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海岛真千金错嫁大佬》 1. 穿书 1969年，霞市人民医院。 “姑娘，醒啦？”隔壁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慈祥地问她。 颜惜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雪白，循着声音侧过头，习惯性礼貌地应了一声“嗯”。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年纪轻轻的，可别再想不开啦。”孙阿婆语重心长地叮嘱她，目光中含着关切。 独居多年的阿婆不忍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就此香消玉殒，怕她再次出意外。 目光逐渐清明，颜惜漂亮清透的杏眼中染上迷茫，像一只懵懂的小鹿。 “两天没吃东西，饿了吧，快喝点粥。”孙阿婆推过一碗白粥，又递过来一个鸡蛋。 肚子适时地咕噜咕噜叫起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颜惜扶着脑袋坐起身，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吃饭的时候，脑袋里陆陆续续地多了一段记忆，颜惜这才知道，自己穿书了。 她穿进一本年代真假千金文里，成为在乡下长大、愚昧无知的真千金颜惜。两个月前，医院工作人员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两人的出生证有问题，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抱错孩子的事情。 彼时，假千金郭蕊已经从工农兵大学毕业，顺利进入霞市第一中学当老师，并且有了一个家世极好的男朋友。 亲生不如亲养，两个女儿差距又大，郭家人其实并不想认回颜惜。两口子完全是怕别人说闲话，才把颜惜接回家。原身满怀期待地来到郭家，迎接她的却是冷漠和嘲讽。 她跟这个家，完全格格不入。两天前，原身终于想通了，她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到乡下的家，那个真正的家。 谁知道，她提着行李刚出门，就被车撞了。郭家父母一边着急忙慌地送她去医院，一边责怪她任性、不懂事。 原身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好想回家，好想再见妈妈一面。 颜惜的心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因为她在死之前的愿望和原身是一样的。而车祸，也是相当熟悉的剧情。 两天前，颜惜在另一个世界，同样在医院前被车撞，醒来后便来到了这里。她出生在千禧年的一家豪门中，没有狗血的真假千金事件，家中的情况一样复杂。 父亲是个有能力的商人，抓住改革的春风成为富豪的同时，背着颜惜的母亲在外面找人生了三女一子。十八年后，父亲声称外面的女人是真爱，要把人带回家，最重要的是，他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一个家。 母亲被气得中风住院，入院治疗后病情恶化，陷入昏迷。好在母亲早已将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放在颜惜名下，出事后又将自己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部转给她。颜惜毅然决然地放弃原本选定的艺术专业，改学了金融，大学毕业又去国外读了管理学的研究生。 毕业后，她凭借自己和母亲的股份强势入驻公司，成为公司管理层的一员，并将公司经营得蒸蒸日上。一开始，父亲为她能将公司打理好而高兴，外面的那家人也开始对她示好。毕竟公司的利润越多，他们拿到手的钱也越多。而且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将颜惜的股份夺回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能有多厉害，他们完全没把颜惜放在眼里。 直到三年后，颜惜将父亲架空地七七八八、公司的资产大部分逐步转移到香江的子公司，他们才发应过来，疯狂反扑。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颜惜一边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情，一边防着他们对母亲下手。只要母亲活着，她就有力量跟他们斗下去，并且她有信心自己能赢。 不料一次她抱着一束花去医院看母亲时，在医院门口被一辆车撞了，到底是没防住那些人。好在颜惜留了后手，她早就立下遗嘱，所有的财产捐给慈善机构，也为母亲设立了医疗基金，安排专人保护。 只要母亲还有一口气，那些人永远只能是被人唾弃的渣男、人人喊打的小三和私生子，他们永远无法名正言顺，也无法得到她已经转移的大部分财产。 “阿婆，谢谢你。”颜惜诚挚地道谢，为孙阿婆的慷慨。这个年代，鸡蛋是很奢侈的东西。 孙阿婆笑笑，眼角的褶子开出花来，“不客气。” 填饱肚子之后，颜惜盖上被子，好好地睡了一觉。上天和原身给了她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她要养好身体，好好地活下去，再帮原身完成她未了的心愿。 这一觉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颜惜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跟孙阿婆打了个招呼之后，下楼准备去找点吃的。 街上没有私营的早餐店，颜惜走了一公里来到市里的国营人民饭店，要了一碗阳春面。掏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块钱。 一碗阳春面两毛钱加半两的粮票，吃完早餐，颜惜兜里就剩八毛了，从来没这么穷过，得想办法搞钱呀。 病房中，郭文瑞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阴沉地能滴出水，“这个不孝女，我看她是存心闹事，寻死不够，还要玩失踪？” 左秋波叹了口气，无奈道：“也许是她怨我们过去十几年没尽到父母的责任，或者这些天来对她不够好吧。” “过去的事情，是医院的错，这些天我们家也没对她怎么着，她还想怎样？！”郭文瑞怒火中烧，左右张望一番，到底顾忌在医院，把嘴里没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孙阿婆躺在一边的病床上听了半天，此刻忍不住出声，“你们做父母的，孩子出了事情，不仅不关心安慰孩子，反而一个劲地埋怨她，这不是更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吗？” 莫名其妙出现一个老太婆为颜惜说话，郭文瑞张嘴就想反驳，左秋波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示意他往孙阿婆床头看。 郭文瑞一眼就认出，孙阿婆的床头赫然放着一本《烈士证明书》，顿时不敢造次，脸色僵硬地闭上了张开的嘴。 “阿婆，瞧您这话说的，哪个做父母的会存心逼孩子去死呢，我们也是关心则乱。”左秋波反应快，笑着对孙阿婆说。 丈夫正处在升职的关键时期，而最近运动闹得越发严重。左秋波看得清形势，得罪一个烈士家属，对他们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颜惜提着一袋子香蕉刚走到门口，便撞上这对便宜父母，调整好姿势，朝他们笑着说：“爸，妈，你们来了？” 郭文瑞和左秋波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下意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白色碎花衬衫，普通的黑色裤子，只一笑，雪白的鹅蛋脸上那双漂亮的杏眼弯弯，像钻石折射一样闪着碎光。再配上挺拔的琼鼻、樱唇，整个人光彩夺目、娇媚动人。 尤其是她身上三分干练，七分甜美娇柔的气质，更是让他们陌生。短短两天，他们几乎要不认识这个从乡下回来，土气、怯懦、不爱说话的亲生女儿。 足足愣了几十秒后，左秋波率先上前，状似关心地问：“惜惜，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颜惜坦然地越过左秋波，将香蕉放在床头柜上，“爸，妈，我没事了。原先是我的错，给你们添麻烦了，医生说我今天就能出院。” 她率先认错，郭文瑞准备好斥责的话，已经不方便说出口，只脸色依旧难看。 左秋波上前握住颜惜的手，一副慈母样子，“你没事就好，可把我跟你爸吓坏了。” 说着，她拉着颜惜一起坐在病床上，东拉西扯了一番。颜惜琢磨着，这对便宜父母应该是想出了什么招，想把自己这个麻烦的女儿解决掉。 “惜惜，这件事情我跟你爸考虑了很久。”果然，左秋波很快就进入正题，“怀你的时候，我们生活在东霞岛上，跟一户人家订了娃娃亲。那户人家的父母都是战士，牺牲在战场上，只留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岁。目前在岛上做工人，人长得又高又帅，一个月工资有38块钱。我们想着你年纪也到了，要不去岛上相看一下？” 娃娃亲啊，颜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书中的剧情，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情。在原身回到家中不久，便宜父母就让原身去相亲。可原身看假千金的对象是家世好、工作好、学历高，样样都好，心中不平衡，加上 听人说海岛环境艰苦，说什么都不愿去海岛相看。 这种不忿的心态在后面越演越烈，极度的自卑下，原身开始又争又抢。屡屡针对、挑衅女主，却屡屡被男女主打脸，但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甚至试图勾引男主的死对头，一位国内顶级的军工大佬，给他下药，最后被当场揭穿，丢人丢到姥姥家。 书里，此事过后，原身并没有收手，反而更加激烈地对付男女主。利用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方便，给女主的饮料中放毒品，企图让女主染上毒瘾，幸好男主及时发现阻止，带警察上门。经过搜查，原身的房间查获大量的毒品，以贩毒罪被判死刑。 原身的车祸出得稀奇，虽然不知道原书中的剧情为什么改变了，但跟男女主纠缠下去，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尤其是在自身条件处于弱势的时候。 “这个，”颜惜没有立刻答应，面露犹豫，“太突然了，我没想过结婚。” 左秋波见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坐在她身旁说：“你看，小伙子真的长的不错，家中三代都是根正苗红的农民工人出身。” 照片是黑白的，里面的男人很年轻，二十五岁的样子。他的鼻梁高挺，眉眼骨相清冷，最惹眼的是一双细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轻薄，眼形干净利落，内眼角收得尖利，黑白分明的瞳仁在黑白相片里沉成一片深墨。脊背挺直、肩背收紧，自带一股端正矜贵。 即便前世见惯了帅哥，照片中样貌、气质都极出众的男人，仍是让颜惜眼前一亮。 郭文瑞和左秋波对视一眼，心想果然是年轻小姑娘，容易被美色迷惑。照片中的男人不是他们当初定的娃娃亲对象，两家多年没联系，如果不是为了解决颜惜这个麻烦，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去找陆家。 时过经年，陆家只是普通工人，两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照片，是他们偶然在女儿郭蕊的房间看见的。临出门前，左秋波担心颜惜不愿去海岛，灵机一动，带过来诱惑她的。 至于上海岛之后发现货不对板，亲都已经相了，他们压着颜惜嫁就是。再说，没有他们给开介绍信，颜惜轻易别想离开海岛。 颜惜适时松口，捏着照片道：“我这又穷又土的模样，只怕配不上人家。” “惜惜，妈妈给你拿五块钱，医院后面往北走三公里就有百货商店，你去那买几件新衣服。”左秋波慢吞吞地从兜里掏钱，循循善诱，“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你长得不差，再打扮一下，保准能相亲成功。” 颜惜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一样一样数着，“买衣服除了钱，还要布票；上海岛要车费、船费，我还得住招待所、吃饭。爸，妈，这次相亲，你们至少得给我五十块钱加一些布票、粮票才行。” 郭文瑞当时就炸了，“五十块！你打劫？！” “惜惜，五十块实在是太多了，爸妈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左秋波的脸色也变了，她压抑着怒火，尽量平静地说。 坐在病床上的颜惜瑟缩地往后挪了一点，作出害怕的样子，“这样啊，那我不去海岛相亲了，我寒酸落魄地跑海岛上去，丢自己的脸就算了，要是连累你们丢脸就不好了。” 郭文瑞想发火又发不出来，脸色憋得通红，指着颜惜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左秋波咬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封来，死死地捏着递给颜惜，“你是我们亲生的孩子，爸妈怎么会让你寒酸落魄呢。里面有五十块钱、三十尺布票和二十块的粮票，都给你。” 颜惜伸出双手，接过信封，发现左秋波还捏着信封不愿意放手，用了点力，从对方手里抽出信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爸妈。” 她早就知道，左秋波的包里有五十块钱和一些票据，为补贴郭蕊买自行车准备的。 “钱你已经拿到了，今天就动身去海岛吧。”郭文瑞的火气压不住，直接下了命令。 就算他不说，颜惜也不打算再回郭家，她转身收拾东西，懒得跟他们演戏。 “我会去的。” 2. 回家 她的东西不多，几分钟就收拾好了。临走之前，把提回来的那袋香蕉放在孙婆婆的床头柜前，“婆婆，香蕉送给您，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孙婆婆端详她的神情一会儿，眼角细密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丫头，你能通透就好，有的人不稀罕你，自有人宝贝你。我就住在东霞岛上，你上岛相亲成功的话，说不定我们后会有期。” “我这就出院啦，后会有期，婆婆。”颜惜心领神会，与孙婆婆告别后，拎着东西离开医院。 以目前的状况，她没办法在郭家立住脚，只能另辟蹊径，等强大之后再帮原身讨回公道。颜惜怀疑原身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说不定就是男女主的手笔。 撞原身的是一辆长江吉普车，而且像是军用的。连郭文瑞这个军工厂的厂长都没有吉普车，能出现在郭家小红楼门口的，除了男主顾秀成，不会有别人。 书中小丑般蹦跶了许久、最后一败涂地的原身，为什么男女主现在就出手要除掉她呢？ “颜惜，你好了可以出院了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她的思绪，颜惜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偏头看过去，是假千金郭蕊。 原身回到郭家的两个月间，郭蕊的待遇不仅没有变差，反而变得更好了。郭家父母和哥哥觉得郭蕊遭逢大变，生怕她接受不了这件事，变着法的补偿、安慰她。 因此郭蕊身上穿的是最新潮、流行的雪纺绸束腰衬衫，这是一种轻透的丝质面料，舒适显档次。裤子是带有光泽的棉缎做的西装款式，正式又新颖。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郭蕊原本只有五分的小白花长相被衬得有八分好看。即便这样，在衣裳朴素，样貌明艳大气的颜惜面前，郭蕊也是黯然失色的。 郭蕊见颜惜不说话，目光盈盈道：“我和爸妈正要去百货商店买自行车，你要不要一起呢？” 如果是原身，一定会犹豫一番后跟郭蕊走，到百货商店后懂事地不买任何东西，再看着郭蕊和父母亲昵地逛商场、买新自行车，心里又羡慕又失落。 “那你可以不用去了，刚刚爸妈把补贴给你买自行车的五十块钱给我了。”颜惜拍拍自己的兜，饶有兴致地看着郭蕊。 她想看看，十八年来占尽原身便宜，从出生起就获得优渥的生活，如今又是精贵稀缺的大学生的郭蕊，得知颜惜在郭家占得一点点便宜时，会是什么反应。 郭蕊骤然失声，面色僵硬，半天才扯出一个笑来，“没关系的，爸妈给我花的钱，本来应该是你的。” 过去的两个月里，郭蕊说了这句话很多遍，每次听到这句话，原身都默然无语。而郭文瑞夫妻俩心里则窝着火，这无疑在提醒他们，他们对不起原身，欠原身的很多。 没有人喜欢欠债的感觉，郭文瑞和左秋波不喜欢。况且，当初是医院弄错了孩子，又不是他们的错，所以对原身越发厌恶。 简单的几句话，颜惜已经能确定，眼前的郭蕊，绝不是书中温柔善良的女主。否则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原身面前，和郭家人故作亲昵，刺激原身。不会刻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原身跟家人的感情。 “是的，过去十八年，爸妈花在你身上的钱，确实本应该是花在我身上的。”对于这份赤裸裸的恶意，颜惜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如今拥有的好出身好学历好对象，全是鸠占鹊巢得来的。所以你有什么不甘心，找人撞我？” 犹如一颗炸弹平地炸开，郭蕊连连后退，脸上迅速浮现惊讶、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表情让颜惜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原身遭遇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 “你心里清楚。”颜惜冷冷地看着郭蕊，清透的眸子像一弯平静的泉水，映出她深藏内心的丑恶。 郭蕊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辩解。 “这笔账我暂且先记着，来日方长，我定会比你过得好！”此时跟郭蕊硬碰硬，颜惜讨不到太多好处，她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明显，郭蕊的内心深处是不自信的，她怕原身会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更怕原身会过得比她好。因为那会证明她的无能，证明她即便鸠占鹊巢了十八年，拥有良好的条件，依然比不过原身。 所以对郭蕊最好的报复，就是自立自强，把日子过好。至于车祸的事，等有条件的时候，颜惜会查个水落石出，让撞原身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离开之后，颜惜来到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上海岛相亲之前，她打算先回小沙村一趟，看望原身的妈妈和一双弟妹，算是完成原身弥留之际的愿望。 霞市的百货商店有4层，苏式简约风格，水泥外墙、方正平直，是整个县城最高的建筑物，在一众低矮平房里鹤立鸡群。 “同志，我要买一斤椰子糖，多少钱？”进入百货商店的一楼后，颜惜直奔卖糖果的柜台。 穿着蓝色工装的营业员看了一眼颜惜，机械地从柜台拿出三角包的椰子糖，称好一斤后，一边算账一边开票，“一共五毛，要糖票一斤。” 颜惜付了钱和票，继续在一楼逛起来。一楼分布的柜台，基本是卖食品、糖果、文具、玩具这些。路过一个文具柜台时，看见几个印花很漂亮，内有乘法表的铁皮铅笔盒，她停下来问营业员：“文具盒怎么卖呀？” “三毛五一个，要一张工业券。” 听到要工业券，颜惜遗憾地放弃，她手上没有这个，“有其他不要票的文具盒吗？” 营业员打量了她一番，才伸手从柜台拿出几个文具盒，介绍说：“这种简易的塑料文具盒，两毛二一个，还有简易的木板盒，一毛五一个，这些不用券。” “要两个塑料文具盒。”颜惜利落地掏出四毛四，付完钱后上了二楼。 二楼是卖布匹、服装、鞋帽的地方，颜惜来百货商店的主要目的就是添置一些衣物。她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原身只有两三套衣服，上海岛之后想再出来市里的百货商店买衣服可不容易，她需要先给自己买些必备的衣服鞋子。 时代影响下，商店中的服装高端的多以中山装、列宁装为主，颜色暗淡，普通人家大多穿短褂配深色宽松棉裤。颜惜仔细挑选了两件白色、纯蓝色的确良衬衫，两条直筒长裤。 的确良衬衫价格高，六块钱一件，布票只要一尺。棉质的直筒长裤两块六一条，布票要四尺。光两套衣服，颜惜就花去了十七块二毛钱。这年头的衣服可真贵呀，接下来买布的时候颜惜就谨慎很多，分别买了六尺白棉布、蓝斜纹布和军绿色棉布。 离开的时候，颜惜看见少量的碎花布，颜色是罕见的紫色和黄色，咬咬牙，分别买了两匹。提着一大兜布从百货商店，颜惜刚到手的五十块钱缩水至二十五块，布票也花去了一半。 富家千金颜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买必需的衣物变穷。 原身的家在距离市中心四十公里的市郊小琼村，村里早年开垦农地种橡胶，靠着橡胶地，村里的生产队每年每人可以分到三十元现金 分红，加上每年500斤的稻谷口粮，村民们生活算过的去。 小琼村围塘而居，中间池塘、四周房屋，“一塘多巷”，共十二条巷子，巷道笔直通风。颜惜循着记忆，走进中间的第六条巷子，走到一幢黄泥土墙的房子前。 颜家的房子和村里大部分人家一样，一明两暗三开间，中间客厅，两侧厢房住人，前边有个小土院，正晒着稻谷，院角搭了个鸡窝，两只母鸡窝在稻草中懒懒地晒太阳。 颜家小叔的儿子颜聪一只手趴在土院的墙上，另一只手朝里面扔了个小石子，“小杂种，你姐姐被厂长赶去穷苦的海岛嫁人，以后她没有好日子过，你们也没有好日子过喽！” 颜惜一听就知道，他骂的人是颜伋。自从两年前原身的父母收养了颜伋，两人一向不对付。尤其是原身的父亲颜峰工伤去世后，颜家小叔颜继祖意图霸占赔偿金和房产，却因为有颜伋而失败后，颜聪更是找到机会就来招惹颜伋。 两个月前，颜聪甚至找来一群小伙伴，将颜伋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好在原身的母亲吴虹英不是吃素的，领着伤痕累累的颜伋寻到隔壁颜继祖家，二话不说狠狠揍了颜聪一顿，气的颜继祖两口子头顶冒烟。 原身是军工厂厂长家真千金的事情爆发后，颜继祖在军工厂做工人，忌惮郭文瑞的权势，收敛了几分。如今得到消息，原身在郭家不受待见，且马上要远赴环境恶劣的海岛嫁人，又恢复了原先的作态。 院子里传来稚嫩清脆的童声，“我姐姐才不会没好日子过，等我长大了，我要抢光你们的钱，砸烂你们家的房子！” “就凭你......哎呦！”颜聪的话没说完，屁股挨了一巴掌，吃痛地回过头，就看见颜惜笑眯眯地站在墙下。 莫名地，颜聪透过她的笑容感受到丝丝寒气，骨碌地溜下墙，退后几步，“你打我干什么？” “我没打你啊，我只是帮我家颜伋跟你玩闹一下。”颜惜笑盈盈地，脸上不见半点怒气。 两个月前，吴虹英带着颜伋去他们家要说法，颜聪喊着他只是跟颜伋玩闹一下，于是吴虹英把这份玩闹还给他，揍得他满地找牙。 颜聪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转头就跑。 “姐姐！”四五岁的小男孩炮弹似地冲出来，抱住颜惜的大腿，仰起头仔细地看她，黑亮澄澈的眼睛眨巴眨巴，“颜聪说你在郭家被欺负地好惨，你有被打吗？” “姐姐，你也像颜伋一样，被打得浑身是伤吗？”颜双瘦瘦小小的一只，站在距离颜惜三步远的地方，怯生生地看着颜惜。 颜双是两年前跟颜伋一起来到颜家的，小女孩胆子小，不爱说话，平常埋头干活，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想是太担心颜惜了。 胸口有股不属于自己的、酸酸涩涩的情绪涌起，使得颜惜差点落泪。她望着两个小孩，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一些，“没有，你们看，我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两个孩子看来看去，确认颜惜真的没有被打，齐齐轻吁了一口气。 除去属于原身的酸涩情绪，颜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书中颜伋和颜双的结局，和原身一样悲惨。 “我们进去吧，姐姐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礼物哦。”颜惜压下复杂的情绪，一手拉着一个进了屋。 在客厅坐下后，颜惜在网兜里翻找，率先拿出两个文具盒，刚放在桌上，门外就响起一道洪亮、中气十足的妇女声音。 “惜惜，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回这个家了！” 3. 上岛 院子里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吴虹英大步大步地走进客厅，眉眼舒展，看着颜惜的双眼全是惊喜。 她穿着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褂子、宽腿布裤，挽着袖口裤脚，皮肤是健康的麦褐色，浑身透着精干利落。 颜惜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带着原身的遗憾轻轻抱住她，说着原身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妈，我好想你。”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苦涩的同时有点想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吴琼英手脚不知道往哪放，迟迟舍不得推开她。 “我十八岁啦，不是孩子，马上要嫁人了呢。”颜惜放开她，俏皮地说。 听到她说嫁人，吴琼英的脸色变得凝重，显然也是听说了她要去海岛吃苦的消息。 书中，这个能干又泼辣的妈妈，在得知原身贩毒入狱之后，第一时间赶到监狱去看她。得知女儿是被冤枉的之后，更是多方奔走，想尽办法为女儿洗清冤屈。 可惜，她再能干泼辣，也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怎么斗得过当时权大势大的假千金一伙人。在原身处决的前一天，走投无路的吴琼英，一头撞在郭蕊门前，血溅三尺，试图用生命为女儿挽回一线生机。 她和颜惜的妈妈一样，全心全意的爱着女儿。 颜惜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耐心解释：“妈，郭家的娃娃亲对象是海岛上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不低呢，我想先上岛相看一下。如果看了人不行，我可以在海岛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对象。海岛上的生活没有传言中那么艰苦，我喜欢海岛的生活。” 她说的是真心话，温暖宁静的海岛生活，她心向往之。 吴琼英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又开心了，“我就说嘛，好歹是亲生的女儿，哪会真的糟践，都是外边那些人在瞎传。” 她以己度人，可惜不是每一个父母都配当父母。颜惜不欲多说，拿出刚买的一兜子布，“妈，这些布你拿去给自己弟弟妹妹做一身衣裳。我明天一早，就得坐车上岛。” 郭家帮她办好了介绍信，市内的有效期只有三天，所以她最迟明天必须上海岛。 “你长大了。”吴琼英粗糙地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拿出兜里的棉布，抚摸良久，揣着布起身，“等着，我去蒸个腌鸡，再热碗羊奶给你喝。” 她匆匆走向厨房，背对着他们，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姐姐，你在那边过得不好，对不对？”颜伋小小的脸上全是笃定，“你都不愿意跟我们提起在那边的生活。” 颜双收到新的文具盒，本来欢欢喜喜地把玩着，听到颜伋的话，默默地放下文具盒，抬头望向颜惜。 颜惜惊讶于颜伋的敏锐，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竟然能轻易地看穿她的掩饰。 联想到书中的颜伋，年纪轻轻，表面是成功的企业家，实际是霞市最大的□□老大。 联手原身下过药的那位军工大佬，不仅搞垮了郭文瑞管理的南省最大的红星军工厂和对口专属的科研院所，让郭家和已经结婚的男女主破产，还差点把男女主弄死。 “不好的生活已经过去，以后，姐姐的生活会好起来的。”颜惜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坦然地说。 小家伙气鼓鼓的，攥紧两只小拳头，“等我长大了，我要抢光郭家的钱，砸烂他们的房子，为姐姐报仇。” 原来这个时候，仇恨的种子就已经在颜伋心里种下了。 颜惜忍不住捏捏他的腮帮，笑着说：“我等着你为我报仇哦。” 只不过，大概率那时候，她已经把那群人收拾了。颜惜自认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恩要还，仇要报。颜伋对付男女主的手段激烈，何尝不是因为原身一家人在跟男女主扯上关系后，遭遇不幸、结局悲惨的缘故。 就连胆小怯懦、存在感极低的颜双，在十四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被一个男人拐带走，一直杳无音讯。再次出现，则是报纸上报道颜双自杀的消息。 不一会儿，吴琼英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蒸过的腌鸡上来。这鸡是去年冬天腌制的，挂在屋檐下吹了近一年的山风。 计划经济时代物资紧缺，腌鸡是难得的荤物。蒸的时候只切几片生姜垫底，没有酱油、没有大料，就原汁原味蒸透。蒸好的腌鸡，皮肉紧实不柴，肌理透着风干后的紧实韧劲。 主食是放了南瓜的杂粮粥，鸡肉入口咸香入骨，鲜味儿完全锁在肉里，没有新鲜鸡的腥气，多了一份风腌过后的醇厚甘香。鸡皮不腻，带着淡淡的盐香，肉质越嚼越鲜，咸淡入味。就着南瓜粥喝，是这年月里顶顶金贵的美味。 “妈，羊奶咱们四个分着一起喝。”饭后喝羊奶的时候，颜惜不容分说，把一大碗羊奶分成了四份，放到他们面前。 颜父去世后，吴琼英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光靠工分和队里的分成养家有些吃力，于是抱了只小羊羔回来养，产羊奶卖给镇上的供销社补贴家用。 时代艰难，如果是穿到改革开放之后，颜惜肯定会选择到大城市找找机会谋生，但这是个出门要介绍信，进城工作要户口的年代，不如上海岛碰碰运气。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颜惜起床准备离。吴琼英拿着一个包袱进来，打开给她看，“惜惜，妈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包袱里是两件衬衫，两条裤子。衬衫一件用白棉布做的，一件用紫色碎花布做的，裤子一条军绿色，一条蓝斜纹的。 短短一夜的时间，她赶出了整整两套衣服。瞧着她眼底的乌青和爬满血丝的眼白，颜惜心底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谢谢妈，我很喜欢。” 对父母来说，没有什么比子女收下自己的好意，更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吴琼英嗔怪道：“什么谢不谢的，你这孩子，去了一趟城里，回来跟妈这么客气。我给你烙了些烧饼，你带去路上吃，等着，我给你拿啊。” 揣着热乎乎、烫到心里的烧饼，颜惜走出了家门，走了一段距离，隐隐约约听见后面有人在喊她。 “姐！姐！”颜伋迈着一双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脚下，举起一个小包裹，“硬糖给你吃，我们不爱吃这个。颜双，你说是不是？” 颜双红着脸，腼腆地点了点头。 哪有小孩不爱吃糖的，颜伋曾经为了一颗硬糖，做小伏低，百般讨好颜聪。颜惜无奈又好笑，“这糖不白给你们吃哦，等我接你们去岛上，你们要给我干活的。” 两小只眼睛噌地亮了，异口同声道：“真的？！” 颜惜伸出小手指，分别跟他们拉钩，“呐，我们拉钩了，等我在海岛站稳脚跟，就接你们和妈一起去海岛生活。” 不说颜惜占了原身的身体，获得重新活过的机会。凭他们待自己真心，颜惜也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得到她的承诺，两小只就站在那里，一直目送颜惜离开，直到很远很远，颜惜回头，还能看见两个小黑点一样的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天后，颜惜在安港下车，坐上红卫号小客轮，乘着风浪四五个小时，到达东霞岛。 海风卷着咸味吹在脸上，清清爽爽，颜惜身上舟车劳顿带来的疲倦一扫而空。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茫茫一片连在一起，像是展开的蓝绸子。 午间的太阳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像是撒了满海的碎金子。远处的渔村一排排的石头房升起袅袅炊烟，渔船扬帆出海。 欣赏完美丽的海景之后，颜 惜开始在熙熙攘攘的码头找人。按照约定，娃娃亲对象陆尧会在码头等她。岸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颜惜踮着脚尖，一边往前走一边张望。 变故陡生，前方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跌过来。眼看前面一个人就要向自己倒过来，颜惜一个闪身，躲到旁边逃过一劫。 呼啦啦倒了一片的人之后，有个年轻的姑娘最先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走，活像是后面有饿狼在追她，要吃她的肉。 颜惜正奇怪呢，就看见有个黝黑的大汉，手上拿把砍刀，冲着这边来了。 那姑娘回头一看，吓得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躲进颜惜身后的人群中去了。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颜惜暗叫不好，刚欲躲避，眼前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精准握住壮汉的手一拽，那壮汉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你个臭老九，少多管闲事！”壮汉开口就骂，接着威胁他，“你敢管，我就去革会举报你。” “你尽管去，当众提刀砍人，到了革会，看是你的问题大，还是我的问题大。”男人的话语平静冷淡，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冰冷的机器声。 “孙德义，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人群中有认识壮汉的，忍不住出声问他。 孙德义从地上爬起来，用砍刀指着躲在人群中的年轻女子说：“她是从小跟我定了亲的，就是我婆娘。哪有招呼不打一声，就跑了的，我追我婆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没结婚，谁是你婆娘，我要跟你解除婚约！”年轻女子抽抽噎噎，不断抹着泪，说出的话却坚决。 “解什么解......” 孙德义的话没说完，就听见高大男子“嗤”地一声，“什么年代，不过就是个婚约，现在作数的是结婚证。” “呵呵，我跟你这种臭老九能一样吗？”孙德义蔑视地看向男子，嘲讽道：“像你这种人，当然是人人避之不及。就算有婚约，人家也会迫不及待地跟你解除。” 听得这明显带着鄙夷、嘲讽的话，男子并没有反驳，像是不在意，或是见惯了这种恶意。 “我说，这位大哥，不管怎么样，你们没有结婚，我想这位女士有离开的自由。”颜惜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只能说那姑娘太倒霉了，遇上这种偏执怪。 此时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怕是要把命搭在这儿。 对于这种偏执怪，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颜惜朝众人道：“各位乡亲，我是第一次来海岛，你们谁知道孙德义所在的生产队队长是谁，麻烦去报个信。孙德义作风不正，提着刀在码头上乱砍人。” 生产队干部本就管着村里的琐事，今天的事只要有人如实上报，干部必定进行处理，扣除工分。工分的多少，直接决定能分到多少口粮、布票和生活物资等。 孙德义当时就慌了，他把砍刀一扔，“谁砍人了，我没砍人。” 他这是打算直接耍赖了，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哈哈哈......” 喧闹的笑声中，一直纹丝不动，雕塑一样站了许久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看向颜惜。 高鼻梁、清冷的眉眼，照片中的男人，猝不及防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长相如照片中一样完美无可挑剔，只是一双小钩子似的眼睛冷寂无波，像被冰封住的海。 “你是陆尧？”虽然这人跟照片长得一样，颜惜还是确认地问他。 陆尧的视线淡淡扫过她，“有事？”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难道郭家没有给他寄自己的照片。颜惜只好再次确认，“你收到我家里的信，今天在这等我的吧？” 陆尧终于抬眸，正视她，“你是严熙？” 4. 相亲 一个多月前，陆尧收到严家的信，说是要解除当初两家爷爷定下的婚事。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包办婚姻。 对于这门几十年前订的娃娃亲，如果不是突然收到退婚信，陆尧几乎忘得干干净净。陆严两家的爷爷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两人想把这份感情一直延续下去，才定的娃娃亲。 陆家没出事之前，两家门当户对，两家长辈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即便前些年严爷爷去世，也没有影响两家人的交情。 后来爷爷父亲相继出事，陆尧来到海岛，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臭老九”。家中落魄后，周遭尽是冷眼相待，轻视与鄙夷接踵而至，尽数咂在他身上。 严家怕被他牵连，对他避之不及，陆尧不至于上赶着给人家当女婿。收到信的当天就把定亲信物退出去了，让严熙不必特意来海岛，这门亲事就此作废。 当天出岛的补给船就带着信件离开，按照运送时间，严家应该已经收到信了，严熙为什么还是上岛来了。 难道退婚不够，还要千里迢迢，从首都远赴海岛，专程来当面羞辱他？ 海岛的天气多变，方才晴空朗朗，转瞬乌云翻涌。海风变得凌厉，狠狠刮在陆尧身上，寒意侵骨。 眼看岛上就要下雨，颜惜伸出一只手，笑着说：“你好，陆尧同志，我是来和你相亲的。” 小姑娘一双杏眼弯似新月，笑容明媚，像是把刚刚消失的阳光都揉碎了，撒在脸上。她俏生生站在渡口，浑身透着鲜活，盈盈笑意漫开，将漫天乌云尽数拂散。 陆尧蓦地一怔，目光直直定在颜惜脸上，沉寂冰冷的眼底，满是错愕。 “姑娘，你考虑清楚没？”孙德义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凭什么他好好的未婚妻要跑，陆尧一个下放的臭老九，竟然有未婚妻找上门。 他看看颜惜，又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番陆尧，心里的酸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结婚可不兴看脸的啊！” 孙德义看来看去，这小子除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全身没有一处可取之处，这姑娘是被他这张脸迷惑了，结婚以后肯定要后悔。 原本要离开渡口的轮船因为天气骤变，航程取消，排队上船的人们纷纷往回头。好不容易从孙德义刀下逃走的叶芊芊见状，犹豫再三，凑到颜惜耳边说：“虽然他是个混蛋，但他说的对，结婚要慎重。而且，千万不要轻易招惹男人，你看我，差点把命丢了。” 说完，叶芊芊抱紧怀里的包袱，完全不敢看对面的两个男人，逃命似地跑了。 颜惜的笑容不变，语气坚定，“没考虑清楚，我就不会上岛了。” 谁说结婚不能看脸，颜惜对婚姻的看法理智且现实。陆尧长得好看，能主动阻止孙德义伤害女人，人品不差。加上父母双亡，家中人际关系简单，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难道你不想履行婚约了？”见陆尧一直不说话，颜惜问道。 陆尧收回目光，垂下眼眸，落在她伸出的小手上。五指纤长，白若凝脂，柔如嫩笋，指尖透着一点浅粉，很是灵秀。 电光一闪，“轰隆”一声巨响，大雨裹着狂风，横冲直撞地洒进渡口的亭子中。眨眼之间，颜惜的脸上就被泼上雨水。 “走，我先送你去招待所。”陆尧迅速脱下身上的粗棉布外套，长臂一展撑开衣摆，俯身将宽大的外套稳稳罩在颜惜的头顶。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外套布面上，颜惜看了陆尧一眼，抬脚往外走。两人脚步匆匆，迎着扑面的风雨往招待所赶。踩着湿漉漉的滩路，脚下泥水轻溅，二人身影始终相依，隐入茫茫雨雾。 招待所距离渡口大概五百米的样子，一栋两层的矮瓦房，墙皮剥落，墙角长满青苔。门口挂着一块红漆木的招牌，漆皮已经开裂，上面写着“东霞岛招待所”几个字。 走进大堂，一股木料的霉味迎面而来，颜惜拿出介绍信登记，服务员在算盘上扒拉了几下算盘珠子，飞快地计算，“大间一晚上三毛，租被子两毛、褥子一毛，三天一共一块八毛。”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只骨骼分明、修长的大手就递过去一块八毛钱，“麻烦帮忙安排一个朝南的房间，谢谢。” 南排的房间靠海，也是朝阳面，风景好又干爽。 “南向的房间要加三毛一晚。”服务员看了陆尧一眼，又打量一番颜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什么关系？” 陆尧掏出九毛钱，放在柜台上，对于服务员的问题，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颜惜笑说：“姐，我们两家是世交，这次来岛上寻亲，让他帮忙带个路。” 她的笑极为亮眼，服务员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好嘞，这几天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房间在二楼，七八平米大，里面放着一张硬木床、一张桌子和椅子，小格木窗朝海，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海。 “我去给你拿个暖壶、脸盆和搪瓷缸子过来。”陆尧没进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说。 颜惜点点头，没有跟他客气。这些是必需的生活用品，又都是铁制品，要买的话，不仅贵，还全都要工业券。 十几分钟后，陆尧就把东西拿过来了，还带了毛巾、肥皂等洗漱用品。颜惜发现这人虽然不爱说话，性子看起来有点冷淡，但人好、心细。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尧背对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摆放整齐，语气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明明一个多月前还写信过来要退婚，严熙今天却找上门来相亲。他怀疑严家是不是跟陆家一样出事了，留下严熙一个小姑娘没地方去，迫不得已，才上海岛来找他的。 他长年在外求学，除了十几年前小时候偶尔会去严家之外，已经不跟他们家来往。对于严熙，也只有模糊的印象。 颜惜点点头，“是出了点事。” 真假千金事件出来之前，郭文瑞和左秋波决计不会把郭蕊送来海岛相亲，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你是不是不想履行婚约了？”她迟疑地问，她能感觉到，陆尧从见面开始，就对相亲不太热衷的样子。 要是他像郭家人一样，嫌弃自己是乡下长大的真千金，不如郭蕊，那就算了。 “不是。”陆尧微微侧头，果断否定，难得语气中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的侧脸棱线分明，眉峰冷峭，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海风从小格木的窗子吹进来，他的短发被吹起，身体纹丝不动，整个人像海水浸淫多年的石雕，透着沉静与疏离。 不得不承认，他的颜值绝佳，气质很吸引人。颜惜轻呼出一口气，“既然这样，海岛上有什么适合我的工作吗？” 结婚是手段，不是终点。颜惜来海岛的主要目的，是在这里站住脚跟，好好生活下去。 严家落井下石，和严熙没关系，陆尧不至于小气到要跟她计较。只是她一个首都长大的小姑娘，到底对海岛的生活了解几分。如果她三分钟热度，过段时间受不了这里的生活，闹着要回去...... “咦，楼下吵吵闹闹的，我们下去看看吧。”颜惜拉着陆尧就往外走，瞬间打断他的思绪。 招 待所门口，热热闹闹地围了一群人。站在中间的，是刚刚在渡口遇见的叫叶芊芊的姑娘，她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叶伟平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叶芊芊，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呵斥道：“我们为你定下的婚事，你有什么资格拒绝逃跑？” “我的婚事，自然由我自己做主。从你们让我上海岛做知青开始，就已经抛弃我了。”叶芊芊依旧紧紧抱着她怀里的包袱，神情倔强又执拗。 杨晓燕放软声音，语气亲切，瞧着全然是好心劝解的模样，“芊芊，让你上岛是无可奈何的事，爸妈也是响应国家政策，你不要劝解我们。我们逼你和孙德义结婚，全是为了你好啊，你一个女孩子，如果不结婚，怎么在艰苦的海岛上生活呢。” 这话当真是好笑，颜惜瞧着，又是一对伪善的父母。叶伟平所在的军工厂，正是郭文瑞管理的781军工厂，他在军工厂任政治部主任。 后来郭文瑞升职，去了南省的红星军工厂做厂长，叶伟平不知怎么操作的，竟然三连跳，从政治部主任直升781军工厂厂长。 红星军工厂被颜伋搞垮后，叶伟平异军突起，把781军工厂搞得有声有色，取代原本红星军工厂的位置，一跃成为南省最大的军工厂，在全国都能排前五。 而他的妻子杨晓燕，现在是霞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后来是南省最大的三甲医院院长。 这样有能力有地位的两个人，会保不住一个要下乡的女儿，颜惜不信。他们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少功夫，只需要在781军工厂或医院买个岗位给叶芊芊就行。 叶芊芊显然也不信，“你们什么都别说了，如果你们一定要逼我嫁给孙德义的话，我就在这里跳海。我死了无所谓，你们担不担的起逼死女儿的名声？！” 二人齐齐收敛了神色，目光沉沉地看在叶芊芊身上，不敢再出言斥责，眼底蓄满憎恶与恼恨。 颜惜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怔。纵然叶芊芊在家中不受宠爱，可为人父母，眼底怎会对着亲生女儿，流露出这般刺骨冰冷、满含嫌恶的神色。 “我说，你们赶紧走，别在我们岛上搞出人命来。”一个皮肤黝黑，板寸头，国字脸很精神的小伙子穿过人群，“要不然我们就上公社去说清楚？” 钱志强的父亲是生产大队的队长，他在岛上说话，向来有几分分量。 “是啊，别再逼你们女儿了。”围观的人群原本顾忌着是别人家的事，不好开口，闹到这份上，也纷纷开口了。 叶伟平和杨晓燕何时丢过这样大的脸，脸色铁青，胸中怒气翻涌，但也不敢真把这事闹到公社去。真担上个逼婚逼死女儿的罪名，他们两口子非得前程尽毁不可。 两人离开的时候，刻意将脊背挺得笔直，强撑体面，可满心的难堪，使他们脚步仓促，到底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 人群渐渐散去，闹了一天，叶芊芊心情糟糕透了，向钱志强道谢后，便匆匆离开。 钱志强伸出一只手，像是想叫住她，最后又收回那只手，烦躁地挠挠头。 片刻后，他垂头丧气地抬脚离开，余光瞥见招待所门口的颜惜和陆尧，脚步一顿，暮然回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面上浮起几分惊奇，似笑非笑道：“你们？” 颜惜后知后觉，她下楼时拉住陆尧的手，一直忘记放开了。脸颊染上淡淡绯色，飞快地松开对方的手。 陆尧素来淡漠的脸上难得闪过一抹局促，悄悄攥紧空落落的掌心，平日里从容的语调骤然紊乱，“我......她......” 5. 伤根 “你好，我叫颜惜，这次来海岛，是找陆尧同志相亲的。”她看二人关系不错，于是不再隐瞒，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钱志强憨憨地挠了挠头，笑出一口大白牙，“你好，你好。我叫钱志强，我跟陆尧是同事，也是好哥们。” “你是来找我的？”陆尧莫名觉得他笑地刺眼，横插一脚，给温馨的见面会增添了一股冷气压。 钱志强毫无所觉，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对对对，陆哥，你赶紧跟我回渔业基地去，咱们基地的柴油机又故障了，我爸让我赶紧来找你，渔船等着出海呢。” 陆尧转头对颜惜说：“我去一趟，你先在招待所休息一晚上。结婚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颜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点点头，“你放心去吧，这几天我再考虑一下。” 他们的相处时间虽短，但陆尧看起来非常绅士，尊重她的意愿，这点对于颜惜来说很重要。她没法像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吃苦耐劳，忍受丈夫的大男子主义。 纵然被时代环境所迫，颜惜选择了结婚，但她想要的丈夫，必须能从心底真正尊重她，与她并肩而行。 整整一天半的行程，确实让颜惜感到疲倦，她放下种种思虑，闻着枕头和被子上略带潮湿的味道，缓缓进入梦乡。 傍晚的时候，颜惜起床简单吃了点晚饭，很快又睡过去了。原身在郭家的两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消耗的厉害，导致颜惜特别缺觉。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颜惜推开窗子，面朝大海，阳光明媚。她眺望着远处蔚蓝色的大海，心被阳光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情很好。 昨天的晚饭没有吃好，颜惜拿上钱和票，准备去岛上的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早餐。楼梯走了一半，颜惜就看见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个人。 陆尧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微微垂首，阳光从门外倾泄而来，落在他的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你在这等我吗？”颜惜几步迈下楼梯，快步走到陆尧身前，语音轻快雀跃。 他抬起头，雕塑般完美的脸终于全部沐浴在阳光下，“嗯，等你。” 颜惜跟着他一起往外走，“我正准备去国营饭店吃早餐呢，没想到你会在楼下等我。” 陆尧的脚步微顿，淡淡道，“这个偏远的小岛上没有国营饭店，只有一个国营小卖部，卖饼干什么的，不卖热饭热菜，我带你去渔业基地的内部食堂吃。” 说完，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小姑娘图海岛的风景好看，一时觉得新鲜，等她了解到真实的海岛生活的诸多不便，很快就会打退堂鼓吧。 海岛物资运输艰难，早餐极为简单，一碗玉米稀粥，一个窝窝头，就着腌萝卜干和盐渍海带丝，味道不差。 “我带你在渔业基地走走吧。”吃完饭，陆尧主动提出带她走走。 正好，颜惜也想多了解一下海岛上的情况。 东霞岛的渔业基地归霞市水产局管辖，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早上六点吹哨起床，集合点名。渔船靠岸就要开工，渔汛期的时候最忙，基本是日夜连轴转。 基地建在离码头很近的洼地滩涂上，大片的露天晒鱼场，加工车间是简易的几间低矮平房。加上仓库、动力机房和集体营房，大大小小几十间平房，规模壮观。 可能因为太靠近海潮湿的缘故，平房的黄泥墙上全是霉斑，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鱼内脏的腐臭味、柴油机的油烟味。 “你在基地，是负责修机器的吗？”两人一路无话，想到钱志强昨天来找他的事，颜惜主动挑起话题。 陆尧看了她一眼，“不是，我的工作，包括搬运、剖鱼、腌鱼、船边的杂活等。” 正好走到营房，陆尧带着她走进去拿东西。营房简陋，只有通铺的木板床，一间房挤着十二个人，床上的被褥全都发黄发硬。 一堆乱七八糟的被子枕头中间，有个床铺上枕头摆放整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尧来到床铺前，从床铺底下掏出一个铝皮盒子，从中拿出一些钱和票据，“海岛的条件，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些给你，岛东边有个国营小卖部，你可以买些饼干麦乳精什么的改善伙食。” 预想中的好奇、惊讶和嫌弃、鄙夷等表情都没有出现在颜惜脸上，她只是在认真听完之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对于基地简陋的设施、脏乱的环境，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不知道是情绪掩藏地好，还是真的认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接受。 既然颜惜打算跟陆尧结婚，就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坦然收下他准备的钱和票据，“基地的柴油机经常故障吗？” 陆尧盖好铝皮盒子，藏回床下，“海岛盐雾潮湿，柴油机的机身和配件都容易受潮。加上岛上的柴油标号乱、杂质多，柴油进入机舱后，容易造成喷油嘴堵塞、燃烧不充分、冒黑烟和动力骤降等问题，磨损缸体。加上工人操作不规范、日常不保养，故障频发。” 他们在渔业基地逛了半天，早就引人注目，尤其是昨天遭受挫败、大受刺激的孙德义。从食堂开始就看到他们，一路悄悄跟在他们后头。 他就不信了，这么水灵漂亮的姑娘，能嫁给陆尧这个臭老九。孙德义原本躲在营房的门外，听到陆尧说工人操作不规范导致故障，登时怒了。 “陆老九，你说什么呢？”孙德义从门外几步走进营房，脸红脖子粗的，“别以为你会修个机器就了不起了，要不是钱队长保你，你连摸机器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基地的电站机修工，专职看管基地唯一一台柴油发电机、海水抽水垒和场区的供电系统。陆尧说的工人，可不就是他。作为渔业基地里稀缺的技术工人，孙德义不能忍受陆尧一个下放的杂工，往他身上泼脏水。 “走吧，基地逛完了，我送你去钱婶家，她在海岛生活了几十年，对岛上的生活更加了解。”陆尧看都没看孙德义这只突然蹦出来的蚂蚱，领着颜惜就往外走。 直到走出营房，都没给孙德义一个眼神。这可把孙德义给气坏了，他气急败坏地喊道：“陆尧，你早就在开会挨批的时候伤了根，还祸害别人姑娘干啥！”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瞬间引的周围的工人都看过来。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陆尧下身的某个地方，上上下下好奇地打量着。就连颜惜，也下意识地跟随大家的目光，看向那个地方。 陆尧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他转身，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孙德义，孙德义吓得后退了几步。 “孙德义，昨天你旷工跑出去，害得柴油机进水故障，今儿你又在基地里闹事，是不是又想扣工分？”一位年约四十岁，国字脸，粗眉毛，不怒自威的男人出现，对孙德义说。 孙德义本就被陆尧的脸色吓得想跑，钱志高出现后，忙拔腿就跑，“钱队长，你乱扣我工分，我告我叔叔去！” 钱志高无奈地揉了揉眉头，这孙子仗着自己叔叔是渔业基地的指导员 ，经常溜奸耍滑、招惹是非。偏偏他犯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小惩大诫完，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他对周围的工人说：“该干嘛干嘛，别听孙德义在那胡说八道。” “小陆，你钱婶在家等着你呢，你把人送去后就回来，把柴油机保养一下。”钱志高转头跟陆尧说，接着特意缓和了脸色，对颜惜打招呼，“小严同志，欢迎你来参观我们基地，我是基地的安全干事，兼东霞村的生产队长。” 颜惜回过神，礼貌地回应道：“钱干事好。” 基地的最高管理层，除了基地厂长、书记和指导员外，就是生产、后勤、政工、安全、机务几个干事职别最高，分管不同的部门。看起来，这位钱干事很照顾陆尧。 东霞岛上除了国营渔业基地外，还有一个大的修船厂，另有东霞村和西霞村两个村子。基地和船厂的工人属于城镇户口、拿工资粮票，独立管理。村民们出海、晒渔、养殖......挣工分、归公社管理，属于农村户口。 村里的生产大队队长一般由整个村最有本事的人担任，钱家的位置坐落在半山腰上，用珊瑚石垒砌的平房，依山傍海，防风耐腐蚀。 钱婶是个手脚利落的中年妇女，身形不算高挑，骨架紧实敦健。常年在海边生活，晒出一身蜜色的皮肤，眉眼敞亮，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声音爽朗，“小严生的真好看，我看，咱们两个村的村花也别争了，咱们东霞岛上的第一美人，非小严莫属。” “婶子说笑了。”颜惜拿出路上在国营小卖部买的饼干，亲昵地递给她，“钱婶，我刚来岛上，以后还要你多照顾。” 笑容甜美、鲜活灵透的小姑娘本就招人喜欢，加上颜惜会做人，钱婶对她的好感瞬间拔高好几个度，拉着她亲亲热热地说话。 陆尧看着，突然发现这个严家的小姐，生存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钱志强，你回家还是做贼？”余光瞥见门外探出的那颗头，陆尧侧目，淡淡道。 “嘿嘿！”被发现钱志强尴尬地笑了两声，从门外走进来，拉过陆尧，大着胆子悄声问道：“陆哥，你真伤了根子？” 他本来在加工车间干着活，听工友们说起这件事后，马不停蹄就往家里赶，就想知道他高大伟岸的陆哥，是不是男人。 钱志强自以为很小声，可他天生的大嗓门，就算压低了声音，屋里的其他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钱婶当即就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对准钱志强身上抽，“我让你好好的班不上，听外头的人在那嚼舌根，还在这胡说八道。” 钱志强被打得满屋子乱窜，嗷嗷直叫，“妈！妈！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上班了，您别打了......哎呦！疼疼疼......” 陆尧垂着眼睑，周身沉静冷寂，无从揣测他在想什么。 开会挨批什么的，颜惜前世从资料中也了解了不少。这是一个混乱的时期，据说，开会的时候，会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除了殴打虐待之外，也有一些侮辱人的方式，比如剃光头、喷气飞机等。陆尧有些不能言道的经历，也是有可能的。 她探究的目光像手电筒一样，在陆尧身上扫来扫去。 “没有！”陆尧忍无可忍，吐出两个字，又加重语气说了句，“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那边追追打打的钱家母子听到，顿在原地，面面相觑，尴尬地气氛一点一点蔓延。 颜惜闻言，抿唇一笑，笑声清脆，似屋檐下风铃轻晃。 6. 赶海 从钱婶口中，颜惜得知，外来上岛的年轻女性，现阶段最多的是知青，一般分配到岛上的农场或养殖场劳作。文化水平高的知青，可以做知青点的文书或者记分员。 海岛驻军的军属岗位待遇要好些，可以进军区的被服厂做工人或者供销社售货员等，有文化的军属可以做小学老师、广播员或妇联干部。 这些军属岗位，颜惜进不去，农场或者养殖场的工作体力强度最大，加上她两辈子没干过农活，也不太合适。 渔网编织、竹器编织、草编等手工业，倒是很适合现在的颜惜做。这些东西，是海岛的刚需，按件计工分。她没打算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想在海岛上立足，养活家人，光靠做工是不够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十七八岁、和颜惜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挎个竹编海筐从屋里走出来，兴致勃勃道：“妈，我听见有人说退潮了，咱们去赶海吧。” “你总是这样急性子，一会儿也等不得。”钱婶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介绍说，“这是我家老二红桃，只比你小一岁。” 小姑娘好奇地盯着颜惜看，又是惊艳又是羡慕地说：“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比县里的厂花还漂亮哩。” 红桃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霞县，跟着父亲钱志高去县里的船舶修造厂出差。那天正好赶上厂里办年会，她在台上见到厂花，觉得人可漂亮。 “你也好看呀。”颜惜觉得这小姑娘有趣，打趣她，“什么时候去评村花？” “我哪能评上，我黑黑瘦瘦的。”红桃的脸微微发热，羞赧地垂下头。 她跟钱婶一样，常年浸润在海边，麦色的皮肤，手脚利落，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物资紧缺的年代，普通百姓大多饭都吃不饱，骨瘦如柴。相比之下，红桃的瘦更像是日日劳作养出的利落身段，而非营养不良所致。 “咱们家吃的够好了，你爷爷经常去后山打猎弄肉回来吃，你自己吃肉不长肉。”钱婶从屋里又拿了个竹编海筐出来，递给颜惜，再分别给她们一个铁撬和小网兜，“正好今儿退潮，小严你跟红桃一起去赶海玩玩吧。” 颜惜正有此意，忙接过工具，“谢谢钱婶。” 红桃带着颜惜，风风火火地往内湾赶去。路上遇见不少同样挎着竹筐或提着桶的赶海人，以妇女、姑娘和中老年人为主。 “红桃，岛上的后山，可以打猎吗？”方才听钱婶说起，颜惜就感到好奇，趁着赶路的功夫，闲聊起来。 她出生的年代，已经不允许打猎，与火药相关的猎枪进入管制品行列，很多野生动物也进入保护动物名单。加上人们生活水平提高，肉禽供应充足，很少有人再去打猎。 红桃脚步快，说话也快，“我爸说，按政策是不行的。但我们岛上物资匮乏，油肉短缺，后山也没人看管，大家上山搞点肉吃是常有的事。不过，用枪用箭、做陷阱弄套子这些是个技术活，会的人不多。”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霞岛背山靠海，资源丰富，不失为一块宝地。尤其是在未来的几年，法治崩坏、秩序瘫痪的内乱中，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岛，说不定会是远离风雨的港湾。 这场刚刚兴起没多久的运动尚未展露它最残酷的一面，颜惜很清楚，接下来的形势有多糟糕，甚至堪称一场浩劫。她选择离开霞市，暂时远离男女主，为的就是在这场浩劫中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和家人。 她曾在书中看过，这场浩劫导致的死亡人数，足有数百万人。 无论未来如何，现在的东霞岛上，今天是个好日子。人们说说笑笑地来到沙滩上，脸上全是即将丰收的喜悦。 潮水退得干净，露出整片湿滩涂与黑礁石。颜惜脱了鞋，和红桃一起赤脚踩在软泥上。沙滩上布满细小的气孔，那是蛏子、花蛤的呼吸形成的，用铁撬铲下去，一只蛏子或者花蛤就会显现。 “红桃，你可真厉害。”颜惜见她一铲一个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已经收获了好几只蛏子和花蛤，由衷地夸奖道。 小姑娘显然很少受到夸奖，蜜色的双颊透出点红晕，“我从小跟着我妈来赶海，这都是经验来着，眼熟手熟就快来。姐姐，我教你怎么分辨气孔，这样你就能跟我一样，抓得又快又准了。” “这样，那我就先谢过红桃老师了。”颜惜在赶海方面，是个小白，于是毫不犹豫地拜师了。 良师指导下，颜惜捡蛏子和花蛤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个多小时就捡了小半竹筐，收获满满。 红桃见差不多了，拉着颜惜往滩涂那边走，“黑淤泥厚的地方有梭子蟹，秋天的梭子蟹最肥了呢。” 听到有梭子蟹，颜惜的眼睛亮了，“好老师，快教教我怎么才能捡到梭子蟹。” 秋天是吃蟹的季节，前世颜惜忙着公司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更别说吃螃蟹和进行海边捡蟹这种娱乐活动。 “你看，这种平整的泥上，有蜘蛛网一样裂缝的地下，往往就藏着梭子蟹。”红桃指着一块微微凸起的小土包一边说，一边用铲子铲起一片泥沙。 几铲子下去后，一只梭子蟹就从土包里跳出来，跐溜一下往前滑行了几十厘米，试图逃跑。红桃几步追上去，捏着它的后背，抓起来往筐里一丢，这就落网了。 那梭子蟹看起来足有五两，看来这地真有梭子蟹。颜惜忙低下头，仔细地在滩涂上寻找起来。很快，她就找到一个类似的小土包，试着挖了几铲子，成功挖出一只三四两的梭子蟹。 “红桃，你看，我也挖到了。”颜惜兴高采烈地提着那只梭子蟹给她看，活像是中了大奖。 两人身后不远处，一个六十多岁，面皮沟壑纵横的老人，看着颜惜手中的那只梭子蟹，小眼眯起，无声地打量着他们。 红桃见她高兴，跟着笑起来，“姐姐，走，前面那块滩涂上黑泥厚，肯定有更多梭子蟹，咱们往那走去。” 颜惜哪有不答应的，跟在红桃身后走，路上时不时地捡些小虾米回去。 等到了红桃所说的地方，果然看见很多带着蜘蛛网裂纹、图凸起的小土坡。两人二话不说，拿起铲子就开始铲梭子蟹。短短几分钟，两人就各收获了两只梭子蟹。 跟在她们后面的老人见了，悄悄靠近她们身后。接下来，只要颜惜和红桃看见哪个地方有梭子蟹，老人就抢先几铲子下来，眼疾手快地把螃蟹搂到自己筐里去。 连着几次被截胡之后，红桃憋不住，开口冲老人说：“孙爷爷，你怎么老是抢我们的螃蟹？” “这片滩涂又不是你家的，你们捡得，我就捡得，怎么能说我老头子抢你们的螃蟹呢。”孙天佑扬了扬下巴，嗓音沙哑粗嘎，周身气场蛮横。 红桃气得脸色发白，上前几步，想与他争论，“你......” 颜惜拉住她，对着她摇摇头，转身离开。走了大概一米左右，颜惜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便分开走。孙天佑见两人分开了，也不恼。反正这滩涂总共就这么点大，他跟完这个再跟那个，眼疾手快一点，总比自己慢慢找要收获多。 分开之后，两人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弯着腰在滩涂上找螃蟹眼。每当颜惜有所动作时，孙天佑就会上前抢挖。几铲子下去，什么也没有，孙老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又铲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一开始，孙老头以为是颜惜眼光不行，挖了几次没挖到螃蟹后，转而跟在红桃身后，几次三番，依旧是一无所获。 到这份上，孙老头哪能不明白，自己是被这两小丫头给耍了。不仅没挖到螃蟹，还白费了那么多力气。 “红桃，你跟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臭丫头，敢存心戏弄我？”孙老头气呼呼地说，嗓子冒着不受控制的嘎气声。 红桃这会儿心情好，也不着急了，心平气和地说：“孙爷爷，你不跟着我们，我们又怎么能戏弄你呢。我劝您还是自个找螃蟹去吧，别想着偷懒，在我们身后捡现成的了。” 孙老头这招百试百灵，一般人都抹不开面子跟他闹，尤其是像她们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脸皮薄，吃了亏也只能咽下去。哪知道这次栽了个跟头，自然是不服气的。 可眼看着就要涨潮了，再不捡些东西回去卖，这次赶海收获可就少了。孙天佑面色沉郁，目光阴测测地看着她们，“你们给我等着，以后再找你们算账。” “哼～”红桃不屑地撇撇嘴，朝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谁怕你呢。” “姐姐，你真聪明，想出这么个法子。”转头，她笑着搂住颜惜的胳膊，“孙老头经常占别人便宜，这次他可吃瘪了。” 自然是因为颜惜捏准了孙天佑心思，无非是仗着自己年纪大，倚老卖老。同样地，她们故意用棍子捅出螃蟹窝，让他白费力，他也不能闹起来，否则，他那张老脸往哪搁。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方法。 “好啦，快涨潮了，咱们趁还有一点时间，多抓点螃蟹回去吧。”颜惜螃蟹没抓够呢，不想为这种人再浪费时间。 刚刚在做假螃蟹窝的时候，颜惜顺便在真的螃蟹窝旁边做了点小小的记号，赶在涨潮前，挖出来七只梭子蟹。 回去的时候，两人的竹筐里都是满满的渔获。 “妈！我跟姐姐今天抓到好多螃蟹呢，你看！”还没进门，红桃就嚷嚷着，像只小麻雀似的，欢快地扑进屋子里，迫不及待地与钱婶分享今天赶海的收获和经历，尤其是孙老头那段。 颜惜眼前渐渐浮起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时她只有七八岁，帮着爸爸在路边摊上卖海鲜，每每收摊，也是这样，开心地扑进妈妈怀里，念叨着摆摊的时候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那些记忆被封存了太久，久到颜惜以为全是梦，不是真的。 钱婶数着竹筐里的东西，利落的眉眼间染上温柔，“是挺多的，以后跟你严姐姐多学着点，遇事不要着急莽撞......” 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母女，颜惜澄澈如水晶般的双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逐渐凝聚，聚成水滴，久久没有落下。 “竹筐里的海货，都是你捡的吗？” 一道清冷、带着点磁性的男声在身侧响起，颜惜偏头看去，水滴悄然滑落，才发现陆尧也在。 他静静地看着颜惜，眼中涌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放缓语气，低低地说了句，“真能干。” 7. 跳海 颜惜一时怔在原地，随即露出笑意，满是意外的欢喜，“没想到，你还会夸奖人呢。” 旁边的钱婶和红桃停下言语，纷纷睁大了双眼，只觉讶异。 陆尧初来海岛的几个月，是住在钱家的。 老钱受人所托，事先就叮嘱家人，等住到家中后，要好生照顾他。 他住在家中那几个月，对他们很是礼貌客气，也给家中添置了不少东西。日常生活中更是眼里有活，家里家外的，帮着干了不少的活。 可就是跟他们不亲近、不交心，始终保持距离。陆尧的情感、情绪全部收起来，深深地封存在某个地方，似乎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这些东西了。 此时，他说出的话，对于钱家人来说，无异于石破天惊。 “你是说陆哥在夸奖人吗？”钱志强急急忙忙地房间跑出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过会儿又酸酸地说：“陆哥，你真偏心，我帮你干了那么多事，也不见你夸奖我一句。” “他那是不跟你见外呢。”颜惜见他幽怨的样子，觉得好笑，安慰他一句。 钱婶回过神来，走上前拍了一下钱志强的脑袋，“瞧你那点出息，跟小孩似的，干点活还要人夸你。去厨房帮我烧个火，你爸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基地加班呢，临走之前让我给他留点饭。”钱志强乐显然是相信了颜惜那套说辞，乐呵呵地跑去厨房烧火了。 钱婶利落地围上围裙，卷起袖子，“小陆、小颜，你们今晚留这吃饭吧。红桃，你把今天的海货送去收购站换钱。” 她从红桃的筐里各拿了一些海货出来，赶新鲜劲，做今晚的晚餐。 红桃一手拎一个竹筐，眉开眼笑地对颜惜说：“姐姐，等会儿我让收购员两个竹筐的东西分开算，等我回来给你带钱。” “等等，”颜惜拦住了她，从自己那个筐里拿了几只螃蟹和一些花哈出来，“既然我留在这吃晚饭，就顺便做两道菜给大家尝尝吧。” 现在颜惜没有在岛上落户，按照规定，她捡的东西是不能拿去海岛的收购站换钱的。钱家有心帮她，颜惜不能连吃带拿地占人家便宜。 人跟人之间相处，有来有往方能长久。颜惜做事总是恰到好处，钱婶越看越喜欢。 钱家人口简单，除了钱婶夫妻俩和钱志强、红桃兄妹之外，上头就剩下一个老爷子，平常不怎么喜欢出来跟人交流，除了干活就是窝在房里做点打猎用的弓箭或是编点竹器换工分。 厨房在主屋的左侧，单独建了栋茅草顶的小屋，面积不大，里面用红砖砌了一大一小两眼灶，灶台后竖高烟囱直通屋顶。 对于这种土灶，颜惜很陌生，尤其是灶上的火候，她把握不准。好在实际动手操作时，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适应一下便好。 梭子蟹上锅清蒸，保留原汁原味。蛏子旺火快炒，葱姜佐以猪油，颠几下锅便装盘，肉质脆嫩不散。花蛤做成香辣口，红亮汤汁裹着每一粒蛤肉。三种海鲜三种滋味，各尽其妙。 “好香啊，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红桃卖完海货，一进门就闻到几种香味，忙不迭的跑进来，“姐姐，你做的菜可真香，闻着就好吃。” 钱婶端着饭出来，就见平常都要等大家吃完饭才出来的老爷子，早早就被香味勾出来了。钱志强更是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夹起一个花蛤放嘴里，鲜辣的滋味在口腔中炸开，“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花蛤！” 主食地瓜丝掺米煮饭，蔬菜是院子里种的小白菜，一伙人坐下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陆尧吃饭的时候和平常一样，话很少，偶尔帮钱老爷子倒倒酒，给颜惜夹点菜，又耐心地帮她剥了一只螃蟹。 拿到螃蟹的时候，颜惜惊讶了一瞬，螃蟹壳整整齐齐地呆在盘子里，旁边是一堆黄白的蟹黄、蟹肉，拆蟹的技术堪称完美。 “确实不错，清的、香的、辣的，各有各的味道，吃得人浑身舒坦。”钱老爷子平常吃饭不怎么说话，中途忍不住说了一句。 钱志强和红桃兄妹俩埋头苦吃，吃完之后，碗底还剩点汤汁，他们毫不犹豫地把碗给舔了。 临走的时候，红桃拉着颜惜恋恋不舍地说：“姐姐，你明天再过来，咱们一起去后山打猎。” “我看你是馋人家做的菜吃吧，大馋丫头！”钱婶笑骂了她一句，和颜悦色地对颜惜说，“小严，没事跟红桃去山上转转也好，有老爷子在，安全着呢。” 钱志强羡慕道：“可惜我要上班，不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比起呆在招待所，颜惜更喜欢在海岛上到处走走，尤其是上山说不定能找到挣钱的路子，于是跟红桃约好明天早上八点一起上身。 陆尧看着他们相处的模式，微微蹙眉，他们熟稔的样子，不像是刚认识一天的，看起来比他处了两年还要熟悉、亲昵。 他不记得严熙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讨人喜欢，难道说他们天生投缘？ 通过今天短短几个小时的接触，颜惜发现陆尧确实是个绅士。比如说吃饭的时候给她剥蟹，再比如现在，明明天还没黑呢，陆尧依旧会送她回招待所。 “你平常吃饭，都吃那么少吗？”看起来，他的饭量匹配不上他的个子，颜惜好奇地问。 陆尧眉眼间的冷淡疏散了一些，插在裤兜的双手微动，“下班后我在食堂吃过了，钱叔钱婶家口粮不宽裕。” 物资紧缺的时代，即便是像钱家这样，在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也不能衣食无忧。颜惜点点头，扬唇一笑，“下次我在招待所做饭，饭给你留得满满的。” 陆尧望着她的笑脸，停下了脚步，“我们去海边走走好吗？” “好。”看他神情，应该是有话要说，正好颜惜也想问清楚一些事情。 两个人并肩往海边走去，夕阳落下不久，海面铺上一层金，浪一动，就碎成星星。颜惜在波浪前站定，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海面的霞光打在她的脸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陆尧被她脸上的光吸引，竟无法挪开眼睛，他淡淡地开口，“我在渔业基地不是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六块，粮票、布票什么的份量也很少。我家中的情况，你也清楚，不太好。” 他一瞬不动地盯着颜惜看，见她神色始终没有变化，继续说道：“即便如此，我们若是结婚，我定不会让你过不好。” 他说的应该是自己父母双亡的事情，这件事，郭家人已经告诉她了。对颜惜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情。比起无人帮衬，她更怕在婆 媳斗争、家长里短中消耗短短只有几十年的光阴。 “我相信跟你结婚，过得不会太差的。”颜惜笃定地说，眼里的星星比海面上的还要闪亮，“我问过钱婶了，等结婚后，我找份工作或是做个手工的副业，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你在海岛找工作？”陆尧讶异地问了一句，海岛的工作艰辛，眼前这个漂亮娇气的小姑娘，竟然真的想在岛上生存下来。 颜惜蹙眉，不确定地问：“难道你觉得我找不到？” 别这人看着一副绅士的样子，骨子里是传统的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只能在家生孩子做家务，不能出去工作吧。如果是这样，颜惜可要打退堂鼓了，她还有妈妈和弟妹要养。 陆尧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以你的能力，找个工作不难。” 颜惜刚刚提起的一颗心瞬间落下来，滋生出一点被夸奖的喜悦。 “既然这样，我们......” “噗通！” 陆尧刚刚开口，就听见旁边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海水中。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紧接着，不远处有人在喊，海边迅速聚集了一群人。 颜惜和陆尧也跟着人群往那走，落水的是个熟人，正是昨天他们帮过的叶芊芊，没想到她真的跳海了。好在看起来没有大碍，只是呛了水，坐在礁石上剧烈地咳嗽着。 “咦，孙天佑怎么跟孙德义站在一块？”刚刚摆了他一道，这么快又看见了，颜惜小声问陆尧。 陆尧在钱家的时候听红桃说过她们跟孙老头的恩怨，语气有些冷，“他是孙德义的父亲，两父子狼狈为奸。” 咳嗽了几分钟，叶芊芊缓过气来，平静地看着孙家父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们家的。你们说的对，我的家人抛弃我了，我不结婚，就无家可归，但我可以自己做工养活自己。你们再逼我，我还跳海，我活不了，你们也休想好好地生活下去。” 傍晚时分，海边的人多，叶芊芊跳海的地方又靠近渔业基地，再看她神色平静，分明不是真的想自杀。怕是被孙家父子缠得厉害，索性豁出去了，把事情闹大，以退为进，逼得他们不敢再威胁她。 主意不错，颜惜在心中暗暗赞叹，孙家父子再不要脸，也担不起逼死一个姑娘的骂名。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孙家就不要想娶媳妇了。 钱志高被人从渔业基地叫过来，劈头盖脸对他们一顿骂，“婚约昨天就已经解除了，你们父子今天闹这出，是不把我们干部的话放在眼里吗？” 孙老头丢了好大的人，铁青着脸不说话。孙德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劝劝她，哪想到她那么激动。” “钱叔叔，我看，口头约定没用。”颜惜站出来，对钱志高说，“得让他们写下婚约解除的书面证明和承诺书，承诺以后不再骚扰叶姑娘。不然，村里传出这样的事，大家脸上都没光。” “谁说不是呢，这事传出去，东霞村的脸都丢光了，以后西霞村的人见着我们，都得耻笑一番。”围观的村民纷纷应和，觉得颜惜说的对。 坐在石头上的叶芊芊眼睛一亮，双手撑着石头站起来，“对，让他们写承诺书！” 8. 上山 孙家父子的脸色很难看，孙老头更是瞪了好几眼出这个主意的颜惜，陆尧不动声色地挡在颜惜身前，眼神冰冷，周身透着一股压迫感。 众目睽睽，又有钱志高做主，他们再不情愿，也只能被迫写了承诺书，灰溜溜地离开了。 拿到承诺书，叶芊芊怔怔地看着，神色恍惚，双手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像是终于从惊涛骇浪中落地。 她走到颜惜两人面前，敛了情绪，目光诚恳，“谢谢你们这两天帮我。” “不客气，快回去换下湿衣服，晚了该着凉了。”颜惜微微颔首，眼底全是柔和。 叶芊芊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小跑着离开海边，像只挣开笼子的小鸟，奔向属于自己的生活。火红的晚霞裹住她的身影，将前方的路途染得一片绚烂。 回招待所的路上，颜惜的心情变得更好，甚至哼了一会儿小曲。 “这么开心？”陆尧神色平静，淡淡地开口问她。 “当然，一个被家庭放弃的女孩，离开了差劲的原生家庭，摆脱了一段糟糕的婚姻，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颜惜笑着反问他，杏眼在黑暗的夜色中依旧闪闪发光，“无论她以后过的怎样，总归是有了新的生活。” 陆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如果是被时代、被社会放弃呢？” 他一个海岛的普通工人，问出这种复杂的问题，颜惜有点意外，“被放弃就放弃吧，我又不靠时代和社会赏饭吃。” 前世经历社会快速发展和家庭变故的颜惜很清楚，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智慧和知识稳稳地托住自己，这样才能在各种变故中屹立不倒。就像长年立在海中的礁石，风吹浪打，无人问津，可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 陆尧忍不住勾唇，低声道：“你说的对。” 走进二楼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颜惜打开昏黄的灯光，坐在桌前数自己今天赶海的收获。梭子蟹两毛一斤，卖了一块八毛钱，蛏子和花蛤价格便宜，四分钱一斤，好在占秤，一共卖了六毛钱，加起来有两块四毛钱。 清点完毕，颜惜喜滋滋地把钱塞到钱袋中，放进抽屉里小心地藏好。这就是靠海吃海的好处了，大自然的馈赠是珍贵的宝物。 上岛第一天就靠赶海赚到了两块四毛钱，颜惜心里稳稳的很踏实，开始期待明天上山，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收获。 按照约定，颜惜早上来到钱家跟红桃汇合，钱老爷子已经背好一支粉枪，黝黑的枪管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一张竹弓，箭囊里插着七八支竹杆铁镞箭，裤脚扎紧，脚上是双耐磨的麻绳草鞋。红桃背着一个藤筐，筐里放着柴刀和麻绳。 “出发吧。”钱老爷子一声令下，两人就跟着他进山了。 秋日海岛的后山，不如内陆的五彩纷呈，多是常绿的矮松与野灌。山坳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海雾，林木褪去夏日的浅绿，变成沉郁的苍青色。褐黄的松针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簌簌轻响。 远处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顺着秋风漫过山坳。山下渔村的炊烟被风揉碎，丝丝缕缕隐在林木的缝隙间，四下只剩三人簌簌的脚步声，伴着大小不一的涛声，在山林中缓缓回响。 “咱们海岛后山最值钱的猎物要数野山羊，一只羊可以换四十斤大米呢。”红桃是个安静不了太久的性子，叽叽喳喳地跟颜惜说起打猎的事情，“可惜它太警惕了，很难抓到。” “黄鼠狼皮也值钱，一张皮可以卖5-7块钱，晚上才能猎到。” “咱们这里最多的还是野兔和竹鼠，秋后野兔遍地跑，竹鼠秋天囤粮，洞口会堆着啃碎的草茎碎屑。白天在洞口布上陷阱，晚上它出来就会掉进去。” “......” 这些对颜惜来说，是陌生而新奇的，她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红桃越说越开心。 “嘘！”钱老爷子突然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目光如鹰隼，牢牢盯着远处枯黄的矮草丛。 红桃赶紧用双双手捂住了嘴，颜惜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看见一团灰影。仔细一看，那灰影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它支着耳朵，细细地捕捉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低下头啃食草根。 “咻~”地一声，钱老爷子的竹箭射过去，精准命中兔子的眼睛，野兔挣扎了几下，倒在草丛中。 颜惜眼睛一亮，脱口叫道：“好厉害的箭法！” “我爷爷以前是海岛上的民兵队长，他的枪法是岛上所有民兵队里最厉害的。”红桃自豪地说，她经常跟着老爷子上山打猎，已经轻车熟路地上前捡起兔子，丢进背后的筐里。 钱老爷子接过红桃背上的筐，拿出柴刀，把筐背到了自己的身上，准备去砍竹子做竹签布置陷阱。 他望了颜惜一眼，压低声音，说得格外认真，“跟陆尧结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颜惜微微一怔，眼底浮起惊讶，“难道不是他没想清楚？” 钱老爷子颔首，面上不见波澜，心里已然通透。 从见面初时陆尧的谨慎，到现在钱老爷子慎重地问她，弄得颜惜一头雾水。这种父母双亡的极品大帅哥，这么不吃香的嘛。 “钱爷爷，我看那边有条小溪，想去碰碰运气，能不能抓到条鱼。”颜惜适当地提出分开行动，她想多在山上逛逛。 布置陷阱这种谋生的技术活，在物资匮乏尤其是肉质匮乏的年代，没有人会乐意教别人。 红桃立马提出要跟着她一起去小溪中抓鱼，钱老爷子没有反对，自己背着筐离开了。 小溪从山坳中蜿蜒而下，宽度只有三米左右，两岸草木绿得能滴出水，水清见底，能看见小鱼在石缝中游来游去。 颜惜找了个下游的浅弯，折了些小的树枝拦住出口，“红桃，一会儿咱们拿树枝，从上往下，用树枝拍打水面和石头，把鱼赶到这里聚拢，之后就可以合围抓鱼了。” “姐姐，这样真的能抓到鱼吗？”红桃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跃跃欲试，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他们抓鱼一般是用鱼篓，或者掏石洞，颜惜这种抓鱼法，她是第一次见。 颜惜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要上游有鱼，大概率是能抓到的。” 两个人赤着脚，从上游往下走，拿着树枝“哗哗”地拍打着水面和石头。不一会儿，一群乌头就被赶到了一起，乌青的脊背隐在粼粼水光中，唯有白腹一闪一闪，受惊后往浅弯处逃窜。 “哇，好多鱼呀！”等两人把浅弯围起来后，红桃惊呼道。 一群乌头被树枝围住，大小都有，有半巴掌大小的，也有几只“大货”，有一巴掌大，估摸着有一斤左右。 颜惜从岸边扯来几根长长的草藤，准备把鱼串成串提走，“咱们只要半巴掌大以上的鱼，其它的放生。” 最后，两人一人提了一串鱼从小溪中上岸。出水时，颜惜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树，树上缠着好些草藤，藤上结了很多粉白色的蝶形花，一串串地下垂。 “红桃，咱们岛上的供销社收购药材吗？” 红桃不明白她的话题怎么一下转到这里，拍了拍被泥土弄脏的裤脚道：“收的，我看见村里有人拿晒干了的野菊花去卖。” 颜惜点点头，走到树下扯出一根藤条掰断，藤条立刻流出像鸡血一样的鲜红色汁液，断面是一圈一圈的红棕色环纹。 “姐姐，你掰这个做什么？”红桃好奇地问她，这种藤条在后山随处可见，尤其是秋天，长得又粗又壮。 颜惜反复摩挲两下手里的藤条，脸上淡淡浮起一点笑意，“这是鸡血藤，一种中药材，可以活血通络、补血的，药厂的收购量很大，晒干后就能拿去换钱。” 听说可以拿去换钱，红桃瞬间就来个干劲，小跑着去竹林把柴刀拿过来，两人把树上的鸡血藤砍长条、去枝，又找了个大石聚集的隐秘空地，把鸡血藤晒在那里。 后山的鸡血藤多，除了中午吃干粮的时间，两个人整整一天都在砍，把空地和空地的石头上全都铺得满满当当、太阳下山，才往山下走。 “过几天咱们再上山来给这些藤枝翻个面，彻底晒干，到时候就送去收购站换钱。”颜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又叮嘱道，“要藏着些，尽量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虽然她不打算靠鸡血藤长期挣钱，但目前阶段，颜惜还想靠它多挣点钱。 红桃点头如蒜，举起手发誓：“我知道的，我保证谁也不说，连家人也不告诉！” “等赚钱了可以告诉。”颜惜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浑身的疲惫都散去几分。 钱老爷子已经提前下山了，下山后，颜惜没有去钱家，直接回了招待所，打算在招待所的厨房做晚饭。 招待所平常没什么客人，服务员方霞跟颜惜年纪相仿，聊了几次天就熟络起来，见她回来，主动打招呼：“回来啦，今天收获不错呀。” 颜惜拎起手中的鱼，晃了晃说：“在山上运气好，抓了几条鱼，一会儿炖了之后分你一点。” 方霞连连摇头，她可不是这意思，“我刚吃过晚饭，肚子饱着呢。你的鱼能不能卖我一点，我妈身体不好，我想拿回去给她炖汤喝。” 岛上生活的人家，鱼是不缺的，尤其方霞能在招待所做服务员，家里肯定不差，按道理，她不必在颜惜手中买鱼。 不过，这是别人家里的事情，颜惜没有多问，痛快地卖了她一条一斤左右的巴掌大和两条半巴掌大的乌头。剩下两大一小两条乌头，刚好够今晚吃的。 钱家一家人正在吃饭，刚从招待所赶过来的陆尧又扑了个空，从红桃那得知颜惜回招待所后，转身就想离开。 钱志强从碗里抬起头，取笑他：“陆哥，你也太黏糊了，天天一下班就找人姑娘呐。” 钱志高拍了一下他的头，喝道：“吃你的饭去！”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陆尧身边，“正好，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跟你出去走走吧。” 走出一段路后，钱志高看周边没什么人，才开口说：“陆尧，外面的形势越发不好了。你早点结婚吧，结婚了，他们会觉得你心思定下来，否则，只怕你的处境会更艰难。” “我爷爷和我爸有消息了吗？”陆尧没有接话，问了一句。 钱志高的脸色变得凝重，无可奈何道：“用尽各种方法，就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今天傍晚的天空没有晚霞，看起来昏昏沉沉。陆尧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头，“我想跟她结婚，但不是为了自己好过。” 9. 嫁妆 招待所的公共厨房，颜惜将三条乌头煎至两面金黄，加开水煮了十几分钟后，汤汁熬成牛乳白，鱼汤的鲜味在二楼慢慢飘散。 她把从供销社买的两块豆腐切小块放进去，等豆腐吸满了鱼汤后，关火，小心地端着锅进房间。再出来端饭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陆尧。 走廊间的光线有点暗，陆尧身形颀长，高大的身影浸在阴翳中，只左肩沾着一点微光。 “你来得正好，我做了乌头豆腐汤，你也来吃点吧。”颜惜声音清亮，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像清晨带露的花，透着干净的生命力。 陆尧快步上前，主动帮她把饭端进房里。颜惜累了一天，坐下就开吃。舀一勺鱼汤入口，清甜的味道顺着喉间滑下去，鱼肉细嫩，豆腐吸饱了汤汁，咬开便淌出满满的汁水。 “真香呀。”颜惜开口夸了一句，脸上全是惬意。 陆尧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气从舌尖漫开，原本紧绷的眉眼不知不觉松开，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水下肚，暖乎乎熨着脾胃，嘴里余味淡淡的回甘。 不知不觉，他喝下了整整两碗鱼汤。 良久之后，陆尧终于开口，“我来是想正式跟你提出结婚，结婚后，我每个月会交给你二十块钱工资，票据也都给你。”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手表，“这块上海牌的手表送给你，你考虑清楚、愿意跟我结婚吗？” “结婚后，家务你得跟我一起做。”颜惜提出另外一点。 陆尧点点头，“这是自然。” 颜惜干脆利落地伸出一只手，眉眼飞扬，毫无扭捏之态，“帮我戴上吧。” 这便是答应了，陆尧微微俯身，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银色的手表放在她的腕上，缓缓地扣住表带，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结婚的事定下来后，颜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郭家，“爸，妈，我要结婚了，你们是不是该给我准备点嫁妆？” 对面的两人自然是不乐意的，左秋波按住一点就炸的郭文瑞，推脱道：“惜惜啊，你在海岛，交通不便，爸妈就算有心给你嫁妆，也送不过来呀。” 颜惜对他们的打算心知肚明，“这个我理解，所以爸妈，你们直接给我汇一百块钱就行了。” “一百块！”郭文瑞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张口就指责她，“你以为家里是开银行的不成，你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之前你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坐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电话的郭蕊也被颜惜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总觉得颜惜车祸之后变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郭蕊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明明听了哥哥的话，对颜惜先下手为强了，反倒有点失利的趋势。 他们的反应在颜惜的预料之中，她缓缓道：“既然这样，我的婚就结不成了，我收拾收拾回家吧。” 她的话一出，郭家的三人全部陷入沉默，他们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把她送走，要是她又回来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行，晚点我就给你汇一百块钱过去。”左秋波掐了掐自己的腿，狠心地答应了她。 话筒里传来颜惜轻松欢快的话，听得出十分欢喜，“谢谢爸妈，我十天后结婚，海岛交通不便，就不邀请你们来了，嫁妆要尽快给我哦。” 左秋波脸色阴沉，重重地“啪”一声挂了电话。 “这个孽障，简直就是来讨债的。”郭文瑞坐下来，用手重重地拍了几下沙发的扶手，却怎么也说不出不给的话。 郭蕊对于左秋波痛快地给出这么一大笔钱，颇感意外，“妈，你就这么答应她了，她甚至不想邀请你们参加婚礼。” “你当我真心想给。”左秋波苦笑了一下，“家里出了抱错孩子的事，虽说错不在我们，但我们做父母的，若是苛待颜惜，便是错了。你爸在升职的关键时期，你哥在首都的事业如火如荼，家里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郭蕊的目光淡淡垂落，暗暗在心中掂量一番后，开口道：“爸，妈，我有个同学是东霞岛的，正好这两天要回岛上工作，不如让她帮忙把钱带过去？” 郭文瑞只想让颜惜这个孽障早点结婚，离他们家越远越好，对于怎么把钱送过去不感兴趣。 结婚的日子急，想要在结婚钱把钱给到颜惜，只能通过邮电所信汇，汇款要交1%的汇费，还不一定能准时到。 左秋波衡量一番，做了决定，“蕊蕊，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银行取钱，再把钱交给你同学。你这个同学，确定靠谱吗？” 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难保对方不会见财起意。 “妈，你们放心吧，石小琴有正经的工作，回东霞岛是要当小学老师的，不会为了一百块钱耽误前程。”郭蕊的手指交互摩挲着，漫不经心道。 实际上，石小琴回海岛工作，是郭蕊一力促成的。自从哥哥和自己说了未来的一些事情后，郭蕊对颜惜总放不下心来，她是一切风波的起源，后来发生的事情，都与颜惜有关。 回到房间，郭蕊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黑白照片，静静地看着上面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哥哥说，这个叫陆尧的男人将来会跟颜伋一起，给予郭家致命的打击。 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能坐以待毙。石小琴在市里闹了两年革命，刚好有上山下乡的政策，于是郭蕊说动安排她回岛，以便随时了解颜惜的情况，同时找机会对付陆尧。 至于颜伋，年纪太小，又身在农村，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 海岛后山，颜惜正在把半干的鸡血藤切成3-5毫米的斜片，以便让它更快晒干。 “这几天太阳好，再晒个两天，应该就能收了。”她手中不停，利落地切着片。 红桃将切好片的鸡血藤一片一片码好，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姐姐，你跟陆哥哥结婚后，住在我们家的，反正陆哥哥之前也是住在我们家的。” 两人这几天几乎天天黏在一起，红桃喜欢和颜惜待在一起，如果她住进自己家，最好不过了。 颜惜笑说：“你家哪有多余的房间，陆尧之前是跟你哥哥住一间房的。” 结婚要准备的东西多，房子也是重要的一环。如果钱家有空余的房子，自然是他们的第一选择，毕竟遇到糟心的房东或者邻居会影响生活质量。 她说的是事实，红桃撇撇嘴，“那好吧。” 切完藤片后，两人又去小溪中抓了几条鱼，便一起回了钱家。钱婶在家缝被子，见她们回来，放下针线，“小严，快过来看看，被子快帮你们缝好了。” 颜惜依言上前查看，针角密实，做工仔细 ，“多谢钱婶了，要不是您帮忙赶工，这么短的时间，我可真不知道去哪准备棉被和被褥。”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两床大红被面棉被和褥子过两天就能做好。”钱婶说，“搪瓷脸盆和杯子你们抽空去供销社买就行，办酒用的肉我家老爷子给你们添两只野兔和竹鼠。估计不一定够，明两天你们去东霞村和西霞村交界处的礁盘，有个黑市，运气好的时候能买上野猪肉。” 颜惜掏出个小本本一样一样记下，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就跟陆尧商量起来，“除了肉，我们现在最缺的是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全都要工业券，最好能从黑市买回来。” “你能等我两天吗？”陆尧迟疑地说，“渔业基地这两天比较繁忙，我得过两天才能请假。” 他掏出一叠钱和票据放在桌上，“这里有一百五十块钱和一些布票粮票工业票什么的，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颜惜被他的大方惊到了，这人前几天掏出一块至少价值两百块的表求婚，今天又拿出这么多钱和票据，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不是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也不推拒，把钱和票都收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黑市逛，等你请假了，我们一起去找房子。” 回想这几天颜惜在海岛混的如鱼得水，陆尧没反对，提出另外一个问题，“结婚的事，你有通知你爸妈吗，需不需要我找人把他们接到岛上？” 颜惜神色淡淡，平静地几乎漠然，“不用，我打过电话了。” 陆尧观她神色，仿佛她的爸妈与她无关，半点牵动不了她的心神。更加确定，严家出事了，且很有可能，在出事的时候，严熙的父母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特殊时期，发生这样的事再寻常不过。两年来，陆尧见过子女揭发父母的，兄弟姐妹互相揭发、给对方贴大字报的，自然也会有父母为了自保，对子女下手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多问，转而说起结婚的其他事情，事无巨细，一一商讨后，才离开招待所回渔业基地。 陆尧前脚刚离开，方霞后脚就上楼敲颜惜的门，“楼下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找你。” 颜惜没多想，打开房门，准备下楼。 “颜惜。”方霞叫住她，“小心些，那姑娘戴着红袖章。” 颜惜思考了几秒，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招待所门口，石小琴一身草绿旧军装，手臂上戴着鲜红的红袖章，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带着稚嫩，眉眼间却刻意摆出老成的气势。 看清颜惜的样貌后，她不自觉地眼前一亮，很快又摆出严肃的表情，“颜惜同志你好，我是受郭蕊同志所托，来给你送一百块钱的。” 既然是来送钱的，颜惜心中虽有疑惑，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小同志你好，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石小琴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几秒后，才定住神，作出严厉的态度，“颜惜同志，我必须要批评你，作为女儿，怎么能不体谅父母的难处，开口向父母索要一百块的嫁妆的，你这是思想有问题！” 颜惜打量她一番，原先勾起的唇角一点点落下，笑意消失，“郭蕊派你来监视我的？” “你怎么知道？”石小琴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迅速用双手捂住嘴巴。 10. 赚钱 颜惜的目光直直望着她，一双眸子清明如水晶，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难道说，郭蕊对我爸妈给我准备嫁妆这件事，很不满吗？” 石小琴放下手，立刻反驳，“当然不是，郭蕊心地善良，怎么会对此不满，她只是心疼爸妈。” 十八年来，郭蕊花的钱，不知有多少个一百块了，之前不见她心疼爸妈，如今倒是心疼起来，不过是不愿钱花在颜惜身上。 “既然她没有对此不满，爸妈也愿意给钱，那我何来思想有问题呢？”颜惜伸出手，直白道，“把钱给我，还是说，你想私吞这一百块？” 石小琴涨红了脸，着急地辩解：“你胡说，我可是光荣的小h兵，怎么会私吞你的钱。” 为了证明她光荣的身份，石小琴立马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颜惜，“这是一百块钱，你数一数。” 颜惜收到钱，又恢复了笑容，“不用数，我相信光荣的小红兵。” 石小琴眼睁睁看着颜惜转身上楼，消失在视线中，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直到离开招待所，走出一段距离，她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她本来是想好好批评一下颜惜的，怎么被对方带着走，三下两下转移了话题。 后悔也没用了，没有一百块钱，颜惜说不定都不会出来见她。这个女人，果然像郭蕊说的一样难缠。 收到一百块钱的颜惜并没有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现在她手上有两百多块的余粮，不用再过一碗面都要省着吃的日子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都远嫁海岛了，郭蕊对她还是不放心，安排了这么个人来打探自己的情况。颜惜记得，书中描写的原身就是个蠢货，虽然经常作妖，但由于太蠢，男女主都没把她放在心上。 郭蕊对原身，从来都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俯视。因为原身太好对付，她没有真正把原身当过对手。 难道是因为穿书，引起了蝴蝶效应，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好在来的人容易打发，颜惜没有多想，将钱放在铁皮盒子里，小心地藏在床下。 两天后，海岛后山的鸡血藤彻底晒干，可以拿去收购站卖了。颜惜和红桃特意推了一辆板车上山，装了整整四麻袋运下山。 “姐姐，你说，咱们这些能卖多少钱啊？”靠近收购站的时候，红桃兴奋地问。 颜惜也不确定，“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前面就走来个老熟人。孙老头盯着她们板车上的东西，一双小眼睛不怀好意地转了两转，“你们麻袋里装的什么呢？” 红桃的兴奋劲瞬间消失，拉下个脸。颜惜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没什么。” 两人推着车，径直从孙老头身边走过。孙老头灵机一动，佯装崴到脚，整个身子扑到板车上，三两下解开捆扎的麻袋，袋口敞开，干硬的鸡血藤顺着袋边滚落出来几片。 “你干什么呢！”红桃登时就火了，一把推开他，将麻袋口捆好。 孙老头试图捡落出来的几片鸡血藤，颜惜眼疾手快，赶在他动手之前，迅速收好。 “两个小丫头弄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没捡到东西，孙老头有些不甘心地说。 这回颜惜说话不客气了，“不管弄什么，都跟您没关系，麻烦你让开。” 不少人看他们样子，似乎有热闹可看，纷纷朝他们聚过来。孙老头也不觉得丢人，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鸡血藤的收购价是八分钱一斤，价格不算高，架不住她们的量大，四麻袋干鸡血藤，整整四百二十斤，卖了三十三块六毛钱。 由于是大批量交售，供销社还额外奖励了六尺布票和一斤糖票。 红桃想过能卖钱，没想到能卖这么多钱，直到回家，还恍恍惚惚的，听到颜惜要分自己一半的钱票，连连拒绝，“我怎么能分一半呢，不行不行。” 颜惜把钱和票塞进她手里，“藤是我们一起砍、一起晒、一起切成片的，你当然应该分一半。” 她也没料到，弄一批鸡血藤，就能赚到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钱志高和钱志强父子俩去上班了，家中只有钱婶和钱老爷子，钱婶虽然也觉得有点不妥，但她没作声，到底是两小姑娘自己的事，她横插一脚不合适。 红桃长这么大，第一次赚到钱，而且是十六块八毛钱，还有三尺的布票和半斤糖票，只觉得整个手心都是烫的。 “姐姐，咱们还去山上弄鸡血藤。”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喜悦笼罩着，浑身充满了干劲。 一次就赚了陆尧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颜惜也开心，“当然，不过要小心些，孙老头说不定会盯着我们。” “你们又跟孙老头发生冲突了？”钱婶听了，好奇地问道。 红桃竹筒倒豆子般，将她们遭遇孙老头的事全倒了出来，“他真讨厌，总是抢别人东西，占人便宜。” 孙家的事情，钱婶了解一些。孙老头原本是渔业基地的工人，后来弟弟孙天军长大了，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孙老头就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弟弟。 直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谁不赞他是个好哥哥。村里有两个兄弟的人家，更是常常拿孙老头出来做典型，看看孙家，那才是兄友弟恭，你们都得向他们学习。 后来，孙老头的媳妇去世，他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孙德义，又添了个慈父的名声。钱婶原先也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谁想到，对外是这么个性子。 颜惜想去码头买点东西，没有多逗留就离开了钱家。红桃捧着自己的钱和票，满屋子乱窜找地方藏钱，找来找去，总觉得哪里都不满意、不安全。 钱婶哭笑不得，“你藏你爷的樟木箱子里去吧，他那箱子上锁的。” 红桃于是求钱老爷子，“爷爷，您开个箱，让我把钱放进去。” 钱老爷子坐在大厅门槛上抽旱烟，一直没说话，盯着红桃手里的钱票，“鸡血藤是颜惜认出来、提议晒干切片卖钱的？” “是啊，她懂得多。”说起颜惜，红桃夸个不停，“人长得漂亮，笑起来甜甜的，又聪明。” 钱婶：“小陆就是高材生，他的娃娃亲对象，出身学历见识都不会比他差的，懂得多并不奇怪。” “走吧，给你开箱子。”钱老爷子深深地吸完最后一口烟，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喟叹一声，灰白的烟气顺着叹息漫出，渐渐消散。 *** 码头附近有许多巷子，在一些仅容两人错身的窄巷中，不少渔民会把上交收购站之外的干货拿出来卖。如今不许公然摆摊，人们多是揣在竹篮、藤筐里，缩在屋檐阴影、墙角石墩边悄悄交易。 窄巷中混杂着多重气味，有鱼干、虾米、海带、紫菜等，都是自家晒的干货。颜惜来这里，主要就是想给家中的妈妈和弟妹挑些合适的东西寄回去，顺便写信告诉他们 结婚的事情。 逛了一圈之后，颜惜选择了六把海带、一斤墨鱼干、两条黄鱼干，并一兜子毛虾干，这些东西最实用，无论是做菜还是煲汤，都能用得上。 尤其是海带，天然的补碘食材。岛上尚且缺碘严重，内陆更不必说，村里好些人因此得了“大脖子”病。 东西买齐之后，颜惜准备去主巷的邮局把东西和信寄出去，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孙老头。 他躲在巷口的石墩旁，放了个竹筐子在身前，筐里放满了紫菜。一个身量高大，理着板寸头男人正在筐中仔细查看，似乎是想买。 “我这些都是头水紫菜，两块钱一斤，你看这色泽、乌紫油亮的，你拿去送人，绝对拿的出手。”孙老头卖力地推销着，唾沫横飞。 板寸头男人像是被说动了，“那就给我拿两斤吧。” 颜惜盯着筐里的紫菜看了一会儿，走上前道：“他这些不是头水紫菜，而是次等紫菜，你莫要被诓骗了。” 板寸头男人回头一看，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是个漂亮得发光的女孩子。 颜惜看了他一眼，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起来很健康的麦色皮肤，配上憨憨的表情，难怪差点被忽悠。 “又是你？”孙老头的脸色立马就变得难看，“你凭什么说我的紫菜不是头茬的，小姑娘，今儿你要是不说个一二三出来，老头子我可不答应！” 他就不信，一个新上岛的小姑娘，能看出他在紫菜中做的手脚。 周围的摊贩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一副看戏的样子。 颜惜一点不慌张，微微一笑，“头水紫菜叶片薄、色泽深紫油亮，你这紫菜从色泽看，确实跟头水紫菜一样，却是用海草汁水涂抹表面，才使得原本次等紫菜暗淡灰紫的颜色转为浓紫色，表面附上一层水润光泽，贴近头水紫菜的油亮感。只要看看叶片的反面，就能看出来。” 板寸头男人听了，翻开紫菜的背面一看，果然跟表面的颜色完全不一样，是暗淡灰紫的颜色。 孙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看向颜惜的眼神中带了阴沉。 不顾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颜惜继续说：“还有，头水紫菜质地柔韧耐折、不易碎，你这用次等紫菜边角料拼接的，想必是发脆，轻轻一折就断了吧。” 板寸头男人听了，将手中的紫菜轻轻一掰，“咔”地一声，紫菜就碎成两段。 这下，孙老头算是无可辩驳，他盯着颜惜，眼里冒出火来，每次都是她坏自己的好事。 前世颜家号称渔业大王，经营各种海产养殖，其中就包括紫菜，分辨紫菜品质这种事情，对颜惜来说轻而易举。 路见仇人，自然要拔刀相助。插了孙老头的刀，报了他早上挑衅的仇之后，颜惜心情大好，离开窄巷，往旁边的主巷走去。 眨眼之间，她已经走出几十米，板寸头男人想要叫住她，想到自己还要赶船，只得作罢，去其他摊贩那儿买了些虾米和淡干，匆匆往码头赶去。 码头上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灰蓝色的公社交通船停在最外侧。他正要上船，却被船务人员拦住了，“船出了点故障，今天不走了。” 板寸头男人皱了皱眉，岛上的交通船半个月才有一趟，今天不走，怕是要等上好些天。 另一个船务人员看见他，熟稔道：“‘陆尧’，你又来接未婚妻呐？” 11. 潜水 他跟'陆尧’是一个村的，两人本就熟悉，最近'陆尧'天天来码头，熊和免不了要调侃一下。 “陆尧”挠挠头，裂开嘴腼腆地笑了，“不是，好几天也没见人，我想到郭家去一趟。” “你这娃娃亲对象会不会是反悔，不想履行婚约了吧？”熊和狐疑道，他一直觉得目前阶段两人家世差距太大，这门亲结得奇怪。 可'陆尧'认为长辈之间的情谊，不会随着家世的不同而改变，郭家父母是重情重义的人，所以才会让女儿上岛跟他结婚。 他摇摇头，笃定道：“他们想悔婚，就不会提出这桩陈年的婚事来。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那天看雨太大，等雨停了才出门，就不会接不到她了。说不定她在码头找不到我，就自己先回去了呢。” “既然如此，你就去一趟吧。”熊和拍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船坏了，你得等上半个月，不如你先发个电报或写封信去问问。” '陆尧'被一语点醒，不再逗留，忙不迭地往邮电所跑。前几天接不到人，他着急之下本想打个电话去郭家问问的，走到邮电所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郭家的电话，对方只给他来过信。 公社邮电所设在码头主巷的中间位置，一间三十平方左右的砖木平房，门口立着一只墨绿色铁皮邮筒，筒身印着红色邮政标识。 颜惜花一分钱买了两张白色的信纸，坐在靠窗的长条板凳上写信。信上详细地写了海岛和陆尧的情况，让他们放心，等过段时间她在海岛站住了脚跟，就接他们过来。 土黄色牛皮纸信封一分钱一个，印着风景画的邮票八分钱，加上邮寄包裹的手续费，一共一块钱，这年头的邮费是笔不小的开支。 寄完信和包裹，颜惜没有离开，花两分钱又买了两张白色稿纸，坐下窗前用铅笔在稿纸上寥寥数笔，就画出四条珊瑚的主干，接着从主干蔓延出一层层细枝，越往末梢越细，呈放射状散开，像一从迷你柳树。 海风穿窗而过，吹动底下那张白纸，她却浑然不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在稿纸上，就连身边站了个人也毫无所觉。 颜惜握着铅笔，腕部微悬，指尖力道干净利落，一笔一画从容不迫，似乎把周遭的世界全部屏蔽一般，只剩下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落笔第二张稿纸，先画出一个圆柱形的轮廓，又把中段的直径收窄2厘米，再将圆柱持续收细，末端画上一个1厘米的小圆头就完成了。 放下铅笔，颜惜才察觉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是刚刚遇见的板寸头憨厚男，面露疑惑。 男人见她看过来，不知怎的，慌忙退后两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画画的，只是刚好过来邮寄东西，想跟你打招呼，又不愿打扰你。” 这人也忒实在，颜惜看他慌张的样子，不禁莞尔，“你没有偷看呀，你不是光明正大站在我旁边看的吗？” '陆尧'先是被她的笑容晃了眼，接着以为她生气了，涨红了脸，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开玩笑呢。 他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偏到一边，眼睛东张西望一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你画的，是黑珊瑚和海柳烟嘴吧？”几分钟后，'陆尧'勉强开口问道。 颜惜没有否认，点点头，“是啊，我一时兴起，随便画画。” '陆尧'盯着她上面的那张烟嘴画，柱身上画着几片竹叶，虽简单，但叶片纹理画得精致，布局合理，看起来颇为精致。 若是雕刻在烟嘴上，再细细打磨，用油养上一番，想必会更好看。 “这画中的烟嘴很特别，你能送给我吗？”这话唐突，‘陆尧’’问得迟疑。 颜惜观他神色，立刻明白这是懂行的。她没有立刻答应，思索片刻后才开口：“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哪里能弄到黑珊瑚，品质越高的越好。” 黑珊瑚也叫海柳，最常见的是赤柳，红褐色，深浅交错，带暗红色小点或细纹；中档的叫乌柳，通体乌黑，少数带细小白点；中档偏上为血柳，枣红色的底子，像凝固的血，布满细密、流动状的赤金丝，金红交织，层次分明；最好的要数金丝柳，深褐色的底加天然金色丝状纹理，金线细密、蜿蜒，像嵌了金丝，是极为难得的。 “东西两村的交界处往北一点，那边岩礁多，水下3米左右的就能摸到海柳。若是想要找到品质好的金丝柳，就得潜得更深，离水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陆尧’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想到什么，忙补充道，“水下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要随便下水。就算要下，也得跟人一起去，互相照应着。” 颜惜将稿纸递给他，坦然一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幼年时，她发现自己有个特殊能力，旁人下水片刻便需要换气，颜惜却能长久潜游，在深水区来去自由。如今换了个身体，她正想找个机会试试这个能力还有没有用，若是有用，就能派上大用场。 前世颜惜的姥姥姥爷便是靠着做海柳烟嘴发家的，年幼时颜惜去海岛的姥爷家，经常帮他们的工厂做些雕花设计什么的。 偶尔兴起了，也会亲自动手打磨雕刻海柳烟嘴。哪怕往后几十年，海柳烟嘴也只能纯手工制作。海柳的形状不一，没有固定的造型及款式，每一根烟嘴都是独一无二的。 加上它有一些“特异功能”，用活海柳制作的烟嘴，会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发生变化。阴雨天变得潮湿、黯淡无光，晴天又还原如初，堪比“便携式气象观测工具”。 另外用海柳烟嘴抽烟，能过滤70%的尼古丁，又有凉喉、止咳等神奇的功效，因此海柳烟嘴的价值一直很高。改革开放后，更是远销各国，享誉海内外。 如今工业烟嘴需凭工业券购买，数量少、价格高，普通人根本买不起，竹木烟嘴易发霉、生虫、开裂，海柳烟嘴无论在海岛，还是在外面，都是极受欢迎的。就是不知道价格怎么样，正好颜惜要去黑市采购一些东西，顺便打探一番海柳烟嘴的价格。 ‘陆尧’盯着稿纸上的图样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才发现邮电所已经没了颜惜的身影。他匆匆忙忙追出去，左看右看，都没看见颜惜的身影。 “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呢，等做好了海柳烟嘴，也不知去哪交给她。”捏着白色稿纸的手臂失落地垂下，‘陆尧’喃喃道。 两村交界处的礁盘中，停满了大大小小废弃的渔船，这些渔船从外表看，船身大半埋在淤泥里船板开裂腐烂，爬满厚层藤壶与青苔。 上船之后，却是完全相反的热闹 场景，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品、穿戴织物、粮油吃食等，应有尽有。因为远离人群，小贩们都在吆喝自家的物品，船舱上呈现一派繁荣的景象。 隐隐约约，颜惜听见有人在卖野山羊肉，忙跟着人群往那边跑去。野羊肉肉质紧实，没有肥肉，几乎全是瘦肉。相比之下，不如野猪肉来得实在，且膻味重，但在缺肉的年代，这些缺点也变得无关紧要。 一番争抢之后，颜惜花了七元钱，买到了十斤野羊肉，加上钱家补贴的两只兔子、三只竹鼠，结婚用的肉食就备妥了。 除此之外，颜惜又买了两块肥皂、一面镜子、剪刀和针线之类的日常用品。考虑到海岛电力供应不足，晚上经常停电，煤油是必须品，就把煤油和火柴买上了。 东西都买齐了，颜惜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找海柳上，不一会儿就在船舱的中间位置找到一个卖海柳烟嘴的摊贩。 似乎是怕被人认出来，那摊贩全身裹着粗布，低垂着头，全身笼罩在粗布中。身前放着一块同样的粗布，上面放着几只常见的赤柳烟嘴。 颜惜拿起一只烟嘴查看，做工简单，没有雕花、没有修饰，边角却打磨地很平整，整只烟嘴没有一丝毛刺。 “海柳烟嘴多少钱一只？” 直到她开口问价，摊贩才略微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八毛一只，也可以用五斤红薯或是半斤粗粮来......” 摊贩说着说着停住了，瞳孔骤缩，下意识闪过慌乱，连身子都挪动了一下，又镇定下来。 颜惜听她突然止住话，目光从手中的烟嘴移到那双在粗布中的眼睛上，这双眼睛，看起来很熟悉。 “叶芊芊？”她压低声音，试探地叫了一句。 叶芊芊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幸好是你，要是碰到其他认识我的人，就遭啦。” 现在不允许倒买倒卖，黑市虽隐秘，但被有心人举报，确实麻烦，尤其像叶芊芊还是岛上的知青。 “你要买海柳烟嘴吗？”叶芊芊稍微凑近一些，依旧压低声音说。 颜惜犹豫了一下，坦诚道：“老实说，我是想了解一下海柳烟嘴的价格。” “像这种最普通的黑色带杂斑赤柳烟嘴，一般卖八毛钱一只，也可以用五斤红薯或是半斤粗粮来换。”叶芊芊并不多问，只是详细地给她介绍，“乌柳或是血柳可以卖到2.5-4元，更高档的金丝柳可以卖到7元以上，也可以用同等价值的粮食或票据兑换。” 颜惜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海柳烟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会把在这里见到你的消息告诉别人的。” 来黑市的目的都已经达到，她没有再逛，起身离开。出了船舱后，颜惜看这边离板寸头男人说的岩礁多的地方不远，索性往北走，打算下水试验一番。 走了三公里左右，颜惜便找到了合适的下水点。她站在一块潮水频频拍打的礁石上，热身几分钟，卷起裤脚和膝盖，干脆利落地做了个跳水姿势，顺着潮浪卷入海水中。 三十分钟后，站在不远处海滩的陆尧拧紧了眉，紧紧地盯着她入海的区域，眼睛许久都不曾眨一下。 钱志强急的团团转，周边海滩上全是他留下的脚印，“陆哥，这都半个小时了，咱们要不要叫人来救人啊？” 12. 找房 他自小在海边长大，知道有些人天赋异禀，憋气能力强过普通人，最强的，也不过能在海底憋气十几分钟而已。颜惜下去二十分钟后，钱志强就有些着急，想喊人过来一起下海救人。 他们下班后，在钱家听说颜惜要来黑市，两人就来到黑市找她，寻了一圈没看见人，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颜惜往这边走，两人就跟过来了，没想到看见颜惜直接下了水。 可陆尧拦住了他，说人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观望一下再说。这一观望又十分钟过去了，钱志强都不用怀疑，几乎可以确定，这人是上不来了。 水下光线暗淡，颜惜却只适应片刻，便能看清周边交错的礁石缝隙。她四肢舒展，双腿平稳交替蹬水，稳稳地随着暗流向下潜。 潜到三四米左右的时候，颜惜停在礁从底下，伸出手开始一点一点在石缝中摸海柳的根。摸到最粗的那根黑珊瑚枝干后，手腕用力一掰，将整株黑珊瑚攥在掌心，寻找下一个合适的海柳。 连续找到三株普通黑柳之后，颜惜顺着水流往下又潜了五六米左右，在一处礁从发现了一株通体黑色、没有一点杂斑的乌柳，于是停在旁边，摸索根部将它拔出。 既然有了第一株，想必周围应该还有，颜惜在附近的礁石缝隙中细细寻找...... “别急，再看看。”饶是陆尧镇定，此时脸上也染上一抹焦虑，却仍旧如此说。 他的话音刚落下，不远处“哗”地一声，少女探出一个头来，头发全湿了，一串串水珠挂在眉间、下巴，抬手随意一拂，水花四溅。白色的衬衫吸饱了水，沉沉地挂在她身上，她一手攥着满满一把海柳，一手撑住沙滩，脊背一挺便上了岸。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簌簌往下落，颜惜一双眸子在海水中浸过后亮得惊人，像山间清泉流过，日光落在泛着水珠的皮肤上，漾开一层清润柔和的光。 陆尧目不转瞬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没看到。” 每个人都有秘密，在对方没有想要说的时候，陆尧不想好奇地去追问，以免给对方造成困扰或是带来别的什么麻烦。 钱志强刚升起地好奇心一瞬间被浇灭，他抓耳挠腮，就想知道颜惜为什么能在水下呆那么久。不过他也知道，陆尧是为了保护未婚妻，毕竟这事着实奇异。 最终，对兄弟的感情压下了好奇心，他感叹道：“嫂子这情况，很适合在海岛上生活啊。” 陆尧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眼底掠过几分自嘲，亏他之前还觉得严熙在海岛生活不下去，现下才明白，人家自有底气。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后，颜惜将这次潜水采到的海柳一一摆在桌面上。三株普通赤柳，红褐色的表面带着些斑点和细纹；两株乌柳，通体乌黑，只带有少许的白色小斑点。五株海柳上都挂着一下小藤壶、贝壳和一些泥沙，要将它们一点点敲刮干净，虫洞、空心、开裂部分也要全部截掉。 经过这番试验，颜惜确定，前世她能在水中长久潜游的能力没有消失，她依旧能在水下随意遨游。本来她是可以继续往下潜，寻找品质更好的海柳，可她初来乍到，若是贸然拿出血柳眼烟嘴或是金丝柳烟嘴，未免太扎眼了些。 光是原材料珍贵难寻，她如何获得的血柳和金丝柳，颜惜就很难解释清楚。 经过一番修剪，剔除不能用的部分和小枝丫后，可以用来制作烟嘴的海柳大概只剩下三成左右，大概能做成十五六支烟嘴，等做成了卖出去，将会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制作海柳需要锯子、粗铁锉和波浪手钻，这些工具颜惜手头上都没有，只得将海柳枝先收起来，等找到房子后再去把这些工具备齐。 第二天是颜惜和陆尧约着一起去看房子的时间，两人如约前往村东头的石家看房子。石家出来接待的是个跟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很和气，“你们要租房啊，我家东边这个厢房，有是十三个方，宽敞又明亮，保准住得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正打算进去看看，就听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砸了碗或者杯子。石家出来的那个女人听到这声音脸色一变，勉强解释说：“家里小孩不懂事，总是乱咂东西。” 屋子里又传来“咚”地一声，接着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你们凭什么把我的房间租出去，那是我的房间，你们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要给别人，那我住哪儿？！” 这下不用说，颜惜也猜到这家发生什么事了，立马就打了退堂鼓。无论这家其中有什么内情，房子租了以后，都没个消停。 “你一个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从家里出去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一道略带苍老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说，你又不是没地方住，你们学校不是提供宿舍吗？” “我不！我有家，为什么要去住集体宿舍？” “你不住集体宿舍就拿个席子，晚上住客厅！” “爸，你怎么能这么蛮不讲理！”那女孩说着，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穿绿军装的个姑娘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颜惜两人，顿住了脚步，“是你们要租我的房间？” 颜惜一看，这不是那天来送钱的小h兵石小琴吗，真是无巧不成书，偏偏就到她家来了。 这下颜惜更不想租这房子了，郭蕊让石小琴送钱过来，打的什么主意，颜惜多少能猜到几分。无非是想派个人过来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过得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凄惨。 如果颜惜真的租了石家的房子，岂不是自投罗网，以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石小琴报告给郭蕊。这种被人监视一举一动的感觉，光是想想就可怕。 “抱歉，这房子我们不租了。”不等颜惜开口，陆尧已经干脆利落地拒绝，拉着颜惜就走。 石家的年轻女人慌忙道：“别走啊，家里孩子不懂事，我们再说说她就没事了。” 两人全年当没听见，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年轻女人充满怨念地看了石小琴一眼，偏头对着刚走出屋子的石大福道：“岛上好不容易有人租房子，房子租出去，咱们家也能多一份收入，偏偏就这么黄了。” 租房这事是石大福拍板定下的，事情没成，他比年轻女人更不开心，怒不可遏地对石小琴说：“家里没你的房间，你现在就收拾东西从家里滚出去。” 石小琴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地不行，“我就不，妈离世的时候说了，那间房是留给我的。当初这房子是我妈跟你一起建起来的，您没资格做主。” “你跟你爸我怎么说话的呢？！”石大福脱下左脚的草鞋，拿起鞋子就要抽她，“反了你了，看完不教训你！” 石小琴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果然有了 后妈就会有后爸，你为了老牛吃嫩草，连女儿都不要了！” 她的话一出，年轻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乎要按捺不住，跟石大福一起上前打人了。 “臭丫头！我打死你！”石大福大吼一声，吼声震得海边的海鸟支棱地四散而飞，似乎被这声音给吓坏了。 走出一段距离的颜惜和陆尧自然也听到了他们争吵的内容，刚想说话，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两人交叠牵住的手上，像是被火烫了一般，迅速分开。 颜惜四处看了看，幸好四周的人家都没用出门，没人看见，否则他们就要被围观了。虽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但处在这个环境中，就是真夫妻，也很少在外面牵手的。 “还有别的房子租吗？”平静下来后，颜惜问陆尧，“总不会只有那一家吧？” 陆尧掀起眼皮，淡淡道：“有，孙老头的弟弟家有间房。” “他跟孙老头住得近吗？” “两家只隔了一堵墙。” 颜惜立马摇头否定，不说孙老头的弟弟是不是跟孙老头一个德行，就算他们家歹竹出好笋，孙老头的弟弟是个好人，两家离得那么近，必定时不时要跟孙老头打交道。 孟母三迁，择邻而居，自古以来，邻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直接影响居住品质。 陆尧知道她跟孙老头发生过不愉快，所以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家，才带了她去石家，没想到石家却又是那种情况。 “另外有一家，只有个年纪七十多的老太太和分配过去的女知青，家中简单，只是......”陆尧犹豫了几秒，继续说道，“她家中丈夫子女全部去世，虽说是烈士，村中很多人也觉得她命硬，天生克人。” 颜惜笑了一下，“看来岛上破四旧破地不彻底呀，竟然还有这种思想，咱们去那看看房子吧。” 陆尧看她完全不介意，没说什么，领着她往那家走去。他先前觉得这家最好，不过钱志强说老太太家人口凋零，新房定在那怕是不吉利，他也就放弃了。 他们在一间低矮敦实的珊瑚石屋前停下了脚步，珊瑚石是就地取材，用来垒房子最好。不用水泥，用蚝壳灰混合海沙、黄泥勾缝，缝隙里嵌碎贝壳、细螺壳，摸上去粗糙扎手，凹凸肌理满是孔洞，天然透气隔潮。 常年海风侵蚀，墙面覆着一层白盐霜，屋顶铺着青石瓦，密密麻麻压着石块防大风，屋前是珊瑚碎块铺的晒场。 “你好，有人在家吗？”陆尧走到门前，敲了三下门道。 “来了～”屋内响起一道有点耳熟的女声，几十秒后，叶芊芊过来开门，看见他们吃了一惊，“你们来找我吗？” 没想到陆尧说的女知青是叶芊芊，颜惜惊讶了一瞬，平静道：“我们来这里租房子。” 叶芊芊让开一条道，请他们进门，“租房子你们得找孙阿婆。” “阿婆，有人要来租房子，你出来看看吧。”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姓孙，该不会又跟孙老头有什么关系吧，颜惜对孙这个字，快要应激了。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稳稳地走出来，满脸慈祥地问：“村里谁敢租我的房子呀？” 颜惜一见到老太太，脸上骤然涌起喜色，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孙阿婆，怎么是你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太太就是当初在医院帮助她的孙阿婆。 13. 变故 孙阿婆也没料到这么快又见到了颜惜，她对颜惜怜爱得不行，执着她的手往里走，“先前在医院，我说咱们有缘会再见，没想到缘份如此之深呢。” 陆尧的目光落在她们紧握的双手上，心头微滞，待听到阿婆说起医院，又浮现丝丝疑惑。 “东边这间房是当初给我孙子结婚准备的，他们没住几天就上战场去了，里边的家具什么的几乎是全新的。”孙阿婆将他们带到东厢房，打开房间给他们看。 房间虽然许久没人住，但里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味，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精心养护。一张实木的硬床，两只樟木的大箱子，一张八仙桌，两张竹凳，看起来足有八九成新。 最方便的是，东厢房旁边还建了个小厨房，里边锅碗瓢盆齐全。 “阿婆，您这房子租多少钱一个月？”陆尧见颜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主动问价。 孙阿婆没打算租房子的，乍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两块钱一个月行吗？” 颜惜不了解岛上租房的价格，疑惑地看向陆尧。 陆尧扫了一眼打扫干净的房间和厨房，目光落在崭新的家具、厨具上良久，“三块钱一个月，您把这些家具和锅碗瓢盆也租给我们。” 孙阿婆愣了一下，笑说：“行，反正这些东西，再也用不上了。” 说到用不上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抹痛色，神情也有些落寞。 “阿婆，你做什么好吃的呢，我早上没吃饭，馋虫都给勾出来了。”颜惜没有错过孙阿婆隐晦的痛苦，挽着她的手撒娇说。 孙阿婆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被转移，“我灶上煮着杂鱼粥呢，小伙子，你也来，咱们一起喝上一碗粥。” “阿婆，叫我陆尧就好。”陆尧深深地看了颜惜一眼，温和地对孙阿婆说。 作为被分配到这里的知青，叶芊芊平常是跟孙阿婆一起吃饭的，听到他们要留下吃饭，忙率先去灶上准备碗筷。 杂鱼粥是岛上常吃的食物，指头长短的小鲫鱼、白条、虎头鲨和银亮小虾，刮净鳞肠，清水同切碎的番薯块一起下锅，再抓一把糙米，加上几枚撬开的花蛤，只丢两片老姜进去去腥，撒一把粗盐，在锅里慢慢地熬。 粥汤熬得乳白，鱼肉一抿就散，满屋子飘着鲜气。颜惜深吸了两口鲜气，捧着椰壳碗，新奇地打量着。碗是用老椰壳对半剖开的，外皮已经变成深褐色，内里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磨得圆润，没有一点毛刺。 “瓷碗金贵，我自己做的这个椰壳碗。”她总在打量椰壳碗，孙阿婆看得分明，慢条斯理道，“椰壳壁厚，隔热，捧在掌心不烫手，浅浅的弧形刚好贴合手掌。” 颜惜捧着椰壳碗感受了一番，果然如此，“阿婆，你可真是又聪明手又巧。” “我看，你是又机灵嘴又甜。”孙阿婆笑着，转头对陆尧说，“你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有福气。” 陆尧放下碗筷，认真地点了点头，“嗯，阿婆说得对。” 孙阿婆夸她的时候，颜惜尚且能厚着脸皮接受，没想到陆尧竟然一本正经地认同，搞得她脸颊发烫，忙低下头，双手捧着椰壳小口小口地喝粥。 乳白的粥汤混着金黄色的碎番薯丁与煮烂的小鱼肉，滑进喉咙后，偶尔能抿到一点熬化的鱼肉，椰壳自带一丝清浅的甜润，冲淡了海盐的涩味。其中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叶芊芊是最先吃完的，她把自己的碗筷拿进厨房，出来后便对他们道：“我要去上工，你们慢慢吃。” “阿婆，知青下乡，一般不都是住在知青宿舍，叶芊芊为什么会住在您这里呢？”颜惜望着她的背影，疑惑道。 今年是知青下乡的高峰期，一批又一批的知青分配到海岛上。岛上的知青宿舍，大多是用闲置的珊瑚石老屋、废弃鱼寮或是空置库房做的。 孙阿婆摇摇头，“下来的知青太多了，岛上的宿舍不够住了，村里只能让部份知青住到村民家中去。” 知青没有工资，只能靠挣工分换口粮。住到村民家中，就意味着要占用村民家中的口粮。更何况村民称呼这些知青为“娇学生”，就是因为他们娇气，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苦，干活也不好好干，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 因此岛上没几家愿意接收知青的，谁愿意白白被分走一份口粮呢。孙阿婆家中没有负担，她一个人粮食也够吃，加上叶芊芊品性不错，两人互相帮扶，倒也融洽。 三人聊了一会儿在岛上发生的事情，聊着聊着就聊到孙德义父子俩身上去了，颜惜问出了来之前心中担忧的问题，“阿婆，你也姓孙，跟孙德义那父子俩没关系吧？” “有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孙阿婆脸上的慈祥尽数消失，冷哼一声，“我的老伴和孙德义的爸爸是兄弟，两家也算沾亲带故。可那孙德义，忒不是东西，三番两次想占我老婆子的便宜。” 他看孙阿婆年纪大了，独身一人，儿子孙子又都成了烈士，家里也没留个后代。就打起了孙阿婆手中抚恤金的主意，说要给孙阿婆当孙子，给她养老送终呢。 这两父子是个什么货色，孙阿婆清清楚楚，哪能答应他。结果，孙天佑带着孙德义，两父子天天往这跑，软磨硬泡，就差直接住进来了，打定主意让孙阿婆下不来台，迫使她接受。 孙阿婆脾气硬，拿着烈士勋章去村干部那儿闹了一番，又去驻守海岛的军区，找儿子孙子之前的战友出面，才解决掉这俩父子的麻烦。 颜惜没想到，这两父子为了占便宜，能没脸没皮到这份上，“他们有手有脚的，孙德义在渔业基地当技术工人，待遇也不差，何必这样。” 孙阿婆饱经风霜，对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一些，“当初孙天佑把工作让给弟弟孙天军，如今孙天军已经是渔业基地的指导员，是副科级的干部，娶的媳妇又是第三渔小队的妇女队长。而他只是普通的渔民，媳妇又过世了，自然心理不平衡。” 人一旦心生落差，便是生出了无底黑洞，任凭多少好处往里填，也难将那空洞填平。哪怕孙天军处处照拂侄子孙德义，可孙天佑的执念半点未曾消散，日日揣着一份不甘——若是当初没有把工作让给弟弟，他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眼看时间已经到中午，颜惜和陆尧不好再蹭孙阿婆一顿午饭，于是起身告辞，“阿婆，结婚要准备的事情多，我们就先走了。” 以后大家住在一块，相处的时间多，孙 阿婆也就没有留他们，踱着步子送他们出去，笑呵呵说：“恭喜你们，我等着过几天喝你们的喜酒。” “好呀，孙阿婆您快回去吧。”颜惜朝站在门边的孙阿婆挥挥手，便跟陆尧离开了。 房子租下来后，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就解决了。婚宴的事情有钱婶帮忙操心，只剩下脸盆、热水壶一类需要工业票的日用品没买了，于是两人准备去供销社，把这些东西买了。 去供销社的途中，陆尧心里反复掂量，迟疑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你跟孙阿婆在医院认识的？” 不等颜惜回答，就见钱志高一脸凝重，匆匆忙忙地走来，远远地朝陆尧挥手，示意他过来。 两人只得暂时搁下这个话题，走过去，陆尧问他：“怎么了？有什么急事？”他知道钱叔稳重，急匆匆赶来，事情多半不小。 钱志高看了他旁边的颜惜一眼，面露难色，皱着眉头说：“我们到一边说吧，你跟小严同志马上就要结婚了，她要是听到这个事，这婚结的不踏实。” 难道这事还跟她有关？ 颜惜上前一步，眼底坦荡，“钱叔，你说吧，我没关系。” 陆尧亦跟上一步，神色沉稳郑重，“我们既然要结婚，很多事情，就没必要隐瞒。” 哪怕是不好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会让严熙退缩，甚至反悔不结婚，陆尧也不想瞒着她，让她以后后悔。 见他们态度一致，钱志高也就不再犹豫，一股脑地把事情说出来，“我接到消息，据说霞市一中的一个学生团体，叫群蕊会的，过几天要来我们渔业基地考察。说是考察，实际上就是来批评我们工作和生活作风的。据我所知，他们主要是冲你来的，我想把你先调到其他地方去，看能不能避开这次祸端。” 陆尧立在原地，只觉浑身一凉，沉稳的神色僵住，脸色变得煞白。爷爷、父亲和老师下放前，特意将他摘出去，安排他来了海岛。他在海岛过了两年，一直风平浪静，突然有人冲他过来，难道是爷爷他们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霞市一中、群蕊会？听到这两个名字，颜惜很难不把他们跟郭蕊联系起来，不会是她为了打击自己，特意找人来批评陆尧的吧。 难道郭蕊从石小琴那里知道自己在海岛过得不错，打算让他下牛棚，好让颜惜吃更多的苦头？ 越想颜惜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此看来，算是颜惜连累了他，可让陆尧躲出去，显然不是个好办法。 颜惜想了想说：“钱叔，既然他们是冲陆尧来的，躲不是办法，他们今天找不到陆尧，明天也能找到，明天找不到，后天也能找到，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些小红兵们，十几岁的年纪，学校已停了课，胸中满腔的热血，一股脑倾注在这种运动里。 “小严，你这么说，是不是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钱志强不是个固执的人，立刻询问道。 如果任由郭蕊把陆尧拉下来，她转眼便会对自己发难，颜惜不能任由她胡作非为，“可以一试。” 她不敢把话说得太笃定，唇角轻轻抿出一点笑意，半点不肯张扬，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一点笑意便像海面上的浪花，瞬间席卷而去。 14. 领证 陆尧惊愕地看着她，严熙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们两家处于风暴的中心，严熙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仅仅是一场运动，就能毁掉很多人、很多个家，甚至整个行业。而她面对这样的风暴，坦然地让陆尧心惊。 是因为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已不将这些事情放在眼中。 而陆尧的反应，落在颜惜眼中，让她感到古怪。他一个烈士家属，就算读了几年书，被人称为“臭老九”，对待这种事情，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吧。 以他烈士遗属的出身，只要好好表现，表明自己端正的态度，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对此，颜惜归结于陆尧这个人过于死板，所以才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反应这般大。 到供销社挑选东西的时候，颜惜就上心了。喝水的搪瓷缸选写着红色“为人民服务”五个毛体字的，洗脸盆底有“劳动光荣”四个大字，暖水瓶的彩色金属外壳上印有“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胜利”的金色题词。 “这些，能有用吗？”陆尧将她选的东西看在眼里，迟疑地问。 颜惜抬手拍了拍手里的怀里的脸盆，厚重铁皮发出沉闷的砰砰响，“别小看它们，这些全是证明你思想端正的铁证。” 她下巴微扬，眼光明亮，仿佛即将到来的变故不值一提，底气十足。 陆尧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久久不曾移开，再开口，已没了不确定和沉重，“还需要做些什么？” “准备一桶油漆和一个刷子。” 想要证明自己又红又专，得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不能少了标语。这些全是颜惜在郭蕊那里学到了，书中男主顾秀成曾经遭遇过一次危机，郭蕊就是利用这些办法，帮男主摆脱危机，保住自己优渥的生活。 既然她想利用一中的小红兵们对付陆尧，颜惜就借用一下她的办法来帮陆尧摆脱危机。陆尧的行动能力很强，很快就弄来了油漆和刷子。 于是颜惜指挥着陆尧在灶台正上方、床头的墙上和门背后都刷上标语，将整个家改造得充满红色动力。 “节约每一粒劳动粮食，就是支援国家建设。”这是写在灶台上方的标语，每天做饭抬头就能看见，表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 床头的墙上写的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表明了极具战斗性的精神。 至于门的背后，写的是“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能看见，证明他们将革命与生产、战备时时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新买的煤油灯罩上，用油漆画了一颗红星，旁边写着“星星之火”。 颜惜越看越满意，尤其是陆尧写的这些字，落笔舒缓，似静水行舟，看的人心头舒展。这手字，用来刷标语真是大材小用。 万事俱备，只等他们过来了。处理完这些，两人的结婚的日子也到了。 结婚的那天，颜惜穿上紫色碎花的衬衫，头上扎了一对红头绳，未施粉黛，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 “好美呀！”红桃忍不住惊叹，钱婶他们也都盯着颜惜看，他们代替颜惜的娘家送她出门。 钱志强有点酸，“陆哥也不知道走什么运，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你就这么点出息，看到个漂亮的新娘子就嫉妒人家。”钱志高白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争气三个字。 听着一旁众人说笑打趣，颜惜不接话，眉眼轻轻弯起，一对梨涡浅浅浮颊上，像一张定格住春光的老式画报，温润又动人。 陆尧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红桃和钱志强当即上前，拦在门口不让他进，“来接亲可不能空着手进门，我们要讨点甜头，沾点喜气。” 陆尧应下，掏出一把喜糖递给红桃，又掏出一包烟送给钱志强。这年月物资金贵，没人会索要红包财物，一般只求几块水果硬糖、几根卷烟纸，陆尧准备的礼算厚重。 “谢谢陆哥。”接了喜糖和烟，红桃兄妹俩笑嘻嘻地让开路。 陆尧走到颜惜面前，半蹲下，朝颜惜伸出一只手，“我们走吧。” 如今结婚的主流是极简模式，两人一起去公社领证，再由渔业基地的书记当证婚人，宣读两人结婚材料，新人表态发言，仪式就结束了。 颜惜望着眼前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有一瞬间的晃神，以后，就要跟这个人一起，携手走过很长的日子了啊。 她坦然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意外地温暖结实。陆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下意识放缓了力道，不敢攥得太重，只稳稳地将那只手裹在自己掌心里。 到达公社后，工作人员照例核对身份、年龄等信息，核对无误后，给他们发放了红色的纸质结婚证。 两人接过结婚证，陆尧的目光落在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颜惜两个字，他顿时愣住了。 领过结婚证后，就要去渔业基地的办公室，由书记主持婚礼。颜惜见陆尧站在原地不动，盯着结婚证发愣，不解地问：“怎么了？结婚证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她凑上前看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陆尧收起结婚证，敛去神色，恢复冷静地神色，“没什么，走吧。” 主持婚礼的是渔业基地的丁书记，他站在领导人画像旁，先宣读他们的批准材料。 “经党支部、东霞村生产大队联合审查：男方陆尧，现年二十五周岁，出身革命军人家庭，出生地京市将军胡同26号大院，京清大学船舰动力系统专业毕业，后出国留学攻读研究生。1967年因留学经历被下放东霞岛渔业基地，劳动期间，工作积极，作风朴素，品行端正，无任何资本主义陋习。” 颜惜心中的疑惑越听越大，据左秋波的说法，两家是在东霞岛上订的娃娃亲，陆尧应该是在霞市出生的才对。 还有，明明是只 有一张帅脸的普通工人，变成名校大学生，而且出国留学获得硕士学位，这正常吗？ 哪怕往后拉二十年，陆尧都是国内高精尖人才吧，郭家会给她一门这么好的娃娃亲。况且，按照原书的剧情，作为小丑女配的自己，会有这么高端的配置？ 颜惜悄悄抬眼，看他一眼，顿半响，再细细打量，核对着那张脸，再三确认他的脸确实跟照片上的一样没错。 她放下心来，也许郭家多年没跟陆家联系了，有些信息没核对清楚也是正常的。 那边丁书记还在继续宣读，“女方颜惜，现年十八周岁，出身贫下中农家庭......” 才念了一句，陆尧侧过脸望向颜惜，一双丹凤眼先是漾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转瞬便沉下来，带着几分探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颜惜。 颜惜将他的目光尽收眼底，不会是嫌弃自己出身不好吧，如今贫下中农可是最安全的出身。 “初中学历，政治立场坚定，日常积极参与政治学习、集体劳动、义务工作，作风朴素、品行端正，无任何历史污点、无海外关系、无封建陋习习气。” 那边丁书记继续宣读着，陆尧听完，向来清明脑子就像浆糊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名不对，姓也不对，出身对不上，学历对不上，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这些全都改了。或是严家为了保护这个女儿，连她的档案都修改了。 总不会这个颜惜是冒充严熙来跟他结婚的吧？ 陆尧心中警铃大作，他清楚，眼下旁人唯一惦记、能从他身上图谋的，唯有那样东西...... “本党支部、东霞生产大队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批准陆尧同志与颜惜同志结为革命夫妻，举办革命婚礼。”丁书记将材料合上，郑重宣言。 一锤定音，接下来就是宣誓，颜惜配合丁书记，跟陆尧一起，在领导人画像前宣完誓，一起去往渔业基地的食堂，他们的婚宴地点定在那里。 说是婚宴，不过是同事同村人大家一起简单吃个饭。他们走进食堂后，孙德义一眼瞥见颜惜今天格外漂亮，一朵娇花似的，俏生生立在陆尧身侧，顿时心底升起一股闷气。他暗自不忿，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臭老九，能讨到这么好看的媳妇。 趁着他们路过的时候，孙德义故意说：“陆尧，你如今的日子是好过了，不知道你爷爷、爸爸和老师他们，在哪个农场，过得怎么样。” 陆尧停住了脚步，颜惜也停下了。 “孙德义，今天是陆尧和颜惜大喜的日子，你敢闹事，我叫保卫科的人把你丢出去！”钱志高豁然离座，周身气压一低，嗓音沉甸甸地落下来。 孙天军忙朝侄子使眼色，让他安分一点，赔笑说：“您别跟这混不吝的计较，大喜的日子，别破坏了气氛。” 颜惜刚刚压下的疑惑陡然升起，爷爷？爸爸？ 他父母不是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吗，总不能是认的干爸爸吧？ 15. 结婚 如果他的父母临死之前将他托付给某户人家，陆尧有了养父母，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爷爷、爸爸、老师、农场......这些字眼同时出现，结合陆尧的出生、学历、经历，总让颜惜有种不安的感觉。 书中，原身下药的那位国内顶级军工大佬陆仲洋，手拿复仇剧本，因为爷爷、爸爸、老师都在农场惨死，他彻底黑化,疯狂报复造成亲人老师惨死的仇人，其中就包括男主顾秀成一家。 他还带出了一个极为优秀的学生，十五岁就考上了京清大学机械学院的颜伋，两人一起攻克了船舰燃气轮机的压气机喘振、海洋盐雾腐蚀等关键难题，是国内船舰燃气机的奠基人。 两人不仅在事业上携手共进，复仇方面也节节攀升，差点将男女主两家人置之死地。可惜后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颜伋与陆仲洋分道扬镳，走商业道路，成了霞市最大的□□老大不说，还设计将陆仲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781军工厂收购，转手卖给外国人。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报纸连刊多日，皆为涉密技术流往海外而痛心，更有人公开嘲讽陆仲洋“只会画图不配为人师，教出孽徒为他国做嫁衣。” 十几年的牛棚生涯，本就让陆仲洋的身体变得极差，还落下了不少病根。最信任的学生一朝背叛，使得疾病缠身的陆仲洋遭受重创，男主顾秀成一派趁机崛起，反而差点置陆仲洋于死地。 即便这样，陆仲洋也没有被打倒，甚至重新组建了工厂，继续为国内的船舰事业做贡献，与男主代表的□□势力做斗争。可惜，陆仲洋实力强悍，身体底子不行，仅仅四十多岁就陨落。 颜惜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尧，身高体壮，完全没有短命之象。 “何事？”她打量的目光太明显，时间太久，陆尧忍不住开口道。 颜惜回过神来，摩挲着下巴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你的身体，没什么隐疾吧？” “噗！”孙德义听到她的话，嘴里的汤一把喷出来，抹了抹嘴巴，差点大笑出来，触及钱志高警告的目光，才勉强憋住了。 食堂的其他人听了，纷纷面面相觑，随后三三两两的低头私语起来。先前孙德义说陆尧伤根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基地中大部份人是不相信的，毕竟陆尧这么个大高个，那方面哪能差。 可今天是新娘子提出问题，那可信度就高了。说不定人家在相处的过程中察觉到什么了，不然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钱婶站起身，匆匆来到颜惜身旁，低声在她耳边说：“你这孩子，要问这种问题，得回家去问呀。” 颜惜看了看周围满是八卦和打趣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有歧义，让大家想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脸颊倏地绯红，羞地低下头，慌乱地解释着，“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 不用看周围人的神情，颜惜也知道，自己是越描越黑，根本解释不清楚了。 就在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陆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食堂中间走去，“无事，以后你有很多时间和机会检查我的身体有没有隐疾。” 他的语音偏低，音色似冷玉打磨过，每一个字落下来都温凉，不喧哗，却能轻易攫取全部人的注意力。 “怎么个检查法？说给我们听听！”不知谁说了这么句，人群中发出哄笑。 颜惜的脸烧的厉害，几乎不敢抬头，全靠那双只牵引着她往前走。谁说这个年代的人保守的，开起玩笑来是一点不含糊。 陆尧微微低下头，看见的就是少女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双白里透红的耳朵，刚刚残存在心底的一丝怀疑和警惕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不见。 如果她真的是那边派人来取东西的，手段未免太低劣了些。结婚的时候，所有的信息都会公布于众，那时颜惜的身份和目的瞬间便会曝光，如何还能拿到东西。 陆尧自认不是那等色令智昏的人，不会明知道颜惜是假的，仍旧沉迷于她。一定是出了重大的变故，才让她改名换姓，甚至连档案都改了。 低着头的颜惜也在暗自否决方才的猜测，且不说陆尧不叫陆仲洋，光说她看过陆尧的照片，就算有人的名字一模一样，总不能长相也一模一样吧。 “你有没有一个长得要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哥哥或是弟弟？”为了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以防万一，颜惜悄悄问了他一句。 陆尧看了她一眼，带着点疑惑道：“没有，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颜惜彻底放下心来，陆尧就是她的娃娃亲对象没错，他也不是什么反派大佬，只是恰好和大佬一个学校毕业，学同一个专业，有相似的经历罢了。特殊时期，有类似经历的知识分子很多。 名字对得上，长相跟照片一样，知道她什么时候上岛，特意等在码头接她，绝对不会错的。 食堂的众人已经等不及了，钱志强笑着问他们：“你们悄悄话说完没，可以开席了吗？” “大家开始吃吧。”陆尧淡淡地应一声，颜惜也抬起头，友善地朝大家笑了一下。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顾不得打趣他们，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毕竟陆尧两口子是真实在，准备了好几样肉菜呢。 野山羊肉只用白萝卜清炖，兔肉红烧，这顿豪华餐，大家过年都没吃得这么奢侈。原先很多人觉得陆尧喜欢摆架子，平常高高在上不爱搭理他们的样子，吃上这顿席之后，对陆尧的观感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表面热情，真让他拿点东西出来，比割他的肉还难受，不占别人便宜就不错了。陆尧虽说冷了点，但办起事来真不含糊，对他们毫不吝啬，招呼得实在周到。 “来，陆尧，从今以后，我交你这个朋友了。”洪新平站起身，端着一杯酒对陆尧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 他是下乡的知青，来之前找了关系，进了渔业基地的木工组，跟着老师傅学手艺修船。不同于大部分工人看不起陆尧，他一开始就对陆尧的学识敬佩不已，只是苦于陆尧一向独来独往，没有机会结识。 钱志强挡在陆尧身前，端起一杯酒说：“陆哥不擅长喝酒，我跟你吧。” 不等洪新平开口，其他工友就起哄了，“哪有新郎官不喝酒的，钱志强，又不是你结婚，你替人家喝什 么呀。” “你少来，当年你结婚的时候，被灌酒闹出糗事，我可还记得呢。”钱志强取笑那人说。 那人瞪了他一眼，“还说呢，当年要不是你小子起哄，我能被人轮番灌酒......” 如果是以前，陆尧对于交朋友和喝酒，是决计不会参与的。他不屑这些无用的社交和场面话，更讨厌复杂的人情往来，以及与人情往来绑定的利益关系。 当一个人的实力足够强的时候，是不用讨好任意一个人的，他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现在，陆尧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颜惜，毅然端起酒杯，“我跟你喝。” 不仅如此，他还转头对食堂的众人说：“一会儿我再敬大家一杯。” 习惯了陆尧冷淡性子的众人愣了一下，“一杯哪够啊，一起多喝几杯！” 钱志强忙阻拦道：“你们悠着点，别给我陆哥灌醉了，他今天还要洞房呢！” “哈哈哈哈，你小子，比他还急！”众人看钱志强那个样子，哄笑说。 笑着笑着，他们眼睁睁看着刚跟洪新平喝下一杯酒的陆尧，直愣愣就往后倒去。靠得近的工友忙上前将人扶住，免得人摔坏了。 颜惜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被带得一起倒在地上。 食堂内顿时乱起来，洪新平见状，慌得手足无措，“这...我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他一杯酒倒啊。” 不说他，在场的众人没一个能想到，陆尧酒量如此不济。惊讶的同时，纷纷觉得好笑，陆尧平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们觉得陆尧性子冷的同时，也觉得这人未免太高傲了些。 万万没想到陆尧是个一杯倒，瞬间就变得有活人感和真实感了。看，出身好学历高的知识分子也有缺点，喝酒一杯就倒了。 “嫂子，真是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陆尧酒量这么差。”洪新平慌忙放下酒杯，扶起陆尧，对颜惜说。 颜惜也不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喝得少，一会儿就醒了，大家继续吃，我们先回去了。” 洪新平跟钱志强一起，扶着陆尧往外走。路过孙德义的时候，听得他冷哼一声，“嘁，真是没用。” “别这样说，陆尧长得一表人才，又懂技术，不过是一杯倒而已，不算没用。”他旁边坐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看见颜惜朝自己看过来，牵动嘴角笑了笑，眼底半点暖意也无。 颜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觉得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不舒服，仿佛由里到外都被掂量了一遍。且他字字句句，听着像是劝解，实则孙德义听了，更加怒火中烧，恨不能扒了陆尧的皮。 “陆尧有用没用，不是你们说了算的。”颜惜开口就颇为不客气，半点不留情面，“两个大男人，活脱脱如长舌妇一般，在那议论别人的私事，也不嫌丢人。”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变，那副笑脸僵硬了一瞬，一只手按住暴怒的孙德义，语气温和有礼道：“确实不由我们说了算，不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希望你不会后悔这门婚事。” 颜惜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话意有所指，难道他在暗示什么？ 16. 出浴 洪新平皱了皱眉，听不下去了，“刘永民，你跟陆尧有过节，也犯不着在人家结婚的日子故意恶心人吧。” “就是。”钱志强也说，“你自己技不如人，没得记恨陆哥。” 说起来，陆尧刚到岛上的时候，跟刘为民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下放到渔业基地的时候，是分配到船队机务组做轮机工的，跟他还有孙德义在一个部门。 陆尧加入机务组后，表现突出，无论是排查轮船隐患、日常保养机舱，还是应对海上的突发事件，他都能轻松解决。一次渔船出海的过程中，船载发电机出现故障，整个机舱弥漫着柴油废气，当时又是高温天气，油污极易起火，一不小心，整船的人都要完蛋。 关键时刻，是陆尧发现发动机转轴被卡死，打开发电机，取出转轴，清理里面海水渗入的泥沙铁锈，加注高温润滑黄油，成功地化解了一场危机。 对于此次事故，负责机舱各种设备的轮机长刘永民负主要责任，被严肃批评和处分。专门负责维护、维修船用发电机的机务修理工孙德义，也被牵连其中，背了处分。 自此之后，刘永民在工作中处处刁难陆尧，后更不知是动用了什么关系，将陆尧从轮机组调走，调去渔业基地的杂工组做杂工。 此事在渔业基地知道的人不多，唯有几个技术部门的人对其中龌龊心知肚明。但陆尧接到调令后，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人，没有争辩，没有吵闹，仿佛去杂工组，跟在轮机组没什么区别。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陆尧就这样安安静静在做着杂工，加上他不爱交际，除了钱家，平日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大家连这个人都快要忘了，更别说当初这件事。 如今听他们提起，看刘永民和孙德义的眼光就不对劲了。毕竟当初轮船出事，差点起火，他们不少人都在船上呢。而造成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虽说背了处分，但看他们样子，哪有一点觉得自己做错了，简直是不把他们这些工人的命当命啊。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有的工友就说了，“当初的事，跟人家陆尧没关系，他还救了我们一船人的命呢。” 第一个人开口后，立马就有第二第三个人站出来为陆尧说话，“人家陆尧都没说什么，你们俩反倒一直追着人不放了。” 刘永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望着陆尧离开的背影，死死地咬住牙。 “刘哥，陆尧他凭什么！”孙德义恨恨地，满脸不甘心地说，“大家都忘了陆尧平常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吗，怎么突然都为他说话了。” 片刻后，刘永民又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样子，悠悠道：“放心吧，过了明天，他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用不了多久就会下牛棚。到时候，谁会为他说话，除非有人想跟他一起下牛棚。” “刘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孙德义知道刘永民有关系，否则也不能把陆尧调去做杂工，既然他说陆尧会下牛棚，陆尧肯定是要倒霉了。 孙德义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他明天一定要亲眼看着陆尧倒霉。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狼吞虎咽，才发现自己气了半天，都没顾上吃肉，忙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刘哥，你快吃，这些肉真香。”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对刘为民说，同时不忘偷偷用塑料袋装肉放进口袋里，回去孝敬老爹。 看见他一副没吃过肉的样子，刘永民心中鄙夷，面上却半点不露，随意应一声，抬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 霞市781军工厂家属院，郭家小白楼，郭蕊在左秋波的屋里，母女俩正在说体己话。 “妈，今天是颜惜结婚的日子，你说她真的会甘心嫁给一个海岛的普通工人吗？” 左秋波心里也惦记着这事呢，“她在乡下长大，脾气又差，虽说有当初抱错孩子的缘由在，但十八年来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注定了她没办法找到和你一样的对象。” 郭蕊隐隐有自得之意，却小心地掩饰着，一派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妈，身为你们的女儿，我感到很幸运，也很幸福。” 不论颜惜甘心与否，这婚她结了，就注定只能在海岛辛苦劳作一生，再没有出头之日了，更别说与郭蕊相比。 左秋波摸着女儿的头，心里熨帖，“说起来，妈有件事情要问你。你抽屉里有张男人的照片，莫非你对秀成变心了不成？” 不怪她多想，照片上的男人长相、骨相、气质都极为优越，像郭蕊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一时被迷惑了也正常。好比颜惜，开始在医院，他们提出娃娃亲的事，颜惜是不愿的，可看见照片上男人的长相后，立马就改变主意答应了。 少女慕艾，人之常情。 郭蕊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问：“妈，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是偷偷拿的照片，左秋波并没有将那事说出来，只是说：“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偶然看见的。小蕊，秀成是霞市日报的记者，平日采访的都是大人物，家中又有老爷子这个了不得的顶梁柱。女孩子嫁人，可不能光看一张脸。” 郭蕊知道左秋波是误会了，忙解释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照片是哥哥寄给我的，他说这人思想不端正又危险，为了家好，让我提防着。” “哦？”听到是儿子郭昌的意思，左秋波立马放下心来，“既然是你哥哥的意思，你就留心着，有什么要我跟你爸帮忙的，你只管说。” 郭蕊靠在她的肩膀上，乖巧说：“妈，你放心，我已经有办法了，绝不会让他危害到郭家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郭蕊才离开左秋波的房间，刚走出那道门，郭蕊浑身重负轰然落地，双肩下沉，心里空落落的，不复方才的温柔懂事。 真假千金的事情爆出来后，她便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人人都夸赞的乖巧懂事模样，演得久了，她竟分不清那个温柔、识大体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只是郭蕊心中清楚，一旦跟郭家最重要的血缘链接断开了，她就只剩下十八年来的感情链接。为了维持住这份链接，她不得不做一个拿得出手的女儿。 她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精致的眉眼，如同被上帝精心雕刻过、优越的五官。郭蕊知道，这个叫陆尧的男人拥有不比顾秀成差的家世和更高的学识，将来的成就，更是远远超过顾秀成。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男人，可惜时运不济，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面前，不过是一粒沙而已。爸妈和哥哥需要顾家的帮助，郭蕊除了顾秀成，不能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她压下心中的悸动，将照片放回抽屉，缓缓推进抽屉，照片中男人的脸一点点被阖上，消失在视线中...... 海岛的婚房中，颜惜点上煤油灯，盖上玻璃灯罩，房间随着灯光缓缓展露开来。房间的房梁上垂着小桃木枝，护新人平安。正墙中间挂着一幅领导人的画像，画像下方贴着手剪的红双 喜字。双人杉木架子床，床头贴小喜字，四周绑一圈红绳。上面放着两床红色的新棉被，绣着牡丹和红双喜，两个枕套上则是简单绣着双鱼。 “嫂子，我们就先走了，有事你随时叫我们。”钱志强和洪新平将陆尧放在婚床上后，非常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颜惜一人抓一把糖递给他们，“辛苦你们了，快回食堂吃席吧，晚了恐怕就没肉了。” 洪新平听见要没肉吃，迫不及待地走了，钱志强倒是不急，但他也不好意思多留，跟着一起往外走。席面做好后，颜惜特意给钱家留了一桌席面，钱家也没客气收下了。 孙阿婆和叶芊芊还在食堂吃席，整个石屋就剩下颜惜和陆尧两个人，周遭一派宁静，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颜惜坐在床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沉睡中的陆尧脸上。暖黄的灯光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柔光，将他平日的冷冽尽数敛去，多了几分安静柔和。 他的样貌无疑是极为出色的，骨相周正立体，眉骨高高隆起，眼睫小扇子一样又密又长，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笔直，薄唇轻轻合拢，冷白肤色愈发衬得那张清俊的轮廓夺目出众。 颜惜肆无忌惮地观赏着，片刻后，陆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一双丹凤眼缓缓掀开，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平日里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又锋芒逼人，如今酒醒半醒时分，初睁的眸子寒意尽消，锐气全无，像海水浸过的琉璃，水光迷离，泛着一层清润的光泽。 “我怎么回来的？”陆尧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尾尚带着酒后熏染的薄红。 颜惜微微一笑，“我背你回来的。” 煤油灯灯光微弱，只一圈暖黄裹着坐在床边的女子。灯光贴着她的脸颊铺开，细腻莹白的肌肤笼着一层蜜色的暖光，眸子映着一点跳动的灯火，唇角绽开一抹笑容。 昏暗的屋子里，唯有她鲜活温柔，陆尧整个人像被她眸中的光轻轻攫住心神，胸口一阵细碎震颤，久久回不过神。 听到她说背自己回来，打量一番她的小胳膊小腿，显然是不信的。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似乎才想起来，这是新婚之夜，一时有些尴尬。说起来，两个人认识不过十来天，委实不算熟悉。 颜惜虽然决定结婚，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紧张，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翻来覆去地搅弄。 “我去洗澡。”陆尧看了一眼她弄得皱巴巴的衣角，从床上起来道。 很快，隔壁就传来水声，颜惜的衣服更皱了。她在心里不停地说服自己，陆尧身材长相都没得挑，跟他睡自己不吃亏，可总觉得浑身别扭。 陆尧洗漱完回来，发现颜惜保持着他刚才离开的动作，长睫垂落，半边侧脸浸在昏暗中，“颜惜，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嗯？”颜惜疑惑抬头，他穿了件宽松的无袖褂子，头发淌着水，几滴水珠顺着锋利下颌滑进凹陷的锁骨，又缓缓往下坠。 他看着瘦弱，暴露的双臂却筋骨紧实，肌肉线条舒展流畅，水珠顺着手肘蜿蜒滑落，在煤油灯下泛出细碎微光。不知道是不是刚出浴的缘故，平素冷淡的丹凤眼雾蒙蒙的，眼尾染着热气熏出的淡红。颜惜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心底轰然一动，攥紧衣角手足无措。 陆尧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一颗心如同坠入深渊，“你不愿意，为什么跟我结婚？” 17. 急色 他对男女之事并不精通，可颜惜的排斥、不安、紧张和惊慌等情绪，陆尧一眼便捕捉到。今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却是百般纠结。 听到丁书记宣读个人信息时升起的疑问在此刻，几乎变成了确定。按照他素来解决问题的方式，陆尧应当不动声色，观察对方意图，等对方露出马脚后，再一击必中，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件事。 可他一时激动，心底藏的疑问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到自己冲动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颜惜闻言身子一怔，原本低垂的头倏地抬起，直直看向陆尧，漂亮的杏眼中浮起一层茫然与惊疑，轻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尧怔怔望着颜惜，心中纷乱，一肚子疑问盘旋心底，千般疑问缠作一团，理不清次序，不知该先问哪个。又怕一语戳破窗户纸，落得难堪，嘴唇开合了两下，终究没能问出口。 灯下，颜惜静静望着他。他分明有一肚子想问的话，嘴唇几番开合，偏什么也没说。这般纠结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倒让颜惜瞬间恍然。 他指的是自己不愿意跟他睡的事吧？ 颜惜登时耳根红透，又羞又气，偏过头道：“你这人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如此急色。” “急色？”陆尧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眼中全是不解。 羞恼过后，颜惜觉得，这件事情两人还是应该说清楚，免得两人刚结婚就生了嫌隙。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们才认识几天，就要做那等亲密的事情，多少有点不自在。”颜惜忍着羞，回过头认真看他，“我们虽然领证了，但是感情上并没有到那一步不是吗？” 陆尧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面不改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走上前，在颜惜身边坐下，木架床受了力道，顺着他落座的地方往下压，半边床都跟着微微倾斜下沉。“为何你的档案信息，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是奇怪这个，不是急色啊，颜惜有些羞恼，垂在身侧的手抓紧被子，“那是因为，我当年出生的时候，医院抱错了孩子。” 她不愿说太多关于郭家人的事情，只说自己如今是乡下人，“我的家人只有乡下的妈妈和弟弟妹妹，城里那个不是我的家。” 陆尧没料到其中竟有这样的内情，严熙遭遇如此大的变故，他为自己的揣测感到愧疚和不安，“对不起。” “也怪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颜惜只当他误会自己是被郭家逼嫁给他的，没有往其他方面想，“我跟你结婚是认真的。” 既然当初抱错了孩子，严熙改名改姓，档案从京市被调到乡下，就说得通了。这么大的变故，对她来说一定很难接受吧，陆尧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柔，“我也是认真的，时候不早了，去洗漱睡觉吧。” 颜惜在洗漱间磨蹭了半天，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房间时，陆尧已经躺在被窝里了，“明天还要应对群蕊会的人，早点睡吧。” 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做点新婚之夜该做的事情的意思。想到自己先前说他急色，颜惜慢吞吞地爬上架子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染了薄红的脸。 这人不知道是真的清心寡欲，还是听了她的话，不想勉强她。不管怎样，不用跟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睡觉，颜惜感到安心了一点。隔壁传来一股清新的雪松香味，似乎有宁神的作用，颜惜放松下来，很快沉沉地睡过去。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在黑夜中清晰地传入陆尧的耳中，他转过身，只见颜惜纹丝不动，睡得毫无防备，唇微微张着，像海边掉落的乳白鸡蛋花，气息清甜，温软干净。 陆尧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那温润乳白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入手是花瓣般的软嫩，指间稍稍一用力，便出现一点浅淡的印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指间窜上心口，他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片乳白，心底涌现一股无法言说的柔软。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向来起得晚、每天上班迟到的孙德义早早就起了床。赶到码头，看见一群穿着绿军装的小h兵上岸后，兴奋地跟在他们后面，准备看热闹。 当然，他也不敢靠太近，毕竟他听叔叔说过城里的情况，要是被这群人抓到点什么，他可就跟陆尧一样遭殃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东霞村，路过石家的时候，石小琴精神抖擞地冲出来朝他们敬礼，“同志们好，我也是霞市的一名小h兵，前些天刚回岛上教书。” 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回敬了一个礼，“石小琴同志你好，你是本岛的人，想必更熟悉岛上的环境，跟我们一起去陆尧同志的家看看吧。” 石小琴二话不说加入了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孙阿婆家走去。刘为民早就听到动静，等队伍走出一段距离，才远远地跟上。 昨天被陆尧和颜惜两口子弄得好没脸，刘为民今天就要去看看他们的惨状。在他看来，陆尧今天会被大批特批一顿，他有留M的经历，批完之后，十有八九得下放去牛棚，杂工他都干不了。 孙德义看见刘为民，特意放慢了脚步，“刘哥，一会儿可有笑话看了。” 不可一世的陆尧，在新婚的第二天就遭到批评，还被下放去牛棚，这在整个岛上，都是轰动的大事。 可他们看见绿军装们进孙阿婆家好一会儿，里边也没传来什么动静，安静地不正常。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批陆尧的吗？ 早上起床之后，颜惜总觉得自己右脸有点刺痛，抬手摸一下，不像是伤着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有点红，只当自己昨晚睡觉压着了，没放在心上。 “你先到孙阿婆的屋子去吧，免得伤到你。”陆尧站在门口，看那群绿军装马上就要进门了，对颜惜说。 颜惜起身、出门，一气呵成，陆尧来不及阻拦，她已经对上那群绿军装。 “同志们，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岛上视察工作。”颜惜走上前，朝领头的年轻男人伸出手，“我叫颜惜，出生根正苗红的农村贫下中农家庭，昨天刚跟陆尧同志结为夫妻。” 领头的年轻男人叫袁光辉，他看到颜惜，颇为意外。郭蕊给的关于陆尧的资料里，连对象都没有，更别说妻子了。 “颜同志你好，你这样的出身，为什么会跟陆尧结婚呢？”伸手不打笑脸人，袁光辉虽然意外，仍旧礼貌地跟颜惜握了握手，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颜惜收起往日的俏皮，讲话变得老成，“我和陆尧是祖上定下的娃娃亲，虽然他因留学经历被下放了，但在岛上劳动人民的思想改造下，他已经摒弃了了留学期间沾染的不良风气，思想端正，热爱咱们的国家和人民。” “是吗？”袁光辉狐疑地看了一眼陆尧，显然是不怎么相信。 他身后的一个绿军装少女见状，站出来说：“口说无凭，我们还是要进陆尧的家中看一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已经摒弃了从M国带回来的资本主义作风。”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容貌出色，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气质，说起话来却有条有理，不容置疑。颜惜看她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再看之后，发现她和郭蕊的相貌足有五六成像，怪不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当然，欢迎同志们进屋检阅。”颜惜婚前准备了那么久，就是等着给他们看的，他们若是不进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一群人呼啦啦地进了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墙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红色标语，小h兵们不由地肃然起敬，纷纷立正站好，再朝着领导人的画像敬礼。 袁光辉随意地看了看，家中陈设朴素简单，毫无奢靡之风。杯子、脸盆、暖水瓶甚至连煤油灯罩上都写着标语，画着星星之火，何止是思想端正，简直可以加入他们了。 他皱起眉头打量着陆尧，对方神情不变，朝他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郭蕊说这人目空一切，尤其不把他们这些小h兵们放在眼里，袁光辉看着这人也没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有点不爱说话。 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陆尧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跟在妻子身后。袁光辉琢磨着，他们家估计是颜惜说了算，这样也好，就该由贫下中农领导、改正这些思想不端的人，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改正不良的思想和生活作风。 半路加入的石小琴也没想到，陆尧和颜惜家里会是这个样子。她觉得以颜惜的为人，思想绝对到不了这样的高度，可她又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我们 去旁边的小厨房看看。”她扯了扯叶莹莹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走。 叶莹莹正是刚才站出来说话的少女，她们在霞市一起搞运动的时候认识，恰好又都是郭蕊的好朋友，彼此便也成了朋友。 两人一起来到小厨房，厨房中只有几样简单的灶具，灶上是熟悉的红色标语，小橱柜上也画着红色的星星之火，柜子里放着两只最普通不过的大公鸡碗和椰子壳做的小碗。 她们自是不甘心，可翻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点。甚至陆尧、颜惜夫妻俩的态度、生活作风，非常值得褒奖，足以作为红色典范。不去表扬一个臭老九，是她们最后的倔强。 十几分钟之后，袁光辉带着一群小h兵从房间里出来，“颜惜同志，我们对陆尧同志能端正思想态度感到欣慰，也为有你这样为革命事业积极奉献的同志感到光荣。不过，我们还要再观察几天，尤其是我们对陆尧同志在工作中的表现尚未了解，不能妄下定论。” “那是自然，你们小h兵做事，没有虎头蛇尾的道理。”颜惜先是夸奖他们，接着热心引导他们，“你们可以去找渔业基地的安全干事钱志高，他还兼任东霞村生产大队的队长。陆尧同志刚下放到岛上的时候，就住在钱家。对于陆尧同志的改造情况，他们一家最清楚了。” 袁光辉满意地点点头，“多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们会去核实的。” 那边孙德义、刘为民两人等了半天，不仅没看到陆尧被批评的大场面，也没看见小h兵们大闹的动静，甚至领头的那个临走的时候还拍了拍陆尧的肩膀，对他很是欣慰的样子。 他们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双双揉了一下眼睛，定睛再看，领头的年轻男人对陆尧依旧是和颜悦色的。 临走之前，袁光辉特意嘱咐陆尧：“颜惜同志是个好同志，你们结婚很好，以后，你都要以颜惜同志马首是瞻，接受她的领导，这样才能走得更远。我们这片土地，尤其是海岛，特别需要你和你老师这样的科学家，为海岛边境建立防线。” 他们出现的这半个小时，陆尧一直没正眼看过这群人，直到此时，方才抬眼，略带惊讶地看着袁光辉。 过去的两年时间，类似的场面陆尧经历过很多次，他很清楚，不管这群人打着什么旗号，本质上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已。他们心中，何曾真正地将这片土地、这个国家放在心中。 尤其是近段时间，一连串夺权、武斗的狂风恶浪，冲击了多少尖端科研机构和工厂。这些涉及到国家安危的机构和工厂，几乎全部停研、停产。 这是陆尧第一次在这个群体中听到这样的话，之前他虽然按照颜惜的话写了红色标语，但内心是不大相信那些举动能改变什么，也不觉得有必要。 他看了一眼颜惜，朝袁光辉伸出手，“你说的对，我会听从颜惜同志的指示，好好接受她的改造。” “改造”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郑重承诺，又像是意有所指。原本颜惜演戏演得很过瘾，陆尧态度的突然转变令她惊讶地同时有点措手不及。 好在她前世大场面见得多了，挺直了腰板道：“请各位同志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监督陆尧同志，绝不让资本主义思想再次荼毒陆尧同志。” 这话说得令人振奋，袁光辉握上陆尧的手，激动地晃了晃，“陆尧同志，我对你有信心，你可一定不能让我失望啊。” 叶莹莹和石小琴总觉得哪里不对，开口想说点什么，袁光辉已经率先动作了。 他转过身对后边的小红兵们说：“看，颜惜同志将一个留过M、被资本主义思想侵蚀的科学家改造得多么成功。这正是我们闹运动的意义啊，将更多像陆尧同志这样有用的人才拉到正轨上来，去争取更大的胜利。” 叶莹莹：“......袁老师，您不是说还要再观察几天吗？” 不就是跟陆尧握了个手，至于激动成这样，真不值钱，石小琴在心里默默吐槽。 另一边，孙德义和刘为民头顶晴天霹雳，被孙阿婆院子中的场景雷得外焦里嫩。这人不是带着人来批陆尧的吗，为什么跟他握手、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两年破四旧闹得厉害，他们甚至想去庙里找个大师算上一卦，看陆尧是不是给那些人作了法。 18. 特殊 这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场面堪称魔幻，但给他们十个胆子，两人也不敢上前招惹那群小h兵。 孙德义不甘心道：“陆尧能有那么大本事，把那群人给搞定了？” “他要是有那本事，就不会被下放到我们岛上了。”刘为民脸色阴沉，咬咬牙，“按照陆尧的经历，他能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咱们等着看就行了。” 眼睁睁看着那群绿军装离开，孙德义只得遗憾离开，等待下次看陆尧热闹的机会，白瞎他起了个大早。 孙阿婆一直在旁边屋子观望这边的情况，原本想随时出来帮他们解围，没想到他们夫妻轻松就化解了这场风波。 “颜惜可真厉害。”跟在孙阿婆身边的叶芊芊感叹说，全程看下来，她哪能看不清一切都是由颜惜主导的。 她在霞市的时候，亲眼见过无数人栽在类似的场景中。虽说颜惜有些演戏的成分在，处理方式看起来也有些夸张，但能将一场风波轻松消弭于无形，叶芊芊不由心生敬佩。 叶莹莹跟在袁光辉后面，都要走出院子了，不经意间一瞥，从旁边屋子的窗户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阵风似地冲进那间屋子，“姐，你怎么在这？你刚才看到我了吧，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啊？” 叶芊芊别过头，神色冷淡，“我已经跟父母断绝关系，不再是叶家的人，你不要叫我姐姐，我们也没有关系了。” 叶家除了叶芊芊外，还有两个孩子，叶莹莹和叶正阳。叶伟平、杨晓燕夫妻俩平日忙于工作，这一双弟妹可以说是叶芊芊一手拉扯大的。 从小她就给他们做饭、陪他们玩、辅导作业，原本该父母承担的责任，叶芊芊全部承担了。可在她站出来为自己争取利益时，一双弟妹却纷纷与父母统一战线，指责她不懂事。 那一刻叶芊芊就清醒了，原来所谓的家庭和乐，是建立在她一直资源牺牲的基础上的。一旦她不再愿意牺牲了，爱会消失，家庭和乐也会消失。 “姐，你怎么变成这样啊。”叶莹莹露出失望不满的神情，板着脸说，“一个家里总要有人牺牲，你为什么要跟家人计较呢？” 类似熟悉的话叶芊芊听了无数遍，如今再听到，内心已经毫无波澜，“既然如此，不如你去牺牲？” 叶莹莹冷不防被噎了一下，争辩说：“你是家中长女，我还小呢。” 一旁的孙阿婆听得生气，忍不住开口说：“怎么着，长女就该死，不过是先出生了两年罢了，如何就被你们理所当然地牺牲了？” 突然被人教训，叶莹莹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见是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就没放在心上，“你这种乡下没见识的老太太懂什么，这叫大局意识。上至国家，下到家庭，人人都应该牺牲小我成就集体。” “跟我说牺牲，你还不够资格。”孙阿婆气笑了，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烈士证，三两步走出去叫住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袁光辉，“同志，你的手下侮辱烈士家属，你怎么说？” 颜惜知道孙阿婆大概率不会袖手旁观，不料事情解决后，她却为叶芊芊冲了出来。 “孙阿婆的儿子孙子都在战场上牺牲了，所以她才一个人，叶莹莹同志，你怎么能欺负这样一个老人呢，岛上的人可都是对她尊敬有加的。”方才姐妹俩的对话，颜惜多少听到一点，适时地开口道。 袁光辉听了，立马肃然起敬地对孙阿婆敬礼，“您和您的家人都是为国家做出大贡献的人，老人家您放心，等回去之后我一定严肃处理叶莹莹同志。” 原本想就此离开的袁光辉觉得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于是带领一群小h兵们回到院子里，听孙阿婆讲他们一家如何忠烈的故事。 叶莹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就碰到个铁板。但袁光辉已经发话了，她回去至少也会被批评一番。 不仅如此，她还必须给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道歉，“对不起，孙婆婆，我年轻不懂事，不小心冒犯了您，我向您诚恳地道歉。” “姑娘，不要以为自己小，就可以为所欲为。”孙阿婆意有所指，“外面可不比家里，没人惯着你。” 她自是不服气的，可也不敢在这个关头顶嘴，只得憋着气站在袁光辉身后听讲。 得到消息，姗姗来迟的钱志强和洪新平看见的就是一群绿军装围着孙阿婆的场景，他们疑惑地对视一眼，悄悄靠近，摸在院子外的墙边上不敢进去。叶芊芊眼尖发现了他们，干脆趁人不注意出去给他们透露刚才发生的事，免得他们鬼鬼祟祟地惹出事情来。 院子里的热闹已经与颜惜无关，她没上去凑热闹，转身进入小厨房，从小橱柜中拿出一碗昨天剩下的红烧兔肉，准备热一下，随便煮点早餐吃。 陆尧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眼疾手快地接过碗，“我来吧。” 说着，他拿出一袋面粉，不知道准备做什么。颜惜乐的清闲，没有与他抢，回到房间等着吃早饭。 像面粉这种精细的粮食在岛上是稀罕物，不知道陆尧怎么弄到的面粉做了鲜面条。比起加了红薯的粗粮粥或饭，颜惜当然更喜欢吃细粮。 尤其是陆尧做面条的手艺意外地不错，面条整齐如梳好的青丝铺在碗底，上头浇着红烧兔肉。挑起一筷子面，面条吸尽兔肉的香辣味，咬开轻微弹牙，麦香在齿间散开，一口入腹通体温润。 “你做面条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颜惜面条吃得吸溜作响，不忘夸奖说。 陆尧已经吃完，放下碗筷，静静地望着她，“不如你厉害，化干戈于无形。” 她察觉到那道视线，缓缓抬眼，笑着迎上去，“与人打交道的时候练出来的罢了，特殊环境，就得用特殊手段。” “只是不知道这种特殊，会持续多久。”陆尧垂下眼睫，两年前掀起的这场浪潮，已经席卷了无数人，其中就包括他自己，混乱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 偶尔想起以前在京市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恍如隔世，眼前只有充满鱼腥味的场地、渔船和干不完的杂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要困在这个岛上，一辈子搬货、剖鱼...... 这人看着有点低落消极，想他遭逢下放，长辈、老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又觉得正常。颜惜知道几年后会有转机，看得见未来，可陆尧看不见，他看见的全是眼前的苟且。 “与其纠结未来，不如过好现在。”颜惜无法告诉他那个确定的未来，转而说起其他事情，“我想加入岛上的手工副业队做工，你知道该找谁报名吗？” 他们已经领证，颜惜的户口算是正式落在海岛上，可以着手准备工作的事情。手工副业队的工作时间灵活，有份工作的前提下，可以有大量的时间做其他事情。 陆尧的神色旋即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只是错觉，“一般是由副业队的组长负责招工，新来岛上的人员需要观察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加入。不过，如果新来的人员手艺出众，大队会批准优先入组。” 看来这事急不得，等过两天户口手续办妥，去找副业组长先报名再说。 渔业 基地办公室，钱志高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地走来走去，“丁书记，难道我们就任由那些人去批我们的同志？” 自从运动开始至今，两年多了，东霞岛几乎没有被波及，也没有乱过，这都是他们这些领导班子小心维护的缘故。 没想到会有人为了陆尧，特意兴师动众地跑一趟。而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口子，后面的形势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因此今天一大早，基地的领导班子全聚集在书记办公室观望情况，好及时商讨对策。 “老钱，你消停点，这事我们不方便出面。”曾言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如果我们掺和进去，说不定会给小陆帮倒忙。对方一看我们人多，立马就会被激起对立情绪，恐怕小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除此之外，他身为渔业基地的厂长，必须为整个渔业基地考虑。隔壁西霞道的国营渔业基地，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招惹了那些人，弄得整个渔业基地陷入乱斗，停工停产。 丁书记认同地点点头，“老曾说得对，咱们身为渔业基地的管理人员，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冲动。” “小陆的经历么，确实有点问题，人家过来批一批他，也没什么。只要咱们基地没有问题，倒也不必紧张。”孙天军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时不时地喝一口茶，与他们的焦急、沉重形成鲜明的对比。 政工干事耿成文向来唯孙天军马首是瞻，附和说：“指导员说得对，陆尧一个小小的杂工被批了就批了，不会影响咱们基地的。” “耿成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就因为他地位低微，就可以随意舍弃了？”机务干事温华阳不认同道，“再说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上了岛，哪是那么容易离开的。今天是陆尧，明天说不定就是你我。” 他们虽远居海岛，但并非与世隔绝。城里运动闹得如火如荼，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才不管你职位高低，只要揪住你一点不放，就能斗得你工厂停工甚至家破人亡。 “哼，孙指导员和耿干事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啊。只是光做缩头乌龟，可是保不住自己的。”钱志高冷哼一声，针尖对麦芒。 这番话说得刺耳，孙天军同耿成文脸上瞬间冷下来，收了松弛的姿态，两道含着火气的目光沉沉压向钱志高，屋子里漫开火药味。 不等他们发作，丁书记拍拍桌子道：“都少说两句吧，我看小h兵们没来，咱们内部先斗起来了。” 温华阳跟他们俩一向不对付，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拉了一把钱志高，示意他冷静点，“我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让洪新平去打探消息,钱志强也跟着去了。急也没用，耐心坐下等消息吧。” 一桩悬而未定的事情压在心头，像一把无形的大刀高高架在头顶，迟迟不落下。时间一分一秒地延长，钱志高坐也不安，站也心慌，每一秒都难熬。 好在这份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洪新平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厂长，书记，好消息，陆尧家里没有闹起来。” 他尽量平复了一下呼吸，将袁光辉对颜惜如何欣赏，进了屋子后敬礼、临走之时还和陆尧握手，以及他说看好陆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什么？” “你说什么？” 屋子里几人豁然起身，异口同声。 良久之后，他们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慢慢消化了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详细问过洪新平今天在陆尧家中发生过的事情后，丁书记和曾言默契对视一眼，“小陆这个媳妇，娶得妙啊！” 19. 归宿 准确地说，颜惜同志是个妙人。原以为会有一场由陆尧引爆、席卷整个渔业基地的危机，就这样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其中最高兴的要数钱志高了，他原本以为陆尧这次是在劫难逃，没想到竟然逃过了。幸好是结婚了，不过钱志高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光看陆尧的性子就知道，他们京市大家出身的年轻人，刚正有余，变通不足。可颜惜露的这一手，便是他们这些久居高位的领导也不得不叹服。 因着孙德义的关系，私心里，孙天军是乐得看陆尧笑话的。如今没得看了，他摩挲着手中的搪瓷缸子上的五角星，瞟了一眼耿成文。 耿成文适时开口，“各位领导，那袁光辉可是说了，还要再观察几天，了解陆尧在工作中的情况呢。他是把自己撇干净，让那群人来咱们基地搞事情。” 他嘴上说着基地，像是一心为基地考虑，实则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偷瞄一眼孙天军。曾言只静静看了片刻，便把他那点小心思看透，冷笑道：“你要真为基地好，该好好想想办法，保全基地，而不是针对陆尧同志。” 耿成文还想装模作样，丁书记一双眼睛如锃亮的菜刀，精准划破他隐藏的私心，带着审视说：“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谁要是敢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渔业基地的生产运作，我一定撤了他的职。” 他心里的小算盘被戳破，脸上一红，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孙天军也收起周身的松弛，不敢再随意动作。 “我看，小颜同志这主意不错，咱们可以学习一下。”温华阳琢磨说，如果这招有用，他们也不用怕他们过来了。 曾言站起身来，宣布说：“立即号召一批工人，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将基地的墙都刷上各种标语，画上红色的星星之火。” 接到命令，钱志高和温华阳、孙天军和耿成文两两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前者急急忙忙去召集工人刷标语，后者慢悠悠地下楼。 “真不知道他们急什么，要我说，最近咱们基地捕捞上来的鱼是越来越少了，外面都在干革命，咱们不如加入。”耿成文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跟孙天军嘀咕说，“偏偏他们不仅不加入，还进入戒备状态。” 如今外面的形势可以说是一边倒，明眼人都知道谁占优势。孙天军端个搪瓷杯子，眼尾微微往下压，掂量道：“毕竟渔业基地，还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向来如此，从来不说一句立场明确的话，只是语焉不详地引导别人两句。偏偏耿成文就吃这套，次次跟着孙天军走。 “孙指导员，凭您老丈人关系，迟早有一天，渔业基地会是您说了算的。”耿成文带着点羡慕说。 渔业基地大部分都知道，孙天军的岳丈是霞市水产局的二把手。东霞岛国营渔业基地直属霞市水产局管辖，有这层关系在，孙天军在渔业基地更上一层楼不是问题，甚至后面调到市里也是迟早的事情。 孙天军面上笑得一派温和，谦虚地说：“你们不用顾忌我老丈人的关系，大家在一起共事，说到底凭的是个人本事。” 他说说也就罢了，耿成文哪敢真接他这话，只得转移问题。真凭本事，他哪能年纪轻轻就坐到渔业基地指导员的位置。 *** 得知渔业基地急召人去刷标语，陆尧跟钱志强一起回去帮忙。院子里的这群绿军装故事听得差不多了，也纷纷离开。 颜惜终于找到机会去隔壁找叶芊芊，“我需要小锯子、粗铁锉和波浪手钻，你知道在哪能弄到这些工具吗？” 制作海柳需要的工具她一直放在心上，只是这些天忙着结婚的事情，一直不得空。上次在黑市遇到叶芊芊的时候，她在卖海柳烟嘴，想必手里是有做海柳烟嘴的工具的。 叶芊芊一听就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不回话，而是带着颜惜找到孙阿婆，“婆婆，您做海柳烟嘴的工具是从哪买的？” 孙阿婆没料到颜惜也会做海柳烟嘴，他们家做海柳烟嘴的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因为会这门手艺，孙家世代在海岛上没饿死过人。她是嫁到孙家后学会做烟嘴的，也是靠着这门手艺，晚年一个人生活下来了。 “你要是不嫌旧，我这里有一套旧的给你。”孙阿婆想了想，从屋子的墙角下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个小锯子、粗钢锉和手摇钻。 这些工具保存的很好，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没有一点锈迹，一看就是保存得当，又被人精心养护着的。 颜惜接过小包袱，转身回屋里拿了五块钱给孙阿婆，“这钱您拿着，既然您这刚好有，工具我就从您这买了。” “是不是太多了？”孙阿婆迟疑道，犹豫着没有伸手去接钱。 颜惜将钱塞进她手里，握住孙阿婆有些干枯的手，“一点都不多，阿婆，你要是不卖我，我还不知道去哪买这些东西呢。我碰上您呀，运气真好。” 做海柳的工具稀少，购买铁制或钢制品又需要工业券，想要凑齐一套工具难度不小。 被她这么一哄，孙阿婆忍不住裂开嘴直笑，“你这丫头，嘴可真甜。” 给完钱，眼看孙阿婆露出倦怠的神色，颜惜和叶芊芊默默退出她的房间往外走。 “之前在黑市看见你卖海柳烟嘴，我以为是你自己做来卖的呢。”走出房间后，颜惜对叶芊芊说。 她几次三番帮自己，叶芊芊也坦诚，“大部分都是孙阿婆做的，我学做不久，经常失败，只能偶尔做出来一个。婆婆说，女孩子最好是有一门手艺，这样才能在漫长的人生中，无论经历什么风雨，都能站住脚跟。” 颜惜点点头，颇为认同孙阿婆的话。怎么能说遇到孙阿婆，不是一种幸运呢。在普遍认为女人一生的归宿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时候，孙阿婆已经意识到，女人一生的归宿是自己。 想到今天来的那个小姑娘叶莹莹，她略微打量了一下叶芊芊，发现她们姐妹俩长得一点不像。叶芊芊五官比例极端正，大眼睛、轮廓分明，属于英气美人型。相比之下，叶莹莹的长相更偏小家碧玉些。不过看今天那一出，两姐妹关系似乎不太好，颜惜没有问叶芊芊关于妹妹的事，免得给人添堵，闲聊几句便各自回了房间。 既然有工具了，颜惜开始着手做海柳烟嘴。修剪好的海柳已经浸泡过三天，析出内部海盐，防止后期干裂。随后又阴干、暴晒了三天，直到海柳彻底干透，质地变硬，显露出黑褐色、暗红的颜色和纹理。 用小锯子裁下合适的长度，削去多余的枝干，再粗略修出烟嘴握柄、衔嘴两段雏形，顺着海柳天然的弯曲定型。第一步看 着简单，但海柳的硬度远远超过普通木头，锯起来非常费力，颜惜弄了半天也只修出来两根坯料。 她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正午，颜惜走出房间，准备去隔壁灶房热点饭菜吃。一出门就看见陆尧挑着一担水回来，往孙阿婆那边去。 “小陆，你特意去山上的小溪中帮我挑水，真是麻烦你了。”孙阿婆垂着眼，眼尾经年堆叠的细纹舒展开，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陆尧弯腰提起水桶，将两桶水全都倒进她的缸里，才回过头道：“阿婆不必客气，我这就回去了。” “村里的水井不能打水了么？”颜惜端出菜，陆尧已经自觉地在灶前烧火，于是她问道。 灶膛里火已经起来了，陆尧丢进去一根柴，火苗冒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井里的水微咸带点苦，只能用来洗东西。岛上大部分人家都是储存雨水用来煮饭、烧水一类的，孙阿婆家中没有建水窖，光靠两口大缸，淡水匮乏。” 来到岛上已经半个多月了，颜惜一直住在招待所，倒是不知海岛上淡水资源紧张的事。用水事关家家户户，也涉及自身，她便仔细问了一番。 可以饮用的淡水除了村民自己储存的雨水外，还有全村公用的大蓄水池。在村西边山坳的阴凉处挖的大型水泥池，下雨时收集雨水通过沟渠汇集到大池子中，平日并不分水，等旱季按人头定量分水。 如今是雨季，雨水充足，尚且不那么缺水，等再过一两个月进入旱季，村里大部分没有水窖的村民，只能依靠渔船运水回来。但渔船也不是每天都能运水回来，一个月能保证一次就不错了。 总而言之，淡水在海岛上的珍贵程度，不亚于粮食。 了解岛上的水资源情况后，晚上颜惜洗澡就有些犹豫，用井水洗澡，身上不舒服，头发也会打结。用淡水吧，她跟陆尧只有一口大缸，只怕很快就会没水喝。 “哗！”她还在犹豫期间，陆尧已经倒了一大锅水在灶上烧，像是看出她在犹豫什么，头也不回道，“你只管放心，用水有我。” 于是颜惜放下心来，心安理得地洗澡。岛上白天的温度足有二十多度，阳光又足，随便动动就出汗了，要是不洗澡的话，她睡不着。 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后，颜惜舒舒服服躺进被窝，听着外面陆尧洗漱的声音，不免又有点紧张，今天是他们新婚的第二个晚上。昨晚没有做什么，他今晚会不会想做点什么？ 胡思乱想间，陆尧已经带着一身水汽进了房间，看见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的颜惜，没有说什么。坐在八仙桌前，拿出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后，陆尧熄灭煤油灯上床，颜惜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也就没管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几分钟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声，此起彼伏，像是村里的狗一只接一只地叫起来，接着传来人的说话声，喧喧嚷嚷，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出去看看，你呆在房间轻易别出去。”陆尧坐起身，三两下穿好衣服，下床对颜惜说。 就算他不说，颜惜也不打算贸然出去的，“我在家等你。” 他听见那句话，脚步微微顿住，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指尖颤了颤，转瞬恢复正常，轻飘飘应了一声，“好。” 20. 初心 陆尧这一走，直到天蒙蒙亮才回来。怕吵醒床上睡觉的人，他进门的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 但本就睡得浅的颜惜依旧第一时间睁开眼，朦朦胧胧地对门边的人说：“你回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尧窸窸窣窣地解开身上的衣服，端起盆往外走，“有只大山猪从山上下来，把半山坡的番薯给拱翻了，还差点伤了人。” 东霞岛山林中野猪众多，白天躲在密林、石涧中，晚上下山活动，经常糟蹋村里的粮食地、菜地什么的，有时候会冲到村民家里，拱塌围墙，称得上岛上一害。 “你继续睡吧，已经没事了。”陆看起来像是要去洗漱，叮嘱了颜惜一句。 既然他说没事，颜惜就放下心来，沉沉睡去。昨晚外头闹腾了一夜，她总睡不安稳，如今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连陆尧什么时候上的床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颜惜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精神倒是不错，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再看看旁边，陆尧还在睡，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悄悄离开房间，来到灶房做吃的。 席面上剩下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昨天陆尧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椰子，只是到了秋天的季节，椰子变成老椰子，椰汁也没得喝了。颜惜干脆劈开一个椰子，将椰肉刨出来，和红薯、大米一起煮粥。 上次赶海捡回来的小虾米，颜惜做成虾酱，日日放在太阳底下晒，如今已经晒了一个星期。算算时间，差不多可以吃了。颜惜爬上屋顶，将放在上面的陶瓮拿下来，打开盖子，掀开粗棉布，一股粗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海盐和滩涂细虾发酵的醇厚气息。 酱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虾油，紫红色膏体油润润的，指尖挑一点膏泥入口，率先冲上来一层咸味，紧接着细碎的虾鲜味在舌尖漫开，绵滑无渣，咽下去许久舌根还浮着一点淡甜。 颜惜拿出一个椰壳碗，舀半碗虾酱进去，放入蒸笼中蒸了，一会儿配粥喝。砂锅中的水开后，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陆尧已经洗漱好，自觉地进来帮忙。 “不多睡会儿？”看他进来，颜惜手中搅拌粥的动作不停，自然地问。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陆尧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做家务非常自觉。 陆尧在灶前坐下，熟练地烧火，“昨晚的大山猪没有抓到，钱叔组织村里的青壮年进山围猎野猪，下午三点出发，我报了名。” 成年的野猪足有两三百斤重，长着大獠牙，一旦伤到人就是重伤。出现野猪下山糟蹋庄稼的情况，一般说明山上的野猪数量过多了，这时便需要组织人上山围猎，免得再出现伤人的情况。 砂锅中椰肉已经熬出奶白色的椰油，椰香混着番薯的甜香飘出来的时候，粥就可以出锅了。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粥喝，粥熬得粘稠温软，薯块一抿便化开，清甜不寡淡。椰丝半融在在粥里，嚼到便是一口温润绵长的奶香。 粥单吃已经是极为美味，再拌一勺虾酱进去，海的咸鲜撞上椰薯的清甜，咸甜相融，是海岛独有的滋味。 “颜姐姐，今天退潮，去赶海吗？”他们吃完饭，红桃提着个竹筐来找颜惜。 她正嫌每日待在家中闷呢，一口就答应了。临出门时，才发现自己没有竹筐，寻思着找孙阿婆先借一个，凑巧碰上她在午睡。 红桃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我家再拿一个就好啦，快走吧。” 颜惜回头看了一眼穿戴整齐、扛着柴刀准备上山的陆尧，对方朝她点点头，她便跟着红桃出去。 “红桃，你竹编的手艺好吗？”她没忘记进手工副业队的事情，走出一段距离后，便问起相关的事情。 当下的环境不比前世，更注重集体，一味地闭门在家挣钱，不是很好地生存之道，最好是能加入一个集体。 红桃摇摇头，“我的手艺太差啦，不仅是我，我家人都不擅长手工活。” 对于自己的动手能力，颜惜是有信心的，只是不知道海岛上受欢迎的竹编款式是什么，如此她才能更快地加入村里的副业组。 “颜姐姐，你是不是走错了，我家在这边呢。”眼看她往招待所的方向走，红桃停住脚步说。 颜惜偏头，微微一笑，“赶海之前，我们先去一趟招待所。” 她只当颜惜有什么东西落在招待所了，便陪她一起去。走到招待所门口，红桃不敢进去了，“颜姐姐，那些小h兵们可凶了，我害怕。” 偶尔听家中长辈提起这群人，全是他们彪悍的事迹，这群人到岛上之后，她爸更是坐立难安。在红桃看来，这些人堪比洪水猛兽，她不明白颜惜为什么会主动上门来招惹。 颜惜并不勉强她跟自己进去，而是让她在另一边等自己，泰然自若地进了招待所，朝楼上喊了一句，“为人民服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招待所的服务员方霞被她吓了一跳，慌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想阻止她，袁光辉已经率先出现在楼梯口，往下面来了。 方霞只得退回柜台后，担忧地看着颜惜。 “颜惜同志，革命队伍和人民要互相关心，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袁光辉几步走下楼，严肃地说。 颜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关心人民，是光荣的小h兵，现在人民有难，你们帮不帮？” 听到她这么说，袁光辉立马挺直身板，立正敬礼，“当然帮！” “昨晚海岛后山的野山猪下山糟蹋了人民的粮食，现在村里正在组织人手进山剿灭野猪，保护村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光荣的小h兵们，你们要不要加入保护人民的队伍中？”颜惜一股脑地将野猪的事情说出来，义正言辞地问道。 不等袁光辉开口，听到动静，陆陆续续从二楼下来的一群小h兵们已经纷纷赞同说：“加入！必须加入！” “既然如此，光荣的小h兵们，跟我走吧！”颜惜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去。 袁光辉第一个跟上，其他人也如同打了鸡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招待所，这场景直看得方霞目瞪口呆。她好奇地想要跟上，顾忌到上班时间，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只能暂时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的叶莹莹看看周围一脸亢奋的同志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小跑追上队伍最前面的袁光辉说：“会长，我们就这么跟她走了？” “叶莹莹同志，原先我觉得你是个有觉悟的好同志，为什么到了岛上之后你的表现就变差了呢。”袁光辉对她露出不认同的目光，“人民有难，我们这些光荣的小h兵们不挺身而出，像话吗？” 叶莹莹不敢说话了，她垂下头，又抬起来，脸上再不敢露出一丝不愿意的神情，跟着队伍往前走。 待在招待所另一边等颜惜的红桃看她竟然带了一群小h兵出来，着实吃了一惊，抬起脚想要上前，又不敢，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僵立在原处。 看见她这个滑稽的姿势，面上一本正经的颜惜差点破功笑出来，悄悄朝她挤了个眼色。红桃犹豫了一下，落脚不 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一群慷慨激昂的绿军装跟在颜惜后面，浩浩荡荡地往钱志高家中赶，这场景别提多震撼了，沿路的居民纷纷探出一个头来，却没人敢上前。 路过石家的时候，石小琴站了出来，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颜惜，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她带头，接着对袁光辉敬了个礼。 袁光辉想到石小琴以前也是小h兵，不等她开口就热情地邀请她，“我们正在加入保护人民的队伍中，为人民服务，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石小琴到嘴的疑问咽了下去，点点头，加入到队伍中，她倒想看看，颜惜又要搞什么鬼。 短暂的停留后，一群人接着往前走，所到之处，必定引得村民的围观。孙德义老远就看见他们了，待得他们走近一些，看清领头的人是颜惜后，孙德义张大了嘴巴，转身就去找刘为民。 按照规定，村里的男性青壮年今天都应该进山围猎野猪。但这么危险的事情，孙德义和刘为民当然不想参加。要是一个不小心碰上了野猪，轻则重伤残疾，重则当场丧命。 “你说颜惜带头，领着一群小h兵在村里走？”听到孙德义的话，刘为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些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天不怕地不怕的，从来只有他们领导别人，什么时候见他们服过别人，她怎么收服的那群人？” 对此，孙德义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谁说不是呢，这群人明明是上岛来批评陆尧的，跟他握手言和不说，现在还跟在颜惜后边走，不是吃错药就是被她下迷魂汤了吧。” “一会儿等他们走过了，咱们跟上去看看。”事出反常，刘为民当机立断说。 于是，队伍后面除了红桃这条尾巴，又多了两条。 钱家正前方的沙滩上，钱志高正在清点人数准备下山，钱婶急急忙忙的下来说：“老钱，不好了，有大群绿军装气势汹汹地朝我们家过来了！” 钱志高听见，吓了一跳，怎么会朝他们家过来了？ 难道说他们昨天在陆尧那边没什么收获，为了不无功而返，转而到钱家来找茬了。钱志高的大粗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眉间的褶皱深得像纵横的沟壑。 “爸，怎么回事？”钱志强挎着一把□□，从队伍中站出来说。 陆尧微微蹙眉，脸上同样是不解，显然出现的情况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不管怎样，我们先回家一趟吧。”钱志高立即动身，不忘对集结的队伍说，“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钱家就在沙滩的正上方，上个小山坡就到了，陆尧没有犹豫，跟着他们一起往上走。 刚走到门口，就迎面碰上了赶来的一群人。等看到是颜惜领着一群小h兵过来的时候，钱志强和钱婶只是意外，钱志高却是心中大骇，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 最让他担忧和惊惧的就是，这个颜惜，不会就是个小h兵吧。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陆尧看着最前面一身正气的颜惜，脑海中闪过一丝同样的疑惑，旋即又被否定。 “钱队长，我们光荣的小h兵听说后山野猪为祸的事情，特意赶来支援。”那边颜惜已经走到钱志高身前，一板一眼说，活脱脱小干部模样。 她身后的小h兵们站的笔直，异口同声：“为人民服务，请钱队长安排我们进山！” 一群小年轻们目光澄澈、意气风发，眼底燃着炽热的光。他们胸中燃烧着一簇火焰，那是为信仰、为人民挺身而出的初心。 21. 指挥 钱志高足足愣了几十秒才反应火来，“你...你们要进山？” “是的！” 少年们铿锵嘹亮的呐喊随着咸湿的海风拂向辽阔的海面，伴着涛声在海上久久回荡。 钱志高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半晌发不出声音。转瞬他挺直脊背，扬声对着小h兵们说：“野猪身体庞大，又长着可怕的獠牙，女人不适合上山。剩下的男人，十人一组，到下面的沙滩上集合！” “凭什么我们不能去？”其中的女性小h兵们当即就不乐意了，由石小琴带头，纷纷出声反对。 尤其是叶莹莹，说话又急又利，字字尖锐，“领导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是不是对他的观点不认同？” 在她们看来，野猪就算再可怕，也不能阻挡她们革命、为人民服务的决心。钱志高此举，分明是看不起她们。 钱志高立在那里，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一时进退无措。 “女同志们，钱队长也是为了安全考虑。”颜惜见状，上前几步对着小h兵们说，“为人民服务不一定要上山打野猪，昨天被野猪霍霍的番薯地也需要修整。再者，如果能快点把番薯从地里收获，也能让人民的损失少一点。” 袁光辉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颜惜转过身，询问钱志高：“钱队长，不如让这些光荣的女小h兵们去山坡上帮忙收番薯？” 海岛上粮食紧缺，又少田地，红薯不挑地方，随便找个山坡就能活，是岛上村民们主要的口粮。秋天是抢收红薯的季节，正是缺人的时候。 如果这群小h兵们真的能帮忙抢收番薯，钱志高求之不得，只是他心里总是担忧害怕。但此刻，颜惜已经把人带过来了，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这样，女同志们就跟着钱婶去东边的山坡上抢收红薯，男同志跟着我们一起上山围猎野猪。”钱志高没有过多犹豫，下了决断。 听见他的话后，袁光辉握拳举起右手，振臂一挥，“同志们，考验我们决心的时候到了，为了人民，前进！” “前进！”那群小h兵纷纷跟着举起拳头，挺身而出，踏着坚定的步伐，分成男女两队立正站好。 陆尧站在钱志高左边，全程没有说话，目光一直黏在颜惜身上。她一身正气，脸上的表情乍一看跟那群绿军装很像，察觉到目光，调皮地朝陆尧眨了眨眼睛，狡黠的光在杏眼中一闪而过。 “新婚夫妻就是不一样啊，见面就眉来眼去的。”右边的钱志强凑到陆尧身边，小声酸溜溜地说。 陆尧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 中间的钱志强压力山大，压根没注意他们的小心思，用眼神示意颜惜到一旁，颜惜跟着他走到一边。 “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他对这群小h兵们是相当忌讳，恨不得他们离自己越远越好，颜惜却主动将他们带过来了，这让钱志高感到非常诧异、不能理解。 对于他的心理，颜惜自然清楚，闻言，只是笑笑说：“钱叔，您说他们整日待在招待所无所事事，会不会找点事情做？” 这群人的破坏力大家有目共睹，搞出来的事情也是惊天动地，钱志高陷入了沉思。 “与其让他们自己找事情做，不如我们引导他们，让他们往更安全、对大家都好的方向做事。”颜惜点到即止，“不论如何，他们只是一群半大的孩子而已。” 钱志高听着，抬起眼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明明她跟这些人差不多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颇为老成。再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与其任由他们四处找茬、不知道在村里或是渔业基地闹出什么事情来，不如带着他们去围猎、收红薯。就算他们要闹事，总归是在眼皮子底下，掀不起太大的风浪，钱志高心中大定。 “钱队长，我们都在等你带队呢。”他迟迟没有动静，那边的袁光辉等不及，朝他喊道。 钱志高应一声，走到人群前，提前将进山围猎野猪的一些注意事项跟他们仔细说着。 眼看事情差不多，颜惜准备跟红桃一起去赶海的时候，她看见远处的一座珊瑚石屋后边，露出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正往这边瞧呢，不是孙德义和刘为民又是谁。 “孙德义、刘为民两位同志，你们躲在那里干什么？”颜惜看了一眼由袁光辉领导，尚未离开的男性小h兵们，高声喊道。 那边的一群人纷纷回头，看向躲在石屋后的两人。顶着众多的目光，孙德义和刘为民硬着头皮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干巴巴笑了两声。 “你们不是说基地有艘轮船的船舱出了点问题要检修，不能参加今天的野猪围猎，为什么又来到这里？”钱志高看着他们俩，表情严肃地问。 孙德义、刘为民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说：“是...我们来这里是......” “你们一定是担心工友们，及时解决了船舱的问题，赶来支援的对不对？”颜惜打断他们的话，欣慰地说，“你们思想觉悟真是高！” 真是这样，那才见了鬼了。钱志高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这两人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平常在基地就溜奸耍滑，本职工作都不好好干。 像村里组织青壮年围猎野猪这种事情，他们更加不会参与了，每次都是找各种借口推脱。 但孙德义和刘为民现在能否认，说自己不是来支援，而是来看热闹的吗，显然不能。因为此刻袁光辉带领的那群小h兵们，正用同样欣慰的眼光注视着他们。 他们确定，一旦他们说不是，这群小h兵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将他们大批特批。那时，说不定下牛棚的就是他们了。 “是的，我们是来支援的。”刘为民扯出一个笑容，勉强说。 钱志高乐得看他们吃瘪，挥挥手说：“既然如此，你们加入队伍吧，一会儿分配好武器，咱们就出发进山。” 孙德义还想说些什么，刘为民严厉地看了他 一眼，他顿时就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加入队伍。 刘为民擦过颜惜身边，脚下步子没停，眼角斜斜一剐，冷幽幽剜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裹了寒风，满藏不服与算计，转瞬便收回，装作无事人一般朝前走去。 颜惜只当没看见，对付小人，是不能往后退的，只能正面迎战。唯有让他知道得罪你是有代价的，他们才会在下一次出手的时候有所顾忌。 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的陆尧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汇入人流之中。 另一边钱婶已经带着女同志往东边的山坡上走，走的时候还顺路跟附近的村民借锄头簸箕什么的工具。 岛上的村民对这群绿军装的了解并不深，多是道听途说。加上他们上岛的时候阵仗搞得太大，表情弄得太严肃，才不敢靠近他们。 如今一听这些人要帮他们抢收番薯，立刻便觉得她们是大好人，亲近起来。 “小同志们，最近经常下暴雨，番薯不及时收上来就会烂在地里，你们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来帮我们，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淳朴的某个村民激动地说。 其他村民也纷纷出来，附和说：“是啊，收红薯时间紧任务重，有了你们的帮忙，我们接下来几个月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既然这群人是上岛来帮忙的，那他们就是好人、恩人，于是待他们极为亲厚。 而这群本就怀着一腔热血的小h兵们，虽说她们戴着红袖章，走到哪里别人都是不敢轻视她们，对她们毕恭毕敬的。可这种尊敬里边，总是带着畏惧的，没有人发自内心地接纳、认可他们。 当然，作为一名小h兵，他们对自己的信仰非常坚定，并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待他们。可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被人真正地喜爱、认可、尊敬，无论是情感，还是虚荣心，她们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因此，到达山坡的红薯地时，虽说大部分小h兵们都没有干过类似的农活，但她们虚心求教，在土地里肆无忌惮地挥洒汗水。就连不太情愿来的叶莹莹和石小琴，都被这种热情的劳动氛围感染，撸起袖子就是干。 小h兵们各自离开后，红桃才敢走上前来，由衷地敬佩道：“颜姐姐，你竟然能指挥红袖章们，也太厉害了点吧。” 在钱红桃心里，爷爷第一厉害，爸爸第二厉害，妈妈和哥哥第三，他们都是红桃打心底敬佩的人。但现在，红桃认定的第一厉害的人是颜惜了，因为她能把她爷爷和爸爸都忌惮的红袖章们搞定。 颜惜只是笑笑，并无半点骄傲的神色。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占了多活几十年的优势而已。 前世对这种同样处于青春期、在特定时期做出乖张行为的少年们，起了个特殊的名字叫中二病少年。既然有人归纳总结他们的特点，自然有人提出行之可效的应对方法。 不过这些不能对红桃说，颜惜指了指她身上的竹筐说：“走吧，我们进去再拿个竹筐和篮子，该去赶海了。” 22. 怀疑 “咱们这次赶海的目标，主要是海带，现在岛上收购站海带的奖励是最高的。”拿到竹筐和篮子后，红桃说起收海带的情况，“据说市里新开了一家制碘厂，是国家开办的第一家制碘厂呢，岛上的收购站在大力帮它收购海带原料。” 碘在国防军工、医疗和工业原料中应用极广，这种普通又常用的药剂在这一年变成了最紧俏的货物。颜惜原本都快要忘了书中的这段剧情，听红桃提起，倒是想起了很多。 1969年，西方国家封锁碘原料，进口国B国和C国也不再供应碘原料给华国。国内缺碘，此时国内却没有一家生产碘的工厂，用碘完全依靠进口。为了解决用碘的问题，国家决定由部队出面开办制碘厂。 总理更是给沿海部队下发“走自力更生的路，攻克用碘紧缺的难关”批示文件，动员沿海部队积极应对此次危机。 海带是国内唯一碘原料，国内新开的制碘厂完全依靠沿海统一收购的海带供应原料。1000公斤干海带仅能提炼2.5公斤工业碘，而军工、医疗每年需要数百万吨碘，海带的供应需求达到了巅峰。 原书中，郭文瑞所在的781军工厂也遇到了缺碘的危机。进口的工业碘耗尽，新开的制碘厂海带原料供应不足，军用炸药、工程爆破药、地雷引信等都需要碘化合物做敏化剂，稳定炸药储存、提升起爆可靠性。 没有工业碘，装药车间只能停工。一个军工厂没有了弹药，其他车间生产的武器再多，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在这个危急关头，郭蕊带领霞市一中的几队小h兵们，奔赴各个沿海岛屿，大量收购海带，运回霞市的制碘厂，解决了制碘厂的原料危机。不仅军工厂的生产危机迎刃而解，市人民医院的缺碘危机也随之解决，郭蕊一时风头无两。 靠这次破解工业碘原材料危机的行动，年纪轻轻的郭蕊顺利当上了霞市革委会的副主任，手握实权。她在各个岛屿所谓的收购海带，实际跟抢劫差不多，给村民的收购价极低，甚至要求他们主动奉献。 让这些本就吃不饱的村民们奉献，真亏她想得出来。颜惜无论怎么看，都对她这种狐假虎威、趁火打劫的行为喜欢不起来。 “现在收购站收购海带的价格是多是？”颜惜问红桃。 红桃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宽厚完整、无碎烂、无泥沙、深褐油亮的一等干海带是一毛二一斤；小幅破碎、带少量海泥、薄叶的二等干海带是九分钱一斤；海带、海带边角、枯黄薄小藻叶的三等海带是六分钱一斤。除此之外，海带作为二类战备统购品，每交十斤一等干海带，奖励一两煤油票和三盒火柴。每交三十斤一等干海带，额外加奖半尺布票和二两粗粮票。完成大队里的海带全年上交指标，全队每户还能补发半斤煤油票、半斤粗粮票呢。” 看来在郭蕊带队上岛抢劫之前，海带的收购价格是合理的，并且设置了诸多奖励，以调动村民的积极性，达到大量收购海带的目标。后期经过混乱的海带抢劫，沿海村民捡海带的积极性已经很低，连基本任务都完不成了。 往后的十年时间，海带原料依旧是供不应求，大部分制碘厂生产艰难，但郭蕊却因此身居高位，手握大权。 大潮落尽，大片的黑礁石盘裸露，岩石上爬满滑腻海苔。各个石头间蓄着一汪清水，底下藏着小鱿鱼仔、辣螺等海获，个头大些的岩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海蛎子。 不过，前来的赶海的村民此时都无心去捡这些东西，他们聚集在浅海区域，专心致志地扒拉着礁石褶皱里的海带。 礁石上的海带层层叠叠，根须牢牢扒住岩皮，厚阔的海藻叶被海水泡得滑软，一扯便是长长一大幅。颜惜跟红桃一起加入扯海带的大军，很快便扯满一竹筐和篮子。 “颜姐姐，送我家去吧，我家有专门的晾晒场，你放我家晾。”红桃拉着颜惜往回走说。 颜惜想了想，孙阿婆家不算大，没有专门的晾晒场，海带晒在屋顶上不方便，就没有拒绝。 如此往返了三四回，她们一人大约捡了七十斤新鲜的海带，晒干后能有七斤左右，大约能换一尺布票、四两粗粮票和八毛钱，收获颇丰。 潮水渐渐涨起来，不适合再扒拉海带，两人退回浅水区，趁着还没完全涨潮，撬一些石壁上的海蛎子回去，十几分钟便装满了一竹篓。 撬海蛎子的同时，颜惜顺便摸了几斤辣螺进筐中，这些都是大海馈赠的美味。石头底下的小鱿鱼仔她也没放过，一个一个摸过去，只要摸到小鱿鱼仔，就将它们收入囊中。 摸到一个石穴中时，颜惜顿住了。她的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厚实、布满肉刺的身子，心里一热，索性翻开那块石头，一只海参软塌塌贴在礁石阴处。那参周身排着四道整齐肉刺，酱褐皮裹着一层薄黏液，触手一碰，它便猛地收缩成圆滚滚一团，死死贴紧岩缝不肯松脱。 “哇，是海参！”红桃见她不动，凑过来一看，惊讶地说。 看大小，这只海参足有二十厘米长，算是二等参，海参的干货价极高，属于调拨特供货，晒干后可以卖三块二一斤。 颜惜直起身，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弯起眉眼笑，两边脸上露出小小的梨涡，全是收获的满足。“附近肯定还有，我们再找找吧。” 红桃当即兴奋地去其他地方找海参，颜惜则是重新弯下腰，伸手五指整个环抱住海参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缓缓往外拽。 海参不能用力猛扯，一旦用力太急，海参受惊就会喷吐腹内肠脏，一旦吐脏，肉质败坏，就卖不上高价了。 不一会儿，红桃就在不远处找到一只海参，高兴地喊颜惜过去看，“颜姐姐你快过来看呀，我翻到一只海参啦！” 颜惜上前一看，是一只十厘米左右的三等小海参，“恭喜你呀。” 摸到海参后，两人的重心就放在找海参上了，即便是三等的小海参，晒干后的收购价也在两块钱左右，是名副其实的干货贵族。 颜惜陆续找到了两只二等海参，四只三等海参，虽然没有找到大个头的一等海参，收获也算很不错了。红桃运气差点，只找到一只二等海参，三只三等海参，她却对此特别满足。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红桃邀请颜惜说：“颜姐姐，晚上去我家吃饭吧，陆哥哥从山上下来，肯定也会去我家一趟的。” 她还想找机会问问钱婶关于进手工副业组的事情，正好趁此机会去问一下，于是跟着红桃一起回到钱家。 两人前脚走进钱家，后脚从山上下来的钱家父子和陆尧就进来了，三人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讨论围猎野猪的事情。 “爸，你们今天上山猎到野猪了吗？”红桃听见声音，忙跑出去问他们。 钱志强本就胸腔里攒着一股躁气，她一问，便一吐为快：“别提了，我们顺着昨晚野猪的脚印找上山去，那些野猪精得跟猴似的，一听见动静就往密林里钻，害得我们在林子里东奔西窜不说，光看见野猪的影子，打不着！” 成年的野山猪反应敏锐，又熟悉密林，善于躲藏，确实不容易捕获。颜惜安慰他们，“总归是第一天上山，野猪目标又大，总不会一直没有收获的。” “小颜说得对，野猪要是那么好打，咱们村里还不天天吃肉，你急躁什么，那群年轻的小h兵都比你有耐心。”说到小h兵，钱志高忍不住看了一眼颜惜，又看了一眼陆尧，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 钱婶回来得早，原是在厨房煮饭的，出来后刚好听见他在说小h兵，补充说：“别看那群绿军装看着小，干活肯卖力气，比有些下乡娇滴滴的知青强。” 听他们讨论小h兵，一力促成此事的颜惜却没有加入这个话题，跟红桃一起去厨房把捡来的东西处理了，陆尧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厨房。 钱志强的烦躁消散一些后，习惯性地回头找陆尧，身旁哪还有他的影子，“陆哥多厉害一男儿，娶了媳妇后也是跟在媳妇后面跑了。” “人家好歹是娶上媳妇了，不像你，只能在这酸溜溜地说酸话。”钱志高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浮现一层担忧，那担忧是为陆尧。 回到厨房，钱婶才发现颜惜和红桃的筐中有几只海参，惊讶道：“你们运气可真好，海参不容易捡到呢。” 再看颜惜竟是准备拿海参出来做饭吃，忙阻挠她，“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拿回家晒干拿去换钱，这要是做了，我们可不敢吃。” 颜惜挣钱的法子多，原是不吝几个海参的，只是钱婶这么说了，她也不想给钱家的人造成心理负担，于是默默把海参放回筐里。 “无事，你若是想送，过年过节寻个由头再送来就是。”陆尧正在帮忙清洗辣螺，见状，悄悄在她耳边说。 他的声音清亮绵长，似长风穿林，骤然在耳边响起，抓得人心尖发颤。颜惜的耳朵被这声音一烫，下意识偏头地躲远了些，耳根隐隐发烫。这人看着冷淡，实际有时候敏锐又体贴。 她撬开一个海蛎子，白嫩蛎肉裹着清甜汁水。新鲜的蛎肉生吃也可以，但颜惜最喜欢的吃法是加入红薯粉调成桨，打入鸡蛋，加盐和葱花、放入蛎子肉搅拌均匀，再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 这就是有名的小吃蚵仔煎了，但和前世大多数店里卖的蚵仔煎不同，由于海蛎肉是刚从海里撬回来的，汁水丰厚，红薯粉又是纯手工天然的，煎出来的蚵仔煎特别香。 “小颜这手艺没话说的，点子也多。”钱婶尝了一块蚵仔煎，忍不住赞道，“香是真香，就是有点费油。” 岛上的食用油跟粮食一样凭票供应、紧缺，虽说村民会用猪肉熬油，但猪肉一样难得。平日里，钱家哪舍得用这么多油做一道菜。 红桃吃完一口之后，又偷偷吃了第二口，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吃第三口，反驳说：“妈，油可以想办法弄嘛，这海蛎煎得这么香，多用点油也没什么。” “咱们家就属你嘴最馋，小馋猫一个。”在她的打岔下，钱婶很快把油的事情抛之脑后，张罗着吃饭。 晚饭是常见的红薯粥，小鱿鱼仔白灼，沸水一滚便蜷成小巧一卷，蘸一点虾酱，肉质脆嫩清甜，带着海水本鲜。辣螺的肉质比普通香螺脆爽，放在灶上清蒸后，拿竹签挑肉，前半段丰腴，尾部带一缕淡辣。 吃饭间隙，颜惜顺便问了关于手工副业组的事情，又问村里竹编谁的手艺比较好。她想尽快进入副业组的话，最好就是凭借技术，前世采风调研的时候，颜惜曾经跟一位非遗传承人学过一个 月的竹编，只是不知道她学会的在这里能不能用上。 这事钱家的几个男人不清楚，钱婶了解的多一点。颜惜一问，她就猜到几分颜惜的打算，犹豫片刻后说：“要说岛上竹编手艺最好的，要数曹淑兰了，只是她吧......” “她有什么问题？”颜惜下意识地问。 钱婶摆摆手，“她能有什么问题，她那个丈夫有问题。曹淑兰生方霞的时候伤了身子，后面一直怀孕困难。她丈夫方耀祖想要个儿子，对她动辄打骂，平常也不许她出门、跟别的人来往，她便每日窝在家里做竹编。” “这不等于是囚禁？”颜惜听了，皱起一双秀眉，“他怎么能这样做。” 钱志高开口道：“我去方家找过方耀祖好几回了，让他不许拘着曹淑兰出门，可他每次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是啊，你钱叔也找过曹淑兰，想帮她离婚脱离那个火坑，但曹淑兰为了女儿，硬是不愿意离婚，忍了下来，只整日关在屋子里做手工活。”钱婶叹了一口气，唏嘘道，“好在方霞争气，读完初中后考上招待所的服务员，曹淑兰的日子才好过一些。起码看在方霞每月上交工资的份上，方耀祖不会当着她的面打骂曹淑兰了。” 颜惜回忆住在招待所的半个多月，她跟方霞的接触不算少，只当是个干活利索、孝顺的女孩，没想到家中是这样的光景。 “钱婶，明儿我去山上砍些竹子回来，编些常用的竹筐什么的，您帮我看看，凭我的手艺，能不能破例进入手工副业组。”既然找曹淑兰不方便，颜惜干脆先做了再说。 听见她说要上山砍竹子，一直坐在上首安静吃饭没吭声的钱老爷子抬起头，“你明儿跟我还有红桃一起去吧，我顺便教你怎么做陷阱抓点野味。” 他的话一出，桌上的其他人纷纷惊诧地看向他。 “爸？”钱志高喊了一句。 “爷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孤僻了？”钱志强更是直接问道。 钱婶也惊奇地看着老爷子，他那一手做陷阱的手艺，向来捂得严实，除了红桃经常跟着他上山，学了点皮毛之外，钱家其他人都不会这门手艺。当然，这其中也有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没有太多时间上山的缘故。 村里也有不少想跟着钱老爷子上山的，无一例外都被拒绝。老爷子宣称自己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欢有人跟着，不收徒弟。 对此，颜惜也是意想不到，老实说，她自然是想吃肉的，可这年头会把吃肉手艺教给别人的，可不多。 钱老爷子扫了他们一眼，淡定地说：“山上的中药能卖钱，颜惜都没瞒着红桃，而是带着她一起赚钱，我教她做几个陷阱弄点肉吃怎么了？” 红桃立马举双手赞成，“爷爷说得对，咱们有钱一起赚，有肉一起吃。” 桌上的人没再说什么，沉默下来。手艺是钱老爷子的，他想教谁就教谁，而且他们也不是反对，只是太惊讶了。 陆尧盯着钱老爷子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颜惜看他这么郑重，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鞠个躬，钱老爷子已经起身，将陆尧扶起来，“以你们家对我的恩德，你不用谢我。我也不全是因为你，这丫头我喜欢。” 说完，他端着烟枪转身回了屋。钱志高看看老爷子，又看看陆尧，终是忍不住心中忧虑，找了个机会单独拉陆尧去海边讲话。 “小陆，我看颜惜对付那些小h兵们的手段，熟练地有些过分了。寻常人不能这般熟练地做那些举措，你说，她不会就是个小h兵吧？” 钱志高越说，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我听说霞市781军工厂科研院的一位博士，就是被妻子举报，下放牛棚了。而他的那位妻子，竟然是个小h兵，为了考验他对国家和组织的忠心，特意跟他结婚的。” 海浪一波又一波打在礁石上，潮声闷闷不休，海上一轮明月，洒下淡淡银辉，落在垂首的陆尧身上，他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月光只堪堪描出下颌一道冷硬轮廓，“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可以考验的价值。” 早在出事之前，家里和老师就把他摘得干干净净，而他手中的资料，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人知道，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如果她是想通过你，突破你爷爷和父亲，或是你老师呢？”钱志高又问。 陆尧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依旧坚持，“她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关于他们的信息，钱叔，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相信她，也请您不要再怀疑她。” 既然他这么说，钱志高没理由再说什么，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陆尧，可以回家了吗？”颜惜远远地问了他一句，却并不上前，似是不想打扰他们谈话。 陆尧应了一声，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人并肩踏月而归，身影交叠在浅淡月光下。 钱志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八个字：郎才女貌，无比登对。 想到刚才陆尧说的话，突然发现有点不对，他说的是颜惜不会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关于家人和老师的信息，可不包括他自己，他就这么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23. 昏头 没想到陆尧这样冷冰冰的性子，遇到漂亮的小姑娘也会昏头，钱志高止不住地摇头。转念一想，陆尧说得对，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最好不要胡乱怀疑颜惜。 毕竟他们已经结婚，万一弄错了，以后夫妻间有嫌隙便不好。再者，钱志高也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颜惜这小姑娘，是真讨人喜欢。他看得出来，不仅是陆尧，他们全家都很喜欢颜惜。 若她真是小h兵，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回到孙家，陆尧第一时间去烧水洗漱，等两人洗漱完毕，已经是晚上九点。陆尧坐在八仙桌前，拿出白色稿纸，全神贯注地在上面写写画画些什么。 颜惜没有出声，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她坐在床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着关于原书中海带的事情。东霞岛距离霞市不远，过段时间郭蕊为了解决工业碘危机四处打劫海带时，必然会到这里来。 既然到了这里，以郭蕊的心胸，想必不会放弃找她麻烦的，对此，颜惜须得早做准备。写着写着，颜惜不自觉想起家中的妈妈和一双弟妹，不知道他们收到信和东西没有，在小琼村过得怎么样。 吴琼英是个不识大字的农村妇女，颜伋四岁多的年纪，却已经认得大部分的字，想必妈妈不必去找村里的先生读信，颜伋就能读给她听。 不愧是十五岁就考上京清大学的神童，小小年纪，不同于普通人的头脑就已初见端倪。只是颜惜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就算颜伋聪明异常，也得有人教导，看他的情况，出身应该很不错，为什么会被送到颜家抚养。 颜伋和颜双的身世，书中并没有提及，或许是身为反派不重要，或许是他们的家人已经去世，没有提及的必要。 书中关于颜伋的情感描写最多的，反而是他的老师陆仲洋，他把老师当作父亲、当作唯一的家人，把老师的信仰当作自己的信仰，却不知为何后来两人反目成仇。 颜惜的目光不自觉移到八仙桌前的那道身影上，这人和陆仲洋的经历很像，不知未来的命运会如何。 “你想看我画的图吗？”陆尧偏头，直直地看向颜惜，目光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啊？”他问得莫名其妙，颜惜一头雾水，“你在画什么？” 陆尧端详她片刻，从桌前起身，拿着一张稿纸，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后，坐在她旁边。颜惜接过稿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绘得精细地的发电机、几个灯泡，每个物品上面都写着详细的标注。 画中的物件画得极为工整标准，简直像是电脑作图。颜惜看不懂，抬起头问他：“你画的这是什么？” “最近基地出海捕获的鱼类产量少，我想改良一下船上的诱鱼灯，看能不能增产。”陆尧解释说。 颜惜将稿纸还给他，“如今物资匮乏，你想要做成这种灯，想必不容易。” 岛上用的都是老式白炽灯，碳棒弧光灯，像陆尧图纸上画的这种分层次布灯、每层灯光颜色不一样的诱鱼灯，在没有LED、电工器材稀缺的现在，很难实现。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陆尧的表情很平静，说出的话不带一丝情绪。 颜惜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一个乡下长大的真千金，这方面确实不该懂。 她带着点心虚和尴尬笑了两下，解释说：“我只是比较了解形势和行情。” 陆尧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信了没信，低低地应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上床睡觉吧。”颜惜拍了拍身侧的床位，对陆尧说。 陆尧脸色一变，像是碰到洪水猛兽般，蹭地起身，连连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反应，搞得她好像会对他做些什么一样。颜惜的意思是让他上床睡觉，看他的反应，显然是误会了。 但他们是夫妻，就算她真的是那个意思，陆尧这反应正常吗？ 颜惜打量了他一番，男孩子长得好看，注意保护自己是没错的，“你身高体壮的，就算是上了床，我也勉强不了你，放心睡吧。” 说完，也不管他，往床上一趟，盖上被子就睡觉。陆尧脸色几番变幻，犹豫几秒，走到桌前吹灭煤油灯，最终还是上了床。 身旁很快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显然颜惜已经睡沉了。陆尧胸中涌现一股烦躁，为什么每次这人都能若无其事地睡觉，只留他辗转难眠。 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飘进陆尧的鼻子中，将他升起的烦躁驱散不少。颜惜翻了个身，双手不安分地伸出被子，伸到陆尧的被子中，触到一片硬邦邦的东西，不甘心地挠了两下。 陆尧浑身僵硬，呼吸乱了几拍，抓住那双在自己被窝中作乱的小手，塞回颜惜的被子中，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这人有意还是无意，总是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做些撩拨的动作。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上当的。他不会无端怀疑她，却也不能放松警惕。 颜惜身上，实在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容不得他不设防。 对于陆尧的种种心理活动，颜惜完全不知晓，她一觉睡到大天亮，神清气爽。早饭的时候，看见陆尧眼底那一圈淡淡的乌青，她还关心地问：“你昨晚没睡好？” “嗯，外面有只野猫一直叫，吵的人心烦。”陆尧吃饭的动作一顿，淡淡说。 颜惜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体力真好，白天上山围猎野猪，高强度运动了一天，晚上还能睡不着觉。同时莫名心安了一些，陆尧的身体看起来很好，应该不会像反派大佬陆仲洋一样英年早逝。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可不想中年丧夫。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去钱家，陆尧往沙滩上集合，那边来得最早的竟然是那群小h兵，看见他们，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 颜惜不跟他们一路，打过招呼后跟着钱老爷子和红桃一起进山。 秋天兔子和竹鼠都要出来觅食，准备过冬的粮食。草地上很多野兔和竹鼠的脚印，顺着脚印就能找到它们的 窝。 但狡兔三窟，野兔和竹鼠都不止一个窝，想在洞口抓住它们概率比较低。钱老爷子的陷阱喜欢设在它们觅食的草丛中。 “这段兔子的脚印特别密集，说明是野兔经常来往的地方。”钱老爷子拿出一根绳子，一边做活套一边教学，“将绳子分别绑在两棵灌木上，等兔子经过的时候就会蹿进去，绳套也会自动缩紧。” 颜惜在草丛中找了个脚印多的地方，学着钱老爷子的样子先做了一个活套，又接连放了两个套子。 “你找的地方不错，要不要试试用箭？”钱老爷子观察了一下她做的活套，点点头，又问道。 颜惜立即心动了，接过竹弓，按照老爷子的指示，拉弓、指尖被麻绳勒出红痕，远远地看见一只野鸡，忙松手放箭，箭轻飘飘斜飞出去，离野鸡足有一米远，那野鸡受惊，扑腾一下飞得老远。 “脚要站稳，身子要沉，等稳住手再松弦。”钱老爷子指点她道。 后边颜惜又射了几次箭，无一例外没有射中。不仅没有射中，拉弦时胳膊扯得生疼，指尖也被麻绳嘞破了皮。 红桃安慰她：“颜姐姐你第一天学，很不错啦，而且你的套子就做得很好。” 学东西哪有一蹴而就的，颜惜笑笑，看见那边有片竹林，便提出要去砍些竹子，“我想做竹编，需要些竹子做原材料。” “你跟红桃去吧，我往林子里走走，看看有没有黄鼠狼。”钱老爷子把柴刀留给她们，便背着弓箭往另一边走了。 山上的竹子都长得很高，节子也长，竹叶碧绿细碎，叶间有小鸟穿来穿去。挑选几棵碗口大小的竹子，颜惜拿着柴刀开始砍竹子。 绕着竹根斜劈几下，再一推，竹子“咔嚓”一声，很快便倒下。这是颜惜在前世调研的时候，跟着竹编非遗传承人一起上山砍竹子的时候学到了，如今用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颜姐姐，你要进竹编副业组吗？”红桃拿着蔑刀，干脆利落地把竹节上的竹枝削干净，再劈成竹片。 第一次做，颜惜不需要太多的竹片，砍了三棵竹子就停下来，跟红桃一起削竹片，“比起编渔网什么的，我更擅长编竹筐的。” 红桃羡慕说：“你手可真巧，我渔网都是学了好久才会的，竹筐竹鱼篓这些太复杂了，我手笨一直没学会。” 她这个年纪，换到颜惜生活的年代，也就是个高一的学生，本该在学校上课的，可惜现在大部分学校都不上课了，村里像红桃一样的年轻人大多赋闲在家，偶尔上工挣点工分。 颜惜欲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竹林沙沙乱响，一道低沉绵长“呜~”的吼声传过来，接着传来“嗬噜、嗬噜”混着粗气的喘音。 “颜姐姐，好像是野兽。”红桃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健步蹿到颜惜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瑟瑟发抖。 颜惜回头一看，不远的一小片竹林哗啦作响，细碎叶片簌簌漫天洒落，落得满径都是，如同巨兽在竹丛里挣扎冲撞。 24. 活路 她手中握紧柴刀，凝神细辨，那吼声初听凶悍，嗬噜声像是山猪拱土，却隔片段能听见一丝人憋住气的颤音。 若是野猪叫唤，叫声长短不定，断不会这般规律。况且，以成年野猪的体型，移动时撞击的竹子范围应该很大，不会是这么一小片。 闻那边气味，并无半点野猪的臊臭味，只有竹子的清苦和山间的泥味。颜惜不戳穿，反而攥紧柴刀往后退了几步，做出惶恐的模样，往那边的侧后方挪去。 “颜……” “嘘～” 红桃见她反而往那边挪过去，想出声阻止，却被颜惜制止。 颜惜拉着她故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发出声音的那片竹林挪去。 那边的人见她们被惊吓，越发卖力地压着嗓子嚎叫。颜惜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朗声喝道：“你们装模作样来山上围猎，不多花些精力找野猪，反倒在这装野猪吓唬人寻开心，未免太恶劣了。若是我当真以为野猪在这，拿着柴刀砍过来，失手伤了你们，你们后悔莫及。” 身后突然响起暴喝，孙德义和刘为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眼前寒光一闪，一把柴刀已经抵到他们脖子前。刀锋冰凉，上面还沾着新鲜的竹汁。 利刃抵在脖子上，两人浑身僵硬，方才肆意玩笑的那股散漫瞬间消失殆尽。孙德义慌忙往后缩着脖颈，生怕柴刀割到自己。刘为民更镇定一些，脸上的血色却褪去了大半，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红桃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好啊，原来是你们冒充野兽在这吓唬我们，等回家了我要告诉我爸去。” 比起这个，两人显然更忌惮颜惜的柴刀，孙德义的语气软下来，“颜惜，刀可不长眼，你把柴刀收回去吧。” 颜惜没有立刻收刀，静静看着他们血色尽失的脸，“玩笑也分轻重，刚刚我们若是当真，逃跑的过程中不小心伤到了，你们担待得起？” “是我们欠考虑，我们的错，但你先把刀收起，总不至于为了这件事要我们的命吧。”刘为民嘴唇嗫嚅半天，终是开口认错。 见他们是真吓得慌，又认了错，颜惜缓缓撤了柴刀。刀锋挪开的瞬间，孙德义、刘为民皆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浑身一软，重重靠在身后的毛竹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 他们莫名其妙被颜惜坑了一把，迫于小h兵的压力上山来围猎。恰好在山上碰见颜惜两人，便想装野兽吓唬吓唬她们。谁知道这丫头忒厉害了点，不仅没被吓到，还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丢了这么大个人，刘为民和孙德义憋了一肚子火，却不敢朝颜惜发。冷静下来后，两人站起身，便打算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巡逻去。 颜惜不打算跟他们多做纠缠，拉着红桃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背后又传来动静。 “啊啊啊！野猪！是野猪！” 听见孙德义的嚎叫，红桃忍无可忍地回头，“你又想骗我们......” 她刚开口，瞧见远处的场景，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浑身汗毛倒立，下意识死死攥住颜惜的衣衫。 左侧的密林轰然一响、泥土翻涌，一头成年黑野猪猛地撞开灌木朝竹林冲过来。 那野猪浑身鬃毛粗硬发黑，背上鬃刺根根倒竖，两只雪白粗壮的獠牙从嘴中向外翘出，沾着泥污，口鼻间喷着粗重白气，四蹄刨得落叶乱飞，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几人，压低笨重身子，径直朝这边猛冲过来。 孙德义和刘为民像受惊的猴子一样，吓得四处乱窜，嗷嗷直叫。他们的尖叫狂奔激怒了黑野猪，转而朝他们逃窜的方向跑去。 几十秒的时间，黑野猪离颜惜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她没有惊呼，只浑身微微发抖，牢牢咬住下唇，一双清亮的杏眼睁得极大，紧紧盯着那头獠牙外露的野猪，心口砰砰狂跳，耳边全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她握紧红桃的手，哪怕腿肚子在打颤，双腿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不胡乱逃窜。野猪风一样在她们眼前飞奔而过，朝着孙德义两人所在的方向奔去，转瞬便离她们几米远。 颜惜浑身一松，轻呼出一口气，正打算拉着红桃悄声离开时，那边孙德义和刘为民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她们蹿过来，她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颜...颜姐姐？”红桃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句，眼看野猪冲过来，此时跑也来不及了，她们速度再快也没这大家伙快。 这边的动静终于把附近围猎的其他人吸引过来，最先赶到的是陆尧和钱志强，两人一看这场景，俱都吓了一跳。 钱志强还在愣神间，陆尧已经大步跑到颜惜身边，夺过她手中的柴刀，挡在她面前，身躯纹丝不动。 黑野猪张牙舞爪扑来，陆尧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微微侧身避让，稳稳举起柴刀，横立在身前。接着手起刀落，腕底发力，将柴刀狠狠戳进黑野猪的颈部动脉。 黑野猪闷哼一声瘫卧在地上，此时钱志强反应过来，上前帮忙按住它，陆尧眼中寒光乍现，柴刀对准黑野猪颈部，连砍数下，下下力道沉猛，直到黑野猪四肢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一波操作行云流水，不说颜惜看得目瞪口呆，后续赶来的钱志强和袁光辉带领的一群小h兵们也是叹为观止，纷纷上前查看。 “陆尧，你这身手真是厉害！”确认黑野猪死亡后，袁光辉赞叹地说。 他身后那群小h兵们也七嘴八舌地说他厉害，朝他投来艳羡的目光。就连自认为了解陆尧的钱志强，都没想到他有这样厉害的身手，拍拍他的肩膀，感叹说：“果然将门无犬子。” 在一众称赞声中，陆尧转过身，一双丹凤眼凝视着颜惜，眼底全是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 他一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沾着血，点点猩红落在面门、鬓边，头发散乱，几缕沾血的碎发贴在颊边，眼尾一道细长的血痕斜划至下颌，反倒衬得他有种破碎感，清艳动人。 “没事。”颜惜回过神，下意识用袖子帮他擦眼尾的血迹。 眼下风气紧张，钱志高看两人动作亲昵，怕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掩嘴咳嗽两声提醒他们。 颜惜听见咳嗽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于是后退了两步，离陆尧远了点，只清亮的杏眼望着陆尧，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惊艳。 饶是陆尧向来波澜不惊，也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微微偏了头。 “大家把野猪抬回去吧，今天上山来围猎的，全都有份分猪肉！”钱志高大声宣布，看到那边瘫坐在地上的孙德义、刘为民两人，皱起眉头，“你们两个除外，不好好巡逻，对两个女同志玩恶作剧不说，还真把野猪引过来，害人害己。” 他刚赶过来，红桃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统统说了。钱志高听得心惊肉跳，要不是陆尧及时出手，女儿不定会怎么样呢，他很难对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脸色。 早就被吓坏了的孙德义和刘为民哪管的上分不分肉，他们互相搀扶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屁滚尿流地往山下跑，再也不上来了！ “太好了，有肉吃了，大家伙快，轮流把野猪扛下山。”不管他们如何，其他人听到能分肉，还是很高兴的，张罗道。 钱志强看到流了一地的猪血，颇为肉痛，“可惜了，猪血可是好东西，早知道提个桶上来了。” “别废话了，扛猪去吧。”钱志高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说。 袁光辉带领的那群小h兵们大多家中条件都不差，平常并不缺肉吃，可这回不一样，这回的肉是他们辛苦上山围猎巡逻获得的，是劳动的汗水换来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对分猪肉这件事充满了期待，兴高采烈的帮忙扛着黑野猪下山了。 猎杀到的黑野猪上称称了一下后有三百零六斤，上山围猎的人每人可以分到五斤肉。陆尧是猎杀野猪的功臣，大家一致认同，给陆尧单独分了二十斤肉、一扇排骨并两只猪蹄。 快一个月没吃过猪肉的颜惜看见这些东西简直是两眼放光，海鲜虽好吃，但猪肉依旧是不可替代的。尤其是岛上缺粮少油，她做菜又是不吝惜用油的，有这二十斤肉，至少可以熬出五斤猪油。 “这么开心？”陆尧看她眉眼弯弯，嘴角微扬。 “嗯，你有这身手，早露出来十里八乡的人家都会抢你做上门女婿的。”颜惜夸奖道，她现在看陆尧的眼光，就跟看金疙瘩一样。 这个年代什么最金贵？肉最金贵。陆尧能一刀砍杀野猪，弄到肉，绝对是这个时代最抢手的男人。 陆尧努力压住弯起的嘴角，面上一派平静，“没什么难的，你喜欢，我以后再找机会跟村里的大队上山围猎。” 一旁的钱志强听了，忍不住插嘴说：“陆哥不露这一手，在村里也很受欢迎呢。他刚到基地那会儿，每天都有不同的小姑娘来基地偷看他。” “是吗？”颜惜来了兴趣，“怎么个偷看法？” “就是......”钱志强刚开口，就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尧正平静地看着他，他打了个哆嗦，忙改口说，“就是站在远处看，陆哥可是一眼都没看过她们。” 最后那句话颇有点此地无银的意味，颜惜也不拆穿，笑笑将此事揭过。 “陆尧，颜惜，我们打算在沙滩上举办一个篝火晚会，你 们也一起来吧。”袁光辉邀请他们说。 分到肉，所有的小h兵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另一边帮村民收红薯的女小h兵们，在结束两天的抢收后，获得了村民赠送的两大筐红薯，两边的人一合计，干脆在沙滩上弄个篝火晚会。 陆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颜惜。 对此，颜惜感到意外，小h兵这个团体，向来是很排外的，不会轻易接受其他人参加他们的活动。 不过，只要他们不是来批人的，颜惜也只当他们是一群少年，“好啊，等我们把肉放回家，就来沙滩上找你们。” 暮色压在银白的沙滩上，小h兵们搬来枯木，在沙滩中央垒起半人高的篝火堆。木柴遇海风噼啪炸裂，火星顺着风往海面吹，橘红光晕铺满半片滩涂。 大家分到的野猪已经处理好，粗竹篾穿起大块的野猪肉，横架在两根木赶上悬空熏烤。大伙轮流上前，蘸一点粗海盐和山上采的野山姜叶，抹在皮肉上。 油脂受热融化，一滴一滴落入滚烫的海沙中，腾起细碎白雾，浓烈的肉香甚至压过了海风的咸气。 众人围着火堆坐成大大的圆圈，有的垫着干草坐在沙滩上，有的坐在礁石上。袁光辉带头，举起手中的搪瓷缸杯子，“同志们，这两天咱们帮老乡围猎野猪、抢收红薯，总算没有辱没小h兵的身份。不仅如此，咱们还结识了陆尧、颜惜两位思想端正的好同志，咱们一起敬他们一杯酒。” 其他小h兵们纷纷举起杯子，颜惜也举起杯，笑着说：“能跟光荣的小h兵们一起喝酒，是我们的荣耀，大家干杯！” 陆尧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群小h兵们坐在一起喝酒，哪怕是在梦中，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狰狞的。 他神色复杂地端起杯子，与他们碰杯，闭目咽下一口酒，酒水入喉，却没有烈酒的味道，他愕然地看着自己杯子里的东西。 颜惜歪着头，眼睛弯成小钩子，嘴角翘的老高，梨涡盛着细碎的光，眼底浮着一层轻飘飘的促狭笑意。陆尧当即明白过来，他杯子里的酒是被颜惜换成白开水的。 “这地瓜酒好特别呀。”喝下酒后，有个小h兵点评说，“甜润不齁人，入口不烧喉咙，完全没有高粱酒的刺喉灼感，像吃蒸烂的红心地瓜。” “东霞岛上人杰地灵，连酒都格外不一样。”另外一个小h兵说。 野猪肉紧实腥膻、油脂厚重，地瓜酒的薯甜与微酸刚好化开肉里的油腻。颜惜一口烤肉一口酒，吃得极为满足。 火光落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皮肤被染成暖红，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歌声随着肉香飘荡在海面上...... 叶莹莹神色复杂地看着颜惜和陆尧，不管其他人怎么被迷惑，她是绝对不会被迷惑的，这两人都是一肚子坏水。等回去之后，她一定要将这两人调查清楚，好将他们批倒。 同样心情复杂地还有石小琴，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觉得颜惜果然和郭蕊说得一样，是个巧言令色、狡猾的人。 只看袁光辉他们被颜惜耍的团团转就可以看出郭蕊所言非虚，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明天必须给郭蕊写一封信，告诉她颜惜在这里的情况，让她早做准备。 石小琴狠狠地咬下一口烤肉，呼，真是香迷糊了。这么香的肉，颜惜他们竟然有二十斤，她更恨了。 以颜惜的心机，迟早会对郭蕊下手，然后夺回属于她的一起的，石小琴不禁为自己的好朋友感到忧心。 对于她们的小心思，颜惜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正拿着一根棍子，在火堆里扒拉烤红薯。 扒拉出两个烤熟的红薯后，颜惜顺手递给陆尧一个，就专心吃起来。红薯外皮烤得微焦，金黄的薯瓤鼓出来，一层薄薄的糖油凝在裂口边缘。 她托在手里来回颠，等没那么烫手后轻轻一掰，热气“轰”地涌出来，甜香裹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烤红薯内里橙黄粉糯，薯肉绵密起沙，入口绵甜，一团含在嘴里，陆尧浑身的寒意一下子全消了。 沙滩上的柴火噼啪响着，火光落在颜惜小小的脸上。跳跃的火光在她眼睛、鼻梁上来回流淌，她大半的面颊浸在暖红里，剩下的沉在夜色中，明暗交错，衬得肌肤莹白透亮。 她捧着吃了半块的烤红薯，唇角沾一点薯蜜，整个人温暖而鲜活。 这两年陆尧顺着世事漂泊，心里像是落了层厚厚的雪，寂静无声。可此刻心底忽然腾起一股热流，那颗冰封的心化开，一下一下跳得清晰。 他忽然明白，人不能总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往前走，被动漂流，总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25. 收获 渔业基地办公室，基地的领导班子在丁书记的召集下，坐在一起开会。 “原以为我们基地这次要被冲击呢，没想到那群绿军装这么轻易就离开了。”曾言得到小h兵要坐今天交通船离开的消息后，嘴角就一直没合拢过。 他身为厂长，不管基地出现任何岔子，最后都是要被追责的。 丁书记也放下肩上的担子，重重呼出一口气，“是啊，虽说我们派人紧急在墙上刷满了标语，但这群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钱志高笑说：“一切多亏了颜惜，这小姑娘脑袋聪明，为人处事又灵活。” “说不定是人家小h兵自己觉悟高呢。”耿成文幽幽地说了一句。 孙天军依旧端着个搪瓷缸杯子在喝茶，并不急着加入谈话。 钱志高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冷，对耿成文说：“既然耿干事觉得小h兵的觉悟高，那么下次再有小h兵上岛，就由耿干事去接待吧。” “我......”耿成文一时语塞，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管怎样，这事算是先过去了，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把生产搞上去。”温华阳叹了口气，揉揉眼角说，“连续三次，渔船出海捕捞到的鱼产量极少，最近的一次，甚至打了个空军回来。” 他和老钱在渔业基地负责生产，渔船的产量低，他们难辞其咎。这些天他们也想了很多法子提高产量，却是一无所获。 渔业基地几百号人，全指着出海的渔船吃饭呢。产量再不提上去，他们没法对上面交代不说，工资缩水，底下的工人生活也艰难。 “说起这个，有个东西刚好大家一起看下。”丁书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稿纸，“这是陆尧今天一大早交给我的诱鱼灯改良方案。” 稿纸上详细地绘制了如何改良诱鱼灯、分层布灯，实现分层聚鱼增产的方案。 表层水面装200W船用白炽大灯，白光吸引表层的银鱼、小杂鱼；中层水下加装半浸式蓝玻璃滤镜，蓝光诱乌贼、鱿鱼；深水配沉灯，选用低瓦数的白炽灯，搭配神色玻璃遮光，弱光穿透深水，捕捞水下30米左右的鲭鱼、对虾。 耿成文其实看不懂图纸上的东西，但不妨碍他提出意见，“基地现在用的白炽灯电压都不稳，耗电又快，船一颠簸就灭了，还搞分层布灯呢。这些知识分子就是不懂底层生产的困境，光知道纸上谈兵。” “我看他各个步骤的说明都很详细，不像是纸上谈兵，只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温华阳仔细看了一番后，沉吟道。 钱志高也是这样想，“小陆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把图交给丁书记，他心里有成算。”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陆尧怎么会突然做这件事。钱志高感到担忧，不论这件事能否做成，此举都锋芒毕露了些。 “别的不说，制作这种诱鱼灯需要大量的电工器材，如今电工器材稀缺，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向上面申请，只怕很难申请下来吧。”孙天军放下茶杯，开口道。 他的话一出，办公室几人都沉默了。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哪怕是先做一条船的分层诱鱼灯，所需要的电工器材也耗费不菲。 像直流发电机、电瓶这两样，价格颇为昂贵，出海后易损耗。加上柴油、钢化玻璃、铁皮等物件的损耗，试验成本相当高昂。 “怕这怕那的只会一事无成，试试总比喝西北风好。”曾言一锤定音，将事情定下来，“志高、华阳，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对接，需要的材料只管来找我，我来搞定。” 出了办公室后，钱志高先是跟温华阳拿着稿纸讨论了一番，接着单独找到陆尧，“你的分层诱鱼灯方案，基地已经决定弄一艘渔船试验了。你在基地不动声色地蛰伏了两年，就连当初刘为民找关系将你调离轮机组，你都没有动作，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尧平静地说：“蛰伏了这么久，处境也没有变好，不如做点什么，说不定会有所改变呢。” “这样也好。”钱志高点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跟他商讨如何制作诱鱼灯的事情。 对于陆尧转变态度的原因，钱志高估摸着和颜惜有关，只是目前一切尚不明朗，不知道这种转变到底是好还是坏。 *** 海岛的秋天气温仍有二十度左右，分到的二十斤猪肉三天内不吃完就会坏掉。颜惜把大部分的猪肉抹上粗盐、白酒和花椒做腊肉，挂在屋檐下风干。 忙活了两天，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继续制作海柳烟嘴。海柳已经修好，接下来就是制作烟嘴的核心，用手摇钻打烟道。 这是最难的一步，海柳经过处理，质地脆硬，用力不均极易钻裂整根料子。好在颜惜的手已经练出来了，稳稳地将两根海柳烟嘴贯通，一只刻上简单的水波纹，另一只刻上松柏纹。 最后用沾水的粗布抛光、打磨至表面温润发亮，尾部安装上铜箍，两只海柳赤烟嘴就制作完成了。 一会儿颜惜还要跟钱老爷子他们上山看看昨天下的套子，她便拿着海柳烟嘴去找叶芊芊，“你还去黑市卖海柳烟嘴吗？” 叶芊芊挽着两只袖子，正准备上工，一听她话就明白，“我明早去，你这么快就做好海柳烟嘴准备卖了？” “随便做了两只赤柳烟嘴，你看看能卖多少钱？”颜惜将刚做好的烟嘴递给她。 剩下的两株赤柳还能做六只烟嘴，颜惜已经处理好了，准备看看岛上的出售价格再说。如果岛上的价格不行，她准备找机会去县里或市里兜售。至于那两株乌柳，颜惜打算做得精致一些，看看能不能卖出个好价。 手中的两只海柳烟嘴，本身天然柳纹缠绕，一只侧边刻一圈水波纹，另一只侧边刻松柏纹，皆是寥寥几笔，尽显特别与精致。叶芊芊赞叹说：“做得真好，应该能卖到两块钱一只。” “你看方不方便帮我拿去黑市卖，孙阿婆给你多少跑腿费，我按她的价格一样给你。”颜惜估摸着，叶芊芊在卖海柳烟嘴上想必有些门道。 叶芊芊迟疑片刻，“我帮着卖海柳烟嘴，主要是为了学制作海柳烟嘴的技术，因此只收百分之一的跑腿费，我可以不收你手续费，你能不能也教我做海柳烟嘴？” 她看得出来，颜惜做海柳烟嘴的技术比孙阿婆还要好上不少。比起那点跑腿费，叶芊芊更想学会这门手艺。 只是她也知道，人家赚钱的手艺，向来不会轻易教授给别人的。叶芊芊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等着她回话，时间像是被拉得无限长。 “好啊。”颜惜笑着说，“以后你就有两个老师了，不愁学不会。身为老师，怎么能不给你跑腿费呢，你照收就是。” 在这个倒买倒卖犯法的年代，颜惜跟叶芊芊的交易不亏，叶芊芊却激动地眼眶都红了，一直在道谢。 将海柳烟嘴交给叶芊芊后，颜惜赶到钱家，跟钱老爷子和红桃一起上了后山。 “颜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弄鸡血藤呀？”自从上次鸡血藤卖了好些钱，红桃就对此心心念念，连打猎都没什么兴趣。 事关赚钱，颜惜早就考虑过，“最近钱叔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围猎野猪，我们在山里大批 量采鸡血藤，肯定会别人发现端倪的，到时候这法子就不赚钱了。” 山里的资源是共享的，颜惜知道没办法一直独享，只是想在别人发现之前，尽量多挣点钱。 钱老爷子回头认同道：“颜惜说的对，做事要低调谨慎，抛开赚钱不说，免得惹祸上身。丫头，去看看你下的套有没有套中猎物吧。” “我第一次下套呢，哪能这么快套中。”嘴上这么说着，颜惜的脚步却加快了。 虽然知道套中的可能性不大，但心中还是期待的。吃肉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连续查看好几个套子，都落了空，颜惜心中的期待一点一点消失。就在她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前方草丛中猛地一阵扑腾，几道色彩鲜艳的羽毛露出来。 “是野鸡！”红桃兴奋地叫起来，比颜惜还高兴，“颜姐姐你套中了一只野鸡！” 走近一看，麻绳绷得笔直，一只野鸡后腿被活套锁死，四足乱蹬却挣不开半分。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被收获的喜悦取代，太阳照在脸上，映得颜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连吹过的海风都带着甜意。 钱老爷子上前帮她把野鸡绑好，放进竹筐中，“不错，开门大吉。” “都是您教得好，钱爷爷，您今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昨天分了猪肉，我打算做红烧肉。”颜惜顺势邀请说，“红桃也来，咱们一起庆祝一下。” 钱老爷子眼皮一耷拉，半晌闷出一句：“才得了点东西就这般大方，以后日子不好过了怎么办。”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拒绝，颜惜便知道他是答应了，笑吟吟地说：“我有您教着打猎，不会不好过的。” 颜惜手艺好，红桃是想去的，她以为爷爷肯定不会答应的，毕竟爷爷几乎不去别人家中吃饭，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红烧肉，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颜姐姐，今儿你还要砍竹子回去做竹编吗？”有红烧肉这根胡萝卜吊在眼前，红桃格外积极，“我特意带了蔑刀帮你劈竹子呢。” 昨天砍的竹子大概够编两个篮子了，颜惜已经将它们用溪水浸着，“再砍一些，先浸好吧。” “好呀。”红桃高兴地应一声，忙不迭地拉着颜惜往竹林那边走。 瞅见她那副为了吃的，屁颠屁颠的样子，钱老爷子直摇头，却没有阻止，径自背着火铳和弓箭打猎去了。 颜惜选了一处背风坳处的老竹林，这里的竹子长得粗壮，秋风吹黄了竹梢，厚厚一层腐叶堆积在地上。 砍了两根竹子后，她发现几个异常的腐叶鼓包，轻轻一扒，数支秋笋便露了头。 “红桃，咱们挖些秋笋回去吃吧。”颜惜喊她过来，欣喜地看着眼前露头的秋笋。 笋身不大，壳上蒙一层浅棕细绒。 红桃过来看到秋笋，兴致却不高，“这玩意又苦又涩，不好吃的。” 竟然会有人觉得笋不好吃，颜惜着实感到惊讶，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岛上的笋品种不对，“我先挖几个回去尝尝吧。” 她不知道的是，红桃之前吃的竹笋，都是老笋。是以纤维粗硬如柴，笋肉苦涩，但颜惜发现的这窝秋笋，却是刚冒出土的嫩笋，最是鲜嫩不过。 红桃虽不理解，却依旧上前帮她挖笋。两人上山的时候没有带锄头，便蹲下准备用手挖。 两人刚蹲下，便听见隔壁有道粗噶的男声说：“臭丫头，你们母女敢背着我吃独食！” 接着一道尖叫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大概离她们一米远的样子。颜惜和红桃对视一眼，循着声音往那边走。 26. 肉香 她们赶到事发地时，看见的便是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追打方霞的场景。 他一张脸涨成紫猪肝色，两道浓眉竖成倒八字，浑浊的双眼中满是凶戾，下颌肥肉随着跑步的动作颤动。身子往前一扑，伸出粗短的胳膊，一把薅住方霞的辫子，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竹林中回响，可见力道之重。颜惜变了脸色，红桃更是大声道：“方耀祖，你干什么呢！” 方耀祖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们，方霞趁机挣脱他的桎梏，跑远了些，躲在一棵竹子后面瑟瑟发抖。 “方耀祖，你再敢打方霞，我告诉我爸了！”见他还欲动手，红桃喝止道。 “老子管教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方耀祖神色间全是不耐烦，动作却停下来，“你们钱家的人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就是钱婶之前说的，动辄打骂老婆、囚禁老婆在家编竹编的方耀祖。颜惜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打人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来，回头闹到队里或者你单位，少说也得写个检讨、背个处分。” 她的神情沉着冷静，话却直击重点，掷地有声。方耀祖仔细地看起她来，越看眼睛越亮，岛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红桃看他眼睛几乎要黏在颜惜身上，不由地怒了，狠狠瞪着他说。 方耀祖收敛了点，用两只细小眼睛瞟着颜惜说：“钱红桃，这姑娘是谁啊，之前没见过，不会是你未来嫂子吧？” 红桃年纪虽小，但心里清楚方耀祖对颜惜绝对有坏心思，不客气地说：“我哪有这个福气让颜姐姐做我嫂子，她已经跟陆尧哥哥结婚了，你收起那不正经的心思吧。” “谁对她有不正经的心思了。”方耀祖梗着脖子否认，又对颜惜说，“这么水灵的姑娘，嫁陆尧可惜了，你怎么知道我单位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养出一身肥肉，颜惜不必动脑子，也能猜到他有份不错的工作或是家境富裕。再看他穿着一双工业皮靴，不易买得，想是岛上哪家工厂的工人。 颜惜不说话，方耀祖也不恼，他对漂亮的姑娘总是多几分耐心，“我在修船厂的保卫科上班，方霞这个臭丫头，背着我在后山掏竹鼠窝不说，掏到竹鼠还不孝敬老子，光知道给她那个下不出蛋又成天生病的妈吃。她不孝，我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跟奶奶又经常不给她饭吃，我再不偷偷弄点东西给她补身体，她就要熬不过去了。”方霞红着眼眶辩驳说。 方耀祖面露不屑，“说什么屁话呢，我们要真饿着她，她能活到现在？臭丫头，你找理由也不找个像样的出来。” 方霞的眼泪已经落下，还欲争辩，无意间瞥见颜惜朝她摇头，下意识止住了话。 “方耀祖，你们的家事，我们确实管不了。”颜惜开口，语气重带着一丝威压，“不过你有没有虐待妻女，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劝你不要把事情闹大，赶紧离开。” 红桃狐假虎威，继续搬出钱志高，“对，你再不走，我这就去把我爸叫上山来。” 方耀祖犹豫片刻，刀子似的眼神剜了几眼方霞，不甘心地走了。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方霞刚才紧紧缩起肩颈慢慢松开，原本泛白的脸色缓缓恢复血色。她扶住身前的粗竹，抬手抹一把额间的冷汗，“幸好遇见你们了，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双腿发软倚在竹竿上，颜惜和红桃赶紧上前扶住她。暴力这种东西，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习惯，只会越来越感到害怕。 “你们这是要做竹编？”冷静下来后，方霞看着她们竹筐中的竹片问。 钱婶说过，方霞的妈妈曹淑兰在岛上做竹编的手艺最好，颜惜便没有隐瞒，“我想编点竹筐，看能不能破格进岛上的竹编副业组。” 方霞心里掂量几番，许久才开口，“我小姨是竹编副业组的组长，你做好了来找我，我带你去把竹筐给她看看，手艺过关的话，进竹编副业组没问题。” 这些年来，方霞一心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除非工作需要，很少跟人交往。家中那样的情景，她也不认为自己能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跟人交往。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可就在刚才，方霞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她想跟颜惜来往。也许是因为，她能做成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比如引导小h兵们去围猎野猪、抢收红薯。 颜惜本就想找机会进竹编副业组，听到方霞这么说，没有拒绝，“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你们也帮了我。”方霞苦笑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继续去掏竹鼠洞了。颜惜，你竹筐编好之后就来招待所找我。” 三人就此分别，天色不早了，颜惜和红桃没有在山中多做逗留，找到钱老爷子后一起下了山。 回到家，红桃先帮着颜惜把今天收获的野鸡处理干净，颜惜将足有三斤重的野鸡对半砍了，腌制好后挂在屋檐下，跟野猪肉一起风干。 猪板油切麻将大小，锅中不放水，冷锅下入板油，文火慢熬。柴火噼啪，板油慢慢融化，油脂一点一点渗出来，形成金黄油汤，雪白的肥肉也缩成深黄油渣，油香飘满整个院子。 等油脂练透，颜惜用漏勺捞起油渣，沥净热油盛入椰壳碗中，撒入一把粗盐，递给身旁一直流口水的红桃，“你先吃几个。” 红桃接过碗，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油渣，被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咬开咔嚓酥脆，满口都是油香。 一连吃了三颗，她才解了点馋，虽然意犹未尽，但她还是克制住，乖乖地把碗放下了。就算是油渣，在这清贫的年月里，也是难得的东西。 熬好的猪油倒进陶罐，冷却后凝做雪白的膏脂，用来炒青菜都是极香的。家中没有青菜，颜惜便抓了一把油渣炖白萝卜。 新挖的秋笋剥开内里嫩白如玉，汁水收敛，甜得干净，不带一丝涩气。闻到这味道，红桃惊讶说：“这笋好像和我之前吃的不一样，不仅没有苦涩的味道，甚至带着点甜。” 颜惜将笋肉滚刀切块，放入砂锅中和排骨慢炖，“等炖好了你尝尝看，我觉得这笋鲜，不会难吃。” 今天的重菜是红烧肉，做红烧肉要选带肉皮、肥瘦相间的肉，切成大方块，沸水汆净血沫。铁锅略煎至表皮微焦，煸出油脂，下冰糖炒出枣红色，淋上黄酒、酱油，添少许清水，大火滚沸后盖上锅盖，灶间留微弱柴火慢煨。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泡，肉香飘满整个院子。主屋的孙阿婆坐在窗户前，时不时探出头往外张望，手里拿着渔网，却很久没动作了，闻着肉香，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 “阿婆，你是想吃红烧肉了吧？”叶芊芊难得见她这样子，好笑说，“别急，我猜一会儿颜惜就会给您送一点的。” 大家住一个院子，平常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分享一下。你给我送碟菜，我给你送碗饺子，一来二去的，情谊愈发深厚。 孙阿婆老脸一红，放下手中的渔网，起身往厨房走去，“谁想吃红烧肉了，我吃面条。” 寻常她也舍不得用面粉做面条吃，面粉精贵着呢。如今为了掩饰自己馋红烧肉的事实，倒是舍得了。叶芊芊并不拆穿她，只是掩嘴偷笑。 在厨房和面的时候，孙阿婆忍不住朝院子里的小厨房张望。她嘴上不承认，心里是盼着颜惜来给她送肉的，这红烧肉多香啊。 不仅香，还金贵，所以孙阿婆才拿出面粉呢，好用面条做回礼。面粉是精细粮，她多给颜惜一些，也不至于叫她吃了亏去。 红烧肉煨足一个小时开盖，一块块红油油的，肥肉熬得近乎透明。盛出来端进屋子里，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钱老爷子，看见那一碗红烧肉，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什么时候开饭？”钱老爷子一本正经地问。 红桃肚子里地馋虫早就叫了，见爷爷开口，忙道：“是啊，可以吃了吗？” 颜惜往院子外边张望一番，犹豫片刻说：“我们先吃吧。” 红桃拿起筷子就想吃，钱老爷子冷哼一声，“还是再等等陆尧吧。” 于是红桃乖乖放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三道菜，油亮亮的红烧肉、软润入味的猪油渣炖白萝卜，就连她不爱吃的苦涩秋笋，在颜惜的巧妙搭配下，都白嫩嫩、充满诱惑力。 坐了两分钟后，红桃坐不住了，“颜姐姐，我去一趟渔业基地，帮你把陆哥哥叫回来。” 这里去渔业基地不过几分钟路程，颜惜没有拦她，转身又进了厨房。钱老爷子看自 己孙女猴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瞥见桌上的菜，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几声，于是背过身，不去看那桌上的东西。 那边的孙阿婆面条已经下好了，却迟迟不见颜惜端着东西过来，不由思忖着，她不会不来了吧？ 要不，自己端着面条去找她？ 颜惜看她给端了面条，肯定会给她几块红烧肉的。孙阿婆在厨房中来回踱步，旋即想到，自己这样做会不会为难别人。要是颜惜不想给红烧肉，自己又挑这个时候送面条去，岂不是摆明了让人家送肉。 一生要强，没占过别人小便宜的孙阿婆，此时为了几块红烧肉，可谓是抓耳挠腮、进退两难。偏偏叶芊芊那丫头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跑出知青点食堂吃晚饭去了，任她如何挽留，都不肯留下吃饭，她想找个人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都不行。 “孙阿婆，你在家吗？”颜惜端着菜停在主屋前喊道。 这一声犹如天籁，一把将孙阿婆从焦灼中拉了出来，她端起面条，三步两步就走了出去，“在这呢。” 瞧见她手中的两只碗，孙阿婆眉开眼笑，脸上皱纹全舒展，像枯黄的树叶注入生命，温暖发亮。 “这些不会都是给我的吧？”待仔细看见其中一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时，孙阿婆不确定地问。 颜惜坦然地将两碗放到她桌上，“排骨不够软烂，我就没给您送来，这红烧肉和萝卜最适合您吃。” “你等等啊。”孙阿婆想了想，转身小跑进厨房，换了个大点的碗，盛上面条走出去，“刚好我今儿做了面条，你端回去吃。” “这也太多了。”看见那一大盆面条，颜惜着实吃了一惊。心里也升起一丝疑惑，好端端的，不过年不过节，孙阿婆做这么多面条做什么。 孙阿婆故意板起脸说：“你要是不收，那我也不收你的菜。” “收收收，面条可是好东西，您送了，我哪舍得不要。”颜惜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面条。 她回去之后，孙阿婆迫不及待地进屋，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块裹着浓稠的红汁，在筷子上颤巍巍的。送入口中，肉皮滑溜溜的，肥肉一抿就在舌尖化开，瘦肉酥烂不柴，再舀一勺汤汁拌面条吃，孙阿婆吃得满心欢喜。 先吃了红烧肉，她原本对油渣炖萝卜的期待不高，谁知原本清淡的萝卜吸尽油渣的荤汁后，绵软清甜。油渣外软内酥，清汤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一碗吃下去，胃里格外熨帖。 渔业基地生产部门，钱志高、温华阳正在跟陆尧讨论诱鱼灯的方案，随着讨论的深入，他们越来越投入，连下班的时间到了都毫无所觉。 红桃来到渔业基地，先去了杂工区，听那边的人说陆尧在生产部，又忙不迭地跑到这边来。 见到陆尧，她仿佛看见家里的红烧肉在朝自己招手，迫不及待地说：“陆哥哥，下班了，你该回家了。” 红桃从来不曾到渔业基地来找过自己，刚开始陆尧有点惊讶，很快想到应该是颜惜让她过来的，立即起身，“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颜惜......” “不是。”红桃看他想岔了，打断道，“颜姐姐做了几道好菜，有红烧肉、秋笋炖排骨、油渣炖萝卜，都是硬菜，等着你回家吃饭呢，爷爷也在。” 陆尧提起的心立刻放下了，回头对钱志高和温华阳说：“钱叔、温叔，整体的方案就这样定下来，我要回去了。” 钱志高听说老爷子在他家，不由地吃了一惊，上前问道：“你爷爷怎么去了？” “想吃红烧肉就去了呗。”红桃赶着吃肉，不欲多说，“爸，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啊。” 钱志高：“......” 他怎么不知道老爷子什么时候跟红桃一样，添了嘴馋的毛病。 “小陆这媳妇，做菜到底多好吃啊？”温华阳迟疑地问。 他们两家平常多有来往，温华阳是知道钱老爷子性子的，能让他老人家挪窝去别人家吃饭，那人必定做菜手艺超群。 钱志高不知怎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再好吃，咱们又吃不上。” 没想到他也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时候，温华阳大笑两声，“是吃不到，咱们去食堂多打点菜吃吧。回来再研究一下这个分层诱鱼灯，能不能一扫上次空军的耻辱，就靠它了。” 27. 拥抱 叫上陆尧之后，红桃蹬蹬蹬地往回跑，好在陆尧的腿长，不用怎么费力就能跟上她。 回去之后，颜惜已经放好碗筷，只等他们坐下开吃。陆尧一坐下，红桃率先端起碗，夹上两块红烧肉就呼哧呼哧干起了饭。 钱老爷子盯着红烧肉看了好久，最终先盛了一碗秋笋排骨汤，让他像红桃吃得那般没形象，钱老爷子是决计做不到的。 夹起一块秋笋的时候，钱老爷子略犹豫了一下，隐约记得这玩意不太好吃。放入口中之后，钱老爷子睁大了眼睛。 笋吸满肉汤，脆中带糯，味道清甜，这一口山野的鲜甜，竟是比排骨还好吃。当下钱老爷子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大口大口吃笋喝汤。 望着可以说是狼吞虎咽的两人，陆尧脸上渐渐浮起疑惑，颜惜在菜里放了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着迷？ 看着看着，原本不饿的陆尧感觉有点饿了，他端起碗，扫了一眼桌上的三个菜，筷子伸向色泽最好看的红烧肉。 肉刚一入口，胶质先黏住舌尖，油脂温润，甜咸的肉香缓缓在口腔中漫开，一口便有三重滋味，越嚼越有回甘。这红烧肉的味道，比之陆尧下放海岛前在京市国营饭店吃到的还要美味。 他一连吃了三块，才把筷子伸向其余两道菜。尝过之后，俱是各有各的滋味，尤其是秋笋炖排骨，可以说是难得的山珍美味。 “颜姐姐，你怎么把秋笋做得如此好吃的，跟我之前吃过的笋完全不同呢。”红桃脸上沾着红烧肉的酱汁，油乎乎的。 她本来不想吃这道菜，看爷爷和陆尧吃得香，便抱着尝一尝的心态吃了一块。这一尝，就颠覆了笋在她世界中的印象，也太好吃了吧！ 国人吃笋，可是有三千年历史，它怎么会不好吃呢。颜惜一样一样数道，“首先不能选到苦笋和老笋，要选鲜嫩的甜笋。只要笋的品质好，随便做个简单的油焖笋都是好吃的，若是炒腊肉或炖排骨、老鸭什么的，就更香了。” 光是听着，红桃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明天就照着你的说法去山上多挖几个笋回家去。” 后山笋自然是不缺的，只怕钱婶不舍得放油做。颜惜看破不说破，免得扫了小姑娘的兴。 从她开口那一刻起，陆尧一直在看颜惜。在大院里，严家是有保姆的，身为严家千金的严熙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她现在做菜却是得心应手。 他心里一阵阵发酸，多想出现在颜惜遭逢巨变的时候，可他们那时没有结婚、甚至不认识，只能任由那阵酸涩的疼慢慢漫开。 入夜，两人熄了灯各自钻进被窝中，陆尧破天荒地开口说话，“身世刚被揭开、回到原来家庭的那段时间，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人向来吝惜言语，怎么突然找她睡前谈心了？ 颜惜不理解，斟酌片刻后回答：“两个家，一个拥有更多财富和地位，一个只是清贫过日子。可我觉得，在清贫的家中更能感受到温暖，所以我很快将在另外一个家不愉快的经历忘了。” 她不是原身，跟郭文瑞一家三口没有血缘关系，那些人对颜惜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她就不会在这方面多费心思。 黑暗中，陆尧的一双眸子敛了暖意，闪过一丝寒翳，几分不悦藏在无光夜色中。看来严家在得知颜惜不是他们家的女儿后，便对她翻了脸，好歹是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当真无情。 陆尧一言不发地凑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力道放得极轻，手掌隔着被子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慢慢抚过，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像是想替她挡住当初遭受的种种不愉快。 颜惜一瞬僵住，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背上缓缓抚过的手掌太过温柔，她两手悄悄攥紧被子，不再抗拒，静静地贪恋这片刻温柔。 很多年了，她一个人咬着牙撑过了许多难关，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拥抱。可此时感受到陆尧温热的胸膛，她仿佛寻到一处能安放所有疲惫的归处，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夜无梦，睡到天光大亮，颜惜只觉头脑清明，四肢舒展，连眉眼都松快下来。 岛上下起了秋雨，细密雨丝斜斜织成一张帘子，檐角淅淅沥沥落着水。下雨天出门不便，篾条经过溪水浸泡，泛着温润的青碧，颜惜坐在屋檐下垂着眉眼，手指翻转，篾条在掌心灵活翻折、穿插。几个来回，筐底一点一点严实。 青篾在指缝间轻快游走，顺着筐底一层一层向上缠绕，指尖磨得发红，被竹刺扎出细小红点，颜惜动作却不停，继续手中的动作。整个世界除了雨声，只剩下篾丝摩擦的轻响。 傍晚时分，颜惜编的第一个筐就出来了，不歪不塌，纹理齐整，模样相当周正。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远远看见陆尧撑着伞往这边走来。 他最近好像很忙，经常回来地迟。几分钟后，陆尧裹着一身水气站在檐下。 “你看，我新编好的竹筐，怎么样？”颜惜举起手中的竹筐，献宝似的。 “很好。”陆尧看了一眼竹筐，目光落在捧着竹筐的手上。根根细白如葱的手指间，泛着不正常的红，其间还落着细红小点。 他握住那只手，放在眼前仔细查看，眉间蹙起。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盒蛤蜊油来，指尖刮少许乳白色油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颜惜手指上。 “一点小伤，不用管的。”颜惜试图抽回手，抽不动，索性由着他上药了。 一场秋雨落了整整一天，次日便云开雾散，又是大晴天。 海风反复穿过屋檐，檐下的篾条渐渐被太阳晒得干透，颜惜坐在原地编着东西，她身旁积下一层薄薄的竹屑，数日光景已悄悄翻过去。 檐上挂着的肉和鸡已经风干，颜惜拿剪刀割下两条腊肉并半只鸡，分别用油纸包好，黄麻绳捆扎好封口，拿上写好的信便往邮电所去。 轻车熟路地寄完包裹，颜惜刚走出邮局，就碰见了上次的板寸头男，对方看见她似乎很高兴。 “好巧啊。”板寸头男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你又来寄东西吗？” 两次在邮电所偶遇，确实够巧的，颜惜礼貌地打招呼，“是啊，你也来寄信？” '陆尧'目光躲闪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只海柳烟嘴来，“我特意按照你画的花纹做了一个云纹的海柳烟嘴，你看看怎么样？” 颜惜接过烟嘴，上面刻的云纹栩栩如生，错落有致，看得出来雕刻得非常用心，“你雕刻的手艺很好，这只海柳烟嘴有了好看的花纹，价值就增加了。”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陆尧' 腼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颜惜惊讶了一瞬，将海柳烟嘴递回去，“这只海柳烟嘴拿去卖的话，大概能卖2块钱左右，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陆尧'有些失落，闷闷地看着眼前的烟嘴，不死心地说：“就当我拿这个换你的稿纸？” 她画的那些花样，着实值不了那么多钱，颜惜想了想说：“如果你想交换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海柳烟嘴出手渠道吗？” 这人上次一眼就看出她画的东西，今天拿出个海柳烟嘴来送人，雕花的手艺又好，还这样年轻，说不定会有除了黑市之外的销售渠道。 '陆尧'老实地回答：“我有个同村的发小，在码头做船员，我做好了烟嘴，就托他带去卖。” 不出颜惜所料，他果然有更好的销售渠道。海岛的渡轮常年搭载部队或公社干部，这批人是稳定的高价买家，不差钱也不差票。船员进城后，也可以卖给县里或市里的招待所客人。 这些类型的客户，正适合用来出手品质好、高档一些的乌柳烟嘴。 “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码头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陆尧'看她一直不说话，试探地问。 虽然他们萍水相逢，不过颜惜觉得这人憨厚老实，不像是溜奸耍滑会糊弄自己的，便没有拒绝他的提议，跟着他一起去了码头。 到了码头，‘陆尧’朝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男子招手，“熊和！熊和！” 熊和听到他的声音，回头首先看的却是颜惜，毕竟她的外貌太过吸睛。不过熊和也不是对她有什么色心，被惊艳了一瞬之后就收回目光，走过去道：“这就是你那个未婚妻？” “不是不是，你别乱说。”‘陆尧’连忙否认，生怕颜惜误会，“她想找你出手海柳烟嘴。” 熊和恍然，也不墨迹，直接对颜惜说：“我帮忙卖烟嘴收跑腿费，素烟嘴三到五毛一支，带花纹雕花乌柳八毛到一块钱一支，根据烟嘴价格的不同，按梯次收取。” 岛上能托他卖的烟嘴一般是这两种，至于其他更金贵的血柳、金丝柳烟嘴，一是原材料难得，二是对手艺的要求更高，熊和暂时没收到过。 颜惜心里有数了，“行，等我做好了，拿过来给你看看，咱们定个价格。” 如今风声紧，她不敢贸然跟人合作，总得观望一下再说。闲聊了几句关于海柳烟嘴的事情后，颜惜便提出离开，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说，你迟迟不去找你那个未婚妻，也不寄信去问了，不会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吧？”熊和看他表情，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琢磨道。 ‘陆尧’涨红了脸，否认说：“没有的事，只是最近修船厂的工作忙，不得空去市里。至于寄信，这不是上次没买到好的紫菜，我去邮电所看人家寄信都是带包裹的，没好意思光寄封信过去。” 他话虽这么说，一双眼睛余光却盯着颜惜离开的背影，心中懊恼，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什么不得空，没买到紫菜，这么些天过去了，熊和看他就是不大想问而已，也不戳破，只是说：“不管怎样，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吧。” “哦。”‘陆尧’垂着脑袋，一声应答轻得像落灰，整个人静在原处，不知沉浸在什么思绪中。 28. 惦记 离开码头后，颜惜回到家中，在屋檐下两个竹筐、三个鱼篓中挑了两个最工整的拿上，再次出了门。 她来到岛上的招待所，所里依旧是那副陈旧、古朴带着点潮湿海味的样子。方霞站在柜台后面，看见颜惜进来，亲热地喊了一声：“颜惜，你过来了！” 感受到她看见自己时的欢喜，颜惜跟着笑起来，“我来给你看看我做的竹编，能不能破例进竹编副业组。” 方霞接过她手中的竹筐和鱼篓，仔细查看起来。两样东西虽说样式不同，但从编织的纹理上看，经纬穿插整齐，疏密均匀，缝隙细小匀称。 整个筐和篓子没有松垮、漏篾、凸起鼓包之处，她把竹筐和鱼篓放在柜台上，筐底、篓底平整，落地不歪斜，筐身、篓身圆润，方正对称。收口处也收拢有度，不宽不窄，比例协调。 “你这手艺，比得上竹编组有几十年老手艺的人了。”方霞由衷地赞叹，她妈是岛上竹编手艺最厉害的人，可她看颜惜编的东西，竟半点不比她妈的差，“你编的东西，只要拿给我姨妈一看，竹编组肯定收你。” 竹编是门技术活，在70年代左右仍旧依靠师傅收徒弟或者家族传承的模式才能得以学会。21世纪则不同，那是个信息交通都极度发达的时代，只要颜惜想，她可以找到竹编非遗传承人学习，也可以在网上找视频自己练习。 “那就要麻烦你带我去找你姨妈报名了，我可是把介绍信什么都带来了。”颜惜脸上没有半点骄傲的神色，浅笑着说。 方霞利落地把柜台一锁，对颜惜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叫楼上的同事下来替我一会儿。” 几分钟后，方霞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圆脸姑娘一起下来，“我们走吧。” 颜惜拿上竹筐和鱼篓跟方霞一起，往海岛公社革委会走去。 公社设工副业办公室，由工副业干事领导，统一对接供销社，下达竹筐、鱼篓、竹席等生产任务，核定原料、收购价和工分标准。岛上的竹编多供应渔业、供销社或外贸等，全部由公社统一调度销路。 直接管理竹编副业组的是大队副业主任，东西两村各成一大队。由于做竹编的多是村中的妇女，所以副业主任一职由两村的妇女主任担任。 组内负责招人、排班、记工分等的就是组长了，方霞带颜惜找到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的女人面前，“姨妈，这是我上次和你说过想进竹编副业组的颜惜，我今天把人和她做的竹筐都给你带来了。” 女人稍微打量了一下颜惜后，便拿过她手中的竹筐和鱼篓看起来，里里外外看了个编，时不时地还在某些位置用手捏一捏。 看来比起自己这个人，她显然更看重竹编的手艺，颜惜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手艺不错。”曹玉兰放下竹筐，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来，“你填个表，等队里审核、公示之后就可以来上工了。” 事情进展地太顺利，颜惜都愣了一下，方霞赶紧戳了她的胳膊一下，“姨妈的意思是你过关了，快填表啊。” “我们手工副业组，尤其是竹编组，没别的，主要看的就是一个手艺。”曹玉兰条理清晰地说，“你的手艺没问题，只要家庭成分没问题，就能进了。” 颜惜也不墨迹，接过表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认真填写。等收回表格的时候，曹玉兰看见表格上的字迹钟灵蕴秀，多问了一句：“你的学历是？” “刚读完高中。”颜惜如实回答说。 曹玉兰点点头，怪不得写得一手好字。再看颜惜落落大方的气质，多少有点惋惜，她有高中文化，困在岛上做竹编太可惜了。 不同于岛上大多数妇女的观点，认为女孩子不用多读书，只需要等到了年纪，嫁个好人家就行了。曹玉兰秉持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观点，女孩子能读到书最好，读不到的，也该在各自的领域力争上游。但她也知道，如今就业形势严峻，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知青下乡了。 颜惜没想到方霞姨妈会是这种雷厉风行的性子，简直和她妈完全相反，暗自惊讶了一瞬之后便离开了。 “你等等。”方霞原本也想跟着离开，曹玉兰叫住她，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把这包红糖带回去，你表哥从外边带回来的。用开水冲了给你妈喝，她最近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姨妈。”方霞的眼眶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曹玉兰不愿看她这样，扭过头，“你妈呀，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吧。” 方霞将红糖小心地放进怀里，收敛了情绪，“姨妈，我先走了。” 看着方霞单薄瘦弱的背影，曹玉兰无声地摇了摇头。当初姐姐为了女儿，牺牲自己，不愿离婚，宁愿被方家囚禁打骂十几年。 如今方霞又为了姐姐，牺牲自己，在方家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这母女俩牺牲到现在，也不知是成全了谁。 依曹玉兰看，成全了方耀祖那王八蛋才是，好处全让他一人给占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姐姐母女俩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 “方霞。”熊和来公社找他妈，恰好看见颜惜从公社走出来，正寻思颜惜是不是公社新进来的职员时，就看见表妹走出来了，于是叫住她。 方霞没想到熊和会在这里，“表哥，你出海回来啦？来找姨妈吗？” 他经常跟着船出海，并不怎么待在岛上，不过每次回来，总会带点东西给方霞母女，比如刚刚曹玉兰给方霞的红糖。 “昨天刚回来，有东西落家里没带钥匙，来找我妈拿个钥匙。”熊和回答说，想到岛上新来的人员都要住招待所，说不定她会认识那个姑娘，“刚刚从这里出去的一个姑娘，和你差不多年纪，长得特漂亮，是公社新来的职员吗？” 听到刚刚出去、长得特漂亮这几个词眼，方霞就知道他说的是颜惜，“她不是公社的，她新来岛上找未婚夫结婚的，不到一个月，所以你 不认识。” “什么？!”熊和大吃一惊，“她已经结婚了？” 方霞把熊和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眼底满是狐疑，“你不会是看人家颜惜长得漂亮，就对人家有非分之想吧。表哥，人家可结婚了，你要是破坏人家婚姻，会被挂破鞋拉去游街的。” 熊和连连摆手，否认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不说朋友还好，说是朋友，方霞更疑心了，语重心长地劝他：“咱们岛上，还没比颜惜更漂亮的姑娘，但她已经名花有主，你千万不要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熊和张了张嘴，想要分辩，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他跺跺脚，索性往回走，丢下一句话，“你把你表哥我当什么人了。” “你不是要找姨妈拿钥匙吗，怎么走啦？”方霞在他身后喊道。 熊和也不回头，步履匆匆，“先不拿了，我得把这事告诉我朋友去。” 看他样子，方霞一时也分不清他口中的朋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表哥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他知道颜惜结婚了，必定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西霞村，‘陆尧’回到家中后，从枕头底下翻出几张稿纸。纸页边缘不再挺括，微微蜷曲，几道新旧折印深浅交错。 画着海柳烟嘴部分对应的纸面微微发毛，是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丁点污渍，可见他一直小心收存。 “'陆尧'，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熊和的喊声，‘陆尧’将稿纸小心放回枕头底下，才起身出门去见他。 “有什么事吗？” 熊和看了看周围，凑到‘陆尧’跟前说：“你惦记那姑娘，人家已经结婚了，你就收心思吧。破坏别人婚姻的事干不得，会被挂上破鞋拉去游街的。” 他把方霞对自己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说给了‘陆尧’。 听见这话，‘陆尧’一时怔住，像是没有听懂。反复回味几番，先前心里攒着的期盼一下子落了空，一颗心坠入坠入深渊般，不断地往下落。 事已至此，一切都清清楚楚，不必再追问。无力感一点点浸入他的身体，‘陆尧’高大的背膀悄然松垮。 熊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间，生硬地说：“想开点吧，再说，你都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要我说，你尽快去一趟霞市，看看你那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我跟她家世相差太大，这门亲事结得奇怪吗？”‘陆尧’此刻脑子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半点精神，虚虚地说。 那也比惦记有夫之妇强啊！ 熊和差点脱口而出，关键时刻刹住车，委婉道：“不管怎样，那是你爸妈在世时定下的婚事。” 满心期盼一朝落空，‘陆尧’眼底黯淡无光，勉强维持从容说：“等明天上班，我看下排班表，找到合适的时间，就去霞市郭家走一趟。” 29. 信件 霞市781军工厂家属院，郭家的红色小楼中，郭蕊拿着两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 信是石小琴寄来的，她今天刚收到。只是这信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不是认识石小琴的笔迹，郭蕊几乎认为是颜惜伪造了这封信，寄给自己的。 信中说颜惜在海岛结婚后过得不错，在袁光辉带领的小h兵到海岛之后，还跟小h兵们交好，顺便忽悠他们去山上围猎野猪。 因为她男人英勇善战，砍死了一头野猪，他们家分到了二十斤的猪肉。导致颜惜在海岛上大鱼大肉，家里每天都瞟着肉香。 信上的每一个字，郭蕊都认识，但全看不懂。就连郭家，每天想要大鱼大肉，也是不能实现的。 他们的粮票、肉票是定额供应的，一个月大概能吃上一个星期的肉。当然，他们家也有像黑市这样，其他渠道购买鱼肉的情况，但想敞开了吃也是不现实的。 海岛上资源应该更为匮乏才是，怎么颜惜轻易就能获得二十斤野猪肉，过上每天大鱼大肉的生活呢？ 还有她嫁的那个丈夫，父母早亡，由于是烈士子女的原因，才在海岛上获得了一份普通工人的工作。 之前爸妈讨论这门亲事的时候，郭蕊看过一眼那个男人的照片，顶多是个体格正常的老实男人，怎么看都跟英勇善战扯不上关系。 “妈，颜惜嫁的那个男人，有没有什么特长啊？”实在想不通，郭蕊放下信，下楼去问左秋波。 石小琴的性格，她是了解的，这姑娘年轻又一根筋，不会随便拿瞎话糊弄自己。 今天是周末，左秋波穿着围裙在厨房给一家人做饭，闻言头也不抬道：“他爸妈牺牲的早，他是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能有什么特长。” 郭蕊试探的问：“他的父母都是战士，功夫是不是不错？” “村里有没有人教他功夫，这我就不清楚了。”左秋波终于抬头看她，“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郭蕊适时露出一个恰当、纯良无害的笑容，上前挽住左秋波的胳膊说：“我听说颜惜的丈夫在海岛围猎时砍死了一头野猪，分到了二十斤猪肉，生活过得不错，这下你跟爸可以放心了。” “这个不孝女，不气死我跟你爸就不错了。”左秋波听到颜惜的名字，就想起被敲诈的一百块，每想起一次，心就在滴血。 她叮嘱郭蕊：“你别跟你爸提起颜惜的事，免得他上火血压高。岛上不比城市，偶尔弄到点野猪不算什么。到底颜惜嫁的丈夫工作普通，她自己连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就算吃肉，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郭蕊彻底放下心来，看来是石小琴没见过世面，见着几斤肉就念念不忘。 至于颜惜糊弄小h兵的事，等吃过饭，郭蕊去学校走一趟问问就知道了。 “妈，我来帮你端菜。”确认颜惜过得没那么好后，郭蕊继续扮演乖巧懂事的女儿。 此时，郭文瑞从楼上出来，一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懂事的女儿，郭蕊自然要去关心父亲，“爸，您怎么了，什么事让您这么忧心？” 郭文瑞揉了揉太阳穴，“市里革委会要求我们781军工厂下放一批人员，关于下放人员的问题，厂里吵的不可开交。” 实际上是他拟定了一批或是家庭有问题，或是自身有问题的名单，遭到了书记汪正军的激烈反对。他认为此风不可长，要是市革委会不停地要求他们下放职工，那781军工厂岂不是要停产。 更何况，这样会让军工厂内部的人互相残杀。职工们为了自保、不被下放，只能检举别人。 市里很多的工厂，就是这样停产的，郭文瑞何尝不知道后果。但不下放人员，霞市革委会就会来下放他们这些领导了。 提到霞市革委会，郭蕊想到，哥哥已经在帮自己打通关系，进入霞市革委会，也许这是个献上投名状的好机会。 “爸，我们学校有好几个小h兵团队，不如我让他们去厂里调查一番，查到有问题的就下放，想必汪书记也没什么好说的。”郭蕊建议说。 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闹上一闹。这些十几岁的年轻人，进了厂之后堪比抄家，至于有没有问题，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郭文瑞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蕊蕊，你真是爸的好女儿，有你为我分忧，我可就轻松多了。” “爸妈辛苦养育我这么多年，我为你们做些事是应该的。”郭蕊诚挚地说。 对于她的举动，郭文瑞显然很受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起了午餐。 午饭后，郭蕊第一时间到霞市一中找到袁光辉，先是问起陆尧的事情。 “陆尧同志的家我们去过了，他是个思想端正、根正苗红的好同志，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因为留过M，沾染了资本主义的不良风气，会对这个国家有危害。”袁光辉一本正经地说。 郭蕊一双秀眉拧在一起，“你没有搞错吧？” 袁光辉有点不高兴了，“我们一群人一起去的，你不相信我，大可以去问别人。”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你一心向国，为民奔波操劳，一直是最纯粹的那个。”察觉到他的情绪，郭蕊立马安抚说。 袁光辉的脸色立马阴转晴，露出一个笑容，“还是郭蕊你最懂我。” “光辉，我听石小琴说，你们这次上岛，还碰到一个叫颜惜的姑娘。”按下陆尧不提，郭蕊转而问起她关心的另外一件事情。 大概是对二十斤野猪肉的怨念太重，石小琴写的信，全篇没提过颜惜和陆尧的关系。加上她这个人想事情比较简单，既然郭蕊让她监视的是颜惜，她就盯着颜惜一个人。 至于颜惜身边的其他人，石小琴觉得一概不重要。 袁光辉没想到郭蕊和颜惜会认识，惊讶地说：“怪不得我总觉得颜惜同志身上有股气质和你很像，原来你认识她啊。” 他在说什么东西？ “是吗？”郭蕊勉强笑了一下，神情中有丝丝苦涩，“不管怎么说，她才是郭家真正的女儿。” 郭家真假千金的事情，学校的人大多知道，在他们看来，郭蕊生性善良，在这个事件中完全是无辜受害，因此她每次说起这件事，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安慰她。 可袁光辉这次却说：“颜惜同志真是难得，在乡下长大，还能有如此高的觉悟，值得 我们敬仰。” 郭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不明白袁光辉上了一趟岛，怎么开始不按照自己引导的走了。 霞市一中有两个小h兵团队，群蕊会和永蕊会，两个团队的领导人袁光辉和钟爱国都暗恋着她。 郭蕊便利用这一点，让他们为自己所用，所以这两个团队，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掌握在她手中。 而今天和袁光辉的对话，让她产生了不确定感，袁光辉和群蕊会还掌握在她手中吗？ “袁光辉同志，我必须严肃地告诉你，咱们的敌人，尤其是像陆尧这种高学历高智商的敌人，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可怕！”郭蕊大声说道。 袁光辉严肃起来，他觉得郭蕊说得有道理，自己不会是被陆尧给骗了吧？ 看到他的神情，郭蕊提起的心大半放下了，“我们跟敌人的斗争是永久的，一次不查，上了敌人的当不要紧。我这次来，是想通知你和钟爱国同志，781军工厂有我们的敌人。” “既然如此，我们群蕊会这次一定要大干一场，压过永蕊会！”袁光辉斗志满满，目光灼灼地盯着郭蕊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做出成绩给你看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郭蕊垂下头，似是受不了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转过头，她又对钟爱国说了同样的话，两个男人的好胜心被激起，立马便去号召手下的小h兵，准备朝781军工厂进发。 *** 东霞岛，颜惜离开公社革委会后，就往人烟稀少的礁石盘走，她准备再下一次水。 一是看能不能找到品质更好的海柳，二是顺便从海底找些海鲜回来吃。最近吃肉吃得多，换换口味。 只是身后一直有个尾巴跟着，让颜惜颇为头疼。 自从上次袁光辉带领的那群小h兵离开后，石小琴对她的监视几乎摆在明面上。 颜惜待在家不出门，她就在孙家的墙后跟蹲着，颜惜出门，她就像现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当然，颜惜的视角上，她暴露得彻彻底底，石小琴却认为她的跟踪监视还是很隐蔽的。 既然甩不掉她，颜惜干脆把鱼篓往自己身上一绑，“扑通”一声下了水。 石小琴没想到她会突然下水，愣了片刻，竟也跟着潜下海去。 她可是在海边长大的姑娘，论潜水，难道会比颜惜差？ 下水没两分钟，石小琴就感觉脸真疼。她刚看见颜惜在水下的身影，准备跟上去，只见颜惜四肢舒展，没有奋力划动，只是轻轻摆身，便在礁石间穿梭自如。 她的身形隐在礁石之间，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石小琴大为震撼，前几年的时候，东霞岛两个村举办过潜水大会，她可是代表东霞村拿过冠军的，现在竟然在水下被颜惜给甩了。 藏在礁石后面的颜惜也没想到，在没有金手指、特殊能力的加持下，石小琴能这么快找到自己，还差点被她跟上，不知道是不是在海边长大的缘故，潜水能力惊人。 看见石小琴朝另外一个方向游去之后，颜惜从礁石后面从容地游出来，如同游鱼一般朝相反的方向穿行。 30. 农夫 深海光线较暗，四周是宁静的深蓝，一群发光的小鱼如星辰四处游动。偶尔水中会有细碎的声响，那是鱼虾游动、贝类开合、水流擦过礁石的声音。 礁石凹洞处忽然晃过一抹金色，颜惜定睛一看，是难得的野生大黄鱼，鳞甲被水光浸得金光闪闪。 颜惜轻轻摆动双腿，游近大黄鱼，趁着它尚未受惊，一手牢牢扣住鱼鳃，另一手环住鱼腹，一把将它塞进腰间的鱼篓中。 依样画葫芦，她一连抓了三条大黄鱼进鱼篓，眼看鱼篓要装不下了才罢手。 大黄鱼入鱼篓后，硕大的鱼尾狠狠拍打鱼篓壁，奋力想要挣脱，鱼篓在水中剧烈晃动着。颜惜借着水流稳住身形，静静等它失去力气，挣扎微弱的时候再接着往下潜。 即便在前世技术更为发达的情况下，市面上流通的海柳产品80%是普通赤柳、普通乌柳，血柳和金丝柳则极少。 这是因为血柳、金丝柳极端缓慢的生长周期，它们每年仅生长4-5毫米，长成完整的枝干，至少需要两百年。 一根完整的枝干，去皮、去空心、剔除瑕疵后，可用的部分仅剩30%，极为稀缺。血柳、金丝柳密度极大，上手压手，入水极沉，耐水泡、不易腐坏，是名副其实的“海底神木”。 颜惜在深海中的礁石间细细地寻找着，其间看见一株普通赤柳、一株普通乌柳，她顺手就摘了。 而血柳、金丝柳始终不见踪影，就在颜惜觉得是不是潜水的深度不够，想要继续往下潜的时候，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只见石小琴正在前方不远处朝自己游过来。 颜惜吃了一惊，略犹豫片刻后，她放松身体，缓缓往上游，几分钟后，“哗”地浮出水面。 虽说她刚刚甩开石小琴一段时间，但在深海潜水太久，容易暴露自己能在水下呆很久的秘密。 在颜惜浮出水面一分钟左右，石小琴也“哗”地从海面探出一个头来。 “你潜水的功夫不赖呀。”颜惜游上岸，不忘回头赞了她一句。 石小琴原本还在海面四处找颜惜的身影，听见声音一下就锁定住了目标，不甘心地说：“你也不赖。” “我说，你有一身潜水的功夫，光追着我跑有什么意思？”颜惜已经上岸，拧干裤脚上的水，把鱼篓微微倾斜，露出大黄鱼的金身一角，“我下海可是抓到三条大黄鱼，你的鱼呢？” 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石小琴抿紧嘴唇，两颊气得轻轻鼓起来。 “不就是大黄鱼，我这就去抓条比你的大黄鱼都大的上来！”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一头扎进水中，誓要抓到一条巨大的大黄鱼上来。 成功激得石小琴下水，颜惜嘴角弯起，浅浅抿出一个小梨涡，眼底全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甜笑。 虽然没找到血柳或是金丝柳，鱼篓中放着的三条大黄鱼和两株海柳，不白费她下水一趟。 “呦，这么大的黄鱼呀。”孙阿婆坐在院子里编渔网，看见颜惜拿出三条大黄鱼，笑着说。 对孙阿婆，颜惜不用藏着掖着，“也是运气好，我在海里看见一群大黄鱼，就抓了几条回来。” 如今还是大黄鱼繁殖旺盛的年代，等再过几十年，野生大黄鱼稀少，市面上全是养殖鱼，味道便会寡淡很多。 海鱼不能养，只能新鲜吃。颜惜利落地将三条大黄鱼处理了，留一条晚上吃，剩下的两条做黄鱼鲞。 新鲜的大黄鱼用粗盐短时间腌制，再用清水充分漂洗，冲淡多余盐分，最后日光风干。这样做出来的黄鱼鲞，咸淡适中，鲜味清爽不齁咸。 那边海中的石小琴苦苦寻找半天，终于在海中找到一条足有六斤的稀有大黄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鱼弄上岸，哪还有颜惜的影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被颜惜给耍了，不过，看看自己怀里的大黄鱼，她懒得跟颜惜计较。石小琴抱着自己的大黄鱼，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 *** 渔业基地，温华阳拿着再次被拒的采购单，气冲冲地找到孙天军，一把将单子拍在他桌上，“你存心不想让小陆做成分层诱鱼灯是不是？这都第五次了，他要的器材怎么还是打回来了！” 孙天军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放下手中报纸，半点不恼，“上面说器材紧张，一直不给批，我也没办法。” “上面？”温华阳冷笑，“水产局管人事和物资的是你老丈人，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他的话相当于是把那层窗户纸戳破，大家打名牌了。孙天军身子坐直了，“温干事，注意你的言辞。就算我老丈人在水产局身居要职，我也不能假公济私、走后门给咱们渔业基地搞器材，霞市水产局下面管着那么多单位呢。” “你假公济私为自己谋福利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孙天军两手一摊，摆明了就是不作为。 温华阳看他样子，知道多说无益，拿着单子气冲冲地回了生产办公室。 钱志高和陆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电工器材又下不来了。这都第五次了，哪怕他们找曾厂长和丁书记压孙天军，器材到底没批上来。 “孙天军那个老油条！”钱志高忍不住骂了一句。 陆尧一语不发，心中漫开深重的疲惫。基地现在本就举步维艰，大家不团结互助渡过难关，反倒这般内斗，实在令人无力。 不知道是世道的混乱，造就人们互相倾轧，还是人们互相倾轧，造就这混乱的世道。 夕阳沉进海面，陆尧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人心猜忌、互相揭发，过往种种，譬如今日。 他一路走一路沉默，海风从他身上任意吹过，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陆家小子，回家来啦。”孙阿婆慈祥地跟他打招呼，语气中全是暖融融的笑意，“你媳妇抓了好几条大黄鱼回来，正在厨房做好吃的呢。” 她话中的暖意让陆尧不自觉地褪去几分冷漠，叫了一声，“阿婆。” 小厨房的木门虚掩，漫出袅袅炊烟，他抬脚进门，融入那满屋的烟火中。 颜惜正在给焖好的大黄鱼贴饼子，余光看见他进来，“饭马上就好啦，你不用来帮忙，拿碗筷准备吃饭。” 满满一大锅焖黄鱼，配上玉米饼子，撕碎了蘸上鱼汤，味道那叫一个鲜美。 连吃了两个饼子，颜惜才察觉到陆尧今天好像比平常回来得早些。他这段时间忙，几乎每天都要天黑了才回家，有时回家急匆匆吃个饭，又回到渔业基地继续忙。 “你忙完了？”颜惜自然而然地问他。 陆尧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内心反复斟酌，不知如何回家。 “颜惜！”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门外传来石小琴的声音。 乍一听石小琴叫自己，颜惜有些惊讶。以往她都是默默蹲在墙厚跟，生怕自己看见她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难道是因为在海边被自己甩了，不甘心找上门来出气？ 颜惜放下碗筷，走出去，看见的就是石小琴眼眶红红，抱着一条大黄鱼，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表情倔强地站在院子外的样子。 “你这是？”她看着有点凄惨，颜惜迟疑地问。 石小琴伸出手，把自己怀里的大黄鱼给她看，“我想吃你做的大黄鱼，能不能用这条大黄鱼跟你换？” 这出着实出乎颜惜的意料，她愣是半天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见她不回答，石小琴表情依旧倔强，只是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她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不愿意就算了。” 背过身，石小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月亮初升，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海风便能吹倒。 石小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颜惜这里。 一个小时前，她抱着怀里的大黄鱼，高高兴兴地回了家，想把它蒸了吃。可她还没进厨房，她爸就过来了，非要把她的大黄鱼拿去卖钱。 “你婶婶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亲弟弟，她现在需要钱买奶粉补身子，你少吃一顿大黄鱼又不会怎么样。” 她爸是这么跟她说的，石小琴不服，“我蒸了大黄鱼，也可以给婶婶吃补身体，为什么非要卖掉我的鱼？” “叫你拿来卖掉就卖掉，你废什么话！”石大福不耐烦跟她多说，竟是想直接动手拿。 石小琴转身就跑，“我抓的鱼，你们凭什么一口不让我吃，我偏不给你！” 她不是不愿意跟婶婶或是还没出生的弟弟分享好东西，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口都不能留给自己？ 之前他们想把自己的房间租出去，现在要拿走她抓来的鱼，石小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那股压迫让她喘不过气来。 跑出一段距离后，石小琴望着一座座珊瑚石房子飘出的炊烟，产生了迷茫，她该去哪呢，她又能去哪呢。 不知道是不是惯性作用，她来到颜惜所在的屋子前，好些天了，她总是蹲在这墙后跟看颜惜在做什么。 每天这个时候，颜惜的小厨房都会传出各种各样的味道，那些味道很好闻，石小琴就捂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闻着那些味道咽口水。 有一次她爬上墙，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看到颜惜在笑着和陆尧说话，陆尧不怎么说话，却一直在认真听。煤油灯光映在颜惜脸上，像是给她的笑容撒了一把阳光，石小琴一下就被暖到了。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笑的，虽然笑得没有颜惜好看。他们一家人也是这样，每天坐在一起吃饭。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颜惜是一个坏人，她怎么能觉得坏人的笑容温暖。 可石小琴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没禁住诱惑，跑来找了颜惜，还被拒绝了，真是丢脸。 “等等，”颜惜叫住她，“我跟你换。” 看那大黄鱼，足有六斤重，她又不吃亏，干嘛 不换。 石小琴猛地回头，连脸上的泪水都顾不得擦，蹬蹬蹬跑上前来，把大黄鱼往颜惜怀里一塞，“谢谢。” 嚯，这大黄鱼真重，也不知道石小琴怎么抓到的。颜惜把鱼放进厨房，拿出一双碗筷，招呼她坐下，“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可以都吃掉。” 颜惜做得焖大黄鱼，先用肥肉片煸出油，再放大量的蒜瓣、姜丝爆香，加黄豆酱、黄酒焖足了半个小时，焖至汤汁浓稠，鱼肉吸满酱香油脂，鱼肉软嫩不散。 光是那香味，就让石小琴咽口水，等吃到鱼肉之后，更是停不下来筷子，只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鱼肉吃完之后，石小琴拿起玉米饼子，有鱼肉珠玉在前，原本对玉米饼子没什么期待的，沾满鱼汤的玉米饼一入口，她就睁大了眼睛，含混说道：“颜惜，怎么你做的玉米饼子都比别人好吃。” 看在六斤重的大黄鱼份上，颜惜不吝啬跟她说几句，“吃过的好吃的多而已。” 21世纪各种美食大爆发，不过颜惜觉得，论食材的品质，还是这个时代的好一点。只是如今缺油少盐的，大家做菜都不舍得放油、放调料，做出来的菜自然是寡淡无味。 石小琴随口问了一句之后就不停地往嘴里塞饼子，塞得两颊鼓鼓囔囔的，再顾不上说话了。 对于石小琴，陆尧的印象是新回岛上的小h兵，上次还跟在袁光辉后面，想来抄家。看起来，她跟颜惜的关系不太好，怎么今天给颜惜送大黄鱼不说，颜惜还把她请进家吃饭？ 颜惜看出陆尧的疑惑，两人进厨房后，小声对他说：“石小琴是那个家的女儿派来监视我的，之前我们找房子，她那个后妈不是想把她房间租给我们嘛。我估摸着今天她在家不知出什么事，跑来用大黄鱼跟我换饭吃。我一看她的大黄鱼六斤重呀，当然跟她换了。” 她嘴上说是为了大黄鱼，可陆尧一眼看透，颜惜是对这小姑娘心软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陆尧对颜惜的性子多少摸透了些，她同情弱小，对冒犯自己的人毫不手软。 “你就不怕引狼入室，最后变成农夫与蛇？” “我是蛇，她是农夫！” 颜惜眉眼畅快地笑说，嘴角高高翘起，杏眼亮闪闪的，盛满自信，一点不藏自己的算计。 陆尧立在原地，忽地脑海中豁然开朗，一时怔住，心口莫名一烫，这几日积攒在他心中的阴霾尽数消散，只剩眼前颜惜自信透亮的笑意。 “嗝！”吃到最后一个饼子的时候，石小琴看到盘子底下剩下点汤汁，于是拿着饼子一点一点蘸汤汁吃，直到把最后一滴汤汁蘸干净了，才两口吞了剩下的饼子。 陆尧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光滑地能照人的盘子，看了她一眼。 “干嘛？”察觉到陆尧的目光，石小琴羞恼地红了脸，“我是吃得多了点，但我给大黄鱼了。”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盘子和碗，不给陆尧洗了。 陆尧观她言行举止，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岔了，这姑娘只能是农夫。 洗完碗之后，石小琴没有多做逗留，识趣地离开颜惜家。 颜惜洗漱后，迟迟不见陆尧动作，反而换了身黑棉布的宽松衣服，奇怪地问他：“你今天不洗吗？” 他是个爱干净甚至有点洁癖的人，不洗漱直接换衣服很不正常。 “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拴好门，不用等我。”陆尧将袖子和裤腿一扎，浑身的利落劲就出来了。 只是颜惜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一身有夜行衣的味道，像是要去干点什么的样子。 陆尧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去干坏事，你别多想。” “是吗？”颜惜有心逗他，似笑非笑地问，“大半夜的，你是要去干好事？” 他沉默片刻，走近颜惜，张开双臂，轻轻环住她。陆尧微微低头，侧脸贴着她的发丝，将她安静拥在怀中，力道温和克制。 外面风浪再大，人心再多诡谲，所有的争斗、派系撕扯，都被怀里柔软的温热抚平。 颜惜浑身皮肤泛起以一层暖意，脸颊上的温度最高，泛着滚烫的绯红。她双手无措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 “事成之后告诉你。”陆尧贴近那截红红的耳尖，唇瓣悬在寸许之外，似落未落，似吻非吻。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一寸寸撩起少女全部的羞赧，指尖微微发颤。 “你快去吧！” 颜惜声若蚊蝇地丢下一句话，逃出他的怀抱，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不让他看见自己烧成红苹果的脸。 等外边传来门打开又关闭的声响，颜惜才掀开被子，给烧烫的脸颊和耳尖散温。 原先只觉陆尧生得极好，一副好看皮囊，待近来相处，才发现这人自带蛊惑感，随意一个动作便叫人心慌意乱。 “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把持不住了。” 31. 护食 东霞村内湾有一道绵延三四公里的暗礁群，大大小小的礁石犬牙交错铺在海面。 水面上的明礁常年泡在海水里，整块石头裹满灰白厚重的藤壶与海蛎壳，锋利的棱角被经年海浪打磨得钝滑。 两道几乎完全融夜色中的人影在礁石间穿梭，钱志高跟在陆尧后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滩涂上，“陆哥，这鬼地方能找到做分层诱鱼灯的器材？” 如果不是陆尧看起来还算正常，钱志高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大半夜偷偷摸摸到海边来找器材，总不能是去大海里捞吧？ 就算去海里捞，钱志强觉的陆尧也该带他那水性超强近乎妖的媳妇，而不是带自己。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尧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话。 他加快脚步，往礁群中央的那片水域走去。 钱志强挠挠头，到底没停下脚步，跟着他继续走。 行至礁群中央发黑的那片水域，一道巨大的铁壳轮廓半陷在青黑淤泥，横斜卡在两块巨大礁石之间，正是一艘不知道废弃多少年的军用登陆艇。 船体大半已经埋入淤泥中，只剩机舱上层建筑露在海面之上。灰黑色钢板被海风盐雾侵蚀地斑驳不堪，艇身原本的军绿色漆皮成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陆哥，你不会是想拆这艘废弃军用登陆艇上的器材做诱鱼灯吧？”钱志高试探地问，不等陆尧回答就说，“它都搁这好多年了，就算有器材也早被海水泡坏了。” “先去找找看，说不定修修还能用。”陆尧这次没有吝惜口舌，解释了一下，“军用登陆艇的24V直流辅机发电机的质量很好，如果能修好，用来做诱鱼灯绰绰有余。” 闻言，钱志强精神一振，“真的？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上去看看！” 这都快一个月了，渔业基地的每次出海的鱼获产量都很少，基地的工人闲得要发霉，人心涣散。有其他渠道赚钱的工人，渐渐开始不来上工，搞副业去了。 时间一场，渔业基地的年度生产指标完不成，只怕上面还要追责，影响基地的其他福利待遇。 他们走近后，才看清这艘登陆艇损毁得厉害。 船头严重变形，应该是早年撞击礁石时被硬生生撞凹一大块，钢板边缘撕裂出参差不齐的裂口，裂口处铁锈层层堆叠，一碰簌簌往下掉红褐色锈渣。缝隙中灌满淤泥，疯涨的海草几乎裹住大半船头。 精神振奋的钱志高见状，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这艘艇吧。 陆尧神色不变，踩着钢板登上甲板，脚下铁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往后走便是独立辅机舱，舱门早已被腐蚀殆尽，轻轻一推，整块铁皮直接脱落。两台军用24V直流柴油辅机完整固定在铸铁底座上，机身覆盖着一层薄薄海盐，外壳漆皮脱落。 “能用吗？”钱志强看陆尧一直盯着那两台发动机，挠挠头问。 发动机缸体、调压变阻器、陶瓷刀闸、铜质接线柱都完好无损。 陆尧不说话，仔细查看完两台发电机才回答，“修一下能用。” “好嘞！”他一说能用，钱志强立马上前，准备动手拆发电机。 “等等。” 钱志强手都伸到发电机上了，却被陆尧拦住，他收回手，“陆哥，怎么了？” 陆尧沉吟片刻，转身就走，“我们先回去，明天多叫几个人过来。” “为什么啊？”钱志强一脸的不能理解，“两台发电机而已，我身强体壮，搬得动！”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能行，钱志强撸起两只袖子，抬起两条手臂。肱二头肌瞬间高高鼓出，线条利落紧绷，紧实的肌肉轮廓一览无遗。 陆尧克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嘴，悠悠道：“这满强的橡胶电缆你搬得动，船上大片的蓝色、墨绿色舷窗玻璃你也搬得动？我看舱内还有不少黄铜线能用，这些你全都能搬得动？” 钱志强顿时傻眼了，默默放下自己的手臂，“这么多，全都能用啊？” 过了一会儿，钱志强又乐得找不着北，“岛上废弃的军用登陆艇或帆船有很多呢，发财了发财了！” 陆尧没搭理他，跳下甲板，脚步匆匆往外走。 “陆哥，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钱志强一个愣神，陆尧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一边追赶一边喊道。 陆尧没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不像你，家里没人等。” 嘿！钱志强不服气了，什么叫他家里没人等啊。 转念一想，才明白陆尧说的是他家里有媳妇在等，更不服气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有媳妇，你了不起。”钱志强小声嘟囔了一句。 夜深人静，这话一字不落地进入陆尧耳中，他勾起唇角，无声一笑。 *** 颜惜起床的时候，陆尧已经去渔业基地上班。昨晚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听见陆尧回来了，刚想睁开眼看看，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也就懒得睁开，继续睡了。 自从第一次，陆尧抱着她睡后，他就养成习惯一般，几乎每晚都要抱着颜惜睡。 一开始颜惜还有点不习惯，时间久了，渐渐觉得在陆尧怀中睡着挺舒服的，便舒舒服服躺着了。 上次交给叶芊芊拿去黑市卖的两只赤海柳烟嘴卖了四块钱，利润可观。在进入竹编组之前，颜惜打算做出两支精致一些的乌柳烟嘴来，看看能卖多少钱。 整整一个上午，颜惜沉浸在做海柳烟嘴的过程中，时间一晃而过。 正午时分，颜惜看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只当她又是来监视自己，好给郭蕊通风报信。 她行得正坐得端，一直也不怕这个。更何况一些关键事情，颜惜不会让石小琴看见。她把做了一半的乌柳烟嘴藏好，准备去小厨房做午饭。 “颜惜。”踌躇良久，石小琴走进院子，叫住她。 颜惜看她怀里又抱着一条大黄鱼，虽没有昨天那条大，但估摸着也有四五斤，在大黄鱼中算大的了，不由挑挑眉，“你这是？” 石小琴鼓起勇气，走得离她近了些，“还像昨天那样，用大黄鱼换你的饭吃，行不行？” “你们家连饭都不给你吃了？”颜惜吃了一惊，石大福好歹是亲爸，要把她房间租出去就算了，如今做到要把女儿饿死这个地步，他也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石小琴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大黄鱼金色的鳞片，“也不是。” 只是给她的饭总是大半碗都是水，别说米了，就是番薯，都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两块，石小琴总是吃不饱。 学校不上课，石小琴没什么事做，也会赶海捡些海获，或是下海抓点鱼回去。但每次带回家，总是被以各种借口收走，她一口也吃不上。 昨天她忍不住了，才抱着大黄鱼跑了。 颜惜打量她神色，思忖片刻，“我可以跟你换，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把我的真实情况再告诉郭蕊。” 石小琴沉默几十秒，才下定决心说：“没问题，我以后都不给郭蕊写信了。跟你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相处？ 除去昨天一起吃了顿饭，她们哪有相处过，颜惜失笑，所谓三观跟着美食跑，说的就是石小琴吧。 “会和面吗？”颜惜接过她手中的大黄鱼问。 石小琴点头，“会。” “厨房的小柜子里有面粉，你那些出了和面，我们包黄鱼饺子吃。”颜惜利落地处理大黄鱼，对她说。 石小琴惊叹说：“你竟然有面粉？” 面粉这种精细的粮食在岛上供应极少，孙阿婆作为烈士家属有有待，才能用钱换得一些。普通人若是想要买，就得拿钱和票坐船去县、市里的供销社买了。 颜惜是直接去孙阿婆那里换的面粉，一直舍不得吃，今天用来做黄鱼馅的饺子，再合适不过了。 “你有一身潜水的本事，用抓来的鱼拿去供销站换钱和票，还愁没有面粉吃。”颜惜手中动作不停，“大黄鱼、带鱼、鲳鱼这些收购价是一毛六一斤，青石斑的收购价可以翻一倍，如果能抓到10斤以上的老虎斑，带去市里的外贸收购站，可以买到两元一斤。” 石小琴越听眼睛越亮，“可是去市里一趟，也不容易。” “别人不容易，你可是有红袖章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红袖章就是通行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被热烈欢迎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石小琴琢磨，她坐船、坐汽车、坐火车，全都是免费的。听郭蕊说，她哥哥一路革命，革到北京去了呢，靠的就是红袖章。 说起来，郭蕊的哥哥也是颜惜的哥哥。原本石小琴觉得抱错孩子这件事，对郭蕊伤害更大，现在想想，颜惜也不容易。 “我以后都不给郭蕊写信了。”她再次保证说。 颜惜已经将大黄鱼处理好，正在把鱼肉剔出来剁鱼糜，“信还是要写的，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今郭蕊不知怎的，一改书中对原身的轻视，突然变得忌惮起自己。要是石小琴这边没了消息，郭蕊想必会通过其他方法来了解她的近况。 “什么叫无关紧要的事？”石小琴想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问。 “比如我今天做了黄鱼馅的饺子吃，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事。”颜惜拿出一小块五花肉，点拨道。 石小琴恍然大悟，写吃的呀，那有很多可以写了，毕竟颜惜经常做各种好吃的。 “你又要做红烧肉？”她看见颜惜手中的红烧肉，咽了一口口水问。 “纯鱼肉馅的话，馅料吃起来会干柴，搭配五花肉，才好吃。”颜惜看石小琴的面和的差不多了，招呼她剁馅，自己则往院子里的菜地走去。 孙阿婆在院子里翻了块菜地，种些白菜萝卜等常吃的蔬菜。颜惜的目的是墙角那一簇嫩韭菜，“阿婆，我割一把您的韭菜，一会儿拿颗鸡蛋给您。” 韭菜是头茬的新韭，一丛丛刚从土里钻出来，叶色鲜碧，叶尖缀着新鲜的露水，巴掌长，嫩得能掐出水来，散发着清辛的香气。 “割了就割了，拿什么鸡蛋呀。”孙阿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嗔怪。 颜惜却是不听的，照旧从厨房拿了颗鸡蛋放在孙阿婆的窗台上。 岛上蔬菜供应稀少，基本职能靠自己种。孙阿婆勤奋，院子内外翻了好几块菜地，一个人是吃不完的，便常常分给颜惜夫妻俩和叶芊芊吃。 时间久了，干脆叫他们自己去菜地里摘。无论是颜惜和陆尧，还是叶芊芊，都是有分寸的人，每次摘了菜，必定会拿东西跟孙阿婆换。 有时孙阿婆不收，他们便放在窗台上，大家已是心照不宣。 回到小厨房，石小琴已经将鱼肉、五花肉全都剁好，正在用和好的面擀饺子皮。 颜惜将剩下的大黄鱼鱼骨、鱼皮下锅，放少许姜片小火煎至微黄，加开水大火煮上十几分钟，汤色变得奶白之后关火，滤掉残渣后留着备用。 嫩韭菜切丁，拌入鱼馅中，再放些调料调好就可以包了。总共不过半小时，一大盘金元宝似的饺子就整整齐齐地坐落在大锅千。 黄鱼饺子清水下锅，浮起之后再放进盛满鱼汤的碗中。鱼骨原汤和饺子的风味统一，无需多余的调味，简直鲜掉眉毛。 “我去给我家那位送饭，你吃好了就自己回去吧。”颜惜拿出一个铝饭盒，装上十八个黄鱼饺子往外走。 平常陆尧是在食堂吃饭的，今天包了饺子，总要趁新鲜给他送几个。 颜惜来到渔业基地，却没见到人。 “嫂子，陆哥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洪新平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刚好看见颜惜，停下来问她。 “也没什么事，今天包了饺子，给他送来点。” 洪新平这才看见她手中的饭盒，“我帮你放生产部的办公室去，他最近都在那办公。” 惦记着家里没做好的海柳烟嘴，颜惜没有多等，将饭盒交给他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离开没几分钟，陆尧并钱志强父子、温华阳四人就回来了。他们回来之后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先去食堂打饭。 “陆哥，嫂子刚刚过来给你送饺子，我帮你放办公室了。”洪新平刚打好饭菜，看见他回来，连忙说道。 陆尧顿住脚步，似是没想到颜惜回给自己送饭。 “谢谢。”他很快回过神，向洪新平道谢后，大跨步往生产部走去。 钱志强快速走到食堂窗口前，递过去两张票，“王大姐，给我来二两番薯干饭，一份咸鱼干，一个清炒冬瓜。” 基地工人的伙食费每日都是定量的，每月发放固定粮票、肉票，就餐时给票。 “猴崽子，急什么急！”钱志高骂了一句，钱志强端着饭菜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差点撞到他。 温华阳琢磨一会儿，笑说：“他是赶着去跟陆尧一起吃饭，看陆尧会不会分点饺子给他吧。” “家里也没少了他吃的，跟个馋嘴耗子似的，也不嫌丢人。”钱志高脸上挂不住，忍不住说。 温华阳脸上笑意更浓，“你儿子和陆尧关系好，也不必在意这些。” 且不说陆尧到岛上之后，在钱家住了一段时间，那时两人关系就不错。光说在渔业基地，钱志强就喜欢跟在陆尧身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铁。 钱志强端着饭进办公室的时候，陆尧已经打开饭盒，吃了两个黄鱼饺子了。 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极鲜的味道。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元宝饺子，饺皮半透，陆尧咬开一口，鱼肉、五花肉的汁水混着鲜鱼汤一同涌进嘴里，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陆哥。”他坐在一旁看了半天，也不见陆尧有要分他一点的意思，不得不出声提醒。 陆尧似乎是没意会到他的意思，抬起头问：“有事？” “没什么。”钱志强到底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要，尴尬笑两声说。 他认命地吃起自己的干饭，嘴巴机械地嚼着，如同嚼蜡。 钱志高和温华阳也端着饭回来了，原本是想趁着吃饭的时候讨论一下发电机修复的问题，一进门，闻到鱼汤的香味，目光不自觉就落到陆尧的铝制饭盒上了。 只看了几秒，他们纷纷默契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坐下吃饭，尽量摒弃鼻间那股香味的影响，埋头吃饭。 此时，也许是陆尧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地分了钱志强一个饺子。 钱志强几乎要喜极而泣，迫不及待地把那颗饺子塞进嘴里。鱼肉混着五花肉充盈的汁水混着嫩韭菜香气在嘴里迸发，鱼骨汤的鲜与黄鱼馅鲜层层叠叠，像是海中的鲜甜全融在舌尖了。 一口下去，他回味片刻后开口：“陆哥......” 钱志强刚开口，只见陆尧把自己的铝制饭盒一盖，站起身直接走了。 “不就是几个饺子，至于护成这样嘛。”他剩下的话被噎在嘴里，忍不住嘟囔说。 想以前，他又什么好吃的都分给陆尧，现在他娶了媳妇，真是农民翻身把歌唱做地主，吝啬得很。 “臭小子，人家护的不是食，是媳妇的心意。”钱志高看了又好气又好笑说。 钱志强依旧不理解，“什么心意，陆哥媳妇做的饭，他每天都能吃，我看他就是小气。” “哈哈~”温华阳看着觉得年轻人间的互动有趣，笑几声说：“快吃饭，下午还要干活呢。” 32. 沉香 深海老乌柳料子质地冰凉，做成烟嘴后通体沉黑如墨玉，表层浸着一层打磨过后的油润，泛着柔和内敛的哑光。 放在阳光下，能隐隐看出柳材内部天然交错的流云暗纹。深深浅浅的墨色层层晕开，像深海暗流，每一道原生肌理都是独一份，不可复制。 为了乌柳烟嘴能卖出更高的价格，颜惜顺着杆身雕刻了一树寒梅，寥寥几笔勾勒树干和树枝，再用小刀一朵一朵刻出花瓣。 不枉她花费好几天的时间做这两支乌柳烟嘴，墨黑如玉的柳身混着凹凸有致的雕花，古朴雅致，既是实用烟具，也可当作随身盘玩的的手工雕件。 这几天石小琴没有再过来，不知是不是把那天的话听进去了，颜惜每日便安安静静地打磨海柳烟嘴。 雕花的乌柳做好，也该上一趟山去了。颜惜把门锁好，拿上柴刀，却看见陆尧进了院子。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尧从屋里又拿了个柴刀出来，“我听钱志强说你找他们家借板车，你今天要砍的竹子不少，我跟你一起去。” 她习惯自己一个人办事，突然有人主动和自己一起承担，颜惜意外又不习惯。 好在陆尧全程只干活不说话，也不问她砍那么多毛竹做什么，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不安。 上山之后，两人埋头砍竹子，很快地上就堆了一地的竹子。 “一，二，三......” 颜惜数到一百二十根的时候，估摸着差不多了，对陆尧说：“够了，不用再砍了，我们把枝叶砍掉运回去吧。” 于是陆尧停下来，拿起一根竹子，把竹子上的枝叶“唰唰唰”几下，利落地削去。 竹子多，两人耗费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竹子削干净。 岛上天气多变，他们刚将竹竿搬上板车，头顶就响起雷鸣，陆尧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几根竹竿全装上，“我们快些走，看能不能在下雨之前下山。” 天不遂人愿，他们刚走了几步，瓢泼大雨从天上倾洒而下。不得已之下，两人只好往后山阴坡方向走，那边林子密，好歹能挡去一些雨。 “那边看着好像有个山洞，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躲雨。”颜惜一眼看见山壁上被藤条掩盖的洞，提议说。 陆尧看了看那山洞，把板车推到一棵大树下，回来举起双手在她头顶，“走吧。” 头顶那双手虚虚挡着，根本遮不住多少雨，颜惜唇边不由得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心口却悄然涌上来一阵暖意。 快步走到山洞门口，拉开藤条，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颜惜不敢进去，示意陆尧只站在洞口避雨，不往里走。 陆尧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站在颜惜身后。 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细嗅之下，能闻到一缕甜香。颜惜原本只觉得有点熟悉，视线不经意落到陆尧放竹子旁边那棵大树时，心头一热。 那是一棵白木香树，树皮灰白、薄脆，即便在秋天，树叶葱绿如春，看枝干大小，足有百年份了。旁边有根水桶粗的枯枝干像是被雷劈断，伏在地上，经年风吹雨淋，已经朽烂。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后，雨声渐停，颜惜迫不及待地朝那棵大树跑去。 靠近白木香树后，一股温润的香气飘进鼻子中，她顺着香气一路追踪，最后停在那株断裂的枝干前。 断面的树身灰白，树皮薄脆，大半枝干枯槁发黑，只有顶端寥寥几片绿叶。看裂口，像是被台风劈断，又被虫蛀。 颜惜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裂口，朽木“嗤啦”几声掉下许多碎屑。 “你怀疑这里有沉香？”陆尧蹲在她身旁，观察一会儿说。 颜惜没料到他也知道，有点意外，“这样大的白木香树，台风折伤树干，又遭蛀虫，最容易结香。” 前世颜惜在故宫博物馆曾经看过整块的沉香雕刻，天然沉香随形雕琢山水人物，因沉香极少能找到完整大料，这件雕刻在清朝属于贡品中的奇珍。 后她曾仔细查过关于沉香相关的资料，天然野生沉香结香至少数十年，沉水香往往历经百年以上。不仅做雕刻是极难得的珍宝，也是极为名贵的药材。 如果能找到一小块沉水香，抵得上现在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了。 “可惜没带小刀，不然可以刮开断层表面的浅黄色无油朽木，看看里边有没有结沉香。”颜惜遗憾地说。 小刀仔细刮开是最好的，如果用柴刀，一不小心砍到里边的沉香，那就大大不妙了。 陆尧淡淡开口：“无妨，其他辨别方法。” 只见他拿起柴刀，用刀背轻轻敲打树干，凝神细听动静。 “明代《海槎余录》中记载，‘香孕结古树腹中，外不能见，采香人以斧敲树干听声响，辨树内有无香脂。’”陆尧听了一会儿，示意颜惜凑近一些，“用柴刀敲也是一样的，若是里边无沉香，声音清脆响亮，空洞、沉闷；若是有，则声音沉实、浑厚，似内里裹着重物。这是旧时采香人不传的手艺。” “咚——咚——” 沉钝厚实的声音从树干内部传来，音调偏低，浑厚内敛，带着缓慢绵长的余韵。 “有！这里边有沉香！”颜惜满心欢喜，一时忘形，挽住陆尧的胳膊。 等意识过来，她猛地缩回手，低头盯着地上的断木，两颊慢慢染上霞色，不敢再看陆尧，“你学机械的，没想到还懂这个。” “你懂得更多。”陆尧不动如山，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泛起些许涟漪，却不曾流露出分毫，维持一贯冷淡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亲密无关紧要，只低低开口说：“我们用柴刀小心些，慢慢刮开表层的朽木，应该不会伤到内部的沉香。” 颜惜轻声应一句，自顾拿起柴刀小心翼翼刮树皮。 浅黄色的朽木一点一点落下，露出里边的沉香木，颜色黑得像黑釉，一种悠远的甜香，绵绵不绝地渗出。 眼看整块沉香木差不多露出来，陆尧用柴刀小心翼翼地绕一圈，整块割下来，递给颜惜。 颜惜捧着沉香，细细地观赏起来，它质地坚硬如金属、润似美玉，油脂充盈，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估摸着足有八两重。 “岛上的供销社估计不收沉香这种名贵的药材，若是拿去黑市卖，太显眼了些。” 陆尧听了，用一方手帕将沉香包好，“得空的时候去一趟市里，市里的药材收购站应该会收。” 颜惜点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变现方式。 她蹲下身，扒拉倒伏在地上枯死的那截白木香树干，想看看里边有没有沉香。扒拉半天，又用柴刀敲敲打打，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看来沉香确实稀少，怪不得从古至今，都如此珍贵。颜惜起身，拍拍身上的木屑，对陆尧说：“我们下山吧。” 下过雨后，脚下泥土松软，颜惜缓步走着，足底忽然碰到一物，硬硬的，棱角圆润，隐隐透着一股沉实。 她顿住脚步，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刨开泥土，一抹油润的黑色露出来。颜惜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将它整个地挖出来。 整块料子约莫五六十公分长短，如同石头一般，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五六斤。颜惜将它投入旁边的小溪水中，“咚”地便沉了底，是实打实的上好沉水香。 “发财了！” 颜惜扬起笑容看着陆尧，这一大块沉香，加上方才在树上挖到的，估计抵得上陆尧一年的工资。 陆尧不动如山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勾了勾唇，“你的运气很好。” 这棵倒伏枯死的白木香老树枝，风吹雨淋朽烂后，高密度的沉香块不知怎么散落在泥土中，碰巧给颜惜踩到了。 五六斤重的沉香块，即便阴干之后，也有四斤多。这样大的沉水香块，至少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生成，相当难得。 为了不引人注目，陆尧将沉水香包好，绑在板车的下面，表面看不出半点端倪。 折腾半天，两人终于推着板车下山。得了两块沉香，颜惜心情大好，几乎是一路雀跃着下山的。 “这么开心？ ” “当然了，这可都是钱，而且是一笔大钱。”颜惜觉得陆尧这人的情绪阈值也太高了点，他们都在山上挖到宝贝了，他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你不高兴吗？” 陆尧想了想，“还好。” 比起挖到沉香，他看着颜惜的笑容，反而更容易被感染，心情轻松一些。 想到颜惜自从上岛，一直在用各种办法赚钱，每次赚到钱总是眉开眼笑的，他不由地问：“你很喜欢钱？” “谁不喜欢钱呀，”颜惜笑盈盈地望着他，“钱意味着自由，有钱就会有选择权，使我不必忍受厌恶的人和事。” 前世她让公司的资产翻了好几倍之后，渣爹那群人反而要来讨好颜惜，金钱在一定程度上是万能的。 陆尧默然望着她半晌，缓缓开口：“有时候人倾尽一生奋斗，命运不过轻描淡写一笔，便颠倒乾坤。” “世事难定，可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好的。总不能因怕风浪，渔船就不出海了吧。”颜惜笑意不变，语气坚定，仿佛能掌控乾坤。 “你说得对。”陆尧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 接下来的路程，陆尧似乎在想些什么，有些沉默。成年人各有各的心结，唯有自渡，旁人爱莫能助。 颜惜没有多说，也不打扰他，只自己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一车竹子如何做成竹筏和竹帘。 “噶呀~噶呀~”进入村中后，板车在石板路上发出间歇的响声。 经过孙家的时候，孙德义突然跑出来，热情地对颜惜说：“砍这么多竹子做竹编啊，挺重的吧，我来帮你们推。” 说着，弯下腰就要帮他们推车，陆尧不动声色地挪开车子，不让他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颜惜没有应他，安静地看他打什么算盘。 “你们不用跟我这么见外，陆尧马上就要掉回轮机组了，以后我们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以前那些不愉快都忘了吧。”孙德义见他们夫妻俩皆是一脸防备，挤出一个笑容，特意对颜惜说，“竹子重，尤其是新鲜的竹子，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推得动这么重的东西，还是交给我吧。” 陆尧要调回轮机组？ 颜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问他，客气地对孙德义说：“谢谢，不过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就不劳烦你了。” 陆尧脸上浮现一抹厌烦，抬起板车就走。 “不麻烦，我闲着也是闲着。”孙德义瞥见他脸上的厌烦，愈发来劲，竟是想直接上手。 孙家旁边的珊瑚石屋子建的格外大，岛上大多数人家的石屋外墙是用黄泥糊缝隙的，而它家的石屋外墙用的是水泥。 屋子栅栏前站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妇女，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 “德义，我们家水缸空了，你帮婶子挑担水回来吧。”江仙儿打开栅栏，走上前去，不疾不徐地对孙德义说。 孙德义哪肯这个时候离开，“婶子，我帮他们把车推回家就去帮你挑水。” 江仙儿看了陆尧一眼，目光定格在颜惜身上，“这位姑娘好眼生，是新到岛上来的吧？” “我叫颜惜，最近来到岛上的。”这妇女面上和善，但一看就跟孙德义有关系，孙德义今天也不对劲，她不愿跟他们多做纠缠，“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默契地和陆尧一起，快速推着板车走了。 孙德义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这两口子真难对付。 “德义，你刚刚说她砍那么多竹子，是想进竹编副业组？”江仙儿望着颜惜远去的背影，随口问道。 孙德义转身，准备拿扁担去挑水，“是啊，陆尧这个媳妇，很有主见。” “你原来定下的媳妇，不也很有主见么？”江仙儿眉眼和顺，轻笑了一下，“城里来的姑娘嘛，多读了些书，总是更有想法些。” “别跟我提她！”孙德义脸色一黑，疾步走进院子，拎上两只水桶就走。 江仙儿也不生气，体贴地递上一根扁担，柔声道：“辛苦侄儿了。” 33. 护她 孙德义叔叔孙天军就住在他们家隔壁，他在基地仪仗叔叔照顾，叔叔又仪仗岳父，对于婶婶江仙儿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不答应的。 可惜没能多在陆尧面前表现一会儿，好让他自己拒绝回轮机组。按刘哥的说法，陆尧此人，不仅是表面冷若冰霜，内心更是傲慢无礼，向来是瞧不起他们这些人的。 只要孙德义多在陆尧面前演演戏，恶心他一下，就算基地领导有意让他回轮机组，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方才此法已经产生效果，孙德义暗暗可惜，被婶子打断了。不过婶子江仙儿，是叔叔孙天军都不敢惹的人，孙德义自然不敢对她说个不字。 在山上折腾了一天，回到家中，颜惜没心思弄菜，便拿面粉混着地瓜粉，摊几张饼子，卷上椰丝、萝卜丝，再抹上自制的虾酱，味道也是极好的。 海岛生活，最不缺的味道就是鲜了。 两张饼下肚，颜惜才有心思问陆尧：“你真的要调回轮机组吗？” “领导昨天和我提过这事，我说考虑一下。”陆尧停下吃饼的动作，淡淡道。 颜惜卷起一张饼，“你不想调回去？” 陆尧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颜惜一眼，“原先是不想的，现在想了，明天我就去找领导。” 颜惜点点头，并不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是笑着说：“等你定下来，咱们去市里或者县里的国营饭店下馆子，当庆祝你升职了。” 渔业基地轮机组的技术工人比杂工工资高不说，其他福利待遇也要更好。 陆尧看着她，这样娇嫩鲜活的小姑娘，总不能让她跟自己结婚后，就经风霜磋磨，磨灭灵气。 他心想，总要尽自己所能，护她安稳无忧，不让她吃苦才好。 第二天下午，孙德义急急忙忙找到刘为民，“刘哥，不好了！陆尧明天一早就到轮机组报到，他真回来了！” 刘为民正在车间巡检，闻言，脚下一个列错，差点没摔倒，“你说什么？他昨天不是还说要考虑，今天就确定了？” 姓陆的不会是为了抬高自己身价，故意拖延的吧。 当初是他用关系调走的陆尧，如今人又回来了，这跟往刘为民脸上扇巴掌也没什么区别了。 “刘哥，这可怎么办？”孙德义急得抓耳挠腮的，他跟刘为民一样，不希望陆尧回轮机组。 当初陆尧害他们两背处分的事，孙德义可没忘记过，后来他被调走，孙德义又对陆尧百般嘲讽。 他们跟陆尧的梁子结得深，陆尧若是回来，少不得要报复他们。 最初的惊讶过后，刘为民稳住身形，“就算陆尧答应了，他也回不来。你知道他做诱鱼灯的器件从哪来的吗？” 孙德义一脸懵，“哪来的？不管哪来的，他做的诱鱼灯让渔船大量增产，捕捞到上千斤的鱼虾是不争的事实。他算是出名了，基地给他表彰、奖励、调岗升职什么的，理所应当。” “哼。”刘为民冷笑一声，完全不把这些放心上，“他做诱鱼灯的器材，电工器材、变色玻璃这些，全是从废弃军用登陆艇上拆下来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孙德义依旧不理解。 刘为民看他一眼，胜券在握地说：“当然有问题，废弃的登陆艇、船只的金属机械属于国家废旧战略物资，残骸不能随便由他私自打捞，应当上报公社统一回收。陆尧私自拆解登陆艇，已经违反政策。现在，公社革委会的人正在厂长办公室调查呢，他要遭殃了。” “那感情好！”孙德义这下明白了，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能违反规定。 纵使陆尧给渔业基地创收，但只要他违反政策，他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厂长办公室，两个公社革委会的工作人员正在问话，曾言、丁书记等基地领导层还有当事人陆尧都在。 “两位同志，陆尧绝对没有私自截留国家废旧物资，他拆解下来的物资，全部用于为渔业基地增产。”钱志高拿出一份单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拆解物资的用途。 王明兴和焦爱军是这次公社革委会派来调查的办事员，几天前，岛上公社接到举报，说渔业基地有个工人叫陆尧的，私下拆解废弃军用艇上的金属物资，投机倒把，转手卖到其他地方牟利。 看过单据之后，两人迟疑地对视一眼，由王明兴开口道：“这只能证明他拆解下来的这些物资用于集体生产，如何证明他没有拆解其他的金属物资用于倒卖呢？” “是啊。”焦爱军拿出一封举报信，“信里说，陆尧不经过大队，私自带人拆登陆艇的发电机，这又作何解释？” 站在一群领导后面，不敢吭声的钱志强此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好险，差一点就着了小人的道。 孙天军和耿成文则是幸灾乐祸地看好戏，前几天陆尧做的诱鱼灯成果显著，他们可是遭了曾厂长和丁书记不少白眼。 不就是没支持陆尧搞诱鱼灯嘛，他们也是为基地考虑，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轻举妄为，你看现在不就惹祸上身了。 “谁说陆尧是私自带人拆登陆艇的发电机了？”曾言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账本，“登陆艇是钱干事带领东霞村生产大队的队员一起去拆解的，这上面详细的记录了拆解时间、参与的队员名字、拆解零件明细，还有零件入库的登记。” 丁书记上前拿过账本，打开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你们大可以找这些队员查证，除此之外，这里还记录了陆尧同志制作诱鱼灯装在渔船上后，与没有装诱鱼灯之前捕捞鱼获的数量对比。” 王明兴和焦爱军接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看起来。 孙天军见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想凑上前去看，又不好轻举妄动，只能示意耿成文上前。 “咳！” 耿成文刚动了一下，就听见丁书记重重地咳嗽一声，目光威严地看着自己，顿时不敢再动作。 温华阳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公社革委会的人说：“国家鼓励生产队集体打捞废旧金属、废物利用增产，私自藏匿、倒卖金属才算投机倒把。陆尧取废弃军用登陆艇中的器件是经过集体登记，全部用于渔业基地，这是完全合规的。” 合上账本，王明兴和焦爱军对于那封举报信所言的真伪，心中有数了。 “看来此事是有人故意污蔑陆尧同志，我们会如实向上面禀告的。”焦爱军将账本还给丁书记，看向陆尧的目光满是欣赏，“陆尧同志作为一个普通工人，能为集体做出这么大的贡献，应该好好表彰。” 孙天军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陆尧身上，按目前的情况看来，他分明是早有防备，根本不怕有人拿军用登陆艇的事情做文章。 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做事周全，倒是小看了他。 丁书记接过账本，笑眯眯地说：“辛苦两位同志过来一趟，事实调查清楚，也好还陆尧同志一个清白。我们打捞上来的废料，除了用作诱鱼灯外，还剩下一些材料，本打算亲自上交公社的。既然你们来了，我们顺便交接一下，就由两位同志顺便带回公社好了。” 两人一听，欣喜异常，王明兴更是激动地握住陆尧的手，“陆尧同志，你可为我们岛上做出大贡献了！” 就算剩下的铜丝、电缆一类的废料，如今也是极为紧缺的物资，公社收到这样一笔物资，算是意外之财了。 陆尧不料他会激动到这种程度，更 没想到有一天革委会的人会握他的手，愣了一下，淡淡地说了句，“应该的。” “陆尧同志觉悟如此之高，贡献如此之大，竟然有人试图污蔑，真是可恨至极。”王明兴见陆尧宠辱不惊，越发欣赏，“等我们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查清楚是谁写的这封污蔑信，请他回我们革委会接受教育。” 他的话一出，耿成文脸皮抽搐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孙天军。 “两位同志，废料都保存在仓库中，请随我来吧。”丁书记做出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走出办公室。 孙天军和耿成文见状，也跟着离开办公室。 “指导员，这可怎么办？”确认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后，耿成文迫不及待地说，“刚刚那位社员说要查写举报信的人呢。” 孙天军不慌不忙道：“你急什么，举报信又不是你写的。” 耿成文慢慢冷静下来，领会了他的意思，“说的是，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厂长办公室，此时只剩下钱志高父子俩、曾言和温华阳。 “陆哥，我说那天晚上你怎么不让我动手拆发电机呢，原来你早就想到了。”想到之前的事，钱志强心有余悸，“不过你怎么知道公社革委会的人会来调查，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陆尧神色冷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曾言自然也心中有数。 分层诱鱼灯的器材用的是废弃军用登陆艇的事情，只有今天在办公室的这些人知道，轻易便能看出这事谁在使坏。 不过，能当上渔业基地的领导，就没有傻子。他不会自己去写举报信，顶多向跟陆尧不对付的人透露点消息，自然有人会去举报。 “陆尧，调岗的事情已经定下，你为基地做出了贡献，还想要些什么奖励？”曾言有心想要弥补一下他，开口问道。 钱志强嘿嘿一笑，“陆哥觉悟高，一向淡泊名利，生活简朴，这都是小事，他不会有什么要求的。” 想到昨天陆尧对调岗的事都兴致缺缺，曾言对此非常认可。 钱志高和温华阳跟陆尧接触得多，知道他更醉心于自己的专业，对其他事情确实没什么要求。 “起码得发一个月的奖金，再奖励一些粮票、布票什么的。”陆尧一本正经地说，想了一会儿，补充道，“最好给我一些肉票，家里很久没吃肉了。” 四下鸦雀无声，是一片死静。屋内几人都呆了，都不说话，目光齐齐锁在陆尧身上，像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新鲜事物。万万不曾料到，他张口便接连提出这么多要求。 陆尧见曾言一直不说话，两条眉毛微拧，“曾厂长舍不得给？” “不会，我说话算话。”曾言反应过来，大手一挥，“我给你写张单子，一会儿你就去财务部找人领钱和票。” “多谢厂长。”陆尧松开眉毛，认真道了声谢。 钱志高和温华阳面面相觑，皆不知陆尧为什么突然转了性。 方才放话陆尧淡泊名利的钱志强更是觉得脸疼，“陆哥，奖金、粮票和布票这些你以前都用不完，至于肉票，你不是不爱吃肉吗，怎么全都要了？” 陆尧认真地想了一下，“我如今要过日子了，你没娶媳妇，不会懂的。” “嘿！”钱志强一下子就恼了，憋着一股子闷气想发作，转念又哑了声。 没办法，谁让他至今光棍一条。 他算是明白了，没媳妇不仅在家里低人一等，连在外边都矮人一头。 办公室其他三人齐齐笑起来，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紧绷的气氛，跟着笑声散了大半。 34. 公示 陆尧为渔业基地做出巨大贡献，获得钱票奖励的事情很快传到刘为民耳中。 他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表露出分毫。毕竟陆尧做出的诱鱼灯确实让基地增产了，大部分人对他的观感很好。 孙德义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找到刘为民，“刘哥，我听说公社革委会的人不仅没把陆尧带走，还称赞了他。不仅如此，他们说写举报信的人污蔑陆尧，要把这人找出来呢。” “什么？”刘为民惊愕出声，“他们竟然要查写信的人？” “这举报信不会是你写的吧？”孙德义脑子再迟钝，此刻看他表情，也琢磨出点来了。 刘为民神色几经变幻，最终阴沉沉地说：“是我写的又怎样，凭一封信，他们能查出来什么。” “没事儿，刘哥，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整治他。”孙德义似是在安慰刘为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从财务室拿到奖金和票据，陆尧特意请了个假，提早回家。 颜惜蹲在院子里，将三根长短不一的毛竹拼接成“梯子型”浮架，长度控制在10-15米。 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将一百多根毛竹全部按照这个模式做成浮架，又用粗棕麻绳将他们全部串联。只需要再找到一些粗木头桩，砸入海底固定，整片浮架就可以下海了。 “你想养殖海带？”陆尧进院子后，看颜惜干得认真，便一直没出声，直到她完工才开口。 身旁骤然出现陆尧的声音，颜惜惊讶地回头，“是呀，可惜缺少木头桩子，否则一会儿就能把浮架弄下海了。” “我知道有片岩礁，有外海货船失散掉落的原木被冲到那边，应该能用来固定你的浮架。”陆尧停顿片刻，“不过那地方偏远，而且要偷偷去捡才行。按道理，无主的浮木归集体所有。” 若是被人知道，就真的变成私藏物资，要被公社革委会请去喝茶了。 听到有木头桩子，颜惜眼睛亮了，“我们先吃饭，等晚上天黑了再去，顺便把这些竹子运过去。” 养殖海带的事情，也需要掩人耳目。既然陆尧说地方偏远，干脆就在那儿选一片海域，先将浮架放下去。 说着颜惜就准备去小厨房做饭，陆尧拉住她的手，“等等。” 他从裤兜掏出一沓钱票，放在颜惜手中，“这些是我帮渔业基地做分层诱鱼灯，实现增产，基地给我发的奖金和各种票，都给你。” 颜惜捏捏手中厚厚的一沓钱票，眉开眼笑地说：“这么多，都给我啦。” “以后有你在，我是不是不用愁钱花了？”她眼里亮闪闪的，毫不掩饰愉悦，语调却暗含促狭。 陆尧闻言，喉头微动，并没有言语，只是视线长久落在她脸上，低低“嗯”了一声。 颜惜半点不扭捏，收了钱，放进房间的盒子中藏好。 每个浮架需要一个浮子，泡沫浮块要过几年才普及，现在只能用玻璃瓶。 她正心疼买玻璃瓶要花掉一笔钱呢，陆尧就给她送钱来了，可不就是瞌睡送枕头，颜惜看这男人越发顺眼。 深夜，村里家家户户的煤油灯已经熄灭，颜惜和陆尧两人推着板车，尽量不发出动静，悄悄前往那片偏远的海域。 走了足足一个小时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这里岛屿连绵，许多藏在礁群褶皱里的海湾，无论是渔船还是外海的航船，寻常都不会经过。加上远离村庄，人烟稀少，完美符合颜惜想找的地方。 外海狂风大作，掀起万丈白浪，两人进入一个岛屿背后的凹澳，此处被一圈岛弧环护，如同天然屏障，将狂暴的风潮隔绝在外。湾内水流不急不缓，两股潮汐顺着湾口缓缓回旋。海水清澈，月光透下去，能隐约看见海底起伏的泥沙，没有尖利乱石。 陆尧已经从另外一片礁石内湾找来好些木头，“你看这些木头合适吗？” 那些木头看着像是旧船的船梁木，丈余长，远比普通木料结实，颜惜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合适。” 两人一起把木头夯入海泥中，桩身扎得笔直深入，牢牢扎根泥层，作为整片养殖筏的稳固根基，每两架浮架对应一组木桩，横竖对齐、排布规整。 木桩固定妥当，便拉起最粗的棕制浮绠，一条条横拉海面、绷得笔直，纵横排布出整齐的养殖垄。顺着浮绠，每两三米就要绑一只玻璃瓶。颜惜考虑到贸然买一大堆玻璃瓶太引人注目，加上岛上没有工业用的玻璃瓶出售，还需想个合适的办法。 好在她准备养殖的规模不大，大概只有一亩大小，所需要的材料不多。 浮绠布置好后，将提前制作好的“梯字型”浮架，等距离用细棕绳捆扎在浮绠上。浮架搭配玻璃瓶提供浮力，托住整条浮绠不下沉，之后再悬挂海带苗绳。 “你怎么能在岛上发现这么多东西？”布置完之后，两人便往回走，颜惜好奇地问他。 最近渔业基地增产，大家伙高兴，早就将陆尧制作分层诱鱼灯的消息传开了。作为知情人，颜惜对于他能找到废弃军用登陆艇，而且能将废弃船只上的物件利用起来，化腐朽为神奇，不由地感到新奇。 陆尧的神色淡淡，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辉，使他看起来如谪仙般遥远又神秘。 “岛上时间过得慢，随便走走，走得多了就能看见许多东西。”他的话音轻飘飘的，随风消散于苍茫大海，只留下一点余音，在海面往复回响。 颜惜看着他的侧脸，轻笑一声，“那些废品可是有福气了，遇见你，枯木又逢春，再次发挥大用途了呢。” 陆尧偏过头，静静地凝视颜惜，她总是这样，无论遇到多糟糕的人或事，都能轻松一笑了之。 初来岛上的那段时间，与其说是时间过得慢，不如说是难熬。他每天在海边游走，有时能发现一些东西，像是废弃的船只，便研究一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漫无目的的行走，并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他观察走过的每一片海域、每一块礁石，专注眼下的每一刻。 可是，时间并没有在他的专注下过得更快一些，他也依旧不知道明天应该在哪里走。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行走着，希望明天能发现新的东西。 陆尧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没有尽头地煎熬下去，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即便他觉得过去那段时间煎熬，也并非毫无价值。 它以另一种方式，予以馈赠。 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陆尧照常起床，颜惜却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随便弄了点午饭吃，她便往岛上的供销社走去。岛上的供销社是两层石木瓦房，一楼营业，二楼是库房兼店员宿舍，后院有仓库、废品收购角。 颜惜在一楼逛了一圈，发现这里连汽水都没有，不禁有点苦恼。 这个时代的汽水是用玻璃瓶装的，她原本打算买些汽水回去喝，留下的 玻璃瓶就可以做浮瓶了。 估计是海岛偏远，长途运输成本高，汽水玻璃瓶又要回收，加上购买力不够强，干脆不往这儿卖了。 思考片刻，颜惜只得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帮我拿十五瓶桔子罐头。” “十五瓶，你要这么多？”售货员吃了一惊，罐头属于奢侈品，大多是探病、送礼才会买一两瓶。 骤然遇到一下要买十五瓶的人，她着实意外。 “我家人生病了，什么都吃不下，我买些罐头给他补身体的。”颜惜随便找了个理由，笑眯眯地说。 售货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买这么多呢，桔子罐头八毛一瓶，吃完瓶可以退一毛。” “谢谢同志，这是十二块钱。”颜惜把钱递过去，把桔子罐头一个一个放进网兜里。 孙老头拎着个瓶子来供销社打酱油，进来就看见颜惜买了一大堆罐头，几乎要将供销社的柜台占满了。 “你这小媳妇，花钱如流水，买这么多罐头，照你这样花，多少家当也给败光。”他忍不住出声教训说。 颜惜不紧不慢地装着罐头，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又没花你家的钱，不用你来教我怎么花。” “谁说不是呢。”售货员王翠云见状，帮颜惜说话，“大爷，您要买啥赶紧买，别在我这惹是生非啊。” 孙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瞅见王翠云的脸上，又闭上了嘴。 颜惜一看便明白，这年代供销社的售货员地位可高，东西可以说不卖你就不卖你。 孙老头心眼再多，也不敢得罪王翠云。她朝王翠云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对方笑笑，帮她一起装罐头。 颜惜没有将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提着一网兜桔子罐头离开供销社。 整整十五瓶桔子罐头，重量不轻，颜惜提了一会后干脆抱着它往家里走去。 “眼看着就到冬季，家里收入少，幸好大队公示的副业组名单有我们两，我们可以去编渔网补贴一下家用。” “是啊，我还一直担心没通过呢，看到名单我的心就落地了。”两位中年妇女在颜惜前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颜惜的脚步逐渐停滞，几十秒后，她追上前面的人，“两位大婶，你们刚才说的副业组公示是什么呀？” “呦，你是新来岛上的小媳妇吧？”其中一位大婶打量她一眼说，“要进岛上的手工副业组，需要先提供资料，等队里审核通过后，就会在公社革委会的墙上公示3-5天，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去上工了。” “竹编组也在公示吗？”颜惜追问道。 另外一位大婶回答说：“在啊，所有手工组都在公示，你报名了吧，快去墙上看看进了没。” “好，谢谢两位大婶，你们人真好。”颜惜她们感激一笑，抱着桔子罐头匆匆往家里走。 进屋放下罐头，锁好门，颜惜便往海岛公社革委会走去。 原本她还在想公式名单在公社的哪面强，远远地就看见公社革委会左边的墙边聚满了一堆人，全是女同志，一看就是跟她一样，来看公示名单的。 颜惜等人群散去一些后，才上前查看名单，先是渔网组，接着是竹编组，最后是草编组。 她盯着竹编组那一栏，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去。 整整看了三遍，颜惜确认，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 35. 做主 明明上次填表的时候，曹玉兰说过她的手艺没问题，等公示过后就可以上工，为什么公示名单上会没有她的名字呢？ 颜惜思索片刻，抬脚往旁边公社革委会走，径直找到曹玉兰，“曹阿姨，既然我的手艺过关，为什么没有进组？” “你说什么？”曹玉兰被她问愣了，满脸意外，“难道公示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吗？” 出乎意料，曹玉兰竟然对此事不知情，颜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愣神的功夫，曹玉兰已经起身往外走，来到公示墙前，仔细地将名单看过两遍后，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明明将表格和材料都交上去了。” “出什么问题了？”颜惜站在她身后，等她看完后问。 曹玉兰看了颜惜一眼，迟疑地问：“你到岛上之后，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确认过颜惜的出身、家庭成分和竹编手艺，全都没问题。按道理，颜惜应该是稳进竹编副业组的，最后的名单上却没有她的名字，曹玉兰思来想去，只能是那位做了手脚。 “曹阿姨，您有话就直说吧。”颜惜看她话里有话，开门见山道。 曹玉兰纠结片刻，直接拉着颜惜回到公社革委会，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江主任，我想问一下，颜惜各方面都符合进竹编副业组的条件，为什么公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颜惜定睛一看，这个江主任正是孙德义的婶婶江仙儿，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江仙儿见到她们，一点不意外，像是早就打好草稿般，柔声细语地解释说：“曹组长，颜惜出身贫下中农，家中父母也都是工人和农民，这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她的手艺，她编的竹筐我给组里的每个人都看过了，都说没有个几十年的手艺，编不到这么好。可你看颜惜，满打满算只有十八岁呢，那个竹筐到底是不是她编的，存有疑问吧？” “既然江主任怀疑竹编不是我亲手编的，我可以现场编一个。”颜惜主动说。 “是啊，如果江主任觉得她的手艺有问题，大可以把人叫过来当场考验，直接把颜惜的材料压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曹玉兰看不惯她装腔作势，不客气地说。 江仙儿温和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向你学习嘛，曹组长一向主张手艺第一。颜惜是吧，这次招工已经结束了，下次招工的时候，我会再叫你过来展示手艺的。” “你......”曹玉兰想与她争辩，颜惜拉住她的胳膊，朝她摇了摇头。 下次招工，至少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了，而两三个月后，江仙儿是否会叫颜惜过来，答案是否定的。 这点，包括颜惜在内的三人心知肚明。 离开江仙儿的办公室后，曹玉兰叹了口气对颜惜说：“这次说不定是我拖累了你，她跟我在工作中经常不对付，看我对你极力推荐，故意不让你通过，好膈应我。” 江仙儿是大队的副业主任，专职管村里的集体手工业。不同于曹玉兰招人更看重手艺，她招人更喜欢看谁符合她的心意，有点任人唯亲的意思。 加上曹玉兰性格直爽，两人在工作中时常发生冲突。 “曹姨，未必是因为你，江主任如何考虑，我们怎么知道呢。”颜惜开导她说。 曹玉兰看着她，眼中全是惋惜，“你手艺这样好，不进我们竹编组太可惜了，我再想想办法。” 颜惜握住她的手，诚挚道：“谢谢曹姨，我不打扰您工作，先走了。” 她不认为江仙儿是为了膈应曹玉兰才不让自己进竹编组的，更有可能是为了孙家父子俩，膈应自己或者陆尧。 再怎么说，孙老头父子两跟江仙儿也是亲戚关系，江仙儿为了帮他们出气，给颜惜使绊子，不让她进入竹编组，人之常情。 颜惜一边走一边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总不能真的等两三个月后，再次招工的时候，过来报名吧。 “这不是颜惜吗，往哪去呀？”孙德义原本是去海边检查船只的，恰好看见颜惜在不远处，于是特意凑上来打招呼。 他本意是想凑上前来打探陆尧的消息，没想到颜惜压根不理他，直接越过他，就那么走了。 孙德义不甘心，追上去说：“你这么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可以帮忙。” 颜惜停下脚步，似笑非笑说：“我打算去后山呢，山上野猪多，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也好防范野猪突然偷袭。” 上次在山上被野猪追得四川乱窜、屁滚尿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孙德义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后退了几步，惊疑不定地说：“颜惜，你不是在唬我吧？” “你不信，可以跟着我走呀。”颜惜没有因为他多做停留，径直走了。 孙德义见她真往后山的方向走，顿时完全没了打探消息的心思，接着往海边走去。 他上次可是差点丢了半条命，哪还敢再上山。 另一边颜惜真没唬孙德义，她昨天在后山放了套子，准备上山看看有没有套中东西。 经过几次试验，在钱老爷子的指导下，她做套子的手艺越发成熟，经常能套中兔子或是竹鼠。 上山后，颜惜往放套子的地方走去，远远地就看见那一片草丛有动静，心中一喜，快步走到草丛中，果然见有一只，不，是两只兔子。 往常能收获一只兔子就不错了，这是她第一次套中两只兔子。她高兴地将两只兔子取下来，把它们的腿绑好，一手拎一只往山下走。 路过上次采沉香的大树时，颜惜多看了两眼，以下就看见树干中间有个树洞，洞口围着一圈蜜蜂。 她琢磨着，树洞里边估计有个蜂巢，野蜂蜜可是很金贵的东西，要是能掏点回去就好了。 颜惜立即把两只兔子放到一边，找来一堆干茅草和松针放在树洞下方，再在上面裹上一层新鲜带绿叶的树枝，点燃下方的干茅草和松针，很快便冒出浓浓的白烟。 浓烟一缕一缕钻进洞里，里头嗡嗡的蜂声一阵骚乱。蜜蜂受了呛，乱哄哄地退往巢穴深处，不肯出来，此时便是取蜜的最佳时机了。 颜惜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洞口时，用刀撬大一点口子，看清里边的蜜脾后，只割一半的蜜脾，留一半蜜脾给蜂群做口粮。 刚割下的蜜脾温温的，带着树洞的余温。金灿灿的蜜灌满巢房，手指轻轻一碰，粘稠的蜜就粘在皮肤上，黏糊糊扯出细亮的蜜丝。颜惜尝了一口药，甜香浓烈，却又不同于糖果的甜，而是混着山花的清苦。 她用布小心地包好蜜脾，放在竹篓中，拎起两只兔子，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家后，颜惜拿出一个瓦罐，找来一块粗棉布，把蜜脾一块一块撕碎，全部裹紧布里，悬空吊在瓦罐上方。 琥珀色浓稠的蜂蜜顺着棉布的纹理，慢悠悠一滴一滴往下淌，咂在瓦罐底，发出叮咚 的轻响。蜜淌得很慢，许久之后瓦罐底下才积起浅浅一层琥珀色蜜液。 趁着这功夫，颜惜将两只野兔处理了，留半只红烧，剩下的剔了肉做兔肉脯。 兔肉剁成细腻肉糜，不带一点颗粒，加入各种调料，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搅到肉馅粘稠抱团。 案板上铺一块洗干净的粗布，把肉糜放在布中间，上面再盖一层同样的布，用擀面杖来回滚压，压成2-3毫米薄的大片。 压成厚薄均匀的大片厚，掀开上层布，把大片移到簸箕上，放在院子中晒。好在最近天气好，颜惜不用担心兔肉脯晒不干，恰好今天在山上得了一块蜜脾，她从瓦罐中取一些蜂蜜出来，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在肉片上。 做好兔肉脯厚，颜惜拿上五瓶桔子罐头去了钱家。 钱婶和红桃正在院子里晒咸鱼，颜惜刚进门她们就看见了。 “颜姐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红桃给手上的鱼抹上盐，递给一边穿绳子的钱婶。 颜惜提起手中的桔子罐头，“我买了些桔子罐头，带几瓶来给你们。” 红桃见到罐头，兴奋地连手都顾不上洗，就要上前去接。 钱婶瞪她一眼，警告她别动，对颜惜说：“水果罐头多贵啊，你还往这送，一送就送五瓶。” “我急着要用这瓶子，买了许多呢，一时半会也吃不完，您就当帮我的忙，帮我吃几瓶，我好用瓶子。”颜惜眨了眨眼，嘴角翘得高高的，腮边梨涡深深陷下，似是孩童般淘气。 她这样说，钱婶也不好说她什么，示意红桃去接罐头，叮嘱她：“先给你爷爷送一罐去。” “明天我就把瓶子送回你那儿。”钱婶也不问她用这么多瓶子做什么，转头对颜惜说了一句。 等红桃接了罐头进屋后，颜惜收起脸上的笑，正色道：“钱婶，我想问您一件事。” 钱婶看她神情严肃起来，忙洗了把手，用腰上的围裙擦干净，走到颜惜跟前问：“出什么事了？” 颜惜将自己没能进竹编组，今天跟江仙儿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婶，你知道上边还有谁管手工业这块吗？” “这不是欺负人欺负人吗？”钱婶拉着她就要往外走，“我跟你一起去找她要个说法！” 颜惜拉住她，“婶，就算我们去找江仙儿，她的说法也是一样的。” 钱婶冷静一想，是这么个理。 江仙儿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又是大队的副业主任，直接分管村里的集体手工业，只要她死不承认，她们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所以这事还得找上面反映。”颜惜见她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不能让她把这事压下去，否则这事拖着拖着就过去了。” 江仙儿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民不与官斗，她拿捏准了颜惜一个新上岛的小媳妇，不敢把这事闹大。 可颜惜深知权益是通过斗争得来的这个道理，怎么会息事宁人，她不仅要跟江仙儿斗，还要将枪口对准靶心，将她一击毙命。 “你看我这记性！”钱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江仙儿是副业主任，他上边还有大队党支部书记呢，你钱叔跟他是好哥们，她敢这么干，你等着，等你钱叔下班回来我就跟他说。” “那我就等着您和钱叔给我做主了。”颜惜笑说。 钱婶拍拍胸脯，颇为好气地说：“包在我身上，你回家等你钱叔的好消息。” 36. 醉翁 钱婶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颜惜刚吃过早饭，钱志高就找过来了。 “钱叔，您等我一下。”颜惜走到屋檐惜，拿个竹篓装上一些篾条再出去，“我们去哪？” “你这是？”钱志强看她样子，不由地有些疑惑。 颜惜拍拍自己的竹篓说：“我找您帮我一起去大队党支部书记那告状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要解决问题，进入竹编副业组。” 听到她的话，钱志强从院子外探出一个头来，“颜惜说的对，该在王书记面前展示一下她的手艺，好叫王书记知道江仙儿完全是在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你来做什么？”钱志高没想到他跟过来了，问道。 钱志强笑出一口大白牙，走进院子，“我这不是听说有人欺负颜惜，过来看看嘛。” 钱志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心道有人欺负颜惜，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你媳妇。 “你看什么？”陆尧从屋里出来，冷冷地问了一句，丹凤眼中带着点探究，眼角微微上挑，溢出一丝威压。 “看...”钱志强被他看得卡了一下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钱志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什么你能帮上的，赶紧给我上班去。” 钱志强转过身，跟陆尧一起往外走，离开孙阿婆家院子好一段距离，还不住地回头往院子里张望。 “你这么关心我媳妇？”陆尧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淡淡地问了一句。 钱志强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容易叫人误会，忙解释说：“陆哥，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对嫂子有意思。” 陆尧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真的，我其实...”钱志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去那里看叶芊芊的。”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尧没了兴趣，不再看他，转头继续往前走。 钱志强跟上他，打开话匣子，一股脑地将心事说了出来，“她刚上岛那会儿，被孙德义纠缠，被我们碰上，我们不是帮过她一次，她竟然都没多看你几眼，也没拉着我对你问东问西的。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个姑娘很有眼光。” “她不看我，就叫有眼光？”陆尧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是那意思。”钱志强摆摆手，接着说道，“我是看她不被男色迷惑，难得的心性坚定。” 自从陆尧上了东霞岛，成了岛上的一枝花，经常有姑娘来看不说，连钱志强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那些小姑娘看陆尧不好亲近，便从他身边的钱志强下手，各种打听陆尧的情况。 虽说陆尧是龙困浅滩，但岛上很多姑娘都想趁机把他捡回家去，谁让他有文化不说，还长了张俊美无双的脸呢。 叶芊芊看没看自己，陆尧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心性坚定这一点，钱志强没说错。 “你要是喜欢人家，尽管去追。” 钱志强苦着一张脸，“我这不是不知道从哪下手，陆哥，你能不能传授我一点技巧。” 这话算是把陆尧问住了，他跟颜惜是从小订的娃娃亲，后来两个家庭各经变故，再次相遇，没经过什么波折便结婚了。 “算了，我哪有你命好。”显然，钱志强也想起了他结婚的经过，知道他的路径不可复制。 陆尧扔下一句话给他，“你不行动，知道再多的技巧也没用。” 钱志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对，行动起来，才有开始...哎，陆哥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呀!” *** 公社革委会，钱志高带着颜惜找到大队党支部书记王卫国，将事情的原委一一告诉他。 王卫国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江仙儿是他的下属，在工作中喜欢任人唯亲。招工的时候喜欢搞小工作不说，工作中要是有人得罪了她，江仙儿必定会想办法将人排挤走。 “王书记，我把自己的材料都带过来了，您看看，是符合手工组招工条件的。”颜惜拿出一张表格给他看，又拿出篾条，将身上的竹篓一起递过去，“这是我编的竹篓，可以证明我的手艺。至于江副主任质疑之前的竹筐不是我自己编的，我今天带了篾条，可以当着您的面编一个。”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敢于争取，王卫国意外地看着颜惜。 没想到她年纪轻轻，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清醒，这样的人不多见。王卫国沉吟片刻，对颜惜说：“既然要考验你的竹编手艺，自然是要让专业的人来判断，你跟我去一趟竹编组吧。” “老钱，你在办公室等我，咱们好久没聚了，中午一起吃顿饭。”临走之前，他叮嘱钱志高。 竹编作坊坐落在距离公社两公里处的一座平房中，那里原本是东霞村的祠堂，村里建了新的祠堂后，废弃了。 后来由大队做主，腾出旧祠堂，改做队里的竹编作坊，组内成员每日统一到点上工、统一收工。 王卫国带着颜惜去作坊前，特意叫上曹玉兰，“竹编副业组日常是你管理的，就由你选几个组内的老师傅，负责考察颜惜的手艺。” “王书记，要叫上江副主任吗？”曹玉兰看他和颜惜一起过来，立即反应他们是为了什么，试探地问。 王卫国看向她，“当然，你去叫她一下，我们一块过去。” 几分钟后，江仙儿施施然地走过来，看见王卫国，陪着笑说：“王书记，这点小事，怎么劳动您大驾，还要安排手艺考察。” 她笑语盈盈间，一双眼淡淡打量颜惜，眼底一片冰凉。 “我是东霞村集体手工业的负责人，怎么，还管不得了？”王卫国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江仙儿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眉眼看着依旧温和，却眸光沉沉，“瞧您说的，您和主任都是负责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村里手工业的事，自然管得。” 他懒得跟江仙儿虚以逶迤，开门见山道：“我这次主要是为了颜惜同志进组的事情来，丑话说在前面，颜惜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成分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这次手艺测验没有问题，你就把她的名字加在公示名单上，并且写一份说明，说明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让她进组。” “是。”江仙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却不敢反驳他，只能垂头应一声。 竹编作坊内屋顶高、空间敞亮，原先是祠堂正间的地方通风最好，且靠近大门方便运输，所以用来做竹子加工区，不少工人在这剖竹、劈篾、削竹节。 “王书记，江副主任，曹组长，你们怎么都来了？”正在做工的一位工人看见他们，惊讶地问。 王卫国对她的态度比对江仙儿好上很多，微笑点点头，“过来处理点事情，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 我们。” 四人越过前场竹子加工区，来到中场，这里就是作业区了。里边摆着十几张相同的长条松木大案板，案板的高度按照编织坐姿来设置。 女工们整齐地坐在案板前，面对面、肩并肩地在做工。 “同志们，停一下手上的活。”曹玉兰拍拍手，大声对她们说，“这位是颜惜同志，她想进咱们竹编组，我们特意带她过来，大家一起考察一下她的手艺。” 女工们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朝颜惜投去好奇的目光。以前也有人来组里测验编织手艺，不过上面领导全都过来一起考察，还是第一次。 “李大姐、焦大婶，组里属你们手艺最好，由你们上前来考察吧，其他人在工位上观看。” 曹玉兰点名后，一位短发，年约三十多岁的年轻妇女和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同时站起来，依言走上前。 “孙香莲，你在组里工作时间长，手艺也不差，上前来吧。”江仙儿对一位高颧骨、薄嘴唇，眉眼间带着几分骄悍的妇女说。 那人立马站起来，笑呵呵地应道：“好嘞，我保证好好看。” 她在组里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曹玉兰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碍于江仙儿的职务，最终没有开口。 颜惜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刚到岛上不久，请大家多多指教。” 简单介绍后，颜惜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自己带的竹篓，抽出里边的篾条就开始编织。 篾条在她指间驯服地跳跃、穿梭、交织，竹篾流转间，篓底的纹路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看到她的动作，李大姐和焦大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完全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手法会如此娴熟。 颜惜眼神专注，周身的人和动静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圆润的竹筐雏形在她手中渐渐圆满。 从江仙儿叫自己的那一刻，孙香莲就意会到她的意思，她是让自己上来找这个颜惜的茬。可孙香莲盯着看了半天，只看见颜惜上下翻飞的篾条，根本看不出好坏来。 孙香莲撇撇嘴，觉得这是颜惜弄的花架子，等筐编好后，肯定有一大堆问题，她一个一个给找出来。 最后几道锁口做完，颜惜将余下的篾头，一根根折弯，死死嵌入竹篓口的编织缝隙。再顺手拿起案板上的旧瓦片，顺着筐沿一点一点刮去凸起的毛刺，一只竹篓就完成了。 她把竹篓递给曹玉兰，曹玉兰对李大姐他们三人说：“你们拿去仔细看看，工艺有没有问题。” 孙香莲迅速伸出手，第一个拿过竹篓，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手中的竹篓周正敦实，经纬排布均匀整齐，缝隙窄小，半点不漏，竹篓口收得牢牢的，连一丝毛刺翘边也没有。 她不死心地屈指叩击竹篓，只要竹篓编得不好，叩上去声音便会空洞发虚。 沉实的“咚咚、咚咚”声音从竹篓中传来，竹篾交织的微震透过篓声传到掌心。孙香莲一颗心沉下来，又用指尖去抠篓身，想试试能不能看见松散的接头。 可惜依旧没能成功，她眼珠子转几圈，指尖悄悄用力，想将篓身弄出一个洞来。 “孙香莲，你这么用力抠，是想当着各位领导和我们的面，毁坏竹篓，好栽赃陷害颜惜，说她编的竹篓有问题吗？” 李大姐眼尖，早已看得分明，当下便点破。 37. 推远 孙香莲被当众戳穿，松开手指，讪讪地笑了一下，“这么多领导在呢，我哪敢啊，这不是想检查地仔细一点。 曹玉兰见她捣鬼，拿过竹篓，“你可是江副主任叫上来的人，做出什么丑事，人家会说江副主任识人不明，眼瞎。” “我跟颜惜小姑娘是第一次见面，栽赃她干啥呢。”孙香莲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就是想看仔细些。” “谁知道你为了什么。”焦大婶看不惯她的作风，直言道，“我们这些手艺人，靠的是真本事，你何必花心思算计别人。” 眼看王书记脸色阴沉，待要发作，江仙儿忙站出来说：“我看孙香莲不是想算计颜惜，她只是和我一样，不敢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有如此精湛的手艺，想要仔细确认一番。” 她究竟是何意，在场的众人各有各的看法。李大姐和焦大婶仔细查看了一番颜惜编的这个竹篓，许是为了节省时间，竹篓编得不大，可物件越小越考验编织手艺。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这个竹篓都编得精妙无比，有些技法甚至比她们编得还要好。 “这个小姑娘的编织手艺，进我们组屈才了，我们看能进县里的竹器厂。”两人看完之后，李大姐站出来说。 颜惜谦虚道：“大姐说笑了，我小时候在家没事编着玩的，不如你们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手艺。” “好了，别互相吹嘘了，以后大家互相学习。”曹玉兰笑说。 是非曲直已然明了，王书记站出来主持道：“既然如此，我宣布颜惜同志的手艺考察通过。江副主任，按照先前说的，你在公示名单上加上颜惜的名字，再写一份为什么颜惜同志没能进入竹编组，没问题吧？” “都按主任您说的办。”江仙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答应。 王卫国惦记着跟钱志高吃饭，慰问一番竹编组的工人，和他们随便聊了会儿天之后就离开了。 曹玉兰带着颜惜在竹编作坊内转了一圈，以便她提前熟悉环境，“加工区和作业区你已经见过了，这后边是仓储区，专门用来存储完工的竹编产品。” 仓储区设在旧祠堂的最里间，放着好几排的货架，分区摆放着竹筐、竹篓等成品，供销社会定期上门收购。 “曹姨，竹编组必须统一集中在作坊内做工，不能拿回家做吗？”听到曹玉兰介绍工时的时候，颜惜问道。 曹玉兰似乎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一五一十的解释说：“岛上的手工副业组都是统一集中做工的，竹编组也不例外。只有来紧急单、需要大量人手的时候，会批准拿半成品回家编，但也是不能脱离大队管控的。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像我姐姐曹淑兰手艺好，但体弱多病，不宜上工，所以队里特别批准她可以在家做工。” 集中做工的方式有些出乎颜惜的意料之外，她本以为做手工副业，时间会自由些，没想到这里是统一上下工的。 “上工时间为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休息，下午五点收工，全天做工时间八个半小时，每周日休息。”曹玉兰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提出另一种上工方案，“副业组的工时是可以调整的，如果你不想做全天的，可以选择做早工或是下午工，早工是上午六点到十一点，下午工是一点到六点。” 颜惜精神一震，“这个好。” “三天后你来上工的时候，填表格选班次吧。”曹玉兰看出她有别的打算，却并不多问，干脆利落地说。 “谢谢曹姨。” 颜惜了解完竹编作坊的情况后，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作坊。 她穿着一件粉白的碎花衬衫，背影娇小，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背上，步子轻快，辫子随着脚步在空中一晃一晃。 “这人是哪冒出来的，能搬动王书记？”孙香莲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悠悠开口。 江仙儿目光扫过颜惜的背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出一抹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总是更有优势和方法，获得领导喜爱的。” 这话仿佛在为颜惜开脱，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你是说，颜惜跟王书记？”孙香莲身子凑近江仙儿，压低了声音问。 她往远处瞟了两眼颜惜，眼珠滴溜溜地转，脑海中闪过无数年头。 江仙儿朝她眨眨眼睛，会心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没看今儿王书记为了颜惜，对我摆一张臭脸，还叫我写检查呢，你可别问我了。” “啧啧！”孙香莲咂了两下嘴，眉头蹙起，眼中溢出轻蔑，“怪不得能搬动领导呢，原来是用了这种法子。” 江仙儿目的达成，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竹编作坊。 *** 供销社买的十五瓶桔子罐头，颜惜送去钱家四瓶，又送了孙阿婆和叶芊芊各一瓶，剩下的九瓶桔子罐头她和陆尧一起吃完，玻璃瓶已经全部空出来了。 她用网兜装上所有的玻璃瓶，再拿上竹篮，走出家门后循着记忆往那片无人的海湾走去。 即便是在白天，这片海湾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员和船只来往，静谧得不像话。 将空置的玻璃瓶绑在浮架上，十五个玻璃瓶刚好够，浮架搭配玻璃瓶提供浮力，便能托住整条浮绠不下沉。 接下来就是夹苗，把夹好苗的海带苗绳悬挂在浮绠上。 按照正常的养殖流程，应该提前几个月培育幼苗，待幼苗长到10-15cm、海水温度低于20℃时，淘汰弱苗，留下壮苗，夹在棕绳上养殖。 但如今培育期已过，好在周围礁石上有许多野生小海带，可以挑选一些挖下来放入海中养。 野生海带苗一般长在北向背风、常年浸水、不暴晒的黑礁石上，一般成片贴在礁石表皮。挖苗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因为它的根部浅，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死亡。 为此，颜惜特意做了个竹片刀，防止伤到海带苗的根。在黑礁石群仔细寻找一番后，颜惜在一块平整光滑的大黑礁石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黑礁石上铺满了一层细密的野生小海带，嫩褐带青，整片绒雾状苗毯贴在石皮上。单棵小苗只有米粒大小，叶片薄得近乎透明，肉眼细看才能分辨出一丝细嫩的叶芽。 这样苗层细腻均匀、干净没有覆盖杂藻、不带寄生贝壳或牡蛎的野生苗床，养殖后的成活率最高。 颜惜用竹片刀小心翼翼地将整片苗块铲下来，从身上解下竹篓，放进海水中，再将苗块放进竹篓。 野生海带苗全程不能离开海水，否则就会枯死。 铲了整整一大竹篓苗块之后，颜惜来到浮架边，把一块块带着礁石碎皮的苗块，平铺摊开放在竹条框架上。苗面朝上，整片苗块浸泡在流动的海水中。 夹苗需要苗长3cm以上，苗块中的苗芽很多只有1-2厘米，所以需要放在海里养上两三天。 加上铲苗的过程中多少会损伤一些苗 芽的根部，导致它们坏死。养苗过程中，健康的小苗会长大，坏死的小苗则会自然脱落，免得养着养着就没了。 所有的苗块放好之后，颜惜顺便翻了一下浅水区的小礁石，捡了两只螃蟹、几只虾和一些花蛤回去，当作今天的晚餐。 她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看见钱志强拎着一条金鲳鱼，站在院子前转来转去，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里头张望，却迟迟不进去。 “你找人，为什么不进去？” 钱志强不知在想什么，连她过来都没看见，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你...嫂子，你回来了？” “你想给叶芊芊送鱼？”颜惜打量他几下，试探地问。 “嘿，陆哥向来寡言少语，怎么这回嘴不把门啊。”钱志强尴尬又气恼地说。 颜惜笑着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猜的。” 他提着条金鲳鱼站在这，明显是想给人送鱼。如果是给自己或是孙阿婆送的，钱志强断不会在门口徘徊。唯一能让他站在门口踌躇良久，不敢进门的人，只有叶芊芊了。 钱志强被看穿心事，脸上热起来，避开颜惜的目光，垂下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我就是好心。” “那你进去送呀。”颜惜见他反应青涩，故意逗他说。 钱志强挠挠头，索性坦白说：“嫂子，你说她会收不？” “你送了就知道了，总好过你在这转来转去，白费功夫。”颜惜看他问得认真，收起玩笑，给他支招，“她不收你的鱼，可能是不喜欢，你改天可以送别的给他，总要有个开始。” 如果送了几次对方都不收，也好死了那条心。 钱志强琢磨一会儿，“嫂子，你说得对，我进去了。”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院子。 颜惜走进小厨房，将竹篓中的虾蟹倒出来，便开始和面。 跟孙阿婆换的面粉只剩下最后一点，刚好够做两碗面。 大米面粉这些细粮岛上购买困难，颜惜打算着抽空去一趟县里或者市里，买些东西回来。 “嫂子，她收了她收了！”钱志强跳着进了厨房，嘴角咧到耳后根，“她收了我的鱼。” 颜惜手中揉面的动作不停，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恭喜你，开了个好头。” “多亏你鼓励我，不然我不一定敢进这个门。”钱志强挠挠头，左右看了一下，对着她捡回来的虾蟹说，“这些要处理的吧，我来帮你砍虾。” 颜惜猜他有事要问自己，没有拒绝，“螃蟹切成两半，虾掰头去虾线，虾头别丢。” 钱志强依言处理好，将虾蟹放在她身旁，果然开口问道：“嫂子，我后边该怎么做？” “多关心她，看看她需要什么，用实际行动打动她。”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陆尧下班回家，刚走进院子，看见的就是钱志高和颜惜凑在一起，相谈甚欢。 他盯着两人挨得很近的背影，不动声色地走进小厨房。 “陆哥，你下班回来了？”钱志强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陆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颜惜身边，“面揉地很筋道了，是要做拉面吗？我来做。” 他手劲更大些，颜惜擦擦手，把面团交给陆尧。 陆尧挤进两人中间，偏头看向钱志强，伸出一只手，无情地将他推开好几步远。 钱志强：？ 38. 巧遇 颜惜蹲灶台下准备烧柴，发现点火的茅草不够，起身去院子里拿。 “我说陆哥，你不至于吧，连我都防着？”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人，钱志高忍不住说。 陆尧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钱志高看他还装蒜，眉间略略一挑，勾起一点唇角，似笑非笑，“醋罐子摔碎了吧，瞅你那一肚子酸水的样子，我是那种惦记哥们媳妇的人吗。” “你想死吗？”陆尧停住和面的动作，一记眼刀子飞过来。 钱志高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抬腿就跑，差点撞上拿着茅草进来的颜惜。 “你不留下吃面吗？”她对着几秒钟时间，已经快要奔出院子外的人问道。 钱志高回头招招手，“多谢嫂子，我回家吃。” 回头的一个间隙，没注意脚下的门槛，被绊了一下脚，他差点没摔个跟头。 颜惜见状，顿时不敢跟他说话，再分散他注意力了。 “钱志强是怎么回事，跑那么快。”点燃茅草，送进灶膛中，再塞上两根柴，颜惜对正在抻面的男人说。 陆尧正拿一块和好了的面团，揉成一长条，提起来拧成麻花，滴溜溜的转，然后执其两端，上上下下的抖，越抖越长。两臂伸展到无可再伸，就把长长的面条折成双股，双股再拉，拉成四股，四股变成八股，一直拉下去，拉到粗细适度为止。在拉的过程中不时的在洒了干面粉的案子上重重地摔，使粘上干面，免得黏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手臂长，抻面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不说，一套动作也干净利落。偏偏他即便这样，脸上的神情气质依旧是冰冷高贵。颜惜琢磨，若是放在几十年后，拍个做拉面的小视频，肯定能爆火全网。 “肚子饿了，急着回家吃饭。”陆尧手中动作不停，淡淡回答说。 颜惜没有多问，热锅下油，把虾头倒进去，用锅铲轻轻按压，橙红的虾黄就溢出来了。随着温度的升高，虾壳渐渐变红，红油慢慢渗出来，这时冲入滚烫的开水，再丢入几片生姜，盖上锅盖文火慢煨 虾头里的虾黄尽数化在油汤中，不多时锅中浮起金红色的油花，海上的鲜气弥漫整个屋子。 这锅汤，就是海鲜面的底子。依次下入面条、螃蟹、虾和花蛤，满满一大锅，最后洒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 海鲜面上桌，汤极鲜，螃蟹、虾、花蛤极爽口，面条细软却筋道，颜惜一样一样吃进肚子里，只觉得嘴里和胃里也极为熨帖。 陆尧吃饭斯文，一般不发出响声，在这样一碗鲜美的海鲜面前，吃面竟发出轻微的呼噜呼噜响声，可见其鲜美。 “三日后我就要开始去竹编作坊上工，趁着这两日清闲，我想去县里或市里一趟。”连汤带面吃完，颜惜放下碗道，“一是把沉香拿去药材收购站卖了，二是买点面粉一类的细粮回来。” 他们在后山采回来的沉香，放在屋里阴干了好些天，现在已经干透，可以出手了。对于这种贵重的药材，岛上的收购站是没有权限收的，需要请县里的国营药材收购站请专人来鉴定。 请县里的人鉴定需要走流程、安排人手，折腾一番不知要费去多少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她直接走一趟。 陆尧收起桌上的碗筷，“明天有去市里的船，记得带上钱和票。” 颜惜只当他叮嘱自己，应了一声，进屋里全心准备出门的要用的东西。 不料第二天一大早，她准备出门的时候，去渔业基地的陆尧又回到家。 “你怎么回来了？” 陆尧接过她手上的包袱，“我跟你一起去，已经向基地请假。” 颜惜没想到他会陪自己一起去，不过身上带着沉香这样贵重的东西，有人同行更稳妥一些。 两人前往码头，凭介绍信到售票窗口买船票。海岛客轮一周才有一斑，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经常断航一个月甚至更久，窗口前熙熙攘攘，满满的全是人头。 “三等、四等、五等、散席，你们要买哪种舱？”轮到颜惜和陆尧，售票员看过介绍信后，机械地问。 三等舱条件最好，有木床和简易的木桌椅；四等舱是大统间，只有木板床，没有桌椅，一个房间主十几二十个人；五等舱是大家最常坐的，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木板大通铺，没有隔断，上船后需要抢位置，一人占一块木板，人多抢不到为止的时候，直接坐在地上。 散席票则只能待在甲板、过道、舱口的边角区域了，风浪大海水溅到甲板上的时候，只能挤在角落里。 “两张四等舱。”陆尧率先开口，递过去一块六毛钱。 颜惜停下掏钱的动作，没有说话，等他拿票。 她想买的也是四等舱，散席不考虑，五等舱的话，看今天坐船的人数，只怕他们不一定能抢到座位。至于三等舱，一般是公社干部或军官出差坐，普通人很少买，他们买太招摇。 拿到船票之后，他们加快脚步往船上走。此时的船票是没有号的，先到先得。大统间还算宽敞，两人找了两个距离不远、对着的木板床铺位坐下。 “大概要坐四五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下。”占住位置后，陆尧把包袱放在身侧，却不离身，对颜惜说。 他们的位置刚好在窗户边，颜惜看窗外碧海蓝天，风景煞是好看，趴在窗户上说：“我看一会儿海再休息。” 陆尧不解，“海岛上每日都能看到海，不腻吗？” 船已经开动了，窗户下有一道雪白的浪痕，像泡沫无限地向后伸展，渐渐消失在碧色的海水中。 “不一样。”颜惜的眼睛盯着后边消失的浪花，一动不动，“岛上有岛上的风景，船上又是不一样的风景。” 陆尧身子斜斜靠在木床的栏杆上，一双丹凤眼斜睨过去，视线牢牢锁住窗口看风景的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望着。 “哎呦~” 旁边的床铺上传来一声叫唤，打破了这份静谧。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扶着腰，对床铺上的人说：“小伙子，老婆子我腰不好，你这下铺的位置让给我吧。” 床铺中的男人本来背着身在睡觉，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又见她唉声叹气，可怜之情顿起，坐起身就要让位。 “咱们这船要开四五个小时呢，大娘你腰疼得 这么厉害，可不能耽搁了。”颜惜回过头，上下打量一番老太太后，笑眯眯地说，“隔壁的小伙子，你真好心的话，送她去卫生所吧。” 老太太身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用，我躺在铺上歇会儿就好。” 已经坐起身，就要下铺换位的男人迟疑起来，“你的腰到底有没有事？” “当然是没事。”陆尧斜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上船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可是健步如飞抢位置呢。” 男人瞬间明白过来，身体黏在床铺上，不动了。 老太太把脸一沉，眉毛竖起来，嘴唇飞快翻动，“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不懂什么叫敬老？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在市里可是干大事的人，敬着我点对你们没好处。” 颜惜只当没听见，陆尧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下铺的男人犹豫几秒，躺下继续睡觉。 老太太见他们一个两个的，竟然无视自己，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抬手就想拍大腿哭嚎。 “大娘，让一让，我过去占个位。” 她即将发作之际，身后有人说道。 老太太回头一看，后面陆陆续续上来好些人，顿时顾不上撒泼，三步并作两步，抢占了不远处的一张床铺。 原本她也是要去那张床铺的，只是看那个小伙子的床铺更靠近窗户，人看着又老实，想说动他让位。 谁知道是个面善心狠的，被无视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察觉到老太太走远，从床上起身，坐起来看向隔壁的帮助自己的两人。 有个姑娘趴在窗户上看海，背影有点熟悉，跟自己差不多大年纪的男人倚在栏杆上，目光温柔地注视她。 “那个，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们。”男人主动开口说。 颜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男人，惊讶地说：“是你？” 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再次巧遇她，“没想到又是你帮了我。” 上次和颜惜在码头分别，熊和找过来说了她的情况后，已经过了半个月。 ‘陆尧’低落了好些天，才调整好情绪，买了船票去霞市，准备找郭家问清楚情况。 他抬眼去看她的爱人，相貌俊美，气质出尘，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只是此时眼神看起来有些冷，仿佛刚才温柔的目光是他的错觉。 陆尧也在打量他，丹凤眼中带着探究，似能看透实质，“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偶遇过两次。”颜惜解释一句，又介绍说，“这是我丈夫。” ‘陆尧’脸上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落寞，勉强开口，“两次都是你帮我解围，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还是你聪明，懂得多。” 陆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你好，同志你的眼光很好，我媳妇是聪明。” ‘陆尧’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尴尬地回了一句，“你好。” 说完之后，他有些不自在，眼睛望向别处，陆尧也转过头，不再言语，场面顿时静下来。 颜惜看看陆尧，又看看老实板寸头男人，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39. 吃醋 “你坐船是要去哪？”颜惜主动打破安静，找了个话问板寸头男人。 岛上的交通船并不是直接通往市里的，它也会在周边的几个县停留。 ‘陆尧’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父母在世的时候，与战友订了一门娃娃亲，我去市里拜访世伯和伯母。” 身世遭遇听起来，和陆尧挺像的。莫名地，颜惜觉得自己跟这个男人有种奇妙的缘分，“恭喜你，好事将近。” “不一定呢，两家现在不比从前，差距大了。”‘陆尧’心不在焉地应道，拿眼偷偷瞧她。 她还是那么爱笑，整个人漂亮又鲜活，每次看见她的笑容，‘陆尧’总有种清风拂面的舒适感。 “狗眼看人低的家庭，这亲不结也罢。”陆尧语气淡淡地说着难听的话，投去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属于自己的草，最好别惦记。” ‘陆尧’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只觉得这人样貌倒是出众，与年轻姑娘登对，脾气却不太好的样子，不知他们夫妻生活中融不融洽。 思忖片刻，‘陆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似乎是话里有话，在警告自己别惦记他媳妇。 颜惜看了一眼陆尧，他平日里对人是冷淡了些，但像这样说话不客气却不常见。 “我们也要去市里，一会儿下了船，可以一起去做小巴。”她打圆场说。 ‘陆尧’顶着她丈夫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答应，“好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人没再说话，各自躺在床铺上休息。 顺风顺水地在海上航行四个多小时后，交通船顺利地到达霞市渡口，一大波人陆陆续续走出轮船。 目的地离渡口不远的，扛着包袱就走。颜惜他们的目的地在市中心，需要在渡口坐小巴。 三个人一起上了小巴，颜惜和陆尧两人坐在前面，‘陆尧’坐在后边。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颜惜只好时不时地回头说一两句话。好在小巴的车程不久，大约半小时后，小巴在霞市的街区停下。 三人下了车，准备分开走的时候，颜惜突然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剩下的两人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发现几个穿着草绿色衣服的男人在追一个女孩，女孩已经跑得掉了一只鞋，颇为狼狈。 “汪筠，你站住！”她身后的男人大喝道。 周围的人看到他们衣服的颜色，立马意识到他们不是军区的人就是革委会的人，纷纷躲开，生怕被殃及。 听见这个名字，颜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拔腿继续跑，跑到女孩身边的时候，一把将她拉进附近的小巷子中。 汪筠一开始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身后的追兵逼近，她一咬牙，跟着颜惜进了巷子。 进入巷子后，颜惜拉着人东拐西拐，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成功将人甩掉。 连另一边的陆尧两人也被甩掉了，‘陆尧’焦急地望着前面纵横交错的巷子，“她们到底往哪走了？” “不必找了，那些追兵都找不到她们。”陆尧沉吟片刻，冷静地说，“我回车站等她，你自行离去。” 他说完立刻转身往回走，‘陆尧’毫不犹豫地跟上，“我跟你一起回去等。” 陆尧朝他投去审视的目光，带着丝丝冷意。 “我们毕竟是一个岛上的，出来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察觉到他的目光，‘陆尧’停下来解释说。 陆尧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对于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眼看那几个绿军装男人往另一边跑出去老远，已经看不见人影，颜惜和汪筠同时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我们认识吗？”汪筠回头打量颜惜，一双大眼睛中满是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颜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笑容，“不忍心看见小姑娘遭难，顺手帮个忙。” 汪筠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这年头敢在绿军装手下路见不平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眼前人不会是革委会那群人逼迫不成，派来设陷阱的吧。 她越想越有这种可能，咬咬牙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我不会举报我父母的，更不会出面去批斗他们。” 颜惜脸上的笑意更深，原本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书中的汪筠，现在可以确定了。 原书中，汪筠是781军工厂党委书记汪正军的女儿，原本是省大的学生，后来家中遭逢突变，她被下放西北，颠沛流离多年。 她是颜惜看书时很喜欢的女角色，因为她品格坚毅，以一己之力在西北建立了一个农场，收留了很多下放的妇女，让她们免遭迫害。 后来她建立的农场被选入国家种子基地，农场的工人成了拿铁饭碗的，汪筠也被全国妇联主席邓妈妈接见，合照登报。 比起伪善的郭蕊，颜惜一直觉得，汪筠更像是的女主，她具备身为女主的所有美好要素。 “我知道，不过我不是他们的人。”颜惜给她支招，“你父母正处在关键时期，你们这样硬碰硬是没用的，不如适当妥协，灵活应对，或许会更好一些。” 她点到即止，并不多说，转身离开。 “你...你叫什么名字？”汪筠思考片刻，觉得她看起来确实不像那边的人，在她身后犹豫地问，“为什么你出现得这么凑巧？” 颜惜回头，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我叫颜惜，刚从东霞岛坐船来市里，出现得凑巧，纯粹是我们有缘，希望以后能再见。” 汪筠回想着刚才路过的地方，确实有辆从码头开过来的小巴，当时下来很多乘客，而颜惜是从小巴下车的方向跑过来的...... 她立即就确定，是自己想岔了，误会了人家，抬起头就想跟她道歉，可四周早已没了颜惜的身影。 最近家里的事情太多，搞得草木皆兵，汪筠叹了口气，下次见到颜惜，再跟她道歉。 汪筠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颜惜刚才的话，适当妥协、灵活应对，这是什么意思呢？ 霞市街区中，陆尧两人如雕塑般站在街边，一动不动，足足站了半个小时。 他们身形高大，长得又都不差，引得不少人注目围观。陆尧还好，习惯了被人观看，站在他旁边的‘陆尧’却局促 不安，焦急地东张西望，盼着颜惜赶紧回来。 “小伙子，站在这等谁呢？”又一个大妈凑过来，八卦地问‘陆尧’，“不会是在等心上人吧？” ‘陆尧’苦笑一下，重复答道：“不是，等我们同村的。大妈，我已经订婚了。” 那大妈遗憾地摇摇头，颇为可惜地说：“我看你长得高大精神，想把我侄女介绍给你嘞。” 这两人站在一起，陆尧的相貌明显更为出众，更受欢迎的却是‘陆尧’。概因当代人找对象，图的是个脾气好老实安稳，他更符合这个条件。 而陆尧虽然外貌条件优越，但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露着冷淡，一看就不好亲近。所以那些大妈婶子们，多是上前来找‘陆尧’搭话。 经历多轮搭话之后，‘陆尧’终于看见颜惜的身影，兴奋地对身旁的陆尧说：“她回来了！” 陆尧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朝远处的颜惜走去。 颜惜猜到陆尧会在下车的地方等自己，却没想到板寸头男人也在，走过去后问他：“你是在等我吗？” “是。”‘陆尧’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你突然跑去救人，我有点担心。” “那谢谢你了，同志。”颜惜坦荡地道谢。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陆尧’恰在此时抬头，骤然看见她的笑容，眼睛都看直了，“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不认识，只是看她年纪和我相当，逃跑时狼狈，顺手帮了一把。” ‘陆尧’有些疑惑，她的行为可算不上顺手，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身旁的人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多谢同志，我们夫妻还有事要办，就此告别。”陆尧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胸中涌起一股烦躁之意，冷冷道。 颜惜不愿多说汪筠的事，顺势说：“耽误你这么久，也是时候分开了。” “好吧。”‘陆尧’脸上闪过一抹显而易见地失落，没再说什么，跟他们道别离开。 颜惜目送他离开，心里想着汪筠的事。算算时间，现在正好是军管会和革委会接管781军工厂的关键时期。 郭文瑞加入革委会，借机除掉汪正军，除了驻厂军代表外，军工厂从此郭文瑞一人说了算。 她对汪筠说的那句话，实则是希望汪正军能躲过这次危机，不让郭文瑞一人独大。 这场运动要持续很多年，与其跟时代的潮流对着干，不如顺流而上。以汪正军的品性，他上位总好过郭文瑞。 “人已经走远了。” 陆尧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话将颜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回过神，“我们现在去哪？” “不再看看吗？”陆尧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看，看什么？ 颜惜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凑到陆尧的身前仔细闻了闻，肯定地说：“你在吃醋。” 陆尧偏过头，放下双手，“先去招待所登记，放下行礼。” 不等颜惜回答，他率先往前走，颜惜看来，他有点落荒而逃地意味。 她跟在陆尧身后，悄悄弯起唇角，心尖漫出一点甜意。 40. 搜查 两人在招待所登记时，顺便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国营药材店的位置，放下行礼后，先去国营饭店吃午饭。 饭店今天供应的是小白菜、冬瓜汤、家常肉片和红烧鱼块，颜惜每样要了一个。 穿着蓝色工装、白色围裙的工作人员机械地收钱、打菜，全程态度冷淡。菜式清淡，好在分量是足的，三菜一汤足够吃得肚子溜圆。 “颜惜同志、陆尧同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袁光辉来国营饭店吃饭，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俩，惊喜地上前说。 颜惜没料到会在这里他，但看他一脸欣喜，笑说：“这不巧了嘛，袁光辉同志，坐下一起吃饭吧。” “好啊。”袁光辉一口应下，却没打算吃他们的，而是去窗口打了个清炒小白菜和家常肉片。 他端着菜回来放在桌上，兴致勃勃地与他们攀谈，“我们在附近的781军工厂活动呢，正巧过来吃饭就碰见你们了。” 闻言，颜惜心中一动，“你们活动得怎么样？” “我们群蕊会负责的厂长和政工干事都挺配合的，钟爱国负责的党委书记和生产主任好像不太配合，他们正在想办法突破呢。”袁光辉一边吃饭一边说。 所谓的想办法突破，只怕是用一些非常人的手段。颜惜脸上露出一点凝重，陆尧拧起眉头，显然跟她想到一块了。 袁光辉看他们都不说话，以为他们不了解情况，补充说：“钟爱国领导的小组叫永蕊会，他这人手段激进，也难怪他负责的人都不配合。” 钟爱国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颜惜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人好像是书里的男二。郭蕊作为的女主，拥护者众多，钟爱国的分量最重。 他桀骜不驯，只为女主低头，一心维护郭蕊，为女主做了很多事情，最后更是为女主付出生命，赚了很多书粉的眼泪，甚至众多书粉希望郭蕊离开顾秀成，跟钟爱国在一起。 既然钟爱国卷进这件事情中，颜惜有理由怀疑，781军工厂这次的风波，不是郭蕊策划的，就是郭文瑞策划的。 “看来他的手段不如你，如果是由你全权负责，想必局面会好很多。”颜惜适时开口，试图给郭家使绊子，“我觉得厂长他们太过于配合，也不太对劲，袁光辉同志你可千万不要着了别人的道。” 陆尧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话虽说得隐晦，但隐隐透露出她对此事的了解。 颜惜没有察觉到旁边的目光，继续对袁光辉说：“有些猫腻不一定藏在厂里或是家里，说不定在别的地方呢。” 袁光辉听了，若有所思，片刻后，埋头猛扒饭，三下两除二吃完了饭。 “颜惜同志，多谢你的点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站起来朝颜惜敬了个礼，匆匆离开。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陆尧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对781军工厂很了解？” “我那个便宜爸在781军工厂工作，了解一点。”颜惜不在意地说。 陆尧以为是她亲生的父亲，想到颜惜曾经说过他去世了，没有再多问。 霞市的国营药材收购部在南洋骑楼连片街区，大多是民国时期华侨回国修建的，清一色的立柱回廊、雕花窗楣和骑楼廊道，那时几条街上全是商号。 两层的铺面，门面开阔，廊柱粗壮，雕花窗楣被石灰抹平，去除旧时商行的的痕迹，只保留建筑轮廓。 正门悬挂彼岸准红底白字搪瓷牌匾，写着霞市国营药材收购门市部。门口立一块木质公告牌，张贴着《药材统购价格表》，上面列着各种药材的收购定价和交售规则。 普通的一等沉香收购价为40元/斤，特级沉香则没有标价，想必是少有人送来收购。 仔细了解收购价格和流程后，颜惜两人才进入收购部。进门是一个深色实木大柜台，台面常年被药材磨得油光发亮，旁边放着一个大台秤，柜面放着一杆小巧的铜戥子。 铜戥子就是小铜秤，一般是专门用来称沉香、麝香等珍贵药材的。 “你们的老药工今天在吗？”陆尧直接上前问道。 营业员一听就明白，他们要卖的不是普通药材，放下手中的活计说：“你们等等，我问一下我们经理。” 一般普通的药材，由药店的营业员负责辨认收购就行，而像沉香这样贵重的药材，则需要老药工负责辨认一遍。 如果是特级沉香或是有一定重量的特级沉香，需要再组织至少五个以上资深老药工集体复验。 没多久经理从柜台后面出来，见到他们意外一瞬后又恢复如常，“你们要卖什么药材？” 一般来卖贵重药材的，大多是老中医，他们会收藏一些稀有贵重的药材，到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卖。 颜惜打开包裹，先拿出一块一斤多的沉香，递给经理。这是他们在树上挖到的那块小的，阴干之后有一斤多。 经理接过沉香，观察一番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叫来一个老药工，把沉香交给他辨认。 老药工仔细辨认，又用铜戥子称过后，开口说：“这块料属于特级沉水香，一斤三两。” 经理心中有数了，示意老药工下去，对颜惜他们说：“我们这里特级沉水香的收购价是70元/斤，你们觉得可以的话，下午我召集药工复验，明天你们就可以来拿钱。” 陆尧张了张嘴，正想应下，颜惜拉了一下胳膊，上前对经理说：“这可是上好的沉水香，您可不能压价呀。放入水中都不沉的，您可以试试。” 经理没想到她对药材还挺懂，笑了笑，“那就75，看你们不像是市里的吧，估计来一趟不容易。” 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哪有不压价的。颜惜笑吟吟地说：“可不是，我们在东霞岛上的后山好不容易找到的沉香，做了半天的船过来呢。知道按规矩，您要复验，还得主一晚上的招待所，您可一定要给个好点的价格给我们。” 经理看她说得真诚，犹豫片刻，“78，不能再多了。” 颜惜看差不多了，一锤定音，“80一斤，特级沉水香难得，我这块足够大，保准您收了不吃亏。” 她来之前打听过，特级沉香的收购价最高就是80，所以一开始就往这个价格靠。 “姑娘，就依你。”经理笑着应下，这姑娘始终笑吟吟的，说话也好听。 再者，一斤多的特级沉水香确实稀罕，值得在价格上让步。 价格谈妥之后，颜惜才从包裹中拿出另一块大的沉水香，放在柜台上，“你再看看这块沉香如何？” 这么一大块沉香，经理眼睛都看直了，立马把刚才的老药工叫了回来。老药工看见这块沉香，也是稀罕地不行，拿着它左看右看，最后上称的时候，发现铜戥子都放不下，只能将它放在台秤上称重。 他做药工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块的特级沉水香，看见台秤上的数字时，激动地说：“五斤二两！” 经理压下汹涌的情绪，看着颜惜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小丫头，不仅会讲价，还懂得留一手。” “我可不是防着您，只是怕别人看我们年轻，坑我们。”颜惜笑着说，“幸好遇见的是您。” 眼看做成一笔大生意，经理也笑了，“明天上午过来拿钱吧。” 陆尧从来不知道，卖个药材，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更让他意外的是，颜惜做起这件事来，很是得心应手，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她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生活优渥，本该和自己一样，对这些事没有概念才是。 “等明天拿到钱了，咱们就去买上多多的细粮，再买几身新衣服和鞋子。”颜惜一样一样数着，从天而降一笔巨款，让她体会到了暴发户的心态。 陆尧回过神，低声说：“都依你。” 谈完价格后，两人回到招待所休息。 *** ‘陆尧’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几个小时，最后买了点水果和罐头，下定决心往781军工厂家属院走去。 他首先来到家属院保卫科，拿出自己的介绍信给保卫科的人看，“请问郭厂长家是在哪一栋？” “你是他什么人？”保卫科的人听说他要找厂长，谨慎地问。 ‘陆尧’原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想到万一郭家反悔了，这事传出去只怕不好，只说：“我爸妈跟郭厂长是世交，前段时间郭伯伯来信，我特意来拜访他。” 保卫科的人一听是厂长的世交，态度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你往这边走过两条街，左转那一排红色小楼最中间的那栋就是郭厂长家了。” 这年头去哪都要介绍信，保卫科的也不怕他撒谎，万一后边出什么事，他们能根据介绍信的情况将人抓起来。 “谢谢大哥。”‘陆尧’收好介绍信，按照人指的路线走。 郭家的红色小楼中，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左秋波顺手接起来，“找文瑞啊，你稍等下。” 她把电话放下，上楼来到书房对郭文瑞说：“厂里打来的，说是有急事。” 最近因为霞市一中的那群小h兵们在厂里搞运动，郭文瑞不仅成功地下放了一批工人，还让汪正军吃了好多的亏，心情正好。 他慢悠悠地走下楼，拿起电话，“喂，什么事？” 几秒钟后，郭文瑞脸色巨变，“你说什么？汪正军竟然妥协了，还表示愿意接受革委会的领导，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厂长，这件事已经由群蕊会的袁光辉上报给市革委会，据说市革委会的人对他此举非常满意，决定保留他在厂里的职位。”叶伟平在电话中说道，他跟郭文瑞是一条船上的，自然不希望汪正军能留下来。 郭文瑞对着电话说：“你继续打探情况，我马上到厂里来。” 他挂断电话，马上起身就要去军工厂，这时，电话铃又想起来。 “喂，还有什么事？”郭文瑞以为是叶伟平，拿起电话就说。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岳母黄红珍的声音，“文瑞啊，我们家里突然来了一群小红兵，进来就搜家啊，你们留在我这的财物要是被搜出来，那可怎么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郭文瑞揉了揉额头，尽量平静地对她说：“妈，你不要着急，一定要稳住，咱们东西藏得荫蔽，他们不一定找得到。” 站在一边的左秋波听到，吓了一跳，他们怎么会找到自己娘家去的。 郭文瑞当厂长多年，自然不可能两袖清风，但 他也知道这是在河边走，所以一开始就将财物都藏在岳母家中，掩人耳目。 “爸，妈，发生什么事了？”郭蕊听到动静，走下楼来，看他们脸色都很难看，出声问道。 郭文瑞挂断电话，转头对郭蕊大吼：“你找来的都是什么人？不仅没把汪正军拉下水，那个袁光辉还带着人去搜你外婆的家。” 郭蕊吓了一跳，脸色惨白，“他怎么会跑到外婆家去？” “我现在去军工厂，你们去一趟棉纺厂家属院，务必不能让他们搜到东西。”郭文瑞起身往外走，对左秋波和郭蕊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左秋波立刻拉着郭蕊也往外走，“小蕊，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制止他们，不然我们家就完了。” 郭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推出院子里的自行车，骑上车就走，“妈，你先去外婆家，我一会儿就到。” 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袁光辉他们进入781军工厂后，一切都朝着有利于他们家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最重要的是，袁光辉怎么会突然带着人去搜外公外婆的家，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原来，中午吃饭的时候，颜惜对袁光辉说的几句话让他豁然开朗。自从进入781军工厂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他负责的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他毫无发挥的余地。 直到听了颜惜的话，袁光辉才反应过来，说不定郭文瑞是伪装的呢，只有伪装的，才会让自己无从下手。 于是回到军工厂后，他召集手下所有的小h兵，让他们分别去打听郭家的亲友，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 两个多小时后，有个小h兵回来报告说郭文瑞的岳父岳母家处处透露着不对劲。他们两是棉纺厂的退休工人，退休工资只有几十块钱，却能顿顿细粮，餐餐有肉，跟周围同样退休的人家截然不同，绝对有鬼。 袁光辉当机立断，带着人赶往左家搜查，他猜测郭文瑞肯定是把钱财藏在了岳父岳母家。 在路上的时候，袁光辉想到郭文瑞是郭蕊的爸爸，迟疑了一瞬，但很快他又觉得，以郭蕊的觉悟，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会大义灭亲的。 更何况，对于他们这些小h兵来说，打倒的人职位越高，他们越光荣。要是真的发现郭文瑞贪污，将他弄下台，是整个群蕊会的光荣。 郭家三人相继出门，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陆尧’刚走到红色小楼的那一排，身前“嗖”地闪过一辆自行车，差点没撞上。 他拍拍胸脯压惊，一栋一栋往前数，数到中间的那栋，上前去按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次，始终不见有人出来开门，于是他试探地朝里面喊：“请问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也没有人应答，倒是隔壁栋有个大妈探出一个头来说：“小伙子，你找他们家呐，真是不凑巧，他们一家子刚刚出去，你没撞见吗？” ‘陆尧’摇摇头，大妈便说：“要不你在这等等，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尧’想了想，过来一趟不容易，于是坐在门前，准备等郭家的人回来。 郭蕊奋力地踩着自行车，来到军工厂，找到钟爱国，将袁光辉带人去外公外婆家搜家的事情说了，哀求他道：“爱国，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爸不能出事。” 钟爱国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生怜爱，不由地抱住她安慰，“你放心，只要你告诉我财物藏在哪里，我亲自带人去搜，一定不让袁光辉搜到。” 郭蕊皱了皱眉头，本能地想推开他，无奈此刻正有求于他，只能忍住，附在他耳边，悄声将藏财物的地方说了。 “小蕊，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让郭伯伯出事的。”一向桀骜狠辣的钟爱国，柔情款款地对郭蕊说。 郭蕊垂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怀抱。 她之所以来找钟爱国，而不是直接去阻止袁光辉，是因为她知道，不同于袁光辉是为了信仰做一个小h兵，钟爱国是抱着野心加入的。 他和哥哥一样，想趁着这个机会和身份，获得权力和财富，在这个时代中站在巅峰。所以钟爱国会帮她，袁光辉不会。 不仅不会，如果郭蕊去求袁光辉，反而会让自己在袁光辉心中的形象变差，使得他疏远自己。 左家，左茂良和黄红珍站在院子外，战战兢兢地看着院子内外的一群小h兵，大气不敢出。 他们老两口退休之后，卖了棉纺厂的房子，在郊区建了一栋三层小楼养老。 小楼的三层现在已经被翻遍了，有两个小h兵走出来，沿着小楼边开始挖土。左茂良和黄红珍齐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龙眼树，心提到了嗓子眼。 “袁光辉，咱们是一起查的781军工厂，你竟然单独行动，不叫我！”钟爱国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进入院子，站在院子中央喊道。 袁光辉从小楼中走出来，不悦地说：“郭文瑞是归我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偏就跟我有关系了，今天你必须分一块地方给我搜查。”钟爱国头昂地高高的，身子挺得笔直，眼里带着一股不可屈服的野性，像是一头随时会扑咬过来的豹子。 41. 打劫 袁光辉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他们进厂之前就已经约定好各自负责的人人员和场地，现在钟爱国又来横插一棒。 不过他一向霸道不讲理，袁光辉寸步不让，“人是我查到的，地方也是我找到的，凭什么你说分就分？” 钟爱国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道：“我们当初分好的是781军工厂内部的人员和场地，左家虽然是郭文瑞的外家，但不属于厂内的人员和场地。既然如此，就该我们一起查。” 他一通诡辩，摆明了非要掺合此事。 “你分明是胡搅蛮缠！”袁光辉气愤地说。 钟爱国昂着头，俯视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屑道：“你不会是为了讨郭蕊的欢心，故意不让我一起搜查，万一搜出什么，好包庇郭家吧？” 周围其他的小h兵听见了，纷纷露出八卦的神色。就连袁光辉带来的，在墙边挖土的小h兵们，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袁光辉气的脸色涨红，胸膛上下起伏，平复几十秒后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在做的是一件崇高的事业，我决不会为了自己私情，使这项使命蒙上污点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合作搜查，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钟爱国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屋里你们既然已经搜查过了，就归你们，我们永蕊会负责院子里和周围的搜索。” “袁光辉，你可一定要搜查仔细了啊。”他意味深长地说，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狠辣和鄙夷。 钟爱国一直与袁光辉不对付，除了他跟自己争郭蕊之外，就是因为他总是一副清高有信仰的样子。 大家出来矜矜业业搞运动，嘴上说的什么不重要，谁不是为了站在高处，获得权利和优越感。 偏他袁光辉中了邪似的，好像真的要为事业献身，不图名利。 袁光辉愤而重新朝屋里走去，“不用你教我做事，你还是教你的手下搜查仔细点吧！” 钟爱国轻嗤一声，随手接过手下的锄头，弯腰就地开始挖土，轻声说了句：“蠢货。” 喜欢一个人，应该不择手段得到她，郭蕊已经订婚，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怎么能得到她。 在钟爱国的带领下，十几个小h兵各自扛着锄头等工具，在院子内外开挖。 左茂良和黄红珍比刚才更紧张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不住地瞄着院子里的龙眼树。一下子又来了一群人，东西被发现的概率大大增加。 钟爱国拿着锄头在院子里挖了一阵后，开始慢慢接近中间的龙眼树，不着痕迹地往那个方向挖去。 眼看他就要挖到龙眼树附近了，左茂良夫妻慌了神，黄红珍上前说：“同志，你们挖了这么久，要不要进屋喝口茶？” “住口！”钟爱国还没开口，他旁边的一个女小h兵就大声喝道，“我们现在是在搜查你家，难道你们想贿赂我们钟会长不成？” 黄红珍被她吓了一跳，躲在左茂才身后，不敢出声。 “哪能呢，我们老两口是好心，怕你们辛苦。”左茂才瑟缩了一下，小声说。 “袁莹莹，现在还没搜出什么，不准对老人家这么无礼。”钟爱国制止她说，顺便悄悄那老两口使了个眼色。 于是袁莹莹撇撇嘴，没管他们，继续刨坑去了。 左茂才和黄红珍对视一眼，刚刚钟爱国那个眼色，他们一时没看明白，不过被袁莹莹这么一吓，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退到院子门口，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儿。 钟爱国已经挖到龙眼树附近，他绕着龙眼树挖了好多个坑，却始终没有抬眼看一下这棵树。 看到他这番举动，院子口站着的两人总算松了口气。可是想到刚刚钟爱国使的那个眼色，左茂才和黄红珍又不敢完全放下心来，到底他知不知道东西就在龙眼树下呢。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不知道，又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棵树。 虽然他在尽力掩饰，但作为最关注这棵树的人，老两口哪能没发现，钟爱国一直在接近这棵树。 足足两个多小时后，墙根上、院子内外都挖满了大大小小的坑，小楼三层也再次被扒了个底朝天。 袁光辉走出来的时候，带着点不甘和疑惑，明明这家人有问题，为什么找不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没有找到东西，他不认为左茂才两口子没问题，反而觉得他们问题很大。 “怎么样？袁会长，查到什么了吗？”钟爱国见他出来，主动开口问道，“我们可是把外面的土都翻了个遍啊。” 袁光辉望了一眼周围坑坑洼洼的地，心中叹了口气，我们查了好几遍了，没搜出什么东西来，暂时没发现问题。” 钟爱国嗤笑一声，“看来袁会长的情报有问题啊。” 袁光辉不想在这里跟他吵架，转头就走，看见还在院子外边挖坑的袁莹莹，走到她身旁说：“莹莹，跟我回家去。” 袁莹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挖坑，“我是永蕊会的，要回也是跟钟会长回去，不跟你回去。” “你怎么就对钟爱国这么死心眼呢！”袁光辉恨铁不成钢，无奈地说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性格，认准了钟爱国，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带着群蕊会的一群人离开了左家。 在他离开左家后不久，钟爱国召集自己带来的一群小h兵，“同志们，看来这两个老人家是没有问题的，咱们回去吧。” 两群人浩浩荡荡前后离开，左茂才身子一软，差点没倒在地上。 “哎呦，老头子，你没事吧？”黄红珍扶住他，惊叫说。 左茂才立刻又站直了，收敛声音斥责她说：“小声点，别把他们又招回来了！” 黄红珍扶着他进屋里坐下，倒了一杯水给他喝，自己也喝下一大杯水，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没被他们发现，不然就完了。” 左茂才点点头，心里头有些后怕，“过两天，咱们得跟女儿女婿商量一下，看是不是把东西换个地方藏。” “我觉得也是，不然藏到后山去，家里恐怕不安全了。”黄红珍琢磨说，“只是不知道他们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怎么连咱们家都被搜查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左茂财“蹭”地站起来，“不好，他们又回来了！” 黄红珍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就见钟爱国已经走进院子。 两人忙迎上去，紧张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位老人家，你们放心......”钟爱国刚开口，就看见左茂才和黄红珍的目光越过自己，望向他身后。 钟爱国回过头，袁莹莹站在他的身后，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会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才杀了个回马枪，我来帮你！”袁莹莹笃定地说。 她在钟爱国一往回走的时候就发现了，以前他们活动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杀回马枪的情况，这是对方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 左茂才和黄红珍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侧边额头流下，互相攥紧对方的手。 钟爱国沉默半晌，“不是，我看这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咱们把人家的屋翻得乱七八糟的，我回来帮他们收拾一下。” 左茂才两人放松了点，只要不是发现了树下的东西就行。 袁莹莹听了，露出欣赏崇拜的目光，“会长，你人真好，我也来帮忙吧。” 说着，她撸起袖子就要进屋里收拾，却被钟爱国拦下了，“莹莹，这里是郊区，你一个女孩子，太晚回去不安全，快回去吧。” 袁莹莹迟疑了一瞬，最终决定离开，这里离市区足有三十公里，晚了没车。 钟爱国把她送出去一段距离，才回到院子，对左茂才两人说：“老人家，明人不说暗话，小蕊已经告诉我了，东西在龙眼树下。” 左茂才和黄红珍对视一眼，皆摸不准钟爱国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没有出声，等钟爱国继续说。 “你们放心，我要是想揭穿你们，刚才就会说出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你们能把东西交给我，由我带走，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好。” “钟会长， 什么东西啊，我们实在是不知道你们要找什么。”黄红珍讪笑着说，左茂才在旁边点点头，表示认同。 老两□□了六七十年，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万一他是故意这么说来诈他们的，岂不是着了他的道。 钟爱国把他们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一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停留片刻，便转身朝院子中间的龙眼树走去。 老龙眼树看着足有五十年份，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是深褐灰黑色，一道道皴纹深得能嵌进指头，疙疙瘩瘩遍布树瘤旧疤。 树底下大片粗根虬结盘绕，交错穿插，上面的树瘤一颗一颗约拳头大小。 钟爱国蹲在树根钱，一个一个摸树根上的树瘤，正常的树瘤应该是干燥枯糙有点烫手的，可这些树根却是湿滑带点冰凉的。 他右手握住一颗树瘤，微微用力，将它掰下来，入手完全不像普通树瘤轻飘飘的重量，而是沉甸甸的。 “这些全是金子吧？”钟爱国抛了抛手中的疙瘩，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刷刷几下刮去表面深褐色的油漆，露出里面原本的金色。 见状，左茂才和黄红珍终于相信了他。将金子融化，做成树瘤、疙瘩形状，再涂上和树干一样的深褐色放水油漆，本就是外孙女郭蕊的主意。 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他们老两口和郭家一家四口。如果不是形势紧急，对方又是值得信任的人，郭蕊是绝对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的。 左茂才走上前对他说：“这位会长，您打算把东西藏到哪里去？” 钟爱国难得谦虚，“姥爷、姥姥，你们别叫我会长，叫我爱国就行。你们放心，我会把这些金子带给小蕊，最后的藏金地点，由她跟家人商量后决定。” 听到他的称呼时，左茂才和黄红珍同时露出古怪的神色，随后又恢复正常。 “爱国，既然小蕊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黄红珍咬咬牙，笑着对钟爱国说。 左茂才叹了口气，走到树根前，将上面几颗相对又大又平滑的树瘤掰下来递给他。 钟爱国接过金子，全部放进斜挎包中，“姥爷、姥姥，我得赶紧走，不然赶不上回城的末班车。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将东西带给小蕊的。” “辛苦你了，年轻人，路上注意安全。”左茂才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 钟爱国将包扣好，朝他们敬了个礼，“我走了。” 左茂才和黄红珍迟疑片刻，回敬了一个礼。 “老头子，小蕊不是和顾家订了婚，这个钟爱国又是哪冒出来的？”眼睁睁看他走远，确认他听不到后，黄红珍开口问道。 左茂才猜想，外孙女估计是在利用这个钟爱国，只是这事不好戳破，敷衍她说：“你别胡思乱想，也许他们就是普通朋友。” 折腾这么久，左茂才早就累得不行，不欲多说，往屋里走去。 “普通朋友能帮这么大忙。”黄红珍嘀咕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活像被打劫了一样，黄红珍也没心思想郭蕊和钟爱国的关系了，动手收拾起来。 关于郭家的财产状况，颜惜并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书中的剧情，包括郭蕊在内的郭家一家四口，改革开放后全部下海经商，并且商业版图扩张得极为迅速。 管理过公司，同样扩张过商业版图的颜惜很清楚，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条件下，没有资本积累，是不可能扩张的如此之快的。 所以颜惜推测，郭文瑞应该是藏了一笔钱，至于具体在哪，书中没写，她不清楚，不过她可以提点袁光辉，让他去找找看。 她不知道的是，袁光辉竟然真的找到了线索，还差点找出郭家藏匿在郊区农村的金子。 此时颜惜坐在招待所的窗户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几个男人趿着拖鞋，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有他们手中烟头发出一点红色的光。 “这几个人从药店一直跟我们到这里。”陆尧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带一点情绪，“可能是看到我们拿出珍贵的药材，在蹲点想要打劫。” 42. 巨款 颜惜看他们，原本只是好奇，他们在招待所附近逗留了很久，如今天色很晚，他们依旧在附近。 没想到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财不外露，颜惜已经尽量低调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招了人。 “你好像一点不害怕？”陆尧见她只是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如常趴在窗户上看，不由地问。 颜惜头也不回地说：“不是有你嘛。” 上次在后山，陆尧一刀抹了野猪脖子的画面，颜惜历历在目，楼下这些小流氓，想必不是他的动手。 陆尧沉默片刻，“他们人多，我怕你受伤。” 颜惜还是没有回头，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打窗沿，这是她思考时喜欢做的动作。 “报警？” 陆尧搬来一张凳子，和她一起坐在窗边往下看，“我听说，霞市的警察局已经不办案了。” 他没有明说，颜惜却听懂了，警局只怕是被运动波及，内部人员都被下放了。 手指在窗台上发出叩叩叩的响声，颜惜仔细思索着，他们在霞市人生地不熟，就算想要雇打手，现在也来不及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也不知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大概率是在他们拿到钱之后。 颜惜对陆尧说：“我们只能随机应变了，万一真动起手来，我立马跑得远远的。” 陆尧点点头，目光瞥见街道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他们好像对那个人提起兴趣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颜惜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从街道那头缓缓靠近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抱着一个挎包，紧紧地护着不说，还时不时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一看就是带着贵重物品或钱财，难怪那些小混混会对他感兴趣。 那些小混混已经聚集在一起商讨着什么，身形高大的男人也走到招待所的窗户下。 他浓眉大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型瘦削，鼻梁挺直。生得一副好相貌，眼神中自有一股孤高的傲气。 小混混们已经开始朝他靠近，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结果他刚跑没几步，就被前方埋伏好的两个小混混拦住了去路，后边七八个小混混也围了上来。 黑暗中，这些小混混手中的匕首发出闪闪寒光，颜惜眼尖，看见其中一个小混混手中甚至拿着一把粉枪，不由面露凝重之色。 钟爱国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一条生路。”其中一个混混站出来说，应该是这伙人的头。 钟爱国昂着头，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小h兵的会长，你们敢抢我的东西，不要命了！” 十几个小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刚才出来说话的混混头子。 混混头子嗤笑说：“别人怕你们，我可不怕，兄弟们，上！” 他一声令下，十几个小混混一拥而上。 钟爱国没想到会这么倒霉，遇上一群小混混，这群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咬咬牙，冲上去跟他们缠斗起来。 “这人还挺能打的。”颜惜看他跟十几个小混混打斗，竟然没落了下风，意外道。 陆尧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想出手帮忙。” 他知道颜惜是个热心肠，且聪明灵活，手段多样。 “我有心无力啊。”颜惜摊摊手说，她连自己能不能脱身都不确定，怎么会贸贸然下去送人头呢。 陆尧认同她的话，“我们再看看。” 楼下的战斗进入最激烈的时候，小混混们见打架在钟爱国身上占不到便宜，端着粉枪的那个举起枪对着他就想开枪。 说时迟那时快，钟爱国将一个小混混打趴下，踩着他的背一个飞跃，高抬腿一脚将□□的那个小混混手中的枪踹飞。 接着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捡起地上的枪对着它原来的主人， “好身手！”颜惜看得津津有味，这场面堪比她看过的动作片电影。 陆尧看看颜惜，又看看楼下陷入僵持的两方，最终放弃下楼打一架的想法，选择继续看戏。 “哥们，你不要乱来啊，那粉枪容易走火。”原先端着粉枪的那个小混混举起双手说。 其他的小混混想要上前抢国粉枪，钟爱国将粉枪对准他们，“都不许过过来，谁过来我就打谁！” 原本小混混们人多是占优势的，就算钟爱国能打，他们耗也能耗赢他，更何况他们当中有人有粉枪。 可现在粉枪到了钟爱国手中，局面倒转过来了，小混混们反而变得被动。 毕竟他们只是想要钱，谁也不想把命搭上去。 “哥们，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叫曹波，今儿放你走，算是结个缘分。”带头的那个混混站出来说，他示意手下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钟爱国端着粉枪离开他们的包围圈，走出一段距离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树瘤，抛给曹波，“既然我们结缘了，送你们一份见面礼。” 曹波结果东西一看，是个普普通通的树疙瘩，再用手掂量掂量，却是金属的重量。 “大哥，这小子玩我们呢，送个树疙瘩给我们做见面礼，咱们要不要追上去？”他身边的一个小混混说。 曹波没说话，用匕首一点一点刮去表面的油漆，几分钟后，普通的树疙瘩就变成了拳头大小的黄金。 “老...老大，真的是金子吗？”刚才说要追上去的小混混结巴了一下，望着他手中的金拳头咽了一口口水。 剩余的小混混们纷纷围上来，打量着这个金拳头。 颜惜把头探出最大，半个身子都要伸出去了。陆尧无奈地伸出手臂，护在她身前，“你也喜欢金子？” 天色太暗，又隔得远，到底是看不太清。颜惜遗憾地收回脑袋，“谁不喜欢金子啊，那么大一块金子，足有十几斤，可以换很多钱呢。” “钱有那么好？”陆尧面露疑惑之色，他们这样京市大院长大的孩子，钱财大多不缺。 颜惜会这样喜欢钱，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回想起来，她自从上岛，就在不断赚钱。 “自古人心留不住，唯有钱财得人心。”颜惜悠悠地说了一句，比如曹波，估计就是从此之后，对钟爱国死心塌地了吧。 她听到曹波的名字时，就知道这个身手不错的男人是书中男二钟爱国了。 曹波是钟爱国的手下，也是他的好哥们，他们肝胆相照，作者在他们身上着墨颇多。 在钟爱国进入革委会担任副主任的关键时期，他甚至为钟爱国杀了一个竞争对手。 后来在钟爱国想要晋升革委会主任的时候，他又替钟爱国除掉了当时在任的主任，让他顺利地坐上一把手的位置。 秋后算帐的时候，曹波一力承担所有，为他赴死，可以说是忠心不二。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颜惜没有抓住，她看着曹波手中的金拳头，羡慕地说：“那人的包里应该有好多金子，你说你要是下去跟他打一架，他会不会也送你一块金拳头。” 陆尧：“......早点睡吧，明天要去药店，拿到钱后坐船回岛。” *** 第二天上午，颜惜和陆尧如约来到国营药材店。 经理知道他们会来，特意守在柜台，一见他们就打招呼：“过来了。” “是啊，经理。”颜惜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语气熟稔，“我们带来的沉香品质，复验没问题吧？” 经理从柜台里拿出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递给他们，“没问题，这是五百二十块钱，你们数数。” “不用了，你们是国营的药材店，不会坑我们普通老百姓。”颜惜接过钱，放进贴身缝的口袋里。 经理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的嘴就是甜。” 收了钱，本该离开时，颜惜想到什么，对 经理说：“你们店里有三七和红参卖吗？” “这俩可都是贵重紧缺的药物。”经理犹豫片刻，对颜惜说，“不过店里刚好的边条红参，三七也是刚从云南进来的货。” 按道理，这种药物是不能随便卖出去的。但经理觉得这小姑娘格外讨喜，带来的沉水香又稀罕，所以决定破例一次。 他从专门的红木药柜中拿出两根16支边条的红参，用戥秤称重后说：“62g，七块钱。三七你要20头、30头还是40头的？” 通常来说，三七头数越少，个头越大、药效越好、越贵。但它的作用也大，散瘀止血，内外出血都用，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要20头的，麻烦经理给我称四两。”颜惜干脆地说，药材不同等级的药效也不同，既然买了，就买药效最好的。 三七不能买一斤以上，她是卡着斤两买呢。经理从红木柜拿出三七，称好四两，“八块钱，要不要磨粉？” “要，麻烦经理了。”颜惜掏出一张大团结并五块钱，交给他旁边的营业员。 等走出药店，陆尧才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买红参和三七？” “有备无患嘛。”颜惜掂掂手中牛皮纸包好的药材说。 昨晚发生在街头的乱斗，让她心中隐隐不安，万一哪天他们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受伤了，准备一些救命的药材准没错。 百货商店离国营药材店最近，两人先去百货商店买衣服，颜惜一口气买了三套衣服并两条裙子。 刚到手一笔巨款，她也有了穷人乍富的心态，决定好好犒劳自己。 “这两件衬衫都很适合你。”颜惜拿起一件白色、一件黑色的衬衫往陆尧身上比，满意地说。 陆尧错愕地说：“我不用买衣服，你多买几套。” 颜惜觉得他的表情搞笑，收起衬衫对服务员说：“这两件都要了，再拿两条工装裤。” “买衣服当然要一起买才开心啦。”她凑在陆尧耳边，悄悄说，“昨天的那群人还在跟踪我们。” 陆尧早就注意到了，没想到颜惜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我们尽量呆在人多的地方，万一真动起手来，就按照我们昨天说好的，你先跑。” 颜惜应了一声，接过衣服，和陆尧一起往楼上走。走到卖鞋的区域，她试了一双小羊皮的鞋，觉得合适便买了，又给陆尧买了一双纯牛皮的皮鞋。 接着两人来到市里的国营粮站，买了一袋十斤的富强粉，又买了十斤的大米，花了五块钱和一堆粮票。 “大哥，他们买了那么多衣服鞋子和细粮，身上的钱肯定不少。”曹波的一个手下小声对他说。 曹波盯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透着贪婪，“继续跟着，等时机合适就动手。” 离开国营粮站之后，两人准备坐小巴车赶往码头，中途几次遇到更近的小巷，两人都没走，而是绕大路。 “老大，再不动手，他们就要坐车走了。”眼看颜惜两人就要上车，有个小混混焦急地说。 望了一眼全是人的街道，曹波咬咬牙说：“不管了，动手。” 陆尧戒备地将颜惜护在身后，立即准备动手。 “你们这些人，想干什么？！” 曹波他们刚掏出匕首，就听见一声暴喝，三个穿军装的人突然出现，朝他们追捕而去。 “快跑！”曹波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四散而逃。 双方的速度都很快，跑出几道残影，颜惜来不及看清他们的样子。 “走吧，该上车了。”陆尧出声提醒道。 上车后，找了个位置坐下，颜惜问他：“怎么会有穿军装的人出现？” “781军工厂有军事管制委员会，这些人应该是军管会的。”陆尧透过窗户，盯着一道军绿色的影子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颜惜当他累了，没有再说话，捏了捏衣服内部口袋中厚厚的一沓钱，开心一笑。 她的巨款，保住了！ 43. 扑空 781军工厂，郭文瑞在办公室一宿没睡，等待着市革委会那边的消息。 “厂长，您醒了吗？”叶伟平敲了两下门，在门外轻声文问。 郭文瑞立即上前开门，一把将他拉进办公室，关好门后迫不及待地说：“伟平，革委会那边怎么说？” 叶伟平愁眉苦脸地说：“汪正军同意了下放人员的名单，革委会已经保留了他的职位。” “怎么会这样？”郭文瑞跌坐在沙发上，明明一切都按照他所预料的发展，为什么到了最后一步，却功败垂成。 叶伟平见他沮丧，忙坐在他身边安慰说：“您放心，因为您一直以来都配合他们工作，他们也保留了您的职位。而且，这次下放人员的名单，都是由您拟定的。那些对您不尊敬的人，都在下放的名列中。虽然没能扳倒汪正军，但您也不亏。”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也只能如此了。郭文瑞揉了揉太阳穴，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回家好好地睡一觉。 “厂长，我有个主意。”叶伟平见他要走，及时出声，“汪正军的女儿汪筠，在这段时间因为拒绝举报自己的父亲，对革委会的人说了很多不恰当的话，也许可以拿这个做做文章。” 郭文瑞精神一振，疲惫的面容上露出深深的笑意，“年轻人，总是会缺乏耐心一点，这事你去办吧。” “是，厂长，您一晚上没休息好吧，赶紧回家睡个好觉。”叶伟平一路将他送到厂门口，才往回走。 军工厂家属院的红色小楼中，左秋波和郭蕊等了整整一夜，还没等到郭文瑞回家。 “小蕊，你找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左秋波忍不住抱怨起来，“无缘无故把金子带回来不说，还少了一块，足足十几斤呢！” 前一天深夜，钟爱国敲响了郭家的门，献宝似的把一挎包金子递给郭蕊，“小蕊，差一点这些金子就被袁光辉搜到了，要是被他搜到，他一定会上交的。我为了保证这些金子的安全，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郭蕊被吓了一跳，左右张望，见周围没有人，赶紧让他进来，“你怎么会把他们带回来？” “不带回来，万一袁光辉后面又带人去搜怎么办。”钟爱国握住郭蕊的手，强硬地将金子塞进她怀里，“晚上回市里的时候，我还碰见一群打劫的小混混，他们带着枪，我差点没命。虽然逃脱了，但也被他们抢去了一块金子。” 哪怕被袁光辉在左家搜到金子，也比在郭家被人发现的好。 郭蕊有苦难言，还得装出关心的模样，“你人没事就好，金子少一块，不碍事的。” “小蕊，我就知道，你是最关心我的。”钟爱国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说。 郭蕊勉强笑了一下，“已经很晚了，我不方便留你在家太久，你早点回去吧。” 钟爱国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抱着一堆金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郭蕊。 这堆金子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她跟左秋波商量过后，决定等郭文瑞回来再处理这包金子。 谁知一等就是一个晚上，直到今天早上九点，郭文瑞也没回来，左秋波耐不住性子了。 郭蕊也觉得钟爱国做事离谱，但她此时如果说钟爱国的不是，岂不是承认自己所托非人。 “妈，爱国也是为了帮我们家保住金子，况且，他路上遇到持枪抢劫的混混，只丢了一块金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郭蕊如往常一样挽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在坐下，“不管怎么说，金子没有丢是一件好事。等爸回家，咱们商量好，把它藏好，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左秋波坐了一会儿，终究是坐不下去，起身往外走，“不行，我不放心，咱们去厂里找你爸吧。” “可是，金子还在家里呢，要是有人趁我们不在，发现它们怎么办？”郭蕊担忧地说。 左秋波犹豫片刻，仍是往外走，“咱们就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事的，你不是已经藏好了嘛。” 她执意要去，郭蕊只得跟她一起出了门，往军工厂走去。 这边她们前脚刚出门，‘陆尧’后脚再次来到陆家，按了好多次的门铃，依旧没有人开门。 他不禁疑惑，郭家的人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天天没人在家呢。 昨天下午，他坐在门口等了几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下来，郭家的人仍旧没有回家。 算算时间，他们早就应该下班回家了才是。 隔壁的大妈见他坐在门前可怜，招呼他进家里吃饭，‘陆尧’不好意思进一个陌生人家中吃饭，肚子又确实饿了，便暂时离开。 好在他带了介绍信，去招待所住一晚上，坐第二天下午的船回岛就是了。 没想到上午又扑了个空，‘陆尧’叹了口气，不打算像昨天一样再等一个小时，提着东西往外走。 “兄弟，郭厂长又不在家啊？”保卫科的人见他进去不久又出来了，关心地问。 ‘陆尧’苦笑一下说：“是啊，可能我来的不是时候，只好下次再来了。” “最近军工厂出了点事情，郭厂长忙着厂里的事，确实经常不在家，你下次先来个信，就不会跑空了。”保卫科的人安慰他说。 ‘陆尧’老实地点点头，“谢谢提醒。” 几分钟后，郭文瑞骑着自行车经过保安亭。 “郭厂长，你有个朋友的儿子来找您两次了，都没见着您人。”保卫科的人弹出一个头来对他说。 郭文瑞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他这两天没约哪个朋友或是朋友的儿子到家里来啊。 “我忙厂里的事情忙昏头了，如果有事，他会再来找我的，谢谢你告诉我。”郭文瑞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对保卫科的人道谢之后继续骑车回家。 他回到家后，本来想找左秋波或是郭蕊问问岳父家的事情，不料家里竟空无一人，本就恼火的郭文瑞更加恼火了。 那边左秋波和郭蕊到了军工厂后，却被告知郭文瑞刚刚回家，于是两人又紧赶慢赶地往家走。 “最近那么多事，你们俩不在家里呆着，乱跑什么!”两人刚进家门，郭文瑞劈头盖脸地对他们说。 郭蕊看他脸色，心中已经有猜测，只怕军工厂的事出了变故。 “爸，我和妈是急着去厂里找你，才和你错过了。您在厂里呆了一天一夜，累了吧，我先帮您泡杯茶。”郭蕊给他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上。 郭文瑞对她的柔顺体贴非常受用，缓和了语气问：“你们去厂里找我有什么事？” “金子被钟爱国给送到家里来了！”左秋波迫不及待地说，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了郭文瑞。 本就因为没能扳倒汪正军，郁结于胸的郭文瑞，感觉心里更堵了。 “蠢货！”郭文瑞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气愤地骂了一句。 郭蕊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想要认错。 “钟爱国这个蠢货，怎么能为了讨小蕊的欢心，就把金子送到我们家里来呢！” 郭蕊悄悄送了一口气，斟酌道：“爸，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这些金子，这东西不宜在我们家久留。” 钟爱国深 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让人知道自己家里有几十斤的金子，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蕊，你现在就出发，把金子送回你姥爷姥姥家里。” 郭蕊没想到这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可是，姥爷姥姥已经被怀疑了。” “是啊，老郭，那些小h兵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去我爸妈家搜。”左秋波也说。 郭文瑞对此不以为然，“你们动动脑筋，为什么一定要放在岳父岳母家中，郊区小州村附近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光是大山就好几座。” 东西往山里一藏，那些小h兵总不至于把整座山翻过来，就算翻过来，也没法证明是谁的。 “爸，我知道了，现在就去。”郭蕊意会，立即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找出自己的书包，将金子一块一块放进书包中，又在上面放了好几件衣服做掩饰。 “小蕊，切记不要让人看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郭蕊出门前，左秋波塞给她十块钱，叮嘱她说，“顺便给你姥爷姥姥带两罐麦乳精回去，这次因为我们家的事，他们受惊了。” 郭蕊接过钱，乖巧应下。 “还是小蕊懂事又能干，换了乡下那个颜惜啊，只怕是不顶用。”等她出了门，左秋波和郭文瑞感叹说。 虽然丢了一块十几斤的金子，郭文瑞有些心痛，但她毕竟保住了大部分的金子。而且万一真有人在左家搜出金子，郭家难免被怀疑。 最重要的是郭蕊的主意，帮他把厂里那些跟他不对付的人都下放了。至于汪正军，以后再慢慢图谋吧。 郭文瑞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小蕊还年轻，就已经这么能干，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郭蕊背着书包，坐公交车来到霞市供销社，“你好，请问今天有麦乳精吗？” 麦乳精一般从申城运输过来，零售价高，属于高档副食品，因为距离远，经常断货。 “郭小姐，是你啊。”售货员认出郭蕊，热情地接待她，“要不说你运气好呢，今天刚到一点麦乳精，强化牌的，四块六一听。” 她男人在781军工厂工作的，郭蕊是厂长的千金，她想买的东西，自然要尽量满足。 这一带有很多军工厂的工人和家属，郭蕊对于这种热情，已经司空见惯。 她拿出十块钱，“给我拿两听。” “哎！”售货员应一声，麻利地从柜台拿出两罐麦乳精，用袋子装好，双手递给她。 郭蕊走后，又有一个人来买麦乳精，售货员看也不看他，冷淡回答：“麦乳精卖完了，改天再来吧。” “怎么又卖完了。”来人嘀咕了一声，转身走了。 身上背着几十斤重地金子，手上提着两罐麦乳精，郭蕊走了一段距离后感觉有些吃力，停在路边休息一会。 街上的人不多，郭蕊卸下身上的书包，抱在怀里，靠在路边的柱子上。 靠着靠着，郭蕊发现斜对面外贸站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又不敢确定是不是她。 石小琴在海岛上，岛上交通不便，她应该不会轻易出岛才是。 郭蕊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直看，直到她转过身，露出熟悉的面容，她终于确定，是石小琴没错。 她眉开眼笑的，手里拿着几张毛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石小琴。” 郭蕊站在原地，喊她一声，原本以为她看见自己后会过来，没想到她看了一眼自己后，竟然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要走。 ？？？ 44. 千金 郭蕊直觉不对，背起书包迅速追过去。 只是她的包实在太重了，跑了好几分钟，也没能追上石小琴。 “石小琴，你跑什么？”迫不得已之下，郭蕊只好朝前方的石小琴喊道。 石小琴本来是想装没看到她的，现在败露，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她打招呼：“小蕊，好巧啊。” 郭蕊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街道中有些长条的石板凳，石小琴硬着头皮，挨着郭蕊坐下。 “你看见我跑什么？”郭蕊想不明白，石小琴把她当最好的朋友，今天见到自己就跑，有什么内情。 除此之外，她瞧着石小琴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脸上甚至长了点肉。 当然是害怕写信给颜惜假情报的事情暴露。 石小琴心虚地说：“我在海里抓了一些鱼来外贸站卖，怕你看不起我，就跑了。” 在出卖颜惜还是撒谎中，她选择了出卖自己。 自从颜惜告诉她，大黄鱼、石斑鱼、鲳鱼等这些海鱼在外贸收购站可以换钱后，每当岛上的交通船出行时，石小琴就会来一趟市里，把自己从海里抓来的海鱼拿到外贸站换钱。 一条鱼可以换几毛到两块钱不等，交得多了还能奖励粮票和布票。 下海抓鱼对石小琴来说轻而易举，只是她从没想过还能靠这个养活自己。 这些天来，她只要换到钱就去市里的国营饭店吃顿饭，再买些东西回去吃。 为了防止自己的钱和票被逼着交给家里，石小琴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她爸也没来找她。 东霞岛小学的宿舍本来是四人间，但学校不上课，学生不上学，宿舍的其他人也就不住校了，整个宿舍变成石小琴一个人的。 她在宿舍用砖块围了个简单的灶，再买个锅，自己做饭吃。平常吃得饱，石小琴觉得日子都更有奔头了。 郭蕊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拥住石小琴，做出心疼的模样，“真是苦了你了，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以往每次石小琴说家里的事时，郭蕊都会这样安慰她。每次石小琴都会很感动，夸她心肠好。 “其实还好，我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比起在家吃不饱，被压迫剥削的生活，加上有个时不时耍心机的婶婶，石小琴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 “我们是好朋友，你就不要在我面前逞强了，我知道，你在岛上的生活，一定过得很不好。”郭蕊柔声安慰她，细心劝导，“等过几年，你找到个好对象，嫁人后就会好起来的。” 石小琴觉得她的话怪怪的，推开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我都说了我过得挺好的啊，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我过得不好呢？” 被她推开，郭蕊身子僵硬了一瞬，从来都是石小琴主动黏着自己，她没想过，自己会有被嫌弃的一天。 “你过的好，我自然为你高兴。”压下心中不快，郭蕊恢复温柔的模样，“你跟我讲讲岛上的生活吧，还有颜惜。她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我也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说到颜惜，石小琴的一颗心揪起来，她最不擅长说谎了。写信还好，郭蕊透过文字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如今面对面地说，她是真担心郭蕊看出什么来。 虽说郭蕊是担心颜惜，但她既然答应了颜惜，不能把她的真实情况告诉郭蕊，就得遵守诺言。 “她过得很好啊，每天不是吃鱼就是吃肉，时不时做个海鲜面、黄鱼饺子什么的。”石小琴避重就轻地说。 关于颜惜吃什么，石小琴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郭蕊看信的时候就觉得她主次不分。 她想知道的是颜惜在海岛上艰苦的生活，而不是她在岛上大鱼大肉的悠闲日子。 郭蕊想了想，干脆问得明白一点，“她在岛上没有工作吗？” 不工作就没有收入来源，就算她能短暂地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早晚会断粮。 “没有，岛上的工作少。” 收工副业组不算工作的吧，石小琴琢磨着，她这也不算说谎。 “她既然没有工作，又怎么能每天大鱼大肉呢？”郭蕊隐隐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又不知道是哪不对。 石小琴心虚地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吃肉去后山猎，吃鱼靠海里抓呗。” 她这么说，郭蕊又放心了。原来是靠天吃饭，那颜惜的好日子只能过这么一段。 马上就是冬天了，冬天海岛上的资源匮乏，想必她也没办法继续大鱼大肉的生活。 自认为知道颜惜真实的生活后，郭蕊看去郊区农村的小巴来了，也没心思再跟石小琴说话，“我要去一趟农村的姥爷姥姥家，小琴，下次再见，你在岛上记得给我写信。” 其实石小琴已经不想写，但她又怕不写会伤了郭蕊的心，只能答应她，“我会给你写信的。” 郭蕊放心地上了小巴，坐了一小时车到达小州村。 到达左家后，郭蕊发现到处都是新埋下的土，就知道钟爱国说的没错，左家确实被翻了个底朝天。 小楼中传来说话声，郭蕊好奇地走进去，这个时候，还有谁来这里串门。 “姥爷，姥姥，我回来啦！”郭蕊在门外喊道。 黄红珍第一个跑出来，看见她，激动地将她搂进怀里，“是小蕊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蕊回来了，快进来！”左茂才也从屋里走出来，激动地说。 十几年前，郭文瑞夫妇还在东霞岛工作，为了让女儿留在市里，有更好的生活环境，他们将刚出生几个月的郭蕊托付给左茂才夫妇。 他们带着郭蕊在棉纺厂的家属院生活了好几年，郭蕊是他们一手带大的，他们待这个外孙女比外孙还要亲近。 “姥姥姥爷，我来之前，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罐强化牌的麦乳精，你们拿去泡水喝，补补身体，活到一百岁。”郭蕊提着两罐麦乳精，笑着对他们说。 只字不提是左秋波出的钱，让她买的。 走进客厅，郭蕊才发现里边坐着一个约三四十对的妇女和五六岁的孩子。 “你就是小蕊吧？”妇女看见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姥姥姥爷经常跟我提起你，夸你长得好看，学历高工作好，人又孝顺。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对于这样奉承的话，郭蕊不知道听了多少次，早就免疫了，只是礼貌地说：“谢谢大婶夸奖。” “长得没有惜表姐好看啊。”她身边的小男孩咕哝说，“不过看起来比惜表姐脾气好。” 妇女在小男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眼露凶光地警告他，“再给我乱说话，回去叫你爸用皮带抽你！” 小男孩害怕得钻到桌子底下，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小孩子嘛，有口无心的，梅梅，你不要这么严厉。”黄红珍拉她过来，跟自己站到一起，“小蕊，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娘家的远亲，严梅，她嫁去隔壁小琼村了。” 左茂才拆开一罐麦乳精，舀一勺在碗里，用热水一冲，立刻飘出很浓的烘烤麦芽焦甜香，混着淡淡的乳香、奶油甜香，香味穿透力很强，一间屋子都闻得到。 桌子底下的小男孩咕嘟咽了好几口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那碗水。 “来，小聪，出来喝水。”左茂才端着那碗水放在桌上，弯腰对桌子底下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听了，立马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严梅冲上前去拦腰抱住他，讪笑着对左茂才说：“大爷，麦乳精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们哪敢吃啊，你们自己吃吧。” “我要喝！我要喝！妈，你放开我！” 她怀中的小男孩拼命挣扎，严梅喝道：“颜聪，你给我老实点！再闹，下次不带你出门了。” “婶子，不碍事的，一勺子麦乳精而已，我姥爷既然给了，您就让孩子吃吧。”郭蕊温柔地说。 黄红珍也积极说：“我们有两罐子了，哪就舍不得那一勺子了，你就让孩子吃吧。” 他们三人口径一致，严梅这才放开孩子，让他去喝那碗水。 颜聪冲到桌前，端起碗咕嘟咕嘟就喝下大半碗，吧唧着嘴说：“真好喝，这是我喝过最甜的甜水了！” 左茂才和黄红珍笑起来，笑意中带着明晃晃的得意。他们让颜聪喝这碗水，就是想让外人看看，他们老两口的晚辈多么有本事。 “婶子，孩子是跟你姓吗？”郭蕊随口一问。 严梅摇摇头，“不是，我是严肃的严，我丈夫和儿子姓颜色的颜。” 同样姓颜，又是在小琼村，郭蕊试探地问：“那您认识颜惜吗？” “当然认识了，她原本是我侄女，后来说是孩子抱错了，被市里军工厂厂长郭家认......” 话没说完，严梅反应过来，打量一番郭蕊，“你不会是？” 郭蕊温婉一笑，坦然道：“我就是那个跟颜惜抱错的孩子，这声婶子没叫错您，咱们原是本家。” “难得你还认我这个婶子。”严梅受宠若惊地说，郭家真假千金的事，不管谁是真正的郭家千金，从最后的结果看，颜惜被远嫁海岛，郭蕊还在郭家。 谁在郭家，谁就是厂长的千金，这点严梅是清楚的。 于是接下来严梅对她更为热情，滔滔不绝地跟她说话，说得口干舌燥。 左茂才和黄红珍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凑巧。他们对颜惜这个亲外孙女没什么感情，只是好奇地打探她的情况。 当他们得知颜惜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后，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颜聪喝完麦乳精之后意犹未尽，还想再喝一碗，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出来的话，妈妈一定会揍自己一顿的。 刚才那两罐麦乳精已经被这两个爷爷奶奶收进柜子，锁起来了。颜聪盯着郭蕊身上的书包看，麦乳精是这个温柔姐姐带来的，她书包里会不会还有麦乳精呢？ 他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决定试探一下，于是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最后找准时机，朝郭蕊身后的书包撞上去。 “砰!” 颜聪的头重重地撞在书包上，几秒钟就起了个大包，他却顾不得，嚷嚷说：“姐姐你包里是不是还有一罐麦乳精，我感觉我撞上铁了！” 郭蕊脸色一变，卸下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45. 吃饭 左茂才和黄红珍年逾古稀，哪能看不出其中端倪，忙走上前挡在郭蕊前面。 严梅看这三人架势，虽不知他们为何这么紧张，但也知道，任由颜聪胡闹下去，只怕要将人得罪死了。 “吃什么吃！”严梅一把拉过颜聪，再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麦乳精多金贵的东西啊，普通人家有钱都买不到，人家给你吃了一勺不够，你还闹腾想再吃，懂不懂礼貌你。” 管教完孩子，严梅非常有颜色地提出告辞，“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家里还有事，我这就带孩子回家去了。” 她的态度不错，黄红珍缓和了脸色，将她送出家门，“孩子还小，你别对他太苛责。” “我家这臭小子，不打不吃教训，您放心，他什么都不懂。”严梅哪能不知道郭蕊书包中有猫腻，暗示说。 黄红珍对此很满意，“下次再来串门啊。” “那肯定的。”严梅知道事情妥帖了，笑着说。 确认她走远之后，黄红珍才回到屋里，“小蕊，你书包里装着什么？” 郭蕊拉开书包的一个小口子，给他们看。 黄红珍倒吸一口凉气，左茂才忙去关掉客厅的门。 “你怎么又把它们带回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郭蕊转达郭文瑞的意思，“如今这些金子无论是放在这里，还是放在郭家，都不安全。姥爷姥姥，咱们琢磨一下，把它们放到后山藏起来。” 听到不是放在家中，左茂才老两口齐齐送了一口气，昨天的经历，他们不想再经历。 只是把金子藏在后山哪里好呢？ 东霞岛，颜惜坐在院子中刷洗各色各样的贝壳，身后的窗棂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调皮的风儿轻轻一撞，贝壳便叮铃叮铃地抗议起来。 距离上工还有一天时间，颜惜洗刷有些贝壳，为后期的紫菜育苗做准备。 “颜惜。”石小琴站在院子外面喊她。 颜惜抬起头，“你怎么不进来？” 她有些天没过来了，颜惜猜测石小琴应该是有事找自己。 石小琴走进院子，蹲在她身旁，“我今天在市里遇见郭蕊了，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颜惜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答应过你，不会告诉她你的情况，我可什么都没说。”石小琴看颜惜不说话，以为她生气，忙解释说。 颜惜看她慌乱，朝她笑笑，“我相信你。” “最近不见你人，你是去忙什么了吗？”颜惜低头继续刷贝壳，随意地问了一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石小琴眼角眉间漾出笑容，“我最近经常下海抓鱼，抓到去市里的外贸收购站换钱和票。” 怪不得她气色和状态好了很多，颜惜鼓励她：“恭喜你，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想到之前自己抱着一条鱼过来的囧状，石小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后又抬头打量她。 颜惜正拿着一把牙刷，专心致志地刷着手中的一个米白色的贝壳。 贝壳上的脏污、泥沙在刷洗下露出崭新的颜色，闪闪发光。 “你和郭蕊，真的很不一样，她对你事事关心，你却看起来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石小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颜惜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与她除了身世的事情之外，并未其他太多的交际。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关心她作甚。” 在霞市的时候，石小琴不止一次听郭蕊说起关于她们两个的身世，每次郭蕊都会落泪，每次石小琴都站在郭蕊那一边，觉得她无辜可怜。 她也常常听郭蕊说起颜惜在郭家的所作所为，说颜惜总是和家人不和。 石小琴试着问颜惜：“你怎么看待你的亲生父母呢？” “他们对我来说，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颜惜重新捡起一个贝壳，头也不抬地说，“乡下的亲生父母对我很好，我没兴趣跟郭蕊再争一对父母。”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一点不渴望他们爱你吗？”石小琴蹲在地上，顺手帮她洗盆里的贝壳。 要说渴望，颜惜更渴望金钱、权力、地位等等。至于亲生父母的爱，她早已看透，那是掌握在父母手中，而不是掌握在孩子身上的。 爱又不能当饭吃，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什么。 颜惜不在意地说：“他们爱的是郭蕊，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爱我的。既然如此，我没必要为此费心思。” 是啊，就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做，爸爸还是更看重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他期盼着能有一个儿子。 石小琴想到这里，就跟晒久了太阳的青菜似的，蔫巴巴地低下头。 “今天留下吃晚饭吗？” 颜惜一句话，石小琴脸上瞬间有了光彩，“我这就去海里找点东西回来！” 不等她说话，石小琴已经一溜烟跑出院子外面，颜惜不由得失笑，真是个实在的姑娘。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石小琴提着一条马鲛鱼，一网兜皮皮虾回来，看见颜惜还在洗贝壳，好奇地问：“你要做这么多风铃吗？” 颜惜愣了一下，没有解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做晚饭。 马鲛鱼切成半寸厚的鱼排，粗盐腌制片刻，锅中刷一层薄薄的猪油，鱼排沥干水分后下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白烟。鱼油慢慢渗出来，满屋漫着鱼香。 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起锅，不用多余的调料，鱼肉本身的鲜甜就已经足够，出锅撒上少许葱花就行。 “你回来啦？”颜惜装好鱼排，看见陆尧回来，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石小琴原本在灶前拉风箱，听见她的话，赶紧站起身来，微微羞赧地喊了一句：“陆大哥好。” 三番两次来人家里蹭饭，石小琴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但颜惜做的菜太香了，她想吃。 “陆哥，有人打基地的电话找你。”陆尧对石小琴点点头，正想进厨房帮忙，钱志强就在院子外喊他。 陆尧只得不情愿地走出去，板着脸说：“谁找我？” 钱志强看他一副吃人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他说是你的老同学。” 他本来以为，陆哥听到老同学找自己，会高兴呢，谁知道一看，嘿，陆哥的脸上都结冰了。 “陆哥，这电话你是接还是不接？”钱志强忐忑地问。 陆尧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接。” 颜惜看陆尧出去之后没回来，以为他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单独给他留了一个马鲛鱼排 ，又装了一小碗皮皮虾，用盖子盖好，先吃饭去了。 秋天的皮皮虾膏肉丰腴，简单白灼，剥开虾壳，膏黄凝润，虾肉弹嫩。 “没想到马鲛鱼只是煎一下，就这么好吃。”石小琴吃了一口香煎马鲛鱼，眼睛瞬间亮了，朝颜惜竖起大拇指。 外皮焦香，内里鱼肉是蒜瓣一样的雪白紧实，咬开有淡淡的海汁。 颜惜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若是能滴上一点柠檬汁或橘子汁，想必滋味会更加丰富。 “进收工副业组的要求高吗？”吃完饭之后，石小琴问她。 颜惜猜测道：“只要有手艺，应该不难，你想进竹编组？” 石小琴诚实说：“学校现在不上课，等冬天就不方便下海抓鱼卖了，我想找点事情做。” 之前在市里闹革命的时候，石小琴的生活是激情澎湃的，后来回到岛上，家里总是鸡飞狗跳。 比较之下，石小琴更喜欢前段时间忙忙碌碌、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不想再回家跟爸爸后妈吵吵闹闹。 “你既然想做，就去公社革委会报名。”颜惜也觉得她忙起来好一些，善意提醒道，“不过，你不要放弃老师的工作，说不准哪一天，学校就上课了。” 石小琴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颜惜这么说了，她就先不辞职，只进收工组做些副业。 她从小在海岛长大，别的手艺不会，编补渔网是没问题的，这也是手工组人员需求最大的一个组。 天色微暗之后，石小琴没有多做停留，离开赶回小学宿舍。 颜惜去小厨房看了一下留给陆尧的马鲛鱼排和皮皮虾，已经凉透了，他却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颜惜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陆尧仍旧没有回来。 接个电话不过几分钟的事情，就算事情多，十几分钟也够了，而他去了两个小时。 颜惜不禁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思忖着，再等半个小时，要是陆尧还不回来，她去一趟渔业基地。 好在几分钟后，颜惜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走到门口一看，陆尧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触及陆尧深井寒冰似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陆尧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沉默地像一座冰雕。 “你吃饭了吗？”几分钟后，颜惜开口，“我给你留了饭菜，要不要热一热？” 陆尧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不必了，我没胃口。” “哦。”颜惜没有再说话，拿了衣服去隔壁房间洗漱。 等她洗漱完毕，擦着头发回到房间，就看见陆尧还保持着她刚才离开的姿势，在桌子前做雕像。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颜惜坐在床上问他。 陆尧终于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没什么。” “我今天煎了马鲛鱼排，味道很甜，还有皮皮虾，几乎只只都有虾膏，相当肥美呢。”他说没什么，颜惜也不追问，随口说起其他事。 陆尧眉心微动，片刻后站起身，“我去尝尝。” 颜惜稍稍放心了一点，陆尧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人只要吃了饭，吃到好吃的，许多事也就算了。 46. 时代 早上八点是去竹编作坊报到的时间，颜惜提前五分钟到达，先去曹玉兰那里报到。 “曹组长，我来报到。”颜惜穿着一件蓝白色的碎花长裙，俏生生地往那一站，非常吸人眼球。 工作场合，她没有叫曹玉兰曹婶。 曹玉兰多看了她几眼，公事公办地拿出一张表格，“这是选班次的表格，你填一下。” 颜惜接过表格，一行一行地认真填写着，填到班次选择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在下午1-6点的班次后面划了勾。 她本就打算拿竹编组的工作当副业来干的，自然不会选全天班。半天班中，早班是早上6-11点，这意味着她五点就要起床，这班上得也忒苦逼。 “你选择的是下午班，下午一点去找记账员领材料，在工位上编到六点就可以下班了。”曹玉兰将表格收好，对她说。 颜惜应道：“好的，谢谢曹组长。” 上午不用上工，她便打道回府，准备继续处理昨天的贝壳。 颜惜回去的时候，碰上几个来上工的妇女，其中就包括上次给她使绊子的孙香莲。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只当没看见这人。 “看见没，穿的花枝招展的，怪不得能入书记的眼呢！”孙香莲特意等颜惜走远之后，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几个妇女说。 有个妇女就说了，“是不是真的啊，她真跟咱们书记有一腿啊？” “上次书记过来，特意给她撑场子的事情，你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孙香莲煞有其事地说。 她身边的几个妇女顿时信了大半，看向颜惜背影的眼光颇为复杂。 “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人品这么差劲，咱们要不要跟大队书记的老婆说说啊，她是岛上的妇联主任呢。”刚才说话的妇女提议道。 孙香莲忙阻止说：“没凭没据的，咱们去说人信自己丈夫还是信我们，指不定就将人得罪了呢。” “香莲说的是，捉贼拿赃，捉奸捉双，等她来上工，咱们盯着她点，等找到证据，就告诉曾主任，领着她捉奸去。”另一个妇女提议说。 孙香莲跟她一拍即合，几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分配任务，每个时间段由谁负责...... “你们几个在那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过来上工!”曹玉兰早就注意到她们在那对着颜惜的背影嘀嘀咕咕，眼看都到上工的点了，这几个人还不过来，只得朝她们喊了一声。 孙香莲几人被吓了一跳，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衣服，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孙香莲，你留下。”曹玉兰怀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刚刚在跟她们说什么呢，不会是又琢磨着怎么算计颜惜吧？” “曹组长，您看您说的，她有您和王书记撑腰，我哪敢算计她呀。”孙香莲语带双关，说话带敬语，实际并不怎么尊重她，“到点了，我去做工了。” 说罢，快步走进作坊中。 她有江仙儿撑腰，平常不把曹玉兰放在眼里，毕竟江仙儿是曹玉兰的组长，孙香莲既然做了江副主任的人，自不必怵曹玉兰。 曹玉兰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揪着她不放，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下次见到颜惜的时候提醒她小心孙香莲。 往家里走的颜惜完全没将孙香莲放在心上，前世商海浮沉，看不惯自己的人多了，若是将他们一一放在心上，不气死也要呕死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颜惜对于工作上的一些麻烦，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刚走进家门口，孙阿婆就在窗户里对她说：“颜惜，你家来客人了，说是找陆尧的。” 颜惜这才发现院子里站着个人，戴一副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站在那。 “你就是陆尧的妻子？”胡诚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陆尧的老同学。我们大学是一个班的，研究生也是一起去M国进修的，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结婚，还是在海岛上找人结的婚。” 他脸上写满了唏嘘和遗憾，仿佛在为陆尧叹息。 颜惜没有跟他握手，“陆尧去渔业基地上工了，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去基地找他。” 昨晚陆尧吃晚饭之前，也是被叫去接老同学的电话，接完回来之后人就不对劲了。 虽然不知道昨天打电话的老同学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但过于巧合，加上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颜惜对他保持警惕的态度。 “他在渔业基地过得好吗？”胡诚收回伸出的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关心地问。 颜惜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这个问题，我想我无法代替他回答，等你们见面，你可以亲自问他。” “抱歉，是我心急了。”直到此刻，胡诚才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姑娘。 她一点不像个普通的姑娘，样貌出色不说，最重要的是足够聪明，足够警惕。 胡诚知道在颜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提出告辞，离开往渔业基地走去。 他在渔业基地的轮机部找到陆尧的时候，陆尧正在修理轮船的发动机，身上、脸上都沾上些许黑色的柴油。 “陆尧。”胡诚站在他身后喊了一身。 陆尧回过头，看见是他，脸色一暗，“你过来干什么？” 胡诚左右看看，“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陆尧黑着脸跟他走到海边，语气中藏着一丝不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算起来，我们也两三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个脾气。”胡诚温和地与他叙旧，半点没有因为他的态度不悦，“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陆尧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凛然，“我电话中说得很清楚，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去781所。” “按时间算，下放之前，老师的舰用进气盐雾分离过滤装置模型应该已经做好了，你一直跟着他做实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模型的下落。” 胡诚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苦口婆心地劝他：“老师已经被下放，如果他的研究成果能在国防方面发挥重大作用，说不定能回到科研机构工作呢。” “你对老师这么有心，有没有打听过老师被下放到哪个农场？”陆尧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胡诚被他噎了一下，顿了几秒，“我在你家见到你妻子了，如果你去781所，她也能回到市里，你总舍不得那么一朵娇花，跟着你在岛上吃一辈子的苦吧。” “你对她说了什么？”陆尧上前一步，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胡诚惊讶地看着他，没料到陆尧会如此激动，片刻后笑笑，“没说什么。” “为了她，你再考虑一下。”胡诚始终温和得体，即便被陆尧揪住衣领，未见半点怒色，“我会在岛上呆几天，指导修船厂的工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陆尧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胡诚将领口的褶皱抚平，对着他的背影说：“现在全国进入高强度临战戒备状态，国防工业被提到最高优先级，这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 陆尧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回到基地，找到温华阳，“温干事，我有点事情要回家一趟。” “去吧。”温华阳想问问他刚才来找他的那人是谁，见陆尧脸色阴沉，便没开口，痛快地答应了。 对于胡诚这个突然到来的访客，颜惜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琢磨着在次间弄一个育苗池出来，池子不用太大，一米左右，水深三四十厘米，海边捡一些石头，用水泥砌上就行。 陆尧回到家的时候，恰好撞上要出门捡石头的颜惜。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了？”颜惜看见他，意外地问。 “刚才家里来人了？”陆尧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颜惜觉得他的反应似乎大了些，“就突然冒出来的，说是你的老同学来找你，我让他去渔业基地找你，怎么了？” 陆尧的脸色难看，语气生硬，“以后不要随便放陌生人进家里。” “孙阿婆的院子，我哪有权利不让人进来。”颜惜呛声说，“你跟他有什么矛盾是你们的事，犯不着来我面前摆脸色。” 她是个把自己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不管陆尧是因为什么，颜惜不会允许他莫名其妙地冲自己发脾气。 陆尧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颜惜会翻脸，愣了好几秒，缓和了语气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担心他对你不利。” “难道他不是你的老同学，是你的仇人？” “总之，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不要相信他。”陆尧避开她的问题。 颜惜径直往外走，“既然你什么都告诉我，那么我相不相信他，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一看，这人竟然没跟来，更气了。 他们本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可这段时间过下来，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也在慢慢靠近。 怎么说也算知心好友了吧，可真遇到事情了，陆尧却是什么也不肯跟她说的。 颜惜觉得心里堵得慌，闷闷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闷，总归是陆尧自己的事。 她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心情，开始在海边挑选大小合适的石头。 等颜惜拾好一篓子石头回家的时候，陆尧已经不在家了。她放好石头，给自己做了一碗海鲜面，吃完午睡一会儿便去竹编作坊内上工。 下午一点，颜惜准时来到竹编作坊，找记账员领完篾条后，她找到自己的工位，专心致志地编起竹筐来。 上午跟着孙香莲的那几个妇女，从颜惜进来开始，时不时地瞧她。瞧了好一会儿，人家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在那编竹筐呢。 眼看她把竹筐的底都要编好了，几个妇女坐不住了，赶紧拿起工位面前的篾条，开始编起来。 甭管颜惜跟书记有没有一腿，她编竹筐的速度是真快，她们再不赶紧编，就光看着人赚钱了。 “你的手艺真好。”坐在颜惜旁边的一个小姑娘盯着她手中的活计看了一会儿，由衷地夸奖说。 颜惜手中动作不停，偏头看了一眼，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白皙清秀的小姑娘，只是太瘦了。 瘦的皮包骨，脸颊凹陷，显得两只眼睛又黑又大，里边却没什么神采。 “竹编不难的，只要学会之后多加练习，你也能编地很好。”颜惜看她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几片编坏的竹篓，鼓励她说。 小姑娘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第一天上工，总觉得编得不是很好。” 颜惜编完筐底后，顺势指点了她几下，跟她说了一些竹编的要点。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余桂月。”小姑娘感激地说。 颜惜继续编着竹筐的筐身，“我叫颜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颜惜一直在专心编竹筐。余桂月按照她的指点，顺利地解决问题后，时不时地会安静地看着颜惜如何编竹筐。在颜惜有空闲的时候，请教她两句。 大家来竹编作坊里做工，采取的是计件制，时间就是金钱，几乎没有人会放弃赚钱的时间，将时间放在教人身上，所以余桂月对颜惜愿意教自己，非常感激。 篾条在手指中翻飞间，时间流逝地很快，转眼就到了六点下工的时间。 颜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编好的两个竹筐交给记账员，便往家里赶。 她走出作坊没多久，有个妇女偷偷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 “你回来了，吃饭吧。”颜惜走进家中，发现陆尧已经在家，甚至做好了饭。 她干了一下午活，真有点饿了，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碗吃饭。 “你第一天上工，感觉还好吗？”吃完饭后，陆尧问她。 颜惜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还行。” 沉默片刻，陆尧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 颜惜烧好热水，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散步之后，提着热水去次间洗澡。 直到此时，颜惜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次间改成育苗池，以后洗澡岂不是要在主间。 不说她和陆尧是假夫妻，就是真夫妻，也不一定能面不改色地当着对方的面洗澡。 洗完澡，颜惜一脸忧虑地走进房间，一点一点擦拭头发。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陆尧望她神色不善，犹豫片刻，仍旧开口说。 颜惜从育苗池的事情中回过神，意识到陆尧是在认错。 “那个胡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个喜欢揪着问题不放的人，问的问题直指要害。 陆尧的脸色再度变得阴沉，“他是我的同学没错，可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写举报信举报了老师和我。所有的学生中，老师最看重他和我，可他却在革委会的人面前，指证我和老师，说我们在M国的时候已经被策反，回国是为了进行间谍活动。” “间谍是大罪，不能光凭他的指证，就定你们的罪吧？”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亲友之间互相举报是常有的事。比起其他罪名，间谍罪是最严重的一种。 陆尧嗤笑一声，嘲讽道：“他们在老师和我家中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证据，但我们仍旧因为涉嫌卖国被下放了，甚至爷爷和爸爸也受我的影响，被下放农场。老师为了保住我，干脆承认了罪，一个人担下了所有。”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足以倾覆一切。 “只要没有做过，熬过这段时间，他们会没事的。”颜惜笃定地说，“为了不让胡诚这种小人当道，你也要坚持下去。” “你不担心被我连累？”陆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惊愕地问。 颜惜自信一笑，“我是谁呀，他想污蔑下放我，想得美！” 陆尧不自觉地勾唇，积攒了一天的阴霾消散不少。 “照理说，胡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特意来岛上找你是为什么？”颜惜直觉他应该是冲什么东西来的。 陆尧双目放空，轻飘飘地说：“他想得到老师和我的科研成果。” “那你可要藏好了哦。”颜惜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 47. 电报 看着她的笑容，陆尧心里猛地一热，他莫名地想要靠近她，想把她拥进怀里，闻一闻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仿佛只要贴近她，一切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可只是心里想着，陆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挪不开。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颜惜上午去海边捡石头，下午去上工。 虽然还没想到怎么解决洗澡的问题，但颜惜喜欢把事情先做下去，后面再解决问题。 “颜惜，孙大婶她们最近几天好像在跟踪你。” 这天下午，颜惜照常来竹编作坊做工，余桂月绞着手指对她说。 “她们跟踪我做什么？”颜惜不明所以地问，就算前段时间考察手艺的时候，江仙儿和孙香莲没能得逞，她们不至于到现在还揪着自己不放吧。 难不成想找个由头把自己赶出竹编作坊？ 余月桂的手指绞得更快了，她脸颊微微发热，“我有一次不小心听到她们说话，她们说你跟王书记有...有一腿。”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非常小声，声若蚊蝇。 颜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万万没想到，她进入竹编作坊几天，就遭遇这样的事。 不，可能在她进入竹编作坊之前，王书记来帮她做主的时候，谣言已经开始。 颜惜很快恢复平静，对余桂月说：“谢谢你告诉我。” 余桂月端详着她的表情，她竟然这么快就没事了，忍不住问：“你一点也不生气？” 一个女孩子，被人传这样的谣言，颜惜除了刚听到时变了几秒钟脸色，却没有太多的举动，这跟余桂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颜惜拿起案板上的篾条，开始编竹筐，“我当然生气，不过生气于事无补。她们无中生有造谣已经损害我的名誉，我若是再因为她们的举动一直生气，停下来不做事，岂不是损失更大？” 余桂月点点头，是这个理。她看颜惜完全沉浸手中的活计中，原本纠结、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跟着拿起案板上的篾条开始编。 心落于指尖，不觉时间流逝，外界一切纷扰消散。 下工时，颜惜照常交给记账员两个竹筐。一个竹筐四毛五，两个九毛钱。 竹编组每周日放假一天，按照工作日26天来算，颜惜保持一天编两个竹筐的速度，一个月能赚二十三块四毛钱。 在竹编组内，颜惜编东西的速度属于第一梯队，光从钱上看，好像过得去。 但她们没有工人的粮票、布票等补贴，颜惜觉得这钱挣得艰难了些。 有余桂月的提醒，颜惜回家的路上开始注意，果然有个中年妇女在后边跟着。 颜惜只当没发现，照常回家、做饭、吃饭。陆尧这两天被借调到修船厂，修船厂离家比较远，他每次等天完全黑下来才到家。 跟着她的妇女眼看颜惜都吃完饭出门，以为她终于要去幽会了，兴奋地跟在她身后。 谁知道颜惜却来到海边，一边遛弯一边捡贝壳。 工作了一天，又累又饿的妇女：“......到底什么时候去幽会啊，也太小心了。” 妇女嘀咕了一声，不死心地继续跟，一直跟到颜惜再次回家，饿得头晕眼花的妇女才打道回府。 “你明天还去修船厂吗？”颜惜看陆尧在吃饭，把今天捡来的贝壳倒进盆里刷洗，闲聊地问。 陆尧已经吃完，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走出来先帮她一起刷下贝壳。 “再去一天就可以了，我已经教他们处理盐雾腐蚀柴油机的方法，并且示范，明天再去指导一下就行了。” “你被借调到修船厂，是不是跟胡诚有关？”颜惜一下点出关键，陆尧在东霞岛两年，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 前段时间利用废弃登陆艇的残件制作分层诱鱼灯，算是出了一次风头，可也不至于出风头出到西霞村的修船厂去。 “嗯。”陆尧没有否认，“他向修船厂的厂长余伟洪举荐我，说我在处理船舰柴油机盐雾腐蚀方面很有办法。” “你为什么要去？”颜惜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被摆布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胡诚。 陆尧刷贝壳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从小在市里长大，后来家中变故，又机缘巧合来到东霞岛。可你并不是岛上的人，你想回到市里吗？” “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想啊！”颜惜顺口回答说，她喜欢海岛的生活不假，不过人往高处走，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城市的资源、条件更好一些。 过了几十秒后，颜惜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自己确实是在城市长大的，原身却不是。 很快她又发现陆尧的问题似乎另有隐情，颜惜选择先说重要的事情，“胡诚许诺你什么了吗？” 陆尧并不隐瞒，“他想让我去781所，参与潜艇的研发，攻克燃气轮机盐雾腐蚀的难关。” 在他拒绝之后，胡诚又向修船厂推荐陆尧，一是想试探他的水平，看看两年之后，他的能力是否还在；二是借机腐蚀他，想让他知道，哪怕在修船厂，他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享受更好的待遇。 对于船舰方面的专业问题，颜惜了解的不多，但事关时局人心，不得不防，“你相信他？” 陆尧摇摇头，神色淡漠，“不相信，他想利用我，借我的手解决问题，套出我和老师的成果后，再一脚把我踢开。” 今年三月珍宝岛事件后，沿海的军工厂、科研院所开始由军队管制，科研任务繁重，确实急需人才。 但胡诚在霞市钻营许久，陆尧心里清楚，自己贸然加入，很容易掉入陷阱。 就算成功攻克难关，做出成果，只怕毫无根基的他也保不住成果。 “那你还动心？”颜惜反问。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颜惜难以置信地说：“你不会是为了我吧？” 他依旧没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冒险，但我们可以先去......” “不用，你不用为我冒险。”颜惜一口拒绝，严肃地说，“如果我想去市里，我自会有办法，你也一样，凭你的能力，迟早能回到京市的。” 陆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相信我能靠自己回市里？”颜惜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不满地问。 陆尧失笑，“我当然相信你，是我想岔了。” 他一直在为过去的事情愤愤不平，真正有能力、有成果的科学家被下放，胡诚一流却被重用。 这个社会是扭曲、不公平、让人看不到希望的，陆尧坚信这一点。 可万一，万一他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将这一切掰回来。只要想到这一点，陆尧就无法平静。 “一会儿刷完贝壳，你能帮我一起去海边夹苗吗？”颜惜一句话将陆尧的思绪拉回来。 前两天颜惜去海湾看养了三天的野生海带苗，发现海带苗的长度不够，于是放在那儿又养了两天。 本来她想今天下班的时候去一趟的，没想到被人跟踪，只能晚上拉着陆尧一起去了。 “你捡这 么多贝壳回来做什么？”原本陆尧和石小琴一样，以为颜惜捡贝壳回来是要做风铃，可随着她捡来的贝壳越来越多，陆尧意识到这些贝壳应该是另有用处。 颜惜正要跟他商量这件事，“我打算在次间建一个育苗池，用这些贝壳培育坛紫菜。” “坛紫菜？”陆尧第一次听说这个品种，“和普通的紫菜有区别吗？” “比起普通的条斑紫菜，坛紫菜下海时间早，秋天还能下海，加上它耐高温、耐低盐，更适合在南方海岛培育。”颜惜解释说，“最重要的是，它生长速度快，还能多茬采收。” 普通条斑紫菜从下海到收获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一季只能收获两次。坛紫菜下海约40天就能收获第一茬，一季能手3-4茬，管理好的话，下一次苗可以收获5-6茬。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陆尧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隐约听家中人提过一嘴，严熙在高中学的是文科，原本计划大学要学的专业是哲学。 可海带养殖、紫菜养殖，需要丰富的生物知识。严家在京市，远离沿海，亲戚朋友中也没有从事相关行业的，她会什么会操作地如此娴熟？ 颜惜眼神闪烁几下，含糊其辞地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在书上看到的，来到海岛就实验一下，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陆尧一眼看穿她在说谎，却没有揭穿，低头继续帮她刷贝壳。 “那个，次间建了育苗池后，我们洗澡怎么办？”颜惜问出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问得猝不及防，陆尧愣了半天，右手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两声，“在主间洗，你洗的时候我出去。” 颜惜脸颊染上一抹薄红，收起贝壳起身说：“现在外边应该没什么人了，我们去海湾吧。” 野生海带苗在海水中养过五六天后，苗长已经在10cm左右。剔除根盘破损、撕裂和藻体发白、尖端软烂，已经感染的海带苗后，就可以开始夹苗。 沾了浒苔、石莼等杂藻的海带苗也不能用，杂藻长得比海带快，会遮光抢养分。 颜惜取一根浮架上的棕绳，平铺在海滩上，一手捏住海带苗根盘位置，另一手扯细棕丝，将海带苗贴在棕绳上，细棕丝在根盘外围缠绕2圈，轻轻打结。 不能绑的太松，也不能绑得太紧。太松会被潮水冲掉，太紧会勒伤根盘，海带苗会慢慢腐烂。 陆尧看她手法娴熟，夹苗的动作利落，心中隐隐不安。 确实不对劲，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说谎？ “你怎么了？”颜惜看陆尧发愣，抽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陆尧回过神，照着她的样子拿起细棕丝，挑选合适的海带苗在棕绳上夹苗，“没什么。” 他一向寡言少语，不善解释，颜惜没将他的异常放在心上，继续专心夹苗。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夹苗完成。颜惜在每根棕绳下绑上一个小石头，将苗绳绑在梯字型竹架上，垂吊在水中。 海带幼苗期需要深挂，海带距离水面一米左右，避免阳光灼伤嫩苗。 忙碌一晚上，回到家中，颜惜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她沾床就睡。 睡在她旁边的陆尧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陆尧顾不上吃早饭，匆匆出门赶到公社邮电所，给发小苏浩翔发了一封电报。 他跟苏浩翔是一起长大的，苏家在严家的隔壁，他们家和严家一样，暂时没有被冲击，苏浩翔应该知道严家和严熙的情况。 48. 谣言 电报发出去后，陆尧的心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因为等待结果变得更加不安。 电报送到京市苏浩翔手中大概需要两天时间，苏浩翔回报到岛上也需要两天左右，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四五天。 不论怎样，五天之后一定会有结果。陆尧从邮电所出来之后，沿着海边一直走。 过往种种，从颜惜到岛上的第一天开始，一幕一幕在陆尧脑海中放映。 他没办法相信颜惜有意欺骗自己，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这么沿着海边一路走，走到修船厂的时候，陆尧已经平静不少，准备投入工作。 “陆尧，你晚上睡不着吗？”胡诚看他眼底乌青一片，以为他内心动摇，“以你的能力，应该到能发挥你才干的地方去。无论是渔业基地，还是修船厂，都不是能完全发挥你才干的地方。” 陆尧冷冷地扫他一眼，“你推荐我来修船厂，又说这里不能发挥我的才干，你在打自己的脸？” 胡诚被他噎了一下，欲再说什么，陆尧已经快步离开，只得作罢。 从食堂走出来的‘陆尧’恰好看见这个场景，他盯着陆尧的背影看了半天，越看越熟悉。 他想上前看清楚，可陆尧已经走远，‘陆尧’只当自己眼花了。他在修船厂干了五六年，厂里的同事都是熟悉的，过完年新进来的同事里也没有这个人。 颜惜睡了个懒觉，快十点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惜丫头，没吃早饭吧？”孙阿婆在院子里搓玉米，看见她出来，招呼她说，“我灶上还有些椰丝粥，你去喝吧。” 颜惜没有跟她客气，洗漱一下就去孙阿婆的厨房盛粥喝。热乎乎、甜丝丝的一碗粥下肚，颜惜浑身都透着暖和、舒坦。 上午没什么事，颜惜坐下帮孙阿婆一起搓玉米，“阿婆，你知道岛上哪里可以买到水泥吗？” “呦，水泥可是国家统配物资，不能直接买，要有指标的。”孙阿婆听到她要买水泥，吃了一惊说，“你要水泥做什么？” 颜惜没想到这个时代对水泥管控地这么严，顿时有点失落，“我想在次间做个池子。” “没有水泥，大家要建房子怎么办？”她不死心地问。 孙阿婆指着自家的墙说：“我这墙是用贝壳灰混着海沙和红黏土砌的，岛上很多人家也用黄泥加稻草砌墙。” “黄泥加稻草只怕遇着水容易塌。”颜惜要做的育苗池，要往里边灌海水，这样砌出来的墙，只怕是撑不住。 “阿婆，贝壳灰具体是什么，它和海沙、红黏土混合的比例是多少？” 孙阿婆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微笑，“煅烧牡蛎壳、花蛤壳就能得到贝壳灰，和海沙按照1:2:1的比例调和，加上珊瑚石，保准结实。不管你们小两口怎么折腾，都会塌的。” 颜惜默默记下，听到最后一句，猝不及防一辆大车开过，轰得她满面羞红。 “阿婆，您胡说什么呢!”颜惜红着脸嗔道。 孙阿婆一脸我都懂，你不用多说的样子，“老太婆活了几十年，什么花样没见过，不就是洗个鸳鸯浴嘛，你不用害臊。” 颜惜的脸颊越发红了，简直能滴出血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孙阿婆会误会自己建的池子是用来洗澡的，还是洗鸳鸯浴，这都什么跟什么。 “阿婆，我还有点事要出去，先走了。”在孙阿婆意味深长的目光下，颜惜落荒而逃。 走出院子后，颜惜一眼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跟踪自己的那个妇女。 果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这些人为了扒出自己跟王书记不存在的奸情，真可谓是锲而不舍。 颜惜干脆往公社革委会走去，到达公社之后，径直上楼找到王书记的办公室。 跟在她身后的妇女看见她去找王书记，浑身的细胞都因为兴奋而沸腾，终于抓住他们了！ “小颜呐，你应该上工了吧，这几天在竹编组感觉怎么样？”王卫国见到颜惜，和蔼地说。 颜惜礼貌地回答：“谢谢王书记关心，我在竹编组一切都好，这次来找您，是有另外一件事情。” “哦？是什么事情？”王卫国饶有兴趣地问。 颜惜将孙香莲如何编排两人，又如何煽动人跟踪自己，企图捉奸的事情一一跟他说了。 “岂有此理，这些长舌妇真是无法无天!” 王卫国气得脸色铁青，走到窗户前一看，果然有个竹编组的妇女躲在公社的墙后面，探着头往这里看呢。 “王书记，此事应该是冲我来的，没想到连累了您，我感到很抱歉。”颜惜坦言道，“我这次来，是想找您商量一下，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任由她们这样传下去，毁坏您的名誉。” 王卫国皱着眉头，面露难色，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走了好几圈。 他知道该拿个主意，可他平常处理工作雷厉风行，对付这些长舌妇，一时真想不出招来。 “小颜，你跟我去找一个人。”万般无奈之下，王卫国领着颜惜走出办公室。 绕过走廊，拐了几个弯之后，王卫国领着颜惜来到公社妇联主任的办公室，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于是王卫国推门进去。 “老王，你怎么过来了？” 端坐在办公桌前的女子一头齐耳的短发，肩背笔直，话中意外，眼神却沉静。 “秀美。”王卫国喊了她的名字一声，老脸一臊，竟是说不下去了。 梁秀美等了几十秒，见他不说话，望向他身后的颜惜，“小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颜惜琢磨着，她应该是那些妇女口中的妇女主任梁秀美，于是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将刚才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梁秀美听完，直接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捂着肚子继续笑。 颜惜有几个瞬间，脑子发懵，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正常女人听到自己丈夫的桃色绯闻，或是生气，或是探究，反正不会是这种反应。 “好了！你别笑了！”她嘲笑地太过大声，太过肆无忌惮，王卫国忍无可忍，拍了拍她身前的办公桌说。 梁秀美努力憋住笑，却没绷住，又笑了好一会儿。 “老王啊老王，你说你一个大队书记，这种小事你用得着亲自下场，这不是授人以柄嘛。”笑够了，梁秀美才开口，“老钱求你帮忙，你随便找个下属代表你去竹编作坊走一趟不就行了。” 她心知此事十有八九是江仙儿授意的，除了王卫国，怕有一部分是冲自己来的。 江仙儿除了担任大队手工副主任外，还兼任着妇联的副主任。当年原本她是要当妇联主任的，最后这个位置被空降的梁秀美占了，她心里一直不服气，经常在工作中跟梁秀美对着干。 “我哪想到那么多，那些长舌妇，我非拔了她们舌头不可。”王卫国虎着脸说。 梁秀美脸一板，站起身来，手往腰上一叉，脊背挺直，不疾不徐地说：“她们是听 信谣言，可也是为了维护咱们妇女同志的权益，你要是敢公报私仇，我可不饶你。” 颜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妇联主任有趣，夫妻俩的对话也有趣，忍不住弯唇笑了一下。 “那就由着她们污蔑我跟小颜？”王卫国不服气地说。 梁秀美打量了一番颜惜，见她一派坦然，不仅不惧怕自己，甚至脸上还带了点笑意。 这姑娘聪明、胆大，心性坚定，还有脑子，不多见啊。 寻常姑娘碰到这种事情，大多委屈地不行，要么躲在家里哭鼻子，要么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 可是谣言这东西，你不理它，它就满天飞，你上去解释，别人也只会觉得你越描越黑。 颜惜选择了第三条路，直接找谣言的另一个对象，一起商量着怎么破除这个谣言。 “颜惜同志，你有什么想法？”梁秀美直接问道。 颜惜脆生生地说：“梁主任，您既然有了主意，又何必问我呢。”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真是有趣。”梁秀美爽朗笑了几句，走到颜惜身边，“我们走吧。” 两人就这么走出了办公室，一脸懵逼的王卫国朝她们的背影问道：“你们去哪啊？” 明明是他把颜惜带来的，怎么妻子把人给带走了。 “没你的事了，回你的办公室干活吧。”梁秀美走路的动作不停，字字清楚。 王卫国：？ 梁秀美和颜惜下楼之后，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绕到围墙外。 “左小雨，你偷偷摸摸地在这干什么呢！” 背后一声响，正在偷窥的妇女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见颜惜跟梁秀美站在一起。 “梁...梁主任？”名叫左小雨的妇女整个人都懵了，颜惜不是去找王书记幽会了，怎么会跟梁主任站在一起。 梁秀美开门见山地说：“我听小颜说，你们怀疑她跟我家老王有一腿，帮着我跟踪她捉奸呢？”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左小雨连连否认，三魂七魄吓得丢了一半。 她再傻，此时也知道事情恐怕不是孙香莲说的那样，哪敢承认。 “你们背后传的谣言我都知道了，你们说说你们，不好好在竹编作坊上工，为生产贡献一份力量，无事生非地传什么谣言！”梁秀美目光清明沉静，说话条理清晰。 左小雨原本是想在梁主任面前立功的，哪成想这都要把人得罪了，慌忙说：“我们也是听孙香莲说的，怕您被蒙骗，想为您做点事情。” 她在任的这些年，为两个村的妇女做了不少事情。谁家媳妇、女儿受了委屈，只要找上梁主任，甭管大事小事，她都会管，所以左小雨是真心尊敬她。 梁秀美抬手捋一下额前碎发，利落地说：“你现在去把那几个跟你一起传谣的人都给我叫到这来。” “哎！梁主任，我这就去！”左小雨应一声，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往竹编作坊跑去。 前后不过十分钟，左小雨就将孙香莲和另外三个妇女带过来了。 “我为什么叫你们来，你们应该都清楚了。”梁秀美语气坦荡，有一说一，“小颜是我娘家的亲戚，我托老王照顾她的。她有本事，凭自己手艺进的竹编组，没想到却遭到你们这样编排。你们说，该怎么办？” 左小雨和另外三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这下可被孙香莲给害惨了。 “孙香莲，据说这事是从你这传出来的，你说说。”梁秀美一点不饶弯子，直接点名说。 49. 同名 孙香莲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她下意识地想说自己也是听江仙儿说的，可这样就会把江副主任拖下水。 江仙儿是她最大的靠山，她不能照实说，孙香莲咬咬牙，扯出一个笑容对梁秀美说：“梁主任，这事儿都是我的错，我那天看王书记跟颜惜看起来很熟稔，误会了。” “既然此事由你而起，那就由你带头，一起向颜惜同志道歉吧！”梁秀美目光平稳地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说。 孙香莲脸上的笑意一僵，硬着头皮对颜惜说：“颜惜同志，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跟王主任，乱说话。” 她的道歉很勉强，颜惜也没客气，“看在这次谣言没有扩散，对我和王书记都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你的道歉我就收下了。如果还有下次，道歉就没用了。” “颜惜姑娘，真的对不起，这事是我们欠考虑，以后不会了。”左小雨并其他妇女纷纷道歉，言辞恳切，比孙香莲真诚多了。 梁秀美看差不多了，一锤定音。“好了，这次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你们多把时间精力放在工作上，少扯那些有的没的，白费心力。” 几个人哪敢说别的，听从她的话回竹编作坊做工去了。 颜惜也转身准备回家吃个午饭，休息一会儿，下午好去上工，没想到却被梁秀美叫住了。 “颜惜，这件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她叫住自己是为了这个，颜惜思忖片刻后开口，“孙香莲一个人承担下来，我就算想追究，也没证据。” 从余桂月告诉她这件事开始，颜惜就清楚，谣言出自孙香莲背后的江仙儿。 “你很聪明。”梁秀美看她的目光中带着赞赏，只觉颜惜年纪虽小，却是个拎得清的。 无凭无据，此时与江仙儿纠缠，无疑是费力不讨好的。想要出这口恶气，只能另觅时机。 “这次的事情，多谢梁主任帮我出面，否则，我恐怕没办法全身而退。”颜惜认真道谢。 桃色谣言对于女性的杀伤力，远远大于男性，且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来。 梁秀美摆摆手，“小事一桩，你回去吧。” 颜惜告别之后，按部就班回家吃饭、上工。 *** 东霞岛修船厂，‘陆尧’正在修理船只配件，有个工友拍拍他的肩膀，“听说有个市里下来的专家，带了个老同学，正在隔壁讲课呢，咱们要不要去听一听？” “课的内容是什么？”‘陆尧’回过头问。 工友想了一会儿说：“听说是讲怎么保养柴油机，减缓它被盐雾腐蚀的速度，以及渐少出海时发生故障的概率。” 他们的工作，主要是负责船只的维修保养，对于工作有用的东西，‘陆尧’会积极去学。 他放下手中的配件，起身道：“走，咱们去听听课。” 等他们走进隔壁礼堂的时候，发现礼堂已经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人。 “我回去拿两张小板凳过来。”‘陆尧’转身往回走，拿到板凳后，两人往旁边阶梯的地方坐下。 台上胡诚正拿着一片升级的涡轮叶片在讲解，“盐雾对轮船燃机的破坏，想必修船厂的大家都知道。盐雾被吸入燃机内部后，因为高温分解，生成溶盐，会对涡轮叶片造成热腐蚀，防护涂层快速剥落，叶片会出现坑蚀、掉块的现象。往往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整个燃机就会报废。” 台下的众人纷纷点头，轮船燃机确实经常坏，维修难度也大。 修船厂的厂长徐星龙个子高大、脸型瘦削，一双小眼睛透着锐利的光。 “这位胡诚同志，是从市里781所过来，特意帮我们解决这个难关的，大家鼓掌欢迎！”徐星龙趁机介绍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热切地望着胡诚，期待他能拿出好的解决方案。 胡诚谦虚地在台上鞠了一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们所针对这个问题，主要做了两个措施。一是升级涡轮叶片的耐高温防腐涂层，加厚涂层厚度；二是选用更贵的特种合金基底，增强叶片的抗腐蚀能力。” 台下有工人就问了，“胡专家，你们做的这个叶片，真的有用吗？” “问得好。”被人质疑，胡诚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更换新型耐高温合金基底、叶片表面涂层加厚30%后，我们特意进行了盐雾箱加速实验，试样浸泡几百小时。实验结果表面，只要按照这种方法把涡轮叶片进行升级，就能解决轮船燃机腐蚀难题。” 厂长徐星龙微微皱眉，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微微疑惑。 台下的工人听了则是兴奋不已，若是能解决轮船燃机腐蚀的难题，那就太好了！ 望着他们激动、兴奋的样子，胡诚心中自得，面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偶然间，他瞥见坐在前排的陆尧，目光清冷，略带审视的看着自己。 “陆尧，我们是老同学，不如你来说说，我这个方案怎么样？”胡诚笑意微敛，伸出右手对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尧’下意识地以为他在叫自己，随后反应过来，他根本不认识台上的专家。 “哎，‘陆尧’，这个专家的同学名字听起来跟你一样。”坐在他旁边的工友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 ‘陆尧’点点头，“估计是同音字。” 第一排的陆尧被点名，一派悠然地站起身，“你是市里科研院所的专家，我只不过是岛上的普通工人，你的方案自然好。” 胡诚提议徐厂长举办这个课程，本意是为了激起陆尧的好胜心，试图让他透露一些盐雾分离过滤装置的信息。 没想到他完全不上钩，让胡诚感觉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英雄不问出处，你谦虚了。”胡诚面不改色，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对台下的工友说，“各位同志们，你们可以传阅一下我们升级的涡轮叶片，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他走下舞台，将涡轮叶片交给第一排最左边的人。 等叶片传到陆尧手中时，胡诚见机开口：“陆尧，这涡轮叶片做得如何？” 陆尧拿着涡轮叶片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用的材料不错。” 不等胡诚说话，陆尧已经把叶片给了下一个人。 胡诚还想说点什么，有个工友向他提问：“胡专家，这叶片用的什么先进材料做的，真比原先的结实！” “普通的涡轮叶片，用的是镍基铸造高温合金，我们在此基础上，额外添 加了钴、钼、钨、铌等元素，真空冶炼，练出了更高合金化镍基合金。” 胡诚只好暂时放弃对陆尧的追问，先回答工友的问题，“除此之外，普通的涡轮叶片采用常规的铝化物薄涂层，工时短，我们采用的扩散渗铝工艺时间拉长一倍。” 听到这里，台上的徐星龙眉头皱的更深，目光在胡诚和陆尧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工人问问题，胡诚一一解答，没有半点不耐。 众工人对他的印象很好，厂里技术好的老师傅多多少少都有点脾气，这位市里来的专家，年轻有为脾气又好。 叶片最后才传到‘陆尧’手中，他和旁边的工友一起翻看。 “不愧是市里军工科研所来的专家，做出来的叶片都比我们见的高级。”‘陆尧’旁边的工友左来感叹说。 ‘陆尧’点点头，手中的叶片用料扎实，沉甸甸的，涂层看起来也高级。 “感谢胡专家莅临我们修船厂进行指导，接下来有请陆尧同志讲解关于燃油机的日常保养问题。”徐星龙看胡诚讲得差不多，适时地拿起话筒说。 陆尧一言不发地走上台，接过徐厂长的话筒，准备讲课。 “哇！” 台下一片惊呼，为陆尧出众的长相。 修船厂基本上都是男工人，正常情况下，即便见到长相出众一些的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陆尧长得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众工人觉得这次的讲课真是棒极了。 市里来的专家有才华温和，专家的同学像明星，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了。 “这长相，真是了不得，要是我姐没结婚就好了，我得把他拐回家做姐夫。”左在在‘陆尧’旁边遗憾地说。 ‘陆尧’骤然看见台上的人，愣了足足几十秒，听见左来的话，落寞地低下头，“他结婚了。” 左来啧啧两声，“可惜呐，英年早婚。” “日常航行值班保养想必大家每天都在做，也做得很好了。”台上的陆尧淡淡开口，“我要讲的是燃机周期性的预防保养，压气机水洗、拆检、传动、齿轮箱与起动系统定期检查和清洗，以及针对海岛的特殊环境进行防腐保养。” 台下的众工人、包括徐厂长在内，全部听得格外认真，整个礼堂安静地只剩下记笔记的沙沙声。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胡诚望着台上的陆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悄悄握拳，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不甘。 陆尧全程没看过他一眼，讲完课后，便进入提问环节。 他的表情不如胡诚温和谦虚，解答问题却一针见血又通俗易懂，工人们提问的热情高涨。 一个多小时后，陆尧还在回答问题，徐星龙看不下去了，示意大家安静，“陆尧同志已经讲了两三个小时，这次课程到此结束，大家让他休息一下吧。” 此时，左来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陆尧同志，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台上刚好有个黑板，陆尧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上陆尧两个大字。 堂堂正正的两个字，字里有筋骨，亦有潇洒。 竟然是同名同姓。 脑海中闪过一个重要的念头，速度太快，‘陆尧’拼命去抓。 50. 冒充 “‘陆尧’，他跟你同名同姓诶！” 就在‘陆尧’即将抓住那个念头的时候，左来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念头如同流星一般，咻地从脑海中划过，‘陆尧’心不在焉地说：“同名同姓的很多，凑巧罢了。” “咱们岛上二蛋、大毛一类的同名同姓多，你这名字可是少见，要我说不是凑巧，你们有缘才是。”左来唏嘘地说。 ‘陆尧’没有接话，盯着台上的人看。 课程结束，陆尧坦然地走下讲台，从侧门离开，徐星龙紧随其后。 胡诚起身也准备走人，看见徐厂长跟着陆尧走了，随口问旁边的工人：“你们厂长和我的老同学很熟吗？” “没有，还是前段时间陆同志利用废弃的舰艇帮渔业基地做了分层诱鱼灯，我们厂长听说了，特意带人去渔业基地找他学习，我们修船厂废弃的船只不少。” 听到工人的回答，胡诚轻笑一下，笑容中带着一丝鄙夷。算起来，陆尧也是船舰方面的专家，专业能力比自己强不少，如今却只能帮渔业基地做什么灯。 真是用牛刀杀鸡啊。 徐星龙叫住想要回到车间的陆尧，“陆同志，有空吗？到我办公室里聊聊。” “请徐厂长带路。”陆尧平静地说。 徐星龙将他带到自己额度办公室，关上门，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才开口。 “关于胡专家说的方案，你觉得可行吗？” 陆尧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徐厂长您觉得可行吗？” 从理论方面看，确实是可行的。加上781科研所已经进行了实验，徐星龙更不应该去质疑。 但他隐隐觉得这个方案有点问题，具体哪里有问题，徐星龙想不明白，这才来问陆尧。 虽说胡诚是市里来的专家，身份摆在那里，但英雄不问出身，徐星龙跟陆尧接触过，对他的能力有数。 “我是军人出身，对技术方面的事情不太精通，所以特意来请教你。”徐星龙坦言。 他架子放得低，态度诚恳，陆尧也坦诚相告：“他的方案确实能起到作用，但在修船厂实现不了。” “怎么说？” “普通的镍基铸造高温合金，镍含量中等，稀缺贵金属占比低，修船厂尚且可以炼制出来。更高合金化镍基合金，额外添加钴、钼、钨、铌等贵重元素。真空冶炼难度大增，浇铸成品率极低，铸件废品率高，很多炉次炼一炉就废掉。781科研所是国防大所，可以将材料申请下来，岛上的修船厂去哪里申请这些贵重元素材料？” 徐星龙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除此之外，涂层加厚30%，扩散渗铝的工艺时间至少要拉长一倍。加上涂层越厚，热循环下越容易开裂，返工率飙升，铝的耗材也会成倍飙升。” “照你这么说，胡专家的这个方案，根本没法全面推行，只能在特需、少数的船舰上使用。” 现在用的一级涡轮叶片，单片成本大约是1000元一片。徐星龙粗略核算，按照胡诚的方案改良涡轮叶片，成本至少翻4倍，也就是叶片的成本需要4000元一片。 一整台舰用燃机涡轮叶片，足足有几十片，整套换下来，耗费惊人。 陆尧点点头，表示同意，“除此之外，加厚涂层还会带来额外的工程代价。因为涂层加厚30%，叶片的气动外形变了，叶型厚度改变，会小幅改变气流，间接影响压气机-涡轮整机匹配，甚至会放大喘振风险。” 目前国内船舰燃气轮机领域有两大难关，压气机喘振和海洋盐雾腐蚀。 胡诚只看到腐蚀程度减少，忽略气动外形变化，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下去，后期会出现变数。 “多谢陆同志的解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徐星龙握住陆尧的手，感慨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这样的人，放在渔业基地可惜了。” 陆尧神色淡淡地说：“不客气，徐厂长不必为我惋惜，有能力的人就像一颗种子，无论在哪都能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他的脑海中浮现颜惜的影子。 徐星龙愣了一下，失笑说：“是我狭隘了。” “徐厂长，没其他的事的话我先回车间了。”陆尧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恰好碰到胡诚来找徐星龙，他直接无视离开。 胡诚习惯了他的冷脸，并不在意，进入办公室后，笑容和熙地说：“徐厂长，不知您对我刚才说的改良船舰燃机海洋盐雾腐蚀的方案感觉如何？” “您是市里来的船舰专家，又是实验过的方案，您的方案自然是好的。”徐星龙料到他会过来，不料来得这么快，不动声色地说。 胡诚听了，面露喜色，“既然如此，咱们厂不如试着推行，我可以在岛上多留一段时间指导。” 这个方案是胡诚研究出来的，实验成功后，他找了很多船舶工厂，想要推行方案，却因为成本问题，不断地被拒绝。 东霞岛修船厂地处偏远，技术落后。胡诚这次上岛，除了劝说陆尧去科研所、让他交出过滤分离装置模型外，就是想在修船厂推行这个方案。 徐星龙笑呵呵地说：“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胡专家，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申请到升级合金所需要的材料和经费，要是可以，我立马实施。” 胡诚脸上的喜色一滞，“徐厂长，是不是陆尧跟您说了什么？” 原本他看见陆尧从办公室走出去是没想太多的，但岛上信息闭塞，徐星龙想要知道关键信息，能问的人不多。 此时徐星龙能一阵见血地指出材料和经费的问题，只能是陆尧告诉他的。 “他跟我说了一些船舰其他器件保养的事情，提出想早点回渔业基地。”徐星龙自然不会告诉他真实的情况。 胡诚惊讶地张了张嘴，“他想回渔业基地？” “你打申请把他调来帮忙，没有给额外的补贴吧？”徐星龙笑呵呵地说。 胡诚沉默片刻，“是我疏忽了，不过我们科研人员讲的是热爱，想必陆尧不是因为这个要离开。” 科学家热爱科研，不代表不用吃饭，徐星龙只是笑。 “既然如此，过两天我就回市里了。”眼看推行方案的事无望，胡诚道。 原本他特地打申请调陆尧过来，是想引起陆尧的情绪变化，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没想到陆尧全程 冷静，对于各种诱惑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再继续留在东霞岛也是徒劳无功，不如先回去，再作图谋。 ＊＊＊ 深夜，‘陆尧’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漏掉了。 他想起与郭家的娃娃亲，上次去市里没能见到郭家的人，可距离上次约好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郭家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一个荒缪的猜测浮现在‘陆尧’脑海中，难道是他冒充自己，抢了未婚妻？ 旧木板床发出咯吱的响声，‘陆尧’越发睡不着觉。 翻来覆去一整夜，天蒙蒙亮时，‘陆尧’就迫不及待地起床，胡乱地洗漱几下，套上外套就出门。 熊和被叫起来的时候睡眼蒙眬，“不是，哥们，大早上的，你干嘛呢？” “就上次那姑娘，她叫什么名字？”‘陆尧’迫不及待地问。 熊和瞬间清醒了大半，怜悯地打量了他一番，硬着心肠说：“你管人家叫什么，我都跟你说了，人家结婚了，是有夫之妇，你怎么还惦记呢！” ‘陆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直挠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在兄弟的份上，你就告诉我，她叫什么，什么时候来岛上的。” 熊和看他实在着急，轻叹一口气，“我听表妹说，她叫颜惜，一个多月前来岛上找娃娃亲对象的。” 颜惜，名字对不上，郭家的女儿应该姓郭才对。 可时间对得上，也是来岛上找娃娃亲对象的，‘陆尧’始终觉得这事不对劲。 “熊和，今天有出岛的交通船吗？”‘陆尧’猛得抓住他的手，声音中透着急切。 话题转得太快，熊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天没有，明天有一趟，你要去哪儿？” “去霞市郭家。”‘陆尧’暗自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郭家的人，就算在门边等上一天也要见到。 这份决心中隐隐藏着一个剧烈的矛盾，他既希望颜惜是那个人，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和子，谁来找你啊，这么早？”曹淑兰起床做早饭，看见儿子破天荒地起了床，朝着一个背影张望，好奇地问。 熊和愁眉苦脸的说：“一个为情所困的失意人。” “什么？！” 背后传来一声大叫，熊和、曹淑兰都被吓了一跳。 “熊顺宝，大清早的，你喊什么！”曹淑兰拍拍胸口说。 熊顺宝哪顾得上她，走到熊和面前，紧张地问：“他是单相思吧？不要告诉我，你们是两情相悦。” 熊和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爸！您说什么呢，他喜欢的又不是我。” “他天没亮出门，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不是喜欢你喜欢谁？”熊顺宝自己找到了儿子一直不结婚的理由。 曹淑兰第一反应是儿子不可能喜欢男的，听熊顺宝这么说，迟疑地看着熊和。 “他喜欢女的，女的！”熊和百口莫辩，几乎脱口而出‘陆尧’喜欢一个有夫之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之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们就是兄弟，你们爱信不信。” 51. 再访 周日是休息日，颜惜和陆尧都不用上工，两人准备动手做育苗池。 牡蛎壳和花蛤壳海边就能捡，用土窑烧，烧白冷却后敲碎泡水消解，就能得到贝壳石灰。 颜惜已经拜托孙阿婆帮忙煅烧了贝壳灰，又从海边挖了干净的海沙和红黏土。 将贝壳灰、海沙、红黏土按照比例混合，加水反复捶打，再闷上一段时间，再抹在珊瑚石上。 陆尧已经用珊瑚石在次间砌池子，颜惜便在院子里捶打三合土。 “颜惜，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钱婶提着两条带鱼走进来，看见的就是颜惜在捶土的样子。 颜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们打算在次间砌个池子，钱婶，你怎么给过来了？” “给你送点带鱼过来，顺便问问你们，大队现在可以申请建房，你们要自己建房子不？”钱婶一边说，一边把带鱼放进他们的小厨房。 陆尧放下手中的珊瑚石，从次间走出来，听见这话，毫不犹豫地说：“建。” “建！” 颜惜也一口应下，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们小两口不用商量意见就这么一致，可见心有灵犀。”钱婶取笑说，“你们写个申请，交给老钱就行了。一般都能通过，通过后你们就可以准备建房子了。” 事情说完，钱婶没有离开，而是帮着颜惜一起捶土，“岛上普通人家建房子，也是用的珊瑚石和贝壳灰三合土。” “谢谢钱婶你特意跑一趟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颜惜真心实意地道谢。 租住孙阿婆的房子固然好，如果能自己建房子，就更好了。光是他们两个住，一大一小两间房足够，但颜惜想多弄两个育苗池，空间就不够了，何况她想要多一些的私人空间。 钱婶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倒是你，在外边受了委屈也不跟婶说，是不是不相信婶子？” “您说什么呢？” “就是孙香莲带人给你造黄谣的事，同为女人，真亏她们干得出来！” 原来说的是这个事，颜惜恍然，估摸着是王书记告诉的钱叔，钱叔又告诉了钱婶。 “这事梁主任已经给我做主了，有她出面，想必她们不敢在背后传了。” 钱婶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会郁闷，没想到颜惜完全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便放心了。 “那孙德义父子俩跟你们过不去就算了，江仙儿也是个拎不清的，竟然因此针对你。” 孙香莲是江仙儿的人，这在竹编组不是秘密，颜惜想得到，钱婶自然也想得到。 “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一家人。”颜惜只觉这孙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次间砌池子的陆尧听到这里，脸色阴沉。 “早年孙老头把工作让给弟弟，后来孙天军娶了城里的媳妇，事业上顺风顺水，他们两家早就不和。”钱婶是知道内情的，“孙天军一直没有孩子，才对孙德义这个侄子颇多照顾。江仙儿也不知道搭错了那根弦，竟然跑来针对你。” 颜惜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家生不出孩子，是孙天军的问题，还是江仙儿的问题？” “岛上说是江仙儿问题的多，毕竟她是城里领导的女儿，按常理，不会下嫁到岛上来。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俩的事，具体是谁的问题，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哪怕是在几十年后，一对不孕不育的夫妻，人们也会习惯性地把责任归咎于女方，何况现在。 颜惜突然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专心捶打三合土。 “妈，你怎么在这？”钱志强提着两条带鱼走进院子，看见钱婶，愕然地站在原地。 钱婶回过头，看见他手上的带鱼，没多想，“你也来给小陆他们送带鱼？我已经拿了两条过来，放在小厨房了。” 颜惜憋笑，钱志强垮着脸朝她作揖求放过。 “我不知道妈你也送来了，我这就走。”钱志强拔腿就溜。 陆尧从次间走出来，“站住。” 钱志强停住脚步，回过头茫然地看着陆尧。 “过来帮忙砌墙。”陆尧扔下一句就走回去了。 “好嘞！”只要不是揭穿他就行，钱志强一口应下，放下带鱼就跟着进去了。 他走进去一看，池子已经砌好了大半，捡起一块石头跟着陆尧一块继续砌。 “你跟叶芊芊，进展的怎么样？”同一个院子住着，陆尧也知道他那两条带鱼是送给谁的。 钱志强嘿嘿笑两声，“多亏嫂子提点我，进展得不错。” 陆尧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孙德义又怎么得罪你了？”钱志强听完，诧异地问。 他估摸着孙德义这孙子是把陆哥得罪狠了，毕竟陆哥之前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陆尧淡淡地说：“你按我说的做，一会儿我帮你把鱼给叶芊芊。” 钱志强立马变脸，笑呵呵的，“陆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事办好。” 两个人很快就把池子砌好，钱志强又帮忙把墙抹好，才离开孙阿婆家。 “该怎么保持室温呢？”颜惜看着建好的育苗池，喃喃道。 “你需要的温度是多少？”陆尧听见她的话问。 “20-25℃，冬天不能低于15℃。” 海岛上秋天的温度一般在20-25℃之间，冬季的保温才是重中之重。 “我想办法买两条棉被回来，把窗户和门缝堵上，再冷一些的时候，点个碳火盆，应该就行了。”陆尧条理清晰地给出解决办法。 颜惜笑盈盈地看着他，“还是你脑子好使，你要从修船厂回来了？” “嗯，明天是最后一天。”陆尧勾起唇角说。 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夸赞他听过无数，可每次颜惜夸自己，他心上总是会漫出欢喜。 *** 两天的时间，对于‘陆尧’来说，如同要等两个世纪那么煎熬。 周一早上，他浑浑噩噩地来到修船厂上班。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陆尧’下意识停住脚步，回神看见眼前的柱子，猛地清醒。 他回过头，看见陆尧，沉默片刻，“谢谢。” 陆尧点点头，没有要跟他攀谈的意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尧’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说，“你们是怎么结的婚？” 陆尧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娃娃亲对象，最近准备谈婚论嫁，问问你经验。”他知道自己问得突然，半真半假地说。 “我们是家里订下的娃娃亲，你想问经验的话，恐怕要找别人。”听到他的话，陆尧放松警惕，说了一句。 他们也是从小订的娃娃亲？ ‘陆尧’有一瞬间的迷茫，既然如此，就不存在他拐带自己未婚妻的情况，毕竟结婚两边的家长总是互相知道的。 他怀疑是自己多心了，甚至在想要不明天不坐船去郭家找人了。 “‘陆尧’，快到上班时间了，你愣在这干什么呢！”左来匆匆走进来，看见他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喊了他一声。 ‘陆尧’从纠结、迷茫中清醒过来，左右看看，哪还有刚才说话的人的身影。 “之前你说的那个娃娃亲对象，怎么一直没动静，他们家反悔了？”左来跟他一起往车间走去，顺便闲聊。 ‘陆尧’脑子乱糟糟的，“亲事是他们家主动提的，我们约好日子，他们家女儿上岛来相亲，但那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左来惊呼一声，车间离得近的几个工人下意识地看向他们。 左来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没事，没事，我不该咋咋呼呼。” 随便解释一下后，左来拉着‘陆尧’走出车间，一直拉到个安静的地方才停下。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陆尧’不明所以。 左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那可是市里军工厂厂长的女儿，人家愿意遵守诺言将女儿嫁给你，肯定是跟你爸妈有过命的交情，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陆尧’想了想，是这么回事，羞愧地低下头。 “还有，人家既然答应了把女儿送来，按常理不会骗你，好好一个大姑娘不见了，万一出什么事了怎么办。”左来又说。 他昨天休息的时候，在家被他妈和他姐念叨了一天找对象的事。所以左来是真不理解，‘陆尧’有个娃娃亲对象，还这么不积极。 ‘陆尧’紧张起来，“不会吧，那天下大雨，我稍微晚了一点出门， 以为她等不到我就自己回去了。” “就算回去了，他们家也应该会再联系你。我听说咱们岛上有间谍，该不会知道她的身份，把她绑了去，好威胁他爸吧。”左来猜测说。 ‘陆尧’一颗心完全被揪住了，心有余悸地说：“间谍真这么猖狂吗？” “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我劝你赶紧去一趟郭家，看看怎么回事再说。” “我明天就坐船去市里。”事关人命，‘陆尧’重重地说。 原本的怀疑、猜测全部消失，‘陆尧’满心满脑只剩对郭家女儿的担忧。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出门晚了，导致人被抓走，那他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第二天上午，‘陆尧’再次踏上前往市里的交通船，手上提着上次没送出去的礼品。 交通船到达霞市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陆尧’顾不上吃饭，直接坐上小巴，往781军工厂家属院赶。 “又来探望郭厂长啊？”今天家属院保卫科值班的还是上次那人，看见他就说。 ‘陆尧’老实地点点头，把介绍信递给他查看。 保卫科的人查过之后就放他进去了，临走不忘对他说：“今天郭厂长家应该有人在，你不会跑空了。” ‘陆尧’道了一声谢后，循着上次走过的路找到郭家，在按了两次门铃后，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开门。 “你是谁？”左秋波看见‘陆尧’，奇怪地问。 陆尧礼貌地说：“阿姨好，我爸妈是陆亮和沈桂花。” “你是跟我们家订娃娃亲的那个？”左秋波猜测地问。 陆尧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左秋波依旧没有开门，冷淡地问：“你来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陆尧’觉得她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些，不过他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一个多月前，原本我们约好您女儿上岛的日子，岛上天气不好，狂风大雨，我没能按时去接她，我想问问她回家了吗？” “你说什么？”一字一句入耳，如同平地惊雷，左秋波脸色骤变。 看到她的神情，‘陆尧’的脸色也不好看，郭家的女儿不会真叫人绑去了吧。 片刻后，左秋波双目瞪圆，气冲冲地说：“是不是那死丫头让你来讹我们钱的？一个月钱你们结婚，我们刚寄了一百块钱给她，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花完了？” ‘陆尧’被她变脸的速度震惊，一通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阿姨，您在说什么，我根本没见过你女儿，什么结婚，什么一百块？” 左秋波观察他神情，像是真的不知情，也懵了，“那她跟谁结的婚？” “会不会是被人拐了？”‘陆尧’心里七上八下的，试探说。 左秋波白了他一眼，“被拐了还能打电话给我们要一百块嫁妆？” 确实不太合情理，‘陆尧’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你先进来，我打电话给你郭伯父，你把情况跟他说说。”左秋波怕事情闹大，让人看他们家的笑话，让他进家说。 进了屋子后，左秋波也不招待他，直接打了个电话，把郭文瑞叫回来。 挂断电话后，左秋波又给在学校的郭蕊打了个电话，让她也回家来。 “伯母您别担心，您女儿一定会没事的。”‘陆尧’以为她是在担心女儿，安慰她说，“这事主要怪我，我不该因为大雨就误了时间。” “你真的没接到她人？”左秋波不死心地问。 ‘陆尧’摇摇头，“等我赶到码头，已经没人了。后来我又去了几天，都没看见人。几天前，我来这拜访你们，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你们家连续两天没人在家。” 左秋波估摸着是他们在忙活金子那两天的事，没接话。 十分钟后，郭文瑞提着公文包走进家门，“什么事啊，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来。” “这人是谁？”他看见家里站着个陌生人，停在原地问。 左秋波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顾不上介绍，急切地说：“颜惜那个死丫头，根本没跟陆家的人结婚，还借着结婚骗了我们一百块的嫁妆。” “你说什么？！” “您女儿叫什么？” 郭文瑞的怒吼声和‘陆尧’的疑问声同时响起。 52. 照片 “你先别动气，咱们坐下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左秋波安抚郭文瑞，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安抚好郭问瑞后，左秋波对‘陆尧’说。 ‘陆尧’坚持问：“您女儿叫什么？” “颜惜，颜色的颜，珍惜的惜。”左秋波不耐烦地回答，“不是让你把事情说清楚吗，你老追着我问女儿的名字做什么？” 他浑身一震，脚下一个不稳就要倒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桌子。 “您...您的女儿......”‘陆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话也说不利索，“她...她不该姓郭吗？” “十八年前，市人民医院我家跟颜家的孩子被护士抱错了，所以她虽然是我们亲生的女儿，但跟着养父姓颜。”郭文瑞见他神色不对，开口解释说，“一个月前，她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上岛，过了几天就说要结婚，我们给了她一百块钱做嫁妆。” 所有的一切都对不上了，颜惜不是被拐卖，而是认错了相亲对象，嫁给了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我说，小伙子，你没事吧？”左秋波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问了一句。 这时，郭蕊也骑着自行车回到家，她放好自行车，背着挎包走进家门。 看见爸妈都在，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陆尧’做了几个深呼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颜惜上岛后，应该是认错了人，结错了婚。” “什么？” 屋子里其他三个人不敢置信，异口同声地问。 ‘陆尧’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对于郭家人来说，只要颜惜在岛上结婚了，跟谁结婚一点不重要。 “小伙子，对于这个结果，我们很遗憾，但他们已经结婚了，我看我们两家订的娃娃亲，就此作罢吧。”郭文瑞开口说。 郭蕊和左秋波也认为这样是最好的，婚都已经结了，难不成还要离婚再嫁。 要真是这样，继抱错女儿后，他们郭家又要上演一出认错女婿的大戏，丢人丢到天安门去。 “怎么能作罢呢！”‘陆尧’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大声说。 他一直是忠厚老实地模样，突然爆发，其他三人都意外了一瞬。 左秋波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不作罢你想怎么样？颜惜已经和人结婚，难道你要我们去破坏她的婚姻？” ‘陆尧’一时语塞，“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难道对于她嫁错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一点都没兴趣吗？” “我们在市里，颜惜在岛上，爸妈想要管，也是鞭长莫及。”郭蕊出声为他们辩解。 左秋波说：“就是，我们关心有什么用，难道你知道她嫁的那个是什么人？” ‘陆尧’沉默，他跟陆尧只是几面之缘，除了知道他看起来性子有些冷，精通船舰知识外，了解也不多。 “小伙子，我们跟你父母订下婚约，又把亲生女儿送上岛跟你相亲，结果变成这样，我们也不想，你想开点吧。”郭文瑞也不想在颜惜的事情上继续纠缠下去，对‘陆尧’说。 ‘陆尧’咬咬牙，“伯父、阿姨，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上岛，去跟颜惜把事情说清楚。”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争取一下这门亲事。 郭文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他的心思，“我看，没有这个必要。颜惜既然跟他结婚了，说明她是看中这个人的。婚姻的事，即便是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包办、勉强。” ‘陆尧’眼中的光彻底熄灭，眼前一阵阵发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伯父、阿姨，我先走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左秋波看他身子都摇摇欲坠了，怕他在自己家出个好歹，到时候说不清楚，“我看你不太舒服，要不要去厂里的医务室看看？” ‘陆尧’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谢谢阿姨，我叫‘陆尧’，我没事。” 听见‘陆尧’两个字，郭蕊眼睛倏地睁大，猛地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说你叫什么？陆尧？哪个陆、哪个尧？” ‘陆尧’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郭文瑞和左秋波也觉得她的反应太大了些。 “大陆的陆，尧年的尧。” 郭蕊瞳仁微微收缩，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按住胸口，压住心脏中骤然炸开的惊涛骇浪。 “小蕊，你又怎么了？”左秋波上前扶住她，关心地问。 郭文瑞也站起身，“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带你去医院。” “爸，妈，不用去医院，我没事。”郭蕊勉强笑了一下说，“颜惜是你们亲生的女儿，她相错亲，认错人，结错婚，无论如何，我们该上岛一趟，不如就由我去吧。” 她这么一说，郭文瑞和左秋波也觉得，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完全出面显得无情，对视一眼后便同意了。 ‘陆尧’死了的心瞬间重新点燃希望，迫不及待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上岛。”郭蕊说着，立马上楼收拾衣物。 去码头的路上会经过一中，她只要中途进学校开个介绍信就行了。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码头，却被告知今天已经没有船前往东霞岛了。 “同志，明天最早上岛的船是几点？”‘陆尧’急切地问。 售票员面无表情地说：“上面传来消息，海上这一周不允许交通船航行，你们一周后再来吧。”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突然不让交通船航行，这样我们怎么回岛呢？”‘陆尧’这下是真急了，他只和厂里请了两天的假，要是一周不能回岛，岂不是要旷工被开除。 售票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具体原因我们哪能知道。” 说完，直接起身离开，走出售票厅，把门一锁下班。 ‘陆尧’还想问些什么，郭蕊拦住他，“算了，交通船什么时候航行不是他说了算的，只能一星期后再上岛了。” 他不知道，郭蕊却是清楚，最近一周不让交通船在海上航行，估计是军事演习的时间到了。 早在几个月前，上面就对各军工厂下达了任务，加紧军舰以及军舰所需燃料的生产，以供海上军事演习所用。 珍宝岛冲突事件后，国家一直在加紧筹备海上军事力量，这次演习，也是为了震慑S国。 “既然如此，我们一周后在这见，再一起上岛。”‘陆尧’赶着打电话回厂里再请几天假，没有多说便跟郭蕊分开了。 郭蕊提着行李往回走，路过一中的时候，想起袁光辉曾经上岛见过陆尧，便进了学校。 “小蕊，你这是准备亲自带队去搞运动吗？”袁光辉见她提着行李来找自己，开口便问。 郭蕊没有正面回答，“没有，我打算去外地探亲。上次你去东霞岛调查陆尧同志，知道他结婚、有妻子了吗？” “有啊，他的妻子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觉悟特别高的颜惜同志。”提起她，袁光辉就忍不住夸，“她人长得特别漂亮，聪明有思想，我们都很喜欢她，跟陆尧同志简直天生一对。” 郭蕊已经听不下去了，“上次回来，你怎么没跟我说他们结婚呢！” “你也没问啊！”袁光辉看她有点生气，觉得她的反应莫名其妙，“他们结婚有什么问题吗？” 郭蕊被他问住了，顿了一瞬，“没什么，我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袁光辉挠了挠头，觉得这人是越来越难懂了。 郭蕊提着行李箱，慢吞吞地走在路上，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她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仿佛脚上有千斤重。 颜惜怎么会和陆尧结婚了呢？ 那个哥哥口中的顶级军工大佬，未来为国家作出卓越贡献的科研院士，有争议却仍旧标榜史册的科学家。 即便他是针对郭家的，但郭蕊也不得不承认，陆尧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非池中物，迟早一飞冲天。 颜惜跟这样的一个人结婚陆，郭蕊怎能不心惊。 明明一切都在她和哥哥的掌握中，她百思不得其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郭蕊从颜惜回到郭家开始，一点一滴，仔细在脑海中回忆着。 初到郭家的时候，颜惜是自卑、内向、讨好、瑟缩的状态，遭受排挤、委屈，全都自己默默咽下。 后来颜惜终于无法忍受，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下，接着就出了车祸...... 车祸？ 郭蕊脑海中划过 一道白光，所有模糊的地方都被这道光驱散，对，就是从车祸开始，颜惜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的改变、失控，都从那场车祸开始。 不行，得赶快把这件事情告诉哥哥。 郭蕊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去。 “小蕊，你不是上岛吗，怎么又回来了？”将‘陆尧’打发走后，郭文瑞回军工厂上班，左秋波一个人在家。 郭蕊一边换鞋一边说：“海上估计是在举行军事演习，不让交通船航行，得一周后再上岛了。” “照妈说，只要颜惜嫁岛上，不会回到市里就行了，管她嫁给谁呢，你又何必为她折腾一趟呢。”左秋波是真觉得没这个必要。 如果颜惜嫁的是那个人，不要说回市里，哪怕去首都，都是迟早的事。 这些事，郭蕊不能对左秋波说，“妈，我只是替你们尽一点心力，我上楼给哥哥打个电话。” “去吧。”她这话说得熨帖，左秋波满意地说。 郭蕊上楼后，觉得有些累，放下行李箱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眼神迷茫地望着天花板。 哥哥说他能够知道未来的事情，所以知道陆尧和颜伋是郭家最大的对头。 刚开始的时候，郭蕊是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的，可后来哥哥说的好几件未来的事情都应验陆，她不信也得信。 难道颜惜在车祸后也拥有了什么特殊的能力，故意嫁给陆尧？ 郭蕊起身，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陆尧的相片，静静地看着。 “小蕊，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啊？” 她看得太入神，连左秋波站在身后都没注意到。郭蕊吓了一跳，手中的照片掉在地上。 左秋波端着一盅秋梨汤，放在桌上，“我刚炖的，趁热喝。” “谢谢妈。”郭蕊说着便弯下身想捡起照片，左秋波已经先她一步拿起照片。 郭白临去首都前，千叮咛万嘱咐郭蕊，不能将他能预知未来的事告诉任何人，连爸妈也不行。 郭蕊只好对左秋波说：“这人叫陆尧，是哥哥的朋友，我也不认识。” 左秋波愣住了，几十秒后惊愕地说：“他就是陆尧，跟今天来的那个同名同姓的陆尧？” “如果岛上没有第三个陆尧的话，颜惜嫁的应该是他。”郭蕊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左秋波拿着照片看来看去，“难怪颜惜会认错了，当初我跟你爸怕她不愿意嫁去海岛吃苦，我又碰巧在你抽屉里看到这张照片，就拿去骗她说这是陆尧，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同名同姓。” “什么？”郭蕊瞬间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左秋波，“妈，你怎么能这么做呢，骗颜惜不说，还偷偷拿我抽屉里的照片！” 她的语气过于强烈，引起左秋波的不满，“小蕊，你这是什么意思？爸妈费尽心思，还不是为了解决颜惜这个麻烦，好让我们一家四口能好好过日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为你做得不对？” 郭蕊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过激了，缓和了语气，“妈，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为我好，我当然是知道的。” “小蕊，你可是跟秀成订了婚，你爸升职的事情，也全靠顾家，你不会是偷偷惦记着别人吧？”左秋波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异常，举着照片问她。 郭蕊心跳加速了几瞬，尽量平静地说：“妈，没有的事，他真的是哥哥的朋友，照片是哥哥交给我保管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哥哥。” 左秋波还真不信，她拿着照片拨通儿子电话，“小白啊，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小蕊屋子里看见一张长得特好看的男人照片，叫陆尧的，她说是你的朋友，照片是你给她保管的，是真的吗？” 电话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没错，妈，照片是我交给小蕊保管的。她在家吗，我想跟她说话。” “在呢，你等会儿啊。”左秋波放下一颗心，丈夫升调在即，这个时候跟顾家的婚事不能出差错。 郭蕊接过电话，等左秋波走出房间，关门后，才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和郭白说了。 “哥，我觉得颜惜自从车祸就不太对劲，你说她会不会跟你一样？” 电话那头的郭白沉默，他机缘巧合之下回到年少时，至于有没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重生，他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