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嫁前世宿敌当首辅夫人》 1. 第一章 前世 第一章前世 “夫人,这里风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晴云轻声提醒道。 “不用,刚喝了点酒,头有些晕。”徐予聆按了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嗓音疲乏。 这几年她于人情往来日渐疏懒,已经不太出来走动,但今天是内阁首辅桓莒的七十大寿,她身为成国公夫人,这种场合自然不能不露面。 晴云见自家主子打定了主意,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道:“那奴婢替您取斗篷来。” 徐予聆摆了摆手:“不必,我一个人走走,清静清静。”说完径自抬脚下了台阶,拣了条僻静的卵石小路,往院子后头的花木深处走去。 三月底,正是绿肥红瘦时节,园子里海棠稀落,芍药牡丹却蓬勃待发。 拐过一道爬满紫藤的月洞门,不远处是一座太湖石堆叠而成的高大假山。 徐予聆本打算过去寻个石墩歇歇,走近了,却听到石洞内传来一阵女人的呻吟,间或夹杂着低泣和娇喘。 她心里一惊:这是哪对野鸳鸯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今晚的首辅后花园里暗度风月? 不过京中权贵圈子里的腌臜事情她早就见怪不怪。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她脚尖一转,刚准备抬脚走人。 但下一刻,石洞内响起的那道男声却硬生生截住了她的脚步。 “小兔子,这是发大水了?旷成这样?”男人声音醇厚,却透着十足的轻佻。 “非玉哥哥,快别瞎说,羞死人了……”女人含羞带怒地嗔道。 “怎么就不能说了?他既舍得让你这如花美眷在家守活寡,我自然得替他怜香惜玉。”男人低低一笑。 随后石洞内人声消失,只剩一阵唇舌交缠的啧啧声。 是裴舜臣! 徐予聆身子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席间抽空出来醒酒,居然撞上自家夫君和别的女人偷情。 而且这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 晦气! 她心底暗骂一声,同时又不由感慨起来:裴舜臣这厮的胃口还真是大呀,府里那些个歌姬瘦马流水似的进进出出,竟还吃不够?这回居然效仿孟德,不爱烟柳爱红杏了? 也不知他嘴里这个“小兔子”究竟是谁家的红杏,而那位头顶绿帽的“雄兔”又是否仍被蒙在鼓里?说不定这只可怜的“雄兔”还在前厅酒席上拼命应酬呢,谁承想,自家的娇妻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出灯下黑…… 就在她内心唏嘘之际,那道娇娇怯怯的女声又响了起来:“那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成?我和他,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裴舜臣没有立即应声,沉默片刻才简单回了两个字:“快了。” 女人继续痴痴缠缠:“非玉哥哥,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我就想嫁给你了。出嫁那天我坐在沈家的喜轿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旁边裴家那顶喜轿里坐的是我,该有多好……” 裴舜臣听完女子这番剖白,这回沉默得更久,再开口时语气也淡了几分,是他不耐烦的前兆:“好好的,提这些败兴的旧事儿做什么?不如专心些,嗯?” 女人似乎还未说完,正待再说什么却被堵了嘴,石洞内随即传来她隐忍的、断续的呻吟。 而石洞外听完整段对话的徐予聆却是瞪大了眼,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小兔子”竟然是当今吏部左侍郎沈仕安的夫人、首辅桓莒的嫡孙女,桓淑仪!更令她震惊的是,这对狗男女居然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她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说不清是恨自己当了十年的睁眼瞎子,还是该佩服这对奸夫淫妇,竟能双双把这份奸情藏了十年,连半分马脚都没露过! 要和裴舜臣撕破脸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徐予聆掐灭了。 罢了。 捅破这桩奸情唯一的作用,就是供别人反复鞭尸她与裴舜臣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除了平添羞辱,于大局毫无意义。 她懒得再想,转身离开。 小径两侧芍药依旧开得正好,徐予聆却再没有之前观花的心情,迈着僵硬地步子原路返回。 穿过刚刚经过的月洞门,小路尽头,宴厅外廊的那排灯笼照出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徐予聆出神地望着前方,朝光源处缓缓走去。 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悄然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夜色昏沉,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来人那从容的步调和挺拔的身姿都无声透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徐予聆看着这团逐渐靠近的黑影,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脑中蓦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该不会这么巧,来得竟是那只被戴了绿帽子的“雄兔”、吏部左侍郎沈仕安吧? 抱着几分侥幸,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沈大人?” 对面的男人听到后,步子缓了下来,然后准确地道出了她的身份。 “裴夫人。” 糟了!果然是他! 徐予聆心尖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身后的那对狗男女。 绝不能让他发现! 听说不久前桓莒已经上表请乞骸骨,首辅之位马上就空了出来。 而继任人选中,眼前这位不仅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还是桓莒的得意门生兼孙女婿,怎么看都是接任首辅的不二人选。 她自然不在乎裴舜臣的死活,但如今正是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候。裴家是裕王外戚,徐家作为裴家姻亲,自然也上了裕王的船。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裴舜臣和桓淑仪的奸情东窗事发,那岂不是往别人手里递刀子? …… 另一边,沈仕安沉默地打量着身前的女人。 只见她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既不作声也不让路,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等了会儿,耐心告罄,脚尖一转,就要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而那头正神游天外的徐予聆被他的动作一惊,赶紧收回心神,情急之下迅速往旁边迈了一大步,正好挡在沈仕安身前。 “沈大人。”徐予聆脸上强扯出一抹客套的假笑,“今晚您是主家,前院宾客正多,怎么倒有闲情来这后院吹风?” 沈仕安闻言偏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唐突。 徐予聆心里打鼓,神情却不变,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脚下也纹丝不动。 沈仕安看了她一会儿,才语气平平地回道:“夜风渐起,给内子送件斗篷。” 徐予聆这才注意到他臂弯里搭着件墨蓝色的斗篷,帽兜的外缘还滚了圈蓬松的白狐绒。 此时恰有一阵晚风吹来,帽兜上的那圈绒毛便随风轻轻摆动起来。 君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没来由地,徐予聆的心头掠过这句诗。 沈仕安注意到她脸上复杂的神色,主动开口反问:“风这样大,裴夫人又为何独自在此?” 徐予聆心头一紧,斟酌了片刻才答道:“刚在席上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沉,就出来透透气。” “嗯。”沈仕安应了声,再没多余的话。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间,沉默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朦胧月色漏过海棠枝桠,在二人脸上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 红尘男女,究竟是谁的体面,在遮掩谁的心事? 沉默不过几息,沈仕安便率先开口:“裴夫人若是身子不适,可去前头的水榭休息,恕在下先行一步。”说完就绕过她要继续往前走。 这话一出,徐予聆刚刚那点儿不合时宜的伤感顿时一扫而空,脑子飞快运转,拼命想着对策该怎么阻止他过去。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忽然福至心灵,脚踝故意向外一扭,身子往沈仕安那边顺势一倒。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一记沉闷的“扑通”声。 徐予聆跌坐在地上,仰起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前站得笔直的男人。 他居然不扶住她?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吗? “裴夫人,还好吗?” 沈仕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里虽然在礼貌地关心,可手上却一点要拉人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脚崴了……有些疼。”徐予聆暗暗咬牙,面上却装出一副不胜娇弱的样子,略带委屈地开口。 虽然她素来瞧不上这等伎俩,但不可否认,女人适当的柔弱往往能更好地激起男人的怜悯之心。 但对面的男人显然不吃这套,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还是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淡淡说了一句:“裴夫人自己能站吗?要不要我替你叫人过来?” 徐予聆心底大骂:这人是瞎了还是聋了,没听见她刚刚说她“脚崴”了吗?摆出这副贞洁烈夫的样子给谁看?知不知道你现在头顶绿得出油啊? 她本来就不痛快,这会儿气更不顺了,于是故意跟他唱反调道:“沈大人,我脚疼得厉害,怕是伤到骨头了,自己站不起来,麻烦您扶我一下好吗?” 沈仕安眉心微蹙,盯着她的脚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朝她伸出手。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子就撞进他怀里,鼻端随即飘来一缕清甜的果香。 等徐予聆站稳,他立刻松手,把人从怀里拨出去,往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裴夫人请在此稍后,我去叫人。” 徐予聆点点头,扶着身侧的海棠花枝,将崴了的脚小心翼翼地落回地上。 他刚走出两步,徐予聆突然扯着嗓子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多谢沈大人!” 沈仕安听了脚步稍顿,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徐予聆只看到他微微上挑的眼尾,辨不清情绪。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后,徐予聆脚步生风,快步折返到刚刚的假山处,那对狗男女果然没了踪影。 * 回府的马车上,徐予聆闭着眼坐在车厢的角落,一言不发。 对面的裴舜臣默默观察着她的神色,脑子里那道女人的尖叫声一直挥之不去,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试探一番。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刚侧过身子想要开口说话,徐予聆突然把手一抽,力道大得袖子甩出风声,两人刚刚还相触的袍袖瞬间分得老远。 裴舜臣低头看着两人袖口刚刚交叠的位置,又瞥了眼对方的冷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冷笑一声,随即懒懒抱住双臂,后背靠上车厢壁,闭眼假寐起来。 * 等徐予聆再次听到桓淑仪的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不过传来的竟是她的死讯。 此时的沈仕安已经顺利上位内阁首辅,桓淑仪也成了命妇圈里炙手可热的首辅夫人。 然而这风头享了还不足一个月,她居然在自家后院不慎失足落水,香消玉殒。 徐予聆听了徐诚的汇报,大吃一惊,追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失足落水?可有人亲眼看见?” 自上次她撞破那两人的奸情后,她便一直派人暗中留意桓淑仪的动向。 “千真万确。”徐诚低头应道,“听说是前阵子下暴雨,雨后石阶青苔湿滑,她夜里去水榭乘凉,一不留神就跌进莲池里了。如今沈府已经挂上白幡,正在操办丧事。”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已经成了京里时下最热议的话题。贵妇圈里私下都在传,说是桓淑仪命薄福浅,八字压不住,终究享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徐予聆自然不信什么福薄不福薄的话。 她不由想起三个月前桓莒寿宴那晚,沈仕安临走时朝她投来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难道沈仕安对裴舜臣和桓淑仪的奸情早就知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桓淑仪的死,是不是也是沈仕安的手笔? 可他要是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下此狠手,那对裴舜臣这个奸夫,报复的手段岂不更加狠辣百倍? 徐予聆越想越害怕,吩咐徐诚道:“去,把沈仕安的底细给我摸清楚。从他出身到现在,但凡能查到的,事无巨细都报过来。还有,既然他身边守得紧,咱们的人靠不上去,那就盯死沈府。府里府外,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要第一个知道。” “是。”徐诚垂首领命。 *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予聆开始重复 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她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她慢慢沉入海底。 紧接着,沈仕安阴森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突然响起:“欺我叛我者,当诛心戮骨,万死难赎!” 话音刚落,她便猛然惊醒。 连夜的噩梦让徐予聆整日寝食难安,精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但更令人揪心的是宫里传来的消息,都说圣体行将就木,但储君之位却迟迟没有定下。 八月的京城,虽然看上去秋高气爽、晴空万里,但这悬而未决的局势却成了笼罩在众人头顶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裴舜臣突然推门闯入。 几乎是在门响的瞬间,徐予聆就立刻从床上弹坐而起。 裴舜臣几步跨到床前,声音又低又急:“聆儿,快起来,穿好衣服!” “去哪?”她攥紧被角。 他没有回答,只飞快地说了一句:“我的人在城外接应。” 徐予聆心一沉,那句“是不是皇上今晚驾崩了”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匆匆套上外衫,连包袱都来不及收拾,就被裴舜臣半推半护着带出了门。 马车早已候在了角门。 他刚把她扶进车里,车夫就扬鞭催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予聆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黑沉沉的街巷,低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出什么事了?” 其实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裴舜臣道:“皇上驾崩,遗诏传位于八皇子。裕王夺宫兵败,我们必须尽快离京。” 徐予聆惊得猛地转过头:“皇后无子,裕王殿下身为皇长子,依立长之制也该由他继位。怎么会轮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 “是沈仕安!”裴舜臣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道,“他早就背地里投了八皇子,先前却跟桓莒一道作壁上观,扮作不结党的清流。先帝竟连密诏都藏在他手里,遗命把八皇子记在皇后名下充作嫡子。好一招偷天换日,当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沈仕安”三个字,徐予聆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颓然靠回车壁,嘲讽地开口:“你不是连他的枕边人都笼络到手了,难道一直没探听出他的虚实?” 裴舜臣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沉默地摇了摇头。 徐予聆立时明白过来。沈仕安这是将计就计,反倒是利用桓淑仪传了假情报回来,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声音疲惫却透着十足的恨意:“裴舜臣,你真是个废物。” 裴舜臣眉头一跳,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突然,马车一个急停,徐予聆猝不及防地从车座上滚落下来。 裴舜臣眼疾手快地将她揽住,用自己的身子垫在了下面。 车厢外,一道冷冽的男声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意: “裴公爷,武定侯徐衡已经伏诛。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就此束手就擒,好歹还能留个全尸。” 徐衡?伏诛? 徐予聆浑身一颤,用力挣开裴舜臣的手臂。 她双眼通红,几乎要沁出血来:“裴舜臣!你竟把衡儿也扯了进来!” 裴舜臣紧咬牙关,依旧一言不发,那双平日里风流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出卖了他的愧疚与狼狈。 “聆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是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欠你的,怕是只能下辈子来还了。” 见马车里的人迟迟未动,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动手。” 是沈仕安的声音。 箭矢霎时从四面八方射向车厢,裴舜臣蜷身将徐予聆护在身下,可一支利箭还是越过他的肩胛,射中徐予聆的胸口。 裴舜臣身中数箭,呛出一大口血,却仍死死抱住她的腰,灼灼的目光如即将燃尽的炭火。 “聆儿……咱俩这辈子,生不求同时,死得赶个同日。下辈子……我们还是要做夫妻。” 他惨然一笑,随后便咽了气,眼睛大大地睁着,痴痴地望着徐予聆。 徐予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心中冷笑:如果还有下辈子,她绝不会再选这种废物当盟友。 她扶住胸口那支箭柄,忍痛一步步挪到车门口,艰难地抬起手。 就算要死,她也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牢牢记住送她上路的人! 车帘被一只染血的、纤细苍白的手缓缓撩开。 将马车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听到动静,立刻蓄势待发,将箭镞齐刷刷地对准那道晃动的车帘。 随着帘布一寸寸地抬起,帘后现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胸口中了一箭,墨发散乱,唇色惨白,偏偏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劲弩,傲然立在马车正前方。 等看清从车内挣扎爬出的女人,他偏头看向沈仕安:“是裴舜臣的夫人。” 沈仕安漠然地瞥了一眼那个满脸不服、犹自倔强地挺直腰背的女人,薄唇轻启:“逆臣裴舜臣及夫人徐氏,负隅顽抗,当场伏诛。” 那锦衣卫会意,嘴角微勾,随即张弩搭箭。 箭尖寒光一闪,直指徐予聆的心口。 “嗖”的一声,利箭没入血肉。 徐予聆被这一箭的力道带得猛地向后一仰,重重跌回黑暗的车厢。 温热的血液自她的胸口不断地汩汩外涌,将她的前襟颜色染得越来越深。 徐予聆忍着心口的剧痛,拼命睁大眼,透过车帘掀开的一角往外望去,试图记住那个亲口了结她生命的男人。 但血越流越多,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临死前,徐予聆脑中的最后一幕是沈仕安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巍峨身影——右手佛珠半露,面容古井无波,宛如一尊冷眼旁观人间悲喜的泥身佛像。 2. 第二章 换嫁 第二章换嫁 徐予聆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正如死前她胸前淌出的那滩血泊一般,浓烈得令人心悸。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轻摇的喜轿里,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繁复的嫁衣,跟十年前她嫁给裴舜臣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这又是在哪儿? 她心头一紧,忽然想起裴舜臣临死前的那些疯话,说什么黄泉路上还要跟她做夫妻。难不成他生前真寻了什么阴邪禁术,死了都不放过她,要把她的魂拘来跟他绑在一块儿? 她定了定神,抬手撩开侧帘,一眼就瞧见跟在轿边的贴身丫鬟晴云和暖雪。 两人脸上都笑意盈盈,眉眼鲜活,跟记忆里十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的手脱力地一垂,暗自心惊:难道晴云和暖雪也跟着她一同遭了难? 徐予聆往右边挪了挪,又掀开帘子,试着低低喊了一声:“晴云?” 晴云转头一看,见自家姑娘居然把盖头掀了,吓了一跳:“姑娘,您、您怎么自个儿把盖头掀了!” 她仔细打量徐予聆的脸色,只见自家姑娘神情恍惚,双眼发直,不由忧心地问道:“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徐予聆攥着帘布,缓了几口气,才勉强问出声:“咱们这是往哪儿去?裴家?” 晴云一听更是愕然:“姑娘,今天是您跟裴世子大喜的日子呀,您怎么忽然这么问?” “裴舜臣?”徐予聆心猛地一沉,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晴云这下真有点慌了,语气都带了丝忐忑:“是、是裴世子呀。姑娘,您到底怎么了?” 听到这话,徐予聆脑子里紧绷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颓然地跌回轿子里,头上的凤冠撞在轿壁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做鬼也不放过她? 她惨然一笑,心底蓦地涌起一阵绝望,可在这阵绝望之后,马上又蹿起一股熊熊的怒火。 凭什么到了阴曹地府,她还得跟裴舜臣那个废物搅合在一处,连死后都不得安生! 徐予聆怒火中烧,正思索是直接跳下轿子还是寻个什么法子自我了断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又传来另一阵热闹的唢呐锣鼓声。 她急急掀开轿帘,探头一看,只见另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正从对面缓缓走来。 队伍最前头的牌夫高举着“沈府迎亲”的匾额,后面还有送亲的灯夫提着写有“桓府送嫁”的喜灯。 徐予聆瞧着这阵仗,灵台忽然一震。 不对,这不是什么阴曹地府!这分明是十年前她出嫁那天的情形!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和桓淑仪是同一天成婚,嫁的又都是京中俊杰,一个是成国公府世子爷,一个是清流沈家探花郎。 这一桩“双姝同日嫁,锦绣满京华”的佳话,当年不知引来多少艳羡与品评。 难道她并没有死,而是重生回了十年前? 这念头刚冒出来,徐予聆的心就“咚咚”狂跳,接着眼眶一热,恨不能当场下跪叩谢上苍,竟肯赐她这般机缘,让她得以重改命途,挽救弟弟与徐氏满门。 只是这阵狂喜过后,她又忍不住懊恼:要是这重生的日子能再早几天该多好啊?如今她人都坐上裴家的喜轿了,要是这会儿逃婚,还不是照样把徐家往绝路上逼? 耳边,喜乐的吹打声越来越大,沈家的迎亲队伍也越走越近。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打头那块“沈府迎亲”的匾额上面,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前世临死前沈仕安坐在高头大马上,下令让锦衣卫射杀她的场景。 沈府……沈仕安…… 重活一世,我不会给你再杀我一次的机会。 徐予聆眼神转狠,撂下轿帘,抬手就把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下来。 这顶凤冠是她娘昭阳长公主当年下嫁她爹武定侯时的陪嫁,这回又充作了她的嫁妆。冠上大大小小共缀了八十一颗珍珠,最中间的那颗南珠浑圆硕大,此刻正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良久,最后一咬牙,伸手把那颗南珠用力扯落下来。 * 延禧寺门前,两侧街道上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今儿个可真是开了眼了!瞧瞧,成国公府这排场就是不一样嗬!” “沈家也不差啊,三代簪缨,新郎倌是探花郎,沈老爷子致仕前还入过阁呢!” “咦?地上怎么有颗珠子?”一个小孩儿从人缝里钻出来,弯腰捡起一颗浑圆莹白的珠子。 “给我瞧瞧!”一个眼尖的妇人一把夺过去,立刻嚷嚷开了,“哎哟!这可是上好的南珠!哪儿来的?” “那儿!那儿还有一颗!” “我先瞧见的!那是我的!” …… 不知怎的,地上接二连三滚出来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珍珠。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就炸了锅,你推我搡地争抢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两支迎亲队伍遭这么一闹,顿时被冲撞得七零八落。 “都住手!不准挤!”两边迎亲的管家和家丁齐声喝止,可哪里压得住上百个争抢珍珠的乱民? 两边队伍的轿夫也被这汹涌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只好把喜轿就地停下。 人群里还有不少好事之徒趁乱起哄,互相撺掇着,想趁机掀了轿帘去瞧新娘子长什么模样。 裴府的管家一边指挥着乱成一团的下人护住喜轿,一边扯着嗓子喊:“快快快!先把新娘子扶进寺里去!我已经派人去中城兵马司找张指挥了。剩下的人把寺门守好了,兵马司的人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徐予聆被晴云和暖雪从轿子里搀出来,往延禧寺里躲。 人群推挤间,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另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也让丫鬟搀了进来。 进到庙里,两边府里的家丁和陪房一打照面,心里都清楚对方什么来头,于是都客客气气地互相躬身作揖,嘴里不住地说着“恭喜”、“同喜”,在这片混乱中勉强维持着世家的体面。 徐予聆掀开盖头的一角,瞧见桓淑仪正坐在对面,红帕覆面,姿态端庄。 她不由想起前世那个跟裴舜臣在桓府后花园里偷情的“小兔子”,还有那句含嗔带恨的痴语,她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十年前,要是旁边裴家那顶喜轿里坐的是我,该有多好。” 徐予聆心里冷笑:可叹你一心贪恋风月,而我只愿步步为营,扶家族安稳上岸。 她当即起身,把晴云和暖雪叫到殿后一间僻静的厢房,反手关上门,一把扯下自己的盖头。 “姑娘,您的凤冠!” 暖雪捂着嘴,瞪大了眼瞧着徐予聆头上那顶光秃秃的凤冠。 只见原本嵌在上头的南珠和珍珠竟都不翼而飞! 晴云到底稳重些,早先就瞧出徐予聆神色不对,这会儿见凤冠有失,倒也没慌,只压低声音急着问道:“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徐予聆抬眼扫过两个贴身丫鬟,语气郑重地开口:“晴云,暖雪,你们信不信我?” < p>* 延禧寺前殿。 春桃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不知在闹些什么,忍不住抻着脖子望了两眼,嘀咕道:“好端端的,这是哪儿来的珍珠呀?” 旁边的黄嬷嬷立马瞪了这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一眼,转头就堆起笑脸,麻溜地说起了吉利话:“这是老天爷瞧见今儿个咱们桓家和沈家喜结良缘,特意撒的赏钱呢!” 黄嬷嬷三两句话,就把这场横生的枝节说成了天赐的吉兆。 春桃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附和:“正是呢!咱们姑娘和沈公子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老天爷都急着贺喜呢!” 盖头底下的桓淑仪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那些闹腾和喧嚣都与她无关。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快步走到黄嬷嬷跟前:“这位嬷嬷,您是桓府的吧?方才我瞧见贵府的管家在偏殿那头急着找您呢,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黄嬷嬷一愣,认出这人是成国公府新娘子身边的陪嫁丫鬟,忙收了笑:“管家找我?” 那丫鬟点点头:“是,听他说好像有一箱嫁妆刚才被人撞开了,里头的东西怕是掉了出来,让您赶紧过去帮着清点一下,封箱的时候也好做个见证。” “行,我这就去。”一听是嫁妆出了问题,黄嬷嬷没作多想,赶紧应了,然后转头叮嘱春桃道,“你好好照看小姐,别让闲人过来冲撞了。” “哎!”春桃脆生生地应了。 黄嬷嬷刚走没一会儿,又来了个面生的丫鬟,冲着春桃急道:“你是桓小姐身边的春桃姐姐吧?可算找着你了!刚才我过门槛的时候,瞧见一块绣着鸳鸯的罗帕掉在前头回廊拐角那儿了。我刚想去捡,也不知怎么的,那帕子让风给吹到东边小花园的月洞门外头去了!” 春桃一听,眼珠子瞪得滚圆:“怎么会!我家姑娘的罗帕我都是贴身收着的!” 她边说边往腰间一摸。 咦?荷包呢? 春桃脸“唰”地白了,手在腰间胡乱拍了好几下:“我的天爷!我的荷包,荷包怎么没了?” 那来报信的丫鬟赶紧说:“姐姐别慌,八成是刚才人多挤掉的。这罗帕可是顶顶要紧的吉物,得赶紧找回来,要是让人踩了或者捡走了,那多不吉利!我刚巧瞅见了,应该还在东边院子里头,我陪你赶紧去找回来吧!” 春桃急得眼眶都红了,回头看看自家小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泪珠子都快下来了:“可、可我……姑娘这边……” 晴云瞅准时机,上前劝道:“别急,你快去快回。我家姑娘也在这儿,我帮你在旁边照看着,桓小姐这边不会有事的。” 盖头底下,桓淑仪也轻声说了句,让她放心去,先找罗帕要紧。 等桓淑仪身边两个贴身伺候的人都被支开,徐予聆立马起身走过去:“桓小姐。” 桓淑仪微微一怔,像是有点意外,迟疑着应了一声:“……徐小姐?” 徐予聆道:“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聊聊,咱们去偏殿说?” 桓淑仪身子没动,隔着盖头,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安:“徐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徐予聆压着嗓子道:“是关于裴舜臣的。” 盖头轻轻一晃,桓淑仪攥紧了袖子,却还是没起身。 徐予聆轻笑一声:“怎么,小兔子如今要嫁作他人妇,就把她的非玉哥哥给忘了?” “你、你怎么知道?”盖头猛地一动,桓淑仪颤抖的嗓音从底下飘了出来。 徐予聆见状,语气更加笃定:“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跟我来。” 3. 第三章 强嫁 第三章强嫁 “哎,快看快看,新娘子来了!” 喜队刚拐过巷口,沈府门前迎亲的宾客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喜娘一早就等在门口,见喜轿落了地,赶紧上前把新娘从轿子里搀了出来,引着人往府里走,边走边高声唱道:“迈过火盆红似火,跨过马鞍福满多!” 新娘轻移莲步,跨过门前的火盆和马鞍,随后在喜娘的搀扶下进到了前院。 庭院中,一身大红喜服的沈仕安早就等在那里。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今日穿了身正红喜服,更衬得人面如冠玉,清隽出尘。 待新娘站定,喜娘把系着绣球的红绸布递到她手上。 新娘伸出手,轻轻握住。 喜娘紧接着又拿起红绸的另一端朝沈仕安走去,把绸布递到他面前,咧着嘴笑道:“红绸牵得良缘近,佳偶天成福满门!” 奇怪的是,沈仕安却迟迟没有伸手接住,而是眼神戒备地盯着红绸另一端的新娘,脸上也丝毫没有寻常新郎倌应有的喜气,反而神情冷淡,周身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其余的宾客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喜娘见状,右眼皮跳了两下。 她刚听说,好像迎亲队伍在半路上出了点岔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心里有些打鼓,忙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赶紧笑着打圆场:“瞧瞧咱们新郎倌,这是看新娘子看痴了,连路都走不动啦!” 这话一出,周围不明就里的宾客中立马跟着起哄。 在阵阵哄笑和打趣声中,沈仕安这才伸出手,接过喜娘手中的红绸。 喜娘暗松口气,见两位新人已经就位,又回去搀扶新娘,引着二人继续接下去的仪程,往沈府的正厅走去。 只是新娘刚迈出去两步,就觉得手中的红绸一紧。 她偏过头,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见沈仕安那双脚就跟原地生根似的,竟然纹丝不动。 周围的说笑声渐渐安静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发现了新郎的不对劲,纷纷好奇地看着他。 就在众人把目光都聚在沈仕安身上时,新娘借着喜服宽大袍袖的遮掩,把手里的红绸卷了两圈,然后用力一扯,那头的沈仕安顿时被扯得往前一个趔趄。 喜娘本来正火急火燎,想着该怎么化解,见新郎倌忽然动了,赶紧吆喝起来:“千里姻缘一线牵,新娘拽着新郎颠!瞧瞧这架势,往后的日子,这新郎倌还不是有啥好东西都紧着咱新娘子先来?” 里圈看清沈仕安神色的宾客听了这话,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是围在外圈的人可瞧不见院中的情形,只能听到喜娘这句俏皮的吉利话,顿时就有人高声捧场: “哟,没想到仕安哥平常看着正儿八经、一板一眼的,这么会疼媳妇儿呢?” “那是,咱们大郎可是探花郎,才学拔尖,那疼媳妇儿,自然也是头一份呢!” 这两句玩笑一出,院子内外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一直僵着身子的沈仕安才像被人解了穴道似的,终于抬脚迈步往正厅走去。 等两位新人进了正堂,院子里一直看热闹的两个锦衣少年凑在一起嘀咕。 “还以为仕安哥什么时候都稳得住呢,没想到娶媳妇的时候,也是个会发愣的!”说话的是苏州本家来的一位堂少爷,他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沈仕清,拿他打趣。 沈仕清向来最崇拜自家大哥,哪里听得这话,立马怼回去:“我大哥那是重规矩!谁跟你似的,没个正形!”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看出来了,刚才大哥那神情,确实不太对劲。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徐予聆弯下腰,感到头顶上方落下一道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破红绸,直直钉在她脸上。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她嘴角微翘。 她本来就没指望换嫁这事能瞒过沈仕安的法眼。不过她料定,以他的性子,为了顾全沈、桓两家的颜面,也绝不可能当众拆穿,只会顺着她先把这戏演下去,事后再算账。 果然,透过盖头下沿,她瞥见沈仕安行礼时略显僵硬的身形。 一想到未来的首辅大人竟被她硬逼着当众拜堂成亲,她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痛快。虽说算不上报了前世的一箭之仇,但好歹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等她和沈仕安被送进洞房,负责撒帐的沈家嬷嬷和喜娘就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第一轮,两人先把花生和红枣撒了出去。 “撒把花生撒把枣,明年抱个……大胖小……” 沈家嬷嬷刚唱了半句吉利话,就叫沈仕安那满含威压的眼神给噎住了,之后这舌头就像打了结似的,词儿也接不上了。 关键时刻,到底还是旁边专司红事的喜娘够老练,顶着沈仕安那张冷脸,硬是把后两轮该念的吉利话一字不落地全给念完了: “撒把桂圆撒把莲,夫妻恩爱到百年!” “撒把芝麻撒把米,儿孙满堂家宅喜!” …… 等要伺候新郎新娘喝合卺酒时,沈仕安主动开了口:“我们自己来就行。辛苦二位了,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妇人悄悄对视一眼,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一出门,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位沈家嫡少爷瞧着才二十来岁,怎么那通身的气派,比他们家老爷子还吓人? 外头一帮准备闹洞房的年轻子弟见她们出来,嚷嚷着要进去看新娘子,全被沈仕安提前安排好的人稳稳挡在了外面。 “仕安哥也太小气了,连新娘子都不让看!” “就是,哪儿有这样的!” …… * 婚房里,沈仕安一把掀了徐予聆的盖头。 他先扫了眼那顶光秃秃的凤冠,接着目光下移,视线牢牢钉在身前这张陌生的脸上,冷声道:“徐小姐,或者,我该叫你裴夫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跳上我沈家的喜轿,究竟有何目的?” 徐予聆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才把目光投向男人冷峻的面庞,最后落在他黑玉般的眸子上。 这双前世让她噩梦连连的眼睛,此刻虽极力维持着镇静,但到底不似十年后那样古井无波,眼底已悄然泛起了一丝波澜,泄出几分他竭力克制的情绪。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里头有愤怒、有审视,还夹杂着一丝……屈辱?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沈仕安,比十年后的那个,顺眼多了。 徐予聆牵起唇角,绽开一个极娇艳的笑:“你错了。谁掀了我的盖头,谁就是我的夫君。你可以唤我,娘子。” 她从容取下凤冠,想去拉沈仕安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 “我的耐心有限。”他的声音 更冷,沉声发问,“桓淑仪在哪里?” 耐心有限? 徐予聆挑了挑眉。这话要是让十年后的沈仕安听见,怕是要笑出声来。毕竟前世的他真要没了耐心,只会冷冷吐出“动手”两个字,根本不给对方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不过这会儿他越是气急败坏,她反倒越是放松,笑容也愈发肆意惑人。 她故意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嗔道:“在她该在的地方,在她想去的地方,在她的心上人非玉哥哥那儿。怎么,你竟不知道么?”她眼波流转,带着点戏谑,“君子有成人之美,美人,亦然。” 徐予聆猜想,前世沈仕安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二人的私情。 果然,他听完脸上半点惊讶也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大人,桓小姐早就对裴舜臣情根深种,而我呢,也仰慕大人很久很久了,久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她半仰着头,满目痴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所以我就跟她打了个商量,彼此成全,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沈仕安偏头看她,语气嘲讽,“还是偷天换日?” 徐予聆坦然迎上他凌厉的目光,轻轻一笑:“祸福相依,正言若反。沈大人,说不定今日这场看似荒唐的错配,反倒是你我命里该有的正缘。” 沈仕安皱了皱眉,眼里浮起几分不耐:“我没工夫陪你在这打机锋,刚才我已经派人去成国公府报信了。”说完他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算算时辰,裴世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徐予聆丝毫不慌。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干,反而淡定地说道:“我不能嫁给裴舜臣。” 沈仕安听了这话没别的反应,表情漠然:“那是你的事。” 徐予聆挑眉:“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嫁他?” 沈仕安侧过脸,语气更加冷硬:“我说了,那是你的事。” 正说着,门上忽然传来几下敲门声,一道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主子,裴府派人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沈仕安回头,冲徐予聆勾唇一笑:“接你的人来了。裴夫人,这出闹剧该收场了。”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徐予聆见状,赶紧追上去,双臂一张拦在他身前。 她心头计较片刻,还是打算先软后硬,于是放低身段,嗓音也染上几分凄婉:“事已至此,我要是就这么回去,定会名节尽毁。到头来,恐怕也只剩以死明志这一条路了。沈大人,难道您真忍心见死不救?” 沈仕安对她的可怜姿态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说道:“徐小姐,人各有命。”说完侧身绕过她,继续往门口走。 对方“人各有命”这四个字刚一出口,徐予聆的眼神蓦地就冷了下来。 好啊沈仕安,软话你不听是吧?那就别怪我来硬的了! “八皇子。” 她转过身,盯着他的背影,在他手指刚碰到门闩的一刹那,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沈仕安开门的动作微微一滞。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却还是被徐予聆敏锐地察觉到了。 在他打算继续动手开门之前,徐予聆挑衅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八皇子如今羽翼未丰,若要登上大宝,至少还需十年经营。要是我现在就把他这份野心透露出去,你猜猜,他那几个好哥哥,会不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4. 第四章 谈判 第四章谈判 沈仕安停住开门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眸色却已悄然转深,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不过此刻他的眼神越凶狠,徐予聆心里反而越踏实。 果然,比起前世那个滴水不漏的内阁首辅,眼前的沈仕安到底年轻了十岁,仍有破绽可寻。 啧啧,瞧瞧这要吃人的眼神。 她轻笑起来,一边款款朝他走去,一边抬手拆下发间的金钗珠翠。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喜服也随着她的步子一件件滑落在地。等走到沈仕安跟前时,她上身只剩一件轻薄的素纱中衣,腰身被勾勒得秾纤合度,只堪盈盈一握。 “沈大人。” 徐予聆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腰带灵活地向上游走,掠过坚实的胸膛,最终交叠在他颈后,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桓小姐有眼无珠,而我却是真心爱慕大人。这份执念在我心中埋藏已久,一想到今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如遭万箭穿心之痛。要是不能嫁你为妻,我宁愿……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最后八个字,她是看着沈仕安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出来的,说得极轻又极慢。 沈仕安听出她话里的威胁之意,眼神转厉,一把抓住她右手的手腕将她从怀中扯出,牢牢固定在身前,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想要看清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徐予聆忽略被他抓疼的手腕,脸上始终维持着那抹娇笑,继续说道:“沈大人,我保证,我能带给你的,绝不比桓小姐少。啊,不对,如今该叫她裴夫人才是。” 说到这里她眼神透出几分嘲弄和戏谑,随后又主动靠近,顺势倚进沈仕安怀里,未被控住的左手按在他左边胸口的位置,感受着掌下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好,原来他也是会紧张的。 徐予聆满意地加深了笑容,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绕着圈打转,声音也染上一丝撩拨的意味:“去床上好不好?本不该耽误夫君去前头应酬的,可谁让你偏请那个裴舜臣来扫兴?既然时间紧迫,那我们只能速战速决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仕安终于开口,将她在胸前作乱的左手也死死按住,力道更大。 徐予聆眉梢一挑:哟,听这语气,看来是有得谈咯? 她笑得更加妩媚:“我说过了呀,我要你,沈大人。” 沈仕安失了耐心,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从上往下逼视她的眼睛:“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对外宣称,成国公世子夫人不堪错嫁之辱,为保名节,羞愤自尽。” 徐予聆轻笑出声,知道他这是真急了,拍了拍他的胸口以示安抚。 “为了堵我一个人的嘴,同时得罪成国公府和武定侯府,这笔买卖可太亏了。”她迎着他杀意凛然的目光,从容笑道,“沈大人,我要换作是您,这种赔本的生意,绝不会做。” 说完她收回手,挣开他的钳制,转身走到房间正中的圆桌旁大大方方落座,接着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要谈,那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这会儿她再开口,语气已全然是侯府小姐该有的沉稳持重,半点不见方才那股装出来的妖媚做作。 沈仕安冷冷盯着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撩袍坐下。 徐予聆满意于他的配合,微微一笑,主动解释:“我不能嫁给裴舜臣,不是因为他跟桓淑仪有私情,而是嫁给他就等于上了裕王的船。而裕王……” 她顿了一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沈仕安,缓缓吐出两个字:“必败。” 沈仕安听到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敛去,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回道:“裕王是皇长子,既有成国公那些军中勋贵的鼎力支持,又有恩师何次辅在朝堂替他经营铺路,根基已稳。更何况中宫无子,论礼论法,立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说他必败,自然有我的道理。”徐予聆没再多做解释。 见她语焉不详,沈仕安也没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其实你大可直接退婚,何必非要嫁我?” 徐予聆不答反问:“你是不想娶我,还是太想娶桓淑仪?” “有区别吗?” “头一回见有人拼命往绿帽子底下钻的。”徐予聆轻轻拍了两下手,语中带刺,忽又话锋一转,“还是说,你本打算将计就计,想利用她跟裴舜臣的私情,向裕王那边传递些你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她杏眸圆睁,举袖掩口,装出副惊讶的样子:“哎呀,那我今天,岂不是坏了您的大计?” 沈仕安端坐不语,冷眼看她拙劣的表演。 徐予聆呵呵一笑,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真挚又诚恳:“沈大人,其实要对付裴舜臣,根本用不着费那么多心思玩什么反间计。我对他的了解,远胜这世间任何人,他下一步要往哪处落子,我都能猜到。” 沈仕安眯起眼,静静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徐予聆知道,他心动了,于是粲然一笑,斩钉截铁地道:“我要徐家赢!我赌八皇子终将胜出,而徐家,必须上这条船!” 沈仕安当即皱眉:“徐家二房是福王的外家,你们大房如今又和裴家结了姻亲。你这船头,要怎么调转?” 徐予聆知道这事听起来匪夷所思,所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垂眼看向桌面,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六年前我爹战死边关,爵位至今空悬。我娘投靠裕王,不过是想借裴家的势跟二房争这个爵位。但争爵位是假,争镇朔营的兵符才是真,这也是裴家和我们徐家结亲的真正意图。” 她重新抬眼看向沈仕安:“镇朔营乃北境边关砥柱,镇守宣府,是拱卫京师最要紧的一道屏障,可同时也能是京师最大的威胁。你说以皇上那般多疑的性子,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不管镇朔营最后落到徐家大房还是二房手里,皇上都不会放心。” 这个话题太危险,沈仕安抿紧唇,谨慎地选择不置一词。 徐予聆却浑不在意,接着道:“皇上早就想把徐家的兵权收回去了,不是吗?这些年,一边拿我弟弟年纪事儿,拖着不让袭爵,一边又抬举二房,让他们跟我们大房争爵位。说到底,不就是想把镇朔营收回自己手里?可皇上到底是天子,要是明着欺负孤儿寡母,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大好听,所以才让我们两边这么较着劲一直耗下去。” 沈仕安默默听着,听到最后,他眸光一动,直切主题:“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徐予聆道:“我会说服我娘,让她把镇朔营的兵权交出去。” 沈仕安眉梢微挑:“我不觉得长公主殿下会轻易答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兵权再大,也大不过皇权。”徐予聆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沈仕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试探道:“镇朔营可是徐家最大的倚仗,就这么交出去,恐怕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徐予聆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不论最后袭爵的是我们大房还是二房,不管这镇朔营的兵符落到谁手里,三年之后,它都将不再姓徐。” 她的语气笃定,还带着股看透一切的清醒。 这番回答有些出乎沈仕安的意料,他立刻追问:“怎么说?” 徐予聆唇边泛起冷笑:“我要是嫁给了裴舜臣,我弟弟还小,兵权就等于白送给了裴家。但皇上会眼睁睁地看着裴家得逞吗?我要是没猜错的话,皇上早就留好了后手,打算以‘武备永续’之名,对镇朔营分而治之,把徐家的势力化整为零,一点点吃干抹净。” 沈仕安心头一震。 武备永续!这是兵部最机密的消息,连他也是费尽周折才探得一鳞半爪,仅隐约知道皇上计划对镇朔营动手。 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平静地看着徐予聆,淡淡说了两个字:“继续。” 徐予聆道:“以储备兵源的名义在大同新建一支骑兵营,借口老将带新兵,把镇朔营的精锐拆成两拨,在宣府、大同两镇轮换 驻防。这么一来,徐家的势力就被大大分散。更何况,这样的安排会让军需、运输的花销翻倍。兵饷本就捉襟见肘,到时候镇朔营发不出饷银,而新建的骑兵营却能按时发钱,你觉得军心会倒向哪边?” 沈仕安暗暗心惊。这些细节连他都不清楚,不过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顶级阳谋,的确像是昭德帝的手笔。 徐予聆接着道:“可这样一来,我镇朔营的将士就会陷入险境。有什么危险都是他们先上,还要被克扣饷银、短缺军备。更可怕的是,分散精锐乃兵家大忌,万一瓦剌、鞑靼瞅准这个空子趁机南下,到时就不只是我徐家的镇朔基业不保,整个大乾亦将危在旦夕!” 徐予聆越说越激动。前世正因如此,她弟弟徐衡差点死于瓦剌的偷袭,是谢孚拿命拖住敌军,徐衡才捡回一条命。 “所以在国家危难面前,我们徐家那点儿得失算不了什么。皇上既然想收回兵权,我徐家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个人情,还能落个替君分忧的好名声。” 沈仕安听完垂眸久久未语,显然是在细思刚刚她说的这些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刚说的这些,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听他这么问,徐予聆忽然展颜一笑,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沈大人,按理说,我提供的这些消息可谓是价值连城,我只会跟我的夫君一人分享。你要是愿意娶我,我自然知无不言;但你要是无意,那我就只能言尽于此了。” 沈仕安没接她的话茬,仔细打量着她,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找我?” 徐予聆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认真:“沈大人,如果我说,十年之后,内阁首辅的位置一定是你的,你信不信?” 沈仕安唇角微扬,嘴上谦虚,周身气场却毫不客气:“徐小姐也太看得起沈某了。” “沈大人谦虚了。虽说你现在只是个七品编修,但你本人是上届的探花郎,你祖父是曾经的内阁大学士,你的座师礼部桓侍郎是如今的清流宗主。这样的家世和背景,放眼整个朝堂也找不出几个来,你也早就被清流一脉视为桓侍郎的后继,想来登阁拜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眼含深意地看着他,语气突然变得玩味:“不过我倒是好奇,桓侍郎向来以中庸守正自居,要是知道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暗地里上了八皇子的船,你说,他会作何感想?” 沈仕安眼睛顿时危险地眯起,看向徐予聆的眼神里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徐予聆却不以为意,笑着继续道:“沈大人,你不必这么提防我。我可以再给你透个消息,算是证明一下我的实力和诚意。半个月后就是京察,你的恩师桓莒现任礼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事,应该马上就要升吏部右侍郎了吧?” 沈仕安不免一怔。 这是他前两天才得到的消息,桓莒只告诉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心腹门生,徐予聆一个深闺女子,怎么能得知这种机密? 他强压下纷杂的念头,面上纹丝不乱,镇静回道:“我倒没听说过这种小道消息。” 他虽嘴上这么说,脑中却已在飞快盘算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徐予聆看破不说破,语调轻松:“小道消息也好,旁门左道也罢,反正京察之后桓侍郎自然会坐上这个位子。至于沈大人你嘛……” 她抬手摸了摸下巴,假装思考,然后看向他狡黠一笑:“吏部文选司主事,如何?我猜得可是八九不离十?” 多亏前世她查过沈仕安的生平,对他的仕途轨迹记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沈仕安竭力克制的杀气终于再掩藏不住,眼底寒光立现,吐字如冰:“徐小姐,知多为祸。” 徐予聆嫣然笑道:“沈大人,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生气,只会庆幸,像我这样的人没落到裴舜臣手里,反倒跟你站在同一条船上。”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还是之前那道男声:“主子,裴世子亲自来了。” 徐予聆扬了扬眉,眼风往沈仕安脸上一扫,杏眸里浮起几分挑衅:“时间不多了,要我帮你脱衣服吗?夫君?” 5. 第五章 前夫 第五章前夫 半个时辰前,成国公府,安澜院。 几个勋贵子弟吵吵着要往新房里闯,被门口的侍卫拦在了外头。 “裴二,没你这么办事儿的!新娘子都接进门了,还不让哥几个瞅一眼?”镇远侯世子顾常玉被挡着不让进,当场就嚷嚷开了。 下一刻,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大红喜服的裴舜臣从房里推门出来,又飞快地把门掩上。 他脸上挂着笑,身子却挡在门口半步没让:“瞅什么?聆儿你们哪个不认识?别在这儿借着闹喜的名头瞎起哄。” 魏国公世子李世尧也笑着开了腔:“表弟,我可是从南京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这位聆妹妹我从未见过真容,你总不至于连新娘子的正脸都不让我瞧上一眼,就让我这个做表哥的白跑一趟吧?” 成国公夫人是当今魏国公的嫡亲妹妹,裴舜臣跟李世尧自然是以表兄弟相称。 话音刚落,李世尧的弟弟李世泽也挤了上来。他是魏国公嫡四子,从小就被送到京城在姑母成国公夫人跟前养大,和裴舜臣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他嬉皮笑脸地接话:“表哥,我大哥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一趟,你就通融通融,让他也沾沾喜气呗!再说了,聆儿从前是徐家妹妹,现在可是你裴二夫人!京城里最美的一朵花叫你小子给摘去了,哥几个心里正难受呢,连多看一眼都不成?” 其余人一听,忙跟着起哄帮腔:“就是就是!人世尧哥可是专程从南京赶来的贵客,裴二,你总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吧?”说着作势就要往里闯。 裴舜臣又往前迈了一步,横在众人身前:“等会儿,等会儿再说,总得让我先单独跟她待会儿吧。我自个儿的媳妇,自己还没搂上几眼,倒叫你们几个先看了去,那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说完他朝旁边的小舅子徐衡递了个眼色。 徐衡年纪不大,脑子倒挺灵光,一眼就明白了裴舜臣的意思。 他赶紧上前帮忙拦人,笑着岔开话题:“今儿我姐成亲,我姐夫还没过够眼福呢,你们着的哪门子急?要我说,你们想瞧我姐也行,先过我这关。谁能把我喝趴下,谁再提进去的事儿!走走走,前院喝酒去!” 李世泽被他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逗乐了,笑骂:“嘿,徐衡,你个小兔崽子!毛都还没长齐呢,就敢在哥哥们面前摆架子?来来来,看我今晚不把你灌得找不着北,让你见识见识你四爷的厉害!” 他刚说完,黔国公嫡次子沐应阳在旁边凉飕飕地插了句嘴:“李四,你也就是趁谢三不在才敢在大伙面前逞威风。他要是在,这喝酒的事儿,哪轮得到你在这里充大爷?” 哎哟,这话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场的人除了南京来的李世尧,全都神情一怔。 刚说漏嘴的沐应阳也立刻察觉自己失言,下意识瞥了眼裴舜臣,却见他面不改色,像没听见一样。 徐衡把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叫苦:他倒是巴不得谢三哥在呢。不过谢三哥要是真在场,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姐嫁给别人?不然两年前他也不会借着“历练”的名头,跑到镇朔营里躲伤心去了。 * 等李世尧他们一走,裴舜臣立马转身进了新房,反手带上门,利索地插上门栓。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喜床前,伸手揭了新娘的盖头,底下果然不是徐予聆那张明艳张扬的面庞,而是另一张娇柔羞怯的小脸。 裴舜臣暗暗咬牙:好样的,徐予聆,竟敢在大婚当天摆他一道! 其实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总觉得这新娘子走路的模样身段,跟他印象里的徐予聆不太一样。只是今天宾客云集、高堂满座,他只能先按下疑虑,装作无事发生。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这场婚礼的仪程走完,盖头底下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在世人眼里,她徐予聆都会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喜床上,桓淑仪仰起脸,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俊脸。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被身上的大红喜服一衬,更显得风流多情,几乎要把她的魂也勾了去。 今天在延禧寺时徐予聆告诉她,前几天裴舜臣和几个弟兄聚会,席上他喝多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她的名字,还说:“小兔子,不要嫁给别人。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是你啊……” 这事虽然后来让裴舜臣想方设法瞒住了,在场的几人都被封了嘴,但徐予聆的弟弟那天也在。他年纪小藏不住话,最终还是把这消息漏给了她。 徐予聆说,在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会嫁给裴舜臣。 而桓淑仪呢,自然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她当时就想:要是非玉哥哥心里当真有她,那她也豁得出去,愿意放手一搏,为爱痴狂一回。 裴舜臣面对女人含情脉脉的眼神,心里虽惊怒交加,脸上神情却还是保持了在她面前一贯的温柔。 他故作惊讶地问道:“淑仪?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 桓淑仪望着他,轻声说道:“非玉哥哥,我嫁给你,难道你不高兴吗?” 高兴? 站她对面的裴舜臣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 不过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柔模样,语气也放软了不少:“不是,我就是太意外了。今天你不是跟沈家结亲吗,又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是你跟聆儿在延禧寺的时候,慌慌张张上错了轿子?” 桓淑仪垂着眼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不是的,是徐小姐主动提出来跟我换亲。她说她早就知道我们二人的情意,不愿嫁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就盼着成全我们。” 他们二人的情意? 裴舜臣闻言更加莫名其妙,但令他奇怪的是:徐予聆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的确,他是曾对桓淑仪上心过一阵子,两人私下也见过几回面,甚至还给她送过几样东西。 但他本就是风月场里打滚的浪子,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段无足轻重的露水情缘。他哪能想到自己随手撒的那把红豆,在桓淑仪这个久居深闺的少女心中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古板严肃的祖父母长大,虽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但从小到大缺人陪伴、少人疼爱,性子也养得沉静内敛。 偏偏她那个未婚夫沈仕安,活脱脱就是她祖父的翻版,严谨端方、不苟言笑。去年上元节灯市上跟裴舜臣那场意外的邂逅,成了她死水般后宅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那晚他送她的那盏兔子灯,至今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但裴舜臣又岂能体会她的这些小女儿心思? 他听完桓淑仪的解释,皱眉一皱,呵斥道:“胡闹!婚姻大事关乎两方家族的体面,哪容得你们两个小姑娘私底下乱来?趁现在还没人发现,我这就送你回沈府。” 桓淑仪一听这话,眼圈顿时就红了,手指紧紧绞着那块鸳鸯红帕,声音也染上了哭腔:“非玉哥哥,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换嫁这一路上,她本就提心吊胆,胆气全凭裴舜臣那句话撑着。原以为自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而来,会换得情郎的热情回应,谁知他一开口就要把她送回去。 她又慌又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舜臣见状心里更添几分烦躁,不过面上端得却是一派春风,哄人的话张嘴就来:“小兔子,乖,别哭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哭花了妆可不好看。” 等桓淑仪总算平复了些,裴舜臣才在她身边坐下,接着探话:“你刚刚说,换嫁的事是徐予聆主 动提出来的?她这么说,你就答应了?” 桓淑仪点点头。 当然,徐予聆说的还不止这些。 “徐小姐还说……”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她还说,她早就爱慕仕安哥哥已久。既然我和她各自心有所属,不如彼此成全,拨乱反正。还说,我要是不答应换嫁,她也绝不会跟你拜堂成亲,宁愿当场自尽。” 桓淑仪低声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徐予聆说这话时那副决绝的眼神,好像她下一刻真准备要血溅裴家喜堂。 当然,这不过是徐予聆耍的一个手段。 毕竟对桓淑仪这种恪守礼法的高门贵女而言,想让她主动为了自己的私心破一回规矩,简直难如登天,但要是给她一个“成全良缘、救人一命”的高尚由头,保不齐还真能做出什么离经叛道之举。 “爱慕沈仕安已久?”裴舜臣听完桓淑仪的话,眼睛一眯,“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我……”桓淑仪生怕他不信,急得当场就要举手起誓。 “行了,我自然信你。”裴舜臣打断她道。 眼前这人单纯得如一张白纸,他当然不觉得她会撒谎。 而且临场换嫁这事儿虽然听起来荒唐无比,但他却觉得,以徐予聆那性子,没准还真干得出来。 至于桓淑仪刚才说的什么“徐予聆要当场自尽”的那套鬼话,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会信。凭他对徐予聆的了解,临死前她不闹个鱼死网破,岂能善罢甘休? 只他现在拿不准的是,这换嫁一事到底是徐予聆自己在任性胡来,还是徐家大房对投靠裕王之事生了二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徐家要是真想悔婚,先前大可以直接退亲,光明正大地来,犯得着等到大婚当天搞什么换嫁的戏码?这岂不是把两家的颜面都架在火上烤吗? 还有徐予聆跟沈仕安,他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在他的印象里,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她怎么突然就对沈仕安情根深种,还爱慕已久了? 他眸色一暗,眼神逐渐变得阴鸷,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他的四肢百骸升腾而起,那是猎人发现猎物逃跑时特有的亢奋。 “非玉哥哥。”桓淑仪望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心里有些不安,小声唤了一句。 裴舜臣回过神,冲她温柔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你先在这儿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必不会让你有事。”说完,就起身推门出去了。 * 裴舜臣刚出新房,等在门外的裴安就赶紧迎了上来,压着嗓子禀道:“主子,沈家那边刚来人传话,说是迎亲路上出了点岔子,徐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裴舜臣一记冷眼扫过去,裴安脖子一缩,立马改口:“是、是夫人那边出了点意外,人现在在沈府,小的已经让裴忠带人过去接了。” 意外? 呵,裴舜臣冷笑一声。 分明是那只被他拢在掌里的金丝雀不甘心地扑棱翅膀,想要飞出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囚笼。 不过沈仕安既然会派人来通传,是不是说明此事对方压根就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是徐予聆一个人在折腾? 不管怎样,他都得亲自去沈家跑这一趟。 他这位还没过门就这么不听话的夫人,是该好好修剪修剪羽毛了。 一想到这儿,裴舜臣浑身的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那双平日慵懒含情的桃花眼也变得灼灼逼人。 他沉声吩咐道:“去,给我盯紧前院那帮宾客,婚房外头多派几个得力的人守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还有,把绝影牵来。” 他唇角一勾,笑得诡异又兴奋。 “我要亲自去接,我的夫人。” 6. 第六章 过火 第六章过火 春宵帐暖,烛影摇红。 厚重的帷幔上,跃动的火光映出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 帘内光影昏朦,徐予聆把男人压在身下,略显粗鲁地扯开他身上的喜服。 沈仕安此刻虽然被她拽上了床,却只是两手往脑袋后一枕,懒洋洋地躺着,一副既不配合也不拒绝的模样。 徐予聆心里清楚,裴舜臣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新房门口,她必须尽快把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正想着,廊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门板清晰传来。 徐予聆心头一颤,手上动作加快几分,蛮横地扯开沈仕安的外袍和中衣,露出男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不过此刻的她却丝毫没有品评对方身材的心思,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中衣,上身只留了一件海棠红的并蒂莲纹抹胸,两条欺霜赛雪的胳膊和一段纤细柔美的脖颈顿时暴露无遗。 而面对这送上门来的美人春色,身下的男人却毫无君子之风,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皮慢悠悠地撩起,把这个骑在他腰间的女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圈,眸中隐隐浮起几分玩味。 徐予聆顾不上对方戏谑的眼神,抬手就往自己裸露的肌肤上狠狠掐了下去,脖子和锁骨那块尤其用力。 不过几下,那片白嫩之上便浮现出点点暧昧的红痕。 沈仕安瞧着她这熟练的手法,眉峰微动,眼里刚泛起的那丝热度瞬间冷了下去。 徐予聆眼下哪还管他怎么想,只求赶紧把这场戏做足,让待会儿闯进房来的裴舜臣败兴而归。 这位前夫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他看上的东西,要么弄到手,要么干脆毁掉。 而自己在他眼中早就是被烙了印、不容旁人染指的私物,故而前世的他虽然在外风流成性,身边莺燕环绕,但对她的掌控却从未少过半分。 至于沈仕安…… 她低头看着身下男人那张神情莫测的脸,心里打鼓。 尽管刚才她已经亮了手上的筹码,但还是吃不准,沈仕安愿不愿意为了她,现在就对上风头正劲的成国公府?万一裴舜臣待会儿真发起疯来硬要抢人,他到底拦不拦得住? 正愣神间,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裴舜臣焦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聆儿?聆儿?你在里头吗?我来接你了!” 重活一世,再次听到这个纠缠了她十年之久的声音,徐予聆的身子仍是忍不住一抖。 她下意识扭头,透过喜帐的缝隙警惕地盯着房门,全身的肌肉绷得死紧,活像一只嗅到危险的幼鹿,时刻提防着外面那头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猛兽。 “聆儿,别怕,我这就进来!” 裴舜臣的声音又传了进来,紧接着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豁出去了! 徐予聆回过头,眼神骤狠,咬咬牙,直直朝身下的沈仕安扑了上去,顺手拽过旁边的喜被把自己和他严严实实裹在了一起。 她刚倒下,房门就“砰”的一声被裴舜臣硬生生踹开了。 他抬眼往里一扫,顿时愣住。 地上到处散落着男女的衣物,那些零乱的罗裙与喜袍挑衅般地铺了一地,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喜榻之前。 裴舜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被人戴了绿帽子的怒火混着几欲焚顶的妒意,瞬间将他的理智烧光,只剩下满腔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 他面色铁青,眼里杀气腾腾,朝着那张被红帐遮住的喜床一步步逼近过去。 而床上的徐予聆也正屏住呼吸,紧张地趴在沈仕安胸口,一边死死盯着床帏的缝隙,一边仔细听着房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随着床帏上映出的那道黑影越来越胀大、越来越清晰,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连呼吸都近乎停住。 霎时间,前世临死前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如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得知裕王夺宫失败后的惶恐、听到弟弟死讯时的崩溃,还有最后被锦衣卫一箭穿心的痛楚…… 她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被生生掐断了搏动,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沈仕安低头看着趴在胸口瑟瑟发抖的女人。 只见她惨白着一张脸,眉头拧得死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她在怕,但不是怕他。 这个念头居然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似乎是因为徐予聆居然恐惧裴舜臣甚于他而有些不爽。 “你很怕他?” 沈仕安忽然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徐予聆被他这突然的发问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惊叫出声。 此刻她虽不愿让沈仕安窥见她的狼狈和脆弱,但又实在分不出精力应对,只好咬住下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仕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接着把枕在脑袋底下的手抽出来,猛地一翻身。 顷刻间,天旋地转,反客为主。 沈仕安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随着他的动作,喜床猛地一晃,发出一道尖锐的“吱呀”声响,在这安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同时又透着一丝无言的暧昧与狂浪。 “啊——” 徐予聆吓得低呼一声,而后赶紧咬唇,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而女人的这声娇呼还有那被刻意咬断的尾音,传到帘外的裴舜臣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将他极力压制的疯狂与妒火全部放出。 “聆儿……?” 裴舜臣赤红着眼,盯着那片晃动的床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话。 他再忍不住,一把冲过去扯开猩红的床帘。 霎时间,月光和着烛光倏然倾泻。 只见男人高大的身躯之下,女人一蓬乌黑如云的长发铺了满枕,香肩若隐若现,那双莹白如玉的手此刻正交叠在男人颈后,紧紧箍住男人的脖子,仿佛溺水之人攀附着唯一的浮木。 “沈仕安,你找死!” 裴舜臣的嘶吼在房中炸响,带着遏制不住的惊痛与暴怒。 紧跟着,一道劲风就朝床上袭去。 沈仕安不躲不闪,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白净的皮肤顿时泛红。 徐予聆听见动静,当即就要从沈仕安身下挣扎爬起,出声喝止裴舜臣的暴行。 可她刚一动,就被沈仕安更用力地按回胸口,动弹不得。 沈仕安偏过头,清冷的眼神慢慢扫向床前出离愤怒的男人。 尽管挨了一拳,但他此刻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语气也从容不迫:“裴世子,沈某虽说官微职轻,但好歹也是天子门生。刚刚这一拳,究竟是你裴世子个人的意气,还是成国公府的做派?”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朝着裴舜臣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沈仕安和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女人,恨不得再补一拳,但对方嘴里的“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却让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忌惮。 他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胸中暴涨的怒火,冷冷开口:“把人给我。” 见他瞬间由怒转静,沈仕安这才完全转过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请裴世子暂避外间。否则,恕沈某与内子衣冠不整,不便见客。” 裴舜臣哪肯出去,而沈仕安嘴里那声“内子”差点又把他刚压下去的怒火挑燃。 他猛地一甩手,床帏哗啦一声轰然垂散,隔开内外的视线,但他脚下却一步未挪,挺拔的身躯依然如山般矗立在床头。 直到这时,沈仕安才松开扣住徐予聆的手臂。 她赶紧撑起身子,抬头检查他的伤处,看到他明显青肿的嘴角,心头悄然爬上了一丝愧疚。 这可真是她带来的无妄之灾…… 沈仕安倒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莹润的肩头。 先前她的外衫早被脱在了地上,这会儿床内仅有一件素白中衣勉强蔽体,他抬手把刚才自己那件被她扯落的喜服扔到她面前。 徐予聆接过,麻利地套上。 那袍子比她的身量大出一截,套在她身上有种小人穿大衣的滑稽,但在这种氛围之下,却又平添几分亲昵与暧昧。 沈仕安等她穿好衣服之后才抬手掀开床帷。 裴舜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眼就瞧见躲在他身后、裹着沈仕安外袍的徐予聆,于是剑眉一扬, 率先发难:“沈编修,是你传信把我叫来的,眼下这情形,你最好给我个像样的说法。” 沈仕安神色不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徐予聆倒先忍不住呛声道:“裴世子,我已经是沈郎的人了,木已成舟,还要什么说法?不如将错就错!反正桓小姐对你也是一往情深,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佳人。” 她心里暗自冷笑:哼,装什么装!前世你背地里跟桓淑仪偷情、给我和沈仕安戴绿帽子的时候,可曾给过一句说法?如今让你亲耳听听我和沈仕安的床脚,这才叫真正的天道好轮回! 裴舜臣面色一僵,愣了片刻,才放软了声音劝哄道:“聆儿,别闹了,桓淑仪的事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解释,但咱们裴徐两家结亲可不是儿戏。你现在闹这一出,让两边长辈的脸往哪儿搁?听话,趁现在还来得及,跟我回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徐予聆听完却无动于衷,反而抬起双手搂住沈仕安的腰,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故意娇声娇气地说道:“可我的身和心都给了沈郎,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辈子若是不能嫁与沈郎为妻,我宁愿一死!” 说完就仰起脸,满目深情地望着沈仕安。 裴舜臣这会儿理智回笼,眼风在床榻间和那对男女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顿时踏实,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行了聆儿,别在这演了,我知道你俩没成事。” 徐予聆心头一跳,侧脸横他一眼,硬撑着反问:“裴舜臣,你别自欺欺人了,难道非要你亲眼瞧见才作数?” 裴舜臣讽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凉飕飕地道:“聆儿,你这脸上的妆,可还半点没卸呢。” 徐予聆嘴角一抽,埋怨地瞪了沈仕安一眼:都怪他之前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 被她瞪着的沈仕安此刻靠坐在床上,倒像个局外人似的,只沉默而冷静地观察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并不插话。 只见徐予聆眼波一转,左手握拳,轻轻捶了沈仕安胸口一下,嗔道:“都怪夫君心急,那般急不可耐,害我连妆都来不及卸……”右手却暗地里在男人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仕安闷哼一声,在被子里把她作乱的手一把捉住。 裴舜臣没再搭理徐予聆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直接看向沈仕安:“桓淑仪眼下在我那里,等我把聆儿接走,人我自然完璧归赵。至于今天这事儿……” 他眼风扫了下旁边的徐予聆,话里带着几分深意:“成与不成,我都不在乎。聆儿我必须带走,她,只能是我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沈仕安当然知道裴舜臣没那么好糊弄。而他刚才的那番孟浪之举,不光是为了故意刺激裴舜臣、让他失态,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他的地盘,即便对方是国公府世子爷,也不能轻易将他的人带走。 当然他不想承认的是,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恶劣的念头。看到徐予聆被裴舜臣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陡然起了捉弄的心思,算是报复先前谈判时她的咄咄逼人 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下了床:“裴世子,有几句话,沈某想跟你单独聊聊。” 裴舜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徐予聆的去留不在于她,在于眼前这个男人。 而这个染指了他女人的男人,刚刚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单独聊聊”,落在他耳朵里不像是商量,倒更像是某种挑衅。 于是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邪火,冷笑着冲沈仕安点了点头:“好啊。” 徐予聆听到两人要单独出去私聊,有些忐忑地看了沈仕安一眼。 他不会……把她给卖了吧? 就在沈仕安迈步离开床榻的当口,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夫君,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这个“吧”字念得刻意,拖得格外长,听着既像“吧”又像“八”。 裴舜臣奇怪地看了徐予聆一眼,瞧见她那副小鸟依人的作态,只觉伤眼,嫌恶地撇过头去。 沈仕安岂不知这是徐予聆变相的警告?当下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她的手,唇角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娘子,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徐予聆这才松了手。 他叫她“娘子”,还这么气定神闲,这下应该真的不用担心了吧…… 7. 第七章 交涉 第七章交涉 新房外,裴舜臣抱臂而立,整个人隐在廊下阴影里。 背后传来推门声,他转过身,见到穿戴整齐的沈仕安从房内出来,不等对方开口便先发制人:“沈编修,多余的话不必说了。裴、徐两家的婚事五年前就定下了,这里头的缘由,我不点破你也应该明白。这桩婚事担着两姓之约、门楣之重,断不会因为聆儿使点小性子就轻易作罢。” 沈仕安静静听完,慢条斯理地回道:“裴世子,这桩婚约的分量沈某自然清楚,但若是武定侯府只剩下个空头爵位,连镇朔营的兵符都保不住,裴世子你确定,成国公府还愿意跟徐家结这门亲事?” 裴舜臣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仕安道:“沈某今夜唐突,自知夺了世子心头所好,理当赔罪,不如就拿一则消息当作赔礼:明日一早,昭阳长公主会进宫面圣,呈交镇朔营兵符。” “荒唐!”裴舜臣脱口而出。 沈仕安也不争辩,只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架势,裴舜臣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开始认真琢磨起对方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厉声发问:“理由?长公主为什么这么做?” 沈仕安思索片刻,才道:“今夜换嫁之事,明日便会传得满城风雨,长公主自然要求皇上赐徐家一个体面。” 裴舜臣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不大相信:“镇朔营可是徐家打太祖爷那会儿就攥在手里的根基,上百年数代人的经营,哪能那么轻易就松手,说让就让?” 沈仕安稍稍牵动唇角:“那要看让给谁。若是让给徐家二房,自然千难万难;但若是归还天家,那便是顺应圣心的忠义之举。” 裴舜臣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皇上欲收兵权之心众人皆知,只是顾忌着天家颜面和徐家军中旧部的势力才一直未能如愿。倘若沈仕安说的是实话,徐家真把兵权交上去了,那么就算今后是徐家大房承爵,也不过得到个失了军权的虚衔,对裕王的大业再无实用。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开始计算起这里头的利害得失。 沈仕安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姿态愈发从容。 裴舜臣余光瞥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料定他会答应,刚压下去的火又蹭地蹿了上来。 他可不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于是盛气凌人地开口质问:“沈仕安,这场换嫁到底是聆儿的主意,还是你也在里头掺了一脚?” 沈仕安听他主动提起此事,坦然回道:“今晚之前,我与徐小姐素不相识。如果我真的参与其中,先前又何必主动派人去成国公府通知世子你?” 裴舜臣知道沈仕安说的大概是真话,毕竟徐予聆这些年的情况他了如指掌,的确没发现两人有什么交集。 不过真要按他说的,那就是徐予聆宁愿嫁个陌生男人也不肯嫁他?这事儿要是传扬开来,岂不是公开打他和成国公府的脸!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就算徐家只剩个空架子,他也绝不会让徐予聆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沈仕安,狠声道:“徐家交了镇朔营兵符,跟我要娶她徐予聆有什么关系?裴徐两家百年世交的情分摆在这儿,难道还经不起这点风浪?今晚,人,我必须带走!” 沈仕安眉峰微挑,有些拿不准他这是气昏了头在和自己较劲,还是故意虚晃一枪。 他迟疑片刻,还是放缓了语气耐心劝道:“世子应当清楚,徐家要是失了镇朔营,在朝中的分量恐怕还不如桓家。恩师执掌翰林院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桓家跟成国公府,一为清流文脉,一为军中砥柱,若真能联姻,那才真是珠联璧合。” 裴舜臣听完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承认沈仕安说的切中肯綮。 京中势力向来文武分明。 按照原先的安排,成国公府和武定侯府是军功世家之间的结盟,沈家和桓家则是清流内部的联合。要不是徐予聆今天横插一杠子,这两池原本不相干的水哪能搅和到一块儿去? 但对方越是想说服他,他就越是要反着来,冷笑道:“我娶聆儿,不图什么利益算计,就为我心里真有她这个人。” 沈仕安对他这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又抛出一记狠料:“裴世子重情重义,这份心意沈某佩服。不过情义之外,大局亦不可不察。沈某不妨再透露一事,前不久吏部田侍郎告老还乡,现在的右侍郎蒋润即将升任左侍郎顶缺,而这空出来的右侍郎之位,恩师桓莒,正是继任之选。” 裴舜臣闻言神色微变。 这个消息,可谓价值千金。 如今大乾朝中最有望争夺储位的就是三皇子裕王和四皇子福王。而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何泰是裕王的恩师,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吕忠先则是福王的人。 两边一边把持着户部,针插不进;一边掌控着吏部,水泼不入。 桓莒要是真能坐上吏部右侍郎这把交椅,裴家与桓家联姻就相当于是在福王的要害之地,扎下了一颗关键的钉子。 这实在是一重致命的诱惑…… 沈仕安察言观色,适时又补了一句:“不过沈某也好心提醒世子一句,此事务必保密。吕阁老是谁的人,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本是沈某不该泄露的绝密,但眼下情形特殊,事急从权,还望世子顾全大局,万莫意气用事。” 裴舜臣听罢久久不语。 一边是失了兵权的武定侯府和对他避如蛇蝎的徐予聆,一边是能撬动吏部格局的桓家和对他痴心一片的桓淑仪。 权衡的两端,孰轻孰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仕安,我很好奇。”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抬头直直看向沈仕安,语气困惑得像是遭遇了一个吊诡的迷局,“桓莒膝下就桓淑仪这么一个嫡孙女,你要是成了他孙女婿,借着吏部侍郎的东风,往后还不是平步青云?何必非要往武定侯府这潭浑水里蹚?安安分分做你的翰林清流、踏踏实实熬几年资历,自有大好的前程等着。跟军中勋贵扯上关系,对你这样的文臣清流来说,实在不算件好事。” 裴舜臣这番话,的确称得上是推心置腹。 在旁人眼里,无论怎么看,桓淑仪于沈仕安而言都是更为稳妥明智的选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成国公府,想要及时扭转这个错局。 只是徐予聆刚才在房里跟他说的那番话,可谓是平地惊雷,字字惊心。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他都对她的消息来源毫无头绪。 这样一颗足以搅动风云、背景又神秘莫测的棋子,他绝不能任其落入他人之手,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情势所逼,所以他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沈仕安心底恼火,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窘迫,抬手用指节刮了刮眉心,无奈苦笑道:“裴世子,说来惭愧,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沈某不过一介俗人,今晚得见徐小姐的天人之姿,实是情难自禁。既然阴差阳错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沈某理应对她负责。” “哦?是吗?”裴舜臣挑了挑眉。 这种鬼话,指望他会相信? 沈仕安无视他语气里的怀疑和讽刺,反倒装出一副伤心模样:“其实,就算换亲之事是徐小姐主动提的,但这一路上,淑仪分明有无数次呼救的机会,她却始终沉默配合。其间心意,不言自明。而刚刚在房中,裴世子亦并未否认与淑仪的私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才接着道:“沈某终究是凡夫俗子,比不得世子你心胸宽广,能容下心中另有所属的女子。不过事已至此,还望世子以大局为重,彼此成全。淑仪虽与我无夫妻之缘,到底也算是我的妹妹,还请世子日后多多照拂。” 听对方再度提起桓淑仪,裴舜臣那股嚣张的气焰才被压下少许。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在这件事儿上他都有些站不住脚。 他一时泄气,神情复杂地盯着那层贴着喜字的窗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裕王、兵权、吏部侍郎的位子、桓淑仪…… 他清楚地知道:今晚,他带不走徐予聆了…… 但终究心有不甘! 裴舜臣忽然偏过头,冲沈仕安挑衅地笑道:“沈仕安,你该不会真信了徐予聆刚才那套鬼话吧?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她心里倒真搁着个人,只可惜,那人却不是你。” 沈仕安眼珠动了动,一时辨不出他这话里的虚实,神色也冷了下来,不卑不亢地回道:“裴世子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不过这是沈某的家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倒是淑仪此时在裴府孤身一人,世子还是尽早回去,免得佳人久等,徒生变故。” 见对方并不上套,裴舜臣脸色更加阴沉,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份过于完美的平静里寻出一丝破绽。 然而沈仕安的神情却始终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仕、安! 他暗暗咬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狠狠默念了一遍。 今晚之前,区区一个七品编修哪里入得了他的眼?但经此一场交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对方今晚展露出的城府与手段,已经让他将此人视作不可小觑的对手。 是友,自然最好;但若是敌…… 那就得趁早铲除,以绝后患! * 沈仕安推门进来时,徐予聆已经换好了衣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大红喜服。 见沈仕安孤身一人回房,她赶紧迎上去,试探着问道:“裴舜臣走了?” 沈仕安冷冷看了她一眼:“怎么?现在过去,还来得及送他一程。” 他心里有火,说话自然夹枪带棒。 刚才为了稳住局面,他不得不提前放出桓莒的任命消息。虽然他预料裴家和裕王一党定会乐见其成,但这种被迫亮出底牌的憋屈还是让他大感不快。 徐予聆见眼下最大的难关已过,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彻底松懈下来,对沈仕安话里的刺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这副有失风度的样子有些可爱。 于是她笑吟吟地凑上去,谄媚地笑道:“夫君真厉害,夫君辛苦啦!” 目光一转,她忽然瞥见沈仕安唇角那道细微的伤口,顿时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这裴舜臣是怎么搞的?下手这么重!我瞧着都心疼死了,来来来,我给夫君上点儿药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却被沈仕安偏头躲开:“不用。” 徐予聆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些:“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是不是告诉了他我娘愿意上交兵符的事?” 沈仕安皱了皱眉,没接话,上下扫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出门?” 徐予聆刚要回答,门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之前那道男声隔着门板第三次响起:“主子,徐家派人来了,说是要见……徐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到底没把那句“少夫人”叫出口。 徐予聆挑了挑眉,递给沈仕安一个“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冲沈仕安盈盈一笑:“夫君,你刚打完一场硬仗,接下来我却还有一番苦战。且等着吧,我定要给你挣个名分回来,让你手底下那些人以后见了我,都能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少夫人’!” 8. 第八章 破局 第八章破局 徐予聆回到侯府的时候走的是西侧门。 刚下马车,她就看见管家徐伯提着灯笼守在角门边了。 徐伯见她穿着一身喜服回来,神色明显有些不安,躬着腰道:“小姐,夫人在敬修堂等您。” 徐予聆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着徐伯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府里到处挂着大红灯笼,门窗上四处张贴着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些布置明明是她今早出门时的场景,可这会儿再来看,竟觉恍如隔世。 她丝毫记不起今早出阁前是如何梳妆、如何拜别的,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前世临死前那段惨痛的记忆。 到了敬修堂,屋子里灯还亮着,庭院里却空空荡荡。 自打父亲去后,爵位未定,爵禄停发,母亲一人竭力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侯府,即使变卖了部分嫁妆,裁撤了诸多用度,府里的下人还是一年少过一年。 在如今的她看来,眼前这个张灯结彩的武定侯府,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外头瞧着鲜艳饱满,里头却早已糜烂不堪,处处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腐朽之气。 走进敬修堂,徐予聆见到母亲昭阳靠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屋里没别的丫鬟伺候,只有她的陪房辛嬷嬷站在边上,正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见徐予聆进来,辛嬷嬷忙朝她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在昭阳耳边低声禀道:“夫人,小姐回来了。” 徐予聆走到近前,贪婪地望着母亲那张因为生气而略显紧绷的脸,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她出嫁五年后,母亲就病故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母亲鲜活的模样,这会儿也顾不上母亲正在气头上,一头就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娘!”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出口,徐予聆瞬间就泪如雨下。 昭阳本来一肚子火,看见女儿一身嫁衣、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正打算劈头盖脸骂一顿,哪知道女儿竟这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因着徐家与裴家的这门亲事,女儿一直对她心存怨怼。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不喜欢裴舜臣?但为了撑住这个家,她也只能硬起心肠,拿女儿的婚事去换取争夺爵位的筹码。 这六年来,她过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熬到女儿出嫁,刚想松口气,今天就闹出“上错花轿”这种丑事! 听裴家来人那口气,好像还是女儿自己主动换的嫁,这让她怎么能不寒心、不窝火? 眼下徐家大房本来就跟二房不对付,要是再得罪了成国公府,这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但眼下她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心里又是气又是疼,嘴唇哆嗦半天,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很久,等徐予聆哭得声气稍缓了些,她才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冷脸骂道:“徐予聆,你少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说说吧,你今天闹这一出,是想把咱们侯府的脸都丢尽吗?” “不是的,不是的……”徐予聆痴痴地望着母亲的脸,一个劲地摇头。 昭阳怒道:“还说不是?你要不是存心的,怎么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来?我告诉你,你跟谢家那小子的事绝无可能!我现在就亲自送你回成国公府,给裴家赔礼谢罪,你老老实实的……” “不!”徐予聆一听这话,赶紧收住眼泪,打断她道,“娘,成国公府我绝不回去,我不能嫁给裴舜臣!” “由不得你!”昭阳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徐予聆没再争辩,只微微抬眼,朝站在一旁的辛嬷嬷使了个眼色。 辛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等屋子里只剩母女二人,徐予聆才轻声说道:“娘,我跟沈仕安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而且刚才裴舜臣已经来过沈家,这件事他也知道了。” 昭阳听完眼前一黑,指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徐予聆膝行上前,想要握住母亲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徐予聆被甩得跌坐在地上,又立马爬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腰,仰起脸说道:“娘,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跟您说,好不好?” 昭阳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没好气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不知廉耻的丑事,竟还有脸让我来听你分辨?” 徐予聆知道母亲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娘,比起裴家,沈家是更好的选择。我要是嫁进裴家,咱们就彻底绑死在裕王那条船上了。那我们徐家的命脉,往后也就攥在了裴家手里。” 昭阳怒极反笑:“裕王殿下是皇长子,中宫无出,他就是将来继承大统的人!嫁进这样的人家有什么不好?这些年要不是裴家在朝里帮忙周旋,你弟弟的爵位,早被二房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给夺走了!” 徐予聆抬起头,语气平静:“娘真正在意的恐怕不单是爵位,更是为了镇朔营的兵符吧?爵位不过是虚名,兵符才是实权。想来裴家看中的也不是一个空有虚名的侯府,而是我徐家手里实打实的军权。” “亏你还知道!”昭阳痛心疾首地道,“镇朔营是你爹拼死守护的心血,是徐家列祖列宗用百年战功攒下的基业,如今倒好,全要毁在你手上了!” 徐予聆见母亲气得身子都在发抖,担心她气出毛病来,便没再跟她硬顶,而是端过一旁的茶杯,温声劝道:“娘,您先喝口茶,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 昭阳眼下哪还顾得上喝茶?她真恨不得把这茶杯摔个粉碎,可多年来的教养还是让她强压下怒火,只飞快接过杯子,重重撂在旁边的案几上,一口没喝。 徐予聆等母亲胸口起伏稍微平缓了些,才柔声道:“娘想过没有,您是皇上的亲妹妹,比起二房那位徐荣妃,这份血脉之情按理应该更加亲厚才是。但爹爹六年前战死沙场,弟弟却被皇上拿‘嫡子年幼’的由头压着不让袭爵,反倒转头去抬举二房,纵着他们跟咱们争爵。这背后的深意,娘您当真从未想过?” 上上任武定侯,也就是徐予聆的祖父,其原配夫人顾氏无子,徐予聆的父亲徐镇以庶长子的身份袭得了爵位。 照理说,徐镇死后,嫡子徐衡袭爵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偏偏二房老爷徐铭的亲妹妹正是当今福王的生母徐荣妃,二房仗着这层关系,气焰日渐盖过大房。 眼看着徐衡因为年幼没能马上袭爵,二房就对这爵位动起了心思。在徐荣妃的枕边风下,五年前昭德帝下旨,将徐铭的生母邓姨娘破格抬成了“严国夫人”。 按礼法,只有正室才能封为夫人,这么一来,本是庶次子的徐铭在名分上压过了庶长子徐镇一头,袭爵之人反倒成了他。 只是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祖制,毕竟哪有人死了之后把妾室抬成正室的道理? 昭阳自然不肯退让,为此多次进宫据理力争。 但她虽是长公主,跟昭德帝却不是一母所出,情分本就有限,再加上昭德帝存心偏袒二房,这爵位之争就硬生生拖了下来,至今也没个定论。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昭阳为了保住爵位和兵权,不得不投靠裕王的外戚裴家,借他们的势力跟二房周旋。 一想到这些前尘旧事,昭阳心里就沉甸甸的。 她哪里不明白昭德帝的心思?她只是不甘心罢了!镇朔营是她丈夫拿命换来的,她怎么忍心将这鲜血浇筑的兵符拱手送人? 见母亲不说话,徐予聆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娘,你我都清楚,大房背后是裕王,二房靠的是福王,表面争的是爵位,实则争的是镇朔营的兵权。但就算兵符眼下在咱们手里,一旦跟裴家结了亲,衡儿还小,这兵符不就等于落到了裴家手里?您说,这真是皇上愿意看到的吗?” 昭阳声音有些发颤,却还硬撑着气势,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予聆道:“娘心里怎会不明白?皇上早就想收回镇朔营的兵权了,只是您不愿交。您想用这枚兵符去搏一个从龙之功,等将来裕王坐上那个位子,好分一杯羹,是不是?” “这有什么不对?”昭阳一下子激动起来,大声说道,“皇位总归是要传下去的!裕王如今母族势大,朝里呼声最高,我们不站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福王上位,让二房骑到咱们头上来?” “但前提是,裕王真能笑到最后。”徐予聆眼神冷了下来,“皇上如今春秋正盛,储位迟迟不定,变数太多。我们为什么不能先作壁上观,偏要急于下场,把路走窄呢?” 昭阳皱起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予聆看着她,语气坚决:“娘,现在下注还为时尚早。我们徐家,应当静观其变。”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昭阳摇头苦笑,“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咱们跟裕王绑在一处?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彻底站死裕王这条船!” “哪怕您明知是死路也要硬闯?”徐予聆眼底泛起痛色,闭了闭眼,声音发涩,“娘,这到底是孤注一掷,还是自取灭亡?” 昭阳神色震动,被她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予聆接着道:“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爹的死,难道您真就从没起过疑心?要是让衡儿袭了爵,他便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已经失去了爹爹,难道还要把衡儿的性命也搭上?” 这句话直直戳中昭阳的软肋,她身子一晃,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徐予聆见状,趁势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镇朔营是块烫手山芋,我们徐家守不住的,与其死死攥着招来祸事,不如主动交给皇上,还能落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实话跟您说吧,我已经把您打算上交兵权的事透露给裴舜臣了,所以徐家跟裴家的亲事,再无可能!” “你、你竟敢!”昭阳猛地抬头,满眼惊怒。 徐予聆跪坐下来,仰头看着母亲,眼里泪光盈盈:“我知道您现在怪我,但将来您会明白女儿的苦心。娘,我以爹在天之灵和徐家满门荣辱起誓,裕王殿下绝非良选!我嫁进沈家,便是彻底与兵权隔绝,只有这样才能打消皇上对徐家的猜忌。” 昭阳怔怔地看着女儿,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她神色恍惚,喃喃自语:“难道徐家百年的基业,就这么断送在了我的手里?” 徐予聆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顺势道:“娘,兵权自然不能白交。明天一早您就进宫面圣,用镇朔营兵权给衡儿换个安稳的前程,当然,还有女儿这门亲事的恩典。” 昭阳听罢 哑然失语,过了不知多久才无力地问道:“难道……真的只剩这一条路了吗?” 徐予聆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娘,前路虽然未明,但咱们既然后路已断,就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 与此同时,沈府,沈老爷子书房里。 “什么?新娘子成了武定侯府的嫡女?” 饶是沈老爷子曾在宦海朝堂浮沉数十载,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换嫁之事惊得从太师椅中弹身而起。 “是,祖父。”沈仕安倒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过,此事孙儿已处置妥当了。” 沈老爷子皱紧了眉头,厉声问道:“你怎么处置的?” 沈仕安道:“孙儿打算将错就错,跟徐家结亲。” 沈老爷子一听,惊讶地看向沈仕安,怒斥道:“我沈家向来以清流自诩,与京中勋贵素无瓜葛。那武定侯府如今跟裕王、福王两边都牵扯不清,你这样做,不是把咱们沈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吗?日后我们以什么颜面去见桓家?朝中清流又将如何看待我沈家今日之所为?” 沈老爷子气势慑人,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下来,沈仕安却依旧面色从容。等老爷子缓过刚开始那阵气头之后,他才把徐家打算主动上交兵权的事情娓娓道来。 沈老爷子听完,神色几变,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得不承认,要是真如沈仕安说的那样,徐家愿意交出兵权,这一招以退为进不光解了皇上的心头大患,向他表了忠心,还能把徐家从储位之争的泥潭里摘出来。 就眼下来说,对徐家,确实是破局的上上之策。 沈老爷子抬手捋了捋胡子。 作为大乾权力棋局上曾经最顶级的弈者,他敏锐地嗅到了徐家这步棋背后暗藏的玄机。 为君解忧,破局而立。这是个把握圣心、千载难逢的良机! 沈老爷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眼中精光一闪:“上交兵权,是险招,更是妙手。” “祖父明鉴。”沈仕安知道老爷子已经看透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说,这主意是那徐家小姐自己出的?”沈老爷子看向沈仕安,尾音上扬,似是难以相信,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姑娘能有这样的远见和魄力。 “是。而且……”沈仕安略一停顿,神色有些窘迫,“孙儿跟徐小姐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也理应对她负责。” 沈老爷子闻言眼睛一眯,犀利的目光在沈仕安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显然是不信他这套说辞。 老爷子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乱了方寸。 而他刚刚的话更像是一种表态,在桓家和徐家之间,他选了徐家。 “那桓家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沈老爷子已经开始琢磨起善后的事了。 沈仕安道:“桓小姐心慕成国公世子已久,这次换嫁,她是知情也愿意的。” 沈老爷子听完,眉头先是一紧,然后一松。 原来如此。 要不是桓淑仪自己心甘情愿,即便那徐家小姐有通天的手段,只要桓淑仪在去裴家的路上喊一嗓子,这事儿早就露馅了。 这么看来,在这件事上,沈家反倒更站得住脚。面对桓家,他们并非背信悔婚的一方,而是体面成全、被动承接变故的苦主。 想通了这层,沈老爷子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慢慢坐回太师椅里。 说到底,对他们沈家这样的清流门第,这份名声和道义上的优势才是最要紧的。 他淡定地开了口:“即便如此,你也得亲自去桓侍郎府上赔礼道歉,把事情说清楚。纵是她桓家小姐毁约在先,我们沈家亦须做到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沈仕安点头:“孙儿明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沈老爷子问:“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仕安道:“等到赐婚的圣旨下来。” 沈老爷子眸光一闪,顿时了然。 是了,昭阳长公主若是想主动上交兵权,最顺理成章的借口就是拿维护女儿的名节说事,用镇朔营兵权换一道赐婚的圣旨,这样便宜的买卖皇上自然会满口答应。 沈老爷子:“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沈仕安:“十成。” “十成?”沈老爷子声调一扬,盯着沈仕安的脸仔细瞧了瞧。 见他的确成竹在胸,老爷子长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就依你说的办吧。” 沈仕安接着道:“父亲和母亲那边,还请祖父代为安抚一二。他们事先并不知情,骤然听闻此事,恐怕难以接受。孙儿想着,在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前,暂且压下消息,将风波控于内庭。” 沈老爷子自然知道兹事体大,摆了摆手:“去,请你父亲母亲过来。” 沈仕安躬身一礼,悄声退下。 既已说服了家中真正的定海神针,余下的便不足为虑。 出了书房,他的目光不自觉投向皇宫的方向。 沉沉夜色中,远方天际隐约露出一角宫阙檐头,宛如一只蛰伏于暗处的巨兽,正蓄势待发,伺机而噬。 沈仕安眼神一暗。 徐予聆,但愿你的价值,真值得我今日这番落子。 9. 第九章 面圣(上) 第九章面圣(上) 翌日,清晨,乾清宫。 掌印太监曹恕领着两个小内侍,正殷勤地伺候昭德帝梳洗更衣。 今早昭德帝心情出奇地好,这会儿站在衣冠镜前,抬手慢悠悠地抚着领口,末了竟提着嗓子轻声哼唱起来:“三尺剑,一戎衣,荡九州,统六合。扫尽狼烟,山河锦绣归大乾……” 这是谣剧《定江山》里的唱段。 谣剧始自本朝太宗年间,后在民间流传,渐成风尚,乃至王公贵胄皆有此好。 曹恕眼明心快,脸上立马堆满笑,见缝插针地拍马屁道:“今儿个天没亮,奴婢就瞅见咱们宫檐下头有几只喜鹊叫得正欢实!老话说的好,‘喜鹊叫,喜事到’,难怪主子爷今早心情这么敞亮!” 昭德帝偏过头,似笑非笑地乜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 他今早为什么心情好,曹恕这个掌印太监能不知道? 曹恕刚打算再凑趣两句,余光瞥见干儿子童本缩在殿门口,悄悄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脸上不动声色,照旧伺候着,等昭德帝进厕室方便的工夫,才悄无声息地挪步过去。 “什么事儿?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见咱家正伺候主子吗?”曹恕压着嗓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干爹,今天一大清早,昭阳长公主就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眼下人已经在乾清门外头候着了。”童本凑到曹恕耳边,声音又低又快地禀报。 曹恕听罢老眼一眯,心里冷笑: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儿? 左不过就是昨晚那场荒唐透顶的换嫁丑事闹得实在没法收场了,她这才急着来求皇上开个金口,想逼裴家咽下这口闷气,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不然那成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哪能容得下一个残花败柳占了世子夫人的名头?日后传出去,岂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今天皇上难得心情好,大清早的,她又拿这些破事儿来给皇上添堵。呵,他倒要看看,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待会儿是怎么自讨没趣、触皇上霉头的! 一想到这儿,曹恕眼里当即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兴奋。 他得意洋洋地朝乾清门方向望了一眼,拖着嗓子道:“既是昭阳长公主来了,自然不能让她干等着,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去。 里间,昭德帝已经从厕室出来了,正用一方温水浸过的松江细棉布帕子擦手。 “主子。”曹恕碎步上前,捏着嗓子,脸上摆出一副着急模样,“昭阳长公主殿下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顶顶要紧的事儿,非得立时见您不可,这会儿人已经在乾清门外头候着了。” 昭德帝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眉头隆起,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曹恕抬头偷偷觑了一眼,嘴角那点讥讽更深了,暗笑:这昭阳长公主平时看着挺精明,事到临头,也不过是个病急乱投医的蠢妇罢了。 “宣她进来。”昭德帝把帕子随手往桌上一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曹恕应道。 * 昭阳走进西暖阁的时候,昭德帝正坐在紫檀嵌玉的案几旁边用早膳。 一旁伺候的曹恕在躬着身子布菜,见她来了,眼珠子骨碌一转,低声禀道:“主子,长公主殿下来了。” 昭阳上前,规矩地行了礼:“臣妹参见皇兄。” 昭德帝瞥了一眼垂在自己跟前的那颗乌黑头颅,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随即温声命她起来,唇角噙笑:“昭阳,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就急着找朕?” 昭阳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眼睛通红浮肿,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她哽咽着开口:“皇兄……” 刚说两个字她就收了口,然后神色为难地看向一旁站着的曹恕。 曹恕身为司礼监掌印,这些年昭德帝抬举徐家二房跟大房争爵位的事没少经他的手,他也因此跟福王一脉走得近。而昭阳历来和裕王外戚裴家交好。 两人立场不同,这会儿气氛自然就有点微妙。 曹恕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照样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昭德帝沉默片刻,淡淡地扫了眼旁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曹恕当即应声,带着屋里其他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周围人都走干净了,昭德帝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道:“什么事,说吧。” 昭阳这才把昨天徐、桓两家换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她没说是徐予聆主动换的亲,只说是因为百姓骚乱,冲撞了两家的喜队,结果两个新娘子不小心上错了喜轿。 昭德帝昨晚就通过锦衣卫知道这件事了,眼下却佯装不知,脸上适时浮起一丝惊讶:“哦?竟会出这种岔子?” 他沉默半晌,搁下茶杯,目光幽幽地落在昭阳脸上,意味深长地感慨了一句:“倒真是天意弄人。” 话音刚落,昭阳的身子就轻轻一抖。 昭德帝嘴里这个“天”到底是哪个天,她自然心知肚明。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许是徐家与裴家,注定没这个缘分……”昭阳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说完她颤着手,慢慢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 昭德帝原本还懒着身子,看到她的动作,脊背一下子挺直了,散漫的眼神也霎时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她的掌心。 而那里躺着的,正是武定侯府世代相传的镇朔营兵符! 他眉头猛地一跳。自己垂涎已久的东西,此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摆在了眼前!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尽管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是那副雍容持重的样子。 “昭阳,你这是什么意思?”昭德帝刻意等了一会儿才故作平静地问道。 昭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语气凄然郑重:“皇兄,镇朔营本就是天家铁骑。这枚兵符,徐家替朝廷守了一百多年,如今实在是守不动了。所以臣妹今天进宫来,就是想物归原主。只求皇兄看在徐家累世功勋的份上,准臣妹卸下这副千斤重担!” 昭德帝一时愣住,心里先是大惊,继而又喜,可随后却涌上三分怀疑、七分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阳的神情,并不急着表态:“昭阳,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昭阳道:“六年前,臣妹的夫君战死边关,侯府的天就塌了一半。这六年来,臣妹日日如履薄冰,守着偌大的侯府,早已是心力交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种家门不幸、自毁名声的丑事……如今我徐家既无能力、更无颜面再执掌此符,因此臣妹今天进宫面圣,不求别的,只求把这兵符归还天家,莫让它在臣妹手上埋没生锈,也求皇兄看在徐家百年忠烈的份儿上,保全徐氏满门 上下,以全徐家最后一丝体面!” 昭德帝听罢默然不语,半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徐家执掌镇朔营已逾百年,这可是打太祖爷那时候就定下来的规矩。武定侯府世代忠烈,这百年基业,你就这样轻言放弃?昭阳,你可想清楚了?” 昭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皇兄,臣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一双儿女也俱不成器。如今小女的婚事闹出这等笑话,别说成国公府不肯干休,便是我们徐家,往后在京中也再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昭德帝听她这么说,眉头松动了些,语气也缓和不少:“昭阳,你言重了。少年人行事偶有差池,也在情理之中,未必真就到了要毁家罢兵的地步。” 昭阳抬手抹了抹泪,看向昭德帝:“多谢皇兄抬爱。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臣妹不求儿女日后出将入相,只盼他们有个安稳的归宿,能在我跟前承欢膝下,我这辈子也就算圆满了。但眼下覆水难收,小女昨晚既然已在沈家过了门、拜了堂,裴家那边就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所以臣妹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恳求皇兄降一道赐婚圣旨,赐徐沈两家一个名分,以全两家的颜面,也好堵住那些败坏两家门庭的悠悠众口。” 昭德帝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的防备也渐渐松了,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沈家?这倒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去处。 沈家一门三代翰林,从不结党涉争,是朝野皆知的清流门第。 家主沈宗鲁是前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六年前自任上致仕,退得还算干净。而沈家长孙沈仕安正是上科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年纪虽轻,却已是清流士林公认的俊彦翘楚。 要是徐家真把嫡女嫁进了沈家,那就相当于自绝于军中旧部,昭告天下他徐家已经彻底成了天子家臣。他也正好可以借沈家这方清池,慢慢洗去武定侯一脉的兵锋血气,倒省了日后动刀子的麻烦。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笔一举多得的好买卖。 把这背后的利害关系一捋清楚,昭德帝心头顿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眼底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他“呵呵”笑了一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昭阳,难为你当娘的这一番苦心,给女儿找了个这么好的归宿。你刚刚所求,朕要是再不准,倒显得朕这个当兄长的太不近人情了。”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继而又问:“沈仕安那孩子朕见过,是棵好苗子,就是不知道,你家那丫头对他是个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昭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语气也有些尴尬:“说起这个,臣妹更是无地自容。小女跟那沈家公子,他们昨晚已经……唉……” 昭德帝一听这话,心里更踏实了,嘴角的笑纹也深了些:“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情之所至,一时没把持住,倒也可以理解。” 他背往榻垫上一靠,姿态越发放松:“既然是两个孩子自己看对了眼,朕这个当舅舅的,哪能真瞧着自家的娇客在沈家没名没分地委屈着?”接着大手一挥,“这桩婚事,朕准了!” 昭阳当即长长舒了口气,再次郑重下拜:“臣妹,谢皇兄恩典。” 但即便如此,昭德帝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彻底落下。 他用食指轻轻叩着桌案,眼含深意地看向昭阳,接着试探道:“你女儿的婚事解决了,算是了了一桩心事。那你儿子呢,又是作何打算?” 10. 第十章 面圣(下) 第十章面圣(下) 昭阳听昭德帝提起徐衡,慢慢抬起头来,眼底泄出一丝狠意,咬牙道:“皇兄,这爵位,臣妹还是要争一争的!” 她声音虽然沙哑,语气倒恢复了以往的刚烈:“这爵位是臣妹的夫君拿命换来的,要是就这么断送在臣妹手里,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臣妹也没脸去见他。” 昭德帝听她这么说,非但没恼,反而更加放心。 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昭阳,那个骄傲强硬的妹妹。 反正如今的武定侯府交了兵权,不过是个空架子,他自然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昭德帝嗓音轻快起来,甚至还带上点嗔怪的口气:“哎,昭阳,你这话说的,可是在怪为兄了?朕当初说衡儿年纪小,缓一缓,等他年龄大些再袭爵,也是怕他挑不起这副担子,全是为他好。如今他快满十六,也到了袭爵的年纪。你放心,这爵位,朕自然是替你们大房留着的。” 昭阳闻言肩头一松,真情实意地落下泪来,谢完恩后又趁势说道:“皇兄,臣妹不求衡儿像他爹那样建功立业。军中险恶,他又没什么大本事,您看,能不能让衡儿到皇兄身边谋个差事,也算替皇兄尽一份心力?” 昭德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满意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硬骨头的妹妹,竟然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变得如此善解人意起来? 他抚掌大笑:“这有什么难的!就让他去锦衣卫吧。衡儿年纪还小,就授他锦衣卫指挥佥事,平日带俸不理事,不必派差,只按例点卯就行。” 昭阳却摇了摇头:“倒不必给他这么高的位置。还是让他从底下慢慢磨练起来,免得旁人说我们武定侯府仗着皇恩坏了规矩。” 昭德帝这会儿心情大好,自然爽快应下。 不过他到底还是把戏做足了,思索片刻后道:“那就改授锦衣卫千户。昭阳,别再推了,衡儿是忠烈之后,要是太过谦抑,反倒让人背后说朕刻薄寡恩。” 昭阳知道这是要做给外面人看的,于是没再多说,叩头谢了恩。 等昭阳走后,昭德帝把曹恕叫了进来,吩咐道:“准备笔墨,拟一道赐婚的旨意。” 曹恕吃了一惊,暗暗犯起嘀咕:皇上该不会真答应了昭阳,要下旨保住徐家和裴家的亲事吧? 他心下虽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走到案前,一边麻利地铺开宣纸、提笔研墨,一边竖起耳朵等候昭德帝的旨意。 只听昭德帝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赐婚翰林院编修沈仕安,与已故武定侯徐镇之嫡女徐氏。” 原来是沈家和徐家的婚事。 曹恕心头一松,当即凝神运腕,笔走龙蛇,不多时,一道赐婚旨意便拟好了。 他双手捧着草稿递上去,嘴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皇上,您看,是即刻就发往两家,还是容后再宣?” 昭德帝粗粗扫了一眼,没接,只淡淡一笑:“不急。” 他眼风在曹恕脸上转了一圈,才笑着继续道:“还有一道赐婚的旨意。赐婚成国公府世子裴舜臣,与礼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事桓莒之嫡孙女桓氏。” 裴家和桓家? 曹恕捧着宣纸的手一抖。 看来皇上这是给了昭阳长公主天大的面子,打算亲自下场,将错就错,用两道赐婚圣旨把这桩换嫁风波里各家的脸面都保全下来。 他低头应了声“是”,走回案前,刚提起紫毫准备落笔,脑子里突然蹦出另一件事来。 前不久,吏部右侍郎的三位廷推人选已经由首辅吕忠先呈报到御前,桓莒正是其中之一,最终这三人里,昭德帝定下了这位和众皇子势力都素无瓜葛的清流重臣。 此事几已尘埃落定,只待半个月后京察结束便可跟其他迁转调补一起明发任命。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桓莒跟裴家结了亲,那不等于是帮裕王在吏部安插了一根钉子? 他心里一惊,忙把头埋得更低,笔下虽未停,脑子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是想法子阻挠桓莒上位,还是把裴桓两家这桩婚事搅黄? 等第二道赐婚旨意拟完,曹恕再次恭敬地把文稿呈给昭德帝过目。 昭德帝还是不上手,只隔空粗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神情似乎颇为满意。 “曹恕,你这字,倒是越发精进了。”昭德帝淡淡开口。 大乾朝司礼监的太监们皆须精通文墨,曹恕更是写得一手好字。 曹恕得了夸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不过还是提着嗓子,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奴婢这是近朱者赤。在主子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勉强才得了主子半分风骨。” 昭德帝听罢,不置可否地一笑。 见皇上似乎心情不错,曹恕又试探着开口:“主子,那这两道赐婚的圣旨,您看……” 话刚说一半,就被昭德帝抬手打断:“不急,还有最后一道旨意。等这道拟完,三道一并发出。” 曹恕眼皮一跳。 什么,还有第三道?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勾着脑袋,碎步回到御案前,等着这第三道旨意的降落。 “第三道,武定侯徐镇殉国六载,其嫡子徐衡,忠良之后,器宇早成。兹特旨准其承袭武定侯,岁禄米一千石。” 什么?让徐衡袭爵? 曹恕手腕猛地一颤,一团浓墨顿时在纸上洇开。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昭德帝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怎么,曹恕?你对朕的这第三道旨意,有什么别的想法?” 曹恕听到这话,赶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话的声音都带着颤:“主子圣明,奴婢岂敢?只是这武定侯府的爵位继承,牵涉甚广。主子能否容奴婢多嘴一句?这么大的事,按规矩,该跟吕阁老他们通个气儿,是不是……等内阁呈了票拟,再行定夺?” “不必了。”昭德帝的语气不容商量,“方才昭阳进宫,已经把镇朔营的兵符归还天家。她愿拿徐家百年的基业换大房一个世袭的爵位,朕要是再不答应,岂不让功臣寒心?反倒叫天下人议论朕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曹恕听到“归还天家”四个字,先是不敢置信,但既然昭德帝开了口,那么此事便不可能作假。 他脑中急转,立刻反应过来,这对福王虽说算不上好事,但总归不是最坏的结果。兵权落到昭德帝手里,总比落到裕王手里强! 于是他顺势磕了几个响头,尖利的嗓音在殿内欢快地响起来:“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镇朔营重回天家执掌,可算是解了主子心头一件大事啊!” 昭德帝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身 影,眼神晦暗,过了一会儿才似笑非笑地道:“起来吧。你这张嘴倒是灵光,先前说‘喜鹊叫,喜事到’,没想到今儿一早,还真有个这么大的喜事在等着朕。” 曹恕嘴里的奉承话说个不停,忙不迭起身去拟第三道圣旨。 昭德帝闲闲瞧着他的动作,等他躬身把草稿捧过来,也只略略扫了一眼,继而下令道:“即刻发出,不得有误。” “是。”曹恕捧着三道圣旨,勾着脑袋退了下去。 * “什么?让徐衡袭爵?” 景仁宫里,徐荣妃原本歪坐在绣榻上,懒洋洋地靠着软枕,心腹宫女瑶朱正替她捶着腿。 一听童本带来的消息,徐荣妃猛地坐直了身子。 瑶朱吓得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半步,榻前的青瓷脚踏被她的裙摆一带,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徐荣妃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跟着起身下榻:“本宫要去找皇上!” “哎哟喂,荣妃娘娘,干爹就是怕您一时冲动,才特地让奴婢赶紧来递个话。”童本见徐荣妃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外冲,赶紧上前拦着。 徐荣妃姿容明艳,虽说年近四十,瞧着却还像二十出头。加上进宫后她一直圣眷不衰,便养出了副说一不二的骄纵性子,此刻即算知道昭德帝的口谕已经白纸黑字地落了旨,还是想着去争上一争。 “那怎么办?难道这便宜,就这样让大房白白占了去?”徐荣妃满肚子怨气。 一想到她们二房跟大房明争暗斗了五年,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她就觉得怄得慌。 “荣妃娘娘,您先消消气。”童本陪着笑脸,耐心劝道,“他们大房如今连兵权都交出去了,就落个空壳子爵位,说破天,也就是多顶虚帽、多吃几口皇粮罢了。他们如今自断臂膀,万岁爷那里,总得给人家点甜头不是?眼下圣旨都已经发出去了,您要就这么闯过去,反倒给别人落下话柄,那可就不美了。” 童本嘴里的“别人”,指的自然是裕王的生母裴贵妃。 徐荣妃听完瞬间哑火,逐渐恢复了理智。 她虽性子骄纵,但人并不蠢,刚才是一时情急气昏了头,这会儿冷静下来,自然就想通其中关窍。 她真正的对手是永寿宫里头的那位,不是现在已经丢了兵权、沦为死棋一枚的徐家大房。 哼,将来要是她的儿子登上皇位,区区一个侯府爵位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和倨傲。 徐荣妃转过身,客客气气地对童本说道:“童公公,劳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曹掌印,亏他事事想得周全,及时提点。” 童本脸上堆起殷勤的笑:“荣妃娘娘客气了,干爹常说,能给娘娘效力,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徐荣妃转念又想起另一道赐婚的旨意,不由得皱眉问道:“那裴家和桓家那门亲事怎么办?” 按理说,后宫不能干政,桓莒即将调任吏部右侍郎的消息,徐荣妃本不该知道。但曹恕早就跟她坐一条船上,私下自然把这风声透了过来。 童本连忙赔笑道:“干爹特意嘱咐,说这事儿他会跟吕阁老商量妥当,请娘娘放心。该是咱们的位子,断不会让人轻易抢了去。” 徐荣妃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回榻上,没再言语。 11. 第十一章 赐婚 第十一章赐婚 昭德十年,正月十九。 初春的紫禁城,寒风依旧料峭。为数不多的几个晴日被用来消融瓦上的积雪,余下的热力还催不开墙根那排含苞待放的迎春。 司礼监值房里,黄绫云纹丝绢上的朱砂御印刚刚干透,三道圣旨、四路人马就从午门疾驰而出,分头奔向东西两城的四大权贵府邸。 宫里的传旨队伍抵达武定侯府的时候,徐予聆和母亲正在敬修堂里说话。 辛嬷嬷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的,仪仗已经到府门外了。” 徐予聆和昭阳飞快地对视一眼。 看来这步棋真是走对了,皇上龙颜大悦,半天不到旨意就下来了,就是要尽快把局面敲定。 院子里,昭阳领着徐予聆、徐衡,还有一众管事、丫鬟、婆子,黑压压跪了一地。 传旨太监将徐衡袭爵的圣旨一念,底下立时响起几记抽气声。 徐衡跪在昭阳身后,听到自己袭爵的旨意,脑子嗡地一下懵了,直到旁边的徐予聆低低咳了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磕头谢恩。 他迷迷瞪瞪地站起身,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圣旨,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道尖利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武定侯府徐氏,听旨!” 什么?还有第二道圣旨? 徐衡攥着手里袭爵的圣旨,赶紧又跪了回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正家之道,实关风化。故武定侯徐镇嫡女徐氏,毓质名门;翰林院编修沈仕安,器识端淳。二人业已结为伉俪,实属良配,特降纶音,以息浮议。尚其永谐琴瑟,光耀门庭。钦此!” 这道赐婚旨意宣完,徐衡又是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扭头去看徐予聆。 只见自家姐姐一脸淡定,显然是早已知情,他接着又抬头去看昭阳,发现她也神色如常。 跪在最前头的昭阳从容谢恩领旨,起身后,眼风带了下旁边的辛嬷嬷。 辛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摸出备好的红封,悄悄塞给传旨太监。 那太监假意推辞两下,然后就笑眯眯地收下了。 等宫里人一走,徐衡紧跟着徐予聆和昭阳进了敬修堂。 “娘,姐姐,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合着你们俩早串通好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昭阳刚在窗边的罗汉榻落座,徐衡的质问就追了过来。 昭阳没急着答话,只冲辛嬷嬷点了点头。辛嬷嬷立马领着屋里的丫鬟们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而此时的徐府后院里,下人们早已经三三两两扎堆议论开了。 徐家大房和二房争了整整五年的爵位,忽然就落到了大房头上!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原先和成国公府早就定好的亲事,转眼就换成了跟侯府八竿子打不着的沈家! 一时间,侯府上下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 而跟徐家一同迎接这道晴天霹雳的还有沈家。 沈府里,宫里传旨的人一走,沈老爷子就立马叫了沈父和沈仕安去书房议事。 而另一边的沈母则是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自打昨晚从老太爷那里听说儿媳妇换人了之后,她就一整宿没合眼,一直抻着脖子望着宫里的方向,就盼着这道赐婚的旨意赶紧下来,现在她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沈母定了定神,把管家叫过来吩咐:“桓家送来的那些嫁妆,仔细清点、归置好,等桓府派人来接的时候,一样一样交接清楚,不能有一处错漏。” 然后她又喊了陪房李嬷嬷和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去到沈仕安住的观复堂里张罗明天新人进门的一应布置。 这两家换亲,皇上不过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但底下的人就要忙得人仰马翻。 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她这个做婆婆的,到现在连儿媳妇的正脸都没见过。而且昨晚听沈父那口气,这换嫁的事八成就是那徐家小姐自己折腾出来的。毕竟哪会有人上错花轿、进错府门、还拜错天地的?这分明就是她故意的! 一个名门正派的侯府贵女,行事竟如此离经叛道! 要是搁平时,这样的女子,他们这种清流门第躲都来不及,可如今这一纸赐婚圣旨下来,她竟要成为沈家的嫡长孙媳妇,成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郎的正妻! 一想到这儿,沈母胸口就像塞了十几斤棉花似的,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强撑着精神,在屋里屋外忙活半天,总算把之前给桓淑仪准备的那些摆设全都撤了下来。 只是旧的撤下来了,该换什么上去又让她犯了难。 新儿媳妇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口味咸淡她一概不知。 沈母正头疼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一转身,恰好瞧见沈仕安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沈母上前两步,神色焦急地道:“仕安,你来得正好。咱们得赶在明天新妇进门之前去侯府把纳征礼给补上。这门亲事虽是皇上定的,但该走的场面、该尽的礼数,咱们男方家里一样都不能少,免得让人说咱们沈家慢待了徐家小姐。我已经叫人接你舅母去了,待会儿你亲自送她去侯府。” 沈母的哥哥现任太常寺少卿,请她这位娘家嫂子出面,既显得沈家对侯府敬重,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儿子知道了。”沈仕安点头应道。 他见沈母一脸憔悴,眼下还带着青影,猜到她一夜没睡,于是对身旁候着的李嬷嬷吩咐道:“李嬷嬷,扶夫人去歇着,这里的事情暂由你统管。” “不碍事。”沈母摆了摆手,瞥见他衣摆上的湿痕,顺口问了一句,“你刚出门了?” 沈仕安颔首:“去了一趟桓府。” 沈母声调一下子拔高:“你一个人去的?” 沈仕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母亲不必忧心。雷霆 雨露俱是天恩,这门婚事是皇上亲自裁夺,非我沈家背信毁约。恩师在朝为官多年,其中利害,他洞若观火。” 而他今天亲自登门桓府也不为别的,不过是向桓莒表明自己的态度:即便沈桓两家的姻亲关系不成,但桓莒和自己的师徒情分还在。而他作为晚辈,亲自去表达一下未能成就姻缘的遗憾,也算是全了彼此的颜面。 沈母顿时也反应过来。让沈仕安一个人去,就是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恐怕也是沈老爷子的意思。 她点点头,转而叮嘱道:“待会儿你到了侯府,顺便请那边派个得力的管事嬷嬷过来,把徐小姐的喜好习惯交代清楚,省得明天新妇进了门,底下人伺候不到位,平白犯了她的忌讳。” 沈仕安微一皱眉,心想不必如此麻烦。 但他知道母亲的性子,最重规矩体面,便点了点头:“一切有儿子在,您先去歇着吧。” * 一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停在武定侯府门前。 沈仕安亲自把舅母杨夫人送进府后,就坐回马车上等着。 赶车的沈一低声禀报:“主子,陶掌柜那边今天递了话,想求见您一面。” 沈仕安淡淡道:“不急,先把车赶到角落,等不了多久。” 果然,不到两刻钟杨夫人就出来了。 这门亲事既然是皇上赐婚,沈家现在过来本就是补个礼数、走个过场。 昭阳心里自然也有数,若要较真起来,她女儿也算“硬赖”上这门亲事的。 至于聘礼,按侯门嫁女的惯例本该十分丰厚。但之前沈家给桓家备的那份不能收回,再加上沈家是清流世家,家底自然不比京里那些老牌勋贵,所以这回给侯府的也只比上次给桓家的那份略厚一点。 好在昭德帝早有考量,这回随赐婚旨意一道下来的还有不少宫里的赏赐添作聘礼。如此安排下来,也算是给了沈家和武定侯府极大的体面。 沈仕安把舅母送回沈府后,知道她跟母亲还有话要讲,简单寒暄了两句就要走人。 沈母见他神色疏淡,担心他对这门亲事心存芥蒂。 她虽然也不中意这个新媳妇,但该顾的礼数总得周全,于是开口道:“仕安,明天就是新妇进门的日子,你也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在家里准备准备。” 沈仕安淡然道:“家里的事母亲安排就是了。儿子今天手上还有件公务要处理,怕是分不开身,还请母亲和舅母见谅。”说完朝两人拱手一揖,转身走了。 杨夫人望着他俊朗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叹道:“哎哟,要我说,你家大郎可真是个万里挑一的。人长得俊不说,才学又出众,议亲那会儿,京里多少姑娘都盼着嫁呢。” 沈母勉强笑了笑,知道嫂子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这话落入她耳里,还是跟针扎了似的难受。 毕竟连自家亲戚都这么想,外头的人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嚼舌根了。 12. 第十二章 备嫁 第十二章备嫁 “姑娘,这颗南珠,瞧着比您之前凤冠上的那颗,还要大上一整圈呢!” 暖雪瞪大了眼,把妆台上的凤冠翻来覆去地打量,忍不住啧啧出声。 徐予聆也在看着这顶精美华贵的凤冠,冠顶正中间那颗南珠浑圆饱满,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圣心似海,天恩难测。 活了两辈子,她当然清楚自己这位皇帝舅舅最是面慈心狠。而他这回特意赐给她这顶镶了南珠的凤冠,背后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难不成他已经知道换嫁那天的珍珠雨是她的手笔? 正琢磨着,就见晴云从外头匆匆进来。 午后她被派去沈家打点过门前的各项事宜,忙活了大半天,眼瞅着快晚饭了才回来。 “怎么样?沈家那边什么情形?”暖雪性子急,抢先问道。 因武定侯府跟成国公府的亲事五年前就已经定下,她们作为徐予聆的贴身丫鬟,早把成国公府那边的规矩摸得门儿清,如今突然要换到人生地不熟的沈家去,暖雪心里头自然跟猫抓似的好奇。 晴云素来稳重,临行前又得了徐予聆的嘱咐,心里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等她亲眼瞧了那沈家公子的主院观复堂后,这心还是忍不住凉了半截。 他那院子,连自家姑娘的鹿鸣院一半大都没有,更别提跟成国公世子那气派的安澜院比了。 她走到徐予聆跟前,迟疑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姑娘,咱们这回要带去的箱笼,怕是得重新归整归整,那边……怕是搁不下这许多。” 徐予聆毫不意外,淡淡道:“无妨。拣些日常要用的带上就成,其余一概不带。” 晴云又问:“那跟过去的丫鬟仆人怎么安排?” 按原本去成国公府的规矩,徐予聆得带一位陪房嬷嬷、两个贴身大丫鬟,再加四个二等丫鬟和徐诚等几个亲信护卫。 但这几年,昭阳的心思全扑在府外争爵之事上,侯府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府里的下人也越来越偷奸耍滑,里头不少人早已被二房和裴舜臣收买,还有的干脆就是两边安插过来的眼线。 徐予聆心里冷笑。前世她耳聋眼瞎,竟没发现那些陪嫁的人手从一开始就不干净,还当是到了裴府后才被慢慢渗透的。 就拿她前世那个陪房曹嬷嬷来说,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早就成了裴舜臣的耳目,所以这回派人去沈家接洽,她特意绕开了曹嬷嬷,只让晴云去。 想到这里,她沉声道:“丫鬟只带你们两个,另外让徐诚领着两个得力侍卫,其余的一概不要。” “啊?这也太……”暖雪忍不住惊呼出声,瞥见晴云拼命给她使眼色,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忧心忡忡地看了晴云一眼。 要知道,京城里像武定侯府这种勋贵人家嫁女,陪嫁的人手动辄十数人。自家姑娘要是只带这么几个过去,传出去还不得让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们武定侯府连场子都撑不住了? 晴云也微微蹙眉,但见徐予聆神色坚决,到底没再说什么。 徐予聆知道她们的心思,开口解释:“沈家是清流门第,最重名声。要是排场太大,反倒让人说我们武定侯府行事张扬、不懂礼数。” 更重要的是,徐家现在已经是让皇上拔了牙的老虎,往后更要夹紧尾巴做人。 说完她抬眼看向暖雪,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就是性子太毛躁。 她有心敲打对方两下,故意板起脸道:“暖雪,正好那边地方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你这丫头,要是说话做事再这么没轻没重,我就把你留在府里,不带过去了。” 暖雪一听急了,赶紧双手合十,连声告饶:“姑娘,可千万别扔下我!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徐予聆见她是真知道怕了,便没再多说重话,只是神情依旧严肃。 暖雪偷觑着徐予聆的脸色,见自家姑娘面上虽还冷着,但到底没再训她,知道她不过是吓唬吓唬自己,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于是凑得更近些,笑嘻嘻地道:“姑娘您想啊,要是没了我,这京城时兴的那些发式啊、妆容啊,谁替您梳弄周全呀?” 徐予聆望着她满脸讨好的精乖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生了张快嘴,却长了双巧手。 徐予聆自然不会真丢下她,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郑重地叮嘱她一遍:“到了沈家,可不能再像从前在府里这样,别老觉得自己是侯府的大丫鬟就高人一等。要是让我听见你在那边端架子、使小性,我定不轻饶了你!” 暖雪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连声保证,这才让徐予聆勉强松了口,吩咐她和晴云收拾起明天要带去沈家的行礼物件。 暖雪如蒙大赦,欢快地应了,立马跟晴云忙活起来。 只是这珠仪阁里,大多东西都带不走,终究是要作为“徐小姐”的旧物留在侯府,而不是充作“沈夫人”的嫁妆被带去新家。 主仆三人正收拾着,徐衡一挑帘子走了进来。 “姐,忙着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侯爷。”晴云连忙行礼。 “少……侯爷。”暖雪一张嘴,按老习惯就想叫“少爷”,听到晴云的问安后才赶紧改口。 这也怪不得她,“少爷”喊了十几年,这才不到一天的工夫,哪能说改就改得过来? 徐衡见她懊恼得直咬嘴唇,不由得朗声一笑,摆摆手:“还是叫少爷吧,侯爷来侯爷去的,我还真不习惯。” 徐予聆斜了弟弟一眼,开口纠正:“不行,衡儿,你现在袭爵了。身份不一样,规矩自然也得改。” 徐衡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寻了凳子坐下,看那两个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瞧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起身凑到徐予聆旁边挨着坐。 徐予聆见他赖着不走,知道准是有话要同自己讲,就让晴云和暖雪先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鲜活的眉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天真和烂漫。 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弟弟脸上,轻声问道:“衡儿,是不是有话要跟姐姐说?” 徐衡被她那过分慈爱的目光看得起了身鸡皮疙瘩,耸了耸肩,拧眉嘟囔道:“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您这眼神,辈分往上数,我娘都够不上,少说也得是奶奶辈的!” 徐予聆听了这话,柳眉一竖,狠狠捶了他肩膀两下:“徐衡,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 徐衡见姐姐又恢复了以往的生猛劲儿,这才松了口气,夸张地揉着胳膊,痞笑道:“姐,这才像你嘛, 刚才干嘛那么肉麻兮兮的?” 徐予聆见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刚刚心里那点温情瞬间散了个干净,抬手作势又要打他:“少在这耍贫嘴!什么事?快说!没见你姐正忙着呢!” 徐衡咧嘴一笑:“姐,我这不看你又要嫁人了嘛,就想来跟你多说说话呗。” 徐衡大大咧咧惯了,一个“又”字又招来徐予聆好几下没好气的捶打,还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叫又要嫁人了?你姐我就嫁了这一回!” “疼疼疼!”徐衡揉着额头怪叫,躲了两下又近身回来,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干嘛非得嫁给那沈公子啊?” 徐予聆眯起眼,警惕地反问回去:“这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谁让你来问的?” 徐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睛瞟向别处:“自家姐夫说换就换了,那人我连个名儿都没听过,难道我这当弟弟的问一句还不行?” 徐予聆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白天娘说的那些话,你也该往心里去些。眼下不是我非要嫁沈公子,而是裴家那边我是万万不能嫁的,往后你也少跟裴舜臣那帮人来往。” 徐衡听得似懂非懂,虽也明白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唉,早知道你嫁不成裴二哥,嫁给谢三哥也行啊。” 他心里最中意的姐夫就是泰宁侯家的嫡三子谢孚。 谢三哥仗义豁达,武功又好,最要紧的是跟他姐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 泰宁侯当年救过他爹的命,两家也心照不宣早有结亲的意思,要不是后来他爹出了事,谢三哥说不定早就是他姐夫了。 徐予聆听他突然提起谢孚,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重活一世,男女之间的那些情情爱爱,她早已不打算再沾身。 更何况当时那喜轿都已经抬到半道上了,眼看着就要进裴家的门,她也是急中生智,赌了一把,才想出这么个破局的法子。 “我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往后你也别再提了。”徐予聆垂下眼帘,声音轻飘飘的。 现如今她一门心思全在如何保全徐家上下,当然她也得尽力谋划,绝不能让谢孚战死边关那样的惨剧再次上演。 徐衡看出姐姐情绪不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进锦衣卫的日子定下来了吗?”徐予聆收拢心神,谈起正事。 徐衡漫不经心地道:“定了,半个月后手续办齐了就过去。不过也就是挂个名,隔三差五去点个卯就成。” 徐予聆心知肚明,这是皇上给他们徐家的补偿和安抚。徐衡进了锦衣卫,就等于彻底和镇朔营的徐家旧部隔绝开了。 徐予聆嘱咐他道:“你年纪还小,锦衣卫那边先挂职历练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学业,国子监的功课不能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徐衡不耐烦地敷衍几句。 他一提读书脑瓜子就疼,转念又想起自家姐夫居然是上届的探花郎,顿时觉得真是造化弄人。 他长叹一声,仰倒在榻上:“这就是命啊!谁承想,到头来,你居然找了个探花郎做我姐夫。” 徐予聆听了弟弟这句没头没脑的感叹,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她目光飘向旁边那顶光华夺目的凤冠,抿紧了嘴唇,没再说话。 13. 第十三章 夜闯 第十三章夜闯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珠仪阁最旁边的那扇雕花木窗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窗纸上被戳开一个拇指大的小洞。 一股白烟伴着甜腻的异香如游蛇般顺着小洞钻了进来,在房内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窗扇被轻轻推开又立刻合上,一个黑影轻巧地跃入屋内,落地无声。 黑影慢慢摸到床边,伸手撩开床帐,探向锦被下的那一团隆起…… 触感不对! 来人正要掀开被子细看,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自他身后响起。 “裴世子,是在找我吗?” 话音刚落,烛火骤亮,漆黑的屋子霎时一片通明。 裴舜臣扭过头,就见徐予聆衣着整齐地坐在桌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被人当场逮住,他脸上倒没有半点窘迫,反倒眉梢一挑,玩世不恭地笑道:“夜半三更,莫不是聆儿跟我心有灵犀,专门候在这儿等我?” 徐予聆横眉冷眼:“裴世子还是先说说,半夜三更,你怎么会跑到我闺房里来?” 裴舜臣没答话,只拿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聆儿如今跟我生分了,一口一个裴世子,倒忘了从前的裴二哥了。” 他边说边朝她走过去,目光黏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挪开。 徐予聆凛然端坐,眉目不动,坦然承受他近乎冒犯的凝视。 沈仕安昨天那句话说错了,她怕的并不是裴舜臣这个人,她怕的是命运的轮回避无可避,神佛垂赐的今生重蹈覆辙。 但凭着今天这三道圣旨,她终于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时候再面对裴舜臣,自然可以有恃无恐。 只听她气定神闲地开口:“看来裴世子是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现在把圣旨请出来,提醒提醒世子爷,咱俩如今各是什么身份?” 裴舜臣非但没被“圣旨”二字唬住,反而又往前凑近半步,语气轻佻:“怎么,聆儿,咱俩做不成夫妻,难道连兄妹也做不成了?皇上那道旨意可没让咱们两家割席断义,裴徐两家百来年的交情,难道还抵不过这一道圣旨的分量?” 徐予聆见他避重就轻,不屑地嗤笑一声:“裴舜臣,要来就正大光明地来。半夜用迷烟偷闯我闺房……啧啧,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让人怀疑,堂堂成国公世子爷是不是已经黔驴技穷,只剩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 裴舜臣被她讥讽,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啧啧,总算不是冷冰冰的裴世子了,不过嘛……”他又往前靠了靠,声音暧昧,“我还是更爱听你叫我舜臣,或是叫我的字,非玉。” 徐予聆感受到他语气中那股理所当然的亲昵,心底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戾气与恶寒。 见徐予聆僵着脸不吭声,裴舜臣走到她跟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把她虚虚圈在怀里。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他指尖勾起她肩头一缕青丝,在指间绕了绕,嗓音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聆儿既然不乐意,随你怎么叫都成,哪怕你想骂我混账东西,我今儿也认了。” 果然,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徐予聆悲哀地想。 她偏过头,把他手里的那缕头发拽回来:“裴舜臣,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我可不是桓淑仪,不吃你这一套。说吧,大半夜跑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裴舜臣瞧见她眼底那股明晃晃的厌恶,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裂开一道细缝,眼神也逐渐变得阴鸷。 他缓缓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来拿回本就该是我的东西。” 徐予聆也直直回视他:“这里是武定侯府,没有你成国公府的东西。” “怎么没有?”裴舜臣贴近她耳边,热气徐徐喷在她颈侧,声音低哑,“聆儿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我今晚特地来讨债。要不是你任性胡闹,昨晚你就该是我喜床上的新娘。” 说完,张嘴就要含住她晶莹的耳垂。 徐予聆偏头躲开,自下而上轻蔑地睨着他:“这话要是让桓小姐,哦,不对,现在该叫裴夫人了。要是让她听见了,得有多伤心呐。怎么,你们昨晚过的难道不是洞房花烛夜?” 裴舜臣眼神一暗。 他性子向来狠绝,昨晚从沈府回去后,知道跟徐予聆彻底没戏,当晚就要了桓淑仪的身子,好歹先把桓家这门亲事攥死在手里。 被她当场戳穿,他也毫不羞愧,反而无赖地笑道:“即便如此,也不耽误你我再续前缘。聆儿,就算你现在已为人妇,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变过。而且你不觉得,别人碗里的肉,吃起来滋味更香吗?” 听到他恬不知耻的言论,徐予聆勾起嘴角,嘲讽道:“裴舜臣,你这表字起得不对,不该字‘非玉’,该字‘孟德’才对。” 裴舜臣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开了,眼尾挑起三分风流:“聆儿这话可冤死我了。我要是曹孟德,哪能只见芍药不见牡丹?”他低头盯着她,目光灼灼烫人,“这满京城的人妻闺秀与我何干?我裴舜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聆儿你一个。” 徐予聆差点笑出声,摇了摇头,眼风凉凉地落在他脸上,流露出看穿一切的了然和讥讽:“裴舜臣,要是昨晚你知道徐家交出兵权后还敢从沈仕安床上把我带走,让我继续当你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那我这会儿倒还愿意信你几分真心。怎么?昨晚权衡利弊当了缩头乌龟,今晚倒想起来我这儿装深情了?” 裴舜臣被戳中痛处,脸上显出几分难堪,神色彻底冷下来,眸底也浮起一层薄戾。 他抬手,慢慢抚上徐予聆的脖子,感受着掌下女人颈脉急促的跳动,仿佛只要稍一用力,这段纤细的颈骨就能应声而断。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聆儿,真把我惹急了,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徐予聆非但不怕,反而迎着他的手掌仰了仰脖子,横眼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她嗤笑一声,“想杀,直接动手就是,还废什么话?” 裴舜臣对上她挑衅的眼神,怒极反笑,手掌忽然改掐为抚,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颈侧,贪婪地嗅了口她发间的香气。 “我怎么舍得,了了。” 了了是她的小字,只是裴舜臣很少这么叫她。真正爱这么叫的,从来都另有其人。 裴舜臣正要吻上她白皙的脖子,突然一道寒光劈来,他下意识往后一躲。 徐予聆趁机腰身一扭,从他怀里旋了出去。紧接着只听“唰”的一道破空声响,一条银色长鞭直朝裴舜臣面门抽去。 裴舜臣侧身闪避,看清是徐予聆那根银蝉鞭,当即勾起嘴角:“哟,聆儿,这是要跟小爷玩霸王硬上弓?你的初夜,好歹还是温柔点儿,仔细明早起不来床。” “初夜?”徐予聆呵地冷笑一声,手腕发力,又是一鞭抽过去,“只可惜,我跟沈仕安昨晚就已经圆房了。” 裴舜臣眯了眯眼,瞅准时机一把拽紧鞭尾,笑得邪气横生:“你跟他有没有夫妻之实,我亲自验验不就知道了?” 说着冷不丁猛力一扯,徐予聆被他带得往前一个趔趄。就在她重心不稳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倏地掠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裴舜臣定睛一瞧,认出是徐予聆的贴身护卫徐诚,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下巴抬高,语气倨傲:“聆儿,咱俩谈私事,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不长眼的下人过来搅和了?” 徐予聆振腕收鞭:“我跟你没什么私事好谈。你今晚要是来发疯的,我不介意让人把你捆了,送去顺天府衙门。” 裴舜臣见她态度坚决,知道今晚在她这里再讨不着好,只好放软了语气:“行了行了,聆儿,别闹了。我保证待会规规矩矩的,连你一根手指头都不乱动,就跟你好好说几句话,成不成?” 徐予聆心里明白,裴舜臣大半夜摸过来肯定不只为偷香窃玉,定是有话要说。要不先把他的毛捋顺,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她朝徐诚略一颔首:“到门外守着。” 徐诚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裴舜臣才不紧不慢地踱到她身边,挑眉问道:“这么防着我?” 徐予拎拿起鞭子在掌心敲了敲,语气不耐:“裴舜臣,今晚我愿意跟你周旋,不是给你面子,是给皇上的赐婚、给成国公府留个体面。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待会儿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我可不敢保证。” 裴舜臣剑眉一扬,这才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我说聆儿,裴徐两家的亲事五年前就定下了,你如今突然来这么一出,是真不想嫁我,还是嫌成国公府和武定侯府这些年日子太安生,非要在京里添桩两家撕破脸的笑话?” 他往前逼近 半步,语气冷下来:“你要早说不愿嫁,我裴家还能强娶不成?你偏挑这个时候闹,到底怎么想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今天昭阳进宫那一套操作:交权、换爵位、求圣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要说不是提前谋划好的,打死他也不信。 徐予聆知道这是裴舜臣心里的一根刺。 他这人性子本来就拧,凭他手上目前掌握的消息,怎么也不可能弄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 而她也绝不能告诉他实情,于是偏过头,含糊搪塞道:“我不想嫁给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跟我娘提过退亲,她答应了吗?我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裴舜臣眸光一沉,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发问:“你心里还惦记着谢三?” 徐予聆不好反驳,宁愿他误认为自己还想着谢孚,毕竟这是当下最合适的借口,于是别开脸,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 裴舜臣只当她默认了,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嫉妒有之,愤怒有之,难堪有之,但其中,竟还不合时宜地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来昨晚那个在他面前步步为营的沈仕安,也不过是眼前这女人为了逃离他随手拽过的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你和沈仕安是怎么认识的?”他更在意这个。 这两天他让人翻来覆去地查了二人的过往,的确没有半点交集,那她跟桓淑仪说的什么“对沈仕安爱慕已久”是怎么回事? 徐予聆冷着脸说道:“无可奉告,这是我和我夫君的私事。” 裴舜臣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的变化。 徐予聆也不怕,大大方方回瞪过去。 裴舜臣见她这副样子,恼火更甚,质问道:“怎么着?难不成你早跟他有一腿?这换嫁的事你谋划多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半道上那出珍珠雨就是你搞的鬼吧?” 徐予聆听他贼喊捉贼,觉得荒唐好笑,反过来怼他:“裴舜臣,你说我之前,麻烦先看看自己干不干净。我对沈郎是‘未见其人,心向往之’。他探花郎的才名和风采早就传遍京城,我在闺中自然也有所耳闻,出嫁前我们二人也是清清白白。尤其是昨天我见了沈郎真容之后,更是一见倾心,认定此生非他不嫁。” 说到这儿,她眼珠一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到底,我和沈郎是老天爷牵的红线,正儿八经的天作之合。跟你和桓小姐那种私相授受,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裴舜臣听她扯得天花乱坠,怒火中烧,自然不信她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但如今木已成舟,他眼下即便心里有气也撒不出来,只好冷笑一声,斜眼看她:“我跟桓淑仪的事,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徐予聆也学他冷笑一声,斜眼看回去:“想知道?” 裴舜臣抿着嘴,桃花眼里暗流汹涌,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徐予聆脆生生地甩出两个字:“做梦。” 裴舜臣眉心一跳,咬了咬牙,声音彻底阴沉下来:“聆儿,你别得寸进尺。我是惯着你,却也不是让你骑到我头上来撒野,你……” 徐予聆直接截断他的话:“我刚说了呀,做梦。在梦里,我知道了你跟桓淑仪的那点破事儿,还知道你是她的非玉哥哥,她是你的小兔子。你要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说完就作势举起右手,两指朝天并起。 她知道裴舜臣生性多疑,与其编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倒不如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蒙混过去,让他自己去费神琢磨,反正他也查不出来什么。 裴舜臣听罢,眼神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不知为何,这才一夜工夫,眼前这个女人就变成一个完全陌生、他根本掌控不住的人。 徐予聆见他脸色几变,始终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送客:“行了裴舜臣,你问的我都答了,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明天就是我正式过门的日子,我还得早些安置,就恕不远送了。” 裴舜臣心里清楚,从武定侯府上交兵符的那一刻起,在裕王的从龙之路上,徐家就已经彻底沦为了死棋一枚。 今晚再说无益,他只能甩袖走人。 等走到门口,他却又忽然回头,狠狠撂下一句:“聆儿,你以为换嫁摆了我一道,这事儿就能这么算了?我什么脾气你最清楚。我裴舜臣看上的东西,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它弄到手!” 14. 第十四章 过门 第十四章过门 翌日清晨,武定侯府,靖远堂。 昭阳端坐堂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今天才见第一面的女婿。 只见堂下的年轻男子身着大红暗织如意连云圆领吉袍,胸前缀着一方正七品文职的鸂鶒补子,头戴乌纱帽,腰束素银带,帽侧簪花,脚蹬皂靴,端的是清隽儒雅,风姿卓然。 昭阳边看心里边感慨:不得不说,女儿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虽说成国公世子被那些闺阁千金们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但她却总觉得,那孩子轻佻浮浪了些。倒是眼前这位沈家的探花郎,今儿虽是头一回见,但这通身的气度恰恰合了她心中女婿的模样。 “新娘子来了。”伴随着门外一声高唤,喜娘搀着盛装的徐予聆缓缓迈步进来。 她今日身着朱砂红云纹罗裙,外罩真红直领大襟大袖衫,头戴珠翠翟冠,肩披深青暗绣云纹霞帔,冠侧步摇上的珊瑚珠串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徐予聆走到沈仕安身边站定,一对新人并肩而立。 在场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在心里暗叹一声:当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昭阳满脸欣慰,对沈仕安温声道:“往后,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沈仕安郑重一揖:“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昭阳又转头看向徐予聆,欲言又止。 徐予聆会意,上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昭阳反手紧紧回握,声音有点哽咽:“既入了沈家门,就得守沈家的规矩。谨言慎行,孝顺公婆,与你夫君……举案齐眉,好好过日子。” 徐予聆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但重活一世,路是她自己选的,不管最后走成什么样子,她都会坦然面对。 她上前一步,在母亲耳边轻声说道:“女儿自己选的路,定会好好走下去。多谢娘成全,往后,您要多保重。” 昭阳那张素来端肃的脸上此刻终于泄出一丝动容,眼圈也开始泛红。但她最是要强,从不示弱于人前,所以拼命抿紧唇,硬撑住那副端庄的姿态。 徐予聆自然知道母亲不愿当众落泪,故意说道:“娘,哭不出来就别哭了,您的心意,女儿都晓得。” 昭阳本来还在强忍泪意,一听这话,那点伤感顿时散了个干净,拍了女儿一下的手,嗔道:“到了那边好好的,听见没?” “嗯,知道了。”徐予聆柔声应下,这才退开。 旁边站着的徐衡见到她们母女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心头也生出几分不舍。 他昨天刚正式袭了爵,今天又送姐姐出嫁,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成了侯府日后要独当一面、撑起门楣的男人。 于是他走上前,对沈仕安正色道:“姐夫,我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沈仕安从容回视,语气淡然:“侯爷放心,沈某必当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接下来徐衡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沈仕安那张清俊的冷脸,只觉得这位新姐夫气势十足,比起裴舜臣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向来怵这种学问高深的读书人,一看到沈仕安,就忍不住想起国子监里那些严肃古板的夫子们来。 一旁的喜娘见礼数已成,适时笑着提醒:“吉时到了,新娘子该启程了。” 徐予聆这才在喜娘的搀扶下登上喜轿,沈仕安则骑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走在喜队的正前方,领着迎亲喜队浩浩荡荡地从侯府出发,往沈府行去。 * 十里红妆,灼灼其华。 队伍自金城坊的武定侯府出发,一路往北,穿过鸣玉坊、积庆坊这些西城坊巷,途径太液池,最后抵达北城教忠坊的剪子巷。 巷子两边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里头就有不少之前在延禧寺捡了珍珠的那帮人。 “哎,你们听说了没?武定侯府这位小姐跟沈家探花郎的婚事,搞不好真是老天爷牵的红线!迎亲那天,天上突然哗啦下起一阵珍珠雨,一眨眼功夫,这两家的新娘就掉了个个儿!”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儿?怕不是你瞎编的吧?” “骗你作甚!真事儿!那天我就在延禧寺附近。好家伙,那珍珠啊跟下雹子似的哗哗往下砸,我亲眼看见有人捡了颗南珠,哎哟喂,足有拳头那么大!” “啧啧啧,这也太邪乎了!也不知那新郎新娘长得什么模样,竟能惊动老天爷亲自保媒!”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新郎倌过来了!” 刚才还在七嘴八舌议论珍珠雨的人群,一看见队伍前头领骑的沈仕安,顿时都兴奋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扯着嗓子嚷嚷:“乖乖,怪不得那侯府小姐要跳探花郎的轿子呢!这么俊的新郎官,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也巴不得跳一回哟!” 这话立时惹来旁边几个媳妇子的哄笑,巷子里霎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片喧闹声里,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着。 队伍行至顺天府学门口,领头的沈仕安一别马头,拐进了对面的府学胡同,最后在沈府的朱红大门前稳稳停住。 徐予聆扶着喜娘的手缓缓下轿。 因为之前已经走过一遍仪程,所以这回那些马鞍、火盆都省去了,喜娘引着她直接进了沈府。 没了盖头的遮挡,徐予聆这才第一次看清沈府的轮廓。 但见眼前庭院深深,古柏苍翠,虽说不比侯府的豪阔气派,却处处透着股书香门第的清静雅致。 一行人没直接去正堂,而是先到沈家的祖祠拜祭先祖。 刚踏进祠堂,一股经年不散的檀香和烟气便扑面而来,里头已经站着好几个神情肃穆的老者,应是沈家的族老们。 待两位新人在香案前站定,正中那名老者浑厚的声音在祠堂内缓缓响起:“新人,敬香。” 沈仕安稳步上前,从老者手里接过三炷线香,端正行了三揖礼后才奉香进炉。 “新人,叩首行礼。” 沈仕安和徐予聆依言并肩跪下,对着祖宗牌位行三叩首大礼。 蒲团上,两人垂落的衣摆交叠在了一处,无声纠缠。 一抹灼目的赤红肆意横斜进那片沉静的幽蓝里,恰似日出江花,水中燃火,竟无端生出一种冷暖对峙的惊心动魄之美。 “列祖列宗在上,今沈氏九世孙仕安,聘娶武定侯府嫡女徐氏予聆,以为嫡长孙媳。伏祈祖灵庇佑,夫妇谐和,家道永昌。” 老者念完,走到供案边上,摊开族谱取过墨笔,在沈仕安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徐氏予聆”四个字。 “礼成,再拜先祖。” 两人又一齐深深磕下头去。 三叩之后,徐予聆站起身,抬眼望向供桌上一排排肃然的牌位,神思飘远,忽然想起前世徐家最后的凄惨下场。 同样是百年门庭,当年徐家先祖追随太祖爷打天下,在尸山血海里出 生入死,才挣下如今武定侯府这份家业。 谁曾想,昔日的从龙之功如今反倒成了烧身之火。 前世她看不穿这背后的杀机,但今生她既蒙老天垂怜,有机会重活一世,定要步步为营,重写徐氏一族的命途! * 从祠堂出来,两人便一同前往沈府正厅,补上这道迟来的奉茶礼。 正厅里,沈老爷子端坐主位,沈父沈母分坐两侧。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徐予聆身上,共同打量起这位胆大包天的侯府小姐。 徐予聆神色恭谨地走到厅中,敛衽、下跪、叩首。 姿态优雅标准,无可挑剔。 旁边的晴云适时捧上茶盘,她稳稳端起第一盏茶,面向沈老爷子,高举过眉,声音清亮:“孙媳徐氏,给祖父奉茶。” 沈老爷子抬手接过茶,却没急着喝,那双精明的老眼沉沉钉在她身上,半天没挪动。 自从知道这回侯府交权一事出自徐予聆的手笔之后,他私下就反复思量过:平心而论,抛却这桩婚事背后那些不光彩的算计,单论这份胆识和手腕,徐家这丫头,的确比先前那位桓家小姐更适合做他沈家的长孙媳妇。 见这小姑娘在自己威压的目光下面色始终从容淡定,他心中更添两分满意,终于移开眼,掀开茶盖呷了一口,缓缓出声:“沈家以诗书传家,望你日后勤勉克己,敬上慈下,与仕安同心同德,共振家门。” 徐予聆恭声应是,接着转向公婆,再次跪拜奉茶:“儿媳徐氏,给父亲、母亲奉茶。” 沈父性子板正,只略一点头,接过茶饮了一口,说了句“往后便是沈家妇,谨守本分”,然后就递了个红封过来。 沈母刚才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徐予聆的言行举止,见她落落大方,谈吐不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 如今既然这桩婚事已定,儿媳妇都进门了,她也不免宽慰自己几句:之前那个桓小姐吧,人是不错,但性子太软,跟朵菟丝花似的,风一吹就倒。眼前这个倒好,还真有点将门虎女的意思,瞧着比她预想中的要沉稳多了,说话办事也利落。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新娘子换了人,他们沈家还是换赚了的那边! 沈母接过茶喝了一口,上下看了眼徐予聆才温声开口:“起来吧。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既然你进了沈家门,就好好替仕安把内院操持起来。我们沈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里外也自有规矩章法,你慢慢学着就是了。若是以后遇到什么拿不准的,多来问我,别自己闷头瞎拿主意。” 徐予聆听出来对方这是在绵里藏针地敲打她换嫁的事,于是低下头,柔声应道:“母亲教诲的是,儿媳记下了。” 沈母满意地笑了笑,从腕间褪下一只羊脂玉镯,亲自给她戴上:“这是我出嫁时祖母赐予我的,今日传给你,望你谨记家声,不负此玉。” 徐予聆低头看着腕间那圈润玉,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徐予聆是死过一次的人,注定做不了那个温良贤淑、相夫教子的沈徐氏…… 沈老爷子见茶敬完了,捋了捋胡子,叮嘱二人道:“你们既成了夫妻,往后便要同心同德,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徐予聆垂首应道:“孙媳谨遵祖父教诲。” 沈仕安刚刚一直在她身边冷眼旁观,听她应得如此痛快,心底微嘲,知道她不过是在长辈面前扮乖卖巧,脸上却不露声色,也淡淡开口应道:“孙儿记下了。” 15. 第十五章 考验 第十五章考验 奉茶礼结束后,沈老爷子先起身走了,随后几人转到东偏厅,跟沈家二房、三房的人见面。 进到厅里,徐予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在座众人,脑子里同时回想起昨天派人打探到的消息。 沈老爷子膝下一共三个儿子。 大房沈绍仁,也就是她公公,现任光禄寺少卿。老爷子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最多,可他在官场上却始终难有寸进。刚才奉茶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他眉宇间的那抹郁色,一看就是多年不得志的印证。 二叔沈绍和现任顺天府尹,正三品的京畿要职,手握实权,是兄弟三个里头仕途最得意的那个。 三叔沈绍时志不在官场,中了举人后也只谋了个国子监典簿的闲差,后来索性连官也不做了,心思全放在了打理族中产业上,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等沈父沈母在堂上主位落座后,沈仕安就带着徐予聆走向左边第一把位子。 位子上坐着的正是二叔沈绍和,他面容方正,神情严肃,气势不怒自威;他旁边坐着的那名妇人,身穿宝蓝色缠枝牡丹纹织锦缎袄,衣缘镶着圈银狐风毛,瞧着既贵气又素净。 沈仕安向二人引荐:“二叔,二叔母,这是侄媳徐氏。” 徐予聆福身道:“侄媳徐氏见过二叔、二叔母。” 沈绍和早从沈老爷子那里听说了徐予聆的手段。他对那些名声传闻倒不怎么在意,只觉得这门亲事兴许是个契机,说不定比先前跟桓家的那桩对沈家更为有利。 他抬眼看向徐予聆,目光停了一瞬才开口道:“既然进了沈家门,今后就是一家人了。望你日后辅佐仕安,内外周全,莫负圣恩,也不负两家门楣。” 等他说完,坐他旁边的姚氏也跟着点头,对徐予聆温声道:“仕安前程在外,家族和睦在内。这内里诸事,日后你要多多费心。” 徐予聆柔声应是。 这边见完礼,沈仕安又带她走到对面那对衣着讲究的中年夫妇跟前,介绍道:“这是三叔、三叔母。” 徐予聆从容上前行礼:“侄媳徐氏见过三叔、三叔母。” 沈绍时看着徐予聆,笑呵呵地说道:“好好好。仕安这小子有福气啊,得了这么个贤内助,往后沈家的日子,怕是要更加热闹红火起来了。” 坐他旁边那个穿绛紫色袖袄的女人便是三叔母汪氏。 她左右歪着头打量徐予聆,发间那支喜鹊登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衬得她那双丹凤眼越发亮得逼人。 她语气夸张地笑道:“哎哟,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书香小姐大气。”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沈母,笑眯眯地道:“大嫂,如今仕安房里有了这般能干的将门虎女坐镇,您往后啊就再不用操心了,且等着享清福咯!” 这话一出口,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徐予聆身上。 站在她旁边的沈仕安眸光微动,却并不打算开口解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徐予聆抬头看了眼这位笑里藏刀的三叔母。对方脸上那股热络又精明的神情,她上辈子见得可太多了。 于是她浅浅一笑,神色坦然地看着汪氏,不卑不亢地回道:“三叔母过奖了。予聆出身将门,初来乍到,往后这书香门第的规矩,还要向您,和各位长辈多多请教才是。” 她特意把“您”字说得重了一些。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汪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显出几分尴尬。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神色,干笑两声,顺着话头亲亲热热地应道:“好说好说。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往后多走动,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徐予聆也笑着应了。 沈母坐在主位上一直默默观察着徐予聆,见她三两下就化解了汪氏这颗软钉子,眼里浮起几分满意。 她看人都认完了,趁势笑着说道:“好了,既然都见完礼了,你们男人家该议事就议事去吧,也让我们娘几个单独聊聊,说说体己话。” 话音刚落,沈父率先起身,带着沈仕安和两房叔父一道往外书房去了。 等男人们一走,偏厅里就只剩下沈家的女主人们。 沈母还是坐在主位上,二房的姚氏和三房的汪氏则把位子挪到了她左右两边,三人目光一齐投向了这位新进门的长孙媳妇。 徐予聆大大方方地站在花厅中央,任由她们打量。 沈母开口道:“予聆,坐吧。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拘束。” 徐予聆应声在姚氏旁边的位子落座。 她刚坐稳,沈母就抬眼看了下姚氏。 姚氏心领神会,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却并没有喝,仿佛随口闲聊般说道:“予聆,说起来,昨天接连几道圣旨,那可真是天恩浩荡。不光成全了你们小两口的姻缘,连侯府爵位的事也一并定了下来,真是双喜临门。” 说着她搁下茶杯,偏头看向徐予聆,姿态显得更亲近了些:“这些年来长公主殿下独自一人撑着侯府,着实不易。如今你和小侯爷都各自有了着落,今后她也总算能享享清福了。想来这回你们姐弟俩的事,怕是也费了殿下不少心神吧?” 徐予聆知道她想打探什么,无非是想摸清徐家交权背后的底细,看是昭阳自己所为,还是得了别的什么高人指点。 她略作思忖,毫不避讳地主动解释道:“二叔母说得是。皇上天恩浩荡,体恤我们姐弟。先前因着我弟弟年纪小,圣上垂怜,所以才没急着让他袭爵。如今我弟弟年岁到了,袭爵是顺理成章,不过赶巧和赐婚的旨意一道下来了,倒也真是好事成双。” 姚氏凝神听着,心里感慨:这姑娘年纪不大,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一个“赶巧”就把她的试探全挡了回来。但她说的又都是圣旨上的明意,自己也不好反驳。 于是她看向徐予聆,脸上的笑意浅了点,语气也有些冷淡:“徐侯爷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袭了爵,这般简在帝心,想来武定侯府重振门楣,定是指日可待了。” 徐予聆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对 方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更尖锐的试探。 如今她们武定侯府连兵权都交了,还谈什么重振门楣?姚氏这话分明是在试探他们徐家还有没有从龙之心,毕竟兵权虽然交了,但镇朔营里徐家旧部的香火情还在。 她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绵里藏针的二叔母,暗忖:看来是自己刚才敷衍得太过明显,把人惹恼了,这才让她步步紧逼。 不过她也不想进门第一天就得罪人,索性透点真料出去,也算是借机表明立场。 只听她从容笑道:“二叔母说笑了。今早出门前我娘还跟我说,如今她只想安稳地享享清福,门楣不门楣的,都是虚名罢了。不瞒您说,这回除了衡儿袭爵的旨意外,皇上还另有一道口谕,让衡儿去锦衣卫历练历练。我们徐家蒙皇上如此信重,阖府上下只有感激,不敢再作他想。往后也只求衡儿勤勉办差,忠心任事,才算对得起皇上的恩情。” 姚氏当即一怔:进了锦衣卫?那不就等于自绝于军中的徐家旧部,以后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皇上走了? 她默默琢磨了一番,心道:好歹是问出点真东西来了,因此再开口时,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皇上思虑周全,这样安排的确最稳妥不过,往后长公主殿下也能安心了。” 徐予聆抿嘴笑道:“二叔母说的是,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 沈母从旁将二人间的机锋听得分明,见武定侯府在争储一事上持的是明哲保身的态度,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悄悄看了眼汪氏。 汪氏收到沈母的眼风,当即接上了徐予聆刚刚的话头:“哎哟,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侯府如今也太过小心谨慎了些。听说你这次出嫁,统共就带了两个陪嫁丫鬟?” 她早就听说武定侯府这些年爵禄停发,全靠昭阳长公主变卖嫁妆撑场面。这话问的,就差明着说侯府早就外强中干、只剩副空壳子了。 面对汪氏,徐予聆应付起来就轻松多了。 她莞尔一笑:“三叔母,沈家是清流门第,这桩婚事得皇上恩赐已经是天大的体面,若是再铺张人手,反倒平白落人话柄。侄媳也是怕到时候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平白给咱们沈家添麻烦。” 徐予聆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汪氏刚才将她和姚氏的周旋看在眼里,早就明白这姑娘不是盏省油的灯,眼下自然不愿开罪了这位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只好转头望向沈母,高声笑道:“瞧瞧、瞧瞧,真没想到,予聆年纪轻轻的,倒比我这成日在外面走动的人想得还要周全。大嫂,您可真是得了个好儿媳啊!” 徐予聆嗅出她话中的酸气,也不在意,知道她只敢这么暗中酸上两句,不敢再来明的,便抬起头直直看向沈母。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母亲,如何?您看我这儿媳,可还让您满意? 沈母见好就收,对徐予聆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前头马上就要开席,还得有人照应着。予聆,你也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吧。” 徐予聆柔顺地一低头,轻声应道:“是,母亲。” 16. 第十六章 烧鹅 第十六章烧鹅 申正时分,翰林院值房里。 沈仕安正伏案誊写公文,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执章兄,今日你新婚燕尔,怎么不留在家里陪陪嫂子?”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同僚郑东白。 这话要是换作旁人来问,沈仕安或许要当对方是在存心讥讽。毕竟两天前的那场换嫁风波眼下早已传遍京城,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今天署里拿异样目光打量他的人不少。 但郑东白不同。此人跟自己不仅是同科,还是同门,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弟关系。 沈仕安见他走近,搁下笔,浅笑道:“本就该我当值的,手头积压的文书也不少。” 这话自然是托词。 他特意提前销假回翰林院上值,一来是想彰显自己不以私废公的清正形象,二来也是因为桓莒今天恰好在署里理事。 他作为桓莒的学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要摆出和恩师同进同退的姿态。 郑东白多少猜出他几分用意,也就不再多问,转而聊起正事:“执章兄,这两天京里的风向你留意到了没有?我怎么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像是冲着老师来的。” 沈仕安当然留意到了,上午从他二叔那里也听到些消息。 自昨天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民间的流言非但未消,反倒愈演愈烈。更有甚者,外头居然开始传桓淑仪跟裴舜臣的私情,说二人暗通款曲已久,甚至还有传桓淑仪早已珠胎暗结的。 人言可畏。若任由这等丑闻肆意滋蔓下去,桓莒身为清流领袖,免不了要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沈仕安沉声道:“这背后恐有人在推波助澜。” 而如今这朝堂之上,谁最不愿意见到桓莒调入吏部,不言自明。 郑东白问:“老师那边怎么说?这种事拖不得。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万一再传下去,被那些有心之人大做文章,罗织个罪名出来,咱们可就失了先机。” 沈仕安听了没作声。 其实下午一到翰林院他就先去找了桓莒,商量怎么应对。可照桓莒的意思,竟是主张清者自清,打算暂且以静制动。 但沈仕安心知这办法看似从容,实则是无奈之举。说到底那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桓淑仪跟裴舜臣从前的确有过一段。 郑东白见他不接话,眉头还紧锁着,顿时回过味来。 这传言要是真的,那沈仕安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扣了顶绿帽子?还被圣旨硬逼着娶了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这夺妻之恨、强嫁之辱,搁谁身上都抬不起头来,更何况是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兄。 堂堂的清流翘楚、上届探花,如今倒好,因为这桩换嫁的丑闻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 郑东白眼里不免带上几分同情,安慰对方道:“执章兄,这些公文我来弄,你先回去吧。新妇刚进门,总不好冷落了人家。”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往事已不可追,既然已经明媒正娶了人徐家小姐,便也只能珍惜眼前人。 沈仕安闻言一怔,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拱手道了谢,收拾好文书就出了值房。 * 回到沈府,书童沈七早已在书房候着,见他回来了,麻利地上前伺候他换了身天青色常服。 等一切收拾停当,沈仕安才慢悠悠踱进内室。 屋子里,暖雪正收拾着从侯府带来的行李,余光瞥见自家姑爷突然进来,赶紧福身问安。 沈仕安淡淡“嗯”了一声,拿眼在房内扫了一圈,这里已经添了不少女儿家的物件,可是唯独不见它们的主人。 他开口问道:“少夫人呢?” 暖雪低头回话:“少夫人正陪着夫人在花厅安排今晚的家宴。” 沈仕安的目光从暖雪脸上一掠而过,也没多说,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 暖雪望着他那清隽挺拔的背影,心里暗叹一句:乖乖,自家姑爷这相貌,比起那誉满京华的裴世子也毫不逊色呐!不过好看是顶顶好看的,就是这气势太吓人了些。刚才在他跟前,她连大气都没敢喘。 * 今天是新妇进门头一天,晚宴自然是三代同堂,阖家齐聚。 沈老爷子脾胃虚弱,平日都是单独开餐,今晚却也破例一并出了席。 晚饭过后,沈仕安径直去了外书房,徐予聆则回了观复堂。 刚一踏进内室,她挺了一天的背立时就垮了下来,整个人懒懒地歪在罗汉榻上,神色恹恹。 暖雪赶紧凑过来,机灵地替她揉肩捶腿,心疼地说道:“姑娘今天可真累坏了。” 旁边正沏茶的晴云一听就笑了:“还叫姑娘呢,该改口叫少夫人了,瞧你这记性!” 徐予聆哼了一声:什么少夫人,她才不稀罕当这沈家的少夫人呢。下午被沈母拉着学了半天的规矩,晚饭时又光顾着给人盛汤、布菜、添茶,自己哪还顾得上吃? 再说了,沈家口味清淡,她偏偏又嗜辣嗜甜。虽然这一整天折腾下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面对满满一桌子菜,她最终也没伸几筷子。 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忽然睁开眼,吩咐暖雪:“你去跟徐诚说一声,让他去三合居买半边烧鹅来。” 暖雪一愣:“少夫人不是刚用过饭吗?” 徐予聆嘟囔道:“满桌子清汤寡水,没一样我爱吃的。快去快去,别磨蹭了。” 暖雪没法子,只得应声退下。 晴云知道劝也没用,退而求其次地道:“烧鹅晚上吃了怕腻,奴婢去给少夫人煮碗山楂羹来解解油腻。” 徐予聆阖目休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 观复堂书房里,黄花梨书案上摊着本半黄不旧的书。 沈仕安靠坐在椅子里,也在闭目养神。 沈一敲门进来,躬身禀道:“主子,刚才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卫徐诚从后门悄悄溜进来,手里捎了个东西。” 沈仕安睁开眼,神情严肃:“是什么东西?” 沈一道:“天黑没太看清,好像是个乌木盒子。” 沈仕安眉头一皱:这才进门第一天,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他合上书,出了书房,起身往内院走去。 进了里屋,他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徐予聆的人影,只看见她另一个贴身丫鬟晴云在屋子里叠衣服。 晴云猛一抬头,发现他突然出现在门口,赶紧上前见礼:“少爷。” “少夫人呢?”沈仕安语气冷淡。 晴云品出些来者不善的意思,低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少爷,少夫人去西厢房清点嫁妆了。今日事多,好些箱笼还来不及对数,少夫人说趁着晚 上有空,就带了暖雪去归置一下。” 带暖雪去归置?沈仕安心下生疑。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晴云分明比那个冒冒失失的暖雪更适合干这活才对。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西厢房去了。 晴云望见他走的方向,暗暗着急,赶紧追了上去:“少爷,您若是要寻少夫人,我去帮您请来便是。” 沈仕安听出她语气里的慌乱,心下更觉蹊跷,冷冷扫了她一眼:“不用,你回去吧。”说完就提步直接走了。 他刚走到西厢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先闻到了一股类似烤肉的焦香。 紧接着,徐予聆欢快的声音就从里间传了出来:“暖雪,这酸梅酱滋味儿真不错,你再去厨房拿一碟来。” “姑娘,您还是少吃点吧,这么一大盘烧鹅就只剩一小半了。晚上吃这么油,回头该睡不着了。” “哎呀我知道了,最后一块,你快去。” 暖雪一掀帘子出来,冷不丁撞见门口杵着个人,差点叫出声来。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沈仕安,吓得赶紧行礼:“少……少爷。” 沈仕安轻瞥了她一眼,绕开身,径自打帘进了屋。 只见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摆着个敞口的乌木食盒,徐予聆坐在桌边,吃得满嘴油光,面前那盘烧鹅快只剩个底了。 他走过去,眼风在桌面转了一圈,冲徐予聆挑眉道:“这就是你要清点的嫁妆?” 徐予聆面不改色,不答反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沈仕安当然不好说是发现徐诚的异动才过来查探情况的。 他瞥了眼她油汪汪的手指头,又想起自己方才那一通郑重其事,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荒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你想吃就光明正大地吃,何必偷偷摸摸?” 徐予聆白他一眼:“我哪里偷偷摸摸了?反倒是你,鬼鬼祟祟!” 沈仕安当然不肯承认自己鬼祟,于是一掀袍子,在她对面潇洒落座:“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他注意到她晚饭那会儿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徐予聆被他这么一搅和,也没了继续大快朵颐的兴致,慢悠悠站起来,自上而下看着他:“你们沈家的菜,淡得能喂兔子。” 你们沈家? 沈仕安皱了皱眉,提醒她:“你现在已经是我沈家的人了。” “哦。”徐予聆无所谓地笑了下,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沈家的菜,淡得能喂兔子。” 沈仕安没料到她在这儿等着自己,脸上顿时一怔。 呵,还挺冲。 他懒得跟她计较:“吃不惯的话,以后让小厨房给你单做就是了。”接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桌上那盘狼藉,似笑非笑,“也省得你大半夜还得爬起来‘清点嫁妆’。” 徐予聆无视对方话里的揶揄,杏眸登时一亮,满脸兴奋:“真的?这可是你说的!”她其实已经开始后悔,这次怎么没把自己院里的田妈妈一并带过来。 沈仕安瞧着她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活像只偷腥得逞的馋猫,心头不由升起一丝恍惚。只觉那个大婚当夜在新房指点江山的徐予聆,和眼前这个为了口吃的跟他较劲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一时摸不清对方的路数,语气便淡了几分:“既然进了我沈家门,总不至于让你饿着。” 17. 第十七章 交易 第十七章交易 暖雪说的没错,晚上吃多了油腻的,果然睡不着。 累了一天,徐予聆从净室里洗漱完出来,虽说身子乏得厉害,但胃里还撑着,便也没立刻去床上躺着,而是懒靠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由身后的暖雪捧着个小巧的鎏银熏笼烘干头发。 她边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温热,脑子里边琢磨着白天的事情。 今天是她来沈府的头一天,自问没有丝毫行差踏错,跟沈家二房、三房两位夫人的周旋也算得体,可她这心里就是不痛快。 要知道前世最后那几年,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成国公夫人,就算裴舜臣那厮惯会在外头拈花惹草,人前却始终给足她这个嫡妻面子。 当时京城的贵妇圈里,除了定国公、英国公那两位资历更老的国公夫人,她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做成国公夫人那些年,虽说身份上有诸多束缚,但于起居用度这些日常琐事,她倒是自在逍遥得很。 然而现在成了沈家的长孙媳妇,上面压着沈老爷子这座大山不说,每天还得去沈母的安和堂里晨昏定省,她一时半会儿还真适应不过来。 正愁着,晴云从外间进来通禀:“少夫人,少爷回房了。” 话音刚落,沈仕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头发还有点潮,想是在书房已经梳洗过了。 他刚跨过门槛,脚步便是一顿,然后眯眼打量起这满室通红刺目的布置。 只见从前素净简朴的寝房已经被彻底改头换面,处处洋溢着一股新婚燕尔的喜庆氛围。 每格窗户的四角都点缀着剪裁精致的红纸窗花,靠墙的楠木平头条案上并肩高燃着一对龙凤花烛。喜床上,绣着并蒂莲纹的大红喜帐被床侧铜钩挽住,半遮半掩地露出床上一方叠得齐整的鸳鸯戏水锦被。 暖雪觑见沈仕安进来,悄悄跟晴云对了个眼神。 大概是因为屋里多了个男主人,她俩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榻上的徐予聆觉出两个丫鬟神色的变化,抬眼瞧见沈仕安僵立在房中央的身影,心里有些玩味。 晚膳后,沈母特意派了几个丫鬟婆子把婚房好好拾掇了一番。她当时就在旁边默默看着,偷偷猜想这位冷面阎罗般的沈大人看到这些红彤彤的摆设将是个什么反应,没想到也会被晃得挪不动脚。 她暗自好笑,像是又逮住了对方一个破绽,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沈仕安回过神来,触到她戏谑的目光,这才正了脸色,默不作声地走到房中的圆桌边坐下。 等他落座,徐予聆便顺势对晴云、暖雪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随即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房门掩好,徐予聆才从罗汉榻上起身,走到圆桌另一边坐下,与沈仕安隔桌相对。 此情此景,倒像是又回到了两天前的那个新婚之夜。 徐予聆扫了眼桌上那对用红绳勾连的合卺酒盏,随即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男人:“沈大人,谈笔交易如何?” 听见她这声疏离的“沈大人”,沈仕安才忽然意识到,自赐婚的旨意下来后,除了在人前做戏外,徐予聆私底下就再没叫过他一声“夫君”。 他没急着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此时她脸上已经卸了妆,一双杏眼显得明亮又干净,白天那股精明与强势消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妍与生动来。 然而对着这张娇柔可人的脸,沈仕安的眼神却无半分情动,嘲讽道:“交易?你倒说说,如今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交易?若是沈某的妻子,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又何来交易一说?” 徐予聆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也没恼,眼神依旧沉静:“盟友。沈大人,我要做你的盟友,而非你的妻子。” “有区别吗?”沈仕安反问。 “当然有。”徐予聆脸上漾出个浅笑,“做你的妻子,是站在你身后。而做你的盟友,是站在你身边。” 沈仕安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她这番回答,没再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他大可一笑了之,但经过这回的换嫁风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小觑这个女人。毕竟她是真请到了圣旨强嫁进了沈家,还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认下。 思及此,他神色认真了些,沉吟片刻才道:“就凭你之前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想当我的盟友,恐怕还差点意思。吏部和兵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若是存心打探,总能摸出点东西。更何况如今你们徐家兵权已交,你先前说的武备永续之策也沦为一纸空文。徐小姐,敢问现在的你,于我还有什么结盟的价值?” 徐予聆听完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沈大人,你是我平生所见最聪明的人。而我呢,虽不及你,但自认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明白几分。我始终觉得,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说话还是不要绕弯子的好。” 沈仕安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徐予聆抬起眼,清凌凌望向他:“想知道我的消息哪里来的?想问我手里还有什么更值钱的筹码?沈大人,你想知道,直说便是,何必费劲兜圈子?你我的心神,还是留着对付外人更好。” 沈仕安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对她这种动不动就掀桌子的打法颇有些不适应。 他自小所处的环境乃至如今立足的朝堂,无一不讲求迂回试探、谋定后动,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与软肋,无异于授人以柄。 徐予聆见他板着脸不说话,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也更加轻柔,试图消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沈大人,我知你拿我当个变数,对我心存戒备,这份谨慎我自然理解。然则眼下木已成舟,徐家和沈家成了姻亲,就算你不信我与你结盟的诚心,也该信我维护徐家上下的决心。沈徐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见她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沈仕安眼底的戒备这才稍稍敛去几分。 他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徐予聆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个,早有准备。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活一世,这种话换作是她,她也不信。 所以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打算先铺垫一下,便道:“沈大人是探花郎出身,博览群书,想必精通史籍。不知你是否听说过那位预言薄姬生天子的汉朝第一女相,许负?” 沈仕安当然知道此人,但他向来不信谶纬之说,只当这些是后人为了神化帝王天命的穿凿附会之言。 他勾起唇角,眼神染上丝嘲讽:“怎么?难道你自认是鸣雌亭侯转世,能断天命?” 徐予聆眼珠转了转,其实也有点紧张。她知道对方一时之间很难相信这套说辞,但鬼神之说最是玄妙,既不可验真,亦不能证伪。 于是她稳住心神,继续说道:“自古帝王将相起于微末,皆有异兆相伴。不然如何解释我一介深闺女子,竟能得知武备永续、桓侍郎升调这些朝堂密辛?” 见他还是满脸不信,她语气陡转,反倒愈发强硬起来:“汉高祖斩白蛇、袁李著《推背图》、道衍赠燕王白帽,哪一桩不是谶纬之说?怎么,难道就因我是女子,我说的话就成了无稽之谈,旁人说的便是天机示现?” 沈仕安被她这通抢白,一时语塞。 他向来瞧不上怪力乱神那一套 ,但这种事玄之又玄,的确无从辩驳。更何况越是位高权重者,对鬼神之事反而越是迷信,就连今上也会因祥瑞降世而龙颜大悦,大行封赏。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语气罕见地有丝动摇:“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身负相面之术,能推演天机?” 徐予聆却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从梦里窥见了部分先机,所以才能知道这些朝堂大事。” 梦兆预言? 沈仕安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粗劣的托词,棋盘街上十个算命的倒有八个敢这么信口开河。 不过眼下他也反驳不了她的话,只好先按下疑虑,转而问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你上回说,最后那位……不是裕王殿下?” 徐予聆点点头:“我在梦里看见,十年后是大人你入主内阁,八皇子继承大统。” 沈仕安眯了眯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八皇子如何继位?” 这回轮到徐予聆不接话了。 这是她重生后最仰仗的筹码,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去。况且八皇子的身世经历宫里历来讳莫如深,再加上前世他始终不显山不露水,她也所知有限。但可以肯定的是,昭德帝人前一直在刻意冷落疏远这个儿子。 她思索了一番,才谨慎答道:“沈大人见谅,此事,请恕我暂不能明言。我只知道,八皇子若想顺利登基,最紧要的一步就是大人你登上首辅之位。所以在你未掌内阁权柄之前,多说无益。” 沈仕安眼神一沉。 这最关键的一步棋她不肯透露,心里立马又起了戒备,但再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又看不出半点心虚害怕,脸上始终坦坦荡荡。 他只好暂且搁下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早做打算,偏要等到大婚当日才突然发难?” 徐予聆嘴角泛起苦笑:“沈大人,不管你信不信,这梦兆预言之术,我也是前两天才莫名通晓的。起初我也不信,可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切。梦里我与裴舜臣成亲之后,徐家最后竟落得个阖族尽灭的下场。至于我为何非要等到大婚当天才突然发难……一是这梦来得太晚,我根本来不及筹谋;二是之前我早跟母亲提过退婚,她死活不允,走投无路之下,我也只能兵行险招。” 沈仕安听完她的解释,眼神晦暗不明,只是沉沉看着她,未再开口表态。 徐予聆也知道,让他这样一个精明绝顶的人骤然去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这已是当下她能给出最好的解释,至于他信不信,就不是她能强求的。 这般想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沈大人,不瞒你说,这才不到两天的工夫,我竟觉得恍如隔世。有时候静下来一个人想想,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番话她说得似在感慨又似在自嘲。 沈仕安听罢先是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接着又继续沉默下去,神情也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徐予聆等了半天,见沈仕安始终垂眸不语,耐心逐渐耗尽,忍不住先出声打破僵局:“沈大人,我这下算是知无不言了吧?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的交易了?” 听她又提起“交易”二字,沈仕安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回警惕:“徐小姐,你这预言之术还没见真章,就敢跟我妄谈什么交易?” 徐予聆摇头失笑:“啧,看来沈大人还是不信我的本事呐!不过也是,毕竟空口无凭嘛。这样,我再跟你打个赌吧。” 沈仕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赌什么?” 徐予聆自信一笑:“就赌今年三月的殿试金榜。我若能说中一甲三魁姓甚名谁,你便信了我的本事,应下这笔交易,如何?” 18. 第十八章 约法三章 沈仕安听到她这番春闱赌约,面上没什么波动,似乎并不感兴趣。 徐予聆只好继续劝道:“方才你说吏部和兵部并非铁板一块,若存心打探也能知晓。但殿试乃天子亲试,我就算再费尽心机,也左右不了皇上钦定名次的心意吧?倘若这回一甲三人真被我言中,沈大人总该信我这梦兆预言的本事了吧?” 沈仕安撩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即便言中,也不过说明你有些非常手段。于我而言,提前知晓一甲三人姓甚名谁,并无用处。” 徐予聆眨了眨眼,自信笑道:“所以我这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不过就是想借此告诉沈大人,跟我结盟,你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沈仕安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要不是她突然横插这一杠子,桓莒原本板上钉钉的吏部右侍郎之位又怎会横遭变故,眼下岌岌可危? 不过她既然这么上赶着要和他谈交易,他也来了丝兴趣:“先说说你的交易。” 徐予聆见他终于松口,神色一振,语气也转为郑重:“我想与大人缔结盟约,互为臂膀。望大人待我以礼、予我以信,你我约法三章。” 沈仕安挑眉:“哪三章?” 徐予聆道:“第一,你我明为夫妻,实为盟友。在外,我自会做好沈家长孙媳的份内之事;但在内,请恕我不能履行夫妻之实。” 沈仕安眸光一沉:“说清楚点。” 徐予聆扫了眼桌上这对合卺酒盏,又朝那张铺着鸳鸯喜被的婚床努了努嘴:“这合卺酒不必喝了,洞房花烛夜也不必过了。我的意思,沈大人应该明白。” 沈仕安虽然也没有圆房的打算,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的地盘对他指手画脚。 他冷笑一声:“徐小姐好大的口气。既做了我沈家的媳妇,为妻的本分不尽,子嗣的责任不担。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跳上我沈家喜轿的。” 徐予聆嗅出他话里的火气,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僭越的话冒犯了这位心高气傲的未来首辅。 但她却丝毫不慌,反而善解人意地柔声笑道:“沈大人多虑了,我怎会做出断你沈家香火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所以你尽管纳妾、收通房,便是在外头狎妓寻欢、养几匹瘦马、置几房外室,我也乐见其成,绝不干涉。” 沈仕安听到她这番贤妻言论,心头那簇原本尚属微弱的火苗瞬间蹿高几分。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还是沉湎声色的酒囊饭袋? 他身子往后靠了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良久,才缓缓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笑道:“徐小姐懂得不少。狎妓、瘦马、外室……说起来如数家珍。” 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新婚当夜她在脖子上弄出吻痕时的熟稔手法,轻哂道:“看来方才,倒是沈某小觑了徐小姐的手段。” 他声音低缓,语气比起先前的冷硬来说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熟悉沈仕安脾气的人却知道,眼下他已是动了大怒。 他这人素来怒极反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面上便越是波澜不惊,甚至还会愈发和颜悦色。徐予聆到底不了解他,要换成沈七在这儿,见到自家主子脸上露出这种笑,腿肚子早就开始打颤了。 徐予聆将沈仕安的反应看在眼里,以为对方和自己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神情更加自如,肩背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可是记得清楚,前世桓淑仪一死,他就立马抬了一房贵妾进门,更别提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个十五岁的儿子。按日子算,如今他养在外头的那个私生子,怕都已经五岁了吧? 呵,男人嘛,都一样! 越是他们这种看似光风霁月的世家子弟,实则越是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裴舜臣是这样,他沈仕安,也不例外。 她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搁,笑吟吟地接话:“所以身为大人的盟友,我也会拿出十足的诚意。比方说,大人如今若是在外头有了某位红颜知己,或是有什么需要安置的牵挂,我都能接受,甚至还愿意替你处置妥当,绝不令此事影响你半分清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说完就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什么红颜知己?需要安置的牵挂? 沈仕安被她这眼神激得心头火再高一丈。 平白受此奇耻大辱,他满腔愤懑的同时又一头雾水,不禁暗忖:对方这番含沙射影究竟是在故弄玄虚,还是另有所图? 他心里开始飞快地琢磨起来,就在此时,裴舜臣大婚当晚跟他说过的那句话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她心里倒真搁着个人,只可惜,那人却不是你。 他瞬间明白过来:敢情这女人是在替别的男人守身如玉,却还敢贼喊捉贼、反咬他一口? 思及此,沈仕安怒极反笑,阴阳怪气地道:“徐小姐,沈某没有强人所难之好。你也不必急着倒打一耙,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来。” 徐予聆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以为他是被自己说中丑事恼羞成怒,心中冷笑:不承认?行啊。既然这位探花郎还想继续扮他的正人君子,她也懒得戳破,陪他演一对貌合神离的恩爱夫妻又有何难?上辈子她可是演了整整十年,早就驾轻就熟。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看向对方:“那这第一条,我们就说定了?” 沈仕安也渐渐失了耐心,没搭理她,抢过话头:“直接说第二条。” 徐予聆道:“第二条,就是待你登上首辅之位后,我们和离。” 和离? 沈仕安猛地眯起眼,胸中那团熊熊怒火终于再按捺不住,彻底燎原。 他黢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眼神逐渐变得阴森瘆人,冷笑着开了口:“徐予聆,你这河还没过完就想着拆桥?知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分量?把圣旨当儿戏呢?” 徐予聆一脸无辜地瞪着他:“我怎么就过河拆桥了?我不是说了会倾力相助,帮你登上首辅之位么?” “帮我?”沈仕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盯着她的眼睛,身子慢慢压迫过去,一字一顿地道:“你觉得,我需要你帮?”他冷笑一声,“没有你,我照样能坐上那个位子。” 徐予聆见他似乎气得不轻,瞬间反应过来:得,看来自己刚刚又伤着他沈大人的面子了。于是只好放软了语气哄他:“那我到时候自请下堂,总行了吧?横竖不让您沈大人面上无光。” 沈仕安闭了闭眼,只觉自己这些年练就的养气功夫,全用来压制此刻暴涨的怒意了。 徐予聆见他只一味沉着脸不说话,等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最后“同意了”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仿佛野猫的尾巴,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沈仕安忽然出声:“你是在为谁守身?” 听到这句话,轮到徐予聆觉得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了。 “守身?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嘲讽地看着他:“沈大人,我还当你目极千里、胸怀丘壑,原来骨子里也不过是个狭隘之人。你是不是觉得,只因我是个女子,所以不论我如何千般筹谋百般算计,归根到底,都应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沈仕安闻言眉心蹙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选择开口。 徐予聆嗤笑一声,接着道:“沈大人,平心而论,若我是男子,就凭我给你的这些消息,你早该恭敬地请我上座,说不定还要效仿先贤三顾茅庐,诚心邀我做你的幕僚。但偏偏我是女子,还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所以你就觉得我理当为你牺牲、为你奉献、为你倾尽所有,是也不是?” 沈仕安默默听着,神色认真地盯着她,一言不发。尽管她的言辞愈发激烈,但他隆起的眉心反而渐渐松动下来。 徐予聆见他哑口无言,唇角噙着冷笑,语调凉薄地慨叹:“你们男子啊……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算计得比谁都清楚。女人?情爱?呵,扪心自问,这些你当真在乎吗?若是真在乎,你又怎会轻易舍了跟桓家的婚约,转而娶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子?怎么,沈大人这般行事便是深谋远虑、审时度势,换到我身上,就全是为了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男欢女爱?” 说到这里,她眼神彻底冷下来,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探身逼近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他,同样一字一顿地道:“未来的首辅大人,我好心奉劝你一句,眼皮子别这么浅。你不在乎的东西,我同样也不在乎。” 沈仕安对上眼前女人这张明艳的脸,她的杏眼依旧清澈明亮,但在这双湖水般的眸子里,他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错愕与窘迫,哪怕是在更危急的场合,他也未曾如此失态过。 尽管此刻他万般不愿承认,心里却有个清晰的声音在说:徐予聆刚刚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确从始至终只把她当成手里的一枚棋子。她既然嫁与自己为妻,就理应听凭他的摆布。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这颗棋子居然叫嚣着要跳出棋盘,反客为主,跟他争抢执棋的权柄。 不过他到底是天生的权臣之材,定力深不可测,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寻到了破局之法。 在他看来,方才徐 予聆那番说辞不过是在避重就轻。天地不仁,成王败寇,这世道从来不问男女,只问强弱。 而现在,分明是她徐予聆有求于他。 于是他眸光一凝,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女子,回以一个从容不迫的浅笑,缓缓开口:“徐小姐,倒不必这么借题发挥。沈某也好心提醒你一句:是你,主动跳上我沈家的喜轿,而非我强娶你。方才也是你先提出要跟我谈交易,而非我求着你。” 徐予聆闻言神情一滞,身子僵在半空良久,才不声不响地慢慢坐了回去。 沈仕安见她的气焰被自己打压下去,姿态越发放松,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敲起来。每回他与人对弈,把对手逼至死角时,也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他闲闲看向对面,心中轻笑:一只张牙舞爪,却被拔了牙、剪了爪的小猫……倒是有点意思。 徐予聆见他表情玩味,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心头浮起一层恼意,强撑着气势道:“沈大人,我在与你谈关乎天下的朝堂大事。” “徐小姐,我也只是就事论事。你既要跟我谈交易,总得拿出点能打动我的筹码。”沈仕安不紧不慢地道,眼里的笑意更深。 徐予聆暗暗磨牙,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倔强:“你等着,我会拿出来的。” “那就到时再说。”沈仕安似是心情极好,仿佛赢了一盘艰难的棋局,起身就往床边走。 “哎,等等!”徐予聆立马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拦在他身前,“你不听听我这第三章吗?” 沈仕安低头看她,却见她寝衣单薄,领口微松,一抹玉色自颈间透出。 他微侧过脸,嗓音紧了两分:“你的筹码不够,多说无益。” 徐予聆不依不饶:“不行,就算前两章你现在不应,但这第三章,你必须得应了我。” 沈仕安眉头立拧,刚松下来的神色又绷紧了,强压着火,不耐地丢出两个字:“说吧。” 徐予聆仰脸看他:“我们搬出沈府,我不想住这儿。” 沈仕安转回头,疑惑地看她:“为什么?” “我倒不是嫌你这院子小……”徐予聆语气软和了些,眼珠滴溜转了两下,“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做起事来,到底不方便嘛。” 沈仕安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加重,斥道:“徐予聆,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做?” 徐予聆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杏眼圆睁,脱口反驳:“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一出口,她立时醒过味来,忙又换上副温柔体贴的语气:“不过沈大人,你日后在吏部当差,从教忠坊到吏部衙门可远着呢。再说了,住在外头,不也更方便你跟同僚往来应酬么?” 沈仕安眯眼打量她,过了很久,才朝她淡淡一笑:“多谢徐小姐关心。不过这是沈某的私事,我自有考量,不劳你操心。” 徐予聆见他油盐不进,咬了咬唇,干脆把心一横,实话实话:“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我起不来!在这儿天天都得晨昏定省,我不乐意!” 沈仕安当即一怔,未料到她竟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不由反问:“旁人家的儿媳妇,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 “我不管,我就是起不来!”反正话都说出口了,她索性破罐破摔,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家的菜我也吃不惯。往后我要是饿了,难不成还得像今晚这样背着人偷嘴?” 沈仕安刚想说小厨房的菜她可以自己定,徐予聆立刻抢白:“你快别提什么小厨房了!若叫你母亲知道我单独开小灶,心里指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不许胡说!”他面色一沉,表情严肃地喝止她。 徐予聆却像是被这话激到了,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底下那张雪白的元帕顿时露了出来。 她拿起帕子,在沈仕安眼前用力抖了三抖:“沈大人!咱们要是还住这儿,那这帕子的事又怎么交代呐?一天行,两天也行,但往后呢?难不成还能拖上一年半载?” 沈仕安伸手把帕子一把扯过来,丢在后头那张圆桌上,板着脸,惜字如金地道:“这事我自有安排。”然后就走回床边,掀开那床红彤彤的鸳鸯喜被,径直在外侧躺下。 徐予聆见他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一句交代也没有,把自己撂在原地后就自顾自地要闭眼睡觉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冲过去,一把揪住他身上的被子,恶狠狠地放话:“沈仕安,你赶紧在外头寻个宅子!否则,我非但不是你首辅路上的垫脚石,还要做你最大的绊脚石!” 19. 第十九章 下不为例 次日清晨,寅正时分。 半轮残月斜坠在暗青色的天幕上,周围洒着几颗浅金色的碎星。 观复堂主卧门口,暖雪的手两次举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一拧腰,把旁边的晴云推到身前,神情忸怩:“还是你来吧。” 晴云挑眉斜她一眼,暗啐:“瞧你这点儿出息。”而后便正了神色,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两下,柔声提醒:“少爷,少夫人,时辰到了,该起了。” 话音刚落,里间床上的沈仕安就睁了眼,不过罕见地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又阖上眼皮缓了片刻才缓缓坐起。 他抬手揉捏几下眉心,驱散困意,偏头一看,床里侧好大一条红彤彤的“蚕蛹”,紧贴着床板睡得正香。 原本两人合盖的鸳鸯喜被几乎全让徐予聆卷了过去,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缩成一团,只露出缕乌亮的发丝垂在枕上。 沈仕安收回视线,低头瞧了眼搭在自己腹间那片小小的被角,眼神一沉:难怪他半夜老觉得凉飕飕的…… 门外的晴云听到里头毫无动静,第二遍叫醒的声音又起:“少爷,少夫人,已是寅正,该起了。” 沈仕安于是咳了两声,提醒某人:“该起了。” 结果那“蚕蛹”毫无动静,依旧好眠。 沈仕安嘴唇抿紧,盯着徐予聆的后脑勺看了片刻,无奈伸手去拍她的肩膀,生硬地催促道:“寅正了,起来。” 这下“蚕蛹”终于有动静了,她伸出腿狠狠朝后蹬踹两脚,然后又倔强地往里拱了拱。 沈仕安猝不及防挨了两记,脸色更黑,懒得再搭理她,径自下床穿衣去了。 * 观复堂外书房。 沈七把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两遍,还没等到沈仕安。 他暗自纳罕,走到外廊抻着脖子远远望着,心里感叹:这位新夫人可真行,连主子雷打不动的起床时辰都给耽误了。要知道主子向来寅初就起,今儿这都过寅正了,还不见人影。 正嘀咕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从月洞门外踱来,后面还缀着道灰色人影。 沈七瞧见沈仕安来了,连忙垂首恭候,待他走近后低声唤了句“主子”。 沈仕安目不斜视地进了西耳房,沈七和后面跟上来的沈三对上眼神,沈三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小心伺候,主子今早心情不大好。 沈七眉毛一抖,紧跟着进到盥室,伺候沈仕安净面漱口。 待洗漱毕,沈仕安自去书房外间更衣。他的衣衫穿戴从不假手于人,沈七只把每日上值用的幞头、袍带备好就成。 没过一会儿,沈仕安已经穿戴齐整走了出来,沈七趁机上前请示:“主子,原定今早诵读的《册府元龟》第八十册钞本,小的方才已经寻出来了,您看是仍搁回架上,还是……?” 沈仕安每日起床后都要晨读,风雨无阻,今天破天荒起迟了,但今日事今日毕,他不假思索:“交给沈一,我带到衙门里看。” 沈七连忙应下,自去准备书箧。 这时沈三也走了进来:“主子,早膳备好了。” 沈仕安随即转到隔壁东耳房茶寮里简单对付一顿,便准备动身前往翰林院上值。路过观复堂主院时,他瞥见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主卧灯都没点,显然徐予聆还未起身。 他犹豫片刻,脚尖一转,改了方向折去卧房,刚一进门,就瞧见两个丫鬟跟门神似的杵在床头。 “少爷。” 晴云和暖雪听到身后的动静,连忙朝他福身问安。 沈仕安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扫了眼床上,见徐予聆还瘫着不肯起,脑袋埋得更深,连那撮头发都看不见了。 他冷脸立在床头,沉声发问:“少夫人在家一般什么时辰起?” 暖雪一听这话,登时瞪圆了眼,飞快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的晴云则是缓了片刻才斟酌着应道:“回少爷的话,少夫人起身的时辰说不准,有时早,有时晚。” 暖雪听罢咬紧唇瓣,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还得是你晴云,嘴皮子厉害! 沈仕安可不吃这套模棱两可的说辞,眼睛直直看过去:“我问的是,一般。” 晴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差不多卯时左右吧。” “卯初还是卯正?” 晴云不知该怎么回,顶着沈仕安那冷峻的目光又不敢瞎编,难得支吾起来:“大概、或许是这两个点之间吧……” 沈仕安见她言辞闪烁,心知只怕比这还要迟,看来昨晚徐予聆说自己起不来床,倒不是作假。 他淡淡瞥了眼床上的人,扔下一句:“告诉少夫人,下不为例。”然后就转身走了。 等沈仕安一离开房间,方才还躺在床上不肯动弹的徐予聆忽然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冷笑:还下不为例?你要是再不尽快搬出沈府,我就让你尝尝天天破例的滋味儿! “姑娘,您醒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暖雪回头瞧见徐予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了,当即欢快地嚷了一声。 徐予聆嫌弃地瞥她一眼:“不过就是起个床,至于高兴得求神拜佛么?” 暖雪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探过身去扶她:“姑娘,毕竟今儿是过门头一天,咱们还得去夫人院子里请安呢,奴婢这不是怕您误了时辰嘛。” 徐予聆哼哼两声,暗自腹诽:若不是有晨昏定省这个紧箍咒在脑袋上戴着,她才不想这个点儿就爬起来。 那边晴云瞧见徐予聆主动起身,也大大松了口气,不过她性子到底沉稳许多,赶紧忙起正事来:“少夫人,那奴婢去盥室里备水。”随即燃起外间的烛火,通知院子里其余的丫鬟婆子们各自忙活起来,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门前檐下的灯笼开始次第点亮,屋外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和低语。 暖雪扶着徐予聆下床穿鞋,进到连通主卧的西侧耳房盥室里梳洗。 因今日是新妇进门后头一天拜见婆母,非但穿戴妆容较平日更为讲究,就连洗漱一事上费的工夫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幸得里间晴云早已把东西备齐,待徐予聆进了房,立时便端来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大一小两只白釉茶盅,一小罐洁白细腻的牙粉,一把骨柄猪鬃毛牙刷,还有一方用来擦嘴的素白细棉巾。 徐予聆取过大茶盅,用淡盐水初漱了遍口,接着拿牙刷蘸了牙粉仔细擦洗。 她用的牙粉 是宫里御药房为内廷贵眷特制的固齿香散,比一般的牙粉多加了珍珠粉和冰片,用完之后不仅牙缝干净,还齿白留香。等刷毕,她又用淡盐水复漱一回把余沫吐净,用小茶盅里盛着的茉莉香茶净口。 待拿棉巾擦完嘴,晴云又端来温水伺候徐予聆沾了澡豆净面,用温米泔水洗去脸上的脂腻,最后取了条浸过白蜡梅温汤的软绫帕贴在她脸上热敷。 主仆三人正在盥室里有条不紊地忙着,忽然进来个长相清秀的丫鬟,敲门请示:“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了,说是要找晴云姐姐。” 徐予聆正躺在短榻上敷脸呢,闻言也没出声,只朝身边的晴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过去。 晴云依言走到门边,见来的丫鬟是萱草。徐予聆进门后,沈母拨给她四个二等丫鬟使唤,萱草是为首的那个。 晴云低声问:“李嬷嬷找我什么事?” 萱草面色尴尬:“李嬷嬷说是、是……”接着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晴云皱眉道:“有话就说,主子面前不要吞吞吐吐的。” 萱草被她言词间流露出的气势慑住,赶紧把剩下那半截话吐全了:“说是找您要帕子。” 晴云一听“帕子”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开口打发她下去,回身跟徐予聆通禀了一句便转道去了卧室。 过了大概一刻钟,晴云推门进来,这时徐予聆也已经梳洗完了,正打算回里间。 两人簇着她往妆台前走,身后的暖雪取了梳子替她顺着头发,晴云则去准备待会儿要换的衣裙。 徐予聆看着镜子里晴云忙前忙后的侧影,忽然出声问道:“帕子找着了吗?” 晴云闻言一愣,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低声禀道:“回少夫人,没找着。说来也奇,这帕子奴婢昨晚分明瞧见了,就搁在被子底下。可今早奴婢和暖雪过来叫您起身的时候,这帕子就不见了。方才奴婢和李嬷嬷在床上床下翻了个遍,连个影儿也没见着。您看,要不待会儿奴婢和暖雪再在房里仔细找找?” 徐予聆一直抿嘴憋笑默默听着,听到最后才忍不住笑道:“行了,别白费功夫,帕子的事儿就不用咱们操心了,自有山人出妙计。” 晴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没敢出声追问,倒是暖雪这个直肠子忍不住多嘴:“咦,姑娘,这是什么道理?哪位山人出妙计呀?” 徐予聆横她一眼:“就你话多,猫儿似的什么都想挠一爪子。”说完又轻哼一声,“再说了,无论有没有那帕子,我都是皇上赐给他们沈家的少夫人,谁还敢不认?” 暖雪立马搭腔附和:“可不是嘛!咱们武定侯府是打太祖爷开国那会儿就封下的勋贵门第,论资历,咱们还压成国公府一头呢,更别提他们沈家了!他们才来京里多久?能得咱们姑娘做少夫人,那是他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徐予聆听到她这番夸张的吹捧,先是瞪眼一乐,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过,赶紧正了神色敲打她道:“暖雪,你这嘴又犯毛病了不是?这些话往后不必说了,府里人多眼杂,没得让人听见平白落下话柄。再这么口无遮拦,我可不轻饶你!” 暖雪讪讪“哦”了一声,伸手在嘴上一划,表示自己保证听话,然后就低下头,认真替她挽起头发来。 20. 第二十章 哑巴吃黄连 安和堂前厅里,李嬷嬷正向沈母汇报今早帕子的事儿。 “真不见了?”沈母疑道,“你找仔细了没有?” 李嬷嬷道:“夫人,老奴做事您还不放心?床底下、被褥里老奴都翻了个遍,真真是没见着啊。” 沈母皱眉:“这就奇了,那帕子又没长脚,难不成还能自己跑了?” 李嬷嬷想了会儿,说起另一件事:“但老奴方才听萱草说了,今早大少爷破天荒起迟了半个时辰。大少爷什么秉性夫人您还不知道?无论刮风下雨,那都是雷打不动地寅初就起,今儿个可是过了寅正被人催着才动。若不是昨晚有什么缘故,怕是不会这样。” 沈母一听这话,神情也变得若有所思,但仔细一想,若是这两人真圆了房,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把帕子藏起来?除非是那帕子上有什么不便示人的猫腻。 她正待再说什么,贴身丫鬟砚秋忽然进屋通禀:“夫人,少夫人过来请安了。” 沈母和李嬷嬷对视一眼,随即对砚秋吩咐道:“知道了,叫她进来吧。” 砚秋垂首应了,随即就领了徐予聆进门。 只见她今天的装扮一改昨日过门时的秾丽华艳,尽数契合了沈家这等书香门第的温婉端方:上穿浅碧色暗花立领袄,下着石青缎褶裙,发髻挽作妇人髻,头上仅以一支白玉簪作饰,旁边点缀两朵米珠攒成的小花。 徐予聆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在沈母面前一福身,柔声开口:“给母亲请安。儿媳今日起身迟了,实在失礼,还请母亲恕罪。” 沈母瞧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又想到那块不翼而飞的元帕,略作思忖,故意试探道:“予聆,按说你昨夜初经人事,是该好好歇着。今日便是晚些来请安,也无妨的。” 徐予聆知道李嬷嬷没找着帕子,猜出沈母这是在投石问路,并不开口接茬,只把头深深低下去,越发摆出副初承雨露后不胜娇羞的样子。 沈母见她只顾一味埋头装羞,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只好换个法子继续试探:“予聆,你新进家门,昨晚歇得可好?说来也奇,仕安一向寅初起身,从不迟的,今早倒是破了例。” 徐予聆听她还是在旁敲侧击两人昨晚圆没圆房的事,也不知那帕子沈仕安接下来要怎么应对,只得避重就轻地答道:“回母亲的话,夫君是体恤我初来乍到,知道我面皮薄,怕他先起了旁人说我不懂规矩,便陪着我又多躺了半个时辰。” 这话一出,房中几个沈府的下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李嬷嬷和砚秋,看向徐予聆的眼神比之前多出几分忌惮和审视。 沈母更是吃了一惊,半信半疑地看着徐予聆:“当真?你说是仕安念着你头一天进门,才特意多陪了你半个时辰?” 徐予聆点点头,满脸娇色:“是,夫君待儿媳这般好,儿媳心里也感念得紧。” 沈母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大郎一向严苛律己,没想到这新媳妇刚进门,就让他主动破了守了十几年的规矩。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仔细端详起眼前这张芙蓉含露似的小脸,看来看去,不得不承认:果然是好颜色,难怪就连大郎那样清冷性子的人也动了心。 沈母虽也希望小两口恩爱,但这一上来就如胶似漆的架势,反而让她生出戒心,于是肃了面容,沉声叮嘱道:“你们小夫妻恩爱是好事,但也要有个分寸。仕安每日还要上值当差,公务在身,往后可不能再误了时辰。” 徐予聆心里偷笑不已,面上却乖乖地应道:“儿媳记住了。”说完又道,“儿媳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想求母亲应允。” 沈母看了她一眼:“说吧。” 徐予聆含笑道:“夫君这般体恤儿媳,儿媳若无半点表示,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故而今晚想借小厨房一用,由儿媳亲手料理几样小菜,权作对夫君今早照拂之情的一点答谢。” 沈母这下更奇了,语调都拔高两分:“你还会下厨?”她还当对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呢,居然还会做菜? 徐予聆颔首:“回母亲的话,儿媳平日在侯府也偶尔料理羹汤,只是粗浅得很,不敢说会。正因手艺不精,不敢在公婆面前贸然献丑,便想请夫君先尝个味道。若是夫君觉得还过得去,改日再请父亲母亲尝尝儿媳的手艺。” 她这话说得倒是周全体贴,但沈母总觉得透着一丝古怪。毕竟哪有儿媳妇一上来就说自己要开火做菜的,更何况对方还是这样金尊玉贵的身份。 这般想着,她语气就有些冷淡下来:“你毕竟是少夫人,这些事偶尔做做也就罢了,做多了,反倒让外头议论咱们沈家不懂规矩,叫新妇下灶。” 徐予聆知道她在忌惮什么,忙道:“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儿媳实在感念夫君今早的体贴,偏又没什么别的本事,写字绣花一窍不通,唯独灶上这点手艺勉强能见人。今日就权当儿媳尽一份心意,往后断不敢再这样莽撞了。” 沈母见她姿态摆得如此谦卑,也不好再驳了,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注意分寸,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你毕竟是第一天进门,别叫人看了笑话。” 徐予聆恭声应道:“是,儿媳记下了。” * 沈仕安这天下值回府,还没来得及去外书房更衣,就被沈母的人叫去了安和堂。 沈母一见到他,就被他眼下两道青影给吓了一跳,急忙招呼他坐下:“仕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差?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沈仕安昨晚的确没怎么睡,今日又忙了一整天,着实有些累了,只想快点回观复堂换身衣服松快松快。 他强打着耐心应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今日衙门公务繁杂,耗了些神。母亲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母不好一上来就问帕子的事儿,于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倒没别的什么,我听说你今早难得起迟了,就想着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踏实,所以特地寻你来问问。” 沈仕安道:“还好,只是旁边忽然多出个人,有些不习惯罢了。” 沈母听儿子语气平平,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又问:“今早予聆过来请安的时候我顺便问了一嘴,她说是你体恤她新妇过门,怕她拘谨,所以才陪着她多睡了半个时辰,有这回事吗?” 沈仕安骤然听闻徐予聆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若不是定力够足,简直就要气极而笑了。 昨晚她折腾了自己大半宿,又是喝水又是起夜又是说梦话的,讲句难听的,他今早几乎是刚睡过去 就被晴云叫醒了,现在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但面对一脸紧张兮兮的沈母,他又不能道出其中实情,只好含糊敷衍道:“她说是就是吧。” 沈母当即皱眉,什么叫“她说是就是吧”,听这口气,儿子对儿媳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沈母知道徐予聆不是盏省油的灯,怕她在其中做了什么文章,神色担忧:“仕安,你跟娘说句实话,这门亲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仕安道:“儿子怎么想不打紧。母亲只需知道,皇命难违。” 沈母沉默片刻,也清楚现在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但那帕子的事儿还梗在心里过不去,干脆开门见山:“昨晚你歇息的时候,可曾见到一块白帕子?我今早让李嬷嬷去你房里找,却怎么也寻不见了。” 听沈母提起这个,沈仕安神色有些不悦,肃然道:“母亲,那等物事并非圣贤古礼,不过市井陋习,本就为士林所不齿。儿子如今供职翰林院,最忌招致清流非议。儿子劝母亲还是息事宁人,不必再追究此事了。” 沈母一听儿子这口气,就晓得那帕子没丢,而是被他私下处置了,方才又被他扣了顶“士林清誉”的大帽子下来,也不敢再多问,只讪讪道:“瞧你说的,我不也是关心你们小两口么?再说了,正因为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我才愿意多操这份心。” 沈仕安听出母亲不会再追究此事,便拱手道:“母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便先告退了。”说完就站起身,作势要走。 沈母连忙出声叫住他:“对了,予聆今早跟我说,她打算借小厨房一用,说是晚上要亲自下厨,感谢今早你对她的体恤,听说中午还特地找府里的朱嬷嬷学了几道吴中菜。” 沈仕安脚步一顿,挑眉反问:“她要亲自下厨?” 沈母瞧出沈仕安神色不对,提醒他道:“人家毕竟是侯府千金,愿意亲自为你洗手作羹汤,你就算不领情,面上也总要过得去。” 沈仕安心思早已不在眼前,随口应下:“知道了,儿子心里有数。” 他刚走出安和堂的院门,还没走远几步,就被管家给请去了沈老爷子的松鹤堂。 书房里,沈老爷子正在案前赏画,右手持着一把水晶单照悬在画上细细移动端详。 沈仕安走到案前站定,躬身行礼:“祖父,您找我?” 沈老爷子没应声,头也没抬地道:“听说你今早寅正才起?” 沈仕安见祖父也提起这个话茬,心下不爽,含糊“唔”了一声。 沈老爷子又问:“听你母亲说,你是怜她新妇进门,才特意陪着多睡了半个时辰?” 沈仕安一时无语,又不好说自己是被人折腾了一宿才起不来,只得咬牙应道:“……算是吧。” 沈老爷子听他答得不情不愿,搁下水晶镜,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唔,不错,我还当你这根木头桩子这辈子都开不了窍呢。” 他又瞧见孙子眼下乌青,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不过年轻人,也该知道节制。今早点卯差点迟了吧?你如今在翰林院,最讲究的就是名声体面,下不为例。” 沈仕安还能说什么?只能哑巴吃黄连,拱手应道:“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21. 第二十一章 弄巧成拙 沈仕安莫名其妙被叫去数落一通,满腹憋屈,回到观复堂时,脸冷得沈七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他进去把公服脱掉,换了身便服,从里间走出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沈七正好奉茶上来,沈仕安接过喝了一口,顺嘴问道:“少夫人今早什么时辰起的?” 沈七道:“您上值后不久,少夫人就起了。” 沈仕安听完只点了点头,径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拿出那册白天在署里看到一半的钞本继续读起来。 没过一会儿,他椅子还没坐热呢,就听见外间沈七压着嗓子通传:“少爷,少夫人身边的晴云来了,说少夫人今晚亲自下厨,膳厅已备好了席,请您过去用膳。” 沈仕安闻言眼神一紧,沉默几息,把手里的钞本“啪”得一合搁回案上,却没急着起身,而是阖目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沈七没听到里头的动静,知道主子今天心情不好,本不敢催,但那边又是新进门的少夫人亲自做好了一桌菜等着。 他左右为难,正打算硬着头皮敲门,门扇忽然自己开了。 沈仕安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踱出来,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来到膳厅,只见徐予聆已经在桌边等着了,旁边的晴云和暖雪正在布置碗筷。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俱是符合他清淡口味的江南菜式。因这膳厅平常不怎么用,桌子不大,故而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徐予聆见他来了,立马起身,偏头对两个丫鬟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今晚我亲自伺候夫君用膳。” “是。”晴云和暖雪依言退了出去。 沈仕安看了眼从旁经过的两个丫鬟,眸底添上几分戒备,脚下仍然一步未动。 徐予聆迎上前来,冲他盈盈笑道:“夫君,在署里忙了一天,累了吧?赶紧坐下歇歇。妾身今天特地请教了朱嬷嬷,向她学了几样吴中小菜,还请夫君赏脸,尝尝看我这手艺学得到没到家?” 沈仕安警惕地看她两眼,然后才走到桌边撩袍坐下,徐予聆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他对面落座。 沈仕安眼风在满桌琳琅菜肴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徐予聆脸上,似笑非笑:“多谢夫人这番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今晚这顿饭的名目,夫人不妨先讲讲。” “嗬呀,夫君竟还不知么?”徐予聆杏眸微睁,语气惊讶,“如今阖府上下都传遍了,都夸夫君你怜恤新妇,破了自己十几年的规矩,就为了多陪我睡半个时辰。夫君既然如此厚爱,妾身自然得投桃报李。” 沈仕安刚在沈老爷子房里挨了通训,岂会不知? 他冷眼瞧着对面这则流言的始作俑者,唇角却轻轻翘起,浅笑道:“缘是如此。其实为夫昨夜是被只不听话的野猫闹了半宿,今早才起迟了。本是贪睡误了时辰,不料弄拙成巧,倒搏了个怜香惜玉的美名。看来这顿饭,不该夫人谢我,该我谢夫人才是。” 徐予聆被他反将一军,愣了下子,才重新抿唇笑起来:“夫君也太较真了,你我之间,何必分得这般清楚?夫君昨晚不是说了吗,你我夫妻一体,你谢我和我谢你,又有什么分别?”说完就拿起筷子,热情地招呼他用膳,“快趁热吃吧,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仕安闻言却迟迟没动筷子,仍是半笑不笑地看着她。 徐予聆见状,蹙眉问道:“夫君怎么不吃呀?莫不是……怕我在菜里下毒吧?” “夫人说笑了。”沈仕安眉峰一扬,“只是夫人把每道菜都做得如此精致,我一时看花了眼,竟不知该从哪道下手。” 徐予聆听罢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公筷,从那只白瓷碟子里夹了片笋肉放进沈仕安碗里:“我听朱嬷嬷说,夫君最爱吃她做的鸡汁煨冬笋。这笋子是我特意挑的嫩芯子,鸡汤也是一大早就用文火吊上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给自己碗里也夹了一片,率先尝了起来,吃完还故意对他大方笑道:“你看,没毒哦。” 见她这般作态,沈仕安倒不好再说什么,夹起那片笋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笋片吸饱了清鲜的鸡汁,果然鲜嫩脆润,回味甘甜。 徐予聆眨眨眼,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盯着他,满脸期待:“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沈仕安慢条斯理地咽完,惜字如金地评价:“的确不错。” 徐予聆晃了晃脑袋,得意一笑:“那是,我这舌头可是最刁的。我说能拿出手的,就绝对错不了。” 她边说边夹了块白嫩的鱼片送进他碗里,殷勤道:“你再尝尝这糟溜鱼片。” 沈仕安折腾一天也实在饿了,这回没再拿乔,从善如流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入口后只觉鱼肉滑嫩异常,糟香扑鼻。 他不由挑眉看向对面:“不想夫人竟还藏着这般手艺,实在令为夫惊喜不已。” 徐予聆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狡黠一笑:“夫君,来日方长。我身上还藏着许多惊喜,往后自会慢慢地、一件一件告诉你。” 沈仕安听出她话里有话,心头微动。但吃人嘴软,先前满肚子的闷火随着味蕾被美食抚慰而逐渐散去,原本冷硬的眉眼也在这暖融四溢的鲜香热气中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同样莞尔一笑,平静回道:“好,那为夫就拭目以待,等着夫人的下一个惊喜。” 徐予聆含笑不语,默默又替他盛了碗金针银鱼羹,搁在他面前:“天冷,夫君先喝口银鱼羹暖暖胃吧。本该配莼菜才正宗,可惜这月份寻不着,便拿干金针顶上了,滋味也还过得去,你试试。” 沈仕安听她说起这些吃食来头头是道、两眼放光,显然是真醉心于此道,情绪难免受她感染,心神愈发放松下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的确爽滑清鲜,正待再吃第二口时,喉间忽然涌起一股灼痛,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团火油,又辣又呛。 他“啪”地搁下碗勺,以拳抵唇,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呛着了?”徐予聆焦急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想要替他抚背顺气。 沈仕安猛地弹起身来,往旁边大跨一步,涨红着脸,惊怒交加地看着她,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手扶着额头,咬牙忍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下那股辣意,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字:“……水。” 徐予聆恍然大悟:“哦,水,快快快,晴云、暖雪,去拿茶水来!” 候在外间的晴云和暖雪其实早就听到里头的动静,本想闯进去查探情况,但先前又被徐予聆特意交代过未经传召不得擅入,此时听到徐予聆的呼喊,两人忙不迭去隔壁端来茶壶和杯子。 “少夫人,茶来了!”晴云赶紧把手里斟好的茶杯递过去。 徐予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接过后立马传给那边的沈仕安。 沈仕安也是被辣昏了头,连手里茶温都没顾得上细看,就端起茶杯往嘴里送。喝完之后,他直觉舌头烫得发木,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辣意更是成倍翻涌上来。 他右手死死捏住茶杯,力道大得发出“咯吱”脆声,才堪堪忍住没把手中的热茶泼到地上。 他转过头,两眼通红泛泪地瞪着徐予聆,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话来:“要、凉、水!” 徐予聆长长“哦”了一声,连忙高声通传:“凉水,晴云,快,去拿凉水来!”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沈仕安足足喝了三大杯凉水后,才勉强缓过劲来。不过此时他早已失了先前桌前品肴的优雅从容,只剩胃烧口燎、头晕舌木的狼狈不堪,身上那件素来一尘不染的袍子也洇湿了点点水渍。 他立在原地,嘴唇紧抿,目光森然地看着徐予聆。 晴云和暖雪被他那眼神一压,不约而同垂下脑袋,仿佛风雨中把头埋进自己腋下羽毛中的鹌鹑。 徐予聆倒是还算镇定,满眼无辜地回视过去,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还主动走近他身前,轻声唤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呛着了吗?” “呛着了?”沈仕安见她还在这儿装傻充愣,把自己刚刚喝过的那只汤碗端过来,递到徐予聆面前,阴恻恻地道,“夫人要不要亲自尝尝,这银鱼羹的滋味?” 徐予聆垂眸瞥了一眼,从他手里接过汤碗搁回桌上,给自己重新盛了一碗,舀了一口进嘴,接着惊呼出声:“咦?怎么回事儿?这银鱼羹怎会这么辣?” 说完她又仔细再尝一口,脸上作冥思苦想状,最后搁下汤碗,恍然地一拍脑门:“哎呀,定是最后勾芡的时候,我把芥子粉错当成葛粉放进去了,这才让夫君你刚刚被辣得够呛。” 把芥子粉错当成葛粉放进去了,把他当三岁小儿耍呢 ? 沈仕安听到她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下颌都绷紧了,墨色的眸底愈发暗潮汹涌。 徐予聆见他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慢慢挪步过去,伸出两根手指牵住他的袖角,细声细气地说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本是一番好意,结果却弄成一团糟……” 她仰起脸,柳眉微蹙,扑闪着一双水润润的杏眸望着他,神情比他这苦主还委屈:“……夫君,你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沈仕安垂下眼,看着捏住自己袖角的那两根纤细玉白的手指,心中冷笑连连,嘴上却反其道而行之,温声笑道:“怎么会?想来夫人也并非那等存心算计丈夫的蛇蝎妇人,我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他猛地一抬袖子,趁机甩脱徐予聆的手,食指虚点了下桌上大半未曾动过的菜品,斜眼看她,嘴角噙笑:“只是夫人方才为我准备的这道惊喜,后劲太足,到此刻我都还没缓过来,故而余下这些,今晚我实在无福消受了。” 说完他俯下身子,俊脸凑近徐予聆面前,眼神戏谑,学着她刚刚的语气拖着调子道:“夫人精心烹制了这么一大桌子好菜,我却浅尝辄止,未免太过浪费。夫人,你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徐予聆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笑脸,唇角一僵,继而又刻意扬上三分:“夫君哪里的话?说来说去都怪我不好,若非我不小心看走了眼,这顿晚膳也不会横生波折,害得夫君你败兴而归。” 沈仕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哂一声:“不过偶尔一次无心之失,倒不必如此介怀。”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袖,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清高傲然,“夫人接着用膳吧,我还有公务要忙,就不奉陪了。”说罢撩袍转身,施施然走了。 等沈仕安走远,徐予聆身后那两只埋头装死的鹌鹑才敢长吁口气。 晴云和暖雪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说话。 等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晴云先开了口:“姑娘,您看是继续用膳,还是……?” “山猪嚼不来细糠。”徐予聆轻哼一声,神色如常地走回桌边坐下,“他不吃,我们自己吃。”说完偏过头,伸出食指,隔空分别点了二人一下,“你们俩去取碗筷来,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晴云和暖雪同时摇头摆手:“这怎么行?这不合规矩。” 徐予聆眼神微冷:“我是主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手脚麻利点,我不想说第二遍。” 两人再不敢吱声,默默按吩咐取来碗碟,但谁都不敢先坐下。 徐予聆夹菜的手一停,抬眸扫了两人一眼,缓缓吐出一个字:“坐。” 两人却也不敢坐沈仕安那把椅子,而是另外去拿了两条高足杌子,坐得离桌边至少隔了一臂远,菜也不敢夹,只一味低头扒饭。 徐予聆瞧见这两人战战兢兢的窝囊样,拧眉斥道:“坐近点儿!坐那么远,吃得上菜吗?” 暖雪到底性子活泼些,见主子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便把杌子搬近些,又主动给自己盛了碗银鱼羹。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仔细咂摸一番后高声赞道:“姑娘,奴婢觉着吧,这银鱼羹辣是辣了点,但滋味儿是真不错!少爷那是吃不惯辣,奴婢倒觉得正合适。” 徐予聆笑着瞥她一眼,就喜欢这鬼丫头的机灵劲儿,抿嘴道:“嗯,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近朱者赤,品味自然不会差。” 暖雪知道主子被自己哄高兴了,赶紧顺杆上爬,一通连夸带问:“姑娘,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奴婢怎么不知?您这手艺,都快赶上咱们侯府里的田妈妈了!” 前世徐予聆做成国公夫人的时候,后宅生活枯燥单调,碍于身份又消遣有限,于是一得闲就琢磨起各色美食来。她本就是个吃家,见多识广,手上又有使不完的银子,自然可以天南海北地搜罗名厨食方。 她对暖雪嗔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呐?你姑娘我天资过人,厨艺无师自通,没正经学过也能做得有模有样。喏,都给我吃完,一点儿不许剩!” 暖雪兴冲冲地应道:“好嘞,姑娘,您不说奴婢也舍不得剩!”说完又招呼旁边的晴云,给她也盛了一碗银鱼羹,“快尝尝姑娘的手艺,这汤可鲜了,旁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晴云也赶紧笑着捧场:“既是姑娘亲手做的,奴婢必须得多吃几口,这样的好事,一年到头都碰不着几回呢!” 22. 第二十二章 夫妻夜话 这天晚上,二更的梆子响了两轮,主卧门口还不见沈仕安的人影,昨天他可是踩着二更头道梆子声进来的。 屋子里,徐予聆正侧卧在罗汉榻上,由晴云和暖雪一人一只手拆着棉布。 今晚她亲自下厨,手上免不了沾了点油盐荤腥,晚上沐浴后先用甘菊水泡了手,接着又敷了层厚厚的羊脂蜜膏,用棉布裹了起来。 榻几上烛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弱了一圈,房中光线顿时昏暗不少。 晴云见状主动提道:“少夫人,我去换盏灯来。” 徐予聆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懒懒“嗯”了一声,余光瞥见暖雪正歪头朝晴云挤眉弄眼。 她轻咳了一声,笑啐:“你这丫头,和晴云打什么眉眼官司呢?” 暖雪赶紧转回头来,嘴里呐呐否认:“姑娘,哪儿的话,我让她快点把灯送来,否则眼睛瞧不仔细,不好干活呢。” 徐予聆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怎么着?在我眼皮子底下还不说实话?” 暖雪咽了口唾沫,等把手上的棉布全拆完后才慢慢抬起头,忐忑问道:“姑娘,您说,今晚少爷会不会就歇在书房不回来了呀?这都已经快三更天了,还没见着人影。” 这时晴云正好举了盏烛灯进来,把原先那盏替掉。 徐予聆将拾掇干净的两只手摊在身前细看,十根嫩笋般的指尖在烛火下莹润透光。 她翻了翻手,神情满意:“不会,他不敢。”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身月白道袍的沈仕安踩着她的话尾走了进来。 徐予聆悄悄递给暖雪一个得意的眼风,收获后者满脸敬服的神情,随即开口打发两个丫鬟下去。 等房门掩好,徐予聆从罗汉榻上下来,走到沈仕安身前,主动开口搭话:“沈大人好生勤勉,昨晚拢共没睡几个时辰,今晚又忙到这会儿才回房歇息。” 沈仕安低头看她,声色淡淡:“徐小姐也不遑多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劳神费力,都这个点了,也没上床躺着。” 徐予聆轻笑一声:“呵,都说夫唱妇随。沈大人还在书房里掌灯熬油,我又怎敢高卧酣眠,岂非太不知礼数?” 沈仕安瞥她一眼,没心思再跟她嘴仗,径自走到一个靠墙立着的大榆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拿了床灰青素面的棉被出来。 徐予聆待他走近了细瞧,发现这被子虽罩面干净,但花色陈旧,应是他以前睡惯的。 她心里猜出些许,嘴上却明知故问:“沈大人这是做什么?难道那样一大床喜被,还不够我们二人盖么?” 沈仕安抱着被子,停下来看她,凉凉笑道:“徐小姐不愧将门虎女,睡姿也如蛟龙入海、猛虎出山。莫说一床被子不够使,想是再来几床也未必够你折腾的。所以沈某干脆识趣点,把整床喜被让与你,我另盖一床。” 徐予聆被他讥讽,并不着恼,反而吃吃一笑:“既如此,沈大人不妨好人做到底,索性把床也让与我,你去睡榻如何?” 沈仕安见她得寸进尺,眉目冷了下来,黢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徐予聆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玩笑而已,别当真嘛。” 沈仕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把被子搁到床上,铺开抖匀,正准备躺下睡觉,却被身后的徐予聆一嗓子叫住:“哎,等等!” 沈仕安蹙眉回头,不耐地以眼神询问:又怎么了? 徐予聆道:“我还没上床呢,难不成,叫我从你头上跨过去呀?” 沈仕安闭了闭眼,随即侧过身子,让开位置。 徐予聆一路抿嘴憋笑地走过去,脱了鞋子爬上床,钻到后面那床鸳鸯喜被里,露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沈仕安无视她的眼神,走过去吹了灯,抬手解开帐钩放下帐幔,也掀开被子躺下。 帐内静谧昏暗,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彼此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忽然响起一道细甜的女声:“沈大人,你睡了吗?” 无人回应。 徐予聆侧过身子,见沈仕安仰面朝上,阖着眼,浓密的睫羽纤毫未动,仿佛已经睡熟。 她伸出右手在沈仕安眼前晃了晃,又并指去探他的鼻息,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徐予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捻起一缕发梢,仿作孔雀翎去扫他的鼻尖。 这下沈仕安再忍不住,一把攥住徐予聆作乱的右手,齿间沉缓地碾出字来:“适、可、而、止。” 徐予聆娇呼:“疼疼疼!” 沈仕安嗤道:“还装?”他手上都没使力气。 “你扯到我头发了……”徐予聆可怜兮兮地控诉。 沈仕安目光下移,果然瞧见自己的掌心和她的手腕间夹了几根发丝。 他深吸口气,甩开她的腕子,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徐予聆盯着他宽阔的背影,抿了抿唇,沉默几息后,自顾自地小声说道:“沈大人,你先别恼嘛,我不过是想再分说两句。今晚那碗银鱼羹,我是真把芥子粉错当成葛粉放进去了,并非存心作弄你,你可千万别误会。” 说完她就等着对方的回应,然而过了好一阵子都没听到动静。 就当她以为沈仕安不会再回话时,忽然听到他清冷的嗓音在帐中响起:“徐小姐,你要扯谎,麻烦也扯个像样点的。那芥子粉和葛粉,一黄一白,这也能看错?敢情徐小姐眼睛生这般大,只是对摆设?” 徐予聆见他终于肯应声,虽是反呛自己,神色也不由振奋,解释得更为认真:“那是因为做那道银鱼羹时,李嬷嬷一直守在我旁边不错眼地盯着。我被她盯得心烦意乱,这才不小心拿错了粉料。” 沈仕安这下转过身来,正脸对她:“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徐予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这小厨房看着不大,但里头采买用度、银钱进出,哪一样不是油水?母亲八成是怕我借机插手府里内务,才特意让李嬷嬷过来盯着,名为帮忙,实为监督。” 沈仕安听罢,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未再开口驳她。 徐予聆噘着嘴,小声抱怨:“亏得你昨晚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小厨房由我自己做主。你瞧瞧,今儿我还是打着你的幌子投石问路,就招来母亲这样的忌惮。若往后我真自己单独开灶,府里的人还不知该怎么编排我呢!你是没瞧见,今早我刚提出要借小厨房一用,母亲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我虽是个心大的,却也不愿天天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沈仕安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完,末了气急而笑地总结道:“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故意让我出丑,就是想叫我体谅你在府里的难处,盼着我能将心比心,答应搬出沈府?” 徐予聆见他三下五除二刨出了自己隐秘的小心思,一时表情讪讪,但很快又恢复神色,硬着头皮继续讲起道理:“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沈大人,你才过了一天这样缺觉挨饿的日子便这样难受,接下来在沈府,我可是要过好几年这样的日子呢。你不能食辣,正如我不能无辣。这贤良淑德的长孙媳妇,我人前扮扮还成,但若是让我时刻端着架子,还吃不好睡不饱,时间一长,我可受不了。” 沈仕安嘲讽道:“怎么?难道这些道理,徐小姐在跳上我沈家喜轿之前没想明白?” 徐予聆就知道他又要拿这茬说事,要是她有得选,还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她暗暗咬牙,勉强扯出丝笑:“沈大人,老翻旧账就没意思了,咱们还是想想以后吧。说句不好听的,我嫁到你们沈家,就跟那芥子粉撒到银鱼羹里一样,虽看着无害,吃起来却要命。所以我劝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我昨晚提的那约法三章。你我精诚合作,各取所需,你早日登上首辅之位,辅佐那位继承大统;我呢,也能把徐家从争储的泥潭里捞出来。到时你我好聚好散,皆大欢喜,也算不辜负这段千年共枕的缘分,你说呢?” 沈仕安听她再次提起“约法三章”四个字,昨晚平白受的屈辱犹在眼前,胸间顿时一股阴火暗生:“徐小姐,你若好声好气与我商量,我倒未必不能考虑。可你偏要跟我玩心眼、耍手段,我若还顺着你来,岂非自甘受辱、任人拿捏?” 徐予聆满腹委屈,瞪眼道:“那你昨晚也没给我好好商量的机会啊!” 沈仕安道:“怎么没有?昨晚是你非要拉着我谈什么交易,偏又拿不出打动我的筹码,今日就改作胡搅蛮缠。似你这般做派,也敢妄谈做我的盟友?” 徐予聆一时语塞,虽说自己有那么点胡搅蛮缠的嫌疑,但那也是被他逼的,于是愤愤道:“你要什么筹码?” 沈仕安冷笑一声:“我要什么你不知道?” 徐予聆猜到是八皇子如何登基的机密,也学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这是做交易还是打劫呢?一上来就让人交底。” 沈仕安翻过身去:“那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徐予聆不依不饶,在后头一直叫魂似的喊他,还时不时拿手指头戳他的背。 沈仕安被她骚扰得苦不堪言,猛地转过身来,语气不善:“徐小姐,我是不是头一回见面就跟你说过,我的耐心有限。” 徐予聆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他竟敢威胁自己,也丢了方才做小伏低那一套,跟着犯起横来:“沈大人,咱们头一回见面我是不是也说过,我这人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今儿我把话撂这儿:从来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枕边人跟你不是一条心,任凭沈大人你在外头如何英明神武、杀伐果断,回了家,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沈仕安敏锐地觉出她态度的变化,沉着脸和她对视良久,忽然粲然一笑,露出口森森白牙:“好,徐小姐,以后的事以后再论,今晚就先商量到这儿。毕竟做贼不比做神仙,总还是要睡觉的。”说完就转过身去,再不吭声。 徐予聆被他忽然的变脸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也重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把脚下被子踢得虎虎生风,床板蹬得哐哐作响。 沈仕安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待身边女人彻底消停下来,才敢放松心神去寻周公,然而刚有了丝睡意,就闻到鼻端忽然飘来一缕清甜的果香。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鼻翼翁动两下,之后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 还好,不算难闻。 23. 第二十三章 回门 转眼就到了回门的日子。 这天寅初,沈仕安准时睁眼。 他坐起身,头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好像连脖子都轻了几分,偏头看向里侧,那条红彤彤的“蚕茧”还是背对着他,露出一小撮黑亮的马尾。 昨晚这人倒是乖觉,早早地上床歇息,一整晚安静无话。看来事若关己,她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沈仕安掀被下床,去外书房梳洗更衣后,照例开始晨读。 大概卯正时分,沈七前来通禀:“主子,晴云传话过来,说早膳已经备好,请您移步膳厅。” 平常他要上值,早膳都是在书房这边单独用的,不过今日情形特殊,他特地向署里告了天假,还错过了平时的饭点,专程等着和徐予聆一起用早膳。 此时听到沈七传话,他搁下书,往膳厅走去。 到了地方,只见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鸡丝粥、四样小菜并一碟银丝卷,却并未见到徐予聆的身影。 他走过去落座,眼睛在桌上碗碟间来回打量,待细细检查完一番后,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徐予聆。 她刚一走进来,整间屋子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只见眼前人,樱粉色立领短袄托着张芙蓉面,月白顺褶马面裙裹着段杨柳腰,杏眸含春,雪腮透粉,好似一朵吸饱了露水的玫瑰,在微熹晨光中娉婷绽放。 见沈仕安已经率先落座,徐予聆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让夫君久等了。”刚坐稳,她便扬起唇角,主动寒暄,“难得和夫君同用早膳,夫君昨晚睡得可好?” 沈仕安对上她灿烂明朗的笑脸,浅勾唇角:“甚好。夫人呢?” 徐予聆抬手揉了揉眉心,故作愁容:“许是惦记着今日要回门,心里揣着事,昨夜便没睡踏实。” 沈仕安眼神一沉,蹙眉看向她:昨晚她连翻身都不曾,何来睡得不踏实一说? 徐予聆瞥见他质疑的眼神,收了面上的惺惺之态,咳了一嗓子,转而招呼道:“快用早膳吧,夫君平日都是寅时用膳的,这个点儿想必是饿了。” 沈仕安道:“还好,也不是很饿。” 徐予聆听出他语气疏离,料他还记着前晚此间的不快,半开玩笑道:“夫君,你别担心,今天早膳是府里朱嬷嬷做的,并非出自我之手,你可千万莫因噎废食。” 沈仕安扯了下嘴角,从容端起粥碗,淡然开口:“夫人多虑了,不过是碗辣汤,尚不至于十年怕井绳。” 徐予聆听罢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人用过早膳,先去拜见了沈老爷子和沈父沈母,之后便在府门外一道上了马车。 徐予聆注意到,赶车的是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 那人见她走过来,赶紧弯腰行礼,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少夫人。” 这嗓音听着耳熟。徐予聆仔细回忆了一番,忽然记起这人正是大婚当夜连敲了三次门的那个男子。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当晚她就跟沈仕安放话,要他手底下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叫她一声“少夫人”,如今,可不就是如她所愿了么? * 马车从教忠坊的沈府出发,半个时辰后,就到了金城坊的武定侯胡同。车子刚驶进巷口,隔老远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炸得震天响。 徐予聆和沈仕安先后从车上下来,管家徐伯早就带人在门口候着。 三日前,徐予聆孤身一人从沈家回来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此刻望见一对璧人携手朝他款款走来,徐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他掬着笑,快步上前躬腰见礼:“姑奶奶、姑爷,一路辛苦,府里上下都盼着您二位回来呢。” 徐予聆见到徐伯,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俏皮道:“徐伯,才三天不见,我怎么瞧着您又年轻几岁了呢!” “姑奶奶就爱拿老奴打趣。”徐伯笑得眼尾绽成了朵菊花,乐呵呵地道,“夫人今儿天不亮就起了,这会儿已经在靖远堂,就等您二位过去呢!” 沈仕安默默听着这对主仆的谈话,等他们寒暄得差不多了,才朝徐伯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劳烦徐伯久候,辛苦了。”然后吩咐沈一将礼盒交到徐伯手上。 徐伯赶忙躬身还礼,恭声道:“姑爷折杀老奴,不敢当。”他双手接过礼盒,递给身后的小厮,领着两人往府里行去。 徐予聆刚迈开两步,忽然感到身上落下一道灼热的目光,刺得后脖发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沈仕安偏过头问。 徐予聆盯着巷口看了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朝他摇头笑了笑:“没事,进去吧。” * 二人先去祠堂,拜祭了已故的武定侯徐镇和徐家的列祖列宗,然后才转去拜见昭阳。 快到靖远堂的时候,徐予聆突然伸手扯了扯沈仕安的衣袖。 沈仕安偏头看她,用眼神示意:何事? 徐予聆不说话,只把右手抬起来,悬在半空,这是要搭手的意思。 沈仕安心头一哂:倒会装模作样,随即别过脸去,并不打算伸手。 徐予聆见他无动于衷,再扯他袖子两下,这回力道加大两分,还瞪了他一眼。 沈仕安望着不远处靖远堂飞翘的檐角,沉默片刻,无奈地伸出左手,隔着两人的衣袖,虚虚扶住了她。 徐予聆顿时眉开眼笑,捏着嗓子小声道:“多谢夫君体贴。” 沈仕安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安稳,今天自然有精力体贴夫人。” 两人相偕走进靖远堂。沈仕安虚扶着徐予聆缓步上前,走到昭阳身前方才松手,一同给坐在主位的昭阳行拜谒礼,然后又和位于下首的徐衡见礼寒暄。 昭阳的目光先是看向方才进门时二人相搭的手,接着转向女儿白里透红的莹润小脸,最后落在和女儿并肩而立、轩昂挺拔的女婿身上。 她心底的高兴和满意再抑制不住,由衷笑道:“看到你们小两口这般恩爱和睦,为娘也就放心了。” 沈仕安欠身道:“岳母大人挂心了。” 昭阳笑了两声,又道:“聆儿平日里被我娇惯得有些任性,这几日没给你添麻烦吧?” 徐予聆听到昭阳这么问,心里莫名一虚,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绷着脸,忍住没去瞟旁边的沈仕安。 沈仕安自然不会当面拆她的台,神色如常地恭敬应道:“予聆蕙质兰心,处事得体,岳母不必担心。” 昭阳连连点头, 觉得这女婿真是越看越喜欢,说话做事都让人舒心。 双方见礼完毕,昭阳顺势看向旁边的徐衡,吩咐道:“衡儿,带你姐夫去你书房坐坐。你国子监的课业若有什么不懂的,正好向你姐夫请教请教,他可是探花郎,学问是极好的。”说完笑着看向沈仕安,“仕安,衡儿年少顽皮,于读书一事上向来散漫。若能得你点拨一二,便是他的造化了。” 沈仕安谦辞一番,便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旁边坐着的徐衡左眼皮跳了两下,心里即便一万个不乐意,此刻也只能站起来,老实拱手:“是,母亲。” 等徐衡和沈仕安走后,昭阳带着女儿回了敬修堂。 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后,她拉着女儿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怎么样?到了那边还习惯吗?” 她活到这个岁数,如何看不出来?两个新人进门时手虽牵在一处,眉眼间却鲜有交流,这分明就是特地演给她看的恩爱。不过女婿既然肯陪着演这一出,至少说明他心里对女儿还存着几分敬重。 徐予聆一听这话,立马噘起嘴抱怨:“不习惯,一点儿都不习惯。娘,您是不知道,沈家那菜,淡得我都能数出盐粒儿个数来!” 女儿这番娇气又任性的回答,反倒叫昭阳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自家闺女的性子她最清楚,要是女儿强颜欢笑地跟她说过得好,那才是真该担心。 昭阳眼里透出宠溺,嘴上却故意训道:“出嫁从夫,你如今既进了沈家门,就该慢慢适应。再说,吃得清淡些,对身体也好。”她年轻时口味也重,这些年岁数上来,口味倒是越来越清淡了。 徐予聆却不依不饶地接着抱怨:“还有呢,他那院子也太小了,我连套鞭子都耍不开!” 昭阳好气又好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女儿的脑门:“都做人家的儿媳妇了,还整天想着耍枪弄棒?依我说,你那根鞭子就该好好收起来,不许你再胡闹。” 徐予聆捂着额头,娇声呼痛:“娘,您轻点儿!脑门儿都快被您戳破了!” 昭阳不吃她这套,敛了神色问起正题:“少跟我贫嘴。我问你,你同仕安,到底圆房了没有?” 徐予聆顿时涨红半张脸,扭过身子:“娘!您也忒不害臊了,这话您也问得出口……”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娘跟前害什么臊?”昭阳把女儿的身子扳回来,神情严肃,“你老实跟娘说。” 徐予聆低着头,手指绞着腰间香囊的流穗,含糊地“嗯嗯”了两声。 昭阳见她支支吾吾,板起脸斥道:“嗯什么嗯?好好说话!到底有没有?” 徐予聆抬起头,含羞带怒地嗔道:“当然啦!不信您去沈府打听打听。我嫁进来之前,夫君向来都是寅初就起的,为了我,新婚第二天都破例起迟了半个时辰。要是没圆房,哪儿能有这般体贴?如今他们沈府上下,谁不知道我们小两口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啊。” 昭阳见她言之凿凿,这才露出丝欣慰的笑容,把女儿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你们小两口恩爱就好。早点生个孩子,有了血脉牵绊,这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徐予聆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里暗芒闪过,嘴上却闷声应道:“知道啦,知道啦。” 24. 第二十四章 银枪手 “姐夫,坐、坐。” 承晖院书房里,徐衡客气地招呼沈仕安落座,接着唤来一个长相秀丽的丫鬟,对她吩咐:“云黛,前阵子裴二哥不是送了我罐好茶,那名儿叫什么来着?” 云黛垂首道:“回侯爷,是密云龙茶。” 徐衡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叫这名儿,你赶紧取来给姐夫泡上。” 云黛神色为难,上前半步,低声提醒:“侯爷,那密云龙是团茶而非散茶,要喝须得用点茶的功夫,不仅要备齐茶臼、茶碾、茶罗等一整套器具,还得配玉泉山的泉水才能提出味儿来。依奴婢看,眼下这一时半刻,怕是备不妥呢。” 徐衡镇日里舞枪弄棒,于这些品茗调香的风雅之道一窍不通,本想着裴二哥送给自己的定是顶顶好物,既然姐夫第一次来他院里做客,自然要挑最好的招待,谁承想本意卖好,反倒先露了个怯。 他涨红着脸,压着嗓子道:“那就换个别的散茶,拣最好的上。” 云黛细声回禀:“现在这月份,今年雨前的径山、虎丘这些好茶尚未采造,不过去岁立夏的罗岕还存了些许。虽不是当季,但奴婢一直用夹口锡罐封着,不曾走气受潮。若侯爷愿意,奴婢便立刻取来替您二位奉上。” 徐衡如蒙大赦:“那就这个了,赶紧呈上来吧,快去。” 云黛应声退下,屋子里便只剩郎舅二人。 徐衡坐在圈椅里浑身不自在,念着自己刚刚才出过回糗,几次张嘴却欲言又止,只怕再丢个丑。 神思不属间,他忽又记起刚才昭阳的交代,说是让自己向姐夫请教功课,心里不由暗暗叫苦:这岂非是让张飞绣花、吴用耍刀?他娘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块什么料!五岁启蒙时就接连气走了三位先生,便是那《三字经》《千字文》也是磕了一整年才勉强过关,如今在国子监更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就他这么个一问三不知的主儿,还指望他跟人探花郎探讨出个什么名堂来? 对面的沈仕安自然也看出这位小侯爷的局促,于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这密云龙团乃北宋顶级贡茶,据说本朝早已失传,没想到侯爷手上竟有如此珍品。” 徐衡闻言神色愈发讪讪,小声解释:“是裴二哥送我的。他当时跟我说,这茶价值千金,一块芝麻饼大小就顶南城一套宅子。我也不懂什么团茶散茶的,只知道这东西金贵,就一直留着没舍得喝。今儿姐夫您头回来,我才想着拿出来招待您,没承想闹了这么个笑话。” 沈仕安被他纯直的少年心性打动,眉眼温润含笑,安慰他道:“侯爷不必妄自菲薄。这密云龙团自本朝太祖年间便已下旨停制,我也是某回翻书,在一本讲宋朝茶史的旧书里才偶然得知。寻常文人,哪怕是饱学之士,恐也未必听过它的名头。侯爷不知其饮法,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衡听到这茶原来如此冷僻,暗忖自己刚刚那样也算不上多孤陋寡闻,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这时云黛恰好奉茶上来,手里端了个乌漆描金托盘,上面搁着两只白釉撇口茶盏,待给二人上完茶后,便自觉退到了书房门外候着。 “姐夫,喝茶。”徐衡热情招呼道。 沈仕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扬眉赞道:“世人皆言虎丘冠绝诸品,不过我倒觉得其风味实亚于罗岕。侯爷这罗岕虽是去夏采的,却较新茶少了些燥气,汤感愈加醇厚,反而更上层楼。” 徐衡知道姐夫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呢,心里十分受用,笑着应道:“这些个风雅门道我平日也没工夫琢磨,横竖姐夫您喝着觉得好就成。” 沈仕安顺势问道:“那侯爷平日里都有些什么消遣?” “春夏上西山或者京郊的庄子跑马射箭,秋冬嘛进山打猎放鹰,要是积水潭结了冰还能去那儿坐拖床,可好玩儿了!”徐衡不假思索地答道,但话一出口又想起人家是探花郎,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补了句,“当然了,那是出门在外。在家嘛,我就是看看书、练练功什么的。” 沈仕安“哦”了一声,故意追着问道:“那侯爷平常在家都爱看些什么书?” 其实徐衡刚补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暗恨自己不该逞强多嘴,此时听到沈仕安追问,更加心虚气短,只得含糊其辞道:“嗨,就四书五经那些呗,反正监里教什么,我就看什么。”说完就赶紧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工夫,低头避开对方探究的眼神。 沈仕安了然一笑,未再刨根问底,把茶盏顺手搁下,站起身来:“侯爷这间书房布置得倒挺别致,介不介意我参观一二?” “不介意,不介意。”徐衡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姿态拘谨得仿佛自己是客,对面才是主似的。 沈仕安背着手,眼睛缓缓在四周打量一圈。 这间书房挺大,坐北朝南,用一道楠木屏壁分成了内外两间。里间是用来读书习字的书房,外间主要用来待客以及放置各种玩器。 外间东西两面有窗,每扇窗户之间的空壁上都挂了画,画中全是三国水浒中的英雄人物,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景阳冈武松打虎、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等。 北边靠墙立着个宽大的花梨木架,每格都摆满了彩绘泥塑,粗粗一眼扫过去,弯弓射箭、舞枪弄刀的塑像琳琅满目,想必梁山一百零八好汉被凑得齐齐整整。 沈仕安在外间看完,又踱步转入里间,只见里间东西两墙倒是相对立了两个正经书架。 东侧那个书架上只有正中那一溜格子摆了书,其余的格子空空荡荡,至于那书也无非几本孔孟之类的常见典籍,封皮俱都崭新无痕。倒是西侧那个柜子热闹非凡,每个架格都堆了至少半数以上。 他走过去囫囵扫了一眼,发现里头坊间时兴的各类白话应有尽有,还有不少武学抄本和兵器图谱,居然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徐衡跟着走进来,瞧见姐夫立在自己那个杂书架子前久久不动,好似夫子巡堂时被逮着偷看话本子一般,心底发慌,赶紧凑上前解释:“姐夫,你别看这些书杂,那可都大有用处!我作为武勋子弟,打小不光得练拳脚功夫,这些个兵书阵法、奇门遁甲什么的,也丝毫不能落下!” 沈仕安似笑非笑地把目光从那本《水浒》上收回,十分配合地奉承了一句:“久闻徐家的枪法一绝,想来侯爷必定是深得真传了?” 说到自家枪法,徐衡腰杆挺直了些,昂起脖子道:“那当然!我们徐家枪法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打小路都还没走稳呢,就先摸上枪杆子了!” 沈仕安趁势接嘴:“我记得《水浒传》里也有个使枪的好汉,也姓 徐,跟侯爷是本家,他名字叫、叫什么来着?”说到一半拧紧眉头,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徐衡眼睛骤亮,立刻抢答:“金枪手徐宁!马军八骠骑里他排第二!” 说完他趁机拉着沈仕安走回外间,来到徐宁那副画像前,指着画中那个骑在马上、身披鹦哥绿战袍的武将介绍道:“喏,这就是金枪手徐宁,上头画的便是他钩镰枪大破连环马!” 沈仕安仰头看画,连连点头:“不错,头顶红缨,手执金枪,正是天佑星徐宁。”接着惊喜地转头看向徐衡,夸赞道,“没想到侯爷记性这般好,连徐宁的诨号都记得。” 徐衡眉飞色舞:“姐夫,不瞒你说,你问我别的我不知道,但聊起水浒我可是行家!因为我就人送外号‘银枪手’,西山八骠骑里,我排第六!” 沈仕安疑道:“西山八骠骑?这名头我倒未有耳闻,不过听着确实挺威风。” 徐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嗐,就是几个哥们儿闹着玩,瞎起的。” 沈仕安又问:“那你们这排行是按什么来的?莫非是按武艺高低?” 一听这话徐衡立马不干了,瞪眼反驳:“那哪儿能啊!是按年龄!论武艺,我就算不排第一,也得排第二!” 沈仕安长长“哦”了一声,冷不丁又问了句:“那谁排第一?” “谢三哥呗!”徐衡脱口而出,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懊恼地咬住舌头。 沈仕安瞧见他反应,眼珠微动,面上倒是不露声色,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不想侯爷年纪轻轻,武艺便如此了得,真乃少年英豪。只是不知姐夫今日有没有这个眼福,见识见识咱们银枪手的厉害?” 徐衡见沈仕安没再追问谢三哥是谁,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又听他说要见识自家枪法,哪还有不应的道理?当即一拍胸脯:“成啊,姐夫!您就瞧好吧,今儿就让你小舅子我好好露一手,让您看看什么才叫枪出如龙!” 随后两人便转场去了后院练武场。 长长一排的兵器架上,一杆银色长枪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枪尖一点寒芒隐隐闪动,一圈红缨绕在枪尖下缘,如雪中燃梅,灼灼夺目。 徐衡从兵器架上取下银枪,大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随手一转,挽了个漂亮的枪花,然后朝沈仕安一抱拳:“献丑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把枪尾一踢,眼前顿时一道银光闪过,枪身被高高抛向空中。 徐衡抬手握住枪杆,一个纵跃,模仿翻身上马的动作,随即就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将那枪尖舞得忽上忽下,虎虎生风,枪头那束红缨也跟着抖出团团红影。 徐衡铆足了劲儿要在姐夫面前显摆一番,动作刻意做得大开大合,模仿那书中金枪手徐宁枪挑敌将一般,枪身凌厉地从这头扫到那头,戳刺勾挑,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嘿哈”的呼喝声。 沈仕安站在廊下,欣赏着院中少年勃发的英姿,每每在他收势定格时拍手叫好。 有人捧场,徐衡越发得意,忽然使出一个回马枪,枪尖直指院子里那树开得正盛的蜡梅。 枪风所至,梅瓣簌簌,如碎玉般纷飞飘洒。 徐衡刚准备抽手收枪,就在这时,凌空忽然飞来一条银蛇,缠住了他的枪头。 25. 第二十五章 借东风 徐衡蓦地一惊,抬眼望去,原来竟是自家姐姐赶了过来。 只见徐予聆换了身利落的霜白劲装,窄袖束腰,手里握着她那条银蝉鞭,冲他勾唇笑道:“徐衡,你小子又在这儿辣手摧花?看你姐姐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说完她手一抖,鞭子就如灵蛇扭动般松开了枪身,紧接着甩了几个鞭花,直朝徐衡的面门抽去。 徐衡赶紧把枪头往地上一杵,以枪杆为柱,拧腰转了个圈,鞭子擦着他耳边飞了过去。 徐衡堪堪躲过这一鞭,刚刚卖力表演攒下的英武气势荡然无存,冲徐予聆不满地嚷嚷:“姐,你来真的啊?姐夫还在这儿看着呢!” 徐予聆半点不往旁处瞟,眼睛只盯着徐衡:“少废话,好几天没练了,正好拿你练练手!”话音刚落,又是凌厉的一鞭甩去。 徐衡连忙侧身闪开,也被她激起了脾气,剑眉一扬,冲她点点头:“成啊,这可是你说的,姐夫也从旁做证。待会儿我可使全力了啊,输了你可别翻脸!” “啰嗦!” 徐予聆眼神一厉,手腕轻抖,银蛇便甩尾腾空而去,鞭身唰唰几圈缠上枪杆。她手上再加三分力道,枪杆便被绞得脱手飞天而去。 然而枪杆刚被震飞,就被另一只大手拦腰截住。 徐衡痞痞一笑:“姐,想夺我的枪?怕是没那么容易!”接着猛一收手,那银鞭便被拉得笔直,仿佛另一杆银枪凌空横架。 接着他手腕一拧,枪杆转了个圈,徐予聆吃力不住,顺势翻了个身,白色裙裾顿时旋开,仿佛凭空绽出一朵玉兰。 她振腕收鞭,轻巧落地,挑眉看向徐衡:“好你小子,看鞭!”随即挥手扬鞭,鞭身似灵蛇飞窜,直指徐衡的左脚。 徐衡见状,赶忙抬起左脚,鞭头紧跟着又扫向右脚,他再后撤右脚。 如此步步紧逼,徐衡节节后退。狼狈之下,他急中生智,把枪杆往地上一竖,手扶杆身,双脚腾空,鞭头紧随而至,勾上枪尾。 徐衡趁机落地扎下马步,右手拎起枪杆快速转圈,枪尾当即反绕上鞭头。 徐予聆被这股力道带得不由往前一个趔趄,干脆顺势借力一跃,抬脚飞踢而去。 徐衡赶忙抬手举枪格挡。 徐予聆全力猛踢杆身一脚,银枪、银鞭双双飞向半空,鞭头挣开枪尾,各自朝两侧落下。 徐予聆伸手攥住鞭柄,夺回银鞭;徐衡则抬手握住杆身,横枪身前。姐弟俩各自摆开架势,隔空遥遥对峙。 徐衡剑眉飞扬,大喝一声:“再来!” 徐予聆杏眸微翘,高声应道:“放马过来!” 随即两人便继续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沈仕安看着眼前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游龙戏凤般你进我退、缠斗不休。他自然看得出来,这姐弟俩看似在打,实则在演,专演给他这个外人看的。 两人在院中缠斗了数十个回合,最后收手时,还是徐衡让了一把。他知道姐姐好强的性子,若是两人继续互不相让,估计能打到半夜去。 沈仕安见他们鸣金收兵,迎前下阶两步,鼓掌赞道:“枪舞游龙,鞭走灵蛇。武定侯府不愧百年将门,方才二位不过略展身手,沈某便已大饱眼福。” 徐衡抹了把汗,冲沈仕安一抬下巴:“怎么样?姐夫,我这‘银枪手’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吧?” 沈仕安十分捧场地夸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徐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言罢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的徐予聆,只见她此时香汗淋漓,玉腮透粉,杏眸盈盈如含春水,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徐衡瞥见姐夫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家姐姐,识趣地后撤一步,嘴里念叨着:“瞧我这一身汗!姐,姐夫,我先去换身干净衣裳,你们先聊啊。”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等徐衡身影走远,沈仕安才慢慢踱近徐予聆,低头看她,将刚刚未说出口的褒扬徐徐道出:“今日有幸一睹徐小姐飒爽英姿,方知巾帼诚不让须眉也。” 徐予聆被他夸得面上微热,不自在地别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看上去,你和衡儿倒是挺聊得来。” 沈仕安望着她的侧脸,语气深沉:“唯用心耳。” 徐予聆当然知道,凭他的心思和手段,要拿捏一个性子单纯的徐衡再容易不过。但即便如此,这里头也是要花心思的。他既肯费这个心神去讨好她弟弟,她自然要承他这份情。 她拿起鞭子在手心里敲了敲,略作思索,转过头微笑看他:“多谢沈大人费心。既然到了侯府,不如去我的鹿鸣院小坐,我请沈大人喝杯茶,聊表谢意,如何?” 沈仕安含笑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 鹿鸣院,珠仪阁。 徐予聆由晴云伺候着,到里屋梳洗更衣去了。 沈仕安在外间花厅坐着,暖雪手脚麻利地给他上了杯茶。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间屋子的布局陈设格外不同。 房间两面朝阳,窗扇之间未做隔断,而是贯通一整排。寻常屋子为增采光,窗棂上会镶嵌明瓦,而此间不同,整排窗户上竟嵌着大块透光的琉璃,因此室内格外轩敞明亮,暖意融融。 沈仕安端起杯子,随口问向身后的暖雪:“少夫人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暖雪垂首答道:“回少爷的话。少夫人平时在家,早上起来先练会子功,然后便是看书习字,偶尔请闺中姐妹过来小聚。不过少夫人其实更爱出门消遣,或者去庄子上跑马踏青。” 沈仕安听得仔细,又问:“这么说来,少夫人之前在侯府,其实并不经常下厨?” 暖雪一愣,未料他竟提起这茬,惶心乱跳,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应话。 许是来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平日在沈家见了沈仕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暖雪,此时居然福至心灵,来了句妙答:“回少爷,少夫人往常在侯府时,的确不轻易下厨。但若是贵客临门,或是特别重要的日子,她还是会亲自动手的。” 沈仕安闻言看了她一眼,听出这丫头是在替主子打圆场,暗捧自己,就没再多说。 等茶喝到一半,他搁下茶杯,起身走到外廊上随意打量一圈,意外发现石阶旁竟有一方青石砌成的小水池。池子里养着三条漂亮的金鱼,肚子圆滚滚的,正悠然地摆尾游弋。 “这也是少夫人养的?”沈仕安偏头看向跟过来的暖雪。 暖雪垂首道:“是,少夫人喜欢得很,专门命人挖了这池子,就为着每天起床后第一眼瞧见它们。” 沈仕安又问:“这鱼有什么特别的?” 暖雪抿了抿嘴,没敢接话。 这鱼是谢三公子送给姑娘十六岁的生辰礼。原送了十六条的,结果前年冬天下大雪,冻死了大半,最后就剩这三条了。姑娘后来就特意让人把这三条挪到了珠仪阁前头,说是要亲自照看。 沈仕安见她蹙着眉一脸为难,知道定有内情,便未再刨根问底。 他低头默默看着这三尾金鱼,没过多久,身后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珠帘撞动的脆响。只见徐予聆已经换了身浅碧色常服,及腰乌发简单盘起,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望见沈仕安站在自己的金鱼池边,以眼神示意两个丫鬟先退下去,走到沈仕安身边,轻声开口:“沈大人也喜欢养鱼?” 沈仕安转回身子,语气平淡:“没有,就是好奇,原来徐小姐竟有此好。” 徐予聆望着水中的游影,浅笑道:“倒不是什么特别的爱好, 就是觉得鱼比别的都好养活。后来养着养着就习惯了,每天总要看看才舒心,要是哪天漏了,这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 沈仕安眼神一动。难道她是在说,这三天在沈家待得都不痛快? 于是他故意没接话。 徐予聆心里有些来气,知道凭他的七窍玲珑心,定然听出自己刚才的弦外之音,此刻却偏偏装聋作哑。 反正现在到了自己的地盘,她底气十足,干脆开门见山:“沈大人,外头那宅子寻得怎么样了?我这鱼……可找到下家了?” 沈仕安冷冷瞥她一眼:“我好像还没答应你搬出去住。” 徐予聆垂下眼帘,默了几息,忽而问道:“沈大人是不是恼我,在你恩师桓莒调任吏部一事上给你添了麻烦?” 听到这话,沈仕安面色微变,原本放松的肩背立马挺直,眼睛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予聆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不慌不忙地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几天京里刮风下雨,有些消息,多多少少也漏到了我耳朵里。” 沈仕安仍是定定地看着她:“你方才提老师升迁,是何用意?” 徐予聆轻笑:“眼下京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桓小姐逼我换的亲,还说她与裴舜臣早有私情。传得更难听的,连珠胎暗结都编出来了。这等要命的传言,我若是福王的人,还不赶紧让御史们一本接一本地参到皇上跟前去?就参桓侍郎身为清流领袖,治家不严,何以治国?” 沈仕安闻言不语。事实上,吏科给事中亢思谦昨日便以“风闻言事”为由,明章弹劾了桓莒。 不过他并不打算透露这些,而是话锋一转:“徐小姐既出此言,莫非又‘梦’见了什么?” 徐予聆自然梦不到这一出。毕竟前世大家都按照原来的路走,双方婚约未变,桓莒的升迁也是水到渠成,不会有此飞来横祸。 但她想趁机拿捏对方,就故意卖个关子:“当然有。不过,沈大人……”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眼珠滴溜一转,语气狡黠,“这回可是你,有求于我了哦?” 她的尾音像个小钩子,轻轻巧巧地扬起,存心钓足对方的胃口。 沈仕安瞧着她那副得意劲儿,心底冒火,眼下偏又治不了她,只好耐着性子问道:“就这么想住到外头去?” 徐予聆眨眨眼,语气戏谑:“我这不是怕委屈了沈大人您吗?担心您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晚上睡不好、饭菜吃不惯呐?” 沈仕安知道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胸口愈加发闷,心里却也清楚,要是再来那么一遭,也的确够他受的。 他冷笑一声,讥讽道:“徐小姐如此体贴挂怀,倒叫沈某受宠若惊。” 徐予聆抿唇笑道:“当然了,也不光是为你。”她瞟了眼脚边的水池,就地取材,“我还为了我这三条鱼呢。” 沈仕安扫了眼那三条在水里优哉游哉的金鱼,脑子里忽又闪过暖雪方才那副讳莫如深的神情,语气便有些不耐:“说吧,你的梦。” 徐予聆不肯让他含糊过去,非要他给个准话:“你这是答应我搬出去住了?” 沈仕安低头看她,眼神泛冷:“徐小姐,生意场上的规矩,是见了兔子才撒鹰。”他俯下身,更凑近了些,漆黑的眸子幽若寒潭,“等我吏部任命的文书正式下来,这笔买卖才算成交。” 徐予聆杏眸弯弯,也不甘示弱地回以一笑:“好,沈大人,那就一言为定。” 见她应得爽快,沈仕安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袖,递给她一个“说吧”的眼风。 徐予聆勾唇浅笑:“三天后,此事的风声自会转向。沈大人,这股东风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千万要把握良机,记得煽风点火,趁势燎原。” 26. 第二十六章 陈三字 棋盘街阔静无尘,百货初收百戏陈。 棋盘街,又叫天街,是连接正阳门和大明门的一小带地段,六部衙门、宗人府、翰林院、锦衣卫、五军都督府这些显赫衙门俱盘踞在此。 因其得天独厚的位置,棋盘街可谓寸土寸金,茶楼会馆林立,酒肆商铺栉比。 而就在棋盘街中段的苏州会馆门口,有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很有些意思。 这摊主姓陈,外号“陈三字”,年仅四十两鬓却已挂霜。 他这外号确有由来,因他是靠测字算命,每逢单数日子才出摊,且每天只测三个字。若光论这些倒也算不得稀奇,可他有个古怪的规矩:不收钱,只要测字的人给他讲个故事。 苏州会馆是棋盘街上最大的酒楼之一,门前车马络绎,往来客商如云。有人觉得他这规矩新鲜,就去摊上坐坐。他倒也不是回回都算得准,只不过算得准的那几回传得神乎其神,久而久之,也就在棋盘街一带慢慢攒出点名气。 这日晌午,太阳懒懒地挂在天心。 棋盘街上行人匆忙,从正阳门方向走来个俊俏少年,锦衣玉带,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正溜溜达达地往陈三字的摊子走去。 这个点儿苏州会馆里的客人大多还在应酬,摊上正好没人。 少年走到摊前,“啪”地把扇子一收,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陈三字刚吃过午饭,正打盹呢,冷不防被惊醒,赶紧拿袖口抹了把嘴边的涎水,睁眼打量起来人。 只见眼前少年郎粉面朱唇,妙目流光,虽是男身却带女相,望之一眼难辨雌雄。 陈三字心中暗叹:阴阳颠倒,多主夭寿。此人若为女身,必是大富大贵之命,便是一品诰命夫人也做得。只可惜投错男胎,注定是个艳薄夭寿的短命鬼。 少年见他半天不吭声,主动开口,逸出管清润喉音:“先生,得闲否?” 陈三字点点头:“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每日只相三字,公子来得正巧,恰是今日第三位。” 少年勾唇懒笑:“甚妙甚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接着伸脚把摊前木凳一勾,撩起袍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在下摊上的规矩,公子可知晓?”陈三字见他举止轻佻,怕是谁家纨绔过来消遣。 “晓得,一字一故事嘛。”少年指尖把玩着扇骨。 “那便请公子告诉在下,此番要算什么?”陈三字问。 “寻人。”少年还是笑眯眯的。 陈三字听罢,伸手拿过纸和笔,递给少年:“请公子赐字。” 少年嫌弃地看着他刚刚抹过嘴角的衣袖,皱眉犹豫一阵,还是咬牙接过纸笔,唰唰两下,纸上就多了个“目”字。 陈三字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向少年:“公子既知道规矩,就请赏脸,先讲个故事吧。” 少年抖开扇面,潇洒摇了两下:“故事好说。不过我这个故事价值千金,待会儿要是这人寻不到位,我可要找你算账。” 陈三字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岂会怕他这半真半假的恫吓? 他亦牵起唇角,露出个不卑不亢的浅笑:“是非真假,价值几何,在下听完之后自有分辨。”随即一抬手,“公子,请吧。” 少年眉毛一扬:“那我可开始了。” 接着他站起身子,拖长了语调,摇头晃脑地念出四句诗:“才压江南志未酬,笔为他人作宦游。墨吐锋芒藏市井,半生奇诡半生秋。” 少年话音刚落,陈三字的眼睛顿时一眯,看向少年的眼神中掺了几分警惕。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听到动静,也开始往摊子这边凑。 少年见有人围观,兴致更高,干脆扮起说书先生,把折扇倒过来当作醒木,在桌上“啪”地一拍,吊着嗓子道:“话说四十年前,苏州府吴县地界有个男婴出生。此人家中行二,老爹是个在乡下教蒙馆的穷秀才,老娘靠做绣活贴补家用。” “传说这人出生那天,天降祥云,满室红光。之后他果然天纵奇才,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十五岁中了秀才,二十岁乡试一次就中了举,还考了全省前十!” 说到这儿,少年突然停住,拿扇子点了点周围的人:“你们说说,这人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二十岁就是举人老爷,还不是文曲星哦?怕是只有探花郎才比得过他哩!” 少年哈哈大笑,把扇子一收:“不过这文曲星啊,等他过了二十岁之后,就回到天上去咯!” “咦?这话怎么说?”还是刚才那人追问。 少年又“啪”地甩开扇面,接着往下讲:“这人想着自己头回下场就中了举,踌躇满志,揣着全家砸锅卖铁凑的银子进京赶考。会试,没中!三年后再考,又栽了!眼瞅着盘缠花光,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这时候老家妹妹突然来信,说他爹得了重病,快不行了,你们说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周围人直跺脚叹气:“哎哟,这也太造孽了,那文曲星老爷这不耍人玩呢嘛!” 少年没接话,只是神秘地笑笑,扭头看向坐在摊后的陈三字。只见他已是脸色煞白,脑门上挂满了汗。 周围人见少年不吭声了,一个劲儿催道: “你倒是说啊,后来咋样了?” “就是,就是,别吊人胃口!” 少年于是淡淡一笑,继续讲起故事:“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突然来了个人,说愿意给他三百两银子,只让他办一件事。” 说到这里,少年又停了,目光落在陈三字那张惨白的脸上久久不动。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三百两银子,我的乖乖!” “啊?啥事儿值三百两啊?” “该不会是让他当捉刀人吧?我听说京里有些落考的穷举子,专替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下场。” “啧啧,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呀!” …… 周围人声议论如潮,少年却恍若未闻,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珠子牢牢盯着陈三字,缓缓笑道:“陈先生,这故事,你说我还要不要接着往下讲呢?” 陈三字沉默地回视少年良久,颓然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故事……在下好像已经听过了。” “哦?”少年挑了挑眉,用扇尖点了点纸上那个“目”字,“那我这人,要上哪里去寻?” 陈三字的目光顺着扇尖落到纸上,过了好一阵子才答:“在下已经替公子寻到了。” 听到这话,少年咧嘴一笑,转过身,冲四周围观的路人挨个作揖:“实在对不住,小弟才疏学浅,这故事只记了一半就出来卖弄了!诸位,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一听,骂骂咧咧: “甚么玩意儿!” “逗人玩儿呢!” …… 不一会儿人群就轰散开了。 等周围人都散干净,少年才转身坐下,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先生,你给评评,我这故事,算不算价值千金?” 陈三字苦笑一声:“比人命还值钱。” 少年收起扇子,用扇尖把那张纸推到陈三字面前,笑道:“那这字,还请先生替我测了吧。” 陈三字盯着纸上那个“目”字看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持扇拱手:“陈先生不愧铁嘴直断。我在对面东风楼定了雅间,烦请先生将我要寻的人请来,我就在彼处恭候。” * 一刻钟后,陈三字收了摊,来到苏州会馆对面的东风楼。 门口早有个灰衣男子在此候着,见他来了,主动迎上前:“先生,公子在二楼等您。” 陈三字随着他上了二楼某间厢房,两脚刚跨过门槛,房门就在他身后“咔哒”一声阖上。 陈三字只觉后脖一凉,下意识回过头去,目光触到灰衣男子面无表情的冷脸。 “先生,里面请。”男子抬手示意,欲将他往屋内引。 陈三字警惕地看了他两眼,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抬眼先在四周打量一圈。 这间厢房是内外套间,陈设倒和寻常茶楼一般无二,外间未置桌椅,只靠墙摆了条乌漆素案,里间正中摆了张方桌,南北相对放着两把靠背椅,桌上搁着两只青花瓷杯。 而那个少年正背窗而坐,手里仍持着那把泥金折扇。不过此刻的他面上已敛去了方才人前的嬉笑怒骂,眉眼间换作一片幽不见底的深沉。 “主子,陈先生来了。”灰衣男子上前禀道。 少年闻言抬眼看过来,拿扇尖虚虚一指对面的座椅,语气温和地冲陈三字招呼道:“先生,请坐。” 陈三字犹豫几息,还是依言走了过去,撩袍坐下。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 少年也只顾低头饮茶,仿佛并不着急开口。 倒是陈三字等了半天有些坐不住了,主动发问:“不知公子今日找陈某,所为何事?” 少年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瞥见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出声安抚:“陈先生,哦,不对,我还是叫你唐举人吧。毕竟我这人,就喜欢跟通透人打交道。” 陈三字清楚对方摸透了自己的底,此刻见他点破自己的身份,倒也并不意外,拱手谦声道:“公子,在下一介小民,不过是在棋盘街偶尔搭个算命摊子,勉强混口饭吃,不知是在何处得罪了贵人?” 少年展开扇子晃了两下,轻笑道:“唐举人,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不必如此紧张。” 陈三字婉拒道:“在下一介草民寒儒,哪里配跟公子这样的贵人做生意。” 少年收起扇子,扇尖轻点桌面 两下:“哎,此言差矣。你要光是摆摊算命的陈先生,我自然不会找你。但你要是坊曲闻名的笑墨斋主人呢?” 如果说刚刚少年点出他“唐举人”的身份,他还只是略有不安,现在则是真有点慌了。 他隐于桌下的双手攥紧袍摆,面上却强作镇定:“公子说笑了,这人是谁?在下倒是闻所未闻。” 少年猜到他不肯认,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芙蓉亭》、《洛神图》、《阮娘归》,这些都出自你唐斋主的手笔。我还知道,你现在手头上写了一半的那个本子,名叫《金簪记》。” 陈三字混迹市井这么多年,今儿还真是头一遭大白天撞鬼了。 若说对方手眼通天,能查出他的原名本姓倒也不奇,顺藤摸瓜,挖出他戏曲坊间披的那层画皮也不意外,但怎会连自己手上正在写的戏本子都了如指掌?这消息,他可从未对外透露过。 他双目瞪圆,骇然问道:“您、您到底是哪路神仙?” 少年微微一笑:“唐举人,别怕。我不过是想借你的笔,帮我写一出戏。”说完拍了两下手,之前那名灰衣男子端上来两个木盒,放在他面前。 少年用扇尖挑开盒子的搭扣,只见左边那个盒子里装着一本戏文册子,封皮上写着《天仙配》三个字,右边那个盒子里则装了十锭黄澄澄的金子。 少年扇尖虚点着那个盛着黄金的盒子,对陈三字道:“唐斋主,这是润笔费。”接着扇尖又移向旁边的戏本子,“这是我让你写的戏,草稿我已备好了,就等着唐斋主你来润色。你只管放心,我让你写的这个故事保证精彩绝伦,举世无双。” 陈三字听到少年的话,看着封皮上《天仙配》三个字,仿佛身前正站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绝世美人,一时被勾得心痒不已。 他脑中天人交战,纠结良久,到底没忍住,伸手拿起了那本册子。 刚翻开,只看了个开头,他眼睛便骤然一亮,但越往后看,眼神越沉,看到最后,眸色彻底暗了下去。 本子共有四折,陈三字一目十行,很快便翻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稿放回原处,斟酌着用词:“公子,恕我直言,这故事本身是极好的,可这里头影射的人物……” 他偷瞄了眼对面少年的脸色,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跟公子做这笔买卖,只是这成国公府、武定侯府都是当朝勋贵,那沈家和桓家也是清流大家。这四个门第,随便哪个伸出根小指头来,都能把我这升斗小民给碾死啊。” 少年不以为意,语气笃定:“你放心,这出戏写完了,绝不会有麻烦找上门,只会让你扬名立万。”说完又补了一句,“即便是真出了事,我来给你兜底,保你的命,还有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陈三字见少年口气狂妄,对他的事情又了如指掌,猜他定然来头不小,暗忖自己今天若不答应下来,恐怕不能囫囵走出这个房间。 但他左思右想还是不甘,仍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公子为何偏偏找我?坊间戏曲大家多的是,公子也不必非要让我来润笔。” 少年哂道:“会写戏本子的不少,但写完还能演出满堂彩的,怕就只有你唐斋主了吧。眼下京城最火的戏班子是庆春班,它的班主吉庆来跟你不是至交吗?我选你也不光是看中你,更是看中你后头那位。” 事到如今,不论少年再说出关于他的什么秘密,陈三字都不觉得稀奇了。 他只沉默地盯着桌面,再未吭声。 少年却仿佛料定他会答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径自出声下命:“三天后,我要这出《天仙配》在京城最大的酒楼会仙楼搬演,就让庆春班来唱,连唱七日,一日不歇。” “三天?这太紧了!”陈三字立即抬头,脱口而出。 “就三天。要是那么容易办成,我就不来找你了。”少年的语气不容商量。 说完,他扇尖一挥,示意灰衣男人上前:“为了方便你赶工,我把这位兄弟借你一用。三天后,这出戏,必须开场。” 陈三字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不善的魁梧汉子,本欲出口的拒绝之词顿时滚落回了肚子里。 少年最后沉声提醒:“唐斋主,这事儿办好了,名利双收;要是办砸了……”他眼睛一眯,“那我刚才没讲完的那下半截故事,怕是要传遍京城了。” 陈三字知道自己已是被逼上梁山,只得咬牙应下:“在下明白。” 少年见他终于服软,神情满意,在陈三字正准备起身离座前,忽然又问了一句:“要是以后这出戏火了,有人问起来,唐斋主该怎么说?” 陈三字当即会意,拱手回道:“都是在下道听途说,缘事而发,不会提公子半个字。” 少年摇扇颔首:“甚好,人生如梦。我和唐斋主是在梦里有过一面之缘,而这出戏也是天意垂示。”他笑了笑,“至于吴县唐举人的那个故事,我也只当是个荒唐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