,竟就被大古皇后惦记上了,再想躲在角落里当咸鱼,俨然是不可能了。 “臣妾试试。” 所有人惊讶于淑嫔的大胆和莽撞,这是试的事吗?试不好,国库万两雪花银就是你的学费。 只有李穆面露喜色,不仅大肆赞扬淑嫔的勇敢和大气,甚至还站起身,把龙椅空了出来。 “坐到这儿来。” 所有人:“……” 让淑嫔坐龙椅?那可是龙椅啊! 皇上让她坐,她敢坐吗?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换位思考,若是此刻被点名的是自己,不知得有多心跳加速。 苏令仪反应平平,站起身,迈上金色石阶,来到龙椅面前。 李穆扶着她安坐下来,自己则坐到另一旁的座椅上,和大古皇后形成对称之势。 奉天殿很大,饶是临近的位置,相距也足有八尺,李穆想要暗中点拨苏令仪是不可能的。 苏令仪在龙椅上坐下,满殿的人尽收眼底,用这个视角看人,已经好些年没有过了。 但她并不紧张,反而有种熟悉的掌控感。 上辈子临近儿子登基那几年,她的政/治手腕已经越来越凌厉。 她面上挂起和煦的笑容,先向大古皇后介绍起自己:“我叫苏令仪,是皇上册封的淑嫔,大古皇后想和我交谈,为何?” 大古皇后轻声说:“只有你看我的眼神,最纯粹。” 苏令仪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眼神看的对方,像拉家常一样说道:“听瀛洲国有一种美食名为寿喜烧,我曾尝试着做,做出来却腥味甚重,不知何解。” 太古皇后面露惊喜:“没想到天朝上国竟然还有人知道我瀛洲国的吃法,这些喜烧我时常给孩子做,算是最拿手的菜之一,淑嫔算是问对人了。” 苏令仪笑道:“愿闻高见。” “其实很简单,淑嫔做的寿喜烧中定是没加酒。”说起拿手的东西,大古皇后滔滔不绝,“许多人做寿喜烧都难以去除腥味,加酒便是去腥的作用,最好是加清酒,做出来不仅腥味全无,还飘香四溢。” 大古皇后的中原话说的极好,成语一个接着一个 苏令仪笑了笑:“多谢赐教,回头我试试。” 两人轻声慢语的聊着美食,仿佛这里不是奉天殿,而是宫外临街的酒肆。 “成何体统,把奉天殿当什么了?” “相谈这么半日,也没说到正事,难不成咱们要在这听一整日的吃食吗?” 所有质疑的声音,均被李穆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苏令仪在用对方熟悉的方式,让人放松戒心,这是帝王常用的驭人手段。 苏令仪和大古皇后聊得却非常投机,旁人想插也插不上嘴,因为没人知道瀛洲国有什么吃食,而苏令仪对瀛州国的了解,仿佛亲自坐船到过一般,尤其是美食。 苏令仪双眼炯炯,问起最关心的小龙虾。 “瀛洲国当真有一种鳌虾,通体透明,长着长长的须子,和一对硕大的大钳子?” “有是有。”大古皇后说,“淑嫔说的鳌虾是民间用于养殖鸡鸭和牛蛙的饲料,难不成你想用来做美食?” “当然。”苏令仪笑说,“大古皇后不如送我一些龙虾,待我调制好口味,亲自写成食谱送于你。” “甚好。” 旁人都被震惊到了,三言两语之间,不仅相谈甚欢,还问人家要了东西。 “既然瀛洲国有那么多食材,在我朝定能卖得极好,考虑下两国通商之事,如何?” 对于这些外交辞令,苏令仪熟的很:“明面上来看,天朝的赏赐是少了许多,但生意做起来,银子是源源不断的,这好比是一缸水和一处水源的差别。” 大古皇后没有说话。 她虽是一国太后,却也是个妇道人家,想着此番能拿回多多的财宝交差,谁知天朝皇帝今年竟改了令,通商这事儿她是完全不通啊。 苏令仪继续说:“为何外交上会“厚往薄来”的说法,因为那是天朝上国的赏赐,是地位上的不对等,可贸易往来不同,是两个国家平等交易。” “你卖我所需,我卖你所要。” “大古皇后,方才连皇上都敢严词拒绝,可见是个有魄力的女人,更在意尊严,如此这般做法,不正是给了瀛洲国最大的尊严吗?” 大古皇后抬起头,看着苏令仪漂亮到不像话的脸蛋儿。 她虽不懂做生意,但懂得一国尊严的重要性,淑嫔最后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上。 不会做生意不要紧,朝中有的是臣子,细节方面可让大臣详谈。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终于说:“好,我同意。” 这就谈成了? 底下众人满脸震惊,苏令仪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竟让大古皇后同意了? 她说的那些贸易往来上的事,连朝臣都一知半解,一介嫔妃如何得知? 苏令仪面露喜色,邀功似的看向李穆。 上辈子,她有过不少这样的时刻,成功对付完一个难缠的角色,功成身退时不是欢喜,而是满身疲惫。 如今不同,她身后有李穆,可以在成功时邀功,像个小孩子一样讨赏。 李李穆当即站起来,走到苏令仪面前,低头落了一个吻。 苏令仪呆住,这可是奉天殿,众目睽睽之下,还有外臣在,皇上竟然亲自己? 方才指点江山的镇定不复存在,她羞得满脸通红,心虚地往下看了一眼,扫到大古皇后捂嘴轻笑。 李穆高兴极了,大手一挥,十分豪气道:“朕高兴,给瀛洲国追加十箱和田玉。” 余下的事就不用苏令仪操心了,一应细则交由大臣去谈。 她只需要跟李穆撒句娇:“臣妾要小龙虾,还要一片池塘。” 45. 嬷嬷变太后 不出半月,苏令仪心心念念的龙虾苗和小龙虾就来了。 虾苗被装在衬着南洋布的大漆箱子里,里面是它们从小生长的水,快船换快马,一路加急送来。 到拙饮轩时,龙虾苗们还是活蹦乱跳的。 苏令仪还是头一回见龙虾苗,小东西还没有田里的蚂蚱大,通体透明,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像两个小黑豆,头上顶着长长的须子,在水里非常活跃。 随龙虾前来的还有瀛洲国的一个农人,奉大国皇后之命来教淑嫔娘娘如何养殖龙虾。 这农人是个瞧着有四十多岁的男人,面部黝黑,约莫是常年露天劳作的缘故。 苏令仪拿出食铺的招牌冰镇甜饮,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他,亲自带他去看预备养虾苗的池塘。 池塘位于御花园西北角,原本是一处山石流水,因常年养鱼,此处的土质很肥沃。 李穆让苏令仪在御花园随意挑选,苏令仪便选了此处。 池塘是新挖掘出来的,不大,只比拙饮轩的稍稍大些,养不了多少虾苗。 苏令仪打算先把这处池塘当做试验田,等经验积累够了再大规模养殖,还可以城外农庄的稻田上养,因为大谷皇后说,在他们那儿有一种稻虾共生系统,一块地能同时长水稻和龙虾。 这是后话,苏令仪带农人看了池塘后,那农人蹲在地上抓了把池底的泥土细细查看,又捧起一把水闻了闻。 “土质很合格,水稍微差了些,要换更干净的水。” 苏令仪微微差异,养小龙虾的条件竟还挺严格,这水比养楼兰锦鲤的池水都干净。 农人不急着下龙虾苗,先是带着曲平把池塘里的水抽干,池底打扫干净,换上更干净的水质,最后才把虾苗撒下去。 密密麻麻的龙虾苗在水中四散窜开,在此处暂时安了家。 苏令仪让曲平跟着农人学习养殖龙虾的方法,水质、土质、喂养、以及母虾的繁殖条件……曲平本就有养殖的经验,学起来很容易,学得也非常仔细,记不住的地方就让杏儿来帮忙写在纸上。 农人说龙虾苗长得极快,三十天就能长成成虾,六十天就能长得跟手掌一样大,若是饲料跟得上,约莫七八十天就能捞出来下锅了。 苏令仪哭笑不得,可爱的龙虾苗,才这么小未来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不管将来是下开水还是下油锅,只好好享受这七八十天吧。 除了龙虾苗,大古皇后还给苏令仪带了一箱已经长成的龙虾,同样用南洋布和原水好好存放,运过来来小龙虾大多还都活力十足。 苏令仪立刻去翻看《美食大全》,趁着新鲜现做。 她预备了三种调料,香辣味、十三香和蒜蓉味。 满满一箱小龙虾全部下锅油炸,顷刻间,通体透明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原本杏儿还有些害怕活着的小龙虾,觉得像夏日未脱壳的蝉,看一眼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可等油炸变红之后,又一点不怕了。 苏令仪笑话她,就是从虫子变成了食物,所以恐惧感没了,食欲上来了。 炸好的小龙虾捞出来晾在一边儿,先炒香辣料汁。 香辣酱和干红辣椒下锅,辛辣味道直冲整个厨房,炒出香味后,再把油炸好的小龙虾放进去翻炒,让料汁裹满每只龙虾的表面,最后添水慢煮,文火收成浓浓的汤汁。 蒜蓉口味和十三香口味如法炮制,苏令仪还在锅中加了土豆块和山药块儿,在锅中煮久了非常入味儿。 小龙虾出锅,足足装满了三大陶盆。 目测足够十来个人吃到撑,光是拙饮轩的人肯定吃不完,算上贺贵妃和思宁都是小巫见大巫。 可惜皇上还在前朝忙着和瀛洲国通商之事,好几日没来后宫了,是个没口福的。 好在苏令仪好心,让人盛出一份送去乾清宫,还让人给尚膳监的孟女官送了一些。 余下的,苏令仪喊来拙饮轩众人、贺贵妃母女、月柔,几人围坐在桌前摩拳擦掌 京中没有人吃过这样的食物,一圈人围着小龙虾不知如何下手。 贺贵妃发出疑问:“吃螃蟹有蟹八件,小龙虾用什么工具来吃?” “徒手吃呗。” 苏令仪率先拿起一只香辣小龙虾,先在虾背上吮吸一口灵魂汤汁,香辣味道直冲口腔,而后利落地掰掉虾头,露出雪白的虾肉和头上那一点嫩黄色的虾黄。 她张口吸住虾黄和虾肉,一只手揪着虾尾巴,用力一吸,竟把虾壳直接揪了下来,虾肉就这么落在了口中。 众人都看呆了,竟有如此丝滑的吃法。 于是纷纷学着苏令仪的样子吃了起来。 小龙虾肉爽弹紧实,自带一股鲜香,比鸡鸭鱼肉好吃得多,比起蟹肉也不逞多让,龙虾黄更是香浓,让人不禁疑惑,就那么一点黄怎么能有那么香的滋味? 在场除了苏令仪和贺贵妃能吃辣,其他人只敢偶尔吃一只香辣味的小龙虾,大多时候手还是纷纷伸向蒜蓉小龙虾。 众人吃的可谓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这小东西太好吃了,这么好吃的食物瀛洲国竟然当饲料,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细看他们的食谱就知,大多是以生腌生食为主,怕是没有擅长烹的厨师。 苏令仪决定将小龙虾的做法写成食谱,找机会送给大国皇后。 众人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一边吃一边拿冰镇甜饮子解腻,吃得那叫一个过瘾,从日光倾泻到霞光满天,才渐渐散去。 饶是这样,还有一陶盆十三香味的小龙虾几乎没动。 华灯初上时,刘嬷嬷和康嬷嬷来了。 刘嬷嬷也有好几日没到食铺来了,一来就问:“淑嫔,近日有何新吃食?” 苏令仪一拍大腿:“两位来的太及时了!” 她笑意盈盈地说:“有十三香小龙虾,今日新做的,两位嬷嬷可要尝尝?” “当然要。”刘嬷嬷很期待。 满宫都知道,皇上在御花园给淑嫔批了块地,让她用来养殖小龙虾,小龙虾究竟是何物,谁也不知道。 没想到苏令仪竟已经把这玩意儿做成了菜,刘太后哪有不尝尝的道理。 苏令仪把十三香小龙虾回锅翻炒,待出锅时,又是一道热气腾腾的美味。 刘太后面露惊奇,这玩意儿竟然带壳做成了菜,如此红彤彤的模样,还真是让人有食欲。 康嬷嬷也很好奇,问:“淑嫔娘娘,这菜怎么吃啊?” 苏令仪在八仙桌上坐下,亲自示范小龙虾的吃法,还亲手为两位嬷嬷各剥了只虾,放在面前的盘中:“尝尝看。” 刘太后一尝,当即惊叹说:“此菜惊为天人,哀……我要日日来吃。” 苏令仪笑说:“可惜瀛州国路途遥远,运来的小龙虾只有这些了,刘嬷嬷若还想吃,得等到御花园的龙虾苗长成。” 刘太后原本还没有意识到御花园那池龙虾苗的重要性,尝过小龙虾的味道才后知后觉,那小龙虾苗简直是一池宝藏啊。 她细细叮嘱苏令仪一定要好好养,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还要往那边派遣一队侍卫。” 苏令仪顺口问:“为何?” 刚一问完,自己就笑了。 上辈子也是深宫里爬出来的人,自然知道人心是何物,嫉妒之下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万一有人针对她,给那一池子小龙虾下点“佐料”,岂不是全部心血毁于一旦了。 “还是刘嬷嬷想的周到。”她说,“明日我就求了皇上,在御花园增加一队侍卫看守。” 刘太后心说,哪用得着你明天再求皇上,哀家今晚就给你把侍卫配齐。 苏令仪又给两位嬷嬷上了桂花甜酒,这酒稍微有些酒劲,更多是清甜,甜味带着桂花的清香,很是解腻。 要说小龙虾,这菜唯一的缺点就是吃的慢。 苏令仪等人吃了近两个时辰,刘嬷嬷和康嬷嬷也吃了一个多时辰了,一直等到月上柳梢,桌上杯盘狼藉,两人才吃得十分餍足。 刘太后把最后一盏桂花酒倾倒入口,高高举起酒杯:“扶菊,今晚吃的真开心。” 主仆俩在拙饮轩时,一向称“康妹子”和“刘姐姐”,太后突然叫了声“扶菊”,这是喝醉了? 康嬷嬷苦笑,忙暗暗提醒:“是啊刘姐姐,今晚吃的真开心,淑嫔娘娘的厨艺越发好。” 刘太后四顾看了看:“老板娘呢?” 康嬷嬷没瞧见苏令仪的身影:“想来是天色已晚,淑嫔安寝了。” “我没睡。”苏令仪从向日葵□□中走出来,笑问,“两位嬷嬷有何事?” “你来。”刘太后冲苏令仪招招手。 苏令仪不解,但还是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刘太后有些醉醺醺的,眯着眼睛瞧眼前的美人,越看越美,不自觉拉起人家的手,絮絮叨叨说:“姑娘,你还没成亲吧?我家有个争气的儿子,给你们俩说说亲可好?” 康嬷嬷:“……” 苏令仪没想到刘嬷嬷和自己一样,也是个酒量差的,醉酒的样子还挺可爱,不觉好笑道:“您要给我说亲啊?您儿子长得好看吗?” “好看。”刘太后化身乡间的媒婆,“我儿子是全天下最俊的人,和你最相配。” 那就是说自己是最美的人喽,苏令仪愈发合不拢嘴:“比皇上还俊吗?” 康嬷嬷在一旁拉着刘太后的胳膊,劝阻道:“刘姐姐,你搞错了,这是淑嫔娘娘。” 若是露馅儿,您的身份可就暴露了,往后还能不能来食铺用膳了? 刘太后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去,嘟囔道:“什么淑嫔娘娘,我儿子最俊……我儿子就是皇上。” 她拉着苏令仪的手越发紧,语气却越发温和:“姑娘,淑嫔算什么,明儿我就让皇上封你当正三品妃。” 康嬷嬷扯扯嘴角 ,这下好了,太后自暴了。 苏令仪微笑着看着醉酒的刘嬷嬷……不,刘太后,再看向康嬷嬷,不置一词,眼中尽是诘问。 康嬷嬷尴尬地笑了笑:“淑嫔娘娘,您听奴婢解释。” …… 刘太后是第二日早上酒醒的,果酒醉人,醒来之后却并不难受,甚至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还觉得神清气爽。 康嬷嬷服侍太后起床。 刘太后坐在妆镜前,感慨说:“昨儿的小龙虾真好吃,咱今儿还去吃。” 说完又想起什么:“哦,虾苗还没长成,最近恐怕是吃不上了。” 康嬷嬷只但笑不语。 刘太后见她这个表情,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太后把昨晚的事全忘了?”康嬷嬷提醒说,“您昨儿喝醉了,拉着淑嫔娘娘说了好一阵子话。” 刘太后是真不记得了,摸了摸头发,问道:“哀家都说什么了?” 康嬷嬷忍着笑说:“您说您的儿子是皇上,还要给淑嫔娘娘说亲。” 刘太后:“……” 不是,自己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她木着一张脸,真诚发问:“那咱以后还能去拙饮轩用膳吗?” 康嬷嬷也不知道,猜测说:“应该是能吧,皇上不也暴露了身份?还照常光临食铺。” 想当初去拙饮轩食铺时,那时的食铺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地下食堂,只卖给宫人,她顾着身份,又实在馋那口,才伪装成宫人的样子和康嬷嬷一同前去。 如今不同了,拙饮轩食铺渐渐名声在外,连妃嫔都常去吃,又有皇上金口玉言承认,甚至连皇上自己都常去光顾。 太后前去当食客,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就是欺瞒了苏令仪这么久,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哀家昨日还说什么了?” “太后您的原话。”康嬷嬷学着太后的语气,“淑嫔算什么,哀家让皇上封你为正三品妃!” 刘太后:“……” 她醉酒的时候就是这么丑态毕露吗? 其实年轻的时候刘太后酒量还可以,上了年纪以后,为了养生就不怎么饮酒了,谁知酒量这玩意儿不练竟然会下降,昨日那一小壶桂花酒都能把她喝得烂醉。 毕竟自己的身份瞒了人家这么久,她正不知如何跟苏令仪解释,听到康嬷嬷这话,突然有了灵感。 “既然哀家昨日都承诺她了,必得兑现,扶菊,你说是不是?” 康嬷嬷点点头:“太后是言出必行的人。” 刘太后当即决定:“你去乾清宫知会皇上一声,就说哀家要晋淑嫔为妃,皇上若没意见,你就去各宫传懿旨。” 乾清宫。 李穆听了康嬷嬷的话后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 他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诧异于太后竟主动颁发懿旨,太后可从没理会过嫔妃的事。 其实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太后本就喜欢苏令仪,好几次奉劝他给人升位分。 李穆其实早有打算,只是尚未敢付诸行动。 能和瀛洲国通商,还剩了十之七八的赏赐,苏令仪居首功,若她是个臣子,合该升官赏赐的,可她是后妃,能赏的就是些珠宝首饰和位分。 这些东西他都尝试过,上回赏赐的金银珠宝并没让对方欢心,晋升位分反而让对方嫌弃。 可他心爱的女人哪能只停留在嫔位,他想给她位分,给她地位和尊贵,让他们以后的孩子有一个高贵的出身。 更怕苏令仪会因此生气。 此时太后竟传来懿旨,这不正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吗? 李穆毫不犹豫答应了。 旨意传出来时,满宫震惊。 拙饮轩众人也都惊呆了,旋即兴高采烈起来,半年之内,主子从选侍一跃成为淑妃,还有谁有如此宠爱?! 只有苏令仪没有很惊讶,甚至早有预感。 曾经,她看得出伪装成太监的人是皇上,也隐隐怀疑过,气质出众的刘嬷嬷身份不同凡响。 只可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太后。 昨日太后暴露身份,她觉得好笑之余,就隐隐有些担忧,太后会觉得不好意思而用一些方式补偿她。 其实她并不生气,那个时候拙饮轩食铺还那样小,太后能赏脸来,是对她厨艺的莫大认可,乔装成嬷嬷的样子,实在是身份所迫。 实在没有必要给她晋升位分作为补偿。 这回晋升,苏令仪反应平平,许是因为接连晋升,人有点麻木。 上辈子爬得那样艰难,这辈子不想爬,只想吃吃喝喝当条咸鱼,反而升得这么容易。 命运的推背感,还真是无所适从。 罢了罢了,随遇而安吧,未尝不是另一种躺平。 这日,她早早歇下了,因为明日要行册封礼,尚仪局拟定的吉时是在清晨…… 46. 淑嫔变淑妃 今日要行淑妃册封礼,得早早起床。 好在苏令仪每日的觉都很足,早起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天刚蒙蒙亮,就没了困意。 一会儿她要穿上厚重的吉服、带上沉甸甸的纯金发冠,随册封官进行一系列的繁琐流程……在这之前,她还有一堆活计。 都是拙饮轩里的“家务活”,虽不比册封礼简单多少,但她做起来就是享受。 简单梳洗后,苏令仪来到院子里,先跟乌骓互动几个来回——丢出去木球球让它捡,木球球还是思宁小时候的玩物。 乌骓被拴起来太久,体力严重退化,需要慢慢恢复,这些时日训练下来,已经和普通狼犬差异不大,肌肉线条慢慢显现出来。 如今它彻底不拴铁链了,苏令仪原本还有些担心,时刻盯着,适应了几日下来,发现它老实得很,从不扑人,熟悉的人一叫“乌骓”,它还会支起耳朵去瞧,若是叫它去吃肉和玩球,便立刻撒丫子跑过去。 带狗跑几圈,苏令仪都累了,让乌骓自己玩球,自己进了厨房做狗饭和人饭,顺便把菜叶子和红萝卜剁碎,喂给鸡和兔吃。 小鸡崽……不,现在应该叫公鸡和母鸡,已经长成大鸡,母鸡肉墩墩的,公鸡趾高气昂,羽毛很漂亮,但彻底失去了思宁的欢心。 这小丫头只喜欢毛茸茸的可爱动物,鸡长到这么大,已经不被小女孩喜欢了,甚至嫌那几只公鸡晌午打鸣时太吵。 好在公鸡被孟女官借了去,尚膳监每日要准备早膳,宫人们天不亮就得起床,有几只公鸡打鸣,倒比更夫好用。 苏令仪再三强调,等年底一定要归还公鸡,还要有利息,还勉强借出去,气得孟女官直骂淑嫔娘娘小家子气。 除了给各种人和动物做饭,苏令仪每日还要照看菜地、葡萄腾、向日葵、月季花和太阳花。 她的菜地一直硕果累累,土豆过季了还有番茄、番茄吃完还有胡瓜和茄子,十来棵西瓜更是吃了半个夏天。 月季今年开不了花,只能等明年,向日葵开得最是生机勃勃,太阳花也不甘弱势,把墙根装点成一排花墙。 相比于极简的宋氏美学,苏令仪更喜欢盛唐的艳丽,所以她的院子也永远是五彩缤纷的。 打理完一切,日头也才冒出一张橘色的圆脸。 苏令仪还打算再做一道美食。 行完册封礼,要去向皇后请安,还要向太后谢恩,这道菜就是给太后的谢礼。 太后是接受妃位及以上的嫔妃去慈宁宫请安的,何况她这淑妃又是太后亲封的,理应前去谢恩。 近日,瀛洲国的商贸之物陆陆续续传来,商路还没通,物品倒是先到了京城,有点试试水花的意思。 拙饮轩这里自然得到不少,倒不是东珠、珍珠、夜明珠之类的珍奇宝物,是一些海鲜食材,螺、贝、海胆等物。 这些食材,在尚膳监大多用常规的方法烹制成菜肴,无甚新鲜,但在苏令仪手里,却因《美食大全》的存在,而化腐朽为神奇。 她研制了一道蒜蓉粉丝扇贝。 扇贝掀去一半的壳,留下另一半和肉,在炉子上烤制,以扇贝壳为“锅”,将汤汁煮沸,再盘上粉丝。 行册封礼时,烤好的扇贝就盖在灶里保温,温度能让料汁进一步融进贝肉和粉丝,吃的时候更有滋味。 ……繁琐的流程走完,苏令仪接过淑妃专属的金册和宝印,顺手让杏儿收到库房里去。 看的册封官都呆了,旁人视若珍宝的册和印,在淑妃娘娘这里,竟是如此随意对待。 他内心啧啧:此女前途不可限量。 时辰还早,苏令仪去长春宫请安。 长春宫她来了很多次,今日最为不同。 因着行册封礼,她晚了一盏茶的时间,进门时诸妃都到齐了。 宫人喊了声:“淑妃娘娘到——” 分列左右的两排嫔妃齐齐起身,先朝她屈膝福身,连德妃等妃位嫔妃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贺贵妃也站起身,她是激动的。 这就是妃位+恩宠的威力,苏令仪面不改色穿过大殿,先向皇后行了个蹲身礼,再向贺贵妃福了福身,勾勾嘴角,最后和妃位上的几人见了平礼。 才对众人道:“诸位无须多礼。” 都以为她是低位嫔妃爬上来的暴发户,面对这样的场合该是很慌,可苏令仪全程不慌不忙,受礼受得比皇后还坦然。 她可是受过万民朝拜的太后,垂帘听政的朝政把持者,这样的场合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可能会慌?哪怕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面对外臣和三品重臣,都能不急不缓谈朝政。 “淑妃行完册封礼,就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妃。”周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面带微笑,“往后修身自持,早日为皇上诞育皇嗣。” 皇上后宫嫔妃不少,来后宫的次数却不多,因此膝下子嗣淡薄,只有三位公主,大公主是贺贵妃所生,二公主乃德妃所出,至于最小的三公主,才一岁多,因着身子弱,被养在宗室府上。 至于皇子,更是一个都无。 周皇后身为中宫,竟儿女皆无,这也是她时常被贺贵妃压一头的缘故。 即便是贺贵妃,也仅有个女儿,若宫里哪位嫔妃生了皇子,那才是真真母凭子贵。 苏令仪这辈子不肖想子嗣,觉得一个人心无牵挂也挺好,但皇后既然这样说,也不至于开口反驳,只点点头:“谨记皇后教导。” 这就算请完安了,皇后没叫散,众妃便在长春宫说闲话。 苏令仪觉得今日尤其忙碌,不少嫔妃主动搭话,说着一些恭喜和恭维的话,最让她吃惊的是,连庄嫔都来道喜。 “淑嫔娘娘穿棉麻衣裙,质感就是好,臣妾可穿不出这种气质。” 苏令仪:“……” 感觉对方是咬着牙才说出口的。 要说这庄嫔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从前她是婕妤时,对方言语欺凌,升为淑嫔时,更是把她当成争宠比较的对象,如今她高升淑妃,对方反而哑火了。 不是一个层级了,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样的为人,苏令仪连泛泛之交都勉强,笑意不达眼底道:“怎会。” 贺贵妃撑不住笑起来:“太后懿旨传来时,动静最大的不是拙饮轩,而是芳秀宫,听说庄嫔把模仿苏妹妹那些物件都清了出去。” 苏令仪好奇地问:“贵妃姐姐知道什么?” 贺贵妃便把芳秀宫的趣闻讲了一遍。 庄嫔模仿淑嫔,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实,希望能以此博得皇上的关注。 谁知皇上不仅没瞧她一眼,还因为养鸡养狗的闹出许多笑话。 直到册封淑嫔为妃的旨意传来,庄嫔绷不住了,约莫是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也超越比不上苏令仪,干脆撂挑子了。 又或许想开了,皇上独宠苏令仪,并不是因为那些外在的物件,她再怎么模仿也没有用。 养的鸡全赶了出去,狗也送走了,厨房里新制的一应锅碗瓢盆全砸得粉碎,素色麻裙更是一把火烧得干净…… 后宫没有秘密,芳秀宫的事当天就传遍了东西六宫,众妃已经偷偷笑过一遍了,此刻被贺贵妃当堂讲出来,再次哄堂大笑。 人多一起笑时,事情就变得好笑翻倍。 庄嫔也算是心理素质过硬,被群嘲,竟坐在那一声不吭,躺平任嘲。 苏令仪不做声,坐着默默喝茶。 从前庄嫔言语讽刺原身,如今也算还回来了,被人嘲弄的滋味是何感受,如今该是尝到了。 从长春宫出来,苏令仪又去了慈宁宫。 求见的信儿递上去,宫门很快就开了,康嬷嬷亲自来迎。 太后在茶厅接见,这里是惯常见皇上和皇后的地方,既不像正殿那般拘束和正式,又不似在配殿和次间,略有轻视的意味。 苏令仪也是当过太后的人,自然知道茶厅待客的意义。 刘太后笑吟吟地坐在坐榻上,且不论年龄和资历,单是在拙饮轩相处的那些时光,苏令仪也很喜欢她,真诚地行了个万福礼。 刘太后连忙让康嬷嬷把人扶起来,笑说:“淑妃今儿的打扮很精神。” “多谢太后夸奖。”苏令仪让杏儿把食盒交给康嬷嬷,“太后这些时日都没来食铺,臣妾做了一道蒜蓉粉丝扇贝,送来请太后尝尝。” 刘太后方才就瞧见宫女手里的食盒,听说又是一道新菜,还是她最近喜欢上的海鲜,十分欣喜。 苏令仪能主动送菜来,说明心中并没有因为她的欺瞒生出芥蒂,真心高兴道:“淑妃有心了,哀家很喜欢你的厨艺。” 康嬷嬷笑说:“太后的生辰快到了,您既然喜欢淑妃的厨艺,何不让她个掌勺的机会,把席面儿教给淑妃做。” 她想的是,能为太后做事是多少嫔妃巴不得的事,讨了太后的欢心,往后前途无量。 刘太后觉得做整个席面儿太累,便说:“做几道拿手菜也是使得的。” 有了《美食大全》后,苏令仪是很喜欢做饭,但她的吃食也不是随随便便做的。 她给自己做,给身边的人做,也可以为了经营食铺而做,可像这般指定她做席面,她就不是很乐意。 咸鱼只想躺平,不想主动讨好谁,哪怕对方是太后。 苏令仪不卑不亢道:“太后恕罪,千秋宴这样的大事,臣妾恐怕应付不来。” 苏令仪的拒绝让康嬷嬷一愣,敢拒绝太后的嫔妃,淑妃还是头一个。 她本也是好意,想着这样的提议既能讨得太后欢心,也算是给淑妃铺了一条路,只是没想到淑妃拒绝了。 刘太后被拒绝,却未生出反感之意,她喜欢苏令仪,不正是因为这姑娘有几分倔性吗?若不是这般固执的人,也没有紫苏的机缘。 “无妨。”太后笑容慈祥,招手道,“你过来。” 苏令仪不知何事,依言走上前。 “你这孩子,哀家很喜欢,虽然说话太过直来直往,但哀家就喜欢这样的性子。”说着,从手上摘下一只玉戒指,亲手套在苏令仪的中指上。 康嬷嬷惊讶道:“太后,这不是您的陪嫁戒指吗?” 刘太后点点头:“这是哀家在闺中就戴的戒指,府上不是高门显贵之地,这和田玉也并非贵重之物,哀家养了大半辈子,现在赐予你,望能保你前途顺遂。” 这算是见面礼,非常真诚的见面礼。 苏令仪也真心的道了谢,等低头看清戒指时,突然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不是从前柳嬷嬷的戒指吗? 像,太像了。 柳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上辈子母亲去世后,就随她一起搬到了农庄上,将她从一个咕咕坠地的婴孩养到十岁,也是她两辈子唯一真心依赖的人。 柳嬷嬷便有只和田玉戒指,套在中指上,不是什么名贵玉种,还是当初母亲给的,她一直带着。 那只戴着戒指的大手时常抱着她玩儿,她被抱在怀里,总爱低头把玩那只戒指,温润的和田玉,细看里面有点点黑色杂质。 而刘太后给他的这只戒指竟和那只有九分半相似。 苏令仪低头抚摸戒指的触感,温润柔和,像极了儿时那一双照顾自己的大手的温度。 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抬头看向刘太后,刘太后和柳嬷嬷长得并不十分像,笑起来又是同样的慈祥。 泪水模糊双眼时,面前的人影朦胧,她仿佛看到了思念已久的柳嬷嬷的影子。 命运究竟要如何安排,让她在这辈子逐一遇见上辈子的执念。 “太后。”苏令仪喃喃了一声。 “怎么还感动的热泪盈眶了?”刘太后忙叫康嬷嬷拿来手帕,给面前的姑娘轻轻沾了沾眼角的湿意。 苏令仪眨了两下眼,待情绪缓和下来,轻声问:“太后以后能常去拙饮轩吗?” 刘太后笑着点头:“哀家会常像往常一样,时常去拙饮轩用膳。” 苏令仪却尤嫌不足:“太后除了用膳,也可常常去玩,拙饮轩里有狗有兔,有楼兰锦鲤,还能亲自采摘蔬菜,可好玩了,太后要常去。” 她说着,从前刘嬷嬷带她追鸡斗狗、采摘蔬菜的场景,不断出现的脑海里。 这些记忆明明已经很淡了,当说出口时,又是那样鲜活。 刘太后乐得直笑:“好,哀家答应你。” 苏令仪是眼含湿意离开慈宁宫的,从前,她只觉得来食铺用膳的刘嬷嬷很面善,很可爱,想不到竟和柳嬷嬷有着些许牵绊。 若命运让她重活一次,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那她愿意多陪陪太后。 天边漫起浓云时,李穆终于忙完了,和瀛洲国通商的事尘埃落定,终于能从奏折山中脱身出来。 “徐延,备轿,去拙饮轩。”他第一时间道。 苏令仪在拙饮轩宫门前接驾,等李穆进来,正要屈膝下去,却被李穆横抱起来,不管不顾地进了内殿。 47. 恩宠变雨露 “皇上,放臣妾下来。” “不放。” 李穆把人横抱着,直到进了寝殿才罢休,把人放在床榻上,双臂撑起上半身笼罩在苏令仪身上,将人牢牢钳制住。 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欲望,苏令仪羞恼道:“外面有人。” “徐延会把人都遣散。”李穆低声说。 “天还没黑……” 李穆看了眼窗外:“你再磨蹭一会儿天就黑了。” 苏令仪:“……” 李穆顾不上自己的冲动了,这些时日他在乾清宫等候得太煎熬了。 每日处理政务时,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蹦出一个鲜活的女子形象来,有时坐在凉亭下悠然喝茶,有时在龙椅上挥斥方裘……不管是怎样的他,都让他疯狂心动。 他承认从前给予苏令仪的宠爱还是太稀少了,现在,他疯狂心动,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包括自己。 当她问自己要一片了池塘,有言官上书说在皇宫御花园养殖水产是不正之举,不该如此纵容,他把那言官贬回了老家。 淑妃是立下大功的人,是他的心头挚爱,讨要一片池塘有何不可? 那些被困在乾清宫的每时每刻,他都有冲到拙饮轩的冲动。 当苏令仪的小龙虾送来,更让他思念到无法自拔。 所以处理完所有事务的那一刻,他立刻来了拙饮轩,直到把人抱在怀里,心里的躁动才有所安抚。 他把头埋在美人颈间,贪婪地嗅着幽香的味道。 声音闷闷传来:“就现在。” 苏令仪不再反抗。 这些事,对这具身体来说是第一次,对她来说又不是头一回。 何况,皇上是那样好看的人,光是看着就已经让人心动,这样亲密的相拥无疑是天雷勾动地火。 她主动吻了上去。 天色突然暗下来,寝殿像突然被人拉上了帷幔,床榻之上变得影影绰绰。 天没那么快黑,是云越来越浓了。 要下雨了。 不知是谁扯了下帷幔,柔和的纱帐落下,将雷声阻隔在外。 “这样行吗?” 苏令仪“嗯”了声。 轰——哗—— 大雨倾泻而下,院子里的花草被雨打得颤颤,经过好些时日的暴晒,终于被雨露滋润,贪婪地吮吸雨水,狂风骤雨声中,似有人喊了声“疼”。 “朕轻些。” “皇上半点都不怜香惜玉!” “朕以为……罢了。”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是头一回。” 苏令仪好笑又好气:“难道皇上从前召幸过臣妾?” “没有。”李穆声音很低很低,动作却像在发泄,“是你自己说,朕是你第二个男人。” 苏令仪都惊呆了:“臣妾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有一回喝醉酒。” 苏令仪怎么都想不起来,真要算上上辈子,皇上的确只能算是她第二个男人,但是这话为什么会对他直白地说出口? 醉酒误事,醉酒误事。 看来往后还是别沾酒了。 她不知想到什么,眨着眼问:“臣妾这么说,皇上竟然不怪罪,还这般宠着臣妾?” 李穆上回的气都消完了,被这么一问又重新拱起火来:“那还能怎样?” 一朝天子,竟能轻易接受了自己的宠妃和别人有过肌肤之亲。 反倒自己生了很久的闷气,自己还茫然不知。 她心底像是被某种温柔包裹住,突然扬起上半身,使劲一翻,反把李穆按下身下。 “我来。” 李穆:“……” - 苏令仪把食铺扩建了。 原本院中的八仙桌由三张加到六张,桌椅还是李穆亲自命令造办局赶制的,幸而没再加纯金宝石之类的奇怪玩意儿。 除此之外,还设了“雅间”。 为着皇上和太后。 一则,皇上太后和宫人们同桌而席总不是个事儿,这在等级森严的皇家不可能存在;二来,每每皇上来,往八仙桌椅上一坐,宫人们谁还敢来? 大大影响了食铺的生意。 嫔妃们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得知皇上在拙饮轩,故意跑来买吃食,就为了在皇上面前露露脸,比如庄嫔之流;另一类是得知皇上在,原本打算来的也避嫌不来了,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生意。 无奈之下,苏令仪只能把原本春雨殿的东配殿改做食铺的一部分,当作“雅间”。 宫外开酒楼尚有“天字间”、“地字间”不是?她的食铺也该稍微更新换代。 这般改造相当于店面升级,能同时接纳主子和宫人,也不会相互影响,生意还更加蒸蒸日上了。 叫莘儿的宫女在厨艺上很有天分,几乎能在厨房独当一面,苏令仪给她加了月钱,小姑娘很开心,仿佛找到了人生目标似的干劲十足。 苏令仪自己倒是闲了下来,只在开发新吃食时才用得着她出马。 上次做的蒜蓉粉丝扇贝太后非常喜欢,又来拙饮轩吃了好几次,苏令仪干脆在食铺中增加这种卖品。 贺贵妃和思宁不出意外的也喜欢吃,一连吃了好几日,到今日来,是心心念念着,苏令仪不得不让莘儿再做一回。 吃完美味的海鲜,贺贵妃还想再来一碗甜饮,皇上来了。 她问了安,正想带着思宁离开,被苏令仪按住了。 没有皇上一来,食客就要走,若是如此,便不要叫皇上来了。 李穆是很想和苏令仪单独相处,已经一连七日召寝还不算,白日里也想腻在一起。 他用一双恳求的眼神看着苏令仪。 苏令仪忽而想到帷幔之后的某些瞬间,脸倏尔成了熟透的小龙虾,嘴上却拒绝得很坚定。 “贵妃不必离开,我这就让芹儿给你上冰甜饮。” 意思很明显,这里是食铺,她要开门做生意,不会只单独接待皇上一人,如果皇上想这样那样,请晚上按照正常流程翻牌子。 李穆悻悻作罢,挑了张临窗的位子坐下来,点了近日食铺的热门菜品,蒜蓉粉丝扇贝。 要说这吃食也是奇特,汤汁中融入蒜香和海鲜独有的鲜味,粉丝吸饱了汤汁,滋味儿非常充盈,吃的时候直接拿起扇贝壳做碗,用筷子往嘴里扒,倒也十分新奇有趣。 李穆用完膳同样不打算离开,又要了一碟五香蚕豆和桂花甜酒,慢悠悠地吃,俨然把食铺当成宫外雅间了。 苏令仪今日闲来无事,和贺贵妃面对面坐着,两人的位置就在李穆隔壁的桌上,面前各有一盏茉莉绿茶,和一碟新做的奶油甜点,每人手里捏着一支小银叉,悠闲自在地边吃边聊。 聊的话题无非是拙饮轩的太阳花又开一茬,乌骓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漂亮,以及思宁马上就到了开蒙的年纪,要好好寻一位夫子和几个陪读。 贺贵妃愁道:“瞧她那疯玩的样子,怕是很难收心。” 苏令仪不以为然:“思宁很聪明,也很有想法,不论学什么都很快,贵妃姐姐不必担忧。” 事实的确如此,这么一说贺贵妃又放下心来,她也不求思宁能成为声名远播的才女,只求她能读书知礼,有自洽的思想便好。 李穆听到两人在谈论思宁,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思宁正在小程子的帮助下,拎来一桶在院子里晒得温热的水,打算给乌骓洗澡。 乌骓刚松开铁链不久时,苏令仪其实给它洗过一次,乌骓身上太脏了,洗完的水都是污浊发黑的,用了整整两大缸水才算彻底洗干净。 它最近老在院子里疯跑,思宁还教会了它“坐”、“卧倒”和“打滚”的指令,每打一次滚,身上就粘上些泥土,再加上夏日炎热,不洗就太脏了。 打发小孩子给狗洗澡是一举两得的事,能同时消耗两个精力旺盛的物种。 乌骓本身也很喜欢跟思宁玩,拦腰高的狼犬看大人需要仰着脑袋,和思宁却能平视,宛如两个年龄相仿的玩伴,怎么会玩不到一块儿。 因此思宁拉着它洗澡的时候,它也不反抗,乖乖地坐在地上任由温度凉爽的水淋在身上。 这时,雅间又有食客进来。 苏令仪抬头一看,竟是德妃。 德妃还从未光顾过食铺,想买什么吃食都是遣宫女前来。 身后还跟着二公主思婉。 贺贵妃当即面色就不好了,这个时候带着二公主来,难道不是得知皇上在这儿,故意来露脸的? 身为苏令仪的好姐妹,皇上来的时候她尚且知道避嫌,若不是苏令仪非要按着他,这会儿已经带着思宁走了,德妃倒好,非赶皇上在的时候带着二公主来。 嘲讽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德妃是个老实人,性子温温和和、不争不抢,只一心扑在二公主身上,精心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每每见到她也是恭恭敬敬。 贺贵妃不太忍心欺负老实人。 她其实也能理解德妃此举的用意,皇上本就少来后宫,见两个公主的时间不多,思宁身为长女得到父皇的偏宠比二公主多不少,思婉在父皇面前没存在感,难怪德妃宁愿冒着被人指摘的风险,也要带着二公主来露个脸。 苏令仪倒是无所谓,来食铺的都是食客。 她起身问:“德妃娘娘,思婉公主,可是来用膳?门口有菜单,瞧瞧想用些什么。” 德妃老实巴交地笑了笑,先领着公主向皇上、贵妃和淑妃都行了礼,才说道:“思婉想吃苏娘娘做的草莓牛乳冰淇淋,听说这吃食出门一见太阳就会融化,我便只能亲自带着她来了。” 贺贵妃腹诽,这理由找的还真是无懈可击。 苏令仪笑说:“先坐吧,我这就给思婉公主去做冰淇淋,德妃也来一碗冰镇麻薯杏仁饮可好?” 德妃点点头:“有劳淑妃。” 德妃带着思婉坐下,挑的是李穆另一张邻桌。 坐下后低头对思婉说:“思婉许久没见父皇了,不是有很多话想对父皇说吗?正巧父皇在这儿,快去。” 思婉脸上并没有乍见父皇的兴奋,反而有些勉强和胆怯,到底是个才七岁的小姑娘,心里想的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了。 只见她来到李穆面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声音轻轻的:“儿臣听说父皇前些时日公务缠身,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您要多注意身子。” 李穆扬起嘴角,伸手摸摸思婉的小脸儿,说:“父王知道了,多谢婉儿关心。” 思婉像完成任务一般屈膝退下,坐回德妃身边,暗暗舒出一口气。 饶是只这一句,德妃也满足了。 又见思婉的眼睛透过窗子看向外面,循着目光也看了过去。 正巧院子里传来思宁叽叽喳喳的叫声。 思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皂角,在水里全融了,弄得满盆都是雪白的泡沫,正举起一捧泡沫往乌骓身上弄。 还心灵手巧地做成冰淇淋的形状,放在乌骓的脑袋上、身子上和屁股上,乌龟乖乖站着任她瞎搞,小姑娘得逞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突然,乌骓甩起了毛,白色的泡沫像雪花一样从天而降,落了思宁满头满脸。 她大叫大笑着用手挡:“乌骓不乖!”< /p>德妃看得直扯嘴角,且不说衣裳都湿了容易着凉,光是和这么大只狼犬在一块,难道不危险吗? 贺贵妃竟然不管管? 记得从前,贺贵妃对思宁也是百般精心,比着她对思婉有过之而无不及,怎的如今如此放纵了? 她本不欲多事,但当娘的本能让她看不得这些,忍不住说道:“贵妃娘娘,臣妾瞧着大公主的衣裳都湿了,最好换身吧。” 贺贵妃早就瞧见了,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天儿这么热,衣裳又单薄,一会儿就干了,何况你给她换一身,她给乌骓一洗澡还是要湿,白折腾什么个劲。” 德妃又道:“那狼犬瞧起来很凶猛,不会伤着公主吗?” “乌骓很乖,从不伤任何人。” 贺贵妃托着腮朝外看,思宁用一盆干净的水把乌骓身上的泡泡都冲干净,又拿了干布,把湿淋淋的毛发擦一擦,最后把乌骓带到阳光下,让它蹲在日头地儿里晒毛。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思宁从前很娇惯,哪儿会做这些事? 现在,这小姑娘皮肤被晒得黝黑了些,指甲里也时常嵌着些泥,但却整日都很开心,身子也像小牛犊一样健壮。 思宁终于洗完了狗,累得不能行,趴在池塘边上,一边歇息一边观赏楼兰锦鲤。 乌骓似乎察觉到在水边玩耍很危险,张口咬着她的衣裙往后拖。 瞧见狼犬张嘴,德妃吓得花容失色,脱口道:“贺贵妃,大公主有危险!” 她这么一惊一乍的,贺贵妃还未回答,李穆先转头道:“德妃莫要担心,思宁在这院子里玩了小半年,不会有危险。” 见皇上都这么说,德妃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苏令仪做好冰淇淋和甜饮子端上桌,思婉道了谢,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小口咬着冰淇淋,目光却不断看向外面的思宁。 为什么大公主什么都能玩,母妃却什么都不让她玩。 德妃小声问:“你也想去玩?” 思婉点点头。 德妃想说“不去”,大公主玩那些东西又脏又危险,他的婉儿可玩不得。 正想拒绝,突然听皇上说:“去和思宁一块玩儿吧,小孩子该有个玩伴。” 思婉脸上露出笑容,从椅子上一跃下来,软软道:“多谢父皇。” 她走出配殿,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加入思宁。 思宁被狗拖出离池塘一丈远,气呼呼道:“乌骓你再这样,以后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回头一看,司婉正站在台阶上。 她很自然地冲思婉招了招手:“二妹妹快来,我带你去看兔子。” 思婉从不知道,主动邀人玩耍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被思宁带着去了鸡圈。 苏令仪还是决定把乌骓暂时拴起来,它虽不咬人,但个头太大,思婉对它不熟悉,万一吓着就不好了。 思宁跪坐在稻草上,把两只已经长挺大的兔子捞过来:“你摸摸他们的毛,可软和了,比乌骓的脑袋还软。” 最后一句说得极小声,生怕被乌骓听见不高兴似的。 思婉还是头一回摸小动物,景阳宫什么都没养,母妃说不干净,也不安全,即便是最乖巧的兔子,也可能会咬人。 两只兔子从小在思宁手里盘,都习以为常了,被抱在怀里都不反抗,也不会施展绝招兔子蹬,用坚硬的爪子把人蹬伤。 她摸着兔子柔软的肚子,喃喃道:“怎么还没揣小兔崽,奶娘明明说养四五个月,它们俩就能生小兔子啊。” 思婉眨眨眼看着她,觉得她懂好多啊。 思宁财大气粗地说:“等我的兔子生了小兔子,就送你一对。” 思婉张张嘴,没说出一个“好”字,母妃肯定不同意她养兔子。 路过的曲平听见,凑过去直愣愣泯灭小姑娘的愿望:“它们生不了小兔子。” 思宁立刻仰起头:“为什么!” 曲平摸摸鼻子:“两只都是公兔,怎么生?” 思宁大惊,奶娘送给她时,明明说是一公一母啊。 那时候兔子太小,买兔子的人可能瞧错了,曲平是会看公母的,早就瞧出这两只都是公兔,只是没想到思宁公主竟还等着生小兔崽。 好在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从伤心欲绝中走了出来,去厨房,问莘儿要了两根胡萝卜,教思婉怎么喂兔子。 配殿里,德妃看瞅着思婉钻进鸡窝,还摸兔子,担心得坐立不安,想立刻把人叫回来。 天呐,鸡圈多脏啊,兔子的牙多尖利啊,婉儿怎么能玩那么危险的东西。 若是玩野了,还能再收心吗? 看来往后,这拙饮轩还是不要再来了。 照旧去长春宫,皇后娘娘就很好,教婉儿规矩,还帮婉儿找了管帐、女红、琴棋书画等十来位女夫子,马上就该陆陆续续拜见夫子们了。 李穆瞧得德妃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德妃不必担忧,思宁能玩的东西,婉儿自然玩得。” 他瞧两位公主,思宁活泼开朗,虽然有时候有些过头,但目光是炯炯有神的,精神头是向上的,思婉就文静得过了头,目光总是如同一汪潭水,波澜不惊。 小孩子还是应该活泼些,德妃小心过头了。 皇上的话,并没有让德妃宽心,好不容易熬到思宁带着思婉来殿内找水喝,连忙带着思婉告退了。 苏令仪目送德妃母女离开,想着往后德妃怕是不会再带着二公主来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的某一日,思婉突然独自一人出现在拙饮轩门口。 48. 公主变养女 像今年三月,思宁可怜巴巴出现在拙饮轩宫门口一样。 思婉脸上挂着泪痕,同样可怜巴巴的站在那。 苏令仪正在给乌骓打理毛发,连忙走过来:“二公主?你怎么自己来了?德妃呢?” 思婉咬着嘴唇,努力让眼眶里的泪水不落下,性子可比当初的思宁倔多了。 “苏娘娘,我饿。” 当初贺家出事,贺贵妃病倒,思宁无人照料,也是这般对她祈求,可德妃无事啊,二公主怎会独立跑到拙饮轩喊饿? 苏令仪刚给思宁做了戚风蛋糕,小姑娘吃得满足,这会儿正在寝殿美美打盹儿。 她伸出手:“走,苏娘娘带你去吃蛋糕。” 当初她也是这么拉起思宁的手,只不过她刚穿来,自认自己是个蛇蝎心肠的坏女人,连乞丐模样的小女孩都不愿意救。 此时不同彼时,这些时日,她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像一块裂开一口子的布,被一针一线缝合起来。 她自洽地接受了自己,不是蛇蝎心肠,上辈子的种种皆是出于无奈,她是个好人,心善的人。 所以对于思婉,苏令仪没再犹豫,想救就救。 更不会考虑小姑娘是谁的阵营,她说饿了,她刚好又食物,就带进来吃,就这么简单。 思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放在一张温暖的掌心内。 如此熟悉的感觉,让苏令仪失笑,命运怎么总是让她捡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她给思婉拿了戚风蛋糕,思婉不知饿了多久,吃得狼吞虎咽,丝毫不像平日在宴席上见到的样子,吃相斯文,吃一小口,就会用帕子沾一下嘴唇。 苏令仪很好奇,德妃好好的,二公主怎会饿到这么地步? 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派人去通传德妃,只安安静静等着思婉吃完蛋糕,再递上一杯解腻的柑橘水。 思婉吃完喝完,还有些愣神,慢慢地抬起头:“谢谢苏娘娘,婉儿能在拙饮轩再待一会吗?” 苏令仪微笑着点点头:“当然,但苏娘娘还有事要忙,你自便可好?” 思婉点点头,看着苏娘娘离开。 又原处坐了片刻,许是有些无聊,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拙饮轩的宫院和别处非常不同,很多东西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记得上回思宁带她看小兔子,便走到鸡圈前去看,那两只兔子正抱在一起睡大觉,天儿热,鸡也蹲在地上不愿意动弹,见有人来,警惕地睁着黑豆似的眼珠。 曲平正在清理,说:“兔子被大公主喂了好些菜叶子,吃饱了就睡,一时半会不会起来玩。” 思婉点点头,又去菜地里瞧新鲜,茄株结了好几个紫色的大茄子。 小程子正在给菜地浇水,笑说:“二公主安好,您瞧这茄子结得多好,得亏大公主是咱们这唯一不怕虫的,主子说明儿做煎茄盒,奖励大公主多吃些。” 思婉文气地笑了笑,思宁竟不怕虫,她其实也不怎么怕,但母妃说女孩子应该怕虫,才显得娇贵。 她又来到太阳花旁,这话开的又多色彩又艳丽,很惹人喜欢。 芹儿正在打理花株,见二公主来,笑说:“奴婢给二公主编个花环戴吧,大公主很喜欢奴婢编的花环。” 思婉浅笑着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她其实鼻子有点酸。 拙饮轩院子里每一处都有大公主玩耍的痕迹,每个宫人都能说出大公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在他们口中,大公主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 不像自己,是画上的。 思婉在拙饮轩逗留了大半日,才向苏令仪辞行。 苏令仪点点头:“好,我让杏儿送你回去。” 思婉小声“嗯”了一声,脚步却挪得很慢,。 其实,出了拙饮轩,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景阳宫回不去,长春宫也去不得,不知道若是去慈宁宫,皇祖母会不会收留自己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孙女。 “思婉。” 思婉听到苏令仪的叫声,脚下一顿,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回头的一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 苏令仪只看到一个无助的姑娘,轻轻招招手,蹲下身问:“希望苏娘娘帮你吗?” 思婉抽着鼻子点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思婉便说了,边说边哭,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我每日要学六个时辰的琴棋书画,再看一个时辰的账目,绣一个时辰的花,苏娘娘,我好累。” “我从没根母妃抱怨过累,对十几位女夫子敬重有加,日日奉茶。” “可就在昨日,我只是请求母妃想来食铺吃冰淇淋,她就拿竹条打自己手心。” “母妃从不打我,可一旦我犯错,她就体罚自己。” “我不明白苏娘娘,那回母妃不是亲自带我来吃冰淇淋吗?为何又不许了,还生那么大气。” 苏令仪不知道如何告诉这个小姑娘,你母妃那日带你来吃冰淇淋,是为了让你见父皇,哪是单纯来品尝美味的啊。 大人的反复无常,倒叫小孩子无所适从。 后面的事她也知道了,德妃恨铁不成钢,带思婉去见皇后,皇后觉得小女孩生出逆反心理,纯属管教不严,小树不修难成栋梁,德妃若想要个德才兼备的好女儿,更该严加管束。 德妃深信不疑,狠心让思婉面壁思过。 思婉也是被逼急了,从前听话乖巧的孩子,这回坚决不肯听从。 德妃无法,使出所有父母都会用的杀手锏: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能用膳。 别看思婉平时文文气气,脾气上来比石头都硬,不吃就不吃,干脆连景阳宫都不待了。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思宁。 那天在拙饮轩见到思宁后,她的心里就有一处地方坍塌了个小口子,就像从没见过其他活法的井底之蛙,突然跳了出来,看到了外面的缤纷。 同样都是公主,为什么思宁可以笑得那么开心,活得那般随性自在,自己却连用膳时稍微大口些,都要被说不够淑女。 思婉离开景阳宫,不知该去哪里,偌大的皇宫,她只去过长春宫和慈宁宫。 长春宫万万去不得,皇后娘娘知道后会第一时间遣人告知母妃,她想过去慈宁宫,皇祖母对自己还算亲热,可皇祖母不喜欢被人打搅。 她想到拙饮轩,想到思宁带她玩的小兔子,想到苏娘娘蹲下身递给她的冰淇淋…… 思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平日里的自持全无,成了一个七岁孩童真正该有的模样。 “苏娘娘,为什么当初生病的是贺贵妃,不是我母妃,若我先遇见您,会不会也能像大公主一样留在拙饮轩。” 苏令仪哭笑不得:“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该怎么办啊,母妃不要我了,我、我也不想回去。” 苏令仪想了想:“我们去请父皇来好不好,他一定有办法。” 说到底,这是德妃的家事,她无法插手,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来皇上做主。 思婉点点头,事情到这个境地,也只有父皇能处理了。 她一抬头,发现思宁不知何时站在石阶上,她午睡刚醒,手里还抱着芹儿给做的布娃娃。 思宁早就站在那了,把思婉的话听了个全,她从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妹竟过的这么惨。 每日要学那么长时间,那么多东西,有十来位夫子,连想吃冰淇淋,都能闹到这般田地。 相比之下,自己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她走过去,拉拉皇妹的小手,安慰说:“别怕,有苏娘娘在,什么都不用怕,我先带你去跟小兔子玩。” 思婉吸吸鼻子,囔囔道:“我想跟乌骓玩。” 苏令仪一下子笑了:“去吧。” 比皇上先来的,是德妃。 “婉儿,你这孩子跑到这里做什么,跟母妃回宫。”德妃一来就气急败坏地说。 她知道思婉偷跑出来,故意不加理会,等这孩子明白没地方去,就只能回去,乖乖听话了。 万万没想到,她跑来了拙饮轩。 思婉和淑妃又没什么交集,为何回来找淑妃? 不得不亲自找来。 瞧见母妃来,思婉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眼里又露出担忧和惧怕。 思宁率先站起来,挡在皇妹前面:“德娘娘大安,婉儿正在和思宁玩,待会再回宫。” “大公主,你别护着她。” 说着,就要去拉思婉。 苏令仪赶来,不动声色拦在两个小姑娘面前:“德妃,稍安勿躁。” 德妃见到苏令仪,勉强忍住气,相互见了平礼。 “淑妃,莫怪姐姐失礼,二公主太顽劣,需得好好管教。” 苏令仪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宫里拉架,还是母女之间的架,可太有生活了。 别说,这气质和拙饮轩还挺配。 “二公主是最听话不过的,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实。” 这个时候,只能可劲夸对方孩子。 “从前还算听话,近日也不知怎的,像中邪了似的。” 这话好似在说,自从那日来了拙饮轩,二公主就变得不听话了。 苏令仪知道德妃为人,不是故意挑事的性子,却也不是个多聪慧的,话说出口完全没意识到有何不对。 换做旁人可能已经把人得罪了,好在苏令仪也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 德妃目光越过重重“障碍”,看向躲在后面的思婉,怒其不争道:“你这孩子吃不了半分苦头,不过是跟着夫子听几天学,就叫苦又叫累,可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皇后娘娘在闺中时比你的夫子还多,比你更苦更累,才长成如今天下女子都敬仰的端庄模样,才能管理好偌大的皇家内院。” 这话本不该在拙饮轩当着苏令仪的面说,但她在气头上,顾得上许多,只一心想把女儿劝住。 思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环绕着飞,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见状,德妃更加生气:“你还惺惺作态!你不是从小也把皇后娘娘当作榜样吗?” 思婉的确很向往端庄持重的皇后娘娘,一言一行都那样赏心悦目,但见过苏娘娘和思宁的样子后,她才知,女子不仅能端庄,还可以洒脱。 不该活成千人一面的模样,至少她知道了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想像从前一样,是个被母妃精心装扮的牵线木偶。 德妃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思婉却突然失声尖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一跳,一旁的小兔子听到声音连忙蹬着腿 躲开了。 “德妃,思婉,你们都先冷静一下。” 双方都太激动,苏令仪都快束手无策了。 好在这时,宫门口徐延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苏令仪送了一口气,德妃也安静下来,只剩思婉不太平静的呼吸声。 李穆在外面听到思婉失控的声音,进来又看到挂着泪珠的思婉,慌乱的思宁,和拧着眉头的德妃,脸色沉下来。 “德妃,你做什么?” 问责的语气颇重,德妃忙垂头道:“皇上,臣妾只想管束二公主。” 思宁小声说:“父皇,思婉妹妹每日太累了,您让她休息休息吧。” 苏令仪冲思宁招招手:“臣妾先带思宁下去。” 好给德妃一家三口留出解决问题的空间。 李穆却道:“你在这。” 苏令仪又顿住脚步。 李穆已经知道来龙去脉,来得路上徐延已经把一切告知,首领太监就是有这样的能耐,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宫中所有消息。 “婉儿,你想暂且留在拙饮轩吗?让苏娘娘照顾你。”他问。 德妃猛的抬起头,皇上什么意思,难道要叫二公主养在淑妃膝下吗? 思婉还时不时啜泣一下,看了一眼德妃,再看看苏令仪和思宁,点点头:“婉儿愿意留在苏娘娘这里。” 德妃失声道:“皇上,不可以!” 她一把拉住思婉的手:“婉儿是母妃的女儿,必须和母妃在一起!” 思婉却把手挣脱了:“母妃想要的是母后那样的女儿,婉儿不是,婉儿听父皇的。” 德妃震惊地愣在当场,若说皇上是的旨意是外界威压,亲生女儿此刻的话,才是一记重击,当她认清现实。 思婉一字一顿道:“婉儿宁愿认苏娘娘当娘。” 德妃脚步踉跄,几乎倒地。 苏令仪连忙搀扶一把:“皇上说得是暂且,德妃莫急。” 德妃伤心的是亲女儿的话,喃喃道:“我含辛茹苦地养育她,教她贤良淑德,究竟哪里做错了?” 思婉的眼中也不自觉落下泪,仿佛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的不孝女。 李穆看了眼德妃和思婉,说道:“朕的女儿,不必活得这般辛苦,也不必太贤德。” 他又看了看思宁,有些庆幸思宁现在的样子就极好,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德妃,你回宫思过吧,将《道德经》好好抄写一遍。” 德妃被徐延“请”走,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思婉,割舍不下女儿,但皇命难违。 苏令仪领着思婉回到殿内,给两个小姑娘一人一碗甜甜的热奶昔。 思婉情绪消耗太大,填饱肚子后竟沉沉睡去。 苏令仪把人安顿好,才来到正殿,坐在李穆身侧。 “德妃一定不会放心。” 李穆淡然道:“那也不能任由她如此搓磨朕的女儿。” 苏令仪笑了笑:“还当皇上对孩子不甚上心,不想老父亲的心也是如此柔软。” 李穆无奈,又道:“思婉养在你这,辛苦你了。” 苏令仪笑说:“臣妾养孩子都是放养,皇上只看思宁便可知,若是把二公主养偏了,可莫要怪臣妾。” “不会,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李穆看着苏令仪的面庞,“等什么时候有了咱们自己的孩子,也会被养得极好。” 这人就正经不了一会儿,苏令仪不搭理他,去忙别的了。 思婉一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醒来时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拙饮轩。 看看床边,并没有人守在窗边,甚至寝殿都空无一人。 从前一睁眼,母妃就在床边候着,一屋子的宫女捧着水盆、痰盂、衣裳收拾在一旁候着。 但这样周到的关心她并不喜欢。 她轻手轻脚跳下床,听见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笑声。 是思宁。 苏令仪见思婉出来,笑说:“这一觉睡的挺久,洗把脸,去玩吧,思宁都等你好一会儿了,待会儿有虾丸葫芦吃。” 不用坐在妆镜前细细捯饬,不用先给母妃和夫子奉茶,不用看书、练琴、看账本,睁开眼睛就能玩,还有苏娘娘亲手做的美食…… 思婉使劲“嗯”了声,小跑进院子里。 苏令仪用完早膳,有宫人来送二公主的随身物品。 公主的奶娘、嬷嬷倒是没跟着来,只派来一个宫女,照顾公主的饮食起居。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怎么养育公主,苏令仪自己说了算。 思婉的东西安置在西配殿,苏令仪看着布置好的寝殿,一时有些失笑。 上辈子,亲生的孩儿没能亲手养育,亲儿子和自己不亲,这辈子倒好,宫里仅有的两个孩子全在她这。 她不是不喜欢小孩子,相反,她很喜欢活泼可爱的稚童,尤其这辈子心思不在争宠上,岁月静好时有孩童逗趣,觉得漫漫时光都活泼有趣许多。 完了完了,自己是不是老了,都想着含饴弄孙了…… 进入末伏,暑气做最后的挣扎,秋日眼看将至。 天到了最热的时候,苏令仪不耐热,总觉得身子疲乏得很,连厨房都很少下。 杏儿不放心,请来张太医诊脉。 张太医珍完笑得神神秘秘:“恭喜娘娘,您已有两个月身孕。” 49. 太后变赌王 苏令仪垂死病中惊坐起,大惊道:“什么?” 张太医重复道:“淑妃娘娘有孕,已两月有余。” 这个消息平地起惊雷,苏令仪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她面无表情望着天,想到那日傍晚和皇上的白日宣淫,没想到头一次就有了。 上辈子为了怀上孩子,可谓是没少折腾,又是求太医,又是寻民间名医,苦到倒胃的坐胎药一碗一碗喝,算着日子一次次诱皇上来,还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没有生育的能力……才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这辈子,竟……这么轻易? 苏令仪分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这孩子大概和乌骓一样,缘分到了,自己就来了。 嫔妃有孕是喜事,张太医也满面笑容,细细叮嘱杏儿注意事项,还打算开了安胎药来喝,被苏令仪制止了。 从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安胎药纯属心里安慰,喝那苦兮兮的药水汁子做什么。 张太医笑眯眯道:“不喝也无妨,微臣只是想着宫里娘娘有孕时都会喝,待微臣开个食疗的方子,倒比药方好。” 食疗可以,苏令仪喜欢。 皇上是一刻钟后赶来的,坐在苏令仪跟前儿,稀罕得像得了个大元宝,时不时低头去听肚子里的动静。 苏令仪真的很好奇,才两个月能听出什么?皇上不是有过两次经验了吗? 显然,头两次李穆并没有像如此这般。 他坐在坐榻上,掐着手指算:“两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是咱们头一回……” “行了,大白日的皇上说这干嘛?”苏令仪拿白眼瞪他。 李穆闭了嘴,转而又算起另一桩事,算完之后颇为担忧地问:“这两个月朕与你同房不下二十次,如此频繁,肚子里的孩儿不会有问题吧?” 苏令仪伸手揍他。 李穆那厢的担忧却是实打实的:“你的饮食还那般辣,好在近日都没有饮酒。” 苏令仪苦笑:“皇上没听过民间有一句话?得知有孕前百无禁忌。” 从怀孕到知道自己有孕,这段时间无论做什么都百无禁忌,自有胎神护着胎儿,直到母亲知道自己有孕,保护孩儿的任务就由胎神教给了母亲。 这话皇上还真不知道,还不如苏令仪有经验。 苏令仪无语:“罢了罢了,皇上给臣妾揉腿,臣妾睡会儿。” - 自打有孕,苏令仪变得清闲许多。 李穆不让她下厨房,不让她弯腰种菜、打理花株,更不让她再顾着食铺的生意,还把两个公主叫道跟前儿,亲自嘱咐万万不可冲撞苏娘娘。 苏令仪倒是一一听从,有孕后她的身子极易疲乏,也不适合多干活,只想懒洋洋坐着躺着。 好在拙饮轩里运行自如。 动物们由思宁喂养,带着思婉一起,有曲平和小程子帮忙,砍柴挑水,给菜地浇水施肥的事由曲平管着,花株有贺贵妃打理,食铺有杏儿等人操持。 苏令仪开启了真正咸鱼躺平的日子,每日吃着孟女官送来的、御厨亲手做的、适合孕妇实用的菜肴,还有莘儿学做的零嘴和点心。 坐在凉亭下、廊下、雅间等不同地方,边悠闲地吃着补品,边看思宁思婉两个小娃娃在院子里玩闹。 她还在院子里散步,走到鸡圈里看鸡啄米,寻思着等过年时就能杀鸡了,三黄鸡、宫保鸡丁、烤鸡炸鸡都做起来,也不知道思宁让不让杀,兴许让,小姑娘的宠爱如今分给乌骓甚多,还总念叨着养只小猫,届时怕是把鸡忘在脑后了。 兔子还是别做麻辣兔丁了,毕竟两个姑娘都很喜欢跟兔子玩。 再溜达到池塘边看楼兰锦鲤,这几条鱼被思宁喂得极胖,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整日在水面上求食吃,还哪有楼兰美女般妖娆的身姿。 偶尔也会溜达到雅间,和前来用膳的嫔妃们闲聊几句,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趣事,同时也知道德妃的近况。 德妃一开始还日日哭泣,托人给思婉送来吃食,她的厨艺并不好,只是寄托思女之情罢了。 后来不知知道厨艺比不上苏令仪,还是自己想开了,每日只安静抄书、反思,很少再送东西来。 更多时候,苏令仪是和太后打叶子牌。 刘太后时常来拙饮轩,不仅用膳,也喜欢在拙饮闲坐,看两个孙女无拘无束地玩乐,和苏令仪说起自己当年当嫔妃的事。 苏令仪听后大为感慨,原来太后也不是顺风顺水当上的太后。 刘太后当闺中少女时,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性子,被家中养得天性不爱拘束,极为讨厌虚伪和圆滑,对不喜欢的人连场面话都不说。 因此被许多勋贵家的夫人说是“直愣”。 入宫当了嫔妃这性子也没改。 旁人不入眼,她也不稀得虚以委蛇,人缘并不是很好。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过的很寂寞,也不得先帝的宠爱,在原本的位子上消磨许久。 旁的嫔妃聚在一起争奇斗艳,她只想去辽阔的天地间骑马。 旁的嫔妃邀她拉帮结派,她嗤之以鼻。 旁的嫔妃苦练琴棋书画,在皇上面前大方光彩,反倒衬得她有些木纳。 不合群的下场有两个,一个是像苏令仪一般找到热爱的事,并为之坚持终身,另一个是,被排挤到边缘,逐渐枯萎。 刘太后很不幸是后者。 用她自己的话说,每日一睁开眼,瞧见的就是狭长的天,人几乎抑郁,甚至想得个什么不治之症死掉算了。 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十年,直到有一日,她被先帝的贵妃托孤。 对方和她并不熟识,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只因病重,放心不下襁褓皇儿,竟把孩儿托付给了她。 理由是,她是个低调、老实且可靠的人。 刘太后说起那些遥远的时光,总是很感慨,要饮上好几口红枣蜂蜜露才能继续往下说。 从那起,日子变得不一样,身边有个小婴儿,吃不好睡不好,生活却变得极有新鲜感。 每日瞧着小婴孩都有新变化,这种欣喜是外人不能体会的。 但她仍旧很少外出,只安心在宫中抚育孩儿,一点为孩儿争江山的想法都没有。 她答应过贵妃,会把孩子抚养长大,至于日后有什么成就,就不是她能干预的了。 李穆在很小的时候,天赋并没有显现,亦或是他太过聪明,小小年纪就知道藏拙,一直长到十几岁,都没有太过惹眼。 直到先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膝下的皇子们蠢蠢欲动,嫔妃们也使足了尽头争皇位。 刘太后那会儿才是区区嫔位,前朝无助力,后宫无帮派,自身才能也平平,只教导李穆莫要在这节骨眼上出风头,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她只知道李穆每日早出晚归,跟着先生念书习武……一直到先帝立太子的旨意传来。 刘太后到现在都不知道,李穆是怎么突然讨得先帝的欣赏,不声不响被册立为太子。 阖宫都被震惊了。 李穆来不及成为众矢之的,先帝先龙驭宾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李穆登基了。 刘太后茫然地被人披上凤袍,才猛然发觉,此子的才智和手腕皆非常人。 自己随便养的,竟是一代天骄。 她成了太后,甚至连三品妃都没达到,就成了太后,被李穆尊为唯一的太后。 刘太后深知,皇上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这样手腕超群的少年不是她能驾驭和争权的,稍有不慎,多年的母子情分便会消亡殆尽。 她选择了放权,在慈宁宫安享晚年,后宫的权柄半点不沾,全部交给皇后…… 苏令仪听完很是感慨,果然,没有哪个朝代的太后是好当的。 原本她还以为太后比自己幸运,自己费劲心思爬到太后之位,刘太后靠运气就得来了,现在看来,谁又比谁幸运。 她又有了重来的机会,如今一切都是正好的样子。 和太后相处久了,苏令仪也逐渐明白,刘太后就是刘太后,不是柳嬷嬷。 但她总是想,若上辈子没被苏家接回府,会不会就在农庄上,和柳嬷嬷、和黑背狼犬,过着这样的日子。 闲来无事时喝喝茶,聊聊天,也会在田间劳作,看着一群孩子们打打闹闹,柳嬷嬷也会絮絮叨叨有孕的自己不许这、不许那。 刘太后总觉得自己的过往乏善可陈,讲着讲着就不愿讲了,若不是瞧着苏令仪喜欢听,再加上自己人老了,话多,才不愿意自己揭自己老底儿。 更多时候,她喜欢和苏令仪打叶子牌。 太后打叶子牌是高手, 在闺中是就会。 苏令仪则是刚学,一开始每每输给太后,不仅输钱,脸上还被贴满纸条,尊严扫地。 好在她聪明,很快悟出打牌要赢的秘诀其实是会算牌,学了些时日水平就上来了,几乎能和太后棋逢对手。 两人二缺二,便喊来贺贵妃和文良人作陪。 可惜这两个都是新手,在牌局上很迟钝,完全没有苏令仪的机灵劲儿,每回都输的毫无悬念,刘太后嫌弃得连叫换人。 换的不是旁人,正是思宁和思婉…… 倒比贺贵妃和文良人打得还好…… 原本苏令仪还担心教思婉打牌会不会让德妃不快,谁知太后知道后先愤愤道:“德妃还有脸不快?差点把哀家的孙女教成病猫。” 苏令仪苦笑:“臣妾也半斤八两,您瞧思宁,跟个泥猴似的。” 刘太后趁两个孙女不在,悄声说:“哀家私下问过思宁,苏娘娘如今养着思婉,你会不会吃醋,你猜思宁怎么回答?” 苏令仪抬起眼:“怎么搭?” 刘太后笑容中透着满意:“思宁说,‘苏娘娘把多的爱分给皇妹,又不是不爱宁儿了,宁儿才不吃醋’,你瞧瞧,多好的孩子,将来品行能差?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孩子。” 苏令仪笑道:“亏得臣妾没把思宁养歪。” 思婉也不差。 她变了不少,不再想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敢做的样子,跟着思宁日日疯玩,笑容比之前多多了。 苏令仪也没让两人一直玩,早就跟贺贵妃商量思宁的开蒙之事,只是一直没寻到满意的夫子。 刘太后做主,动用自己的人脉给两位公主请了开蒙夫子,是上一朝尚仪局的女官,曾教过李穆的嫡姐,先帝的嫡公主。 可把贺贵妃满意坏了。 这样的女夫子,别说德妃,周皇后都请不来,也就太后有这样的实力。 思宁和思婉每日上午上课,下午休息,再完成一篇夫子留的课业即可。 女官很会和公主打交道,思婉上课远没有先前排斥,思宁学起来也很轻松——贺贵妃给她的目标是,只要坐得住就行。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德妃解禁。 解禁后第一件事,不是哭天抢地地把思婉带回景阳宫,也不是到长春殿找皇后哭诉,只摸摸把抄写好的《道德经》交给皇上过目,再请造办局好好装裱好,就挂在景阳宫正殿的墙壁上。 她前几日着了风寒,办完这些事,就倒头歇息了。 昏昏沉沉时,她隐约听见贴身宫女惊讶的声音:“二公主,您来啦?德妃娘娘她正睡着……” 接着是思婉交代宫女好生照料母妃云云。 思婉来看自己了,德妃背着身默默流泪,这孩子终归还是要母妃的。 等身子好一些,德妃悄悄出了景阳宫,一个宫人都不带,趁着人多时只身潜入拙饮轩食铺,偷偷看一眼思婉。 思婉正在和思宁一起背《逍遥游》,两人也不去书房,坐在凉亭下,一人捧着一本书,石桌上搁着一碟紫葡萄。 “我背完了,先去遛乌骓。” “你背错了,‘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你忘记背了。” “我、那我再背一遍……这回呢?” “还是不对。” “啊?” 刘太后在一旁撑不住笑:“傻丫头,你皇姐诓你呢。” 思宁一边嗔怪“皇祖母”,一边老实交代:“好吧,我就是想让你等我一起。” 思婉拍桌:“那你快背啊!” 思宁连忙举起书本:“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德妃不自觉勾起嘴角,不多时,皇上来了,搀着还未显身子的苏令仪,显然去逛御花园了 两个公主见状,一个接一个跑过去。 李穆一手护着苏令仪,一手变戏法似的变出两朵月季花:“御花园摘的,一人一朵。” 两个姑娘面露欣喜,而后对视一眼,齐齐举到苏令仪面前:“苏娘娘,送给你。” 苏令仪笑着接过月季花,嗔笑道:“两个小丫头就是比你们父皇解风情。” 李穆:“……” 好个借花献佛。 德妃默默回去了,刚到宫门口,就见宫女迎来禀告:“皇后娘娘来了。” 50. 贵妃变姐姐 周皇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走一趟景阳宫。 半个月不见德妃,再见时,几乎没认出来。 德妃瘦了一圈,脸色有些苍白,最大的区别是,她变得沉默许多。 从前德妃的话也不算多,但也不似这般少,她屈膝行了安,随行进了景阳宫正殿,而后便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周皇后满以为德妃会向自己哭诉求情,求她向皇上陈情,让二公主带回生母身边。 她此行,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本朝的皇子公主大多养在生母身边,二公主更是一出生就得德妃亲自照料,哪有养到这么大再送出去的道理。 尤其那人还是苏令仪,满宫里做事最出格的苏令仪,万一把二公主带坏了怎么办? “德妃瘦了不少,可是思念思婉?” 德妃勉强笑着点点头:“劳皇后挂心,臣妾是有些思念婉儿,不瞒您说,刚才臣妾还悄悄去拙饮轩看了她一眼。” 周皇后面露不忍:“本宫会向皇上陈情,让思婉尽快回到你身边。” 德妃却慢慢摇摇头:“多谢皇后,不过不用了。” 周皇后惊讶地问:“你是说,你不打算接回二公主了?” “是。”德妃说,“臣妾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养女儿,如今思婉跟着淑妃,挺好的。” 禁足是,思婉的消息日日传来,二公主在菜地里跌倒了、二公主被兔子咬到了手指头,但没流血,二公主出去溜狗了,差点没拉住那么大的狼犬…… 她担心得不得了。 二公主终于笑了,二公主今日笑了两次,二公主笑了五次,二公主一整日都笑呵呵的…… 德妃抄着《道德经》,终于明白无为而治的道理。 什么都没有孩子的笑容最重要。 今日去看了思婉,她在背书,和大公主有来有往的争辩,旁边有皇祖母陪伴,还有父皇送的鲜花……她发自内心的笑,比从前鲜活很多。 周皇后不能理解,同时很诧异:“那可是你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因为是臣妾的亲生女儿,所以她不管养在哪里,都是臣妾的亲生女儿。” 思婉来看望生病的母妃,让德妃更加确认这一点。 周皇后还想说什么,德妃却站起身:“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铭记于心,皇后娘娘也永远是思婉的母后。” 这是不愿多说了。 周皇后无奈,只得起身离开。 回宫的路上,周皇后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她本不是拉帮结派的人,但说到底,从前德妃属于她的阵营,从今往后,只怕要属于苏令仪的阵营了。 不仅如此,整个后宫都要变天了。 细数苏令仪那边,有皇上的宠爱,有太后的偏爱,有贺贵妃和两位公主的喜爱,再加上有孕在身。 即便她出身不高,没有母族支持,于自己而言也是个强劲的对手。 她试探过皇上,皇上的意思是等孩儿出世,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晋升苏令仪为淑贵妃。 周皇后想不明白,自己出身高贵,品行端正,早早嫁与皇帝,成了一国之母,又万事周全地打理后宫,除了肚子不争气,一直无所出,不知道还有哪里做的不好。 可为什么,皇上对自己只有尊重而无爱意,太后对自己也只是客气,而无亲昵? 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讨人喜欢? 若说贺贵妃对苏令仪的无条件亲近,是因为落难时苏令仪救助了大公主,那皇上和太后呢? 总不至于都是因为苏令仪的厨艺好。 周皇后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种危机感,若苏令仪真的晋为贵妃,她的皇后之位还能保全吗? 日子像沙漏里的细沙,悄无声息溜走许多。 拙饮轩院中的桂花树开了花,金桂飘香,杏儿叫曲平摘了桂花,让莘儿做成桂花蜜。 苏令仪的口味很奇怪,不喜欢吃酸,也不喜欢吃辣,唯对甜食情有独钟。 搞得贺贵妃也迷茫了,有过生育经验的她也看不出来苏令仪这胎究竟是男是女。 “我瞧着肚型是个皇子。”贺贵妃说。 但其实她心里也没把握,看肚子形状判断男女是民间的说法,没什么依据,当初她还瞧着自己的肚型是个男胎呢,结果生出来是个公主。 苏令仪“啊”了声:“别啊,我想要女儿,你瞧思宁和思婉多可爱,若是个皇子,顽皮起来我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能保住吗?” 这是心里话,上辈子养儿子体验感太差了,反倒是这辈子对思宁和思婉,越瞧越喜欢。 “昨儿张太医来把脉,说我怀的是位公主。”苏令仪说,“我一高兴,还赏了他五两银子,若是不准,可得让他把银子给我还回来。” 贺贵妃噗嗤一声笑了:“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精打细算。” 苏令仪心疼地说:“食铺一整日的进益,也不过五两银。” “敢问淑妃的月俸是什么?”贺贵妃好笑,“我瞧着皇上宠爱你的程度,最晚等孩子出世,必晋你为贵妃,到时候月俸又要翻倍,还用得着心疼你那五两银子?” 苏令仪捂住耳朵:“可别了,我可不想当贵妃。” 贺贵妃故意逗她:“当贵妃可是要分担宫务的,妹妹到时候可别怕累。” 苏令仪好奇地问:“姐姐这贵妃怎么没分担宫务?” 她如今喊贺贵妃姐姐,不是宫中虚伪的“姐姐妹妹”,是发自内心的称呼,若不是真心,她也不屑叫。 贺贵妃把手一摊:“你觉得我有那个才能?” 刚晋升贵妃时,她也要帮皇后协理宫务,可惜不是那块材料,管理的乌七八糟,皇上无奈,叫皇后把权柄都收了回来。 “为着这事,皇后高兴了好几日,赏了思宁好些名贵布料。” 苏令仪忍俊不禁,这倒是个法子,若皇上让她协理宫务,她也装一装傻,不知可不可行。 话又说回来,苏令仪歪头看着贺贵妃:“我若晋升贵妃,姐姐就不再是本朝唯一一位贵妃了。” 上辈子,她也有一个相互扶持的好姐妹,叫做唐菁。 两人是同一批选入宫的秀女,同为末等的嫔妃,又同住一宫。 相识于微末,两个姑娘在最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对彼此的好堪比原身对待于美人,只是谁也没做于美人,把对方的情谊看的极为重要。 受人欺凌后,回到宫中抱在一起,低声诉说着略显幼稚的约定。 “咱们一起晋升,一起当贵妃,一起生皇子,将来不管谁的孩子当了皇上,都尊咱们两人为皇太后。” 苏令仪在偌大的宫中找到了依靠,即便不得皇上宠爱,日子过得也艰难,身边总有个可以倾诉、打气的姐妹。 两人也如约定般,相互扶持走了很久。 一人得宠时,总不忘提携另一个人。 至于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缝的……苏令仪想,是从嫔位晋升为妃时。 那时她和唐菁都是嫔,苏令仪苦学琴棋书画,颇得皇上欢心,唐菁也修得温婉贤良,时常得到皇上的赞许,按照皇上的意思,两人一同封妃也无不可。 因为往日,她和唐菁几乎都是前后脚晋升。 可钦天监却说,妃位上已有三人,再晋升一位叫四角齐全,若是五个,便是“五鬼不详”,恐有厄运和灾祸。 这般说法,皇上只得作罢,一时拿不定主意让谁晋升,便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自己决定。 所谓一桃杀二士大抵如此,得到消息后的两个人关系出现微妙的变化。 苏令仪察觉到这样的氛围,主动让出了晋升的机会,笑说只要好姐妹封妃,她封妃的日子还会远吗? 唐菁很感动,起誓说晋位妃位之后一定全力提携苏令仪,苏令仪一日不封妃,她唐菁就不日不升贵妃。 两人关系得到缓和,唐菁满心欢喜等待晋封,谁知旨意下来:册封苏令仪为妃。 两人都很出乎意料。 唐菁认定是苏令仪背后使绊子,明着把妃位让出去,则是为了先稳住自己。 苏令仪觉得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和唐菁的对手不少,对方若拿这个做筏子,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可又没法直接去问皇上,晋升谁,是皇上决定的,难道还能让皇上金口玉言收回成命? 但苏令仪不信邪,一定要把事情差个水落石出。 四季流转,大半年过去了,苏令仪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 原来是当时的贵妃收买了钦天监,故意说出那一番言论,又在背后挑唆,说与其皇上自己为难,不知道封谁,不如把选择权交给她们自己,两人关系匪浅,定不会因此生出嫌隙。 最后又伙同皇后,吹皇 上的枕边风,大力夸赞苏令仪德才兼备,是当之无愧的妃位人选。 于是晋升旨意就这样下来了。 真相水落石出时,苏令仪第一时间跑到唐菁宫中,喘着气将事实全盘托出。 唐菁却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一直在查,早在几日前刚得知真相,好姐妹是被冤枉的。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友谊的高楼经不起一丝裂缝,再加上时间的此话,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苏令仪记得那日两人对坐了许久,谁也没开口说话,最后她说:“我走了。” 唐菁说:“好。” 从那以后,唐菁消沉起来,终究没能封妃。 苏令仪则是另一个极端,感受到宫中无与伦比的寂寞和冷清,往上爬是唯一的动力,她每日都在策划,疯狂宫斗……她成了贵妃,皇后,乃至太后,却再也没和唐菁说上一句话。 就连这辈子偶尔会想起,还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团棉花。 这辈子她是打定主意不交朋友的,所以贺贵妃主动亲近时,自己才会那样排斥。 宫中的友谊太脆弱了,在丁点儿利益面前都会出现裂缝,而后宫本就是个充满利益的地方。 一开始,她和贺贵妃身份悬殊太大,对方有家世、有公主、在后宫是一人之下的贵妃,自己只是个小小嫔妃。 自己得到的那点利益,在贺贵妃看来可以忽略不计。 但渐渐,她成了淑妃,离贵妃只有一步之遥,还怀上了孩子,直接冲击的就是贺贵妃的利益。 苏令仪不是没有担心过,所以那样问。 她盯着贺贵妃的神情,有些紧张地等着对方的答案。 贺贵妃想了想:“你说的也是,这么年轻就封贵妃,竟来位列皇贵妃也未可知。” 苏令仪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追问道:“若我的地位越过姐姐,姐姐当如何?” “若你的地位越过我……”贺贵妃眨眨眼,“那你就要认思宁为养女,有你当靠山,我们母女下半辈子不愁了呀!” 苏令仪愣了片刻,突然笑出声:“一定。” “饶是这样还不够,我得跟你深度绑定。”贺贵妃狡黠一笑,“等你的孩子出生,就认我为养母,这样咱们就是易子而食……呸!易子而养。” 苏令仪有求必定:“不成问题。” 她心里豁然开朗,积压多年的阴霾突然拨云见日,很庆幸贺贵妃不是争强好胜、利益必争的性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是有道理的。 上辈子自己野心勃勃,吸引到的也是有野心的人,两人在利益冲突时不可避免地破裂了。 这辈子只想躺平,和自己交朋友的贺贵妃同样佛系,两人甚至都想着对方能直冲云霄,自己跟着鸡犬升天,想想也挺好笑。 贺贵妃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苏令仪还在默默感慨时,她已经在掐着手指算日子。 “算什么呢?”苏令仪笑问,“孩子明年二月出生,你不都算过好些遍了吗?” “我在算令慈进宫的日子。” 本朝嫔妃怀孕,七八个月时,母亲会被宣入宫作陪。 苏令仪说:“皇上特许让母亲早早入宫,尚仪局已经在安排了,日子定在腊月初十。” 贺贵妃欣喜:“这么早,妹妹就不见母妃,一定很开心吧?” 苏令仪说不上来,上辈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除了柳嬷嬷,苏府的人个个不好相处。 后来她一张状纸把父亲状告了,全家一块玩完。 原身倒是有父母关爱,但那终究是对原身的,于自己而言等同于熟悉的陌生人,终究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皇上为了讨她欢心,特意让苏母早早进宫时,她心里并不没有波澜,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原身的母亲。 苏母对她好,她只能受着,明知那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已逝的原身。 但她也没有推拒,原身被父母养得好,进宫这么久肯定很思念母亲,占了人家的身子,替人行孝道是应该的,且把苏母接来好好孝敬些时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秋日将尽,冬日来临。 今年的雪下得早,瑞雪兆丰年,是极好的兆头,腊八这日,又是一场大雪洋洋洒洒。 苏令仪正在暖房坐着,一抬头,瞧见进来一位脸生,但和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夫人。 51. 贵妃变农妇 这便是原身的生母苏夫人了。 她披着一件油滑兔毛的绛紫色披风,行为举止端庄文雅,见到苏令仪,眼睛一亮,旋即缓缓拜下身去。 不愧是才女之母,这做派尽显大家闺秀之风。 苏令仪连忙起身,将人搀扶起来,喊了声“母亲”。 她笑眼盈盈,苏夫人却未语泪先流,抱着女儿好一阵子才肯撒手。 杏儿奉命上了热热的奶茶,苏令仪笑说:“女儿记得母亲从前爱喝甜饮,如今还喜欢吗?” 苏夫人笑说:“难为淑妃娘娘还记得。” 杏儿乍一见到从前的当当家主母,也很激动,嘴甜地说道:“夫人,这奶茶是咱们小姐知道您来,亲手做的,您快尝尝。” 苏夫人诧异道:“是娘娘亲手做的?” 苏令仪点点头:“如今身子倒是没那么疲乏了,总是技痒,忍不住做些饮食来。” 苏夫人刚来片刻,已经察觉女儿和从前比变了许多,从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姑娘哪会下厨房啊。 她先关心起女儿的胎相。 苏令仪这胎虽是头胎,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贺贵妃说自己怀思宁时害喜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生生瘦了十几斤,她该吃什么吃什么,胃口反而更好了。 也是因为此,贺贵妃更加断定此胎是男胎。 苏令仪嗔她的结论没道理。 不过确实,直到六七个月,她的身子还显出些形,在此之前都跟没事人似的。 唯一难受的是,因着胃口好,她的食欲大增,张太医又勒令控制饮食,否则胎儿过大,生产时可就不好受了,因此她日日跟减肥似的,只敢多吃蛋类和牛乳,点心是一点都不敢碰。 到今日怀胎七个月,瞧起来竟是一点没胖。 苏令仪为了让苏母放心,絮絮说着自己有孕后的种种变化。 苏夫人见女儿怀相很好,也就放心了,又问道:“娘娘宫院里那些农务,也都是娘娘亲手打理的?” 她值得是院子里那些鸡、狗、兔、羊、鱼,还有菜地、花株等。 如今拙饮轩的院子里依旧热闹,虽说到了冬日,向日葵和太阳花早就摆了,桂花也逐渐凋零,但还有几株腊梅,是腊八那日李穆让人新挪来的,如今正含苞待放。 鸡一共是八只,两只大公鸡被苏令仪送给了孟女官,剩下八只已经全部长成,留着被苏令仪补身子。 兔子长得太大了,思宁完全抱不动了,他的兴趣如今都在新到的小羊羔身上,鸡和兔都失宠了,只有乌骓还能勉强分到些恩宠。 小羊羔也是李穆送的,算是借花献佛,原本孟女官从上林苑弄来,打算送给苏令仪养着解闷,恰恰和皇上想到一块去了。 李穆也四处搜罗解闷的物件,被徐延提醒说,尚膳监孟女官新的来一只羊羔…… 菜地没有另外三季有生机,也没荒着,一下雪,只适合种大白菜和萝卜,这两样蔬菜不怕冻,越冻长的越好。 正好多种些,长成了继续腌制辣白菜和酸萝卜吃。 说起这些,苏令仪也没故意隐瞒,直言如今喜欢这些,做做饭、养养小动物、种菜养花,心中沉静得很。 苏夫人面露心疼:“娘娘变了不少。” 杏儿和苏夫人有同样的感受,眼见小姐似变了个人,拿帕子沾着眼角说:“是奴婢没本事,让小姐从前受了许多罪。” 苏令仪见一个两个眼圈都红了,无奈笑道:“这是做什么?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日子不是好起来了?连母亲的外孙都要出生了。” 苏夫人这才破滴为笑:“娘娘如今这样,反倒像我亲生的。” “母亲什么意思?”苏令仪疑惑道。 苏夫人便不装了,连坐姿都随意许多,更是让随行来的婢女拿来许多农产品来,生姜、枸杞、红枣、桂圆,还有几只鹌鹑和两只活鸭…… 两只鸭身子装在袋子里,只露着头在外面,见到苏令仪,伸着脖子叫了声:“嘎。” 苏令仪:“……”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太疑惑,是否没有继承原身的全部记忆,遗漏了什么重要记忆,看着眼前的苏夫人不同往日。 但见杏儿眼中同样露出惊讶,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 “刚才不好拿出来,如今看来,娘娘是不嫌弃这些东西的。”苏夫人笑说。 苏令仪哭笑不得:“女儿不嫌弃,只是母亲……” 苏夫人声音不似刚才细声细语,变得洪亮许多:“娘娘不知道,母亲从前就是个留恋农庄生活的人,爬树抓鱼、杀鸡宰羊、种地做菜……不过那都是怀你之前的事。” “嫁给你父亲后,母亲仍旧没改性子,你父亲纵容,时常陪着一起胡闹,哪怕被别家夫人闲言碎语,一切都是怀了你才开始改变的……” “怀孕之后,不知为何,母亲变得很爱哭,总想着小小的你若是被别的小姐那般嘲笑,就哭鼻子,母亲自己不在意,但不能连累你,于是便和你父亲商议,把你养成一个才女……” 苏令仪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苏夫人的端庄气质,竟是为了女儿伪装出来的,在原身的记忆中,母亲温柔娴熟,是最端庄不过的人,对自己的影响深远。 都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如今才算领略到了。 直到原身被选入宫,苏夫人才做回真正的自己,继续过回比苏令仪还潇洒的农家日子。 苏令仪听完怔怔的,想呢喃一句“母亲真好”,却见苏夫人已经拎着食材出去了。 她忙跟出去瞧,见苏夫人来到厨房,利落得拿起刀背刮生姜皮,那动作比自己都熟练,而后冲她道:“我要宰鸭了,中午给你做老鸭汤补身子,你进殿去,别冲撞了。” 苏令仪哭笑不得,苏夫人竟还会亲自宰鸭,她自己总说杀鸡吃,都还没付诸行动呢,想来真把杀架在鸡脖子上时,心里也会发毛吧。 不过一想到午膳能喝到鲜美的老鸭汤,又狠狠期待起来。 苏夫人虽是个直爽的人,却也极为细心,她在这些时日,苏令仪一应的吃穿住行,件件亲自操劳,尤其是饮食,几乎全是她自己亲手所做。 苏令仪能理解,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深宫,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皇上已经派了诸多宫人前来照料,仍旧不如亲娘用心。 苏夫人日日变着花样做美食,不仅好吃,还健康,关键是不发胖,好比那老鸭汤,油脂被撇得干干净净,汤里几乎看不到油花,味道却鲜美异常,丝毫不打折扣,鸭肉瘦而不柴,多吃些身子也没有负担。 苏夫人不仅宰鸭,还宰鸡,院子里那八只鸡,已经被杀掉四只,还剩四只老母鸡留着等苏令仪生产完,做枸杞鸡汤补气血。 除了饮食方面,苏令仪的衣裳也是夫人亲自动手做。 她身子越来越显形,平时的宫装穿起来不舒服,尚衣局倒是送来不少,苏令仪穿着也还行,但苏夫人总不满意,非要亲自做了才算。 苏令仪不穿不知道,穿在身上就对比出差距了,亲娘是最了解女儿的人,做的处处妥帖合身,是尚衣局再好 的秀娘也比不上的。 苏令仪小日子过得极为舒服,连贺贵妃都说,她如今是最会享福的。 就是心里愧疚,原本是打算接苏母来享福的,倒叫她操劳了。 可苏母乐在其中,当母亲的人是这样,能为女儿做事才觉得幸福,闲下来反而觉得心里发慌。 苏夫人也得了好些好东西。 除了皇上的赏赐,太后也送来不少东西,太后和苏母年纪相仿,苏母除了照料苏令仪,也爱陪着太后说话,给太后讲宫外的见闻,农庄上的趣事,世家之间的纠葛,甚至民间的志怪故事,桩桩件件都能媲美话本子。 太后被深深吸引,连牌都不打了,日日来拙饮轩听“书”,还总掐着手指算日子,等淑妃生完,出了月子,苏夫人就要走了,到时候哪有这么好听的故事啊。 贺贵妃也给苏夫人送了不少珠宝首饰,苏夫人其实平日里戴不着,戴着做活不方便,但也不能没有,身为苏家的当家主母,还是要出席一些场合的,有这些贵重的首饰撑面子,那得多得脸啊。 思宁和思婉也喜欢这位苏夫人,苏夫人不仅会给她们做香香软软的枣糕,还会教她们被“关关雎鸠”,毕竟能教出来原身这种才女,学问不是虚的。 苏令仪很难想象,苏夫人一边在灶前穿着围裙包着馄炖,一边念着诗经的模样。 两个公主上午去书房听学,一下学,就急急往拙饮轩赶,生怕耽误了午膳。 整个下午,思宁在拙饮轩陪着苏娘娘,晚上回咸福宫和母妃同床共眠,思婉已经挪回景阳宫了,只在苏令仪这里养了一个月。 一是因为,苏令仪有了身孕,思婉虽然文静,到底是孩子,省的冲撞了;更主要的原因是,德妃不再逼迫女儿,经历了女儿分离月余,她思念成疾,深深意识到,没有什么比女儿开心幸福更重要,思婉也很想德妃,李穆下旨,让二公主迁回景阳宫。 思婉虽然只和苏令仪相处一个月,仍旧很喜欢苏娘娘,喜欢拙饮轩,得了什么好东西头一个和苏娘娘分享。 好比今日,德妃母家托人给外孙女送来宫外的烟花,冷烟花没什么危险,又漂亮得紧,最适合姑娘家玩,她便全给苏娘娘拿来了。 夜幕降临后,和苏娘娘、思宁一起把繁星似的烟花放掉了。 炮声一响,年也就不远了。 今年的春节,苏令仪是在热闹中度过的,身边都是最亲近的人,绚丽的烟花,令人心安的炊烟,以及拙饮轩里的一切…… 除夕晚上,拙饮轩里挤挤攘攘,苏夫人包了猪肉芹菜馅儿的饺子,贺贵妃使尽“手段”赖在这,和思宁总算蹭上苏夫人的手艺。 思婉也想留在这用晚膳,她抬头看了看德妃,德妃微笑着点点头,让人拿来自己做的腊八蒜,配着饺子吃,也不算吃白食。 刘太后虽没留下,但让人给拙饮轩送来了桂花酒,叮嘱苏令仪不能喝,是给苏夫人等人品尝的。 苏令仪从没想过,宫中的年能过得这般热烘烘,是她两辈子都不敢想的美事。 快到子时,原本打算守岁的众人沉沉睡去,李穆才姗姗来迟。 今儿是除夕,设宫宴宴请王公大臣,他惦记着苏令仪,宴席一结束就赶来了。 苏令仪眼皮已经打架了,勉强撑着为了他几只饺子,就再也撑不住,缩在男人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海晏河清,又是一个富庶年。 刚出正月,二月初二清晨,小雨。 拙饮轩响起一阵婴孩响亮的哭声。 52. 淑妃变贵妃 李穆登基的第十一个年头,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皇子。 苏令仪生了个皇子,所有人都高兴坏了。 刘太后高兴得笑出了声,极其大方地把一应补品全送到拙饮轩来,对刚生出来的皱巴巴的小孙子怎么都瞧不够。 苏夫人也很开心,她开心的是女儿下半辈子的荣华有保障了,虽然她生的是个女儿,从内心来说也更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外孙女,但为了女儿好,还是更希望生下来的是皇子。 思宁和思婉也很高兴,两个小公主还曾打赌苏娘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她们想要弟弟,因为需要一个将来力气大的男孩子帮她们开果壳、拿书本、遛乌骓,若是个妹妹的话,怕是不好随意使唤。 李穆是最激动的,眼看自己三十出头,膝下却无皇子,怎能不急? 如今终于有皇子降生,还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所生,怎能叫他不激动万分,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帝王这回真的高兴坏了,当即拟旨昭告天下,将一早想好的名字告之于众。 安霖,李安霖。 一个降生于甘霖之际的孩子,被赋予安邦定国的期望。 皇长子降生同日,册淑妃为正二品淑贵妃。 苏夫人照料淑贵妃母子有功,封为诰命夫人。 苏父如今官居六品,照理说苏夫人只能是敕命夫人,还皇上特许,诰命加身。 只有贺贵妃,最懂苏令仪,哭笑不得地坐在床边:“儿子也好,你瞧,是个多金贵的皇子啊。” 一整日时间,苏令仪已经接受自己生了个儿子,嘟着嘴道:“姐姐帮我转告张太医,让他把五两银子还我。” 贺贵妃撑不住大笑,这张太医还这是害人不浅,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拙饮轩的热闹是实打实的,显得长春宫的冷清更加无处遁形。 长春大殿之上,嫔妃的列座上空无一人,只有周皇后独自坐在凤椅上。 并不是请安的时辰,她也不知为何,想来这里坐一坐。 苏令仪有孕后,皇上倒没有流水似的赏赐,一开始,她还心想,苏令仪的恩宠不过如是。 可接着,她慌神了,皇上像百姓家的满分丈夫一样,只要没有朝政,就亲自照料苏令仪。 每日陪她散步,陪她翻书取孩子的名字,苏令仪脸上长了不明显的黄斑,皇上亲自调配药膏,还有避免腹部长斑纹的油膏子,甚至还亲自下厨尝试做苏令仪喜欢的膳食…… 这些,贺贵妃和德妃有孕时,皇上从未做过。 那时,流水一样的赏赐进了景阳宫和咸福宫,周皇后都无半点嫉妒,但这回苏令仪有孕,皇上的做派却让她实打实嫉妒起来。 她从不知道一国之君,也可以做如此平凡琐碎的事。 苏令仪有孕六个月时,奶娘曾劝她下手,说如今正是淑妃身子最脆弱的时候,经不起一点折腾,即便不除了淑妃,起码也不能留着孩子。 奶娘是亲手把她抚养长大的人,陪伴自己入宫多年,在许多大是大非面前都很看得清,周皇后怎么都没想到,奶娘这回给出的建议竟是这样。 若说不心动是假,自从今年春日,苏令仪一鸣惊人,从选侍一飞冲天到贵妃,深得皇上的宠爱和太后的喜爱,连两位公主也有空就往拙饮轩跑,因着开了个食铺,众妃都成了她的食客,尽得后宫人心。 这才是最可怕的,她在凤座上坐了十年,也没能做到人心归一,苏令仪靠着一个堪称荒谬的食铺,竟然让嫔妃、宫人都成了她的相熟之交。 奶娘定是也瞧出苏令仪此人的威胁,才一反常态提出这样的建议。 周皇后心想,倘若后宫没有苏令仪这个人,日子有回到从前,从前苏令仪只是个默默无闻的选侍时,宫中众人虽然也摩擦不断,但她处理起来还算游刃有余,哪怕还有贺贵妃几乎能平分秋色,也比现在的境地强得多。 听到奶娘这般提议,周皇后的第一反应是呆住,而后立刻失声拒绝。 她是皇后,一国之母,全天下女子的典范,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阴毒的事?只是一个嫔妃受宠生子罢了,怎么能生出如此强烈的嫉妒心?自己心里还有从小爹爹教的贤良淑德吗? 奶娘知道,她的小皇后是个单纯善良的人,没有逼她,只给她时间让她自己考虑清楚。 周皇后思虑了大半个月,等来的只有皇上对苏令仪愈加的偏宠,她整夜都被这个念头折磨,每次想到最后都索性把眼一闭,除掉苏令仪一了百了,后宫就能再次恢复先前的平静,抱团的大公主大公主、贺贵妃和德妃,也会失去主心骨而一拍两散。 后宫需要百花齐放,一枝独秀只会让其他嫔妃心生怨怼,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后宫和谐。 她这么安慰自己。 奶娘把药弄来了,不起眼的葫芦瓶里装着无色无味的奇特药水,就搁在寝殿的条案上。 “娘娘只要想好了,老奴亲自去办,绝不脏了娘娘的手,娘娘只需要睡一觉,等醒来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周皇后仍旧犹豫不决,似乎只要一直拖着,苏令仪那边就能自己生出什么乱子似的。 她开始整宿整宿做噩梦,梦到皇上把苏令仪扶为皇后,儿子被封为太子,自己则被打入冷宫,披头散发成了一个疯子。 醒来,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颤抖着对奶娘说:“你去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吧。” 于是,奶娘拿着药走了,接连三日不见踪影。 周皇后心慌得厉害,又接连做梦,梦到奶娘毒害苏令仪不成,反被告发,连同自己也被打入冷宫,披头散发地哭,和先前结局一般无二。 第四日深夜,奶娘终于回来了。 周皇后急切地问:“如何了?” 奶娘摇摇头:“老奴无用,失败了。” 苏令仪有孕后喜欢吃五香鹌鹑蛋,奶娘弄来的药能渗透蛋壳,她没有去尚膳监,因为孟女官是淑妃的好友,严格把控淑妃的饮食安全。 她偷偷潜入上林苑,那里尚膳监食材的源头。 她把药撒在一打鹌鹑蛋上,只需一日功夫,药劲儿就能渗透蛋壳。 谁也不会想到,完好无损的蛋里竟会有毒。 她一直守在上林苑外,观望着动静,若是成,就能安然回到皇后娘娘身边,若事情败漏,她便一人揽下所有罪责,把皇后娘娘撇得干干净净。 一连等待三日,鹌鹑蛋也没有运走,她偷偷听见上林苑的人对话,说淑妃娘娘的母亲进宫了,为人十分小心谨慎,淑妃的一应吃食皆亲自操办,鹌鹑蛋等食材也不要了。 知道女儿孕中喜欢吃鹌鹑蛋,苏夫人进宫时从宫外带来几只鹌鹑,说是自己养的,比上林苑的好。 有苏夫人坐镇,下毒之计几乎行不通,奶娘只恨自己没有早早下手,白白失了机会。 明明淑妃母亲来之前,拙饮轩对食材的把控还没那么严格。 皇后娘娘犹豫的这些时日,反倒给了苏令仪活命的机会。 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装疯卖傻的疯婆子,把那打鹌鹑蛋掀了,蛋碎一地。 奶娘失魂落魄回到长春宫,将此事禀报给皇后娘娘。 周皇后听说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兴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周皇后抚摸着凤座上的金丝软枕,案上搁着后宫的账目、彤史等一系列册录,这些宫务琐碎至极,但她就是割舍不下,这是她权利的象征,存在 感的彰显。 从小苦学,为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她教德妃,给二公主请来十几位夫子,不是逼孩子,是因为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只要有一点松懈,父亲的戒尺就落在手心上了。 所以她长成了京城最出众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止仪态人人夸赞,一早就被先帝选为太子妃,出众得毫无悬念。 当了皇后以后,她更是声名远播,全天下的女子皆以皇后作为效仿。 因着从小学得便是当家主母的手腕和心性,所以面对错综复杂的后宫,她也没觉得力不从心,反而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时常得到皇后和太后的赞赏。 她开始感念父亲对自己的严厉,感谢小时候吃尽苦头的自己,才长成如今最好的模样。 直到苏令仪出现,她才知道,人与人之间不止有礼节,还有活灵活现的玩笑,后宫不止有分寸,也会生出亲近和喜爱。 说实话,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为何皇上和太后那般喜爱苏令仪。 周皇后一直独坐到夜幕降临,身影逐渐隐入黑暗。 - 苏令仪出了月子,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有张太医亲自监督,几乎能落下什么后遗症。 为着这个,苏令仪大方地不让他还钱了。 谁知才刚出月子,李穆就捧着协理后宫的权利来了。 苏令仪不做声,就直愣愣地盯着他。 李穆恍然:“哦,嫌分得的权柄太小。” 苏令仪赏给他一个白眼,兀自去看孩子了。 什么东西小时候都可爱极了,人类幼崽也不例外,吃饱喝足就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鼓鼓的小肚子随着呼气一起一伏。 看的人心都化了。 李穆凑上来,说话轻声细语的:“到底是怎么了嘛?求贵妃娘娘明白示下。” 苏令仪用手指头轻轻摸小家伙的脸蛋:“臣妾才不要协理后宫的权利,养孩子已经够累了,皇上还嫌臣妾不够累吗?” 小婴儿大约觉得痒痒,动了动,哼唧起来。 苏令仪把人弄哭了,又不会哄,手忙脚乱叫来乳母,乳母抱在怀里,轻轻拍几下就又睡着了。 小家伙在乳母手里乖得不像话,把她都看呆了。 上辈子虽然生过孩子,但从未养过,孩子出生才几日,就抱走了。 她酸溜溜地问:“这孩子不会跟我不亲吧?” “怎会?”乳母说,“娘娘日日来看大皇子,大皇子自然记得您的声音。” 苏令仪露出笑容,又轻轻的跟小儿说起话来。 摇篮铺着柔软的棉花被褥,一角放着件白色衣衫,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乳母笑说:“是娘娘的寝衣,奴婢把娘娘的寝衣放在大皇子身旁,大皇子日日闻着娘娘的味道,就会觉得是娘娘一直陪伴着他。” 苏令仪面容柔和:“这法子倒是不错。” 上辈子孩子不跟她亲,约莫那时太后也从未在孩子面前提过她这个娘,这个乳母倒是不错,在孩子面前时常把淑贵妃挂在嘴边,即使现在孩子听不懂,还能一直听不懂? 李穆拉着苏令仪的手:“走了,让霖儿安睡吧,朕与你还有话要说。” 苏令仪被他拉走,等到了无人的地方才戳破他:“皇上才没有什么正话要说,昏话倒是一堆。” 李穆把人按在软椅上,从背后把人环住:“有了霖儿后,你的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都多久没跟朕好好说话了。” 苏令仪想了想:“两个时辰了。” 李穆:“……” “好吧,反正不能有了儿子忘了夫君。” 53. 敌人变路人 苏令仪拒绝了协理后宫的权柄,也是周皇后没想到的。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苏令仪还违逆了晋升皇贵妃的旨意。 大皇子三岁时,皇上下旨晋升淑贵妃为皇贵妃,淑贵妃抗旨不遵,以安心照料孩子为由,拒绝了。 她所知的孩子,不仅有大皇子,还包括大公主和二公主。 皇上的意思周皇后清楚,皇上想给皇长子生母一个荣耀的位分,皇长子将来身份上也无诟病,同时也想让苏令仪风光无限。 苏令仪为何会拒绝,周皇后不得而知。 她和苏令仪的接触本来就不多。 三年前,苏令仪出月子,自称产后亏空,告了大半年病假,告病假的目的是不必来长春宫请安。 皇上允了。 她虽生气,还是忍下了,好在苏令仪告病之后并未折腾出什么出格的事,在拙饮轩中闭门不出,一心捣鼓她的农家院。 无非是把食铺又扩了扩。 见苏令仪安分守己,她才逐渐放下心来。 按照奶娘的猜测,苏令仪拒绝皇贵妃之位,是意在后位,谁不想给儿子一个正宫嫡出的身份。 周皇后已经不想再多想,这些年来,她心力交瘁,人憔悴了不少,脸上笑容也少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苏令仪的心思。 - 拙饮轩里,苏令仪正在打理月季花株。 不愧是名品月季,这花一连开好几年,竟还越开越旺。 比咸福宫的花开得都好,用贺贵妃的话说,是拙饮轩的地气旺盛。 苏令仪说她有奉承之嫌。 贺贵妃大惊,啐道:“你当了太后我都不会奉承你。” 苏令仪这才贱兮兮地作罢。 贺贵妃照旧坐在凉亭下,她如今的任务不是打理花草了,而是看娃。 “看娃有什么难的吗?霖儿也太乖了。” 安霖小小的身子坐在贺贵妃对面,面前的石桌上放着几样玩具,不管是七巧板还是九连环,都能硬控他一上午。 这样的娃娃带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在你们面前,单独和我在一起时,那叫一个粘人,像个树袋熊似的在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苏令仪无奈道。 贺贵妃忍不住笑:“当初乳母用你寝衣上的气味安抚孩子,你还夸赞她来着。” 苏令仪脸一垮:“我错了。” 谁想到,如今这小皇子能这么粘人。 好在只要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也能收敛许多,做起事来极为专注。 贺贵妃都忍不住夸:“这孩子坐得住,将来必成大器。” 苏令仪则觉得安霖老气横秋的,明明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身边还有思宁这个活泼机灵的姐姐,硬是没把他带活泼,最爱坐在那解九连环。 “不像我,也不像皇上,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管他像谁呢。”许是因为思宁现在太淘,贺贵妃就喜欢这么安静乖巧的孩子,“这样子多好。” 两人闲来无事,天南地北地闲聊,最后话题到了周皇后身上。 “你可知道皇后的近况?她如今的气色是真差,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瞧着像仅四十的人。” 苏令仪还真不知道,她甚少关注拙饮轩以外的事,惊讶道:“那是为着何事?” 乍一问贺贵妃还真说不上来,周皇后在后位上稳稳坐着,宫里连位皇贵妃都没有,也影响不到她的权势,要说是为着孩子……这几年宫中接连有孩儿出世,有公主也有皇子,皇后却一直无所出。 但似乎也不是为着孩子,贺贵妃想了想说:“许是为着手里的权柄吧。” 苏令仪其实能理解,站得越高,越害怕自己登高跌重。 只是她不想去同情皇后,淡声道:“不值当。” 贺贵妃觉出苏令仪语气上的淡漠,好奇地问:“你和皇后好似没有恩怨,怎么感觉你很讨厌她啊。” 其实也谈不上讨厌,就是单纯的划清界限,苏令仪说:“姐姐不知道,从前我为选侍时,曾被冷宫的于氏欺凌,几乎断了饮食,身为皇后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凡当日能主持公道,也不至于……” 原身也不至于白白死去。 但始作俑者是于氏,所以苏令仪对皇后的怨怼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打算敬而远之,否则真要这般深究,皇上身为皇宫之主,更难辞其咎。 贺贵妃点点头:“我懂了。” 那时她心思都在思宁身上,后来又出了贺家那档子事,还真不知道当时苏妹妹连饭都吃不上。 她心疼道:“我若早些认定你就好了。” “没有思宁,姐姐也注意不到我。”苏令仪浅浅一笑,又问,“姐姐呢?似乎也不喜欢皇后。” 贺贵妃的笑容变淡:“跟你差不多,我落难时,皇后也是不闻不问。”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当日咸福宫是什么情形妹妹也知道,思宁吃不惯馒头咸菜,也不忍心看我吃,哭着去尚膳监找吃食,她从没独自出过宫门,为了壮胆,抱着心爱的布娃娃一起。” “等回来时,心爱的布娃娃也丢了,却没哭。”回忆起好几年前的事,贺贵妃仍旧红了眼眶,“我当时看着她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心里极怨怼皇上皇后。” 所以这些年,她不仅对皇后不喜欢,对皇上也只是明面上的。 “所以当我知道是你收留了思宁,我心里有多感激了吧。”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喂鱼的思宁说,“我看见她的小脸由消瘦转为肉嘟嘟,想着就算把咸福宫的东西搬空,也要报答你。” “可惜你一样不要。” 回忆起那时候的事,苏令仪也很唏嘘,好在她们都挺了过来,好在她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称心。 第二日一早,苏令仪去长春宫请安。 周皇后“开晨会”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非要众妃全都坐在长春殿里,才显出她皇后的身份。 但她身子又不是特别好,时常强撑到最后,说话都有些气喘了。 苏令仪在下面暗自叹了口气,等众人散去,独自留了下来。 “哦?淑贵妃有事?”周皇后很诧异。 “有点。”苏令仪面带笑容,“皇后瞧起来身子不太好,臣妾来关怀关怀。” 周皇后的面色一沉:“淑妃终于要恃宠而骄了吗?” 向来宠妃当久了,说话就会失了分寸。 苏令仪低头一笑,抬起头时嫣然无方,她虽然生了孩子,这些年来心却不受力,容貌像一直冻在了十八岁,丝毫不见老。 “敢问皇后,您觉得皇上能活到多大岁数?” 周皇后大惊,急忙挥手叫宫人都退下:“淑贵妃,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皇上与天同寿,也是你能置喙的?” “皇后,你太正经了。”苏令仪一字一顿地问,“你猜个年龄。” 周皇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说:“皇上身子康健,至少能到百岁。” “是了,皇上身子康健,又正值壮年,就算活不到一百,活到七八十应当不成问题。”苏令仪说,“皇上是少年称帝,皇后比皇上还要小两岁,这后位至少还能再坐四十年。” “你想说什么?” 苏令仪尝了一口长春宫的花茶,她爱喝花茶,长春宫的宫人们给淑妃娘娘奉的都是上好的花茶。 “臣妾想说,皇后膝下无所出,几十年后应当是当不上皇太后,手里的权柄自然要交给新帝之母,可您算过没有,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在这之前,您是唯一的中宫皇后,无论是贺贵妃还是臣妾,都没有觊觎中宫之心,亦或者说,都没您管理后宫妥帖,所以皇上是不会易后的,您的地位如此之稳,还在愁什么?” 这是两人第一次将皇后之位瘫在明面上来说,周皇后震惊于苏令仪的坦白,但同时心里又有些隐隐发酸,觉得自己活的别别扭扭,不像苏令仪坦坦荡荡。 “你是想说,你与贺贵妃都没有当皇后的心思,即便皇上亲自扶正,也会拒绝?” “就像你拒绝皇贵妃之位一样?” 苏令仪笑了:“谁敢替别人保证,我只敢打自己的保票,凭臣妾对贺贵妃的了解,她不是管家的材料,这点想来皇后也清楚。” 这倒是了,贺贵妃当贵妃这么多年,统共协理两个月后宫。 “那你呢?” 苏令仪是这块料,不仅能把后宫管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管前朝政务……这都是上辈子的实践证明。 但她懒得说那么多,点点头:“臣妾也是,臣妾只想当条躺平的咸鱼。” 有那么一瞬间,周皇后的嘴角扬了扬,这种发自内心想笑的感觉,她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的确,淑贵妃做美食、养花草,遛狗遛羊,她当她是蛰伏,其实这就是人家的追求。 “你手里可是有皇长子,皇上对安霖寄予厚望。” 苏令仪知道周皇后为何整日愁眉不展了,这人未雨绸缪的功力也太厉害了, 那么久远的事,管他干嘛? “那又怎样?” 周皇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是啊,那又怎样,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即便苏令仪到时候当上太后,难道和刘太后一样颐养天年不好吗? 到那时候,自己也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半截身子埋进黄土,还挣个什么劲儿? 她有点明白为何人人都爱亲近苏令仪了,不是她使了什么妖法,而是这个人生性豁达,万事不入心,和她聊几句觉得人生都开阔了。 好比自己,和奶娘聊完,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和父亲通完书信,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失败,和母亲、兄长、伯伯以及族中许多人通完书信,她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才有今日这种局面。 严苛,似乎刻在周家人的骨子里,这样的自律使周家人才辈出,但也都寿命不长,中途夭折之数十之四五。 今日和苏令仪聊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该有新的活法,从前父亲教自己那些,该弃其糟粕。 “淑贵妃。” 苏令仪抬起头:“娘娘有何吩咐?” 周皇后笑道:“你很好。” 从那之后,周皇后人变得随性不少。 从前她不喜欢小孩子,觉得小孩子不够听话,只有二公主先前的乖巧才勉强入眼,现在,她尝试和宫里的小孩子玩耍,有时候能在御花园看孩童玩闹半日,还会亲手缝制布球,随缘送给遇上的哪个皇子公主。 她叫宫外的匠人坐了许多九连环,送给大皇子,叫尚衣局缝制了许多可爱的布娃娃,送给大公主,叫徽州的官员采买上好的笔墨纸砚,送给二公主…… 苏令仪和贺贵妃收了,拿院子里新结出来的西瓜当回礼。 周皇后的奶娘看了,脸色不是很好道:“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物件,淑贵妃和贺贵妃还有德妃竟不带着皇子公主们来叩谢母后。” 周皇后正在摆弄一盏小兔子宫灯,微笑着说:“嬷嬷,你老了,明儿就告老还乡吧,我会给您一笔丰厚的赏赐。” 她其实并不想让人来亲自谢恩,保持这样的距离就挺好,不用刻意,谁都不用辛劳,她送出去的东西,又不是指望跟谁交朋友,只是随心罢了。 人和人的关系其实很脆弱,曾经有过裂痕,再怎么弥补都是徒劳了,语气花力气修补,不如就往它破裂着,对谁都好。 周皇后依旧十分热爱管理宫务,曾经以为是权柄的象征,现在看来,这就是她钟爱的事情,就像贺贵妃喜爱饲弄花草,苏令仪喜欢摆弄农家小院,她喜好管家。 有时候她翻着账本,也曾自嘲地苦笑,让自己几乎抑郁的东西,苏令仪压根没有在乎过。 窗外春意盎然,杏花拜了还有桃花开,一切都来得及。 - 宫中的日子过得飞快,苏令仪的菜地收了一茬又一茬,《美食大全》里的美食几乎尝试了个遍,大皇子也从襁褓婴儿,长成了五官清朗的少年。 李安霖十五了,连苏令仪都虚岁三十七了。 思宁和思婉早已嫁做人妇,当年贺贵妃和德妃送嫁,哭的稀里哗啦。 苏令仪看着她俩很是不解,公主府就在皇宫边上,想回来乘坐马车就是一炷香的事,用得着哭得像生离死别吗? 贺贵妃和德妃一起说她,生了儿子的人不懂嫁女儿的痛。 苏令仪的确不懂,因为两个公主头一日成亲,第二日午膳时,人已经在拙饮轩等吃了…… 出嫁和没出嫁差别不大。 思宁性子依旧活泼,夫君是本朝十八年的新科状元,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样貌很是养眼,和她苏娘娘一样,是个色胆包天的。 她酷爱骑马、蹴鞠,总拉着夫君一起,常常把文弱的夫君吓得“花容失色”,但又不放心公主独自策马,即使再怕,也总不忘作陪。 思婉照旧长成了有名的才女,倒不是德妃相逼,太后给她寻了新夫子后,她渐渐沉迷上了书本,自己把自己养成了才女。 她如今还是尚仪局的女官,修正了不少没有必要的繁文缛节,提起这个女儿,德妃总是引以为傲。 她的丈夫是贺家二郎,贺贵妃的亲侄儿,倒不是贺贵妃做媒,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皇家围猎场上,两人看对了眼,情愫暗生。 贺贵妃对德妃无感,对思婉倒是一百个满意,这孩子毕竟是她和苏令仪看着长大的,心性和品行都没得说。 至于大皇子李安霖……本朝二十六年,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54. 贵妃变太后 儿子被册立太子,苏令仪心里是有预感的。 除了皇长子的身份,安霖的心性和才能都无可挑剔。 她是个咸鱼娘,无意间生了个小子,曾想着随便养养就得了,凭自己这点能耐,是养不出太子的。 除了大皇子是小婴儿时稀罕的不得了,再大些就完全放养了,比对思宁思婉还放养,毕竟是小子,不必像操心女娃娃一般。 安霖两岁时被院中的鹌鹑追着啄,三岁时被思宁打扮成将军,骑在乌骓身上摔了个狗吃屎,四岁时被思宁思婉打扮成新嫁娘,涂着大红唇被宫人们抬着“游街示众”,五岁时……五岁时就不跟两个坑货姐姐一起玩了。 苏令仪在旁边笑得比谁都大声,养儿子嘛,不就是用来玩的吗? 安霖虽然被亲娘笑话,但还是最粘亲娘,从小就粘,长到十五岁成了太子仍旧粘。 在人前是可以替父皇分担朝政的小大人,到了苏令仪跟前儿,跟没骨头似的,就要往母妃身上倒。 对此,苏令仪也很无奈,想来想去,归根结底都怪乳母的“寝衣气味法”。 等大皇子再长大点,天分就显露出来了,有个当皇上的爹,和垂帘听政的娘,脑子就不可能差。 李穆对他寄予厚望,若说一开始是为着苏令仪的缘故,那么随着大皇子才能的逐渐显现,他开始真正重视起来。 七岁,他把安霖接到乾清宫去住,请来自己曾经的老师亲自教。 安霖不负圣望,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子。 册封旨意下来时,苏令仪心中并无波澜,她可以婉拒皇贵妃之位,却没法替儿子拒绝太子之位。 她是咸鱼,安霖不是。 那是干系一国的大事,也是安霖自己的人生,她无权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干涉。 立太子的典礼很隆重,苏令仪却没有参加,她嫌琐碎,让皇后出席了,周皇后很高兴。 典礼一结束,安霖来不及换下隆重的衣衫,先跑来拙饮轩找母妃。 他把头靠在苏令仪的肩头,手臂环着苏令仪的腰,语气有些撒娇:“母妃,儿子想皇祖母了。” 苏令仪知道了,定是典仪上祭拜先祖了,安霖瞧见了刘太后的牌位。 刘太后在安霖十岁那年病逝了,生前,安霖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长孙嘛,自然是最得老人欢心的。 安霖和苏令仪天下第一好,和皇祖母天下第二好,连父皇都得排第三,刘太后去世时,他哭了好久,苏令仪都哭心疼了。 想到上辈子自己去世时,亲儿子会不会哭。 想来不会,毕竟她一直垂帘听政,她崩逝,小皇帝终于能掌权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打算还政了,也为小皇帝安排好了辅佐大臣,她突然离去,想来朝中也不会内乱,小皇帝该是能平稳地接过皇权。 这辈子呢,自己就努力活得久一点,多陪伴安霖些岁月,久到他有能力消化自己的情绪,面对母亲的离去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母妃给你做坚果枣糕,是皇祖母生前最喜欢吃的。” 安霖点点头,把苏令仪抱的更紧了。 - 拙饮轩的桂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时光匆匆,又是五年。 苏令仪年岁过了四十大关,额头上终于有了细小的纹路,周身平添了一种泰然沉静的韵味。 不过她丝毫不担心容颜的衰败,人自然老去,是一种春华秋实的自然之道。 更不用担心皇上会嫌弃,两人早已过了欣赏容貌的阶段,晚上睡在一张被窝里,能十分自然地把脚伸到另一个人怀里。 这日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的是上辈子的事,梦见在那个世界里,“苏令仪”早早就死在了入宫的头一夜。 后半生的宫斗、争宠、生子,像走马灯一样闲散在午夜里。 但“苏令仪”死后又睁开了眼,原身被于氏搓磨死后,穿到了她原本的身体里。 也就是说,她和原身相互换了灵魂。 那个才女“苏令仪”比自己还胆小,知道自己死后穿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吓得哭了好几日。 得知自己眼前艰难的处境,又哭了好几日。 苏令仪像个看客一样飘在空中,上帝视角下感慨不已,老天干嘛这么捉弄人,把如此单纯的女子放在那样的环境中,非要折磨死她吗? 但那个“苏令仪”似乎比自己幸运多了,自己努力许久才见到皇上,她躲在御花园里哭,竟碰上了皇上的御驾…… 苏令仪正在梦里看的津津有味,急切想知道“苏令仪”有没有就此转运,梦醒了。 醒来后自己都笑了,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 恰在此时,院子里的狼狗叫了几声,接着杏儿进来禀告:“娘娘,徐公公来了。” 狼狗自然不是乌骓,乌骓的寿命实在有限,在苏令仪的精心照顾下,勉强活到了十二岁。 是李穆又寻来的的一条犬。 当时李穆见苏令仪伤心,费尽心力张榜搜罗和乌骓长相相似的犬,被苏令仪叫停了,乌骓死了就是死了,她已经好好给乌骓养老送终,心里早就不再有执念。 不过,再养条狗也是好的,拙饮轩里的零碎物价太多,需要一条看家犬。 苏令仪更衣,然后去正殿见徐延。 徐延生除了许多白发,仍就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淑贵妃娘娘,皇上有旨,下个月初八乃上上吉日,举办太子登基大典。” 苏令仪“哦”了声,旋即反应过来,大惊道:“什么?登基?” 安霖就这么登基了,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下旨尊父皇为太上皇,生母淑贵妃为圣慈皇太后,嫡母周皇后为皇太后。 苏令仪又成了太后。 封后大典当日,她心砰砰跳得厉害,老天这么爱捉弄人,不会让她又死在当上太后的第一日吧? 她可不想死。 上辈子是坐在妆镜前,手握太 后凤印,突然脑梗死掉的。 这辈子此日绝不看妆镜一眼,坐在食铺的八仙桌上梳妆,梳妆宫女都惊呆了,苏太后这癖好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 凤印也不摸一下,新帝一遣人送来,就让杏儿赶紧收起来了,铜锁锁在箱子里。 ……她神经兮兮的,直到这日安然结束,杏儿给她换上寝衣,才算放下心来。 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是魔怔了。 李穆靠在床榻上:“笑什么呢?” “没事。”苏令仪摆摆手,“想起一件臣妾做的蠢事。” “哦?说出来让朕……我也乐乐。” “臣妾才没那么傻。” 李穆搁下书,冲她招招手:“过来。” 苏令仪坐在床边,瞧着这人越老越有韵味,留着须子反倒更有味道了。 “做什么?” “当上太后,感觉如何?” “也就那样。”苏令仪说,“不过臣妾真没想到,太上皇会突然做此决定。” 李穆不悦道:“叫什么太上皇,叫夫君。” 他其实跟苏令仪提过多次,想把皇位和江山交给安霖,安霖分担朝政多年,许多事已经得心应手,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多年,没必要一直霸着皇位不放。 他能觉出自己老了,已经年逾五十的身子不似当年强健,这些年因为朝政,他忽视了苏令仪许多,余下的时光,他想陪着心爱的女人慢慢过。 苏令仪无奈道:“夫君。” 她一开始并不赞同,觉得他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身子还硬朗的很,既然朝政稳当,便不要轻易易主。 “以你的眼界应该清楚,皇上和太子同在,相当于在朝中有两王并立,时间久了,不仅朝臣们分帮分派,连霖儿对我也会心存芥蒂。” “霖儿不会。”苏令仪笃定道。 “霖儿很有孝心。”李穆说,“但君王应当把朝政放在第一位。” 苏令仪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李穆说的是对的,她当政的时间毕竟很短,远没有李穆有经验。 “霖儿或许会长成一位合格的君王。” 李穆搂过苏令仪:“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剩下的光阴,你的心必须都在我身上。” 苏令仪嗔他:“真无赖,你呢?” “我的心早就只在你身上了。” 苏令仪任他抱了一会儿,突然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夫君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李穆回忆当年:“大约是那日,你站在榆钱树上,漫天榆钱飘散而下,你的笑容在绿树荫里,极为惹眼。” “原来这么早。”苏令仪笑道,“那会儿臣妾只以为夫君是御前的太监。” 李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苏令仪一骨碌翻身起来:“正是四月天,榆钱花开得正旺,明儿咱就去摘。” “摘了做榆钱窝窝头!” 李穆一如既往宠溺地笑道:“好。” ——正文完—— 55. 番外一 苏令仪又做梦了,梦到的还是上辈子的事,或者这不是梦,是她的神识回到了上辈子。 又神奇的和上次的梦续上了。 原身……“苏令仪”蹲在大一片栀子花下,哭得梨花带雨。 这是她来此发泄情绪的第五个夜晚了。 这些日子她已经逐渐接受在上一个皇宫死掉的事实,魂魄又穿到了另一个后宫,一个同名同姓的秀女身上。 这个秀女比上辈子的她还惨,不仅位分地、受欺负,还一出生就没了娘,在府中饱受主母夫人的欺凌。 同一批进宫的秀女陆陆续续都被传召侍奉,然后晋升了,只有她和另一个姓唐的秀女连皇上的面都没见上。 大约皇上已经把她忘了。 恰在此时,明黄盘龙的仪仗打此经过,哭声惊动了龙辇上的皇上。 本朝皇上名景括,今年已有四十余五,一张扩面上以蓄有胡须,眉眼和山根高而挺,眼神深邃,额间虽已有细纹,却显得更加有味道。 不待首领太监回答,那哭声戛然而止,小声地惊呼一声,似是听到这边的动静,不敢再发出声响。 景括寻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张我见犹怜的面庞,在栀子花的衬托下显得既可怜又超凡脱俗,眼光如同受惊的小鹿。 “苏令仪”也没想到,这大半夜的,竟有皇上的仪仗从此经过,初见天颜她慌张坏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举动。 首领太监韩良回:“禀皇上,那是新晋秀女苏氏,不知为何会再次哭泣。” 他立刻来到“苏令仪”面前,温声说:“苏小主,皇上面前您赶紧行礼吧。” 苏令仪慌忙过去,回忆着姑姑教的规矩,向景括行了个叩拜礼。 “你为何会在此哭泣?” “苏令仪”如同一只慌张的小白兔,眼睛还是红通通的:“臣、臣妾想家了。” “夜已深,赶快回储芳阁歇息吧,明一早不是还要学规矩?” 她们这些新入宫的秀女,暂时还不是正经嫔妃,仍要跟着姑姑日日站规矩,等皇上一时兴起传召,才算熬出头,成了正式的嫔妃。 “苏令仪”支支吾吾说:“储芳阁的姐妹已经睡下了,臣妾这会儿回去会吵醒她们的,臣妾、臣妾在这里坐一晚就好。” 这不是她头一回在御花园过夜,第一回,她夜里在储芳阁偷偷哭,被同屋的唐姐姐听见,挨了个白眼,第二回,她在御花园哭完再回储芳阁,不小心把唐姐姐吵醒,挨了句骂。 所以“苏令仪”若是在御花园逗留太晚,干脆在这里过夜,花架旁边就是凉亭,亭子下面有长木凳,上面还有软垫。 晚上的风吹着也没有蚊子……就是有点冷。 景括听完没有说话,默默在心里判断此话的可信度。 宫中嫔妃为了争宠,这类手段层出不穷,一个秀女大半夜跑到御花园哭,刚好被皇上撞见,还说自己的寝殿回不去…… 首领太监韩良低声道:“皇上,苏小主隔三差五就来御花园哭,今儿您回去得晚,才撞见的。” 如此说来就不是故意为之,景括瞧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像有心计的人。 “罢了,随朕回养性殿住一晚吧。” 韩良掀起眼皮打量一眼眼前的秀女,这姑娘运气真好,能在养性殿过夜,往后可就不再是普通秀女了。 “苏令仪”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似乎不单纯,她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得随御驾一同往养性殿的方向去了。 【这样也行?运气这玩意儿还真是玄幻。】 【老娘上辈子吃那么多苦才见到皇上算什么?】 【好吧,算我能吃苦……】 飘在半空中的苏令仪以完全的上帝视角看了个全,她嘴上抱怨,心里挺为原身高兴。 原身性子太柔弱了,若再没有点运气夹持,当真要孤苦一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原身的神识也能回到她身边,看她每日在拙饮轩做做饭、种种菜,就能封贵妃,怕是也和她一样的反应:这也行? 有时候命运真的让人挺无奈。 她跟着原身继续往前飘…… 一路上,“苏令仪”都在懊恼,平日里读的书不少,怎么一见到皇上就大脑一片空白,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这个样子今后怎么在皇宫生存下去呀? 景括高高坐在龙辇上,不时掀起眼皮去看跟在一旁的秀女,她脸上时不时浮现出懊恼的表情,嘴巴里默默嘟囔着什么,倒是比小鹿可爱多了。 他勾起嘴角莞尔一笑,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 “苏令仪”被安排在养性殿偏殿。 御前的宫女前来服侍,见皇上大半夜带回来一个秀女,皆忍不住用眼角打量,别看这秀女怯生生的,长得还挺漂亮,日后怕是非池中之物。 “苏令仪”没用晚膳,她一到黄昏就难受得厉害,吃不下饭,刚才又在御花园哭过一场,这会儿肚子已经叫了起来。 她小声问宫女:“姑姑,有吃的吗?” 按照宫中规矩,有一定身份的宫女才叫姑姑,小宫女直呼姓名即可。 那小宫女受用一笑:“有的,您稍后,奴婢这就给您拿。” “多谢。” 景括晚上耽搁了些时间,这会还在批阅奏折,等处理完面前的政务,突然想起带回来的姑娘,便问:“那秀女现在何处?” “回皇上,苏小主此刻正在偏殿。” “可睡下了?” “尚未,问宫女要了些点心,这会儿正在吃芙蓉酥。” 景括笑了下:“沐浴更衣。” 苏令仪站在半空中脸红心跳的,这是春/梦吗?竟还能瞧见嫔妃侍寝的场面。 景括还挺干脆直接的,第一回就把人姑娘抱上龙床了。 想自己上辈子,用了两年多时间才被皇上传召侍寝,这年的“苏令仪”年纪也太小了。 “苏令仪”果然很青涩,什么都不懂,凡事都要让皇上教着才能进行。 半空中的苏令仪捂住眼,又从指缝里偷看得津津有味,偷看上辈子的夫君和自己的身子别人的灵魂行房事,这感觉还挺新奇。 她心里没有丝毫醋意,怎么说呢,景括并非不好看,相反,他很有魅力,可能因为上辈子自己的心都在搞正事上,对情爱之事不开窍,所以对景括这个皇帝,并未付诸真心。 “苏令仪”侍寝了,第二日,晋封的旨意传遍后宫,册封为苏贵人,搬离储芳阁,赐居清欢殿。 这次,唐菁尚未和“苏令仪”成为相互扶持的好友,就眼看“苏令仪”风风光光搬了出去,遗恨自己为何见她爱哭,总对她恶语相向,没有及时抓住机会。 “苏令仪”一跃封了贵人,日子终于过得优渥一些。 说是优渥,不过也就是得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书籍,她也就这点爱好。 得知苏贵人有此爱好,景括将收藏的古典古籍古琴古画一股脑地往清欢殿送。 “苏令仪”的才华真不是虚的,满宫嫔妃自称才女的不少,却也总闹出见画不识的笑话,只有她,冷门的字画也能说出一二背景。 人又谦虚,总是和颜悦色的,面对其他嫔妃虚情假意的“夸赞”,也能真心实意道谢。 景括不是傻子,嫔妃们什么性情他都清楚,苏贵人像朵洁白单纯的栀子花,让人想尽力守住她的干净。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尽最大的努力将一切污染排除在外。 【啧啧啧,原来景括也能这么极尽宠爱一个人,我还当他是帝王无情,给所有人的东西都恰如其分。】 【不过原身这性子就是好啊,别说皇上,我对她都生出保护欲了。】 【这样的性子不知道李穆会不会喜欢,大约不会,否则为何在宫中苦守三年,一次都不召见呢。】 土话说,什么杯配什么盖,这话放在皇家也适用,明明是同样的长相,两个皇帝就这样阴差阳错的爱上了另一人的嫔妃。 没过多久,“苏令仪”再次晋升,为苏嫔。 皇上极尽宠爱苏嫔,除了流水似的赏赐,更有许多让其他人嫉妒的日常。 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景括会亲手帮“苏令仪”梳发,挑选各种款式的衣衫首饰,以及亲手为她上妆。 他给苏嫔的打扮,不是宫中的样式,而是古画上女子的装束,洛神装、仕女装、嫦娥飞天装……再请最好的画师画下来,珍藏在养性殿的书库中。 宫中人人都说,皇上这哪是宠嫔妃,跟宠女儿似的。 “苏令仪”得宠,不仅后宫知道,前朝也无人不知,苏大人腰杆挺起来了。 原本只是七品小官的苏父,仗着女儿在宫中得宠,私下竟敢以皇亲国戚自居,在朝中私收贿赂。 苏夫人的信件也送到了清欢殿“苏令仪”手里,信上说,念及苏嫔娘娘是苏家女儿,该做些回馈府中之事,还大言不惭的说若不是当年苏家的严厉教导,苏嫔恐怕也无今日的福分,更隐隐暗示选秀名额原本是妹妹的,暗指“苏令仪”能有今日,是占了妹妹的“机缘”。 【放狗屁!】 【这家子人还要不要脸!】 半空中的苏令仪气炸了。 苏府那些“严厉的教导”她至今难忘,日日站规矩到深夜,天不亮就又要起床给爹娘敬茶,白日里不仅要做粗活、女红,教规矩的嬷嬷动辄打骂,丝毫不把她当苏家的嫡长女。 这些都是拜她那没有人性的爹和恶毒的继母所赐。 她进宫后的得宠,和苏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是自己日日苦练琴棋书画才勉强入皇上的眼,而苏家,从没有教过嫡女学习这些。 原身如今的得宠和苏家就更无半点关系了,人家那是原生父母培养出来的才华。 信上之言简直不要脸至极! 至于入宫的机缘……是继母的亲生女儿,也就是信上所说的妹妹哭闹着不愿入宫,不愿受拘束,苏家才把她找来当替嫁鬼,一方面躲得过秀女选看,一方面又打着“万一得宠”了的便宜念头。 做着怎么都不会赔本的买卖。 【这傻丫头还不会信以为真吧?】 苏令仪很担心,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知道原身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万一信了信上的鬼话,给苏家好处占,那她才真的要气死。 毕竟上辈子,自己就是那傻子。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杀母仇人就是亲生父亲的真相,又羡慕其他嫔妃都有母家作为靠山,便念起苏家。 她的受宠程度也远不如原身,苏家对她并没有今日像对原身一样狂热,来信语气也是淡淡的,让她别忘了自己是苏家人云云。 反倒是她主动倒贴上去,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财产奉送给苏家,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奢求亲情浓厚,至少能抱团成利益共同体。 苏令仪紧张地盯着原身的反应。 【别理他们,理他们你就是傻子!】 “苏令仪”看完信件,静静合上,在书案前静坐良久,突然叫来贴身宫女。 这贴身宫女早就不是苏家陪嫁那个,而是被景括换成了个机灵的丫头。 “劳你出宫去趟苏府,转告苏夫人,就说信上的请求我都允诺,只是皇上生辰将近,我要送皇上一样贵重的礼物,身边银钱不够,让父亲母亲想办法筹钱来,皇上一高兴定会封我为妃,届时他们所求无不应允。” 苏令仪气到倒地不起,在半空中仰面躺着,原身啊原身,你答应他们做什么! 【不对,原身可不是会主动讨好皇上的人。】 【她要做什么?】 苏令仪想了一会,明白了。 【她要反手给苏家来个釜底抽薪。】 【高啊!】 果不其然,等宫女一走,她就轻轻笑了:“从前那样搓磨‘我’,休想从我身上捞到半点好处。” 苏令仪有一瞬间的愣住,感觉上辈子受的委屈突然有人补偿了,那个在深宫中无助的小姑娘,突然有人撑腰了。 感动之余,她也感慨,原身不愧是被父母好好教养过的,一眼看破苏家打的算盘,又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 不像自己,从小没有父母教诲,所有事都要自己摸爬滚打着学,遍体鳞伤才学会。 原身看似柔弱,但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比她强。 不久,苏家竟真的送钱来了。 “苏令仪”象征性地回了些宫中才有的东西,哄得苏母乐开了花,又叫府中送钱来…… 直到她收够了钱,便把宫门一关,再不让苏府送信的人进来。 【爽啊!】 苏令仪趴在空中,笑得肚子疼,可惜此时此刻手里没有一瓮爆米花,否则边吃边看,不比看什么 爽文话本子强? 苏府这才反应过来上当受骗了,恶主母破口大骂,妹妹茶言茶语地哭哭啼啼,苏父也脸色阴沉,被母女俩挑唆着一定要在皇上面前状告这个不孝女。 事情果真闹到了皇上跟前儿,还是在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 景括脸色难看极了,听完苏臣子的言之凿凿后,只留下一句话:“你如今状告的不是自己女儿,而是朕的女人。” 苏夫心中一凛,觉得事情又觉不妙。 景括一下朝就去了清欢殿:“有件事,朕很为难。” “苏令仪”的音色像夏日里的清泉:“那皇上要告诉臣妾吗?” “朕若告诉你,怕玷污了你的纯白和善良,若不告诉你,又怕你一辈子蒙在鼓里。” “苏令仪”浅浅一笑:“皇上说吧,臣妾不想当个傻子。” 于是,景括就把当年苏家原配夫人的死因说了出来:“你母亲的死,和你父亲有关,为了求娶如今这位夫人,亲手下的毒。” 他其实早就查清楚了,苏嫔身边的一切,他都查的清清楚楚,为了避免一切对她有害的事情发生。 之所以今日才说出来,是因为那个苏姓臣子告状自己女儿的嘴脸,太丑陋。 “苏令仪”愣了一会儿,而后疯狂呕吐起来,这样的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阴暗,即便是穿来的魂魄,代入想一想,还是觉得疯狂难受。 他们的亲生女儿知道吗?那个死在入宫头一夜的姑娘,她若知道,该有多痛。 景括心疼地倒来茶水:“还好吗?” “苏令仪”点点头:“皇上要为臣妾的母亲做主吗?” “当然。”景括满眼都是同情,“为夫不仁、为父不仁,该杀。” “好,为她报仇。” 这个“她”,苏令仪不知道原身说的是自己,还是自己的母亲,总之那一刻,她有点想落泪。 灭了苏家,她在那边了无遗憾了。 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过了会儿又补充道:“你的父亲母亲在那边都很好。” 苏令仪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这个梦似乎太长太长了,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仔细算算,她都活了三辈子了,自己的一辈子,穿越后的一辈子,又在梦中看别人过了一辈子。 就算顷刻死掉,也不枉此生了。 她想飘到别的地方去看看,比如去看望农庄上的刘嬷嬷,还有黑背狼犬,但她飘不走,视角似乎只固定在原身身上。 如今是景括朝二十年,“苏令仪”早已封贵妃,年纪也来到了二十八,这一年,她生的龙凤胎八岁了。 入宫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日,“苏令仪”得到消息,是宫外农庄上传来的,说柳嬷嬷跌倒,不慎摔伤了头,人虽已醒来,但有些神志不清了。 这些年,她时常派人去给柳嬷嬷送东西,但柳嬷嬷总是拒绝,甚至把送东西的宫人赶出来。 旁人不明白,这老太婆不知好歹,有皇宫中的亲戚都不攀。 只有两个苏令仪明白,柳嬷嬷这是担心自己农人的身份,会给苏贵妃娘娘招来闲言碎语,毕竟贵妃是皇子公主的生母,身份尊贵,怎么能有农庄上的亲人。 空中的苏令仪有些着急,柳嬷嬷这个样子根本无法一个人生活,农庄上的老人痴呆的太多了,得不到好的照顾,不出半年就会横死。 “左右老人家糊涂了,把她接来宫中,我亲自养老。”“苏令仪”说。 【苏令仪,你真是个好人!】 【愧是和我同名同姓的人。】 苏令仪毫无愧疚地自夸,因为原身的父母也被她照顾得极好,她们都是替死去的原身善后的大好人。 只是,她还担忧另一件事。 上辈子,她死于二十九岁那年,如今原身也二十八岁了,还有一年,景括会驾崩,“苏令仪”也会在同年死于脑梗。 她不确定上辈子发生过的事,这辈子还会不会发生,上辈子她常年睡不了一个好觉,死于脑梗也属正常。 原身养尊处优,应当不会重复自己的老路吧。 至于景括…… 其实上辈子,距离现在大约四五年前,景括的身子已经不行了,他在一次围猎时受了箭伤,虽然治愈,但却大大伤了气血。 所以那时她才代为执政,以皇后的身份。 这辈子,因着苏贵妃那日恰好贪凉吃了冰饮肚子疼,围猎取消了,景括并没有受伤。 也没有急急把“苏令仪”扶为皇后,儿子也尚未封太子。 若一年后景括突然驾崩,那如今皇后的儿子会以嫡长子的身份登基,怎会不立刻除去受宠多年的苏贵妃?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令仪忧心忡忡地守了一年,景括依旧活得好好的,原身也并没有身子不痛快。 只是景括原该“驾崩”当日,不慎扭伤了脚,只能躺在床榻之上。 【所以说,该来的逃不掉,老天即便不要你的命,也会让你吃些苦头。】 苏令仪坐在半空,咬着一颗苹果,边吃边说。 景括也的确上了年纪,尤其这会崴脚,让他意识到是时候立太子了。 几日后,圣旨昭告天下,册苏贵妃之子三皇子为太子,苏贵妃晋位皇贵妃,摄后宫事。 【苏贵妃有这样的才能,哀家放心了。】 苏令仪飘在半空中,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往云霄上冲,下方的“苏令仪”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要死了吗?活了这么久,死了倒也罢,希望安霖不要太过伤心。】 “死什么死,只想着安霖伤不伤心,就不管我的死活?” 苏令仪费劲地睁开眼,入目的终于不再是“苏令仪”和景括,而是李穆。 她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这人才是自己的夫君。 李穆从背后拥着她,正在给她喂睡:“终于醒了,可是梦魇了?” 苏令仪点点头:“臣妾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臣妾梦见一对相爱的帝妃。” “那不就是我们?” “都是别人的事。”苏令仪缩进李穆怀里,“不过臣妾觉得好久没见到夫君了,好想你啊。” 李穆声音很轻:“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