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9年从火车站崛起》 第1章 刚重生,就要进笆篱子 【新人作者,剧情节奏有点慢,爽是有点难爽起来,不是金手指哦】 “秦老三,周建,刘瘦子,死刑立即执行。” “林野,江城车站涉嫌团伙走私,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货场卡车撞上那一刻,林野脑子里闪过的还是当年的判决。 “如果能重来,会不会…………” —————————————————— 1979年,江城。 铁路局医院,外二科病房。 “二奎,现在真是七九年?” 林野一边说着,用力掐住大腿使劲一拧,疼得泪花直冒。 旁边啃冻梨的二奎吓得一哆嗦。 “野哥你别吓我啊。 “今天腊月二十六,再过几天就春运了。你要是脑袋还迷糊,我去叫医生。” 林野没说话。 看着二奎那张年轻的脸,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确定了一件事。 他重生了。 以前经常看重生小说,这事还能轮到自己。 别人重生金手指爽到起飞,他倒好一来就被开了瓢。 这个时间点,也多少有点缺德。 “卧槽,要进笆篱子了。” 二奎听懵了,嘴里还含着冻梨,含含糊糊问:“啥笆篱子?” 林野没搭理他。 这件事他太熟了。 江城铁路分局马上要整顿车站秩序。站前这帮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出一个月,江城站就要出一件大事。 分局下来暗访春运的女督察姜雪宁,在那趟车上出了事。 事情闹得很大,铁路公安顺着9527次往下查,秦老三那帮人一个没能跑掉。 吃枪子,蹲笆篱子。 林野运气不错。出事那晚,他没跟去,所以没挨枪子。可他的运气,也就到这里了。 平时跟秦老三走得近,被扣了个车站走私团伙骨干。 判了十年。 出来的时候,他爹林建国已经没了。 江城站也早就换了模样,跟不上时代有案底,找不到工作。 最后为了有口饭吃,给人做司机兼保镖,后来老板诈骗被牵连,稀里糊涂又进去一回。 管教都说他和笆篱子有缘。 在里面待得久,认识的人多,还混了个“车站百事通”的外号。 当时在货场外面替人看车。司机倒车一脚油门下去,咣当一下,给他送回了79年。 “野哥,你是不是让周建那一砖头拍傻了?” 林野摸了摸后脑勺,纱布包着,是真的疼。 上辈子的林野醒来以后,咽不下这口气。秦老三就带人来叫他,他连出院手续都没办,就下楼跟着找周建报仇。 从那以后,一步步走进了那十年牢狱生活。 想到这里,林野吐出一口气。 “二奎。” “咋了?” “以后不跟秦老三混,不去打架了。” “为啥?” 二奎愣了半天,脸色慢慢变得紧张起来。 “野哥,要不我去叫医生吧。” “叫啥医生?”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挨了一砖头,突然不混不打架了,这不像你啊。” 林野抬脚想踹他,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带进来一股冷气。 “醒了?” 苏晴站在门口,棉大衣领口沾着雪,里面露出一截火车站制服。 苏晴。江城站广播员。 也是林野从小在铁路家属院里一起长大的姑娘。 上辈子苏晴来过医院,劝他别混了。可他嫌人管得宽,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直接给人气走了。 他被判刑,苏晴偷偷看过他两次。 那时的林野觉得丢人,没有见她。 苏晴跟着家里调去了外地,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她进门看见林野醒了,先松了口气,脸又板了起来。 “林野,你醒了?” 苏晴走到病床前,看他后脑勺的纱布,伸出手指。 “这是几?” “苏晴,我就是挨了块砖,不是傻了。” 林野笑了一声。 “一二还是分得清的。” 苏晴愣了一下。 “还会贫,看来没傻。” 苏晴嘴上不客气,脸上的担心少了。 她俯下身检查后脑勺的纱布,动作很轻。 林野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时隔了几十年的记忆,清晰了起来。 上初中时候,有个干部子弟总在放学路上堵她,林野拎着板砖守了三天,把那小子吓得绕路走。 苏晴看完伤口,没好气。 “你真行,车站这地谁能把你脑袋伤成这样?” “我这是自己磕的。” 林野随后傻笑一声: “野哥,这明明是周建那孙子……” 二奎嘴快,林野抬脚就踹了他一下。 “吃你的冻梨。” 苏晴看着两个人,叹了口气。 “林野,别再跟秦老三他们混了。” 站里这几天开会,春运期间要维护站前秩序。你们不安分,再闹出点事,容易被抓典型。” 这话,跟上辈子一样。 “行。” 苏晴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跟他们混了。” 二奎手里的冻梨啪嗒地上,赶紧凑到林野跟前。 “野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二十二了,年纪不小了,想做个好人。 “你要是真想找个正经事,我可以替你问一问。” 苏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意思。 “春运护站队,只是临时的。” 苏晴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 也不算正式铁路职工,我爸那边正好缺人。我只能帮你问一句,能不能进去得看你自己。” 护站队。 上辈子的林野根本看不上,在候车室站台和检票口帮忙维持秩序,工资不高,还要被正式职工使唤。 现在,这却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机会,眼下救命的事要紧。 “帮我问吧。” 苏晴有些意外。 “你认真的?我只能递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二奎总算听明白了,眼睛瞪大。 “野哥,你真要去护站队?” “嗯。” “那不让站前那帮人笑话死?” “笑话我啥?” “笑话你靠苏晴吃铁路软饭呗。” 苏晴脸一下红了:“二奎!” “二奎,你胡说什么!” 林野倒是乐了,“没事,让他们笑。” 苏晴瞪他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林野。” “啊?” “你要是又拿我开涮,我以后真不管你了。” 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这次不骗你。” 苏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林野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烟,二奎很有眼力见地给他点上。抽了两口,披着棉袄往走廊窗边。 外面冷风直往领口里钻,铁路家属院和远处的江城站,全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二奎凑过来,“野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咱们不找周建报仇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那秦三哥来了咋办?” 林野吐出一口烟。 “来了也不去。” 楼下有人笑了一声。 林野低头看去。 秦老三穿着黑棉袄,嘴里叼着烟。周建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板砖。 秦老三仰头看着林野。 “谁要做好人?” 第2章 和秦老三决裂 “野哥,是秦三哥的声音。” “知道。” 林野夹着烟站在走廊窗边,跟楼下的秦老三对视了几秒。 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后脑勺的伤口被吹得一阵发紧。要是上辈子,这会儿他早就翻窗户下去了。 走楼梯都嫌慢,毕竟秦老三亲自来接。 “野哥,秦三哥叫咱们呢。” 二奎趴在窗边往下看。 “周建那孙子也来了,手里还拿着砖。咱要不要去护士站借把剪子?” “借剪子干什么?” “打起来的时候不吃亏。” 林野瞥了他一眼。 “这是医院,不是杀猪场。” “那咱下不下去?” “不下。” 林野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罐头瓶里,转身回了病房。 二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赶紧追了上去。 林野刚坐回病床,外面的楼梯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秦老三带着周建走了进来。 他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提着两个罐头和一包槽子糕,脸上还是那副见谁都亲近的笑模样。 周建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他手里的半块砖已经不见了,右边眼角还有一块淤青。 “野子,脑袋没事吧?” 秦老三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我听说你醒了,赶紧过来看看。都是自己兄弟,怎么还闹到医院来了?” 林野看了一眼那两个罐头。 山楂罐头,也不知道是从哪节餐车上倒腾下来的。 上辈子,他看见这点东西还挺感动。 “脑袋还在。” 林野靠在床头。“就是想事情比以前明白了一点。” 秦老三以为他在说气话,回头推了周建一把。 “建子,你看看你,下手没轻没重。” “赶紧给野子赔个不是。” 周建站着没动。 “昨晚他先动的手。” “你少说一句。” 秦老三脸色一沉,又转头对林野笑道。 “野子,建子拿砖拍你,肯定是他不对。不过当时那么乱,他也不知道从后面上来的是你。” 二奎听得眼睛都直了,昨天晚上就他们三个人。 周建要是连林野那件破黑棉袄都认不出来,这些年算是白混了。 林野倒没拆穿,只是点点头。 “误会啊?” “肯定是误会。” 秦老三顺势坐到床边。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哪有什么隔夜仇。等你出院,让建子摆桌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秦三哥说得对,那咱们正好把以前的账也算算。” 秦老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什么账?” “前年冬天,倒北安的座票。” 林野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票是我去货场家属区拿的,地方也是我找的。铁路公安查过来,你们三个先跑,我在后面替你们拦人,挨了两警棍。” “那一趟挣了十八块钱,你给我分了三块。” 病房里原本说话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头侧过身,连门外路过的病人也停住了脚步。 在这年月,十八块钱顶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林野拼着挨警棍才分三块,放到哪儿都不好听。 秦老三皱了皱眉。 “不是还得打点别人吗?” “好吧,那就算打点别人。” “去年货场那批呢子料,你让我替你看一晚上。半夜人来查,是我把人引到煤堆后面,你们才把东西运出去。” “呢子料卖了多少,我不知道。你最后给了我一条裤子,还短半截。” 二奎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条裤子我见过,裤裆还开线呢。” “你闭嘴。” 秦老三瞪了他一眼。 二奎缩了缩脖子,往林野床边靠了靠。 林野看向周建。 “再说昨晚那几张座票。” “票是我拿出去的,买主是我找的。他拿着钱回来,说总共挣了十二块,给我两块。” “后来我问了买票的人,人家一张就多给了五块。” 闻言周建脸色变了。 “林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野抬头看着他。 “我去问你,你说钱就是这么多。我多问了两句,你先骂我爹,我才打你,又偷袭从后面给我一砖头。” “现在秦哥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那我这些年遇见的误会还真不少。”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人,小生嘀咕了起来。 铁路局医院里住的大多是铁路职工或者家属,多少都听说过这些混子的事。原本他们看林野也不像好人,如今听完。 “这小子是混,可多少有些窝囊了。” 替人挨打,担事,最后连分钱都拿最少的。 “野子,账不能这么算。” 秦老三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你在站前能有今天的名声,是谁带出来的?没有大家伙给你撑着,别人能怕你?” 林野看向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年有个老太太在站前丢了包,是我追了两条街拿回来的。去年外地来的父子俩被人堵在厕所口,也是我把人领出来的。” “我林野是混过,可我没欺负过外地旅客,没欺负过老弱妇孺,也没拿过穷人的救命钱。” 这时门口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这事我听说过。”这小子脾气是臭了点,倒没跟着一起分东西。”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林建国的儿子,再混也不至于一点人性没有。” 这些话不算夸奖,至少证明林野在站前混了这么多年,名声还没有彻底烂透。 秦老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野子,你今天非要跟我掰扯这些?” “不是掰扯。” 林野坐直了一些。 “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这些事,别再叫我,我不混了。” 周建当场冷笑起来。 “你说不混就不混?” “这些年你吃了秦哥多少,喝了秦哥多少?现在想拍屁股走人,你问过我们没有?” “我吃过什么,你可以一件件说。” 林野指了指床头的罐头。 “要实在想不起来,这两个拿回去也行。” “你他妈... 别给脸不要脸。” 伸手就要抓林野的衣领。 林野忽然扣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周建腰刚弯下去,整张脸便被按在了床沿上。 动作很快,床头柜上的罐头晃了几下,连一个都没倒。 周建疼得直吸凉气,另一只手想往腰后摸。林野膝盖向前一顶,直接把人压得动弹不得。 “昨天从后面拿砖,是我没防着你,现在还想给我耍小聪明。” 秦老三站了起来。 “野子,松手。” 林野没有继续用力,却也没立刻放开。 “以后别招惹我,也别去我家找麻烦。” “听明白了没有?” 周建咬着牙不说话。 林野手上加了一点力气。 “听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林野这才松开手。 周建捂着手腕退了几步,脸一阵红一阵白。门口那么多人看着,他想冲上来找回面子,又怕再被按到床上。 秦老三盯着林野看了好一会儿。 “行,你翅膀硬了。” “以后站前遇事,你别来求我。” 他说完拿起床头的两个罐头,带着周建往外走。 秦老三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野子,站前不是你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地方。” 林野靠回床头。 “那你就当我死过一次。” 秦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着脸走了。 二奎凑到床边问道。 “野哥,咱以后真不跟秦三哥了?” “你想跟就跟。” “那还是算了,我跟着你。” 林野没再搭理他,抬头正好对上苏晴的目光。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铝饭盒。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她显然都听见了。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到床头。 “你真跟秦老三他们断了?” “听了半天,还不信?” “信了一半。” 苏晴看了一眼被碰歪的床单。 “剩下一半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林野笑了笑。 “那护站队的事呢?” 苏晴刚要回答,一名护士从走廊外面快步进来。 “林野。” “你家里人来了。” 第3章 恨铁不成钢的老登 护士的话刚说完,走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桂兰最先冲进病房。 她身上围着做饭时的旧围裙,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听到消息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儿子,你可算醒了!没事把” 陈桂兰扑到病床边,双手捧着林野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他眼睛能动、嘴也没歪,这才发现后脑勺上的纱布。 纱布外面还留着一点干透的血迹。 陈桂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哪个王八犊子下这么重的手?” “妈,我没事。” “脑袋都让人开瓢了,还叫没事?” 陈桂兰心疼得不敢碰伤口,心疼又变成了火气。 她抬手就在林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我让你整天在站前瞎混!” “你爹说你多少次了?我又劝了你多少次?你哪次听过?” “这回是砖头,下回是不是该让人拿刀捅回来?” 陈桂兰骂一句,眼泪止不住的就往下掉。 她舍不得打伤处,只能一下一下拍着林野的胳膊。力气不大,却比周建那半块砖头更让林野难受。 上辈子他进监狱以后,陈桂兰每个月都去看他。 冬天坐最早的一班车,怀里揣着几个冻得发硬的鸡蛋。探视的时候从来不说家里有多难,只问他吃得饱不饱,有没有挨欺负。 那时候林野嫌丢人,每次都催她赶紧走。 如今再看,陈桂兰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只白了几根,手上也没有后来那么多裂口,心里一阵发堵。 “妈,真没事。” 林野扯出一个笑脸。 “你儿子脑袋结实,一般砖头拍不坏。” “你还笑!” 陈桂兰气得又给了他一下。 “我看就是拍得轻了,没把你脑子里那些混账念头拍出去。” “拍出去了。” 林野顺嘴 “现在脑子里面挺干净。” 二奎站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桂兰扭头瞪了过去。 “你还笑!” “你们两小子天天鬼混在一起,他挨砖头的时候你在哪儿?” 二奎顿时笑不出来了。 “婶子,我当时去买烟了。” “你就知道买烟!” 陈桂兰抬手也想给他一下,二奎赶紧躲到病床另一边。 苏晴上前扶住陈桂兰。 “陈姨,医生刚才检查过了,林野主要是外伤,脑子没什么问题。再观察一两天,没事就能出院。” “还是小晴懂事。” 陈桂兰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床头的铝饭盒,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从小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人家进了火车站,当了广播员。你倒好,整天跟秦老三那帮人混在一起。” “你也不嫌丢人。” 苏晴脸上微微一热。 “陈姨,你先陪着他,我还得回广播室。” 她像是怕林野再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交代两句便提着空网兜走了。 经过门口时,苏晴的脚步慢了一下。 走廊里还站着一个人。 林建国。 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外面罩着旧棉大衣,帽子拿在手里。常年跟车跑线,让他的脸比同龄人显得更黑,眼角也多了几道风霜留下的皱纹。 林建国没有急着进门。 他先看了苏晴一眼,又看向病床上的林野。脸上没有陈桂兰那种慌乱,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 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父亲,也是在探视室。 隔着一层玻璃,林建国只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林野说没有。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改造。 后来没过两年,人就没了。 直到出狱以后,林野才从邻居嘴里知道,自己被判刑以后,林建国在乘警队主动换了最苦的一条线路。 以前见面就打招呼的老同事,都开始躲着他走。 家属院有人在背后说,他抓了一辈子坏人,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管好。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向他,可林建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爸。”声音有也哽咽。 林野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有回应。 他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看床头的病历卡。 “谁打的?” “周建。” 林建国看着他。 “为什么打你?” “分钱不均。” “分什么钱?”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 二奎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底下。陈桂兰也不哭了,坐在床边等着林野回答。 倒座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林野没准备撒谎。 “倒了几张座票。” 他说得很干脆。 “钱让周建扣了一半多,我去问他,他从后面给了我一砖头。” 陈桂兰气得又要抬手。 林建国却先开了口。 “活该。” 两个字说得不重,病房里却像突然冷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林,儿子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陈桂兰不乐意了。 “他要是不倒票,能挨这一砖头吗?” 林建国把帽子放到床尾。 “铁路给全国人拉东西、送旅客。他是铁路家属院长大的,不帮着维护秩序,反倒堵在站前倒票。” “今天让人拍一砖头,明天是不是还得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公安处领他?” 这话说得陈桂兰也没了声音了。 林野住院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家属院。几个相熟的邻居跟着来看热闹,还有病房里的患者家属,也站在走廊上往里张望。 “老林来了。”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那张脸往哪儿放?” “林建国跑了二十多年乘警,谁不知道他是个正经人。” “偏偏林野不争气,好好的铁路家属院子弟,怎么混成这样了?” 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并不算小。 林建国背对着门口,身子一动不动。 林野却注意到,父亲拿帽子的那只手,指节紧紧捏着帽子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以前遇见这种话,他只会冲出去问是谁说的。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揍对方一顿容易,父亲这些年丢掉的脸,却不是靠拳头能找回来的。 林野掀开被子,想从病床上下来。 陈桂兰赶紧按住他。 “你折腾什么?” “让外面的人看看,我没残废。” “你老实躺着。” “再躺下去,他们都快商量给我随多少礼了。” 林野嘴上仍旧没个正形,心里却像堵了一团东西。 父亲还活着,母亲也没有被生活压弯腰。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爹因为他丢掉的体面,他得一点点挣回来。家里被人戳弯的脊梁骨,也得由他亲手扶正。 “爸。” 林野再次开口。 “倒票的事以后不会有了。” 林建国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多少相信。 “秦老三他们刚从这里出去。” “我看到了。” “我跟他们断了。” 门外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显然觉得这句话不可信。 林野在站前混了不是一天两天。 以前林建国也把他关在家里过,打过,骂过,用皮带抽过,甚至托人给他找过临时活。可林野最多老实三天,转头又跟秦老三混到了一起。 别说外人,连陈桂兰都不敢相信。 “儿子,你是不是还头晕?” 她伸手摸了摸林野的额头。 “要不再让医生过来看看?” “妈,我脑子真没坏。” 二奎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婶子,野哥这次好像是认真的。他刚才把秦三哥送来的罐头都退回去了。” “你少替他说话。” 陈桂兰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多了一点期待。 林建国仍旧没有表态。 他看了看病床旁的二奎,又看向苏晴留下的铝饭盒,似乎在判断林野这次又打算闹什么名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着脸问道: “你刚才说想进护站队,真的假的?” 第4章 爸妈不信我 “你刚才说想进护站队,真的假的?” 林建国站在病床前。 他说话声音不高,病房里却一下安静了,门口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野靠在床头,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里年轻的脸。 上辈子,他很少和林建国好好说话。 进了笆篱子以后,觉得没脸见人。十年出来,林建国已经不在了,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人就站在眼前,还是那副冷脸。真好。 “真的。” 林野点了点头。 林建国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这种眼神林野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打碎邻居玻璃,说不是自己干的。上学时跟人打架,说是对方先动手。后来跟秦老三混,又说只是一起喝酒,没干什么坏事。 每次说得都挺真。 所以林建国现在不信,也正常。 陈桂兰慌忙先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脑袋上的纱布。 “也没发烧啊。” 林野有点无奈。 “妈,我脑子没坏。” “没坏能说这种话?” 陈桂兰把饭盒放到床边,仍然不放心,“你昨天还跟人打架,今天醒过来就要进护站队。要不再让医生给看看,别里面还有淤血。” 二奎站在旁边,用力点头。 他从林野醒过来以后,心里就一直没踏实。 先是说不找周建报仇,接着不跟秦老三混,现在又惦记上护站队。林野每说一句正经话,他就觉得后脑勺那块砖拍的又重了一分。 林野看见他的表情,气得想笑。 “你点什么头?” 二奎赶紧把脸转开,假装研究窗台上的搪瓷缸。 陈桂兰还是不放心,伸手在林野眼前晃了晃。 林野抬手挡住。 “真没傻。” “那你说说,为啥突然想进护站队?” 这个问题一出来,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真正的理由,他没法说。 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会进去蹲十年笆篱子。 这话说出来,陈桂兰怕是真得喊医生。 林野低头看着被角上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想再跟秦老三混了。” 病房又静下来。 这句话不算响,却比刚才“想进护站队”更让人意外。 陈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国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帽子的手紧了一下。 林野以前有多信秦老三,家里人都知道。 秦老三喊他喝酒,他半夜也去。周建和别人打架,他拎着棍子就上。家里让他找正经事,他就说站前兄弟比单位那些人讲义气。 现在挨了一砖头,倒说不混了。 这话听着是好事,可落在林建国耳朵里,更像又一次嘴上保证。 陈桂兰眼里有点期待。 “秦老三他们刚才不是还来找你吗?” “来过。” “你怎么说的?” “跟他们讲清楚然后走了。” 林野没讲自己怎么翻旧账,也没说周建被他压得不敢动。那些东西说出来像邀功,他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嘴上的保证。 他要真想改,就得做给家里看。 二奎在旁边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替林野证明了一句。 “叔,婶,野哥这回好像真不跟了。” 林建国看向他。 陈桂兰听完,神情松了一点。 林建国却没有。 他跑了半辈子车,见过的人太多。人被抓时哭着说改,放回去没两天又伸手。 人改不改,不在嘴上,得看下一步往哪走。 林建国把帽子,放到床头柜上。 “先吃饭。” 林野拿起一个鸡蛋,没有马上剥。 林建国越是不表态,他心里越没底。小时候挨骂挨打不怕,就怕一句话不说。 “你想让我替你去找苏卫东?” 林建国抬眼看他。 林野摇了摇头,“你这张脸让我丢得够多了,这回给你留着。 “苏晴替我问一问,剩下的我自己来。” “苏卫东不会用你。” 林野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他也这么觉得,可从亲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伤人。 陈桂兰不乐意了。 “孩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好听的,他就能进去?” 林建国看着林野,“春运护站队再缺怎么人,也不会要一个跟站前混子熟的人。人家凭什么信你?” 林野剥开鸡蛋壳,没有反驳。 护站队负责维持候车室和检票口秩序,碰上的正是倒票、扒窃、占座和打架这些事。 林野以前跟这帮人走得近,现在突然进护站队,谁敢把他招进去? 别说苏卫东。 换成林野自己,他也不敢把人随便招进去。 陈桂兰觉得儿子受了打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劝。最后只能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让他趁热喝粥。 林野咬了一口鸡蛋,吃得有点噎。 不是父母不愿意信。 是以前的林野,已经把他们那点信任折腾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要捡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林野把鸡蛋咽下去,“苏队长不用我,我就再想别的办法。反正秦老三那边,我不回去了。” 林建国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可也只是不太一样。 一砖头能不能真把混小子拍明白,林建国还得再看看。 “护站队不是让你躲事的地方。” “我知道。” “也不是穿了制服戴个袖章,就能把过去那些事抹了。” “我也知道。” 林建国把视线移开,走到窗边。楼下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一辆二八大杠靠在院墙旁,后架上绑着旧帆布包。 那是他骑来的车。 林家还有一辆自行车,放在家属院的煤棚边。林野平时骑得多,链盒上磕掉一块漆。 林建国转过身,语气依旧硬。 “我不会给你开口子,也不会替你找苏卫东。” 林野点头。 “应该的。” “你要真想改,先把你惹出来的烂事收拾干净。” 这句话说完,林建国拿起帽子,准备回单位。 陈桂兰替林野掖了掖被角,又叮嘱他别乱跑。眼神里还是担心,心里却多了点不敢放大的盼头。 林野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烂事不少。 秦老三、周建、刘瘦子,还有站前那群喊过他野哥的人。想进护站队,他确实得先让这些人知道,以后的林野跟他们不是一条路。 二奎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还在琢磨一件事。 林野要进了护站队,怎么说服苏队长。 这问题有点难,难得他被砖头拍的地方更疼了。 没过多久,二奎说回家属院帮林野拿换洗衣裳。出去不到半分钟,他又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棉帽都跑歪了。 “野哥,出事了!” 林野抬起头。 二奎扶着门框直喘气。 “周建把你家自行车后轮卸了!” 第5章 卧槽,我家车轮呢 “周建把你家自行车后轮卸了!” 二奎扶着门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野愣了两秒,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周建,而是老爹刚才说的那句话。 先把你惹出来的烂事收拾干净。 这烂事来得还挺快。 “车在哪儿?” “家属院煤棚边上。” 二奎喘匀了一点,“车架让人垫在两块砖上,后轮没了。院里人说,周建扛着轮子去了站前修车摊。” 林野掀开被子,下床趿(tā)拉着的旧棉鞋。 二奎赶紧拦了一下。他后脑勺还缠着纱布,医生也说最好再观察一天。可林野穿好棉袄,只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那辆自行车不是他一个人的。 林建国跑了半辈子车,攒了很久才买回来。平时上班舍不得骑,反倒让林野糟蹋得最多。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周建把后轮卸走,林野才发现,这比朝他脸上吐口唾沫还让人窝火。 两人从铁路局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医院门口的积雪被来往自行车压成两道黑印。林野走得不快,脑袋后面一跳一跳地疼,二奎几次想扶,都被他躲开了。 铁路家属院离医院不远。 进院门没走几步,林野就看见了那辆黑色二八大杠。车架歪歪斜斜地支在两块红砖上,链条拖在雪地里,后泥瓦像一条没尾巴的鱼。 旁边围着几个家属院的人,在那里看热闹。 林野走过去,先把链条从雪里捡起来,搭在车架上。手指碰到冻硬的机油,黑了一片。 没像以前那样张嘴就要去废了谁。 旁边一个住户指了指院外,告诉他周建扛着车轮往站前去了。临走时还故意说,这轮子得让林野亲自去拿。 是故意拿林家的东西恶心林野。 二奎越想越气,出了院门还在撸袖子。 “野哥,见着周建你别管,我先按住他。” 林野看了眼他那两条细胳膊。 “你按得住吗?” 二奎动作顿了一下,默默把袖子放了回去。 站前修车摊就在广场西边,靠着旧砖墙。棚顶铺着油毡,门口挂着几条补好的内胎,旁边堆着生锈的车圈和废链条。 天冷,修车的人不多。 周建就坐在修车摊门口。 后轮平放在地上,被他当成板凳。他旁边站着两个站前青年,手里夹着烟,正跟修车摊老板说笑。 看见林野过来,周建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野脑后的纱布上,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二奎。 呦“来得挺快。” 林野站到他面前。 “起来。” 简单的只有两个字。 周建没动,反而往车轮上坐得更稳。 剑拔弩张的气氛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昨天那场架。周建从后面偷袭给了林野一砖头,进了医院。现在他又把自行车后轮卸过来,明摆着就是等林野动手。 只要林野先动手,周建就有话说。 嘴上说不混,实际还是那个冲动的林野。 至于护站队,更不用想了。 一个刚从医院出来,又在站前打架的人,苏队长不可能要。 周建这种人,打架不厉害,坏心眼倒不少。 “听说你要进护站队?” 周建弹了弹烟灰,故意提高声音,“不想跟三哥混了,准备靠苏晴吃铁路软饭?” 引来围观的人笑作一团。 周建觉得还不够,又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车轮。 “你这种人,还想穿制服?给三哥看看货,跑跑腿,也就这点用处。” 二奎脸色涨红,挥拳就要锤过去。 林野伸手把他挡住。 他的视线没有停在周建脸上,扫过修车摊边上的旧工具箱。箱盖没关严,里面露出半截蓝色票夹。 林野心里有了猜想。“上个月十五号,北安方向三张座票。” 周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围人没听明白,都看向林野。 秦老三让你收二十四块,回来你说只收了十六。剩下八块钱,你藏在修车摊煤油桶底下。” 修车摊老板猛地转头,看向墙边那个旧煤油桶。 周建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还有那块灰呢子料。” “秦老三让你送货,你转手割下来一截,拿去换了两瓶酒。后来查东西少了,你说是二奎搬的时候弄丢的。” 二奎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暴起。 那次他被秦老三骂得不轻,还赔进去三块钱。周建当时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之间不用计较。 原来料子是你弄走的,麻的,害我赔钱还挨骂。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倒票的事在站前不算秘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藏钱的地方全说出来,这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周建气急败坏的站了起来。 “林野,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脏水,把东西挪开就知道了。” 林野看着他,“那八块钱你花没花完我不知道,不过装钱的铁盒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修车摊老板脸色难看。 这地方是他的摊子。周建要是真把倒票贪墨的钱藏在这里,回头秦老三过来,他也说不清。 老板走到墙边,抬脚把煤油桶踢开。 桶底下果然压着一个瘪下去的铁盒。 里面足足有5张大团结,周建一股吃人的表情。 刚才还跟着他笑的两个青年,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二奎看着野哥离谱的操作。 以前先把周建从车轮上拽下来,打一顿再说。 今天没打人,却把周建收拾的服服帖帖。 “车轮。” 周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动手,可就算这小子有伤,都打不过。 最后,还是抬脚把车轮踢了过去。 轮子在雪地上滚出半圈,倒在林野脚边。 “拿走。” 林野弯腰把轮子扶起来,掸掉上面的雪。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昨天的钱还没给我。 满脸怒容的周建从口袋掏出12块,二奎立马接过。 林野你别欺人太甚,以后别栽在我手里。 二奎扛起车轮跟在后面,出了人群还有点没缓过来。美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收拾了周建,还拿回了昨晚的辛苦报酬。 上辈子周建喝多以后,拿这件事吹过牛。那时候二奎也早忘了,林野也没当回事。 如今再看,这些不起眼的脏事,一步步把他们拖进了泥潭。 两人回到家属院,把车轮放到自行车旁。 二奎找来扳手,准备把轮子重新装回去。车轴刚对上,忽然看见胎里有一张纸露出一角。 二奎用铁片撬开一小截外胎,从内胎和钢圈之间抽出一张硬纸。 “野哥,这里面咋还有东西?” 林野接过来,慢慢展开。 硬纸只剩巴掌大的一块,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却还能看清一行蓝色小字。 江城至北安。 车票。 第6章 一张破车票 纸角上只剩巴掌大一块。 边缘撕得不齐,背面沾着一层黑灰,像是在轮胎里塞了有些日子。 林野捏着票角,半天没动。 上辈子就是这趟车出了事。 姜雪宁在车上遇险,秦老三、周建和刘瘦子全被抓。站前严打随即扩大,他虽然没参与那晚的事,最后判了十年。 看见这章票,后脑勺更疼了。 问题是,这张票角为什么会藏在我的自行车轮胎里? 周建今天卸车轮,摆明是为了羞辱他。只是出口气,没必要把一张票角塞进轮胎。 林野把纸角翻过来,对着昏黄的天光看了看。票上除了车次和半截日期,已经没有更多有用的东西。 不能问周建,现在问,只会让周建心生警惕。 也能跟二奎讲明白。这小子,嘴比家属院广播喇叭还快。明天站前人就能传成林野要拿一张破票发财。 “野哥,这玩意儿能换钱啊?” 二奎蹲在旁边,果然先想到的是钱。 “不知道。” 林野把票折好,塞进了口袋。 二奎觉得自己猜对了。 “你是不是想拿去找倒票的?” “我刚说完不跟秦老三混,以前那些行当也不干了。” “那也不耽误啊。” 二奎认真替他算了算,“你要是换到钱,能买两包烟,剩下的我在你买俩鸡蛋补补脑。” 林野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先补补自己的脑子。” 二奎捂着头,一脸不服。 票角虽然破了,但站前有些人专门收这种东西,补字、改日期,再想办法弄个印戳,真能拼出一张假票。 林野不做假票,却见过别人怎么弄。 当年说自己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没人信的。 另一边,消息很快就传进了秦老三的耳朵。 吃里爬外的混蛋,老子平时待你不薄。 周建颤颤巍巍的跪在老大面前,免不了一顿挨揍。 该死的林野,给老子记住了,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林野把票角塞进棉袄内兜,低头帮二奎装车轮。 两人折腾了半天,才把后轮重新卡进车架。二奎扶车,林野拧螺母,手指上的冻油越蹭越黑。 家属院院里经过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两眼。刚才修车摊的事已经传开。 院里人原本以为林野会和周建再打一场。没想不但没动手,还轻松的把车轮拿了回来。 有人觉得他是真变了。也有人觉得他只是刚挨一砖头,脑袋还没缓过来。 他上辈子进过两回笆篱子,里面天天有人说出去以后好好做人。真到大门打开那天,没活干、没钱花、以前圈子里的人再喊一声喝酒,屁颠颠的就跟着去了。 “螺母再紧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晴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装着两个苹果和一包白糖,像是刚从站里回来。 看了看装好的车轮,又看向林野脑后的纱布。 “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林野把扳手递给二奎,站起身拍了拍手。 “出来活动活动。” “后脑勺纱布都还有血,你管这叫活动?” 苏晴走近以后,伸手碰了碰纱布边缘。确认没有渗血,神情才松了一点。 “我下班去医院看看你。我去了病房,人没在,护士还以为你跑了。” “我这不是回来处理点家事吗?” 林野指了指自行车。 她顺着车架看了一圈,确认轮子装回来了,又看向二奎。 二奎马上替林野作证。 “苏晴,野哥今天真没打架。” “我也没问你。” “我先说清楚,省得你冤枉他。” 苏晴有些意外地看向林野。 “周建真把轮子还你了?” 林野点头。 “他突然讲道理了。” 二奎在旁边憋不住,赶紧把修车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双手动作比划着,一会儿学周建坐车轮,又学修车摊老板踢煤油桶。 林野没有拦。 苏晴听完。 今天的林野,确实有点不一样。 可这点改观刚起来,苏晴就看见他棉袄内兜露出一个纸角。 她伸手一抽。 林野没防备,票角已经到了她手里。 “这是什么?” 苏晴低头看清车次,脸色顿时沉了。 林野想拿回来,她却后退了一步。 “刚说不跟秦老三混,你怎么又碰车票了?” 这误会来得挺快。 苏晴拿着票角,越看越觉得不对,“车轮刚找回来,你兜里就多了张票。林野,你又想碰倒票?” 她不是故意把林野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以前的名声摆在那里。 林野不能把9527次的事说出来,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圆。 “我这是研究车票。” 苏晴盯着他。 “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进护站队。” 这回不只是苏晴,连二奎都愣了。 林野把票角拿回来,抖了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护站队天天在候车室站着,总得分清什么是真票,什么是假票,我现在提前学点本事。” 理由听着勉强,至少比拿去换钱强。 她刚听二奎说过,这东西确实是从车轮里找出来的。 “你真想进护站队?” 苏晴又问了一遍。 林野这次没贫。 “真想。” “这事也不是我帮你说句话,你就一定能进去。” “这个我也知道。”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她愿意帮林野,是初中那几件事。她见过林野没混以前的样子。 嘴坏,脾气冲,却不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 今天他没有打周建,还把林家的车轮拿了回来。这算不上什么大本事,至少说明他没有继续往原来的路上走。 给他一次机会,也许真能拉回来。 苏晴把网兜塞到林野手里。 “这是林婶让我给你买的。苹果留着吃,白糖拿回医院冲水。” 林野看了看网兜。 “你对我这么好,容易让人误会。” 苏晴刚软下来的脸又板住了。 “那你还我。” 林野立刻把网兜往身后一藏。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苏晴瞪了他一眼,没有真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主意,回头看向林野。 “我可以替你问一句。” 林野收了笑。 苏晴把话说得很清楚。 “只问一句,成不成我不保证。 “足够了。” “你先别答应得这么快。” 苏晴看着他,“亲眼看看,你到底是真想找正经事,还是被周建那块砖拍出三天热乎劲。” 林野把那张9527次的票角重新塞进口袋。 “你要怕我拿它换钱,就先替我收着。” 苏晴低头看着他,没接话。 林野已经转身去扶自行车后轮。 不用,这次我信你。 苏晴看着他。 “下午我爸在客运段小会议室,你敢去吗?” 第7章 去见苏队长 “敢。” 林野答得挺快。 苏晴反倒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几句激将的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看了林野受伤的头和沾满车油的双手。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过去,我爸看见就得让人把你送回医院。” 林野低头打量自己。 蓝棉袄蹭了灰,裤腿沾着雪泥,两只手黑得像刚从车底爬出来。再配上脑袋那圈纱布,确实不像找工作的。 “那我洗洗。” “还有,把病号服换下来。” 林野这才发现,棉袄里面还套着铁路医院的蓝白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难怪刚才家属院的人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 二奎站在旁边没出声。 林野回头看他。 “你早看见了?” 二奎连忙摇头。 “我以为这是新衬衣。” 林野懒得跟他算账,回家换了衣服,又用热水洗掉手上的车油。林建国不在,陈桂兰去了副食店,这倒省去了一场盘问。 收好那张9527次的票角,不能让苏卫东看见。 收拾好出来时,苏晴还在院门口等着。 二奎也想跟。 可苏晴只看了他一眼。 “我爸见的是林野。” 二奎立刻明白,自己不在名单上。 他有点失望,却也不敢硬跟,只能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离开。临走还悄悄冲林野比了个握拳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让他加油,还是提醒他别挨打。 下午的风比上午更冷。 从铁路家属院到客运段,要穿过半个站前广场。路不算远,可认识林野的人实在太多。 以前林野从这里过,身边不是秦老三,就是周建、刘瘦子。几个人叼着烟,往墙根一站,卖冻梨的都得先看他们一眼。 今天不一样,秦老三不在,周建刚丢了脸。 林野身边换成了苏晴。 她走路飞快,林野脑袋还有点疼,只能落后半步跟着。 这一幕落在了这群人眼里。 修车摊旁边有人先看见他们,接着便有低低的笑声传过来。其他人也都顺着声音望过来。 林野不用细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乘警家的混子儿子,刚跟秦老三闹掰,就被苏晴领着去车站客运段。 除了靠女人吃铁路软饭,还能是什么? 果然,两人刚走到广场中间,墙边就有人拉长声音喊了一句: “野哥,这是去上班啊?” 周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苏晴脚步飞快没停,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 林野转头看了一眼。喊话的是个站前熟脸,平时跟着秦老三。 “还没吃上呢。” 林野回了一句,“先去看看食堂伙食好不好。” 笑声更大。 有人接着问道:“吃食堂还是软饭啊?” 林野还没回答,苏晴先停下了。 她回头瞪着林野,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不说,他们也得传。” 苏晴脸更红了。她不是怕别人说自己帮林野,而是“靠苏晴吃铁路软饭”这话一出来,两个人的关系就怎么听都不对。 这些人的嘴,到了晚上,没准就能传成苏家要招女婿。 “本来就不是真的。” 林野看着她,“你只是带路。” 苏晴神情刚松一点,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饭还没吃上呢。” 她气得转身就走。 林野笑了笑,赶紧跟上。 嘴上虽然不正经,他心里却清楚,苏晴肯带他走这一趟有多难。 她爸是乘警队队长,父女俩都在铁路系统。林野是站前出了名的混子。 今天他要是表现不好,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 说苏家拿铁路的岗位以权谋私,甚至连林建国都得跟着受议论。 所以这个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站前广场后面就是客运段办公区。 一排红砖房挨着候车大厅,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声隔着墙还能听见。 林野以前来过附近,却很少进这道门。 站前人群和铁路职工,看着只隔一个广场,过的却像是两种日子。 门卫认识苏晴,也认识林野。 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对方先是意外,随后眼神就有点意味深长。 苏晴主动解释了一句。 “我带他找我爸。” 门卫哦了一声,目光在林野脑后的纱布上停了停。 林野没多说,规规矩矩跟在后面。 走廊里刚开完春运联席会,几个客运段职工抱着文件出来。有人跟苏晴打招呼,也有人认出林建国的儿子,等两人走远才低声议论。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 可林野还是听见了“站前混子”和“苏队长”几个字。 苏晴也听见了。 她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才停下来。 “我只负责带你到这里。” “明白。” “等会儿见了我爸,别耍贫。” “尽量。”苏晴皱眉。 “什么叫尽量?” “紧张的时候,嘴有点不听使唤。” 苏晴被他气得银牙紧咬。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正准备再敲,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林野回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深色制服外面罩着旧棉大衣,帽子夹在腋下,脸型方正,眉头习惯性皱着。长期熬夜,让他眼角比同龄人多出几道纹。 苏卫东,江城乘警队队长。 苏晴的父亲。 上辈子林野见过他几次,却没说过什么好话。后来林野出事,苏卫东还去家里找过林建国。那时林野已经被关起来,具体说了什么,多年后才听人提过。 这一回,算是正经见面。 苏卫东走近以后,先看女儿,再看林野。 目光从林野脑后的纱布扫到棉袄袖口,又落到他那双刚洗过、指甲缝里还留着车油的手上。 只看这一遍,脸色就冷了。 显然第一印象不怎么样。 “爸。” 苏晴主动开口,“林野想参加春运护站队,我带他来问问。” 苏卫东没有回答,仍然看着林野。 他认识林建国,也知道林家这个不争气的小子。站前打架、倒票、跟秦老三混,这些事也早有人传进他耳朵。 这样的人突然说要进护站队,怎么看都不像真想学好。 苏晴又解释了一句: “我只带他过来,没答应别的。” 苏卫东这才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打开会议室。 “你先回广播室。” 苏晴有点犹豫。 林野冲她笑了一下。 “去吧,我也去尽量不惹你爸生气。” 这句话显然没起到安慰作用。 苏晴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会议室不大。 中间一张长桌,墙上挂着春运值班表和站场示意图。窗台放着两个搪瓷缸,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苏卫东把帽子放到桌上,自己坐下,却没有让林野坐。 林野也没动。 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苏卫东重新打量他,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和不耐烦。 随后,他开口问道: “你这种人,凭什么进护站队?” 第8章 混子心得 “你这种人,凭什么进护站队?” 苏卫东坐在长桌后面,语气不重,听着却比骂人还难受。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小会议室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框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站场示意图轻轻晃动。图上标着候车大厅、检票口、行李房和站台,红蓝铅笔画出来的线路挤在一起。 这些地方,林野都熟。 苏卫东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仍然没有让他坐。他不是故意摆架子,只是觉得这场谈话用不了多久。 一个跟秦老三混了几年的人,忽然说想参加护站队,听着就不靠谱。 林野今天能来,多半是苏晴心软。 至于改好,苏卫东没看出来。 他只看见林野脑袋上的纱布,还有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车油。 “没想好?” 苏卫东放下搪瓷缸,“还是苏晴没教你怎么说?” 这句话听着不舒服。 他想进护站队的决心,就得先让苏卫东看见。 “想好了。” 林野站的比直说道:“就是怕说出来,您更不想要我。” “你现在这样,我也不想要。” “那我就随便说了。” 苏卫东眉头一皱。 这小子嘴上说收着,听起来还是不怎么正经。 他没有打断,只想看看林野能说出什么。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站场图。 “凭我以前走过歪路。”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人来找工作,都恨不得把自己说得根正苗红。林野倒好,直接拿以前那些烂事当起了本钱。 “你还挺光荣?” “不光荣。” 林野头摇的像拨浪鼓,“可做过就是做过,装没做过,您也不能信。” 这句话倒还像点样子。 苏卫东重新打量他,仍然没松口。 林野以前的事,他知道得不少。 倒票、占座、夹带,再加上那些替人看包、打架的年轻人,秦老三就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 苏卫东把这些事说出来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 林野一句都没否认。 前世他总觉得自己冤,后来在里面待久了。 他才慢慢明白,有些坑不是最后一步才算掉进去。 “这些都是真的?”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林野想了想,“不过我大多数时候就站在旁边,他们确实不敢走。算我一份,确实不冤。” 苏卫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可只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护站队要维持秩序。” 苏卫东看着他,“不是把你以前那套路换个方向,再拿来吓唬旅客。” “我明白。” “你不明白。” 苏卫东语气冷了些,“站前人怕你,不是你有本事,是你下手没轻重。护站队穿上制服,靠的是铁路规矩,不是谁拳头硬。” 林野没有反驳,这句话没说错。 以前的他确实觉得拳头有用。能打,敢下狠手,圈子的人就喊他野哥。 可这种威风只在站前那几条街上管用。 真碰上铁路公安,拳头越硬,判得越重。 林野看向苏卫东,“以前那套不能再用,但站前那些人怎么藏票、怎么递话、怎么夹带东西,我比一般人熟。” 苏卫东靠在椅背上。 “接着说。” “比如倒票的不会把票全放身上。” 林野把声音放稳,“他们会分开藏、塞进烟盒、压在帽衬里、交给卖东西的人。要用的时候,再让人递过去。” 这些都是站前最常见的办法。 “递话呢?” 苏卫东饶有兴趣的问。 “不会站在一起说。” 林野指了指窗外,“候车室人多,买杯热水、换个零钱,问一句几点检票,话就递过去了。真出事,被抓的只知道最后一个人,找不到前头。” “夹带东西呢?” “先混进行李。” 林野回答得很快,“大包装小包,旧标签压新标签。过检票口时,抱孩子的、扛麻袋的先往前挤,后面的人趁乱把东西递过去。” 小会议室里只剩窗框漏风的声音。 苏卫东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却没有再碰搪瓷缸。 这些办法,他当然知道。 铁路公安抓过不少人,什么路数都见过。林野说出来时,没有刻意显摆,也不像临时编的。 这小子确实懂的是站前最脏、最琐碎,又最难抓现行的那那些事。 “所以你觉得,护站队缺你?” 苏卫东问道。 “不一定缺。” 林野笑了笑,“但我这种人,最知道坏人怎么混。” 这句话说得不怎么好听,却挺实在。 苏卫东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上的站场图前。他拿起桌边一根铅笔,在候车大厅的位置点了点。 “别光说这些虚的。” “江城站候车室,哪儿最容易出事?” 林野顺着铅笔看过去。 站场图画得规整,可真实的候车室从来没这么规整。人一多,队伍会乱,行李会堵住过道,哭孩子、找车次、买东西换钱的人能挤成一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厕所口。” 林野先说了一个。 苏卫东没有表态。 “旅客进去前,行李容易往墙边放。出来时又忙着找人、系扣子,最顾不上东西。那地方味大,护站的人不愿久站,丢了东西也说不清谁进谁出。” 苏卫东的铅笔往旁边移了移。 “还有呢?” “茶水摊。” 林野说道,“买水、换零钱,都得腾手掏兜。包放脚边,转个身就能让人挪走。再一个,那地方最适合递话,谁跟谁说一句,旁人也只当问车次。” 说完,他又看向图上的检票口。 江城站有几个检票口,三号口最靠近侧门。北边方向的夜车多从那里走,外地旅客多,行李也多。 “最后是三号检票口。” 苏卫东终于回过头。 “为什么?” “离茶水摊近,旁边又有侧门。” 林野指着图上的位置,“检票一开,队伍容易往两边散。真有人下手,顺着侧门出去就是站前广场。卖东西的、接人的、拉板车的混在一起,慢一步就找不到了。” 苏卫东看了他几秒。 林野说的三个地方,没有一个是随便蒙的。 尤其是三号检票口。 最近半个月,那里已经发生过两次行李纠纷,只是东西最后找到了,没立案。站里正准备春运期间多安排一些人维持秩序。 苏卫东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走廊外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有人打开了旁边办公室的门,一个女人的哭喊隔着墙传进来,候车大厅方向也跟着吵成一片。 下一秒,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 “三号检票口丢包了。” 第9章 不简单的茶叶蛋摊 “三号检票口丢包了!” 喊声刚落,苏卫东已经拉开会议室的门。 林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候车大厅那边乱成一团,旅客围着三号口伸长脖子,哭声、询问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 二奎怎么在这里。 他正蹲在客运段门口啃冻梨,看见林野出来,拿着半个梨走上跟前。 “野哥,咋了?” “丢包。” “谁的?” “我也刚来。” 赶到三号口时,苏卫东已经挤进人群。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地上哭,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旁边的男人急得满头汗,一遍遍说包刚才还在手里。 丢的是个军绿色帆布包。 里面有介绍信、粮票、二十多块钱,还有给孩子带的一条新棉裤。钱不算特别多,可介绍信和粮票丢了,一家人到了北安连住哪都成问题。 周围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刚才看见一个穿灰棉袄往侧门走,也有人说是个戴狗皮帽子的矮个子。说的人都挺肯定,样子却描述不清楚。 苏卫东让人先把侧门守住,又让工作人员赶紧疏散围观旅客。 场面慢慢稳下来。 林野没有往失主身边挤。 他站在人群外头,先看三号检票口,再看侧门,最后把目光落在旁边的茶水摊上。 摊子不大。 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两个铝壶,搪瓷盆里泡着茶叶蛋。旁边半筐冻梨,摊后坐着个瘦老头。 正是韩老头,在江城站前卖了好几年茶叶蛋。 谁家孩子坐哪趟车,哪个检票口查得严,站前小青年又跟谁闹了别扭,老头都知道。 这老头不光卖茶叶蛋还卖消息。 失主哭得那么厉害,周围人都在看她。韩老头却只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便低下头,忙活手里的活。 “二奎。” 林野把他拉到旁边,“你去买两个茶叶蛋。” 二奎看了一眼正在哭的女人。 “这时候买蛋?” “让你去就去。” “可我没带钱啊。” 林野摸出两毛递给他。 二奎接过钱,觉得林野的脑袋没好利索。别人都在找包,他倒好惦记上茶叶蛋了。 屁颠颠跑到摊前。 “韩叔,来两个。” 韩老头抬头看见二奎,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捞出两只茶叶蛋,拿旧报纸一包,随口问了一句。 “去哪趟车?” 二奎愣了愣。 “我不坐车。” “不坐车买什么蛋?” 韩老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林野。 “林家小子让你来的?” 二奎本来就不适合套话。 对方只问了两句,他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野哥让他买蛋肯定另有用意,只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 “韩叔,刚才有个穿灰棉袄的,从你这过去没有?” 韩老头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看见。” “真没看见?” “我卖蛋,又不是替你们看人。” 二奎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正准备回来,韩老头却又补了一句: “北安方向的票,这两天不好弄。你要是真想要,让林家小子自己来问。” 二奎眼睛一下亮了。 “真有票啊?” 韩老头没有回答,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搪瓷盆边轻轻敲了两下。 二奎当场就往回喊: “野哥,韩叔说北安票不好弄!” 这一嗓子喊得又亮又脆。 半个候车厅的人都听见了。 韩老头的脸顿时黑了。 林野抬手捂了一下额头。 让二奎套话,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苏卫东也听见了,转头朝茶水摊看过来。 韩老头把勺子往盆里一放。 “二奎,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说有票了?” 二奎还挺委屈。 “你刚才不说不好弄吗?不好弄,不就是能弄?” 周围几个人笑出了声。 气氛一乱,韩老头想装没事也装不下去了。 林野走到茶水摊前,从二奎手里拿过一只茶叶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 “韩叔,蛋煮得不错。” “少跟我贫。” 韩老头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就是想跟你说我不倒票了,顺便想问个人。” “没看见。” “我还没说问谁。” 韩老头嘴角抽了一下。 林野没有立刻逼他,只把茶叶蛋慢慢剥开。韩老头这种人在站前混饭,胆子不大,人却圆滑。真要直接问,他一句没看见就能堵回来。 “刚才丢包的,不是你。” 林野一脸坏笑。 “本来就不是我。” “也对你也不碰旅客的包。” “废话。” “你只递话。” 韩老头的脸沉下了来。 林野指了指茶水摊的位置。 这个摊子正对三号检票口,左边能看侧门,右边能看厕所口。候车大厅哪边来人,哪个工作人员换岗,坐在这里一抬眼就能看清楚。 卖茶叶蛋是明面上的活,倒票、问车次、替人看路,才是韩老头真正的营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叔刚才那个人经过你摊子的时候,没买蛋,也没买烟。” 林野看向桌角的钱盒,“可他往里面扔了五分钱。” 一个茶叶蛋不止这个钱。 什么都没拿却扔钱,不像是正常买卖。 “那不是蛋钱。” 林野看着韩老头,“是让你告诉他侧门能不能走。” 韩老头没有说话。 苏卫东走到两人身后,正好听完后半段。 “老韩。” 他声音一沉,“人往哪去了?” 韩老头还是不肯开口。 “我没看见。” “行。” 苏卫东没有继续问,只让工作人员把摊子上的东西检查一遍。 韩老头这才慌了。 他伸手想拦,搪瓷盆旁边那只装冻梨的筐却已经被挪开。筐底压着一个铁盒,里面有几张写着车次的票。 其中一张写的正是北安方向。 韩老头彻底没话了。 他不是偷包的人,可他倒票,也替站前扒手看检票口。想从哪个门走,工作人员少,只要摊子前问一句,他就把消息送出去。 苏卫东拿起票根,再次问了一遍: “人往哪走了?” 韩老头看了看苏队长,终于泄了气。 “自行车棚。”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追出去。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喊声。那个灰棉袄还没来得及翻完帆布包,就被堵在自行车棚后面。 包找了回来,介绍信和粮票都在,只少了几块零钱。 失主抱着包又哭又笑。 三号检票口的秩序慢慢恢复,围观的人也散了。 苏卫东站在茶水摊前,没有夸林野,只是第一次认真地重新审视了他一遍。 韩老头被工作人员带走问话时,经过林野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野,又看向客运段方向,脸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小林子。” “你也想穿制服?” 第10章 苏队长问心 韩老头被带走后,三号检票口的热闹还没完全散。 丢包的女人抱着帆布包,一边哭一边向工作人员道谢。她男人把介绍信和粮票数了两遍,确认没少,才想起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林野站在人群外,没有往前凑。 包是苏卫东的人追回来的,韩老头被护站队带走了。 他拿着茶叶蛋,凑到林野旁边,脸上全是兴奋。 “野哥,你刚才真厉害。” “厉害啥?” “这事主要靠你。” 二奎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换个人,套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二奎没听出问题,拿着茶叶蛋乐了半天。 苏晴从广播室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担心父亲,也担心刚被留下问话的林野,便趁广播间隙跑过来看看。 只看见二奎吃得挺香。 “包找到了?” 苏晴走到近前。 林野点头,朝被带走的韩老头看了一眼。 “卖茶叶蛋的帮了点忙。” 苏晴没听懂。 二奎正想从头讲一遍,苏卫东已经从侧门回来。他让工作人员继续维持秩序,随后看向林野。 “跟我回去。” 林野心里明白,刚才那场问话还没结束。 苏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苏卫东没有赶她,只让她把会议室门关上。 回到小会议室,气氛比刚才好了一点。 苏卫东指了指椅子。 林野坐下以后,发现这椅子有点晃。他不敢乱动,只能把两条腿撑稳。要是把客运段的椅子坐散了,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苏晴站在窗边,静静得看着。 她也想知道父亲会怎么评价刚才的事。 苏卫东把韩老头铁盒里的票根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几个车次和检票时间。其中一张是9527次,北安方向,旁边还有一个用铅笔画出来的小圈。 林野看见后,心里微微一沉,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韩老头认识你。” “认识。” “站前修车摊的人也认识你。” “认识。” “倒票的你认识多少?” 林野想了想。 “说不好。” “那就是不少。” 苏卫东看着他,“你在站前的名气,还真不小啊。”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以前站前人喊他野哥,他确实觉得有面子。 喝酒时能让人敬一杯,出事时能让人先把他名字供出来。 “坏名声。” “你还知道?” 林野尴尬得挠了挠头。 “刚知道没多久。” 苏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苏卫东没有接他的话,只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条。 “今天你能看出韩老头不对,是你熟悉站前这些人。可护站队真要用你,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林野没说话,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你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你。” 苏卫东继续道,“你知道他们怎么藏票、怎么递话,他们也知道怎么找你说情,怎么拿以前的关系压你。”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苏卫东真正担心的地方。 林野有经验,不代表他能用在正路上。 今天查的是韩老头,两人关系一般,林野当然能说。明天查到二奎,查到秦老三,甚至查到和他一起挨过打、喝过酒的人,他还能不能坚定立场? 护站队的制服谁都能穿,但是立场不是穿了制服就能说清楚的。 苏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二奎正蹲在走廊尽头,他估计是怕林野出来找不到自己,所以一直没走。 “我问你件事。” 苏卫东收回目光,“如果护站队查到的人,是二奎,你抓不抓?” 林野原本放松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抓啊。”“他要是真犯事,不抓留着过年?” 这话答得挺痛快。 可刚才那一下停顿,已经落进两个人眼里。 苏卫东没有评价,又问:“秦老三呢?” “该抓也抓。” “周建,刘瘦猴呢?” “他要是犯到我手里,我还省事了。” 林野说得一个比一个轻松。 仿佛这些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心里清楚,不可能没有关系。 秦老三带他喝过酒,也把他往坑里拉过。还有站前那些喊过他野哥的人。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大家一起干过烂事,也一起挨过打。真到了要抓人的时候,不可能像抓陌生人一样干脆。 尤其是二奎。 这小子嘴碎、脑子慢,又容易被人哄。可林野住院,他守在床边。 自行车轮被卸,他第一时间跑来报信。苏晴带林野见父亲,他也一直跟着。 这样的人真犯了事,让林野一点不犹豫地把他送进去,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苏卫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答得太快。”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就说二奎。有人让他帮忙藏两张票,他觉得没什么,只当替兄弟办事。护站队查到他,你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次,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二奎正在台阶上坐着,翘着二郎腿在哪里抖着。 刚用茶叶蛋包过得报纸正想往窗台角落里塞。发现里面有人看他,又赶紧把纸团揣进自己兜里。 确实挺傻,也确实不像坏人。 可上辈子他们走错路时,谁又觉得自己是坏人? 每个人都说只是帮个忙,只是讲义气,只是拿点小钱。等所有小事加起来,再想往外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先拦他。” 林野终于开口,“票没藏进去之前,把东西抢下来,让他滚回家。” “已经藏了呢?” “交出来。” “他不交呢?” 林野沉默片刻。 “那就带走。” 苏卫东盯着他一脸严肃。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带。” “嘴上说得容易。” “那我总不能说,二奎犯事以后,我还帮他藏着。” 林野没有再笑,“真到那一步,我最多替他求一句情。说他脑子不好,说他是让人骗了。但犯没犯,不能让我说了算。” 苏晴站在旁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算漂亮。 没有大义灭亲,也没有斩钉截铁。 可听着像真的。 苏卫东又问:“如果递话的人是秦老三,找你说情的是以前那些兄弟呢?” 林野靠着那把晃动的椅子,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苏卫东是在看,他想进护站队,到底只是为了躲清查,还是愿意跟过去划清界限。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野抬起头,“我可以认以前的交情,但不能因那点交情,再把自己送进去一次。” 最后半句话说得有些快。 苏卫东没有听出“再”字背后的意思,只觉得林野像是真怕了。 知道怕也不是件坏事。 有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怕,才一步步走进笆篱子。 会议室仿佛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卫东没有说林野答得对,也没有说愿意让他进护站队。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票根,慢慢收进衣兜。 林野心里刚松下去一点。 就听见苏卫东淡淡地说:“你犹豫了。” 第11章 拦路人马胜 “你犹豫了。” 苏卫东把纸条收进衣兜,没再往下问。 林野坐在那把有些晃的椅子上,一时不知道这句话算好还是算坏。 他确实犹豫了。 二奎是他最好的兄弟。真犯了事,林野能把他带好,却做不到像抓陌生人一样,抬手就把人抓进去。 护站队要的不是讲兄弟义气。 恰恰是该管的时候,不能因为认识就装看不见。 “苏队长,我说一点都不犹豫,您信吗?” 苏卫东看了他一眼。 “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真碰上以后怎么做。” 这话说完,苏卫东拿起桌上的帽子,显然不准备继续谈了。 他没有说用林野,也没有直接把人赶出去。今天这场见面,唯一能算结果的,就是林野没有被当场判死。 苏晴站在窗边,想替林野问一句,又忍住了。 父亲的脾气她最清楚。 苏卫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春运护站队明天公开报名。” 林野抬起头。 “想不想来,是你的事。要不要你,是我们的事。”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 林野坐着没动。 这话听着不好听,至少给了一个公开报名机会。 苏晴等父亲走远,才低声说道。 “我爸没把你赶出去,已经算不错了。” “苏队长平时还赶人?” “你觉得呢?” 林野想起那张从头黑到尾的脸,觉得苏晴这话应该不是安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跟着晃了两下。林野赶紧小心翼翼扶住,确认没把客运段的东西坐坏,才松开手。 苏晴看见他的动作,差点没笑出来。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我怕不多说点,苏队长连明天报名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还知道怕?” “刚学会。” 两人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春运联席会散了,办公室的门关上大半,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抱着登记表来回走动。 经过楼梯口时,苏晴停下脚步。 “明天公开报名,你跟别人一样排队、填表、考核。” “这个我明白。” “还有,别再跟站前那帮人闹事。” 苏晴看了眼他脑后的纱布,“你今天刚说想改,明天要是又让人送进医院,谁也不会再信你。” 林野郑重点了点头。 从客运段楼里出来,冷风迎面扑过来。天色渐渐暗下来,站前广场上的路灯还没亮,候车大厅门口却比白天更热闹。 二奎就蹲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又多了一个冻得发黑的梨,棉帽拉到耳朵底下。看见林野出来,他立刻站起身,看着两人。 “野哥,咋样?” “还活着。” 二奎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苏队长会揍你。” 苏晴听得皱眉。 “我爸是乘警,不是混子。” 二奎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把冻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歉。 三人正准备离开,旁边自行车棚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穿着半新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一份护站队报名通知。 苏晴看见他,眉头紧皱。 “马胜。”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马胜的叔叔在客运段当班主任,他自己也是铁路家属院长大的待业青年。 上辈子春运护站队里就有他。 后来有没有转正,林野记不清。只记得这人喜欢穿制服,也喜欢摆架子。 这小子仗着自己叔叔是客运组主任对苏晴穷追猛打,最后还是没追到。 马胜看到苏晴,立马跑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林野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圈纱布上。 “你就是林野?” 苏晴皱了皱眉。 “你认识他?” “江城站前谁不认识?” 马胜笑了一下,“林建国的儿子,听说昨天打架,还让人开了瓢。” 二奎一听就不乐意了。 林野伸手挡住他。 马胜这才看二奎一眼,神情里明显带着嫌弃。 “混子,还挺讲义气。” “你再说一遍。” 林野抓住他的胳膊,没让他继续。 这里是客运段门口。 苏队长还在里面,墙上已经贴着明天公开报名的通知。 马胜要是正愁少个竞争对手,二奎现在动手,正好帮人家省事。 “别给人递把柄。” 林野低声说了一句。 二奎没听明白。 马胜见林野没有动手,也没了兴趣。 他原本听说林野脾气冲,下手也没轻重。今天故意说几句,就是想看看这小子会不会在门口闹起来。 结果林野只拦住二奎,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找我有事?” 林野问。 “没事。” 马胜晃了晃手里的报名通知,“就是听说有人还没公开报名,先跑来见苏队长了,过来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晴脸色一变。 “是我带他来的。我只是替他问一句,明天他还是正常报名。” “别人怎么没有这一句?” 马胜看着苏晴,“护站队名额就几个。铁路家属院那么多待业青年都等着,你单独把一个站前混子领进来,别人会怎么想?” 旁边原本准备下班的几个客运段职工也放慢了脚步。 有热闹看,谁都不急着走。 苏晴脸有点红,不是心虚,是气的。 “马胜,你别胡说。” “我哪句胡说了?” 马胜把目光移到林野身上,“你想进护站队,凭什么?凭你会打架,还是想吃苏晴软饭?” 这话很快在人群里带起几句议论。 说林野这是靠女人吃铁路饭,说林建国火车上抓了一辈子扒手,最后还得靠苏家把儿子送进铁路。 那些声音不大,却都能听见。 林野没有急着解释。 林野看着马胜,“不过你报名,靠的是你叔叔吧?” 马胜脸色一沉。 “我叔只给我一张通知。” “苏晴也只带我见一次人。” 林野笑了笑,“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锅底黑。” 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起来。 马胜的叔叔在客运段,这事大家都知道。 只是以前没人当众说出来。 马胜紧紧的握着那份通知。 “我从小在铁路家属院长大,客运规章我懂,候车室的活我也干过。就算没有我叔,我也有资格报名。” “那挺好。” 林野点头,“明天大家各凭本事。” 没想到林野回答得这么轻松。 一个混子,被人当众说靠女人,竟然一点不急。 要么脸皮真厚,要么真觉得自己能进去。 “林野,你别想得太容易。” 马胜往前走了半步,“护站队名额就那么几个。不是苏晴领你见了苏队长,你就能留下。” “我没这么想过。” “你这种人,最好连报名表都别领。” 马胜见周围人越来越多,索性把话挑明,嘴角露出一点冷笑。 “就你这混不吝的样子,怕是笔试都过不了。” 第12章 原来,姜雪宁这么年轻 第二天一大早。 林野起得比林建国还早。 去铁路医院的医生重新看过伤口,见没有渗血,只让他回家观察。 临走前护士还特意交代,不能喝酒,不能打架,最好连烟也少抽。 前两样林野回答的很干脆,最后一样,他假装没听清。 陈桂兰把他的蓝棉袄刷了一遍,又在袖口开线的地方补了几针。收拾干净以后,至少像模像样了一些。 林建国坐在饭桌旁喝玉米糊糊,始终没问护站队的事。 昨天林野去见苏卫东,他已经听说了。 苏卫东没直接把人赶走,也没答应什么。明天公开报名,谁想参加都能去,林野只是比别人提前挨了一顿盘问。 这算不上走后门。 最多算先知道门有多难进。 林建国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一副旧棉手套放到桌边。 那是他跑车时戴过的,掌心磨得发亮,虎口还补着一块深色布。 “外头冷。” 只有三个字。 林野拿起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 可这副手套,已经比一句“好好考”更像鼓励。 “爸,等我进了护站队,请你喝酒。” 林建国看都没看他。 “先进了再吹。” “那就先欠着。” 陈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医生刚说不能喝酒。” 林野只好闭嘴。 二奎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这小子今天难得收拾了一下,棉帽戴正,鞋面上的泥也擦掉不少。可他不是去报名的,只是去看热闹。 昨晚马胜在客运段门口放话的事,已经传到站前。 有人说林野肯定不敢去。 “野哥,我跟你去。” “你也报名?” “不报。” “那你去干啥?” “万一马胜欺负你,我替你喊人。” 林野看了看他。 “喊谁?” “苏晴。” 二奎回答得挺快。 林野点点头。 这傻子小子知道在客运段不能动手,也算有了点进步。 两人离开家属院,往江城站走。 腊月清晨冷得扎脸,路边积雪被踩成灰黑色。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下锅时冒出一股白烟,混着蜂窝煤的味道,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林野经过站前修车摊时,煤油桶还靠着墙,那只瘪下去的铁盒已经没了。 修车摊老板看见林野,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补内胎。 昨天那场事,双方都没有继续往大了闹。 可林野知道,周建不会就这么算了。 自行车轮胎里的票角,还压在他棉袄内兜。 先拿到护站队的报名资格,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越往车站走,人越多。 候车大厅门口已经挤满了带行李的旅客。帆布包、网兜、麻袋和木箱子堆在一起,孩子坐在行李上哭,大人拿着车票到处问检票口。 广播声从大厅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苏晴正在播一趟列车晚点通知。 二奎抬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野哥,苏晴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广播里挺温柔。” “当着你说话,谁温柔得起来?” 二奎认真想了想,感觉得这话是在骂自己。 护站队报名处设在客运段的一间办公室里,从候车大厅东侧绕过去更近。林野和二奎刚进大厅,就被迎面一股热气冲得眯了眯眼。 候车厅门窗关得严,人又多,里面全是汗味、煤烟味和热水壶冒出来的水汽。 墙边的长椅早已坐满。 有人坐在行李堆上,也有人抱着搪瓷缸蹲在行李旁边吃馒头。 茶水摊前挤着换零钱的人,三号检票口旁边还贴着昨天新补的看管行李提示。 韩老头的摊子已经换了人照看。 几个旅客经过时,还在议论昨天丢包的事。 林野看了一眼,没有停。 今天他不是来抓人,也不想再碰上什么麻烦。 二奎却一路东张西望。 “野哥,马胜会不会已经到了?” “到了就到了。” “他要是再说你靠苏晴呢?” “你少说两句,就是帮我。” 二奎耸了耸肩。 两人走到三号检票口附近时,侧门忽然涌进来一拨人。 一趟进站列车刚放完旅客,接站的、出站的和准备检票的撞在一起。有人扛着麻袋往前挤,带小孩子怕被挤往后躲,原本还能走人的通道一下堵住。 一个背铺盖卷的男人被人推了一下,肩上的行李往旁边猛地一甩,正好撞到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灰色棉大衣,围着深色围巾,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志。她手里拿着一个黑皮工作本,被撞得晃了半步,本子也从臂弯里滑了出来。 她反应很快,工作本还没落地,就被她弯腰接住。 她没有像旁边旅客那样骂人,只退到墙边,先把本子夹好,随后抬头扫了一眼拥挤的人群。 眉眼冷静。 林野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脚却忽然停住。这个人,他见过。 不是这一世。 上辈子在铁路公安拿着一张黑白照片,在站前挨个问人。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制服,神情严肃,跟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有些不同。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 姜雪宁。 铁路分局下来暗访春运的女督察。 那场大事的起点。 林野看着她,手心一下出了汗。 他记忆里的姜雪宁,是案卷里的名字,是铁路公安手里的照片,也是秦老三、周建和刘瘦子判决前反复提到的人。 棉大衣普通,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看着最多不到30岁,甚至不像什么分局督察。 原来她这么年轻,她已经到了江城站。 林野下意识摸了摸棉袄内兜。 姜雪宁出现,说明针对春运的暗访已经开始。看似还有一段时间,实际上最早的已经动了。 要不要提醒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野按了下去。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站前混子,连护站队临时职工都不是。 他要是跑过去告诉姜雪宁,别上车,车上有人要害你,对方不会感激,只会先让铁路公安把他带走。 更麻烦的是,他根本说不清消息从哪来。 从未来知道的? 姜雪宁似乎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野立刻移开目光。 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上,姜雪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显然已经注意到这个脑后缠着纱布的年轻人。 她没有过来,只把黑皮工作本往怀里收紧,转身顺着人群往候车大厅另一头走。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后背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大厅里明明闷热,他却觉得那股冷风像从前世吹了回来。 二奎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林野没有跟上,只好又折回来。 他顺着林野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灰棉大衣的年轻女人快要消失在人群里。 “野哥。” 林野没有回应。 二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满脸疑惑。 “那女的谁啊,你看得这么出神?” 第13章 报名表又不是写春联 “认错人了。”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客运段方向走。 二奎跟在后面,显然没信。 认错人不稀奇,认错以后站在原地额头冒冷汗,就有点不对了。可他答应过林野今天少说话,只能把疑问先憋在肚子里。 只是憋了不到十步,二奎还是忍不住。 “野哥,那女的真不是你相好的?” 林野回头瞪他。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觉得你能管住嘴。” 二奎立马闭嘴了。 姜雪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报名处就在客运段一楼。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通知,旁边摆着两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墨水瓶、登记簿和一摞表格,十几个年轻人已经排起了队。 有铁路职工子弟,也有站前待业青年。 大家穿得都不算好,但明显收拾过。棉袄扣得整齐,头发也梳得规规矩矩。林野脑袋上缠着纱布往队伍里一站,立刻成了最扎眼的那个。 门口很快有人认出他。 “呦”,那不是林建国的儿子吗? “他还真来报名了。” “站前喜欢打架那个?” “就是他。听说苏晴带他见过苏队长。” 议论声都钻进他耳朵里。 林野没有回头。 这种话以后少不了。现在解释一次,明天还会有人再问。想让他们闭嘴,靠的不是嗓门,先把报名表交进去。 “野哥,我能进去陪你不?” “你进去干什么?” “帮你看着。” “我填个表,又不是去打架。” 二奎被赶到旁边,只好跟看热闹的人站在一起。 苏晴正在桌后帮忙整理表格。 她今天穿着客运段制服,头发扎得整齐。看见林野过来,先扫了一眼他脑后的纱布,确认没出血,才把一张报名表递过去。 “先排队,照着上面填。” 没有多余照顾。 甚至连一句提醒都没说。 周围盯着的人不少,她越是帮林野,越会坐实那些传言。 林野也明白,接过表格就站到一边。 马胜已经先到了。 报名表快填满了,字写得方方正正,每一栏都很规整。 看见林野拿到表,马胜停下笔。 “你还真敢来。” “昨天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让你来丢人,你也来?” 林野看了一眼他的表。 “还没开始考,你就觉得自己赢了?” 马胜没回答,只朝林野手里的报名表抬了抬下巴。 “先填明白再说吧。”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林野文化不高,不是什么秘密。 他初中毕业以后没再正经摸过书。跟秦老三混的这几年,除了给人留个名字、记笔小账,连笔都很少拿。 马胜等着看的,就是这个。 林野没有理他,找了张空桌坐下。 表格只有一页,内容却不少。 姓名、年龄、文化程度、家庭住址、家庭成员、个人简历,每一项后面都留着长短不同的空格。 他先写姓名,钢笔刚落到纸上,墨水便洇开一个小点。 林野。 两个字没有写错,却一个比一个难看。“林”字左右分家,“野”字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最后一竖歪到了格子外面。 二奎从旁边伸过脑袋,看了半天。 “野哥,这字挺像你。” “哪里像?” “都挺豪迈。” 旁边填表得人笑起来。 林野抬手把二奎的脸推开。 苏晴抱着一摞表格从旁经过,忍不住往纸上看了一眼。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张垫纸放到林野手边。 林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字不好看没关系,至少别把报名表戳破。 接下来是年龄。 二十二。 文化程度,初中。 家庭住址,江城铁路家属院三排七号。 写到家庭成员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父亲林建国,江城乘警队乘警。 母亲陈桂兰,家属。 林建国在江城站跑了半辈子车,抓过扒手,也跟持刀歹徒闹事的人动过手。站里不少人都认识他。 正是这样,林野站前混子的名声才更难听。 老乘警一辈子守规矩,儿子却混不吝,怎么看都丢人。 马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爸的名字写得倒挺大。” 林野抬头。 “纸上格子小,没办法。” 马胜冷笑一声。 “林建国是老乘警,你连报名表都填成这样,不觉得给他丢脸?”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嘲笑重得多。 林野却低头继续写,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翻脸。 他确实给林建国丢脸,不只是这张报名表。 真正丢脸的是跟秦老三混,是让父亲一次次去派出所领人,是前世判了十年以后,让他爹在家属院被人戳脊梁骨。 字丑算什么。 至少这张表,是他想把脸捡回来的第一步。 个人简历那一栏最难填。 林野想了很久,只写下两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初中毕业。 待业。 至于这些年在站前干了什么,他没写。不是想瞒,而是报名表上根本放不下。苏卫东知道,站里的人也知道。 最后一栏是报名原因。 林野握着钢笔,慢慢写下几个字。 愿参加春运护站。 字还是难看。 却比前面稳了一点。 马胜一直在旁边看着。 等林野放下笔,他才笑道。 “就这些?” “还要啥?” “个人表现、特长、为什么能参加护站队,你一样没写。” “我没啥好表现。” 林野把表格吹了吹,“特长倒有,就是不太适合写上去。” “什么特长?” “看人。” 马胜像听见笑话一样。 “你一个站前混子,会看什么人?” 周围又安静了一点。 马胜也不信。 “会看人,先得会写字。” 他指了指报名表,“你写成这样,登记的人看得明白吗?” 报名表又不是写春联,不用写的好看。 他拿起表格走到登记桌前,递给负责收表的工作人员。对方从头看到尾,在姓名和住址上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认了出来。 “内容太少。” 工作人员提醒了一句,“明天可能有书面考核,回去看看规章。” “谢谢。” 林野没有多解释。 马胜跟在后面,把自己的表格交上去。字满,内容也满,和林野那张摆在一起,差别确实不小。 周围又响起几句议论。 苏晴听着,脸上有些发热。 她替林野尴尬,却没有替他说话。 报名表已经交了。 接下来能不能留下,只能看林野自己。 马胜抱起胳膊,仍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林野,护站队不是打架。连字都写不明白,真出了事,你拿什么登记?” 林野转过身。 “字难看,不耽误我抓贼维护秩序。” 马胜刚想反驳,候车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紧接着,人群猛地往两边散开。 有人扯着嗓子喊: “扒手!有人割包了!” 第14章 小偷的手藏不住 “扒手!有人割包了!” 这一嗓子不是林野喊的。 就在喊声响起的前一瞬,他已经看见了那只手。 一个穿短棉袄的瘦小青年,正贴着旅客往检票口方向挤。嘴上嚷着借过,右手却一直藏在袖口里,手腕收得很紧。 林野刚才从报名处出来,目光正好顺着人群扫过去。 那只手太不自然了。 正常旅客怕东西丢,会用手护着衣兜。真着急赶车,也会把胳膊抬起来往前挤。这个人却一直压着袖口,另一只手还故意去推旁边的旅客。 不是为了往前走,是为了给右手遮挡。 林野没有马上喊。 他跟着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青年手腕。 现在喊,人家最多说自己着急赶车。刀片往地上一扔,再装出一脸委屈,谁也说不清他想干什么。 更何况喊的人是林野。 他要是凭一句怀疑就把旅客按住,马胜第一个就会说他借机表现。 得等手露出来。 那个青年被人群推到一个中年妇女身边。 妇女背着孩子,左手拎着网兜,右肩挎着一个蓝布包。包口夹在胳膊底下,包底却露在棉袄外面。 青年低着头,像是被后面的人挤过来的。 他的右手慢慢从袖口里滑出。 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小片刀片。 刀片薄,藏在指缝里只露出一点亮光。手往布包底下一贴,顺着缝线轻轻一带,粗布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旁边有人看见刀光,喊出那句扒手。 人群顿时乱了。 有人护住自己的包,有人往后躲。听见抓贼,有人反而伸着脖子往前挤。三号检票口本就人多,一眨眼就堵成了一团。 瘦小青年脸色一变,右手立刻往回收。 晚了。 林野已经挤到旁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上,手掌顺势往外一翻,刀片还夹在对方两根手指之间。 “松手。” 林野声音不高。 青年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身量不算矮,动作也快,可手腕被林野扣住以后,力气根本使不上。越往回抽,腕骨越疼,身子也跟着歪向一边。 “你抓我干什么?” 青年先喊了起来,“我就是赶车!” “赶车还带刀片?” “捡的。”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被割开的布包。 “你捡东西的地方挺准。” 周围旅客看见刀片,立刻骂了起来。 那个中年妇女后知后觉地摸向布包,发现包底已经裂开,脸都白了。里面的钱和粮票还没掉出来,只差一步就要落进别人手里。 二奎从人群外挤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刚才一直守着报名处,听见有人喊扒手,跑得比工作人员还快。见林野按住人,抬脚就准备踹。 林野伸腿挡了他一下。 “别动手。” “他都割包了!” “刀片在人手里,包也在这儿,打他干什么?” 二奎觉得这话没毛病,只能把脚收回去。 瘦小青年还想趁乱把刀片扔掉。 林野手上稍微一拧,对方两根手指立刻松开。刀片落向地面,被林野用鞋底踩住,没有给他毁掉证据的机会。 动作不大。 既没把人摔出去,也没有碰到旁边旅客。 两个客运段工作人员很快赶到,一个接过青年手腕,另一个用纸把刀片包起来。中年妇女也把裂开的布包递过去,周围还有几个看清经过的旅客,愿意留下作证。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很明白。 马胜却从报名处走了出来。 他先看见被按住的青年,又看见站在旁边的林野,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林野刚才还说,字难看不耽误抓贼。 转眼真抓了一个,这也太巧了。 “怎么回事?” 马胜挤到近前,先问工作人员。 有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林野看出瘦小青年藏着刀片,等对方割开布包以后,当场扣住手腕。刀片、布包和证人都在,没什么说不清的。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有人觉得林野眼睛真准,认出他是林建国那个混子儿子,脸上的神情里全是意外。 马胜越听,脸色越沉。 林野在书面报名上丢了脸,偏偏马上碰见扒手。要是这件事传到苏卫东耳朵里,谁还会盯着他那手丑字? “你早就认识这个人吧?” 马胜突然问了一句。 周围声音小了些。 林野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为什么不喊?” 马胜指着被割开的布包,“你明明看见他伸手,却非要等刀片割下去才动手。一般人能抓得这么准?” 林野皱了皱眉。 “没碰包之前喊,他把刀片一扔,你来证明他是扒手?” 马胜被问得楞了一下,很快又找到了说法。 “所以你很清楚他会怎么做。” “看手就知道。” “看一眼手,就能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刀片,什么时候割包?”马胜转头看向周围人,声音故意提高,“林野以前就在站前混,认识几个扒手不奇怪。今天刚交报名表,就有人送到他面前让他抓,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刚才还夸林野的人,眼神慢慢变了。 这话听着挺难听。 可放在林野身上,又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他认识韩老头,知道倒票的人怎么递话。现在连扒手藏刀片的手法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晴也从报名桌后走了过来。 她看见刀片和布包,原本松了口气。听见马胜的话,神情又沉下来。 “马胜,你别乱扣帽子。” “我只是觉得事情太巧。” 马胜看向她,“你想帮林野进护站队,也不能谁提出怀疑都算扣帽子。” 苏晴还想说什么,林野抬手拦了一下。 这时候越替他解释,越会让人他是靠光系走后门。 客运段工作人员准备把瘦小青年带去值班室。 青年原本一直低着头,听见马胜说林野认识他,忽然抬起脸。 林野看清那张脸,心里微微一沉。 确实眼熟。 应该在秦老三那边的酒桌上见过,却算不上熟人。站前就这么大,混这条路的互相知道名字,再正常不过。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 瘦小青年盯着林野看了几秒,脸上的慌乱慢慢变成嘲弄。 他咧开嘴,忽然说道。 “林野,你真想改行啊?” 第15章 给年轻人机会 “林野,你真想改行啊?” 瘦小青年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刚才大家还觉得林野抓人抓得准,手也稳。现在扒手能当众喊出他的名字,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站前混子认识扒手,不稀奇。 可一个刚交完护站队报名表的人,转头就抓住自己认识的扒手,怎么看都有点太巧了。 马胜最先反应过来。 “听见没有?” 他看向周围人,“我就说他们认识。谁知道这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二奎急得脸都红了。 “商量啥?商量让野哥抓他?” “抓个人立功,换个考核机会。” 马胜冷笑,“这种事,站前人有什么干不出来?” 这句话让不少人犯了嘀咕。 护站队名额有限,报名的人却不少。林野文化不高,名声又坏,想在考核前弄出点表现,并非没有可能。 苏晴还想说话,林野摇了摇头。 现在争没用。 认识就是认识。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从来没见过对方。真要这么说,等扒手再翻出几件以前事,只会让人觉得他心虚。 瘦小青年被两个工作人员押向值班室。 林野跟在后面,终于想起了这张脸。 这人外号小疤。 左边眉毛藏着一道浅疤,平时不跟秦老三那帮打架的人混,只在候车室和站前广场附近转。两人以前在秦老三的酒桌上见过一次,连酒都没单独喝过。 算不上兄弟。 却也不是陌生人。 苏卫东接到消息,很快赶到值班室。 刀片被纸包着放在桌上,蓝布包也带了过来。包底割开的口子清清楚楚,里面的钱和粮票没少,只是外层粗布已经断了线。 中年妇女站在旁边,仍然有些后怕。 她能证明林野按住了小疤。 旁边还有两个旅客看见刀片从小疤手里掉下来。 这些证据足够说明小疤动过手,却不能解释林野为什么认识他。 马胜站在门口,把自己的怀疑重新说了一遍。 他说得比刚才更完整。 林野报名表写得不好,明天还要参加考核。为了抢一个名额,他找认识的扒手在候车室演一出戏,完全说得通。 苏卫东听完,没有评价。 他先问小疤。 “今天是林野让你来的?” 小疤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还有怨气。 “不是。” 马胜皱起眉。 “你们认识,你当然替他说话。” 小疤当场就不乐意了。 “他把我手腕差点拧折,我替他说什么?” 说着,他把右手抬起来。 手腕确实红了一圈,但没有肿,也没有伤到骨头。林野刚才用了力,却控制得很好,既没让人跑掉,也没把人打伤。 “那你怎么认识他?” “以前在秦老三的酒桌上见过。” “熟不熟?” “不熟。” 小疤低下头,“站前这片,谁不知道林野?” 苏卫东看向林野。 “他说的对吗?”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见过一次。” 林野没有往外推,“我知道他在候车室附近活动,但不知道他今天要割包。” 马胜仍然不信。 “见过一次,你就能一眼认出他要动手?” “我不是看脸。” 林野指了指小疤的棉袄袖口,“看的是手。”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小疤的右边袖口比左边宽一些,里面还缝着一小块旧松紧带。刀片不用时夹在松紧带里,手指一勾就能取出来。 这种藏法不算高明。 好处是搜衣兜时找不到东西,刀片也不会划伤自己。 林野继续说道:“他往前挤的时候,左肩一直撞人,右手却贴着身子。正常旅客怕挤丢东西,会先护自己的兜。他正好相反,右手藏得越紧,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苏卫东拿起用纸包住的刀片。 刀片很薄,一边还缠着窄布条,方便夹在指缝里。刀刃上带着几根蓝色纤维,和被割开的布包颜色一样。 “为什么不马上喊?” “没碰包以前,我喊了也没用。” 林野看向马胜,“他把刀片一扔,说自己只是赶车,谁能证明?” “所以你等他把包割开?” “对。” 林野回答得很干脆,“刀片在手,口子在包上,旁边还有人看见。这样他赖不掉。” 苏卫东没有说话。 这个做法有风险。 晚一步,包里的东西可能被拿走;早一步,又没有足够证据。林野能卡在刀片划开包、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时候扣住人,靠的不是运气。 是他真见过这种手法。 马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难看。 “他知道这么多,不正说明他以前跟这些人混得深?” 这句话再次戳到关键。 屋外看热闹的人也开始议论。 有人说林野眼睛好使,也有人说能认出扒手手法的人,未必就比扒手干净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名声像沾在棉袄上的油。 不是简单洗一遍就能干净。 苏晴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心里很不舒服,却没有再替林野争辩。 父亲昨天就说过。 别人不信林野,不能怪别人。 得看他以后怎么做。 小疤被带走前,仍然不忘朝林野冷笑。 “以前看见我,你可没这么积极。” 林野看着他。 “以前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是的现在想的很明白。” 小疤冷哼了一声,被工作人员押出值班室。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很清楚。 林野和小疤认识。 但今天的割包不是两人安排。小疤也不可能为了帮林野抢一个护站队名额,把刀片和证人全留在现场。 中年妇女拿回布包,临走时还向林野道了声谢。 这一声不大,门口几个人安静下来。 以前他们看见林野,第一反应是把包抱紧。 今天有人因为他保住了钱和粮票。 马胜还是不服。 “抓住一个认识的扒手,也不能说明他适合护站队。” “确实不能。” 苏卫东这次没有反驳他。 马胜神情刚松一点,便听见苏卫东继续说道: “但现场没乱,人没受伤,东西也没丢。至少说明林野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也知道怎么留证据。” 这不是夸奖,只是把事情讲的清楚。 苏卫东走回报名处,让工作人员把林野的表格找出来。 字最丑,内容也最少。跟旁边几张写得工整的报名表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显得敷衍。 苏卫东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愿参加春运护站”几个字上。 林野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抓住小疤,只能证明自己有点用,证明不了自己已经变成好人。 至于能不能进护站队,还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门外仍然有人小声说,林野过去跟秦老三混,不能抓一次扒手就把旧账全抹掉。 苏卫东没打算替他说话,以前的事情需要承担,机会也要给。 他把报名表压在桌上,终于开口: “像这样的年轻人,先给个考核机会。” 第16章 也想吃软饭的二奎 今天是护站队考核,林野难得起了一个大早。 陈桂兰给他找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又用毛巾擦了擦领口。衣服不算新,好歹已经没有油点子,比他以前那件敞着怀的黑棉袄好多了。 林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少点什么。 “妈,我那顶铁路帽呢?” “你爹的帽子,你也配戴?” 陈桂兰瞪了他一眼,把两只热乎乎的苞米面饼子塞进他手里。 今天是去考核,老老实实答题,少跟人耍嘴皮子。 陈桂兰伸手替他抻平棉袄,动作放轻了一些。 林野后脑勺的纱布还没拆,帽子确实戴不上。收拾干净以后,多少有点铁路家属院子弟的样子。 他刚走出家属院,二奎便从门房后面钻了出来。 这小子今天也换了件干净棉袄,头发拿水抹得锃亮,脚上的棉鞋还沾着炉灰。 林野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参加考核?” 我哪有那本事。 二奎从他手里抢走一个饼子,大口吃了起来。 我去给你呐喊助威,“万一他们给你使绊子,我就站在外面瞪他们。” 有你这张脸在,确实也挺吓人的。 两个人说笑着,顺着家属院外的小路往车站走去。 还没到客运段门口,林野就发现今天看热闹的人不少。 消息能传得这么快,林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铁路家属院里本来就藏不住事。 谁家两口子昨晚拌了嘴,第二天卖豆腐的都能知道。林野这小子竟然要参加春运护站队考核,这热闹比谁家丢了两只鸡热闹多了。 “那不是林野吗?” 还真收拾得人模人样的。 听说苏晴把他领到苏队长面前,苏队长才给了他机会。 怪不得呢,我就说护站队怎么能要站前混子。 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林野听见。 二奎耳朵尖,把扭头就想过去理论。 林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你干嘛?” 问问他们啥意思。 人家夸我有本事呢。 二奎愣了愣。“这也能算夸?” “别人想靠还没地方靠。” 林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辈子他听不得这些话。 他当场就能翻脸。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打,别人就不敢看不起自己。 后来才明白,人家不当面说了,不等于心里看得起他。 如今这些议论,对重生的他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 苏晴确实替他问了一句话。 可从铁路局医院出来,到站前抓小偷表现,再到考核机会,都需要自身有这个实力。 他要是连这点闲话都受不了,进了护站队也待不长久。 客运段小会议室外面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桌。 桌上放着报名登记册、墨水瓶和一叠试卷。两名客运段职工正在核对名单,旁边还摆着几条长凳,都是临时从候车室里搬来的。 今年护站队要的人不多,来参加考核的倒有十几个。 大部分都是铁路职工家的待业的子弟。一个个穿得板板正正,有人兜里还插着钢笔,明显提前做了准备。 林野站在这群人里,多少有些显眼。 他后脑勺缠着纱布,而是车站大部分的人都认识他。 “这不是林建国家的小林子吗?” “他也来考护站队临时工?” “以后候车室丢了东西,是找他还是查他啊?”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二奎气得脸都红了,林野却没在意把剩下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得挺香。 野哥,他们都挤兑你呢。 听出来了。 “那你咋不生气?” 空着肚子生气伤胃。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再说了,等我真进了护站队,他们看见我还得喊一声林同志。现在让人家多笑两句,省得以后憋坏了。” 两人正准备去登记,身后又有人说道:“什么林同志,人家以后得叫苏家女婿。” 这句话一出来,又惹周围不少人笑了。 林小子命就是好,苏家丫头瞎了眼。林家和苏家本来就住一个家属院,没准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 闲言碎语越传越像真的,二奎听得满脸羡慕。 野哥,还是你有本事。 “我干啥了?” 你这工作还没到手,媳妇先有了。 滚一边去。 我说真的。 二奎压低声音,认真替自己盘算起来。 要不你让苏晴给我也介绍一个呗?广播室还有没有别的姑娘,不用像她那么好看。 林野扭过头看了他两眼。 “你想吃软饭?” 能吃上也是本事啊。 二奎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相中我。 “饭软不软先放一边,你这张嘴得好好改改。 “为啥?” 太费粮食。 二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两个,大早上胡说什么呢?” 苏晴抱着一摞登记表走了过来。显然是刚才那些闲话,她都听见了。 二奎立刻闭嘴。 林野倒是一点也不心虚说道: “研究工作问题呢。 “什么工作问题?” 二奎也想靠你吃铁路饭。 林野! 苏晴脸更红了。 你少往我身上扯。今天是公开考核,你能不能留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知道。 林野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只是领我进了门,饭还没端上来。 周围又响起一阵笑声。 苏晴气得用登记表狠狠拍了他一下。 “谁领你进门了?我就是替你问了一句话。” 那也得谢谢你。 林野收起了玩笑。 这句话说得认真,苏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苏晴把登记表放到桌上,小声提醒道:“我爸今天也在,他最烦别人说你靠关系,你一会正经点。” 我一直挺正经。 苏晴看着他,又看旁边憋着笑的二奎,没从这两个人身上看出多正经。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苏卫东带着两名乘警走了出来。 门外的议论声顿时一下子小了不少。 苏卫东穿着铁路警服,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他先看了一眼看热闹的人,参加考核的十几个年轻人。目光落到林野身上时,停了不到两秒。 参加考核的,先核对名字。 无关的人站远一点。 今天谁能留下,都得是考核,不是靠关系就能进。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林野听的。 也是说给周围那些人听的。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职工抬头确认了两遍,才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十几个参加考核的人陆续在长桌后坐下。 林野的位置靠边,桌腿还有些晃。他随手垫了块折起来的废纸,刚把桌子压稳,对面便坐下一个人。 马胜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胸前插着一支钢笔。桌上的登记表写得工整,人也坐得笔直。 跟他一比,林野那身旧棉袄和后脑勺的纱布,确实不像来参加考核的。 倒像刚从站前打完架,顺道进来歇脚的。 马胜拧开钢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晴,又看向林野。 他在考核桌前冷笑一声:“靠女人进来的,也得凭本事留下。” 第17章 护站员考试 “靠女人进来的,也得凭本事事留下。” 马胜那句话说完。 看热闹的人没散,反倒伸长了脖子。 这几个字,比直接骂人还要难听。 二奎站在人群外面,气得直往前拱,被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野哥,他这是找茬。” 林野坐在桌后,连头都没抬。 看出来了。 “那你咋不骂他?” 我还要考试呢。 林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 等我考完再说,别耽误我吃软饭。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胜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晴站在登记桌边,原本那句“靠女人进来的”有些生气,听见林野这句话,又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脸皮是真厚。 苏卫东从会议室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把卷子往桌上一放。 都安静。 “考核分两项。第一部分笔试,第二部分现场秩序实处置操。” 今天答卷,谁也不许交头接耳。 说完,他朝旁边两名乘警点了点头。 卷子很快发了下来。 纸张不算好,带有那个年代特有油墨味。 一共十道题,前面几道问护站队的职责,后面几道是站场秩序的处置方法。 林野拿起钢笔,填写好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尤其是“野”字最后那一捺,差点直接写到格子外面去。 坐在他对面的马胜看见这一幕,露出一脸鄙夷。 混子就是混子,能认识自己名字,就不错了。 林野也没在意。 他上辈子在里面待得久,经常写爱的教育也学习了不少,字写得比现在顺手。现在这双手就知道挥拳头,让他一笔一画写字,确实丑。 第一题问,春运期间护站队最主要的职责是什么。这些题目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好歹他是车站百事通。 看秩序、护旅客、配合公安,遇事先护人,不能添乱。 第二题问,候车室发生争吵怎么办。 先把围观的人散开,再看是谁挑事。能劝开就劝开,劝不开找值班人员和乘警,别一上来就动手。 第三题问,发现可疑人员在检票口附近来回转悠,应该怎么处理。 他落笔不急不慢,知道这题是有陷阱。 真要干坏事,脸上不会写着我是坏人。有人手里拎着空包,嘴里叼着烟蹲在厕所口看报纸,一蹲就是半个钟头。 你冲过去就抓,十有八九抓错。 正确的处理方式,不惊动,先看他、有没有同伙。确定异常后,通知附近值守人员,前后围堵再问。 写完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二奎站在不远处,来回踱步。 苏晴从旁边经过,看见二奎那副样子,压低声音说道: 你别在这儿晃,影响别人考试。 我没晃。 你脚都快把地砖磨穿了。 二奎赶紧站直。 “苏晴姐,野哥写得咋样?” 我哪知道,你少说两句。 二奎立马像个乖宝宝。 另一边,马胜写得很快。 他的字确实漂亮,一看就是就觉得是个知识分子。几道规章题几乎没怎么停笔,写完后还特意放慢速度,像是在等林野出丑。 可等了半天,他发现林野不但没抓耳挠腮,反而一题一题写了下来。 尤其是后面几道站场处置题。 马胜偷瞥了一眼。 林野写得不多,却都写到了关键地方。 主要这些东西,宣传材料上没有,但是却很有道理。 至少马胜昨天晚上翻客运段的宣传材料时,没看见过这么具体的方法。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一个混子,凭什么懂这些规章制度。 难不成,真是苏晴提前给他透了题? 想到这里,马胜紧紧的握住了钢笔。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只黑色的虫子趴在答案旁边。 林野写到最后一题时。 这一题问的是,护站员发现旅客之间发生口角,第一步应当做什么。 标准答案不难。 可他看见马胜那副盯贼似的眼神,又看见苏卫东站在门口,正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忽然就把已经写好的答案划掉了。 他重新写了一行。 苏晴也看见了,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林野不是不会答。 今天写前面几道题,也明显胸有成竹。怎么到了最后,反倒自己划了一题? 马胜却没有放松。 这人分明会答,故意写错一题,是怕答得太好,让人看出他提前拿到过题目。 装什么装。 马胜低声嘀咕了一句。 林野听见了,抬头看他。 马胜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却带着刺。 “就是觉得有些人挺有意思。以前只会打架,突然坐下来写卷子,答得比我们这些正经准备的人还像模像样。” 声音不大。 可考核桌就这么大,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停下笔,有人抬头看向林野。林野却只是笑了笑。 那你多看看。 “看什么?” 看我答题呗。 林野把钢笔放下。 看不懂的地方,等考完我给你讲讲。 马胜脸一黑。 “谁用你讲?” 那可惜了。林野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字写这么好,脑子也挺好使。 周围有人憋着笑,二奎都立马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来。 苏卫东朝这边憋了一眼。 林野立刻低头,重新拿起钢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急着交卷。 这场笔试的分数,决定不了。但今天这张卷子,他必须让苏卫东看到决心。 第一,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混子。 第二,他也不是苏晴塞进来的废物。 至于马胜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苏卫东敲了敲桌子。 时间到,交卷。 十几个人陆续放下钢笔。 马胜第一个站起来,把卷子交到桌上。特意看了一眼林野的姓名栏,嘴角又露出一丝轻蔑。 字写成那样,就算答得再好,也掩不住身上那股混子的味道。 林野最后一个交卷。 苏卫东接过他的卷子,没有当场翻看,默默的放到最上面。 马胜站在考核桌前,回头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轻视。 笔杆子耍得明白,也不算真本事。 “林野,你敢不敢比点真本事?” 第18章 现场考核的彩头 “比真本事?” 林野看着马胜,忽然笑了。 马胜站在考核桌前,双手紧紧抓着桌沿,脸色阴沉。 他原本以为,笔试是自己最容易压林野一头。他上过高中,字写得也漂亮,家里还替他借来火车站宣传材料。 一个混了好几年的人,连报名表上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他凭什么能写那么标准。 马胜心里想过他可能看过试卷,但是车站都知道苏队长铁面无私,不可能做这种事。 马胜轻哼一声。 二奎扒着门框,小声喊道:“野哥,跟他比。” 林野回头瞪了二奎一眼。 “要不你来?” 我给你呐喊助威就行。 那你少喊两句。 林野收回视线,没有急着答应马胜。 他来参加考核的目的,是为了拿到进入护站队的机会,不是来跟无关紧要的人较劲的。 马胜愿意说什么,就让他说。 “都安静,都安静。” 苏卫东敲了敲桌面。 两名乘警已经把试卷收齐,按照名字整理好。苏卫东没有当场宣布成绩,只是最上面的几张看了看。 看到林野的卷子时,他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这字写的太难看了。 有几个字歪得像刚从铁轨上碾过,最后那道故意答错的题,也让苏卫东多看了两眼。 他没有询问,把试卷重新放好。 笔试只是第一项。 “护站队每天接触的都是旅客。春运期间人多,事情也杂。有人插队,丢东西,有人偷东西,规章制度是最基本的。” 第二项,我们进行现场考核。 苏卫东说完,示意众人去客运段旁边的小候车厅。 今天上午没有车,里面的长椅已经被搬开了几排。靠墙摆着几个旧帆布包和行李,旁边用栏杆隔出一段检票通道。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参加考核的人陆续往那边走。 “还要现场考核?” 家属院的妇女原本想离开,这会儿都没有离开的心思。 上辈子蹲笆篱子,什么脾气的人都见过。后来又跟火车站附近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真有人闹事,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老实。 现在考的是护站队,临场发挥。 二奎凑到他身边。 “野哥,一会儿是不是让你抓个人?” 不知道。 要真抓人,你轻点。 “怕我把人打坏了?” 我是怕你后脑勺又挨一下。 二奎认真说道:“你这两天刚正常一点,别再拍回去了。” 林野刚抬脚,二奎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过。 苏晴抱着登记表从后面走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马上考核了,你就不能稳重点?” 我已经很稳了。 林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 苏晴有些无奈。 我爸刚才说了,这个现场考核是遇事需要合法合规的处理。 我听见了。 你听见就好。 苏晴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道:“马胜以前跟他叔来过不少次也参与过,你别被他挤兑几句话就乱来。” 林野侧过头看着她贱兮兮的。 “你这算不算帮我?” 我只是提醒你。 苏晴嘴上立马撇的干净。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林野今天必须拿到名额。 别人考不上护站队,无所谓。林野要是考不上,又会变成混不吝的样子。家属院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连他家里人都未必会再相信他。秦老三那帮人,还等着看他的笑话。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林野回答的很笃定。 我不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苏晴没在看他,抱着登记表走到苏卫东身边。 小候车厅里已经布置好了。 两名客运段职工负责扮成发生争执的旅客,旁边还放着两个大小相同的帆布包。考核的人需要在不清楚具体情况的前提下进场,把事情控制住。 苏卫东把十几个人分成两组。 每个人处理的情况会有些区别,防止后面的人照搬前面的办法。 马胜听完规则,忽然开口:“苏队长,我有个提议。” 苏卫东看向他。 “说。” 既然有人说,林野最懂站前那些人,那就给我们两个出一样的情况。 马胜指了指候车厅中间。 分一个先后。谁能稳住场面,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来,也省得有人说考核不公平。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马胜嘴里的“有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苏卫东没有马上答应。 这是护站队考核,不是让你们两个人打擂台。 苏队长我没想打擂台。 马胜说得冠冕堂皇。 我就是想看看,林野以前那些经验到底有没有用。要是只会吓唬人,进了护站队也是给铁路添麻烦。 林野站在人群前面,一脸平静。 “你想怎么比?” 就比候车室突发情况的处理。 马胜早就想好了。 同样突发情况,谁能按规矩把场面先稳下来,算谁赢。“要是两个人都稳住了呢?” 那就看谁用的时间短,谁处置得合理。 林野点了点头。 听着还算公平。 单比赛没意思,咱们在讨个彩头。你赢了我给你20块,输了你给我20块。 马胜没想到林野加了一个彩头。 好,我就不信你能赢我。 林野看了一眼候车厅里负责扮演旅客的两名职工。 “真有人闹起来,我喊一声,他们未必敢继续。倒是你,规章背得那么熟,遇见不讲规矩的人,你还敢不敢站出来?” 引得围观群众一阵笑声,马胜脸色一沉。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是你要比的啊。 林野朝场地抬了抬下巴。 “现在又觉得我吓人了?” 马胜被呛得没话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就连路过的铁路职工也停下来往里看。 苏卫东看着两人,最终没有阻止。 可以用同一种情况考。 不过怎么处置、谁先上,由考核组决定。谁要是动手打人,或者把模拟当成打架,直接取消资格。 林野点头。明白。 马胜也答应下来,目光却始终盯着林野。 只要当众把林野比下去,苏晴就会知道,一个只会在站前耍横的混子,根本不配进护站队。 更不配拿他跟自己比。 马胜走到考核场地前,忽然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向林野。 光比输赢没意思。 “谁输了,谁退出护站队名单。” 第19章 谁输了退出护站队名单 “谁输了谁退出护站队名单” 马胜的一句话。 原来围观的人本来只是看热闹。 现在一听还有人要退出名单,气氛更热闹了。 春运护站队不算什么铁饭碗,可表现好了,就有机会继续留下干。 对没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是非常好的一条出路。 苏卫东脸色却沉了下来。 名单不是给你们意气用事的。 谁能不能留下,考核组说了算。 马胜立马站得笔直。 苏队长,我明白。 既然要进护站队,总得让大家看看真本事。 林野没接他的茬,环顾候车厅中间。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旧帆布包。一个年轻些的,肩上挎着行李包袱,旁边还有个抱孩子的女职工,正站在检票通道边上。 几个人都是站前客运段的人,提前安排好的。 围观的人不知道,还以为候车室真出了事。生怕错过热闹,硬生生往前挤了两步。 苏卫东简单说了一遍规则。 “候车室里发生争执,有人围观,检票口秩序受影响。考核的人进去以后,先自行判断,再处置。” 马胜看向林野。 我先来。 林野点头,你先。 省得一会儿又说我占便宜。 马胜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临时隔出来的考核区。 他刚进去,灰棉袄男人就一把,把帆布包摔在地上。 你别走! 我票刚放包里,转个身就没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 挎行李包袱的年轻人也急了。 你少冤枉好人,我都不认识你。 刚才就你站我的旁边。 旁边那么多人,凭什么说是我? 抱孩子的女职工想从旁边过去,灰棉袄男人一抬胳膊,正好挡住了她的路。 孩子被挤得不舒服,顿时陶淘大哭哭了起来。 旁边负责围观的职工也跟着嚷嚷。“丢票了还不让人查?“火车快开了,耽误谁上车谁负责?” “站里管不管啊?” 这一嗓子场面一下更混乱了。 马胜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想起考试里答题的方法。 大家不要围观。 有纠纷的站到一边,其他旅客正常排队,谁都不许动。 这话没毛病,可现场根本没人听。 灰棉袄男人揪着年轻人的衣领,年轻人急着赶车,拼命想往检票口冲。几个围观的又故意挤上来,把本就不宽的通道堵得更死。 马胜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们两个先把手松开!再不松开,我叫乘警了。 “你叫啊!” 灰棉袄男人扯着嗓子喊。 我票没了,你不帮我找票,倒要叫乘警抓我? 这话一听,围观的人更起劲了。 抱孩子的女职工被挤到墙边,孩子哭得更厉害。马胜回头去扶她,就在这时年轻人想从缝里钻出去。 站住! 马胜追上去,一把拉住对方胳膊。 事情没说清楚,你不能走。 我车要开了! 票又不是我拿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马胜按着规章办事,可他越想把每件事处理好,现场越乱。堵住检票通道的几个人,反倒没人管了。 两分钟过去,马胜额头已经见汗。 苏卫东低头在考核本上记记录着。 外面看热闹的人也慢慢品出味来。 这小伙子说得都对,咋就没人听呢。 “要是林野上去,怕不是先把人按地上。” 二奎听见这话,有些不服气。 我野哥现在可讲规矩了。 旁边的人笑道:“混子讲规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二奎张了张嘴,没敢替林野吹得太满。 过了一会儿,苏卫东抬手示意。 “停。” 几名客运段职工立刻收了戏。灰棉袄男人松开手,挎行李包袱的年轻人也退到一边。马胜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苏卫东没有评价,只说道:“下一位。” 林野把棉袄扣子扣好,走进临时考核区。 灰棉袄男人又把帆布包摔到了地上。 你别走!我票丢了,肯定是你拿的。 挎行李包袱的年轻人刚要开口,林野已经抬起手。 先别嚷。 声音不算大,可他说话时,眼睛先观察了一圈。 灰棉袄男人抓着年轻人的衣领,嘴里喊得凶,脚却一直挡在检票通道中间。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嘴上喊着帮忙,全程都在添乱。 林野没有急着问票在谁哪,他先看向抱孩子的女职工。 大姐,抱着孩子往墙边走两步,别让人挤着。 又指了指旁边一名参加考核的年轻人。 你帮她看着点,别让行李挡道。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了。 林野接着对堵在检票口的几个人说道:“着急上车的,沿墙往左走。没票的站右边,别堵在中间。” 有人不服。 “凭啥听你的?” 你不听也行。 火车开走了,你自己跟站台解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被噎了一下。 有人带头动了,后面的人自然就跟着让开。 本来挤成一团的通道,很快空出了一半。 林野这才走到灰棉袄男人面前。 现在说吧,票怎么丢的? 我放包里了,一转身就没了。 “哪个口袋?” “里头。” “里头哪边?” 灰棉袄男人愣了一下。 左边。 林野弯腰拎起帆布包,没有伸手往里掏,只是摸了摸内侧。 你这包就一个里兜,在右边。 灰棉袄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野又看向挎行李包袱的年轻人。 你票呢? 年轻人赶紧从棉袄内袋里掏出来。 “在这儿,我自己的票。” 林野接过来扫了一眼。 “北安的?” 对。 几点开? 九点四十。 林野把票还给他。 行,你是真赶车的。顺着左边走,检票口那儿有人看着。 年轻人愣住了。 那他非说我拿票…… 他说他的。 林野转回身,看向灰棉袄男人。 你说票丢了,连自己票放哪边都记不住。你不是来找票的。 灰棉袄男人嘴硬道:“我一着急记岔了,不行啊?” 林野笑了笑。 “那你着急的时候,怎么知道他是北安的?” 灰棉袄男人没说话,刚才挎行李包袱的年轻人根本没提目的地。 林野又看向旁边几个围观的。 “还有谁跟他一起的?”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包是空的,票也没丢。你们几个人堵在检票口,是想让旅客着急,还是想趁乱摸行李。” 灰棉袄男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挠了挠头,抬手说道:“行了行了,考核合格。” 旁边几名职工也跟着笑起来。 这场戏当然是提前安排好的,可林野就是处理比他井然有序。 马胜站在一边,脸色难看。他也看出来了,这才是候车室里最实在的处置办法。 二奎在外面激动得差点拍手。 “野哥,真行!” 林野回头瞪了他一眼。 喊什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苏晴站在苏卫东身边,看着林野。 苏卫东合上考核本。 “林野,你也别高兴太早。你刚才的方法能用,但进了护站队以后,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别骄傲自满。” 林野点头。明白。 苏卫东看着两人,淡淡说道:“现场考核这一项,林野更合格。” 马胜站在原地,手指捏得发白,脸色难看的从兜里掏出2张大团结。 感谢,马胜兄弟的慷慨解囊。 刚才那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20章 护站员林野 小候车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卫东那句“现场考核这一项,林野更优秀”,像一滴水进油锅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林野还真行?” 刚才那处理,确实比马胜强。” “他以前不是只会打架吗?”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林野身上,有意外,也有不服,也有好奇。 二奎站在人群外面,高兴的手舞足蹈,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属院敲锣。 林野本人倒没急着高兴。 现场考核只是其中一项,前面还有笔试。名单还没贴出来,事情还没彻底盖棺定论。 马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现场考核只是其中一项。 他把钢笔往上衣兜里一插,脸色难看,刚才的彩头对他来说痛失了一个月的零用。 “护站队不是光会维护秩序就行,还要得懂规矩。” 林野点点头。“有道理。” 马胜一时语塞没想到他会附和,剩下的话只能咽回肚子。 所以等总成绩,别到时候名次没我高,又说红纸贴的位置不公平。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 马胜脸色一沉。你别得意太早。 林野摸了摸纱布,疼得嘴角抽抽。 二奎赶紧凑过来,关心想看看是不是渗血了,被林野一只手按在了肩膀上。 苏卫东合上考核本。 都别吵。 “下午两点,客运段门口公布名单。进没进去看成绩,自然知晓。” 最后一句说完,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苏晴站在登记桌后面,收拾东西。 林野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刚刚那话不光是说给马胜听,也是说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听。 苏晴把他送到门口。 “下午你还来吗?” 来啊。 我还以为你会装得不在乎。 那能呀,这对我很重要。 这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我怎么也得亲眼看看。 苏晴瞥了他一眼。 名单还没出来。 她嘴上嫌弃,神色比早上轻松不少。 下午还没到两点,客运段门口已经围满不少人。红纸刚贴上墙,二奎第一个挤了进去。他从上往下看了两遍,又拿手指挨个点,终于在中间看见了林野。林野,春运护站队,临时协勤。后面还写着分组,一组。 “野哥,真有你!” 二奎转身就喊。“你名字在上面!” 林野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前世的他从笆篱子里出来以后,为了一份活,总被人指着案底撵走过。现在,他走了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旁边很快有人泼冷水。临时的,又没编制。听说还是苏晴替他递的话。 老林家这小子,最后还真靠姑娘吃上铁路饭了。 二奎回头就要找人,被林野一把拉住。 他们说得太难听。 “哪句说错了?” 二奎愣了愣。 林野看着墙上的名字。 两点一到,苏卫东拿着登记册走出来。 “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他人散开。” 一共六个人。 马胜也在里面。 他站到林野斜对面时,脸还是绷着。苏卫东没管两人,只按名单逐个点名。 念到林野时,他抬起头。 林野。 到 “考核通过,编入春运护站一组。试用期间不合格,随时清退。” 明白。 苏卫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野的名字记进登记册。 没选上的几个人站在外面不肯走,有人说自己的笔试分高,有人问能不能再补一次考核。 苏卫东一句都没松口。 “护站队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来混补贴的。名单今天定了,谁再闹,连候补资格一起取消。” 门口很快安静下来。 六个人依次进屋填写基本情况。 姓名,林野。年龄,二十二。家庭住址,江城铁路家属院七号楼。 原身份那一栏,登记员停了停。 “工作单位?” “没有。” 那就写待业。 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林野盯着“待业”两个字,没说什么,只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登记员核对完,在一张硬纸卡上填好姓名和分组,盖了铁路局一枚红印章。 护站队临时值勤证。 只在值勤期间使用,不能拿着乱进站台,更不能冒充正式职工。丢了马上报告。 林野接过来。 卡片还带着印泥味,上面那行“江城站春运护站队”看着挺像回事,最下面却把“临时”两个字印得明明白白。 他用拇指蹭了蹭红章,没敢太用力。 这东西不值钱,却是他两辈子拿到的第一张工作证。 林建国总说他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今晚回去,把这张证放到饭桌上,爸妈肯定会大吃一惊。 二奎趴在门口看得眼热。 野哥,这回真是铁路的人了。 “你小点声。” 林野把证件塞进棉袄内兜。 让正式职工听见,非把我扔出去不可。 登记完,苏卫东又发下护站袖章制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轮到林野时,他没有立刻松手。 这东西不是护身符。 穿戴上以后,凡事先劝,劝不住就打报告。敢拿以前打架那套耍威风,我亲手给你摘下来。 林野手紧紧握住另一头。 那别人先打我呢? “躲。” 躲不开呢? 说明你考核白过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袖章制服最后落进林野手里。 苏晴看他绕了两次都没系好,还是走过来替他把布带收紧。 引得围观的人又开始起哄。 林野这铁路饭吃得香,连袖章都有人帮忙。 苏晴脸一红,刚要松手,林野却老老实实抬着胳膊。 别理他们,系紧点。 你还真不客气。 掉了得报告,我怕第一天就挨批。 苏晴把线头塞好,退开一步看了看。 那块红布箍在林野左臂上,配着他没拆的纱布,怎么看都有点不像正经护站员。 至少,现在他已经站入选了名单里边。 林野低头摸了摸袖章,又隔着棉袄按了按那张值勤证。 苏卫东没给他多高兴的工夫,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排班表。 “林野,今晚第一班。” “刚发证就上岗?” “你不是说想干正经事?” 林野接过排班表,目光顺着名单往下落。 三号候车口,夜间值守。 车次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四个数字。 9527。 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苏卫东的手指轻轻点在排班表。 “今晚三号候车口人多,比较乱,重点盯防。” 第21章 执勤第一班 傍晚六点多,江城站的灯刚亮起来,候车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蹲着吃饼子,抱着孩子打盹的。靠墙的位置还拴着两只装鸡的麻袋,时不时扑腾一下。 林野站在三号候车口前,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袖章。 布是新的,边角有点硬,勒紧了新制服的袖子。 墙边的值守黑板上写着今晚的车次,三号候车口,9527次,重点值守。 上辈子蹲了十年笆篱子,也没混上过这块布。 “别总看。” 老何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站在旁边说道:“再看也不是正式工,丢了还得赔。” 林野收回目光。 “何师傅,我这不是头回戴,新鲜嘛。” 老何五十来岁,棉帽子扣得很低,站在检票口老人。刚才苏卫东把林野领过来,只交代了两句话。 人交给你了老何,今晚先看着用。 老何没问林野会不会,只让他记住厕所、热水房和值班室的位置。 林野心里明白,这是要考验他。 “哟,这不是野哥吗?” 有人拖着长音喊了一嗓子。 林野抬头看去,大头挤在人群外面,身旁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妇女背着个蓝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筐,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 大头盯着林野胳膊,咧着嘴乐了。 “现在不能叫野哥了,得叫林护站员。” 周围几个熟人跟着笑。 “人家吃上铁路饭了。” “听说还是苏家姑娘给问的。” “有对象就是好,棉袄都比咱们厚。” 林野把手揣进棉袄兜里,也跟着乐。 “羡慕啊?” 大头点头:“那肯定羡慕。” “羡慕就找个对象去。” 林野上下看了看他。 “不过你这模样,估计得多跑几家。” 引得旁边一阵笑声,大头也没生气,凑到林野跟前,压低了声音。 “野哥,这是我姑妈,赶车去北安。” “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抬抬手,让她先进去呗。” 说完,大头把半盒烟往林野棉袄兜里塞。 林野按住他的手,把烟推了回去。 “你姑妈哪趟车?” “九点多那趟。” “还有两个钟头,急什么?” “这不里面能坐着么。” 大头朝检票口努了努嘴:“咱以前什么关系,这点事还不好办?”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看了过来。大头说话声音不大,可他那半盒烟递得实在显眼。 老何端着搪瓷缸站在一旁,像是没听见没看见。 林野看了眼大头姑妈。 老太太冻得鼻头发红,竹筐勒得手指都发白了。她显然不知道大头准备插队,还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说不用麻烦。 林野走过去接下竹筐,又把蓝布包袱拎起来。 “走吧。” 大头顿时乐了。 “我就说野哥不能不认人。” 林野没搭理他,把老太太带到暖气旁边的长凳上,让她坐下歇着,又把竹筐放到脚边。 随后,他回头指了指检票队伍最后面。 “你,过去排着。” 大头笑容僵住了。 “野哥,我姑呢?” “你姑坐这儿歇着,轮到你了再过来叫她。” “不是,我的意思是先让她进去。” “车还没进站,你让她进去蹲站台吹风?” 林野瞪了他一眼。 “你要真心疼你姑,就老实排队。别拿她岁数大给自己插队找借口。” 大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咱们这关系,你一点面子不给?” “给了啊。”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竹筐。 “筐我都替你拎了,还想让我背你姑进去?” 老太太听见这话,赶紧摆手。 “不用背,不用背,我坐这儿挺好。” 她又转头数落大头:“你排你的去,别给人家添麻烦。” 大头让姑妈说了一顿,只能不情愿去队伍后面。 林野把竹筐放稳,回到三号口。 老何这才喝了一口缸里的水。 “认识?” “站前混的时候,没少一块喝酒。” “半盒烟怎么不收?” “烟太次,呛嗓子。” 老何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嫌自己名声差。” “名声差也不能把肺抽坏了。” 老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搪瓷缸放在检票桌上,朝厕所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这事处理得还行。” “我去趟值班室,三号口你先看着。有人问,就说我马上回来。” 林野应了一声,伸手扶正被人挤歪的隔离栏。 老何把检票口暂时交过来,至少说明刚才那关了。 二奎一直蹲在墙边帮旅客看行李。 见老何走了,他立刻凑过来。 “野哥,刚才大头脸都绿了。” “绿就绿,又不是冻坏了。” “我还以为你真让他姑先进去呢。”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也回去。” 二奎愣住了。 “我又没插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没身份,天天在候车室晃啥?” “我这不是帮你么。” 二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胳膊:“我不给你添乱,也不往里进。” 林野知道他想多了,抬手在他棉帽子上拍了一下。 “我不是赶你,是交代你任务。” “明天替我跑两处地方。先问铁路食堂一天消耗多少肉,再去装卸队、招待所那些大锅灶问问,缺不缺肉蛋和山货。” 二奎听得直发愣。 “野哥,你现在看站,我去倒肉?” “倒什么肉,先问。” 林野压低声音:“问他们缺多少、谁管采购、要什么手续。只问话,不收钱,也别替我答应。” “问这个能挣钱?” “能不能挣,问完才知道。” 二奎总算来了精神,连连点头。走之前还想帮林野把隔离栏摆正,被林野踢了一脚,这才捂着屁股往外走。 快八点时,夜班饭送了过来。 两个窝头,一盒白菜炖粉条。粉条不少,油星却没看见几个。 林野咬了一口窝头,噎得赶紧喝水。 “好歹是铁老大,夜班就吃这个?” 送饭的田师傅没好气地说道:“铁路家底大,又不是养猪场。春运一上来,夜班吃饭的人多了一倍,计划里的那点肉够谁塞牙缝?” 林野顺口问:“外面有肉,食堂收不收?” “来路清楚就收。” 田师傅忙着发饭,话说得很随意:“生产大队开的证明,过秤有人签字,财务能入账。你要是从哪个旮旯拎两兔子,食堂不敢要。” 林野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啃窝头。 候车室的喇叭忽然响了。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北安方向的9527次列车,即将到达江城站……” 林野把那根老长的粉条咬断。 “这粉条筋道。” 老何没理他的胡扯,接过检票员的活,开始招呼人整理队伍。 九点多,9527次开始检票。 旅客拎着铺盖卷往前走,催促声挤成一团。林野守在隔离栏旁边,正帮一个老头把行李从地上提起来,背后传来一句喊声。 “野哥” 林野抬起头。 刘瘦子手里捏着张硬卧票,慢慢走到检票口前。 他没有马上递票,先低头看了看林野胳膊上的袖章。 “秦三哥让我来看看。” 第22章 刘瘦子的卧铺票 林野朝刘瘦子伸出手。 “先把票拿来。” 刘瘦子没立刻给,捏着票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还带着笑。 “以前咱们从这儿过,哪回有人敢拦?现在倒好,你刚值班,连我都得查了。” 几人笑着说林野这是新官上任,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林野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你再晃两下,车就开了。” “到时候省事,不用查,你直接回家。” 刘瘦子这才把票拍进他手里。 “查,“随便查。”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江城到北安,今晚的车,三号车厢,七号下铺。 票上该有的戳记都有,不像外头拿废票改的。纸边虽然揉得有点软,日期和乘车区间很清楚。 还真是张卧铺票。这年头硬座都不好买,春运前的卧铺更紧张。 刘瘦子看他盯着票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了。 “咋了,没见过卧铺票?” “见过。” 林野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就是没见你坐过。” 周围响起几声闷笑。 刘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坐不坐得起,跟你有啥关系?” “跟我没关系,这不是以前没见你坐过。” 林野把票放在检票桌上。 “哪个窗口买的?” “售票窗口呗。” “哪个?” “就前面那个。” “前面六个窗口,你说哪个?” 刘瘦子啧了一声。 “我买张票还得把售票员家住哪儿告诉你?我又没你花钱。” 林野没继续追着问,抬头看向老何。 老何端着搪瓷缸,正靠在检票桌另一边。他既没接票,也没帮林野问话,只拿眼睛扫了一下票面。 那意思很明白。 人是林野的熟人,事情也让林野先办。 旁边的马胜原本在另一条队伍维持秩序,看见这边围了人,也慢慢凑了过来。 “票有问题?” “不知道。” 马胜伸手想拿,林野却先把票按住了。 “你不知道还扣着人家?” 马胜声音不小:“上面日期,车次,有铺位也有。检票就检票,问人家从哪个窗口买的干什么?” 刘瘦子立刻接上话。 “听见没有?你看人家多懂事。” 他冲马胜扬了扬下巴,又看向林野。 “野哥,都是一个队里干活的,你这刚来,多跟人学学。” 马胜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他只是想看林野出丑,可没想让这个混子拿自己当枪使。 “谁跟他一个队?” 马胜皱眉道:“我是参加护站队正经报名考进来的。” 刘瘦子乐了。 “野哥也是报名考的啊。” “就是报名以前,先把广播员好上了。” 引来旁边几个人捧腹大笑。 林野和马胜一脸黑线。 一个觉得这话是在羞辱林野,一个觉得连自己被刘瘦子当成了乐子。 老何用搪瓷缸敲了下桌沿。 “这是候车室,不是茶馆。” “想聊天出去聊,后面还有人等着检票。” 刘瘦子收了笑,却没有闭嘴。 “何师傅,我票是真的吧?” 老何看向林野。 “你看呢?” “票面没毛病。” 林野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刘瘦子和秦老三以后干过什么,但不代表刘瘦子现在拿出来的每张票都是假的。 胡乱把票扣下,很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他只是临时护站员。 查票可以,问两句也可以。没凭没据扣人扣票,明天就有人能让他滚蛋。 可这张票的来路确实不对。 刘瘦子手里这一张,票面也是真的,开票方式却不像普通窗口排队买来的。 林野把票递给旁边的检票员。 “劳驾,帮着看一眼。” 检票员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核对了一下当晚的检票单。 “票是真的。” 刘瘦子立刻伸手。 “听见没有?真的。赶紧给我浪费我时间,我还得上车呢。” 检票员盯着票角看了一会。 “这像是值班室预留出去的铺位。” “预留票咋了?”刘瘦子问。 “没说有问题。” 检票员把票放回桌上:“这种票不从普通窗口直接走。谁领的票,值班室有数。” 刘瘦子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我朋友给买的。” 林野问:“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站前还有我不认识的?” “咋没有。” 刘瘦子咧嘴笑了:“你现在不是铁路的人么,哪还认识我们这些小混混。” 林野听得出来,刘瘦子这是拿话挤兑他”。 他拿起卧铺票,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票是真的,我不扣你。” 刘瘦子脸上的笑多了几分。 “这才对。”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林野把票递回去,却没抬开隔离栏。 “票可以还你。等检票员把铺位核清楚,该上车就上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凭啥?” “凭这是春运,卧铺紧张。” 林野看着他:“你说不清从哪儿买的,让人多核一眼不过分。真没问题,耽误不了几分钟。” 刘瘦子把票攥进手里,脸沉了下来。 “林野,你这是故意找事?” “你自己都不信你那句‘窗口买的’,还让我信?” 马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林野,票都是真的,你还拦着人,不合适吧?” “我没拦。” 林野指了指检票员手里的单子。 “核完就走。你要觉得慢,可以帮着去值班室问。” 马胜当然不会去。 问清了,功劳不是他的;问不清,责任倒可能沾到身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惹的事,别扯我。” 刘瘦子见没人替他说话,索性把棉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拍了拍。 “行,我等着。” “我倒想看看,一张真票,你们还能查出什么花来。”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大头的声音。 “让让,麻烦让一下。” 他一手拎着竹筐,一手扶着姑妈,从队伍里挤了过来。 “野哥,到我们了。” 大头姑妈歇了两个钟头,脸色比刚才好看不少。她从棉袄里面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车票,小心递给林野。 “同志,你帮我瞧瞧。” “我岁数大了,别坐错地方。” 林野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也是江城到北安。 三号车厢。 七号下铺。 他抬起头,看向刘瘦子手里的卧铺票。 刘瘦子也不笑了。 老太太还没看出不对,指着自己的票问: “小同志,这车票有什么问题嘛?” 第23章 一个铺位,两张真票 “你也是三号车七号下铺?” 大头先反应过来,伸手拿过姑妈的票,看了一眼刘瘦子那张。 两张票一样。 大头脸色当时就变了。 “刘瘦子,你这票哪来的?” “关你屁事。” 刘瘦子把票拿了起来:“咋的,七号铺写你家户口本上了?” “这是我姑排半天队买的。” 刚才还跟林野磨嘴的刘瘦子,现在倒不急了。他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让林野当场下不来台。 检票队伍已经停住,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开始往前挤。 “怎么不走了?” “车都进站了,前面磨蹭啥呢?” 隔离栏被推得晃了两下。 老何转身维持后面队伍秩序,让检票员先暂停放人。 所有人都怕赶不上车,听见一个铺位卖了两回,有人掏出自己的票看了看。 “铁路也能卖重票?” “我这票不会也有问题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刚还吵闹。 刘瘦子抓住机会,故意把声音抬高。 “大家都看看啊!” “我和大娘手里的都是真票。一个铺位收两份钱,出了问题扣着我不让上车到底什么意思。” 还冲林野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林护站,你到底管旅客,还是故意为难我?” 大头听不下去了,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 “你少在这放屁!” “我姑腿脚不好,票是在窗口买的。你连硬座都舍不得坐的人,哪来的卧铺票?” 刘瘦子朝他勾了勾手。 “来,你碰我一下。” “你打了我,今晚谁都别想走。” 大头被林野一把拉了回来。 “你姑还在这儿呢,别犯浑” 林野把大头推到他姑妈身边:“扶好人,看好东西,不要添乱。” 老太太被四周的人挤得站不稳,手还在一个劲儿地发抖。 “小同志,我不要卧铺也行。” 她小声说道:“给我个地方坐着,能到北安就成。别因为我耽误这一车人。” “您放心,一会就能弄清楚。” 林野扶住她,把人带到检票桌里面一点。 “票是您花钱买的,该坐哪儿就坐哪儿。” 老太太连忙点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蓝布包袱。 林野朝后面大喊了一声。 “车还还没开,大家都不用挤。” “前面只是有两张票的位置重复了,跟你们手里的票没关系。排好队正常检票。” 旅客这才放心,重新排好了自己位置。 老何看了林野一眼,把旁边一条检票通道打开。 “其他车厢的先从这边走,三号车厢七号铺的票单独核实。” 林野马上把人往另一边引。检票员重新剪票,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刘瘦子看见事情没有闹大,撇嘴有些不甘心。 “林野,你别光顾着喊啊。” “我这票到底让不让进?” “等着。” “凭啥她能往里站,我就得在外面等?” “老太太岁数大腿脚不好。你也腿脚不好?” 刘瘦子阴沉着脸,往检票桌凑前了一步。 “少扯没用的。” “检票员刚说了,我票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不让我上车,我找你们领导投诉你。” “用不着找。” 马胜在旁边说道:“我去叫常主任。” 说完转身就往客运值班室走。 老何朝检票员问道:“值班室今晚的卧铺票留底还在不在?” “在。” “去取。” 检票员挤出人群往值班室跑。 老何又让人去站台找列车员,把三号车厢的铺位情况说清楚。 安排完这些,他便退到检票桌后面。 刘瘦子盯着林野冷冷一笑。 “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从哪里来的卧铺票,你是自己讲不清楚。” “谁说我说不清?” “那你说说看,票谁给你的?” “托朋友关系买的” 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得意:“铁路内部留几张卧铺怎么了?我花钱买,又没偷没抢。” 这句话一出口,老何抬了下眼皮。 刘瘦子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刻把嘴闭上。 大头在旁边听得清楚。 “你刚才还说窗口买的吗?” “我记错了,不行?” “买个票都能记错,你咋不把自己叫啥也忘了?” “我叫你爹。” 大头又要冲过去打人,林野立马拉住了他。 “再吵就出去。” 大头气得脸涨得通红,只能转头安慰姑妈。 没过多久,检票员拿着值班室的留底跑了回来。站台那边列车员也来了一个,帽檐沾着一层白霜。 几个人对着两张票核了一遍。 列车员先开口。 “车上铺位表只有一个七号下铺,没有临时加铺。” “这位大娘的票呢?”老何问。 检票员翻着留底。 “下午两点多从四号窗口售出的,票号连着,没问题。” 大头马上问:“那他的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检票员指了指刘瘦子的票。 “这是早上给客运值班室预留的铺位。后来上面说不用了,铺位退回窗口,下午才正常卖了出去。” “退回去,票怎么还在他手里?”林野问。 一时没人回答。按理说,预留取消后,这张票就该收回作废。 现在铺位放回窗口售出,原来的票却没销掉,还落到了刘瘦子手里。 刘瘦子听完,立刻把票攥紧了。 “那是你们铁路自己的事。” “票是你们开的,钱我也花了。现在马上要开车不让我走,凭什么?” 周围旅客听了,也有人点头。 不管票怎么出来的,刘瘦子手里拿着的确实不是假票。 林野看向老何。 老何没替他拿主意,只说了一句:“还有十来分钟停止检票。” 林野心里有了数。 他先把大头姑妈的票递给检票员。 “这张按窗口正常售票检。” 随后,他看向刘瘦子。 “你的票先留在这儿,人也先别进。值班室把预留手续核清楚,确认该怎么处理,再决定是给你换铺还是退票。” 刘瘦子眼睛眯了起来。 “凭啥她先上?” “她的票没问题。” “我的票也是真的!” 林野指了指检票桌上的留底:“这张票原来对应的铺位已经退回窗口,你从谁手里拿的,让那个人过来说明白。” 刘瘦子伸手就想去抢老太太的票。 “我先拿到的,铺位就该是我的!” 林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刘瘦子挣扎两下没挣开,抬脚就踢在隔离栏上。 铁栏杆咣当一声倒向后面的旅客。 林野伸脚顶住栏杆,另一只手把刘瘦子的胳膊拧到身后,直接按在检票桌边。 刘瘦子的脸直接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松开!” “我拿自己的票,犯法啊?” “你抢别人的票就犯法。” 林野只把人压住。 “你再踢一下栏杆,就不在是一张票的事了。” 刘瘦子还想挣,老何已经站到了旁边。 “老实待着。” 大头姑妈顺利通过检票口,大头拎着行李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这回他没喊野哥,只认真说了一句: “谢谢了,林同志。” 话音刚落,候车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胜领着马广福挤进人群。 看见被林野按住的刘瘦子,眉头紧锁,面色不善。 “松手!” 林野慢慢放开刘瘦子。 马广福拿起那张票,看都没看林野一眼。 “谁给你的权力扣票?” 第24章 老 何说这班站得不错 “谁给你的权力扣票?” 马广福的声音不小,后面还没检票的旅客全听见了。 刘瘦子刚被林野松开,揉着手腕站到马广福身边。 常主任,你来得正好。 “我拿的是真票,他不让我上车,还当着这么多人动手。现在护站队都这么管旅客了? 林野,我问你话呢。 他把票拍在检票桌上:“谁让你扣人扣票的?” 林野没有急着解释,先把倒在地上的隔离栏扶起来。 刚才被挤乱的队伍虽然重新排好了,仍有不少人伸着脖子看热闹。 我没扣人。 票也一直放在检票桌上,刘瘦子想抢另一张票,我才按住他。 刘瘦子立刻说道:“放屁!那是我的铺位,我拿自己的东西咋了?” 你自己的票在你兜里。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伸手抢的是大娘那张。” 拿过来看和伸手抢,不是一回事。 马广福皱起眉头。 行了。 他盯着林野:“我只问你,为什么不让持真票的旅客进站?” 因为铺位重复了。 铺位重了有值班室处理,轮不到你。 所以才让他等值班室核实。 马广福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车马上开了。耽误了旅客上车,责任你负得起?” 刘瘦子听到这话,腰杆又硬了。 听见没有? 我今天要是没走成,就去投诉你。 去吧。 林野说道:“出门左拐,别走反了。” 刘瘦子没想到他还敢顶,张嘴就要骂。 老何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都少说两句。 马广福转过头:“才看见老何,这事你也在场?” 在。 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我为什么拦? 老何拿起刘瘦子的票。 这张票对应的铺位,早上从内部预留。后来通知不用,铺位退回窗口,下午重新卖给了刚才那位大娘。 按规矩,预留取消,原票应该收回作废。 现在原票没收回来,还跑到了另一个人手里,是不是该查一查? 他刚才进来时,马胜只说林野扣住一个拿真票的旅客,还在检票口动了手,没说两张票是怎么回事。 可话已经说出口,现在改口,老脸往哪里搁。 核查票可以。 马广福说道:“但是临时护站员没有权力扣票扣人。” 是没权力。 老何点点头。 “所以暂缓放行是我同意的,先让窗口正常售出的旅客检票,也是我点的头。” 他看着马广福。 你要问责任,问我好了。 马胜站在后面,忍不住插了一句。 何师傅,刚才明明都是林野在办。 老何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聋,也没瞎。我让他在三号口看着,我一直在旁边。 你要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明天让客运段换个人来。 马胜被堵得没话说,悄悄看了是叔叔一眼。 马广福脸色难看。 老何在江城站守了十几年候车口,平时不爱管闲事。 何师傅,我不是说你不会处理。 马广福放缓语气:“现在正是春运,候车室人多,任何事都应该先向值班室报告。一个临时人员扣着旅客,影响不好。” 老何朝后面努了努嘴。 他踢隔离栏的时候,栏杆后面有两个孩子,还有个抱孩子的妇女。 真让人群挤上来,出的事大家都担待不起。 戴狗皮帽子的旅客立马说道:“是那个瘦子踢的。” 我也看见了,人家小林没打他,只把他胳膊按住了。 要不是按住了,估计还得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刘瘦子见没人帮自己,急忙解释:“我刚刚就碰了一下,哪有他说得那么严重。” 林野说道:“你是用脚碰的。” 旅客人群里又响起几声笑。 刘瘦子想找几个熟人帮忙,可那些人早不见踪影了。 站台方向传来一声哨响。 列车员在检票口外面喊:“三号车厢还有没有?准备关口了!” 刘瘦子一听就急了。 我还上不上车? 马广福拿着票,没有回答。 让他上,车里只有一个七号下铺,肯定还得再闹一次。不让他上,这张票毕竟是真的,从哪里来的还没查清。 这事已经不是在候车口吵两句就能解决的。 老何对检票员说道:“正常旅客加紧检票,别误了车。” 随后,他指向刘瘦子。 你跟值班室的人过去,把票从谁手买的说清楚。 刘瘦子不肯走。 我要先上车! 老何问道:“你把人家大娘撵下来?” 铁路自己弄重的,给我换一个铺不就行了? 满员了,拿什么给你换。 刘瘦子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两名客运值班人员已经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让刘瘦子去值班室登记票的来源。 临走前,他指着林野。 这事没完。 我花了钱,秦三哥是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广福脸色微微一变。 “秦三哥是谁?” 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扭头就走。 检票结束,铁门慢慢合上。 远处传来火车启动的声音,候车室里总算安静些。 林野弯腰把地上的烟头和半张废票捡起来,丢进墙边的铁皮桶。 刚才出了一身汗,现在停下来,后背被冷风一吹,有点难受。 马胜还站在旁边。 第一天当班就惹出这么大麻烦。 他小声说道:“你也挺有本事。” 林野看着他。 是啊,比你跑去叫叔快一点。 你说谁靠叔? 我没说。 林野往马广福那边看了一眼:“你自己认得倒快。” 马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火,候车室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走前面的是苏卫东。 棉大衣上还沾着雪,刚从站台那边回来。后面跟着一名铁路公安,手里还拿着值班记录本。 他走到检票桌前,看了一眼被踢歪后重新摆好的隔离栏。 谁从头说? 马广福刚要开口,苏卫东又补了一句。 一个人说。 老何指了指林野。 “他先碰上的,让他说。” 林野把事情前因后果简单的说了一遍。 苏卫东听完,看向检票员和老何。 对不对? 老何和检票员齐齐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谁让你决定老太太先上车的? 是何师傅。 谁让你暂缓刘瘦子进站? 也是何师傅。 “你动手之前请示了没有?” 没有。 林野实话实说:“他踢栏杆的时候来不及询问。” 苏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在说话,只让铁路公安把刘瘦子的车票和内部预留情况单独登记。 后面由客运值班室和铁路公安核查。 事情安排完,老何坐到检票桌后,翻开值守记录。 钢笔有些冻,他对着笔尖哈了两口气,才慢慢写下两行字。 到岗及时,秩序正常。 写完以后,老何把本子往苏卫东那边一推。 “今晚这班,站得不错。” 苏卫东接过记录本,只留下一句明天按时到岗。 马广福见事情已经定了,伸手拿过第二天的排班表。 拿起钢笔,把林野原来的位置划掉。 不过他刚来,不能总守一个地方,也该熟悉熟悉其他岗位。 重新写了一行,把排班表推到林野面前。 明天不用守三号口。 “去北候车室,搬隔离栏。” 第25章 发配北候车室 第二天一大早,林野提前十分钟到了候车室。 三号口已经有人了。 马胜正站在昨天林野的位置上。看见林野进来,特意抬起胳膊整理了一下袖口。 来得挺早啊。 林野看了一眼检票口:“你今天守这儿?” 常主任说我熟悉客运工作,让我跟着何师傅。 马胜嘴上说得平淡,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昨天林野刚在三号口执勤,今天这个位置就换成了他。 马胜指了指墙边堆着的几截隔离栏。 北候车室缺几段隔离栏,搬过去以后听那边安排。 林野扣上棉帽子,走过去试了试分量。 扛起两截栏杆:“三号口人多手杂,别出了乱子。到时候别又得去喊你叔。” 旁边几个检票员低头憋笑。 马胜脸一沉,想还嘴,见林野已经扛着东西往北候车室去了。 北候车室离售票厅和热水房近,长途候车的旅客都挤在这一片。 热水房门口排了两条队。两拨人挤在一起,暖壶碰着行李,行李又挡着过道,隔一会儿就有人吵起来。 别挤啊!谁踩我包了? 前面的接完赶紧走,后面还等着呢! 负责北候车室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客运员,姓赵。她一边喊,一边给旅客指方向,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看见林野把栏杆扛过来,赵姐指了指热水房。 先放那边,拦住点。 林野看了一眼,赵姐忙得顾不上和他研究。 让你放你就放,先把队排起来再说。 林野听指挥,按她说的摆好栏杆。 刚放好,里面接完水的旅客发现出不来了。拎着两只暖壶想往外挤,外面的人又不肯让,撞到了一起。 往后退! 我水都接完了,凭啥往后退? 你别拿壶碰我,小心烫到我。 林野见状只能把栏杆重新抬开。 赵姐看见后急了。你怎么把护栏打开了? 再打开就得打起来。 那你说怎么摆? 给我两分钟。林野把隔离栏拆开,把排队接水的人引到左边。另外隔出一条窄道,专门让接完水的人往右边走。 入口和出口分开,把堵在通道里的两只竹筐搬到墙边,让筐主人贴着栏杆排队。 “接水的走左边,接完从右边出来。” 林野拍了拍手喊道:“大家别翻隔离栏,也别从中间钻。谁把裤裆刮坏了,护站队不赔。” 引得旅客朋友一阵哄笑。 前面旅客按照他说的方式,没再撞到一起。后面人见状,也有序排队。 赵姐站在旁边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 小伙子以前干过客运?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摆? 顺着脚印看出来的。 以前在号子里,打饭、放风、洗漱,哪样不是一群人挤一个口。林野以前没少因为这种事挨骂,现在倒用上了。 队伍刚有序下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长凳后面钻出来,追着一只用纸叠的纸飞机跑。 孩子没看路,正好往热水口冲。 一名妇女刚接完开水,拎着暖壶从右边出来,看见孩子时已经来不及停下。 当心! 妇女下意识往旁边躲,暖壶底磕在栏杆上,整个壶朝孩子那边倒过去。 林野离得不远,伸手拽住孩子棉袄后领,往自己身边一拉。 暖壶摔在地上,木塞崩出去老远。 滚水顺着砖缝流开,白气一下冒了起来。 小孩子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妇女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蹲下看孩子的腿。 “烫着没有?”快把裤腿挽起来看看。 孩子母亲从长凳那边冲过来,抱住儿子摸了半天。棉裤没湿,人也没烫着,就是棉袄后领让林野拽开了一道线。 没烫着,没烫着。 孩子母亲松了口气,又转头看林野一脸感激。 同志,谢谢你啊。 谢栏杆吧。 林野指着卡住暖壶的位置:“没它挡一下,我也拉不及。” 赵姐立马拿来拖布,把地上的热水清理干净。 老何过来巡场时,热水房已经不像早上那么乱了。正好看见刚才惊险救人。 他沿着栏杆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被分开的进出口。 谁摆的? 赵姐朝林野那边抬了抬下巴。 新来的那个呗。 老何伸手晃了晃栏杆:“底座再往里半尺,别让人绊着。” 林野抬起来往里挪。 老何等他放好,转身交代赵姐:“以后先这么摆,别再挪了。” 说完,他端着搪瓷缸继续往前巡场。 赵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道:“老何这人,觉得你做得不错。不然,他早让你扛回仓库了。” 那我还得谢谢这几截隔离栏。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然今天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忙到中午,北候车室的人少了一些。 林野拿着饭票去了食堂。 今天是两个窝头,菜换成了萝卜炖土豆。锅底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块肉上刮下来的油皮。田师傅站在窗口里面打菜,看见林野,把勺子往锅底伸了伸。 捞了半天,也只多捞上来两块土豆。 今天上午你出手救下那孩子我们都听说了,大拇指一扬。 林野端起饭盒看了一眼:“田师傅,你这勺子挺照顾人,就是锅不太配合。” 田师傅乐了。 你小子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几天站里加岗,客运、护站、乘警都在食堂吃。原来准备一百来号人的菜,现在恨不得两百人伸筷子。 林野咬了口窝头,往后厨看了一眼。 墙边挂着几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案板上堆的是白菜萝卜。别说整块肉,连骨头都没看见。 计划供应没加? 上哪儿加去? 田师傅把勺子往盆边一磕:“站里的肉票就那么些。上面说春运要让值班的人吃好点,话说得好听,送来的还是老三样。” 外头有肉也不能收?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我认识个生产大队,靠山,冬天有时候能弄到点东西。 林野没把话说满:“野猪、鸡蛋、蘑菇都有,数量得问了才知道。” 田师傅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可别从站前那些人手里往食堂塞东西。吃出事,我这口锅卖了都赔不起。 不是站前人的货。林野说道:“生产大队集体出的,有证明。食堂真要,我让人先来谈,不往后门硬送。” 田师傅沉思了一会。。 他只是个后厨师傅,缺不缺肉他是知道,能不能采购却不是他说了算。 有大队证明不够,还得说清怎么来的、多少钱、从哪儿拉来的。 “财务那边才能入账,采购员才敢签字。” 林野点了点头:“我先把这些问清楚。” 田师傅给后面的旅客打完菜,见林野还没走小声道:“你也别现在就往回拉。” 我只能替你问食堂采购,收不收还得人家看货。 林野端着饭盒往旁边让开。 田师傅隔着窗口看着他。 “你真能弄来手续齐全的肉,我就敢往上报。” 第26章 给二奎找活干 下午换班时,林野刚从北候车室出来,就看见二奎蹲在站前台阶下面。 这小子不知道等了多久,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手里还攥着半张旧挂历纸。看见林野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脸却绷着。 咋了? 林野看他一眼:“出去一趟,让人把嘴打歪了?” 没有。 二奎把挂历纸塞进棉袄里:“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林野一把扯住他后脖领。 回来。 不是不让我在候车室待着么。 我让你回去睡一觉,再帮我跑地方。什么时候说不让你来了? 二奎梗着脖子。你现在是护站队的人,我还是站前闲晃的。昨天老何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人家嫌我碍事。 老何没嫌你,是我嫌你。 二奎脸顿时垮了。 林野朝着他屁股踢了一脚。你没身份,天天往候车室钻,万一秦老三让人往你兜里塞张票,回头队里查,说你在外面倒票,我有几张嘴也说不清。 二奎揉了揉屁股,琢磨一会儿。 你是怕我给你惹事? 不怕,我是担心你继续跟秦老三混。 林野往屋檐下面站了站,躲开风口,“让你问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二奎来了精神。他拿出挂历纸,展开铺在窗台。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字,林野看了半天。 这个圆的是啥? 鸡蛋。 旁边这几根毛呢? 鸡。 鸡有四条腿? 那两条是翅膀。 林野盯着纸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二奎。你以后别写了,最好用脑子记。 二奎指着第一个圈:“铁路食堂最缺肉。后厨那个田师傅我也问了,他说只要来路正的,食堂采购那边愿意看货。” 林野点了点第二行:“这个呢?” 装卸队的小食堂。 二奎马上来了精神:“一天六七十个人吃饭,肉不敢说天天要,鸡蛋肯定缺。做饭那个姓孙,说还有猪油也要,炒大锅菜没油不好吃。” 你跟人家说咱们有了? 没有。 二奎有些得意:“你不是说不能乱答应么,我就说回去问问,真有货再带人来谈。” 林野又指着挂历纸最下面那个画得像烟斗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 蘑菇。 二奎把纸抢过来:“站区招待所问的。他们接待外地司机和段里来的人,肉有计划供应,鸡蛋和干蘑菇经常不够。粉条、木耳要是干净,也能送去看看。” 铁路食堂、装卸队小食堂、站区招待所。 地方不算多,可要的东西正好能和陈桂兰娘家那边接上。野猪肉不是天天有,鸡蛋、粉条和山里晒的干货却能常年收。 这条路真要成功了,二奎以后就就有自己的营生了。 林野低头看了看二奎的鞋,棉鞋边缘已经湿透,裤腿也沾着的黑泥。这个看着不着调的家伙,今天确实跑了不少路。 人家要多少,你问了吗? 我没仔细打听。二奎说道:“铁路食堂的人多,送五六十斤肉肯定吃得下。装卸队先要两筐鸡蛋,招待所说看货再定。” 林野把纸折起来:“货还没有,不好谈。说便宜了自己赔,说贵了人家不要。” 二奎听得连连点头。 野哥,你是不是早就想过做这个? 受伤后想到的。林野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挂历纸背面算起来。 五六十斤肉,鸡蛋、粉条和干蘑菇...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得准备一百五六十块。 二奎看见最后写出的数,眼睛都直了。 二奎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张五毛的,两张一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分票。 “六毛七分。” 留着坐车吧,林野把他的手推回去。 我回家问问。 林叔能借你二百?二奎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林建国以前为了让林野离开秦老三,断过他的零花钱。别说二百,两块钱都要问清干什么。 林野也没把握。在父母眼里,他才消停几天。现在回家一张嘴就借二百,难。 不借再想别的办法。 林野把纸收好,叮嘱道:“这几天你先别往乡下跑,也别收人家的订金。” 为啥? 咱们还没本钱,也没确定从谁手里拿货。 二奎赶紧点头,那我明天继续问? 先不用。 林野说道:“今天问过的人搞清楚谁是管采购就行。”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苏卫东站在候车室侧门里面,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苏队长。 苏卫东看向林野:“当班时间,在这儿开买卖会?” 刚换完班。 林野把胳膊抬起来给他看:“袖章都摘了。” 苏卫东又看向二奎。 昨天怎么没在候车室看见你? 二奎紧张得站直了些。野哥让我出去问哪儿缺肉。 他让你去,你就去? 野哥说这活不犯法。苏卫东听完,脸更黑了。 林野赶紧说道:“我只让他打听食堂缺什么,没让他收东西。真要做,也是走生产大队和食堂采购。”赚钱我不管。 苏卫东指了指车站里面:“你要记清楚,不能拿护站队的身份做违法的事情。” 明白,林野笑道:“我刚站进来,还舍不得走。” 苏卫东没有继续训,从棉大衣里拿出一份情况说明。昨晚重铺的事,老何已经把经过写清,林野作为经手人,需要去客运值班室核对并签字。 林野接过材料。刘瘦子的票查出来了? 还没有。 苏卫东说道:“内部值班室在核查。” 苏卫东交代完便回了候车室。二奎等人走远,才长舒了一口气。 苏队长瞪人咋跟林叔一样。 都是铁路公安,可能是一个地方学的。 林野把他往台阶下面推了推:“回去吧。明天别来站里乱晃,等我消息。” “那二百块呢?” 我晚上回家问。 要不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二奎认真想了想。“林叔要打你,我帮陈姨拉着点。” 林野抬脚就踹,二奎早有准备,撒腿跑进了雪地里。 客运值班室在候车大厅另一头。走廊里的煤炉烧得发红,空气中混着浆糊、湿棉袄和烟叶的味道,几名职工抱着通知来回穿行。 苏晴正在窗口核对广播单,旁边站着一个穿行李房棉工作服的男人。那人二十七八岁,袖口磨得发白,胸前还沾着捆行李用的麻绳毛。 林野一眼认出,这是苏晴的哥哥苏明。 上辈子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好。苏明觉得林野把妹妹哄得找不着北,林野则嫌他见面就摆大舅哥的架子。 苏明先看见林野,又看见妹妹,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送情况说明。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纸:“正经公事。” 你能有什么正经公事? 苏晴转过头。“哥,他现在是护站队的,昨晚三号口的事得过来签字。” 苏明没因为这句话高看林野。 你别一听他要改好,就什么都跟着掺和。爸能给他一次机会,不代表他以前那些事过去了。 苏晴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来拿广播单,谁掺和他的事了。 林野没和苏明争。只晃了晃手里的材料,说自己来办昨晚的公事,办完就走。 苏明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只冷着脸让他少给苏家添麻烦。林野答应得很痛快,反倒让苏明一时找不到话接。 林野核对完昨晚的经过,在末尾签上名字。 他从值班室出来,苏晴和苏明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边,却还站着一个人。 姜雪宁穿着普通的深色棉大衣,手里拿着工作本。她像是特意在等林野,见他出来,便合上了本子。 林野,过来。 “我有几句话问你。” 第27章 姜同志,你怎么又盯上我了 林野朝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姜雪宁站在窗边,手里的工作本已经合上,显然不是随口叫他。 林野走过去。 姜同志,你找我? 不是你总盯着我吗? 姜雪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现在我主动找你,你又不敢过来了?” 林野尴尬的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 我就是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让别人瞧见咱俩单独说话,明天又该传我不光靠苏晴,还打算再找一个靠山。 你倒挺在意自己的名声。 林野往旁边让了一步:“有话你问,问完我还得回北候车室。” 姜雪宁没有接话,从工作本里抽出一张纸。 正是昨晚两张卧铺票的情况说明。 这是你写的? “老何师傅写的,我只核查一遍,最后那个名字是我签的。” 我问的不是字。 姜雪宁翻到第二页:“两张都是真票,为什么先让那个老太太上车?” 林野看了她一眼。“这事归你管?” 我在了解春运期间的候车秩序。 客运段的? “先回答问题。” 林野越来越确定,姜雪宁不是职工。 上辈子事情出得突然,他只知道分局下来一个女督察,在那趟车上出了事。人死以后,报纸和通报里出现过她的名字,却没有几张清楚照片。 现在她就站在面前,二十多岁,穿得和普通铁路职工没多少区别。 要不是有前世记忆,谁能想到她出事以后,整个江城站都会被翻过来。 老太太的票是窗口正常卖的。 林野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刘瘦子那张是内部预留票,铺位都已经退回窗口了,原票却没收回。先让谁上,不难选。 刘瘦子的票也是铁路开的。 你不怀疑他? 怀疑。 那为什么不抓? 林野让她问笑了。“姜同志,他拿张真票来坐车,抓他干什么?” 他和秦老三是什么关系,你应该清楚。 林野靠在暖气片旁边,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热气。 我要是以前看谁不顺眼,抓起来打一顿也就算了。现在戴着护站队的袖章,抓错了人,人家会先问是谁把我招进来的。 姜雪宁听出他的意思。 你是怕连累别人? 我是怕自己好不容易进来,第二天就被撵出去。 林野说得很实在:“再说,刘瘦子嘴欠不犯法。他踢隔离栏、抢票,我才按住他。” 你以前处理事情,可没这么多顾虑。 姜雪宁重新翻开工作本:“站前林野,二十二岁。打架、倒票、替人看货,去年还因为斗殴进过派出所。” “你查我?” 昨晚出了重铺,我了解一下经手人,很奇怪吗? 不奇怪。 林野盯着她的工作本:“就是写得不全。” 还少了什么? 长得还行,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大事。 姜雪宁抬头看他:“要不要我把脸皮厚也加上?” 你看着写。 林野嘴上还在说笑,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姜雪宁连他去年进过派出所都知道,说明她不只是顺便问问。昨晚的事或许让她注意到了自己,也可能是从第一次在候车大厅碰面,她就觉得自己不对劲。 还有一个问题。 姜雪宁用铅笔点了点情况说明:“你怎么看出那张票是内部预留的?” 见得多了。 你经常接触内部票? 以前站前有人倒票,什么样的都见过。 林野没有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你承认自己倒过票? 我要是不承认,你就查不到? 姜雪宁没有回答。 你倒很会避重就轻。 我都说干过了,还怎么避? 你只说自己见过,却没说替谁干、收过多少钱、还有谁参与。 林野笑了。“你问的是昨晚重铺,还是准备把我以前的账全翻了?” 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情况说明吹得翻了一页。 姜雪宁抬手压住。 “如果以前的事和昨晚那张票有关,就不能不翻。” 那你先查票从谁手里领出来的。林野说道:“值班室有经手人,秦老三那边也有人知道。你现在抓着我问半天,除了知道我以前不是好东西,还有别的收获?” 至少知道你现在很怕和秦老三沾上。 换成你也怕。为什么? 他那个人,给你一块钱,回头能让你还十块。请你喝顿酒,过两天就敢让你替他扛事。 林野停了一下。“以前我觉得这叫讲义气。后来才明白,人家是拿我这种没脑子的顶在前面。” 这句话不是临时编的,前世那十年,就是这么来的。 姜雪宁注意到他的语气变了。 刚才林野一直在贫,提起秦老三以后,脸上那点笑淡了。不是年轻人和旧朋友闹掰时的赌气,像是真在秦老三手里吃过一次大亏。 你们最近才翻脸? 算是。 为了什么? 想当个好人。 姜雪宁皱眉:“好好说。”想进护站队,跟以前那帮人离远点。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姜雪宁盯着他:“林野,你变化太快了。” 林野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 可能周建那砖头拍得好。 那我让他再拍你一下? 别。 林野摸了摸后脑勺:“再来一下,保不齐我又变回去了。” 姜雪宁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把情况说明折好,重新放进工作本。重铺的事,你处理得不算错。 就是不算错? 你想听什么? 我以为你特意等我,是准备表扬两句。 你先别急。姜雪宁说道:“内部预留票怎么到了刘瘦子手里,这件事没查清之前,经手的人都有嫌疑。” 也包括我? 包括。 林野点了点头。“行,至少一视同仁。” 姜雪宁转身想走,林野却叫住她。 姜同志。 还有事?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你不是说我像领导吗? 领导也分大小。 怎么,看我像多大的? 林野认真打量了一下她。 “官多大看不出来,就是挺会问人。问一句接一句,连口水都不让喝。” 姜雪宁看着他。“那你第一次见到我,为什么一直盯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林野早就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 眼熟。 我们以前可没见过? 也可能不是见过。 林野想了一下:“你长得像领导。” 姜雪宁被他说得一怔。“领导长什么样?” 就你这样。“问别人可以,别人问你一句,半天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 姜雪宁没被他绕过去。 林野,你不是觉得我像领导,你是在怕我。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林野看着眼前这张还很年轻的脸,脑子里却闪过前世那份事故通报。 他确实怕。怕自己好不容易回到现在,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一件事发生。 林野刚想找句话混过去,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姐扶着墙拐过来,跑得直喘。 林野,你怎么还在这儿? 北候车室出事了。 林野站直身体。 谁烫着了? 不是热水。 赵姐看了一眼姜雪宁,压低声音:“有人丢了个皮包,里面有三百多块钱,还有粮票。” 包是从你刚才坐过的长凳底下翻出来的。 失主已经闹起来了,说亲眼看见是你拿的。 第28章 林野被怀疑偷包 林野跟着赵姐赶回北候车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喊。 三百多块钱啊!我攒了多少年,你们知道吗? 候车室中间围了一大群人,连热水房门口的队伍都散了。 赵姐一进门就急了。 都别围着!该接水的接水,该候车的候车。门口堵死了,车来了谁也走不了。 没人听她的。 此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棕色皮包,眼睛已经急的通红。 皮包不大,铜扣磨得发亮,左边的提手还缠着一圈黑胶布。 林野上午忙完热水房的事,他就在那儿坐过一会儿。吃饭前,棉帽子和手套也曾经放在凳子上。 马胜站在失主旁边,正和几名旅客问询。 看见林野回来,他马上抬手指了一下。 那个就是。 围着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有人认识林野,也有人不认识。 失主抱着皮包走过来。 你叫林野?对。上午是不是坐过那条凳子?坐过。 林野没有否认:“大概十点多,坐了几分钟。” 失主的脸瞬间阴了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就对了,我的包就是从凳子底下找到的。 失主把皮包往上抬了抬:“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布票和我闺女办婚事用的收据,全在里面。” 三百多块。候车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普通铁路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这只包里的钱,够不少人家攒上一两年。 林野先看了一眼皮包,铜扣已经打开。里面的钱票也被翻过。几张大团结用皮筋捆着,露在最上面。 “谁先找到的?” 一个戴围巾的年轻妇女举了下手:“我家孩子的皮球滚进凳子底下,我弯腰捡球,看见里面有个包。” 你动过里面的东西吗? 妇女连忙摆手:“我就把包拿出来,问是谁丢的。这位大哥过来说是他的,当场打开看了。” “钱数过了?”林野询问失主。 数过钱没少,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要是在晚一会儿,包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来,旅客人群里有人跟着应声点头。 包里的钱没少,不代表没人想拿。也可能是刚藏起来,还没来得及带走。 马胜抱着胳膊说道:“事情也不难办。” 包从林野坐过的凳子底下找到,那就先搜搜他身上,再看看护站队放东西的柜子。 林野看向他。“你要搜我?” 大家都在这儿看着,谁搜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林野把棉袄口袋翻出来。 半盒烟,一串钥匙,还有两毛多零钱。东西不多,他全摆在旁边的窗台上。 口袋给大伙看了就这些。我身上和柜子,等正式值班人员来。 你跟我一样的临时护站员,你没资格搜我。 马胜冷笑。“都是男人,碰你两下还能少块肉?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不怕搜。”林野把口袋重新放下。 我怕你搜完没有,又说我提前把东西藏了。事情既然这样了,就按能说清楚的法子处理。 你倒是挺洒脱,到时候查出来看你怎么办。 这不是丢包那么简单。 包里的钱没少,失主却咬住林野,马胜又一门心思想搜他。事情要是弄不明白,林野的临时工作肯定保不住。 赵姐挤到两个人中间。 我已经让人去叫老何了。 她指着皮包:“在值班人员来之前,谁也别再翻。刚才数过的钱,也按原来的样子放好。” 这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们? 不是扣你的包。赵姐耐着性子解释:“你抱着也行,但别继续往外拿东西。等会儿少一张票,又得说不清。” 失主听完,把铜扣重新扣上,死死抱在怀里。 没一会儿,老何急忙车站从另一头赶来。他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看林野和马胜。 把热水口让开。旅客们,先回自己位置。不是亲眼看见的别跟着起哄。 老何说话不响,可比赵姐刚才喊半天都管用。 有旅客回到自己行李旁,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散开了。只留下失主、找到包的妇女和两名从头看到尾的旅客。 老何让赵姐把几个人的姓名和车次记下来。 包现在谁拿着? 我自己抱着。失主说道:“钱没少,但这个林野肯定碰过。” “你看见了?”老何询问。 他眼神躲闪,嘴里却应着看见了。 老何没有马上追问,只转头看林野。 你怎么说? 上午坐过长凳,没见过这个包。 离开的时候,凳子底下看没看? 没看。 林野实话实说,谁坐完凳子,还趴地上看一眼。老何点点头,又问赵姐:“林野上午一直在北候车室?” 九点多过来的。赵姐回忆道:“先搬栏杆,后来热水房那边差点烫着孩子。他忙到中午才去食堂,具体哪会儿坐过凳子,我没注意。” 她这话帮不了林野,也没有故意害他。北候车室进进出出几百号人,忙不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胜说道:“何师傅,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包里钱没少,也没在他身上发现东西,你想查什么? 没少是因为没来得及拿。马胜指着那条长凳:“先藏在自己坐过的位置,等没人注意再带走,这不是很正常?” 听着这么熟练。 林野看着他:“你以前这么干过?” 你少往我身上扯!马胜脸一红:“现在丢包的人指的是你,不是我。” 那就让失主说,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又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一件一件说清楚。 苏晴特意从广播室赶了过来。听人说了消息,棉大衣扣子都没扣严实。 怎么回事? 马胜抢先说道:“有人丢了三百多块钱,包从林野坐过的凳子底下找到。” 钱少了吗? 现在没少。 没少怎么就是他拿的? 马胜笑了一下。看见没,还没问明白,广播室就有人来护着了。 苏晴脸色顿时发白刚想继续说些什么。 林野打断她:“苏晴你先回广播室。” 可是……你上午明明不在北候车室,也没人看见你放的包。 林野语气平和:“这事你说什么都不作数,你先回先回广播室,别担心。” 老何也开口了。 小苏,广播室不能一直离人,这里有人处理。 苏晴这才不情愿的转身往外走。 人群里有人提起林野以前的事,难免会有人怀疑他。 林野解释,现在说自己已经改了没用。 包就在他坐过的凳子底下。只有把什么时候丢的,谁放进去的弄明白,别人才会闭嘴。 老何找赵姐要了纸笔。 从头说。几点进的站,在哪儿坐过,包什么时候不见的,先说这些。 失主看了看周围的人,抬手指向林野。 我不用想。上午我就看见他在那条凳子旁边,弯着腰往底下伸手。 他又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野脸上。 “就是他拿的。” “我亲眼看见的。” 第29章 谁栽赃,谁先露怯 “亲眼看见的?” 林野问完,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 失主抱着皮包,认定上午十点多看见林野蹲在长凳旁边,手还往凳子底下伸过。包正好从那里找到,足够说明问题。 老何把时间记进值守本,让失主回到当时站的位置,把丢包前后的经过重新走一遍。 失主从北候车室走回售票厅附近,最后停在报摊旁边,隔着两排长凳朝前一指。 “我当时就在这儿。他蹲下去,手往凳子底下一伸,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野没争,独自走到找到皮包的凳子前,照着他的说法蹲下去,把一只手伸进凳子底下。 老何从报摊的位置望过去,中间隔着水泥立柱和来回走动的旅客。能看见有人弯腰,却看不清脸,更看不见那只手究竟在做什么。 几个旅客也站过去试了试,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换了两个位置,仍只能瞧见半截黑棉袄。 失主脸上有些不自然,硬说当时没有这么多人,还说自己看见了林野半张侧脸。 老何只问了一件事。 “左脸还是右脸?” 失主迟疑片刻,说是右脸。 林野把身体转过去。右边正好被那根立柱挡住。别说脸,从报摊那里连肩膀都只能看见一点。 失主抱着皮包往前走了两步,又强调自己就算没看清脸,也肯定看见一个穿棉大衣的年轻人。 候车室里穿棉大衣的年轻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黑的、灰的、军绿色的,远远看过去都差不多,光凭一件棉袄认人,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老何没有抓住这点不放,转而问他具体时间。 失主说是十点以后,不到十点半。因为担心错过下午的车,他当时还特意看过墙上的挂钟。 老何的眉头慢慢松开。 那个时间,林野正在热水口搬隔离栏。北候车室人挤人,一个孩子撞翻了暖壶,热水泼了半地,是林野把孩子拽开避免了事故。然后和赵姐一起挪开行李,清出过道。 事情闹出的动静不小,附近接水的人都看见了。 孩子和母亲还没离站。他们坐的是下午慢车,此时正靠墙等检票。 孩子母亲被叫过来,证明。| “暖壶摔碎时刚过十点一刻。小林正在安抚被吓哭的小孩,又拿拖布收拾地面,忙到快十一点。” 孩子也认出了林野,缩在母亲身后看了半天,忽然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里还攥着林野上午塞给他的半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捂得发软。 这证据不够全面,比刚刚干巴巴的保证更能有说服力。 林野后来在候车室坐过几分钟,坐的是靠热水房的长凳。不是找到皮包的这一条,两条凳子只隔着几步。从售票厅方向看,被一排铺盖卷挡得严严实实。 失主再次走回报摊,盯着两条长凳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连位置都认错了。 刚才还指着林野叫喊的他没了声音,手指在皮包带子上搓来搓去。 马胜站在人群边上,见形势不对,立刻说道:“事情过去几个小时,失主也可能记错,不如搜一下林野的柜子。” 老何抬眼看着失主。“包里的钱少了吗?” 失主摇头。皮包里三百多块钱、粮票和凭证一张没少。 刚才证据证明了林野不基本不是小偷。现在还翻柜子,就是对林野的不尊重,不符合规矩。 林野没和马胜争,让失主把最后一次摸到皮包的时间想清楚。 失主回忆,进候车室以后还摸过一次,大概在十一点半。后来去热水房接水,回来才发现包不见了。 十一点半时,林野已经拿着饭票去了食堂。赵姐看着他出的门,食堂窗口的老田还嫌他一个人打了两份白菜。 事情到这里,至少能确定皮包丢失时,林野不在北候车室。 失主脸上的怒气彻底散了,只剩下尴尬。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包,声音小了许多,承认自己可能把时间记乱了。 林野这才看了他一眼。 “时间能记乱,亲眼看见也能记乱?” 失主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扫帚碰地的声音。负责北候车室卫生的孙姨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炉灰,显然已经听了有一会儿。 “我中午我扫瓜子皮,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那条凳子旁边。蓝棉工作服,棉帽压得挺低,像在系鞋带。” 那人离开以后,凳子下面便多了一团深色东西。孙姨以为是哪位旅客塞进去的行李,就没过去查看。我只记得对方朝客运值班室方向走了,脸没看清。 马胜不等老何再问,抢着说站里穿蓝棉服的人多,凭一件衣服说明不了什么。 这一次,连失主都朝他看了过去。 孙姨只是说自己看见了什么,根本没说那个人是谁。马胜急着堵话,倒像比丢包的人还怕她继续往下讲。 老何低头在值守本上记记录着,随后问道:“既然没看清脸,怎么一开始能叫出林野的名字。” 失主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马胜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在找包时他主动提醒。说上午负责北候车室的叫林野,以前在站前倒过票,手脚一直不干净。我正急得六神无主,一听这话,再想起自己远远看见的黑棉袄,便认定了是林野。 马胜的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开始躲闪。 “我只告诉你林野在这里值过班,可没说包一定是他拿的。”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失主没说那个年轻人是谁,马胜却先把自己摘了出来。赵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客气。 马胜眼神躲闪,坚持自己只是好心提醒。 老何没跟他争,只把这句话也记进值守本。 谁塞的包还没有证据,但马胜在事情没问清前带头要求搜身、搜柜子,又拿林野以前的名声影响失主,已经让不少人心里有了疏离。 失主抱着皮包走到林野面前,为刚才的指认道歉。 他解释这笔钱是给女儿办婚事用的,发现包不见以后脑子一热,别人说什么便信了什么。 说话时,他把包打开,又把里面的大团结数了一遍。手指抖得厉害,数到二十七时还数岔了,只得从头再来。 林野原本那点火气,也被这双发抖的手压了下去。 他没让人赔礼,更没接递来的烟,只提醒对方以后把钱贴身放好。今天包里一分钱没少,不代表下回还有这样的运气。 周围传来几声笑,原本压在林野身上的怀疑也慢慢散了。 姜雪宁始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等老何合上值守本,她才看向侧门。 马胜已经悄悄离开候车室。 他一路回到客运值班室,推开马广福办公室的门,进去后反手把门摔上。 “叔,那个林野不能再留了。” “再让他这么站下去,护站队就真没我们的位置了。” 第30章 这次排班,谁也拿不掉 二月三日一早,北候车室的窗玻璃结着一层白霜。 听见马胜焦急的声音。 马广福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你先把话说清楚。那个皮包,是不是你让人塞的?” 我没安排人去做这事。 他躲开叔叔的目光:“丢包的人问我上午谁在北候车室值守,我就告诉他是林野。后面那些话,是他自己乱说的。” 马广福盯着侄子看了半天,从小一撒谎就不敢看人,现在这个毛病也没改。 你最好没沾手。 那包里三百多块,还有粮票。真查出是有人故意栽赃,你以为自己还能在护站队待? 现在又没查到我。 马胜不服气:“打扫卫生那个只看见一件蓝棉工作服。客运段那么多人都穿蓝的,凭啥算我头上?” 所以这事不能再往下闹。 马广福从桌上抽出北候车室的情况记录。老何写得很细,全都记在上面。 只要这份东西进了正式值守记录,如果真查到塞包的人,马胜都会有不小的麻烦。 马广福拿起钢笔,正准备在记录下面补一行。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 老何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姐。 记录写完了? 正要写。马广福用钢笔点了点纸:“皮包已经找到,没有损失,失主和林野也说开了。我看就按旅客误会处理,没必要写得太复杂。” 老何走到桌前,把记录拿起来看了一遍。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经核实,皮包系失主遗落,现场未发现盗窃行为,双方误会已经解除。 至于失主并没有亲眼看见林野、有人故意把包塞到凳子底下,全没写。 老何把记录放回桌上。 不是误会。 马广福皱眉:“钱一分没少,林野也没被怎么着,怎么不是误会?” 失主说有人告诉他。 打扫卫生的人还看见,有人趁林野去食堂的时候,把包塞进长凳底下。这叫误会? 没看清是谁,就不能乱写。 老何把马广福刚添的那一行划掉。 已经问清的事,不能装作没发生。 马广福脸色沉了。 老何,你只是护站队带班。记录最后怎么定,还得由客运值班室审核。 老何把钢笔放到桌上:“那就审核,不能因为林野以前名声差,就让他白挨一盆脏水。” 马胜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何师傅,你是不是太护着他了?” 老何转头看他。 昨晚刘瘦子的票,他按规矩核。今天别人往他头上扣偷包,他也没动手。 我护他什么? 马胜被问住了。 马广福说道:“现在不是争谁对谁错。林野刚进护站队,两天出了两件事,继续把他放在旅客多的地方,影响不好。” 事情都是他惹的? 至少都跟他有关系。 老何点点头:“他要是不在三号口,重铺那件事可能已经挤乱了。不在北候车室,那个孩子上午也可能烫伤。” 照你这么说,他还有功了? 有功谈不上。 老何端起搪瓷缸:“比站着看热闹的人强。” 马胜脸上一热。这话没点名,办公室里的人却都知道说的是谁。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苏卫东从护站队办公室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排班表。姜雪宁走在后面,像是顺路来客运值班室取材料。 苏卫东进门先看见桌上的记录。 皮包的事问完了? 问完了。 马广福先开口:“就是一场误会。林野以前名声不好,失主听人一说,情急之下认错了。” “不是认错。” 姜雪宁突然说道。 她把工作本放到桌边。 “失主开始说自己亲眼看见林野藏包,后来重新走了一遍现场,承认只能看见有人蹲在长凳附近。” 皮包丢失的时间,林野已经去食堂吃饭。我当时也在场。 马广福知道姜雪宁是分局来的人,却不清楚她具体负责什么。听她开口作证,只能把刚才那句“误会”收回去。 苏卫东拿过记录,从头看到尾。 看到老何划掉的那一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马广福。 “正式记录按问清的写。至于谁把包塞进凳子底下,另外留意。没有证据之前,不点任何人的名字。” 马胜悄悄松了口气。 苏卫东又把排班表摊开。 护站队刚招进来的人,头几天只跟着老队员干活。事情办得不好,第二天就可以不排班。 苏卫东拿起钢笔,把林野的名字从候补栏划掉,重新写进春运固定排班。 马广福看见后马上说道:“苏队长,他才来了两天。” 所以还是临时的。 “他过去和秦老三那帮人走得近,昨晚又碰上内部预留票。现在留他,会不会……” 苏卫东指了指桌上的两份记录:“目前能确定的是他,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护站队正缺这样的人。 马广福还想争。见苏卫东把钢笔帽收好。 谁以后抓到他徇私、倒票、拿身份替私人货开路,直接把人清出去。我不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没有,就按排班走。” 老何拿起两份记录,放进护站队的值守夹里。 第一张写着到岗及时、秩序正常。 第二张写清皮包事件全过程,也写着未发现林野参与藏匿或者盗窃。 这两张纸不能让林野立刻转正,却已经能站住脚了。 马胜看着排班表上的名字,脸色难看。 那我呢? 苏卫东翻了一页。 继续跟三号口检票,只负责队尾秩序,不接触内部预留票。 “凭什么?” “昨晚出了重铺,你不帮着核票,先跑去找你叔。” 苏卫东看着他:“护站队不是让你找亲戚的。” 赵姐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马胜不敢冲苏卫东发火,只能把椅子推回桌下。 排班的事定完,老何从办公室出来。 林野正在北候车室门口等结果,手里拎着上午用过的那截栏杆。见老何出来,他把东西往墙边一靠。 老何把排班表递给他:“名字进固定排班了。春运结束前,只要你自己不犯事,没人能随便让你回家。” 林野找到自己的名字。 “何师傅,晚上是不是得请你吃顿饭?” “你有钱先把烟换换。” 老何瞥了一眼他兜里的半盒烟:“再说,我只把看见的写下来,没替你说好i话。” “实话比好话值钱。” “少贫。” 老何拿回排班表:“明早七点半,晚一分钟照样记你。” 旁边有几个站前熟人正等车。 有人认出林野,隔着老远喊:“林护站,这回算吃稳苏晴那碗铁路饭了?” 林野还没说话,昨天在热水房接水的旅客先开了口。 “人家靠谁进门我不知道,活是干的是真不错。” 站前熟人讨了个没趣,嘟囔两句走了。 这两天确实做了点能让人记住的事,这就够了。 傍晚下班,二奎已经等在站外。 他把各处采购人的姓和大概需求重新说了一遍,还提醒林野,第一趟货至少得准备二百元。 野哥,钱咋办? 先别急,我回家问问。 两人正准备往家属院走,旁边巷口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 刘瘦子没有多废话,只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他手里。 “野哥,别紧张。” “秦三哥今晚摆了一桌,想跟你聊聊。” 刘瘦子把纸条递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就你们两个。” 第31章 秦三哥的二百块 晚上七点,林野按纸条上的地址到了站前饭馆。 饭馆门脸不大,蓝布帘被油烟熏得发黑。两个等夜车的旅客趴在桌边打盹,柜台后的服务员拨着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 刘瘦子守在门边,见他进来,只往暖气旁边指了指。 秦三哥在老位置。 你不进去? 他说只请你。 刘瘦子笑了一下,掀开门帘走了。 秦老三已经坐在里面,灰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半斤散白。桌上没有什么稀罕东西,一盘酱骨头,一盘溜肝尖,还有一大碗白菜炖粉条,都是以前几个人喝酒常点的菜。 没有周建,也没有其他人。 林护站,坐。 秦老三站起来,拿过空杯准备倒酒。 林野拉开椅子,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明早还得上班,一身酒气过去,马胜能跑三里地找他叔告状。 秦老三乐了,酒便只倒进自己杯里。 固定排班刚拿到手,是得当回事。 林野看了他一眼。 排班的结果下午才定下来,站前已经有人知道不稀奇。秦老三连马胜为什么不痛快都清楚,消息就不只是从旅客嘴里听来的了。 秦三哥今天找我,就为了夸我有出息? 先吃饭。 秦老三把酱骨头推过来。 林野中午只吃了两个窝头,也没跟这盘肉客气,拿起一块慢慢啃。骨头炖得很烂,筷子一拨,肉就从上面脱了下来。 秦老三看着他吃,先问脑袋还疼不疼,又提起医院那天的事。 周建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骂过他了。 你不愿意继续跟我们混,我也没怪你。人往高处走,你现在进了护站队,总比天天在站前晃强。 这话比那天在医院顺耳多了。 那时候秦老三带着周建登门,嘴上说赔不是,实际上还是想把林野叫回去。如今林野进了固定排班,他又把以前的事说成了兄弟间的小误会。 林野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到桌边。 周建把我脑袋砸开,卸了我家自行车轮,还扣了该给我的十二块。秦三哥一句没怪我,这人情挺大。 秦老三听出他话里的刺,也没变脸。 过去那些账,算得再清也没有意思。 你前年替大家拦过铁路公安,去年也替我看过呢子料。我都记着。要不是真把你当兄弟,今天也不会单独请你。 林野擦了擦手。 秦老三记得他拦人、看货,却没提倒座票只分给他的三块钱,也没提呢子裤短了半截。该记的都记着,欠他的那些像是一起让风吹没了。 秦老三端起酒杯。 这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真在铁路里站住了。 秦老三喝完,放下酒杯。 以前我就说,你脑子不笨,就是脾气太冲。现在能穿上制服,遇事还知道讲规矩,说明人真能变。 林野听着这些话,没有多少高兴。 以前秦老三很少夸他。需要打架时说他能打,需要背事时说他讲义气,分账时便让他体谅大家。今晚这几句夸奖太齐全,齐全得像提前在心里排过一遍。 林野夹了口粉条。 还有事就直说吧。再夸下去,我怕自己真当上站长。 秦老三笑了几声,话头转到了刘瘦子的卧铺票。 他说刘瘦子花钱买票,只是不知道内部预留票后来又卖给了别人。候车口闹起来,也怪刘瘦子性子急。 他是性子急,还是去试我认票还是认兄弟? 林野问得直接。 秦老三端酒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你想多了。 该查就查。你现在给铁路干活,按规矩办事,我还能因为这点事怪你? 可刘瘦子那天连件行李都没带,站在检票口磨了半天,三句话不离旧兄弟,根本不像真要去北安。 林野没有拆穿。 秦老三也没在卧铺票上多说,转而问起二奎。 那小子这两天跑得挺勤,铁路食堂、装卸队、招待所都让他问遍了。 林野把筷子放下。 站前就这么大,有什么事能瞒住秦三哥? 我不是盯着你们。 秦老三点上一根烟。 你想带二奎挣点正经钱,我高兴还来不及。食堂缺肉,装卸队缺鸡蛋,招待所缺干蘑菇和粉条,这条路找得不错。 二奎下午才把各处需求重新说清,秦老三晚上便连缺什么都知道了。 二奎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早有人看在眼里。 秦老三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货源可以慢慢找,手续也可以慢慢办。第一趟真正缺的,是本钱。” “肉、鸡蛋、干货,再算上运费和损耗,二百块差不多。” 林野没有回答。 这个数跟他和二奎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下午刘瘦子把纸条塞过来时,十有八九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饭局不是临时起意,桌上的饭菜和接下来要拿出来的东西,恐怕早就准备好了。 秦老三伸手从椅背上的大衣内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卖关子,当着林野的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大团结。 十元一张,整整二十张。 钱被理得很齐,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红色票面看着格外扎眼。 林野没有伸手。 借我的? 什么借不借的。 秦老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兄弟遇见难处,我搭把手。等你们把买卖做起来,有钱再还。 利息怎么算? 不要利息。 那我写张借条。 秦老三摆了摆手。 用不着。咱认识这么多年,二百块还信不过你? 不算利息,也不要借条,甚至连归还日期都不提。 这样的钱看着好拿,往后还什么,便不是林野说了算。 他在笆篱子里见过这种人。刚进去时递半盒烟,吃饭时多给一个窝头,嘴上全说顺手帮忙。等人情攒得差不多,再开口让你替他办事。 拒绝时,对方便会一笔笔算给你听。 秦老三现在给他的不是二百元,是想把已经断掉的关系重新接起来。 只要林野拿钱,二奎的买卖、林家的难处,连同他刚得到的护站身份,往后都能被秦老三拿来讲人情。 秦三哥,你图什么? 林野问。 秦老三夹起一块肝尖,慢慢嚼完。 图你以后过得好点。 你爹看不上我们这些人,我知道。你现在想走正路,我也不拦。可走正路也得吃饭,总不能让二奎跟着你饿肚子。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提任何条件。 条件现在不说,不代表没有。秦老三只是想让他先把钱装进口袋,等第一车货拉回来、利润拿到手,再告诉他该还什么。 林野看着桌上的二十张大团结,没再追问。 这笔钱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拿了,他不用回家面对林建国的冷脸,也不用让二奎继续空跑。肉、鸡蛋和干货明天就能开始联系。 代价却藏在后面。 饭馆外响起一阵自行车铃,两个等车的旅客醒了一个。秦老三端起酒杯,像是根本不在意林野答不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用两根手指压住那沓钱,慢慢推了过去。 拿着。 秦老三抬头看着林野。 “拿了,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第32章 钱好拿,人情不好还 次日上午,临近换岗时,林野从三号口出来,去了站前货棚。 货棚外堆着几摞空麻袋,屋檐下挂着一层冰凌。几个装卸工推着板车从旁边经过,车轮轧过冻硬的煤渣。 林野站在门口,棉袄内兜里装着昨天那只牛皮纸信封。 昨晚饭吃到最后,他没伸手拿钱。 秦老三也没再劝,只在他起身时把信封塞进了棉袄口袋。当着饭馆里那些人的面,林野没有把钱扔到地上。 二百块也跟着他回了家。 一夜过去,信封里面二十张大团结,他一张没动。 货棚的门虚掩着。 林野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煤烟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秦老三坐在煤炉旁边烤手,桌上放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豆腐脑。 看见林野,他没有意外。 这么早? 早来早利索。 林野从内兜掏出信封,放到桌上。 钱还你。 秦老三没有去拿,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嫌少? 正好二百,一分不少。 那为什么不要? 林野拉开对面的凳子,没有坐。 “真是借钱,咱们就按借钱的规矩来。”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是从家里的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借款二百元,三个月内归还。利息那一栏空着,等秦老三自己填。 林野把借条压在信封下面,拿出一支钢笔放下。你填利息,我签字。 秦老三扫了一眼,笑了。 野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年头不短。 认识这么多年,借二百块还得立字据?亲兄弟还明算账。咱们把账写清楚,以后见面都省心。 秦老三拿起借条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桌上。我不要借条,也不要你的利息。 那这钱我更不能拿。 林野把信封重新推过去。 煤炉里的火苗舔着炉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老三没有因为他退钱翻脸,反而拿起勺子,慢慢把碗底剩下的豆腐脑吃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这才抬头。 野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钱,就是想害你? “没这么说。” 那就是这么想的。秦老三点上一根烟,靠回椅背。 你想给二奎找条活路,我替你垫本钱。货收回来以后,你们挣你们的钱。我要真想害你,用得着先搭进去二百? 这话听着有道理。林野只要拿着钱去收东西,第一笔买卖,很快就能动起来。 可秦老三越不肯写借条,林野越知道那二百块不能动。 借条上的债能还。人情债,不好还。 秦三哥,我现在进了护站队,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林野看向桌上的钱。你要真帮我,我认这个情。借条留下,利息照算。以后我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你要是不肯写,那就算了。 秦老三抽了两口烟,没有接借条。 行,既然你非得把话说这么明白,那我也不绕了。 林野没有动。 终于要说到正事了。秦老三把烟灰弹进搪瓷碗里,声音仍然不高。 “过几天,你在三号口当夜班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 会有个人带一只箱子进站。 秦老三看着他。你不用碰箱子,也不用帮着搬。看见以后转过身,两分钟别往那边看就行。 两分钟。话说得像少抽两口烟那么简单。 林野却想起了刘瘦子那张内部卧铺票,也想起轮胎里那张9527次的票角。 一个人,一只箱子,偏偏要从他值守的三号口过去。真是干净东西,根本用不着护站员装瞎。 “箱子里装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秦老三说完,又把语气放缓。你只是临时护站员,真出了事也算不到你头上。人来人往,你没看见一只箱子,谁还能因为这个抓你。 林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找马胜不是更方便? 秦老三脸上的笑淡了些。我找的就是你,你缺钱,重要的是因为我信得过你。 上辈子他就是信了这种话。 秦老三说信他,所以倒座票时让他在后面拦人;说别人靠不住,所以转移呢子料时让他守着煤堆。 真出事以后,讲义气的是林野,分钱最少、挨打最多的也是林野。 这一次,二百块就摆在面前。跟二奎的营生本钱有了,买卖也能做起来。 可只要转过一次身,以后便再也说不清楚。 这忙我帮不了。 林野把借条和钢笔收回来,信封留在桌上。 秦老三没有生气。他盯着林野看了一会儿,重新露出笑容。 先别忙着拒绝,你和二奎收了货,总得想办法运进城吧。 “生产队能开证明,食堂也愿意收。” “有证明就能进?” 秦老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乡下的拖拉机进站区,要走货场的路。肉要过秤,鸡蛋怕磕,干货还得找地方放。货场里谁愿意给你们行方便,你想过没有?” 林野没有回答。秦老三说到了关键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供货证明只能说明东西来路清白。真有人盯着手续找毛病,一车肉在外面冻上一天,食堂再缺也不敢接。 “你替我转两分钟。” 秦老三摊开手。 以后你们的山货走货场,没人拦,也没人为难。二奎不用继续在站前求爷爷告奶奶,这买卖能一直做下去。 听起来挺划算。可惜我第一天当班,就查了刘瘦子的票。 林野看着他。刘瘦子的票我都没放,现在替你放箱子,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秦老三已经没有笑脸。野子,规矩是死的,人得活着。 规矩要是只管别人,不管自己,那我这个护站员也干不了几天。 林野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秦老三没有起身,只在他身后慢慢说道:“你能守规矩,二奎可没有护站队的身份。” 林野脚步停了一下。 “你爹在铁路干了一辈子,最看重脸面。苏晴一个姑娘,最近又总替你说话。” 秦老三端起已经空了的碗一脸玩味。 你自己不怕别人议论,他们呢? 林野回头看他。 秦老三仍然坐在炉边,语气像是在替他考虑。桌上的二百块没有动,牛皮纸信封却已经从借钱变成了明码标价。 秦三哥,拿家里人说事,就没意思了。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的路窄不窄,我自己走。林野伸手去拉货棚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外面忽然有人往回一推。 周建从门后走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合上,铁锁在掌心里轻轻掂了两下。 “野哥,钱不要可以。” 周建挡在门前,咧嘴一笑。 话还没说完,急着走什么? 第33章 这扇门关上,不好说话 周建把货棚门拉上发出一声闷响。 货棚里那二百元已经被秦老三收回信封,放在桌角。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靠在门上,手里的铁锁颠得叮当响。 野哥,钱不要可以。话还没说完,急着走什么。 林野没有伸手拉门,转身走回桌边。 秦老三重新坐下,拿出烟盒,慢慢抽出一根烟。 咱自己兄弟说点家里话,让别人听去不好。 他嘴上还叫兄弟,语气已经和昨晚不一样。 林野把二十张大团结送回来,写借条、讲利息一样没谈成,还当面拒绝替他们在三号口放箱子。秦老三知道再靠旧情已经说不动他,索性把话说明白。 他们不是要见血,只想在没人作证的地方逼林野松口,再让他自己衡量,这个临时位置值不值得拿二奎和家里去赌。 刘瘦子把挡路的凳子踢到旁边。 野哥,你现在是吃上铁路饭了,二奎还在站前晃呢。他没工作,今天跟着你收肉,明天让人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你能救他? 林野抬起眼。 他按规矩收货,有大队证明,也走食堂采购。谁想扣帽子,都得拿出证据。 刘瘦子笑了一声。 你相信规矩,别人未必认。 货要进食堂,车站是必经之路——那地方我熟,随便找个由头,车在货场多停几天,你那几筐肉就全臭了 东西坏了,你证明手续再齐别人也不要。 林野没接话。 周建见他不说话,从门边走过来。 在医院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把我按在床沿上,当着那么多人让我难堪。现在门关上了,怎么不动手了? 他故意把右肩往林野面前送。 两个人离得很近。 林野只要抬手推一下,周建就能顺势撞翻桌子。到时候是林野先动手,还是他们三个关门堵人,货棚里没有旁人,出去后讲不清楚。 林野看着他肩膀上的旧补丁,往后让了半步。“你今天没洗脸,我下不去手。” 周建脸色一黑。 刘瘦子没忍住,刚笑出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秦老三夹着烟,一直没有拦。 他也在等林野动手。 护站队刚把林野放进固定排班。这个时候传出林野闯进货棚打人,不管谁先挑事,马广福都有理由把他从三号口拿下来。 过去的林野从来不会有这么多顾虑。 别人敢关门,他直接踹门。敢拿家人吓唬他,他非把人打趴下。至于后果,都是打完以后的事。 十年笆篱子教会他很多,让他知道。拳头落下去容易,问题只会更复杂。 建子,坐下。秦老三终于开口。 周建没坐,仍旧挡在林野和门之间。 秦老三也没再管他,转头看着林野。 二奎的事你不在乎,林叔和陈姨呢? 林叔当了一辈子乘警,最要脸。儿子刚进护站队,就跟以前的兄弟动手,这话传回家属院,他还能抬起头? 林野脸上的笑淡了。 有事冲我来,别提我爸妈。 我只是替你想。秦老三弹了弹烟灰。 还有苏晴。人家一个姑娘替你找门路,把你带到她爸面前。你要是出了事,别人先说你是混子,再说她眼光不好。 林野死死盯着秦老三。 昨晚吃饭还是兄弟。不听话直接威胁家人,好朋友。 秦老三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语气反而缓下来。 我没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以后轮到你守三号口,有只手续齐全的箱子过去,你少看两眼。前后两分钟,不耽误你当好人。 二奎的货,我保证没人拦。 林野没有再重复答案。 他拿起桌上的空信封,折了两下,又放回原处。 “秦三哥,真是手续齐全的东西,用不着我闭眼。” 屋里安静下来。周建的拳头慢慢攥紧。 箱子真没问题,根本不需要护站员转身。非得让他少看两眼,里面装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秦老三脸上的笑也淡了。 你现在挺会说话。 工作需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铁路里面不是只有苏卫东能说话? 秦老三把烟头按进盛水的罐头盒。 他能让你排班,别人也能让你回家。你以为靠你自己就站稳了? 这句话落下,林野没有立刻接。 马广福压皮包记录、内部预留票流出来、马胜总能提前知道排班。 现在秦老三亲口点出铁路内部还有人,这里面水很深。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林野也没有追问。但是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 货棚外忽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 三声,停了一会儿,又是三声。 周建下意识回头。 林野进货棚前告诉过二奎地点和时间。到了中午还不见人出来,二奎就骑车到外面转一圈,不用闯进来,只要让里面知道门外有人等着。 紧接着,远处传来巡逻哨。铁路公安每天中午都会沿货场外侧走一遍。二奎算着时间按铃,哨声一响,门里的人就知道事情再闹大,外面很快会来人。 秦老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周建却没让路。 “秦哥,他就是装腔作势。真让他走了,以后更不把咱们放眼里。” “开门。” 秦老三声音不高。 周建站着没动。 秦老三抬眼看他。 “我让你开门。” 周建这才转身摘下铁锁。 门刚拉开,冷风便卷着雪沫灌进来。二奎的自行车停在墙根,车把上挂着一只空布袋,人却不在门口。 他听见巡逻哨后已经骑远了。 林野迈过门槛,没有回头。 他没靠拳头打出去,只是算准了每天都有的巡逻声,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秦老三坐在原处,望着林野的背影,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二百元都拉不回来,关门威胁也没能逼他低头。再想动林野,就不能只在货棚里说几句狠话了。 他朝刘瘦子招了招手。 “广播室那边不是有几个嘴碎的。” 刘瘦子凑过去。 秦老三低声交代,让人把苏晴替林野弄票、透露排班的闲话传出去。真假不重要,只要广播室和家属院有人议论,林野就得回头处理。 林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秦老三的声音从货棚追了出来。 你自己不怕丢人。 林野脚步一停。 苏晴一个姑娘,也不怕? 第34章 苏晴这回被我连累了 上午,江城站广播室刚播完第一遍列车到站通知,门外便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笑。 苏晴摘下耳机,低头整理广播稿。隔壁两个女职工原本正说着话,见她出来,一个忙着去添煤,另一个拿起抹布,在早就擦干净的玻璃上又抹了两下。 桌角放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写着林野这几天的排班。 苏晴伸手拿起来。 谁放这儿的?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年纪稍大的那个女人才咳了一声。 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你给林野弄了内部票,还提前告诉他哪天守三号口。要不然,他一个站前混子,怎么刚进去就能抓住重铺,又这么快进固定排班。 苏晴把那张纸铺平,看了一遍。 上面除了排班,还写了两句更难听的。说她仗着父亲在乘警队,考核前给林野透题;又说林野现在站得住,是苏家替他从客运段说了话。 谁说的? 都传开了,谁知道最早从哪儿来的。 那人说完,端着搪瓷缸出了门。 苏晴没有追。她回到桌前,把下一份广播稿夹好。第一次开口时声音有点紧,她停了停,重新按下话筒开关,才把车次和站台完整念完。 十几分钟后,马广福夹着几张稿纸走进来。 苏晴,值班室收到反映。你把林野报名、考核和排班的事写份情况说明,下午交过来。 我没碰过他的排班。 有没有,写清楚就行。 马广福把空白稿纸放到桌上。 现在外面议论得厉害,不说明白,对你、对护站队都不好。 苏晴捏着那几张纸,没有马上坐下。 她嘴上可以说不在乎,可事情已经扯上了苏卫东。再传几天,不知道会怎么样。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苏明穿着行李房的棉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行李到达通知。本来只是来送广播单,听见林野的名字,脸立刻沉了下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离他远点。 哥,这跟林野没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每回出事都有他? 苏明看了眼桌上的情况说明。 爸让他进护站队,已经有人说闲话。现在连你也得跟着写材料,他倒是一点没耽误。 苏晴把稿纸放下。 我只是把他带到会议室门口,爸要不要他,我连一句话都没插。 别人信吗? 苏明话音刚落,走廊里便有人接了一句。 我信。 林野跟着老何走进广播室,棉帽上还沾着一层细雪。他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进门后安抚的眼神看了苏晴一眼,拿起桌上的那张排班纸。 字是用铅笔写的,几处日期还抄错了。 反映这事的人还说什么了? 马广福皱了皱眉。 说苏晴给你弄票、透考核内容,还把内部排班提前告诉你。 那不用她写,我来说明。 林野把纸放回桌上。 报名那天,她只把我领到客运段门口。苏队长问了什么、我答了什么,屋里不止我们两个人。现场考核也有人盯着,谁觉得我提前知道题,可以把当时的人都叫来。 他说得不快,也没替自己叫屈。 第一次到三号口,是苏队长临时安排,由老何带班。刘瘦子的卧铺票在检票前才拿出来,值班室留底、列车员铺位表和当时排队的旅客都能作证。北候车室丢包以后,固定排班是苏卫东当着值班室的人写的,苏晴从头到尾没碰过那张表。 事情讲清楚,屋里慢慢安静了。 马广福看向老何。 老何把腋下的值守夹放到桌上,抽出几张记录。 林野头两次值守都是跟着我。哪天到岗,遇见什么事,谁在场,上面写得清楚。 他翻到最后一张。 苏晴只在考核那天带过路,后面的事是护站队决定的。她要真能管排班,也用不着我每天守到半夜。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马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没说事情一定是真的。让她写说明,也是为了把影响压下去。” 她没干过,拿什么写? 林野靠在桌边。 总不能在纸上写十遍没给我弄票,就算清白了吧。 苏明冷着脸看他。 那这些闲话为什么不找别人,偏找苏晴? 这回林野没有贫嘴。因为我以前名声臭。 他当着广播室里的人,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我跟秦老三混过,也在站前倒过票。别人防着我、查我,我认。可我以前做过什么,就算到我头上,别拿没做过的事扣苏晴。 广播室里安静了一阵。 苏晴低头看着广播稿,手指还压在纸角。 老何把记录重新夹好。 “情况要写也行。” 他对马广福说道:“把苏晴没参与考核和排班写清楚,再把闲话没有具体来源一块写上,别只让她自己证明。” 马广福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收回空白稿纸。 值班室核实后统一出说明。都上班去,别再围着传。 事情暂时压了下去,苏明的脸色却没好多少。他拿起行李通知,临走时只扔下一句。今天能说清,不代表以后也能。你往后离我妹妹远点。 林野没敢顶嘴。 苏晴等下一遍广播结束,才从屋里追出来。走廊没什么人,她把林野拦在煤炉旁边,开口便问:“你昨天是不是去见秦老三了?” 林野朝老何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奎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说的。 苏晴压着声音。 “明知道他不安好心,你还一个人往货棚里去。今天只是几句闲话,真让他们把门锁上,你怎么办?” “门确实关了,没锁死。” 苏晴怔了一下,气得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你还挺得意?” “没有,我提前让二奎在外面等着,铁路公安巡逻也会从那儿过。” 二奎按几下车铃就算有人了。 她这回是真生气,眼圈却有点发红。 “林野,你想改好这是我希望的,可你别又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你要是真出了事,别人照样会来问我,问我为什么帮你进护站队。” 林野被骂得没还口。 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下回我先跟队里说。” “跟我说没用,按规矩办。” 苏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他一眼。 “还有,别以为今天替我说两句话,这事就过去了。” “那我再说两句?” “闭嘴。” 她抱着广播稿回了办公室。 林野站在煤炉边,刚想摸烟,才发现走廊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林建国刚从站台交班回来,旧棉帽夹在腋下,不知道听了多久。他先看了看广播室,又看向林野,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下班回家。” “二百块和秦老三的事,一块说清楚。” 第35章 这二百块,是借你的 晚上,林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炖土豆。 陈桂兰把锅盖揭开,热气刚冒起来,林建国便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一口没动。 林野知道今晚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吃。 他脱下棉袄,在桌边坐好。二奎原本想跟进来,被劝回了家。这事牵着家里的钱,不能让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老两口绕进去。 林建国先问:“秦老三给你的二百块呢?” “送回去了。” “他为什么给你?” 林野把饭局、箱子和货棚关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秦老三不要利息,也不要借条,只要他以后守三号口时背过身两分钟。 陈桂兰听见周建拿铁锁堵门,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 这么大的事,你回来怎么一个字没提? 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等人把你抬回来再提,就晚了! 陈桂兰气得拿饭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林野不敢接话,低头把溅到桌上的汤擦老老实实干净。 林建国没有骂,只问:“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 所以我没答应。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一个人去见他? 林野顿了一下。 去饭馆前,他只想着把秦老三的条件问清楚,也提前让二奎在外面守着。可在林建国眼里,那个自行车铃算不上准备,只能算他又拿自己的命去赌。 这事是我想简单了。 林建国看了他一会,没有继续追问,把话转到那二百元上。 你准备拿钱做什么? 林野从裤兜里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挂历纸。上面有二奎画的鸡蛋和蘑菇,也有他后来添上的数量和价钱。 铁路食堂缺肉,装卸队的小食堂要鸡蛋,站区招待所常收粉条、木耳和干蘑菇。地方不多,却能凑成一车货。 “第一趟要五六十斤肉,再带鸡蛋和干货,连运费差不多二百。” 林野把纸推到父亲面前。 “按食堂能收的价,东西全卖出去,扣掉路上的花销,能剩三四十。以后货源稳了,一趟还能多挣点。” 林建国问:“你想帮食堂解决困难?” “没那么高尚。”林野说得很坦白。 我想挣钱。二奎不能天天跟着我在候车室晃,给他找份能干长久的活。我也不能拿着临时工那点钱,让家里一直养着。 陈桂兰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林建国却把挂历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以前在站前倒票,现在改成倒肉。东西换了,干的还是倒买倒卖。”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膛里的煤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早知道父亲会问这个。 货不从私人手里收。青山大队要是有东西,由生产大队出来源证明,集体过秤,货款也交给大队。食堂这边按采购入账,谁验货、收多少、多少钱,都要留下记录。 中间的差价呢? 明着算。林野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几项数字。 我们负责找货、装车和运送,路上坏了、少了都由我们赔。赚多少记多少,不拿护站队的身份压价,也不替谁夹带东西。 林建国抬起眼。“货怎么进站?” 走食堂的收货口。该登记就登记,该检查就检查,不走三号口,更不挑我值班的时候进。 谁给你开的采购口子? 田师傅只说可以看货,没答应一定收。第一车送过去,肉不新鲜、手续证明不全,人家照样能让我拉走。 林野没把事情说成十拿九稳。 需求是真的,能不能把货拉回来、再按规矩卖出去,还是两回事。二百元投进去,有可能赚三四十,也可能压一车东西在手里。 陈桂兰一直听着,忽然把饭勺放下。 青山大队还真有货。父子俩一起看向她。 你大舅前几天托人带过话。去年那群野猪祸害庄稼,入冬以后又跑去拱粮垛,生产队刚组织人围了一头。肉冻在队里的仓房,正愁往哪儿送。 陈桂兰掰着手指继续算。 各家攒下的鸡蛋不少,山里秋天晒的蘑菇也有。大雪封路,供销社收不了多少,放在家里换不成钱。 林野心里那条原本只有两头的线,一下接上了。 食堂缺货,青山大队缺买家。中间差的,正好是能把东西拉出来的人。 妈,姥爷现在还是大队长? “是。” 陈桂兰看出他在想什么,马上提醒:“先说好,集体的东西不是你姥爷说送就能送。该开会开会,该过秤过秤,你也别想着占娘家的便宜。” “按价收,一分不少。” 林野回答得痛快。 陈桂兰反倒笑了一声。 “你姥爷那脾气,你就是想少给,他也能拿烟袋锅敲你。”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林建国还是没表态。他把那张挂历纸压在手边,问起林野第一晚值守的事。 林野刚说了两句,他便抬手打断。 “下午我去值班室看过记录。” 老何写全都记在纸上。最后八个字:到岗及时,秩序正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没想到父亲会特意去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何师傅没说我坏话?” 人家没你那么闲。 林建国端起已经放凉的饭碗,吃了两口。 第一班站得还算正经。今天广播室的事,也没躲在苏晴后面。 这是林野回到七九年以后,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见一句像样的认可。 不算夸奖,已经够用了。 林建国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夸。他放下饭碗,又补了一句:“一张记录只能说明一时。以后出了错,人家照样会把你以前的账翻出来。” “我知道。” 林野没争。父亲肯拿眼前做过的事看他,而不是只盯着过去,已经算是对他最大的改观。 林建国吃完半碗饭,起身进了里屋。他从立柜最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皮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沓用手绢包着的钱。 陈桂兰脸上的笑没了。 那是家里的应急钱。林建国常年跑车,谁也说不准哪天受伤;林野住院花钱,也是从这里往外拿。 林建国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放到桌上。 “这二百块,是借你的。” 生意赔了,也得还。每一笔钱花到哪儿,都给我记清楚。 林野拍着胸口保证。他找出纸笔,趴在桌边,一笔一画写下借条。 今借父母人民币二百元,用于采购肉、鸡蛋和山货。所有收支单独记账,三个月内归还。 林野写完日期,在下面签了名字。 字还是难看,态度却比他填护站队报名表时认真得多。 林建国把借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铁皮盒。 陈桂兰则把桌上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包进蓝布手绢,又连同那张采购清单一起装进布包。 “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回青山大队。” “能不能把货拉回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第36章 二百块,换回一车山货 次日天刚亮,陈桂兰便把林野和二奎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三个人先坐早班车到青山公社,再沿着山脚走了六里雪路。二奎背着两个空麻袋,开始还说不沉,走到一半,麻袋上的绳子已经被他换了四次肩膀。 快到中午时,青山大队的土房才从白茫茫的山坳里露出来。 生产队场院里停着一辆旧拖拉机,烟囱上扣着铁皮桶。几个社员正在仓房门口铲雪,看见陈桂兰领着两个年轻人进来,都停下手打量。 有个年长社员认出了林野,隔着柴垛问陈桂兰:“这不是你家那个混小子吗?” 陈桂兰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现在在铁路护站队干活。” 对方哦了一声,又多看了林野两眼。 林野背着布包往前走,没有像以前那样嫌人多嘴。 林野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嫌乡下冷,饭里油水少,住一晚便嚷着回城。后来跟秦老三混,亲戚提起他,都很是嫌弃。 陈老爷子坐在大队部里,棉帽压到眉毛上,手边放着一根用了多年的烟袋。他听女儿说完来意,没有招呼外孙坐下,先往林野后脑勺看了一眼。 “听说你在站前让人开了瓢?” 已经好了姥爷。 脑袋好了,坏毛病呢? 二奎把脸低下去,假装研究墙上的生产进度表。 陈桂兰埋怨道:“爹,孩子刚进门,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他想听好话,回城找那群兄弟听去。” 陈老爷子磕掉烟灰,目光落到林野手里的布包上。 “你们来收肉,是不是又想拿集体的东西出去倒卖?” 林野没有急着解释,把食堂需要的品类、数量和验收条件摊到桌上。 “不是白拿,也不讲亲戚价。大队平时怎么处理,我们就按什么价收。” 陈老爷子扫了一眼。 “铁路食堂真要?” 要先看货。肉不新鲜,手续证明不全,人家有权不要。卖不出去算我的,钱照样留在大队。 你有多少钱敢说这话? 林野解开蓝布手绢,把二十张大团结摆在桌上。 屋里几个队干部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陈老爷子伸手按住那沓钱。 哪来的? 跟我爸妈借的,写了借条,三个月还。 秦老三没给你? 这话问得林野都不好意抬挠挠了头。连山里的老人都知道秦老三能弄到钱,难怪父亲一直不信他能轻易断干净。 他给了,我没拿。 陈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钱推给会计。 “先验货。东西没验清楚,一分钱也别收。” 村会计没有马上点钱。陈老爷子让他先看田师傅能收的范围,又叫保管员打开仓房。 那头野猪是入冬后几次拱坏粮垛,大队才组织社员围捕的。肉刨去分给出力社员的部分,还冻着六十多斤。外面裹着一层薄冰,切开后颜色正常,也没有异味。 林野没有因为是自家亲戚便直接点头。 他让二奎取来干净的铁钎,照田师傅教的地方扎进去,闻过肉心,又看了肥瘦和冻硬的程度。 二奎压低声音:“野哥,都是肉,还能有啥不一样?” “坏了你赔?” “那还是仔细看看。” 二奎立刻把铁钎擦得比筷子还干净。 肉能要,数量却不够凑一车。陈桂兰跟着大队会计去了两趟生产队,收回七筐鸡蛋、三十多斤粉条,还有两麻袋晒干的榛蘑和木耳。 这些东西都是村民闲时积攒的。会计把每一笔记在收购簿上,最后再由大队统一出货。 过秤时,林野把铅笔和本子递给二奎。 “你记。” 二奎怔了一下。 我写字还没你好看。 数量别写错就行。 第一筐鸡蛋四十二斤,二奎把数字写的像个歪脖葫芦。 第二袋粉条上秤,他又把三十六斤听成三十七斤。 林野发现了只是让二奎重新看一遍秤。 二奎顶着几个人的目光,重新把麻袋搬上去。秤杆停稳,确实是三十六斤。他把数字划掉重写,耳根红得厉害。 全部核完以后,拿着本子对照仓房门口的货逐样画上记号。 以后这活得你自己跑。 林野说道:“货少了找装车的,钱不对找会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找我。” 二奎把本子揣进怀里。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做买卖的人了? 你先把账算明白。 嘴上这么说,林野心里却替他开心。 二奎肯跑腿,缺的是一件能让他认真做下去的事。今天让他记住货物流程,比给他钱有用。 价格算出来后,二百元被分成三笔。 现有的肉、鸡蛋和干货先付清,剩下一部分算作下一批粉条和山货的定金。拖拉机的油钱,每一笔都有大队会计签字。 陈老爷子这才收下钱。 他让会计以青山大队的名义开出货物来源和过秤证明,又在纸角盖了大队的红章。 “话我说在前头。” 陈老爷子把证明递给林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西出了青山大队,你们怎么卖是你们的事。不能短斤少两,也不能拿这张证明替别人夹带东西。坏了大队的名声,以后别进这个门。” 林野把证明折好,装进贴身口袋。 “真出了这种事,不用你赶,我自己没脸来。” 陈老爷子看了他片刻,朝场院外喊了一声,让拖拉机手把车斗清干净。 装车一直忙到天黑。 野猪肉用油纸包好,外面压上草帘和冰块。鸡蛋筐塞进麦秸,粉条、蘑菇分开放在车斗两侧。二奎爬上爬下,照着本子清点三遍,最后发现少了一袋木耳。 那袋东西还在仓房门后。他抱回来时冻得直吸鼻子,脸上却挺得意。 “要不是我数着,明天就少一袋。” “行,这趟车算没白来。” 林野难得夸了一句。二奎立即来了精神,又拿麻绳把整车货勒了一遍。 山路夜里结冰,拖拉机手不肯摸黑赶路。几个人在大队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发动了车。 陈桂兰留在娘家说几句话,林野和二奎坐在车斗边,一路护着鸡蛋筐往江城走。 离车站还有两里地时,前面的拖拉机忽然慢了下来。 雪路中间横着一辆自行车。 周建穿着黑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旁边还站着两个站前熟面孔,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 拖拉机停下,二奎下意识按住怀里的账本。 周建抬脚踢了踢自行车后轮,抬头看向林野。 “野哥,秦三哥说了。” “这车货,进不了江城站。” 第37章 周建拦山货 “这车货,进不了江城站。” 周建一只脚踩着脚蹬,把自行车横在雪路中间。旁边两个站前熟人也堵着路。 车斗晃了一下,装鸡蛋的竹筐磕在木板上。二奎赶紧伸手按住,冲下面骂道:“周建,你有病吧?” “别急,我不是来抢货的。” 周建拍了拍棉袄上的雪,先看林野,又朝车斗里的草帘扬了扬下巴。 铁路食堂给你开采购单了? 没有。 答应一定要了? 田师傅说先验货。 周建乐了。 合着人家只让你拉过去看看。肉不要,鸡蛋不要,你再原样拉回青山大队? 他朝车站方向努了努嘴。 秦三哥已经让人把话递进去了。你这车一到,先有人查你是不是借护站员的身份倒买倒卖。 “食堂只要不肯验货,拖拉机就得停在门外。” 天气冷,肉不怕放,鸡蛋却经不起折腾。再拖一天,油钱和司机工钱也得继续算。 周建这才从棉袄内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秦三哥念旧,不想看你们赔钱。” 他把里面的钱抽出来,十元一张,当着几个人的面数了二十五张。 二百五十块,钱现在给,货留下。 二奎盯着信封看了几秒,舍不得移眼。 这趟货本钱二百。还没送到食堂就能多出五十块,比昨天算的三四十还高。 周建看出二奎动心,没有把钱递给林野,反而往他面前递了递。 “五十块利润,你们一人二十五。” 以后青山大队再有肉蛋山货,秦三哥照收。你替他跑腿,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他兜里从没装过这么多钱,二十五元足够换掉身上露棉花的旧棉袄。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周建嘴角翘起来,直接把信封递过去。 林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等二奎的手快碰到信封时,他才问了一句:“昨天这车货是谁记的账?” 二奎的手停住了。 我。 田师傅要是问货为什么没送到,你怎么说? 二奎看看钱又看看怀里的账本。 第一次就放鸽子,以后谁还敢让你送? 二奎吸了口冷气,把手收回来。这车货答应送铁路食堂。 周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还真把自己当做买卖的了? “是不是做买卖的我不知道。” 二奎按住怀里的账本。 这车东西是我记的,一斤都不能少。 给脸不要脸。 周建收回信封,脸色阴沉。 “你们以为不卖给我,食堂就敢收?秦三哥已经把话递进去了。采购单都没有,我看谁敢给你验货。” 林野这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青山大队开的证明,连同运输清单一起展开。 “你出二百五十买货,代表哪个单位?” 周建看着他。 你管我卖给谁? 总得写个收货人。 林野把运输单铺到自行车后座上,又朝开拖拉机的师傅借了半截铅笔。 肉多少斤,鸡蛋多少筐,谁收的、送到哪儿,写清楚。 你把名字签上,二百五十块留下,这车货就是你的。” 周建没有接笔。 站前买点东西,还用得着写这些? 我从大队收货要证明、过秤和会计签字。你半路收这一车东西,连名字都不敢留,倒说我干的是投机倒把? 周建把烟头往雪里一扔。 少跟我耍嘴。今天不让路,你还能把我撞过去? 林野没碰他,转身把铅笔递给拖拉机手。 师傅,麻烦在运输单背面记一下。 “二月七日上午,货车在距江城站两里地的位置被人拦住。对方出价二百五十元要求转卖,却不肯写收货人。” 他接过铅笔,趴在车头上,记录着。 我只证明货从大队装车以后没动过。你们谁买谁卖,我不管。 这就够了。 林野等他写完,又把铅笔递到周建面前。 你要继续挡,就在下面签个名。肉坏了、鸡蛋冻裂了,咱们照这张单子算损失。 周建盯着那张运输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来逼林野低头的,不是来给铁路公安留名字的。真写下半路拦车、加价收货,秦三哥也肯定会骂他。 僵了半分钟,周建一脚踢开自行车支架。 “行,我让。” 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冷笑着看向林野。 “路我可以让。等到了食堂,自然有人问你的货。” 拖拉机重新发动,从几个人面前慢慢开过去。 周建没有追,只朝身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跨上自行车,从岔路抄近道往车站骑。 二奎坐回车斗,回头看了半天。 他去报信了。 看见了。林野把账本从二奎怀里抽出来,又把大队证明还给他。 “到了地方,账本和证明分开拿。没有食堂的人验货,别解绳子。谁骂你都别吵,记住了吗?” 二奎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知道有人等着,咱还走正门? 货是从大队拉来的,有红章,有司机,怕什么正门。 到了站区入口,拖拉机按规矩停下。 门卫登记了来处、车号和货物品类,又掀开草帘检查车斗。证明上的红章没问题,车上也没有清单以外的东西,很快便放了行。 登记这一关没有问题,真正能卡他们的,只剩食堂是否肯验货。 拖拉机绕到铁路食堂后门,速度再次慢了下来。 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刚才抄近路过来的自行车靠在墙边,人却没在车旁。 马广福夹着文件夹站在收货口,马胜跟在旁边。两个食堂帮厨推着木板车出来,看见这副架势,停在门口没敢动。 马广福先检查进站登记,又接过青山大队的证明。 “谁让你们送来的?” 田师傅让我们联系货源,送来以后先验货。 采购单呢? 还没验货,哪来的采购单? 马广福用手指点了点证明。 这只能证明东西从青山大队出来,不能证明铁路食堂答应收。 没有采购单就把车停在收货口,挡了后面的路,出了问题谁负责? 货是生产大队统一出的。 林野把账本递过去。 “正门已经登记,重量、单价和货款也都有记录。” 马胜在旁边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账才说明他要挣钱! 他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职工和家属都能听见。 “从乡下低价收,再卖给铁路食堂赚差价,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吗?” 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二奎抱着证明想上前解释,林野抬手把他拦住。路上已经交代过,货没验之前,不要发生争端。 马广福低头又看了一遍大队红章和运输记录。 东西来路清楚,真正缺的只有食堂采购人员签字。 他把两张纸合在一起,推回林野胸前。 这东西我不认。 “谁敢卸货,出了事谁负责。” 第38章 投机倒把扣帽子 马广福把证明推回来时,纸边正好撞在林野的棉袄扣子上。 林野伸手接住。 “二奎,别解绳子。” 二奎原本已经把手搭在车斗上,听见这句话,又把麻绳按了回去。 马胜站在人群前面,声音比谁都响。 听见没有,手续不全还敢把货拉进来,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林野先让拖拉机手把车往墙边靠。食堂后门的通道空出来。 “货是送给食堂看查验的。” 林野收好大队证明。食堂收不收,总得让采购和后厨先检查。 “没有采购单,看什么货?”马广福问。 “没看见东西,谁敢先开采购单?” 马主任又问林野今天有没有排班。 今天我休班。 休班还往站区里带货。你是不是想退出护站队。 东西既然到了,让食堂的人按规矩看一眼。合格就谈价,不合格我们拉走。 林野没准备站在门口吵出个结果。他请一个帮厨去叫田师傅,再把食堂采购员请来。 没过多久,田师傅从后厨快步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那把菜刀没来得及放下,走到人群前才察觉得不对,又转身塞给身后的帮厨。 围这么多人干什么?等着开饭啊? 马胜抢先说道:“田师傅,林野说是你让他往食堂送肉。” 田师傅看见拖拉机上的草帘,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林野。 “我让他联系来路清楚的肉,没让他偷,也没让他抢。” “你答应采购了?”马广福追问。 “我一个掌勺的,答应算数吗?” 田师傅回答得很干脆。 “前两天他吃饭时问我,外面有肉,食堂要不要。我说生产大队出的货,有证明、有人过秤、财务能入账,就可以送来让采购检查。” 他指了指后厨冒烟的窗户。 我还特意说过,我只能帮他问,不能替食堂收。最近两百来号人吃饭,锅里连油星都快找不着了,缺肉大家吃的都不好。 围观的几个夜班职工跟着点头。这几天食堂什么伙食,他们比谁都清楚。 食堂采购员很快也来了。田师傅早上确实提过青山大队可能有货,只是没有见到东西,采购员才没开单子。 先看手续证明。 采购员没有理会马胜,问清拖拉机从哪里来,又让林野把手里的材料全部拿出来。 林野把青山大队的证明、会计开的数量清单和二奎记录的账逐一铺在木板车上。 拖拉机手也把运输单翻到背面。 货是昨天在青山大队装的。我看着封车,路上没添过东西。今天有人拦车想加价收,我也记在后面了。 采购员看见那段记录,抬头问:“谁拦的?” “周建。” 二奎憋了半天,总算找到开口的机会。 “他出二百五十块,让我们把整车货给他。名字和收货单位一样不敢写。” 马胜刚给林野扣上倒卖的帽子,真正拿着现钱在半路截货的人却是周建。 那也不能证明你们没赚差价。 马广福盯着账本。 二百元从大队收出来,送到食堂准备卖多少? 肯定不是二百。 林野没有装傻。 拖拉机要油,草帘和冰块要钱。二奎跑了一天,我来回折腾两趟,也不能白干。 现场职工觉得林野讲的很实在,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马胜立马抓住不放。 都听见了吧,他自己承认要挣钱。 “照你这么说,拖拉机收油钱也算投机倒把?” 二奎忍不住顶了一句。 林野翻开账本。 大队货款和后续定金记在前面,拖拉机、草帘和冰块另有一栏,后面还空着两行,是给这趟跑腿和货物损耗留的。 “食堂按验货结果出价。货款、运输费和我们两个人的劳务分别记,哪一项不认可,可以当面划掉。” 采购员逐项翻过。二奎的字歪歪扭扭,斤数和大队清单却能对上。运输费用也有司机签字,不是随口编出来的数。 至于食堂最后给多少钱,现在还没定。马胜喊的低价收、高价卖,连个具体价格都没有。 田师傅已经等得不耐烦。 “帽子先放一边。肉再不看,等会儿冻得跟石头一样,我拿什么下刀?” 采购员让帮厨把食堂的台秤推到门口。 “先验货,称完还放回车上。合不合格、收不收,验完再说。” 马广福伸手拦了一下。 “事情还没定性,现在验货不合适。” 一道女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哪里不合适?” 姜雪宁抱着工作本走过来。她上午正在站区检查春运后勤供应,听说食堂门口围了人,便过来看看。 马广福把事情说成林野没有采购手续,擅自向铁路食堂倒卖山货。 姜雪宁听完,没有看林野,先问采购员: “食堂缺不缺这些东西?” “很缺。” 货物来源有没有证明? 青山大队开的,红章和会计签字都有。 “那就按采购程序验。” 姜雪宁翻开工作本。 只要东西符合收购要求,收不收还是要看食堂。 “什么都没查,先喊投机倒把,最后写进记录里怎么解释?” 马胜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马广福也不能再用来路不明阻止验货,只能让采购员把过程记清楚。 拖拉机手和二奎一左一右解开麻绳。货没有直接送进仓库,而是一件件抬到台秤上,称完又放回车斗。 每抬一样,二奎便先报出账本上的斤数。采购员看秤,拖拉机手在旁边作证,田师傅负责检查东西。 野猪肉的重量与大队清单只差了几两冰碴。七筐鸡蛋裂了三个,采购员当场扣掉重量。粉条干燥,没有霉点,蘑菇也没有掺湿货增重。 田师傅切下一小块肉心,闻过以后又用手按了按。 “肉没坏,收拾干净能下锅。” 采购员在验货记录上写明来源清楚、质量无明显问题,又让拖拉机手和二奎分别签名。 检查完,这车货就不再是马胜嘴里的来路不明。 二奎看着记录上的签字,腰杆终于直了一点。他刚想问什么时候卸车,姜雪宁却合上了工作本。 她看过林野的账,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 “货先别卸。” “你跟我进来,把这笔钱算明白。” 第39章 姜督察盘问 “货先别卸。” 姜雪宁说完,夹着工作本进了食堂旁边的小办公室。 林野跟进去时,采购员正把验货单铺到桌上。马广福也来了,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夹始终没有放下。 外面围着的人还没散。二奎守着拖拉机,隔一会儿便朝窗口看上一眼。 姜雪宁关了半扇门,从大衣内兜取出工作证,放在桌角。 “铁路分局春运检查组,姜雪宁。” 工作证下面写着督察两个字,还盖着分局的红章。 马广福原本想说话,看清证件以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雪宁没有重新问货从哪儿来,也没让林野再说一遍怎么进的站。青山大队的证明、正门登记和验货单全在桌上,能对上的东西,没必要靠嘴证明第二次。 她只拿起二奎的账本,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 鸡蛋和肉的斤数能跟大队清单对上。写错的地方没有撕掉,三十七斤划了一道,旁边重新写着三十六斤。 再往后,是拖拉机、草帘和冰块的钱。 账本最后留着两行。 一行写跑腿,一行写损耗,后面全是空的。 姜雪宁把账本转过来,推到林野面前。 “这两行为什么没填?” “食堂还没开价。” “开了价,你准备怎么填?” 林野没马上回答。 来青山大队以前,他和二奎算得很简单。食堂给多少钱,减去二百元本钱和路上的花销,剩下的两个人分。 这种算法在家里的饭桌上没有问题,摆进铁路食堂的采购账,却只剩一句话:从集体手里买,再卖给另一个集体,中间的钱进了私人兜里。 马广福等的就是他不开口。 “怎么不说了?” 他用手指点着空白处。 “是不是准备等采购价格出来,再把差价都填成跑腿和损耗?” 采购员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外面的拖拉机已经验过,肉、鸡蛋和干货都没问题。只要价格谈妥,食堂确实愿意收。可这两行怎么写,决定的已经不只是一车货。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 他没有往空白处填数,而是把那两行从中间划开,又在后面添了三栏。 第一栏写货款。 第二栏写车费和保鲜。 写到第三栏,他停了一会儿,才落下“装运工钱”四个字。 姜雪宁看着他写完,没有出声提醒。 林野把青山大队开的单据压在货款下面,又让采购员把拖拉机手签字的运输单放到第二栏。 “货钱按大队的单据报。” “车钱、冰块和草帘,花多少记多少。剩下我和二奎该拿多少,由食堂写进采购单。” 马广福皱着眉。 “换个名字就不是差价了?” “所以数不能由我写。” 林野把铅笔放在采购员面前。 “食堂觉得我们这趟值多少钱,就写多少。觉得一分不值,也可以不写。”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一阵肉疼。 第一车货本来就想着多挣一点,尽快把林建国那二百元还回去。现在把定价权交出去,最后落到手里的钱肯定要少。 可他不交,这笔差价今天能装进口袋,明天就能变成马胜手里的把柄说我投机倒把。 姜雪宁这才开口。 “你想挣钱,没有问题。” 她点了点青山大队的红章,又点了点采购单。 “问题是两边都是集体,你不能自己决定从中间拿走多少。账分开,食堂愿意付的工钱可以拿;说不清的差价,一分也不能碰。” “明白。” “按这样算,可能挣不到你原来想的数。” 林野看了一眼窗外。 二奎正站在鸡蛋筐旁边,跟一个想摸野猪肉的孩子讲道理。讲了半天没讲通,只好把人抱下车。 “少点就少点。” 林野收回目光。 “这次卖完,过几天还得再来。不能每送一车货,都让人在门口喊一回投机倒把。” 采购员拿过铅笔,没有急着填工钱,先对照三份单据重新核数。 他一边核对一边说道: “青山大队列为供货方,垫付的货款凭单据返还。拖拉机和保鲜按实际支出,联系、装车和押运另外列。” “这个数不会太高。” 采购员提前把话说清楚。 “食堂的钱也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以后真能长期供货,还得由食堂和青山大队直接联系。” “可以。” 林野答应得很痛快。 马广福仍然没有松口。 “他是护站队的人,食堂给他结工钱,别人照样会说他靠身份揽活。” 姜雪宁把进站登记抽出来,摆在他面前。 “今天他休班。拖拉机从正门登记,食堂自己验货,采购员自己定价。” “哪一项用了护站队的权力,你指出来。” 马广福翻了两页,没有找到林野的签字。 姜雪宁收回登记表,在工作本上写下一行字。林野看不见具体内容,只看见最后落下的几个字:未发现干预采购。 她这才把工作证收回大衣内兜。 “今天查到什么,写什么。” “以后他要是拿岗位替自己的货开路,在严格处理。” 采购员在临时采购单上签了字。 办公室外很快响起木板车的轱辘声。田师傅掀开草帘,招呼帮厨先卸肉。二奎抱着账本跟在后面,鸡蛋筐稍微歪一点,他就伸手扶正。 林野没有出去催最后结算。 工钱还没核出来,至少这车货已经进了食堂仓库。 他收好账本,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刚推开门,便看见水池边站着一个穿行李房棉工作服的中年人。 老罗低着头,正在水龙头下面洗手绢。 清水冲过以后,池底慢慢散开一层淡红色。 林野停在门口。 老罗听见动静,慌忙把手绢攥进掌心。可他右边嘴角已经破了,颧骨上的青色也遮不住。 两个人以前见面只点头,从没说过几句话。 老罗看清来人是林野,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水龙头拧紧。 水房安静下来,只剩管子里没有流干净的水,一滴一滴落进池子。 “小林,行李房那边别再问了。” 老罗把带血的手绢塞进口袋,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真会下死手。” 第40章 二奎也有正经活了 水房里的水滴还在往下落。 林野看着老罗嘴角的伤。“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有只箱子没登记人家让我趁交接的时候,塞进行李车。 送到哪儿? 不知道。 是不是秦老三让你送的? 老罗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手绢也攥得更紧。“别问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这事我不能作证。” 老罗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我家住哪儿,也知道我儿子在哪所学校念书。” “箱子少一道登记,只要车一开走,回头我说漏了一个是我手懒忘了写。可是要是不照办……”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抬手碰了碰裂开的嘴角疼的一抽,倒吸一口凉气。 林野问:“以前送过没有?” 老罗摇头,很快把目光移开。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回答了。 行李房每天经手几十上百件件货,少登记一只箱子。等列车开出去,不管箱子到哪里都能撇得干干净净。 “行,我不逼你。” 林野让开门口。 “伤先去医务室看看。今天的话我会告诉苏队长,不提你的事情,就单独说明行李问题。” 老罗猛地抬起头。 你还要管?已经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把。 林野没有等他回答,先走出了水房。 老罗站在水池边,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里面重新响起水声。 乘警队办公室离食堂不远。苏卫东正在核下一班乘警名单,听完林野的话,只问了箱子的大小、交接时间和老罗伤在什么位置。 林野知道的有限,说完便停下。 苏卫东在值班纸上都记录了下来。 “老罗那边别再问,我会安排人留意行李交接。没有证据以前,你也别看见一只箱子就扣留。” “明白。” 林野离开时,苏卫东已经拿起电话,让今晚负责9527次行李车的乘警提前到队里一趟。 食堂那边直到傍晚才把账算完。 采购员把临时结算单放到木板车上,田师傅、拖拉机手和二奎都围在旁边。货物按验收后的重量结算,总数四百三十元。 林野把钱接过来,没有急着往兜里装。 青山大队的货款和定金一共二百元,这笔钱是从父母那里借的。拖拉机、草帘、冰块和路上的损耗共三十八元。 单据放在桌上,两笔成本扣掉,剩下一百九十二元。 二奎盯着算盘上的数字,嘴巴半天没合上。 “真剩这么多?” 采购员把算盘珠重新拨了一遍。 “一百九十二。第一次是临时着急采购,后面的价不会这么算。” 他把话说在前面。 “食堂以后直接跟青山大队定货。你们负责联系,拿公开的工钱,不能再从货价里自己留差价。” 林野点头。 这正是昨天在姜雪宁面前定下的规矩。第一车赶上春运缺货,食堂按临时采购价收,利润高些。路线稳定以后,挣的是跑货的钱,不可能每车都有这么多。 他把二百元本金单独放进信封,又将剩下的钱数成两份。 “九十六,你的。” 二奎两只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才把钱接过去。十元的大团结九张,剩下六元里还有几张零票,他从头数到尾,又倒回来数了一遍。 “野哥,我以前一年也没攒下这么多。” 二奎拿着钱,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真给我九十六?” “嫌多可以还我。” “那不行。” 他赶紧把钱护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我想先给我妈二十。她总说我在站前混,一分钱都拿不回家。” 林野只让他回去以后把钱交到母亲手里,别在半路拿去请人喝酒。 “我还想换件棉袄。” 二奎捏了捏露棉花的袖口,脸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野没有拦。钱是他记账、装车、一路护着鸡蛋挣来的,怎么花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食堂后厨已经架起了大锅。 野猪肉切成小块,先下锅煸出油,再放酸菜和粉条。热气顺着窗口往外冒,肉香很快飘进候车室旁边的走廊。 几个刚换班的职工端着饭盒进来,原本还在抱怨今天下班晚,看见锅里的肉,脚步都变快了。 田师傅拿勺子敲着桶沿。 “一人一勺,别光挑肉。后面还有夜班的。” 老何排到窗口时,看见林野站在旁边,只让田师傅给他多盛点粉条。 味道我替你试试。 田师傅翻了个白眼,还是给他多添了半块。 锅边的笑声多起来。前几天夜班吃的还是没有油星的白菜,如今饭盒里总算能看见几块肉。 采购员趁人少,把后续需要写在一张纸上。 鸡蛋、粉条和干蘑菇可以隔几天送一次,数量提前商量。 开春以后,青山大队有多余蔬菜也能联系。野猪肉不能当固定货源,只有大队组织处理、手续齐全时才能送。 “你们以后谁负责联系?”采购员问。 林野朝二奎抬了抬下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奎还在数自己的九十六元,听见这话,赶紧把钱塞进内兜。 “我。” 我一定负责的完成领导的任务,还敬了滑稽的一个军礼。 采购员被他逗笑,把需求单交给了他。 从今天起,二奎不用再天天蹲在候车室等林野换班。青山大队的山货都得由他来跑。 林野拿着装有二百元的信封回了趟家。 天已经黑了,林建国刚从车上回来,正坐在炉边烤手。陈桂兰看见信封,还以为第一车货出了问题。 林野把二十张大团结放到桌上,又把结算单压在旁边。 “二百元,一张不少。” “一趟就挣回来了?” “二百是退回的垫款,我自己分了九十六。以后不会这么多,只能拿运送货物的钱。” 林建国听完,只说了一句:“少点不要紧,能给二奎找个活干挺好。” 他没有立刻收钱,先把结算单看清楚,下面还有食堂采购员的签字。 林建国从铁皮盒里拿出借条,放到林野面前。 陈桂兰把二百元重新数过,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林野将借条折好,没有当场撕掉,连同自己分到的九十六元一起装进口袋。 这是他重生以后,第一次赚的钱。 他没在家多留。二奎还在食堂后门等着,两人把空筐、账本和下一趟需求单带走。 林野回到食堂时,后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奎蹲在空筐旁边,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说话不紧不慢。看见林野过来,他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到面前。 “北安人都叫我老彭。” “林护站,咱们谈笔大买卖?” 第41章 北安老彭,找上了门 “现在谈?” 林野没有接烟,只看了一眼食堂后门。帮厨正在往外搬空筐,二奎抱着账本蹲在一旁。 老彭把烟收了回去。 “今天太晚,明早八点,我在行李房外边等你。” 他说完拍了拍二奎脚边的空筐,转身走了。 二奎盯着老彭看了半天。 “野哥,北安人跑这么远来找咱们,不能真是为了几筐鸡蛋吧?” “明天听听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林野到得稍早。 昨晚又落了一层雪,行李房外的地刚扫过,墙根还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雪。 老彭已经等在屋檐下面,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只黑皮提包。 他没有绕弯子,从提包里拿出一张货单。上面列着鸡蛋、粉条、干蘑菇和山核桃,后面分别写着收货价。 二奎只看了一遍,眼睛便亮了。 铁路食堂昨天那车货结了四百三十元。照老彭写的价送到北安,同样的数量差不多能结六百,运费还另外算。 平白多出一百多元,抵得上普通职工几个月工资。 二奎把棉袄下摆攥出一道褶。昨天那九十六元,他给了母亲二十元。照这个价跑上几趟,不只新棉袄有了,家里也能得到修缮。 “有多少收多少?”二奎问。 只要手续合法,北安那边不压价。 老彭又从皮包里拿出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压在货单上。 “这是定钱。第一趟送完了,以后鸡蛋、蘑菇和粉条都按这个价。你们负责从青山大队收货,我负责北安那头的买家。” 二奎下意识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碰钱,拿起货单看了看。 “青山大队的东西怎么运?” “前半段跟你们昨天一样,用拖拉机拉到江城。要送北安的,到了站里办行李托运。” 老彭用手指在货单背面画了一道。 “北安有人接车,不用你们跟过去。运费、损耗和你们俩的跑腿钱,全都单算。” 听起来挑不出什么毛病。生产大队有货,北安有人收。只要价钱谈得拢,这确实是一门正经买卖。 二奎咧开的嘴还没收回去,老彭已经把货单翻到了背面。 “不过,每次托货得给我留三个箱位。” 他伸手比了比大小。“箱子不会太大,封好以后跟山货放在一起。到了行李房,你们只管按整批货交进去。” 二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箱子里装啥?” “北安带回来的紧俏货。货主不愿意让外人翻,封条不能动。” “也记在青山大队的单子上?” “几只箱子而已,挂在你们的货票下面最省事。” 不远处,两个装卸工正把贴着货签的木箱往板车上摞。每只箱子都要过秤、登记,再由经手人签字。老彭要省掉的偏偏就是这些。 林野听明白了。 好货夹带私货,是跟秦老三那帮人一样常用的路子。 上辈子案子查开以后,林野才从卷宗里看明白这些门道。过去他帮秦老三搬过几次货,只看见外面的粉条和木耳,从没见过压在麻袋底下的箱子里装着什么。 “不拆箱,不单独登记,还要挂青山大队的货票?” 林野把单子放回皮包上。 “这几个箱子我担保不了。” 老彭笑了笑。 “没让你担保里面是什么,只要帮忙带进去。到北安以后,箱子跟你们没有关系。” “进站时算谁的?” “算整批山货。” “那还是需要我们担保。” 林野把压在纸上的一百元推了回去。 “青山大队的货,你愿意收,可以跟大队谈。来路不清不楚的箱子,我和二奎不带。” 他没有问箱子里是什么,也没有当场揭老彭的底。双方还站在行李房门外,远处不时有人推车经过。 老彭同样没有翻脸,只把钱收回皮包。 “年轻人谨慎点是好事。不过太谨慎,买卖就做不大了。” 行李房的门这时从里面推开。 苏明推着一辆空板车出来,看见老彭以后,脚下明显顿了一下。板车轮子压过门槛,险些撞到旁边的麻袋。 “彭老板?” 这一声称呼出口,苏明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老彭倒像碰见熟人一样,朝他点了点头。 “小苏,今天又是早班?” 苏明没有回答,只看向林野。“你来行李房干什么?” “谈点山货托运的事。” “谈事去托运窗口,别堵在门口。” 苏明扔下这句话,推着板车走得很快。他一路低着头,握住车把的指节却绷得发白。 二奎也看出了不对,刚要开口,林野朝他摇了摇头。 老彭慢慢合上皮包。 “铁路里面认识几个人,不稀奇。货物南来北往,总不能每次都跟生人打交道。” “你认识的人不少。” “做这行,路子比货值钱。” 老彭把皮包夹在腋下,声音仍旧不高。 “秦老三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两百元送到面前,你退回去了;让你在三号口少看一眼,你也没答应。” 林野盯着他。 货棚里只有秦老三、周建和刘瘦子三个人。老彭能说得这么清楚,他跟秦老三显然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秦老三让你来的?” “谁让我来不重要。我是看你有胆子,也有一条现成的财路,才愿意跟你谈。” 老彭抬腕看了眼手表。 “你今天下午两点接三号检票口,值到晚上八点。二奎明天早上五点半去青山大队收第二批鸡蛋,拖拉机还是赵师傅开。” 二奎的脸色变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嘴唇动了两下。昨晚定收货时间时,屋里就几个人。至于护站队的班表,更不该跑到北安人的嘴里说出来。 林野看了一眼行李房里进出的人,没有去猜是谁递的消息。 “排班打听得挺清楚,就算这样箱子还是不能夹带。” “价钱可以再加。” “不是价钱的事。” 老彭看着林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却没有继续劝。他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鞋底轻轻碾灭。 “你以为自己挡的是几张票、几箱肉?” “你挡的是北安到江城的一条路。” 第42章 老彭的能量 老彭刚走,林野便去了乘警队。 苏卫东正在办公室吃午饭。铝饭盒里装着白菜和两只窝头,林野进门时,他刚把窝头掰开,还没来得及咬。 “出什么事了?” 林野把行李房门带上,没有说自己的猜测,只说老彭给出的价钱和三个封口箱子,还有对方报出来的排班和收货时间。 说到苏明在行李房门口认出老彭,苏卫东把手里的半块窝头放回了饭盒。 “北安老彭,我知道。” 这个人在北安倒腾山货起家,近两年经常来江城。铁路公安留意过几次,可他住旅社有登记,坐车有票,送到行李房的东西也总有人出面托运。 真出问题时,也很难查他。 “他从不亲手碰箱子?” “至少我们没抓到过。” 苏卫东合上饭盒,叫人去行李房把苏明找来。 苏明进门以后,先看见林野,脸色便不太好。等苏卫东问起老彭,他站在桌边沉默了半天。 “他是不是经常去行李房?”苏卫东问。 “来过几回。” “最近一次呢?” “前天。他在东门外等过老罗,两个人站在墙根抽了支烟。” “你看见了?” “我推车经过。” “你为什么没说?” 苏明的声音变的严厉。 “两个办托运的人站在门口抽烟,我也要往队里报?” “他找没找过你?” “没有。” “老罗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苏明抬起头,眼神明显躲了一下。老罗跟谁闹矛盾,我怎么知道。 苏卫东看了儿子一会儿。苏明咬着牙,没有接这句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苏卫东没有当场拍桌子,继续逼问,只是让苏明先回去。走到门口时,苏明停了一下,终于承认最近一个月,老彭确实经常在行李房附近转。 至于他来找谁,老罗的伤,苏明还是一句没说。 门关上以后,苏卫东拿过值班记录,在老彭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从现在起,他再进站区,时间和接触的人都记下来。” 这已经是目前能做的事。 没有实际的证据,这些零碎的线索、不能在江城把人扣了。 林野从乘警队出来,二奎正站在楼下等他。 大冷天里,二奎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自行车也没支稳,扔在旁边的雪堆上。 “野哥,出事了。” 早上还答应得好好的赵师傅,刚才突然把定钱退了,说拖拉机坏了,明天去不了青山大队。 二奎去退定钱时,正好看见赵师傅开着拖拉机从街口过去,车斗里还拉着满满一车煤。机器压根没坏,只是不肯再给咱跑这一趟。 卖草帘的老顾也改了口。院墙里面明明摞着十几卷草帘,门却没让二奎进,只说全被人订走了。 三件事挤在半天里,找出的借口还都不一样。二奎急得团团转。 “明早就得收第二车货。没车,鸡蛋和粉条怎么拉回来?” 林野仔细的看了一眼货品清单。 只有鸡蛋、干蘑菇和一批粉条。草帘是怕鸡蛋在车上磕碰,青山大队仓房里就有旧的。 真正缺的只剩一辆车。 “回青山大队,找我姥爷。” 林野从兜里拿出几元钱,塞进二奎手里。 “大队有自己的拖拉机,油钱和司机工钱照常记账。草帘从仓房借,用坏多少照价赔。今天下午把货装好,明天按食堂定下的时间送到。” 二奎愣了一下。“可大队的拖拉机平时得拉粪、送粮,人家能借吗?” “食堂跟青山大队已经定了长期收货。队里的东西卖出去,集体有钱进账。不是替咱们干私活,是帮助他们自己。” 林野又交代了一遍。 “先找我大舅验货,再找我姥爷谈借车。大队不同意,你别乱来。要是同意,让会计把车费和油钱都写单子上。” 老彭能让这些人一夜改口,怕是这条路的利益真的很大。 二奎听明白以后,扶起自行车便要走。 “账本单子都带上。”林野提醒。 二奎拍了拍怀里。“这回绑裤腰带上也丢不了。” 他骑出去没多远,就被一个人从路边拦住。 刘瘦子缩着脖子站在电线杆旁,像是早就算准了二奎会来找林野。他没跟二奎说话,只朝林野挥了挥。 “秦三哥让我递句话。” “他的话现在这么值钱,还得分几个人递。” 刘瘦子没接茬。 “你别再管9527车次的事,明天拖拉机照样来。二奎的货以后平平安安,大家都不找麻烦相安无事。” 林野看着已经骑远的二奎。 老彭上午谈的明明是北安山货,秦老三下午又把条件落在这件事情上。那几筐鸡蛋能赚多少,他们根本不在意。 “告诉秦老三,东西他自己留着。” 刘瘦子眯起眼睛。 野哥,做点买卖而已,何必跟大家过不去? 真是做买卖,就安安分分。 刘瘦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天快黑时,二奎又骑回了车站。 他满头大汗,棉帽也跑歪了,进门先灌了半缸凉水。青山大队已经答应用队里的拖拉机送货,仓房里的旧草帘也能用。 车费、油钱和装车的人手,全由大队会计记进运输单。 “我姥爷骂你没有?”林野问。 “烟袋锅都举起来了。” 二奎揉了揉后脑勺,脸上却带着笑。 “后来听说钱进大队账,又让会计给我盛了碗饭。” 明天的货照常送。 老彭堵了他们临时借来的东西,堵不住青山大队他们自己的车。 傍晚,林野提前到了三号检票口。9527次临近放行,候车室里的旅客越来越多,托运行李的人也排到了走廊。 护站队临时抽了两个人过去维持队伍。林野刚把一辆堵住通道的板车挪开,便看见周建从门外走进来。 周建手里推着一辆行李车。 车上只有一只大木箱,外面箍着两道铁皮,箱角贴着崭新的北安货签。车票、托运票和货物单压在一起,全夹在他手指间。 他没有躲人,反而推着箱子径直来到林野面前。 周建拍了拍木箱。 “林护站。” “有票有货,你还敢拦我吗?” 第43章 周建带着箱子上车 周建一巴掌拍得不轻,木箱里传出一声闷响。 排队托运行李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碰箱子,只朝他手里的几张纸抬了抬下巴。 有票就去窗口办。 周建原本等着他拦人,听见这句话,脸上反而没有了笑容。 你不准备查查? 我是护站员,不是开箱验货的。 我还以为林护站看见我,就会拦着我严查。” 周建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旁边的旅客纷纷被这声音吸引。 马胜也从队伍另一头走了过来。他今晚负责协助行李托运处维持秩序,刚才一直没出声,这时却站到了木箱旁边。 “林野,他手续都在手里,你可别乱扣东西。”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巴不得林野伸手。换成过去,周建越是当面激他,他越要把箱子掀开看看。 十年牢狱让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只要木箱被扣下来,里面哪怕装的是一堆破棉絮,周建都能把事情闹到值班室。 一个临时护站员因为私人恩怨拦旅客、扣行李,马广福正好有理由把林野从固定排班里拿掉。 林野让开窗口前的位置。是不是能托运,行李房会检查。 周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推车进了托运行李的队伍。 轮到木箱时,苏明正在窗口里面接单。 他先核对周建的车票,又看了介绍信和货物证明。纸上的印章、日期都在,箱子外面也贴着货签,填的是北安火车站提取。 “里面是什么?” “修机器用的配件。” “有没有易燃易爆的东西?” “没有。” 苏明按规定让周建在货物名称后面签字,叫装卸工把木箱抬上台秤。 一百一十二斤。 重量填进托运单以后,装卸工检查了木箱外壳。两道铁皮箍得很紧,木板没有裂口,钉子也没有露在外面。 手续挑不出明显问题。苏明拿起封签时,手指在纸绳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林野还站在外面,很快又低下头,把封签穿过铁皮扣,盖上行李房的章。 周建收好托运票,故意在窗口前多站了一会儿。 “能不能走?” 苏明把提取联推给他。“手续办完了,等装车。” 林野把木箱的重量、货签去向和托运单号记在值守纸背面。 马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记这些干什么?人家正常托运,也碍着你了? 今晚经手的货比较多,记错了你替我写值守记录? 马胜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走开了。 木箱被抬上行李板车,没有立刻送往站台。距离9527次开车还有一段时间,板车要等这一批行李全部办完,再统一送去行李车。 林野站在托运处外,没有离木箱太远。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两个男人先是为了谁插队吵了起来,其中一个抬手推人,另一个顺势撞翻了脚边的竹筐。里面的冻梨滚得到处都是,后面的旅客躲闪不及,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林野认出了其中一个戴灰棉帽的男人。 周建进站时,那人曾在门口替他扶过一次行李车。两个人没有说话,周建却顺手递给他一支烟。 现在木箱刚办完手续,他便在人群里闹了起来。 “都别挤!”马胜喊了一声,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 吵架的两个人越闹越凶,其中一个已经揪住了对方的棉袄领子。旁边有人护着孩子往后退,还有人趁乱往窗口前面钻。 老何从候车室方向赶来。林野没有过去,只抬手拦住几名想趁乱插队的旅客。 “何师傅,那边交给你。托运行李这边不能没人。” 老何扫了一眼木箱,又看了看正在打架的两个人,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带着另一名护站员挤进人群,先把两个男人分开,再让被撞翻竹筐的旅客检查东西。冻梨重新装回筐里,闹事的人也被带到了值班室门口。 从头到尾,林野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行李板车。 周建站在不远处抽烟。看到争吵没有把林野引走,他把烟头咬得扁了一些。 马胜在旁边阴阳怪气。 候车室都打起来了,你还守着一只箱子。知道的说你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人家的东西。 老何已经在处理。我现在跑过去,是帮他拉架,还是帮你捡冻梨? 旁边一名装卸工没忍住笑了。马胜脸一沉,不再说话。 发车广播响起以后,行李板车开始往站台送。 林野跟着队伍走到行李车旁,看着装卸工逐件核对货签。轮到那只木箱时,行李员先念出托运单号,苏明在交接簿上找到对应的一行。 编号、重量和到站都能对上。两个人分别在交接栏签字,木箱随后被抬进行李车,压在几只帆布包旁边。 车门关闭以前,一名行李员又把木箱往里挪了半尺。林野记住了木箱摆放位置。 他没有伸手阻拦。老彭上午才比过箱子的大小,晚上周建便带着相似的木箱来赶9527次。 列车员关上行李车门,铜锁随即扣紧。 林野把刚才记下的内容撕下来,交给老何,让他马上送去乘警队。自己则留在站台,看着周建上车。 周建踏上车门前略有深意还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他朝林野晃了晃手里的托运票,嘴角带着笑,像是在提醒他,这只箱子是从他眼皮底下送上车的。 9527次缓缓启动。 苏卫东赶到站台时,最后几节车厢已经离开雨棚。他接过林野的记录,先看托运单号,又问起经手的人。 窗口是苏明,过秤和封签都按流程办了。装车时两名行李员交接,名字在簿子上。 箱子呢?一百一十二斤,外面两道铁箍,货签写北安提取。周建报的是机器配件。 “为什么没扣?” “没有理由。” 苏卫东抬头看他。想撬开没有? 想。 苏卫东把那张记录折好,放进制服口袋。 “忍住就对了。站在这个位置,不能拿怀疑当证据。” 列车尾部的红灯已经越来越远。 林野顺着铁轨往前走了两步。只看着箱子进站。 苏卫东看着远去的尾灯。 “别追了。” “明晚,我让你跟车看一次。” 第44章 姜雪宁的行程漏了 上午九点,苏晴刚播完一遍到站通知,广播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旧羊剪绒帽子,外面的蓝棉袄洗得发白,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同志,打听个人。” 苏晴摘下耳机。 “找谁?” “分局下来的姜雪宁同志。北安那边让我们安排人接她,可接车通知没写清楚。” 男人把文件袋往桌边一放,并没有打开。 “她哪天走,坐哪趟车?最好把车厢也告诉我,省得接站的人找不到。” 苏晴没有马上回答。 抽屉里压着前几天那张假排班。那回只是有人拿她和林野造闲话,这次,又有人来问的却是分局督察的真实行程。 她手心出了汗,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姜雪宁住在铁路招待所,平时来站里检查,也会到广播室取临时通知。可她什么时候离开江城,不归广播室登记。 真替分局办接站的人,更不会空着两只手来问一个广播员。 你是哪个单位的? 分局接待科。 介绍信呢? 男人拍了拍文件袋。 都在里面。北安等着回电话,你先告诉我时间,我回去一块办。 苏晴朝文件袋看了一眼,起身给他倒了半杯热水。姜同志的行程前两天好像改过。你先坐,我打电话去值班室问问,免得告诉你旧的。 男人没有坐,手按住了文件袋。 苏晴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先拨客运值班室。电话接通以后,她没有直接说有人打听姜雪宁,只说分局接待科来了人,想核对北安方向的接车通知,请苏队长过来确认。 对面停顿了一下,很快答应下来。 男人听见苏队长三个字,脸上的笑淡了。 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分局再查也是一样。 “人马上就来。”苏晴仍旧站在电话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先在接车登记上写一下。 “姓王。” “王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抓起文件袋,转身便往外走。 苏晴追到门口,只看见他沿着走廊往东侧楼梯去了。她没有跟过去,先回屋拿起电话,把人的穿着、年纪和离开的方向说清楚。 广播室不能离岗,她追出去也未必拦得住人,下一趟列车的到站通知却不能漏播。 不到两分钟,苏晴重新戴上耳机。按住话筒开关,把车次、站台和停车时间一字不差地念完。 通知刚结束,苏卫东便带人到了。 林野也跟在后面。他上午正在护站队领今晚随车要用的临时证明,听说广播室出了事,便跟着过来认人。 几个人分头去了东楼梯、售票厅和站前出口,都没有找到那个自称姓王的男人。站前广场人多,棉帽和蓝棉袄到处都是。对方只要把帽子摘下来,往买票的人群里一站,很难再分出来。 苏晴把经过重新说了一遍。 “他问了两个地方。姜同志什么时候去北安,还有坐哪节车厢。” 苏卫东问:“提没提9527次?” “没有。他像是不知道车次,想从我这里套。” “文件袋呢?” “没打开,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苏晴又找来一张空白广播稿,把男人的身高、口音和衣服写在背面。说到右手时,她想起那人端杯子露出的手腕。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像个弯月。说话是江城口音,不像北安来的。” 苏卫东接过纸,没有因为人跑了责怪她。 “没给行程就行。以后再有人问分局人员的住处和车次,不管拿没拿介绍信,都让值班室先核实。” 姜雪宁十几分钟后赶到广播室。 她听完经过,先问苏晴有没有说出时间。确认什么都没泄露以后,才把随身工作本放到桌上。 “我的出行计划昨天才定。” 江城站这边只收到一份简要通知,放在客运值班室。具体日期和车厢由分局、乘警队以及负责接待的几个人掌握,广播室根本没有留底。 那个男人怎么知道她要去北安,还知道已经安排到了具体车厢。 苏卫东把门关上。 “行程还能改吗?” “能改。” 姜雪宁没有立刻往下说。她翻开工作本,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行程表,放在桌上。 “我原定二月十七日夜里,乘9527次去北安,检查春运站车秩序。” 二月十七。 9527次。 林野握着搪瓷缸的手猛地收紧,热水从杯沿晃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烫,只盯着行程表上的那一行字。 前世那件事一直隔着一层雾。 他只记得严打前夕,姜雪宁在9527次上出了事。铁路公安顺着这趟车往下查,秦老三、周建和刘瘦子一个都没跑掉,他也被旧账拖进了十年牢狱。 现在,日子终于对上了。 今天是二月十日。 只剩七天。 上辈子的这七天,他满脑子都是找周建报仇,再跟秦老三喝酒、倒票。车站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一个站前混子根本碰不到。这一回,他已经站在了这里,也提前听见了日期。 这七天,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回机会。 “林野?” 苏晴先看见他手背上的水。 林野回过神,把搪瓷缸放到桌上。姜雪宁已经转过身,正盯着他的脸。 你听见二月十七,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9527次最近不太平,这件事我们都知道。 姜雪宁没有被这句话糊弄过去。 “我是问你,为什么听到我的日期会紧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会盯上我?”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林野。 林野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想干什么,但这些事全挤在9527次上,不可能只是巧合。” 姜雪宁看向苏卫东。 昨晚周建那只木箱已经按正常手续去了北安。今天便有人来到广播室打听她的行程,动作比他们预想得还快。 “把车次换掉。”苏卫东说道。 “现在换,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行程泄露。” “人已经摸到广播室了。” “所以更不能只躲。” 姜雪宁拿起那张行程表,把折痕重新压平。她的语气不重,也没有故意逞强。 “消息只经过少数人的手。临时改车,他们会停下来,递消息的人也会藏得更深。” 苏卫东没有马上同意。 “你上车可以,乘警安排得重新做。行李车和你所在的车厢都要有人盯。” “按正常程序安排,别弄得全车都知道。” 姜雪宁把行程表收起来。 “二月十七,我照常上车。” “他们想等我,我也想看看是谁。” 第45章 临时随车 晚上八点半,9527次还没进站,林野先领到了一张临时随车证明。 纸上面盖着乘警组的章,写明他只随车到前方第二站,任务是协助维持车厢秩序。 苏卫东把证明递给他。 “先说清楚。你不是乘警,不能单独查票、搜行李,也不能自己扣人。真看见问题,先告诉我。” 林野把证明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明白。我今天主要负责跟队。” 苏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要一直这么贫,我先把你打下车。” 姜雪宁今晚不在车上。她的行程定在二月十七日,这一班9527次只是林野提前熟悉车上的情况。 九点多,站台尽头传来汽笛声。 火车拖着白汽进站,车轮擦过钢轨,带起一阵刺耳的响声。车门刚开,铺盖卷、竹筐和木箱便一块往上挤。 林野以前守在检票口,只负责把旅客送进站台。今天他跟在苏卫东身后,从三号车厢的车门真正迈了进去。 煤炉烧得很旺,空气中混着煤烟、冻鱼和橘子皮的味道,过道上全是沾雪的脚印。 暖壶、网兜和麻袋塞在座位底下,头顶的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列车还没开,几个找铺位的旅客已经挤出了一身汗。 连接处的铁板随着车身轻轻晃动,门缝里不断往进钻冷气。再往前是卧铺车厢,继续穿过去,才是装货的行李车。 这些地方,林野上辈子都来过。 那时他不是来工作,是替秦老三送人、搬东西。 如今胸前多了一张临时证明,脚下还是同一趟车,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列车开动前,苏卫东先带他走了一遍。 “乘警席在五号车厢。列车长办公室在前面,出事以后先通知这两个地方。” 走到连接处时,苏卫东踢了踢脚下的铁板。 “这里最容易堵人。真要有人从行李车方向跑出来,先记模样,别跟着追。” 苏卫东又指了指紧急制动阀。 “这东西别乱碰。到了行李车外面,没有行李员交接,也不许随便进去。” 林野一一记下。 走到三号车厢时,他看见了刘瘦子。 刘瘦子靠窗坐着,棉帽压在脸上,脚边只放着一个小布包。平时隔着半个候车室都要喊一声野哥,今天两个人擦肩而过,他连帽檐都没抬。 前面几排还有两个去北安的陌生男人。 两个人穿着样式差不多的黑棉鞋,各自拿着车票,座位却隔了三排。列车没开时,他们谁也没说话,其中一个一直望着连接处,另一个则把手放在棉袄口袋里。 苏卫东同样看见了。 他没有停步,只带着林野继续往前。 这时卧铺车厢便吵了起来。 一个穿皮袄的壮汉占着下铺喝茶,真正买了下铺票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列车员已经劝过一次,壮汉只说自己腰疼,让女人去爬上铺。 “同志,我买的就是下铺。” 女人把票递过去,孩子被夹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 壮汉眼皮都没抬。 “谁先坐下算谁的。你找别人换去。” 旁边旅客不敢多管,只能腾地方让女人站着。 林野先看过两张票。壮汉的铺位就在上面,并没有买错。 “上去吧,别让人家抱着孩子爬梯子。” 壮汉端着茶缸没动。 “我腰不好。” “腰不好还能拎两只大皮箱?” 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 壮汉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就要往林野身前顶。苏卫东把制服下摆掀开一点,露出腰间的手铐。 “按票坐铺。再闹,去乘警席说。” 壮汉见状不敢再闹,嘴里嘟囔了几句,还是老实爬上了上铺。 女人连忙道谢。林野帮她把挡在梯子边的包袱挪开,刚走出一节车厢,又遇见过道被堵住。 几个装满冻鱼的麻袋横在车门旁,腥水顺着袋角往下滴。车一晃,麻袋便往连接处滑。 货主舍不得挪,怕放到车厢末端让人偷走。 “丢了你赔啊?” 林野指了指被堵住的车门。 货主一声不吭。 林野让他自己试着从麻袋和车门之间挤过去。那人侧着身子都过不去,最后只能叫来同伴,一袋袋挪到列车员指定的位置。 过道刚清开,卖货的醉汉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人喝了不少,非说对面旅客偷了他的手套,伸手便去翻别人的包。对方推了他一下,两个人差点撞上煤炉。 “我的新手套没了!” “什么颜色?” 醉汉张着嘴想了半天。 “反正是新的。” 林野从后面抱住醉汉的胳膊,把人拖离炉边。苏卫东从他棉袄袖筒里抽出一只手套,又从腰后拽出另一只,往他眼前一放。 “是不是这双?” 车厢里哄的一声笑了。 醉汉盯着手套看了一会儿,又看见苏卫东的制服,总算老实下来。他被安排到靠窗的位置醒酒,同行的人也答应看住他。 等这些事处理完,列车已经离开江城。窗外只剩大片黑影,偶尔掠过几盏村庄的灯。车轮撞过铁轨接缝,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林野再次经过三号车厢。 刘瘦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帽子盖在脸上,布包却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旁边。那两个北安旅客也安静得过分,一个闭着眼,另一个望着窗外。 车厢这么乱,他们从头到尾没动过地方。 林野没有停下。 临时证明给了他上车的资格,却没给他凭感觉翻人行李的权力。他只能记住座位和人的模样,继续跟着苏卫东往行李车方向走。 第一站停车时间很短。 车门一开,冷风卷进来。几名旅客匆匆下车,又有十几个人提着行李挤上来。林野帮列车员守住门边,等最后一个老人上车,才将折叠踏板收回去。 列车重新提速。 行李车在前面两节。通往那边的连接处比客车更冷,脚下铁板晃得厉害。 “前面会有一次途中交接。” 苏卫东扶住门框。 “你今天只看他们怎么核货签、怎么签交接簿。看见不对先记住,别自己伸手。” 林野刚点头,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前面的光全灭了。 黑暗一下吞掉了行李车和相邻的连接处。 客车这边的灯还亮着,只有前面两节没电。有人撞倒了铁桶,铁皮滚过地板,声音一直传到连接门旁。 “别乱跑!” 苏卫东伸手按住门把。 林野靠在另一侧,没有贸然冲进黑暗。车身正在转弯,连接处晃得站不稳,里面又传来几下急促的脚步声。 一声闷响过后,像是有人从后面砸在了木板上。 黑暗里有人喊了一声: “行李员倒了!” “箱子少了一只!” 第46章 车上的货,只是个幌子 “守住这道门!” 苏卫东没有往黑暗里冲,先把林野留在客车与行李车之间的连接处。 他自己往后两步,朝亮着灯的车厢喊了一声。两名乘警很快赶来,一个去控制前面的车门,另一个让列车员把后面几节车厢的通道暂时封住。 行李车厢有人倒下,箱子又少了一只。 这时候谁先钻进旅客车厢,谁就能借着满车的人把自己隐藏起来。 林野背靠连接门,脚下的铁板晃个不停。黑暗里看不清人,只能听见行李员忍着疼痛的喘息声,还有木箱被碰撞后发出的闷响。 从里面出来的是个年轻行李员。 他胸前别着工作牌,左手还沾着血,扶着门框喊人拿药箱。苏卫东检查过他的工作牌,让一名列车员带他去找急救包。 紧接着,又有一串脚步从黑暗里冲来。 “让开!我去叫人!” 来人低着头,肩膀狠狠撞向林野。 林野没有让。 真出事的人往外跑,会忍不住回头看里面怎么样。他以前见得多了。嘴上喊得越凶,眼睛却只盯着出口的,是想趁乱跑。 这人从黑暗里出来以后,一次都没往后看。 林野侧过身避开正面,伸手抓住那人的棉袄后领,借着列车晃动往门框上一压。 男人抬肘便打。 林野挡了一下,手臂被撞得发麻,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男人的手又摸向腰间,林野用膝盖顶住他的腿,将人按在连接处的木板上。 那人挣扎时,右脚踩进客车的灯光里。黑棉鞋,鞋帮上有一道新缝的白线。 林野刚才在三号车厢见过。 “去北安的座位不在这边,你跑行李车里干什么?” 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我上厕所走错了。” “厕所隔着三节车厢,你挺能走。” 男人忽然弯腰,想从林野胳膊底下钻过去。 苏卫东已经赶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男人袖口里掉出一截割断的封签绳,落在铁板上。 “先带到亮处。” 没有当场问话,让乘警把人押进旁边车厢,自己带着提灯进入行李车。 被打倒的行李员趴在一摞麻袋旁,后脑勺肿起一块,意识还算清醒。他说自己听见配电箱旁边有动静,刚转过身,后脑便挨了一下。 少的是一只贴着北安货签的木箱。并不是周建昨晚托运的那只,而是今晚刚从江城装上的另一只箱子。外形和重量差不多,连外面的两道铁箍都一样。 行李车两侧的门都没开,窗户也封得好好的。 箱子不可能被扔下火车,只能还在列车上。 灯很快重新亮起。配电箱没有坏,只是保险被人拔了下来。有人故意让前面两节车厢断电,等行李员过去查看,再从后面动手。 苏卫东让人照顾受伤的行李员,又逐一核对行李车里的货签。林野仍旧守在连接处,没有跟着到处翻。 刚才被按住的男人不停喊冤,说自己只是走错了路。 停电不到半分钟,他便从行李车方向冲了出来。 另一名乘警很快从下一节车厢传来消息。 木箱找到了。 箱子被塞在车门旁的煤柜后面,箱子上的北安货签已经撕掉一半。只要再往前拖十几步,就能进入旅客车厢。 苏卫东带人过去时,两个旅客正缩在座位上看热闹。木箱太重,煤柜又窄,搬动时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新划痕。 经手行李员核对封签,确认就是丢失的那只。 箱子被重新抬到行李车旁。 按照托运单登记,里面装的是机器零件。现在箱子离开过行李车,封签又被割断,乘警有权在行李员和列车长见证下检查。 铁箍撬开,箱盖刚抬起来,里面便掉出半张揉皱的旧报纸。 下面没有机器零件。 只有几块用麻绳捆住的红砖,还有塞满缝隙的废纸。行李员伸手翻到底,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 “这不是拿我们逗闷子吗?” 年轻行李员捡起一块砖,手上沾了一层红灰。 列车长看向苏卫东。 “停电、打人,就为了搬一箱砖?” 周围的人全都没有出声。 被抓的男人看见箱子打开,原本紧绷的脸反而松了。 苏卫东把他带进乘警席。 搜身时,乘警从男人棉袄里面取出一只黑布包。里有小手电、螺丝刀、备用保险和几张空白行李货签。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手画的草图。行李车配电箱的位置、两侧车门和通往客车的连接处,全用铅笔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几个时间,正是9527次离开江城和到达前两站的大概时刻。 男人承认灯是自己断的,行李员也是他打的,却说不知道箱子是谁托运的。 “谁让你干的?” “不认识。” “你们在哪儿见的?” “江城站外面的澡堂后门。” “钱谁给的?” “一个戴皮帽的。先给十块,事情办完再给二十。” “草图也是他给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男人点了点头。 对方让他把位置记熟,上车后找机会断电、搬运箱子,再想办法混进旅客车厢。至于箱子里有什么,搬到哪里以后由谁接,他一概不知道。 “是不是北安老彭?” 男人摇头。 “我没听过这个人。” 一口咬死自己只是收钱办事。给钱的人一直戴着帽子,见面也没说名字。 林野站在门边,一脸沉思看着那几块红砖。 真是为了偷货,箱子里不会只装废纸。真想把箱子送走,也不会只挪到下一节车厢便停下。 今晚不是运货,是拿一个箱子探路。 苏卫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拿起桌上的黑布包,逐一看过里面的东西没在说话。 被抓的男人低着头。 列车到达第二站后,当地铁路公安上车接人。受伤的行李员也被送下车检查,木箱和黑布包作为证物暂时扣留。 苏卫东在交接记录上签完字,才把林野叫到一旁。 刚才为什么没跟进去追箱子? 连接处没人守,追进去一个,跑出来三个。车厢里全是旅客,到时候再想找到人就难了。 还记得我上车前说的话,看来你是真的听进去了。 苏卫东把交接记录递给乘警组的人。 “二月十七的重点值守,加上林野。” 林野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 今晚他们抓住的只是一个饵,却也让对方更加警惕。 当地铁路公安押着男人往站台值班室走。快到门口时,那人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林野。 脸上原本的慌张已经没了,反而露出一点笑。 林野,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的事。 “二奎明天那车货,能不能过关都不一定。” 第47章 二奎的货里多了东西 下午一点多,青山大队的拖拉机到了铁路食堂后门。 这趟货林野没有跟,全是二奎自己张罗的。从大队过秤、找会计开单子,再到安排拖拉机,他整整跑了一天。 拖拉机进站时,二奎还挺高兴。可准备卸货时,他发现了不对。 林野刚从前方站坐车回来,一夜没合眼,棉袄上还带着车厢里的煤烟味。二奎顾不上问昨晚出了什么事,先把他拉到车斗旁边。 “野哥,你看这个绳结。” 第二车货不多,七筐鸡蛋,六捆粉条,还有四只装干蘑菇的麻袋。货在青山大队过秤以后,二奎亲手捆的,每条麻绳都打了两个绳结。 眼前这只麻袋却打着一个绳结。 袋口绑着的红布条还在,捆袋子的绳结都不对。 从大队出来时就是这样? 不可能。 二奎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蘑菇一号袋,四十三斤。我还在绳子里面夹了根高粱秆。现在高粱秆没了。” 林野没有立刻解绳,让拖拉机手先把车停稳,又问路上在哪里停过。 拖拉机只在公社外面的水井旁停了一次。司机去加水,二奎到供销点买烟,前后不到十分钟。进站区以后,司机去门卫登记,二奎一直在车旁。 谁动过麻袋,说不清。 二奎急着想知道里面有没有少东西,伸手解开活扣。上面还是干蘑菇,扒开两层以后,手指却碰到一团硬东西。 他抓住油纸包的一角,慢慢提了出来。 纸包里面装着一把手表机芯和表带,金属零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蘑菇下面还压着两块卷紧的深灰呢子料。 二奎的脸一下白了。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青山大队出的。手表零件没有票据,呢子料也没有来源,一旦跟着货进了食堂仓库,他们之前做的账、开的证明全会变成替走私货遮掩的东西。 “扔了。” 二奎抱起油纸包,转身就往食堂后面的煤灰坑走。 “现在扔了,没人知道。” 林野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放回去。” “放回去等人来抓我?” “你偷偷扔掉,人家只要站出来说看见你从货里往外藏东西,你连主动发现都说不清。” 二奎被吓得手抖得厉害。 可这是从我的车上翻出来的,所以更不能动。 林野让拖拉机手留在原地,又把已经解开的麻绳放到木板车上。油纸包和呢子料仍旧摆在蘑菇上面,谁也没有往外拿。 他先让食堂帮厨去叫采购员,又托门卫把老何找来。 老何来得最快。 他看过袋口和里面的东西,没有急着问二奎,只让围在后门看热闹的人往后退。 有人看见油纸包里的表芯,小声说了一句走私。 老何立刻转过头。 “货还没卸,人家自己报的。没查清楚以前,谁都别乱扣帽子。” 人群这才安静了一些。 “货卸过没有?” “没有。”拖拉机手说道。 “袋子是谁打开的?” “我。”二奎嘴唇发干,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我发现绳结不对,叫来林野以后才开的。东西也是刚看见。” 老何把这些话都记录了,又让拖拉机手和食堂门卫分别在下面签字。 采购员赶到后,先核对青山大队的出货清单。 清单上四袋蘑菇都有单独重量。这只一号袋出队时是四十三斤,现在连同里面的东西重新上秤,变成了五十八斤六两。 凭空多出十五斤多。 采购员没有收货,在验收栏写明货物尚未卸车、麻袋绳结异常、主动报告,又将时间精确记到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苏卫东带着两名铁路公安过来时,他先查看老何和采购员的记录,又让人将油纸包、呢子料和蘑菇分别取出。每拿一样,重量都当场记下。 手表零件七斤多,呢子料接近八斤,正好能对上多出的重量。 这批东西是谁的?苏卫东问。 二奎摇头,我真不知道。 “从装车到现在,经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重新说一遍。” 二奎把账本抱在怀里,从青山大队仓房装货开始,一直说到拖拉机进入食堂后门。说到公社水井时,他停了一下。 “那会儿我离开过车。” “多久?” “买两盒烟,最多十分钟。” 苏卫东没有因为他主动报告便免去调查。 二奎是押车人,麻袋又在他的货里发现,该写的情况一项都不能少。 不过,货物还没有卸进食堂,二奎发现绳结异常后也没有私藏。他主动叫老何、采购员和门卫共同见证。 仅凭眼前这只麻袋,不能直接把他当成走私同伙。 “跟我们去值班室,把经过写清楚。”苏卫东说道。 二奎看向林野。去吧。 林野把他的账本递回去。 “知道什么写什么就行。” 二奎点了点头,跟着铁路公安离开。 拖拉机和剩下的货暂时留在食堂后门。采购员重新检查其他麻袋和鸡蛋筐,确认没有异常以后,也没有立即入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次赚到九十六元时,二奎还想着给母亲钱、换件新棉袄。现在棉袄还没买,人先被叫去写调查材料。 林野站在车斗旁,伸手搓了搓那截被换过的麻绳。 昨晚车上的人刚提到二奎,今天货里便多了东西。 对方早就知道第二趟货什么时候走。 有人盯着车,等着二奎他们害怕以后偷偷毁掉东西。 只要二奎刚才把油纸包扔掉,后面立马就会有人站出来指认。 食堂后门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刘瘦子偷偷摸摸从墙角走了出来。 他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看了很久。经过那只没有卸货的拖拉机时,还特意朝麻袋看了一眼。 “二奎进去写材料了?” 林野没回答。 刘瘦子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支。 “秦三哥说了,这事还有解释的余地。只要有人证明那包东西不是二奎放的,他今晚就能回家。” “你们知道是谁放的?” “野哥,这话不能乱说。” 刘瘦子吐出一口烟。 秦三哥只想拿回车上扣下的东西。还有二月十七的值守,你别再参加。 林野盯着他手里的烟。 消息还没从前方站正式送回江城,秦老三已经知道了。 “东西在铁路公安手里,你找我有什么用?” “你能上车,就有办法碰到。” “我要是不去呢?” 刘瘦子弹掉烟灰,朝值班室方向看了一眼。 “那二奎就只能自己解释,为什么他的货里会有手表零件和呢子料。” 刘瘦子压低声音。今晚十点,废仓。 “拿车上的黑包,换二奎平安。” 第48章 拿我换兄弟 刘瘦子走后,林野没有去找黑布包。 他回值班室,把交换条件全告诉了苏卫东。 车上扣下的黑包还封存在前方站,作为停电袭击案的证物登记在册。别说林野碰不到,就算东西已经送回江城,他也不会为了救二奎私自拿走。 苏卫东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想去?” “想听听他们准备怎么还二奎清白。” “那就去,但东西不能给真的。” 护站队工具柜里有一只旧黑布包,大小和样式都差不多。林野往里面装了几张废货签、一把旧螺丝刀,又塞进半捆报纸。 包合起来以后,从外面看不出区别。 苏卫东把货场图铺在桌上,先确定废仓前后两条路。 仓里的人只要不先跑,我的人就不会进去。我要的是他把二奎那批货怎么混进去的,不是刚见面就堵门抓人。 “要是他不说呢?” “那你带着包出来。” 苏卫东抬头看他。 “别为了套一句话,把自己命搭在里面。” 二奎写完材料回来,知道林野准备去废仓,当场便要跟着。 “东西在我的货里发现,凭什么让你替我去?” 他脸色发白,嘴上却不肯退让。 “他们要是动手,咱俩一块。” “你今晚哪儿也不能去。” 林野把二奎按回食堂后门。 “货没卸,拖拉机手、采购员和老何都在。你留在这里看货就行。你要跟我去废仓,人家反而能说你心虚串供。” 二奎低头看着那几筐山货。 “要不这买卖不干了。钱我也不挣了,省得老是拖累你。” “他们盯的不是你这点钱。你今天不送货,他们照样会拿别的事逼我。” 老何把值守本放到二奎面前。 “坐这儿。谁进过后门,全给我看清楚。” 二奎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到拖拉机轮胎旁。 “野哥,你别又让人开瓢了。” “放心,这回没时间住院。” 晚上十点,货场废仓外没有灯。 废弃的铁轨埋在雪里。风从破掉的仓顶钻进去,吹得糊墙的报纸不断翻动。 仓门外有一行新脚印,还有半道自行车轮印。刚进了仓,自行车就丢在墙边。对方显然也留了退路。 苏卫东没有让自己人直接进仓。 好几名名铁路公安守住通往货场大门的路,另外两个人绕到废仓后面。只要里面的人没跑,他们便不急着露面。 林野拎着黑布包,独自走进仓门。 里面生着一只小火盆。 周建蹲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紧不慢地拨着煤块。看见林野进来,他先瞧了一眼布包。 “我就知道你会来。” “二奎呢?” “不是在食堂坐得好好的吗?” 周建把木棍扔进火盆。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他今晚能回家,明天还能继续送货。” 他从棉袄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情况说明,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纸上写着山货里的手表零件和呢子料是林野私下购买,二奎只负责押车,并不知道麻袋里藏了东西。 下面留着签名和按手印的位置。 “你认下来,二奎就没事。” “我认了,进去的是我。” 周建笑了。 “你不是最讲兄弟吗?十年和一个兄弟,总得选一个。” 林野没有碰那张纸,只把黑布包放到脚边。 “先说说麻袋里的东西。连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认?” “手表零件和两块呢子料。” “有多少手表零件?” 周建皱了皱眉。 “你自己买的东西,反过来问我?” “公安清点过。数目写错了,这份说明一样没用。” 林野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你们既然想让我认,总该把词对好。” 周建朝黑布包看了一眼,显然不想再拖。 “四十二只机芯,十一条表带。两块灰呢子,一块三尺多,一块不到三尺。” 这些数目,是苏卫东带人清点后才写进记录的。围观的人只知道麻袋里有手表零件和呢子料,不可能知道具体数量。 林野继续问:“放在哪只麻袋?” “一号蘑菇袋。油纸包在上面,呢子压在底下。” “谁放的?” “你管谁放的。反正公社水井旁没人看车,想塞进去不难。” 周建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他终于发现林野从进门开始,一直没准备签那张纸。问的每一句,都是在确认他知道多少。 “你套我的话?” 林野站起身。 “我只说麻袋里多了东西,可没告诉你是几号袋,更没告诉你在公社水井被人动过。” 破墙外面,两名铁路公安将周建刚才说出的数量记了下来。仓里声音不大,贴着墙仍然能听得清楚。 周建脸色阴沉。 他一脚踢翻木箱,伸手抓向地上的黑布包。 林野抢先将包踢到火盆另一边。 周建抓空,右手立刻从棉袄里抽出一把折刀。刀刃弹开以后,直接朝林野肚子扎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仓里地方不大,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边。 林野往左侧了半步,抓住周建握刀的手腕,肩膀同时撞向他的胸口。 周建被撞得连连后退,握在手里的刀却没有撒手。他反腕划了一下,刀尖割开林野的棉袄袖子,在小臂上拉出一道口子。 冷风顺着破口灌进去,血很快浸透了里面的衬布。 周建看见林野受伤,手上的劲反而更大。 林野没去看受伤的地方。 他趁周建抽刀时贴近,手肘顶住对方肩膀,将握刀的手狠狠砸在仓柱上。 一下没松,又狠狠砸第二下。 折刀掉落在地。 周建抬膝还想顶,林野先一步踹住他的腿弯。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火盆被撞歪,烧红的煤块撒了一地。 周建还想往仓门爬。 林野拧住他的胳膊,用膝盖压住后腰,将他的脸按进冰冷的泥水里。 “苏队长,人按住了!” 守在外面的铁路公安随即冲进废仓。 苏卫东先踢开地上的折刀,又让人给周建铐上。那只黑布包也被捡起来,里面的废报纸散了一地。 周建看见是假包,脸色彻底变了。 “林野,你耍我!” 苏卫东让人搜身,从周建口袋里找出公社到江城的车票存根,还有一张写着手表零件数量的纸条。 随后,他扯开林野破掉的袖口,用急救包里的纱布压住伤口。 “手还能动吗?” 林野握了握拳。 “能,没伤到筋。” “回去再跟你算账。” 周建知道事情已经推不干净,马上把责任往外甩。 “东西不是我的,是秦老三让我找人放的。 “老彭呢?”林野问。 “老彭根本看不上那点手表和料子。” 周建喘着粗气,脸贴在地上。 “他盯的是姜雪宁。货箱、二奎运的货,全是逼你退出值守。” 苏卫东脸色沉了下来。 “秦老三在哪儿?” 周建咬着牙笑了一下。 “抓我有什么用?” “秦老三今晚就走。” 第49章 秦老三跑了 当天夜里,苏卫东带人突击秦老三的院子。 房门没有上锁,炉子里只剩冷灰。柜子里的衣服收走了,只剩桌上一只来不及洗的酒杯。 后窗没有关严,窗台上留着半个泥鞋印。院墙外的雪被踩出一条小路,一直通到后面的煤场。 住在隔壁的老太太说,昨晚九点多听见有人推自行车,后来又有汽车在巷口停过。 秦老三走得比他们进废仓还早。 几个人又去了他常吃饭的小馆子。老板说秦老三昨天下午结清了以前欠的酒钱,还特意多给两块,让人把剩下的酒菜分掉。 “他当时说去哪里了吗?” “只说以后不一定再来。” 老板回忆了一会儿。 “刘瘦子跟他一起走的,还拎着两个提包。” 货场那间常用的货棚同样空了。 煤炉、桌椅都在,墙边的麻绳和旧麻袋却被收得干干净净。炉灰还有一点余温,显然有人半夜回来收拾过。 刘瘦子平时住的站前旅社也退了房。登记簿上写的是凌晨离开,去向没人知道。 周建被留下来处理黑包和二奎的事。 秦老三和刘瘦子却趁着他进废仓,把该带的东西全带走了。 “周建你知道他们怎么走吗?”林野问。 “他们说先去北安,具体在哪儿落脚我不知道。” 苏卫东看了一眼林野胳膊上的纱布。 “先回站里。秦老三跑不了。” 上午八点,老罗自己来到了乘警队。 他嘴角的伤已经结痂,进门后没有坐,只把棉帽捏在手里。听说周建昨晚被抓,秦老三连夜离开江城,他沉默了很久。 “老彭每次来,都是为了托运货物。” 老罗终于开口。 北安那边需要什么,老彭会先把单子送到江城。秦老三负责找票、找人,再把要送走的箱子交给行李房附近的熟人。 他们每次都会准备一批手续齐全的山货。等行李房忙起来,再把没有编号的箱子夹在板车中间。 每次登记数量的说话让我少登记一件。 如果有人核对,就说那只箱子已经称过,只是登记时漏写。 到了北安,老彭安排的人拿着货签等在行李房外。箱子提走以后,货签和临时收条也会被收回。 “秦老三是管事的?”苏卫东问。 “他只管江城这边。” 老罗轻轻摇了摇头。 “真正决定送什么、哪天送的,都是老彭。秦老三也得等他的消息。” 以前老罗不敢说,是因为老彭威胁他们的家人。现在周建被抓,秦老三又跑了,他现在需要戴罪立功。 “我少记过好多次箱子。” 老罗低下头。 “第一次他们说就是些紧俏货。第二次我不想干,第二天回家,孩子的书包被人挂在院门上。” 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敢拒绝。 苏卫东将他说的每句话分别记下来,又让另一名铁路公安在场见证。 老罗签完字以后,苏明也进了办公室。 他站在父亲面前,脸色比往常更难看。 “内部卧铺票的事,我见过两次。” 去年年底,有两张退回来的卧铺票本来应该重新放到窗口。马主任却让人暂时压住,说有分局有人要用。 后来,其中一张交给了来行李房找老彭的人。另一张怎么到了刘瘦子手里,苏明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不说?”苏卫东问。 苏明低着头。 “马主任说只是给熟人留票。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会跟走私扯上关系。” 第一次递票时,接票的人穿着铁路棉大衣。第二次是老彭亲自来取,马广福还让苏明从行李房侧门带人出去,免得在售票窗口碰见熟人。 苏明承认自己怕事情查下去,连累苏家和行李房被查,所以前几次问起老彭时一直不肯说实话。 苏卫东一脸严肃的看着这个儿子。 苏明做过什么全部重新写进材料。至于马主任知不知道老彭借车票和行李房货物走私,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马广福很快被叫到值班室。 看见苏明的情况说明,他连忙解释内部关系留票是常有的事。等苏卫东让人取来退票登记,他才承认那两张卧铺票确实是自己压下来的。 “谁来找你留的?” “一个分局熟人。” “名字。” 马主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出声。 苏卫东把钢笔放到记录本旁。 “你现在不说,后面查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马广福额头冒了汗,最后写下三个人名,又交出办公室里剩下的内部预留票。 他还把过去半年的留票记录取了出来,哪张票是谁开口、最后交给了谁,一项项重新核对。 名单里的人,还要继续查。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在替人留票,却不敢再阻拦调查。 马胜上午照常来护站队报到。 他在排班表上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老何从他手里收回值守夹,告诉他内部留票和排班泄露没有查清以前,暂时不用上岗。“凭什么停我?票又不是我留的!” “没说是你留的。” 老何把排班表夹回木板。 “可是你总能提前知道谁守哪个口。先把这些事说清楚,再回来问凭什么。” 马胜还想去找马广福,走到办公室门口,才发现他叔也在里面写材料。 食堂后门那边终于重新开始验货。 周建已经承认,手表零件和呢子料是他让人在公社水井旁塞进去的。具体数量、麻袋位置和下手时间,都能跟现场记录对上。 还了二奎清白。 被扣了一夜的鸡蛋、粉条和蘑菇重新过秤。除了两只鸡蛋冻裂,其他东西没有问题,采购员按照原来的单子收进仓库。 二奎在值班室熬了一夜,两只眼睛挂着黑圆圈。 看见采购员在收货单上签字,他先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又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确认货物真的都卸下去了。 田师傅从后厨端来一大碗热汤面,上面还放着两片昨天剩下的野猪肉。 “先吃。吃完把空筐搬走,别堵着后门。” 二奎端着碗蹲到墙边,美美的吃了两口才想起问林野。 “以后还送不送?” “问你呢。” 二奎想了半天。 “送。” “这回不怕了?” “怕。” 二奎吸了吸鼻子。 “必须送,也让我老妈知道我在干正事。” 林野轻轻笑了一声,没在说话。 他抓住周建,保住了二奎和供货路线,护站队也站住了脚。 “抓了周建,也不能转正?”二奎问。 “想什么呢,我连工资都还没领全。” 苏卫东也没有给他许诺编制,只把重点值守名单递了过来。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正式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林野接过名单,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字。 这时,姜雪宁所在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连续响了三遍,接线员才拿起话筒。她只听了一句,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她抬头看向姜雪宁,用手捂住话筒。 “姜督察。” “对方说,只跟你谈。” 第50章 离事件发生,还有五天 姜雪宁接过电话时,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接线员说,对方确认姜雪宁在办公室以后便挂断了,临挂前留下一句话。 “晚上还会再打。” 苏卫东让接线员把来电时间和转接线路记下来。电话是从市内公共线路打进来的,经过两次转接,暂时查不到具体位置。 姜雪宁放下听筒,没有让人守着电话。 该处理的事比较多。 周建持刀、栽赃和参与走私的材料已经整理完,当天下午被正式控制。写有手表零件数量的那张材料,还有废仓里的情况说明,全都进了证物袋。 解除了二奎的嫌疑。 铁路食堂采购员重新开出验收单,青山大队的鸡蛋、粉条和干蘑菇按实际重量入库。走私货物被单独扣留。 食堂也把下一次需要的货列了出来。 鸡蛋每三天送一批,粉条和干蘑菇按库存补。价格都会有浮动,按送到以后照质量和当天采购价结算。 二奎负责联系大队、送货和记账,每趟拿明面上的跑腿钱。 他捏着那张供货单看了半天,把供货单和账本绑在一起。 “这回不往裤腰带上绑了?” 林野问了一句。 二奎拍了拍怀里。 “里面需要的东西我都记住了,丢不了。” 田师傅从窗口探出头。 “少吹。下回再去买烟,让司机替你看车。” 二奎被说得脸红,抱着账本跑去搬空筐。 下午再回来时,他身上多了一件半新的绿色棉袄。袖子有些长,抬手时得往上挽一截,看起来很暖和。 这是他用自己分到的钱,从委托商店买来的傻笑了一下午。 九十六元里,他先给母亲二十,又买了棉袄。剩下的钱一张没乱花,全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那件旧棉袄他也没扔,叠好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准备带回家让母亲拆了补被子。 马胜那边也有了处理。 护站队当天换了排班表,他的名字被调到站外后勤协助一栏,不能再接触候车口和临时检查任务。 马胜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这跟把我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老何没有跟他吵。 “调查结束以后,该回来会让你回来。现在先去库房干活。” 马胜回头看向马广福的办公室,眼神复杂。马主任没有被定成走私同伙,交出了内部留票登记和临时排班的处置权。 以后谁要留票,必须严格登记。护站队排班也不能再从他办公室单独发出。 以前马胜总能提前知道林野守哪个口。现在他连自己的班都不能挑了。 林野没有过去看热闹。 老何把他叫进护站队办公室,桌上放着那本从考核时就开始用的记录册。 里面都是林野最近的表现记录。老何翻到最后,在二月十一日后面添了一行。遇事沉稳,守规矩。 林野看完,有些不习惯挠了挠头。 何师傅,你这算是在夸我? 我只是如实登记瞧你那得瑟样。 老何吹干墨水。 “车上断电,你没跟着箱子乱跑。二奎出事,你也没偷偷毁东西。我都是如是登记。” 他把记录册合上,又递过来一张新的值守名单。 二月十七,9527次执勤。 林野的名字在重点协助人员一栏,后面标着临时护站员。 没有正式编制,也没有突然变成乘警。 林野微微皱眉。 “嫌临时两个字难看?”老何问。 “有一点。” “那就继续好好干。哪天不用别人替你解释,这两个字才有机会拿掉。” 林野把名单收好。 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黑了。 陈桂兰听说二奎没事,先去厨房多打了一个鸡蛋。林建国坐在炉边,看见儿子胳膊上的纱布,脸立刻沉下来。 “抓个人,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皮外伤。” “上回脑袋,这回胳膊。再抓两个,是不是得抬回来?” 林野坐到桌边,没敢贫嘴。 陈桂兰解开旧纱布,重新给伤口抹了药。棉花碰到刀口时,林野疼得胳膊一缩,她抬手便拍了他一下。 “还知道疼,我以为你铁打的。” 林建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去废仓,只把煤油灯往近处挪了挪,让陈桂兰看清伤口。 桌角那只铁皮盒已经合上了。他借的二百元本金早就还清,借条却被陈桂兰留下来,压在盒子最下面。 “吃完早点睡。明天还上不上班?” “上。”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白菜。 “还是临时的?” “还是。” “临时的也得把班站好。” 语气还是那么严肃,林野狼吞虎咽的多吃了半碗饭。 天黑以前,站里风言风语没断过 广播室外又有人提起林野靠苏晴进护站队的事情。但是这次却没有人在嘲讽林林野靠苏晴进护战队的。 苏晴坐在里面整理稿子,但是他们的说的话都能听。她把下一遍广播的车次圈好,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收了回去。晚上七点半,苏晴把上午来人的外貌、口音和询问内容重新写了一份。连对方什么时候进门、什么时候听见苏卫东的名字离开,都写的清清楚楚。 她把材料交给苏卫东,便回去继续值班,没有留在办公室等结果。 晚上八点,姜雪宁、苏卫东和林野都在客运值班室。 秦老三与刘瘦子依然没有消息。老彭还在北安,铁路公安手里也没有能直接扣住他的证据。 周建被抓,只是把江城这一头撕开一道口子。 墙上的挂历翻到二月十二日。 距离二月十七,只剩五天。 八点十五分,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 接线员接起后,没有多问,只朝旁边同事打了个手势。另一部电话随即拨向市内交换台,试着查清来电线路。 她听了几秒,脸色很快变得严肃,随后朝姜雪宁点了点头,将话筒递过去。 “还是上午那个人。” 姜雪宁接过电话。 “我是姜雪宁。” 听筒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听见公共电话亭外模糊的风声。过了几秒,一个男人慢慢讲出了她没有公开的车厢和铺位。 连苏卫东下午刚调整过的随车安排,对方也知道。 姜雪宁握紧话筒。 “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姜督察。” “二月十七,9527次。” “咱们车上见。” 第51章 对方电话威胁 电话没有挂。 姜雪宁紧紧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客运值班室里谁也没动,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每响一下,接线员便朝旁边那部电话看一眼。 市内交换台正在努力查线路。 “你既然知道我的铺位,也该知道这趟车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姜雪宁不紧不慢的回复。 “有什么话,现在说。”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 “姜督察还是先顾顾别人吧。” “行李房那个罗师傅,上午刚从乘警队出来,对不对?” 林野原本靠在桌边,听见这句话,身子慢慢绷紧。 老罗上午才补过口供。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老罗刚交代完事情,签完字便从乘警队后门离开。 秦老三已经跑了,刘瘦子也没露面。可老罗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知道他来过。 电话那头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好不容易活到这把年纪,别因为多说几句话,晚上连家都回不去。” “姜督察,时间还早着呢。” “你们先看看,眼前的人能不能保住。” 电话断了。 接线员立刻按住另一部电话,跟交换台核对。查了两三分钟,只查到电话是从铁路长途台转进来的,中间倒过不止一次,具体从哪部电话打来,已经查不清了。 苏卫东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行李房。 “找罗师傅。” 对面的人喊了两声,很快回来答话。 “老罗八点交班,已经走了。” 苏卫东看了眼挂钟。八点二十三。 “他从哪个门走的?” “平时走东门。今天没注意,刚才还在这儿换衣服呢。” 电话挂断以后,苏卫东又往老罗家打。响了半天,接电话的是他爱人,说人还没到家。 从行李房回家,骑车用不了二十分钟。 老罗却没回去。 “我带人去东门。” 老何先拿起棉帽。分两路,一组去他家附近,一组沿东门往调车场找。 苏卫东把值班表折起来,塞进口袋。 “别闹出太大动静。对方既然敢打电话,可能就等着看我们往哪儿扑。” 林野抓起棉袄,也准备跟出去。 “你留下。” 苏卫东看了他一眼。 “电话说的是老罗,盯的未必只有老罗一个。你现在出去乱转,容易有危险也容易暴露我们的目的。” 林野停在门口。 这话没错。 前一趟车上的空箱和断电,本来就是一次试探。现在老罗刚开口,对方便把威胁送上门,既能堵老罗的嘴,也能知道铁路公安接下来的安排。 可明白归明白,让他坐在屋里等消息,实在浑身难受。 老何临出门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着吧。你要是真闲不住,替我把炉门关小点。回来煤烧没了,我找你赔。” 客运值班室的人很快走了大半。 林野把炉门关上,低头才看见右边袖口还沾着一小片血。 废仓里被周建划开的伤口白天就有点疼。刚才穿棉袄时用力,伤口又渗出了血。 他正想把袖子往下拽,门口有人说道:“藏什么呢?” 苏晴站在门口,肩上还落着一点没化的雪。 苏卫东晚上没顾上吃饭,她从广播室的炉子上灌了热水送来,进门便看见林野往袖子里缩手。 “没藏,胳膊有点想家,出来透透气。” 苏晴把暖水壶放到桌上。 “伸出来。” “真没事。” “那我去叫我爸。” 林野老老实实把胳膊伸了过去。 广播室里有备用的药箱。苏晴把人领到隔壁休息间,用剪刀剪开旧纱布。 刀口崩开,边缘已经渗出了血,棉花粘在伤口上。 她沾了酒精,一点点往下揭。 林野疼得肩膀一缩。 “轻点,你这是换药还是审人?” “知道疼就少往危险的地方钻。” 苏晴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周建已经抓住了,秦老三也跑了。你以前躲着铁路公安走,现在倒好,你跟着他们一起抓人。” “说明我改造还挺成功。”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晴换了块干净纱布,绕过他胳膊时,指尖偶尔碰到衣袖。一阵皂香味飘入鼻子。 休息间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外面的广播声隔着门传进来,比平时声音要大。 她打好结,没有马上松手。 “刚才电话里说的是老罗吧?” 林野看向她。 “刚门没关严,我只听见名字,别的没听。” 苏晴把剪刀放回药箱。 “你们查什么,我不问。你答应我一件事,遇到危险要保护好自己。” “我现在好歹也是护站队的人,可安分了。”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野挠挠头想了一下。一脸尴尬 苏晴气得在纱布结上用力按了一下。 林野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刚要说她公报私仇,门外忽然有人咳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明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林野胳膊上,又看了看苏晴手里的药箱。 “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有事就说。” 苏晴合上药箱,脸有些红。 苏明没有继续逗她。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从棉大衣内兜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烟盒纸。 “老罗让我带给你的。” 纸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方。 晚上十点,东调车场旧扳道房。 下面还有一句话,字写得又挤又歪。 黑包里的图,我知道是谁画的。 林野看完,把烟盒纸递给苏卫东。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七点多,还没交班。” 苏明说道:“他不敢来乘警队,说这里有人盯着。他只肯见林野,见到人以后,愿意把那张图和以前送过的箱子全说清楚。”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周建被抓,秦老三跑了。他只要交代完这些事就安全了。” 苏明脸色难看。可是他说了,要是今晚不把话说完,以后可能没机会。 休息间里安静了片刻。 电话里的人显然也知道老罗准备继续开口。 苏卫东将烟盒纸收起来。 “按照计划。林野在明处,其他人在外面。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先露面。” “明白。” 林野立马穿好棉袄。 苏晴跟着送到走廊,伸手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拉了出来。 “纱布明早还得换。” “回来就换。” “别又让我去医院找你。” 林野傻笑了一声。 “见个人,又不是打架。” 苏晴盯着他没说话。 上次他也是这么说,回来时胳膊上便多了一道口子。林野自己也想起来了,把棉帽往下压了压。 晚上九点五十分,林野到了东调车场。 旧扳道房早就不用了,窗户钉着木板。 风从两排货车中间穿过,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远处不时传来车钩撞在一起的闷响。 老何和两名乘警藏在外侧货棚后面。 林野独自站到扳道房门前,点了一根烟。 九点五十五分,人还没来。 十点整,调车场深处亮起一盏白灯,一台调车机慢慢往这边移动。 林野掐灭烟,又等了五分钟。 到最后也没看见老罗。 第52章 老罗被丢铁轨 十点零五分,旧扳道房后面还是没人。 林野把烟头踩进雪里,朝货棚方向抬了下手。老何和两名乘警从暗处出来,先围着扳道房转了一圈。 窗户上的木板没有动过,门锁也锈死了。墙后的雪地倒是踩踏痕迹,调车场每天来往的人多,鞋印叠着鞋印,分不清那些鞋印是老罗留下的。 “会不会是害怕,不敢来了?” 一名乘警说了一句。 “他要是反悔,不会连家都不回。” 林野看了眼远处的行李房。 老罗上午已经签过一次材料。能让他冒险约这次见面,这绝不是几句闲话那么简单。 调车场外很快亮起两道手电筒光。 苏卫东带着苏明赶了过来。苏明棉大衣扣错了一颗,显然是临时从行李房被叫出来的。 “老罗家附近没有人,他也没回去。” 苏卫东先说了结果,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值守名单,递给林野。 名单还是白天那张,林野的名字却被铅笔划掉了。 “分局客运科的韩东山刚打来电话。随车安排已经泄露,二月十七那班车重新调整。” “正式方案定下来以前,临时护站人员全部退出随车名单。” 这张名单,林野昨天才签过名字。 老何还说,只要把二月十七的班站稳,后面才有资格谈正式工作。现在因为信息泄露,临时护站人员都退出随车名单。 换成以前,林野少不了多问是几句。 可来电的人连姜雪宁换过的铺位都知道。再让临时人员照原计划上车,比较危险。 韩东山划掉他的名字,也是为了保护新人和避免信息泄露风险。 林野把名单还了回去。 “就是说,我现在连重点协助都不算了?” “暂时不算。” “那找老罗,用不用正式编制?” 苏卫东把名单收起来。 “找到人以前,你就听老何指挥。敢自己乱跑,今晚就回家。” 这已经算给他留了一道口子。 林野没再磨叽,转头问苏明:“烟盒纸真是老罗给你的?” “我看着他写的。” 苏明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野。林野没有接,他又自己塞了回去。 “七点十分左右,他去行李房后门找我。当时神色就不对,写完纸还特意交代,十点以前不能给别人看。” “他说过要去什么地方吗?” “只说先回去换衣服。” “有没有人找过他?” 苏明皱着眉想了一会。 “我走的时候,东门外站着一个穿铁路棉大衣的人。个子挺高,戴着口罩。” “老罗朝那边看过两次,我以为是等他的人。” 老何转身去了东门门房。 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刚把火钩伸进炉子。听说要问老罗,他连火钩都没放下便点了头。 “看见了。他交班以后没有马上走,有个年轻人过来找他。” “什么人?” “穿的咱铁路上的衣服,说是行李房的。” 门房老头想起那人的话,拿火钩敲了敲炉沿。 “他说苏明在调车场摔了,让老罗过去搭把手。老罗当时还骂了一句,说这么大个人走路也不知道看着点。” 苏明脸色变了。 “我根本没来调车场。” “他骑自行车走的?”林野问。 “没有,车还在棚里。那人说不远,拉着他从侧门走了。” 几个人赶到自行车棚,很快找到老罗那辆二八大杠。车锁还挂着,后座绑着装饭盒的布包。 老罗原本确实准备骑车回家。 只是听见苏明出事,连饭盒都没取,便跟着来人走了。 苏明站在自行车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听见我出事才过去的。” “拿你名字骗人的是他们,不是你。” 苏卫东没让他继续自责,只叫他想清楚来人的身形和口音。 苏明闭着眼回忆半天,只能确定对方右手戴着灰色线手套,说话带一点北安口音。 这下不用再等。 有人借苏明的名字,把老罗骗进了调车场。 苏卫东让一名乘警留在东门,查清今晚进出过的铁路职工。剩下的人沿侧门往里找。 调车场比候车室大得多。 十几股铁轨并排铺开,停着煤车、棚车和几节等着检修的旧客车。货车一挡,隔着两三米都看不见人。 头顶没有几盏灯。 每隔一会儿,调车员的哨声便从远处传来。紧跟着是一连串车钩撞击,紧贴着铁轨滚过来,根本听不清附近有没有人喊。 林野小时候常来调车场给父亲送饭。 这里想让一个人消失,甚至用不着刀。调车员隔着几节货车看不见地面,只要把昏过去的人扔进正在倒车的线路,很容易制造一起意外事故。 老罗胆子再小,也是干了十几年铁路的人。 他不会自己往铁轨里钻。 “别走轨道中心,都沿外侧找。” 把人所有人分开。 林野和苏明往东侧找。经过煤水线时,一个扳道员从小屋里探出头,听说他们找人,指了指前面。“刚才是有两个人过去。” “几点?” “也就十来分钟。一个扶着另一个,我还以为喝多了。” “往哪边走了?” “六道和七道中间。后来货车挡住,没看见出来。” 老何在后面听见,立即吹了一声短哨,把另外两名乘警叫过来。 六道停着一列空棚车,七道上的几节货车正在重新编组。两条线中间只有一条落满煤灰的窄路。 林野走出几十米,在钢轨外侧看见一只棉帽。 帽檐沾着雪,里面写着一个罗字。 苏明弯腰要捡,被林野伸手拦住。 “别动。” 帽子不可能自己掉在这里。 他用手电往棚车底下照了照。车轮后面有几道拖出来的痕迹,一直越过六道,看向正在作业的七道。 远处又响起连续的调车哨声。 七道开始倒车。 老何也看见了地上的拖痕,立即回头喊: “通知扳道员,作业先停!” 苏明转身便跑。 调车场太吵,他的喊声传出十来米,便被车钩的撞击声压了下去。 七道尽头,一道白色车灯已经慢慢靠近。 林野顺着拖痕往前跑。 绕过最后一节棚车时,他终于看见两个人。老罗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两只胳膊被人从后面架着。 拖他的人穿着铁路棉大衣,正准备把人弄进七道轨心。 “站住!” 林野大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口罩遮着大半张脸。 他没有松手逃跑,反而抬脚踹在老罗腰上,把人整个踹进两根钢轨中间。 七道的调车机正倒着牵引几节货车。 司机的视线被六道棚车挡住,老罗平躺在轨心。灯光真正照到他时,再刹车已经晚了。 林野刚冲上路基,调车机的探照灯便扫了过来。 白光下面,调车机距离老罗已经不到十米。 第53章 火车轨道底下救人 距离不到十米。 按照调车场的速度,也就几秒。 林野没有往调车机那边跑。他猛冲下路基,跨过外侧钢轨,弯腰抓住老罗的棉大衣后领。 老罗一点反应都没有,后脑勺贴着枕木。 “老罗!”林野喊了一声,手上跟着用力。 人只拖动了半尺。 调车机的探照灯已经照过来,钢轨跟着震动。林野蹲在轨心,能听见车轮碾过接缝的声音。 “七道停车!” 老何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苏明已经跑到扳道员身边,抢过红色信号灯,站在七道外侧拼命晃。 调车机司机终于看见信号,汽笛跟着响了起来。 车是开始刹了。 可那么重的调车机,不是自行车,捏一下闸就能停。 林野把老罗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准备将人往六道方向拖。刚站起一半,旁边忽然刮来一阵风。 先前踹人的家伙没有跑。 那人从旧软管旁边抄起一根带弯头的铁钩,照着林野后脑勺便砸了下来。 林野听见动静,来不及回头,只能低头往前扑。 铁钩擦过棉帽,重重砸在他左边肩膀上。半边胳膊立刻没了力气,老罗也重新摔回轨心。 “妈的。” 林野疼得骂了一句。 那人抡起铁钩,还想再来一下。 要是放开老罗,林野有把握躲过去。身后的调车机没有停下来的痕迹,老罗平躺在两根钢轨中间。再耽误一下,人会被直接碾死。 林野没有往后退。 他抓起地上的煤渣,转身扬了出去。 那人戴着口罩,眼睛却没遮。煤灰混着碎雪扑到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林野趁机踹在他膝盖侧面。 那人一个踉跄,铁钩脱手掉进雪里。林野没有追上去补第二脚,转身重新抓住老罗的衣领。 “野子,快出来!” 老何已经冲过六道。 林野咬着牙,将老罗往外拖。棉大衣从枕木上刮过去,扣子崩开两颗,老罗的腰终于越过内侧钢轨。 调车机又鸣了一声笛。 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野抬起老罗一条腿,朝两线中间翻了过去。自己刚滚下路基,调车机已经贴着他的鞋底开了过去。 最前面的排障器擦住老罗的棉裤,扯开一道口子。 车轮没有压到人。 司机踩死制动,调车机又向前滑了几米,才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里停住。 林野翻身想起来,左肩却使不上劲。他刚撑住地面,便看见戴口罩的人从棚车另一头露了半张脸。 那人抹了把眼睛,转身钻进黑暗。 林野没有动。老罗还没有醒,调车机也只停在几米之外。这个时候再把人丢下去追,刚才那一趟就算白抢了。 林野躺在六道和七道中间,大口喘着气。左肩疼得发麻,右边胳膊的旧刀口也重新渗出了血。 老何从旁边跑了过来,先伸手摸老罗颈侧。 “还有气。” 他又把手电照向林野。 “你呢?” “我也有。” “我问你伤哪儿了。” “哪儿都疼。” 老何本来想骂人,听见这句话,硬是被噎了一下。 两名乘警越过钢轨去追袭击者。 那人熟悉调车场,擦完眼睛便钻进六道棚车之间,翻过停放检修工具的矮墙,转眼没了影。 地上只剩一根铁钩和半只灰色线手套。 “别动东西。” 苏卫东随后赶到,先让人守住现场。 七道的调车司机也从车上下来,吓的脸色发白。他隔着棚车看不见轨心,要不是苏明及时摇起红灯,根本不知道前面躺着人。 “再晚一点,我就刹不住了。” 司机蹲下看了看老罗裤腿上的裂口,半天没站起来。 扳道员、司机和两名乘警都在现场。 苏卫东让扳道员把七道封住,暂时不许继续作业。 铁钩、线手套和老罗掉落的两颗衣扣分别装进纸袋。司机的停车位置,也用粉笔在钢轨外侧做了记号。 地上的东西和四名目击者都留下了。 现在只能等老罗只要醒来,交代清楚。 苏卫东让人取来担架。老罗后脑有伤,不能随便背。众人把他固定好,沿着两股线路之间抬出调车场,直接送往铁路局医院。 林野原本想留下找人,被苏卫东一把推上后面的车。 “你去医院。” “我这点伤不用。” “谁让你看自己的伤了?” 苏卫东指着担架。 “老罗是你从轨道上拖下来的。他醒了以后,最相信的就是你。” 林野老实坐到担架旁边。 到了外二科,值夜班的护士刚推着药车出来。看见林野棉袄上的血,她先愣了一下,又抬头看向他的后脑勺。 “怎么又是你?” “这回不是我。” 林野赶紧指向担架。 “我陪人来的。” “那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林野低头看了看重新染红的袖口,没有吭声。 护士先叫人把老罗推进处置室,又让林野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坐了没两分钟,肩膀传来一阵阵疼痛,索性靠着墙慢慢走。 老罗的爱人是在半夜十二点赶到的。她看见处置室门口的血,腿当场便软了。 林野扶她坐下,只说人还有气,医生正在缝伤口,没有把发生危险的事情说出来。 女人缓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晚上有人往家里塞过纸条,让老罗闭嘴,否则下一次轮到他儿子。 纸条被苏卫东收走。 上面没有署名,写字的人却连老罗儿子在哪所学校念书都知道。 凌晨一点多,老罗终于醒了。 他的后脑缝了四针,身上没有骨折,只是被人打晕以后拖了一路,腰背上全是擦伤。 苏卫东、老何和韩东山都在病房。 韩东山接到调车场的消息后,从分局招待所赶了过来。 他带来的记录员重新问过司机、扳道员和两名乘警,又把林野为什么没有追击单独记了一遍。 四份记录写得都一样。 林野看见袭击者逃跑,拼命救下老罗。 韩东山把值守名单放到床头柜上。 “随不随车,还要重新定。事故准备组可以继续参加。” 不是恢复随车资格。至少现在还有机会。 林野点点头,没有在这个时候讨价还价。 病床上的老罗动了一下。 苏卫东俯下身,先问他认不认识袭击自己的人。 老罗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半天。林野站到床边,他的眼珠才慢慢转过来。 “是大宽。” 声音很轻,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大宽是北安来的装卸工,跟着老彭干了好几年。” 老罗抬起缠着纱布的手,紧紧抓住林野袖口。 “黑包里那张行李车的图,也是他画的。” 第54章 现场抓住大宽 二月十三日,早上七点。 老罗已经醒了。 护士不让他说太久,只给了二十分钟。苏卫东把记录本放到病床边,没有再问秦老三和老彭,只询问昨晚动手人的情况说清楚。 “他叫吴大宽,北安人。” 老罗靠在枕头上,后脑缠着厚厚一圈纱布。每说一句话,他都感觉浑身疼痛加剧。 “北安货场装卸队都叫他大宽。老彭往江城送货,十回有八回都是他带队。” “大宽是铁路职工?” “不是正式的,就是装卸队临时工。不过他有铁路棉大衣,也有货场通行证。 门房老头见过大宽几次,一直把他当成北安过来送货的职工。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是去年冬天。大宽带来三只木箱,手续齐全,称重以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反倒围着行李车转了两圈。 后来,老罗在休息室见过一张烟盒纸。 纸上画着车门、封签柜和贵重品柜的位置。 “我问他画这玩意干什么。他说北安来的装卸工没进过江城行李房,提前认个门。” 老罗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野。 “黑包里那张图,我昨天下午看见了。画法跟那张一模一样,车门旁边那个小三角,也是大宽留下的。” “那个小三角是什么意思?” “那里有个夹层。” 老罗抬起右手,比画了一下。 “行李房侧门有一把备用钥匙。值班的人嫌交来交去麻烦,一直压在封签柜后面。大宽知道那个地方,需要进门的时候,就把钥匙拿走,用完再放回去。” “昨晚钥匙还在吗?” “交班以前还在。” 老罗说完,脸色跟着变了。 大宽要是认定他已经死在调车场,最该处理的就是那把钥匙。钥匙还在,便能证明有人绕开值班人员,私下进出过行李房。 昨晚没有来得及取,今天早晚会回来。 苏卫东合上记录本。 “你以前少登记的那些箱子,还有哪些经过大宽的手?” “我全说。”老罗朝门外看了一眼。他爱人正领着孩子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 “昨晚要不是林野,我现在已经死了。再不说,他们下一回找的就是我儿子。” 护士站在门口,伸手看了看带在手上的表。 二十分钟到了。 苏卫东没有继续追问,让记录员将前面几页交给老罗确认。老罗忍着头疼看完,在补充笔录最后按下手印。 老罗的爱人问,要不要先把孩子送去亲戚家。 苏卫东安排一名女职工陪着,又通知家属院值班室留意生人。看着娘俩下楼,老罗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昨晚以前,他最怕开口以后连累家里。 现在不开口,人家照样盯上了他的家里人。 上午八点半,行李房照常交接。 昨晚调车场出事的消息没有公开。对外只说老罗摔伤了,需要休息几天。 苏明替他接了早班,先将当天托运的行李分好类,又把封签本放回柜子。 林野推着一辆空板车,从行李房正门进来。 “车放哪儿?” “侧门旁边,一会儿运麻袋。” 苏明没有多看他,说话也和平时一样。 板车推进侧门通道,正好占住一半出口。林野把车把朝外,自己去了后面的旧麻袋堆旁坐着。 他左肩挨过铁钩,棉袄下面还缠着纱布。靠墙的时候碰到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真让他追着大宽跑,也是有心无力。 这辆板车,正好替他省两条腿。 老何藏在站台货棚。 两名铁路公安分别守着行李房前门和通往货场的窄道。行李房里没有出现陌生面孔,外面看起来也和平时没有区别。 那把备用钥匙没有提前取走,今天要等回来拿钥匙的人。 八点半以前,苏明照常给一只木箱和六个麻袋过了秤。屋里一直有人来回走动,也一直有人说话。 八点四十分,侧门响了一下。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进来的人戴着棉帽和口罩,身上套着铁路棉大衣,肩上还扛着一卷麻绳。 苏明正在登记行李,只抬头看了一眼。 “哪个队的?” “北安装卸队,取昨天落下的绳子。” 声音带着北安口音。 大宽把麻绳扔到墙边,没有往苏明那边走,径直来到封签柜后面。 他蹲下摸了几次,从夹层里取出一把发黑的钥匙。 钥匙刚装进口袋,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大宽回过头,看见他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医院?” “昨晚陪人去的。” 林野握住板车的车把。 大宽眉头紧皱。他先看了一眼前门,又转头看向侧门。前门离苏明太近,侧门只隔着一辆空板车。 大宽突然从棉大衣里拔出一把短刀,踩着车轮便要翻过去。 林野意识到危险空手不敢接刀。 他向后猛拉车把,板车前轮撞上门框,车身横着甩了半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宽一脚踩空,膝盖重重磕在车板上。 短刀惊险的朝林野腹部划了过来。 林野松开车把向后退了一步。刀尖割开棉袄下摆,出现了一个大口子。 大宽刚要起身,林野已经重新抓住车把,将整辆板车顶向货架。 板车一边是门框,另一边是装满行李的木架。 大宽被夹在中间,只能侧着身子。手里的刀抬不起来,两条腿也没有地方使劲。 “刀放下!” 老何从货棚方向冲了进来。 两名铁路公安同时堵住前门和侧门。大宽看了看压在腰上的板车,知道冲不出去,手里的短刀却没有马上松开。 他突然反手,朝林野的手背扎去。 林野早盯着他的手。 车把向上一掀,板车边缘正撞在大宽手腕上。 短刀落地。 老何上前将人按在货架上,两名铁路公安反剪双臂,当场戴上铐子。 苏明这才从登记台后面出来。 “你这板车拉得还挺顺手。” “以前净给人装货了。” 林野低头看了看被割开的棉袄。 “没想到还能装人。” 老何将短刀踢到墙角。 “少贫,站远点。” 从大宽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把行李房侧门钥匙,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一张北安货场临时通行证,还有半只灰色线手套。 值班员当场用钥匙试了侧门,锁舌一拧就开。 临时通行证上写的是吴宽,照片也是眼前这个人。那支短铅笔的笔芯很硬,画在烟盒纸上不容易蹭花。 调车场留下的同样是半只灰手套。 两只手套放到一起,磨损的位置正好能够对上。几样东西逐件装进证物袋,由苏明和行李房另一名职工当场签字。 证据确凿,现在直接抓获大宽。 韩东山接到消息,很快让记录员修改了事故准备组附表。 “把林野加回去。” 记录员抬起头。 “随车名单也恢复?” “随车的事另议。” 韩东山看了林野一眼。 大宽被押出侧门时,一直没有说话。 经过林野身边,他才停下脚步。 “抓我算什么本事?” 林野看着他。 “让板车都抓住的人,你也没啥本事。” 大宽的脸色沉了下来,随后忽然大笑了一声。 “你们都守在这里,二奎那边还有人管吗?” 林野脸色阴沉。 “他下一车货,今天下午就从青山大队装车。” 大宽扭头看着他。 “林野,你先看看那辆拖拉机能不能开到食堂,再管后面的事情把。” 第55章 这趟货越危险,越得送 大宽被押走以后,苏卫东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站在行李房侧门外,看了林野一眼。 “青山大队这趟货,你先让二奎停下来。” 林野正拿别针别棉袄下摆。刚才让刀豁开一个大口子,棉花一直往外冒,怎么按也按不回去。 “停了以后呢?” “等大宽交代清楚,至少得知道他们准备在哪里动手。” “他肯说,刚才就不会提醒我了。” 林野把棉花塞回去,缝好被刀划开的口子。 “老彭他们现在是狗急跳墙。今天这趟车不送,青山大队会觉得咱们惹了麻烦,食堂也得重新找货。下一次有人吓唬一句,二奎还得停。” 苏卫东听完一句话也没说。 老彭未必在乎几筐鸡蛋和粉条。他是要告诉林野,其他地方他同样能伸手。 “你想跟车?” “不跟。” 林野摇了摇头。 “我现在属于事故准备组,跑出去收山货算怎么回事?再说,这是二奎的活。让他自己决定,愿意送就按手续送,不愿意也别逼他。” 苏卫东沉默片刻,只交代了一句。 “不能借着护站队的人给你押货。” “我知道。” 林野回到铁路食堂时,二奎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 这小子没有像以前一样乱嚷。他蹲在后门台阶上,把两张签收单铺在膝盖上,一张张对着看。 旁边放着今天的采购单。 鸡蛋、粉条、干蘑菇和两筐冻白菜,数量写得明明白白。 采购员又从账房支了三十元,装进牛皮纸信封。 “这是本趟拖拉机的油钱和运费,先支给你。到货以后,多退少补,司机和大队会计都得签字。” 二奎接过信封,没有马上往怀里塞。 “要是货没送到呢?” “钱退回来,单子作废。” 采购员看着他。 “不过后厨确实等着这批东西。能送,尽量送。” 田师傅从门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少在这儿磨蹭。今晚装好,明早早点回来。再晚两天,值春运夜班的人只能啃白菜帮子了。” 二奎把三张单子叠在一起,装进棉袄内侧新缝的小布兜,又用别针扣住。 上回他把账本绑在裤腰带上,挨了不少笑话。这回倒是学聪明了,提前让母亲在棉袄里面缝了个口袋。 林野用手指戳了戳信封。 “想好了?” “我妈连口袋都给我缝了,不去不是白缝了。” 二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 “再说这活是我自己接的。不能每次有人吓我,都让你替我帮忙。” 这话说得挺像样的。就是出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把刚撑起来的气势全摔没。 林野赶紧把人扶住,没有笑他。 “到了大队,只认公家的秤和会计开的单子。有人出高价,你别跟着抬价,更别接来路不明的钱。” “有人拦车呢?” “别打架,记住人,原路回去。货能赔,人不能出事。” 二奎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临走前,林野让他把预计到达时间写在食堂值班本上,又把青山大队和公社机车棚两个落脚点告诉苏卫东。真过了点还没消息,至少有人知道去哪里找你们。 林野没有跟着去。他把伤口重新包好抹了跌打药,回三号口接班。 下午两点多,二奎赶到青山大队,晒谷场上已经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两个穿羊皮袄的男人蹲在车边,脚下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生产队刚归拢好的鸡蛋和粉条摆在仓房门口,周围围了十几个社员。 其中一个长脸男人捏着几张大团结,声音不低。 “鸡蛋每斤多加一毛,干蘑菇多加三毛。现钱,不打白条,有多少收多少。” 这个价比铁路食堂高了一截。 几个负责分拣鸡蛋的妇女都停了手。大队会计拿不准主意,只能等大队长过来。 长脸男人见有人动心,又添了一句。 “江城铁路食堂最近正查账。你们把货送过去,能不能当天拿到钱都不好说。拖拉机来回烧油,冻坏几个鸡蛋,亏的还是大队。” 二奎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挤进去。 大队长从仓房里出来,肩上披着旧棉袄,手里还拿着烟袋锅。看见二奎,他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林野呢?” “在站里当班。” “不是说好今天来装货?怎么又冒出来两个收货的?” “我也才刚看见。” 二奎走到木桌前,从棉袄内侧取出两张签收单,又把今天的采购单压在上面。 “前两趟都结清了,这是食堂今天开的单子。车费也提前支了三十,钱在这儿,走大队的账。” 长脸男人走过来,瞥了一眼纸上的红章。 “一张纸能当饭吃?我们给的可是现钱。” “那就把收货单位写上。” 二奎从会计手边拿起铅笔,递了过去。 “货送到哪里,谁验收。写清楚,大队过秤,会计入账。你价高,货给你也没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脸男人没有接铅笔。 “山货买卖,哪来这么多麻烦?” “铁路食堂收货的时候就这么麻烦。” 二奎把铅笔放回桌上。 “人家麻烦归麻烦,收了多少、结了多少,都是清清楚楚。你拿着一把钱,只说有多少要多少,连送到哪儿都不肯讲。 围在旁边的社员开始低声议论。那只帆布包里确实装着钱,可两个人既没有采购介绍信,也不肯留下单位。真把集体的东西交出去,价钱再高,会计也不知道该把账记在谁头上。这属于投机倒把。 长脸男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们是替北安一家服务社收货,回头手续自然会补。” 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 “先有手续,再收集体的东西。青山大队不差你这几毛钱。” 他把今天的采购单交给会计。 “按原来定好的数过秤,装车。鸡蛋少装两筐,给队里食堂留着。” 这句话落下,刚才停手的几名妇女重新忙了起来。 长脸男人又把价钱提了一次,没人再回应他们。他盯着二奎看了半天,收起帆布包,带着同伴赶着马车离开了晒谷场。 二奎没有在看他们一眼。 他先陪会计过秤,再对照采购单清点。有为问题的货物,全都当场挑出来。 太阳偏西时,货终于装上大队的拖拉机。 二奎把食堂预付的三十元交给会计。油钱、司机工钱和装车费用逐项记好,剩下的钱仍装回信封,等到食堂结算时再退。 大队长看完运输单,在下面按了手印。 “这一趟办得还算稳当。” 二奎咧了咧嘴。 “那我以后还能来?” “把货平安送到再说。” 二奎把自行车留在大队长家,抱着账本爬上拖拉机。 拖拉机开出青山大队时,天边已经开始发暗。 司机准备先赶到公社机车棚过夜,明早再往江城走。二奎坐在车斗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绑货的麻绳。 出了村口没多远,后面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一个围着蓝围巾的男人骑在百十米外,不紧不慢地跟着。拖拉机过了岔路,他也跟着转弯。 又走出两里地,那辆自行车仍然没有离开。 第56章 二奎的拖拉机翻了 二月十四日,早上五点半。 公社机车棚外面,拖拉机刚摇着火,排气管便喷出一股黑烟。 林野从送报纸的卡车上跳下来,落地时碰到左肩的伤,疼得半边胳膊都麻了一下。 二奎正蹲在车斗里检查麻绳,看见他以后,先揉了揉眼睛。 “野哥,你怎么来了?” “有人骑自行车跟了你一路,你倒还能睡着。” “我没睡踏实。” 二奎从车斗里跳下来,两个眼圈都是黑的。 昨晚到了公社以后,那辆自行车没有继续跟进院里。二奎越想越不对,借机车棚值班室的电话给铁路食堂打了过去。 消息转到客运值班室时,林野刚交班。 苏卫东没有派护站队的人押货,只让老何替林野调开上午的班。大宽把话说到了二奎头上,再当成一次普通送货,说不过去。 不过苏卫东只准林野跟到食堂。 路上真发现有人,不许离车去追,更不能拿身份去查人。 “那辆自行车呢?”林野问。 “在公社外面绕了一圈,后来没影了。” “长什么样?” “人没看清,围着条蓝围巾。骑的是二八大杠,后泥瓦有块白漆。” 二奎昨晚记下的只有这些。 机车棚值班员也见过那辆自行车。对方没有进院,只在外面的土路上抽了根烟,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便走了。 拖拉机司机姓赵,就是前两趟替青山大队送货的赵师傅。 他拿手电围着车转了一圈,先看轮胎,再看牵引架。后轮固定销外面糊着一层黑油泥,用手推了推,没有松动。 “车没事。” 赵师傅收起手电。 “昨晚我锁了棚门,钥匙在我身上。车斗上的封条也没动。” 林野仍不放心,蹲下去照了照右后轮。 固定销藏在轮毂内侧,只露出一小截销头,外面全是冻硬的油泥。赵师傅拿扳手敲了两下,销子没有松,轮毂也没晃。 几个人都没看出异常。 会计跟着核对了一遍货。 鸡蛋一筐不少,粉条、蘑菇和白菜的重量也能跟运输单对上。货物没有被人换过,更没有多出不该有的东西。 二奎这才松了口气。 上次麻袋里翻出手表零件,他被叫去写了一夜材料。现在看见绳结,都恨不得数数麻绳上有几根毛。 “别光盯着货。” 林野将运输单还给他。 “路上看着点人。” 跟车的除了大队会计,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叫小石头。 昨天装鸡蛋时,几只筐里的稻草没有塞实。小石头的父亲在队里养鸡,便让他跟到江城,路上照看鸡蛋,回来时再把空筐带走。 小石头第一次进城,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 他抱着一床旧棉被坐在鸡蛋筐旁边,兜里还塞着母亲烙的两张苞米面饼。 “林哥,江城站有几层楼?” “到了自己数。” “火车是不是比拖拉机快?” “你赵叔听见该不乐意了。” 赵师傅坐在驾驶位上,回头骂了一句。 “赶紧坐稳。谁再拿我这车跟火车比,半路把谁扔下去。” 小石头赶紧缩回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还没有完全亮。 拖拉机的电瓶不太行,前灯时明时暗。赵师傅在车头旁挂了一盏带铁罩的煤油灯,灯芯调得很小,只能照清前面几米的路。 二奎把自行车留在公社机车棚,回来跟值班员取。 六点不到,拖拉机便出了公社。 车斗两边围着草帘,鸡蛋筐放在最里面,粉条和冻白菜压在外侧。林野坐在车斗前端,正好能看见赵师傅和两边路面。 昨夜又降了温。 土路被车轮压过以后,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背阴的地方结着一层薄冰,拖拉机稍微快一点,车斗便会从后面甩过来。 赵师傅不敢开快。 那个围蓝围巾的人也一直没有出现。 走出五六里地,天边才透出一点白。小石头缩在棉被里打盹,大队会计抱着账本,脑袋跟着车身一下一下往前点。 二奎却始终没坐下。 他扶着车斗侧板,时不时回头看路。看得久了,眼睛被冷风吹得发红。 “别看了。” 林野递给他半块苞米面饼。 “真有人骑车,也追不上拖拉机。” “昨晚他就没掉队。” 二奎接过饼,没有马上吃。 “我总觉得那孙子还在后面。” 林野也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只有拖拉机压出的两道车印,远处看不见人。道路两边都是积雪覆盖的荒地,偶尔露出几垛苞米秆。 前面是一段下坡。 坡不长,右边有条排水沟,左边靠着一道土坎。白天走不算危险,清早却结满了冰。 赵师傅提前减了油门。 拖拉机刚压上坡顶,右后轮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爆胎。 那只轮子先向外晃了一下,紧接着整个车身向右歪去。 赵师傅猛地踩住刹车。 “都坐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头速度降了下来,后面的车斗却还在往前推。轮胎压过冰面,拖拉机横着滑出去半米,右后轮已经从轮轴上退出一截。 林野一把抓住车板。 “固定销掉了!” 赵师傅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想让车头朝土坎那边靠。方向刚打过去,右后轮彻底脱开,顺着冰坡滚进排水沟。 拖拉机失去支撑,车头猛地向右栽了下去。 车斗也跟着翻了。 “跳车!” 林野喊出口时,二奎已经扑向鸡蛋筐旁边。 他先抓住小石头的棉袄,将人从车斗左侧推了出去。小石头连人带棉被滚进雪里,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队会计想往外爬,棉鞋却挂在麻绳上。 二奎转身扯断绳子,抬起肩膀将人顶出车斗。 下一刻,整块木侧板压了下来。 二奎来不及躲,半边身子被拍进雪沟,腰和右腿全压在板子下面。 林野在车斗倾斜前跳了出去。 落地以后,他顺着冰面滚出几米,肩上的伤口重新裂开,纱布很快渗出了血。 他顾不上去看伤口,爬起来便往沟里跑。 拖拉机侧翻在排水沟边。 赵师傅没有被甩出去。他的一条腿卡在驾驶座和变形的挡泥板之间,双手撑着地面,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先看孩子!” 赵师傅疼得脸色发白,还是朝后面喊了一声。 小石头从雪里抬起头,额角擦破了一块。大队会计也摔得不轻,趴在路边半天没有起来,好在两个人都还能动。 二奎那边却没了声音。 林野冲到车斗旁,先摸了摸他的脖子。 人还有气。 压住他的木板上面堆着两筐白菜和三捆粉条,另外几只鸡蛋筐翻在坡上。碎鸡蛋顺着草帘往下淌,冻得发硬的蛋液挂在木板边缘。 林野刚要搬开白菜,赵师傅突然拍了两下车壳。 “别碰火!” 挂在车头旁边的煤油灯已经摔碎了。 灯油点着一卷草帘,火苗贴着雪沟往上窜。油箱下面的管子也在事故中撞裂,燃油一滴一滴落进雪里,沿着沟底向燃烧的草帘流去。 大队会计挣扎着爬起来。 “先救哪个?” 林野没有回答。 二奎压在车板下面,赵师傅的腿卡在驾驶座里。想把两个人拖出来,必须先搬开货物,再找东西撬动变形的车架。 可火离他们越来越近。 林野抬头看向车尾。 那里挂着一把铁锹和半根撬棍。 他刚迈出一步,燃油已经淌进燃烧的草帘。 火苗猛地蹿高,顺着车壳烧到了油箱下面。 第57章 人和货,我都要带回来 火苗窜到油箱下面时,林野已经抓住了铁锹。 他没有直接往油箱上扬雪,而是照着雪沟中间铲了下去。冻硬的雪壳被砸开,连雪带土堆成一道坎,将正往下淌的燃油截住。 “会计,立马用雪压草帘!” 大队会计腿上擦破了一块,走路还有些发抖。他咬牙忍痛拖着铁锹,将旁边雪覆盖到起火的草帘。 小石头也从雪里爬起来,抱起散落的棉被就想往火上扑。 “别用被子!”林野一把将他拽开。 “你去坡上喊人,顺着大路跑。” 燃油现在烧的正旺,棉被盖火会越来越大。小石头听见吓得脸色发白。 雪一层层覆盖在草帘上。 火没有马上灭。林野又铲起两锹湿土,重重拍在燃烧的位置上。 油箱下面的火终于被扑灭了。 裂开的油管仍在往外滴油,好在新堆起来的雪坎将燃油引向沟底另一侧,暂时碰不到火星。 “先救二奎!” 赵师傅还卡在驾驶座下面,说话时额头全是冷汗。 林野扔下铁锹,跑到翻倒的车斗旁。大队会计也一瘸一拐地过来,两个人先将压在木板上的白菜和粉条搬开。 一只鸡蛋筐已经碎了。 蛋液、稻草和积雪混成一团,顺着木板缝往下淌。林野踩进去,棉鞋底下直打滑,试了两次才把撬棍塞进侧板下面。 “二奎,能听见吗?” 木板下面没有回应。 林野握紧撬棍向下压,侧板只抬起一条缝。会计赶紧塞进去一块木头,两个人换了位置重新用力。 压住二奎腰的木板终于抬高了一些。 林野伸手抓住他的棉袄领子,将人一点点拖出雪沟。 二奎后脑撞得不轻,闭着眼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林野摸了摸他的胸口,又掐住人中。 “醒醒。” 二奎眼皮动了两下。 “鸡蛋呢?” “碎了一筐。” “那得扣多少钱?” 林野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算账,脑子应该没摔坏。” 二奎想坐起来,右腿刚一动,痛疼让他浑身发抖。 腿没有断,膝盖和大腿却肿得厉害。林野扶着他靠到土坡边,让会计看着,自己转身去救赵师傅。 “扶我过去。” 二奎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站都站不稳。” 二奎咬着牙,用左腿撑起身体。 驾驶座已经挤进挡泥板里,赵师傅的小腿夹在两块铁皮中间。林野把半根撬棍插进缝隙,二奎则捡起车上的轮胎扳手,从另一边向外顶。 大队会计将两块木头垫在下面。 “听我数。” 林野握紧撬棍。 “一、二,起!” 两根铁棍同时压下去,变形的挡泥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赵师傅紧咬住棉帽边缘,试着将腿向外抽。 第一次没能出来。 二奎的伤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再来!” 他把轮胎扳手重新往里送了一截,额头疼得全是汗。 第二次用力时,铁皮终于向外张开。赵师傅猛地向后一缩,被夹住的腿带着棉裤碎布抽了出来。 人刚离开驾驶座,林野手里的撬棍便弹了出去。 三个人一起摔进雪里。 赵师傅抱着腿喘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膝盖和脚踝。脚趾还能也能动,只是伤口处一直往外渗血。人都活着。 林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坡上便跑下来一个人。 那人围着蓝围巾,正是昨晚跟在拖拉机后面的骑车人。他没有骑车,手里还拎着一只旧帆布包。 “我来帮忙!” 他说着便冲进雪沟。 大队会计正照看赵师傅,林野和二奎都坐在地上。蓝围巾男人先扶了一下侧翻的车斗,又快步来到二奎旁边。 “伤着哪儿了?我背你上去。” 二奎疼得眼前发黑,没有认出人。 蓝围巾蹲下来,伸手去解他棉袄里面的别针。 那里装的是铁路食堂的采购单和前两次签收单。 二奎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按住对方手腕。 “你摸我兜干什么?” 蓝围巾没有回答。 他扯开别针,抓住露出来的纸角便往外拽。二奎右腿动不了,干脆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人拖倒在雪里。 采购单被扯出一半,纸角也撕开了。 “林野!” 蓝围巾男抬脚踹在二奎肩膀上,想把腿抽出来。 林野撑着撬棍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已经从雪里抓起一把碎冰,迎面扬了过来。 林野偏头躲开。 蓝围巾挣脱二奎,翻上土坡,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 赵师傅伤着腿,大队会计还没缓过来。林野看了一眼地上的二奎,没有选择继续追。 采购单还攥在二奎手里。 上面的红章没有损坏,只撕掉了一小块空白纸边。 不到十分钟,小石头领着附近东沟生产队的社员赶了过来。 跑在前面的修车师傅姓孙,带着千斤顶和工具箱。几个人先把伤员抬到路边。有人询问刚刚那个飞快跑走的人是谁? 小石头抢着回答道:“围蓝围巾,个子不高,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东沟生产队一个赶车的社员听完,脸色变了。 “像胡四。” “哪个胡四?” “公社西头的。以前给江城站前那个秦老三跑过腿,前年还来我们队里收过山货。” 这个名字,大队会计也听过。 孙师傅将脱落的后轮吊起来,趴在轮毂旁看了半天,又让人去沟里寻找固定销。 固定销最后在坡顶冰面旁找到。 销头外面沾着油泥,中间却有一圈新鲜的锉痕。原本手指粗的铁销,只剩下不到一半连着。 “是有人动了手脚。” 孙师傅拿给赵师傅看。 “有人提前锉过。平路上勉强撑得住,上坡时候后轮更吃力,剩下那点铁承受不住就断了。” 大队会计当场把固定销包好。东沟生产队的赤脚医生也赶了过来。 他摸过二奎的膝盖和脚踝,确认骨头没有断,便用两块薄木板固定伤腿,又拿绷带缠紧。 二奎疼得站不住,却不肯跟赵师傅一起去卫生院。 林野没有守着坏车等人慢慢修。 赵师傅和小石头需要去公社卫生院处理伤口,拖拉机一时也扶不起来。可车斗里的粉条和蘑菇大多没有损坏,鸡蛋八筐碎了三筐,冻白菜也只沾了些雪。 能送的货,至少还剩七成不到。 东沟生产队刚好有一辆拖拉机。 林野拿出采购单,将油钱、车费和司机工钱当面说清。对方大队长看过青山大队的运输单,又让会计重新登记转运数量,最终答应借车。 沾过油的草帘、受潮粉条和三筐碎鸡蛋全留下。 剩下的货重新过秤,两边会计在转运单上签字,东沟生产队又派了一名社员跟车作证。 中午以前,没损坏的山货全部换到新车上。 大队会计陪赵师傅和小石头去卫生院,二奎则让人扶上新拖拉机。不肯去医院,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林野跟着上了车。 临出发前,东沟生产队的大队部接到铁路食堂转来的电话。 “不是我催你,是采购科刚开过会。” 田师傅的声音有些发紧。 “天黑以前到不了,这一个月的采购计划就得取消。” 第58章 这车货没白救 下午五点二十分,东沟生产队的拖拉机准时开进了江城站区。 离铁路食堂后厨交班,只剩四十分钟。 林野坐了一路,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二奎的右腿绑着两块薄木板,只能靠在车斗前面,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账。 拖拉机刚停到食堂后门,田师傅便带着两个帮厨跑了出来。 “人怎么样?” “都活着。” 林野跳下车。 “赵师傅和小石头在公社卫生院。货保住七成,坏的全留在事故现场了。” 田师傅掀开草帘,先检查了山货。 车斗外侧沾着雪和泥,几捆粉条也压得有些变形。鸡蛋筐换过草绳,冻白菜滚掉了不少外层叶子。 采购员拿着验收单赶到时,马广福也从食堂里面走了出来。 他先看拖拉机,再看二奎腿上的木板。 “车都翻了,这批货还敢往食堂送?” “把没坏的送了过来。”林野说道。 “你说没坏就没坏?” 马广福走到车斗旁,指了指车斗剩余的东西。 “谁知道东西有没有沾油?白菜叶子都烂了,粉条也压成这样。后厨做出来吃出问题,谁负责?” 采购员没有急着表态。 上一车货里刚翻出手表零件和呢子料,这一车又在半路出了事故。青山大队的供货接连惹事,采购科确实已经动了换货源的心思。 整车退回去吧,马广福把验收单合上。 “一个月的采购计划也先取消。站里缺东西,可以从别处调,没必要天天跟着他们担风险。” 二奎扶着车板便想下来。 伤腿刚碰到地面,他疼得龇牙咧嘴,险些跪在雪里。东沟生产队跟车来的社员见状赶紧将他扶住。 “先别卸。” 林野把二奎按到一旁台阶上坐好。 他没有跟马广福争论,将东沟生产队开的转运单交给采购员。 单子上写着事故地点、剩余数量和重新过秤的结果。青山、东沟两边的会计都签了字,后面还有孙师傅对事故的检查说明。 “让后厨自己验。” 林野把草帘全部掀开。 “田师傅检查货物,采购员核数,。沾过油的、摔坏的,一样不要。剩下的能收多少算多少。” 马广福冷着脸。 “验完不合格,照样退。” 林野没有理会马主任,先从最外面搬下一捆粉条。 草绳解开以后,田师傅掰开一把闻了闻,又用手搓碎一根,确认没有油味。 第二捆外面的麻纸破了,边角受潮,被单独放到墙边。 四袋干蘑菇逐袋拆开。里面的蘑菇没有沾泥,只是压碎了一些。 采购员抓出几把检查,按照碎货降了一档价格。 冻白菜最省事。 外层脏叶剥掉,里面冻得结实。田师傅让帮厨切开两棵,菜心还是白的。 最麻烦的是鸡蛋。剩下五筐看着完整,有些还是有裂纹。帮厨端来两盆温水,鸡蛋逐个擦净检查。裂开的、碰瘪的全挑出去,整整装了半筐。 二奎坐在台阶上上,一笔一笔往账本里记。 “三筐碎在沟里,半筐到站验损。粉条一捆有一点受潮,蘑菇降一档,白菜需要剥外的烂叶。” 他写字本来就写的慢,右腿又还一直疼,此时的他夹着心疼和痛楚。 拖拉机翻了就是翻了,货坏了也不少。哪怕最后一分钱不挣,这些损耗也得写明白。 马广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原以为这车货沾过油,整批退掉并不难。可林野主动把最差的几样挑了出来,采购员和后厨又全程在场,剩下的货确实没有问题。 “事故不是货物来源有问题。” 东沟生产队的司机将固定销包放到桌上。 “车是在我们生产队附近翻的,人也是我们救的。你们不放心,可以再过一遍秤。” 采购员看向田师傅。“后厨能用吗?” “能。” 田师傅指了指墙边挑出去的东西。 “这些不要,其他的今晚就能下锅。鸡蛋少了点,值夜班的先紧着伤员和乘警队发。” “那就重新过秤。” 木秤从库房抬了出来。 鸡蛋、粉条、蘑菇和白菜一样样称重,数量重新写进验收单。采购员按照实际质量核价,最后在单子下面签了名字。 东沟跟车的社员又带来青山大队长的口信。这回缺掉的鸡蛋和粉条,两天内补齐,仍按原价,补货的拖拉机费用由大队出。 马广福还想说什么,田师傅已经让帮厨推来板车。 “六点要交班,别堵门。货有问题找我,今晚这批菜也是我做。” 这句话不是冲着林野说的。 后厨收什么东西,田师傅比站在旁边的人清楚。剩下的货能不能吃,他敢签这个字。 板车一趟趟推进仓库。 二奎看着最后一筐鸡蛋过门,整个人才松下来。他把账本放在膝盖上,又将从青山大队出发到现在的费用重新算了一遍。 青山大队的货款、两段拖拉机费用、损坏的草帘、卫生院垫付的钱,全都扣掉。食堂按照合格货物结算后,还剩一百八十四元。 林野和二奎各分九十二。 二奎捏着九张大团结和两张一元纸币,半天没有装进口袋。 “今天差点交代了,就挣这些?” 林野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嫌少给我。” “那不行。” 二奎赶紧把钱塞进棉袄内兜,又把别针扣上。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打趣我野哥。 田师傅听见以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采购员没有马上离开。 他将另一张准备好的采购单放到二奎账本上,供应时间从二月十五日排到三月十五日。鸡蛋、粉条、干蘑菇和蔬菜按实际需要提前通知,野猪肉仍然只收大队统一处理、手续齐全的货。 “采购科同意先定一个月。” “以后还是我送?”二奎问。 “你负责联系、装运和结算。” 采购员点了点他腿上的木板。 “不过先把伤养好。下次再翻一回,食堂可没有第二个一个月给你。” 二奎连忙点了几下头。 马广福站在后门外,脸色不太好看。 这车货不但没有被退掉,供货时间反而从一趟变成了一个月。车都翻了,也没能掐断二奎的活路。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林野才扶着二奎离开食堂。 二奎要去医务室重新看腿,林野也回到了客运值班室将事故说明。 经过广播室外面时,苏晴正好抱着一摞播音稿出来。 她先看见二奎腿上的木板,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林野抬手替她扶门,棉袄袖口跟着滑了下去。 他的右手背上鼓着两个水泡。 靠近虎口的地方已经烧破了皮,周围红了一大片。 苏晴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她将播音稿塞给旁边的同事,避开伤处,一把抓住林野的手腕。 “跟我进来。” “我还得交材料。” “材料不会长腿跑了。” 苏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拽着人进了广播室休息间。 第59章 苏晴这回真生气了 广播室休息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只掉漆的脸盆架,墙角还摞着几捆没有启用的广播线。苏晴关上门,将急救箱放到桌上。 “坐下。” 林野看了看门。 “二奎还在外面。” “有人送他去医务室。” “事故材料还没交。” “老何知道你在这儿。” 苏晴拉开椅子,声音不高,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林野尴尬地笑了笑,带着歉意坐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手背上只是燎红了一块。屋里暖和以后,两个水泡越来越大,虎口旁边烧破的地方也开始往外渗水。 苏晴端来半盆凉水,让他把手放进去。 “怎么起了这么大水泡?” “灭火的时候离得近了点。” “就一点?”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野老实闭嘴。 手泡了片刻,她用干净纱布吸掉水,将烫伤药薄薄涂在伤处。药刚碰到破皮,林野的手指便疼的缩了一下。 疼? 不疼,林野不好意思的用另外一只手挠了挠头。 苏晴又用棉签碰了一下。 林野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么感觉你这不是在治伤,是在上刑啊……” “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缠好纱布,刚准备让林野穿上棉袄,便看见他右边袖口同样有血。 那不是今天烧出来的。 苏晴把棉袄往上推了一截,里面缠着的旧纱布已经松开。先前让刀划开的伤口重新裂了,血顺着手臂淌到袖口,冻成了一小片暗红。 “这也是火烧的?” “早上翻车,帮忙的时候太用力伤口崩开了。” “林野。” 苏晴将带血的纱布放进搪瓷盘,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到底还有几处伤?” “真没了。” 林野怕她不信,抬了抬左肩。 这一下又牵动被铁钩砸过的地方,疼得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苏晴盯着他,眼圈有点发红,脸色反而更难看。 “后脑挨砖,你说没事。胳膊让刀划开,你也说没事。昨晚从车轮下面抢人,今天又跟着拖拉机翻进沟里。” “拖拉机不是我开的。” “你还挺有理?” 林野不说话了。 休息间外面响起播音员试话筒的声音。下一趟列车即将检票,苏晴还有一遍稿子要播,却没有急着出去。 她重新拿来纱布,将裂开的伤口清理干净。 “我没让你别管这些事。” 林野有些意外,抬头看她。 苏晴仍然低着头。 纱布在林野手臂上绕了一圈。 “以后只要事情牵扯到我家,或者牵扯到我,你得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我好有个准备。” 苏晴抬起头。 “总比事情出了以后,我啥也不知道。” 林野看见她眼里的火气,原本想说的几句玩笑又咽了回去。 上辈子他出事以后,总是觉得离熟人远一点,就能不累别人。苏晴去监狱看他,他也躲着不见。 结果该受苦的人,一个都没少受。 “行。” 林野点了点头。 “以后有事提前说。” “别又拿一句话糊弄我。” “这回不糊弄。” 苏晴看了他一会儿,将纱布打了个结。 “明早过来换药。” “医务室也能换。” “那你去医务室。” 林野拿起棉袄,慢吞吞套在身上。 “几点过来?” 苏晴没忍住,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很快板住脸。 “八点。” 第二天一大早,林野七点五十五分到了广播室。 苏晴正在整理当天的播音稿。看见他进来,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把急救箱推向休息间。 换好手上的药,苏晴又检查了胳膊上的纱布。伤口没有继续出血,她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人还没抓到?” 没有。他自行车扔在冰坡后面,人应该搭别的车走了。孙师傅和现场社员都写了证明,东西也交给铁路公安了。 林野没有像以前那样嘴贫,认真的将早上查到的情况一并讲了。 苏晴听完,把名字记在一张空白稿纸背面,又写下蓝围巾、眉骨有疤和后泥瓦白漆。 林野看着她写。 “你记这个干什么?” “省得哪天人在我面前晃过去,我不认识。” 她刚把纸折好,广播室的门便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深蓝棉大衣,铁路棉帽,裤腿上沾着煤灰。衣服像是铁路职工的,胸前却没有佩戴工牌。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多走。 “这是广播室吧?” “有事?”苏晴问。 “总务那边让我过来核对一下钥匙。你们广播室的备用钥匙,现在放谁手里?” 苏晴没有回答。 “谁让你来的?” “客运那边。” “客运哪位?” 男人停顿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姓马的主任。说春运期间怕门锁出问题,让我们把备用钥匙登记一下。” 马广福在客运工作不假,却不会管广播室备用钥匙。真要登记,也该由值班员带着领用表过来。 苏晴将桌上的钥匙串往抽屉里推了一点。 “登记表呢?” “回头补。” 男人笑了笑。 “我先看看钥匙放哪儿,省得晚上找不到。对了,你们夜里几点换班?”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北安口音。 右手扶在门框上,虎口位置有一道发白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针脚没有缝好,边缘微微向外翻着。 林野坐在休息间里面,隔着半道布帘看不见男人的脸,把他说的话听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声,只将椅子向前挪了半步。那人要是再往里走,林野伸手便能够到门边。 “备用钥匙不放在广播室。” 苏晴拿起播音稿。 “谁来领钥匙,得让客运值班室带着登记本过来。夜间换班写在内部表上,不对外说。”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都是铁路职工,问一声还这么麻烦?” “你是哪个段的?” “机务。” “机务段什么时候管广播室门锁了?” 苏晴看着他。 “要不我给客运值班室打个电话,问问是哪位马主任让你来的?” 男人没有让她打。 他松开门框,往走廊里退了一步。 “可能是我记错房间了。我再去问问。” “等等。” 苏晴叫住他。 男人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问清楚了再来告诉你。” 他压低帽檐,转身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晴没有追出去。 她先在纸上记下对方的身高、衣服和口音,又在右手虎口的位置画了一道。写完以后,才掀开休息间的布帘。 “看见脸了吗?” 林野走出来。 “只看见半张侧脸。” “右手虎口有疤,北安口音,三十来岁。” 苏晴将刚写好的纸折起来。 林野点了点头,这次你做得很好。 “少说好听的,先去找人。” 苏晴起身准备关门,脚尖却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被塞在门缝下面,只露出一角。 她弯腰捏住纸角,将东西放到桌上。折纸展开以后,最上面盖着客运科的红章。 下面只有一行通知。 二月十七日,车次临时改由五站台发车。 第60章 广播室谁都不能乱进 苏晴把那张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客运科的红章盖,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可红章下面少了一个名字。 临时更换站台,不是简单客运科盖个章就行。值班调度需要下通知,当班站长确认。 这张纸上只有红章,没有调度员签字,也没有通知编号。 “以前有过这种通知吗?”林野问。 “没有。” 苏晴将纸放回桌上。 “就算事情急,值班室也会先打电话。” 她没有马上拿着通知去找人,而是从稿纸下面抽出一张空白播音稿,将“9527次临时改由五站台发车”抄了上去。 林野一脸狐疑看着她。 “你真准备播?” “门外的人可能没有走远。” 苏晴坐到话筒前,把抄好的稿子压在玻璃板下面,打开控制台上的预备开关。 苏晴拿起话筒,先照常播完一条进站提醒。随后,她将那张写有9527次的稿子翻到最上面,却没有打算播报。 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内部电话。 “客运值班室吗?我是广播室苏晴。” 她先询问通知上的编号,电话那边翻了半天值班本,没有这个编号。 “二月十七日,9527次,有没有临时调整?” “没有。现在仍按原计划准备。” 苏晴看了一眼林野。他已经走到门边。 他从门上小窗向外看去,东侧楼梯口站着一个戴铁路棉帽的男人。对方手里夹着烟,脸朝候车室方向,眼睛却一直盯着广播室这边。 右手夹烟,虎口有一道发白的疤。正是刚才来问钥匙的人。 林野没有开门冲过去,先朝走廊另一头招了招手。老何原本就在附近等消息,看见手势后,从西侧绕向东楼梯。 苏晴继续对着电话询问:“麻烦让当班调度再确认一遍。我这里收到了一张盖有客运科红章的通知,送件人没有留下姓名。” 值班室里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原件不要写,不要折。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苏晴放下电话,又将正常的进站提示播了一遍。 门外的男人没有听见9527次换站台的内容,终于察觉到不对。他扔下烟头,转身便往东楼梯走。 老何刚好从拐角出现。 “同志,等一下。” 男人脚步没停。 老何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他猛地撞开楼梯口的煤筐。蜂窝煤和碎渣滚了一地,老何收脚慢了一步,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男人趁机翻过两级台阶,冲进一楼连接行李房的窄道。 林野出来时,只看见他的棉大衣下摆在门外晃了一下。 “东门!” 老何追了出去。 林野刚要跟上,苏晴从后面喊住了他。 “你手还伤着!” 林野只是看了一眼苏晴,还是追了过去。 东门外面正赶上客运段换班。 穿铁路棉大衣的人一批批往里走,里面还夹着推板车的装卸工。老何追出门时,那个男人已经摘下棉帽,混进人群。 林野和老何分开找了一遍。 没人看见他从哪边离开,门外也发现踪迹。等铁路公安赶到,东门只剩下满地被踩乱的雪印。 人没抓住。 回到广播室以后,苏晴已经将假通交给了前来的公安。把发现经过写在另一张纸上,让同班其她播音员签了名字。 客运值班室送来的正式回话也送了过来。 二月十七日,9527次仍按原定站台发车,没有临时调整。 韩东山拿着两张通知对照了一遍。 假通知上的红章不是画出来的,印泥颜色和字样都对。有人接触过客运科印章,或者提前在空白纸上盖好了章。 苏晴将值班本翻到当天那页。 “正常通知到了广播室,送件人要在这里登记。刚才那个人不肯留姓名,还先问备用钥匙和夜间换班时间。” “你为什么没当场拆穿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苏晴说道。 “要是他发现通知没用,当场跑了。” 韩东山又看向林野和老何。 老何拍了拍裤腿上的煤灰,人从东楼梯跑的,我没堵住。 韩东山没有因为人跑掉发火。 他走到广播控制台前,看了一眼,又翻过广播室的钥匙交接本。 “从今天下午开始,广播室夜班改成两个人。” 同班播音员愣了一下。 “人手不够怎么办?” “从客运值班室临时调。” 韩东山将交接本放回桌上。 “正门、休息间和储物间的钥匙,两个人当面清点。来送临时通知的,不管是谁,都得登记姓名和送达时间。” “临时换站台的通知呢?”苏晴问。 “都要先核实,才能再播。” 要是有人拿领导的口头命令催呢? 让他来找我,韩东山说得很干脆。 “临时换站台、停运和加开列车,只要手续不全,广播员有权暂停播报,直接向值班调度核实。出了问题,不让广播室背责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班播音员在新交接规定下面签了名字。 轮到苏晴时,韩东山忽然问了一句。“你进广播室几年了?” “两年多。” “以前有人说,你是苏卫东的女儿,安排在广播室比较省心。” 苏晴握着钢笔,没有接话。 看来你父亲把你教育的很好,临危不乱。韩东山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 苏晴在交接规定下面签好名字。 “我只是按规矩多核实了一遍。” “能在别人拿领导催你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不简单。” 韩东山没有再夸,带着假通知回了客运值班室。 林野一直站在门边。等人走了,他才开口。 “韩组长这是夸你呢。” “我听得出来。” “我还以为你得客气两句。” “我要是跟你一样不客气,刚才就该让你别追。” 苏晴看了一眼他包着纱布的右手。 “药白换了。” 林野将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 “人不是也没追上吗?” “你还挺遗憾?” “有一点。” 苏晴懒得理他,转身将储物间和休息间的钥匙取出来,交给同班播音员重新核对。 当天下午,两人轮流值守。每一张送进广播室的稿子,都先在交接本上留下送件人的名字。 直到晚上八点,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班播音员提前十分钟到了。 苏晴将话筒、稿件和三把钥匙逐项交清,刚准备在交接本上签字,墙边的储物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碰倒了装备用电线的铁皮盒。 第61章 苏晴危险 储物间那声响,最后查了半个多小时。 老何带着两名铁路公安赶来,苏晴和夜班播音员一起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装备用电线的铁皮盒倒在地上,几卷旧电线滚到了柜子底下。 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 储物柜后面全是广播线路,靠近墙角的位置还开着检修口。口子不大,连着外面隔壁电务值班室的线槽,铁盖上颗螺丝已经松了。 老何让人重新拧紧铁盖,又在储物间门上贴了一张封条。 当天夜里,广播室没有再出事。 林野临走前,交代苏晴。 真遇情况,她就在试音时加上一句“五站台地面结冰”。广播室没有接到通知,平时不会拿站台情况试音。 外人听着不算奇怪。林野听见,就知道她身边有事。 早上,林野先来换过一次药。苏晴重新包好他的手,临走还提醒:“真听见那句话,先叫老何,别又一个人往里冲。” 林野嫌她管得宽,嘴上没有答应。 苏晴和同班的小郑完成交接,先检查了门锁和封条。 客运值班室的通讯员正好来送口信,说临时加开的列车少了一份播音稿。 小郑这才拿着旧稿过去核对,前后最多五分钟。 广播室里只剩苏晴一个人。 她坐在控制台前,将上午第一遍检票稿压进玻璃板。手刚碰到送话开关,内部电话突然响了一声。 只响一下便断了。苏晴拿起听筒,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压了两下叉簧,听筒里仍然安安静静,连平时细小的电流声都没了。 电话线断了。 苏晴没有急着去储物间查看。她放下听筒,准备先叫人,身后却响起一道轻微的撕纸声。 储物间门上的封条从中间裂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 昨天来问备用钥匙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铁路棉帽已经摘掉,露出剪得很短的头发,右手虎口上的白疤格外显眼。 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男人背后沾着一层白墙灰。储物柜后面的检修铁盖斜靠在墙边,黑洞洞的线槽已经露了出来。 “别喊。” 男人顺手关上储物间的门。 “把昨天那张通知播了。” 苏晴向后退了半步,让控制台横在两个人中间。 桌边放着剪刀,她却没有伸手。距离太远,真去抢,螺丝刀会先扎到身上。 “通知让客运值班室收走了。” “我这里还有一张。” 男人从棉大衣里拿出叠好的稿纸,扔到控制台上。 内容和昨天一样。 “现在播有什么用?车是明天的。” “从今天开始播,每个钟点播一次。” 男人将螺丝刀抵在她腰后。 “先告诉站里的人,明天去五站台准备。谁问起来,就说客运科临时安排。” 苏晴走到话筒前,没有马上坐下。 “设备刚开,得先试音。声音不清楚,播出去也没人听见。” 男人看了一眼控制台。 “快点。” 苏晴打开预备灯,将试音旋钮推上去。 她拍了两下话筒。 候车室上方的喇叭里,先传出两声轻响。 “江城站广播设备试音。” 苏晴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慌乱。 “江城站广播设备试音。五站台地面结冰,请值班人员留意。”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立刻关闭话筒,伸手去拿那张假通知。 男人站在她身后,没有听出问题。 五站台本来就是他要苏晴提到的地方。至于地面结不结冰,冬天的江城站,谁也不会特意去查一句。 三号候车口外,林野正在帮老何搬隔离栏。 广播里的第一遍试音响起时,他没有在意。听到“五站台地面结冰”,手里的栏杆立刻停在半空。 老何差点撞到他后背。 “怎么不走了?” “广播室出事了。” 林野放下隔离栏。“叫人,走东楼梯。” 老何没有追问暗语从哪儿来,转身让旁边的护站员去通知苏卫东,自己跟着林野往楼上跑。 广播室里,苏晴已经展开了假通知。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 她故意将第一句话念了两遍。 男人开始不耐烦。 “往下念。” “二月十七日,由江城开往北安方向的9527次列车……” 苏晴拖慢语速,眼睛一直看着走廊方向。 门外没有脚步声。 小郑去了客运值班室,最快也要几分钟才能回来。林野能不能听见刚才那句话,她心很是焦急。 “继续。” 男人用螺丝刀戳了她一下。 苏晴没有念五站台。 她忽然将送话推杆推到最上面,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通知没有调度签字!” 候车室的喇叭里,声音一下变得刺耳。 男人反应过来,一把扯住苏晴的头发,将她从话筒旁边拖开。椅子被撞翻,苏晴的后背重重磕在控制台边缘。 她没有任由自己倒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右手抓住桌沿,左手用力拍向送话开关。话筒没有关闭,椅子倒地和两个人拉扯的声音全都传进了候车室。 “松手!” 男人抡起胳膊,将她推向休息间。 苏晴撞到床架,额角立刻破了一块。等她再抬头时,男人已经扯掉控制台后面的广播线。 候车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走到门边,将房门从里面反锁,又把钥匙拔下来装进口袋。 “你非得找死。” 苏晴扶着床架站起来。 “你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怕这张通知没人信吗?” “闭嘴。” “通知播不出去,你回去也交不了差。”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和苏晴说话,转身走进休息间,将墙边的煤油炉踹翻。 炉子里还烧着火。先点着了垫在炉下的旧报纸,又点着边的棉布帘。 火苗一下蹿到半人高。 苏晴扯下脸盆架上的湿毛巾捂住口鼻,又用脚将燃烧的报纸踢向空地。 火刚压下去一点,棉布帘又烧了起来。 男人抓起假通知,退向储物间。 他显然没有准备陪苏晴一起烧死。 苏晴看明白以后,她没有扑向房门,而是拖着椅子挡在储物间门口。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林野和老何跑上二楼时,广播室已经没有声音。 “门怎么锁了?” 老何抓住门把手,用力拧了两下。 “从里面反锁的。”小郑脸都白了,“苏晴还在里面。” 林野将耳朵贴到门上。 里面先传来木椅刮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男人的怒骂。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燃烧的味道。 老何抬脚准备撞门。 林野一把拦住他。 广播室彻底没了声音。 门缝下面,一股黑烟正慢慢往外冒。 第62章 这次轮到我救苏晴 外头正是早班车进站,候车室人声混成一片,广播却突然断了。 门缝里渗出的烟已经带着焦糊味,底下还压着煤油的气息。 林野赶到广播室门口时,先听见里面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随后是苏晴被压低的呼吸,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抵着,不敢放开声。 老何抬脚就要踹门。 林野一把按住他的腿。 别踹。 人还在里面呢! 门后堆着稿纸和磁带,一脚下去火苗能扑到我们脸上。林野压低声音,而且门框是木头的,风一灌,整面墙都能烧起来。 门底下的烟越窜越急,里面夹着明显的煤油味。更让林野心头发紧的是,苏晴没有喊救命刚才那段中断的广播,最后一声拖长的“嗡”响,就是她留给他的信号。现在她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说明歹徒的螺丝刀正抵着她的喉咙,她现在很危险。 门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苏晴的声音听着有些抖,没有哭腔。 林野贴近门板,听见里头又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歹徒没有守着她等死,他正拖着人往广播室东侧的设备门挪动,椅子翻倒的声音里夹着苏晴脚下被绊到的闷响。 “老何,去拉广播室的电闸。”林野把声音压到只有老何能听见,“先断掉广播线路,免得电线短路引燃设备。 “你呢?” “我从隔壁窗洞进去。” 老何弓着腰跑向走廊尽头的配电箱。林野转身撞开隔壁值班室的门。 这间屋子平时堆着杂物,墙角竖着两把木椅和一只掉了漆的煤油桶。正对着广播室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废弃的小窗,窗框用铁条封着,铁条已经锈蚀松动。 林野抄起椅子狠砸下去。 第一下,木框裂开,碎木屑和墙灰扑簌簌往下掉。第二下砸中横着的铁条,掌心震得发麻,手腕上的旧伤也跟着一跳。广播室里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厉声吼道:“你们进不来!再往前一步,我先在她脸上划个十字!” 林野没有回话,抡起椅子第三下砸下去。铁条终于松脱,歪向一侧,露出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缺口。烟从破口涌出来,浓得呛人,熏得他眼泪直流。那扇小窗窄得成年男人必须侧肩,还得把棉衣先褪掉才能钻过去。 他三两下扯掉棉衣,塞在窗台上,刚把头和右肩探进去,视线穿过浓烟,看见苏晴被歹徒拽着左胳膊,脚边翻倒着那只煤油炉,火势越来越大。 歹徒右手攥着一把尖头螺丝刀,左手死死扣着苏晴的肩膀,正一步一步往设备门退。他显然是打算拖着苏晴从设备门出去,混进站台后面装卸货物的工人堆里,趁乱逃出车站。 炉子翻倒时溅出的煤油在地面形成一小片火池,歹徒踢开脚边一块燃烧的抹布,下意识低头去躲溅起的火星。苏晴抓住这一瞬,肩膀猛地往后一撞,正好撞翻身后那把歪着的木椅,椅腿卡进了歹徒的小腿和桌腿之间。 “就是现在!”林野低吼。 他一只手从窗洞伸出去,死死攥住苏晴伸过来的手腕。“别松!” 苏晴被他往外拖,但棉衣太厚,在窗框处卡住了她的腰。林野咬着牙往后拽,肩膀旧伤被扯得像是要撕开,手背上被碎玻璃划出的血口又渗出血珠。 歹徒终于反应过来,一脚踹开木椅,螺丝刀直直扎向苏晴的后背。林野来不及多想,右手猛地横挡,螺丝刀擦过袖口,在他小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口,血顿时涌出来染红了袖子。苏晴借着这一挡的力气,整个人猛地往外一滚,后背擦过窗框边缘,重重摔进隔壁值班室的地面。 林野紧跟着缩肩钻了过去,双腿刚离开窗台,身后广播室的窗帘就被火苗燎着,整面布“呼”地卷成火墙,浓烟瞬间吞没了半个房间。 林野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腕,两人扭在一起。歹徒反手一拧,螺丝刀贴着林野肋下划过,差一点刺进皮肉。林野往侧边一闪,后背撞上广播桌,话筒和录音机稀里哗啦摔在地上。 广播室里彻底没了声响,只有火苗烧着木料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候车室那边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哨响老何已经拉下了电闸,整条广播线路暂时中断。 屋里的光线陡然变弱,歹徒趁机撞开林野,转身朝逃生出口猛冲。林野没有追着他乱扑,眼疾脚快,抬脚勾住门边那只铁煤油桶。铁桶翻倒,残余的煤油哗地泼了一地,歹徒一脚踩上去,鞋底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螺丝刀脱手飞出。 林野趁势冲过去,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手臂收紧。歹徒肘子向后猛砸,正好在林野的旧伤处,林野眼前发黑,手臂差点松开。歹徒挣扎着伸手去摸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 “林野,低头!” 老何的声音从烟里炸开。一只木制警棍从门外横着飞进来,精准地砸在歹徒手背上,折叠刀应声落地。老何紧跟着扑进来,死死得按住歹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还在拼命挣扎,想往外冲。林野从侧面撞上去,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两人合力将歹徒压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广播桌底部,桌面上的稿纸纷纷卷曲起火。 “先拖出去火势太大了!”老何吼道。 林野拽住歹徒的裤腰,老何抓住他的衣领,两人硬生生把人从设备门拖进隔壁值班室。苏晴捂着嘴咳嗽着爬起来,车站保卫科的人提着灭火器冲进来,对着广播室一阵喷射,火势很快被压住。 苏晴靠在墙边,脸上沾满黑灰,头发被火苗燎焦了几缕。她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死死攥着林野的袖口,指节发白。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你先松开,我胳膊快让你拧断了。” 苏晴像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刚才是不是替我挡刀了?” “没有。” “袖子破了,全是血。” “广播室窗户上碎玻璃刮的。” “你当我是二奎?” 林野想笑,可肋下和胳膊的伤口一起抽痛,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了下去。 老何把被制住的歹徒翻过来,从他内兜里搜出一张内部通行证,照片被人动过手脚,右下角的钢印却盖得端端正正。歹徒喘着粗气,眼睛死死钉着林野,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你救得了她,救不了姜雪宁。” 林野脸色陡变。 “谁让你来的?” 歹徒咂了咂嘴,像在品味什么。 老何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少放屁!” 可那句话已经扎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苏晴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抓着林野袖口的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扯破。 不多时,韩东山带着乘警队的人赶到。他先扫了一眼烧得狼藉的广播室,又看了看被铐住的歹徒,最后目光落在林野浸血的袖子和苏晴脸上的黑灰上。 “你们两个,把广播室当练武场了?” “没办法。”林野指了指地上的人,“他不肯配合演练。” 韩东山没接他的玩笑,弯腰捡起那张假通知和内部通行证,仔细看了两眼,交给身后的记录员封存。然后他直起身,对林野说:“明天带两张一寸照片,到乘警队领一张一次性随车协查证。” 林野一愣。 “我这就算通过了?” 不是通过。”韩东山看了一眼苏晴——她还攥着林野的袖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林野的胳膊,脸腾地红了,手指却迟迟没有放开,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扑进火里去。 第63章 不需要苏晴替我说话 晚上七点,客运小会议室里摆着三份记录。 第一份装着老罗在调车场遇袭的记录,第二份是拖拉机翻车后的物证和运输单,第三份最厚,里面放着两张假通知、魏成的临时通行证,还有广播室火灾的现场说明。 韩东山没有继续林野询问。 “坐吧。” 林野拉开椅子,会议室里除了韩东山,还有苏卫东、老何和客运科两名负责人。马广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林野最初报名护站队时填的那张表。 苏晴也来了。 她额角贴着纱布,嗓子仍然有些哑,坐在会议桌最外侧。分局不仅要复核林野,也要对广播室事故作出处理。 林野进门前还以为会再考一遍规章,口袋里甚至装着老何给他的值守手册。 老何看见以后,只是简单的说今晚不考那些。 韩东山先打拿起第一份记录。 “调车场那晚,袭击老罗的人已经逃出线路。林野为什么没有追?” 老何回答得很快。“老罗还躺在七道轨心,调车机已经进线。追人,老罗就会被碾死。” “把人拖出去以后呢?” “还是没追。先让扳道员封线,等铁路公安接现场。” 记录下面有调车司机、扳道员和两名乘警的签字。 韩东山没有评价,将第二份记录拿起。 桌子上放着那根被锉过的固定销已经用油纸包好。旁边放着青山大队和东沟生产队共同出具的转运记录。 “拖拉机翻车以后,他有没有扣人查案?” “没有。” 苏卫东翻到东沟生产队的证明。 先是灭火,救出二奎和司机。胡四抢来采购单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伤员追人。等附近社员赶到以后,才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货呢?” “没把有损坏的山货和蔬菜给食堂。” 采购员的验收单就夹在后面,食堂最后只按合格部分结算。 马广福抬起眼皮。 “这些只能证明他运气不错。” “遇见三回事,总不能三回全算运气。”老何说道。 “我说的是随车资格。” 马广福将报名表推到桌子中间。 “这次人物不同以往。车上有分局督察,又已经泄露过随车安排。林野以前跟秦老三混过,最初还是苏晴带他找的苏卫东。” 现在再让他上车,外面会怎么说。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靠苏晴进护站队的闲话,从林野报名那天起就没有断过。如今苏晴受伤,林野又因此拿到随车资格,看上去确实容易说不清。 换成重生以前,林野早就要问一句,苏晴带路怎么了。 苏晴率先站了起来。 “最开始是我带他去见我爸的。” 她的声音被烟熏过还有点沙哑,但是每个字却说得清楚。 “我只帮他询问过我爸一次。” “后来三号检票口抓扒手,调车场救老罗,拖拉机翻车。” 苏晴蹙眉指了指桌上的第三只纸袋。 “今天他进广播室救我,外面还有老何、小郑和两名铁路公安。” “这些事情他都处理的很好,大家都是能看到的。” 马广福皱了皱眉。“ 我没说你替他造假。” “那就按这些记录来看。” 苏晴坐回椅子。林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韩东山将广播室的现场记录翻到最后。 魏成踹点燃广播室,林野没有撞正门。他先切断电源,从通风窗进入,先把苏晴送出来,随后才配合老何控制魏成。 韩东山将三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调车场里,袭击者跑了,林野留下来救老罗;冰坡上,胡四逃了,他没有扔下伤员;广播室起火,他先把苏晴救了出来,才回头控制魏成。 这些事情已经说明林野能把每一件事都很好的处理。 “随车协查最怕分不清轻重。” 韩东山将纸袋重新合上。 “这一点,他已经做过三次,不需要再考第四次。” 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人。 没人再提出异议。 “复核通过。” 这四个字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 老何只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嘴角却明显松了下来。苏卫东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已经有肯定和赞赏。 马广福出奇的没有再提出反对。 韩东山拿出一份刚从分局送来的书面通报。 苏晴识破假通知,在被威胁时利用广播发出求救信号,又阻止魏成带走假通知。分局决定对她通报表扬,材料记入工作档案。 “广播室被烧坏的设备呢?”苏晴问。 “设备组负责修。” “夜班双人交接还需要继续吗?” “继续执行。” 苏晴这才在通报领取栏下面签字。 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林野回到家属院,陈桂兰听说要一寸照片,把铁皮盒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旧户口材料里找出两张。 照片是林野前年登记招工时照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面的人剃着短头,脸比现在还瘦,眼神倒比现在更横。陈桂兰拿袖口擦了擦照片,放进一只小纸袋。 “拿好了,别折了。” 林建国坐在炉边,没有多问随车任务,只说了一句:“随车小心安全,也别把自己当乘警。” “知道,我就是协查。” “知道就好。” 第二天早上,林野带着照片去了客运值班室。 照片贴进证件,钢印正好压住一角。 一次性随车协查证。 有效时间只有二月十七日当天,任务结束立即交回。林野负责姜雪宁所在车厢外侧通道,协助维持秩序、辨认人员,不能单独搜查和抓人。 韩东山把证件交给他,又重复了一遍要求:“上车听随车乘警指挥,不许离开划定通道。遇到身份说不清的人,先叫正式乘警。” 林野逐条答应,在领用本上签了名字。 证件上没有正式职务,只是临时两个字还在。 可这一次,他能合理登上这趟列车。 林野把证件装进贴身口袋,刚走出值班室,苏晴便从广播室方向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毛线围巾。 “给你的。” “我有围巾。” “你那条都快露线头了。” 苏晴将围巾塞进他手里。 “先借你,回来还我。” 林野摸了摸围巾,洗得很干净,还带着一点雪花膏的味道。 “就还围巾?” “平安回来,我请你看电影。” “电影也算借的?”林野问。 苏晴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先回来,再跟我算。” 她说完,耳朵有些发红,转身就想走。 林野刚准备叫住她,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二奎夹着一根木拐,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野哥。” 他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瘦子刚刚找过我。” 第64章 刘瘦子有真票 半个小时前,铁路食堂后门。 二奎刚把青山大队补来的两筐鸡蛋交给采购员,正坐在空筐上等签收单。 他的右腿还不能使劲,木拐靠在墙边。伤腿伸直以后,正好挡住半条过道。 刘瘦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没有拿行李。看见二奎身边没人,先扔过来一包烟。 “腿没压断,命挺大。” 二奎接住烟,没有拆。 “有事说事。” “给你送点钱。” 刘瘦子从棉袄里面取出五张大团结,放到二奎腿边的空筐里。 “今天下午两点,你找个人给客运值班室打电话。就说青山大队的拖拉机又翻了,你被压在车底下,点名让林野过去。” 二奎看着那五十元,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又翻一次?” “假的。” “那林野到了地方,看不见车怎么办?” “拖住他半个钟头就够了。” 刘瘦子蹲下来,将钱往筐底压了压。 “你前两趟才挣多少?一句话五十块,不比你瘸着腿搬鸡蛋强?” 二奎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一张钱,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一下。 “我帮你把林野骗走,你要干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野回来不得找我算账。你们全跑了,挨打的还是我。” 刘瘦子笑了一下。 “今晚我不跑。” 他拍了拍棉袄内侧。 “我有9527次的卧铺票,八号车厢,十一号下铺。票是真的。” “你还敢上车?” “怎么不敢?” 刘瘦子站了起来。 “告诉林野,进了护站队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车站归他们管,买票坐车还轮不到他做主。” 二奎将五十元折好,塞进棉袄内侧。 “电话打完,剩下的钱呢?” “事成以后,再给五十。” 刘瘦子又交代了一遍时间,让二奎两点以前躲到食堂仓库,千万别在值班人员面前露面。 二奎一边点头,一边将五十元塞得更深,还问事成以后去哪里拿剩下的钱。看见我追着问钱,刘瘦子的戒心才真正放下。 刘瘦子没有继续停留,顺着食堂外墙走向站前,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二奎等他走远,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找林野。 采购员正在仓库里面验鸡蛋,田师傅也在后厨。二奎拄着木拐走进去,当着两个人的面,将那五张大团结放到签收单旁边。 “这钱不是货款吧。” 田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又干什么了?” “刘瘦子刚塞给我的。” 二奎把刚才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自己问过什么、刘瘦子怎么回答都没有落下。 采购员没有去拿那五十元,先让门口帮厨去找苏卫东。 这才有了二奎拄着拐杖,跑到客运值班室报信的那一幕。 林野听完,先问了一句:“钱你真收了?” “我不收,他能给我看票?” 二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签收单。 “再说我今天的货也送完了。鸡蛋补了两筐,一筐都没少。食堂还给我结了八元联系和押运费。” 他说到八元时,比说那五十元还得意。 五十元是别人拿来坑他的。八元钱,才是他靠自己的本事挣的。 苏卫东赶到食堂以后,先让二奎将八号车厢、十一号下铺重复了两遍。 两次说得完全一样。他又问二奎为什么敢收钱,二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上回差点让人塞成走私犯。这回不问明白,我怕他们换个法子继续坑我。” 苏卫东没有让二奎离开食堂。他让采购员将五张钱和报信时间写进签收单背面,田师傅也在旁边签了名字。 “下午两点以前,你就在后厨待着。” “我不去打电话了?” “有人会替你打。” 苏卫东看向林野。 “你也照常值守。电话来了,不许私自离站。” 下午,客运值班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野、老何和韩东山都在。二奎拄着木拐坐在门边,手里还捧着田师傅给的一碗热汤。 两点,桌上的电话响了。值班员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便朝林野看了过来。 “有人说青山大队往江城送货的拖拉机翻了。” “在哪儿?” “南沟冰坡。司机受伤,二奎被压在车下面,点名让你过去。” 电话里的人说得很像真的。 拖拉机在冰坡打滑,车斗压住二奎,鸡蛋碎了一地,油箱还在漏油。要不是二奎本人坐在门口,林野听到以后肯定骑自行车飞奔过去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奎身上。二奎还吸溜那碗热汤。 此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又看向电话。 “电话里那个二奎,伤得比我重不重?” 老何差点笑出声。 接电话的值班员继续追问对方姓名和所在位置,电话那边却直接挂断了。交换台只能查出电话从站前公用电话亭打来。等铁路公安赶过去,电话亭外只剩下几个排队打电话的旅客。 人没有抓到,调虎离山却已经落了空。 “今晚所有临时活动,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自己的位置。” 二奎喝完热汤,也没有在值班室继续碍事。他拿着食堂开出的八元结算单回了后厨,帮忙清点第二天需要的空筐。 到下午交班时,他今天的供货和账目全都结清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9527次开始检票。 候车室里挤满了提着行李的旅客。林野戴着随车协查证,守在通往站台的内侧通道,深灰色围巾压在棉大衣领口里。 检票开始以前,苏卫东已经将八号车厢的情况交给随车乘警。 车厢前后各留一人,列车员照常验票,不许因为看见刘瘦子就提前乱动。林野守的是姜雪宁所在车厢外侧通道,与八号车厢隔着一段距离,更不能擅自换位置。 他没有站到检票员旁边。 查票、剪口和放行都是正式客运员的工作。他只负责认人,并将发现的情况交给随车乘警。 七点五十二分,刘瘦子出现了。 他换了一顶棕色棉帽,左手提着帆布包,右手捏着一张硬卧票。走到队伍前面时,还故意朝林野笑了笑。 检票员接过车票。票价和票面底纹都没有问题。剪口落下以后,票上多了一个整齐的缺角。 八号车厢,十一号下铺。 和二奎听到的一模一样。 票是真的,反而比假票麻烦。 刘瘦子只要没有在检票口动手,硬把他扣下,不但没有站得住的理由,还可能惊动藏在后面的人。 林野看着那张剪过口的车票,手没有碰检票栏。 旁边的乘警同样没有拦人,只将车厢、铺位和帆布包样式记进随车记录。刘瘦子现在拿的是合法车票,也没有携带能当场扣下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检票栏对视了一会儿。 “林护站,真上车啊?” 刘瘦子收好车票。 “临时帮忙。” “那可得跟紧我。” 刘瘦子提着帆布包走上站台。 车门前,乘务员再次核对了他的车票。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入口。 刘瘦子一只脚已经踏上车梯,又忽然回过头。 “林野。” 站台上的蒸汽从两人中间飘过。 刘瘦子咧开嘴。 “车马上要开。” 第65章 车次火车开了 晚上八点零五分,姜雪宁才出现在站台上。 她没有穿分局制服,外面是一件普通的蓝棉大衣,手里只提着一只小皮箱。陪她上车的韩东山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两个人从乘务员通道直接到了七号车厢。 原来安排的铺位在六号车厢。 上车以前,韩东山临时将她换到七号车厢后半段。新铺位没有写进客运值班室的公开名单,只通知了列车长、苏卫东和负责七号车厢的乘务员。 姜雪宁没有问新铺位在哪里,只问了一句:“需要清空周围旅客吗?” 韩东山摇头。 车厢照常售票,乘务员也照常工作。如果身边换成铁路人员,容易暴露行踪。 林野也只知道自己守哪里。 七号车厢和八号车厢之间的连接通道。 往前是姜雪宁所在的车厢,往后就是刘瘦子的八号车厢。没有随车乘警的命令,林野不能离开连接处,更不能单独进入铺位搜人。 苏明守在前面的行李车。 老罗受伤以后,行李车临时换了两名值班员。苏明负责封签、贵重行李柜和沿途交接,另外一名行李员负责过秤记录。 开车前,苏明当着列车长的面检查了行李车侧门。 钥匙一把在苏明手里,一把由列车长保管。两人不到场,侧门不能单独打开。 苏卫东带着随车乘警守车门。 列车开出江城以前,所有车门都由乘警和乘务员共同确认。 苏晴没有上车,她站在广播室里。按照调度员签过字的正式稿件,播出9527次停止检票的通知。声音从站台喇叭里传下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临开车前,她还托小郑送来四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都一样,真有紧急情况需要先保护姜雪宁。 苏卫东先让林野、姜雪宁和七号车厢乘警分别看过。 确认都记住以后,他烧掉了其中三张。剩下一张交给列车长,锁进随车文件夹。 八点十八分,车门关闭。 蒸汽从站台边缘卷过,车轮缓缓向前。林野站在连接通道里,隔着玻璃看见苏晴仍在站台上。 她额角还贴着纱布。 列车经过广播楼时,苏晴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林野摸到棉大衣领口里的深灰围巾,朝她点了一下头。 站台一点点退远。9527次开了。 列车刚出江城,车厢里便乱了起来。 七号车厢后半段,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占了下铺。真正的下铺旅客拿着车票过来,见自己的位置被人占着,当场吵了起来。 女人的票在上铺。 她怀里的孩子正在发烧,自己又不敢抱着孩子爬上去,只能先坐到下面。 “有票就按票坐,谁家还没个难处?” 下铺旅客提着网兜,不肯让位置。 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过道里很快围了一圈人。 林野没有离开连接通道。 他叫来七号车厢乘务员,又问同一隔间的其他旅客愿不愿意换铺。靠窗中铺住着一名年轻工人,听说孩子发烧,主动把自己的中铺换给下铺旅客。 乘务员重新核过三张车票,将铺位变动写进交接本。事情解决,围在过道里的人却没马上散。 有人将柳条筐和两只大帆布包堆在连接门旁,回铺位以后便不管了。列车一晃,最上面的帆布包滑下来,正好掉在通道铁板。 林野和乘务员将行李抬到行李架,又把没有地方放的柳条筐送到大件行李存放处。 刚腾开通道,八号车厢又传来玻璃瓶落地的声音。 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拎着半瓶白酒,在过道里找自己的棉帽。谁经过他身边,他都要拉住人问一句。 乘务员劝了两次,他反倒将酒瓶往桌上一拍。 “我买票了,喝口酒也归你们管?” 酒味顺着车厢飘进连接通道。 林野朝八号车厢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八号车厢的乘警已经从另一头赶来。对方先收走酒瓶,再让同行旅客将醉汉扶回铺位。 刘瘦子一直坐在十一号下铺,靠在铺位上看着车厢里的动静。 列车开出二十多分钟,醉汉总算安静下来。 乘警刚离开,刘瘦子便从铺位下面取出自己的帆布包,故意放到过道中间。 一名端着热水的旅客从旁边经过,腿被包绊了一下,半缸热水全泼在醉汉的铺位上。 醉汉猛地坐起来。 “谁泼的?” 端水的旅客还没来得及解释,刘瘦子已经将帆布包踢到一边。 “刚才从七号车厢过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醉汉看见对方确实站在七号车厢方向,伸手便抓住他的衣领。 两个人在过道里推搡起来。 刘瘦子不但没有劝,反而朝连接处喊了一声。 “林护站,你管不管?” 林野仍站在原位。 “八号车厢乘警马上到。” “人都快打起来了,你就站着看?” 刘瘦子走到连接门旁。 “还是说,你只负责守着姜督察,不管普通旅客?”这句话说得不高,附近几名旅客却全听见了。 姜雪宁换过铺位,普通旅客不该知道她就在七号车厢。 林野看向刘瘦子。 “谁告诉你姜督察在前面?” 刘瘦子笑了笑。 “站里都传遍了,还用别人告诉?” 他故意向后退了两步。 “你要想问清楚,就过来。” 打架的两个人已经撞倒茶桌。 搪瓷缸和饭盒掉了一地,几名旅客向两边躲。刘瘦子站在混乱后面,只等林野离开连接通道。 换成以前,刘瘦子喊这一声,林野会直接钻进八号车厢。 现在协查证贴在胸前,证件上划给他的地方只有这段通道。 八号车厢有人管,他过去反而会把该守的位置空出来。 林野没有过去。 他按下呼机联系了乘警,又让七号车厢乘务员将通道内的旅客带回各自铺位。 八号车厢乘警很快赶到。 醉汉和端水旅客被分开,刘瘦子的帆布包也从过道中间提了起来。包上没有水,摆放的位置却正好能绊住经过的人。 “谁的包?”乘警问。 “我的。” 刘瘦子走回来。 “车厢太挤,没地方放。” “你的铺位下面是空的。” 乘警让他当面将帆布包放回十一号下铺,又把刚才的经过写进车厢记录。 刘瘦子没有反抗。 他坐回铺位时,还朝林野举了一下空茶缸。 第一回合,没有把林野从连接处叫走。 列车到达第一个小站时,停车只有三分钟。 首站开门以前,苏卫东看过八号车厢的记录,只嘱咐林野一句:“位置别换。” 刘瘦子靠近车门,自有八号车厢的乘警盯着。 苏卫东带人守住两侧车门,乘务员照常办理上下车。 车门重新关闭。 9527次驶出站台,速度一点点提了起来。 窗外最后一盏站灯退进黑暗以后,连接通道顶上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前面几节车厢同时暗了下去。 黑暗一路向行李车方向蔓延。 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声:“前面的电断了!” 第66章 逼停了火车 “前面的电断了!” 七号车厢的灯还亮着,隔着连接门往前,却只剩一片黑。列车仍在雪夜里往北跑,车轮压过钢轨接缝,一下一下震得人脚底发麻。 林野没有往前挪动。黑暗里很快传来一声闷响,像铁桶倒在地上,咕噜噜滚了老远。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行李车有人撬封签柜!” 七号车厢里的旅客全抬起了头。八号车厢也在这时候也闹了起来。 先前抢铺的醉汉不知让谁推了一把,一头撞在座椅靠背上。刘瘦子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站在过道里,嚷嚷里面少了东西,拦着乘警不让走。 “刚才就他碰过我的包!你们不查他,跑前面干什么?” 醉汉本来就没醒透,听见这话,一爬起来便要动手。周围旅客怕殃及自己,抱着行李往两边躲,过道转眼堵了大半。 刘瘦子嘴里喊着丢东西,眼睛却越过人群,直往七号车厢这边瞟。 林野一直看着他。他隔着连接处朝八号车厢的乘警抬了下手,指了指刘瘦子,又做了个按住的动作。 那名乘警早得过苏卫东的交代,推开挡路的旅客,直接扣住刘瘦子的胳膊。 “包先放下,人坐好。少没少东西,一会检查。” “凭啥按我?我才是丢东西的!” 刘瘦子扭了两下,还想借着醉汉往外冲。乘警没跟他废话,反手将他压在座椅边。 另一个列车员把帆布包接过去,当着几名旅客的面拉开。里面除了两件旧衣服和半包炒花生,什么也没有。 八号车厢的骂声更大了。前面的黑暗里,又传来两下砸门声。声音乱成一团,场面混乱。 林野仍旧守在原处。 姜雪宁坐在七号车厢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那个旧皮包。她没有去问前面出了什么事,把皮包拿到膝盖上,往车厢内侧挪了半个身位。 这是上车前说好的。 七号车厢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靠门的两个旅客拎起包袱想往后躲,被女列车员拦回座位。 前面正在处理,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堵通道。很快车厢暂时稳了下来。 随后,她关上半扇连接门,站到了林野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盯着从六号车厢过来的方向。 不到半分钟,黑暗里便亮起一道手电光。 来人穿着铁路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胸前还别着一块长方形工作牌。他走得很急,到了亮处也没停,开口便问:“姜督察在哪儿?” 女列车员没有让路。 “你是哪个组的?” “前面线路出了毛病,行李车也有人闹事。苏队长让我来接姜督察,先转到八号车厢后面,那里有人保护。” 他说话时气息很稳,不像是从前面跑过来的。制服袖口沾着机油,鞋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煤灰都没有。 姜雪宁没起身,她把皮包的搭扣扣好,抬眼看着来人。 苏卫东上车前说过,真要转移她,来人除了口令,还会有本车列车长陪同。 眼前这个人身后空空的。 林野朝前跨了半步,把过道堵住。 “苏队长让你带什么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快把人带走,再晚出了事谁负责? “说话” “苏队长说前面不安全,让她马上更换车厢。” 来人回答得倒快,却不是之前交代的流程。 听到这里林野心里反而踏实了。女列车员也听出了不对,手扶住门框,拦住了来人。 男人脸色沉下来,从棉衣里面掏出工作证。 “江城列检所的。证件在这儿,你们还要耽误多久?” 工作证外皮是真的,里面那张照片被灯光一晃,看不清钢印。林野没理会,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广播室有几把备用钥匙?” 男人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两把。一把在值班室,一把在苏队长手里。” 林野笑了。想起来了苏晴告诉他的,广播室没有备用钥匙。 这个人不但不知道,还把前些天到处打听来的答案说了出来。 “答错了。” 男人眼神一变,右手忽然推向女列车员,直奔姜雪宁而去。 林野早防着他,侧身挡住过道,抓住他伸出去的手腕,借着列车晃动往座椅上一压。 男人肩膀一沉,动作比普通人利索得多,转身便用肘砸向林野胸口。 林野右臂的旧伤被扯得发疼,只能松开半寸。那人趁机抽手,膝盖顶开座椅扶手,还想往姜雪宁那边扑。 女列车员从侧面抓住他的棉衣后摆,用力往后一拽。 “抓人!” 男人脚下一歪,后背撞上行李架。上面的网兜晃了几下,一只搪瓷缸掉下来,正砸在他头上。 他吃痛回身,林野已经重新贴上去,左臂卡住他的脖子,把人按在两排座椅中间。 七号车厢的乘警从另一头赶来,先扣住男人的右手,搜出了他腰间的一把折叠刀。 手铐合上的时候,前面那些砸门声突然停了。像是有人知道这边已经失手,不再演了。列车长随后赶到,看清工作证上的姓名,脸色顿时变了。 “赵庆海?你不是列检所的电工吗?” 他盯着男人问道:“今晚根本没有你的跟车任务,谁让你上来的?” 赵庆海闭上嘴,不再说话。 那身制服是真的,工作证也是真的。能混上9527次,还知道姜雪宁临时换到七号车厢,这只手已经伸进了铁路内部。 乘警把人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又回到姜雪宁外侧。八号车厢里,刘瘦子已经被看住,帆布包也单独放在了行李架下。 前后两处饵,都没能把他吸引开。 赵庆海抬起头,盯着林野看了一会,嘴角竟慢慢扯了一下。 “你以为守在这儿就有用?” 话音刚落,车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汽笛。 下一刻,整趟列车猛地往前一顿。 车轮在铁轨上擦出刺耳的长响。座椅上的旅客齐齐往前栽,行李架上的包裹接连掉落。 林野一手撑住椅背,一手挡在姜雪宁身前,膝盖重重磕在桌板上。 列车在急刹。 女列车员扶着窗框往外看,脸色发白。 “前面有红灯!”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雪地里,一点红光立在铁道旁,离地不过半人高,随着风轻轻摇晃。 那不是固定信号机。 是一盏临时摆在路边的红色信号灯。 有人故意逼停了火车。 列车还没停稳,后方忽然亮起一片发红的火光。紧接着,焦煳味顺着车厢缝隙钻了进来,八号车厢后面顿时响起一阵惊叫。 “着火了!” “后车厢着火了!” 第67章 车厢着火了 “后车厢着火了!” 喊声刚传过来,一股黑烟便从八号车厢后面的连接处涌了进来。 起初还有人以为又是幌子。可烟里带着煤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后面很快又亮起了火光。火苗已经从厕所门口窜上隔板,顺着过道铺板往座椅下面钻。 这回是真烧起来了。 八号车厢的列车员拎着灭火器冲到后面,对准厕所门连压几下。白色粉末扑灭了门边的一层火,里面却又腾起一股火焰。 有人把沾水的棉服拍在过道上,火仍从棉服底下往外冒。 放火的人不只点了一处。 列车还在减速,车厢左右晃得厉害。后面的旅客抱着被褥、网兜和孩子,拼了命似的往前挤。 有人连棉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也顾不上捡。 “别挤!前面还有地方!” 列车员站在连接处喊了两遍,声音转眼被哭声盖住。 林野先将姜雪宁挡在靠窗一侧,又朝七号车厢的乘警指了指座位旁边。 “这两个地方先看住!” 刘瘦子被反铐着压在八号车厢前排,脸贴着椅背,嘴里还在喊自己什么都没干。 刚才冒充转移人员的赵庆海也被铐在暖气管旁。 火一起,赵庆海便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林野瞧见他的样子,心里更加沉重。 假红灯、断电、再加上后车厢的火,这些事不是临时弄出来的。感觉是有人早就计划好了。 苏卫东从八号车厢后面挤了过来,棉大衣肩头沾着黑灰。他身后跟着列车长,两个人一边疏散旅客,一边让列车员来取灭火器。 “厕所里泼了煤油,火已经烧到过道了!” 列车长咳了两声,嗓子都哑了。 “后边的人先往前走,等车停稳再开门。谁也不许乱下车!” 外面是荒地,积雪没过脚面。谁都不知道红灯后面还有没有危险。 苏卫东先把靠门的几个年轻旅客拦住,让他们空着手先让老人和孩子往前走。 大件行李全部留在座位下面。谁敢堵着通道抢包,便由乘警直接拉到一边。 乱糟糟的人群总算有了去向,却也把七、八号车厢之间挤得没有落脚的地方。 苏卫东朝林野看了一眼。 “按照之前的计划你别离开。” “明白。” 两句话说完,苏卫东便转身去控制八号车厢的车门。 一个行李员从前面跑来,手里还提着应急灯。他说苏明已经把行李车两侧的门锁死,封签和货物都没动。 刚才有人在外面砸了几下门,见没人开,就没了动静。 “让他继续守着,列车长不到,谁来也别开。” 林野说完,回头看向姜雪宁。 “姜督察,能走吗?” “能。” 姜雪宁把皮包斜挎到身前,肩带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她没往火的方向看,只跟着林野往前挪。 此时七号车厢已经乱了。 旅客全堵在过道里,头顶的行李被撞得东倒西歪。一个装着搪瓷盆的网兜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人群中间,引起一阵惊叫。 林野抬手挡开盆子,让姜雪宁贴着座椅走。 两个人刚走出几步,后面忽然响起“咔嗒”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锁门声。 林野猛地回头。 八号车厢一个穿铁路棉衣的男人正弯着腰。他手里捏着一把三角头钥匙。 像是那把被缴走钥匙,老何还说过,行李车和部分旧客车的侧门用的是同一种锁。 钥匙不应该在装卸工手里,更不该同时出现两把。 “苏队长,门口!” 林野刚喊出声,侧门已经被拉开。 冷风裹着雪粒灌进车厢,黑烟被吹得四处乱窜。门外没有站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往前几十米便是铁路线旁的土坡。 开门的人扯着嗓子大喊:“后面压不住了!快下车,火要烧过来了!” 那人早把帽檐拉了下来,脸上还蒙着一条被烟熏黑的毛巾。 门一开,他自己没有下车,贴着车壁不停招呼旅客往外跳。 几个被烟呛怕了的旅客拎着包便朝门口挤。有人从车门跳进雪里,摔倒后又爬起来往远处跑。 苏卫东扑过去抓那人的肩膀。 “把门关上!” 那人没有回头,反而往旁边一闪。一直缩在门后的另一个铁路装束男人抡起消防斧的木柄,从后面狠狠砸在苏卫东头侧。 苏卫东踉跄半步,一只手仍抓着门边扶手。 血很快从耳朵后面淌了下来。 “爸!”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林野被三四个往前逃的旅客挡在过道里,只能推开面前的行李往回挤。姜雪宁紧跟在他身后,手里仍抓着那个皮包。 就在这时,前面一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挤倒在两排座椅中间,手还扒着母亲的棉袄。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有人踩中了他的裤腿,孩子疼得大哭。 姜雪宁正好走到旁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往人群中乱钻,只弯腰抓住孩子的胳膊,想把人拽到座椅里面。林野也伸出手,挡开压过来的两个旅客。 “先别踩!这里有孩子!” 孩子刚被抱起来,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列车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都被惯性推向一侧。林野肩膀撞在行李架上,疼的龇牙咧嘴。 等他站稳,刚才守在侧门旁的两个男人已经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一个扶住孩子,嘴里喊着送去前面;另一个抓住姜雪宁的胳膊,装作帮她站稳。 姜雪宁刚说了一句“松手”,那人便用力将她往车门方向拖。 另一个男人扔开孩子,从后面箍住她的肩膀。 姜雪宁抬脚踢中前面那人的小腿,顺势抓住一旁的座椅扶手。皮包带子勒进手腕,她也没有松手。 后面那人掰不开她的手,直接在她手背上砸了一拳。 周围全是咳嗽和哭喊。几名旅客以为他们是在救人,还主动让出了一条窄路。 “林野!” 这一声让林野心里猛地一沉。 他推开挡路的旅客追上去,刚抓住其中一人的棉衣袖口,开门的男人便抡起一只帆布包砸了过来。 包里装着硬东西,撞在手臂上疼得发麻。 棉衣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两个人拖着姜雪宁挤出车门,连人带皮包一起滚进外面的雪地。 林野撞到门边时,苏卫东正扶着车壁站起来。 “别让他们把人带走!” 他头侧都是血,声音有气无力。 车厢里还有人哭喊,后面的火光也越来越大。苏明守住了行李车,刘瘦子和赵庆海都被乘警按着,没有一个跑掉。 可姜雪宁被人拖下了车。 林野抓住门框往外看。 雪地里有几道杂乱的脚印,两个男人架着姜雪宁,已经跑出十几米。 再往前的黑暗里,慢慢亮起一点烟头的红光。 一个林野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顺着寒风传了过来。 “林野,我在这儿等你呢。” 第68章 他要把姜雪宁扔到车轮下 “林野,我在这儿等你呢。” 声音从线路外侧传来,隔着风雪,听不出多远。 林野扶着车门往下看。雪地里横着几道乱脚印,其中两道又深又长,一直拖向货场北面的旧养护棚。 姜雪宁被人从车上拽下去时,连帽子都掉在了车门旁。 苏卫东还靠在车厢里,后脑往下淌血。两个乘警一边挡住往前挤的旅客,一边压着刘瘦子。过道后面仍有浓烟,苏明守在行李车那头,半步也腾不开。 林野摸出胸前的铁哨。 这东西是林建国跟车时用过的,交给他那天只教了三种响法。两短一长,外加一个方向,附近的乘警听见就会往那边围。 哨声刚出口,雪地里便响起一声骂。 “你他妈还真敢叫人!” 紧接着,脚步声快了起来。 林野对着养护棚方向又吹了一遍,将哨子塞回衣领,翻下车门。靴子落进雪里,膝盖差点跪下去。他撑着车帮站稳,再抬头时,远处只剩下一截晃动的黑影。 “林野!” 苏卫东想追,刚迈出一步,身子便撞在门框上。 “看住车里。” 林野丢下一句,沿着脚印追了过去。 冷风灌进嗓子,像拿小刀往里刮。旧养护棚离线路不到两百米,平时放枕木和道钉,早几年便不用了。棚顶塌了半边,门口那盏灯也坏着,只能借远处车窗透出的光看路。 跑到一半,脚印忽然分开了。 两道拖痕奔着养护棚,另一串脚印却折向右边的土坡。 林野只看了一眼,便拐向土坡。 刚追出十几米,前面的人影猛地停住,从棉衣里扔下一只装煤渣的麻袋。麻袋落进雪里,露出一截用来冒充人腿的破裤管。 “操!” 林野转身往回跑。 这条路上只有一只麻袋,秦老三的声音早没了。林野让人摆了一道。 雪灌进鞋帮,脚腕很快冻得发木。林野跑回岔口时,顺手捡起姜雪宁掉在雪里的手套。灰色毛线已经扯开,掌心位置沾着一点血。他攥了一下,塞进怀里,脚下又快了几分。 林野冲到棚门旁,没有马上进去。 里面有人喘得很重,铁器偶尔碰一下墙。姜雪宁咳了两声,声音刚冒出来便被人按了回去。 “彭老板说得清楚,只拿包。” 说话的人口音发硬,像是北安那边来的。 秦老三冷笑一声。 “她看见你们的脸了。人留下,等着她回去认啊?” “那也轮不到你动手。” “老子在江城折了多少人?今天姓林的也在,正好一起算。” 棚里静了片刻。 林野靠着门板,把呼吸压了下去。 前世那张判决书像是又摊在眼前。姜雪宁死了,秦老三几个人吃了枪子,他跟着进了笆篱子。十年出来,林建国的坟头草都长高了。 眼下人就在棚里。 可他要是一头撞进去,秦老三手里的刀先落到谁身上,谁也说不准。 林野抬脚踢开半扇木门。 “秦老三,混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只长拳头,不长脑子。” 棚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姜雪宁被秦老三勒着脖子,靠在一摞旧枕木旁。她脸上蹭了煤灰,右边袖口裂开一道口子,工作包却还紧紧压在身前。 另外两个男人都穿着铁路棉大衣。 高个子守在破窗旁,手里攥着一根撬棍。矮个子正扯姜雪宁怀里的工作包,听见林野进来,立刻摸向腰间。 秦老三的刀抵在姜雪宁肋下。 “一个人也敢跟过来?” 林野停在门边,双手空着。 “你喊得跟叫魂似的,我不来多不给面子。” “少废话,把门关上。” “关什么?你们三个大老爷们,还怕进点风?” 林野嘴上松,右手却贴着裤缝,一点没往前伸。 秦老三盯着他身后看了两眼。 “你吹哨了?” “习惯。上班以后落下的毛病。” “你还真把自己当铁路的人了。” “好歹领过两回补贴,比跟你混有奔头。” 高个子听得不耐烦,用撬棍敲了一下窗框。 “姓秦的,拿包走人。江城的账,你自己算。” 秦老三脸上的笑淡了。 “你们把包带回北安,我怎么办?” “彭老板会安排。” “他安排你们,不会安排我。” 这句话出来,棚里又安静了。 矮个子扯包的手松了一下。姜雪宁垂着头,手指仍压在皮带扣上。林野朝她看过去时,她也抬了一下眼睛。 只一眼,很快又低了下去。 姜雪宁手背上被包扣磨出一道血口,指尖却始终扣着皮带。高个子每扯一下,她便顺势往枕木那边挪一点。秦老三只顾盯着林野,没有低头看她的脚。 林野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三,人交给我,包让他们拿走。你在江城还能找地方躲。” “你替我安排?” “我替你收尸都行。” 秦老三手腕一紧,刀尖划破姜雪宁的棉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野脚下停住了。 “接着骂啊。”秦老三咬着牙,“你不是能说吗?” “能说也得看人。”林野看着他,“你现在跟疯狗差不多,我怕你听不懂。” 高个子骂了一声,绕过枕木便去抓包。 就在他弯腰的一刻,姜雪宁忽然松开双手,抱住秦老三的胳膊往下一压,抬脚将工作包踢了出去。 包擦过地上的道钉,钻进塌下来的木架底下。 “包!” 矮个子扑向木架。 高个子也转了身。 守着姜雪宁的人只剩下秦老三。 林野冲了上去。 秦老三抬脚踹在一根圆枕木上。枕木顺着冻硬的地面滚来,林野收脚不及,脚腕被撞得一歪,整个人扑向旁边的铁架。 秦老三拖起姜雪宁便往后门走。 林野抓住铁架稳住身子,再追过去时,高个子的撬棍已经扫到面前。他侧头躲过,棍头擦着棉帽砸在墙上,震下一片黑灰。 木杆打出去时,林野右臂那道刚结痂的伤口也跟着一抽。他手上一软,险些让高个子把木杆夺走,只能迎面扬起一把黑灰。 高个子捂眼后退,撬棍砸在地上,溅起两颗生锈的道钉。 矮个子从木架底下拖出工作包,刚要往怀里塞,姜雪宁突然向后一脚,正踢在他手腕上。 工作包落地,滑到了林野脚边。 林野一脚踩住包带,抄起墙边半截木杆横着一扫。高个子向后躲开,嘴里急道: “哨声近了,走!” 棚外果然传来了回应。 先是一声短哨,随后又是一声。雪地里有人喊林野的名字,手电光正从远处来回晃。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谁也没再抢包,撞开侧面的破木板钻了出去。 秦老三却没有跟。 他拖着姜雪宁退进雪地,刀仍压在她腰间。 “站住!” 林野捡起工作包追出门。 秦老三已经退到外侧线路旁。那里停着一列货车,车头刚刚拉响汽笛,紧绷的车钩从前往后“哐、哐”传了过来。 一节节车轮开始往前挪。 林野的脚步慢了半拍。 秦老三扯着姜雪宁站上路肩,低头看了眼转动的车轮,脸上忽然有了笑。 “林野,你不是想救她吗?” 远处的哨声越来越近。 姜雪宁用手肘撞向秦老三胸口,刚挣开半步,后背便挨了一脚。 她扑倒在积雪上,身子顺着路肩向下滑去。 下面,是正在转动的车轮。 第69章 这一次不能让她出事 姜雪宁顺着路肩往下滑,鞋底蹬了两下,只带起一片碎雪。 外侧线上的货车已经动了。第一节棚车刚从她面前过去,黑色车轮压着钢轨,一下接一下,离她越来越近。 林野把工作包往身后一扔,摸出腰间的手电。开关推上去,白光在雪地里猛地一亮。 他举过头顶,朝着车头方向上下急摆。一下,两下,第三下刚落,远处的汽笛突然拉长。 车轮下面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整列货车跟着一顿。可车没有立刻停,后面的车厢还在推着前面往前走,车钩撞得一阵乱响。 姜雪宁的半条腿已经滑下路肩。 她一只手抠进冻土,指甲翻起了两片,仍然没能停住。鞋后跟碰到钢轨外侧,整个人侧着翻了下去。 林野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向下的力气比他想的大。膝盖刚跪进雪里,身子便被带着往前窜了半尺。 “抓紧!” 姜雪宁反手扣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胡乱抓住一丛枯草。草根连着冻土一块崩开,两个人又往下滑了一截。 车轮已经到了跟前。 林野闻见一股热铁和机油味。地上的碎石在震,手掌按上去,麻得几乎握不住。 他右脚往旁边乱蹬,鞋尖碰到一根露在雪外的枕木,赶紧将脚卡了进去。腰上有了着力的地方,才把姜雪宁往线路外侧扯动半尺。 还差一点。 她的棉大衣下摆被风卷起,扫在车轮边上,瞬间撕掉了一块。 姜雪宁脸色发白,一声都没喊。她松开林野的手腕,抓住自己的衣扣,用力一扯。 两颗扣子崩进雪里。 棉大衣脱下来,被车轮卷到下面。她身子一轻,林野借着这股劲往后一仰,两个人滚进路肩外面的雪沟。 一节棚车擦着他们身边过去。 车轮声压得人耳朵发麻。林野仰面躺着,眼前一会儿是黑夜,一会儿又晃过前世判决书上。直到姜雪宁伏在他胳膊上大口喘气,他才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人还能咳,挺好。 林野后背撞上冻土,半天没喘过气。姜雪宁压在他胳膊上,手还死死扣着他的衣袖。 “起来。” “等一下。” “车还没停。” “我知道。” “知道你还躺着?” 林野张了张嘴,胸口那口气总算倒过来。 “腿让你压麻了。” 姜雪宁低头看了一眼,撑着雪沟坐起来。她的头发散开一半,脸上全是煤灰,右手指尖往外渗血。 货车还在缓慢经过,速度已经越来越低。 林野先摸了一下她的胳膊和小腿,没摸到不对劲的地方,刚想起身,雪沟上面便传来一声粗喘。 秦老三握着刀追了过来。 他站在路肩上,看见姜雪宁还能坐起来,眼睛顿时红了。 “命还真大。” 远处已经亮起了两道手电光,乘警的哨声也越来越近。 秦老三朝后看了一眼,转身便要逃走。刚迈出两步,他看见扔在雪地里的工作包,脚下一拐,又冲了过去。 林野从雪沟里爬起来,抢先将包踢向姜雪宁。 “抱住!” 姜雪宁扑过去,将包压在身下。 秦老三没再看包,刀锋一转,朝着林野腹部捅来。他这一刀又快又狠,连句废话都没留。 林野往旁边躲,脚下却踩中了姜雪宁脱下来的那只鞋。 鞋底一滑,他没能完全让开。刀尖划破棉袄,从左肩外侧带出一道口子。 疼痛猛地炸开,半条胳膊像被火燎了一下。 林野踉跄着退了两步,摔到在地上。秦老三没有再追着补刀,贴着车厢便往前跑。 前面是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货车已经慢得跟人走路差不多。秦老三抓住车梯,想踩上踏板,借着车厢钻进前面的黑暗。 林野追上去,右手抓住他的棉袄后领。 衣扣“嘣”地崩开。 秦老三回身就是一刀。 林野缩头躲过,刀锋擦着耳朵划向后面。他没敢松手,整个人贴上去,用受伤的左肩顶住秦老三握刀的胳膊,将那只手死死压在棚车铁板上。 “松开!” 秦老三抬膝撞在他肚子上。 林野胃里一阵翻腾,手上跟着松了半寸。刀尖向下一压,在肩头又拉开一道口子。 血很快透过棉衣。 林野疼得眼前发黑,额头抵着车板,嘴里骂了一句。 “你他妈就会拿刀?” “够弄死你就行!” 秦老三还想抽回手,林野右脚勾住他的支撑腿,猛地往里一带。秦老三膝盖磕上车梯,两个人一起摔进雪里。 秦老三翻身压到上面,刀尖冲着林野的脖子落下来。林野双手扣住他的手腕,胳膊抖得厉害,刀尖还是一点点往下压。 离脖子不到半尺。 林野忽然松开右手。 秦老三没想到他会撒开一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林野侧过脑袋,让刀扎进雪地,紧接着抬肘砸在秦老三腕骨上。 一下没松。第二下,刀还攥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咬着牙又砸了一下,秦老三手指终于张开,刀落进雪里。 林野刚将人掀开,一只带血的手已经先按住了秦老三后背。 这时刚好苏卫东赶到了。 他后脑缠着临时包上的纱布,制服领子都被血浸透,喘气声比林野还重。另一名乘警捡走短刀,反剪秦老三双手。 手铐合上的声音很脆。 秦老三趴在雪里挣了两下,没能起来。 苏卫东按着他的肩膀。 “别动。” “姓苏的,你先管好自己吧。” “还能铐住你,就够了。” 苏卫东说完才抬头看林野。 “伤哪儿了?” “棉袄。” “我问你人。” “人也破了点皮。” 姜雪宁抱着工作包从雪沟里走上来。右脚没有鞋,袜子踩进雪里,很快湿透。她走到林野身边,先看了看他肩上的血,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灰色毛线手套,还在林野怀里露着半截。 她伸手想拿,碰到林野棉衣上的血,又停了下来。 “先留你那儿。” 林野把手套往怀里塞了塞。 “成。丢了我赔。” 姜雪宁没接他的玩笑,只将工作包抱紧了一些。 林野撑着膝盖站稳,朝雪沟那边看了一眼。姜雪宁少了一只鞋,裤腿和棉衣全被划破,却还好端端站着。 重生那天,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女人会死。眼下她还能抱着包瞪人。 娘的,她活着就行。 货车终于停住。司机和后面的车长提着信号灯跑过来,看见雪沟边撕烂的棉大衣,脸都白了。 “谁打的停车信号?” 林野抬了抬手电。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还在喘气的姜雪宁,嘴唇动了半天。 “再晚晃两下,我这边看不见了。” 后方又跑来一名9527次上的乘警。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全。 “刘瘦子铐住了。刚才冒充铁路职工的那个人也没跑掉。苏明守着行李车,东西还在。” 苏卫东点了一下头,转身将秦老三从雪里提起来。 “老彭让你们在9527次上动手?” 秦老三吐掉嘴里的雪,忽然笑了。 “老彭?” 他偏过头,看向姜雪宁怀里的工作包。 “她坐哪节车、睡哪个铺,连临时换过位置都有人报。” 苏卫东手上慢慢收紧。 秦老三咧着带血的嘴。 “行程不是老彭给的,是你们分局里的人。” 第70章 抓住了秦老三 “行程不是老彭给的,是你们分局里的人。” 苏卫东揪住手铐链子,把秦老三从雪里提起来:“谁?” “你们的人呗。” “姓名。” 秦老三把脸偏向一边:“忘了。” 后面的火光已经低了,浓烟却贴着车身往前卷。苏卫东没再问,叫两名乘警先押人回去。 他转头看见林野的左肩,脸色又沉了几分。棉袄被刀划开一条口子,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 “还能走吗?” “你要是背我,我也不反对。” “滚前头去。” 林野刚迈一步,腿肚子忽然抽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信号杆,低头装作找东西。 姜雪宁把工作包抱在怀里,右脚只剩湿透的袜子,脚趾冻得缩成一团。 林野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穿上。” “你呢?” “我皮厚。” 姜雪宁没接。她从雪里捡回那只裂了帮的棉鞋,倒出里面的雪,硬是套回脚上。 “留着力气走路,你的肩膀还在流血。” 她说话很稳,但是扣工作包的手却扣了三次,才按住搭扣。 众人回到9527次旁边,老何正拎着空水桶往下跳。 “火怎么样?” “压住了,厕所烧得最重,过道没烧穿。” “旅客呢?” “两个呛着的,一个踩伤的,都有气。” 烧坏的厕所门躺在路基下,雪水混着烟灰从车门往外流。 先前被踩倒的孩子趴在母亲怀里,见姜雪宁回来,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冲她抓了两下。 姜雪宁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母亲嘴唇哆嗦半天。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孩子没事吧?” “没事,刚才一直找你。” 林野站在车门外,听到这里,肩上的劲一下泄了。刀口跟着发紧,他靠住车皮,额头全是冷汗。 随车医生剪开他的衣袖,刚碰到伤口,他便吸了口凉气。 “轻点,肉长我身上呢。” “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打的太激烈,没顾上。” “刀口不深,血没少流。右胳膊怎么也红了?” “旧伤,跟着凑热闹。” 医生把纱布递给他:“按住。” 林野两只手都不太听使唤,纱布刚贴上便滑了下来。姜雪宁蹲下替他压住,手指落下去,一点没留情。 “疼,疼。” “疼就别动。” “姜督察,这活让别人来。” “你刚才怎么没让别人来救我?” 林野没词了,只能靠着车皮老实挨疼。 苏卫东从旁边经过,看了看姜雪宁冻得发白的脸,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扔给她:“披上。” “苏队长,你头上还流血。” “我脑袋比你脚结实。” “你女儿平时也劝不住你吧?” “她比我还能管人呢。” 林野没忍住笑了一声,肩膀跟着一抽,脸顿时皱了起来疼的冒冷汗。 苏明从行李车方向跑来,眉毛和鼻尖全是烟灰,怀里抱着交接簿。 “门动过没有?”苏卫东问。 “撬了两下,没开。铅封一直在我眼皮底下。” “开门,当面点。” 苏明等列车长和赶来的车站值班员都站到门口,才剪开铅封。箱子、邮袋和封装行李按单往下点,念一个,列车长便应一个。 “三十四。” “有。” “三十五。” “有。” 那只送往北安的木箱压在最里面,封条边角被刮起一点,还粘在箱板上。 苏明摸过封条,长长出了口气:“没开。” “别急着松气。”苏卫东把交接簿推过去,“重新封,三个人都签字。” 苏明贴好封纸,握笔时手还在抖。 苏卫东按住簿子:“慢点写,别把名字写成苏晴。” “我姐的字比我好看。” “你俩半斤八两。” 假冒铁路职工的人随后被带到门边。乘警从他棉大衣里搜出一串钥匙,放在行李车踏板上。 “哪一把?”苏卫东问。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挨个试。” 第三把钥匙插进侧门锁孔,轻轻一拧,锁舌便缩了回去。钥匙柄上打着铁路内部编号,边缘磨得发亮。 列车长的脸变了。 “这是内部备用钥匙,外人拿不到。” 另一边口袋里还有一张调度通知。纸张和格式挑不出毛病,底下的红章却洇开了一小块。 “通知谁给你的?” 那人还是不说话。 列车长翻出车上的正式通知,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章是假的,外圈少一根细线。” 刘瘦子起初还梗着脖子。乘警从他袜筒里抽出半张烟盒纸,他的脸一下垮了。 “念。”苏卫东说。 苏明借着车门灯看了一眼。 “到北安后,二号货棚外等。凌晨五点,煤到了,炉子没开。” “谁接货?” 刘瘦子把头扭到一边。 “我就是拿张票坐车,听不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不懂还把纸塞袜子里?” “我怕丢。” “那你藏得挺暖和。” 林野听得想乐,伤口一跳,又把嘴闭上。 秦老三靠着车厢开了口:“假电话是我让人打的,红灯也是我摆的。江城上车的人,都听我的。” 问到姜雪宁的铺位和临时安排,他便闭了眼。 苏卫东拿钥匙碰了碰他胸口。 “分局里谁给你的?” “忘了。” “老彭在哪儿?” 秦老三朝北边扬了扬下巴。 “他在北安等东西,哪会跟我们挤这趟破车。” “接货地点。” “也忘了。” “你记性这么差,判决那天兴许能想起来。” 秦老三睁开眼,隔着几步看向林野。 “穿几天铁路衣服,真把自己当好人了?” 两名乘警把秦老三押上救援车。车门关上前,他还扭着头,像是非要等林野说句什么。 刘瘦子被押上另一辆车时,腿已经软了。他路过林野身边,嘴唇动了动。 “野哥……” 林野把脸转开。 “别叫了,我担不起。” 黑棉帽掉在雪里,刘瘦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敢让乘警停下。 上辈子,林野就是跟着秦老三上了一辆车,越走越远。如今车门又在眼前关了一次,他把手伸进衣兜,没摸到烟,只摸出那只湿透的灰色线手套。 凉气顺着手指往上爬,他又把手套塞了回去。 凌晨三点多,韩东山带人赶到现场。 钥匙、假通知和烟盒纸分别装进牛皮纸袋,封口标上号码。姜雪宁将工作包亲手交给他,包角沾了血,里面的材料没少。 “老彭呢?”韩东山问。 苏卫东朝秦老三那辆车抬了下下巴。 “人在北安,地点没吐。江城这边他全认,内应不说。” 韩东山点了两个人。 “分开押送,谁也不许串话。” 安排完,他走到林野面前。 “从现在起,你暂停值守。” “人都抓了,还停我的?” “你离开位置、追出线路、参与现场控制,每一步都要复核。救了人也得查。” “那工资还算吗?” 韩东山看了他两秒。 “先去医院,少不了你那几块钱。” 林野还想问,随车医生已经叫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上担架。 “我能走。” “那你自己把血止住。”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新换的纱布又红了,左手指尖发木,连棉袄扣子都没扣上。 救援轨道车把伤员送到前方小站,站外的汽车连夜往江城开。 天快亮时,有人问林野叫什么,他答了一遍。过了没多久,那人又问,他张了张嘴,只记得自己姓林。 汽车停下,车门外有人喊外二科。 推车轱辘压过门槛,震得他肩膀一阵发疼。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晃过去,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林野再睁开眼,又看见外二科那面熟悉的白墙。 第71章 我又躺回了医院 林野盯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先闻见了小米粥的味。 床边有人说道:“醒了就张嘴。” 陈桂兰一只手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捏着勺子。粥上卧着个荷包蛋,边沿已经泡得发白。 林野刚要坐起来,左肩便像让人拿钉子扎了一下。 “别动!” 陈桂兰把碗往床头一放,赶紧按住他。动作大了些,林野疼得脸都歪了。 “妈,到底是让我动,还是不让我动?” “我让你少贫。” 陈桂兰重新端起粥,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右手还能用。” “能用你就不会两条胳膊都缠着布。赶紧吃,凉了我还得热。” 林野只好把嘴张开。 “二十二岁的人了,出门坐趟火车,也能让人拿刀划回来。” “人家拿的刀,又不是我。” “你还有理了?” “没理,这不正躺着反省吗?” 陈桂兰舀起一大勺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林建国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划破的棉袄。刀口从肩头斜着开下去,里面的棉花全被血粘住了。 他把衣服翻过去,问道:“缝了几针?” “左肩七针。”陈桂兰没好气地说道,“右胳膊先前那道口子也裂了。大夫说半个月不能使劲。” 林建国又问:“骨头呢?” “没伤着。” 林建国点了点头,把棉袄叠起来,放到床尾。 上次躺在这里,林建国进门便骂他给家里丢人。今天门外照样有人探头,老头子没关门,也没把脸转开。 林野瞅着父亲:“爸,听说秦老三抓了?” “你不是看着他戴的铐子?” “我怕是做梦。” 林建国从裤兜摸出烟,想起这里是病房,又塞了回去。 “秦老三、刘瘦子,还有车上那个冒充铁路职工的,都押回来了。周建和大宽先前就在里面,一个没少。” 林野说道:“那我这顿打,没白挨。” 林建国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拿挨打当本事了?” 他声音还是那么严厉,手却把床尾的棉袄往里推了推,没让沾血的那面露在外面。 陈桂兰看他一眼。 “你昨晚在走廊里来回走的时候,可没这么能说。” “我什么时候来回走了?” “护士嫌你鞋底响,让你坐下,你忘了?” 林建国弯腰拿起暖壶:“没水了,我去打水。” 陈桂兰看着他:“暖壶是满的。” “我再打一壶。” 他拎着满暖壶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老实躺着,别再给伤口挣开。” 房门刚关上,陈桂兰便哼了一声。 “你爹昨晚听说9527次着火,棉帽都戴反了。到了医院还不肯进病房,非说自己身上有煤灰。” “他那帽子还有正反?” “再贫,我不给你吃蛋了。” 林野赶紧把剩下半个荷包蛋咬住。 走廊里很快响起一阵急脚步。房门被人撞开,二奎抱着账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冲进来。 “野哥,你真醒了?” “你小点声。”陈桂兰瞪他,“外二科不是候车室。” 二奎把信封放到被子上,又从棉袄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食堂昨天那车货结了。坏掉的鸡蛋和路上损耗都扣清楚,该给大队的钱也交给会计了。” “你没守在候车室,货怎么送的?” “我照你以前说的办。” 二奎翻开账本,里面夹着过秤单、食堂收货条和大队证明,每张纸上都有签字。 “我先陪车过秤,再找田师傅验货。刘瘦子找我的事,我也当着采购员的面写进值班记录了。货没问题,食堂就没压钱。” 信封里是一叠钞票,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采购单。 “扣完车钱、损耗和大队货款,剩一百八十六。咱俩一人九十三。” 林野没接钱,先拿起采购单。 铁路食堂和青山大队都盖了章,供货期从二月十八日写到三月十八日。二奎的名字落在经手人那一栏,歪是歪了点,挺大。 林野问:“一个月?” “田师傅说春运没结束,后厨一直缺东西。只要单子、重量和货能对上,他们就照这个收。” 二奎搓了搓手。 “以后不用你跟车。我能点数,也会开单子了。结账的时候多看两遍,应该错不了。” “你小子出息了。” 二奎嘿嘿一笑。 陈桂兰把钱推回他面前。 “账是你跑的,路也是你走的,凭什么一人一半?” “婶儿,第一笔本钱是野哥借的,路也是他找的。” “本钱早还了。” 二奎急得脸都红了。 林野从信封里抽出四十元,剩下的推给二奎。 “我住院这些天跑不了。四十算我前面联系食堂的钱,剩下的留着压下一车货。” 二奎赶紧说道:“那也太多了。” “嫌多,下回少摔几个鸡蛋。” 二奎抱着信封想了半天,郑重地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我都记账上。” 房门在这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臂弯里搭着一条烟灰色围巾。 她头发有些乱,眼下发青。看见林野靠在枕头上,她先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两条缠着纱布的胳膊。 苏晴问:“醒了?” “刚醒,正准备出院。” “你敢下来试试。” 声音不高,二奎却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陈桂兰接过饭盒,看见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两个煮鸡蛋,嘴上便念叨起来。 “陈姨,食堂给伤员准备的,不是我买的。” “食堂还给削苹果?” 苏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林建国正好拎着暖壶回来。他看见苏晴,没进门,只朝陈桂兰招了招手。 “大夫叫家属过去。” 陈桂兰放下饭盒,又叫上二奎。 “把采购单带着,给你林叔看看。” 二奎抱起账本,老老实实跟了出去。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林野和苏晴。 苏晴走到床边,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围巾洗过,边角还有些潮,靠近了仍能闻到一点烟味。 “苏明带回来的。落在车厢门口,烧坏了一小块。” “我还以为丢了。” “围巾都能丢,你怎么没把自己也丢在外面?” 林野抬头看她。 苏晴低头解饭盒上的布绳,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索性把饭盒放到一旁,拿起床头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满了。 她又倒了一点进去,水顺着杯沿淌到桌上。 林野伸出右手,把暖瓶往旁边推开。 “再倒就淹病房了。” 苏晴把杯子重重放下。 “林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 “没有。” “火车着火,你往外追。人家有刀,你还往前凑。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把围巾都染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手还按在水杯上,指节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林野没有再贫。 “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每次都不想。” “下次想。” 苏晴抬眼瞪他:“还有下次?” “没有,争取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会。 苏晴把围巾重新叠好,放到他枕头底下,只露出没烧坏的一角。 “我以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让我少打架?” “再往后。” “平安回来,请我吃饭?” 苏晴看了他半天。 “是看电影。” “对,看电影。” “还去不去?” 林野刚要说话,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东山夹着公文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停岗复核通知。 他先看了苏晴一眼,又把通知放到林野面前。 “电影先等等。” 韩东山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林野,当时你的任务是守在姜雪宁所在车厢外面。” “你为什么离开列车?” 各位老爷,终于要写天天的恋爱了,我都人嘛了,前面的故事我都快写不下去,各位老爷点点催更感谢!!! 第72章 人都被拖下车了,我还守谁 “我吹了哨,手电也留在雪坡上了。可我没等人当面接岗。” 林野靠在病床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按着被角。苏晴原本站在另一边,听到这里,手指碰了一下枕头下面那条围巾,又收了回去。 “有人回应你吗?”韩东山问。 “当时太乱,没听见。” 韩东山问道:“没听见,你就跳下去了?” “姜雪宁已经让人拖下车了。” 韩东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将停岗通知重新装回公文包。 “明早正式复核。到时候你如实说就行。” “我这人记性不好。”林野刚说完,韩东山便回了一句:“秦老三刚才也说自己记性不好。” 林野抿住嘴,不贫了。 第二天上午,外二科借出一间值班室。 护士只准林野坐半个小时,核查完就的回病房。 屋里除韩东山和记录员,还坐着苏卫东与七号车厢的女乘务员。苏卫东额角刚换过药,纱布边缘有些发黄。女乘务员那件制服外套带着焦痕,袖口洗过,仍留着一股焦味。 林建国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韩东山的公文包敞着,停岗通知露出一角。右上方还空着,签上名字便能送回护站队。林野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到桌面。 最上面是他的随车安排,被红铅笔画了一个圈。 韩东山用笔点了点那个圈。 “这是你值守的位置。” “对。”林野坐直了一点,伤口随即绷紧。 “谁让你离开?” “没人。”林野答完,韩东山把红铅笔放下:“那就从侧门打开以后说。” 林野把右手放到膝盖上。 车厢起火以后,后面的旅客往前挤。有人用内部钥匙打开侧门,苏队长遭人从后面击中。姜雪宁扶起摔倒的孩子,两名穿铁路棉衣的人混在人群里,将她拖了下去。 等林野挤到门口,人已经到了雪地。 “你先做了什么?”韩东山问。 “吹哨。第一声短,第二声长。短声叫附近的人,长声报方向。” “然后呢?”韩东山问完,林野指了指桌面:“把手电压在雪坡上,灯头朝他们跑的方向。” 林野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七号车厢乘务员。 “后面有人喊关门。我以为连接处有人接过去了。” 女乘务员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她将一份已经写好的书面记录放到桌上。 “是我喊的。我听见哨子以后,从七号车厢往侧门赶。林野当时已经站到门外,手电放在雪上。我刚抓住连接门,他就跳下去了。” 韩东山问:“你跟他说接岗了吗?” “没有。”女乘务员摇了摇头。 “他看见你了吗?” “他背对着我。我喊的是关门,没叫他去追。” 林野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那晚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便当成车上的人已经到了连接处。 韩东山将女乘务员的书面记录压在值守表旁边。 “你刚才说有人接岗。” “我说的是我以为。” “值守记录不认你以为。” 林野看向记录员:“那就写没确认。”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继续落笔。 苏卫东取出那只铜哨,放在桌面。 “第一声我听见了。我当时刚从地上撑起来,等带人赶到侧门,雪坡上的手电还亮着,灯头正对旧养护棚。” “第二声呢?”韩东山问。 “没听清,车厢里全是喊声。”苏卫东的手掌仍压在铜哨旁边。 “你有没有命令林野下车追人?” “没有。连接处也不是我当面接手的。” 苏卫东答完,没有替林野多说一句。 韩东山又抽出姜雪宁的书面记录。她只写了被拖下车的经过,最后一行提到林野赶到门口时先吹了哨。孩子母亲的笔录也放在后面,内容差不多。 两份材料都能证明当时人已经被劫走,谁当时接手的,她们没看见。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记录员翻纸的声音。门外的林建国低头捏着棉帽,帽檐已经被他折出一道印子。 韩东山问:“如果没人听见哨子呢?” 林野抬起头眉头紧皱沉默没有回答。 “连接处没人,火场里的旅客再出问题,算谁的?” “算我的。就算救到了姜雪宁,也不能拿这件事来说。” 门外的护士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觉得病人情况稳定没有进来。 韩东山把钢笔横放在记录上。 “再来一次,你还跳不跳?”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当时姜雪宁已经被拖出十几米。后面有岔路,慢一步,人和工作包都可能没影。可他要是回头在喊人,也许只耽误几秒可能人就找不到了。 林野肩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热,他右手握紧又松开。 林野看着桌上的红圈。 “人都让他们拖下车了,我还能守谁?该追还是得追。” 韩东山没有接话,拿起钢笔,在事故情况记录上划掉“擅自离开值守位置”几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将整行涂黑,下面那句“未完成当面交接”仍然留着。旁边重新补了一行:发现保护对象被劫持,发出警示后实施紧急追击。 记录员把修改内容抄到正式结论里。 “紧急追击处置成立。交接程序有缺口,复岗前补一次紧急情况下的岗位交接。” 韩东山在下面签了名字,又将停岗通知取出来,写上作废。 “伤好以前不用回队,住院不算旷工。临时护站员身份保留。” 门外的林建国把棉帽慢慢展开,原先折出来的印子却没有下去。他戴了两次都没戴正,最后又攥在手里。 林野先看见“作废”,又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排班档案里,右手往桌上一撑,准备站起来。 肩膀刚动,护士便推门进来。 林野又老实坐了回去:“我就是活动一下。” “回病房活动。” 复核到这里便结束了。苏卫东收起铜哨,临出门前在林野椅背上拍了一下。手抬得挺高,落下时却没碰他的肩膀。 记录员随后抱来另一只牛皮纸袋,放到韩东山面前。里面装着魏成身上的内部通行证、刘瘦子的预留票记录、春运临时排班表,还有9527次缴获的伪造调度通知。 “马广福已经交出证件柜、留票簿和临时排班表的钥匙。”记录员说道,“调查结束以前,只做普通值班。” 韩东山没有在林野面前拆问,只让人将四样材料重新编号,分别装袋。伪造的调度通知放到桌角,翻过来时,背面露出一道没擦净的紫色印记。 林建国进来扶林野起身。 他的手刚搭到儿子右肘,目光便停在那道紫印上。手指不自觉收紧,碰得林野左肩也跟着一抽。 “爸,轻点。” 林建国没有松手。 “五年前,也是这个单位。” 第73章 五年前那只手又伸出来了 “五年前,也是这个单位。” 林建国说完,手还扶在林野右肘上。 韩东山没有马上收那张调度通知。他把纸翻过来,紫色印记只剩半圈,能认出的字不多。 北安、运输、服务组。 “林师傅,你见过?”姜雪宁问。 她刚从处置室过来,右脚换了双医院的旧棉鞋。鞋大了一号,走路时一深一浅,脚踝外面还露着一截纱布。 林建国盯着印记,喉结动了一下。 “七四年冬天,江城行李房扣过一只木箱。后来就是这个单位来人,把箱子提走了。” “箱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见。” 韩东山皱起眉。 “没开箱?” “开了一半。” 林建国伸手去拿桌上的烟,手指碰到烟盒,又停住了。 “这里不能抽。回病房说吧。” 护士已经在门外等着,把轮椅往屋里一推。 “早该回去了。你们查案不疼,病人疼。” 林野坐下时,左肩刚挨到椅背,疼得吸了口凉气。 回到病房,林建国没有接着往下说。他把林野安顿好,拿上棉帽便出了门。 两个多小时后,他夹着一本巴掌大的黑皮本回来。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还沾着机油,翻开以后全是车次、日期和人名。 他翻到中间,几页纸粘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点纸毛。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行李房,木箱一只。货签写的是缝纫机配件,过秤单上一百二十六斤。 下面还有两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箱内有布包,疑似手表零件。北安来电,暂缓处理。 林野看完,抬起头。 “这箱子后来放了?” “第二天下午放的。” “谁让放的?” “行李房收到一张转运通知。通知上盖的,就是刚才那个印记。” 林建国拿过黑皮本,用拇指压着那页纸。 当年他从北安回江城,正赶上行李房清点积压货物。那只木箱的货签被水泡过,封钉却是新换的。 负责搬箱子的行李工姓许,大家都叫老许。木箱掉到板车上时,侧板裂开一道缝,里面没有机器零件碰撞的声音,只有一包包软东西。 老许拿撬棍起开两颗钉子,从缝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着没有表盘的手表机芯。 “你看见了?”姜雪宁问。 “我就在旁边。” “东西登记了吗?” “老许去叫值班员,我守着箱子。不到半个小时,北安电话先到了。” 电话说木箱属于支援生产的急用货,货签进水后由江城补签,不许耽误转运。行李房不敢放,第二天又来了一张盖章通知。 “通知上有没有经手人?” 林建国低头想了一会。 “姓什么记不清了。来提箱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北安口音。老许叫过他一声小彭。” 林野放在被子上的手动了一下。 “老彭?” “那时候没人这么叫。” 林建国的拇指在纸页上来回蹭,把那几个褪色的字都遮住了。 木箱被提走以后,老许说要把摸出来的机芯交上去。可值班员再去找时,布包已经不在保管柜里。 三天后,老许死在东调车场的货台下面。 值夜的人说他喝了酒,踩空摔下去,后脑撞在钢轨边上。现场没有旁人,家属也没提出异议,最后按意外结了。 “他喝酒吗?”林野问。 “喝,可上班不喝。” “你怎么肯定?” “那天晚上我跟他换过半壶热水。他杯子里只有茶叶,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 “后来没人查?”林野问。 “我找过行李房,也去过调车场。布包没了,箱子走了,老许家里只想早点办后事。” 林建国停了一会。 “乘警管的是车上的事。货已经交出去,我拿不出东西,只能在本上记一笔。”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林建国抬眼看他。 “那时候你十七岁,刚跟秦老三混。告诉你有人害死老许,你能干什么?” 林野张了张嘴。 十七岁的他听见这种事,大概真会拎着砖去找人。找不找得到先不说,林建国多半还得去派出所领他。 姜雪宁伸手去拿黑皮本,手碰到封皮,又先问了一句。 “这本能暂时交给分局吗?” 林建国没有立刻松手。 黑皮本里不只记着木箱,还有他十几年出乘留下的东西。抓过什么人,在哪儿受过伤,哪回误了车,都是他自己的旧账。 过了一会,他把手挪开。 “该抄的抄,别弄丢了。” 姜雪宁接过本子,把那一页折了个纸角。 “不折。”林建国马上说道。 她又把纸角展平。 “行,夹张纸。” 韩东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空白封条,夹进那一页。 林建国空下来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最后还是摸出烟盒。病房里不能点,他便一直攥着。姜雪宁问起当年的行李房人员。 林建国说了几个名字。提到老罗时,韩东山抬起头。 “他七四年就在行李房?” “刚去不久,跟着老许推板车。” 老罗还住在楼下一层的内科病房,后脑伤口刚拆线。护士借来另一辆轮椅,林建国推着林野,韩东山推着姜雪宁,一起下楼。 “我自己能走。”姜雪宁说道。 韩东山看了眼她那双不合脚的棉鞋。 “鞋都不是自己的,省省吧。” 老罗正靠着床头喝水。看见一屋子人进来,他先把杯子放下。 姜雪宁没有问老彭,只把那张调度通知放到床头柜上。 “这个印记,见过吗?” 老罗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他把杯子重新拿起来,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一声。 “记不清了。” 林建国把黑皮本翻到那一页。 “老许死前三天,你跟他一起推过一只木箱。” 老罗握着杯子的手慢慢停住。 “那都多少年了。” “老许的名字还在。” 林建国没有催他,只把本子摊在被子上。 老罗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有动。杯子里的水沿着手背淌下来,他也没顾上擦。 “箱子是小彭提走的。” 屋里没人接话。 “那时候他跟着北安运输服务组跑腿,还不叫老板。老许摸出来的机芯,也是他从保管柜拿走的。” 韩东山问:“你亲眼看见了?” “没看见他拿。我看见他从保管室出来,棉袄里面鼓着一块。后来布包就没了。” 老罗低头抹了把手背上的水。 “老许死了以后,小彭又来过一次。他问我们还有谁看见过木箱。”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看见。” 老罗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句话,我说了五年。” 姜雪宁把调度通知收回纸袋,没有继续逼问。 她让韩东山找记录纸,把老罗刚才的话写下来。老罗看完,改了两个字,最后按上手印。 回到外二科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姜雪宁把黑皮本、老罗的补充材料和那张伪造通知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钢笔,在材料首页写下旧案复查四个字。 韩东山没有拦她,只把日期补在下面。 “江城查箱子和老许,北安查运输服务组和老彭。两边得一起动。” 姜雪宁翻到人员栏,钢笔落下去。 韩东山看清她写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野。 “他只是临时护站员。” 姜雪宁没有停笔。 “现场协查名单上,把林野加进去。” 第74章 临时护站员,也进了联合组 “名单不是说加就能加。” 二月二十日上午,林野刚进分局小会议室,便听见这么一句。 说话的是政治处过来参加审核的赵干事。面前摆着两张登记表。左边那张写着联合调查人员,右边那张压着林野的临时护站档案。 档案不厚,前面几页却不怎么好看。 打架、倒票嫌疑、站前聚众,虽然没有判过刑,名字在站前派出所的询问记录里出现过好几回。 林野左臂吊在胸前,右边袖口也露着一截纱布。外二科只准他出来一个小时,陈桂兰怕他半道逞能,和苏晴送到会议室门口。 屋里没有空椅子。 韩东山把自己的椅子推过来,林野也没客气,扶着桌角慢慢坐下。肩膀刚挨到椅背,他便往前挪了挪。 姜雪宁坐在对面,右脚仍穿着那只大号旧棉鞋。 昨天她提出给林野加名,北安方面的回电今天一早就到了。回电只有半页,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非正式铁路职工,不得进入北安分局内部场所,不得单独接触证人和调查材料。 赵干事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江城可以给你开证明,北安认不认,是另一回事。再说,你现在连正式铁路职工都不是。” “这个我承认。” “你的过去呢?”赵干事又问。林野点头:“也承认。” 赵干事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不解释?”林野看了一眼那几页档案。 “档案都写完了,我再解释一遍,也不能把以前那几页撕掉。” 林野把临时护站证从上衣口袋拿出来,放在桌面。 “我进联合组,不碰案卷,不单独问人,也不替铁路公安抓人。站前谁跟谁来往,哪个外号对应哪个人,黑话是什么意思,北安来的货平时走哪条路,我负责认。” 赵干事看了一眼那张护站证。 “这些事当地铁路公安不能查?” “能。”赵干事刚要再问,林野已经接着说道:“他们穿着制服去问,站前人看见了只会说不知道。我这张脸过去,对方没准先骂我两句。人一张嘴,熟不熟、跟谁混过,多少能漏点东西。” 韩东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接话。 赵干事又问:“如果碰见你以前认识的人呢?” “该说的说,该认的认。” “对方求你呢?”林野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蹭了蹭裤缝。 二奎那张脸先冒了出来。再往后,是已经戴上手铐的刘瘦子。 “他求他的,我说我的。”赵干事没有马上落笔。 “话谁都会说。调查组带着一个有旧关系的人出去,出了泄密的事,责任落在谁身上?” 林野伸手把护站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那就把证先收回去。你们觉得我不合适,我回医院躺着,药还有人给送到床边。” 坐在旁边的记录员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赵干事瞥了他一眼,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姜雪宁从始至终没有替林野讲旧情。她只把一张拟好的工作范围推到赵干事面前。 现场辨认、路线确认、站前关系核对。 后面还有三条:不得单独接触证物,不得以铁路公安名义询问,不得脱离调查人员行动。 “我提议的是现场协查。”姜雪宁说道,“不是给他换一身公安制服。超出这张纸上的范围,证件当场收回。” “依据呢?”赵干事问。韩东山这才放下茶缸,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牛皮纸夹,按日期排在桌上。 第一份,是调车场救老罗的记录。 七道正在倒车,袭击老罗的人已经翻墙逃走。林野没有追,留在轨道边把人拖了出来。司机、扳道员、老何都签了字。 第二份,是广播室起火的现场记录。 魏成就在工具通道里,苏晴还压在桌子下面。林野先把人送出火场,回头才和苏卫东控制魏成。烧坏的广播稿、通行证和现场照片全在材料里。 最后一份,是9527次事故复核。 那份“擅自离岗”已经划掉,旁边补写着未完成当面交接。再往后,是姜雪宁获救、秦老三被控制,以及林野左肩七针的诊断单。 赵干事一份份翻过去。 “这些能证明他敢救人,不能证明他适合接触调查。” “所以不给案卷,也不给讯问权。”韩东山将那张范围表翻过来,“需要他认人时让他上,问话、拿证物都由调查人员来。我们缺的是熟悉站前关系的人,不是多一名办案人员。” 林野低头看了看吊着的左手。这回倒省事,想乱伸也伸不了。 赵干事翻回林野的档案,停在第一张询问记录上。 “你以前那帮人要是知道你给联合组带路,站前的名声可就没了。” “那玩意又不能领工资。” “你还惦记工资?” “住院也得吃饭。” 这回连韩东山都抬手揉了揉眉心。审核没有当场结束。 赵干事拿着材料去了隔壁,会议室只剩下墙上挂钟在走。林野坐了十几分钟,左肩开始发热,右手却够不到背后的绷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雪宁看见他动,拿钢笔敲了一下桌面。 “外面有人,别在这儿拆线。” “我挠一下。”林野刚把右手抬起来,姜雪宁又敲了一下桌面。 “也不行。” 半个小时后,赵干事重新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灰白色硬纸证件。 证件正面写着“联合调查临时工作证”,背面将那三条限制重新抄了一遍,下面盖着江城铁路分局的章。 “这张证在江城有效。到了北安,进入内部场所仍要经过当地负责人同意。” 林野接过证件:“就是到了北安,还得再过一道门?” “嫌麻烦可以不去。” “没嫌。肯让我去就行。” 赵干事把他先前的护站证推了回来,又在右边那张登记表末尾签了字。 那是本年度铁路正式招工考察名单。林野的名字写在末尾,后面还空着表现记录和最终意见。能不能录用,要等考察结束以后再定。 林野看了两遍,没伸手碰。 赵干事又取出一个盖章的信封。 “一百元是9527次救人和协助控制嫌疑人的奖励。医药费另算,不从这里扣。” 林野这才把信封接过来,捏了捏厚度。 “这个比名声实在。” 赵干事没接他的贫话,又拿出一张表扬通知和一个小信封。 “苏晴识破假广播内容,协助保住正式广播稿,书面表扬一次,奖励二十元。人在外面吧?” 会议室的门打开,陈桂兰先站了起来。 她没问儿子能不能进联合组,先盯住他的肩膀。看见外面的纱布没渗血,才把目光落到那张新证和信封上。 苏晴接过自己的表扬通知,念到奖励二十元,嘴角刚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先回医院。”陈桂兰把林野从椅子上扶起来,“钱和证都跑不了,伤口再裂一次,大夫能把你钉在床上。” 林野跟着她往外走。 苏晴落在后面,把那张表扬通知折好收进棉大衣。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扯了一下林野没有受伤的右袖口。 林野回头,苏晴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答应我的事,别想赖。” 第75章 苏晴请我看电影 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医院外二科终于肯放林野回家。 左肩的七针还没拆,右胳膊也不能使劲。大夫在出院单上连写了两遍“不得用力”,又让他三天后来换药。 林野拿着单子看了半天:“医生,我识字。” “识字最好。下回再让人抬回来,我就把这张贴你脑门上。” 听到这话旁边几个病号都笑了。 陈桂兰没笑。她把出院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又将林野那件划破的棉袄披到他身上。肩膀那道口子已经补过,针脚又粗又密,一看就是林建国的手艺。 “我爸缝的?” “要不然呢?我让他找件别的先穿,他说这件还更厚实。” 林野摸了摸肩上的针脚,把棉袄拉好,避开伤口扣上扣子。 到了医院门口,苏晴已经等在台阶下面。她穿着深蓝棉大衣,口袋里装着昨天那两张电影票,手上还拿着林野洗干净的灰围巾。 “下午三点开场。”她说道,“你要是回去睡过头,我不等你。” “刚出院就看电影,大夫知道吗?” “大夫只说不让你使劲,没说不让你坐着。” 陈桂兰在旁边听完,抬手便把儿子推了过去。 “先陪我去一趟职工供销点。买完东西,你们爱上哪儿上哪儿。” 铁路职工供销点离医院不远。春节前剩下的东西不多,玻璃柜台里摆着雪花膏、手电筒和几副毛线手套。墙边还挂着一批纺织厂处理的针织围巾,边角染色不匀,不要布票。 林野把昨天拿到的奖励信封掏出来。 陈桂兰看见那叠钱,脚步慢了半拍。 “一百块都给你了?” “医药费还另算。” “分局的钱也不能乱花。” “我就是准备乱花,才先让你跟着。” 陈桂兰瞪他一眼,手却把信封往柜台里面推了推,没让后面排队的人看见。 林野挑了一副里面带绒的黑手套。林建国冬天跑车时总戴着那副旧线手套,虎口补过两回,拿票夹时还往外露棉线。 他又从墙边摘下一条枣红围巾。 陈桂兰赶紧拦住:“我有围巾。” “你那条都能当擦桌布了。” “洗洗还能用。” “那你拿这条擦桌子。” 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听乐了,拿牛皮纸把两样东西分别包好。手套六块八,围巾四块八,一共十一块六。 林野数钱时只能用右手,钞票粘在一块,数了两遍才数清。苏晴站在旁边没帮忙,只把柜台上快滑下去的手套包推了回来。 陈桂兰盯着他的左肩:“回去吧,别逛了。” “还有电池。” “家里有。” 最后又买了两节电池。林野提东西不方便,纸包全落到了苏晴手里。三个人刚走出供销点,便遇见两个家属院的婶子。 其中一人先看见苏晴,又看见她手上的东西。 “桂兰……林野这是出院了?” “出院了。”陈桂兰应了一声。 “听说现在进分局的联合组了?” “临时帮忙。”林野说道。 那婶子笑了笑。 “还是苏家有门路。苏晴领着去一趟,这铁路的门就开了。以后转正了,可别忘了咱家属院。” 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林野刚要接话,苏晴先把手里的纸包换到另一边。 “头一回,是我领他去见我爸的。” 那婶子脸上的笑更深了。 我就说嘛。“调车场救老罗、广播室着火救人,还有9527次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做的很好。 林野笑着回道:这次我也受伤不轻,还缝针了。 院门口安静了一下。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 “要不我把这七针分给你们,一人替我扛一针?” 那婶子摆了摆手。 “你这孩子,谁愿意挨那个。” “那我就自己留着了。”苏晴把纸包往他怀里一塞,没碰左肩。 “走了,电影要开场了。” 陈桂兰抱着两个纸包回家,进门时正好撞见林建国。他刚从乘警队回来,棉帽上还沾着灰。 林野将黑手套递过去:“试试。” 林建国没接。“我的还能戴。” “那是给你的?” “不是给你,给二奎的。”林建国这才把纸包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 “他手比我大。” “那你凑合戴。” 林建国把右手伸进去,五根手指动了动。手套长了半指,他嘴上说着不合适,东西却没有放下。 陈桂兰围上那条枣红围巾,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下,很快又摘下来。 “这颜色太扎眼了。” “家属院都认识你,还怕人看。” 林野从奖励钱里抽出十块,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放到炕桌上。 “这钱你收着。” 陈桂兰没有马上拿。 “你自己留着。以后上班,吃饭来往都要钱。” “我身上还有食堂分的四十。这个放家里,别回头我脑袋一热,又拿去瞎折腾。” 林建国摘下一只新手套,摸了摸信封上的分局印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收起来吧。” 陈桂兰这才把信封拿走,压进炕柜最里面。柜门关上以后,她又拉了一下,确认锁扣挂住了。 林野把那十块钱塞进裤兜。 “我去看电影了。” 林建国戴着一新一旧两只手套,正在给手电换电池。 “几点回来?” “电影散了就回。” “少在外面晃。伤口再裂开,没人背你。” “知道了。” 林野走到院门口,苏晴正背对着他站在路边。她手里只剩那条灰围巾,听见脚步才转过身。 “陈姨喜欢吗?” “戴上又摘了,估计等我走了还得再照两回。” 苏晴笑了一下,把灰围巾替他围好。手绕到左肩附近时慢了下来,没有碰到伤口。 铁路工人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今天放的是《闪闪的红星》,来看重映的人不少,孩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 进场时有人从后面挤了一下。 林野下意识护住左肩,苏晴已经挡到他伤侧,抬手拦住后面的人。 “慢点,他有伤。” 那人道了声歉,从另一边过去。 林野看着她:“你这样挡着,人家更觉得我吃软饭。” “你可以自己挡。” “我一只手,挡不过来。” “那就老实吃着。” 电影开场以后,场内很快暗下来。林野的左肩挨不了椅背,只能歪着身子坐。苏晴看了一会,将自己的棉大衣叠起来,垫在他肩膀后面。 林野刚转头,她便盯着银幕说道:“挡着我看电影了。” “我后脑勺有那么大?” “你话真多。” 银幕上的枪声响起来,周围的孩子跟着叫好。林野没再说话,右手轻轻压住灰围巾烧坏的那一角。 电影散场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雪。 人群一起往台阶下挤。苏晴走在林野右边,到了最后两级台阶,伸手挽住了他没有受伤的胳膊。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我腿没伤。” “我怕你摔了,又赖医院一张床。” 林野走下台阶,她的手仍挽在他胳膊上。 两人刚走出电影院,后面便有人扯着嗓子喊: “野哥!等等我!” 二奎从人群里挤出来,棉帽跑歪了,手里举着一张盖有红章的采购函。 “北安铁路食堂来信了。”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这回不是几只野鸡,人家要的是一整车。” 第76章 北安来了一张大订单 二奎把采购单举到电影院门口时,雪已经落了他一帽檐。 林野没急着接,先看了一眼红章。北安铁路食堂采购科资料齐全联系电话都有,纸角还订着一张首批收货联。 “哪儿来的?”林野问。 “田师傅给我的。北安那边先打了电话,采购单跟下午的行李车一块到的。” 二奎把纸往他怀里送。 “鸡蛋六百斤、粉条四百斤,干蘑菇和木耳也要。野鸡野兔不定数,有多少收多少。比咱们现在给江城食堂送的多一倍。” “你答应了?” “我哪敢替大队答应。不过北安催得急,咱们明早先去装货,手续在路上补也来得及。” 林野把采购函卷起来,敲了他棉帽一下。 “好不容易有个正经活,你又想混回去?” 二奎一脸傻笑回答道:我不想,我现在挺满足的。 江城食堂是怎么转供的,东西路上坏了怎么办你都清楚? 二奎揉了揉脑袋一脸不好意思。 “那明天先找田师傅?” “先问清楚,在解决采购。” 苏晴一直挽着林野的右胳膊。听见他们谈完,她才把手松开。 “你们明天忙正事,今晚我送你回家。” 二奎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刚才挽在一起的胳膊,嘴角慢慢咧开。 “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早?” 林野说道:“你可以再跑一圈。”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到了江城铁路食堂。 后厨刚开灶,蒸汽顺着门缝往外冒。田师傅站在案板后面切白菜,看见林野吊着胳膊进来,把菜刀放下了。 “你不是昨天才出院?” “今天不干活,就来看看。” 林野没接这句话,把采购单拿了出来。 二奎将纸摊在案板上。北安食堂想通过江城这边联系青山大队,首批三天内发出,后面每七天送一次。 采购单的章是真的,麻烦是最后的要求。 货到北安以后过秤结算,路上破损由送货人承担。 田师傅用围裙擦了擦手。 “鸡蛋跑这么远,一路不知道要碎多少。北安只管收好货,坏的全算你们头上。” 二奎脸上的喜色淡了些。 “那咱多垫点稻草。” “蘑菇和粉条容易受潮呢? 林野没有替他回答,只站在旁边看着。 二奎翻过采购单,又拿起江城食堂现用的收货单。两张纸来回看了几遍,他从案板边找来半截铅笔。 “鸡蛋按筐装,发货前青山大队和跟车人一起点称好重量。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田师傅。 田师傅重新拿起采购函。 “这些事情要写进单子里,不能嘴上说。” “那就写。” 二奎回答得很快,拿起铅笔又停住了。 “我写字不好看。” “名字都能写,条款就让采购员写。”林野朝办公室方向抬了下下巴,“你去把话说清楚。” 食堂采购员过来以后,将封装、复秤和损耗分别补进供货条款。田师傅在江城食堂协助转供一栏签字,又盖了后厨收货章。 盖章声落下,二奎把那张纸提起来吹了吹。 “这回能去青山大队了吧。” 去青山大队的车是食堂采购用的小货车。林野坐在驾驶室,路上每颠一下,左肩便跟着发紧。二奎抱着装文件的帆布包坐在旁边。 大队办公室里的炉子烧得正旺。 大队长看完采购单叹气一声,第一句话便是拿不出那么多鸡蛋。各生产队年前刚交过一批,现存的还得留着孵小鸡。 二奎从帆布包里取出账本,将各队上次交货的数量翻出来。 “首批不用凑足六百斤。现有多少装多少,北安收货联照实际重量填。粉条和干货先补,鸡蛋分两次。” 大队长敲了敲烟袋锅。 “价钱呢?” 二奎把江城食堂和北安食堂的两张价格单并排放下。北安路远,给出的收购价高一些。扣掉车钱、行李托运和预计损耗,青山大队每斤仍能多得几分钱。 经办人的运输和跑腿费用单独列在最后,不从大队货款里扣。 大队会计拿算盘算了两遍,拨珠子的声音响了半天。他朝大队长点了点头。 “账能对上。” 大队长这才让会计填写首批供货单。鸡蛋按现有数量,粉条、干蘑菇和木耳分别过秤。每一栏后面都留着发货人、跟车人和北安收货人的签字位置。 经办人一栏,写的是二奎。 二奎接笔时手指缩了一下。他低头写完名字,又把歪出去的最后一笔描粗。 大队长看着那两个字。 “明天你跟车?” “我跟。林野只是过来看一下,不管货。” 这话是二奎自己说的。 林野坐在炉边,右手捧着搪瓷缸,没有说话。热水早凉了,他仍抿了一口。 签完供货单,生产队当场过秤装车。林野看着,二奎守着秤,一筐一袋记进账本。小货车下午返回江城。 北安食堂的电话追到了后厨。田师傅按照新补的供货条款逐条念,对方同意封装、两次复秤和分批送货,并答应照收货联长期采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首批货定在当晚的车次。 二奎把三方盖过章的供货单装进帆布包,又将首批收货联单独夹在账本里。两样东西没有混到一起。 林野检查完最后一遍,将账本还给他。 “今晚你要看着货。到了北安,交给食堂收货员,别跟不认识的人走。” 二奎问:“你不跟我一起?” “同一趟车,但是我有别的事。” 联合调查临时办公室里,韩东山已经办好三张出差介绍信。姜雪宁、韩东山和林野的名字都在上面,后面写的是协查旧案。 姜雪宁看完林野的临时工作证。 “北安只同意你参加辨认。内部场所要到地方以后再批。” “又得站门口?” “门口可能也有人认识老彭的人。” 那行。 韩东山将车票和介绍信装进公文包。 “调查组今晚跟首批货同车,二奎不知道调查事情的安排。” 二奎站在另一张桌边,看着手里的货单。” 众人散开以后,苏晴把林野带到广播室休息间。她解开他棉袄领口,看见肩上的固定带已经松了半截。 “上午刚系好的,怎么又松了?” “走路颠簸可能松了。” 苏晴按护士教过的办法重新系紧,绕到伤口附近时,手指停了一下。 “疼就说。” “你轻点就不疼。” “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两三天。” 苏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换药时间和每天吃几次药,折好塞进他上衣内袋。 她刚把扣子扣上,外面的电话突然响了。 韩东山接起电话,只说了两句,便朝姜雪宁招手。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电话来自北安。 韩东山听了一会,握住听筒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起的火?” 对面回答完,电话里静了片刻。 “服务社烧了,账也没了。” “老彭,不见了。” 第77章 老彭的联运服务社烧了 9527次刚停稳,二奎便从车门上蹦了下去。 脚落地,他才想起怀里还抱着鸡蛋,赶紧低头。筐里的稻草颤了几下,没听见碎壳声。 “野哥,没事。” “你再蹦高点,北安食堂直接喝蛋花汤。” 二奎不敢显摆了。行李员往下搬粉条和山货,他守在车门边,下来一件,便往账本上划一道。 一个多月前,这小子还只会跟在林野后面问打谁。如今守着上千斤货,谁想搭把手,他都得先看对方的收货牌。 夜车颠了一宿,林野的左肩也跟着折腾了一宿。下车时冷风一吹,半条胳膊都是木的。 他想把吊带往外扯,手指碰到内袋里的烟盒纸,又停了。折角硌着指腹,他背过风摸出药片咽下,凉水一路冰到胃里。 韩东山瞥见纸角:“苏晴给的?” “医院开的。”林野说。 “医院还用广播稿包药?” “韩科长,咱们出差查老彭,不查药吧?” 韩东山笑了一声,没再理他。 北安来接人的乘警已经到了。带头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眉毛上结着白霜,跟姜雪宁握完手,报了姓名。 “方国梁,北安乘警队。” 三张介绍信,他一张张看过去。翻到林野的临时工作证时,又拿回第一张对了一遍。 “临时护站员,也进联合组?” “只做外围辨认。”姜雪宁说。 方国梁把证件递给韩东山:“服务社归北安站区管。屋里他不能进,东西不能碰,人也不能单独问。” 林野接过韩东山转来的证件:“行,我这胳膊连灰都拿不动。” 方国梁看了一眼吊带,转身去叫车。 铁路食堂的收货员就在月台另一头。方国梁核对介绍信的工夫,二奎已经把三份单子摊在木桌上。 鸡蛋破了十几个,粉条和干货的重量都对得上。收货员想按整筐扣损耗,二奎拿出江城行李房的复秤联,当面又称了一次。 该扣多少写多少,多一斤他都没认。 食堂会计盖完章,从铁皮钱匣里数出二十八块运输和经办费。二奎数了两遍,把钱夹进账本,又抄下后面三批的收货日期。 他朝林野扬了扬收货联,没跑过来,抱上账本跟食堂的人走了。 方国梁问:“你兄弟?” “以前跟我混的。” 方国梁又问:“现在呢?” “给铁路食堂送货。我还在门外站着,人家先挣上钱了。” 方国梁转过脸,鼻子里像是笑了一声。 联运服务社离货场西门不到半里地。两间红砖房只剩黑壳,门前的木棚塌了一半。消防水顺着砖缝往下淌,落地冻成黑亮的一层。 林野刚踩上去,脚底一滑,左肩猛地往下一坠。他扶住电线杆,疼得半天没敢喘大气。 姜雪宁回过头:“还能走吗?” “能。就是北安这地,不太欢迎外人。” 方国梁扯来一把炉灰,撒在冰面上:“再摔一次,我让人送你回车站。” “方队长,你们这待客比江城实在。” 警戒绳拦在烧塌的门棚外。方国梁领姜雪宁和韩东山进去,把林野留下,又叫一名年轻乘警守着。 服务社里面不断往外抬东西。铁皮柜烧得变了形,几本账簿黏在一起,镊子刚碰上去,边角便碎成黑渣。 隔壁几家铺子全开着门。修车的低头补胎,卖炉具的忙着擦烟筒,连两个靠墙晒太阳的老头也忽然没了闲话。 年轻乘警挨家问过去,听到的都是不知道。 火几点起的,没人留意。老彭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看见。昨晚值夜的老齐去了哪儿,更没人听说。 问到第三家,修车铺老板干脆把打气筒踩得呼呼响。 林野也试了一句:“老彭平时住店里?” “不熟。”老板说。 “昨晚见过没有?” “睡得早。” 老板低下头,拿锉刀使劲磨车胎。林野没再开口。他虽然没穿制服,胸前那张工作证也不像来串门的。 货棚后面忽然传来争吵声。 几个装卸工围着火盆烤手,一个戴灰毡帽的汉子正跟同伴掰扯两块钱工钱。对方让他找老彭,他朝烧黑的服务社骂了一句。 “人都没了,上哪儿找?” 林野朝年轻乘警伸手:“借根烟。” “值勤不带烟。” “那借个火。” 年轻乘警摸出火柴,又缩了回去:“方队长不让你乱走。” “火盆就在那儿。你跟着,丢不了。” 灰毡帽看见两人过来,马上闭嘴。林野蹲到火盆旁,划了两根火柴,才把自己的半截烟点着。 “老彭欠你多少钱?” 灰毡帽把手往袖筒里一插:“没欠。” “刚才我聋了?” “关你啥事?” “江城也有人给他卸过货,账没结。我早知道他这么抠,头一回就该先收钱。” 灰毡帽抬眼看他:“你认识彭老板?” “见过他的货,没见过人。这不刚来,人先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说他跑了?” 林野夹烟的手停在嘴边:“那就是还在北安?” 旁边的人碰了灰毡帽一下。他马上低头拨火,再不出声。 林野抽完两口,把烟头按进雪里,起身便走。 “算了。连两块钱都要不回来,问你也是白问。” 身后骂了一声:“谁要不回来?” 林野回头时,灰毡帽已经站起来了。 “昨晚七点多,我亲眼看见他上的车。工钱说好收工结,人上车就走了,我找谁要?” “自家的车?” 灰毡帽看向年轻乘警,没有接话。 林野扫了一眼他袖口上的油印:“你天天替他搬货,连车都不认识?” “不是服务社的车。”灰毡帽往地上啐了一口,“蓝色小车,挂铁路牌照。司机连火都没熄,接上人就从货场那边走了。” “老彭带东西没有?” “夹了个黑皮包。铺盖还在屋里。” 年轻乘警转身便往服务社跑。灰毡帽这才回过味,伸手要拽林野,看见吊带,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不是来要账的?” “我自己的账还没要明白,哪有工夫替别人要。” “你坑我?” “你说的是欠钱,又没说放火。怕什么?” 方国梁很快带人出来,直接站到灰毡帽面前。 “刚才的话,跟我进去再说一遍。” “我啥也没看见。” “车也没看见?” 灰毡帽又把嘴闭上了。 林野在旁边说道:“你那两块钱还在笔录外头。人找着了,也没人认。” 灰毡帽瞪了他半天,摘下棉帽拍了拍灰。 “先说好,我就看见车,别的跟我没关系。” 方国梁让年轻乘警带他去临时值班室,经过林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留在外面。” “我也没进去。”林野说。 “少跟我装老实。” 林野靠回电线杆。肩膀一阵阵发热,他隔着棉衣摸到烟盒纸,没敢去碰伤口。 火场里又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值夜表。 “方队,昨晚值夜的是齐守山,大家叫老齐。家里没人,现场也没找到。” “附近卫生所呢?” “都问了,没有。” 方国梁刚要安排人去煤场和货棚,临时值班室的电话忽然响了。 年轻乘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猛地推开门。 “方队,北安铁路医院。” “老齐找到了,人刚醒。” 方国梁快步进去接过听筒。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一直没出声,只在最后抬眼看向门外。 林野还靠在电线杆旁边,右手压着发疼的左肩。 方国梁握着听筒问:“你再说一遍,他要见谁?” 医院那边重复道:“他说别人都不见,只见林野。” 第78章 证人只肯见林野 北安铁路医院离货场不远,吉普车开过去,只用了十来分钟。 林野坐在后排,左肩被车颠得一阵阵发热。半路上,他伸手去松吊带,姜雪宁从前座回过头。 你再动一下,我让司机停车。 姜督察,北安这路修得不好,不能全赖我。 林野老老实实把手放回腿上。 方国梁坐在旁边,接完医院那通电话,便没怎么说话。快到地方时,他才看了一眼林野胸前的临时证件。 “人家点名见你,不等于你能问话。” “我也没带纸笔。” “嘴也管住。” “那我进去给他拜个早年?” 方国梁没接话,推门下了车。 老齐住在外科二楼。走廊里一股煤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输液瓶吊在铁架上,玻璃管里慢慢往下滴水。 病房门口坐着一名北安站的工作人员。看见方国梁,他先站了起来,目光却落在林野身上。 方队,齐守山刚醒,医生不让进太多人。 他点的谁? “点的是林野,可这位同志……” 那人看了一眼林野的吊带,又看向他那张临时证。 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搪瓷缸碰到了床栏。 姓林的来了没有? 声音不大,说完便咳了起来。看守的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推开门,先冲里面喊了一声:“人来了。方队跟着进去。” 方国梁走在前面,林野落后半步。姜雪宁和韩东山没有往里挤,只隔着门上的小玻璃往病房里看。 老齐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左边脸肿得发亮。棉被盖到胸口,下面一条腿垫着木板,每喘一口气,嘴角就一哆嗦。 他盯着林野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变了。 “你多大?” “二十二。” “彭老板说的那个姓林的,是你?” 林野拉过床边的木凳,刚要坐,左肩便扯了一下。他扶着凳沿缓了缓,才把半边身子放下去。 北安姓林的不少。专门挨刀的,估计就我一个。 老齐没有笑。他看见方国梁还站在床尾,嘴唇又闭上了。 我只见林野。 方国梁把帽子摘下来,放到窗台上。 “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说的话,由我记录。要是这样也不行,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老齐偏过头,看向结着白霜的窗玻璃。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偶尔响一声。护士进来换药瓶,碰到老齐手背时,他疼得手指蜷了一下,却没出声。 林野坐了一会儿,肩膀越来越疼。他摸出苏晴折好的烟盒纸,照着上面的药量取了两片,借护士的水咽下去。 老齐看见了:“你也是他们打的?” “上次车上任务受了伤。” “彭老板的人?” “有给他办事的,也有跟他搭伙的。到底谁算谁的人,得抓住以后再问。” 老齐看了他片刻,目光又落到方国梁身上。 林野原本想问是谁把他打成这样,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你在电话里主动叫我,不会是想看看我伤得比你轻还是比你重吧?” 老齐喉咙里动了一下。 “彭老板昨晚提过你。” 他说到这里,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问那个瘦脸的,江城姓林的小子会不会跟姜督察来北安。瘦脸的说,你就是个临时工,出了江城,连门都进不来。” 林野扫了一眼半开的病房门。 “那你还找我?” “他们越不想让你来,我越想见见。” 方国梁没有催,只从衣兜里取出记事本。老齐看见那个本子,呼吸立刻急了几分。 “别写。” 方国梁又把本子合上:“那你先说。” “我说了,能活着回家吗?” 这话说完安静了几秒。 林野把药纸重新折好,塞回棉袄里面。 “我从江城过来,明后天就走。你信不过北安的人,才点名叫我。可我就是个临时护站员,护不住医院,也带不走你。” 老齐的脸绷了起来。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不说,昨晚那顿打也是实实在在的。你说了,外头至少有人能护着你。” 方国梁看了林野一眼,没有打断。 老齐盯着屋顶,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那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是他们点的。” 这句话说出来,他像是一下没了力气。护士刚换上的玻璃瓶轻轻晃着,水滴半天才落下一滴。 “昨晚收工前,老彭让人把旧托运单搬到后屋。还有几家寄存在库里的货,也往一起堆。” “我不肯。”老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货烧了,东家找不着彭老板,只会找值夜的。那里面有两台缝纫机,还有人托来的收音机,我赔不起。”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右手隔着棉被摸向肋下。护士想让他别再说,他却摇了摇头。 “一个瘦脸的把煤油桶拎进来,说是彭哥交代的。我把桶踹了,他就拿扳手打我。后面又进来两个人,把我从侧门拖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煤场外面的排水沟里。半边身子埋着雪,送煤的司机以为撞上了死人,叫来人把他送进医院。 方国梁问了第一句:“老彭当时在不在?” “在院里。” “你听见他亲口说放火没有?” 老齐摇头,疼得脸都歪了。 “没有。他上车前往后屋看过一眼,什么也没说。” 方国梁这才重新翻开本子。没有追着问,他先把老齐刚才那句话原样念了一遍。老齐听完,点了一下头。 林野问:“什么车?” 话出口,老齐又不说了。 林野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拿窗台上的水杯。左手使不上力,杯盖差点掉地上。老齐看着他笨手笨脚拿了半天,才出声。 “蓝色的小车,铁路牌照。” “司机呢?” “没看见脸。车没进院,停在侧门外。老彭夹着黑包上去,连铺盖都没拿。” 外头忽然有人推着铁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缝,咣当响了一声。老齐猛地缩进被子,右手抓住床栏,指节一下发白。 方国梁没有再问。他走到门边,把守在外面的人叫进来。 “病房门口再加一个人。谁来探视,都需要提前报备。” 老齐听见这句话,抓着床栏的手没有松开。 护士问他家属什么时候能到。老齐闭着眼缓了半天。 “我没成家,就一个妹妹,嫁到东山林场了。她还不知道。” 方国梁让人去联系林场。老齐却叫住林野。 “你别走。” “我不走,护士该给我也加张床了。” “等我妹妹来。” 林野看了看方国梁。 “这事你跟方队说。他比我多吃二十年铁路饭,保护人比我在行。” 方国梁把帽子重新戴上,没有说话,只把林野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先出去。你那肩膀再裂开,北安医院还得多管一张床。” 两人刚到走廊,楼梯口便上来两个男人。前面的夹着公文包,后面的拿着一张盖过章的转院单,问了护士站,又直奔病房。 “齐二叔醒了吗?”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野,又转过了身。 第79章 医院也有人敢抢人 “齐二叔醒了吗?” 林野已经迈下一级台阶,听见这句,又扶着栏杆转了回来。 前面的男人三十来岁,棉帽压得很低,胳肢窝夹着黑皮包。后面那人身板宽些,手里拿着张转院单,棉鞋上沾着新泥。 值班护士接过转院单,先问他们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亲侄子。”夹皮包的男人答得很快,“家里刚得着信,叫我们接二叔去市医院。车就在楼下,耽误不了。” 护士低头看章。后面那人没催,目光越过她,已经落到了病房门上。 老齐刚才说过,他没成家,只有一个嫁去东山林场的妹妹。可妹妹家的孩子管他叫舅,管别的长辈叫二叔也说不准。 林野头回来北安,如果现在拦人,闹错了更麻烦。 他慢慢走过去,像认错了熟人似的打量两眼。 “齐嫂没跟着来?” “我婶在楼下看车。”夹皮包的男人说完,后面那人便咳了一声。 “你认错人了。我二叔没结过婚。” 林野笑着拍了下脑门。 “还真认错了。江城也有个老齐,欠我两块钱,媳妇天天替他赖账。” 夹皮包的男人跟着笑,眼睛却往同伴脸上瞟。 林野让开门口,经过守病房的北安站工作人员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老齐说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你下楼找方队,别惊动他们。” 那人看了看转院单:“章都盖了。” “那就当我多心。你跑一趟,回来骂我。”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拿起帽子下了楼。 林野推门进病房,老齐还醒着,右手攥着床栏,床头的搪瓷缸一口没动。 “你家来人了。”林野拉过木凳,“两个侄子,接你转院。” 搪瓷缸“当啷”一声碰在铁架上。 “我哪来的侄子?” 老齐刚要撑起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拿转院单的男人站在门口,棉帽摘了,露出一道从眉角拖到耳边的旧疤。 老齐喉咙里像堵了口痰,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石宝山。” 石宝山把转院单往护士手里一塞。 “齐叔,彭老板惦记你,叫我换个清静地方给你养伤。” 老齐整个人往墙边缩,断腿上的木板擦过床栏,疼得脸都白了。 “你离我远点。” 护士攥着那张纸,往门口退了半步。 石宝山却往前走:“服务社的老兄弟,我还能害你?” 林野横在床尾,左肩吊着,站姿多少有点难看。 “人家不愿意走,你先等等医生。” 石宝山扫过他胸前的临时证:“江城来的临时工,手伸到北安了?” “手倒想伸,胳膊不答应。”林野侧了侧没知觉的左臂,“你要不急,等方队上来。” 石宝山停下了。 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喊:“着火了!” 焦煳味跟着钻进病房。几个病人被惊醒,有人光脚往外跑,有人慌着去拔针,铁架上的玻璃瓶撞得叮当乱响。 夹皮包的男人抄起墙边水桶,边跑边喊护士。他跑得比谁都快,林野也被他骗了一眼,真以为那人忙着救火。 杂物间门缝已经冒烟,里面堆的旧床单烧出了红光。护士急着去拦乱跑的病人,林野探头看了一眼,回身时,石宝山已经掀开老齐的被子。 “你干什么!” 石宝山一手托腰,一手抓腿,硬把人往肩上架。木板磕中床沿,老齐疼得喊不出声,只剩喉咙里一阵抽气。 林野扑过去拽住棉被。石宝山猛地回肘,正撞在他左肩上。 伤口像从里面崩开了,眼前一黑,手也松了。 等他扶住床头,石宝山已经扛着老齐到了门边。 林野没再扑。他右脚勾住门后的长木凳,往过道中间一拖。凳脚卡住门框,石宝山抬腿跨了一半,老齐垂下来的木板正好撞在凳沿上。 “姓林的,你活腻了?” “先把人放回床上。咱俩的账,出去算。” 石宝山抬脚踹凳子。林野用后背顶住门板,右脚死死压着凳腿。 第一脚没踹开,第二脚连门板都跟着颤,他肩头的纱布很快洇出血来。 老齐趴在石宝山肩上,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忽然抠住了他的耳朵。 石宝山疼得一偏头,伸手去掰。林野趁机踹中他的膝弯。石宝山跪在木凳上,老齐从他肩头滑下来,半边身子砸向地面。 林野用右胳膊抱住人,两个人一起撞回床脚。 走廊里的烟更浓了。夹皮包的男人扔下水桶,趁乱往楼梯口钻。桶翻在地上,里面干干净净,连桶底都没湿。 楼下传来方国梁的骂声。 “把楼梯堵上!” 夹皮包的男人脚下一拐,没有再往下冲。他翻过走廊尽头的矮窗,踩着锅炉房外的煤堆滑了下去。 石宝山还想跨过木凳,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扣住。方国梁将他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往腰上一顶,人当场趴在了凳面上。 一名乘警翻窗追进煤场,另一人冲下楼堵医院后门。煤堆后很快响起哨声,接着便是几声“站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越追越远,没多久就散进了运煤车的动静里。 方国梁朝窗外喊:“后门留人!记住衣裳,别全扎进煤场!” 石宝山脸贴着木凳,还在挣。 老齐被护士扶回床上,喘匀一口气便骂:“前年你进服务社,谁替你跟装卸队说的好话?现在拿假单子来搬我,你还要不要脸!” “齐叔,我是来救你。” “你差点把我救死!” 护士顾不上听他们翻旧账。她按住林野的右胳膊,剪开肩头被血粘住的纱布。林野疼得吸了口凉气,这回没躲。 “轻点,回江城还得穿这件衣服。” “再动一下,我连衣服带肉一块剪。” 林野老实坐住了,右手仍托着老齐那条打木板的腿,等护士重新垫稳才松开。 方国梁把原先守门的人叫到跟前:“齐守山家里有什么人,你问过没有?” 那人低着头:“我看手续齐全……” “拿着手续去东山林场打电话。亲妹妹接到以前,谁也不准再动他。” 方国梁又点了名跟自己来的乘警。 “椅子搬门口。老齐睡着,你也不能走。” 留下的乘警把椅子横在病房门边。林野从他身旁经过时,他主动收回了腿,桌上那本登记簿也没再翻开。 值班医生赶上来,扫了一眼转院单,直接把纸抽走。 “这不是我的字。今晚也没人提过转院。” 老齐盯着被铐住的石宝山,手指一点点抠住床单。 “接老彭那辆蓝车,你也坐过。前年往服务社拉缝纫机,就是你领着卸的。车屁股左边瘪了一块,你当我没看见?” 石宝山猛地抬头:“你少胡说!” “北安分局小车队的车。”老齐咳得肋下发抖,还是把话顶了出来,“我在货场干了十几年,那车进出多少趟,我认不错。” 方国梁伸手解开暖气管上的手铐,亲自拽起石宝山。 “走吧,老装卸头。换个地方说。” 石宝山踉跄两步,到了门边却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老齐,又看向肩头重新缠上纱布的林野,忽然咧嘴笑了。 “方队长,你们忙活半天,是不是都在找彭老板?” 方国梁没推他。 石宝山舔了舔嘴角的血。 “谁告诉你们,彭老板跑了?” 第80章 谁说老彭跑了 林野推开接待室的门,先看见了暖气片旁边那只黑皮包。 包还是江城见过的那只,提手磨得发亮。老彭背对门坐着,仰头吞下两片胃药,吴副主任替他端着半缸温水。 这人不光没跑,还比林野先到。 林野停在门口,左肩被吊带勒得发麻。医院刚替他重新缝过两针,棉袄穿不上,虚披在右肩。天亮前,二奎托人送来一张收货联,纸角还露在内兜外面。 鸡蛋、粉条和山货全交清了,北安食堂让下一批多带些干蘑菇。二奎没有往案件跟前凑,拿着结算款去了车站。 老彭回过头,看见林野肩上的纱布,笑着点了下头。 江城那次,他递烟时也是这副笑脸。林野没接,他便把烟收回去。眼前这张脸没变,身旁多了一个吴副主任。 “林护站,北安的医院住得惯吗?” “床挺硬,半夜还有人来抢病号。彭老板没赶上,怪可惜的。” 方国梁坐在桌边,眼下发青。石宝山那句话折腾了他一夜,不开口,老彭倒自己先来了。 “进来,把门带上。” 吴副主任看了林野一眼:“这是北安的问话,让临时护站员旁听,不太合适吧?” 方国梁把身旁堆着材料的椅子清出来,用脚推到桌边。 “昨晚人是他保住的。石宝山也是冲着他动的,他在这里旁听合适。” 林野没客气,坐下时动作慢了些。肩膀刚碰到椅背,伤口便一阵发热,他索性往前挪了半寸。 老彭把搪瓷缸还给吴副主任,这才打开黑皮包。 “我听说有人满北安找我,连分局的小车都查了。今天过来,把该说的说清楚。” 黑皮包翻开,最上面是一张机务段卫生所开的诊疗条。 方国梁先拿起诊疗条。 “昨晚七点四十,你在卫生所?” “胃疼得厉害,吴主任叫车送我去的。打针以后留在观察室,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见过。” 吴副主任把棉帽放到膝盖上:“派车单是我签的。车号、司机和来回时间都能查。” 方国梁把派车单抻平,车号念了一遍。老齐昨晚说的那串数字,一个没差。 他抬眼看了吴副主任一会儿,才把诊疗条放下。 搪瓷缸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方国梁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到了嘴边,又原样放了回去。 “服务社的火,九点多才烧起来。你走以前,让老齐把旧托运单搬去了后屋。” 老彭用手捂着胃,眉头皱了一下。 “快过年了,我让人归账。谁家收拾东西,不往一块放?” “瘦脸的拿煤油进去,也是收拾东西?” 我没见过煤油。 老齐见过。 那就让他认人。”老彭抬起头,“认出是谁,该抓就抓。我来配合。 外面有人推门。北安那个年轻乘警探进半边身子,棉帽上还落着雪。 方队,服务社周围几家铺子的人到了,在下面等着。 方国梁没回头:“先别问。等林野换完药,让他跟你过去认一遍,省得又只问出一屋子不知道。” 年轻乘警应了一声,关门下楼。 吴副主任没有说话,只把膝上的棉帽翻了个面。 老彭看着门口,手掌也从胃上拿开了。 方国梁翻开用工册,在二月那页找到石宝山。名字后面写着二月十日清退,理由是打架闹事,下面按着两个红手印。 “昨晚他带着假转院单去医院,张嘴就说彭老板。” “北安这么叫我的人多。”老彭说道,“他以前给我管装卸,离开以后愿意怎么叫,我堵不住他的嘴。” “假转院单从哪来的?” “你们都没查到,我更不知道。” 方国梁把用工册合上,桌面震了一下。 老彭脸上的笑没有变:“秦老三我认识,大宽也替服务社卸过货。开门做买卖,总要跟人打交道。他们在外面干了什么,不能全算我头上。” 说完这些,老彭端起搪瓷缸,像是在讲几个只卸过两趟货的临时工。 林野听着没出声。上辈子他吃过这种亏,真出事时,老板是老板,司机是司机,谁都说自己只管手里那点活。最后后台倒了,他这个跟车的反倒被一起卷了进去。 难怪前世案子翻开以后,老彭的名字只是听说过,卷宗上却找不到他。 林野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动了动。 “彭老板,七四年那只木箱,你也只管自己手里那点活?” 老彭转过脸,像是头一次认真看他。 “哪只木箱?” “江城行李房。货签受潮,北安补过一张通知。老许起开两颗钉子,从里面摸出一包没有表盘的手表机芯。” 吴副主任的棉帽停在手里。 老彭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我有点印象。那时还在运输服务组跑腿,江城压着一批生产急用零件不肯放。我带通知过去,验了章,签了字,箱子才交给北安。” “老许三天后死在货台下面。” “我也听说了。” “他上班没喝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彭看着林野:“那包机芯还在吗?” 林野没有回答。 “谁看见我拿了?谁听见我让老许喝酒?还是有人看见我把他推下货台?” 三句话问完,屋里没人接。 林野肩头一跳一跳地疼。林建国那本黑皮本就在江城,老罗也只看见小彭从保管室出来。机芯没有了,老许死了更开不了口。 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依据不能把老彭怎么样。 老彭往椅背上一靠。 林护站,怀疑人不犯法。可你总不能拿一件没有东西、没有人证的旧事,让我认一条人命。 老彭端起搪瓷缸,像等他继续说。林野把目光移回用工册,没有在说些什么。 姜雪宁将诊疗条和用工册推回桌子中间。 材料留下抄件。七四年的事情,我们还会找你。 老彭点头:“应该的。” 吴副主任戴上棉帽,语气缓了些:“该配合的老彭都配合。没有别的依据,今天总不能把人扣在接待室。” 方国梁没有答应,也没有拦门。 老彭收起诊疗条,把用工册留在桌上。他提着黑皮包起身,经过林野身边时,目光落在那张北安食堂的收货联上。 纸角露着二奎留下的黑手印。林野没有往里塞,只用右手压住了衣襟。 你那个兄弟,买卖做得不错。 挣的是干净钱,睡觉踏实。 年轻人有口饭吃不容易。”老彭笑了笑,“往后还能不能吃得安稳,就看身边的人会不会惹事了。 林野抬头看他。右手已经搭上椅子扶手,肩上的疼又把人按了回去。 老彭没有走。他将对面的空椅子拉过来,隔着半张桌子坐下,慢慢伸出右手。 林护站。 北安欢迎你。 第81章 转正录用通知 老彭的手伸在桌子中间,半天没人握。 林野看了眼那只手,又瞟了眼他身后的吴副主任。自己左肩刚缝过针,右手倒还好使。他撑着椅子站起来,右手往前一伸,握住了。 老彭掌心干燥,指节扣得结实。 “林护站,等你们联合组回了江城,北安这边的事,你还能管吗?” 这话问得客气,林野听着却是另外一个意思。林野没有抽手,反倒跟着用了点力。 “我一个临时护站员,哪管得了北安。” 老彭刚想说话,林野又接了一句:“老齐还活着,服务社那场火还能继续调查。以后谁来负责,我听安排。” 两人松开手,老彭低头理了理袖口,笑着告辞。吴副主任替他拿起黑皮包,经过门口时还朝方国梁点了下头。 林野坐回椅子。先前硬撑的那股劲一松,肩上的纱布又洇出一小片红。他把棉袄往上扯了扯,没遮住。 方国梁瞥见了,叫人去找来了护士。林野疼得右边眉毛直跳,嘴上还舍不得吃亏。 方国梁见状只能他先去换药。 当天下午,方国梁把石宝山押回了队里。韩东山借来浆糊,把带回江城的材料封袋,封条按得严严实实。姜雪宁又去医院转了一趟,回来时鞋边全是雪泥。守在老齐门口的,已经换成昨夜跟进煤场的年轻乘警。 临上车时,方国梁一直送到站台。 风沿着铁道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林野左臂吊在胸前,棉袄只穿进一边袖子,看着比来的时候还狼狈。方国梁没同他多说,等他上了车,才把韩东山叫住。 “这人从前怎么样,我不知道。在北安这两天,没给你们江城丢脸。”方国梁声音不高,林野站在车门边把话都听见了。 韩东山转头看了林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 火车启动了,北安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了。林野坐在硬座靠背上,车身晃一下,伤口的疼就加重一分。想躺又没地方躺,便把卷起来的棉袄垫在胳膊下面。 姜雪宁在对面整理记录。半夜列车过弯,桌上的铅笔滚到林野脚边。他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肩膀疼得人僵住。姜雪宁用鞋尖把铅笔拨了回去,顺手将暖水壶塞到桌脚,省得再滚。 林野靠回去,没再逞能。车窗外黑得看不见景色,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盏灯。他摸到内兜里的临时护站证,硬纸边已经磨软了。 家属院里谁家孩子进了铁路,做父母的能念叨半个月。林野从前听烦了,觉得一张破卡片没什么稀罕。轮到自己拿上,他夜里翻身都要隔着棉袄摸一回,生怕醒来又成了站前那个没人管的混子。 二月二十五日一早,列车进了江城站。 站台上的雪被来往旅客踩成了黑色。苏晴刚播完一趟车,听说联合组回来,没顾上戴棉帽,从广播室跑了过来。她在人群里先看见韩东山,接着才看见后面的林野。 目光落到他只披着一半的棉袄上,她慢慢走进。林野本想说北安伙食不错,话到了嘴边,被她盯得咽了回去。 韩东山让林野下车以后去办公室,连医院都没提。苏晴跟到楼下,没进去,只靠着走廊的暖气管等。 韩东山脱下棉大衣,先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朝林野伸手。 “临时证件交回来。” 林野下意识按住内兜。北安那一趟虽然没坏规矩,但是老彭却不是吃了亏肯闷着的人。 他把那张硬纸卡掏出来,放到桌面。 “北安的事要是有人告状,先把我叫来询问。别听单方面的话就……” “没人问你北安。”韩东山拿起证件,“临时护站员用这个,正式职工不能再拿着它进站。” 林野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抽屉合上的一声不重,他右手却还停在桌边。那张证揣了一个多月,猛地被收走,说不出得滋味。 韩东山没管他那副样子,从书桌抽屉下抽出一张录用通知。纸上姓名、年龄和报到岗位都打好了,最下面盖着江城铁路分局的红章。 那张在分局会议室见过的考察表也压在下面。原先空着的表现栏已经写满,从上次救人,到事故复核,再到北安协查,一笔一笔都有经办人的名字。北安那一栏落着昨天的日期,后面是韩东山带回来的补充记录。 林野伸右手去接,韩东山却没松。 “先留在站区护站岗位,跟老何排班。工资从报到那天算。乘警队的培养考察名单有你,以后好好表现。” “那考察多久?” “先把明天的班站明白。” 韩东山松开了手。林野捏着那张纸,低头又看了一遍。 门外的苏晴听见动静,往旁边让了让。林野出来时,临时证没了,手里多了张通知。她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这回真吃上铁路饭了?” “你当初只递了一句话,管得还挺饱。” 苏晴把通知塞回他手里,想损他两句,目光碰到肩头的新纱布,又把话压了回去。她只催他先回家,下午再去医院换药,明早也不许拿伤当迟到的借口。 林野将通知折好,走出车站时脚步比平时慢。他却总低头看右手,怕那张纸从指缝里滑出去。到了站前广场,他索性把通知贴胸口塞好,还隔着衣襟拍了两下。 家里炉子正旺。陈桂兰在灶边切酸菜,听见门响,先问他伤口,菜刀还没放下。林野没回答,把录用通知压在饭桌上,推到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刚从乘警队回来,棉帽上的雪还没化。他摘下眼镜擦了两遍,才把通知从头看到尾。看到“正式录用”那一行时,他又折回去看了看姓名。 陈桂兰终于放下菜刀,绕到桌子另一边。她没敢从丈夫手里抢,只探着身子看,手里还攥着半片酸菜叶。屋里半天没人说话,炉盖下面的煤块轻轻炸了一声。 林野清了清嗓子。 “临时的证,让人收了。” 林建国把通知沿着旧折痕叠好,没有问北安事情。他将纸压在自己的棉帽下面,抬头看向儿子。 “明早几点上班?” 第82章 三号口,先给我留着 第二天一早,林野比林建国先出了门。 昨晚还在饭桌上问几点上班的老头,今早反倒一句没催,只在他系棉袄扣子时看了两眼。林野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忙活半天,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错了眼。 他当没看见,夹着录用通知出了家属院。陈桂兰替他装好的铝饭盒挂在右手腕上,里面两个苞米面饼子,夹着半块咸萝卜。林建国昨晚一句好听的没有,饭盒倒刷得锃亮,连松动的提梁都重新缠了铁丝。 江城站刚交过夜班,候车室里还留着一股煤烟混着汗味的热气。三号口前的栏杆已经摆好,老何背对人群,正拿粉笔往值守板上写名字。 林野走近以后,先看见三号口下面空着一行。 老何回头瞧了瞧他,又瞧那条吊带。 “你来干什么?” “上班。”林野把通知往桌上一放,“正式的,昨儿刚发,热乎着呢。” 老何没有碰那张纸,转身进了更衣室。最里面有个空柜,柜门掉了些漆,锁鼻却是新换的。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踢开柜门,把一套叠好的工作服放了进去。 林野跟进来,嘴角刚有点压不住,老何已经把衣服朝里推了推。 “先挂你自己的棉袄。” 这点事还能难住人? 林野用右手脱下半边棉袄,衣服到了左肩便卡住了。他不想让老何搭手,咬着牙往外扯了一下,刚缝过的地方猛地一扯,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肩头往下爬。 棉袄没挂上,先落在了长凳上。 老何捡起衣服,手指碰到内衬,很快沾上一点血。他低头看了看,没有骂人,只把刚放进柜里的工作服重新取了出来。 “走。” “去哪?” “你这身板,三号口的栏杆都比你结实。去医务室。” 林野站着没动。他刚转正,工作服还没沾身,先让人从更衣室送去看病,这事传回站前,那帮人能笑到开春。 老何拎着他的棉袄走出门。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声音,又回头把那张录用通知一并拿上。 “你不去也行。衣服留这儿,血别滴我地上。” 林野这才跟过去。 站区医务室就在候车楼后面。值班医生拆开纱布时,最外面一层已经粘住了伤口。剪刀每挑一下,林野右手便用力的抓紧膝盖。 医生认出这是刚缝过针的伤。 林野没敢提挂棉袄事,只说自己活动了一下。 “你这活动倒是挺剧烈的。” 药棉压下来,林野疼得后槽牙发酸。医生让他二十天以后再来复查,这期间左臂不能用力。站区值守和乘警训练,更是一个都别碰。 林野听到二十天,终于坐不住了。 “我可以在值班室看表,三号口也不用搬东西。” 老何靠在门边,一直等医生包完,才将那件沾血的棉袄扔到林野腿上。 “三号口一天过多少人,你站过。有人摔了、闹了,你是伸手还是不伸?” 林野没接话。 不伸手,站在那里碍眼。真伸了,今天这几针多半还得重新补。 他跟着老何回值班室时,候车大厅已经热闹起来。三号口有人检票,栏杆外挤着一排大包小包。过去林野站在那儿,总觉得一道栏杆就把自己和铁路饭隔开了。如今正式工,人反倒只能隔着玻璃看。 老何拿起粉笔,在三号口空着的那一行写下“林野”两个字。写完没有排班次,只在名字后面留出一块空地方。 他用沾着粉笔灰的手从抽屉里夹出一张塑封卡,险些在照片上留下白指印。老何低头吹了两下,连同录用通知一起塞给林野。 林野盯了一会儿,还是问:“我回来以后,还在这儿?” 老何把粉笔扔回木槽,白灰落了一手。 “你要是回来连栏杆都抬不动,就去广场扫雪。能抬动,三号口给你留着。” 老何把工作服重新放回更衣柜,又将一把备用钥匙塞进衣服下面,当着林野的面合上柜门,挂了把没锁死的锁。 钥匙在里面,得等他伤好才能拿。 林野低头看了看右手里的正式工作证。照片是前几天匆忙照的,头发压得不太服帖,嘴角也有点歪。塑料套还很新,边沿硌着掌心。他翻过来看了两遍,才和医生开的病休条一起揣进内兜。 第一天正式报到,从进站到出来还没吃完一顿早饭的工夫。 站前几个熟人看见他往家走,有人隔着马路问,正式工作是不是就干半天。林野抬了抬吊着的左臂,说铁路心疼人才,先养肥了再用。 那几个人笑得不轻。林野也跟着笑,走过街口才用右手托住胳膊。刚才在医务室挨药棉都没吭声,这一路让吊带磨着,肩窝里已经疼出了一层汗。 林建国还没去乘警队,坐在门边修那副旧手套。看见儿子不到中午便回来,目光先落在棉袄肩头那块暗红上。 林野把病休条掏出来压在桌上,又把工作证放到旁边。 “工作没黄。人先回来养伤。” 林建国拿起病休条,看到二十天,没有嫌时间长。他把那副修到一半的手套收进针线筐,起身去翻药瓶,嘴里只问了一句,中午想吃面条还是疙瘩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早上准备的饭盒还挂在林野腕上。林建国取下来,打开看见两个饼子一口没动,又原样扣好放进锅边。等面水烧上,他才问医务室让哪天复查。林野报了日子,他从墙上的旧月份牌撕下一角,用铅笔画了个圈。 陈桂兰从外面买煤回来,进门便看见桌上的工作证。煤筐还没放稳,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来迎着窗户看。 照片看了一遍,单位看了一遍,姓名又看一遍。塑料套上本来没有灰,她仍用围裙角轻轻蹭了两下,转手塞进林建国那只带锁的木箱。 林野伸手想要回来,陈桂兰把箱盖一扣。 “你休假又不用,放你身上再沾血。” 林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抢。工作第一天,衣服没穿上,钥匙没摸着,连工作证也被亲娘收了。正式职工当成他这样,多少有点窝囊。 林建国没跟着笑话。他从床下拖出工具箱,翻出一把铜锁。锁是他以前跑车时锁行李柜用的,钥匙还用细麻绳拴着。他往锁眼里滴了两滴煤油,来回拧开几次,推到林野右手边。 林野摸了摸铜锁,没往兜里装,先放到了录用通知旁边。二十天以后,这东西才有地方挂。 院外忽然响起一串车铃,第一声还算清楚,第二声便闷在了车把里。紧接着是二奎的骂声,像是差点撞上谁家的煤堆。 林野隔着窗户往外看。 二奎推着一辆重新喷过黑漆的二八大杠进了院,车把明显往左歪着。他没好意思骑到门口,隔老远便咧开了嘴。 “野哥,你不能骑,帮我看看总行吧?” 第83章 二奎买自行车 “野哥,你不能骑,帮我看看总行吧?” 二奎把车往院门口一横,手还搭在车座上,生怕林野不答应似的。 这辆二八大杠刚刷过黑漆,远看挺精神。走近就不一样了,车把往左歪,铃铛按下去也不脆,闷闷地响了一声。 后面还跟着个中年男人,棉袄袖口全是煤灰。 “曹师傅,江城机务段锅炉房的。”二奎赶紧介绍,“人家要调去南边,车带不走,九成新。” 二奎想买自行车,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回往食堂送山货,几十斤东西压在肩上,走到车站连棉袄都能湿透。路上碰见骑车的,他嘴上总说两个轮子有啥稀罕,眼睛却能跟出去半条街。 主要是以前没钱。 这次几趟货跑下来,他从分的钱里凑出整一百,一分没往外花。连烟都是蹭林野的,蹭不到就忍着。 “多少钱?” “正好一百。” 二奎说完便从怀里掏钱。那沓票子拿报纸裹着,边角已经捂软了。 林野看得眼皮一跳。 买卖还没谈,先把家底亮出来。站前那些倒票的要都碰上这种主顾,过年能多割二斤肉。 “收起来。” 二奎没反应过来:“你不先数数?” “钱是你的,我数着容易心疼。” 曹师傅笑了一声,从棉袄里掏出发票,又弯腰把车牌翻过来。车架号、牌号都能对上,来路没毛病。 至于车怎么样,林野还真不敢装内行。 前世号子里倒有个偷自行车的,最拿手的是一辆车拆成三辆卖。可那人教的全是怎么卸锁、磨号、换车架,这种本事拿到家属院显摆,林建国能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吊起来。 “你自己骑一圈。” 二奎盯着他的左胳膊:“我就知道最后还得靠自己。” “要不我用右手给你表演一个?” “那还是算了。你刚转正就歇二十天,再摔一下,老何得把三号口给别人。”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会聊天了。 家属院外的路结着一层薄冰。二奎跨上车,先在院门前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毛病,脸上的笑就压不住了。 几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看过来,他还故意按了两下车铃。 车铃很给面子,一声都没响。 二奎又使劲按了一下,里面这才挤出半声,像谁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铃不响,不耽误骑。” 曹师傅说得挺轻松。 二奎也觉得不耽误。他骑到煤棚旁边,腾出一只手,刚想回头跟林野招呼,车头忽然往左拐了过去。 他抢了两下没抢回来,连人带车扎进煤堆。 几个老头全站起来了。 曹师傅跑得最快,到了跟前先扶自行车。二奎趴在煤堆里,抬起一张黑脸,半天没等到人扶。 “曹师傅,你卖车还是卖儿子呢?” “车摔坏了算谁的?” “我还没给钱呢。” 曹师傅的手一下停住,转身又把二奎拽了起来。 林野站在后面差点乐出声。话说回来,这一跤也没白摔,二奎总算不光顾着看车漆了。 他把车推回路上,又骑了一遍。这回两只手没敢离把,车头还是一点点往左带。脚蹬每转一圈,后轴还跟着磕一下。 二奎下来以后,脸上的煤灰都没擦。他蹲下捏了捏闸皮,又照着前轮看了半天。 “前叉歪了。” “旧车都这样。”曹师傅说道,“调一下就行。” “后轴也响。” “上点油。” 二奎还想再挑,曹师傅已经把车支起来了。 “我赶着上夜班。你要真心买,一百;想拿几句话压我十几块,没这个便宜。” 二奎张了张嘴,转头看林野。 林野把棉袄往右肩上扯了扯,转身进院。 “野哥,不看了?” “我看你摔一回,够本了。” 二奎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他把怀里的钱拿出来,数到八十八,又将剩下的十二块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口袋。 这几天他没少往老孙头的修车铺钻,前叉、后轴和闸皮各收多少钱,早问过一遍。 “八十八。剩下的钱,我得校前叉、修后轴、换闸皮。” 曹师傅脸沉下来:“九十五,少了不卖。” “那就不买了。” 二奎这回没有看林野。他把八十八块钱也收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跟着往院里走。 两人走出十几步,车铃在身后闷响了一声。 曹师傅推着车追上来,先说九十二。二奎没回头。等降到九十,他脚步慢了一下,又摸了摸怀里单独包着的十二块。 “八十八。气筒、车锁都得在。” “你小子刚才还一百块都肯掏。” “刚才我没摔。” 曹师傅让他噎得够呛。锅炉房接班的汽笛偏在这时候响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机务段方向,把车把塞进二奎手里。 “给钱。” 二奎没急着乐。他先看发票,再看车牌,最后连气筒都捏了一下,这才把钱交出去。 八十八块,一张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剩下十二块也一张没动。修车铺老孙头要是手不黑,兴许还能余包烟钱。 二奎推着车刚出家属院,迎面碰上两个以前在站前混的熟脸。那两人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笑他不跟秦老三混以后,改给食堂送土货了。 “送一趟能挣几个钱?瞧把你能的。” 二奎按了下车铃。 还是没响。 他低头看了看,索性不按了。 “我这几趟挣的,够买这辆车。你俩最近挣多少?” 对面两个人谁也没吭声。 二奎将后座弹簧下的两张要货单往里塞了塞。北安那边要干蘑菇,江城食堂还要鸡蛋和粉条。以前靠两条腿往车站背,走一趟能把鞋底磨薄。等车修好,下一批货就不用再求人借板车了。 “没事让让,我赶着修车。” 他推车从两人中间过去,连头都没回。 林野站在院门边。二奎前些日子碰见这帮人,早回头喊野哥了。今天走到路口,也没回头。 主要是脸上的煤灰没擦干净,看着不太像做买卖的,像刚从锅炉房偷跑出来的。 刚走到路口,二奎又碰见骑车回来的苏晴。 苏晴捏住车闸,打量了他一眼:“跟谁打架了?” “没打架,试车摔的。” “车坏成这样你也买?” 二奎把车牌和发票往胸前一拍。 “八十八。刚才要一百,我摔一跤省了十二。” 苏晴没忍住笑:“修车够吗?” 二奎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底气少了点。 “差不多吧。老孙头要敢多收,我就把车放他那儿抵账。” “那你还买?” “买都买了,还能把那一跤退回去?” 这话挺有道理,至少二奎自己觉得有。 他怕再聊下去,十二块修车钱都保不住,推着自行车赶紧走了。经过林野身边时,只把夹在后座的要货单往上提了提。 “明早我自己去青山大队,你养你的伤。” “别骑这辆去。” “我又不傻,先修车。” 二奎走远以后,苏晴才把自行车推到林家门边。她看着林野吊在胸前的胳膊,脚没有马上踩回车蹬。 “明晚有事吗?” 林野往院门上一靠:“你先说说啥事。” “我爸让你去家里吃饭。” “谈工作?” 苏晴重新跨上自行车,经过他身边时才扔下一句。 “这回不谈工作。” 第84章 去苏队长家吃饭 林野跟着苏晴进院时,苏家的烟囱正往外冒白烟。 院门没关,走到外屋门口,先在台阶下面跺掉鞋帮上的雪。 苏晴回头瞅他:“进不进?” “进啊。” “那你还磨蹭什么?” 林野没吭声。 这门他小时候进过不知道多少回。上学要迟到了,他站在院里喊一嗓子,苏晴扎着辫子就往外跑。如今也是铁路局的正式职工了,他反倒有了些许扭捏。 主要是今晚不谈工作。 苏卫东穿着制服,林野还能把他当队长。现在他换了件旧毛衣坐在对面,不怒不威,林野反而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站着?”苏晴又催。 林野这才进屋,左肩小心避开门框。 苏卫东只穿了件旧毛衣,坐在桌边剥蒜。林野叫了声苏叔,他嗯了一声。 “洗手,吃饭。” 要是苏队长叫他来谈工作,林野还能说上几句。偏偏苏晴提前交代过,今晚不谈那些。 饭菜很家常。酸菜粉条、白菜炒木耳,还有一盘炸小鱼。 苏母又招呼他坐下,先看了看他吊着的胳膊一脸担忧。 “医院怎么说?” “养二十天,再去复查。” “那就安心好好养伤。别不疼了,又往外跑。” “今天就陪二奎看了辆自行车,没干活。” 苏晴在旁边说道:“在冰地上跟了一个多钟头,回来肩膀又疼了吧?” “哪有一个钟头,顶多半个。” “你从北门出去的时候,我看了表。” 林野端起碗喝了口汤。 “你们广播员下班以后,还管人几点出门?” 苏晴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胳膊:“我才不管。今晚疼得睡不着,你别敲我家窗户。” 疼是疼了。不过二奎一下拿出八十八块,差不多掏空了兜。我不跟着看一眼,真买回来辆歪脖子车,他晚上也睡不踏实。 苏母听说二奎靠送货挣了辆自行车,很是意外。 “那孩子以前跟着你,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 “主要还是我带得好。” “车是人家自己谈的,钱也是他自己挣的。”苏晴一点没给他留面子,“你就在旁边站着。” “我替他高兴,也算出了力。” 苏母听得直笑,给他添了半碗粉条,顺便问起陈桂兰的腰。 陈桂兰的腰还是老毛病,这两天却不肯歇。先拆了林野的旧铺盖,又去供销社扯布,说儿子成了正式职工,不能再盖一床补丁。 “我睡在被子里,谁还能掀开看?”林野觉得这钱花得冤。 “你妈高兴呢。”苏母说道,“她昨天拿着录用通知从东院走到西院,平时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钟头。” 林野低头扒饭,嘴角却往上抬了一下。 不用想,陈桂兰肯定又让人“碰巧”拦住了七八回。以前院里人问起儿子,她回家总要多骂你几句。现在好不容易轮到她显摆,谁也拦不住。 “等工资发了,我把钱交给她。” 苏卫东把剥好的蒜放到碟子里。 “留几块零花,剩下的交家里。你爸不挑这个理,你妈心里舒坦。” “成。” 头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林野还没细算。能从他手里交到陈桂兰手上,比买什么都强。 “你妈说三号检票口还给你留着。”苏母问,“什么时候回去?” “二十天以后还得复查。老何给我留着位置,我先在三号口干。” 话一出口,林野心里便咯噔一下。 “先?”苏卫东抬头看他。 坏了。 就多了一个字,还是让老乘警听见了。 林野刚想说以后再看,苏晴把筷子搁在了碗边。 “我婶下午问他一个月开多少工资,他支吾了半天。出了办公室,倒追着韩科长问,乘警培养得看多久。”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韩科长怎么回你的?” “让我先跟老何把明天三号口那班站明白。” 话出刚口,林野才觉出不对。 苏晴低头夹菜,嘴角压都压不住。 苏母也听乐了:“工资记不住,这个倒记得清楚。” 苏卫东没听他们争,只问林野:“想跑车?” 这回躲不过去了。 “想试试。” 三个字说出来,林野反倒松快了。 小时候看林建国穿那身制服,他觉得威风。后来自己越混越歪,便嫌父亲管得多,连那身衣裳也跟着碍眼。 如今绕了一大圈,才摸到乘警队门边。说不想,那才是假话。 “你爸知道吗?” “知道名单上有我。” “知道你想去吗?” 林野没说话。 父子俩住在一间屋里,一个等着儿子开口,一个仗着老子能看懂,谁也不肯先往前走半步。 苏卫东夹了口菜。 “回去告诉他。” “嗯。” 林野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们跑车的,嘴都一个样。”苏母瞪了丈夫一眼,“他年轻时出去十二天,回来腿上缝了六针,进门还说让车门上的铁皮刮了一下。”后来同车的人来家里送东西,她才知道那趟车上有人动刀。 “那时候打电话不方便。”苏卫东说道。 “不能让人捎句话?” “伤得不重。” “六针还不重,多少针算重?” 苏卫东低头吃饭,不争了。 林野在旁边刚想笑,便发现苏晴正看着自己。 他低头往碗里扒了两下,筷子碰得碗底直响。 “去北安以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到了打电话。” “打了吗?” “没有。” 这回林野找借口。 林野回来那天,棉袄只套着右边袖子,左边松松垮垮地搭在身后。苏晴走近了,才看见肩头又添了两针。 她在江城等了几天,连句准话都没等到。 “那边不好找电话”已经到了林野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往后真跑车,我不能说一点伤都不挨。说了你也不信。” 苏晴看着他:“我只问你还瞒不瞒。” “不瞒。伤了就去医院,能打电话我自己打。找不着电话,我托车上的人把话捎回来。” 林野停了停。 “省得下回人都站你面前了,你才知道我又受伤了。” 苏晴这才拿起筷子:“这句话我记住了。” 苏母看了女儿一会儿,忽然笑道:“我问他以后跑不跑车,你倒比我问得还细。” “谁问他了?” “刚才那些话不是你说的?” 苏晴让母亲堵得没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先把胳膊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林野听见“以后”,差点当场追问。 饭后,林野想帮忙收碗,苏母没让。 “伤好了再来。院里那堆煤,给你留着。” “行,谁也别动。” “还当好活呢?” “至少还有下顿饭。” 苏母笑骂一句,让苏晴把人送回去。 两家只隔一条巷子,苏晴还是跟了出来。地上的雪已经冻硬,林野走得不快,心里还惦记饭桌上那句话。 出了院门,他总算能问了。 “刚才说的以后是多久?” 苏晴像没听见。 “二十天?” “看路。” “一个月总行吧?” “再问你自己回去。” 林野闭了嘴,心里却已经把二十天算了一遍。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车铃。 乘警队值班的小郑骑车停在苏家门外,车都没顾上支稳。 “苏队在家吗?” 他抬头看见林野,直接跑了过来。 “你也在,正好。北安来的夜车刚进站,老彭跟车过来的,人就在候车室。” 林野停下脚。 小郑喘了两口气。 “他还带了面锦旗,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第85章 老彭送锦旗 小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上来,我带你过去。” 林野看了看结冰的路,又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胳膊。 “你是送我去车站,还是送我回医院?” 小郑低头瞧瞧后轮,没再坚持,推着车走在前面。 进了站前广场,林野便看见候车室门口围着不少人。三号口还没开检,大包小包已经排出去老远,一面红绸锦旗横在栏杆外面,占了半条过道。 两名穿灰棉袄的男人各扯一头。旅客想从下面钻过去,锦旗上的穗子直往人家棉帽上扫。 老彭站在旁边,黑呢子大衣扣到领口,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看见林野进来,他抬手拍了几下。 “林同志来了。” 林野没往锦旗前面站。 “先把路让开。三号口一会儿检票。” “对,别耽误人家工作。” 老彭答应得痛快,转身朝大钟下面指了指。 “挪那边,宽敞。” 两个男人收起半边锦旗,搬到大钟下面重新抻开。刚从售票口出来的一对母子停下脚步,小男孩仰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念起上面的字。 “感、感谢林野同志……” 孩子声音不大,他母亲也跟着往下看。 红绸上的烫金黄字,每一个都有巴掌大。 感谢林野同志协助破获联运服务社纵火案。 林野两个字写在中间,站在进站口都能认出来。 站前那些人给人送礼,烟酒塞进手里,关上门还能退。老彭送来这么大一副锦旗,恨不得让半个江城站替他作证。 “来,林同志。” 老彭招呼两名手下将锦旗抬高。 “让大家看看,北安那场火是谁帮着破的。” 靠着暖气管休息的老大爷来了精神,提起行李往前凑了几步。 老彭等人围上来,才提高了声音。 “我们服务社出了几个败类。他们偷拿货物,让人发现以后怀恨在心,半夜烧了仓库。多亏林野同志带伤救出老职工,还帮我们找到了纵火的人。” 老大爷转头打量林野。 “你胳膊就是那时候伤的?” “不是。这条胳膊伤得早,到了北安又裂了一回。” “带着伤还敢进火场,是条汉子。” 老大爷竖起拇指。那孩子也跟着学,把手举得高高的。 两名扯旗的人将木杆递过来。 林野没伸手。 “彭老板,齐叔还在医院,抢他的人也没抓住。这面旗,方队长看过吗?” 老彭转过身,笑容还挂在脸上。 “方队长忙着追逃犯。服务社火是谁放的,我们已经查清了,没必要事事麻烦公安。” “那几个临时工都跑了,你问谁问出来的。” “服务社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冤枉他们?” “看见他们偷货了,还是看见他们点火了?” 老彭没有往下说,抬手扶住锦旗一角。 “林同志,我从北安赶过来,是感谢你救人。你在这里一句接一句地问,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来江城受审。” “你把‘破获’写成‘救人’,我一句也不问。” “几个字有那么要紧?” “落款写的是你们服务社,名字写的是我。你敢送,我也不敢乱收。” 老彭朝周围看了一圈。先前夸林野的老大爷还站在旁边,脸上已经有了疑惑。 “林同志刚转正,又进了乘警培养名单,做事比从前谨慎了。” “人没抓齐,这个我不能收。回头方队拿着锦旗问我,我总不能说字太大,当时没看清。” 老大爷仰头又念了一遍。 “上面还真写的是破获。” 老彭的手指在木杆上敲了两下。 “锦旗先拿回去。你觉得哪个字不好,咱们过后再改。” “现在都围了这么多人,还怎么拿回去?” “林同志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两名扯旗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木杆送到林野右手边。林野侧身避开,吊带擦过棉袄领口,磨得左肩一阵发疼。 他还没站稳,人群外面传来韩东山的声音。 “小郑,接北安乘警队,找方国梁。” 小郑从人群边上钻出去,跑进值班室。没过多久,里面便传出他的说话声。 “总机,麻烦转北安乘警队。” 老彭回头看了韩东山一眼。 “韩队长,一面锦旗,没必要惊动方队。” 韩东山站在人群外面。 “你说案子破了,我找他问一句。” 电话听筒里传出一阵电流声。小郑捂着话筒,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 “北安正在接。” “等一下。” 老彭这一声喊得比刚才送旗时大。 小郑没有放下电话,只把听筒挪开一些。 老彭抬手,让扯旗的两个人往回收。 “可能是服务社送旗的人用词不准。方队长还在忙,这点事别占他的电话。锦旗我们拿回去,重新写。” 红绸从两边往中间卷。“破获”两个字先折了进去,接着才轮到林野的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大爷看着他们忙活,忍不住问道: “到底破没破?” 老彭弯腰整理旗穗,没有回答。 韩东山朝值班室说了一句:“电话不用接了。” 小郑这才对着听筒解释几句,将电话放回去。 “改好以后,先让方国梁看。”韩东山说道,“他看过,你们再往江城送。” “好。” 老彭将卷好的锦旗交给身后的人,走到林野面前。 “还没恭喜你转正。北安昨天就有人知道了。” “你消息比我工资来得都快。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一个月开多少。” “以后不用等你去北安,咱们在江城也能常见。” “找我可以,别再堵三号口。” 老彭笑了笑,没有再伸手。他带着两个人走出候车室,过了站前广场,径直去了货场西门。 林野托着吊带出了车站。肩膀疼得发热,棉袄领口也让汗浸湿了一圈。 马路对面响起一声车铃。 二奎骑着修好的二八大杠赶过来,车把已经不歪了,后座还绑着一只新气筒。 “野哥,你不是休假吗?” “有人送了面锦旗我来看看。” “在哪儿呢?” “又拿回去了。” 二奎支好自行车,正要打听,货场西门对面传来几下锤子声。 那排空房亮着灯。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往门头钉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老彭站在下面,抬手让他们把右边再抬高一点。 木牌上的油漆还没干,白漆顺着下沿淌了几道。 北安联运服务社江城代办点。 第86章 二奎也有人高价挖了 木牌刚钉稳,旁边又竖起一块黑板。 上面只写了干蘑菇、木耳和粉条,后面的价钱还空着。写字的工人蹲在地上磨粉笔,老彭站在梯子下面,左一句高点,右一句歪了,两名工人被他指使得爬上爬下。 二奎扶着自行车看了半天。 “野哥,他连粉条也收。” 林野托着吊带,肩膀让冷风吹得一阵阵发紧。 “你给食堂送,他就不能收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二奎一时又说不上来。 一辆板车从货场西门拐出来,拉车的是个戴灰棉帽的男人。车上摞着空竹筐和麻袋,右边车轮掉进冰沟,男人拽了两次,板车横在路中间没动。 二奎把自行车往林野身边一靠,上去推了一把。 车轮从冰沟里跳出来,最上面那只麻袋却滑下来,落地摔开了口。半袋干蘑菇撒进雪里,灰棉帽骂了一声,赶紧蹲下捡。 二奎抓起一把,拍掉上面的雪。 “晒得还行,就是根没剪净。青山三队老孙家晒的吧?” 灰棉帽抬头看他。 “你咋看出来的?” “他家舍不得多削一刀,根上总留这么长。” 二奎拿手比画完,才看见老彭已经走到了跟前。 “怪不得北安食堂肯继续收你的货。” 老彭接过那把蘑菇,扔回麻袋。 “进屋洗洗手。正好有事跟你谈。” 二奎回头时,林野正用右手扶住他的自行车。左边袖管压在吊带下面,人也比刚出苏家时蔫了不少。 “你先回去?” “你谈你的。我在这儿歇会儿。” “那你等我一会儿。” 二奎跟着进了代办点。灰棉帽也把板车停到后门,从炉边搬来一只木盆,继续收拾那袋蘑菇。 屋里刚刷过墙,煤烟味盖不住新石灰的味道。门后靠着一辆绿漆永久,车架有些年头,轮胎和车铃却都是新换的。 二奎洗完手,水还没甩净,先去按了一下车铃。 声音又脆又亮。 老彭坐在桌后看着他。 “你那辆车,跑两趟青山就得散架。” “刚修好。” “修好了也还是旧车。” 这话二奎没法反驳。他那辆二八大杠除了车牌和铃铛,差不多哪儿都让修车铺动过。 老彭从抽屉里拿出五张大团结,用搪瓷缸压住一角。 “明天带老魏去一趟青山。” 灰棉帽应了一声,老彭喊他老魏。 “带他去干啥?” “认认路。代办点刚开,总得有人跟你搭手。” 老彭掀开茶缸,五张钱在桌上摊得平平整整。 “这五十块你先拿着。往后每月四十五。” “我一个月不一定能给你挣四十五。” “那是我该算的账。你把货送到这儿,往后的路让老魏跑。” 二奎没有坐,手却伸过去,把钱拿了起来。 他修完车以后,兜里已经没几张整票。五张大团结叠在一起,正好能把瘪下去的口袋重新撑起来。 老彭又朝门后的自行车偏了偏头。 “这辆车先给你骑。好好干半年,过户给你。” 二奎摸了摸车座。皮面绷得很紧,不像他外面那辆,坐上去总往右边滑。 “一个月真给四十五?” “老魏在这儿听着,我少你一块,他找我算账。” 老魏正低头剪蘑菇根,听见自己的名字,只咧嘴笑了笑。 二奎把五张钱又数了一遍,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老彭已经拿过一张空白收条,放到桌边等他按手印。 “青山三队除了老孙家,还有哪家货多?” 二奎的拇指已经碰到印泥盒,听见这句,又在裤腿上蹭了蹭。 老魏接了一句:“老孙家我记住了。明天先去他家?” “别急。” 老彭看着二奎。 “二奎跟他们熟。他领你跑一遍,以后省得每次都麻烦他。” 屋里只剩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二奎低头看着那张收条。经办人的位置空着,最上面的收货单位已经盖好了章。 北安联运服务社江城代办点。 “往后食堂那边,谁送?” “老魏。” “那我呢?” “你在下面收货。等代办点的路跑顺了,还能缺你的活?” 二奎隔着棉袄按住那五张钱。往后不用押车去北安,也不用守着一车鸡蛋,颠碎几个还不用他赔。四十五块月月能拿,永久自行车骑满半年也归他。 可老魏把青山那几户认全,再去食堂混两回脸熟,他还能干啥,蹲在代办点里给人添煤? 二奎把钱掏出来,放回茶缸下面。 “明天我有事,去不了。” “什么事?” “收货。” “你给谁收不是收?” 二奎张了张嘴。五张钱压在茶缸下面,那辆永久就在门后,他想骂人都找不出由头,最后只把印泥推远了一些。 “反正这钱我先不拿。” 老彭没有拦他。 “林野让你来的?” “他连门都没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回去问问他。四十五块加一辆车,不算亏待你。” 二奎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自行车,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也能骑。” 老魏将那袋蘑菇重新扎好,抬起来试了试重量。 “彭老板,黑板上的价写多少?” 老彭没有避着二奎。 “别人收多少,咱们每斤多给两毛。货好,当场结钱。” 二奎的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来。 “多两毛,你还挣啥?” “这就不用你替我算了。” 老彭拿起桌上的五张钱,塞进老魏的上衣口袋。 “明早你自己去。进村先找老孙,他家的蘑菇别让人收走了。” 老魏拍了拍口袋,继续去搬板车上的竹筐。 二奎站在门口,脸让外面的冷风吹得发僵。刚才那一把蘑菇要是不多嘴,老魏至少不会先找老孙家。 林野还在马路对面等着,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他看见二奎出来,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一截。 “看样子没谈成。” “五十块,让我搁屋里了。” 林野往他棉袄口袋看了一眼。 “嫌少?” 二奎跨上自行车,脚踩上车蹬,又回头望向那块黑板。写字的工人已经站起来,正照老彭说的往价钱后面添字。 “野哥,你自己能回去吧?” “我伤胳膊,又没伤腿。” 二奎用力蹬了两下。到了路口,本该往铁路家属院拐,他却调转车把,朝长途汽车站骑了过去。 代办点门前,老魏也开始往板车上绑空麻袋。 第87章 抢购山货的老魏 二奎赶到长途汽车站时,去青山的班车早走了。售票员说,明早六点二十发车。 他攥着票看了眼二八大杠。自行车轮真要摔断一根,够他心疼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二奎守在车门口。到了青山公社,他从车顶接下自行车,蹬进大队院,后背都出了汗。 村部窗户敞着,里面挤满了人。老魏脱了灰棉帽,正站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后面,五张大团结放在秤盘旁边,边上还摞着一沓零票。 三队老孙家的蘑菇已经过完了两袋。 “二奎,你来晚了半小时。” 老孙嘴上招呼他,手却还按着第三只麻袋,生怕别人抢走。 二奎挤到桌边满脸幽怨的说道:“孙叔,这批不是说给我留着吗?” “你上回说的是有货就来,可没说不许卖别人。” 老孙有点不敢看他,伸手将灶边烤热的棉帽扣回头上。二奎还想提上一趟鸡蛋的事,老魏已经把秤杆提了起来。 “六十二斤八两,麻袋和蘑菇根扣两斤,算六十斤。” 老孙凑过去看了看,嘴唇动了一下。老魏将钱数到他手里,比二奎原先给的价多出十来块。老头的手马上攥紧,刚才那点不痛快也跟着塞进了棉袄兜。 二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孙家两个小子的鞋帮都开了口。老头揣好钱,往供销社望了一眼。 大队长从人堆里探出头。 “你要收也进屋过秤。别堵着门,让人以为我偏袒谁。” 二奎摸了摸衣兜。修完自行车,他手里只剩十几块,跟桌上那些钱比,连响声都不够大。 “我先看看。” “那你靠边看。” 老孙却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煮鸡蛋。 二奎没吃,揣进兜里,蹲到墙边看老魏验货。 前面两户都没能整袋卖出去。老魏抓完袋口,还要摸中间、掏袋底。根长的扔在秤盘外,木耳捏不出脆响,也塞回去。 轮到四队王寡妇时,老魏从袋底抓出一把发软的木耳,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手一松,全落了回去。 不要。” 王寡妇急了。“就底下这一点,上面都是干的。” “掺进去坏我一袋货。” 老魏不再翻,伸手去够下一家的麻袋。王寡妇的女儿站在门外,背上还捆着另一小袋,听见不要,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二奎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木耳发软,却没有霉味,掰开的地方也是干净的。 “拿苇席摊开,晒到下午我再看。” 王寡妇没动。 “你也给多两毛?” “我要有那钱,刚才就不蹲墙根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二奎将木耳重新扔回袋里。 “我还按原来的价。晒轻多少,过秤时算多少。你要觉得亏,现在就背回去。” 这话不怎么中听,王寡妇却没走。她和女儿从仓房拖出一张苇席,将木耳一把把摊在太阳底下。 老马嫌麻袋扣得多,拎起来让大家看。老魏把货往回一推,叫他换个人过秤。老马骂了两句,最后还是按住了麻袋。 后面又退出来两袋蘑菇。一袋根没剪净,一袋碎得多,老魏只从上面挑走成色最好的一层。 二奎抓了一把碎蘑菇,先抖掉草叶,又掰开两块看里面。闻着也没有霉味,他把旁边的空面袋扯过来,将这把东西扔了进去。 老马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碎成这样,你也敢收?” “田师傅下锅前还得撕,这个正好省他手。” “那这半袋呢?” 老马指的是颜色发杂的木耳。二奎没有往同一只袋里倒,找了截麻绳拴住袋口,又让老马取来一张纸。 “写上你名字。土产门市问过这种散货,人家不跟老魏似的,挑得像给闺女找女婿。” 院里又笑了。老马将退回来的那袋往二奎脚边挪了挪,问他什么时候给钱。 二奎把兜里那十几块全掏出来,没往自己面前放,先给王寡妇和老马一人压了两块。 “剩下的货先搁村部,我送进去,食堂点了头再回来结。点不了头,这四块算你们白折腾一上午的钱。” 大队长瞅了瞅桌上的钱。 “要是食堂不要呢?” “我自己背回来。” “你背回来有啥用?” “留着过年炖我。” 老马笑着骂了一句,把那两块钱收了。王寡妇还没伸手,她女儿已经将钱压进了母亲掌心。 老马收了钱,朝院外喊自己媳妇,让她把家里那捆粉条也搬来。隔壁赵婶原本已经背着鸡蛋往回走,听见他喊,又转过身,把筐放到了二奎脚边。 没过多久,墙根排起了鸡蛋和粉条,苇席旁也多了两袋颜色不齐的木耳。 老魏那边只有五只麻袋,袋袋都挑得漂亮。二奎面前乱得像刚散了席,他蹲在中间写名字、斤数,还得记清哪些要重晒、哪些得剪根。 老孙又提来一筐鸡蛋。 “蘑菇卖给别人,鸡蛋倒想起我了?” “他不要鸡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的掺了多少?” 老孙拿鞋尖蹭了蹭地。 “这回没敢多掺。” 上一趟他家的鸡蛋只碎了三个。二奎按了两下筐边,挑不出毛病,还是收下了。 午后风小了,苇席上的木耳也晒得硬了些。二奎捏开两片看过,跟王寡妇重新过秤。重量少了,木耳却能响,他把数记进本子,又让她把货搬回家,七天后原样拿来。 “你真还来?” “我不来,那四块钱不白扔了?” 大队长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七天以后他再来。谁家愿意等就等,愿意卖别人,也没人拦着。” 老魏收好秤,叫老孙家的两个儿子套上马车。五只麻袋抬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边那堆鸡蛋和粉条。 “彭老板下回还照今天的价。” 二奎把账本往怀里一揣。 “那你下回早点。来晚了,鸡蛋还是我的。” 老魏笑了笑,坐上马车走了。 傍晚,老魏把五袋山货运回代办点。老彭解开第一只麻袋,翻了两下。 “就这些?” 老魏弯腰去搬秤,棉袄口袋里掉出半朵碎蘑菇。老彭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发白,一点霉斑也没有。 “这个你没要?” “二奎要了。咱们退回去的,他都蹲在边上翻了一遍。” 老彭捻开那半朵蘑菇。 “潮木耳呢?” “叫王寡妇摊在院里晒。鸡蛋、粉条也没给我留。”老魏把秤往墙边一立,“下回得早点走,村长当着一院人说了,七天后二奎照旧进村。” 黑板上,干蘑菇后面的价钱仍旧空着。老彭拿起粉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二奎。 “这个人,再谈一次。” 第88章 第一份工资,先交给我妈 林野从火车领完工资将信封到桌上,陈桂兰走进了屋里。 信封不大,正面盖着江城站的红章,封口拿浆糊粘得挺牢。林野用右手抠了两下,纸没撕开,左胳膊倒让吊带勒得发疼。 陈桂兰看不下去了。 “给我。” “我自己的工资,还不能自己开?” “你有能耐就别拿牙咬。” 林野刚把信封往嘴边送,听见这话,又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封口撕开,里面先掉出一张窄窄的工资条,随后才是两张大团结、两张一块和几张毛票。 陈桂兰把钱拢到手里,数完一遍,抬头看他。 “就这些?” 林野在站里领钱时也问过这句话。财务室的人把工资条推回来,让他自己看报到日期。后面还有人在等,他没好意思堵着窗口,只把纸袋揣进棉袄。一路捂到家,封口的浆糊都让掌心焐软了。 “二十二块八,一分没少。” “我问的是少没少吗?” 陈桂兰又数了一遍。两张大团结分开压平,零票按一块、五毛重新摞好。 “从车站出来还去哪儿了?” “直接回家。” “没碰见二奎?” “二奎现在忙着跟老彭抢蘑菇,顾不上我这点工资。” 陈桂兰仍不放心,把工资条凑到窗前,对着上面的数又加了一遍。 林野靠在桌边没催。 以前他手里有钱都会花光,回来饿着肚子翻锅,陈桂兰问一句,他还嫌老妈管得宽。 如今钱一分不少地摆在桌上,亲娘一脸开心。 “妈,别数了。” “你管我。” “再数一遍,也不能生出一张大团结。” 陈桂兰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 “嫌少?” “没嫌。” 林野将两张大团结推到她面前,把两张一块和几张毛票留在右手下面。 “二十块你收着,零头给我。” 陈桂兰没有马上拿。 “真给我?” “先放家里。” “放几天?” 林野看了她一眼。 “放到你觉得我能娶媳妇的时候。” 陈桂兰把钱拿起来,数得比刚才快多了。 “那这点可不够。” 院里响起脚步,门帘让冷风顶开一道缝。林建国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只听见最后半句。 “什么不够?” “你儿子头一个月的工资。”陈桂兰将钱递过去,“一共二十二块八,给家里留了二十。” 林建国脱下棉帽,没接钱,先拿起工资条。他从开头看到末尾,又翻过信封看了一眼。江城站三个字在正面,领工资的人写着林野。 他把工资条折好,压在自己饭碗旁边。 “以后每月留五块。出门坐车、吃饭,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 “这月不够五块。” “下月再留。” 林野右手按着那两块八,没再争。 陈桂兰瞪了丈夫一眼。 “他才刚把工资交回来,你就往外赶。” “我是让他留钱。” “那你说人话。” 林建国拿起饭桌上的搪瓷缸,去炉边倒水,没再跟她争辩。 陈桂兰没去碰他手下的零钱。她收起那二十块钱,特意把两张大团结折在里面,免得从衣兜露出来。 纸币还是冒出一点边角。林野伸手替她按了进去,又把桌上的工资袋推到她那边。 墙外有人踩着积雪走过,隔壁女人敲开门,进来借煤铲。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工资袋。 “林野这二十天在家歇着,站里是不是也……”她看清纸袋上的红章,弯腰去接煤铲,“伤口好多了吧?” “再过两天复查。” “那可得养好。铁路上的活,胳膊腿脚需要好利索。” 陈桂兰把煤铲递过去。那女人没有急着走,眼睛仍落在单位红章上。 “头一个月就开工资了?” “开了,没开多少。” “多少也是铁路发的。” 院门关上以后,林野往母亲那边看。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工资又不是发给她看的。” 陈桂兰嘴上不在意,收工资袋时却没有往围裙兜里塞。她从墙柜里摸出肉票,又拿上一张大团结,重新系好围巾出了门。 林野看着她走远,转头问老爸:“晚上吃肉?” 林建国端着茶缸,眼皮都没抬。 “你的钱,不吃你吃谁。” 半斤猪肉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陈桂兰切得薄,先拿白菜垫了满满一盘,肉片铺在最上面。油星顺着菜叶往下淌,锅盖一掀,连院子里都能闻见香味。 林野坐下时,那只工资袋已经压在林建国饭碗旁边。纸袋被撕坏了一角,红章却完整留下了。 陈桂兰把肉盘往中间推。 “别光挑肉。工资头一个月就这么多,都让你一顿吃了,下个月还得喝风。” 林野夹了两筷子白菜。 “我伤还没好,不能吃太油。” “在苏家吃鱼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懂事。” 林建国端着汤碗接了一句:“鱼不油,肉油,你这伤还会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看向父亲。 “爸,你站哪边?” “吃饭这边。” 那盘肉最后还剩下几片。陈桂兰嘴上说留着明早热,收桌子时却全拨进了林野碗里。 吃过饭,她将工资袋拿到带锁的木箱前。箱盖一开,压在录用通知下面的几张旧照片滑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林野初中毕业时照的。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林野,十五岁”,右下角已经洇开了。白衬衣洗得发软,头发剪得很短,人还没学会斜着眼看人,坐在镜头前规规矩矩的。 陈桂兰拿起来跟儿子比了比。 “那时候照得多精神。” “现在也不差。” “你工作证上那张,脑袋都快歪出照片了。” “照相师傅让我往左,我听岔了。” “你哪回丢人都有理。” 林野把照片拿过来,放到工作证旁边比了比。 “老何也嫌那张不成,转正档案还缺一张正面照。” 窗外有人喊了声陈姨。苏晴下班经过,看见林家还亮着灯,隔着院墙问了一句。 陈桂兰把人叫进来,旧照片还放在桌上。 “小晴,你看看他十五岁的时候,多老实。” 苏晴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桌边吊着胳膊的人。 林野伸出右手。 “看完还我,别拿回去压箱底。” 苏晴没有马上递给他。陈桂兰已经问她:“你明天上不上班?有空就带他去补张照片,省得他一个人去,又把脑袋照歪了。” 苏晴捏着照片卷起的边角。 “明天我休息,我陪他去。” 第89章 拍张工作照,怎么成结婚照了 林野第一次穿上那套工作服,左边袖子只套进去一半。 更衣室里没人,他拿右手拽着衣襟,先往下扯,又试着把左胳膊往袖筒里送。肩窝刚绷紧,伤口里面像让纱布勒了一下。 衣服没穿利索,额头先冒了汗。 门外传来苏晴的声音。 “你换件衣服,比我上班换制服还慢。” “新的,舍不得使劲。” “衣服怕你使劲,还是你怕疼?” 林野没接这句。他将左手贴着肚子,一点点送进袖口,最后用牙咬住衣襟,右手把扣子系上。 推门出去时,苏晴先看他的左肩。确定纱布没有重新渗血,目光才落到领口上。 右边压得平,左边却被吊带顶起来一截。两边领子一高一低,怎么看都不像一套衣服上的。 “先这样,到了照相馆再弄。” 林野没让她伸手。 “照半身,又照不见领子底下。” “半身照不照领子,照你这张嘴?” “嘴也得照,五官不能少。” 苏晴转身往外走,挎包下面还夹着广播培训登记表。 林野追上去看了一眼。 “你也照相?” “培训材料缺照片。” “那你昨天说陪我?” “顺路。” 苏晴答得挺快。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费半天才穿上的工作服,没有再问。 照相馆开在百货商店旁边。玻璃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样片,其中一对年轻人并肩坐着,下面写着百年好合。 林野在那张照片前多看了两眼。 苏晴已经推门进去。 “你要喜欢,就站外面慢慢看。” 屋里烧着煤炉,暖气一扑,林野左肩跟着发胀。照相师傅正给一个孩子整理红领巾,看见两人进来,朝墙边的长凳偏了偏头。 “先坐会儿。照什么尺寸?” “一寸正面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师傅抬头看了看他们,让苏晴把登记表放到桌上。 孩子照完,被母亲领走。林野坐到白布前面的圆凳上,照相师傅从黑布后面看了一眼,马上摆手。 “领子歪了。” 苏晴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放下登记表走过去。她用手压住林野右边领口,想把左边往下带,吊带却正卡在里面。 “左肩松一点。” “已经够松了,再松胳膊要掉。” “少说话。” 她将吊带往里挪了一截,又把工作服领子从下面挑出来。离得近了,雪花膏的香味扑鼻而来,林野原本还想贫两句,最后只把下巴往上抬了抬。 照相馆外有人停住脚。 昨天来林家借煤铲的吴婶拎着菜篮子,隔着玻璃看了几眼,推开门就笑。 “小晴,这么早就给他收拾上了?” 苏晴的手还捏着林野的衣领。 “他左胳膊不方便。” 吴婶往圆凳和照相机上看了一圈,脸上的笑更深。 “你们忙,我先买盐。” “吴婶……” 门上的铃铛响了第二遍。人已经走远了。 苏晴松开衣领,想追到门口。照相师傅从黑布下面钻出来,拿鸡毛掸子敲了敲另一张凳子。 “姑娘,你也坐过来。” “我照单人的。” “对象照多留一张底片,也不亏。” “我们不是来照对象照的。” 照相师傅看了看她夹着的登记表。 “那就试个光。我刚挪过灯,看看两边暗不暗。” 苏晴站着没动。 林野反倒把腰挺直了些,还将右边领子往下压了压。 “师傅让你试光,又没让你嫁人。” “你闭嘴。” 苏晴走过去,却没坐那张靠得太近的凳子,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尺才坐下。 照相师傅重新钻到黑布下面。 “再靠一点。” “就这么看。” 照相师傅从黑布下面叹了口气:“你俩中间都够再坐个人了。” 林野转头看了苏晴一眼。 “要不把吴婶叫回来?” “再说一句,你自己照。” 苏晴没有起身。照相师傅挪了两次反光板,又让两个人各偏了偏脸,这才从黑布下面出来。 “行了,我没按快门。小伙子先照。” 苏晴马上把凳子搬回墙边,动静比来时大了不少。 林野的工作照拍了两遍。第一遍刚要按快门,他左肩忽然抽了一下,嘴角跟着歪了。照相师傅嫌他笑得像不服管,让他重新坐好。 第二遍,苏晴站在照相机后面,朝他压了压手。 林野没再硬抬左肩,身子稍稍偏向右边。快门响过以后,照相师傅看了看底片编号,没让他再拍。 轮到苏晴时,她脱下棉大衣,里面穿着江城站广播员制服。刚才还嫌林野领子歪,坐到镜头前,她自己帽徽下面的一缕头发却怎么也压不住。 林野靠在墙边提醒:“左边。” 苏晴往右理了一下。 “另一边。” 她又换过去。 照相师傅被两个人绕烦了,拿梳子替她压好。 “你别听他的。他连自己领子都管不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笑了一声,扯到肩膀,右边嘴角又收了回去。 照片三天后取,他们还得等师傅填好培训表上的底片编号。暗房帘子掀开时,一股药水味飘出来。照相师傅夹起两张刚冲出的底片,挂在同一根细绳上。 底片上的林野仍高着半边领口,旁边的苏晴也没能压住那缕头发。药水顺着底片往下滴,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只空木夹。 师傅低头在取相单上写名字。 “林野,苏晴。三天以后来取。” 林野接过两张单子,递给苏晴一张。 “吴婶要是看见这根绳,盐都得忘了买。” “你还是想想回家怎么解释吧。” 两人走进家属院时,吴婶已经买盐回来了。她正站在水池边择菜,旁边还有两个端盆的女人。 看见两人进院,吴婶先看了看林野身上的工作服。 “照片照完了?” “照完了。” “对象照是不是得多等几天?” 苏晴连头都没回。林野刚想解释,吴婶已经低头择菜,旁边接水的女人却忘了关水龙头,水顺着盆沿淌了一地。 出了水池那一段,林野才追上去。 “你不说两句?” “你去说。” “我一说,她们能传成我急着定日子。” “那就别说。” 苏晴走到林家院门外,才将那张取相单从挎包里拿出来。 “明天先去医院复查,别穿着工作服就往三号口跑。” “我这伤还没养好呢。” “那你抬一下左手。” 林野隔着工作服动了动胳膊。手肘刚离开吊带,肩膀深处猛地一扯,他吸了口冷气额头冒汗,又将胳膊放了回去。 苏晴等他把胳膊放稳,才开口。 “明天复查完,伤养好了再说上班的事。” 第90章 伤愈归队 这次去医院,林野没能穿那身铁路工作服。 陈桂兰把衣服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叠好压进柜子,连工作裤也塞了回去。 “复查就复查,穿这个干什么?大夫看见你这身衣服崭新,还以为你去显摆。” 林野没敢多说整个人奄奄的。 苏晴已经等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他的复查单。昨天还说复查完再说上班事情,今天干脆连单子都没让他碰。 铁路医院的大夫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又让他把胳膊抬起来。 林野抬到一半,肩窝里的筋便扯着疼。脸上还能装,胳膊却不太给面子,停了几秒就往下落。 “再养五天。” “我已经歇二十天了。” “伤口认识日历?” 大夫重新包好纱布,在复查单上写了几笔。林野还想凑近看看,苏晴先将单子收进挎包。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惦记想去工作。经过站前广场时,脚下还故意慢了几步。 苏晴也不催,只在他准备拐向候车楼时提醒了一句:“陈姨说了,中午猪肉炖粉条。” “我进去看一眼。” “那我回去就说,你嫌猪肉粉条没有三号口香。” 林野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候车楼,老老实实跟她往家属院走。 陈桂兰听说还得养,脸上的高兴一点没藏。当天就把水桶挪进外屋地,煤筐也推到墙角,凡是需要两只手的活,全跟林野没关系。 林野闲得在院里转了两圈,刚拿起扫帚,陈桂兰隔着窗户就喊。 “放下。” “我扫点雪。” “雪又没长腿,等你爸回来再扫。” “我右手能动。” “右手留着吃饭。” 这话一天得听上好几遍。 换成以前,林野早嫌烦了。尤其二十二岁那阵,陈桂兰多问一句,他都觉得亲妈看不起自己。后来真进了笆篱子,耳边倒是清静。 前世头几年,陈桂兰每回去看他,都得天不亮赶车。见了面还是那几句,天冷加衣,胃疼别扛着,别跟人动手。等人走了,几个月也听不着下一回。 那十年里,他最不缺的就是清静。 如今陈桂兰从早念到晚,连他多添半碗饭都要管。林野靠着灶台听了一会儿,觉得再多听几句也没什么。 “妈,你接着说。” 陈桂兰正往锅里添水,回头看他:“说什么?” “不是嫌我在屋里抽烟吗?” “你还敢提?窗框都让你熏黄了。” 这下又说了半天。 五天以后再去复查,照相馆那边也早就通知取照片迟迟没去拿。 两张一寸照各装一个纸袋,照相师傅没多说什么,倒是把试光时拍下的那张也洗了出来。照片里两人隔着半尺,林野坐得太直,苏晴的脸还朝旁边偏着。 “不是说没按快门吗?”苏晴问。 “试光也得看看亮不亮。”师傅把照片推过来,“不要的话就留我这儿当样片。” 苏晴立刻装进了纸袋。 林野伸手想拿,她把纸袋塞进挎包,只给了他那张工作照。 “这张归谁?” “你别管。” “那你收那么快?” 苏晴没理他,推门先走了出去。 前一夜下过雪,百货商店门口冻了一层薄冰。林野刚迈下台阶,鞋底便往前滑了一下。苏晴回身抓住他的右手,稳住了身体没摔倒。 肩膀没疼,掌心传来一股热意。 “看路。” “看着呢。” 林野瞥了一眼她挎包:“看有人准备私吞照片。” 苏晴想把手抽回去,他反手握住了。 两人隔着棉手套,谁也没说话。直到走过那片冰路,苏晴才低头看了一眼。林野以为她要松手,手上又紧了些。 “路还滑。” “前面都路都没结冰。” “路也滑。” 这理由不怎么站得住脚,苏晴却没拆穿。到了医院门口,她才把手抽出来,先一步进了门。 这次伤口已经长好,胳膊也能抬过肩膀。大夫让林野再使点劲,他刚准备表现一下,苏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林野马上老实了。 大夫看了看两个人,又在复查单上添了个日子。 “下回来,没问题就上班。” 林野出了诊室才问:“你咳嗽什么?” “嗓子痒。” “广播员嗓子痒,算工伤吧?” 苏晴走下台阶,手垂在身边。林野追上去,这回没等路滑,直接牵住了她。 她只往四周看了一眼,手没往回收。 最后一次去医院时,吊带已经摘了。陈桂兰仍不放心,从他抬胳膊一直看到穿棉袄,确认扣子都是自己系的,才放人出门。 苏晴照旧在院外等着。 林野走过去,伸手牵住她。两人刚走几步,陈桂兰又从屋里追出来。 “林野,复查完直接回来,别往车站跑!” 林野没有回头,只抬起左胳膊挥了挥。 陈桂兰看见两人牵着的手,后半句堵在嘴里。过了一会儿,院门才在身后响了一声。 这回大夫没再让林野回去养。他按了按伤口周围,又让他举胳膊。使的上力气,肩窝里只剩一点发紧,不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了。” 林野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想听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写个身强体壮?” “写能上班就行。” 复查单交到手里,林野看了两遍。苏晴站在旁边没有催,等他将纸叠好,才问了一句:“先回家?” “你真想听实话?” “那你自己去车站。” 她转身要走,林野赶紧把人拉住。 “我先送你回广播室,我顺便看看老何。” “顺便?” “主要还是送你。” 苏晴白了他一眼,脚下却拐向了候车楼。 到了广播室外,她将手抽回去,帮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 林野抬起左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 “这回真好了。” 三号口正在检票。 老何隔着栏杆看见林野,没有招呼,先把一把检票钳塞给他。林野左手接住,右手抬开栏杆,跟着站了半个多钟头。 最后一名旅客过去,老何才把他领进值班室。 里面还是老样子,只是靠窗多摆了一张窄木桌。桌子不新,右边抽屉有点歪,下面却配了把椅子。墙上的衣帽钩空着,正好够挂一个人的棉袄。 桌角还压着一张旧报纸。老何用手背敲了敲桌面。 “夜班吃饭在这儿。” 林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下。 “何叔,这位置是我的?” “嫌旧就站着。” “旧点好,新的怕坐坏。” 老何从更衣柜里取出一把钥匙。钥匙上系着块小木牌,正面写着三号口,背面歪歪扭扭刻了个“林”字。 “柜子、抽屉都是这把。丢了自己配。” 林野接过来,先开了更衣柜,又试了试桌子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空得挺干净。 他将那张工作照放进抽屉,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 老何站在门口敲了敲。 “三号口开检了,还没坐够?” 林野把钥匙装进口袋,起身往外走了出去。 第91章 车次,又要开了 林野在三号口站到第二拨旅客进完,肩膀没疼,两条腿倒先酸了。 歇了二十多天,站班的本事也跟着歇回去一半。老何让他进屋坐会儿,他嘴上说不用,给暖水瓶添水时,还是在那张窄桌旁多靠了一阵。 裤兜里的钥匙碰着桌角,轻轻响了一下。 他刚把水倒上,二奎拎着两只布口袋挤进值班室。人还没开口,一股干蘑菇味先飘了进来。 “你这是来给我添菜?” “你闻着像菜,我闻着全是钱。” 二奎把布袋放到桌边,又赶紧提起来。新桌子虽然不值几个钱,毕竟是林野头一回有自己的工位。 袋子里装得不多。一边是剪干净根的干蘑菇,另一边是木耳,片不算大。 二奎掰开一片木耳,咔嚓一声,听着就干脆。 “第二趟又让老魏占了先。” “你不是没迟到吗?” “我俩前后脚进的村部。”二奎脸拉了下来,“他进门先把钱拍在秤边上。老孙看见钱,袋口都没让我摸。” 老魏收一袋,当场结一袋。二奎手里的本钱拼不过,只收到了鸡蛋、粉条和几户人家没卖出去的零货。 以前还能说自己去晚了,这回连这个借口都没了。 二奎将掰开的木耳扔回袋里,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土产门市的人给他指了条路,北安县土产公司愿意先看看样,货要是合适,再找去谈。 “我先送这两袋过去。”他拍了拍布袋,“不占地方,也不沉。你看能不能放你这儿,晚上赶上北安的车,找人顺手捎过去?” 林野看了一眼抽屉。 塞两袋样货没什么难的。值班室里来往都是熟人,晚上找个去北安的列车员,递句话也不算大事。二奎被老魏连抢两回,心里着急,他也看得出来。 林野把抽屉拉开半截,里面那张工作照露了出来。 老何刚把钥匙给他,他转身便拿工位替自己人存货。真出了岔子,很有可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抽屉又被他推了回去。 “这儿我这不收蘑菇。” 二奎还以为他嫌味大,赶紧把袋口重新扎紧:“我包严实点。” “你拿大队证明去行李房问。人家肯收,你这包东西才有地方查。搁我这里里,到了北安谁认?” “我又没让你白忙。” 林野朝门外喊了一声:“何叔,二奎说要给我钱。” “你小点声!” 二奎赶紧伸手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怕让外面的人看见,黑着脸收了回去。 “当上正式工以后,胆子还小了。” “可不,往后丢饭碗,连这事儿都能被人直接点名找上门来。” 二奎被他噎得没话说,弯腰拎起袋子。林野等老何从检票口回来,跟着往行李房走了一段。 到了候车室后墙,他朝北边的门指了一下。 “从那边过去。” 二奎拍了拍装着证明的内兜,没再拉他陪着。刚要走,后墙那边忽然传来刷子刮纸的声音。 两名客运段职工正往墙上贴通知。旧纸没撕干净,浆糊刷上去,新纸中间鼓起一个大包。年纪小的那个拿刷子往下赶,越赶越歪,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按住了纸角。 最上面一行字露出来。 “9527次恢复运行及车组重组通知。” 二奎脚步慢了下来。 这趟车停了不短的日子,车号却没人忘。候车室里急着赶路的人,经过时都要抬头看上一眼。一个扛行李的男人看清车号,又折回售票窗打听什么时候卖票。 通知下面还贴着一张表。原车组人员后面全画着横线,新列车长、列车员和行李员的名字都空着。再往下看,还有两个位置。 跟车观察。 乘警培养。 林野盯着第二行看了好一会儿。 转正那天听见“乘警培养”四个字,他还挺高兴。养伤二十多天,谁带、跟哪趟车,一句准话也没等到。如今位置就空在纸上,等人往里写名字。 可车号是9527。 这三个数他看一眼就心烦。上辈子的判决书上有,今生挨那一刀,也是从这趟车上抬下来的。 陈桂兰要是看见这张通知,多半能把他的工作服重新锁进柜子。 二奎偏头看了他一眼。 “野哥,你别又打它主意。” “你先去送蘑菇。” “我这回可没求你帮忙。” “那还站这儿干什么?” 二奎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他从通知旁边抽出报名用的铅笔,直接塞进林野手里。 “想去就早点写。老魏抢货那天,我就晚了半个钟头。” 林野拿着铅笔,墙上的报名表还空着。笔尖刚碰到纸,三号口那边突然有人喊他。 一个老太太的包袱卡在栏杆下面,后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在使劲往前挤。栏杆被撞得来回晃,老何一个人堵不住两边。 林野把铅笔塞回二奎手里,转身往检票口跑。 “替你写不?” “你敢写,我把你和蘑菇一块托运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奎抱着两袋样货去了行李房。林野回到栏杆里,先把老太太扶到一旁,又将压住包袱的木脚抬起来。 等这一拨旅客进完,墙边已经换了几拨看通知的人。 报名表仍旧白着。 午后的光从高窗落下来,纸面亮得扎眼。一个跑长途的老列车员站在下面看了半天,手在腰上揉了几圈,骂了一句岁数不饶人。 另一个年轻职工拿起铅笔,身旁的人提醒他,家里孩子还烧着。他捏着铅笔站了一会儿,最后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林野下意识动了动左肩。 那里已经不疼了,衣服蹭过新长好的皮肉,多少还有点发紧。早晨出门时,陈桂兰还追到院外,让他别逞能,站累了就去屋里歇会儿。 她说的是三号口。 可没让他往9527次上凑。 临近交班,二奎从行李房回来了。两只样品袋已经封成一个小包,外面缝着白布条。托运单被他夹在账本里,露出半截红章。 “收下了?” “发到北安,人家看完再回话。” 二奎拍了拍账本,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土产公司看的是大队红章,压根没问你是谁。” “那你还来找我?” “找你少走点冤枉路,又没让你替我走。” 二奎说完,朝墙上的报名表努了努嘴。第一行还是空的。 最后一拨旅客已经压到三号口外。林野没过去,接过检票钳,一张一张验到队尾。 有人跑错检票口,有人的车票被汗浸得看不清。等人全进去了,他才将栏杆重新落下。 老何收走检票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墙。 “你娘要是问起来,别说是我撺掇的。” “她不问我,直接来站里问您。” 老何回头瞪了他一眼,把检票钳往皮套里一插,掀开门帘进了值班室。 林野等他接完班,才走到后墙,拿起那支铅笔。 报名表第一行很窄。他写完“林”字,后面两个字差点挤到一起。刚把“野”字最后一笔拖出来,身后有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林野?” 他回过头。 孟春梅站在墙边,胸前别着新列车长的名牌。 “谁让你往我的车上写名字了?” 第92章 孟车长不要英雄 “谁让你往我的车上写名字了?” 林野手里的铅笔还没放下。 孟春梅四十岁上下,身上的铁路制服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实。她手里拎着一只旧乘务包,包角印着短途车队的编号,外面新挂了一块9527次的小木牌。 那块牌子不大,随着她走路一下下碰着包扣。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原车组的男列车员。男人手里捏着旧胸牌,见孟春梅停下,又低声提了一遍换线的事。 “我爱人这几天都没睡好。孩子一听9527,也哭。” 孟春梅看了他一眼。 “你媳妇上回追到站台,我见过。”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捏着胸牌没吭声。 孟春梅从他手里拿过东西。 “牌子留下吧。” 男人闷声说了句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贴在墙上的重组通知,最后还是没回来。 孟春梅将胸牌塞进乘务包,这才看向林野。 “你刚才说,谁都能报名?” 林野指了指通知下面的空表。 “纸都贴出来了,总不能只让人看。” “嘴倒是比字利索。” 孟春梅伸手拿过铅笔,盯着那三个挤在一起的字看了一会儿。 “林野?” “是我。” “我认得。” 林野原本还有点心虚,听见这句,腰杆跟着直了些。 9527次出事以后,江城站没听过他名字的人不多。姜雪宁是他从铁轨旁拉回来的,秦老三也折在那趟车上。 “孟车长,我跟过9527。车厢、行李车,还有前面几站,我都熟。” 孟春梅没接这句话。 “姜同志被人拖下车时,你守的位置交给谁了?” 林野后面的话卡在嘴边。 “我吹过哨。” “我问的是人。” 后墙边还有几个没散的铁路职工。刚才大家只顾着看热闹,这会儿声音都小了。 林野摸了摸裤缝,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没等人当面接。” “接你位置的人是谁,看清了吗?” “没有。” 孟春梅将铅笔放回窗台,拿起旁边那块橡皮。东西用得只剩半截,捏在她手里,刚好能盖住一个“林”字。 林野看见她往报名表上伸手,脸先顾不上了。 “可人是我追回来的。” 孟春梅的手停在纸边。 “那张复核记录,我从头看到尾。你别光记着后面的表扬,前面那句‘未完成当面交接’,墨还没褪呢。” “当时人都被拖下车了。” “再有一回,你还追?” “追。” “那你空下来的位置,谁接?” 林野张了张嘴。 他想把那晚的情况再说一遍。刘瘦子已经有人看着,假冒铁路职工的也被铐住,连接门后面还有列车员。 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些人有没有站稳,会不会再出别的岔子,他追下车时没有亲眼看见。救人的事再提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孟春梅手里的橡皮已经碰到了纸。 “孟车长。” 苏卫东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刚从乘警队那边过来,棉帽还没摘,手里夹着几张重组车组的人员表。围在墙边的人让了半步,没有全散,反倒更想听了。 孟春梅回头看他。 “培养名单是你报的?” “我报过林野的名字。” “那你领回去。” 苏卫东看了林野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铅笔灰。 “他下班以后自己写的,没人领他来。你嫌他,跟他说。” “他刚才拿救人的事压我。” “出息了。” 苏卫东这句是对林野说的。 “复核那天,你自己认了没当面交班。今天轮到抢名额,就光挑救人的那半截说?” 林野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就提了一句。” “听见了,挺响。” 周围有人笑出声。林野回头找人,那几个看热闹的立刻低下头,一个比一个认真地研究通知。 孟春梅看着苏卫东。 “你不替他说话?” “你问他。” 苏卫东把手里的人员表卷了起来。 “真上了车,他要是不听你的,你把人撵回三号口。别给我留面子。” 孟春梅看了他两秒,将橡皮从“林”字上挪开。纸面留下了一块灰印,名字还在。 “明天车组见面,你过来。选线的时候也有你一个位置。” 林野看着报名表。 “然后呢?” “先让我看看,你除了救人还会干什么。” 她将橡皮扔回窗台,拎起乘务包走了。那块9527次的小木牌敲着包扣,一路响进客运段走廊。 墙上那个“林”字被蹭花了一角,好歹还能认出来。 苏卫东没有跟林野多说。他将报名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临走前拿手背敲了敲墙。 “明天别迟到。”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客运段,墙边看热闹的却没急着散。 有人小声嘀咕,林野先进护站队,后来转正,现在又往乘警培养里挤。苏卫东刚好又在这时候露面,哪有这么巧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家这碗铁路饭,是真让他吃上了。” 这句话传到广播室门口时,苏晴正抱着一沓广播稿出来。 说话的人看见她,想把后半句咽回去,已经晚了。 “苏广播,我可没别的意思。” 苏晴看了一眼墙上的名字。 “明天还要当面挑。你要有空,也过来看看。” 对方哪敢真去,拉着旁边的人走了。 林野迎过去,想把她手里的广播稿接过来。苏晴没给,经过报名表时,脚下慢了一步。 “都让人擦掉半边了,明天还去?” “去。” “我爸明天不在。” “他在,我才更说不清。” 苏晴又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林”字。 “孟车长还会问那一晚。” “让她问。” “这回别再提你救过谁。” 林野跟着她往广播室走。 “那我提你行不行?” “提我什么?” “他们都说我吃上苏家的铁路饭了,我总得问问管不管饱。” 苏晴拿广播稿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刚好是没受过伤的右边。 “明天先别让人把你赶出来。” 候车室大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股冷风卷进来,门边斜放的木牌跟着往下滑。进门的年轻人腾出一只手,扶住木牌,重新将两条木腿撑稳。 他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绿色帆布包搭在肩上。刚才扶木牌时只用了一条胳膊,脚下连地方都没挪。 负责登记的客运干事认出了他手里的介绍信。 “于海?” 年轻人应了一声,走到通知前。他先将那张写满小字的报名说明看完,才拿起铅笔。 林野挤在第一行的三个字下面,很快多了两个方方正正的字。 于海。 文化程度那一栏,他填的是高中。 于海放回铅笔,转身朝林野伸出手。 “于海,刚退伍回来。” 第93章 顾师傅不想带我 客运段后面的库线还没热闹起来,煤烟先顺着风飘了过来。 顾长河坐在乘警工作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短铅笔,正低头看车组安排。门是开着的,林野走到门边,却没往里面挤。 昨天孟春梅留了他名字,今天他得来找跟车的师傅。 顾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孟车长让我找您。” “你选好车了?” “还没到选线的时候。” “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林野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往屋里扫了一眼。 “想跟一趟空车,先把线认熟。” 顾长河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上。 “我不带。” 话说得干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林野原本准备了几句客气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顾长河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孟春梅说过的话。 这趟车上,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责任替他担保。 “空车也不行?” “不行。” “车上又没有旅客,我就跟着看一眼。” 顾长河把铅笔横在表格上,终于正眼看他。 “你想看的东西,空车上没有。” “车门、行李架、工作间,这些总得认吧?” “到了车上,我还得看着你。” 林野皱了皱眉。 “我不惹事。” “你以前也不是奔着惹事去的。” 顾长河把表格折了一下,塞进棉大衣内袋。他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手在门框上撑了撑,等那阵酸劲过去,才站直身子。 “你在站前混的时候,我见过你。” 林野没吭声。 “有一回,你爸到站前领你。你躲在煤棚后面,死活不肯出来,还是我把你从煤堆后面拽出来的。” 这件事林野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自己脸上挨了一拳,棉鞋里全是煤灰。林建国站在旁边,穿着那身旧铁路制服,脸色难看得吓人。 当时他只觉得丢脸,没管谁更丢脸。 顾长河看着他,声音没提高。 “你爸那天没在我面前骂你。他把你领回去,第二天照样上车。那趟车跑的是夜线,回来时天都亮了。” 林野把目光挪开,落在库线那几节旧车厢上。 车窗玻璃蒙着灰,里面黑洞洞的,像没人住过的空房子。 “我那时候欠收拾。” “你现在倒承认得挺快。” “人关过十年,多少会长点记性。” 顾长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说这句话,我听见了。可我要把你带上车,别人问的不是你长没长记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是我带的,出了问题,先找我。你临时起个念头,往前冲一步,回头一句‘我也是想帮忙’,这趟车可不会替我把话说圆。” 林野靠在门框旁,手指在兜里捏住了钥匙。 那是老何给他的三号口钥匙,刚拿到没多久,边角还没有磨亮。 “我不让您替我说圆。” “你说不算。” “那我就站在您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缺个站在旁边的人。” 顾长河说完,拿起门后的棉帽,拍了拍帽檐上的灰。 “你想跟车,等选线。谁选了你,谁来安排。” “要是我选到9527次呢?” 顾长河戴帽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拿到了再说。” 这句话比刚才的拒绝轻,却让林野心里更堵。 他本来想问,自己救过姜雪宁,替车站挡过那一场乱子,难道还不够吗? 话到嘴边,他想起孟春梅那双不肯让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也没意思。 救人是他该做的。 别人愿不愿意把后背交给他,是别人的事。 林野从门口让开。 顾长河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我来选车,不知道我来挨你一顿说。” “挨几句说不算什么。” 顾长河往库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真想上车,就别把这点话当成过不去的坎。” 林野抬了抬眼皮。 “您放心,我脸皮厚。” “看出来了。” 顾长河转身走远,棉鞋踩在冻硬的煤渣上,一声一声,慢得很稳。 林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到客运段。 下午下班,他没去三号口,也没去找孟春梅问结果。那张报名表还在会议室里,轮不到他催。 回到家时,林建国正坐在炉边修棉鞋。 鞋底磨得发薄,林建国把一块旧胶皮剪成鞋掌大小,拿锥子一点点往上扎。屋里只有炉火爆开的轻响,陈桂兰在里屋择白菜,听见门响,隔着帘子问了一句饭热好了没有。 林野脱下棉帽,挂在门后。 “顾师傅不肯带我。” 林建国手里的锥子没有停。 “怎么说的?” “别人可以,我不行。” 锥尖扎进胶皮,林建国用力一拽,麻绳勒出一声细响。 “你求他了?”“没有。问能不能跟空车,他没答应。” “那就算不上求。” “我也这么想。”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我骂他?” 林野原本已经拉开凳子,听见这话,又把凳子往后推了推。 “我没那么闲。” “那你说给我听干什么?” “回家总得说句话。” “那你说完了。” 林建国低头继续修鞋,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野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比顾长河在库线上的拒绝更难接。 顾长河只是说不带他。 林建国却连替他生气都没有。 “顾师傅以前跟您跑过很多年车?” “北安线跑了七八年。” “那他挺了解您。” “了解我,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 林野坐到桌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水已经凉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也跟着发紧。 “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他没说你还是以前。” “可他不信。” 林建国把棉鞋翻过来,检查鞋掌边缘有没有翘起来。 “他见过你最混的时候。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他没看够。” 林野看着父亲,没想到他会替顾长河说话。 “那我得让他看多久?” “看多久是他的事。” 林建国把锥子放到桌上,起身走到墙边。月份牌挂在炉子旁边,已经翻到了新的那一页,上面印着一辆冒着白烟的蒸汽机车。 他从窗台上拿起铅笔,在明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客运段选线,七点半。” “您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睡过头。” “我又不是没上过早班。” “以前上早班,你是去站前找人打架。” 林野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建国把铅笔放回窗台,重新坐回炉边。那只修到一半的棉鞋还压在腿上,鞋底露出一圈粗针脚。 “去不去你自己定。顾长河不带你,选线还在。” “他要是看见我拿9527次呢?” “那就让他看。” 这句话说完,林建国拿起锥子,低头扎进胶皮。没有鼓励,也没有劝他争口气,倒像只是把明天的时间替他记下了。 林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屋陈桂兰喊吃饭,才起身去端碗。 饭还没吃完,院门外传来苏晴的声音。 “陈姨,林野回来了吗?” “在屋里呢,你进来吧。” 苏晴推门时带进一股冷风,手里还攥着广播室的棉帽。她在门口跺了跺鞋底,先朝饭桌看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顾师傅把你退回来了?” 林野夹着白菜,抬头看她。 “消息传得挺快。” “你这张脸比广播还响。” “那是长得有特点。” 苏晴坐到陈桂兰旁边,没跟他争这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月份牌,又看了看林建国放在窗台上的铅笔。 “明天去选线?” “去。” “顾师傅不带你,你还去?” “我不去,难道让他替我拿牌子?” 苏晴低头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也没用。” “今天在库线说什么了?” “没说多少。” “他要是只说了两句,你不会一回来就把脸拉成这样。” 林野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脸本来就这样。” 苏晴伸手把他面前那盘白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现在跟顾师傅争这个,不如先想想明天怎么站。” “我站着就行。” “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以前站着等人打,现在站着等人挑,还是有点区别的。” 苏晴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要真选到9527次,顾师傅不愿意带,你还去不去?” 林野没立刻回答。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陈桂兰在旁边添了半勺热水,嫌他俩说话耽误吃饭。 林野把碗往前推了推。 “车没开,人总得先到地方。”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 “怎么,怕我又跟着车跑了?” “我怕你选个最远的,晚上连饭都赶不上。” “那你给我留饭。”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先选得上再说。” 她起身要走,林野送到院门口。苏晴没让他出门,只把棉帽往头上一扣,站在门外冲他摆了摆手。 “回去吃饭,别看月份牌看一晚上。” “看它干什么?” “你爸画的圈,比你脸上的字好认。” 苏晴说完就走,鞋底踩过院里的薄雪,很快没了声音。 林野回到屋里,发现林建国已经把那双棉鞋放到了炉边。 鞋掌上的胶皮还没完全干,冒着一点刺鼻的味道。 第二天,客运段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桌上摆着几块木牌,分别写着车次和方向。1481次旁边放着一摞新车组名单,车况、人员和运行时间都被人议论了好几遍。 9527次的牌子压在最边上,漆面比别的牌子旧,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孟春梅站在桌后,手里捏着名单,没有替谁说话。 于海来得比林野还早,坐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很干净。他看见林野进来,只朝旁边让了让。 林野没有坐,站在后面看着桌上的木牌。 顾长河也在屋里。 两个人隔着几个人,没有打招呼。 孟春梅抬手敲了敲桌面。 “按顺序来,想好再拿。”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于海。 他起身走到桌前,在几块木牌之间看了一遍,手伸向了最中间那块。 1481次的牌子被他拿了起来。 于海回头朝孟春梅点了一下。 顾长河站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 林野看着桌角剩下的9527次,手指在棉袄兜里慢慢收紧。 第94章 好车让于海挑走了 1481次的牌子在于海手里立着,背面贴着一张新名单。 车组里有几个熟面孔,谁跑哪节车厢,连值班顺序都排好了。旁边的9527次却光秃秃的,木牌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面也被人摸得发乌。 有人伸手拿走了另一块牌子。 9527次还在桌上。 林野站在后面,听见那人压着嗓子说,1481次车况好,沿线也稳,跟车的几个老师傅都熟,真遇到点麻烦,抬头就能找到人。 说到9527次时,声音又轻了。 “那趟车谁接?” “前面出了那样的事,谁心里没数。” “林野不是报名了吗?他胆子大。” 最后一句飘到林野耳朵里。 他抬眼找了一圈,没找到是谁说的。窗边几个客运员低头看鞋尖,像是刚才只听见了炉子响。 孟春梅翻了一页名单,手指在纸边压了压,继续叫下一个名字。 没人接话,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第三个人走到桌前,在两块牌子之间看了很久,手伸向9527次时停住,最后拿走了靠里的那块。 林野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换成他,手也未必伸得出去。 人在车站干久了,知道哪条线舒服,哪条线容易惹麻烦。9527次的牌子看着只是一块木头,落到谁手里,后面跟着的东西却不止一趟车。 “林野。” 孟春梅叫他。 他走到桌前,手掌落在9527次的牌子上,没有马上拿。 顾长河站在靠墙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林野朝那边扫了一眼,顾长河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林野本来想问一句,顾师傅不带我,那这趟车我跟谁? 问出来,也不会让木牌自己换个名字。 他手指在牌子边缘擦过,磕掉漆的地方扎了他一下。 “我选9527。”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炉火正好爆了一声。 刚才说话的人没再出声。 于海抱着1481次的牌子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林野手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笑,也没有劝,只往墙边让开了一些。 林野夹着木牌走回去,经过于海身边时,于海开口道: “这趟车事多。” “我看出来了。” “我不是说你不该选。” “你先把自己的车跑明白。” 于海点了下头,把1481次的牌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家里等着我去报到。1481次离得近,班也稳,先选它,家里人放心。” 林野看了他一眼。 “那你拿得没错。” 于海没有再说话。 孟春梅等人选得差不多,才把名单合上。屋里剩下的几个人陆续离开,刚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跟着散了。 林野刚要走,孟春梅在后面喊住他。 “牌子拿到了,别急着往外跑。” “还要退回去?” “你想得倒美。” 孟春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到他眼前,却没有松手。 “这趟车不是你拿了牌子就算进去。三天准备时间,明早五点到库线。” 林野看了看她手里的纸。 “准备什么?” “先把车厢走熟。” “跟谁走?” “跟车组。” “顾师傅那边……” “他愿不愿意带你,他自己说。” 孟春梅终于松开手,纸页落到林野手里。 “你这三天跟着清车、认车厢,谁手里有活,你就看谁怎么做。问话别端着身份,没人认你那张脸。” 林野把纸折了一下。 “我现在也没身份可端。” “知道就好。” 孟春梅看着他,语气缓了些,却没有给他留下幻想。 “三天之后,能不能继续跟,得看你这三天像不像个跟车的人。别一上车就想着替所有人收拾麻烦。” “那我看见麻烦躲开?” “你先学会站在原地。” 这句话听着不重,林野却没立刻回嘴。 他以前最喜欢往前冲,别人还没动,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冲过去之后能不能收回来,从来不在他的考虑里。 孟春梅把桌上的名单重新压好。 “回去吧。明早迟到,9527次也不等你。” 林野拿着木牌下楼。 他没去找顾长河,出了客运段,先回了三号口。 老何正靠在窗口里喝茶,见他回来,目光落到他胳膊下的木牌上。 “这回拿了哪块?” 林野把牌子递过去。 老何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手指在缺口上抠了抠。 “这块牌子有年头了。” “比我年头大?” “比你名声硬。” 林野把牌子拿回来。 “它以前也出过事?” “牌子能出什么事,拿它的人出事。” 老何说完,转身去找值班本。登记簿摊开后,他先看了看林野后面几天的班,又拿起铅笔,把其中两行划掉。 “明早去库线,后面两天不用守三号口。” “谁顶我的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班那小子。年轻人睡得少,站得住。” 老何写完,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你这趟要是没跟上,桌子还给你留着。” “桌子留着,钥匙也留着?” “你要是把钥匙交回来,等你哪天灰头土脸回来,我还得给你开门。” “何师傅,您这话说得不像盼我成功。” “我盼你别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老何把登记簿合上,顺手敲了敲窗口。 “牌子别放三号口桌上,旅客看见了还以为你们这里也卖车票。” 林野把木牌夹紧。 “我去跟车,又不是去卖票。” “那就去看看车上到底有多少活,别光看着车次发愣。” 三号口外有人催着检票,老何抬手把林野拨到一边,自己探身出去喊了两句。旅客挤过窗口,林野抱着那块9527次木牌,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 之前他总嫌三号口小。 一扇窗,一个桌角,一本翻烂的登记簿。站久了鞋底发凉,遇到不讲理的旅客,还得陪着笑脸解释。 今天这地方没有变,桌角的掉漆还在,钥匙扣上的铁环也没换。 可他真要走了,心里又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老何还在窗口里喊人,嗓门一如既往地粗。林野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傍晚交班时,孟春梅从客运段出来,正好看见他还站在三号口外。 “不是让你回去?” “老何说桌子给我留着。” “他倒替你想得远。” “您不留?” 孟春梅看向他手里的木牌。 “我留不留,看你明早能不能到库线。” “我已经记住了,五点。” “记住不算。” “那算什么?” “人到地方再算。” 她说完转身往库线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林野还站在原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 林野抱着牌子追过去。 库线上的风比站台更硬,远处几节车厢沉在夜色里,车窗一扇接一扇,黑得看不清里面。 孟春梅站在道边,抬手指了指那几节车厢。 “明早先清车,别迟到。” 林野点头。 她看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些。 “明早五点,库线集合。来晚一分钟,你回三号口坐着。” 第95章 车还没开,大鹅先跑了 早上五点,库线上的风比站台更大。 林野到地方时,天还没亮透。远处几节客车停在黑暗里,车窗一格一格的,里面没有灯,铁轮旁边结着一层白霜。 孟春梅站在车头附近,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于海已经到了,正用肩膀顶着一扇冻住的车门。 林野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看于海被冻红的手。 “来得挺早。” 于海抬头。 “你也不晚。” “我怕孟车长把我踢回三号口。” 孟春梅听见了,转身看他。 “知道怕,就离我远点。” 林野没往她身边凑。 车组的人陆续从候车室方向过来。有人提着茶缸,有人抱着棉被,走到库线后先跺脚,鞋底的冰渣落了一地。 顾长河从另一头过来,经过林野身边时没有停。他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灯芯发出细小的爆响。 林野也没跟过去。 孟春梅看了看时间,把名单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先清车。车厢里的炉灰、座位底下的杂物,谁看见谁动手。别等着有人给你喊。” 于海先钻进第一节车厢,拿着笤帚清理座位下面的碎纸。一个客运员抱着抹布去了另一头,顾长河站在车门边,用鞋尖踢了踢门槛上的冰碴。 林野刚走到第二节车厢门口,候车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嚷。 一名拎着麻袋的老太太挤在人群里,手里的麻绳松了一半。麻袋在地上扭了几下,里面传出扑棱扑棱的响动。 “别踩着,别踩着!” 老太太刚弯下腰,一只白鹅已经从麻袋口钻了出来。 它脖子一扬,冲着人群嘎地叫了一声,翅膀拍在一个年轻人的腿上。那年轻人被吓得往后跳,手里提着的暖水瓶差点摔在地上。 老太太伸手去抓,鹅沿着候车室的长凳钻了过去。 “哎哟,我的鹅!” 她这一喊,麻袋里另外两只也跟着扑腾起来。 第二只从裂口挤出来,第三只把麻袋顶翻。三只鹅在地上滚成一团,白毛、麻绳和碎草混在一起,转眼冲向了检票口。 候车室里一下乱了。 有人笑,有人躲,抱孩子的女人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一个提着行李的男人抬脚去挡,被鹅啄在鞋面上,疼得直骂。 于海第一个追了上去。 他腿长,几步就撵到一只大鹅后面,伸手抓住了鹅翅膀。那鹅扑腾得厉害,翅膀拍在他脸上,帽子当场歪到耳朵边。 “按住它!” 于海喊了一声。 另一只鹅顺着墙根跑,眼看就要钻进站台通道。 林野脚已经迈了出去。 再追,三只鹅就得散开。他在通道口停住,回身把半扇铁栏门推了过去。铁门落下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正好挡住了去站台的路。 “都往旁边让,别围着!” 林野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没人听。 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人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被他们挡住,抱孩子的女人急得直往后退。 林野一把拽住最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衣袖,把人拉到墙边。 “你看什么热闹?孩子都让你顶着了。” 那人被他说得一愣,回头看见孩子正贴在母亲腿边,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林野又把旁边的长凳拖出来,横在通道口。长凳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几个人总算往后退了半步。 剩下那只鹅没了路,贴着墙角打转。 林野没有扑上去,拿起旁边卖茶水的小推车,用车轮一点点逼着它往空地方走。鹅转身啄过来,他把手往后一缩,袖口还是被扯出一道口子。 “野哥,抓住它!” 二奎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扁担。 “你拿扁担干什么?” “怕它咬人。” “你先把扁担放下,别让它以为来了同行。” 二奎抱着扁担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一下变成了尴尬。 那只鹅趁着说话的工夫,贴着车轮钻了过去。 林野伸脚挡住方向,没敢踢,只用鞋尖把它往空地上拨。鹅扑到他脚面上,尖嘴在棉鞋上连啄两下。 “嘶!” 林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海那边也不轻松。他抱着一只鹅,鹅头从胳膊下面探出来,正冲着他的耳朵乱叫。 “你按的是翅膀,别把脖子勒着。” 林野喊了一句。 “我知道!” 于海嘴上应着,手却忙着把帽子扶正。 林野用小推车挡住鹅的退路,又朝二奎伸手。 “把扁担给我。” 二奎递过去。 林野把扁担横在地上,慢慢往前挪。大鹅退到墙角,脖子压低,翅膀张开。 他也停住了。 这东西要是再扑出来,扁担一抬,容易伤着它。手伸过去,挨啄又跑不了。 林野把扁担丢到一边,脱下右手的棉手套,卷成一团塞进鹅嘴前面。大鹅一口咬住手套,脑袋被带得偏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趁着这个空当,林野从后面抓住了它的翅根。 大鹅在他怀里狠命扑腾,尾巴甩了他一脸灰。 候车室外响起广播。 苏晴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盖过了人群的吵闹。 “请携带三只白鹅、麻袋散开的旅客,到候车室东侧长凳旁认领。请旅客不要追赶,避免撞到老人和孩子。” 林野听见“认领”两个字,差点笑出来。 那老太太已经跑到他身边。 “哎呀,可别把我的鹅弄坏了!” “您先看看人有没有被啄着。” “人哪有鹅金贵?这是给我亲家下锅的。” 老太太说着就要从林野怀里抢鹅。 那鹅正好扭头啄过来,老太太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它还没进锅呢,脾气倒先上来了。” 林野把鹅塞回麻袋,重新把绳子打了个死结。 于海抱着另一只走过来,脸上被翅膀扇出两道红印。 “还有一只。” “在那边。” 林野指了指长凳后面。 苏晴的广播又响了一遍。第三只鹅从长凳底下钻出来,顺着老太太的声音往前挪。 老太太捧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几粒苞米,嘴里一声声叫着。大鹅听到动静,自己钻进了麻袋口。 老太太赶紧压住麻袋,坐在上面喘气。 刚才被推开的长凳重新靠回墙边,抱孩子的女人也牵着孩子回了原来的位置。那个被啄鞋的男人低头擦了擦鞋面,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看到老太太一把年纪,又咽了回去。 孟春梅走到林野面前,看了看他被啄破的棉鞋。 “你刚才为什么不追?” “追上了,它也得往回跑。”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林野甩了甩被鹅尾巴扫脏的袖子。 “我追它,它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孟春梅看了他一会儿。 于海把帽子重新戴正,忍不住说: “我抓住这只的时候,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你先管好自己的脸。” 孟春梅说完,走到老太太旁边。她没有去碰麻袋,只蹲下看了看绳结。 “再系一道,别光绕一圈。车一晃,鹅没跑,您先得摔一跤。” 老太太低头把麻绳重新缠好,嘴里还在念叨鹅毛脏了、亲家看见了要嫌弃。 林野站在旁边,手背上已经起了一小块红印。 孟春梅的目光扫过去。 “明天空车试运行,你跟着来。” 林野手里的扁担一歪。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林野?” “顾师傅那边……” “车上跟着看,工作间的门还没给你开。” 孟春梅说完,转身往库线走,没等他再问。 二奎凑了过来,盯着他手背上的红印。 “野哥,你这一下挨得值不值?” “什么值不值?” “孟车长让你跟空车。” “你想说鹅毛没白挨?” “我还没说完。” “那就别说了。” 二奎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抱着扁担跟在他后面。 “我就是觉得,你进乘警队以前,活得比以前热闹。” “你明天也来。” “我明天得去行李房问样货托运。” “那你忙你的。” “我本来就挺忙。” 林野没再理他,转身朝库线走去。 顾长河已经站在9527次车厢门口。他看了林野一眼,目光从那只被啄破的棉鞋上扫过。 “鹅咬的?” “它先动的嘴。” “你还挺讲理。” 顾长河伸手拉动车厢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他侧身进去,回头时看见林野跟到了门边。 “明天跟车,别进这间屋。” 林野停住脚。 顾长河把门往里一带,门缝一点点缩小。 “车你可以跟,这间屋你不能进。” 第96章 三十天,先跟车看看 乘警工作间的门在林野面前合上,里面传来顾长河挪椅子的声音。他抬起手,指节碰到门板,停了停,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五点,林野到了库线。天还没亮,铁轨上已经结冰,9527次安静地停在这里,车窗蒙着一层白气,车底不时传出金属碰撞声。 孟春梅拿着手电筒站在车头,旁边放着木桶和抹布。她先看手表,又看林野。 “没迟到。” 她把抹布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上了车。顾长河从工作间里出来,手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今天跟车组走。” “跟您?” “先跟列车员。”顾长河看了看他,“不懂的就问,别自作主张。” 林野往工作间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桌子不大,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旁边还有一张线路图。 “有问题问您?” “看我在不在。” 顾长河把纸塞进口袋,指了指车厢:“旅客的东西别乱碰,真遇到事情,先喊人。” 林野摸了摸身上的铁路工作服,肩章和乘警的不一样。 “有人喊错呢?” “那就解释清楚就行。” 顾长河看着他:“你现在是跟车学习。” 林野接过话:“我今天只学习。” 顾长河进了工作间,门留下半掌宽的缝。林野没有再看,拿着抹布进了第一节车厢。 列车还停在库线上,里面已经有人弯着腰忙活。林野看见座位底下有只缺口搪瓷杯,伸手去捡,脑门撞在行李架上,疼得眼前一黑。 “往后退半步。”列车员抬头看他,“这排位置低。” “我看出来了。” 他摸了摸额头,把搪瓷杯扔进了垃圾桶。到了供水处,手又落错地方,水管闷响两声,旁边那人赶紧把阀门拧回去。 “放水的在这儿,接水要往后走。” 林野退到一边,看着地上的水顺着铁板缝往下淌。 “车上每个车厢东西都一个样嘛?” “等你半夜找不到门,就不会这么问了。” 那人说完就往前走。林野跟着他认车门,抹布擦过一扇扇玻璃,车厢里的冷气从门缝往裤脚里钻。 两节车厢连接处,前面的列车员拉了两下门,门纹丝不动。门缝里结着薄冰,锁舌卡在里面。 林野听见后面有人喊他搭把手,走过去按住门板。他的手停在门边。 以前遇上这种门,他找块木头垫着,抬腿一脚就能踹开。现在肩膀才刚好,真把自己再送回医院,孟春梅那里连解释都省了。 林野把手收回来,冲库线外喊:“检车师傅,连接门冻住了!” 第一声没人理。 他又喊了一遍,终于有个戴棉帽的检车员拎着铁钩过来。 “你先顶的?” “我碰了一下。” 检车员蹲下刮冰,铁钩刮在门槽里。几下之后,锁舌弹开,门板猛地往后一撞,冷风灌进车厢,林野的帽子被掀到了后脑勺。 “以后先喊人。” “喊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小没听见。” 检车员拎着工具走开。林野弯腰把门槽里的碎冰扫到一旁,孟春梅从后面走来,视线在他的左肩停了一下。 她没问疼不疼,只把大衣口袋里那张折纸重新压平,塞了回去。 跟在她后面的替补人员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另一节车厢。 林野擦完门,又被列车员叫去看行李架。那人搬下一只旧旅行袋,指着架子上松动的铁丝,让他记住这排不能放太重的东西。林野伸手试了试,铁丝在手指间下弹了一下。 列车开出库线后,车厢摇得更厉害。 顾长河把林野留在七号车厢,自己去了工作间。林野沿着过道走了一遍,在门边停住,等列车员把钥匙交给下一班的人。 两个人没有拿纸念,交钥匙的那人指了指靠窗座位下面,说少了一颗螺丝。接手的人蹲下去摸了摸,掏出粉笔,在门框边点了个白点。 车身一晃,白点晃掉一半。 列车在库线上绕了一圈,又停了下来。林野下车时,二奎正蹲在行李房的称旁边,脚边放着两个扎紧的小麻袋。 “你怎么到这儿了?” “样货。”二奎拍掉麻袋上的雪,“送北安问问价。” 老彭那边的人认出林野,隔着队伍递来一个笑。 “林哥,跟车去了?” “站车门边看着。” “以后抬头就碰见。” “先把你的货称完。” 那人没再搭话,把麻袋往前推了推。行李房师傅敲了敲秤杆,写下重量,收条从窗口里递出来。 二奎回头看林野:“我也跟他一起排?” 是的。 二奎抱着麻袋退到队尾,嘴里嘟囔着:“穿上这衣服,说话都不一样了。” “见状林野抬腿在二奎屁股来了一脚,少给我扣帽子。” 等轮到二奎,他先盯着秤杆,又把货签上的字对了一遍。行李房师傅多写了一斤,他没喊林野,自己指给对方看。对方改完,二奎把钱和联单收好,才朝林野抬了抬下巴。“这样行了吧?” “现在像个做买卖的。”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跟班。” 二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抱起麻袋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林野没听清。 天擦黑时,顾长河在工作间门口等林野。把一张折好的纸递了出来。 “跟车三十天。” 林野接到手里,先摸到纸上的折痕。 “我站哪节?” “七号。列车员叫你去哪儿,你再去哪儿。” “要是没人叫呢?” “那就待着。” 林野笑了一下:“工作间还是不让进?” 顾长河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门。 “门没锁。” “我问能不能进。” “不能。” “您这门,比三号口还难进。” “那是因为三号口没有人看着你。” 顾长河把笑压回去,伸手指了指林野手里的纸。 “那我这三十天算什么?” “跟车看你的表现。” 林野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把纸收进棉袄里。 “记着了。”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以前说完就忘。” “现在呢?” “现在怕疼长记性了。” 顾长河没接话,转身进了工作间。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把车看好。” 林野站在门外,等那扇门重新留出一条缝,才把口袋里的纸摸了摸。纸上没有乘警两个字,只有9527次、七号车厢和三十天。 孟春梅从另一头走来,把明天的旅客名单放在桌上。 “明天正式跑车,先跟着车组。”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郭大勇,宋巧云。 随车行李:缝纫机一台。 孟春梅伸手把名单收走。 “人和东西,都别认错。” 第97章 新媳妇和一台缝纫机 9527次进站时,林野正站在车门旁边。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车组跑完整趟,孟春梅把七号车厢交给他看。车门还没停稳,站台上的人已经朝前挤,怀里抱孩子的,肩上扛被褥的,手里拎着脸盆的,全往一扇门里塞。 人群后面,一个穿新棉袄的男人抬着木箱,走两步就要换一口气。 木箱不高,宽度却赶上半扇车门。男人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拽着提手,箱角刚碰到门框,后面的人便推了上来。 “郭大勇,你别使劲!” 跟在后面的年轻女人抱着一床红花被面,急得鞋底直蹭站台。 郭大勇肩膀顶着木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使劲,它自己能进去?” “里面是缝纫机!” “我知道是缝纫机,不是磨盘。” 两个人一吵,车门里外的人全卡住了。 一个提暖水瓶的老头被箱子顶住,瓶盖差点碰掉,立刻往旁边站。 “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坐车?” 客运员从车厢里挤出来,伸手压住木箱。 “别抬了,门让你们堵死了。” 郭大勇把箱子抱得更紧。 “同志,通融一下。这是我媳妇的陪嫁,今天回去办酒席,耽误了可不好。” “办酒席也得先把车门让出来。” “我买了票。” 客运员看了眼箱子。 “大家都买了票,你东西不好放你先等一下。” 站台边有人笑了,宋巧云的脸立刻红到耳根。她伸手拽郭大勇的衣袖,郭大勇没动,肩膀还抵着箱子。 林野走过去,手掌按住木箱侧面,把它往后拖了一寸。 “别跟门较劲。门框要是裂了,你的缝纫机还没进车,人先得赔东西。” 郭大勇扭头看他。 “你是干什么的?” “看门的。” “那我这箱子能不能带上去?” “能带。” “放行李车,磕坏了谁管?” “你抱着就不磕?” 郭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宋巧云趁着这会儿把木箱往回拉,冲他压低声音:“先让开,别真误了车。” 郭大勇咬了咬牙,弯腰抬起另一头。 林野在前面带路,客运员把车门边的人往里赶。刚才堵住的一圈人很快散开,那个提暖水瓶的老头挤上车,还回头瞪了郭大勇一眼。 “新媳妇没过门,先让你堵门了。” 宋巧云听见了,头低得更厉害。 行李房在站房后面,门口堆着几只竹筐和麻袋。 行李员敲了敲木箱。 “缝纫机?” “上海牌的。”郭大勇赶紧说道,“刚买的,新的。” “新旧都得过秤。” “能不能不拆?” “谁让你拆了?上秤。” 木箱被抬上去,秤砣往后一推,木杆来回晃了几下,才停在刻度上。郭大勇盯着那根木杆,脚尖随着它一下一下动。 宋巧云没看秤,手一直搭在箱子的提手上。 提手上缝着一块小红布,针脚密密实实。 林野指了指。 “这是你们家的记号?” “我娘缝的。”宋巧云说,“她说木箱都长得差不多,到了地方,能认这块布。” 郭大勇在旁边接道:“她还说,让我一路盯着,不能交给别人。” “你刚才不是要自己抬进车?” “我自己抬才放心。” 行李员拿来白布条,在上面写了车次和到站,又把托运牌钉在木箱侧面。木锤落下时,宋巧云的手指跟着缩了一下。 郭大勇凑过去看了两遍。 “这牌子可别掉。” 行李员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叫人把木箱推进后面的行李车。 郭大勇跟着走出几步,宋巧云在后面扯住他。 “你还真跟进去?” “我就看一眼。” “你再看,咱俩今天真不用上车了。” 郭大勇停在门口,眼睛还粘在那块红布上。 林野朝车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机器已经进去,人也该进去。 郭大勇这才转身,牵着宋巧云往回走。 宋巧云上车后没坐稳,先朝行李车那边看。红布已经被麻袋挡住,只露出一点边角,她还伸长脖子找。 郭大勇把她按到座位上。 “看什么,牌子在我手里。” “我娘说到了地方先看红布。” “你娘还说什么了?” “说你手脚粗,别碰坏了机器。” 林野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郭同志,你这一路的地位还不如那台缝纫机。” 郭大勇瞪他。 宋巧云低头整理被面,嘴角往上压了两次,还是露出了一点笑。 车开出去后,孟春梅从前面过来,把一摞补票单递到林野手里。 “送车长那边,别混在退票单里。” 林野翻了翻,几张票根上还沾着水印。 “我送?” “你不送,等它自己走过去?” “那我走一趟。” 他把补票单夹在手里,穿过两节车厢送了过去。回来时,顾长河正在七号车厢门边替人挪行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见林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下一站你在这儿看着,车门别堵。” “我看车门,您干什么?” “我去前面。” 顾长河说完就走,没给他多问的机会。 林野站到门边,把一个横放的竹篮往座位下推了推,又把靠在门口的被褥往里挪。抱孩子的女人认出他,主动收回了伸在过道上的脚。 “刚才那个抬箱子的,是你们车上的人?” “旅客。” “动静挺大。” “箱子比人有脾气。” 女人笑了笑,把孩子的帽耳往下按紧。 下一站快到时,车厢里又乱了起来。 下车的人提着东西往门口赶,上车的人从站台往里涌。行李员推来几件大件,先放在车门旁边,其中两只木箱大小差不多,都是旧木板,外面贴着白布条。 “七号车厢的大件先下!” 站台上的装卸工喊了一声。 林野刚把一个扛被褥的青年拦到旁边,车厢里便有人推着往外走。那两只木箱被抬到门边,一只靠外,一只靠里,麻绳正好缠在一起。 靠里的木箱提手朝下,红布被绳子压住,只露出一截发白的线头。 “往里走,别挤在门上!” 孟春梅在车厢里喊。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先看见一个老太太的脚被行李袋绊住,赶紧伸手把人扶稳。装卸工趁着这点空当,把外面的木箱抬下站台,另一只也被拖着往后挪了半步。 木箱角碰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托住老太太的胳膊,没看清那只箱子最后落在了哪边。等人群散开,门已经关上,站台上的行李也被推远了。 郭大勇和宋巧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宋巧云看着行李车,手指在红花被面上来回摩挲。 “刚才是不是有东西撞了一下?” “木箱结实着呢。”郭大勇把托运牌拍在腿上,“到了地方,红布一露,马上就能认出来。” 列车继续往前走。 到他们下车的小站时,站台上已经有人等着接亲。郭大勇一下车,先把手里的红花被面递给亲戚,随后回头看行李车。 麻袋、旧柜子、竹筐,一件件往下搬。 没有红布。 郭大勇往前走了几步。 “同志,我家的箱子呢?” 行李员低头看了看托运牌。 “缝纫机?” “对,提手上缝着红布。” 行李员钻进行李车,把靠门的木箱挪开,又让后面的人进去找。 箱子一只只抬出来,都没有那块红布。 宋巧云抱着被面站在原地,手指扣住了红花上的线脚。 郭大勇把托运牌捏出一道折痕。 行李员从车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你们那台缝纫机,不在车上。” 第98章 丢了缝纫机 “你们那台缝纫机,不在车上。” 行李员这句话刚说完,郭大勇就冲到了车门边。 “怎么不在车上?票在我手里,车也是你们的车。” 他把那张托运票拍到行李员胸前,纸页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木屑。 宋巧云站在后面,怀里的红花被面掉到了一半,露出里面缝着的棉絮。她没有去捡,眼睛一直盯着行李车门口。 站台上的接站亲戚围了过来。 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拽住郭大勇的胳膊,压着嗓子劝他:“先把人家车放走,咱们回头再找。” “回头找什么?” 郭大勇一甩胳膊,差点把那人甩到车门上。 “今天晚上办酒席,缝纫机不摆出来,我娘家人怎么看?我媳妇怎么进门?” 宋巧云终于开口:“先别堵着门,问清楚再说。” “你让我怎么问清楚?”郭大勇指着行李车,“我一百多块钱买的东西,装上车就没了?”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还没到站吗?兴许落在别的车厢了。” “这趟车就一节行李车,能落哪儿去?” 行李员被人围在中间,手里的托运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车次、到站和票号都没错,箱子却没了。 车厢里,孟春梅已经从前面赶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又看向郭大勇。 “车门让开。” 郭大勇没动。 “我的东西没找到,车不能走。” “你不下车,车也得按时发。” “那你们把机器找出来。” “我正在找。” “你们找了半天,找到没有?” 孟春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运票上。 “票给我。” 郭大勇把票往后一收。 “这是我的凭据。” “我看一眼,没人抢你的。” “看完呢?你们是不是又说箱子不是你们的?” 孟春梅没有跟他在车门口争。她回头朝行李员抬了抬手,示意他把大件再清一遍,随后看向林野。 “七号车厢还堵着?”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挤成一圈,里面有下车没走的,也有准备上车看热闹的。一个孩子被夹在大人中间,手里的糖纸被挤皱了。 “堵着。” “那你去看住。这里我处理。” 林野没动。 “郭同志的箱子……” “行李房的人在找。” 孟春春梅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车厢看好。” 顾长河从另一头下了站台。他手里拿着一只空麻袋,经过林野身边时,只朝车门抬了抬下巴。 “七号还有人没下完。” “郭同志这边……” “你负责的车厢先清理干净。” 顾长河没有停,转身去帮另一边的行李员。郭大勇听见了,立刻扭头看向林野。 “你们一个个都让我走,那我的缝纫机谁管?” 林野看了看站台上的钟。 指针已经压过发车时间,站台上负责放行的人正朝这边张望。郭大勇的亲戚围着车门,谁都不肯先退。 “你先把车门让出来。”林野说道,“票给我,我去行李车里再找一遍。” 郭大勇攥着票不放。 “你找到了呢?” “找不到,我跟你一起找。” “找不到怎么办?” “你先别问怎么办。” “我问不问,机器就能回来?” 林野盯着他手里的托运票,伸手指了指。 “票给我。” 郭大勇仍旧犹豫。宋巧云从旁边把票抽走,递到了林野手里。 “你去看看。” 郭大勇回头看她。 “你信他们?” “我信不信都得先让车门空出来。” 宋巧云说完,把掉下去的被面捡起来,抱在怀里。她手指捏着那块红布,捏得布角都皱了。 林野拿着托运票走向行李车。 车厢里已经没人了,麻袋和木箱堆在一块,行李员正蹲在里面翻牌子。车门被风吹得来回晃,木板上全是刚才装卸留下的刮痕。 “这是郭大勇的票。” 林野把票递过去。 行李员接过来,在几张托运牌里翻了一阵,从最里面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木板颜色发深,侧面贴着白布条。上面的车次和到站,跟票上一模一样。 “这个是不是?” 行李员拍了拍箱盖。 林野弯腰看了一眼。 箱子角上有一道旧裂缝,提手被麻绳压着,木板上也没有红布。他心里有点不耐烦,回头朝站台喊: “郭大勇,把人让开,箱子找到了。” 郭大勇和宋巧云赶紧过来。 郭大勇一看那只箱子,脚步停了。 “不是这个。” 林野抬头。 “票号一样。” “我说不是我的。” “你的箱子长什么样?” “就那个样。” “那你还说不是?” 郭大勇被问得脸发红。 “我媳妇娘家缝了红布,在提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野把箱子转过来。 “这上面没红布,票号总不会自己长错吧?” “牌子没错,箱子错了。” “你们这一路就认一块红布?” 郭大勇的亲戚也围到了旁边。戴毡帽的中年人伸手摸了摸箱角,没敢接话。宋巧云走到箱子另一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木板上的钉眼。 林野看着郭大勇,声音压了下来。 “车已经晚点了。你拿着票不认箱子,还堵着车门不让走,想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 郭大勇猛地抬头。 “你想说我讹车?”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站台上的人又围近了一些。 孟春梅从车门边看过来,没有插话。她身后负责发车的职工已经拿起了旗子,却迟迟没往下落。 宋巧云伸手按住郭大勇的胳膊。 “别吵。” 她蹲到木箱旁边,先看了看提手,又凑近箱角。那只箱子上钉了四排钉子,右边少了一排,提手旁边也没有针脚。 她抬头看林野,声音不大。 “这不是我的。” 林野的嘴唇动了一下。 “票号……” “我娘钉箱子的时候,右边钉了五排。”宋巧云指着木板,“这个只有四排。” 郭大勇也蹲了下去。他原本一肚子火,听她说完,手掌在箱角上摸了两遍。 “红布也没有。” “你刚才在行李车里看见红布了?”林野问。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箱子错了?” 宋巧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车门边,目光落在门槛下面。那里有几道新刮出来的木痕,门边的铁刺上挂着一点红色线头。 她伸手摘下来。 线头很短,沾着灰,放在她掌心里却特别醒目。 宋巧云把那截红布递到郭大勇眼前。 “这个是我娘缝的。” 郭大勇接过去,手指一紧,红布从中间折了起来。 宋巧云看着已经重新关上的行李车门,声音轻了下去。 “我们的箱子在前面那一站被抬下车了。” 第99章 这回,我看错了 宋巧云手里那截红布不长,边上还粘着铁锈。 郭大勇把旁边的错箱往林野面前一推。 “你再认一遍。” 箱子擦着站台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林野蹲下来,把右侧的钉子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四排。 宋巧云家的箱子有五排。 提手旁边也找不到缝过红布的针眼。 林野站起身。 “这箱子不是你的。”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我看错了。说你想讹铁路,也是我的错了。” 接亲的人全在附近,郭大勇脸上挂不住,手里的托运票被捏成了一团。 “你认错了,我那一百多块钱就回来了?” “回不来。”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找它在哪儿。” 郭大勇指着行李车:“我刚才信你一次,你让我认个别人家的箱子。现在还让我信?” 车门旁又挤过来几个人。 站台值班员拿着卷起的旗子走到孟春梅面前,低声提醒已经过了发车时间。孟春梅看了眼站台钟,又回头看向堵在车门前的郭家亲戚。 郭大勇往门口一站。 “机器没个准信,今天谁也别走。” 宋巧云扯住他的袖子。 “你先让开,酒席晚上就办。没有缝纫机,你让我怎么把你接回去?” “人都在这儿,你先找机器。” 郭大勇抬手指向林野。 林野没再劝他让路,转身把错箱拖到车门边。 林野把行李签拽到行李员眼前。 “这根绳是谁重新捆的?” 行李员刚才还在翻找其他箱子,听见这句,手里的麻绳停在半空。 “每天经手那么多件,我哪记得。” “这道口子是刚割的。” “割绳子有什么稀奇。缠住了不割,解开容易车晚点。” 郭大勇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行李员的胳膊。 “上一站是不是你割的?” 行李员将手往回抽。 “松开!我说了记不清。” “我媳妇的缝纫机让你们卸没了,你跟我说记不清?” 郭大勇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宋巧云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 “你把人打跑了,谁告诉咱们箱子去哪儿?” “他根本不肯说。” “那你让他想想。” 郭大勇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 行李员揉了揉胳膊,转身想走。林野伸脚挡住错箱,没有拦人,只把那截红布放到箱盖上。 “我不问谁卸错了。你就说这根绳怎么断的。” 行李员看了一眼红布,没有靠近。 “想不起来。” 林野把行李签从绳结里抽出来,又照着原来的位置系了一遍。绳子太短,牌子刚挂住就歪到另一边。 “这一根不像原来拴牌子的。” 行李员的目光跟着那只歪掉的牌子转了一下。 林野把箱子往车门里推了半尺。 “上一站,两只箱子是不是靠在一起?” 行李员没出声。 “绳子缠上了?” “好像是。” “你割了哪一根?” “我哪能记得那么细。” “那你怎么把牌子系回去的?” 行李员嘴唇动了动,抬手比了一下箱子的位置。 “外面有人催,两个箱子又挨得紧。我割开一根,把掉下来的牌子系到旁边提手上了。” 林野指着错箱。 “系的是这个?” 行李员看着那道新绳结,手掌在棉裤上擦了两下。 “可能是。” 郭大勇又要开口,宋巧云抢在前面问: “另一只箱子呢?” 行李员朝车门外看去。 “靠门那只,让装卸工抬下去了。” 宋巧云把红布攥进手心。 “靠门那只就是我的。” 站台值班员再次走到孟春梅身边。 “晚四分钟了,后面的车快进线了。” 孟春梅把手表从袖口里露出来。 “再等三分钟。” “孟车长,调度那边我怎么回?” “三分钟后发车。多出来的时间写我这趟车上。” 值班员没有点头,也没离开。他把旗子夹在腋下,站到车门边盯着表。 顾长河拿过行李员记下的前站名称,转身往值班室走。 “我打电话。” 郭大勇跟了两步。 “我也去。” “里面就一部电话。” 顾长河没有拦他,只让他站在门口。 林野留在车门边。几名旅客从车窗里探头往外看,有人催着发车,也有人问缝纫机到底找没找到。 郭大勇的亲戚越聚越多,车门又被堵住。 林野把随车记录摊在错箱上,借行李员的笔写下车次和自己的名字。 郭大勇从值班室门口回过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 “机器找不到,你拿这个找我。” “我找你能换回机器?” “换不回来。” “那我不要。” 郭大勇把记录推了回去。 宋巧云却伸手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到林野怀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等电话。” 值班室里响起一阵摇电话机的声音。 第一次没接通。 顾长河连续叫了两遍前站,话筒里仍旧只有杂音。郭大勇站在门外,脚尖已经碰到门槛,恨不得顺着电话线钻过去。 站台钟又走了一格。 宋巧云怀里的被面慢慢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扶,接亲的妇女赶紧替她托住。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顾长河抓起话筒。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线路里的沙沙声。 “去北头行李房门边看看木箱提手上有红布,右边五排钉子。”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随后传来木头拖过地面的声音。 郭大勇往门里挤了半步。 顾长河按住话筒,回头看向宋巧云。 “箱子里装的是整机?” “整机,机头下面垫着旧报纸。” 顾长河把话递了过去。 隔了片刻,听筒里传来一句带着杂音的喊声:“有红布!右边也是五排钉子!” 宋巧云手指一松,那截红布差点掉到地上。 郭大勇一把抓住门框。 “让他们送回来。” 顾长河放下话筒。 “现在没有回程车。” “那我过去取。” “你靠两条腿追火车?” “我坐别的车。” 本站行李员拿过郭大勇的托运票,在背面写下姓名和明天的班次。 “明天9527次回程经过前站,我跟车组交接。箱子到了,我在行李房等你。” 郭大勇没有伸手。 “再送错呢?” “我亲自接。” 宋巧云从行李员手里拿过托运票,先看了一遍背面的姓名,又收进贴身口袋。 郭大勇急了。 “机器还没回来。” “它在前站。” “今晚酒席怎么办?” “正常举行。” 宋巧云把红花被面抱紧。 “我娘陪送的是缝纫机,又不是让你拿机器娶媳妇。” 旁边接亲的亲戚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郭大勇耳根发红,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宋巧云已经拉住他的袖子,带着他离开车门。 站台值班员展开信号旗时,手表上的分针刚好走满第七格。 列车缓缓启动,林野站在车门旁。 顾长河从值班室出来,把随车记录塞进他怀里。 “刚才看错的箱子,记上。” 林野接过本子。 顾长河踩上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回程,那台缝纫机你自己接回来。” 第100章 缝纫机回来了 回程经过前一站时,林野提前守在了行李车门口。 列车刚停稳,跟车的行李员已经戴上棉帽,夹着交接本往下跳。林野跟在后面,脚刚落地,顾长河从车门里扔下一句。 “慢点。东西昨晚没跑,今天也不会长腿。” 前站行李房在站台北头。两个人过去时,木箱还靠在墙根,麻绳上结着白霜。提手旁边那块红布露在外头,一眼就能看见。 林野没急着伸手,先蹲下数了数右边的钉子五排。 红布根上还有两道发白的针脚。木板缝里塞着一角旧报纸,跟宋巧云昨晚说的一样。 跟车行李员看了半天。 “昨天认错的时候挺痛快,今天怎么不吭声了?” “多看一眼,省得新郎官又堵车门。” 林野拨开麻绳,才发现箱子左下角掉了一块木头。裂口是新的,木刺还没被灰磨黑。 他刚拿起钉锤,前站行李员伸手按住了。 “先说清楚。箱子送来时,角已经这样了。你们现在拆,里头要是坏了,不能算到我头上。” 跟车行李员的脸沉了下来。 “东西卸错在你们站,还怕人找你?” “卸错我认,谁磕坏的我没看见。你把箱子抬走,旅客回头找来,我拿什么说?” 站台那边已经有人喊装车。林野看了看裂口,把交接本翻到空白处,递了过去。 “你把接到箱子时看见的样子写上。我俩也签。现在撬一块板,看一眼机头。真磕坏了,到了下一站,我陪你们跟旅客说。” 前站行李员没接本子。 那人盯了他一眼,又朝站台上的列车看了看,夺过铅笔,把箱角的破损写在纸上。跟车行李员先签,随后把笔塞给林野。 “昨天记错箱子也有你,别光让我担。” “少不了我。” 三个人拆下一块挡板。旧报纸还垫在机头底下,黑色漆面上没见新磕痕。林野扶住手轮转了半圈,针杆跟着落下,又稳稳抬了起来。 前站行李员松了口气。 “赶紧抬走。它在这儿多放一宿,我都不敢靠墙坐。” 装车前,林野把红布从麻绳底下理出来。木箱抬进行李车,他又跟进去看了两回。 第三回掀帘子时,行李员正靠着麻袋喝水。 “再看收钱了。” “收多少?” “一个窝头。” “先欠着,发工资还你。” “工资还没影,你倒先欠上了。” 林野笑骂一句,放下帘子回了七号车厢。 郭大勇和宋巧云下车的站很快到了。 列车还没停稳,林野已经从车窗里看见了他们。宋巧云站在最前面,郭大勇领着两个亲戚守在后头。 木箱抬到站台上,郭大勇迎了过来。他嘴都张开了,先看见提手上的红布,准备好的话卡在嗓子眼。 “真是我家的?” 宋巧云从他身边绕过去,蹲下先数钉子,又摸了摸红布,随后指着掉角的地方问林野。 “里面看过没有?” “开过一块板,机头没磕。你自己再看看。” 郭大勇刚抡起羊角锤,宋巧云一把夺了过去。 “你轻点。昨天认箱子认不明白,今天别再把真的拆坏了。” 旁边接站的人笑出了声。郭大勇蹲在那里,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替她按住了木箱。 挡板撬开,宋巧云拿掉旧报纸,握住手轮转了两圈。针杆上下走得顺畅,她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报纸垫回去。 “没坏。” 郭大勇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林野。 “兄弟,昨天我说话冲了点。今天这事……” 林野朝跟车行李员那边抬了抬手。 “电话是顾师傅打的,箱子也是两边行李房交回来的。我就跟着认了认,第二回总算没认错。” 跟车行李员本来躲在后面,听见这话,搓了搓冻红的手。 “我也有责任。昨天那根绳,我忙乱里没看住。” 郭大勇想了半天,把羊角锤塞给亲戚。 “酒席照办。等机器安好,我给你们送喜糖。” 宋巧云扶着挡板,头也没抬。 “先把堵车门的毛病改了。” 站台上笑成一片,郭大勇的耳根又红了。 宋巧云在收条上签了名字,又把郭大勇拽过来,让他看清箱角的破损。两个人抬着木箱往站外走,那块红布在麻绳边晃了几下,很快没进接站的人群。 列车开动,林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昨晚那七分钟还记在本子上,木箱也掉了一角,好在宋巧云进门时,不用抱着一张托运票跟人解释陪嫁去了哪儿。 顾长河从后面过来,抽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随车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他从大衣里又掏出一本薄些的,塞到林野怀里。 “七号车厢,后半程你看。” 林野捏着本子没动。 “您不在七号?” “我去前面。你连我都找不着,这三十天也不用跟了。” 顾长河走到连接门边,又回了一下头。 “旅客有事先顾人。箱子长得再像,也别替人家认第二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野翻开本子。第一页空着,右上角已经写了9527次和七号车厢。他刚落下自己的名字,孟春梅从前面过来了。 她抽走本子看了一眼。 “老顾给你的?” “刚给。” 孟春梅把本子拍回他手里。 “那就把七号看住。真压不住,去前面喊人。肩膀才好,少拿自己顶。” 她去查下一节车厢。林野刚把本子夹进大衣,一个老太太把两只包放到了他脚边。 “同志,搭把手。” 林野先把挡在门边的脸盆挪开,这才提起其中一只包。 9527次快进江城站时,七号车厢又有人把脸盆横在了过道中间。林野挤过去把人叫醒,看着对方把脸盆塞回座位底下,才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 下车后,他把本子往大衣里一塞。刚走出几步,车队会计便从窗口里叫住了他。 “林野,过来签个字。” 工资登记册推到窗台上,跟车补助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数。 林野握着笔,看了好一会儿。 会计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后面还排着人。你把钱看出花来,我也不能多发。” 林野这才签下名字。 “下月跟工资一起发。字再写大点,省得财务认不出来。” 林野补了最后一笔,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下一回从江城发车,顾长河在七号车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林野把堵门的行李筐挪开,他转身去了前面。 一路到了北安方向的终点站,顾长河没有再回来。 车头刚换过方向,站台后面便推来一节旧客车,慢慢接在列尾。孟春梅隔着半条站台喊他。 “七号交给老顾,你去后面。” 新挂车厢前,几十名青年挤在一起。被褥、脸盆和木箱堆了一地,列车员踩着踏板催了两遍,最前面的高个青年仍没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折过好几次的介绍信。身后的人都在看他,竟也没有一个往车上走。 林野刚到门边,高个青年把介绍信收进棉袄。 “我不上。” 后面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他不上,我们也不上。” 第101章 有介绍信,怎么还不敢上车 “他不上,我们也不上。” 后面这一嗓子喊出来,刚要往车门上挤的人又退了回去。四十来号人扛着铺盖、木箱和搪瓷脸盆,围在加挂车厢前面,硬是把车门空了出来。 列车员站在踏板上,气得直拍车门框。 “到底走不走?汽笛一响,我可不给你们往上拽人。” 最前面的高个青年扶着门框,没有抬脚。 林野从七号车厢赶到车尾,正好看见列车员伸手去扯他。高个青年胳膊一横,身后那些人立刻往前靠了半步。 这架势看着太眼熟。跟打群架之前,差不多也是这个站法。 林野挤到两人中间,先把列车员挡开。 “你不想上,可以。离车门远点,别耽误别人。” 高个青年真松开了门框,拎起脚边的工具箱往旁边走。 后面四十多号人呼啦一下,全跟着他走了。有个姑娘已经把脚踩上踏板,见高亮走了,咬咬牙又跳下来。 车门前顿时清净了。 列车员瞪着林野,鼻子都快气歪了。 “你这主意可真好。” 林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个高个子已经走出去五六步,剩下的人仍跟在他身后。有人回头盯着列车,有人急得直搓手,却没有一个人敢独自回来。 站台另一头传来一声短哨。 离发车没多少时候了。 林野追上去,伸手拦住高个青年。对方怀里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包口缠了三圈麻绳,几张折起来的纸从缝里露出白边。 “包里装的什么?” 青年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旁边一个抱着被褥的姑娘急着停步,鞋跟踩在麻绳上,整个人朝木箱栽了过去。林野托了她一把,被褥还是掉在地上,夹在里面的介绍信滑出去老远。 姑娘顾不上被褥,扑过去先捡那张纸。 “高亮,我的信还在你包里,可不能弄丢了。” 高亮。 林野朝那张年轻的脸多看了一眼。 货场北门外以前有个修柴油机的高师傅,五十多岁,腰常年弯着,两只手洗多少遍都有机油味。解放牌趴窝,司机宁可拿烟在门外排半天,也不肯拖去别处。 那人也叫高亮。 有一年冬天喝多了,高师傅拍着炉沿说,他这辈子最遭罪的一趟车,就是七九年的9527次。加挂车厢一路没有暖气,到了青石站又出了岔子,一群返城青年裹着铺盖熬到天亮。 眼前的人太年轻,腰也直。林野一时不敢把两张脸往一块放。 他的目光落到那只木箱上。箱角补着一块铁皮,盖子被油浸得发黑,里面偶尔传出扳手碰撞的声音。 “你会修机器?” 高亮看他的眼神更警惕了。 “在农场摆弄过拖拉机。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那你管得挺随便。” 这个脾气倒有点像。 林野没有继续试探,弯腰把姑娘的被褥抱起来。那张介绍信还攥在她手里,纸面上的江城机械厂被蓝墨水划了两道,旁边新写的地址又小又乱。 姑娘发现他在看,赶紧把信贴在胸口。 “送我们来的人说,到了江城有人接。可介绍信上的厂子搬了,接人的也没来。高亮怕我们到了地方找不着,这才不让上。” “我没不让。” 高亮脸色有些难看。 “我问他们谁敢保证,有一个敢开口的吗?” 后面没人出声。 林野也没开这个口。江城机械厂现在还剩不剩这块牌子,他脑子里只有一点模糊印象。为了哄人上车,随口许下的事,到了江城还得有人替他还。 列车员从远处喊了一声,准备关门。 高亮提起工具箱。 “走,今晚先找地方住。” “我上车。” 刚才摔了被褥的姑娘忽然开口。 高亮回头看她。 姑娘脸冻得通红,手却把介绍信塞进了贴身口袋。 “我妈还等我回去。到了江城找不着厂子,我再问。总不能走到这儿,又往回缩。” 她把被褥重新捆紧,一个人朝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朝高亮伸手。 “还有十二块钱在你那儿。” 高亮站着没动。旁边一个戴旧棉帽的青年也挤过来,把自己的介绍信和路费要了回去。 第三个人没有开口,只抱起姑娘的木箱跟了上去。 一个男青年追在许兰后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非让高亮当面数清自己的七块五。旁边有人翻出家里寄来的地址,一边往车门跑,一边低头辨认上面的字。还有人舍不得离开高亮,站在原地催他一起走。 人一走,木箱重新撞响,搪瓷脸盆也跟着叮当起来。 林野抱着被褥走在姑娘后面,没有催,也没有回头喊。列车员见真有人过来,黑着脸接过木箱,却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 孟春梅从前面赶来,帽檐上落了一层白霜。 “人还没上完?” 列车员朝站台努嘴。 “让那个高个子拦下了。” 孟春梅没有去找高亮,先看林野怀里的被褥。“你揽的事?” “刚才说错了一句话,得把人再送回来。” “还剩三分钟。三分钟以后,你抱着铺盖跟他们一起住站台。” 她说完便进了车厢,压根没替他多留半分钟。 林野放好被褥,再下车时,高亮身边只剩七八个人。那只帆布包也瘪了,孤零零挂在他肩上。 两人隔着几步互相看着。 林野没有再劝,只走过去抬起了工具箱的一头。 高亮没松手。 “干什么?” “太沉,借我练练腰。” “你们铁路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 “也有不管的。今天没让你碰上。” 高亮仍抓着提手。车头方向传来长哨,站台上的人全朝列车看去。他身后那个戴棉帽的青年急了,抱起铺盖就跑,剩下几个人也跟着动了。 工具箱两头各在一人手里,谁也没有先松。 高亮骂了一句,把箱子抬了起来。 “到了江城,要是没人管呢?” “你先找地方骂,骂累了再跟我去问。” “我记住你了。” “最好把我名字也记住,林野。” 两人把箱子送上踏板。车门合拢时,列车已经轻轻一震,站台慢慢朝后退去。 加挂车厢里乱得下不去脚。有人抢行李架,有人蹲在过道里数钱,刚拿回介绍信的那几个,隔一会儿就得摸摸胸口。 林野从人缝里往后走,经过车门时,手背碰到了暖气管。 凉得像块冻铁。 他停了一下。炉门里火苗正旺,负责烧炉子的列车员还往里面添了一铲煤。 高亮把工具箱塞到座位下面,抬头发现林野没走,也过来摸了摸铁管。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十几分钟过去,窗玻璃上的霜没有化。刚脱下棉袄的人重新系紧扣子,那个叫许兰的姑娘缩在座位里,往冻红的手指上呵了两口热气。 高亮走到炉边看了一阵,又用指节敲了敲暖气管。 炉膛烧得通红。 铁管还是冷的。 第102章 这趟车,不能把人丢下 “炉膛都烧成这样了,铁管怎么还是冷的?” 高亮敲了敲暖气管,指节冻得发红。 老邓正蹲在炉边添煤,听见这话,把铁铲往煤斗上一扔。 “刚点起来的炉子,你还想让它张嘴喷热气?” “炉子热,水不流通,烧到江城也白搭。” 高亮还想伸手,老邓已经用铁铲挡住管子。许兰扯住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句“刚上车”。 林野摸过门边的管子,又往前试了两根,一根比一根凉。 前世那个高师傅提过这趟车。 七九年冬天,四十多人坐着一节没有暖气的旧车厢回江城。中途车厢出了故障,被留在青石站最偏的一条线上。车门关不严,没有暖气,一群人裹着铺盖熬到天亮。 高师傅说到这里时已经喝多了,趴在桌上骂了半宿。两只脚就是这次冻伤,一到冬天就疼得不肯穿皮鞋。 林野当时只顾着拿走他的酒杯,哪里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节车里。 “先把漏风的地方堵住。” 林野从行李堆里拿来两条旧围巾,塞进车门下方的缝隙。靠窗的人将被褥立起来,挡住往里钻的冷风。许兰提着暖水壶去了前车,回来时装了两壶热水。 抱孩子的女人换到炉子旁边。老邓又往炉里添了一铲煤,火光把孩子的半张脸映得通红。 十几分钟后,炉边的人嫌烤脸。许兰用来堵窗角的棉衣结了白霜,搪瓷缸里的热水也没剩多少温度。 小孩子开始发抖。母亲将自己棉袄解开,把人整个裹进怀里,牙齿碰响的声音还是从衣领里钻出来。 女人低头摸孩子的脸:“他前两天才退烧,本来想着回江城再去医院。” 高亮将自己的铺盖扯开一半,盖到孩子身上。刚才埋怨他管太紧的青年看了一眼,也把棉帽摘下来,塞到铺盖边上。 林野把手压回暖气管。 还是冷的:“别添煤了。” 高亮已经站到炉边:“先看水箱。” 老邓拎着铁桶转过身。 “炉子归我管。” “那你看看浮标起来没有。” 老邓没动。高亮伸手去揭水箱盖,两个人在过道里撞到一起,半桶水泼了一地。 后排有人听见他们争炉子,抱起铺盖就往车门边挤。 林野按住铁桶,冲旁边的列车员喊了一声。 “去叫孟车长。” 高亮回头骂那几个往前挤的人。 “炉子好好的,跑什么?别暖气没等着,先让自己人踩死。” 他把工具箱踢进座位底下,拽开横在过道里的铺盖。几个跟他一起返城的青年挨了骂,把东西往后拖了拖。 孟春梅进门时,鞋底正好踩进那摊水里差点滑倒。她伸手扶住座椅,看了一眼老邓,顺着高亮手指的位置摸了摸管子。 水箱盖揭开,浮标贴在底下。 “上车前加过水。”老邓说。 “加水时浮标动没动?” 老邓的手搭在箱口,半天没有收回来。 “当时忙着点火,没看。” 高亮沿着回水管走到厕所旁边,用鞋跟砸开地板缝里的冰。冰下面露出一个水管接头,边缘还有新冻上的水痕。 “这里漏。” 列车在前面的小站停靠时,她带着检车员赶到车尾。 检车员提灯钻到车底,不到两分钟又退了出来。 “回水管冻了,接头还裂着。路上没法处理。到了青石站,这节故障车厢不能继续跟着走。” 车门没有关严,离得最近的青年听了个清楚。 刚安静下来的车厢再次乱起来。 有人去拿介绍信,有人拽开门帘往前走。先前埋怨高亮管太紧的青年,把铺盖往他脚下一扔。 “刚才不上车就好了。是你非说跟着车走,总能到江城。” 高亮弯腰抱起铺盖,看了他一眼:“先别乱。”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那青年推开他,抱着铺盖挤进连接处。林野跟过去,肩膀刚撞到门框,前车的人已经喊了起来。 前车过道里全是站票旅客。厕所门口放着行李,连接处还有售货筐,连一个空脚印都找不出来。 孟春梅带着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节。门刚推开半扇,里面有人用肩膀顶了回来。 “别再往里塞了,人太多孩子都挤哭了!” 那两个闹着要走的青年站在门边,抱着铺盖没了声音。 回到加挂车厢,许兰把介绍信举到林野面前。 “你说青石站会有人管。谁管?” 林野张了张嘴。 检车员只说让故障车厢留在青石站,没说下一趟车什么时候来。 记忆里,高师傅伸着两只冻伤的脚,酒醒以后仍在骂。骂了一阵,又说幸好那一夜没有冻死人。 列车重新启动,青石站的灯出现在前方。远处那条存车线上压着厚雪,周围连间亮灯的屋子都没有。 孟春梅将林野叫到车门旁。她刚从前面回来,帽檐上沾着雪。 “青石站候车室已经挤满了。主车停十分钟,故障车厢留下,人先在车里等。” “谁陪他们等?” “站里会派人过来。” “派谁?” 孟春梅没有马上回答。跟她一起回来的列车员低头搓着手,也没有报出一个名字。 “下一趟去江城的客车,要等到明天中午。”孟春梅看着车窗外的雪,“夜里雪再下大点,什么时候来还说不准。” 林野回头看了眼炉门。 “这车留下以后,炉子也不能烧吧?” 老邓站在旁边,把手里的炉钩扔在了一边。 孟春梅没有瞒他。 “漏口没修好,不能继续烧。” 林野说完,舌根都有点发苦:“那我留下。” 他好不容易挤进9527次列车组。中途离开岗位,别说跟于海争乘警培养,顾长河愿不愿意继续带他都难说。 孟春梅把声音压了下来。 “你跟着他们下车,这趟考察就断了。以后有没有机会,我不给你保证。” 林野回头看向车厢。 那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冻的已经没多少血色。高亮正把自己的铺盖拆开,分给靠窗的几个人。被骂的青年蹲在一旁,没有再伸手。 林野将值乘记录从棉大衣里拿出来,塞给赶过来的顾长河。 “我留下。” 第103章 十分钟,修不好我留下 林野把值乘记录塞向顾长河。 顾长河没接,两根手指顶住本子,又给他推了回来。 “你留下干什么?” “陪他们等下一趟。” “下一趟明天下午才到。四十三个人,今晚上哪儿睡,明早吃什么?”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 青石站那间候车室,刚才经过时连墙根都坐满了人。四十三床行李往里一堆,过道都得堵死。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窗边,用自己的棉围巾裹着孩子的脚。孩子刚退过烧,脸埋在她怀里,隔一会儿就打个寒颤。 瘦脸青年先前堵着门要说法,这会儿抱着那床硬邦邦的铺盖,朝黑下来的站台看了两眼,嘴也闭上了。 林野刚才那句话说得痛快,顾长河问到吃住,他才发现自己兜里除了一张饭票,连四十三碗热汤都变不出来。 孟春梅踩着车梯回来,帽檐上结着一层白霜。她看了看林野手里的值乘记录,又看了看那群返城青年。 “你带钱了?” “带了。” “多少?” “一块八。” 孟春梅笑了一声:“挺阔气,够买四十三根冰棍。” 林野把本子卷在掌心,没再提留下的事。 炉子旁边却有人开了口。“这根管子能接。” 高亮从座位底下拖出那只掉漆的工具箱。箱角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上的检车员刚从车底钻出来,听见这话,拍手套的动作停了。 “你干什么的?” “修过拖拉机,也接过锅炉管。” “客车暖气碰过没有?” 高亮摇头。 检车员一脚踩住工具箱盖。 “没碰过,你拿我的车练手?” “裂口在接头根上,卸不开,外面加垫,再拿铁丝勒紧。跑到下一站,再换接头。” “你说得轻巧。半路再开了,签字的是我。” 高亮的手还搭在箱扣上,没有跟他争。先前嫌工具箱占地方的瘦脸青年走过来,伸脚碰了碰箱角。 “让他试试呗。” 检车员转过头。 “出了事你负责?” 瘦脸青年嘴唇动了两下,又退了回去。 林野将值乘记录塞进棉大衣,蹲到接头旁边。薄冰正一点点往下化,地板只湿了巴掌大的一块。 “让他把法子说完,你在旁边盯着。十分钟修不好,我跟这节车一起留下。” 检车员瞥了眼他。 “你能干什么?” “我能给你留个挨骂的伴。” 孟春梅站到了两人中间。检车员没有挪脚。他低头看了接头一阵,又让高亮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几把旧扳手、铁剪、钳子和一卷细铁丝。东西不新,刃口和钳口却擦得干净。 检车员用鞋尖把铁剪拨到一旁。 “阀门不许动,接头不许拆。胶垫压不住,马上停手。” 高亮这才掀开箱盖。 老邓拿来一块破布,把接头周围的水擦干。高亮从箱盖夹层扯出旧胶皮,剪成两指宽,一圈圈缠住裂口。 铁丝刚绕上去,站台外面响了一声催车的哨子。 没人往窗外看。 许兰捡起高亮落在地上的棉帽,拍掉煤灰。瘦脸青年在炉边蹲不住,转头去关那扇漏风的窗。插销冻得发涩,他拿袖口垫着手,来回压了三次才扣上。 高亮咬着钳柄换了个手,将最后一圈铁丝绞紧。 老邓把炉门推开半扇。铁管里的水声刚响起来,检车员就拿干布按到了接头下面。 过了片刻,他抽出布。 布角湿了一块。 “还渗。” 抱孩子的女人没出声,低头又把围巾往孩子脚下掖了一截。 高亮蹲在地上,把胶皮重新压了一遍。螺纹根高低不平,铁丝勒得再紧,底下仍旧留着一道细缝。 孟春梅朝站台钟看了一眼。 高亮翻开工具箱,把里面那几样东西全摸了一遍。没有铁片,也没有能垫住胶皮的硬东西。 林野顺着炉边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老邓装煤的破簸箕上。簸箕底磨得发亮,边沿还算齐整。 “老邓,把边借一截。” 老邓赶紧把簸箕搂进怀里。 “借?剪下来你还给我粘回去?” “车到了江城,我赔你个新的。”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张嘴就赔新的。” 嘴上骂着,老邓还是把簸箕递给高亮,又特意拿手指比出一小段。 “就剪这儿。多咬一口,今晚你替我拿手撮煤。” 铁剪咬下去,发出两声脆响。 高亮把铁片在管子上压出弧度,垫到胶皮外面。地方太窄,他托着铁片,另一只手够不到铁丝。 林野蹲到炉边,将左手从管子后面绕过去。掌根刚按住铁片,肩膀深处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 二十天的伤算是白养了一半。 手上却不能松。他要是一缩,铁片弹开,高亮前面的工夫全得重来。 高亮抬头看他。 “行不行?” “你再问一句,我就不行了。” 钳子重新咬住铁丝。高亮一圈圈往紧里绞,林野的左手贴着热管,肩膀疼,掌心也烫,额角很快冒出了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一扣压下去,他收回胳膊,手指麻得握不拢,胳膊垂在腿边,抬不起来。 检车员没有马上碰接头。他重新塞了一块干布,盯着炉膛的火慢慢起来,又沿着管子摸向后排。 靠近炉子的铁管先热了。后排结着的霜化成水珠,顺着管壁往下淌。 过了一会儿,检车员将干布抽出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布面没有水印。 “这一站算接住了。” 他把布塞回工具袋,朝高亮抬了抬下巴。 “跟到下一站。停车以后你别乱跑,过来和我再看一遍。再渗一滴,这节车照样摘。” 高亮点了下头,手里的钳子还没放下。 瘦脸青年把先前踢到过道边的工具箱扶正,蹲下帮他往里收扳手。这次没再嫌箱子占路,连箱角沾的煤灰都用袖子擦了两下。 孟春梅转身朝站台值班员挥手。 “告诉调度,车能带。晚点算我头上。” 值班员没有马上走,先向检车员看去。检车员蹲下又摸了一遍接头,这才冲他摆手。 车门重新关上。围在炉边的人各自抱起铺盖,过道很快让了出来。 抱孩子的女人先摸了摸铁管,又将围巾从孩子腿上松开一层。孩子仍旧睡着,缩在她怀里,却没再一阵阵发抖。 老邓收回少了一块边的簸箕,拿手一掂,两块煤渣从缺口掉在地上。他骂着林野,自己又拿鞋底将煤渣碾灭。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他抄起簸箕作势要打,车厢里的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 列车晃了一下,站台上的灯开始向后退。 林野靠住座椅,右手把值乘记录往棉大衣里塞。左肩一跳一跳地疼,袖子每蹭一下,里面那根筋就跟着抽一下。 顾长河从旁边经过,伸手抽走了露在外面的半截本子。 林野的手追了过去。 顾长河没把本子拿走,只将它往衣兜深处推了推。 “露在外面,等着让人捡?” 他转身去了前一节车厢。 高亮还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许兰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弯腰去捡座位底下的一把扳手。 搪瓷缸忽然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热水泼湿了半只鞋。 许兰没有去捡,只扶着座椅,慢慢蹲了下去。 第104章 许兰,你先别动 搪瓷缸落地时,高亮还蹲在工具箱旁边。 热水泼到许兰鞋上,她却像没感觉,两只手死死压住右边小腹,顺着座椅往下滑。 高亮扔下钳子,伸手托她胳膊。 “别碰我!” 这一声把附近的人全喊住了。 高亮赶紧松手,蹲在旁边看着她:“哪儿疼?” 许兰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肚子。”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你往后点。” 林野用右手将他拨开,又把堵住过道的人赶远。车轮正压过道岔,地板左右晃动,许兰扶不住座椅,额头差点撞上靠背。 林野拿膝盖顶住她面前的木箱,给她留了一个借力的地方。 “能看清我吗?” “有点晕。” 这模样跟号子里饿得蹲下的人有些像。林野顾不上问她上一顿吃了什么,先朝炉边喊:“老邓,拿点糖来。” 抱孩子的女人从口袋里翻出两块水果糖。老邓提起暖壶,用自己的搪瓷缸兑了半缸温水。 林野把化开的糖水送到许兰嘴边。她勉强喝了一口,紧接着弓起腰,全吐在了铺盖边上。 “拿走……” 林野立刻将缸递回老邓。 那两块糖原本是留给孩子的。孩子盯着炉边的搪瓷缸,女人把他的脸按回怀里,什么也没问。 高亮蹲在旁边,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这不是饿的吧?” “我看着像,猜错了。” 他答得倒痛快,高亮却笑不出来,转头就朝前车喊大夫。 喊声传过两节车厢,到了后面已经变成有人昏死过去。过来看热闹的旅客挤住连接处,列车员赶了一回,还有人扒着门框不肯走。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缝里钻进来,肩上挎着旧帆布包,头巾都让人挤歪了。 “都堵在这里,她喘谁的气?” 女人自称是北安农场卫生所的护士。她没有先问林野,蹲下摸了摸许兰的手腕,又让高亮把叠在座位上的棉袄拿下来,垫在许兰身后。 女护士掀开帆布包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卷纱布和半瓶碘酒。她把包重新扣上,手仍按着许兰腕口。 “疼多久了?” 许兰缓了两口气:“上车前就有点。” 高亮转过脸:“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我还能走?” 高亮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许兰又疼起来,身子往前一折,刚才喝进去的水全呛了出来。 女护士托住她,声音也变了。 “别再喂东西。人不能往江城拖,得在青石站下。” 青石站的灯已经退到了后面。孟春梅进来时,先看见地上的水,又看见许兰嘴唇发白。 “下一站还得半个多钟头。” 女护士把手指重新压回许兰腕口。 “刚才还能答话,现在已经叫不住了。” 孟春梅俯身叫了两声,许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出声。 她起身推开连接处的人,走到车门旁,亲手打开了紧急制动阀。 刺耳的摩擦声从车底钻上来。行李架上的脸盆掉下两个,抱孩子的女人转身护住孩子。林野右手抓紧座椅,左肩还是撞上了靠背,疼得胳膊贴在身侧。 掉下来的脸盆横在过道里。林野弯腰用右手捡起一个,另一个让瘦脸青年踢进座位底下,免得抬人时再绊脚。 列车停下时,车尾刚过青石站台。 孟春梅跳下车,踩着积雪往站房方向跑。高亮守在许兰旁边,不敢再扶,只将自己的铺盖竖起来,挡住车门灌进来的冷风。 没过多久,一个值班员提着信号灯赶来。他刚到车门下,远处等着进线的列车又鸣了一声笛。 “孟车长,后车压着信号呢。” 孟春梅扶着车梯,让他上来看。 值班员没有上车,仰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女护士正跪在地上替许兰垫衣服,车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先把车往前带一段?” “你来扶她,我让车动。” 值班员攥着信号灯,又朝车里照了一遍。 另一列车的前灯已经从弯道后露出来,停在远处不动。每响一声汽笛,值班员握灯的手就往站房方向抬一下。 他提着灯往站房跑。跑出去十几步,才回头喊:“已经给卫生所打电话了!” 前车等急的旅客也挤了过来。一个穿羊皮坎肩的男人站在连接处,手里的车票快捏成了卷。 “到底还开不开?我到江城还得赶末班车。” 高亮站了起来。 林野右手抵住他胸口,没让他过去。 “坐下。许兰还看着呢。” 高亮回头时,许兰的眼睛果然睁着。他骂人的话咽了回去,重新蹲到座椅边。 羊皮坎肩男人还在嘟囔。女护士没有站起来,隔着人群报了自己的名字。 “罗桂芝,北安农场卫生所的。列车长要问为什么停车,记我。你要催着开,也报个名。” “我就问一句,怎么还赖上我了?” 男人嘴上不服,声音却低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兰听见他们争,费力地碰了碰高亮膝盖。 “你跟车走。” “你一个人留这儿?” “卫生所有人。” “那帮人谁都能带。” 戴旧棉帽的青年听见这话,伸手去接高亮肩上的帆布包。 “亮哥,给我。” 高亮往回一躲:“谁的钱夹着谁的信,你分得清?” 青年说可以到了江城再分。后面马上有人不答应,伸手护住帆布包,怕自己的路费被别人拿错。几个人围着高亮说话,谁也不肯把钱和介绍信交给戴棉帽的青年。 许兰疼得闭了闭眼。 “你看见了?” 高亮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紧,低头看着许兰。 站台方向终于出现两盏灯。卫生所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刚才的值班员跟在后面替他们照路。 担架送到车门下时,前面的人踩进雪坑,后杆直接朝羊皮坎肩男人腿上砸去。 “往哪儿抬呢!” 男人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木杆正好落进他手里。前面的卫生员喊他扶稳,他嘴里骂了两句,手倒没松。 林野也想搭手,右手刚伸出去,左肩猛地疼得身子一歪。男人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挤了挤。 “你站远点,别一会儿连你也抬下去。” 罗护士护着许兰上身,高亮和瘦脸青年托住她的腿。人刚落到担架上,许兰就叫了高亮一声。 “箱子看住。” “嗯。” “介绍信别丢。” “丢不了。” 高亮跟下车两步,许兰又催他回去。车里已经有人喊着问接收地址,他站在雪里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抓住车梯爬了回来。 担架往站房方向去了。羊皮坎肩男人抬着后杆,脚下走得飞快。 “都快点,我那趟车真赶不上了!” 车门重新关上,老邓从座椅下面捡起许兰的搪瓷缸,递给高亮。 “她的。别落车上。” 高亮接过来,坐回工具箱。 列车到达江城,车门一开,前面的人抱着铺盖往下挤,到了站台又回头等他。戴旧棉帽的青年一手夹着两床行李,喊得嗓子都哑了。 “亮哥,到站了!” 高亮应了一声,没有马上起来。 搪瓷缸还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