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 1. 兵临 以云中城为界,绕过白道一路北去便是克萨尔草原,草原再北有大青山,便是如今突厥王庭的驻扎地。 而云中城以南,关山几重,乃是汉家山河。 草黄沙白,落日悲笳,西风吹散牧马。 亦吹得人衣袂翻飞。 云中城摘星楼上,萧无忧拢了拢身上的连帽披风,待能喘出口气,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探出一点身子俯瞰,只一眼便是一阵晕眩。 十丈高楼,跳下去断无生还的可能。 “殿下!”侍女琥珀扶住她,“太傅来接我们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回了长安,定能治好您的病。” 萧无忧侧首看她,这些年里,从故国带来的陪侍、婢女,或死或疯,便只剩下这么一个了。 “他是来接我的?”半个月来,这样的话萧无忧已经问过数次。 “当然。当日漠河送别,太傅承诺您的。” 漠河送别…… 萧无忧笑笑,没再说话。 来摘星楼,本就是想看看城外故国的军队,也不知怎么便恍惚生出这绝命的念头。 大概如琥珀所言,是被病痛折磨太久,熬不住了。 她接过远观镜,继续看城外营帐,远方家国…… 大邺开国至今一百八十余年,传七代八帝。 百年前第四任君主昭武女帝,在位五十年,四方征伐,开疆拓土。 在女帝最后的十年为君生涯中,大邺帝国之鼎盛,已臣服四海。 可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国祚传子,再传孙,没有一个帝王不盼着千秋万代,代代相传。 如此到了第六任帝王庆熙帝手中,这是在位年时间仅次于女帝的君主。 女帝之皇夫亲自教养栽培的孙子,前半生担得起“盛世明君”四字,甚至依仗前人之根基,知人善用,改革军队,发展屯田,将大邺推向了极盛时期。 若无后来的“节度使之乱”,庆熙帝之功绩便要超越其祖母。 只是盛世出生的天之骄子,又是年少登君位,壮年扬威名。如此战胜天地与众生,却没有战胜自己。 承平日久,家国无事。不惑之年的庆熙帝,在野心和狂妄中逐渐迷失。 庆熙十七年,泰山封禅归来的帝王,开始怠政、享乐,扩后宫,建行宫,放任外戚专权,世家划地谋私。 总觉江山浩荡,足矣供他享受。 直到庆熙二十七年,西北六地节度使以“忧国”之名举兵而反。 基业累起百年尚短,倾塌不过十年间。 即便后来八年内乱终究得以平复,然萧家天下到底元气大伤。 萧无忧的父皇萧桢,便是在这样的境地里接过了满目疮痍的江山。 漠河以北的突厥部落亦是在这样的时间里彻底壮大起来。 壮大到在嘉和二十年,率兵甲五万突袭大邺。 行军之快,六日千里,从北境克萨尔草原越过重重关卡,至长安城外四十里的渭河边。 兵临城下。 昭武女帝遗训有二。 其一,大邺后辈子孙,为帝者,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嘉和帝萧桢仁善优柔有余,而铁腕心性不足。能登上君位实在是昔年战乱中,能文善武的手足皆洒血疆场,让他多病之身捡漏而已。 然其尚有气节,遂禀先祖训,持天子剑,领宗亲群臣欲杀生以成仁。 却在横刀引颈的一刻,被温孤仪劝住。 温孤仪,师承药师谷,白衣卿相,有经天纬地之才,时任诸皇子之师。 他道,“观星起卦,大邺气数未尽,尚有百年国祚。如今不过紫微星式微,非湮灭之态。大可迂回图之!” 迂回—— 便是和亲。 大邺并非兵败如山倒,亦非土崩瓦解。虽历“节度使之乱”,然尚有兵力,彼时不过被突厥突袭,措手不及。 而真若动起手来,鱼死网破,突厥未必能占到便宜。 温孤仪分析时势,如此劝君王,亦如此劝萧无忧。 那是自萧无忧十四将笄之年,同他说自个喜欢他,要他尚公主后,数月来,温孤仪头一回入她宫门,主动与她说话。 养在深宫的小公主,闻师父到来,特意洗铅华,褪绫罗,换了一身弟子服饰。 药师谷门人惯有的装束,青袍皂履,木簪抹额。 四月春光潋滟,天家公主纵是素衣裸髻,依旧难掩国色。 她弯着一双杏眼,立在清风中候他。 闻宫人回禀,太傅已经入了长生殿正门,小公主返身上台阶眺望。 居高临下,她看见那人着一身绯色暗纹官服,腰间金带,带下银鱼袋,正一步步向她宫室走来。 皇家贵女着素衣,方外修士披官袍。 多年后身死魂消之际,恍然想起这一幕,萧无忧方后知后觉。 她总以为温孤仪拒她、避她,是因为他虽身在庙堂,然心恋方外,早晚都要离开,恐她跟着他过不了山野生活;亦或者如他先前所言,她唤他一声“师父”,师徒名分已定,论情便是乱|伦。 却不知他拜官受印,宦海论政,早已入了十丈红尘,滋生出贪欲和野心。 他不喜欢她,仅仅只是他不喜欢。 只可惜彼时年少,勘不破此间情障。 想了千种他来此的缘由,万种他开口时的场景,萧无忧未曾想到温孤仪是来劝她和亲的。 昭武女帝遗训其二,大邺王朝萧家天下,只称王不为臣,后辈子孙男不献降,女不和亲。 这是刻在萧家儿女骨子里的气节。 于是,萧无忧摇头。 突厥兵临渭水,这是僵持的第四日。 她虽未立在太极宫含元殿里参政,但并不代表便一无所知。 自昭武女帝后,大邺女子可听政议政。 她天资尚好,原是同兄长们一道被教养的。 水榭亭台上,两厢沉默。 萧无忧拢在广袖中的手握了握拳,道,“小七去更衣,师父稍侯片刻,。” 言罢,小公主提袍入内堂。 纤背笔直,青衫微摆,似竹染晨雾。 风过,齐腰的抹额飘带与她宽大的广袖一同卷起。 温孤仪低眉饮茶,敛去那抹撞入他眼角余光的翠色。 “师父!”萧无忧这厢来得很快。 丝毫不似从前,换次衣裳要小半时辰,换了衣裳还得搭配发饰,挑拣好发饰便得重梳发髻。一通下来,妆容又不对了,便需净面润肤重来……如此,一个时辰都算快的。 这日,才一炷香的时辰。 温孤仪抬眸。 面前人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小姑娘一身戎装,手持长剑,昂首站在他面前。 春风温柔,铠甲声和拔剑声却是厚重又铿锵。 更铿锵有力的是小公主的话语。 她道,“今敌寇入侵,孤虽为女子力弱,却是帝国之公主。无需将士护命,当是孤护国中子民。” 温孤仪起身,持臣子礼,“殿下如何护?” 萧无忧看他,又看手中剑。 温孤仪便又道,“殿下杀一人,便是此生已值得;杀一双,当是全了英勇的名节,可对?” 这一年,萧无忧才及笄。 纵是战袍加身,宝剑在手,终不过玉软花柔的一团。 这一下被戳中心中所想,她蹙眉咬了咬唇,先是恼被人看穿的心思,转念又高兴看穿她心思的,是他。 “是故,殿下能灭敌寇几人,退敌军几里?”温孤仪言语落下,已是食、中二指夹 上剑尖,腕间巧劲施过,转眼横剑在公主脖颈。 小公主仓皇退开,他却凌厉逼压。 方寸间,彼此鼻息缭绕,剑刃寒光映出二人面庞。 “突厥眼下距离大邺君臣的距离,便是此刻臣与殿下的距离。殿下宫中自有侍卫救护,想来您眼下出声,他们自当赶来。然殿下且思,是数丈外的侍卫快,还是尺寸间臣手中剑更快?” 萧无忧将唇口咬得愈发厉害,抬头时,双眼微红。 她听得懂。 温孤仪是在与她说,大邺有兵,但勤王之师快不过来势汹汹的城下敌寇。 “大邺皇室,萧家宗族,承天命,禀祖训,是可守节力战而死。”温孤仪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是,今朝死,这般死,全你天家名声,可又有思虑过万千臣民,是否可以在蛮夷之下安生?” 萧无忧咬破唇瓣细皮,血腥气弥漫在舌尖,湛亮眼眸更红。 “昭武女帝是道不献降,不和亲。然此乃盛世之言,更是对后世子孙的期盼。奈何自节度使之乱,大邺山河日下,至今三十余年,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是冒阖族被灭的风险遵祖训,还是破规矩救万千黎民,还望殿下三思!” “那……如何、救?”萧无忧学谋略,懂军法,话至此心中已然清楚。 却还是忍不住问。 水榭上的风静了。 亦臣亦师的男人退开一步,拨开对方手中剑,低声道,“缓兵之计。” 萧无忧看被抽走的剑,不再争抢,只将铠甲穿得更好,问,“缓多久?” 风又起,水面涟漪漾开。 温孤仪垂眸,默声无话。 小公主不再追问,只颔首做弟子礼,谢师父点拨教授。 温孤仪亦拜,谢殿下以百姓为先。 嘉和二十年五月初五,距离萧无忧十五岁生辰还有七日,嘉和帝破祖训,割城池,啖金帛,更谴唯一的嫡公主和亲远嫁,以此退蛮夷,保社稷。 公主封号永安,然至此一生,“永安”二字是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奢望。 孤身赴征途。 萧无忧听不懂突厥的话语,吃不惯炙烤得寡淡又生硬的牛羊肉,也喝不了又腥又烈的马奶酒,甚至她不敢睡穹庐里的胡床,那么矮,地上可有虫蚁蛇鼠?穹庐外的风声那般大,可随时会吹塌帐顶让她露于天地间…… 她在漆黑的夜里梦魇又痉挛,觉得自己很快便会死去,于是便反复回想送亲那日温孤仪与她说的话。 漠河畔,春风不渡,唯羌笛声阵阵。 他说,“十年。至多十年,臣接殿下回朝。若彼时殿下初心依旧,臣愿尚公主。” 落日余晖里,萧无忧从襟口掏出一枚青玉竹纹环佩。 这是温孤仪同她许诺时,赠予的定礼。 这些年,她终于熬过水土膳食的差异,终于能听能言突厥的语言,终于融于这片草原的环境,终于仿佛接受了这样的一生。 包括这里接近荒唐又野蛮的习俗,收继婚。 父死嫁子,兄终随弟。 “殿下在此作甚?”话音骤然砸来,一锦袍辫发的男人疾步拾阶而上,一把将她拉近身侧拢住。 唯恐她纵身跳下,香消玉殒。 这是突厥去岁政变新的可汗,阿史那蓝祁,亦是萧无忧的第三任丈夫。 相比其父墨勒可汗年迈无能偏还要以器物磋磨她,再比其侄子珈利可汗不分时辰场合索取她,阿史那蓝祁尚有人性。 只是今日这般紧张她,自还有更重要的缘故。 她是唯一可以牵制温孤仪的棋子了。 温孤仪很好,没有让她等十年。 在她和亲的第七个年头,横兵十万于云中城外,践行昔年之诺。 接她回家。 这一年,永安公主二十二岁,如是以为。 2. 七年 蓝祁将萧无忧送回云中城王宫,派人搜查了她的寝殿,收走了一切尖锐锋利的东西,又厉声吩咐侍卫,好生看守,不许公主再踏出寝殿半步。 萧无忧登了一趟摘星楼,早已身困体罚,足下发软,这厢拥着貂裘靠在胡床上半阖着眼休憩。 自半月前,温孤仪领军而来,突厥便将萧无忧软禁于云中城。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大邺兵甲欲过云中城,横扫北境草原,且先得从公主尸体踏过。 她眯着眼,看四下忙活叮嘱的男人,不知怎么便痴痴笑了起来。 男人闻她笑声,眉宇压了压,只端来一碗药,捏起她下颚。 萧无忧蹙眉睁开眼,细闻,又轻笑了两声。 是软筋散。 她很熟悉这个味道。 她的第二任丈夫珈利可汗是个疯子,床笫间喜欢尝试各种花样。做夫妻的两年里,给她喂过各种药,其中喂得最多的便是逍遥散和软筋散。 “您比您父汗和侄子,要心细缜密许多。”萧无忧撑起身,接过碗盏。 碧澄澄的一碗,是在排除了一切外在因素后,从内防她轻生。用下这药,她便连咬舌自尽,撞柱而亡的力气都没了。 萧无忧低眉吹凉药液,正要仰头饮尽,却蓦然被人夺了碗盏。 蓝祁沉默起身,换来一碗不算浓郁的参汤,径直给萧无忧灌下。 如此养着她元气,又不至于虚不受补。 “可汗不怕孤自戕?”纵是和亲而来,屈居人下,她亦从未自称妾,只做孤。 “本王想通了,你若有这念头,方才大好的机会,早跳下去了。”蓝祁丢开碗盏,给她顺着胸口。 反而若灌的是那碗软筋散,萧无忧这幅被掏空的身子怕是败得更厉害。 “可汗不仅心细,还聪慧过人。”萧无忧将嘴角一点药渍蹭在他灰鼠皮锦袍上,蹭了会实在乏得厉害,索性靠在他肩头喘息。 蓝祁抚过她后脑,将她推开些,盯住她。 病虚脱相的人,细看还是可以辨出昔年的风姿玉容,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便已经没有了七年前的神采和光亮,但该有的桀骜和凌厉,是半点没少。 “公主殿下谬赞了。若父汗和珈利能听本王一言,我突厥内部,也不至于七年便连换两任可汗,兵力内耗至此。” 蓝祁的手滑至她后颈,将她发根扯得紧了些,迫使她仰起头,“论心细聪慧,殿下面前,本王实不敢受。” “可汗弄疼孤了。”萧无忧受力顺着他掌心靠去,用后脑摩挲他掌心。 乖顺得如雄狮掌中的白兔。 蓝祁扫她一眼,面上浮起恼意,只松开手。 眼下大军压境,他没有功夫和她东拉西扯。 一想到突厥如今四分五裂之局势,再看面前这看似柔弱无骨、实乃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不由背生冷汗。 “若无这国仇家恨,我们或许真能做夫妻,或者盟友也不错。”蓝祁理正神思,起身欲走,走了一步又回头,“不若殿下出城劝一劝,止息兵戈。” 萧无忧靠回榻上,貂裘风毛拢着她一张素白小脸,她畏寒缩在里头,闻言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天真。 笑得有些喘,缓了缓方道,“孤昔年和亲,便是缓兵之计。今日再用,岂不荒唐!” “……白赞您聪慧了,也是个傻子!” 蓝祁的面色白一阵,青一阵。 “可汗且赶紧回大青山,看看各部增援的军队是否都出发了!”天家公主眯着双眼,且笑且喘。 男人隐怒,拂袖离去。 然直到蓝祁背影消失,萧无忧的笑意都不曾散去。 她原就是极爱笑的。 “殿下——”夕阳敛去最后一缕霞光,琥珀煎了药过来唤她,唤了两声都不见人醒来。凑近方见她睡着了。 侍女搁下碗盏,给她掖好被角。 却被从锦被伸出的手搂住了臂膀。 萧无忧半睡半醒,呢喃道,“容孤再想想,怎样把你送出去!” * 萧无忧醒来,已是第三日晌午。 琥珀说,她登高耗神,引发宿疾,连夜起高烧,昏睡了两日,幸亏俟利发大人赶来救治及时。 俟利发。 萧无忧唇齿滚过,只更衣挽发,出了寝殿。 “殿下气色不错。”俟利发在偏殿处理文书,见萧无忧遂起身行礼,只是望向她的一瞬还是惊了惊。 “病虚大限之人,大人便不要苛求仪容了。”萧无忧拣了张椅子坐下,容秋日阳光渡满周身,看着地上阴影拨弄发髻上的两枚珠钗。 突厥辫发繁琐,今日她挽了个堕马髻,是汉家娘子最寻常的发髻,心血来潮还点了眉心朱砂绘芙蓉花钿。 俟利发已尽花甲,是蓝祁座下的谋士,蓝祁能在此番政变中赢得如此轻松,其功不可没,年初甚至被赐予阿史那姓。 萧无忧头一回见到他,还是初来突厥的时候,那会她水土不服,又被老可汗伤了身子,下|体出血淋漓不尽,眼看命悬一线,是俟利发救了她。 他的医术和谋略一样好,可惜出身低微,早年又毁了容貌,面上溃烂需终日用药,周身便弥散着异味,不得老可汗喜欢,郁郁不得志多年。 是蓝祁爱才,收入帐下。 萧无忧扫过他腰间宽革下的一柄二寸短刀,刀柄上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溢彩流光。据说那宝石是蓝祁当年请他出山的聘礼。 萧无忧的神情有些哀怨,不由叹了口气。 “殿下何故发悲音?”俟利发顿笔抬首,慈和道,“若是为着身子,且不必忧心。臣在,自护您无虞。” 保住永安公主的命,方可保突厥,这是俟利发一开始便主张的策略。 是故这些年,每每她濒临死亡,都被他救回。 萧无忧对他又恨又感激。 譬如此番他来云中城王宫,自是为看守萧无忧。防她轻生,更防大邺的暗子潜入将人带走。 “孤无恙,突厥方能盘活。大人口中的无虞,左右是数得到头的日子,大抵是保孤到尔处援军汇聚,可对?” 萧无忧侧首,持着玉杵懒懒按揉太阳穴,望向伏案阅卷的老人,“可是孤想活,你能保孤活到你这般寿数吗?” 俟利发垂下眼睑阅卷,没有答话。 萧无忧将玉杵换到一边继续揉着,“孤叹气,是遗憾有生之年没法将大人和蓝祁可汗一并除了,实乃我大邺之患!” 俟利发终于又搁下笔,抬眸笑了笑,“殿下不虚此生了,短短七年,突厥两任可汗都折在您手中,去岁内乱更是直接葬送了我突厥两万好儿郎。” “不愧是昭武女帝的子孙。”俟利发禀掌握拳,在虚空拱手以示敬意。 “先祖有训,我朝是不容女子和亲的。他日地下见列祖列宗,孤不知是耻还是荣!若是能除了大人,如此见祖宗,孤底气也能足些。”萧无忧回身逆光望向前方,叹息。 “臣闻殿下先祖,也曾同外邦回纥联姻,阳关城迎亲之日一举灭了整个回纥宗亲,彼时昭武女帝不过双九年华,一战成名。” “殿下十五和亲,比先人更年少,自是家国之荣耀。纵是取不了臣性命,也无需妄自菲薄!” 萧无忧挑眉颔首,“多谢大人宽慰。” 昭武女帝当年是招婿,和亲的是外邦王子。洛阳城中公主府内,明兵暗子环绕。如何是自己可以比之的! 萧无忧搁下玉杵,从衣襟内里捧出那枚青竹玉佩,对着光照细细瞧着。 温孤仪步步推进阵营,自是存了派遣暗子救她出去的心思。彼此都能看懂,只是萧无忧未曾想到蓝祁宁可舍弃让俟利发前往各部游说出兵,也要让他亲来看守。 俟利发守在此处,基本切断了她最后的生机。 * 然不知是天可怜见,还是老虎打盹,三日后的晚间,混入云中城多日的暗子,终于潜入了这座王宫,彼时正值俟利发脸伤发作,用药睡沉的时刻。 萧无忧和暗子首领对过信物,带上琥珀离去。 用的阳谋,走的明路。 暗子一行十二人,顶替了一炷香前才换防的护卫队,加上两个乔装的女人,便正好是护卫队十四人的编制。 从公主寝殿到云中城外郭门,有七里路,步行需半个时辰左右。 十四人的队伍分两列,一列七人,萧无忧和琥珀并肩走在第四位,是最中间的位置。 出寝殿,过宫门,穿过梭梭树林,已是大半路程过去。 “殿下再坚持片刻!”梭梭树林口,趁着给丈地外另一队东西走向的护卫队让路的间隙,身后的首领悄声叮嘱。 “孤无妨!”萧无忧控制发颤的手足,总觉这夜顺利得太过。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 再过金水桥,绕过一条甬道,便到云中城外郭城门,算来只剩不足三里路。 那处护卫队走过,一行人便继续朝南走去。 萧无忧走出梭梭树林,走向金水桥,身后人两两并肩走出。 往前走一步,便多两人出林子。 萧无忧的身后有三组人,但她只走了两步路,能看清金水桥的全貌,但应当是踏不上去了。 “关城门!全城全员一级戒备!”数个传令官策马传话,各处卫队抽刀出鞘。 黑夜中,火把与刀影交错,明晃晃一片。 是俟利发发现人不见了。 “各卫队内部互查,就近两队交换互查。” 传令官第二句话落下,将将朝东行走的卫队便迅速朝这处走来。 “殿下莫慌,将军算到这个局势,如有万一,且一定记得寝殿中的软甲。” 暗子首领出声提醒,看着迎面走来预备交换检查的护卫队,知晓避无可避,遂作了一个动手的手势。 这晚来接萧无忧的,都是温孤仪座下的精锐暗子。 只是碰到了俟利发,棋逢对手。 十二人分了两拨,六人留下缠斗,六人护送她离去。 外郭城门外自然还有接应的人,只要出了城门,任务便算完成了。 已经过了金水桥,萧无忧身边只剩了三个暗子。穿过甬道,再行两里,便到城门。萧无忧一直往前跑,不敢回头浪费他人用命换给她的时间。 然而拐道口,她终于撑不住,一个踉跄跌倒。起身时发现,护着她的暗子只剩下一人。 “殿下,快!”那人匆忙扶起她。 只是她起身,这人却倒下了。 一支重弩从他后背射入,前胸出来。 “快走……”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萧无忧往前推去。 萧无忧没有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她半边身子被方才那个暗子的鲜血喷溅,一只眼睛沾了血迹,黏黏糊糊,但她还是隐约看见了城门。 城门已经关闭。 门口禁军持刀列阵。 还剩一里,她出不去了。 十月秋高风怒号,她站在苍茫夜色中,回首看今夜来接她的人,鲜血未凉,但呼吸已断。她当年和亲,本就是为了大邺百姓。 随她而来的宫人,欲救她出去的将士,却是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城外十万兵甲千里而来,只因顾她性命,便只能这般僵持,僵持到突厥援军到来,各部重新汇聚。 届时两军交战,当是要折损她大邺更多儿郎。 萧无忧看远处举着火把的追兵,转身前方是侍卫手中寒芒毕现的兵刃。 这厢撞上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殉国,大邺兵甲扫平北境,驱除敌寇。 萧无忧合上眼。 却觉身子一轻,双足骤然离地,睁眼的一瞬方发现自己被人搂住,跃在虚空。 “得罪了,殿下。”男人带着一副面具,黑夜中看不出容貌,只一手勒紧她腰身,一手弹出暗器。 片刻间,城门口的侍卫倒下一半。 “阁下何人?”萧无忧听出是长安口音,却观身手暗器,不似军中人。 “大邺人。”男人吐出三字,抱着她越过剩余守卫点足落地。 缠在腰间的长鞭如蛇窜出,竟直接劈开了城门。奈何就近的卫队来得极快,四面更是弓兵压阵。 “殿下先走!”蟒鞭收回的瞬间,扫除了通往城门的障碍。 萧无忧距离城门仅剩三丈。 然,一记熟悉的裂帛声传入耳际,萧无忧心口骤缩,回头扫过。 果然,又是重弩。 索性没伤到那人要害,只是从他左臂划过,扯下一块淋漓血肉。 他却尤似没有痛觉,左掌中弯刀蹿出,锋刃如电,寒芒劲扫间,十余弓兵封喉断腕。于此同时另一手蟒鞭勾上射来的弓箭,凌空扫向对面的兵甲。 得一间隙,掠向萧无忧,欲带之出城。 眼看他身后弓兵又一次搭箭,以这人功夫,献了一条命为她赢得出城的片刻功夫,自有胜算。 然萧无忧脑海中想起“软甲”二字,她还有后路,与其她一人生还,或许她可以搏出更大的赢面,甚至还能完成计划外的事。 瞬间的衡量,她便做出了决定,只在他落地的一瞬,将人整个拽到了身后。 “给孤住手,不许放箭!” 她上前一步,把身后人护的更严实。 这样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环伺的兵甲逼近一步,弓兵按住箭矢。 “孤的命,你们要不起!”萧无忧呵退他们,目光落在点点火把移来的方向。 只手中聚力,抽开腰间匕首。 “殿下!”身后陌生男人一把扣住她肩膀,恐她做傻事。 “听一声乡音,足矣。”萧无忧回首,竟是将一截青丝塞入男人手中。 “若孤有命回朝,您执此发见孤,孤许你一愿。若孤身死异乡,望君葬此发于大邺故土,亦算萧无忧归家。” “君之恩,孤来世再报。” 话毕,萧无忧横刀于颈,转身冲正好到此的俟利发道,“孤不走,大人且容孤侍女与这位侠士离开。” “殿下——”被侍卫押着的琥珀频频摇首。 “还需劳您,护孤阿妹一程,且当是护孤。”萧无忧话语低沉,不似商量,只是托付。 身后男人尚未出声,前面高官亦未应声。 她紧握匕首,一步步背离近在咫尺的故土,重返牢笼。 3. 错信 “大人。”萧无忧刀刃迫近脖颈皮肉,一道鲜红血印赫然现出。 俟利发爱才,目光在那侠士身上流连。 但此间此刻,再无比萧无忧更重要的人。 俟利发合了合眼,终于抬起扣在腰间那把二寸弯刀上的手,示意放人。 云中城城门重新闭合,王宫归于宁静。 萧无忧掷刀于地,看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回首看一路伏地的尸体,蜿蜒的血流。 “都是勇士,臣会命人厚葬的。”俟利发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递给萧无忧。 即将平旦,一抹曦光落在萧无忧血迹斑驳的面容上。 她接了药,抹在脖间伤口上。五指往上滑去,蹭到一手同胞的鲜血。 “天若顾孤,先亡大人,孤亦会记得大人恩德,厚葬之。” 俟利发掩口咳了声,“臣送殿下回宫。” 折腾半夜,萧无忧少不了用药吊气,沐浴更衣。 净室内,六个侍女围浴桶候命。 这是俟利发的人。 只要她手足能动,便有无数自戕的法子,溺水便是其中之一,还不花力气。 自然是要看着的。 萧无忧身上黏腻,洗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侍女捧衣而来,她抬眼扫过,让去胡床拿那身杏黄锻面的小衣,说是琥珀做的,她喜欢。 衣裳送来,她细瞧了片刻,又伸手抚过,嘴角噙了点笑。 天色已经大亮,她只道累了,要补眠。 屏风外,俟利发在问侍者,公主在净室的种种。沐浴就寝,是他唯一无法掌控的事,只得由人转述。 并无不妥,除来了萧无忧指定要那件小衣。侍女便如实回禀,是因琥珀亲手所制。 俟利发点了点头,挥手谴退她们。 他起身绕过屏风,施针在萧无忧的昏睡穴上。 金针入穴的一瞬,萧无忧颤了颤,蹙眉睁开眼。 “委屈殿下了,这厢看来便是睡梦中臣也得控着您!”俟利发温声道,“今日您事败,注定回不了故土了。突厥经去岁政变,分化七支,但方才传来的喜讯,可汗已经说服了三支分部,后日便可会师此地,与大邺一战。云中城之地,我突厥寸土不让……” “那容孤多睡会,孤累了。”萧无忧扯着笑,迷迷糊糊合上双眼。 * 再睁眼,又是倦鸟归林,游鱼入渊。 星月天,夜色茫茫。 萧无忧吩咐人传膳。 等候的时辰里,她在妆台前梳理一头长发。 因琥珀不在,没人给她挽中原的发髻,她便随便寻了根发带,将一头长发松松垮垮绑在后头。 描眉绘唇淡扫胭脂,又点眉间朱砂做花钿,最后寻了七年前和亲时穿的大红喜服换上。 红衣金带墨发。 天家公主转出内室,坐在灯下饮酒啖肉。 曾经喝不了马奶酒,克化不动炙牛羊的女子,如今持刀割肉,举杯饮酒,已经十分娴熟。 只是食人间烟火,面上却已无生人色。 俟利发隔屏风看她,终于看出久违的颓丧与死气。 这份神色,七年前他也见过。 那是她初来突厥,和老可汗新婚数日后,他被传唤救治她。 彼时如羔羊一般的人,已经滴水不进,面上高烧滚烫,下身鲜血不断。 大邺国力尚存,一个嫡公主被磋磨侮辱两下便罢,真是这般骤然死去,亦非小事。 他救了她,却也埋下了突厥后来的祸患。 劫后重生的公主,在后来的年月里,勇敢,疯狂,谋算,又惜命。 蛊惑人心,步步为营。 借一张女子千娇百媚的皮,掩住一个战士坚韧不退让的心,一点点耗尽精血,一点点攻城略地。 身畔同胞一个个死去,病痛一层层从皮到骨折磨,她却永远高昂头颅,容颜明媚。 到此刻,方才不再战斗,开始认命。 俟利发看她红衣绝艳,一副归去模样,不由多出一分钦佩。 萧无忧膳毕,传人给她送了些东西来。 竹片,浆糊,纸笔,细铁丝,剪刀。 俟利发事无巨细,一一查检。 “昏睡一日,夜中无眠,孤打发辰光。”萧无忧久病,手还是有些打颤,握不住剪子,对不齐纸张折痕。 俟利发陪在一旁,看出了她的意图,从她手中接过材料,帮她制作。 只剩最后一步,糊纸,方递给她,让她自个来。 萧无忧做了一盏孔明灯。 孔明灯寓意丰收成功,年年幸福。 萧无忧将里头蜡烛点燃,捧在手中看。 孤灯微光,照在公主面庞,将她已经浑浊的双眼映出一点虚无的光亮。 当真是一副疲乏不愿再斗的模样。 “孤来突厥七年,亦算成功。苦难虽多,细想上苍也不是万分苛待,还是赐予了一些幸运的。”她抱着灯坐在寝门边的台阶上,想了想道,“最大的幸运,是孤没有孩子。老可汗年迈生不出孩子了,到了珈利可汗,成日给孤吃药,自然也难怀上。如今蓝祁可汗倒是不错,只是孤已经败了身子。就这一点,真好,省了孤不少功夫。更少了无谓的牵绊。” 她抬眸看了眼俟利发,重新攒出一点笑,“羁旅他乡客,故土难回。大人可能容孤放一盏灯,聊以慰藉?” 三处分部即将会师,俟利发不想刺激她再节外生枝,只默声颔首,陪她一道放灯。 漆黑的夜空,亮出一盏孤灯。 “孔明灯也叫许愿灯,殿下可以许个愿。” “大人颇通我汉家风俗。”萧无忧拢了拢身上披风,望着越升越高的孔明灯,片刻方道,“孤许愿此战我大邺必胜,孤早日归乡。” 灯已经飘至半空,零星一点,很是微弱。 但又格外明显,足矣让人看清。 萧无忧转身看身边的老人,笑意愈深,“孤的愿望很快便会实现的,我大邺铁骑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大概……两个时辰!” “大人,孤要回家了。” 这样的话语,俟利发原是不放在心上的,然而“两个时辰”如此精确的数字落入耳际,俟利发还是眉宇骤提,转瞬反应过来。 只豁然望向那盏虚空的孤灯! 那是、信号灯。 是在他眼皮子带下,堂而皇之放出去的。 面前人,原是从未放弃过斗争。 当真不死不休。 虽不知萧无忧到底使的何计,但显然已经将消息递出去了 。眼下唯有应敌是上策! “看管好公主殿下!”俟利发厉声出口,疾步传信给身在大青山的蓝祁。 * 萧无忧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她仰头疲惫又骄傲地看着仅剩一点的光亮,这是她为大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除不去这对君臣,便将猜忌的种子种下。 夜风袭来,萧无忧捂上胸口急咳了两声,待缓过劲方转身回屋。她的手始终捂着胸口,慢慢滑向衣襟内里,摩挲那件小衣。 原不是小衣,是一件小衣样式的蚕丝软甲。 温孤仪谴暗子接她,乃一场连环计。 若是她被顺利带出便罢,若是没有侥幸出来,原还有后手。在俟利发亲自带人围捕她之时,亦是调虎离山之计。 寝殿空虚,暗子潜入将这件软甲放在了胡床上,半点没有藏着掖着,就像平素衣裳一般,叠在枕畔。 这便是她决定留下,换琥珀和侠客离去想明白的事。 亦是她一回来,便沐浴更衣的缘故。 她在榻畔坐下,从袖中摸索出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蚕丝软甲自然能挡住箭矢,但是届时箭劲强力,只怕纵是不死,也会将这幅身子催的更破。 但,这是她回国唯一的机会了。 温孤仪,她的师父,说要娶她为妻的人,已经竭尽全力在带她回家了。 能回家,能再见到他,便已经很好。 不必再奢求相守。 她抚着那枚青竹玉佩上,轻声道,“永安无福,不要你尚公主了。娶个能陪你长长久久的人,好好过一生。” …… 两个时辰后的云中城楼上,她被俟利发横刀于脖颈,为蓝祁的撤退拖延时间之际,对着城下阔别数年的男人,如是说。 他长她十二岁。 七年过去,他已经三十又四,她早已心血耗尽。 不再求嫁娶,只需带我归家便可。 可惜,萧无忧没能回家。 她死在了这片异国的战场上。 温孤仪如约射来的那支箭,穿透蚕丝软甲,直入她心脏。 城楼火把通明,仰面倒下的姑娘,清晰感受到皮肉骨骼裂开的疼痛,亦清楚看见从身体流出的血液,一股股都呈黑色,趟过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从城墙滴落…… 所以,不仅软甲是假的,箭头还淬了毒。 她余光看见,三哥暴怒而起揪住了温孤仪的衣襟。 她听到,六哥鞭马而来撕心裂肺唤她“小七”! 当年,突厥兵临城下,温孤仪说为了黎民苍生,需迂回和亲,如此说服她、说服她御座上的君父。 所以这厢取她性命,他又要如何巧舌如簧,说服父兄与朝臣,他的不得已…… 萧无忧想不出,也没法再想了 她已无人间寿数。 一生至此终。 意识消散前,她寻了个让自己的一生看起来不这么可笑的理由。 她想,温孤仪不是真心要她性命,定是被人设计了…… 荒唐! 这样想,她散掉最后一口气,却没来的及阖眼。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万千星子落入眼眸,她的脸上仿佛还带着笑。 4. 梦醒 死不瞑目。 死前一念,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些。 但是萧无忧觉得死都死了,苍天也不放过她,她怎还如此多思多虑多感受。 明暗交错,混混沌沌里,萧无忧走在黄泉路上,先是觉得万分恐惧。 她低头垂目,不敢看周遭魂魄。 怕看到父母、宗亲、手足。 温孤仪那样一箭,当是筹划多年。 前后捋来,便能猜出七八分真相。 他原就不喜欢她,怎会愿意尚公主? 入她宫门劝她和亲的那回,他已经有五个月避她、躲她、不和她私下说一句话了。 只因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她说了喜欢他,给他造成了困扰。 他若尚公主,驸马之身如何进内阁! 分明是断了他的前程和抱负。 怎能不厌不恶? 所以借突厥兵临城下之际,他提出送她和亲,为了稳住她,不惜许下白首之约,赠定情之物。 他当真了解她,克萨尔草原七年,多少次她是因为这个念想撑着走下去。 可是到头来,换他一箭穿心。 他既敢这样对她,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萧无忧出生那日,久旱的长安城下了一场甘霖,又因一颗眉间朱砂同昭武女帝一般无二,遂被誉为大邺的福星,满月宴上便得封号“永安”。又有这和亲的七年,分崩突厥,功在社稷。且昭武女帝后,公主与皇子一样有上尊位的资格。 如此声望和地位,他都敢杀之。 是故,他是不是存了更深的不臣之心? 他还掌着大邺最精锐的十万兵甲! 萧无忧怎能不怕不忧? 如此思绪中,她又开始悔恨。 温孤仪是她带回长安的。 她出生时虽有吉兆,然亦有高僧同她父皇言,道是她虽出身至贵,福泽天下,然自身之福却稀薄,故命数亦薄,活不过七岁。若要破解此命格,唯有至方外清修。 方外清修,于萧家皇室而言,有个极佳之处。 便是漠河以北的药师谷。 其祖上曾得女帝之父知遇之恩,二人乃莫逆之交。后药师谷为大邺国宗,世代守护萧氏族人。 萧无忧百日时被送入药师谷,拜入苏昔谷主门下。苏昔谷主重疾缠身,一年之中清醒的日子只有三两个月。 故而,萧无忧是由其二弟子温孤仪一手带大,养到八岁,破开命格。 那一年,皇城中的长兄太子殿下亲来药师谷。 一则接回胞妹,二则请苏昔谷主出山,教授国策。 彼时,苏昔谷主已经下不了榻,更遑论千里进京,只说由大弟子苏眉代她下山。 苏眉习得一手好医术,的确得苏昔谷主亲传。然于国策上,分明温孤仪更胜一筹。 于是,萧无忧力荐温孤仪。私心亦舍不得和他分开。 她自睁眼识人,头一个认识的是温孤仪。 这七年,也只有温孤仪。 苏昔谷主原是不同意的,言温孤仪道心不稳,不宜入红尘。 然架不住萧无忧百般要求,最后无奈颔首,只道,“愿阿仪永修道心,不违先祖遗训盟约,不为凡尘利益惑心,不让殿下生恨言悔。” 如此,温孤仪入长安,为皇子之师。 按辈分论,萧无忧变成了太子师叔,天家兄妹差了辈,便有些荒唐。 小公主道,自个本就学业未成,尚需学习。 于是,手足还是手足,只是昔年师兄妹作了师徒。 那年向温孤仪行弟子礼,一声“师父”出口,萧无忧多的是幼年相伴的亲情之谊,未曾想到后来会生出男女之爱。 师徒名分既成,教授的又是天家子弟,温孤仪便当真摆出一副为师模样,尽心教导辅弼,和公主保持距离。 大抵是这重距离的拉开,又或者是为公主选婿的事排上日程,情窦初开的姑娘懵懂中发现自己的心意。 观画卷千幅,设花宴几回,萧无忧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幼年离家少年回,帝后未曾养之,对幺女多有歉疚。故而公主回宫后,便是无上荣宠,被养得肆意鲜活。 不要便拒,想要就争。 往东宫去的日子愈发频繁,问道的时辰愈发延长。 太子敲她脑袋,“可要皇兄给你辟个院子住下?省的你日日两头跑!” 三哥凑上打趣,“这篇赋前个师父不是给你指点过了吗?还问!” 六哥摇着扇子,“围点打援之法,师父说了下月教授,你是没事干了?” 大皇姐扯过她广袖,“是你约得和我去沁园泡汤泉,什么时辰了,还得我来侯你?” 温孤仪甚少回她的话。 多来回应其他人,“殿下所言甚是,今日课毕,臣先告退了。” 如今细想,那两年看到了自己的心意,看到了他的躲避,情障迷眼,便没有看到他旁的心思。 他从不愿授官职、布衣之身入皇城,到接官印入东宫,到立府开堂养门客,再到东宫议事堂的位置从第六位坐到太子左侧第一位。 朝堂之上官袍从青绿到朱色到绯红……想必在她去往漠北的七年里,又换了色泽。 当是紫袍加身,玉带金鱼符。 分明是爱极了权势。 若是一朝娶她,人臣之顶的内阁如何还进的去! 萧无忧思绪绵延,脑海中响起一些声音,有人告诉她眼下是贞德三年…… 贞德三年。 她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抬头,四下里环顾,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但能确定这黄泉路上并没有她的血亲宗族…… 三年,他们都没有到来。 当是她多虑了。 温孤仪只是私情负他,对萧家皇朝依旧有赤子之心。 萧家人都还在人世,大邺山河亦在,便很好。 年号更改,大抵是父皇为纪念那场胜仗而改。 如此她背井离乡的七年便不是一场笑话。 如此,足矣。 恐惧散去,悔恨稍减,她放松了身子和意识,由明光牵引缓缓睁开了眼,当是赴往生。 “姑娘,你终于醒了!”面前侍女惊喜出声。 萧无忧定定看她,拢在锦被中的手用力掐了把大腿。 这侍女,她第二回见了。 这屋中布置,稍远处半旧不新的紫檀木雕花双门立柜,往近处一案四几,靠窗坐榻边一副两尺高的五彩绣架,再剩床榻畔一张月牙凳,亦是萧无忧第二回见到。 “孤、我这厢睡多久了?”萧无忧平静地问。 “姑娘又昏睡了两昼夜。”侍女扶她起身,给她塞了个软枕靠着。 萧无忧掐腿的手,换到腰上掐,伸出来接过药盏,继续面不改色道,“去把窗户推开,我吹一会风。” 侍女顿了顿,过去打开一小半。 晌午阳光有些刺眼。 风吹来带着春日泥土的花香。 药入口是温苦的味道。 腿和腰都疼。 萧无忧将空盏搁置在一旁,确定自己没死。确切的说,是自己魂魄归来,借着另一个女子的躯体重生了。 两日前,她已经醒过一次,只是神思混乱,病体不支,才问了侍女两句话便又晕了过去。 所以先前那明暗混沌的地方,不是黄泉路,是一场旧梦而已。 她回忆两日前的话语,和素日来在耳畔回荡的断断续续的其他人的交谈,将当下情形理出个大概。 这处是辅国公府,她这具身子的主人是辅国公卢文松小女儿卢澜,卢七姑娘的。 这是个熟悉之处。 长安城的卢氏辅国公府,是萧氏宗亲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百年前,昭武女帝南征北战,除了原本祖上培养的亲兵,武将中的后起之秀十中八/九都来自皇夫卢毓林的母家。 卢氏满门忠烈,在女帝征伐的数十年间,卢氏子弟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埋骨他乡。更有昭武二十年的一场战争中,卢氏 嫡系身先士卒全部献身沙场。 女帝心中感愧,为保卢氏一脉的延续,遂将尚在襁褓中的一对龙凤胎皆随皇夫卢姓,分封辅国公主,定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只是定国公年少早夭,剩得辅国公主。 辅国公主育有两子,长子卢煜,次子卢焕。 卢煜为情所困,同一外邦女子私奔,姑且不提。 故而眼下承爵的是次子卢焕,卢焕生独子,便是这一代辅国公卢文松。 卢文松是个淡泊性子,志不在仕途,在诗词歌赋。 如此妻妾多了些,子嗣便也繁盛。 有三子四女。 老国公爷对他很满意,卢氏一脉本就凋零,这般开支散叶再好不过。且孙子辈甚有出息。 而对这卢澜卢七姑娘,萧无忧印象亦深。 她十二岁生辰时,国公夫人带她们姊妹入宫赴宴,母后说卢七眉眼同她相似。 感叹道,“见之可亲。” 萧无忧是个活泼性子,见母后喜爱卢七,便隔三差五派人接她入宫。 只是卢七怯懦乖顺,又实在太小,两人差了七八岁,没能玩到一处。入了宫多来也是伴着皇后。 如此,召了几回后,便也不再传召。 萧无忧感受着卢七逐渐散去的记忆,软糯可人的一个姑娘,不知怎么就惹上了郑氏女。 二月二,春寒料峭的日子,被推入将将化冰的湖中,丢了一条命。 “姑娘可要再躺躺?”侍女琳琅阖了窗,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左右夫人和姨娘去大慈恩寺上香了,国公爷和世子今个都在府衙上值……” “七姑娘可醒了?圣驾临府来探视姑娘!”外头护卫递话进来,乳母常姑姑疾步来问。 一句话打断琳琅的话语,也截断萧无忧对卢七的感知。 是父皇! 萧无忧忍住心中欢喜,只掀被起身吩咐道,“赶紧给我更衣!” “堂堂天子,来看我作甚?”宽衣的时辰里,萧无忧有些回过神,她如今是卢家女,一个小小女子,怎劳天子探视? “自姑娘落水,陛下将你抱回,便一直关心着,每日都打发太医来。”琳琅回道,“可能是昨个太医回了陛下,您有转醒的迹象,陛下方来的。” 萧无忧抬手摸了摸自己面庞,卢七和她有几分相似,大抵是父皇借之排遣哀思。 “那如今是贞德三年,好好的,陛下怎改了年号?” 这话落下,琳琅理衣襟的手猛地一僵,只垂着眼睑道,“新帝上位,自然改年号,姑娘连这都忘了。” 新帝? 萧无忧心口皱缩,须臾也释然了。父皇已过花甲,重病缠绵多年,这般去了也算解脱。 “我睡糊涂了。”萧无忧穿好衣衫至妆台前坐下,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太子仁善,如今继位,定是个英明的君主。” “啪!”琳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脸煞白,手一抖玉梳跌在地上。 “怎么了?”萧无忧被扯到发丝,台镜开了一半又合上,不禁侧首问道。 “姑娘哎,可不敢浑说……”常姑姑亦是一脸惊色,上来摸着她额头,“这是真烧糊涂了?” 萧无忧才要拂开她的手,再欲问话,只听得一声“陛下驾到——” 顿时,屋内外所有人俯身跪拜。 唯萧无忧思亲心切,只本能地站起身,提袍出去。 却在踏出门槛的第一步,顿住了步伐。 迎面而来的—— 玄金冕服,金玉带,双龙纽交冠,是九五之尊。 但那眉眼深邃,笑不盈眸的人,不是她温润如水的皇兄。 “他是新帝?”萧无忧气血翻涌。 “姑娘快跪下!”追来的琳琅用力扯着她袖角,暗示她行礼。 “他是大邺朝的新帝?”萧无忧兀自喃喃,声若游丝。 “姑娘,如今是大宁国了。”琳琅一咬牙将她按下身,带着哭腔悄声道,“萧邺王朝三年前就亡了。” 5. 烈骨 萧无忧没有跪温孤仪。 她被侍女按了一把,卢七这具虚弱的身子经不起,颤悠悠跌在地上。但她只是借了卢七的壳,灵魂和意识还是萧无忧。 于是,萧无忧起身,转过屏风重新上了榻。 甚至回去的短短几步路,她还麻利地拨钗散髻,脱了外袍。奈何身子实在不争气,她阖眼裹被装睡时,胸口止不住急喘,又考虑到琳琅一行人或许应付不来。索性,她便咳嗽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听着要将肺都咳出来。 如她所料,随着一声“陛下圣安”,温孤仪并未多话,直径入了内室。未几榻畔投下大片阴影,一股威压逼仄而来。 “姑娘,您用些水。”琳琅将她半扶起来,端着一盏茶喂她。 萧无忧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勉强咽下一口,缓了缓,努力想要撑开的双眼又阖了上去。 屋内静了一瞬,她的呼吸匀称些,垂下的长睫不再颤抖,一副沉睡模样。 琳琅有些犹豫地将她放平,躬身退在一侧。 床榻前高大的身形未再移动,直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方道,“好生伺候着。” 言罢,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离去。 一屋的人无声跪送。 “姑娘,陛下走了。”琳琅见人走远,长吁了口气,低声唤她。 萧无忧没有睁开眼,只摆摆手朝里头睡去。 琳琅会意,给她掖好被角,领着丫头们悄声退下。 日影偏转,阳光烈了些,萧无忧方缓缓睁开了眼。 这厢假寐的功夫,她借卢澜最后的意识,了解了当下事宜。只是卢七姑娘常日居于后宅,这知晓的朝政屈指可数,如史书一般简洁,无甚细节。 大邺确实亡了。 亡在嘉和二十七年岁末。 嘉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十,温孤仪扶永安公主棺椁回长安。于城郊三十里驻军,后被请往大理寺问话。 二十日,太子主持永安公主七七忌,突发心疾,暴毙而亡。嘉和帝闻储君薨逝,痰血瘀胸,翌日丑时崩于太极宫。 皇后主丧仪,十二月十八送帝入陵寝,体衰力竭,当夜薨逝于甘露殿。皇长女武陵公主侍疾在榻,骤闻皇后故,人死身凉,遂得癔症疯癫。 加之云中城一战,六皇子战死,三皇子失踪。故而萧家皇室嫡系一脉子嗣凋零。 十二月二十五,温孤仪被放出大理寺,欲扶太子长子为新君。 不料太子府横遭屠虐,太子膝下二子四女惨死府中,唯太子妃崔氏和襁褓稚子不知去向。 至此,温孤仪持遗照登基。 遗照乃嘉和帝亲笔,玺印盖章,“朕崩,温孤仪辅政,若子孙无能失德,卿可取而代之。” 听来,温孤仪还是临危受命,扶大厦之将倾。 但只要细想,这里头便委实荒唐。 父皇如何会让他取而代之,且不论还有大皇姐的子嗣,还有三哥的子嗣。退一万步讲,便是萧家嫡系全没了,还有这处的卢氏辅国府,这是流着萧家血脉未出五服的宗亲,是昭武女帝留给王朝的最后血脉,近百年来都与皇室同尊。 卢氏辅国公府不倒,又如何轮得到外姓坐天下! 而温孤仪登帝位,原是遭受过群臣反对的,太极宫中除了他的亲军将领和早年的门生官吏,尤其是世家宗亲,根本无人跪首。甚至有数个老臣出言反对,一日僵持下,被他下令杖毙于宫门外,示众于天下。 直到两日后,有了第一个称臣的人。 不是旁人,正是辅国公卢文松。 卢氏辅国公跪首,谢氏,郑氏,王氏……从宗室外戚到世家大族,从内阁三省到七品官员,便接连称臣。 如此,历时一百八十余年的大邺王朝结束,迎来今日大宁朝。 萧无忧背脊生寒,一双手攥紧了被褥。 大邺没有毁于外邦侵略,却亡于族人软骨,内臣篡位。 她和亲七年,到来头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萧无忧合了合眼,缓过神思,唤来屋外的侍女。 “姑娘怎么了?可是又梦魇害怕?”琳琅见她面色虚白,额上薄汗涔涔,只抽来巾怕给她擦拭。 卢七姑娘最是谨小慎微多愁善感,侍女是知道的,只安抚道,“姑娘前头可是害怕御前失仪躲了进来?眼下又担心被陛下回神发现怪罪?不怕的,奴婢瞧着陛下格外关心您。方才他看了您许久,还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您!” 琳琅将帕子在温水里搓了把,继续给萧无忧擦拭,“不过,奴婢也奇怪,不知为何陛下格外恩厚姑娘,那推您落水的郑盈素至今还被禁军扣在沁……” “扶我去妆台前坐着,给我蓖篦发。”萧无忧揉着太阳穴,截断琳琅的话。 琳琅手艺不错,将梳子顺着发根轻重有序的按压。 萧无忧舒缓了些,打开妆镜,看镜中一张同自个七八分相似的脸,心下慢慢明朗起来。 时至今日,若说温孤仪是为了这一张相似的面容,而格外优待这个辅国公的小小庶女,萧无忧是不信的。 多年算计,一箭射杀。 是无比厌恶才对。 萧无忧抚过面颊,素指寸寸往上滑去,直到捋开前额细细的月牙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如此同自己模样又近一分。 卢七鲜少出府,常日便是刺绣写字。沁园落水之前,她与温孤仪从未接触过。又生了一张让他嫌恶的面容,这厢得他如此厚待,自不会因为“情|色”二字。 男女结合,除开情爱与色|欲,便只剩利益。 温孤仪和这辅国公府,便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要坐稳朝堂,头一个不能少的便是这处的支持。 辅国公要绵延荣光,永保世家领袖的地位,亦少不了与君主间的纽带。 其实,这样想,多少有些牵强。萧无忧放下额前半月形的碎发,恢复了卢七姑娘柔弱文静的模样。 卢文松公爵在身,膝下三个儿子,个个出仕,亦算出息,何必非要再搭上一个女儿! 萧无这厢忧对其还抱着幻想,大抵是因为这卢氏家主尚且与她流着同一位先人的血。 然而很快,这点幻想亦湮灭了。 这日晚膳后,闻她已苏醒,卢文松过来看她。 萧无忧和亲前见过他两回,不涉朝政不被琐事缠身的世家子,终日只与风月诗词作伴,妻子是门当户对、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宠妾是心仪的解语花,彼时已过而立的辅国公望之犹如二十出头。 不想这十年过去,一下便衰老了,眼角都微微聋搭,少了当年的风流意气。 “你可有认真听话?”看出她的晃神,卢文松提高了声响。 “女儿只是觉得阿耶老了许多。”萧无忧不是卢七,应变的能力极快,又恰到好处。 果然,卢文松闻言,眉眼柔和了些,“阿耶是老了,你的三个阿姊都已外嫁,这家如今只靠你大哥一人,也是独木难撑,所以需你帮一把。” 这一炷香的闲谈中,萧无忧知晓了更多的事,不由唏嘘。 原来,卢文松膝下三子,如今只剩了一个嫡长子。嫡次子卢浔和庶子卢溯都死了。 卢溯乃卢七姑娘一母同胞,太子府的屠虐中,他为护太子妃母子,受重伤,不治而亡。卢浔则亡于贞德元年的中秋,在凉州任上,患疫病而殁。 如此,卢氏辅国公府在前朝唯剩一个长子卢泽,掌着户部 尚书的位置,却又无人与他辉应。加之卢氏如此敏感的身份,卢文松便有了送女入后宫的念头。 萧无忧默了默,低声问道,“阿耶以往喜爱风月,可有想过退一步?依旧爱风月,不慕荣华!” 卢文松持茶盏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面前人。 萧无忧下意识避过他眸光,学着卢七的模样捏了捏裙帛。论及生父行径,家族走向,卢七姑娘说不出这般大胆的话。 果然,卢文松原本已经含怒的眼神,在扫过被她被捏得起皱的衣衫后,温和了些,只是声色里依旧带着不耐和苛责,“也没让你少读书,为子女,孝为先,顺其后。其他的不是你该说的。” 萧无忧抽了口冷气,恨不得抠破膝上布帛。 她才入主题,还没举例深问呢! 太子府遭屠虐,摆明何人所为?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至死都在护萧家血脉? 卢氏辅国公府辅的是哪一国,可担得起“卢”之一姓? 但是,眼下确实该闭嘴为上,相比昭武女帝许后世女郎参政听政,甚至公主亦可承天命掌天下,这卢文松竟如此迂腐,话都不让人说。 萧无忧恐这具身子受气更破败,遂低眉静心,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卢文松继续道,“好好养一养,下月初六参加选秀。” 萧无忧默声点头。 她重活一遭,总不是回来苟且享福,给窃国的乱臣贼子为嫔为妃的。但是眼下势单力薄,亦不知朝堂局势具体几何,且走一步算一步。 于是,她乖巧盈起双目,正想顺着卢文松说两句,不想厅门被仓促推开,一妇人满目通红,泣泪连连跌撞而来。 拉着她“噗通”一声跪在卢文松面前,以头抢地,“公爷开恩,断不能送孩子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入了虎狼之口。” “你浑说什么?”卢文松豁然起身。 “妾所言何错之有?”妇人抬起头,膝行上前,抓着他的袍摆道,“先太子府遭屠虐,府中似人间地狱,二郎被刀戟加身不得善终!可怜妾在郊外养病,连最后一眼都不曾看到!” “你们说太子府一案,凶手至今不明。何为不明?天理昭昭,何人不知?难道不是昧了良心的豺狼所为?” “放肆!”卢文松被戳到痛处,扯开衣袍的一瞬用力了些,柔弱哀戚的妇人险些磕到紫檀木案角,亏得萧无忧护得及时。 只是这梅姨娘当不是头一回求卢文松,今日这般显然是忍无可忍,完全是一副撕破脸的模样。 她从萧无忧怀里挣脱,将她护在身后,言辞激烈,直指面前男人。 “妾已经失了一个儿子,统共便剩这么一个孩子了,还要被你送去献祭恶鬼!你且不顾我母子死活,然上仰苍穹,下观后土,中间有你萧家卢姓列祖列宗,你睁眼看世间,有何面目撑天地?他日闭眼,又有何面目见你世代铮铮烈骨的宗祖?” 梅姨娘骂的极好,可是有何用呢? 除了让自己伤身费神,血气亏损,再无意义。 她最后的话语伴随着一口鲜血一起呕出,人便一头跌在萧无忧怀里。 直待面前男人急招医官,施针用药,吊起她一口气。 夜深人静的夜里,萧无忧见人苏醒,如是劝道。 只一句医官说的“时日无多”,没有告知。 但久病之人是能感觉到的,靠在榻上的梅姨娘,握着小女儿的手微微笑道,“怎是无意义?意义大的狠,那些话阿娘早就想说了。阿娘有眼无珠,看上这么个没有血性的男人。”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手,“阿娘去了,也未必都是坏事。届时你守孝三年,不得婚嫁。这便是最有意义的。” 6. 葬礼 梅姨娘自那晚痛斥了一顿卢文松后,随着那口鲜血的喷出,生命也迅速的流逝。一连几日,醒醒睡睡,喂药就喝,咽下便吐。 卢文松请了长安城的名医,求了太医院的国手,然医者治病不治命,显然已经回天乏术。他让萧无忧回去休息,自个伴在榻前。 可是只守了一日,晚间时分,梅姨娘回转了意识,便是一阵激动挣扎,抓到什么砸什么,直将卢文松面上挠出三道血痕,把人赶了出去,方喘着气平息下来。 未几两眼一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如此,萧无忧替下卢文松,侍奉榻前。只偶尔看外间人影,来一阵,坐一阵,贴着门侯一阵。 想进来,抬手欲敲门,又拂袖离开。 这卢文松和梅姨娘之间的韵事,萧无忧早年听过些,若不是如今换了日月,大抵还是长安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国公风雅多情,秦楼楚馆没少去过。但到底是皇家后裔,去了多来清店包场,择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如此,从容色起,到情爱生,卢文松念及早年婚约在身,遂不曾迎娶,只纳了这姝色无双的花魁。 花魁明礼,贵女容人,这辅国公的后院倒也和谐安宁。却不想,半生岁月过,最后生出怨恨的,不是妻妾缠斗,争宠捏醋,竟是为儿女事,爱人离心。 萧无忧看屋外人已经离去,回首给重新合眼的妇人拢了拢被子。 “阿娘去了,也未必都是坏事。届时你守孝三年,无得婚嫁。这便是最有意义的。”数日来,每每想起梅姨娘这话,萧无忧总觉震撼。 尤其是医官说,若她不这般心绪跌宕,只静心调养着,病情便不至于发作的这样凶狠,总能保养个三五年。 显然,是卢七被安排去选秀刺激了她,生生断了她的活路。 卢二郎离世,要了她半条命。但是她还有一个女儿,为着仅剩的孩子,她总是愿意活下去的。 即便半月前卢七的一场落水,散了她三魂,她还是没有倒下。 然帝王对她女儿的一眼青睐,枕边人的无情交易,方让她绝望,起了死志。 萧无忧缓缓抽回被梅姨娘拢在掌心的手,耳畔又开始萦绕起那晚她的声声斥责。 窃国的豺狼。 不忠的臣子。 …… 漫漫黑夜,萧无忧看隐在夜幕中辅国公府的亭台楼阁,不由低声嗤笑。 三秋庭绿尽迎霜,惟有荷花守红死。 “小七……我儿!”梅姨娘梦魇中,摸索着女儿的位置,待触上衣帛袖角,也不知何处生出的力气,一把将柔荑重新抓在手中。 半点不肯松开。 平心而论,萧无忧还未适应这处环境,更对和陌生人的接触徒生抗拒。多来是在突厥隐忍侍奉同榻之人生出的恐慌遗症。 只是眼下,她没有挣开的道理。 她死在二十二岁那一年,生命的前七年被养在药师谷,后七年在边塞和亲,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如今回来,母亲亦去了。 去时,她的女儿,儿子,丈夫都已不在人间。 不知生前最后一瞬,她是为着至亲先她而去,觉得这世间荒凉;还是会为了即将与所爱之人团聚,而感到欣慰。 萧无忧想,当是后头一种。 她的生母,文昌皇后,从来乐观明朗,温厚慈和。便是自己前往突厥的那一年,母亲在满目泪水里,还是挤出笑容与她。 同她说,“日子难熬,但是活着,总有盼头。母后……阿娘等你回家。” “阿娘!”萧无忧低声呢喃。 “阿娘、在的……不怕……”梅姨娘愈发握紧她,竟缓缓睁开了眼,重复道,“阿娘在,不怕的!” 她浑浊了多日的双眼明亮起来,手上多出几分力道,笑容都舒展开来,话语愈发清晰,“今晚,陪阿娘一起睡吧。” 萧无忧看着久病的人骤然神色清明,心下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只点了点头,撑着理智卧上床榻。 妇人揽着她,给她盖好被子,掌心贴在她背脊,蹙眉问,“怎生出这般多汗?” 萧无忧笑了笑,“和阿娘睡,暖和。” 梅姨娘便给她将被子往下掖了点,“明个澜姐儿想吃些什么,阿娘给你做。” 萧无忧低声道,“都成,阿娘做的我都喜欢。” 梅姨娘道了声“好”,便不再说话,只一下接一下拍着她背脊,哄她入睡。 萧无忧合着眼,不敢睡过去。 月上中天的时候,待梅姨娘睡实,萧无忧起身,吩咐人将卢文松请来。 闻言“回光返照”,自是来得及快。 梅姨娘安静地睡了一个多时辰,寅时初醒过来,道是想和卢文松单独待一会。萧无忧遂带着丫鬟们守在外堂。 琳琅给她送了盏红枣梨羹养胃,萧无忧慢慢用着。 不由低眉看卢七姑娘这具弱不禁风的躯体,可惜梅姨娘没有时间了,自己又归来不久,元气匮乏。不然,可以试一试药师谷“采血引魂”的秘术,虽然只剩了残缺本,难以让人起死回生,但召一召魂魄大抵还是有希望的…… 滴漏滴答,两炷香的时辰过去,屋内突然传来碗盏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妇人一声含悲带泣的“滚——”。 卢文松沉着脸出来,丢了句,“你进去。” 萧无忧眉心陡跳,难言的怒意激涌上来。 面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有何不能哄骗安抚的,如何要这般刺激她! 屋中,梅姨娘坐在妆台前上妆,只贴身的宋嬷嬷侍奉身侧。 看着精神尚好,甚至两颊还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招手让萧无忧上前,将人拉至自己膝前,说了不少话。 先是感慨,同裴家状元郎的婚事不成了。 她握着萧无忧的手,说一句喘一回,“你打小便性柔胆怯,多来听话,从前阿娘也这般认为。但想想,你到底还有胆子大的时候,譬如喜欢极了那状元郎,纵是给他冲喜,也愿去。可惜难得他大安了,却又不曾相中你。本想由他长辈作主,让你过门,却偏又……被那处看上了…… 梅姨娘缓了缓,持着她的手道,“与裴家儿郎无缘且不谈。只一句话你记着了,这院里诸人都没你自个重要,为你自己活!” “再一重……”梅姨娘喘得更厉害,好半晌方缓过劲偏头看了眼宋嬷嬷,“再一重,阿娘不在了,你且听嬷嬷的话,万事有她!” “可记下了?”妇人紧攥她的手背。 “孩儿记下了。”萧无忧郑重点头,“听嬷嬷的话,为自己活。” 梅姨娘神色松下,俯身贴近孩子脸庞,细细看,轻轻揉,枯瘦的指尖摩挲女儿面容。 萧无忧乖顺颔首,芙蓉面贴紧妇人手掌。 却也不知为何,梅姨娘看着看着竟指尖打颤,瞳孔皱缩,双手捧着她面颊用力瞧,素指攀上她眉间,拼命擦拭,整个人抖如筛糠…… “你……你?” “我儿、原来我儿……澜姐儿……”她松开了双手,两眼望向虚空,似是看到了什么,面上又是泪又是笑。 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大一会方平息下来,垂眸看膝下的姑娘。 眸光一点点散去,徒留给她一个歉疚的眼神,和一声“对不起”。 梅姨娘殁于早春二月,黎明未至时,最后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儿媳和孙子。 作为斯人辞世前,唯一伴在她身边的人,萧无忧看不懂她的神色,亦不明白她最后为何要同自己说对不起。 明明那般情状,她分明已经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女儿。 自然,此间尚不容她为这等事费时推敲,原还有更多荒唐事等着她。 梅姨娘这般离去,许是生前最后一点时间还同卢文松争执,言语激烈间惹恼了他,耗尽最后一点夫妻情分。 这丧仪格外寒酸,卢文松不过踩着时辰应卯。 因他不上心,府中人见风使舵,办事便也不甚周全。竟连一副棺木都缺孝少字,择的是最末的木头所制。 三朝守丧期间,香油不足,纸钱不续。更遑论寿衣的规制,糕馍糖饼的样数。 待管事将这些事宜一件件、一趟趟跑来告诉萧无忧时,萧无忧尚且觉得莫名,国公夫人身为当家主母,合该管事 ,如何问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 这国公府的规矩体统去哪了? 于是,萧无忧顶着一身孝,入了趟王蕴的院子。 当真人走茶凉。 萧无忧觉得这一朝醒来,看见的卢氏辅国公府,同自己幼时接触的,实在相距甚远。 卢文松没多爱梅姨娘。 出身大族的国公夫人王蕴,也没有多少容人的肚量,非传闻中与梅氏亲如姐妹。 便是那卢家长子,身居高位的卢大郎,亦是一句“公务缠身”敷衍她。 萧无忧在王蕴的院子里,吹了一刻钟的冷风,压下几欲脱口的“放肆”,福身道,“天家选秀在即,阿娘身后事如此不体面,小七怕是不好去参选,恐丢了母家颜面。退一步,小七此去参选,若是一朝选中,回想今日事,少不得学了夫人的肚量,日日记于心。帝王榻,最是枕头风流转处。” 厅内高坐的国公夫人,持茶盏的手一顿。纵是隔着一重殿门,尚能清晰看见她眼皮掀起时眸光的颤动。 王蕴将梗在喉间的一口茶咽下,撑起笑意温声道,“七姑娘倒是一夜长大了,这般伶俐。” 萧无忧便柔顺了些,但那伴着嗤笑的冷哼还是随风吹入王氏耳中。 王蕴搁下茶盏,“按理,七姑娘披麻戴孝,这番话说来不合时宜。然眼下,我自会带给公爷。你且安心守灵去。” “但愿夫人只字不漏。”萧无忧福身又作一礼。 这日下午,卢文松便入了梅姨娘的灵堂,端正上了一炷香。 眼看着棺椁换了黄花梨木,寿衣七重,四十九僧人超度,长明灯亮起,跪在灵前的萧无忧不由冷笑。 可叹梅姨娘妄想用一死让女儿守孝,拖个三年时光,得短暂安稳。谁曾想,卢文松心比铁硬,竟在这身后事上钳制女儿,反将一军。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卢文松行至萧无忧身前,蹲下烧纸钱,“如今发丧的日子亦择了极好的时辰,乃四日后。至于你来日得恩宠荣华,自也算是你阿娘的荣光。只是你如今十七了,若过三年……” 卢文松话语落下,手中的一张纸钱还未投入炭盆。 “以日代月。”萧无忧从他手中抽来纸钱,点火落入盆中,平静道,“君王选秀绵延子嗣,事关宗庙社稷,自然是第一重要事。” “你既有这般觉悟,阿耶便放心了。” 二月二十四,梅姨娘发丧。 卢文松得了萧无忧的话,遂给足了梅氏体面。卢氏辅国公府的子嗣,无论嫡庶,都来祭拜上香。甚至连久居别苑的老国公卢焕,都亲来观礼送行。 然更有一人,乃非亲非友,亦重礼前来吊丧。 萧无忧一身素服,跪在灵前还礼,抬眸的一瞬同他目光撞上,辨出那清亮星眸中隐含的三分歉意。 “竟是裴大人。”琳琅低语中带着惊喜。 “哎,这才是同匹配姑娘的郎君。”宋嬷嬷看一眼萧无忧,又看一眼棺椁中的人,垂泪不止。 裴大人,裴湛。 那个同卢七姑娘有婚约,卢七鼓足毕生勇气为他冲喜却被他拒婚的新科状元。 青靛澜袍,腰间素革,玉竹骨指从怀袖间掏出一卷佛经,恭谨奉于卢文松。 两手交叠致礼,垂首而拜。 观仪态姿容,尚有两分君子端方的模样。 萧无忧聚拢余光,看卢文松让人递来的佛经,看上头遒劲笔迹,娟秀小字,乃是二人合书,确乃用心之物。 “祖母一点心意,愿令堂往生极乐,七姑娘节哀。”裴湛又施一礼。 萧无忧合上佛经,眉眼低压,是一副温谦之态。然话语出口,却有些刺耳。 “大人之礼甚重,妾心领了。然,妾与家母不信神佛,不敢受之。”萧无忧二次还礼,只将佛经双手奉上,捧向裴湛面前。 梅姨娘不久前才从大慈恩慈还愿回来,这灵堂之中亦有高僧诵经作法。萧无忧郎朗声色下“不信神佛”四字,一瞬间让所有人都蹙起眉头。 更甚者,拒的还是裴湛之礼,这位当朝天子新贵。 前邺嘉和年间,最后一位文武双状元。 7. 计策 灵堂中,人声静默,唯诵经声伴着木鱼敲打,回响得愈发清晰。 萧无忧身披重孝,低首垂目,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卷经书尚在她两手间,稳稳托着。 香烛袅袅,纸焰明灭,裴湛往她处迈了一步。 “裴大人见谅,小女哀痛过甚,口不择言。全因亡人临终生恨,道是药石罔效,拜佛无用,实乃舍不得骨肉,一句憾话罢了。”卢文松赶紧上来转圜,“小女实在心肠,如此当了真。” “阿娘并未这般说,只是交代女儿,求佛不如求己。可见阿娘失望至极。阿娘生前失望之物,女儿怎敢让她地下再见!” 萧无忧豆大的泪珠滚下,双眸却抬了起来,哀哀对上裴湛,又仓皇避开,怯怯扫过一众诵经的僧人,最后重新垂了目。 唯托奉佛经的双手,依旧执拗伸着,半点没有晃动。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那七七僧人乃生父所召,纵是母亲不喜,她为人子女亦不敢违拗。但如今阁下这又添这母亲不喜之物,她只能壮着胆子拒一拒…… “胡闹!”卢文松一记高声起。 萧无忧整个人颤了颤,泪水接连砸下,将身前衣襟晕染出一圈圈水渍。情绪起伏间,两手上的佛经终于上下晃了晃,却依旧伸在那处。覆在上头的两片拇指指甲,前段雪白,后头通红。 一看便是铆足了劲捏住的样子 “公爷稍安。”裴湛开了口,“原是裴某的不是,不知此间事宜,实在抱歉。” 他向卢文松郑重拱手,转身双手接上经书,将其置于袖中,对萧无忧致歉道,“裴某唐突了,七姑娘见谅。” 说着,双手交叠,躬身垂首,无比郑重地行了大礼。 萧无忧垂眸还礼,柔弱似雨中落花,风中片羽。 裴湛顿了顿,又道,“只是如此这般,裴某此来不仅无有吊唁之礼,且又多一重冒犯,容裴某送令堂一程,聊表心意。” 堂上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分明是卢七姑娘不懂事,下了对方面子,却不想这身居高位的年轻状元郎,非但没有计较,还整个认下了自己的不是。 纵是萧无忧,亦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棺椁出殡,按理梅氏为妾室,是不能出正门、入葬卢氏祖坟的。但因数日前萧无忧的应允,卢文松追抬其为平妻,如此棺椁出正门,入葬城西卢园。 棺木入土前,尚有诸多礼节,萧无忧连日守灵,早先落水亦不曾恢复完整,今日折腾下来,才至卢园便已经气喘吁吁,手足打颤。 这厢留在草庐中歇息养神,只待棺木入土时再出去行礼。 却不想许是半山风大,受了寒气,连用了两盏茶都不见缓过劲,咳嗽地愈发厉害,未几便干呕连连,满脸通红。 琳琅恐卢七哮症发作,赶紧去寻卢文松,问是否请个郎中看看。 这在城郊,又是山间,大夫往来一趟少则两个时辰。 卢文松虽谴小厮去请了,却也只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让人先好生看顾。 琳琅红着眼,余光扫过远处那袭靛色澜袍,按照自己姑娘叮嘱,开口道,“公爷,可否请裴大人给姑娘看一看。裴大人的高堂乃杏林圣手,昔日姑娘造访裴老夫人,原见得裴大人侍母在侧,打理草药。大人当是懂医的。” “这……”卢文松想起晌午卢七的那番闹腾,叹了口气,拂袖去请裴湛。 不想裴湛甚好说话,只让卢文松忙此间事,他自当尽力。 常姑姑在草庐外,正焦急眺望,待见得人影,只松下口气,转进庐中传给萧无忧,给她顺着背脊安抚,让她宽心。 “当真?可到了?”萧无忧喘得稍缓些,面色惶恐又虚弱。 常姑姑和宋嬷嬷四目相视,彼此轻叹了声。 毕竟还是深闺姑娘,骤然丧母,又病成这样,怎能不惧怕。 “就三四丈的距离,绕个弯就到了。”常姑姑给她将耳畔散开的碎发拢好。 三四丈。 萧无忧合眼靠在草席上,心中估摸着脚程,慢慢止下咳嗽,连着呼吸亦平缓些。须臾睁眼低声道,“我好些了,且不劳烦裴大人,姑姑去替我回了吧。” “这人都来了,姑娘且看一看吧,稍后还有不少事宜需您做的。”常姑姑劝道。 “既缓过来,又何必徒欠人情!你去吧。”萧无忧直起身来,转首又对宋嬷嬷道,“嬷嬷给我将衣衫穿上,这孝脱不得。” 她先前又咳又喘,遂将麻衣外裳都解了,如此总是于礼不合。 二人各自颔首领命。 “姑娘,今个灵堂前,你委实不必那般。怎么说也是裴家的一番心意,那佛经上头一半是裴老夫人抄写的,实在是……纵是裴大人不计较,这厢怕老夫人要心寒了。” “裴家当然是好意,我又岂会不知。裴大人今日来吊唁阿娘,也无非是为着当初我应了冲喜的一点恩惠,想来多半是裴老夫人的意思。” “既知是老夫人的意思,您还……” “咳咳……阿娘同裴夫人交好,也得老夫人喜欢,如今去了,裴家夫人定会让裴大人对我多加照拂。可是从来大人对我都是淡淡,嬷嬷又不是不知,他可曾正眼看过我。与其为着昔日那么点莫须有的恩惠,为着我如今失母的哀痛,让他硬着头皮怜我,惜我,不若我做回恶,让他也有把柄回了他祖母,如此他也得个自在……咳咳咳……” “姑娘再用些水!” “无妨……” 草庐外,常姑姑、裴湛、琳琅,统共三人,将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周全。 原是常姑姑出来回话,掀了帘子就两步路,便迎上了裴湛。 二月柳絮起,哮症可大可小。裴湛自不会因一句婉拒便当真掉头离去,便道且待姑娘穿戴齐整,再去瞧一瞧。 不想,竟听了这样一番壁角,让他本想还恩两清的心,陡然生出几分惭愧。 “姑娘收拾妥当了,老奴去打些水来,让姑娘净净面。”宋嬷嬷起身出来。 “我在外头呢,我来吧!”常姑姑闻声,又朝裴湛福了福,“既然姑娘无碍,大人请回吧。” 山风飒飒,烟尘皑皑。 医者父母心。 裴湛道,“七姑娘身子要紧,裴某看一眼。” 人进了草庐,再拒便没有意思了。 萧无忧扶着琳琅手腕,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谢。 裴湛望闻问切结束,只道,“七姑娘现下脉象是弱了些,但尚稳,不似哮症发作。多来近日心力交瘁所致,歇一歇当无妨。” “确定无碍吗?”琳琅急道,“方才姑娘咳得厉害,这脸色还是涨红未退的。” “许是这一路攀山疲累的。”裴湛四下扫过,看见一旁棺椁前端置着香烛,“烛火气焰熏染也是有的。” “那姑娘总要续香叩拜的,这还有半日的功夫……” “好了!”萧无忧打断琳琅的话。 “只要不是哮症发作,妾便安心了,就不叨扰大人了。” 萧无忧撑着起身,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方向裴湛行了一礼。 在明显不过的意思,逐客了。 “不如劳大人再略侯片刻。”琳琅道,“这大夫未来,奴婢心中总是惶恐。” “裴大人也不是专门的大夫,守之无用。”萧无忧神色冷淡,言语中已有不耐。 裴湛本起身,然那厢神情和语气不由令他又想到萧无忧灵堂上的举措用心,一时顿住了脚。心中愈发感愧。 三年前他伤重昏迷,医药无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祖母方按方士之言,寻一女子冲喜。 将死之人,又是寒门之家,原以为难寻到人。 不想才将消息放出,辅国公府的卢七姑娘便上了门。 虽然后来的伤愈,按医理说来当是母亲历经数月终于摘到了治伤的珍稀草药。然祖母之言若无卢七,或许他难撑到母亲寻药归来。 这恩该认下。 裴湛顿了顿,目光落在掩口咳嗽的人身上,“七姑娘,日后若有需要裴某效劳的地方,且支会一声便可。” 萧无忧缓过劲,眉间微蹙,似是一时未听清他的话。 只笑了笑,“裴大人今日何出此言?” 萧无忧回想数日前梅姨娘榻前感慨,卢七将近两年的痴心错付,裴湛和 她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何论当下之语。 “大人可是怜妾失母哀痛,方出言安慰?” “是,也不是。裴某绝非过场客套话,姑娘若有用的上的地方,裴某自当尽力。” “那大人是念着昔日之恩?”萧无忧缓了缓,“若如此,便更没有必要。相比妾为您冲喜那一点虚无的恩义,前岁妾马车脱缰,得您驯服烈马,保全妾不曾被马拖死,我们早已两清。” “再有,大人一心想要退婚,虽违一个义字,但今日送家母这一程,足矣。是故,大人莫在妾面前言这般好听之话,妾之生母听着呢。” 学富五车、一贯冷静能辨清时势的状元郎,这一刻脑子竟有些混沌,尤觉追不上面前人的节奏。 明明她说的句句话都是在放开自己,字字都断清了彼此关系。可是裴湛却觉得无形中一张网,困得自己更紧了! 萧无忧冷眼看他,低声道,“裴大人又缘何送家母这一程,左右为着灵堂一事。但家父教训妾教训得极是,细想,到底是妾莽撞了。但妾不悔,亦不曾想过要后路。” “再者,上下唇齿一句话,出口随风散。”萧无忧走向棺椁边续香,烛火烟雾缭绕,她咳得肩背都微微发颤。 对,若无灵堂前一事,他重礼吊唁便两清。即便礼不适宜,他追送亡人亦算补过。 但是他偏听到了她的用心。 她以一己任性之名声,换他解脱。 即便此刻,她还在强作冷心。 裴湛神思有些混乱。 片刻方定下来,且无妨,只要不是婚约,他无有不能给之物,之诺。 于是,从来清正温雅的男人重新拱手作揖,“今日令堂在上,我裴砚溪承诺,他日七姑娘有需效劳之处,定竭尽全力。” 说着,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串红珊瑚莲花珠,交于萧无忧。 “此为信物。”裴湛见她不接,遂道,“七姑娘安心,此乃我祖母与我护身之物,皆是女子形态,纵是为外人所见,亦不伤你明节。” 萧无忧续好香,拜过。方转身接来,托与手中细看。 一旁的琳琅格外激动,只目光扫过棺椁,同宋嬷嬷对视而过,两人几欲垂泪。 姑娘整整花了两年功夫,同这裴大人的接触还不如这一日多,近一年原都放弃了,只因裴老夫人之故,才没有明文取消婚约。 不想这厢能在如此关键的档口,得他一诺,一信物,姨娘定可安心不少。 却不料,萧无忧观了半晌珠串,竟还了回去。 “裴大人说了什么,妾一个字也不曾听到。”萧无忧见人不接,遂将珠串放在案几上,温声道,“琳琅,送一送大人。” “这……”侍女急的几欲跺脚,一时僵着未动。 “裴某告辞。”裴湛拱手,却没收回那串莲花珠。 “裴大人!”萧无忧叫停他,目光落在珠串上,“妾不需要任何承诺,无希望方无失望。” “是裴某唐突。”裴湛顿了片刻,转身拾起莲花串,再次行礼告别。 日向西落,弦月上升。 亡人入土为安,未亡人依旧在世间徘徊度日。 萧无忧沐浴出来,靠在榻上阅书。 “姑娘莫看了,伤眼睛,这日还不够乏的!”琳琅挂好衣衫过来,气鼓鼓夺了主子的书,将人裹入被中。 “你这小蹄子怎么了?” “多难得能得那裴大人一个重诺,还有信物随着,姑娘倒好,说不要便不要了,来日入宫不晓得有多艰难,能多条路便能好走些!”琳琅将书搁在案几上,落下一重重帘帐,叹气道,“索性裴大人是宽厚之人,说了有事让奴婢尽管寻他……” 萧无忧眉宇微蹙。 “姑娘安歇吧!”琳琅匆忙掩住嘴,一溜烟跑了。 萧无忧并未追问,只看着奔逃出去的那袭背影,静静闭上眼。 未几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唯一亮着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投在方才女子阅过的书卷上。 正是将将看过的那一页。 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8. 退亲 卢七患有哮症,兼之一场落水,把身子伤得委实不轻,又有梅姨娘发丧那日,她特意暗里捻了香灰迷口鼻,催发咳疾。是故从二月二至今已经过去月余,日子回暖,萧无忧还是手足发凉,偶有咳嗽。 历了克萨尔草原的七年,萧无忧清楚一副好身子的重要性。于是梅氏丧事毕,她便索性以热孝在身为由,关起门,扎扎实实修养了一段日子。 待身子康复些,重开院门给王蕴晨昏定省的时候,已是三月中旬,早过了选秀的日子。自是卢文松告知了温孤仪,她以日代月的意思,遂不曾催促。 其实若是按着规矩章程,这卢七姑娘怎么也轮不到今岁的选秀。且不论她尚有婚约在身,原是早就错过了初选向礼部递名帖验身家的时辰。 这厢请安,萧无忧从王蕴口中方知晓,原是当日落水,陛下厚恩,卢文松识出其意图,方生的此念。 她坐在下首,捧着梨汤慢慢进了两口。 所以若无那一场落水,温孤仪未必会注意到卢七,按着卢文松庸庸碌碌的性子,也未必敢送卢七去选秀。 毕竟,同裴家的婚事上尚未取消。尤其是裴老夫人一直在劝导自己孙子,卢七又确实喜欢裴湛。 “按理这裴家该送退婚文书来了,却也不知怎的至今未送!”王蕴了口茶,掀起眼皮看了眼萧无忧。 萧无忧闻这话,亦有几分诧异。 按着她在丧礼那日的行径,裴湛当握住机会,怎会拖延至此? 萧无忧暗观王蕴焦虑神色,对她提起这话,心中明了几分。 王氏以夫为天,如此自是卢文松焦虑了。 同天家达成了默契,却偏偏自己女儿身上还担着婚约。 萧无忧将梨汤用完,方道,“原是小七的不是,让阿耶和夫人操心了。”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王蕴也不看她,只叹了口气。 “夫人,小七愚见,既然裴家未来退婚,不若我们去退了。” “胡说!”这回王蕴提了提嗓音,“你同那裴中丞都已过了纳征,岂能贸然退婚,缘由是个什么?是因为你要侍奉君侧,拣高枝去?” “早知如此,那日灵堂上,我亦不该那般客气,且随着小七的话呛下去,说不定这厢已经来退了。”卢文松下朝归来,显然听到了谈话,面色凝重地踏入院来,“左右是那日客套婉和了些,反倒是又让裴家觉得理亏,不来退婚了。” 萧无忧起身行礼,闻这样一番话,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僵了一瞬方重新坐下身。 从辅国公主到卢焕老国公再到这卢文松,亦不过传了三代人,且卢焕乃是由皇夫卢毓林亲自教养栽培的,在早年的“节度使之乱”中三出长安,代帝亲征。 西北七处作乱的节度使,他一人平定了四处。为此落了一生伤,才急流勇退,只说致仕修养教导子孙,一样是为国效劳。 这,如何便教导出卢文松这等子嗣? 连话都说的如此不堪入耳! 唯恐旁人不知他的虚荣与贪心。 “阿耶,夫人,小七提出由我们去退婚,乃是利大于弊的。”萧无忧缓了缓神,从侍者手中接了茶奉给卢文松,“夫人方才所言自是在理,但是还且听小七一言。” 卢文松将外袍递给王蕴,接了茶盏坐下。尤觉这个女儿胆子大了些,只默声点了点头。 “小七以日代月,算起来再过半月便守孝结束。若是这般被动等着,裴家能在半月间来自然最好。但是半月后不来呢?届时若陛下已无心小七,倒也没什么。但是若陛下……那么无外乎两种可能,一则陛下耐着性儿等,二则陛下恩旨下来,自无人能违抗圣意。”萧无忧顿了顿,低声道,“只是阿耶觉得看陛下如今模样,可能就此算了?还是他有着无穷的耐心,亦或者愿意担上一个强取臣妻的名声?” 温孤仪的态度具体几何,萧无忧还不曾十分清楚。但卢文松能以梅氏丧仪牵制卢七,萧无忧便能断定,其是铁了心要将卢七送去君榻的。 卢文松拎盖拂茶,同王蕴对视一眼,温声道,“说下去!” “若是按女儿的意思,由我们去退了,诚如夫人所言,需有个合适的由头。但是所谓另捡高枝、侍奉君侧,当是无人会这般猜想。毕竟女儿原本就不在参选之列,不过是君上与恩父之默契罢了。” 话至此处,萧无忧抬眸望向高堂。 然卢文松并无多言,只一副继续任之言语的模样。 “小七私心以为,除了需要一个退婚的理由,旁的都是益处。” “首先,于陛下,便是最大的好处,不必担那强取的风险,如此当是阿耶为君分忧。” “其次,裴中丞确实无心于女儿。这厢多日不来,左右又是裴老夫人之心意。但老夫人已近花甲之年,不多久当家做主的自还是裴中丞。他乃双状元出身,前途不可限量。阿耶今日送他个顺手人情,他日您与大哥在朝中行走,也是多条道途。” “再者,这婚由我们去退,更能安君心,以明女儿之心志。若是拖着迟迟不退,被动地等裴家上门,届时陛下或会觉得女儿情不纯而心不定。如此岂不是弄巧成拙!” “最后一点……”萧无忧眉宇神色黯了黯了,“女儿痴心错付两年矣,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再这般磋磨时光,不如为着这阖族的荣耀,许女儿尽些绵薄之力,以报父母恩德。” 卢文松初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然待萧无忧条理清晰的逐一罗列说明,不由聚神凝目,这一刻已是牢牢盯住了她。 萧无忧话到最后一句,本是作出了十足的子女感恩父母状,面上有说到情处双眼泛红的痕迹,微微低着头,尽是一副大义又难免委屈的女儿情状。 卢文松投来的目光长久了些,空气中有一刻沉寂。 “阿耶!”几息之后,萧无忧抬眸,极轻地唤了一声。 眉眼舒展又蹙起,嘴角噙笑,眼中含泪。 又柔弱又坚强。 卢文松一时没有表态,只让她先回院子歇下。 * 这日午后,萧无忧让琳琅寻出先前卢七绣的一方帕子。三月二十乃裴老夫人生辰,卢七原是准备绣一方千寿万福帕作为寿礼的,眼下还没有完成。 一尺见方的绣帕,花色已经绣好,就是还不曾合边。 萧无忧持针看了半晌,并未落针,只将其叠好放在锦盒中。 翌日,卢文松和王蕴,连同媒婆便一道去了平康坊裴家。 裴湛虽姓裴,然是河东裴氏出了五服的旁支,说到底已经和那 世家大族没有多大关系。祖父乃一教书先生,勉强糊口,在裴湛高中状元举家迁来长安时,途中染病不治而亡。父亲亦多病孱弱,入京不过半载便也去了。 如今家中只他和祖母陆氏,生母白氏三人,住着一处一进四合的普通院落。 萧无忧也来了,却没下马车,只在弄堂候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退婚同订婚一样,原都无需闺中姑娘、未婚郎君在场。 今日她央求卢文松许她同往,原不过为着另一桩事。 她在车中抚琴,奏了一曲《万古春》。 裴家乃一进院,未几琴声袅袅传遍院落。 裴老夫人手中持着同聘礼一道退回的锦盒,打开观过,不由轻叹息。 裴夫人门边送客,三月春风拂面,卢七的马车被掀起半片车帘,抚琴的谦默姑娘对着闻声望来的夫人颔首浅笑。 春光将一颗滑落的泪珠,折射出光芒。 半月后,贞德三年三月二十六,天子在将将选秀半月后,又纳卢氏辅国公之女,虽名分未定,但却让整个后宫背脊发凉。 卢家女入宫下榻处,竟是关闭了十年的长生殿。 前邺永安公主的寝宫。 宫中暗潮涌动,宫外亦不平静。 尤其是平康坊的裴家。 裴老夫人在下午闻得这个消息,晚膳也不曾用下。裴湛过来哄她用膳,好半晌才得祖母一眼冷视。 贴身的尹嬷嬷亦劝,“老夫人无需自责,七姑娘入了宫,未必挣不到前程。辅国公府是何地位,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怎就不委屈?金屋绫罗供着便不委屈?”清癯的老妇敲着桌子叹道,“深宫富贵地,却也是最能吃人的地。那丫头心实,平素连句话都不敢多言,被弄去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绝计是要遭罪的。辅国公府有何用,若是能抗住上头,礼字在前,女儿婚约在身,大可拒了君令。为着言官口,史官笔,天子焉敢轻易豪夺!” “多好的一个姑娘,我原是念着她热孝中,骤然丧母,你再去退亲更加伤她,想过段时日容她缓缓……”老夫人捶胸叹息,低眉看手中巾帕,“难为她还想着要给我送礼,合着那日跟父母来是与我辞行的,我就听那庆寿诞的琴声虽已极力控制却到底弥着悲音……” “祖母!” “你啊……”陆氏痛心地摆摆手,“你翅膀硬了,祖母也不知你缘何如此坚决,能舍命从烈马足下救出她,却又非要退了这门亲事。如今多说无益,只一重,你在宫中行走,但凡可以,不动声色中能帮便帮着些!” “砚溪明白!”裴湛将粥羹奉于祖母,“砚溪想着,不若让母亲认七姑娘做个义女,我与她兄妹相称。一来也好在陛下那处表明了我们如今的身份,以示清白。二来孩儿护她时也更便利、有立场些。” 裴湛这些日子,眼前不断想起梅氏丧仪上的事,加之如今卢氏主动提出退婚全他信义之名,尤觉欠之愈多。 思来想去,方生出这个念头。 “这倒也周全。”陆氏点了点头,“只是如今七姑娘已经进宫,这事你且同她母家说去,届时让他们往里递话就成。为着方便,礼便全免了。” 陆氏思量过,兀自颔首道,“如此惠利之事,卢氏不会拒绝的。” 9. 赐封 诚如裴老夫人所料,辅国公府没有意见。 萧无忧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入宫的第七日。王蕴以四月天,恐她哮症突发为由,送来素日配好的救急药给她,另将药方呈给太医院继续配制。 温孤仪自然给面子,没有让六局从中间接传,而是直接恩准了王蕴同萧无忧见面。 王蕴遂将裴家的意思同萧无忧讲了,还给了她裴家认亲的礼。 之后同她说了另一桩事,乃上月里沁园落水之事。 二月二,龙抬头。 男儿起龙船,女儿制龙灯。 六局为讨天子欢心,探得今岁沁园中的一弯活水湖,将将化了冰,正是方便节庆的时候。 于是便将二月二的宴会,安排在了距离长安百里的邙山行宫沁园中。 世家子女皆有赴宴。 这郑家,作为五姓之一,自然在内。 郑盈素遂约了卢澜游湖,时值午后歇晌的时辰,园中除了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并无他人。 世家女虽多有认识,但郑盈素同卢澜之间,算不上多亲密,除了偶尔高门间宴会打个照面,私下不曾有过接触。 但卢澜的性子,纵是心中不欲前往,又觉得人家盛情相邀,递了帖子来请,不去无甚礼貌。去了也不妨什么,便如约而至。 谁能想,妨了一条命。 而她不欲前往,除了耳闻郑四姑娘素来骄横霸道,原还有另一桩事。 在更早前,郑盈素同裴湛是有婚约的。 六年前,前邺嘉和二十四年,从河东而来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郎,高中状元。且是前邺百年间头一位文武双状元。 金花乌纱帽,玉鞍红鬃马,从曲江宴游湖,到朱雀街游街。寒门骄子,一下成了长安高门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郎。 这年才至豆蔻年华的郑四姑娘便是其中之一,郑家亦是头一个奏到君前,请求赐婚的。 彼时国库空虚,大把的银子都搭给了温孤仪筹备战事,十中七八用以边地武器革新,囤积粮草;剩下两三成交给太子以做后续存储。 连着天子内帑都不甚丰厚。 嘉和帝早早盯上了郑氏的私库,当下自然便应了。 未曾想,不过半载,裴湛父亲去世,裴湛守孝三年,不得婚娶。这郑四姑娘初时不觉什么,后边便愈发没有耐性。直到裴湛三年守孝结束,又意外受伤濒临死亡,郑盈素遂立马取消了婚约。 如此,方有了后面卢澜和裴湛的亲事。 卢七姑娘当年亦是一见倾心,奈何慢了一步。如今并不觉冲喜之憾,只觉上苍怜她,意外之喜。 尤其是裴湛挺了过去,伤愈入仕。 玉郎清贵,风姿迢迢。 前朝最后的传奇,新朝依旧风光的新贵。 郑盈素便再起心思,加之闻言裴湛有退婚之意,遂寻了机会在沁园湖畔,劝卢澜放手不成后,只当是她纠缠至此,不由怒意横生。 一把将人推入湖中。 郑四姑娘瞬间的惊吓后,眼见四下无人,竟也没有呼救,只匆忙离去。 却不想,被听雨轩三楼聊赖远眺的新帝看了个清楚。 卢澜是他亲自救的,郑盈素是他亲口下令关押的。 这厢王蕴论起此事,是为郑四姑娘说情来的。 原是郑盈素至今被关在沁园的陋室中,由禁军看管着。 若是将人交给了大理寺哪怕是刑部,纵是伤的是卢家女,于宣平侯府郑家而言也不是难事,总能将人捞出来。 按理,侯府对国公府,不该如此盛气凌人,论爵位上便是降了一等。但是这卢氏辅国公府近三代以来,便一直礼让郑氏宣平侯府。 论起缘故,得从辅国公主长子卢煜身上说起。 当年卢煜同郑家嫡幼女郑敏定了亲,奈何卢煜看上一外邦女子,两人私奔离去。郑敏不信年少竹马能做出这等行径,遂偷出家门寻人。结果一去便再未归家,至今已有四十余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卢煜悔婚背诺在前,郑敏离家失踪在后。 为安抚郑氏,辅国公主亲自登门致歉,后又奏请皇兄隆华帝,将郑氏门楣从伯爵抬到了侯爵。 一个女儿一桩姻缘,换了阖族荣耀,郑氏便也再无多话。 只是卢氏百年世家,禀家风礼仪,之后便一直礼让郑氏。 这些祖上公开的秘闻,萧无忧自有耳闻。 但是,礼让归礼让,都至孙子辈了,先人的恩怨即便再深,总也该有个头,有个度。 这厢郑侯爷救女心切,多番御前求情,前日里温孤仪总算给了回应。 “陛下说了,郑四姑娘得罪的是你,如何处置皆由你说了算。”暖阁内,王氏瞧着卢澜脸色,顿了顿道,“是故昨个郑侯爷来府中拜访公爷。公爷的意思,左右姑娘大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现在到底入了宫,做了天家的人,便与你说一声。” 萧无忧目光落在掌中那串鲜红欲滴的珊瑚玉莲花手钏上,是上次裴湛给她的那串,如今制成手钏,作了裴夫人认她为义女的赠礼,重新到了她手上。 “红珊瑚极为珍稀,这颗颗圆润,竟连虫眼、白芯等细小瑕疵都没有的,当属孤品。裴夫人这礼太重了。”萧无忧伸出一截纤细皓腕,将手钏戴上,“好看吗,夫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黄银丝暗纹拽地长裙,三千青丝梳成一个齐整的灵蛇髻,却只配了一套缠金镂空的白玉簪,一双耳坠亦是简单的寸长米粒玉兰花。 整个就是卢七姑娘低调又寡淡的闺阁装扮。 如今腕上这一抹红色,是唯一的点缀。 王蕴鲜少同她坐地这般近过,亦不曾见过言笑如此爽利的卢七。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大半洒在她身上。 王蕴突然便觉得这个国公府的幺女一下明艳了几分,素裳朱串,又净又妍。 “好看。回礼已经备下送去,姑娘不必操心。”王蕴扫了一眼,回到方才的话题,“公爷让我同姑娘支会一声,明个便让郑侯爷回明了陛下,接回郑四姑娘,届时让她专门给你赔礼。” 萧无忧拨着手钏,疑惑道,“不是陛下说,交我处理吗?” “是这话。”王蕴道,“所以公爷让我告知姑娘。” 萧无忧反应过来,不由气笑了。 这不是来问该如何处理,而是来告知如何处理的。 “容我想一想吧。”萧无忧捻着珠串。 王氏蹙了蹙眉,环顾四下不由压声道,“姑娘要想什么,你阿耶且为你想妥当了。” “妥当?”萧无忧轻笑了声,“我不觉妥当。” “那姑娘的意思,是要追究到底了?”王蕴摇头,“姑娘如今无恙,又进了宫,也算因祸得福。与其费神去纠结无关痛痒的往事,不若将心思多放些——” 她拉过萧无忧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天”字,方又道,“姑娘入宫七日,无名无号,据闻连天子面都未曾见过。” “再退一步讲。”王蕴笑了笑,“姑娘出身辅国公府,自当知晓祖上不成文的规定,卢 氏一贯礼让郑氏,弄僵了怕是祖宗面上不好看。” 萧无忧理正披帛,没接话。 “我这话,亦是公爷之话。姑娘且好好想想。”王氏轻叹一声,“时辰不早,我且出宫去了。郑家女一事,便到此为止了。” 王氏看始终不应声的人,合眼道,“希望,下次臣妾再有幸入宫,姑娘已是一宫主位。而不是居于这公主殿宇。” 萧无忧抬眸,终于开口道,“劳夫人给公爷带句话,卢氏礼让郑氏,是祖上遗风。但先人旧怨已了,今朝子孙新仇却未报。” “陛下予我的恩典,我会好好思量。” 王蕴原本已经松下的一口气,又重新提起,只定定看了对方半晌。 “夫人好走!” “你——”王蕴压下怒意,福身离开。 暖树迎早莺,春泥护新燕。 长生殿前院杨柳依依,阳光倾泻。后院碧塘水暖,鸳鸯成双。 萧无忧推开窗,看周遭场景。 物是人非。 变的不只自己一个。 琅琊王家将王蕴当作女公子培养的,不该是这么个路数。 “姑娘!”宋嬷嬷捧了盏梨羹送来,语带哽咽,“公爷为了让您尽早得宠,竟是连害您的凶手都不过问了。” 方才暖阁中侍奉在侧的,就她和琳琅两个,自然将话听了个周全。 萧无忧接过梨羹,有些愣神。 卢家子,萧家卢姓的子孙,更不该如此。 “老奴说句僭越的,公爷这是贪心太甚。”嬷嬷道,“既望着您早日得宠,又要搏那宽仁容人的名声。却不想您活至今日,并非郑家女手下留情,乃是陛下救得及时。如此宽宥凶手,姨娘若泉下有知,不晓得会怎样心寒!” 萧无忧一时无话,纵是得人所救,卢七姑娘到底已是香消玉殒。因缘际会,自己占了她一副身子重活一遭,总得为她作回主。 只是眼下,王氏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入宫七日都不曾见过温孤仪,且莫名被安排在这并非宫妃所居的寝殿。 不知温孤仪到底是何意思。 入宫前四日,他不曾来过也不曾召见过她。 第五日据守夜的宫人说,夜间他倒是来了,但在宫门前略站了站便走了。 昨个第六日,晨起内侍监来传,陛下过来用早膳。宫人手忙脚乱忙了一通,辰时末又传话不过来了。 萧无忧正愁时光蹉跎,只能被动接招应对,这厢王氏送来了现成的理由打破僵局。 于是,这日午膳后,她去了趟勤政殿,请求面圣。 十年时光流转,已是王朝更迭,君臣易位。 萧无忧殿前跪首,“臣女拜见陛下。” 温孤仪高坐龙椅,半晌道了声“免礼”。 “谢陛下。”萧无忧起身,直白道,“臣女从母家夫人处闻知,陛下许臣女处置郑氏女。不知可否现下就将她交给臣女?” 温孤仪的反应,比记忆中慢了许多。 萧无忧低眉等他回应,觉得时辰格外漫长。 很久之后,才听得一句,“你先回去。” 一下午没有旨意,日落月升又一夜。 直到翌日中午,内侍监来传话,道温孤仪恩准,三日后将郑氏女交由卢家七女。 内侍监不仅传了这话,还传了另一道旨意。 萧无忧跪接圣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旨意说,“封卢氏为长公主,封号永安,赐居朱雀街兴道坊公主府。” 10. 孤军 朱雀街兴道坊上的公主府建于嘉和十七年,历时两年半,完成了庭院假山、回廊水榭、殿宇亭台的建造。 嘉和十九年秋,萧无忧十四岁,温孤仪二十六岁,两人一道来过一回公主府。确切地说,是萧无忧拉他来的。 那会,帝后已经开始给她物色驸马。历了两场百花宴,忍了数年温孤仪对她的回避,萧无忧确定自己动了情。 府中各处细节还不曾完善,一应器物也不曾入府,施工未竣的林荫道上鹅卵石还不曾收拾妥当。 萧无忧拢在广袖中的手十指搅动,掩在胸膛中的心咚咚直跳。 秋风拂落枯黄的竹叶,从小公主眼前划过。 正打腹稿的人一惊,足下踩上鹅卵石,一个踉跄跌倒,幸得身畔人护得及时。 “伤着没有?”温孤仪俯身捏她足腕,抬眸看丈地处就有石凳,正欲将人抱起去那查视。却蓦然停下了揽腰的手。 “殿下能走吗?”他低声问。 萧无忧幼时学走路学得特别慢,四五岁了还经常平地打滑,一跌便哭个不止。温孤仪喜静,受不住她惊天东西的声响。所以但凡她跌倒,便箭步去扶。光扶也没用,小公主格外会撒娇。 “揉一揉,疼!” “你看一看啊,骨头断了!” “哎呀,扭到筋啦……” 久而久之,不用她说,为省事,但凡跌了,即便没事他也按揉,能走也抱着,偶尔爬山还背她。 只是自回皇城,他便再未替她做过这些。甚至,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般近地接触了。 小公主居高临下看他,“走不了,断了。” 温孤仪站起身,“不闹了,天色不早,臣送殿下回宫吧。” 秋阳当空,正是午后日头微醺的时候。 天色早得很。 萧无忧犟在那处,梗脖子扭头。 温孤仪也不说话。 两人僵了片刻。 温孤仪败下阵来,唤了声“殿下”,萧无忧不应。 温孤仪又唤“七七”。 两字经风即散,但小公主还是听到了,只压住上扬的嘴角,转头看他,“孤有话同你说。” 她伸出手。 男人蹙了蹙眉。 “真扭到了,不骗你。” 温孤仪四下扫过,园中无人,上去抱起她安置在石凳,“臣看看。”他半蹲在地脱她的足靴。 “正房三间,其中婚房一间,夫妻独居各一间。婚房居东,按规矩不能动,剩下南屋和中屋,你先选。” 天家公主告白的方式干脆直接,让人猝不及防。 温孤仪才脱下短靴,一手握着足背,一手还握着靴子。 话入耳,他也没抬头,只是将靴子重新穿回去。 “哎,你倒是给我捏捏。”萧无忧挣脱靴子,一用力脚咯在石子道上,蹭破一缕皮。 眼见雪白足跟泛起红痕,温孤仪本能地握上去,握了又觉得应该放下。到底没松开,他避过萧无忧,“臣去传太医。” “太医哪有你医术……”萧无忧回神,“你还没选,要哪一间?” “殿下说笑了,此处是您的府邸,这话该问驸马。” “孤不是在问吗?”萧无忧被他握在掌心的玉足脚趾卷起,慢慢搁在他膝上,见他没动,方凑身道,“师父,七七喜欢你。” 温孤仪看她一眼,垂下眼睑没有应声。 “温孤仪,孤要你尚公主。”萧无忧顿了顿,“你愿意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温孤仪回应她。 “这是什么话,你觉得孤以权迫你?” “不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孤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那便是从私情论?”温孤仪笑了笑,“如此,臣不愿意。” “为何?” “因为臣,不喜欢。” 温孤仪不喜欢萧无忧。 他原是回得如此清楚明白。 秋风散,春日现。 萧无忧坐在公主府的回廊上,环顾这座前生未曾来得及入住的府邸,不想重活一遭,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入住。 温孤仪封她做长公主,两人成了兄妹。 可是,何须受他赐封,她本就是公主。 这处,本就是她的府邸。 萧无忧抓在手中的鱼食被捻的愈发细碎,须臾松手,似指间沙流散。 她深吸了口气,嘴角噙笑往湖中撒了一把鱼食,目光落在手腕间那串红珊瑚莲花手钏上。 新朝立足才三年,那把龙椅温孤仪不见得能坐的多稳,他手上所有,不过是十年里培植起来的兵甲和昔年门客。至于兵甲,当还有部分乃萧邺旧部。 而朝臣大致可分为两派,以卢氏为先的世家门阀,和以裴湛为首的寒门清流。 萧无忧抚摸着腕上鲜红剔透的手钏。 裴湛担的是四品御史中丞一职。此乃天子近臣,掌兰台秘书,内涉帝王私事,外领监察百官。 若是将此人控制得当,来日还可以刺探更多机要。 譬如皇嫂崔氏带着遗孤失踪,三哥在战场下落不明,如此萧家嫡系,温孤仪不可能不追查斩草除根…… 但这些没法放到明面上,少不得需要通过御史中丞去办。 裴湛便是一颗极好的棋子。 突厥七年,萧无忧学会了隐忍和远谋,但最擅长的是保命。 便是眼下,她闻声望去,禁军将正押着一女子过来。 乃郑盈素。 人在身前立定,萧无忧掀起眼皮看她。 碧玉年华的姑娘,被关了月余,虽不是牢狱之苦,但也瘦了一大圈。往日的骄纵气退去大半,只怯怯站在一处。 不想须臾,却又傲然起来,冷哼出声,“你还没死呢?” 萧无忧叹,一时不知该感慨是卢七姑娘实在太好欺负,还是这郑四姑娘太过跋扈! “拖你的福。”萧无忧笑了笑,问,“会凫水吗?” 郑盈素剜她一眼,倒也聪慧,“你想把我扔下水?你试试!” “陛下说,把你交给孤处置。” “这是给你辅国公府颜面罢了!”郑盈素不屑道,“你可别忘了你祖上规矩。” 萧无忧又喂了一把鱼食,“前些日子令尊至辅国公府提醒过了。” “记得就好。”郑盈素再哼一声。 萧无忧拂净掌心鱼食,看了眼面前人,谓左右道,“扔池里去。” 公主府养鱼赏景的池塘,比不得沁园连接活水的长湖,除却中央其余四周不过四尺余深,郑盈素下去站直了身子,才到她胸颈处,根本淹不死她。 只是到底是养在闺中的小姐,被关了一月,眼下又是客地被人推下水,除了拼命挣扎哪还有什么神思思量,水深水浅。 “卢七,你别忘了我长姐乃帝妃……纵是今岁选秀,亦是我阿姐协理。你、你最好掂量着!”郑盈素在水里扑腾乱划,仰着脖子嚷道。 才拿着网杆压人的婆子们经这提醒,不由怔怔住了手。 “混账东西,长公主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喊的!”宋嬷嬷呵道,从婆子手中夺来网杆,一下拢住郑盈素脑袋,“咣咣”几下将她盖入水塘。 萧无忧有些惊讶宋嬷嬷这麻利的身手,只从琳琅手中接来帕子擦去掌心灰尘,待嬷嬷又连扣几下,方制止住,“她说的当真?” 宋嬷嬷喘了口气,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那、要不再去问问陛下的意思?”萧无忧半惊半怯。 “你去吧。”萧无忧接过网杆,冲着琳琅道,“你嘴皮子不差,且容嬷嬷歇歇。” 水榭上主仆种种举止,被水塘中缓过劲来的姑娘听去些,顿时引得她桀骜满怀。 她意满,萧无忧便顺着她,气短些。 只握着杆子有气无力地扣着,不多久被郑盈素掀开网罩,直接连杆夺去扔在一旁,溅起水花无数。 “没用的东西!”郑盈素翻着白眼笑她。 萧无忧也不反驳,当真一副怯懦样,无措地干受着。 宋嬷嬷叹了口气,这好不容易才伶俐些,到底不经事,只一挥 手,又抢了另一个健仆的网杆,扣了郑盈素一竿子。 方道,“长公主慈悲,却容不得尔等顶撞!” 转身又悄声安慰,“姑娘,不怕的。” 萧无忧点点头,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梅姨娘身边,竟有这般厉害的人。 水塘中郑盈素摸出了门道,站立了起来,只是被侍卫扣住不得动弹。 萧无忧倚在廊上用梨汤。 四月天,柳絮飘飞,卢七随时可能发作哮症。 日高风歇,水面涟漪平。 一时间,府中仿若时辰静止,人和物都一片寂静。 萧无忧仰面观流云,耳垂微动,听得清晰,亦看得清晰。 府墙外,树枝晃动,枝叶轻颤,是暗子离去的声响。 大抵觉得府内都是深闺妇人、寻常侍卫,无人有这般耳力和心思,大意了。 公主府同皇宫离得不远,琳琅马车往来不过大半时辰,便带回了温孤仪的话。甚至还带来了裴湛。 裴湛一身绯红官袍,腰间金革,革下银鱼带,外搭獬豸补服,端的是清正不阿,明辨曲直。 “臣,拜见长公主。”裴湛躬身见礼。 萧无忧搁下碗盏,道了声免礼。 这一幕刺激了郑盈素,她尚且如此狼狈站在水中。 “长公主,陛下口谕。”裴湛顿了顿。 换萧无忧跪下,郑盈素面色好看些。 “公主府中人事,皆由公主做主。”裴湛将话道来。 “永安遵旨。”萧无忧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的滴漏,不疾不徐道,“把人推去塘中央。” 塘中央是唯一深过六尺、没过头的地方,勉强比拟沁园的长湖。 “你敢——” “陛下盛宠我阿姊,怎容你这般辱我,别碰我,谁敢、敢碰我……” “孤月前落水,在湖中挣扎半盏茶的功夫。如今较之当日,气温高了不少,按理郑四姑娘当多受一些时辰,然方才已被孤用网杆扣过,如此两厢抵去,还是半盏茶的功夫。” 萧无忧望着池塘中不断扑腾,只剩半个头颅的人,继续道,“有劳裴中丞监督,半盏茶后,生死天定,捞她出来,送还母家。” “臣领命。”裴湛抬手,示意随行的部下办事。 “裴中丞用盏茶吧。”萧无忧给他斟茶。 “臣谢过殿下。” 两人坐在廊下,并无多言。 “兄长。”半晌,随着嗓音多出一抹甜糯,萧无忧原本平静冷漠的面容扬起两分娇嗔妩媚。 她伸出手指向裴湛肩头,裴湛依礼往后让了让。 萧无忧并没有摸上去的意思,只定在虚空,轻声道,“兄长身上沾了柳絮,拂一拂。” “姑娘小心!”琳琅侍奉卢七多年,对“柳絮”二字比卢七本人还敏感,闻得声响便箭步上来一把拉起主子护在身后。 “可触到?”裴湛拂了一半反应过来,只一把扫过些许残絮拢在掌中。 萧无忧掩住口鼻,摇了摇头。 春光潋滟,芙蓉面上唯一露在外头的一双眼如水脉脉,又哀情楚楚。手腕间红珊瑚莲花钏婉转流光,映着她一张欺霜赛雪的脸,好似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那一点红,是唯一色泽,亦是唯一倚靠。 “中丞,时辰到了,那郑四姑娘已经不省人事。”部下匆匆来报。 “正常施救。”裴湛回身道,“长公主去内室歇息,此处腌臜,臣处理便可。” 萧无忧咬了咬唇,嗓音有些发颤,低声道,“我到底没事,也出气了,劳兄长尽力。” 裴湛还未从萧无忧片刻前处理郑盈素的凌厉中反应过来,这厢又见她截然不同的神色,只顿了顿,颔首道,“公主心慈,臣有数的。” 萧无忧莞尔,拂袖穿廊离开。 裴湛目送人远去,尤觉恍惚。 三年来,他都觉得卢七木讷内向,乖巧平淡,如一张白纸简单。然近一个月,唯二的两次见面,他突然觉得她更像一个谜。 他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11. 昭仪 萧无忧从廊下过,余光扫过不远处岸边正被施救的人,嘴角淡淡勾起。 不论郑盈素生死几何,这厢卢七的仇已报。而她亦借惩罚郑盈素的档口,探出了温孤仪对卢七的底线。 显然要胜过郑盈尺。 郑盈尺乃贞德元年封的三品昭仪,是如今后宫品阶最高的妃子。在入宫前,萧无忧原就有所了解的。 且这人,同她原是旧时。 所以今朝卢家女进深宫,郑家女已无价值。 确切的说,是郑氏一族的价值于温孤仪而言,基本没有了。 五大世家中,卢氏且不提,如今押在她身上。王氏与卢氏一体。谢氏半归隐,朝中无人,有爵而无职,崔氏因先太子妃之故,已经分崩离析,族中子弟十中八|九生死不明。 世家不堪用。 萧无忧顿下脚步回首正指挥施救的人。 如此便剩这寒门清流。 她的眸光重新落在手腕间的珠串上,数日来因莫名被封为长公主的忐忑,在这厢少许理清朝局、定下自己来日路走向后,终于有所纾解。 * 郑盈素没有被淹死,受完罚吊起一口气被送回了宣平侯府。 裴湛回宫复命时,郑昭仪正在御前侍奉笔墨。闻言原本梨花带雨的面上入鬓长眉重新有了飞扬的姿势,一张烟雨面庞如同明月拨开浓云,又变得皎洁。 来不及抹泪,只匆忙跪谢天恩。 已是日落时分,余晖洒在殿中,御案后持笔阅卷的人半身渡满光晕,柔和清贵;半身拢在阴影里,辨不出喜怒。 温孤仪也没抬头,只道,“你父亲年迈,姊妹如今又伤了,且回去照看段时日。” 郑昭仪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赐宫妃归母家,体恤亲人,这话听来皇恩浩荡。 但郑侯爷今岁才四十又三,不过中年,如何便是年迈?姊妹受伤,那伤分明是天子允许下的惩罚所致。 更有甚者,哪有宫妃归家不计时日的? 确切地说,是没回宫的时辰。 郑昭仪忍住周身战栗,鼓足勇气道,“那、不知妾何日回宫?” “且看你自己。”温孤仪换了本奏章,继续批阅。 郑昭仪愣在一处,目光落在温孤仪刚刚搁置的奏章上。那本奏章没有放在其他批阅完毕的同摞上,而是搁在了一本寸厚的账册上。 那本账册是一个时辰前,她父亲奉上的。 里头是他们郑氏私库的银两,用来换胞妹性命的。 奉给君上多少,郑昭仪并不清楚,但看当下光景,自然没填足天子胃口。 郑昭仪有些灰心。 这些年,她、她郑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过来!”温孤仪放下笔,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笑着朝她招手。 今岁三十又七的男人,放在红尘俗世中已不算年轻。但他出身方外药师谷,秉承了师门脱俗的甘冽气息,纵是天生一副浓丽皮囊、深邃轮廓,也被淡化晕染了几分,平添一股温润。 尤其是笑起来,多出一分恬淡,少去三分帝威。 望之更是要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郑盈尺当年头一回遇见温孤仪,是在还未挂匾的永安公主府门前。彼时他还是前朝太傅,皇子之师,身上更多的是儒生的书卷气。 温孤仪被那个帝国的明珠气鼓鼓推出府门,郑盈尺的马车从道上过,差点撞到他。 他反应极快,避身稳住马匹,护了彼此周全。 他拱手致歉。 她一眼万年。 后来再有接触,是公主和亲后的第四个年头,亦是温孤仪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执帝国兵甲,乃东宫门下首席,正筹资预备同突厥的战事,满眼都是志在必夺的决心。 连笑都从惯常的礼仪增添了真实的情感。 郑盈尺,实在慕极了那样的笑颜。 她与永安公主同岁,曾陪侍公主一道赴百花宴。 公主摇着团扇蹙眉,“哪个好看了!孤的师父才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 郑盈尺道,“公主择驸马,当德行在前,容色其次。” 公主抵扇半遮面,“就这么看,能看出何品德,还不是看脸。” 后来遇温孤仪,郑盈尺方叹,公主果真金口玉言。 只是他带着情感的笑,仿佛全部耗尽在了那场战事中。 数年来,纵是翻云覆雨间温存,她也不曾见过他真实的笑意。 温孤仪却在此时笑得深了。 郑盈尺便鬼使神差地上前。 “再近些。”温孤仪淡声道。 郑盈尺又进两步。 “日暮晚风,别染了风寒。”温孤仪给她掖了掖披帛。 郑盈尺心中回暖,福身吐了个“谢”字,没能吐出后头的话。 温孤仪扶正她,抽了她袖中帕子给她拭面,来回擦拭眉宇中央。 前朝遗风,高门女子皆在眉心作花钿,宫嫔更是绘的种类繁多,极其妍美。郑昭仪独一份,每日皆由天子绘花钿。 然她眉心所现,并非牡丹、芙蓉、梅花等各类花色,而是一颗朱砂痣。 天子道,只她不同,以示圣眷。 又道,此一眉心痣,非死不拭,至死永存。 后一句,仅帝妃二人知。 眼下被抹痣,郑盈尺顿时清泪若碎珠,双膝曲下。 然温孤仪并没有让她跪,掌在她腰间的手稳稳托着,只将帕子搁在案上,“朕盼你早日回来。” 寥寥数语颠倒生死。 太傅府两年,后宫三年,五年过去,依旧伴君如伴虎。 郑盈尺半点摸不透他心思。 譬如这一刻,只呆呆望着他。 “允你回去,无需这般动容。”温孤仪顾左右而言他,给她抹泪,又将帕子递回去,“朕自然盼你早归,你不才给朕择了不少宫嫔进来,后宫还需你打理。” 郑盈尺抖着手接过帕子,低声道,“妾遵旨,定不负君恩。” 她被侍女搀扶出殿,就差整个身子软倚在侍女身上,手足都是软的,哪还有走的力气。 内侍监识趣地端来一盆水,给温孤仪净手。 “给中丞赐座。”温孤仪拭完手,转身问道,“她怎样?” 裴湛道了声谢,自然明白问得是卢七。 她怎样? 裴湛将公主府的场景在脑海中过了遍。 处置郑盈素可谓干脆利落,分寸得宜;处置完却又惶恐不安,忐忑优柔。他总觉这不似卢七本来性子,亦或者丧母后变了性情。 但总归她留他的最后印象是疲累哀愁,手软心慈。 裴湛便只将这重说了。 温孤仪默了默,“你在,她还怕?” “到底是深闺女郎,虽生了气,但看着那厢一个活生生的人,十之八九可能丧命在眼下,多少总有些怕的。”裴湛顿了顿又道,“臣回来时,殿下已经回了内寝歇息。” 温孤仪一时没有言语。 裴湛意识到君上的问话,觉出别的意思。 遂道,“卢七姑娘本就格外胆怯些,素日言语都低声细语。” “你倒是了解她。”温孤仪回神,笑道,“怎就非要退亲,原也是极匹配的一桩婚事。” “前两年,初时为着冲喜,她来家中多些,后来祖母喜欢,便也常邀她。臣与殿下多少接触过。”裴湛磊落道,“臣只是觉得婚约一事,总得两情相悦的好,故而感念殿下救命之恩,却也不敢耽误公主姻缘。” “朕略有耳闻,长公主对你是满意的。” “正是如此,臣更不敢欺瞒殿下。”裴湛起身跪首,“陛下容臣一言,长公主或许昔年对臣生出一些情愫,但时光荏苒,近一年里公主已经情淡许多。上月里,更是辅国公夫妇亲来退婚。家母终有愧疚,认了长公主作义女。如今公主且带着认亲的手钏,情已释怀。” “跪着作甚!”温孤仪抬手示意他起身,“朕封她为长公主,他便是朕义妹。即便还对你有感情,也不当什么。朕赐婚便是!” “陛下!”裴湛一惊,只又欲跪首。 “起来起来!”温孤仪忍不住笑了笑,“朕看出来了,你是真不愿意。” 裴湛不置可否,只低眉勾了勾唇。 是真不愿意。 夕阳敛起出最后一抹霞光,宫人掌灯。 温孤仪的面容明灭不定。 他想起不久前暗子的回话,说长公主胆怯,站在高地还让落水的郑氏夺了网杆,被怼一句便怯怯不敢言。 这厢,裴湛又言其后怕不安,手软心慈。 到底不是她。 她,心善是有的。 胆小可从没有过。 便是担着师徒名分,她也敢说,“温孤仪,孤喜欢你,你尚公主吧。” 他不愿意,她便直接将他推出府门。 差点让他被过往的车驾撞到。 饶是如此,闭合的大门也没有再开启。 至他五个月后去寻她,都未肯再低头示好与他说一句话。 那样明朗,又那样骄傲。 “砚溪,你见过永安公主吗?”温孤仪问道。 裴湛眉宇微蹙。 “不是如今公主府的那位。”温孤仪低垂了眉眼,眼尾晕出罕见的红,“前邺和亲的公主,被朕一箭射杀的永安公主,你见过她吗?” 殿中又是几息静默。 原本静燃的烛火轻轻摇曳,转瞬又静下。 如同状元郎拢在袖中的五指,在曲卷成拳的一瞬凭理智重新舒展开来。 裴湛平静道,“臣不曾见过她。” 12. 自救 四月上旬,郑昭仪回母家的第六日,胞妹不治而亡。 三朝发丧,鼓瑟哀乐,传了半条朱雀长街。 宣平侯府同公主府都在兴道坊。 丧仪队伍从公主府门前过,哀乐声陡然升高,队伍慢下步伐,原本一盏茶的功夫直番了一倍时辰,方哀哀戚戚走过。 尤其是给胞妹扶棺的郑昭仪,更是一直盯着“永安公主府”五个大字,直到队伍拐道,方收回了目光。 “你去把本宫的话再叮嘱一遍给侯爷,告诉他切莫再起动长公主的念头。”郑昭仪想起数日前的事,心下难安,只悄声对贴身侍卫言语。 * “姑娘,不若趁着现在声小,去榻上躺躺,一会子回来还得奏呢。”琳琅瞧着萧无忧面上掌印消肿些,又扫过滴漏,距离用过午膳已有一个时辰,遂吩咐侍女将梨汤捧来。 四月里,正是柳絮漫天飞的时候。 往昔每年的三四五这三个月,卢七都是避在府中,躲避花粉飞絮,一日两次用梨汤清肺,如今亦是如此。 萧无忧捧着梨汤,一时也没应声。 琳琅又拿了个拨了壳的鸡蛋给她面上继续揉着,小声道,“那姑娘可要抄会心经?” 萧无忧握着汤匙,愣愣搅拌汤水。 “姑娘可是在为郑四姑娘伤感?”琳琅有些心焦,只示意常姑姑将书籍笔墨寻出,安抚道,“原也怨不得姑娘,她自个身子经不起罢了。您别将公爷的话放心上,郁结肺腑反伤了身子,别引出哮症……” 琳琅说不下去了,一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安慰。 半个时辰前,卢文松来了公主府。 卢文松前些日子回了范阳祖宅祭祖,昨晚才回的长安,知晓郑家女亡故的消息。今个散朝后径直来了公主府,对这个幺女一顿斥责。 先是说郑家如今子嗣单薄,这代嫡系只二女一子,一子早夭,长女已入天家,唯剩幼女,却又送了性命。 道是全因卢七气盛,不顾祖宗规矩,一意孤行,不念世家情分,胸襟狭隘;又道梅氏宠女过度,如今初获天恩,便生出如此骄纵狂妄的性子,视人命如草芥……因幼女默声不语,便更加激恼他,如此刺激下,直扇了她一巴掌。 眼下萧无忧脸上还残留着五个红肿的指印。 萧无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看他的眸光几经变幻。 卢文松到底头一回动手,还是面对着素日里最听话柔顺的小女儿,不由愣了片刻。方抵着后槽牙道,“休以为得了个公主封号,便是天家人了!除非当真入了皇家族谱,否则无论何时,目无宗族家规的东西,为父都能打得…… 如此,拂袖含怒而去。 萧无忧便在临窗榻上一直无声坐到现在。 “姑娘——”琳琅端过梨汤,小心翼翼喂她。 汤匙到了唇边,萧无忧才反应过来,只重新接过,垂眸饮汤时方见到案上的纸笔经书,不由冲侍女嗔笑。 “既怨不得我,我抄它作甚!”萧无忧用汤毕,揉了揉疼痛稍减的面庞。 若是此刻坐在这的是神魂俱在的卢七,郑四姑娘大抵也不会埋骨黄土。 卢七会乖顺听从父母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闷声咽下委屈。 这、涉及生死的委屈。 只是如今魂魄换成了萧无忧,她自没有这样的胸怀。 半晌失神,原也不是为了纠结此事。 而是卢文松最初论及郑氏宣平侯府的话,让她想的多了些。 郑宥献子嗣单薄,如今嫡系一脉断绝。 加之不久前她自个的推论,郑氏在君前已经无甚价值。 如此两厢结合,当是逼狗入穷巷,怕会咬人。 纵她如今镀了层长公主的金身,怕眼下也已经入了险地。 毕竟她历过类似的事。 当年在突厥时,挑拨老可汗墨勒的两个儿子内斗,之后将锅扔给他的庶母左阏氏,致使左阏氏三族被夷。 后来宗室子蓝祁上位,俟利发曾言,若非当年墨勒可汗膝下嫡系儿孙灭绝,他无论如何不会动左阏氏。 毕竟左阏氏余威尚在,母家亦有雄厚的兵甲。 实乃断人子嗣,将老可汗逼急了。 萧无忧眺望窗外朗朗白日,虽说她惩治郑盈素时未曾手软,但不得不承认心中总觉她不至于这般溺亡,还有便是郑宥献儿子早夭亦不是她所知晓的。 如今若是郑宥献真有杀心,她防不胜防,唯有破之乃是上策。 萧无忧素指扣着桌案,开口道,“琳琅,你和常姑姑带着丫头们都下去吧,我一人躺一躺。” “那奴婢在外头守着您,这四月天您睡着了偶有咳嗽。” 萧无忧摇头,“你同常姑姑去后头西厢房给我备药浴,仔细些,我醒来泡汤解乏。” “还有!”萧无忧拦下琳琅,“去把侍卫首领叫来,我有事吩咐他。” 侍卫首领来得很快,萧无忧吩咐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繁琐些。 让他们去府门口清道。 一来素皤播散门前,她忌讳。 二来丧仪队伍免不了还要从她门前过,且行与方便。 首领道,“如此内院卫兵尚且留着,外院的去打扫即可。” “都去!”萧无忧蹙眉道,“早完成,孤早些心眼俱净。” 午后阳光热烈,微风轻摆。 转眼,内院只剩了萧无忧一人,静得可以听清风吹花瓣的摩挲声。 萧无忧立在院中,看周遭地形。 院门在南,其余三边皆是矮墙,东西两边是弄堂,北边是个空院,有一扇隐门,出门不足一里是朱雀街后街,再往后便是平康坊。 时下女子好胡风,多作男装打扮,卢七自有不少成套的胡服。 萧无忧换下一套,脚上踏着大一码的双弯头靴,戴帽遮纱提气往东边墙跃去,四下观过墙外无人。遂翻墙掉头,控着力道往院中梧桐树上射出一柄弯刀。 只是刀并不曾盯着树干上,只沿着树干落在地上。 萧无忧甚是满意,从墙头跳入院中,换好原本的衣衫后,奔去捡起弯刀站在寝殿门口将自个左臂划破,然后将带血刀刃沿着树干痕迹重新划出血痕。 待这些做完,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虚汗。 昔年练武的心法要点尚且烂熟于心,实在卢七姑娘的身子羸弱不堪,又少于锻炼。 萧无忧叹了口气,忍着发酸的牙齿回到门边,一边呼救一边仓皇奔逃…… 待府兵入内,侍婢女赶来,她已经捂着左臂鲜血淋漓的伤口跑出内院,跌跌撞撞到了正堂。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青天白日里,长公主遇刺了。 不到半个时辰,便惊动了京兆尹,又一炷香连着大内都惊动了。 京兆尹来了人勘查现场,大内来了太医看顾公主。 长公主左臂被利器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虽是皮肉伤,却也不浅。太医包扎上药,甚是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只是长公主被吓得不轻,倚在乳母怀中神情呆滞,颤颤不能言语。 京兆尹便也问不出什么话。 只待问过府中各处管事,又结合现场状况,血流痕迹,有了大概的推测。 刺客当是监视公主府许久,趁着府兵都外出清道、内院空无一人护驾的空隙,于东墙以刀刃为暗器伤到公主。 却不幸偏了准头,刀从公主臂上过,又泄了力道,如此没能盯死在树干上。 永安公主闻言,终于有了些反应,只断断续续呢喃,道是本想午歇,实在胸中憋闷,出来透口气,不想在门边…… 萧无忧回应这话时,裴湛亦赶来了。 今日他本休沐在家,萧无忧的事传到大内,陛下正处理军务脱不开身,遂命内侍监传话让他过来看看。 裴湛武状元出身,内家功夫外家门路比谁都清楚,只象征性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依旧惊魂未定的人身上。 裴湛压了压嘴角,“这案子裴某接了,直达御前,江少尹无需 过问了。” 江少尹江岸如是他同期探花,脑子自然好使。 今日这桩案子,总不会是盗窃为财。能对长公主动手的,左右一个“仇”字。 然这长公主乃养在深闺的女郎,能与何人有仇? 举长安能想到的,便是同宣平侯府的“情仇”了。 一个国公府,一个侯府,且卢七姑娘如今还顶着长公主名号,便又算作了天家人。 如此烫手的山芋! 江岸如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裴中丞。” “江大人。”长公主这厢已经回神许多,只低声开口,“孤府中横遭此事,不知可否多派些人手。” “江大人稍后且与南衙军李将军说一声,让他们那处拨人手来即可。”裴湛接过话。 萧无忧掀了掀眼皮。 南衙军统领宫城和京城全部治安,比京兆尹更上一层。如此动用他们的人手,无异告诉整个长安权贵,长公主遇刺,陛下尤为关切。 她通知京兆尹,本就是为了将事闹大,不想裴湛又推了一把。 至此这事了结的差不多,京兆尹与太医一同告退。 裴湛沾着个义兄的名头,留下多陪了会。 府中人各司其职,裴湛送萧无忧回寝殿,贴身侍者泡茶的泡茶,煎药的煎药。 殿门口回廊下就剩下他俩人。 “三年来,臣竟未发觉,殿下原是习武的,身手不错。”裴湛隔着三尺宽距,帮她扶正左臂绑带的位置,也未容她言语,只将声音压的更低,“长公主所虑的事,如今已经了结,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以后,莫要这般铤而走险自伤了。有事,着人通知臣便可。” 裴湛守着君臣之礼、男女之防,话说了几重,双眼却不曾直视萧无忧。 然萧无忧却直直盯着他。 从他吐出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结束良久,她倚着廊住一瞬不瞬看他。 直到裴湛垂目退开身,方挑眉道,“裴中丞监视孤?” 这半日闹腾,他来此一趟。 圆了这内院刺杀细节处的不合理,帮助做大声势,这厢又好意提醒,她都视作不见,偏挑了最刁钻的一处,拿来反客为主。 “若是陛下的意思,孤无话可说。”萧无忧往日光处侧过身,一手扶在额头上,似要掩去面上指印,“孤虽出身大族,裴中丞也看到了,真遇事得罪了人,却也无后盾可依。一点伎俩,功夫或者心思,只为自保罢了。” 虽是计,但血是真的流。 裴湛扫过她面庞,失血后的苍白,将未消的红印衬托的愈发明显。 “殿下的脸——”裴湛心口一紧,如今敢这般折辱她的人,寥寥无几。 思及见到见到卢文松从府中出来…… 怪不得,要说无后盾可依。 “让大人见笑了!”萧无忧嘴角噙笑,眼眶却忽的红了。 “殿下为自保,臣为保人。”裴湛这厢认真看了她一眼,同她眉眼对上,“臣同郑家的交集原比殿下深,清楚郑侯为人脾性,故而这两日多留心了您府上。” 萧无忧眉宇松动些。 “殿下不欲与人知晓的事,到臣这便结束了。”裴湛安抚她,“您安心养伤便可。” 萧无忧眼中攒出一点光亮,抚着腕间手钏低声道,“多谢兄长!” 裴湛告辞的时候,萧无忧依旧坐在回廊下歇息。 拐道口,裴湛没忍住带着愧意多看了她一眼。 数日前勤政殿内,烛火高燃间,陛下与他道,“你未见过永安公主,当真可惜了。卢七姑娘有她七分容貌,若多一颗眉间朱砂,便可以假乱真。” 夕阳落下,烛蜡燃起。 裴湛搁下点朱砂的笔,细看刚刚画好的人。 半晌后,他将绘了近一个时辰的丹青投入炭盆中,看火苗一点点吞噬画中人,不由垂眸笑了笑。 他这一生中,曾遇见过永安公主两回,但都不曾看清她容颜。 原来,公主是这般模样。 13. 银库 这夜注定无眠。 永安长公主遇刺一事由京兆尹、南衙军两厢经手,到晚间时分,便已经传遍长安城。 当事的几位,除了裴湛处理完之后便在灯下静心作画,未作他想,其余都心神不定。 温孤仪听了太医的汇报,不过是一点皮肉伤,加之他这日左臂亦莫名生疼,遂止了脚步,压下了前往探视的心。 辅国公府卢文松处,是心有愧疚,原在他离开未几便出了这样的事,想必是寒了心,所以宁可直接寻京兆尹,也不肯传话回府邸。只是想的再多,到底不曾前去探望。 而宣平侯府,乃最为不安,争吵格外激烈的。 一日丧事毕,本已疲乏不堪。 但府中书房内,烛火高燃,一声声传出的都是郑昭仪隐忍又气恼的质问。 三日前,四月初十,郑盈素入殓当晚,郑宥献便派了杀手行刺永安长公主。 郑宥献的心理再明显不过,于旁人眼中,永安长公主唯一结仇的只有郑家女,郑家再恨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动她。而他丧女当日,合该提不起这等心思。如此出其不意,反其道洗清嫌疑。 不想十六个从江湖绿林请来的高手,却连公主府外墙都不曾摸到。而翌日宣平侯府门上却插了一支短箭,钉着一张字条。 “城西乱葬岗收尸。” 郑宥献暗里着心腹前往,发现竟是那十五个江湖高手的尸体摞堆叠放着。 “阿耶!我知道您在意的事,左右是如今郑氏正支嫡系已经不复存在。可是您当初既打算将阿妹当作女公子陪养,便不该那般骄纵她。”郑盈尺用簪子拨了拨灯芯。“旁的不说,且说她与裴家的婚约,要是当日不任性退去,如今朝堂上我郑氏便该如日中天,而不是此刻除了银库,旁的再无价值。” “够了!”郑宥献扔了茶盏,“你胞妹才入黄土,尸骨未寒。你为阿姊,便莫在她身后再这般说她了!” “阿耶,素素本可以保住一条命的。”郑盈尺话语缓和了些,“陛下关了她近两月不曾动她,您心知肚明他要的是何物!” “偏奉到了御前,又不诚心奉足了。与其眼下痛恨害她的人,不若自省。” “放肆!”郑宥献怒目,“你阿妹为人所害,你却反来责备为父!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郑盈尺望着一下苍老许多的父亲,合了合眼缓声道,“素素被罚那日,您奉上账册离去不久,裴湛便被派去了长公主府。明面上,是公主府着人来请。实乃纵是公主府不谴人来,陛下亦会派裴湛前往。陛下原是给素素、给我们郑氏留了后路的。” “后路?”郑宥献眯浑浊的眼,“什么后路?” “裴湛前往,除了随行属官,还带着太医。”郑盈尺回忆道,“原本我以为是陛下观我面,天恩浩荡,如今想来根本不是。那日侍奉在殿的太医是专治外伤感染的刘太医,可是后来却换成了并不精于此道的王太医。” “您请的医官不是说了吗,素素致命处不是单纯的溺水染风寒,是她在沁园受罚背上鞭伤裂口遇水感染。” 郑宥献闻至此处,不由委顿下来,良久才出声,“按你的意思,是陛下看了账本,不满意,所以换了太医,断了素素性命?” “他也不避你,还谴你归母家。明着隆恩浩荡,实乃借你口与我辨析厉害?” 郑宥献胸口起伏,尤觉阵阵寒意。 “陛下想要从我们郑家得取什么,阿耶再清楚不过。您若彼时干干脆脆地给了,或许素素还能……”郑盈尺轻叹一声,苦笑道,“罢了,逝者已矣。若说阿耶当真有错,也不是错在眼前,乃是更久前。” 郑宥献猛地抬头看她。 “难道不是吗?若是前朝先帝那会,您没有站错队,听女儿的话把银子尽数给了当今陛下而非太子,如今何至于此?” “你——”郑宥献一掌拍在桌上,却又无力反驳。 郑盈尺丝毫无所顾忌,只继续道,“阿耶依旧可以藏着掖着,守着金山玉瓦,但是且想一想是否能有命有运在如今天子足下安身?” “您已经失去一子一女,难道连最后的一个女儿也不要了吗?”郑盈尺伏在郑宥献膝前,软声道,“女儿此番归家,回宫日期不定,陛下说一切皆由我自定!” 郑宥献听得懂这话,原就黯淡的目光又失神几分。 郑家祖上乃商旅出身。 士农工商中,原商人是最不被重视的,只因昭武女帝海纳百川,广招各流人士,唯才任用,方有郑氏脱颖而出。 只是百年来,到底只有一个昭武女帝,如此便也只有一个郑氏。 先祖几代累计的财富,捐官换爵,方有近数十年的辉煌。 如今让交出全部家财,郑宥献自然抠抠索索。 “如此交出,我郑氏宣平侯府便可被任意拿捏,再无倚仗之物!”郑宥献喃喃道。 “阿耶缘何如此执念?您以为不交出,便可倚仗吗?”郑盈尺嗤笑道,“您想想,为何陛下会不满意您给的账册,说明他根本就是知晓我郑氏家底的。而素素身死,当是陛下杀心已起,左右不过是他顾着女儿颜面,不想郑氏流太多血罢了。” “阿耶,您再想,若此刻将银库交出,女儿便还能留在后宫。他日诞下子嗣,郑氏门楣便依旧在,甚至会有更大的荣光!” 郑宥献垂眸不语。 “自然,阿耶也可以赌一把,压上女儿和全族的命运,赌陛下的不敢。” 烛泪低落,月影偏转。 郑宥献终于开口道,“今岁陛下又纳了那般多人,还有一个卢氏莫名其妙地成了长公主,你便这么自信?” “五年了,你连一儿半女都不曾诞下。” “所以啊阿耶,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思路,别同陛下犟着来。他到底是天子,总不会喜欢唱反调的人。”郑盈尺咬了咬唇,“再者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女儿择中的,自然听话。” “至于卢氏成了长公主——” 郑盈尺神色黯过一瞬。 “阿耶今朝若是得手,便也罢了。既三番两次失手,以后也莫再起心思。帝王榻,总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她想起温孤仪给自己绘的 眉间朱砂,想起上月里去长生殿外偷看到的卢七的那张脸,再回想昔年永安公主容貌。 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 她认了。 “不管你信与不信,今日公主府刺客一事,与为父无关。”郑宥献话到此处,亦是心惊。他如何不知此等事只能一击成功,若失手再无二次得手的可能。 而今日公主若是真为旁人所刺杀便也罢了,若是一场敲山震虎,那么卢七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他亦不敢再造次。 “罢了,一切都听你的。”郑宥献长叹一口气,起身至秘室暗格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交予女儿。 打开盒子,里头是三把钥匙,一本两寸后的账本,以及一张羊皮地图。 翌日没有早朝,勤政殿中的帝王却早早起身,翻看面前之物,甚是满意,连臂膀莫名的疼痛都冲淡了许多。 裴湛将将被传唤而来,见此只拱手恭贺圣上。 “赐座!”温孤合上盖子,笑道,“朕闻你上值了,伤没好利索大可歇着。” 裴湛摸了摸胸口,乃前些日子夜屠郑氏的杀手所致,“谢陛下关怀,一点皮肉伤,再过几日便愈合了。” 温孤仪点了点头,蓦然想起卢七的伤。 “陛下传唤臣,不知有何要事?”裴湛恭谨道。 温孤仪回过神来,指指案上盒子,“昨个连夜送来的,昭仪事情办得麻利,朕便给她个殊荣。由你中丞前往宣旨,觐郑昭仪为郑娴妃。” “臣领旨。”裴湛起身接过圣旨。 “还有,除了旨意,你把剩下一颗人头也一并送去。”温孤仪尚且笑着,话语却带了两分寒意,“郑宥献是真能耐,女儿入敛当日,就能着人寻仇。连朕都疏忽了,未防他这层。幸得你多留了一个心眼,护住长公主。” “臣明白,即刻去办。”裴湛握着圣旨,躬身告退。 这日,在郑家次女丧仪后的第二日,宣平侯府便迎来了天恩。 只是郑娴妃领旨领得背生冷汗,诚惶诚恐。 待裴中丞身影消散,她与父同观木盒中圆滚滚的御赐之物,半晌方低声道,“阿耶,你若有太子妃崔氏的下落,且一并告知了吧。” 父女二人只当那十六个杀手被杀一事,乃出自温孤仪之手,不由心下愈发胆寒。 郑宥献攥着濡湿的拳头,无奈摇首。事到如今,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他是真的没有半点关于先太子妃的下落。 当年,太子府被温孤仪屠戮,当日便是城门紧闭,四下被围得铁桶一般,温孤仪的亲兵几乎将长安城翻过来,但就是没有找到那对孤儿寡母丝毫踪迹。 “你回宫吧,用心侍奉君上。”郑宥献缓缓叹出一口气,虽说刺杀长公主的把柄被天子握着,但既然女儿被封妃,郑氏便算暂时保住了。 郑盈尺收拾好心情,依礼回宫。 然而,在被封妃、所有人看来大喜的日子,温孤仪并没有来她的宫中,亦不曾召她去帝王的含象殿。 这日入夜后,几经彷徨徘徊,温孤仪终于还是私服去了公主府。 14. 恶心 盈月嵌天际,月华如水。 萧无忧沐浴出来,只着了一身小衣,香肩半露,伸出一截藕臂,倚在灯下上药。 “好深的伤口,也不知那贼人捉到没。”琳琅凑近吹了吹,将纱布重新缠上,掖好衣角。 “捉没捉到都不要紧。”萧无忧把玩着一个小玉瓶。 这是今日下午裴夫人白氏送来的,道是她特制的消疤祛痕的膏药,不忌医官开的旁的药,可一起使用。 昨日的刺杀,一昼夜过去,认亲的义母义兄都来探望,亲生的母家却无一人来。 萧无忧觉得这辅国公府离谱的太甚,又总觉国公府如同罩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楚里头的人和物。 “姑娘!”宋嬷嬷端来养身汤,示意琳琅退下,目光落在那个玉瓶上,温慈道,“可是伤心了?” 宋嬷嬷当真是府邸积年的妈妈,眼辣又尖,一语中的。 萧无忧接过汤用下,学着卢七的样子低眉笑了笑,“嬷嬷,阿耶阿兄他们,当真是不要我了吗?” “自然不是,公爷只是还未消气,待他消了气,自然会关心姑娘的。”宋嬷嬷安慰道,“府中公爷不表态,旁人自不敢来。” “待过两日,不难过。” 萧无忧不知若是卢七闻这话会作何感想,但她听来委实荒谬得很。 有多大的气,竟连女儿遇刺都不闻不顾。 “只是……” “只是什么?”萧无忧拉着她坐下身来。 “只是您如今这般亦不是长久之计。”宋嬷嬷一皱眉,眼角的皱纹便愈发深刻,“当日按着姨娘的计划,您且避过三年,期间再想法子。如今却还是入了宫,可是偏您又担着长公主的名头,做不了真正天家的人。然而这公主名头也是虚的,若哪日陛下忘了您,您便是两头占不上,徒在此地白白耽误年华。” “如今逃离或者另择良人都是不可能了,此间我们唯有想办法拢住君心。” 萧无忧望着宋嬷嬷,一时没有应声。 她本以为按着梅氏带人的心思,这宋嬷嬷该教导卢七独善其身,保身心之自在,却不想是鼓励她谋取恩宠和权力。 虽此言行并无不妥,但萧无忧总觉同梅氏宁愿早死也要托着不让卢七选秀之举,有所相悖。 “姑娘,一切有老奴在,您莫怕。”宋嬷嬷轻轻拍着她手背,俨如可以倚靠的长者。 萧无忧含笑点了点头。 “早些安置吧!”宋嬷嬷正欲伺候主子就寝,却被门口侍者仓皇匐地的一声“陛下万安”惊了心神。 萧无忧亦蹙眉抬眸,木簪抹额,青袍皂履,当真是温孤仪。 月明星稀,春夜浓浓。 这个时辰实在太微妙。 萧无忧历过人事,宋嬷嬷更明白尘俗中这点男女事。 待温孤仪一句“这里无需伺候”落下,嬷嬷只用力捏了捏萧无忧手背,方带人离去。 主客君臣早已调换。 萧无忧平复心绪,告诉自己,如今她只是卢七。 “伤好些没?”温孤仪扫过她左肩,示意她与自己一道坐下。 两人间只隔了一张三尺见方的桌案,萧无忧抬眼能看清他容貌的细致变化。 虽说重生回来已有两月,入宫也有半月之久,但这般近的接触,还是十年来头一回。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看起来较之同龄人尚且年轻,风华依旧。但萧无忧看来,他已经老去许多。 药师谷养身修道,得道者,心静而容色驻。 苏昔谷主说的没错,温孤仪道心不稳。 终究不曾得道。 甚至,萧无忧觉得他已经毁道。 当年在师尊面前承诺的“三不”,全部食言。 “谢陛下关心,已经上过药,好多了。”萧无忧尽量平和道。 温孤仪便将目光落在她左臂上,片刻点了点头。 “朕看看。”他起身至她前,欲要掀开她的衣领。 萧无忧猛地一缩。 他定在那处,未动。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咫尺间,岁月间。 萧无忧有血有魂,历过爱恨,懂得是非。 她是人,不是神。 所以这一刻想杀人。 她的情感推涌着她,她的理智扼制着她。 灯火晃动几许,她到底压低了眉,轻声道,“才缠好的纱布。” 温孤仪颔首,退回原处。 “陛下漏液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萧无忧努力打破这样的静默。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一只手伸过来。 萧无忧不想被他碰,但知道退不了。她控着自己端坐,不避不迎。 温孤仪箍住她下颌,青白指头划过面颊,触上眼角、眉梢,最后抚上额头,将半月形额发捋去。 “你幼时,当见过永安公主,可还记得她的模样?”温孤仪问得直白又自然。 萧无忧掐紧掌心,“那时太小,时隔太久,臣妹记不清了。” 温孤仪笑了笑,指尖停在她眉心,锋利指甲划出一道红痕,“这里多颗痣,你同她便一般无二。” 眉间生疼。 其实,她何处不疼? 萧无忧忍住战栗,垂眸不语。 落在温孤仪眼中,是卢七的怯懦。 他叹,“其实也不像,胆子太小。” 萧无忧将头垂得更低。 他却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时间过去几瞬。 “永安。”他抬了声响,仿佛有些不耐,一把挑起对面人下巴,“看着师父。” 师父。 萧无忧提心。 “永安公主喜欢唤朕师父。”温孤仪缓下声色,“你以后也可以这样叫。” 萧无忧松下口气,点点头。 “现在,你看着师父。”温孤仪又道。 四目相对。 原该从眼里望进心里面。 但被禁锢的人,已经婆娑了泪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以为她害怕。 她却是在哀叹。 错付的年华,枉死的家人,被灭的山河。 还有今日被当成替身的族妹。 子系中山狼。 “夜深了,我们歇下吧。”温孤仪将她眼底泪水抹去。 纵然这晚在见到他的一刻,萧无忧便知晓了他来此的目的,然这厢听他说出,隐忍多时的情绪终究还是喷薄出来。 “当真,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其余皆可。” 话脱口,她并没有多少害怕。 温孤仪对卢七的限度,前些日子已经探出。再者还有辅国公府这处靠山,他最多气恼责罚,不会动真格断生死。 却不料,他竟连气恼都没有,反而笑意愈发温润,“就这样,肆意些,便同你族姐更像了。”

萧无忧一时没有回神,待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牵入内寝,两人平躺在榻上。 到这一刻,她亦不在挣扎,从决定以日代月入宫的一刻,她便知晓有这么一天。纵然被封了长公主,虚存着一层兄妹之情,她也不曾妄想过,会有摆脱侍寝的可能。毕竟,若温孤仪当真对卢七存的是亲情之谊,无有男女之意,按年龄算,义女更合适。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是,她的理智输给了她的本能。 温孤仪并没有动她,只是这般同她并肩仰躺着。 药师谷的七年岁月里,她是天真烂漫的稚女,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他养她长大,他们有过很多搂抱亲昵的日子,但却从未这般同榻越礼过。 倒是回了京畿皇城,她与他告白的那日,在得了他的一句不喜欢后,她拉他入了这间南屋,自己躺在还未有家具入置的空地上,拍着一旁空出的位置,“你想清楚了,你不做孤的驸马,他日孤枕榻畔,便是旁的郎君了。” “地上凉,殿下起来。”他走近她,俯身看她。 见人不肯起身,良久方道,“臣一直很清楚。” 话音落,小公主一直阖着的双眼慢慢睁开,定定看他。须臾,腾得爬起身,边拽边推将他赶出府门。 她抹泪跺脚,“温孤仪,你最好别后悔。” “不必紧张,今晚我们就这样躺着。”温孤仪看着帐顶,重新覆上萧无忧细软的五指。 萧无忧曲了曲指头,轻“嗯”了声。 她觉得胸口憋闷,是方才回神被温孤仪牵着上榻的那一刻。 亦是这只被他握过的手,掌心生出一层细汗,黏腻得让她覆在帛上想要搓干净。这好不容易拭净了,却又被他攥在掌中。 夜色静谧,能听到外头一点风声,和这处女子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夜很快就过去了。 只是,在闭合双目的黑暗中,她看到了十年前在突厥的一幕。 那是她的新婚夜。 六十多岁的墨勒可汗掀开锦被,看被剥得不着寸缕的她。 如病虎看羊羔。 她从被脱掉第一件衣裳开始,就闭起了双眼。 安慰自己,这夜很快就过去了。 忍一忍,挣出时间,挣出兵甲,挣出生机,师父会来接她回家。 老可汗压下来,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师父的样子,她想让自己好过些。 可是,无比直观的感受,击碎她可悲的幻想。 久病年迈的男人身上腐朽又溃败的气息提醒她,不是师父的白梅冷香。 已经撑不起的人事借由“金玉角”割花撬路的疼痛告诉她,不是师父的温柔抚慰。 她在无法抑制的呻、吟中崩溃,磅礴的眼泪和汹涌的鲜血一起流下。 如同十年后的今天,她隐忍的理智终于还是碎裂。 在无尽的战栗中,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搅,胸腔中的恶心,“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这晚用的膳,吃的药,喝的汤,在十年魂牵梦萦的梅香中,在年少真心实意爱慕过的男人面前,全部吐了出来。 只因与他同榻了一瞬,被他牵了一次手。 他拍在她背脊的每一下顺抚,像极了墨勒可汗手中“金玉角”每一次的□□进退。 他又靠近些,俯身问她,“好些没?” 她避无可避,抬眸模模糊糊冲他笑,未几彻底散了意识。 15. 养成 经此一夜,温孤仪便常来公主府。不定时辰,除了逢五、逢十要早朝的前一晚留宿宫中,其余时候无论白日还是晚上他想来便随时过来。 出入公主府的频率高了,又是在皇城中,百官权贵私下总有议论,道是无需太久,公主府便该合门,后宫则将多出一位宠妃。 帝王一点风流韵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当初卢文松送女入宫时,便是这么个意思。 然而辰光一日日过去,公主始终待在府中,不曾搬去后宫。六局的彤史上也不曾有过永安公主侍寝的记录。 即便有那么两次,温孤仪当真宿在公主府中,却也不曾碰过她。只同头一回那般,与她并肩躺着。 唯一的不同是从萧无忧独居的南屋,搬去了夫妻同寝的东屋。然而不论在哪间屋里,萧无忧都战栗惶恐,阵阵虚汗。 温孤仪不喜强迫,更厌恶被当做强迫,看卢七这般,再遥想萧无忧当年桀骜姿仪,便回回觉得无趣,未至鸡鸣,踩着夜色星露回了宫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转眼已是五月里,萧无忧基本确定了温孤仪的意思。 他不是把卢七当作了自己,是要把卢七养成自己。 他来公主府的日子是有规律的,逢二、七过来。 旁人或许不知,但萧无忧却清楚,每月初二、初七、十二、十七、二十二、二十七这六日,是药师谷检查课业的日子。 如今温孤仪用来教导卢七学习药师谷的课业。 甚至,还备下了药师谷的服饰,凡他来,她便必须穿上。 譬如今个五月初七,午后歇晌的时辰,琳琅道,“前日端阳节,姑娘才赴宫宴见过陛下,想来这两日陛下不会来了。” 算着日子,萧无忧起先并没有睡踏实,后来实在睡意上来,模模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为何,她近来愈发嗜睡些。 待睁眼,竟已是山光日下。 床榻不远处的桌案旁,温孤仪正在烹茶。 “醒了?”他酌茶毕,分来一碗给她。 “嗯。”萧无忧接过,慢慢饮下。 “可品出什么味道?”温孤仪坐在榻畔,不着痕迹地观她神色。 轻而不浮,淡香缭绕,是去岁初梅上的雪水。 香散苦泛,层层叠叠,好好的茶饼里煎入了细盐和风干的白梅花瓣。 是他最爱喝的白梅茶。 但无论是在药师谷,还是回了成安,萧无忧都拒绝饮此茶。 太难喝了。 用一点香勾着你,后头苦不堪言。 然药师谷门人,都饮此茶,道是可以静心理气,是上等好汤。 萧无忧秉着尊师重道的规矩,每月在逢二、七这两日象征性用一盏,趁他不注意便赶紧吐了。难得咽下,她能佐上一碟子蜜饯、果糖。 “除了有些苦,轻与清皆够了。”如今,萧无忧不紧不慢喝了半盏,神情淡然地品赞。 温孤仪却盯住了她,脸色慢慢沉下,片刻道,“以后再给你,你就说不喜欢。这么苦的东西,你何时咽下过!” “还有,以后歇晌,莫超过半个时辰。每日末时正歇下,末时四刻起身。” 这是和亲前,萧无忧的歇晌时间,确实较为合理。 但是后来到了突厥,没有多久便打破了。 开始的两年,她好多时候都缠绵病榻,无谓就寝和歇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后来身子复原些,也依旧不辨昼夜。因为但凡珈利可汗得了好酒好药,总拖着她尝试、助兴。一回下来,起码一个时辰过去。她又痛又累,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下榻起身至少得三两日后了。 “臣妹……”萧无忧顿了顿,改口道,“孤记下了。” 温孤仪不许她称臣,称妾,亦不许唤他“陛下”。 上月里给她立规矩的时候,讲到这处,他停下许久,方拉着她的手道,“公主于臣,永远都是公主。你我之间若非要论君臣,也该是公主为君,我为臣。” “将衣衫穿好。”温孤仪捧来一个盒子,里头装着药师谷夏日衣衫,“师父着人连夜制的,接下来天气热了,换它吧。” “好。”萧无忧应声道。 温孤仪说他们也可以师徒相称。 但是萧无忧觉得不行。 他养她的七年,同那穿心一箭抵了。但是他手上占着她手足至亲的血,如此师徒情分早已了却。 所以她竭力避着唤他“师父”。 眼下功夫,两人来回几轮话语,她都不应口。温孤仪肉眼可见地不豫。 果然,他道,“你今个还没唤师父。” “我、实在不敢。”萧无忧垂着脑袋道,“臣妹称孤已是僭越,再代公主唤您师父,实在……” “你有什么不敢,你都敢既做师徒又做夫妻,天下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温孤仪突然吼出声来,攥着榻上人纤薄肩背,“给我把头抬起来,把眼睛长到天上去!” 萧无忧冷嗤,掀起眼皮的一瞬,当真复了两分傲气。 温孤仪呆了呆,呢喃道,“殿下!” 萧无忧便瞬间垂下眼睑,惶恐地往后躲去,更不曾应声。 面前的男人回神,片刻道,“方才挺好,躲什么!” “嗯。”缩在床角的姑娘诺诺颔首,又拙劣得扬起头,攒出拙劣的笑。 “自己更衣吧。”温孤仪撇了眼,意兴阑珊。 “你离远些,给孤传人伺候。”萧无忧话语落下,温孤仪仿若又握生机,竟笑出了声。 人有相似,譬如后宫中的那些莺莺燕燕。 有和她杏眼相似的,有笑起来和她一样成月牙眼的,有陪了她一些年头举止像她的,还有她以往喜欢的女伴陪她日久的…… 但是总不如眼前这个,不仅一张皮囊像,还有两分相近的血缘,偶尔能激出一丝和她几近相同的气息气质。 仅这一丝,足矣。 “穿好了,稍后教你练剑。”隔着屏风,温孤仪看一眼天色,温声道,“这个时辰,成吗?” 自然是不成的。 温孤仪又观滴漏,申时七刻是永安用晚膳的时辰。旁的都好说,在这用膳上,谁能晚她一刻,误她时辰,她能发好大的脾气。 “成,天色尚早。”萧无忧已经穿戴齐整,接过侍者递上的剑,转过屏风朗声道,“师父,我会好好学的。” “师父,是背心法,还是先对剑招?” “不先用膳吗?”温孤仪皱了皱眉接过剑,搁在一旁,“申时七刻是晚膳时辰!” “不要紧。”萧无忧乖顺道,“师父过来一趟,教导永安,永安自当好好学。” “我陪你用膳吧。”温孤仪合了合眼,“方才我来时,看了你府中今日的膳食单子,主菜中添了两道时令菜,光明虾炙和金银夹花平截,我们一道尝个鲜。” “也成,听您的。” “成什么!”温孤仪忍无可忍,“上月给你立的规矩、要注意的喜好忌讳,你到底记得多少?” “臣、臣妹一直反复诵读……”萧无忧几乎本能地跪下去,又不敢跪,只将头埋得更深,“实在公主癖好太多,臣妹、妾……总有疏漏,日日背诵,已有出错……” “反复诵读?” “日日背诵?” 温孤仪唇齿滚过这些字眼,冷嗤道,“是故你背了何物?记得几何?卷宗上有没有说,公主过目不忘,聪颖无双?” “怎会如此蠢笨,将这等无用功宣之于口?” “妾辱没公主,辜负陛下,罪该万死!”面前人眼泪和膝盖一起跌下,哀哀跪在他面前。 生生撕碎他编织许久的梦境。 “谁让你跪的?” “谁许你哭的?” “谁许你自称妾的?” “你要昂着头,称孤!称本殿!” 温孤仪怒道,一把将人拽起,按在座上。 半晌,看座上人拼命忍住眼泪,眉宇中现出两分坚毅色,他方慢慢平复了躁意,退身拱手道,“臣告退。” 看背影淹没在余晖里,满殿虽已见过此情状多次、但依旧不能习惯的侍者方拥上去安抚卢七姑娘。 常姑姑捧着茶给她压惊,“姑娘,上月里那些个规矩,就算没有烂熟于心,您不也记了七七八八,尤其是日常衣食紧要的那些,都熟悉的呀。” “熟悉了就不能忘记吗?”琳琅气呼呼走上来,给自家姑娘搭了条披帛,“姑娘是个 人,又不是泥偶,捏成什么样便成什么样,纵是成了、像了,那性子癖好一下能全改了?” 小丫头狠瞪一眼人影离去的方向,压声切齿道,“简直是个疯子,当年自个射杀公主,如今又来做给谁看……” “你也是个祖宗!”常姑姑一把捂住她的嘴,“成日浑说什么。” 萧无忧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今个她实在疲累想睡,不想应付他,方这般打发了。只是眼下这样一闹,竟把睡意也退去两分。 “传膳吧,我先用膳。” 未几,一桌膳点便摆了上来,萧无忧看着中间的光明虾炙和金银夹花平截,都是海鲜发物,她嫌腥气一贯是不吃的。 方才顺从要吃,自然惹他不快。 膳毕,她伏案整理这段时日的事宜,总觉好多地方都前后矛盾。 当日在辅国公府醒来,关于卢七入宫选秀,她的猜测是,温孤仪同卢文松之间的利益交换。而卢文松亦是默认的。 这一个月中,王蕴来看过她两回,话里话外探她口风,问侍寝的如何了? 只是按着这个思路顺下去,卢七顶着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温孤仪该厌恶才对。纵是看着辅国公府的面子,也该当摆设搁置或者随意应付。 如今这般,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痛失所爱,疯魔了作此举动聊以慰藉,倒也勉强能理解。 可是永安公主,是他温孤仪所爱吗? 那假劣的蚕丝软甲,带毒的箭矢,唯恐不能要她性命。 还有如今被改天换日的江山,无不显示他司马昭之心。 再有便是王蕴关于侍寝的询问让她觉得莫名即便是从利益出发,如何这般急促催她,话里话外都十分关心,唯恐她不能侍寝。 只是还未在思索更多,她便又懒懒起了睡意。 幸得宋嬷嬷进来道是汤浴已经备好,问是否现下便去泡养。 闻可以沐浴,萧无忧原本已经虚阖的双眼陡然撑开,只起身道,“现下就去,不然我又要睡了。” “可是暮春时节,人愈发懒了。”她趴在热气氤氲的木桶沿上嘀咕。 常姑姑闻这话,不由看了眼宋嬷嬷,低声道,“姑娘,您这个月月信可至了?” 萧无忧愣了愣,反应过来,“姑姑多虑了,上月才过去十余日。”再者,温孤仪不曾碰她,她尚且完璧之身。 纵是真有那一日…… 萧无忧浸在汤中的手摸上小腹,她也绝不会生下萧氏与温孤两姓交融的血脉。恰如卢文松谋划的,王蕴所说的。 她的孩子,纵然冠了温孤姓,亦是萧家后裔。 但萧无忧想,这是不对的,萧家子嗣自可以和任何姓氏交融,但是如何能混入仇人的血! 净室水雾绕烛影,泡在汤中人睡眼迷蒙,渐渐合眼。 灯光暗下又点起,现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皇宫含象殿内,只帝王案前一盏琉璃灯发出微弱光芒,将温孤仪的面容衬的忽明忽暗。 他自回宫便撤了宫人,一直沉默坐到此时。 烛蜡滴落,他终于开口,让人从后宫传来一个女子。 来人是贞德元年入的后宫,无品无阶无封号,却住在皇后的甘露殿,满宫妃嫔连着郑娴妃亦不敢招惹。 甚至,她们都不知这人是何方人士,容貌几何。 三年来,她从未踏出过中宫殿,只在里头专心照养一个孩子。 “琥珀!”温孤仪抬眸看她,平静道,“明日起,你去伺候公主吧。” “你休想!”隔着丈地,琥珀将一男童护在身后,丝毫无惧御案后的九五之尊,“我不是你,空对着一具相似皮囊做梦。这个世上,我绝不侍二主,尤其是披着同公主一样皮相的人。你这般,既侮辱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亦对不起公主!” “我忘了……”侍女笑着落下泪来,“很久前,你就对不起公主!” 温孤仪并不在意她的谩骂嘲讽,只缓步走来,从她手中拽过孩子,强行拉在身侧,“去好好侍奉公主。侍奉的好,朕还让你照顾豫王世子。” 豫王,是萧无忧三哥。 眼下这个,乃豫王长子,萧家皇室现存的最后一个嫡出血脉。 16. 探话 琥珀来公主府,温孤仪给的旨意是让宫中积年的姑姑前来教导卢七规矩。萧无忧跪听口谕时,为着这个相同的名字心中还惆怅了一瞬。 叹自个如今光景,哪也去不得,纵是有心想找一找琥珀的下落,却也无计可施。 当年云中城内一线生机,也不知那二人有没有见得天日! 然待抬头起身的一刻,萧无忧整个人怔在原地 面前这位从宫中而来的姑姑,分明就是她的琥珀。 “奴婢拜见公主!”琥珀依礼跪拜。 “无须多礼。”萧无忧听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顾忌还有旁人在,只持着对年长有经验的姑姑的尊重,亲身将她扶起。 琥珀并不原细看她,只扫过一眼,便垂下了眼睑。 世上人有相似。 这些年,后宫之中,温孤仪两次选秀,择入宫廷的人都带着萧无忧的眉眼风情。她虽身在甘露殿,不理外事。但每每得一多像两分的女子,温孤仪总拿来图像与她看。 更有甚者,甘露殿宫门紧闭,他还让阖宫嫔妃在殿外晨昏定省,直闹了大半年。直到她言公主在突厥的最后日子,体虚病重,听不得声响,受不起干扰。 如此闹剧方结束。 不想,才消停两年,这便又看上了前朝宗室女,公主的族妹。 琥珀不齿温孤仪行径,对这些被当做替身的姑娘又心生怜悯。 怀璧其罪。 不应该这样的。 眼前这位,确实肖似公主。 琥珀见她谴退旁人,道是要向她好好学规矩,心下愈发哀叹烦躁。 学何规矩? 不过是温孤仪让她来伺候这位新封的永安公主,有她贴身伺候,他观之便更似公主在世。 琥珀敷衍了半日,揉了揉手掌,道是昔年旧疾不得长久劳作,恳请半日歇息。 萧无忧目光落在琥珀左手手背手心斑驳醒目的疤痕上,伸过手去摸了摸。 摸上了又轻轻按压。 琥珀手上的这些伤痕是珈利死后,蓝祁迎娶她,帮她戒五石散和逍遥散时,被她生生抠出来的。 “还疼吗?”萧无忧问。 “旧伤而已,不牢长公主费心。”琥珀抽回手,福身告退。 萧无忧望着离去的人,方才抽手的一瞬对着那些伤疤护若珍宝,开口的瞬间已经红了眼角,眼下她将那只布满伤疤的手拢在袖中,背脊都在打颤。 如此自然又悲坳的神情,不是倒戈温孤仪来试探她的。 “等等!”萧无忧拦下道,“姑姑教授规矩罢了,费口又不费手,这是奴大欺主吗?” 琥珀顿下脚步,不可置信回首。 前些日子,她原听温孤仪说了,辅国公府的卢七姑娘什么都像自家殿下,唯一性子胆怯蠢笨,云泥之别。 然眼下分明甚是伶俐。 “不知长公主有何赐教?”琥珀从八岁起便一直伴着萧无忧,漫漫十四年,举止间有她的端方,眉宇里渗入了她的桀骜。 “劳姑姑将今日的规矩教导完,再去歇息。”萧无忧踏出殿来,余光扫过外头偶然监视的探子,只朗声道,“孤不能辜负陛下美意,且要尽心着学,以慰圣心。” 琥珀扬了扬嘴角,将初见这永安长公主时的一点怜悯敛尽了,只福身返回。 人一踏进屋子,萧无忧便禀着方才模样,且听且记。 午后辰光微醺,小半时辰后,这对主仆便转入了内寝…… * 勤政殿中,温孤仪面沉如水地听完暗子回话,半晌合了合眼挥手让其退下。 早些是蠢笨怯懦,如今又多了谄媚,阿谀。 白白糟蹋了那一副皮囊。 殿下,何曾是这个样子的! 端到口边的茶盏被他整个砸了下去,满殿侍者瞬间跪首,将将躬身退至殿外的暗子首领足下一顿,须臾提起步子疾步离去 …… “殷首领!”最后一阶丹墀上,前来议事的裴湛扶了把正举袖抹汗险些与他撞倒的人。 裴湛瞧了眼天色,笑道,“五月将夏未夏,首领怎如此汗流浃背?” “中丞见笑了。”殷正抬手指了指勤政殿,压声道,“实乃差事难办。” “殷首领谦虚了,何差事能难倒您!”裴湛退开身,“且需由您亲自办的,你都挨训,旁人便更不成了。” “得了,在下那活谁都成,就是……” “哎——”裴湛打断道,“你们的活计,可不敢往外说。便是你敢说,裴某也不敢听。” “不是盖章密文级的,就是寻常监测。在下那块对着长公主府,再普通不过。且都不是十二时辰连续制,亦只在下一人,不过是有重要人物出入时,盯一眼。” 皇城中的高官权贵,被皇权机构监视,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但裴湛还是听出了一点端倪,从来监测目标,至少两人。一人记录,一人复命,这只一人监测,是陛下对长公主格外安心,还是血卫营都被派去执行了其他任务,腾不出人手。 “首领独自监测,但凡功劳且都是您自个的。” “哪敢求功劳,且求着陛下能念两分苦劳吧。”殷正尚且保持着同裴湛的距离,然头颈却微不可闻地顷上些,“必要时,还需中丞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殷正作为血卫营的首领,原是言寡行动多,与群臣百官莫说是点头之交,根本隐于人前,唯有对这位双状元出身,当日武举时三日破九关,在他们血卫营走了一圈还有全身而退的状元郎尚有两分敬意和交情。 “首领抬举裴某了。”裴湛侧过身,高位让低阶,乃十二分礼遇。 “不敢!不敢!”殷正赶紧拱手还礼。 * 裴湛踏入勤政殿时,来此论政的臣子已经到齐,今日论的是六月初十骊山夏苗的事。狩猎之事从来都是由工部担任场地设置和勘测,兵部辅以人手进行安全防护。 如今的六部之中,除了刑部原尚书致仕还乡换了新人上去,其余还是嘉和年间的旧班子。温孤仪自然不会完全信任他们,所以还从南衙军分了三个护卫营同往。 裴湛如今身上担的是文职,这等事原不需他参与,故而侯在一侧 。 臣子侯命分多种。 若天子不欲让你知晓,内侍监自会领入偏殿等候;相反天子不设防,则直接入政事堂候着。 裴湛显然是第二种,温孤仪并不瞒他。 甚至等上头几位散了后,温孤仪直言道,“夏苗狩猎,可人可畜,防不胜防。” 裴湛道,“不若陛下从内三关暗里调些兵甲回来。” 话说一半,小太监上来奉茶,他遂禁了口。 “已经调了。”温孤仪望着躬身退开的内侍监,又看窗外还未走远的臣子,转身拂盖饮茶,“你是御史中丞,监察百官,那几位素日里如何?” 裴湛搁下茶盏,顿了顿,“暂无缺漏。” “但愿能始终如一,便是朕的造化,也是他们的福气。”温孤仪笑一笑,示意裴湛饮茶。 裴湛未再接话,只恭谨用茶,片刻似想起什么,方又道,“臣方才遇见殷首领,见他仿若忙的狠,长公主那处不若臣去看顾吧。” “碰上不屈了?”温孤仪抬眸看他一眼,“他都同你说什么了?” “殷首领倒没说什么,实乃臣见他虚汗淋漓,人亦清减不少。” 大内交谈,无论闲聊还是私语总逃不过帝王耳目,不如坦言得好。 温孤仪一时没有应声,神色已经变化。 殿中气氛凝结起来。 裴湛缓声道,“臣只是建议,不过乃近日兰台事少,监察之事亦是分内之事。陛下若觉不妥……” “也好!长公主与你熟络些,少些防备。”温孤仪终于出声,“也不必日日去,逢三六九点卯便罢,这些时日兰台处便可并不用来了。” “还有,不屈眼生,一直在外头。你和长公主担着兄妹的名头,入府中不入内寝便好,不远不近陪着,只说近来京中不安全,由你来护她。” “你懂朕的意思吗?” “陛下是要臣冷眼探查长公主日常细节?”裴湛若有所思,“难不成,陛下觉得这辅国公府的女儿,有刺客的嫌疑不成?” 裴湛的这句话扯远了,但接着上头夏苗护卫的事,便再合适不过,还能挡去大半他这日因探事宜而话多的嫌疑。 “你且照办便是!”果然,温孤仪不屑地笑了笑。 他也是猛然间才上心头的想法。 虽然采血引魂的法子已经残缺,师父说他招魂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及微。但是“微乎其微”就是还有一线希望。 若是成功了呢? 若是卢七就是永安,非卢七蠢笨至此,是永安用她的聪慧扮成了卢七的愚蠢,故意气他赶他呢? 会不会有百中之一,存着这样的可能? 若是永安,她自也能识出府外暗子,故意给他设迷障…… 温孤仪这般想着,前后十分符合逻辑。但他却又近乡情怯,若又只是自己的空想当如何? 对,且让裴湛去观察一番,再作定论。 若是卢七,躲不过裴湛眼睛。 若是永安,微末的差别,裴湛也是能一眼辨出。 他要的,只是那一眼不同而已。 17. 汤浴 公主府中,南江殿里,长公主学完规矩,给琥珀姑姑行了个谢礼。 “殿下!”琥珀抹着眼泪,匆忙扶上自己的公主。 自入内寝,萧无忧抓上她布满伤痕的手,一句“突厥的日子幸得有你”,击溃琥珀心防。 主仆二人,历生死,跨阴阳再见,自是喜不自胜。 这半日时辰,诉尽衷肠,知晓了彼此境况,只感念上苍垂帘。 唯一的遗憾,是当年那位侠士。 按琥珀所言,当晚他二人逃离云中城,为防追兵,并不曾远去,而是直接投入了温孤仪的军队以求庇护。 因需要层层递话,又要重重检查,待入得军队已是翌日晌午。温孤仪和两位殿下自然识得琥珀,都亲来看她。 而那位侠士由医官处理伤口,只道面有残疾,便始终不曾摘下面具。后来他随大军一道攻城,战后却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温孤仪的说法,多半是马革裹尸,献身沙场了。 他为救她而去,未救成,明明可以逃离,却又不忍放弃。 徒见她身死箭下。 一颗热忱之心,如此被浇灭。 还白白搭上自己一条鲜活生命。 值得什么! 萧无忧这般想来,依旧心底泛酸。 非亲非故的一个陌生人,尚且如此待她。 “时辰不早了。”琥珀观一眼滴漏,即将申时七刻,“奴婢去给您传晚膳吧。” 萧无忧回神点了点头,不自觉揉着太阳穴,“顺道让宋嬷嬷给孤备汤浴,用过晚膳孤便去泡汤。” “殿下是哪里不适吗?”琥珀顿下脚步,“你酉时半才就寝,如何这般早沐浴?” “倒也没有哪里不适,平安脉日日都请的,就是近来嗜睡了些。”萧无忧有些报赧道,“好姑姑,你就别啰嗦了,且赶紧传话去吧。” 琥珀颔首道,“左右让奴婢教导您的,如今即将入夏,永安公主最喜欢瑶浴。奴婢给你备瑶浴,又养颜又可活络筋骨。” “成!” 主仆二人转出身外室,便又是先前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只是卢七姑娘到底性子柔婉些,一声声姑姑喊得娇嗔又甜糯。 晚膳后,萧无忧在廊下等沐浴,正有一搭没一搭阅书,听得从西厢房传了两句拌嘴声,细听尽是琥珀的声响。 她也懒得去过问,左右是哪处丫头做事纰漏,挨了她的讯。 琥珀忙了一日,伺候沐浴时是琳琅领着丫头过来的。久违的瑶浴,其中中药味微苦却清新,相比前两日玫瑰汁子的馥香馨甜要淡雅舒爽许多。 只是遗憾琥珀伤了手,不然配上她舒筋通骨的按摩手法,才是真正的享受。 “姑娘叹什么?”琳琅问。 萧无忧趴在桶沿上,“你得空去同琥珀姑姑学习一下推拿按摩的技术,今个她说了,择两人教授的。” 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姑娘这模样委实有两分永安公主的性情了,方才姑姑已经点了我的名。明日起我便学。” “公主乃故者,不可妄议。”萧无忧咬了咬唇,轻声道。 得意忘形,这般自然的神色,幸亏此刻温孤仪不在。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她并不是很在意暴露身份,至少按目前温孤仪对她的态度,只要她稍微软活温顺些,并没有触及生命的危险。 但今日在琥珀口中,听闻三哥的长子一直被她养在膝下,甚至有继续被抚养的可能,萧无忧突然便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纵然如今人强己弱,但是萧邺江山一百八十余年的根基和人心所向,远远超过温孤仪仅仅三年的新朝。 有了这厢危及他帝业的念想,便不是“情|色”二字那样简单了。 自己的身份敏感,且需藏一藏。 这晚不知是因为琥珀的回归,还是知晓了三哥的孩子尚且安好,萧无忧精神亢奋,出浴上榻竟不曾沾枕便睡,翻来覆去浮想联翩了许久,方才合眼睡去。 翌日晨起,对镜里妆,隐隐多出黑眼圈。 “姑娘睡这般多,如何这样了。”琳琅赶紧给她多扑了层胭脂遮挡。 萧无忧看着镜中人,“昨晚睡得浅了。” 正闲聊间,那头侍卫来禀,道是裴中丞求见长公主。 算是好事连连。 今个初九,裴湛是来此上职的。 长丰堂正厅中,萧无忧坐在正座上,抿了口茶。 茶盏挡去她半张略施粉黛的芙蓉面,一双秋水剪瞳扫过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轻轻垂下,眼波婉转间跌入碧色茶汤中。 她回味着裴湛的话。 以后逢三、六、九来此当值,护卫公主府。 “赐座,勘茶。”萧无忧又饮了口茶,压平嘴角,平和道,“孤这处人手用得好好的,怎劳大人如此大材小用?” “多谢殿下。”裴湛坐下身来,“六月初十乃骊山夏苗,南衙军抽了三个护卫营前往,京畿的守卫便有所疏漏,所以兴道坊这片的安全便由臣暂管。陛下隆恩,交代臣尤其看顾好公主府,以此为重中之重。” 萧无忧挑了挑眉,“所以兄长索性便将你这办公的地都安置在小七这了?” “殿下海涵。”裴湛笑了笑,“臣在外堂,不会扰殿下的。” 裴湛余光瞥过对方一脸无谓神色,若说日常细节有所不同,他其实未必能发觉什么。毕竟先前的三年,他和卢七并无日常可言。 若说性情,先有其亡母丧仪那一遭,再有惩罚郑四一回,接着是敲山震虎自伤以自救,但皆有她的不得已。 一介弱女子保命的手段而已,不害人不伤人,他又何必宣之于口。 譬如眼下,撑出的这幅高位者姿态,若不是自己早些年认识她,他几乎要认作另一个人了。 如此环境里,确实该威仪持重些。往昔的婉约谦默并不好过活。 “兄长用茶!”萧无忧抬眸轻笑,声如黄莺。 转眼间的变化,从长公主的尊贵到世家女的娇俏,且不似以往的低眉颔首。 日光携风过堂,裴湛撞上姑娘明眸,不知怎么的,握盏的手蓦然紧了紧。 杯盏微顿,茶汤轻轻晕出涟漪。 裴湛匆忙掩过,仰头将茶水灌下。 然这厢,娇俏的姑娘并未曾想要放过他。 姑娘又饮一口,轻声道,“不计大人武功,便是文这一项,琴棋书画诗酒茶,当是皆通的。” 裴湛秉住了呼吸,冠玉面庞开始一点点发红发热。 确是他自己莽撞了。 但是这丫头,委实厉害,踩着人错处取笑。 萧无忧理了理披帛站起身来,裴湛随她起身,只是搁下茶盏时险些掀了盖,幸得他手上功夫好,一转腕便无声盖了回去。 萧无忧从他身前过,待走近了,方道轻声道,“大人慌什么,孤又不会说你牛饮,糟蹋孤的茶。” 裴湛伸手想拱手送人,张嘴想说“殿下慢走”,结果手和嘴都没到位。待回过神,那女子早出殿了,只在拐道口回眸,留他一抹忍了许久的笑颜。 * 这日里,因得了裴湛来此当值一事,萧无忧自是开怀。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裴湛尚且是温孤仪近臣。 只是开心的时辰未有太久,晌午时分,王蕴便再次入府。来来去去是老生常谈的几句话,要她好生侍寝,莫负君恩。 萧无忧起初还学着卢七样,诺诺应着。 然她一退,王蕴便顶前些。 到最后甚至敲桌厉声道,“姑娘到底是顶着选秀的名头入的宫门,陛下意思几何,你恩父意思几何,你再愚笨,也该清楚。陛下来公主府的频率亦不算低,且好生把握。父与君在上,皆不是你能躲避和顶撞的。且你生母泉下有知,亦希望你光宗耀祖。” 不提梅氏还好,提起梅氏,萧无忧便觉可笑。 梅氏可是宁可以死让女儿守孝三年,都不愿女儿入宫的,如何这厢便成了也是她的愿望了。< /p>萧无忧冷嗤,“所以夫人可是遗憾万分,没有留个阿姊晚些出阁,让她们光宗耀祖!” “你——”王蕴不曾想到,卢七这般伶牙利嘴,敢如此反驳,只顺了口气道,“我之意,皆是你父之意。若待你父来,怕就不是动口这般简单了。” “父亲已经动过手了,孤领教过了。”萧无忧合上杯盖,“已至午膳时辰,先时不知夫人来此,未曾备膳。” “你好自为之!”王蕴愣了片刻,拂袖离去。 “夫人莫动气,老奴会慢慢劝解姑娘的。”宋嬷嬷依礼送客,一直送到府外马车旁。 “我也来去糊涂了,公爷原让我备了礼,混忘了,你随我回府拿吧。”王蕴示意她上马车。 宋嬷嬷道了声“是”,转身让门口的守卫往里传了声话。 马车远去,在外堂处理公务的裴湛搁笔松松了筋骨。 习武之人,耳力甚好。 纵是再怠慢,送给公主府的东西总不至于忘了。退一步,忘便忘了,还让回去领。 此地无银三百两。 内殿得了这话的萧无忧亦是这般反应。 * 从公主府到辅国公府,不远不近的一段路,马车慢慢行驶着。 “你说实话,这七丫头可是至今不曾侍寝?” “陛下留宿过,但是总是到了后半夜便不欢而散。”宋嬷嬷想了想道,“每次陛下留宿都是老奴守的夜,确实不曾要过水。但寝殿后头有汤泉,难保……” 王蕴抬手止住宋嬷嬷的话,“公爷说了,那上头的人可丝毫不似中了毒的样子,七丫头定是不曾侍寝。” “如今可有按时给她泡汤浴?”王蕴顿了顿,又问。 闻这厢,宋嬷嬷忽的红了双眼,只咬牙点头,“用的,老奴不敢耽误公爷大事。且现在药效慢慢出来了,入五月来,姑娘常日嗜睡。老奴实在惶恐,这般下去,没有毒到该毒的人,只怕先要了姑娘性命。” 马车徐徐向前,马车内宋嬷嬷躬身跪地恳求道,“夫人,就没旁的法子吗。姑娘那么一点大的人,能做得了什么?性子又不伶俐,您向公爷求个情,算了吧。” “下毒的法子那么多,难道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吗?” 车厢中几许沉默。 对温孤仪下毒,膳食、衣衫、器物确实都无有可能。 除了这床帏间,一具染毒的肉|体让他防不胜防。 且还是胆小怯懦无有心机的人的躯体。 王蕴将她扶起身,轻叹道,“你我都是人生过半的人,半生食的是大邺的粮,饮的是大邺的水,举止是大邺的礼仪。老国公四出西北,踩骨沐血平定江山。卢氏的兵甲打光了,卢氏的子嗣死的也不少,能用的就剩这么一个毛丫头。她也是萧家卢姓,昭武女帝的子嗣,有责任驱除贼寇。” “再者,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你主子生前亲自定下的。每一个环节,甚至为何我们要办丑脸,你都清楚明白。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马车停下,已至府门口,王蕴扶鬓理装,“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机会千载难逢。还有一月,便是骊山夏苗。温孤仪可不是年年都出来行猎的,焉知下回是何时!外围的兵甲卢氏帮不上忙,但是中枢处,我们送入了一颗棋子,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一半——”王蕴撩帘看了眼漫天流云,眉眼冷硬了两分,“你主子临终可同七丫头说了什么?” “主子道,一切为自活,一切听嬷嬷的话。” 王蕴点了点头,“那就把这话提醒给她,生母她总愿意听的,让她好好听你的话。” “还有,你起先说来了一位大内姑姑,插手了汤浴的事?” 宋嬷嬷颔首道,“是的,昨个还斥责了老奴两句。” “不必与她相争。反正给你的药中原之地无人认识,便是她备汤浴,你道是提味滋补之药,正常放入便可。”王蕴想了想,终是心有不忍,“七丫头身子弱,你且换成隔日吧。” 18. 生辰 五月十二是永安公主萧无忧的生辰。 记得公主的人,如今也没几人敢提起。既便大着胆子提起,断然也不会论到公主生辰这般隐晦的事。 逝者,留给世人最后的印象,是她的死祭。 但温孤仪记得这个日子,且隆而盛之的操办着。 所谓操办,便是他一直在准备寿礼。 自将卢七安排在了公主府,萧无忧生辰这事便成了重中之重。近两月,他一直在思考,送何物为寿礼,她会开心和惊喜。 开心是自然的。 当年在药师谷,纵是他只是给她编一只蚱蜢,做一个花环,她都能开心许久。然后,小心珍藏。 惊喜,便有些难了。 特别是她回了这京畿皇城,什么金镶玉九连环,菩提手钏,鹤鹿同春和合屏风,珊瑚玉插件真假盆景……天下珍稀的至宝,都供捧在她面前。 她看了也会喜笑颜开,还会带去予他欣赏。 他能给她的那些,便开始黯然失色。 纵是到了如今,他贵为九五之尊,然相比已经识过世间珍贵器物的公主,他依旧还是无有东西可奉于她。 今日便是她的生辰,温孤仪的心情愈发燥郁。 温孤仪鲜少发脾气,从来都是温和性子,一张帝威淡泊的面容,多得是春风化雪的笑。只是近来却躁意横生。 寥寥数日,裴湛已撞见两回。 裴湛这日是来汇报公主府事宜的,不想话出口半晌,也不得天子应声。天子面前,谈不上耐心好坏。总该是臣子候命,君主随意。 只是裴湛多得静心理气。 这等待的片刻里,殿中落针可闻。而后殿奉水间却有两次茶饼落地、一次煎茶溢水的声响。显然有人奉茶不专。 这回林公公端着茶水过来,给温孤仪续茶。裴湛余光扫过,后殿垂手退出一个面颊被扇得通红的小太监,正是前两日奉茶的那位。 “徒弟干不好事,你且耐着点性子。打成那样,还不是你多干活。”温孤仪接过茶盏,掀起眼皮看退出殿去的小太监。 显然,方才后殿奉水间的事他一清二楚,根本没有失神。 “陛下教导的是。”林公公诺诺道。 温孤仪押了口茶,“那小太监叫什么?” “回陛下,叫小夏子。” 温孤仪笑了笑,示意他退下。 “砚溪,你方才说,她和王氏吵起来了?”温孤仪问道。 裴湛道,“是有些争吵。您知道的,长公主一贯恭顺,断不会如此。故而臣细听了一番,就顶了那么一句,剩下尽是国公夫人的教导,和公主的哭声。” “吾非礼仪人,君非汉成帝。”温孤仪回味道,“就顶了这么斯斯文文的一句?” 裴湛颔首。 这句原是他自己编排的。左右那丫头口若悬河,没一句能入圣听的。什么“夫人没留个阿姊晚些出阁,来侍奉君榻”这类直戳心窝的,简直能逼得琅琊王氏的女公子当场跳脚。 但这一层素日被她隐在人后的脾性面容,她不愿与人知,却又不曾瞒与他,他自会为她防护好。 今日君前这遭,原也不过走个过场。 果然,温孤仪未再多问,“且罢了,以后这类似的一点事,你且莫报了,特殊事件除外,其余每半月汇一次便可。” “臣遵旨。”裴湛拱手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温孤仪点点头。 “等等。”他唤停裴湛,从御座上下来,坐到了一旁的榻椅上,示意裴湛也坐。 “你说女孩子生辰,会喜欢什么寿礼?”温孤仪问。 裴湛愣了愣,“是哪位娘娘生辰吗?陛下赠的礼,想必她们都会喜欢的。” “不是。”温孤仪笑道,“后廷无人生辰,朕就是突然想到,问问你的想法。你可曾给女子赠过生辰礼?” “臣给祖母做过寿面,给生母绘过丹青。” 温孤仪被怄笑了,“朕同你道女子,你一口一个祖母,一口一个生母,罢了,两位亦是女子,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 裴湛从勤政殿出来,回了兰台处理公务。 因为如今一月有九日不在此处,未挑选合适的人上来前,多出的公务自需其他同僚分担。他甚少假手于人,只将效率提高一点,便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事。 一抬头,已经夕阳西下。 除了两个夜中轮休,看管烛火的侍者,其他人都已散值。 裴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理衣正冠离开。 今日京兆少尹江岸如约了他喝酒,道是同期的几人好久未聚,今个聚一回。地点定在了江岸如家中。 结果到了,裴湛还在为稍迟了时辰准备自罚三杯,结果江岸如一共约了三人,来的就裴湛一人。 另外两个武举人出身,入了血卫营预备役的方青白,朱常意压根没来。 “血卫营的差事,与你我不同,自个家的饭吃一半都能被唤走。”裴湛举过酒盏,“到底是裴某的荣幸,享用嫂夫人的手艺。” 江岸如的夫人谢幼鱼乃谢氏旁支的女儿。虽是旁支,但却因祖辈功勋,得以被养在正支嫡系的门户中,整个被教养的温柔又娇婉。 “大人怎知这是妾的手艺。”谢幼鱼给裴湛满酒,眨着一双湛亮的眼睛急切地问。 “多谢!”裴湛笑道,“若非嫂夫人盛意,裴某是断不可能在江少尹手中用到一箪食,一瓢饮的。” “早让你请人回家用膳,合着整日给你一个人吃的。”谢幼鱼侧首怒目自家郎君,“铁公鸡。” “改明再请,把另外两位大人请来。” 谢幼鱼转身,“裴大人慢用,还有菜呢。”话毕,带着侍者一同转入了膳房。 “主要是秀她厨艺。”江岸如碰了碰裴湛酒盏,“话说回来,那两不过是预备役的人,如今时下,能有什么事连他们都用上了。” “你且改改这毛病!”裴湛正色道,“非你职内事少些好奇心,且涉及血卫营。” “这不同你聊两句吗!”江岸如猛灌了一盏酒,声色愈发低沉,“我何曾不知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原是嘉和年间的学子,本该是邺臣……” 他拍了拍裴湛肩膀,又斟了盏酒与他干杯。 干完,又斟一杯。却被裴湛一把扣住,撒入盆中。 “今日酒足,很是足够。再饮则醉,然不可醉。” 江岸如定定看他。 裴湛神色如常,“少尹大人,还望赐饭,您总不会只备酒不备膳吧?” 离开江如安家时,已是暮色上浮,弦月上升。 夜风拂面,裴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兴道坊上。他没有走上前去,因为远远就看到了天子私服出行的车驾。 观之普通的车驾,旁人不识,他却清楚。 因为那车驾底座暗藏机关,原是殷正与他一道设计的。 永安公主府。 他遥望那块匾额。 很多年前,永安公主还在,他有幸得她垂帘,得一定黄金,数两碎银。 只是如今,府邸依旧,府中公主依旧。 却早已不是旧时人。 夜风再次袭来,将裴湛的酒意吹散些。 他深吸了口气,退去夜色中,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翻墙回家,没有惊动旁人,在外头套了身夜行衣夜探了一趟血卫营。 * 公主府 今晚晚膳开膳的时辰稍晚了小半时辰。因为温孤仪傍晚时分过来了,道今个是公主生辰,他来此给她庆生。 府中诸位初时自是一阵迷茫,想到上月立的规矩上所载,才意识到今个五月十二是前永安公主的生辰。 萧无忧自没有太大意外,今个逢二,又是自己生辰。不出意外,他定会过来。这一天,她都在等着他来。 盼着他早点来。 越早越好。 因为早些来,或许可以早些走。来晚一分,留宿的可能性便大一分。不想他直到傍晚才来,萧无忧的一颗心便沉到谷底。 来时没多久便是申时七刻,温孤仪道,“今日稍晚些,你别闹,师父给你做寿面。” “还有——”他顿了顿,“我把你以前喜欢的礼物都带来了,你先把玩着。” 话毕带着司寝一道去了膳房。 金镶玉九连环,菩提手钏,鹤鹿同春和合屏风,珊瑚玉插件真假盆景,蜜蜡盘珠……东西一样样奉上来。 萧无忧只觉气血翻涌。 这些都是以往生辰时,她的父兄至亲赠送的。 这厢温孤仪拿来放在她眼前是何意思? 物是人非。 当年赠她这些礼物的人都死了!被他害死了! 萧无忧拢在广袖中的手攥紧了一瞬,却在泪意涌上的一刻松开,甚至嘴角都有了点飞扬的笑意。 只挑过那珊瑚玉插件真假盆景,小心翼翼又毫无章法的摆弄,眼中充满了喜爱和稀奇。 侍奉在一侧的琥珀轻轻点了点头。 “公主!”宋嬷嬷被人搀扶着进来。 前两日,宋嬷嬷至辅国公府拿王氏的礼,为避耳目,做戏全套,王氏罚她跪了一个时辰,理由是未尽教导职责,累姑娘顶撞尊上,目无规矩。 如今回来,本还歇在房中,不曾到跟前伺候。眼下闻陛下降临,只拖着病体过来。 萧无忧本累她受这顿责罚,心中不忍,眼下见她上前,遂赶紧让琥珀搬了椅子来赐座。 宋嬷嬷是来劝她侍寝的。 也没说旁的,只说了一点,“姑娘可还记得姨娘临终的话?” 萧无忧颔首,“为自个活,听嬷嬷话。” “好!”老妇郑重颔首,“嬷嬷恳请姑娘侍寝。” 宋嬷嬷顿了顿道,“再多的话,嬷嬷先前已经说尽。如今就一句话,侍寝做天家人,借力打力,或许姑娘才有可能为自个活。” 宋嬷嬷看了眼膳房处,“再退一步讲,便是上头强要你,你又奈何?不若搏个主动,讨个顺心。” 形势比人强。 又是人在屋檐下。 萧无忧如何不知,早晚是有这么一回的。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只吩咐道,“稍后,琥珀去备汤浴吧。” “还是老奴来吧。”宋嬷嬷闻言,“姑娘陪着公主便好,老奴给你兑玫瑰花汁子的,那水馥郁馨甜。” 萧无忧没有意见,只让琥珀去帮衬着。 * 这晚萧无忧用了他的寿面。 他说,“永安,你今岁二十又五了。我们、我们十年未见了。” 卢七用嘴回他,“谢师父。” 萧无忧在心里说,“永安没有二十又五,她永远活在二十二岁那一年。” 用过膳,嬷嬷来回话,道是汤浴备好了。 夜色茫茫。 汤浴备好。 极强的暗示。 萧无忧攥了攥手心,起声道,“孤去沐浴,师父稍后片刻。” 温孤仪的眼神滞了一瞬,随即起身。 他道,“我帮你吧。正好我还有重礼要送你。” 他随她入净室的一刻,她脱剩小衣的一瞬,水汽缭绕间,萧无忧突然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开始打颤。 “你怎么了?”温孤仪上去扶她。 冷梅香气弥散,被他攥住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萧无忧呼吸急促,虚汗直流。她猛地抽回手,惶恐道,“陛下,此间狭小,您能否出去等候片刻?” 一声“陛下”泼去温孤仪一半热情,他松了手,道,“朕让你侍女伺候你。” 进来的是琥珀。 原本今个是琳琅守夜,但是温孤仪就要看琥珀侍奉在侧的模样。 琥珀伺候完萧无忧沐浴,便开始伺候温孤仪笔墨。 温孤仪送给萧无忧的第二份礼物,是一副丹青。 美人出浴图。 萧无忧按他摆弄,倚在贵妃榻上,由他一笔笔描绘。 他没有忘记,当年萧无忧回了长安后,每年都向他讨要寿礼,他总觉没有拿的出手的,便一直回绝她。 小公主道,“那你给孤作丹青便可,孤给它挂起来。” 他也没应,只说宫里有的是画师。 温孤仪看榻上美人,再看身侧侍墨的姑娘。

她就在面前。 她贴身的侍女亦在面前侍奉。 烛火挑过一瞬,萧无忧支腮的手轻晃了一下,琥珀持簪挑灯。 却不料温孤仪抬手止住,直接吹灭了烛火。 侍女识趣又不安地退下。 萧无忧被他牵着,上了里间床榻。 她安慰自己,墨勒、珈利那样恶心,她都忍下了。 吹了烛盏灭了火,没什么不一样。 然而,事实证明,是不一样的。 那一阵阵白梅香,一声声从“永安”到“殿下”的呼唤,无一不提醒着身上人是温孤仪。是她那样纯粹爱过,却杀了她屠了她家国的男人。 梅香成血腥,激的她胃中翻搅。 她一把推开温孤仪,抓着床栏起身,大口喘着气。 “今个是你自己主动的,又何必做这幅惺惺之态!” “不、不是……” 温孤仪并不理会她,许是这一日幻境太过逼真,他根本不想打破。只按下萧无忧,重新压身下来,咬着她耳垂道,“听话,过了今晚,以后就不疼也不怕了。我们生个孩子,你要他坐江山还是去林间,都有你说了算……” “别闹!”温孤仪厉声箍住她。 “陛下,是、是妾哮症、哮……”萧无忧在方才沐浴的时候,终于意识道,自己对温孤仪的抗拒,是生理的本能。 心性强大如她,终究是无法把握生理的反应。 和他如此接触,她都想恶心犯吐。 但是若被他发现这处,怕是雷霆之怒。所以熄灯之前,她抽了一点叠垒在一旁的锦被中的棉絮,散在净室呼吸了片刻,又让香烛熏染了半晌,这厢果然哮症发作了。病体的难受亦将那点恶心压了过去。 待温孤仪掌灯唤医官时,她当真已经奄奄一息。 温孤仪看着榻上的人,半晌留了句“好好照顾”遂回了宫城。 萧无忧躺在榻上,尤觉事实荒唐。 曾经那般奢望,一朝竟会变得如此厌恶。 她气若游丝地喘着,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着,眼泪噗噗索索地落。 哭什么? 为何而哭? 她自个也不知道。 只是这幅模样,吓到了赶来婢女,琥珀陪着她给她喂药。琳琅一跺脚跑了出去。 * 裴湛去了一趟血卫营。 先前殷正独自监视公主府显然是人手不够,如今连预备役的人都被派遣出去。裴湛直觉所致,血卫营接了重要任务。这一遭果然如他所料,整个人营地空无一人。 血卫营四百编制,还有八十预备役,这接近五百的一支队伍倾巢而出会去哪里?又有何事值得他们倾巢而出? 且不论八十预备役,便是那四百暗子,个个都可以一抵数十,汇在一起堪比一支万人的精锐兵甲。 血卫营在城郊西山一带,裴湛脚力再快,往返一趟已是近两个时辰过去。这厢他才欲再次翻墙回家,竟看见门口正候着一熟悉的身影。 细看,竟是琳琅。 裴湛三两下除了夜行服,上去唤她。 “裴大人——”琳琅见到他,整个喜极而泣,“你能偷偷地去看看姑娘吗,她、她……” “她是伤哪了?还是病了?”裴湛看了眼天色,又想起先前陛下在府中,心中并不欲这刻前往。 瓜田李下,对谁都不好。 “若非特别严重,裴某这厢前往并不合适。” 夜风吹过,琳琅清醒了两分,只低声道,“罢了,那大人明日早些入府给公主请安吧。” 转眼便过子时,子时之后便是新的一日。 裴湛浅睡了一个时辰,到底心中不安,遂起身去了公主府。 府门前帝王车驾已不再,但他还是翻了墙。 一路避过守卫,内堂直接点了守夜侍婢的穴道。 反倒是榻上发病的人,耳力依旧惊人,只将一个瓷枕掷去。 裴湛一把接过,飞身过来捂住她嘴巴,“是臣,冒犯殿下了。” “裴中丞?”萧无忧喘着气,瞪圆了眼睛。 “殿下侍女夜请臣入府,臣当殿下出了大事,眼下看来算不得大事。”裴湛给她搭过脉,只当她是简单的哮症发作,自不知旁的缘故。 他扶她躺下,又道,“可要饮些水?” “不必了。”萧无忧本能地避开,她亦怕不甚亲近之人的触碰。 裴湛感觉到她的躲避,也未多言,只道,“公主无碍,臣便告退了。” “大人!”许是病中虚弱,萧无忧突然便觉得孤独又彷徨,她道,“大人能多坐片刻吗?” 裴湛看着陷在被窝中的一张素白面庞,笑着点了点头。 他从榻上换到榻畔的位置,月下阴影正好投在萧无忧被上。 萧无忧攥着被子,声音又轻又低,“大人,您、您能稍坐远些吗?” “不是您的原因,我……”她突然哭出声来,哭的隐忍又破碎。 裴湛七窍玲珑心,坐到窗下,月光渡了他一身。 他道,“殿下,臣坐这,不会让你觉得压抑,你还能看见臣的影子,不怕的。” 萧无忧带着哭声笑了。 她侧过身,看地上的影子,片刻道,“昨个是我生辰,陛下给我庆生,被我搞砸了。” “你的生辰?” “不是,确切的说是永安公主的生辰,陛下把我当她。” 裴湛不再接话,就着桌上凉茶倒了盏,起身眺望月色。 “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裴湛持盏的手指泛出青白骨节,“臣只是想起,昨个也是一位故人的生辰。” 原来,五月十二是殿下生辰。 “那你也为他庆生了吗?” “没有!” “为何?”萧无忧起了睡意,却还强撑着聊天,“是他不在长安吗?” 裴湛看着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将手中一盏茶洒向窗外。 殿下,臣以茶代酒,愿您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人?”萧无忧模模糊糊唤他。 “因为生死相隔,阴阳不通书。”裴湛清楚地回她。 19. 示好 经生辰日这样一闹,连着小半月除了逢二、逢七的日子,温孤仪其余皆没来,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他不来,萧无忧乐的清闲。 只是卢七这哮症委实凶险,她冒险折腾一翻,半条命差点没了。萧无忧虽不曾患过哮症,但也多少知晓,这病是个慢症不是凶症。 这厢发作一回,让她连着卧床数日,体虚乏力,她总觉不对劲。 这日才能下榻,她未宣府中的医官,而是借口屋中憋闷,需外出透口气,领着琳琅入了朱雀长街有名的“回春堂”,着人把脉看病。 “我这身子,除了哮症,可还有旁的病症?” 萧无忧戴了副帷帽,伸出给人切脉。 她不在府里的功夫,琥珀回了皇宫,宋嬷嬷回了辅国公府。 琥珀回宫,她原是知晓的。宋嬷嬷处她倒是未曾想过。 * “她外出闲逛,你怎不跟着?”含象殿的暖阁中,温孤仪问道。 “回陛下,长公主有自个用惯的婢女。”琥珀福了福身,“快一月了,奴婢能见见衡儿吗?” 衡儿便是豫王世子。 三年前,萧氏残余嫡系被送往洛阳旧都,软禁在东南部万安山顶的金光寺中。未几,温孤仪便带回了彼时才两岁大的孩子,交给刺杀未遂只想自我了断的琥珀抚养。 得知是豫王亲子,琥珀遂藏起念头,用心养育。 只当是为萧家皇室保留血脉。 一晃孩子已经五岁,从牙牙学语到如今能阅四书五经,主仆之谊尤胜母子之情。 温孤仪看着案桌上食盒内的两碟点心,手中翻检过一个精致的香囊,“这是长公主让你送个衡儿的?” “是的。”琥珀不屑道。 “朕看你不太高兴!” “奴婢不敢。” “你有何敢不敢的!”温孤仪听一旁司膳和司制验过,点心无毒,香囊无害,遂推还给她。 “可是瞧不上人家?” 琥珀闻言,平和道,“奴婢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不过是斯人胆小,上回没有伺候好陛下,如今知晓奴婢侍奉小主子,投其所好,迂回示歉罢了。若非要说奴婢不喜,大概是殿下从来不作这种阿谀奉承的事。即便当年……” “当年什么?” “即便当年殿下满心喜欢一个男子,她也只是开了口,主动表明爱意。未得回应前,再没有迈不出第二步。” “殿下高贵又骄傲,大抵是不会低头讨好人。” 殿中一下安静起来,温孤仪投来的目光几经变化。 是啊,公主府表白遭拒后,她当真好几个月不与他主动说话,直到他臣服寻她,方给他好脸色。 这世上人有相似,但是大抵再也找不着这样大胆又桀骜的性格了。 琥珀眉眼低垂,虽她昔日也这般不冷不热地与对方说话,但一下言语回击这般密的,还是头一回。 心中难免发憷。 今日种种,从送东西到话语说辞,原都是萧无忧教她的。 只是缘故几何,萧无忧没说。 只反复告诉她,不会有事,不必害怕。 琥珀轻轻吸了可以,缓解冷寂压抑的氛围。 果然,片刻后,温孤仪重新开了口,他也没有多话,只命人将衡儿传来,许她二人见面。 琥珀见到,一把将他搂于怀中,反复细看。照顾的人不精细,孩子到底还是瘦了。 “陛下对我很好,还教我练武。”衡儿见琥珀怒视温孤仪,不由为他言语。 自识人便被养在方寸之地,琥珀一届婢女,能教导的亦是有限。且毕竟仰温孤仪鼻息生活,她亦不敢告诉孩子太多。 只暗里告诫他,温孤仪对他没有多少好心,且不可心向于他。 但是孩子尚小,温孤仪又是率性而为。想起来便入殿教孩子读书写字,或者带孩子出去策回马。总不是琥珀可以抗拒阻止的。 每回,衡儿都很开心。 这回亦是如此,纵是思念琥珀,但温孤仪处各式玩乐的新奇玩意也算给他打发了辰光。这厢可不是还为他说话。 只是看琥珀神色,方咬唇拉了拉她袖角。 琥珀冲他笑笑,揉了揉他脑袋,牵着出了殿外。 “别走远,在此处聚一聚便罢。”温孤仪的声音隔窗落下来。 琥珀敷衍地福了福,默声离去。 主仆二人在廊下用点心,琥珀还不忘将那个香囊系在小世子腰间。 “好漂亮的香囊!”衡儿道,“多谢姑姑!” “这不是姑姑绣的,是永安公主绣的。”琥珀道,“要谢啊,得谢她。还有这点心,也是她给你做的。” “那永安公主在哪?衡儿去给她作揖致谢。” 琥珀顿了顿,余光扫过殿内临窗正与几位近臣论事的人,笑了笑道,“喜欢便好,别过几日弄坏了方是真的。哪日公主入宫来,你再向她致谢吧!” “姑姑所言极是。”衡儿挑块点心喂给琥珀。 殿内在论下月骊山下苗的事。 内三关潼关守将段飞、徐林、虎牢关守将的齐庭、张嵩并着城防禁军统领贺兰云五人原是来汇报兵甲化整为零入骊山的进度的。 “三处人马分五路进发,每路四千人,汇聚便是一支两万人军队。” “而我们上兵部上报的人数是共三路,每处两千人,如此便是三倍的差距。” “再者,陛下也可安心,多余的人数,我们原也做足了隐蔽性……” 偏隔奉水间,炙饼声窸窣,分茶声潺潺,温孤仪站在窗口,算了下日子,今个又是小夏子轮值。 “陛下——”贺兰云往窗外看去,不由吓了一跳,他们商议着如此机密的事,廊下一对主仆却正在嬉戏。 方才他们入殿时,原是见过那两人的,原以为早走了,不想却留到此时。 “无妨,是朕让他们留下的。”温孤仪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曾几何时,他亦这般幻想,一窗之隔,他在屋内阅书,她带着孩子院中嬉戏。她喂孩子一口新学的点心,难吃的无法下咽。 孩子哭着跑来向他告状,她也哭,“你两到底谁吃。” 他和孩子便一起吃,哄她,别哭。 她哪会做什么点心。 万人之上的小公主,连盏粥都是熬不稠的! 原该是喝茶都吹温送到嘴边。 公主府里的假公主…… < p>温孤仪突然觉得有点无趣,哪有殿下半分矜贵! 索性还知道迂回来讨好他,这厢多番被扫兴的心舒畅了。 温孤仪一边议事,一边想着萧无忧,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要是她还在,见到她嫡亲的侄子…… * 宋嬷嬷回了辅国公府,原是为了卢七的身子,和又一次未成的侍寝。 王蕴想了许久,到底没有松口,只道,“左右她如今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且继续给她用。有备无患。” “公爷处若是骊山事败,总还有她这枚毒、药,一时毒不死,总能慢慢腐蚀。所以还是要在骊山之前,让她和温孤仪有肌肤之亲!” “以后再有类似事,不必再来过问了。” 宋嬷嬷默声颔首。 回来公主府,闻其外出散心,也未多想,只早早备了汤浴,给她歇晌时用。 * 这日是五月二十九,裴湛自在此处上值。 闻公主已经外出近两个时辰,裴湛观过滴漏,正欲前去接她,在府门口遇见了她归来的车驾。 “大人怎在此处?” “臣办差回来,正要进去。”裴湛让过些,“殿下先请。” 萧无忧看他一眼,入了府邸。 “姑娘,那裴大人明明是从府里出来的,如何说是放回来?”琳琅接来水,给她净手。 “我哪知道。”萧无忧捡过巾怕擦了擦,“你忙了半日也累了,这处由琥珀姑姑侍奉便好,带着丫头们下去歇着吧!” 殿内仅剩了主仆二人,两人会心一下。 “殿下身子如何?” “你可见到衡儿?” 两人同时开口,两句话叠在一起。 萧无忧道,“里外都查了,身子无碍。大夫说,再查便需采血,但也用银针挑了点血液,且看着吧。” 闻无碍,琥珀放心地点了点头,遂将宫中事复数给萧无忧听。 话至最后不由问道,“殿下,你为何要示好呢?白的让他开心!” 萧无忧闻言,亦未多言,只吩咐传膳。 “裴大人用膳了吗?”面对一桌子的膳食,萧无忧低声问了句。 琥珀点点头,“正在用,可要传他?” 萧无忧摆摆手,“我随口问问罢了。” 她为何要向温孤仪示好,是因为她没法侍寝,已经连着两回,一近身就欲呕吐。这是直观又可怕的生理反应。 若是不提前抚慰他,待他回过神来,定没法接受,自己的女人在床第间接触自己,竟是这般反应。 奇耻大辱! 届时他是不是会觉得卢七的抗拒是因为心有所属? 若是如此,裴湛难逃其责! 今日、近日的种种迂回示好,亦是对他的迂回保护。 如同方才他明明是从府邸出来接卢七的,却说自个是从外头归来,明面保持着分寸和距离,亦是对彼此最好的护卫。 萧无忧慢慢饮了口汤水,这个距离目前刚刚好。 只是对温孤仪的示好之下,好坏参半。 将他抚慰住了,他来的便频繁些。这顿膳最后,温孤仪驾临了公主府。 甚至,还带来了衡儿! 20. 探亲 温孤仪带着衡儿入公主府,一路侍卫侍婢竟连通传都没有。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人从天而降般站在萧无忧面前,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臣妹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萧无忧匆忙搁下碗筷,跪首问安。 这种情境下,卢七若还能记得自己需扮作永安公主,便委实有些假了。当是吓出本来模样,方显真切。 果然,温孤仪并没立马赐平身。 萧无忧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巡视与威压。 殿中侍女早早被退了下去,唯剩她和琥珀两个。 温孤仪进来时,她与琥珀已经好一会不曾言语,琥珀唯一的动作是给她奉了一盏汤,道了句“殿下慢着些用”。 一切都并无不妥。 萧无忧暗暗吸了口气。 “起来吧!”温孤仪绕过她,领着孩子坐在膳桌旁坐下。 “陛下——”萧无忧顿了顿,似回过神来,“师父用过午膳了吗?怎这个时辰来,也不找人通知一声。” “为师这个时辰来,不合适吗?”温孤仪看着一桌尚且丰盛的膳食,侧首对衡儿道,“自个瞧瞧,可有你晌午用的点心?” “这是豫王世子吧?”萧无忧抬眸看了眼琥珀,转身冲着孩子道,“可是世子喜欢孤送的点心?这桌上没有,多吃了腻的。要是喜欢,孤让膳房现蒸去!” 她边说,边给温孤仪盛了半碗腌笃鲜。 杏眸流光,笑意婉转。 是明显的示好,带着明显的恐惧。 温孤仪接过汤盏,低眸细看她。 看得久些。 她的眼眸开始扑闪,长睫隐隐发颤。 温孤仪有些聊赖地轻笑了声,持着玉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汤水。 今日晌午,他看琥珀带衡儿嬉戏的模样,突然便想若是萧无忧见到这个孩子会如何。她幼年回皇城后,手足之中相交最要好的便是三皇子萧不渝。 小姑娘重情,易动心。聪慧一贯有之,但多来情难自抑。 他带着孩子如此骤然地出现,若是真是她,多少会有破绽。然而眼下,温孤仪倍感挫败。 面前人从他进来,行礼时被吓得直接又唤“陛下”,忘记扮作永安;到没头脑地在他面前提“豫王世子”四字,纯粹有心讨好却无脑思量;再到那控制不住地眉睫忽颤,和这一刻素指攥衣帛…… “衡儿,见过你小姑母。”温孤仪抬了抬眼。 五岁大的孩子,坐在圆凳上,脚还够不到地。温孤仪这样一说,他只乖顺地点了点头。琥珀赶紧过来抱下孩子,带到萧无忧面前。 “衡儿拜见小姑母,小姑母安。”孩子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磕头。 眉若朗星,薄唇有珠,和三哥生得极像。 萧无忧捏了捏濡湿的掌心,笑道,“快起来,就是头一回见面,小姑母也没给你备见面礼,这个且给你。” 她将腰间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摘下,送到孩子手里。 柔软白皙的五指被拢在掌心,萧无忧想了想,卢七也是可以喜欢孩子的,并不在意多握一刻。遂不由多拍了怕他手背,“这是还未雕琢的,喜欢什么,让司制给你刻上。” “多谢小姑母。” 萧无忧颔首,揉了揉她脑袋,亲自给他抱回座上。 “陛下——”衡儿轻声道,“公主是我小姑母,那她是我阿耶的姊妹,是吗?” “没错。”温孤仪点点头,“公主是你阿耶的小妹妹,你阿耶还有一个长姐,是你的大姑母。她处,还有你嫡亲的阿姊,还有你大姑母自己的孩子,都比你大些……对了,还有你母妃也在那!你不是一直问你母妃是谁吗?想不想去看看他们?” 衡儿对这些人皆无印象,他自两岁被接回大内,便从未再见过她们。 是故温孤仪这样问来,他也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然未待他回应,温孤仪便道,“他们都在洛阳旧都,朕许你去看看他们,由你小姑姑陪你同往!” “明日启程,你去打点行礼。”温孤仪用膳毕,对着萧无忧道,“你也正好见一见他们!” “你见过他们吗?”温孤仪又问。 三嫂,皇姐,侄子侄女,洛阳旧都…… 萧无忧的思维终于慢了些,仿佛心脏被捏了个角,丝丝疼痛阻碍了血液的流动,让她脑子转的不难么流畅。 她顿了顿,对上温孤仪,确定他问的这句“你见过他们吗”,是在问卢七。 遂低声道,“儿时入宫,见过大公主。后来宫宴上,见过豫王妃两回。” 温孤仪不置可否,“此去洛阳六百里,逗留两日,初八之前必回,届时直接赴骊山夏苗。” 萧无忧听话听音,“陛下不与我同往吗?” 温孤仪笑了笑,他当然想同往。 只是一来登基三年,为防刺杀,他极少私服出行。眼下六百里之遥,一路变数太多。二来—— 温孤仪看了她片刻,接触的越多,他直觉所致,她实在太像永安了。 或许在无他的境地里,放松了,更易露出马脚。他不去,自有他的耳目代他观之听之。 “师父派裴湛带禁军与你同往。” * 翌日晨起,公主车驾便启程前往洛阳。 温孤仪站在城楼眺望,不多时,一只雪鹄飞入他手中。 乃是来自遥远的漠河以北药师谷的书信。 大师姐的笔迹,告知他“采血引魂术”胡乱使用后,可能引起的反噬,譬如同伤同病,寿命折损早衰,三花不聚,五气滑泄……虽不确定,但还是盼他早日脱红尘,早日归去。 既入红尘,便回不去了。 温孤仪未有回话,松开雪鹄任它飞回来时路。 * 萧无忧虽思亲心切,却也不敢过分催促车架,如此直到第三日晌午到达了洛阳。因来得突然,裴湛持令牌直接亮了身份,一行人入住在当地刺史府中。 午膳后,稍做修整,萧无忧便带着衡儿上了万安山金光寺。 万安山冬日积雪四月,之后八月皆在化雪。六月天至此,乃是“清凉至此顿疑仙”。又因山高俊而环境幽,萧家先祖在洛阳建都后,曾将此地设为避暑行宫。 站在山巅遥望,尚能隐约看见旧日宫阙。 然而谁能想到,百余年后,这处凉意依旧,却已不是当初清凉的避暑之态。此刻的凉,沁入骨髓,是人凋零,山河碎的阴寒阵阵。 暮色晚风里,萧无忧立在寺门开启的佛寺前,纱裙如翼,广袖翻飞。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琳琅琥珀皆不曾来过此地,幸得裴湛早早问过路线、气候,做足了准备,拿来一袭披风交给琥珀。 一行人随着殿内看守的僧人转过前厅,后院,终于到了软禁萧氏族人的院落。 裴湛带人一层层设防,自己跟到此处,亦识趣地不曾踏入。 只和最后的二十亲兵都在门外。 “殿下请吧,臣在外候命!” 萧无忧默声颔首。 裴湛守在门边,离她亦不远。 夜色落下来,周遭很是安静。裴湛耳垂微动,还是听到了呼吸声和功法流转的声响。 这一路,陛下把他放在了明面,暗里还随其他着人。 殿内灯火高燃,萧无忧入目,却依旧觉得阴森恐怖。 隔着根根木槛,她看到了她的大皇姐。 那个曾经红衣金箭,在朱雀长街策马过,软箭射中自己心仪驸马的公主,如今蓬头垢面,抱着一截披帛,在角落咬虱子。 “大公主来时便疯了,偶尔会清醒,但是多来都是这幅样子。”僧人解释道。 “那位是……”萧无忧将衡儿掩在身后,看着另一间中抱着枯草唱歌谣的人,问道。 “那是豫王妃。”僧人回话。 萧无忧猜到些什么,只匆忙递眼神给琥珀。 琥珀会意,蹲下对衡儿道,“今夜太晚,姑姑带你去休息,明天我们来寻母妃好吗?” 衡儿格外乖巧,也不多话由着琥珀将他抱走。 “她、她也疯了?”萧无忧问,“怎么会疯的?” “豫王妃来时是好的,后来孩子……”僧人顿了顿,委婉道,“孩子丢了,找不到孩子她就疯了!” 萧无忧慢慢走上前去,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温孤仪是她带回长安的。 苏昔师父说,他道心不稳,不能入红尘。 “小七——”角落中玩虱子的公主突然抬起头,拨开眼前乱蓬蓬地枯草发丝,半阖着眼看过来。 “小七,你是来接阿姊的吗?”她匆忙起身,拍了拍,将头发拨开些。 萧无忧站在木栅旁,一时难以言语。 “不得靠近贵人,此乃永安长公主!”僧人喝退她,“长公主,你且别挨太近,这茂陵公主……” 然他的话还未说完,茂陵公主已经一把扑上来,直拽起萧无忧臂膀,“呼啦”掀起广袖,如同饿狼扑食般啃咬上去。 速度之快,咬合之深,让人触目惊心。 裴湛在萧无忧的痛呼声中,箭步赶来,只得用内劲避开她。 饶是如此,她已经深深咬下一块皮肉,扯着淋漓鲜血,在口中咀嚼,最后一口淬出。 “永安长公主?你也配,顶着孤胞妹的皮囊,占着她的封号,一丘之貉,全是一丘之貉!” “咬死你,弄残你,难受死那畜生……” “整日寻这一幅幅皮囊,让我咬死你,你记得弄死自己,又能解脱还能气死他……” 裴湛护着萧无忧离开时,茂陵公主的谩骂声不曾断绝。 夜色深浓,山中树影重重,乱石嶙峋,像极了魑魅魍魉入人间。 而数百里之外的皇城中,正伏案批阅文书的人,朱笔猛地一顿,一阵仿佛是撕咬的疼痛从右手小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