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认识邪宦后》 1. 第 1 章 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初七。 天色未明,京城又飘起了细雪。程景徽站在西华门外,仰头望着那道朱漆铜宫门,低下头往手心哈了哈气,哈出的气在空气中成了白雾。 身旁的老仆程安替她撑着伞,手腕微微发颤,却始终稳稳举着伞,不让一片雪花落在她身上。 “姑娘,时辰还没到呢。”程安低声道,语气中全是不舍与难过。 这扇门,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程景徽“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她今年十五,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裹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愈发显得纤细单薄。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此刻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西华门外等候的,不止她一个。十几顶青布小轿沿墙根停了一排,轿帘都捂得严严实实,偶尔从帘缝里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程景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家里出了事,没入教坊司,只能走“补宫”这条路。 所谓补宫,说得好听是入宫侍奉,说得难听,便是家里犯了事,女眷充入宫中为奴为婢,以抵罪责。 程景徽的父亲程谦,原是工部从五品郎中,因为牵进卫王私铸银壶一案,被锦衣卫拿了去,在诏狱里撑了不到半个月便咽了气。 程家被抄没,田产充公,程谦的灵柩是几个旧日同僚凑钱才能运回去。 按照律法,程谦的罪名属于“贪墨”,程家的女眷理应入教坊司。但皇后娘娘忽然发了话,说程谦之女“年幼失怙,情有可悯”,特准入宫补入尚宫局,以功抵过。 但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皇后娘娘不过是在借程家的案子敲打朝中那些不安分的臣子,顺带给自己身边添个识文断字的使唤人。程景徽被挑中,纯粹是因为她那一笔字在京城闺秀中极有名气。 “开——门——”宫墙里传来拖长了的唱和声。 西华门左侧的小门缓缓推开,走出两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内侍。领头那个面白无须,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定后目光往轿队里一扫,这才翻开册页。 “念到名字的,上前。”那内侍声音尖细,“程景徽。” 程安的手一抖,伞面上的积雪簌簌滑落。而程景徽却已经迈步走了出去,步履从容,与往日一般。 “程景徽见过公公。”她敛衽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簪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进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姑娘,咱家姓吴,是尚宫局司礼监的管事牌子。往后在宫里,凡事多留心些。” 他这话看似平常,但在“多留心”三个字上却加重了语气。程景徽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多谢吴公公提点。” 她跨过那道门槛时,身后传来程安压抑的哽咽声,但她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宫墙外的世界和她便隔了一道天。 程景徽被吴公公领着,穿过一道道门与绕过一座座殿,一路上碰见几拨宫女和内侍,都垂着头快步避让,连正眼都不敢往这边瞧。 走了约莫两刻钟,吴公公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仪制司”三字,笔力端方,是极好的馆阁体中。 “尚宫局分六司,仪制司管的是典礼文书。”吴公公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皇后娘娘恩典,着你在此做个司记。” 殿内比外头暖和得多,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文房四宝和一摞摞卷宗。 墙边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塞满了各种册页和线装书。 程景徽的目光扫过去,认出了《大盛会典》《礼部志稿》《内宫条例》的封皮,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吴公公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怎么,程姑娘认得这些书?” “父亲在工部任职时,曾带回过几册。”程景徽答得谨慎。 吴公公“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笺纸递给她:“这是你今日要誊抄的名录。日落前交到东暖阁来,皇后娘娘要过目。”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程景徽独自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到案前坐下,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墨研好后她提笔蘸墨,在纸上试了试浓淡,这才展开那页名录。 那是今年入宫补缺的宫女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注明了年龄、籍贯、入宫缘由。 程景徽一笔一划地誊抄着,写到“徐氏,年十四,父徐正明,原户部主事,坐贪墨论死”时,笔尖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她将徐氏的条目抄完,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二十三个人时,忽然停住了。名录上写着“刘氏,年十三,父刘承恩,原卫王府长史,坐与卫王交通论死”。 程景徽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缓缓放下笔。卫王府长史刘承恩,她曾听父亲提过。此人曾与父亲一同办差,卫王私铸银壶案发后,刘承恩是第一个被抓的。据说他在诏狱里受不住刑,攀咬出了一串名字,程谦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刘承恩的女儿也入了宫。 程景徽垂下眼帘,重新提起笔,将刘氏的名录誊抄完毕。她心里没有什么恨意,诏狱那种地方,进去了,便由不得人了。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 她将这句话刻在心里,时时提醒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殿内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程景徽写完最后一笔时,窗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吴公公又回来了。 “写完了?”他拿起名录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程司记这一手字,果然名不虚传。” “吴公公谬赞。”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唤你过去回话。 ” 程景徽起身整理衣襟,跟着吴公公出了仪制司,一路往坤宁宫方向去。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宫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墙根,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垄。 坤宁宫门前站着一个年长的女官,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青色褙子,头戴银丝狄髻,面容端庄严肃。 她见程景徽来了,微微点头:“程司记,请随我来。娘娘在暖阁里。” 程景徽认得这位。入宫前,父亲的好友曾托人给她带过一份宫中要紧人物的名单,上面便记着此人的名字。这人是周尚仪,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掌坤宁宫内外事务。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皇后王氏半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皮肤白皙,五官端丽,唯独那双眼睛……程景徽垂着头不敢直视。 “妾司记程景徽,叩见皇后娘娘。”她依礼跪拜,动作行云流水。 皇后没有立刻叫起,而是静静打量了她片刻,这才淡淡道:“起来吧,走近些,让本宫仔细瞧瞧。” 程景徽依言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她抬起脸,皇后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依旧冷漠万分,她看着程景徽就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并估量器物的品相。 “倒是个齐整孩子。”皇后说这话时,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父亲的案子,本宫听说了。工部的账目历来是一笔烂账,他不过是被牵累罢了。只是案子已经结了,翻不得。你心里可怨?” 皇后这话问得直白而残忍,可程景徽却面色不改,恭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妾景徽不敢怨。” 皇后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笑容稍纵即逝。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倒比你父亲会说话。”皇后将手炉递给周尚仪,坐直了身子,“你的字本宫瞧过了,确实是好字。张太傅原话是‘字里藏锋,有君子之德’,能得太傅说一句好的人不多,女子更少。往后在尚宫局,你便跟着周尚仪,先把仪制司那一摊子事理清楚。” “谢娘娘恩典。” 皇后摆了摆手:“退下吧。” 程景徽行礼退出暖阁,直到出了坤宁宫的大门,才发觉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与皇后这番交谈,不过是短短几句话,耗费的心神却比得知父亲出事时更大。 周尚仪送她出来,一路无话。直到了仪制司门口,周尚仪方才站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程司记,”周尚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娘方才那番话,你听进去了多少?” 程景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教诲,景徽不敢或忘。” 周尚仪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兜圈子了。娘娘身边不缺会写字的,你以为娘娘为何独独点了你?” 2. 第 2 章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这才低声道:“因为景徽的父亲……是被卫王一案的牵累之人。” “不错。”周尚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卫王那桩案子,牵扯的人多了去了。你父亲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娘娘留着你,自有娘娘的用意。你在宫里的日子好不好过,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白了。程景徽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多谢周尚仪提点,景徽明白。” 周尚仪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程景徽独自站在仪制司门前,望着周尚仪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进门,走到案前坐下,提起笔,在方才那页名录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程景徽,年十五,父程谦,原工部郎中,坐卫王案论死。 写完这一些,她才搁下笔,将名录重新誊了一份,然后起身往东暖阁去了。 程景徽在东暖阁外站了两刻钟,吴公公才掀帘子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名录翻了翻。 吴公公点了点头:“娘娘正忙着,你先回去歇着。酉时前再到仪制司来,有一批节庆单子要对。” 她应了声,正要退下,暖阁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只见帘子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一个身着绯红蟒袍的身影大步跨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内侍,生得极为俊美,肤色白皙,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眼睛虽含着笑意,可却让人脊背发凉。 程景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年轻内侍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只是一息,程景徽却觉得像是被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缠住了。 她垂下眼帘,行了个半礼。 那内侍却已经收回目光,对身后跟出来的吴公公笑道:“吴公公,方才那事儿,咱家便替娘娘办了。你回头跟娘娘说一声,程谦那桩案子——” 程景徽浑身一僵。 吴公公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打断道:“骆公公,此间不是说话之处。” 那被称为“骆公公”的年轻内侍便住了口,似笑非笑地瞥了瞥程景徽,忽然问:“这便是程谦的女儿?” 吴公公面色不变:“正是。” 骆公公上下打量了程景徽两眼,没说什么,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感。 半晌,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转身便走,绯红蟒袍在程景辉的余光中划过一道红线。 等他走得远了,程景徽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 吴公公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那是司礼监的骆令孜骆公公,万岁爷跟前的红人。你往后见了他,躲着些。” 程景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那个叫骆令孜的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实质的阴冷戾气,像是一柄藏在刀鞘中的刀,且随时可能出鞘。 她回到仪制司,关上门,在案前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骆令孜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那句“程谦那桩案子”后面,究竟是什么? 是翻案?还是斩草除根? 程景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那封信上的字迹。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父亲在工部任上时,曾秘密请托一位军中旧友,教过她一套防身的功夫。那是她最大的秘密,连母亲都不知道。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景徽,世道险恶。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活着。” “好好活下去。”程景徽低声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然后将簪子插回头上,重新铺开纸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了悠长的暮鼓声,一声接一声。 程景徽一笔一划地写着节庆用度单,手腕稳得很,写了许久仍不见颤抖。她已经想好了,不管骆令孜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管皇后留下她究竟有什么用意,她都要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夜色渐浓,仪制司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当程景徽终于搁下笔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极轻极快,若不是她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去。 廊下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个黑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消失在甬道尽头。紧接着,又一个黑影追了上去,动作更快,几乎是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程景徽屏住呼吸,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再无动静,方才轻手轻脚地退回案前。 她认得第二个黑影,一身绯红蟒袍,步履无声,正是骆令孜。 这一夜,程景徽没敢合眼。她盘膝坐在铺上,将父亲好友教的吐纳功夫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睁开眼。 就在这一夜,坤宁宫里,一个名叫许时冬的司记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水井中。尸身捞上来时,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像是被很锋利的丝线勒过。 吴公公接到消息时,脸色未变,只是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传话下去,许时冬是失足落水,不必惊动娘娘。” 下头的人领命去了。吴公公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低声喃喃了一句:“这天,怕是要变了。” 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初七,也就是程景徽入宫的第一天,尚宫局司记许时冬暴毙。第二天,一份被程景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节庆用度单,出现在了皇后案头。 皇后拿起那张单子,看了许久,忽然对周尚仪说了一句:“这个程景徽,要么是真蠢,要么是真沉得住气。” 周尚仪没有接话。 皇后将单子搁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淡淡的:“不必管她,本宫倒想看看,她能在宫里活多久。”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初八,雪后初霁。 程景徽在仪制司值房内坐了 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梳洗。她用青盐擦了牙,又以冷水净面,对着模糊的铜镜将发髻重新绾好,才簪上那支白玉兰花簪。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有淡淡青痕,但神色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昨夜那个黑影之事、以及紧随其后的骆令孜,她决定烂在肚子里。 辰时初刻,仪制司的门被推开,周尚仪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那两个小宫女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另一个提着食盒与炭篓,进门后便垂手立在两侧,连眼皮都不敢抬。 “程司记,”周尚仪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昨夜歇得可好?” “劳周尚仪挂念,尚好。”程景徽起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周尚仪点了点头,示意身后宫女将东西放下,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笺帖递过来:“这是腊月里各宫娘娘的节庆赏赐单子,皇后娘娘的意思,让你按品级重新誊抄核对,明日便要分派下去。娘娘还特意嘱咐了——” 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意味深长:“给咸福宫宁嫔那份,要格外仔细些。” 程景徽接过笺帖,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录,心头微动。 咸福宫宁嫔,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姓郑,是万岁爷近年来最宠爱的妃子,去年刚诞下一位小公主,风头正盛。 但宫中传言,皇后与宁嫔之间并不和睦,只是面上还维持着体面。皇后让她格外仔细宁嫔的赏赐,定不是简单的说说,这话里的意思需得琢磨。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声:“景徽明白。” 周尚仪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微微颔首,又嘱咐了几句节前事务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宫女离开了。 临出门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道:“对了,昨夜后罩房的许时冬失足落水,人没了。今儿个会补一个人进来,你这里若忙不过来,可以支使她。” 程景徽握着笺帖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知道昨夜那个黑影出现,必然是出了事,却不曾想死的是许时冬。更让她心惊的是,周尚仪说这话时毫不在意,仿佛死了一个宫女不过是折了根灯草。 “是。”她低声应道。 周尚仪走后,程景徽展开那份笺帖,开始逐一核对。赏赐单子写得极为详尽,从皇后的金镶玉如意到各宫婕妤、昭仪的绸缎银两,林林总总有上百项之多。 每一样东西都有定数,多一分则僭越,少一分则怠慢,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她这个司记的职责所在。 她先核对了皇后、贵妃、惠妃这些高位嫔妃的赏赐,又逐一核对了各宫婕妤、昭仪、美人的份额。查到宁嫔那一栏时,她忽然停了笔。 宁嫔的赏赐里,比同品级的嫔位多了一对羊脂玉如意。这多出来的东西并非出自坤宁宫,而是以“圣上特赐”的名义直接加进去的。按规矩,节庆赏赐虽由尚宫局经办,但最终要以皇后的名义颁下去。万岁爷越过皇后直接给宁嫔加赏,无疑是在打皇后的脸。 3. 第 3 章 程景徽沉吟片刻,提笔将“羊脂玉如意”后面的“圣上特赐”四字划掉,改成了“皇后懿旨”。然后她又将“一对”改成了“一柄”,把另一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的名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既没有抹去万岁爷的恩典,又给皇后留足了体面。至于宁嫔会不会因此不满,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誊抄完毕,已是午时。程景徽将单子收好,正要去东暖阁呈送,仪制司的门忽然被推开。 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小包袱,冻得嘴唇发紫。 “奴婢……奴婢是新补进来的宫人,名叫阿蕊。吴公公让奴婢来仪制司听差。”小宫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双眼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 程景徽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这多半是哪个获罪官员的女儿,被充入宫中抵罪。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可怜人。 “进来吧。”她温声道,“外头冷,先在火盆边烤烤。” 阿蕊千恩万谢地进来,缩在火盆旁边烤手,时不时偷偷打量这间屋子。 程景徽也不多话,继续整理案上的卷宗,只是在阿蕊不经意间,将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蕊犹豫了好久,不时看向程景徽,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就这样重复好几次,她才稍稍地拿了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 她的样子显是饿坏了,可全程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未时三刻,阿蕊吃饱了,程景徽起身要去东暖阁呈送赏赐单子。 阿蕊见状,赶紧起身行礼到:“谢程司仪赏……糕点……糕点很好吃。” 程景徽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只是点点头,随后跨出门槛掩上门。 她走过坤宁宫前的甬道时,远远看见一行人从乾清宫方向过来,前头是两排提灯引路的小内侍,中间簇拥着一乘四人抬的暖轿。轿帘是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那是万岁爷的御辇。 她立刻退到甬道旁,垂首跪伏。 御辇从她面前缓缓行过,轿帘忽然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程景徽不敢抬头,只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轿帘便放下了。 御辇过后,她刚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司记,好巧。” 那声音清越好听,却让她后背汗毛倒竖。程景徽回过头,便看见骆令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绯红蟒袍,面上带着三分笑意,手里捧着一摞奏章。 “骆公公。”她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骆令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笺帖:“去东暖阁?” “是。” “巧了,咱家也是去坤宁宫。万岁爷有几句话让咱家带给娘娘。”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道走?”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程景徽只得点头,落后他一步,一起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甬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骆令孜走得很慢,程景徽不得不慢下来,保持着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距离。 “程司计入宫几日了?”他忽然开口,听着带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今日是第二日。” “第二日,”骆令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第二日就知道把万岁爷的‘特赐’改成‘懿旨’,程司记果然心思玲珑。” 程景徽脚下猛地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份赏赐单子她只誊抄了两份,一份呈送东暖阁,一份留档在仪制司。东暖阁的那份还没送上去,留档的那份锁在她的抽屉里……他不应该看过。 骆令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今儿个一早,咱家在司礼监看内阁的票拟,其中有一份是礼部呈报腊月节庆赏赐的程仪。宁嫔那份赏赐里多了一对玉如意,是万岁爷前日亲口吩咐加的。礼部的单子上写着‘圣上特赐’,咱家方才路过仪制司,顺便瞧了一眼你案上的留档,写的却是‘皇后懿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程景徽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景徽心中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骆公公想说什么?” “咱家不想说什么。”骆令孜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咱家只是好奇,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司记,哪里来的胆子敢改动万岁爷的旨意?” 程景徽沉默了一息,随即坦然道:“节庆赏赐是尚宫局的差事,最终要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颁下去。若赏赐单子上出现‘圣上特赐’的字样,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会让宁嫔娘娘在众妃面前难做,三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来什么?”骆令孜追问。 程景徽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平静:“三来,万岁爷此举本就是在给皇后娘娘难堪。景徽身为尚宫局司记,职责所在,不能让这样的疏漏出现在正式颁下去的赏赐单上。”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骆令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走在前面引路的小内侍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好一个‘职责所在’。”他收了笑声,眼中笑意却更浓了几分,“你比你父亲有趣多了。” 程景徽心头一紧。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父亲。 “程谦那桩案子——”骆令孜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倾了倾身,“你知道你父亲在诏狱里,最后那几天,是谁审的吗?” 程景徽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正是咱家。”骆令孜的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咱家亲自审的。你父亲是条硬汉,吃了刑,却从头到尾没有攀咬一个人。最后咽气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你的名字。他说‘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 程景徽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被冻住了一样。她攥紧了拳头,指甲 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冷静。 她不能失态。 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一次失态都可能要命,尤其是在骆令孜面前。他分明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底线,以及试探她的弱点。 绝对不能中了他的计! “多谢骆公公告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先父的事,景徽记下了。” 骆令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平静。按照常理,一个十五岁的女子听到生父死讯的细节,要么崩溃大哭,要么咬牙切齿,再强一些的也会面色大变浑身发抖。但程景徽只是说了句“记下了”,且语气冷淡得很。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正要说些什么,坤宁宫的宫门已经到了。周尚仪站在门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面色不变,只是略略侧身:“骆公公,程司记,娘娘在暖阁等着了。” 二人齐齐收敛神色,躬身入内。 暖阁里温暖如春,皇后王氏半倚在炕上,手里依旧捧着一只手炉,面色比昨日好了些。 她见二人进来,目光先落在骆令孜身上:“骆公公,万岁爷有什么话?” 骆令孜躬身行礼,呈上那份奏章:“回娘娘,万岁爷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各宫娘娘的位次请娘娘拟定。另外,宁嫔娘娘近来身子不适,万岁爷的意思,想让她在咸福宫静养,祭天大典便不必去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皇后握着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祭天大典是腊月里最重要的典礼,各宫嫔妃的位次象征着在后宫的地位。万岁爷让宁嫔“不必去”,表面是体恤她身子不适,实则是在给她抬位分,不去祭天大典,就不用按品级排位,也就不会在众妃面前被皇后压一头。 “本宫知道了。”皇后淡淡道,“宁嫔妹妹身子要紧,祭天大典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骆令孜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奴婢来的时候,在东暖阁外碰见了程司记。听她说,节庆赏赐的单子已经誊好了。” 皇后的目光转向程景徽:“呈上来。” 程景徽双手呈上笺帖,周尚仪接过,转呈给皇后。皇后展开笺帖,一页页翻看,翻到宁嫔那一栏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哔剥的声响。 “这对玉如意,”皇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语气辨不出喜怒,“本宫记得,内府库报上来的单子里有两柄。” 程景徽心头一跳。她将那柄多出来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名下,此刻皇后却只问宁嫔那一柄,难道她知道自己动了手脚?甚是不乐吗? “回娘娘,”她稳住心神,继续道,“内府库报上来的玉如意确有两柄,一柄赐予宁嫔娘娘,另一柄按例……” “另一柄按例赐给周贵妃。”皇后替她把话说完了。 4. 第 4 章 程景徽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她做这件事时自认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先是骆令孜在甬道上点破,此刻皇后又一语道出。 这两人一个在司礼监,一个在坤宁宫,相距如此之远,却都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她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奴婢擅作主张,将其中一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名下。请娘娘责罚。”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笺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程景徽抬起头,目光坦诚,“节庆赏赐最终要由娘娘颁下。若让宁嫔娘娘独自多出一件赏赐,外头的人会说娘娘厚此薄彼。若让周贵妃与宁嫔娘娘一样多一件,便无人能多嘴。”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虽然很淡,一闪而逝,但程景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起来吧。”皇后将笺帖递还给周尚仪,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这单子就照你誊抄的颁下去。周尚仪,从本宫的份例里再拨一对玉如意给宁嫔送去,就说是本宫额外赏的。” 周尚仪应声退下。 骆令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直到皇后的目光转向他,他才敛了笑容,躬身道:“娘娘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回万岁爷那复命了。”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又看向程景徽,“你也退下。”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暖阁。刚出了坤宁宫的宫门,骆令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景徽,眼中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程司记,”他慢悠悠地说道,“方才在暖阁里,你跪下去那一刻,咱家还以为你要完了。” 程景徽没有接话。 “结果倒好,皇后娘娘非但没有责罚你,还自掏份例给你圆了场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入宫第二天就能让娘娘护着你,你比你父亲更会做人。”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你得记着,在这座宫城里,会做人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谁都防着你。还有,你父亲生前受刑受审,那都不是司礼监的活。” 说完,他直起身,笑容满面,转身扬长而去。 程景徽站在宫门外的甬道上,望着那袭绯红蟒袍渐行渐远,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里四个血淋淋的指甲印,正往外渗着血珠。 程景徽心中一震,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捉弄自己还是?父亲生前所受之刑与他无关?可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位骆公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事,用袖口拭去掌心血迹,转身往仪制司走去。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已经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的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火盆里的炭也添了新。 小宫女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块抹布,见她进来便慌忙起身。 “程司记,”阿蕊怯生生地开口,“方才……方才吴公公来过,说晚膳后请您去一趟敬事房,有几份旧档要对。” 程景徽“嗯”了一声,走到案前坐下,开始整理下午送来的那批卷宗。 这些都是尚宫局历年积存下来的典礼仪注,从太祖高皇帝时的《大盛集礼》到本朝的《礼部志稿》,一应俱全。她要做的便是对照这些典籍,将今年腊月各场典礼的流程、位次、仪仗逐一核对,确保不出纰漏。 这是一项极为繁琐的工作,但程景徽做得很投入。她发现这些看似枯燥的典礼仪注中,其实藏着许多宫闱秘事的蛛丝马迹。 比如英宗睿皇帝时的《南宫仪注》中详细记载了钱皇后的册封典礼,但与之对应的《太常续考》却将同一场典礼的规格降了半格,这说明钱皇后的册封曾遭到朝臣的阻挠。又比如宪宗纯皇帝时张贵妃的千秋节赏赐单,竟然比同时期皇后的规制还多了十二项,可见张贵妃当年盛宠到了何等嚣张的地步。 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端倪,但她对照着不同时期的典籍一一梳理,宫中百余年来权力消长的脉络便逐渐清晰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程景徽合上最后一册典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阿蕊已经将晚膳打来摆在桌上,是两碟素菜一碗白饭,菜色寻常但做得精细。她简单用了些,便起身往敬事房去。 敬事房在内宫西南角,是司礼监下属的机构,专管宫内人事档案、宫女内侍的考勤奖惩。因为管的都是些琐碎事务,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但程景徽知道这里其实掌握着整座宫城所有奴仆的底细。 敬事房值房里只有吴公公一个人在。他坐在一盏油灯下,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册子,见程景徽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坐。” 程景徽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内宫条例”、“尚宫局档册”、“宫女名录”等字样,看样子都是些寻常档案。 吴公公却没有立刻说公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推到她面前:“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掌心破了,涂一涂,别留了疤。” 程景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掌心那几个指甲印,竟被吴公公注意到了。她没有推辞,取过瓷瓶收入袖中,低声道了谢。 吴公公摆摆手,翻开面前一册档册,指着其中一页:“你且看看这个。” 程景徽凑过去细看。那是一份“宫女病故呈报单”,上面记载着近三个月来宫中因病、因故死亡的宫女名录。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许时冬,年十七,尚宫局司记,腊月初七夜失足落水身亡”。 许时冬,昨日死的那个女子身份居然是尚宫局司记,和她一模一样的身份。 程景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吴公公,许时冬……她昨夜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压低声音问道。 吴公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另一本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再看看这个。” 那行字写在“宫女考课册”的边栏里,笔迹潦草,像是谁随手标注,上写着“许时冬,定安二十六年十月入宫,原卫王府宫女。卫王事败后,以罪眷充入宫中。入尚宫局后,常夜出,不知所往。” 卫王府的人,程景徽呼吸一滞。卫王案是她父亲被牵连致死的那桩案子,而眼前这个死去的许时冬,竟然是卫王府的旧人,而且入宫后行踪诡秘“常夜出不知所往”。昨夜那个贴着墙根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影,莫非就是她?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许时冬从仪制司后窗翻出,往后罩房方向去了。”吴公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被发现溺死在后罩房的水井里。仵作验过尸,脖颈上有勒痕,应该是先被人勒死再投入井中的。” 程景徽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夜第二个黑影的身形,那人绯红蟒袍、步履无声,是骆令孜。 吴公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摇了摇头:“昨夜杀死许时冬的人,咱家也不知道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人不是骆公公。因为许时冬的尸体捞上来时,骆公公正在坤宁宫外头巡夜,好几个侍卫都能作证。” 程景徽愣住了。如果不是骆令孜,那第二个黑影是谁?追许时冬的人是他,杀死许时冬的却是别人……莫非昨夜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咱家今日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吴公公合上册子,直视着程景徽的眼睛,“许时冬死后,尚宫局司记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这个位置虽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小女官,但手上经管的却是后宫最机密的文书典仪。多少人想往这个位置塞人,想在这里安一双眼睛。你是皇后娘娘亲自点的,旁人动不得你。但正因为动不得你,你便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程司记,你父亲是被谁害死的,咱家不知道。但咱家知道一件事,许时冬在死前那几天,一直在暗中查卫王案的卷宗。她查到了什么,咱家不知道。但她的死,必然与这件事有关。” 程景徽的心跳越来越快。卫王案……她原来以为这件事早已随着父亲等人的死而尘埃落定,却没想到在宫墙之内,依然有人在追查这件事,且还有人因此丧命。 “吴公公,”她稳住心神,问道,“您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吴公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 “咱家六岁净身入宫,在宫里当了快四十年的差。这三十多年来,经咱家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贪官见过,清官也见过。但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明明手里干干净净,明明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却甘愿赴死也不肯攀咬别人的清官,咱家只见过这一个。” 5. 第 5 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了一丝光亮。 “咱家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但在死之前,咱家想做一件事,让能活下来的人,都好好活着吧。” 程景徽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从吴公公的话里听出了其中的赤诚之心,但她同时也知道,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一份善意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站起身,敛衽行礼:“吴公公今日的话,景徽记在心里了。但这件事太过凶险,公公还是不要牵连太深为好。” 吴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不爱欠别人的人情。”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程景徽手中:“这里头的东西,是许时冬死前最后查到的东西。咱家留着也没用,就给你吧。至于你要不要追查下去,咱家不干涉。只一点,万事小心。” 程景徽接过锦囊,入手觉得触感坚硬,里面似乎是一块铜铁之类的东西。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入袖中,再次行礼道谢,然后告辞离去。 回到仪制司时已是二更天。阿蕊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着了,程景徽轻手轻脚地走到内间,关上房门,这才取出那只锦囊打开。 锦囊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刻着一个“卫”字,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字迹的遒劲有力。这应该是卫王府的信物或者腰牌之类的东西。只不过铁片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断口,像是被人从中劈开的,只剩下一半。 程景徽将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极细小的字,她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那四个字“承运库,甲”。 承运库是户部下属的库房,专管各地运来的赋税物资。卫王府的信物上为什么会刻着承运库的标记?而且这个“甲”字,似乎是指某个特定的库房或者货柜。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时,曾有一次无意间提到过卫王案。那天父亲醉酒,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银壶是好银壶,只可惜装错了东西。”她当时问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却立刻清醒过来,摆手说没什么,此后绝口不提。 银壶——卫王私铸银壶案——卫王案——承运库——甲字库房。这些碎片在程景徽脑海中快速拼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卫王私铸银壶案,表面上与父亲毫不相干,但父亲程谦却同时牵涉其中。父亲是工部郎中,管的是营造修缮之事,按理说不该与私铸银壶、地方藩王有什么瓜葛。但他偏偏被卷了进去,而且死得那么快,从被抓到咽气,不过半个月。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 程景徽将铁片重新收回锦囊,塞入贴身的暗袋中。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闭眼,而是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将入宫这两日来的每一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许时冬是卫王府的人,她在暗中追查卫王案的真相,然后她死了。杀死她的人是谁?骆令孜在追许时冬,但杀人的不是他。那第三个人是谁? 吴公公说父亲是“最干净的官”,他想自己活下来,也想为父亲翻案。但他真的是出于义愤,还是另有所图?皇后留下自己,是怜悯,是需要一个会写字的女官,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现在知道了,从她跨进西华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想得更远,藏得更深。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程景徽缓缓闭上眼睛,将父亲好友教的吐纳功夫运了一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细微。就在她即将入睡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她倏然睁开眼,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屏住呼吸,将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倾听着窗外的动静。 那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忽然消失了。紧接着,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程景徽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悄然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缝向外窥视。 廊下的气死风灯已经奄奄一息,院子里基本看不清什么。但程景徽自幼习武,目力非常人所能及。她勉强能看清地上的痕迹,是一行浅浅的脚印,从仪制司后窗下一直延伸到甬道拐角处,然后消失不见。 那脚印很小,看着像是女子的天足或者缠过的小脚。 程景徽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今夜守在仪制司外头的这个人,是在监视她?还是在保护她?又或者是在等她做出和许时冬一样的事,然后像杀死时冬一样杀死她?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诸如节庆赏赐要分派,祭天大典的仪注要对,各宫娘娘的位次要排。这些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也容不得半分心神不宁。 她必须在明面上当好她的司记,在暗地里查清她想查的事。这一明一暗,便是她在这座宫城里的生存之道。 翌日清晨,腊月初九。 程景徽照常去东暖阁呈送节庆赏赐单子。皇后看过之后没说什么,只让她按单分派。她退出东暖阁时,迎面碰上了一个身着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生得极美,眉目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流,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路时摇曳生姿,一看便是宫中得宠的嫔妃。 程景徽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那女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进了东暖阁。紧接着暖阁里便传出了她娇滴滴的声音:“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听说娘娘要给各宫分派节庆赏赐,特意来问问,臣妾那份可有准备?” 是宁嫔。 程景徽心中一动,脚步放缓了几分。她听到皇后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宁嫔妹妹来得正好,本宫正要派人给你送去。周尚仪,把宁嫔的赏赐拿来。” 然后是周尚仪捧出锦匣的声响,宁嫔打开匣子后的轻轻吸气声,以及皇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对玉如意,一柄是按例赏的,另一柄是本宫额外添的。妹妹伺候万岁爷辛苦,理应多一份。” 宁嫔道了谢,语气却有些勉强。程景徽不用看也能猜到宁嫔此刻的表情:她满心以为万岁爷特赐的那柄玉如意会单独摆在明面上,却不料皇后将两柄玉如意合在一起,全都算在了“皇后赏赐”的名下。万岁爷对宁嫔的特殊恩宠,就这样被皇后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这便是皇后让她“格外仔细”宁嫔那份赏赐的真正用意,是让她做一场滴水不漏的平衡,既不让宁嫔少拿东西,又不让万岁爷的特殊恩宠落人口实。 程景徽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皇后做事的手段,她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回到仪制司,开始分派各宫的赏赐。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上百份赏赐要按品级逐一装匣、贴签、造册,然后分派给尚宫局各司的女官们送往各宫。她带着阿蕊从早忙到晚,直到酉时末才将所有赏赐分派妥当。 送走最后一批赏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程景徽正准备歇一歇,仪制司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程司记!不好了!出事了!” 程景徽心中一沉:“什么事?” “咸福宫的宁嫔娘娘,方才用您送去的玉如意……被割伤了!”那内侍说话都打着哆嗦,“太医已经过去了,万岁爷也知道了,这会儿正往咸福宫去呢!” 程景徽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玉如意是她亲自检查过,每一件赏赐在装匣之前都反复验看过,绝不可能有破损或锋刃。宁嫔怎么会被玉如意割伤?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咸福宫在紫禁城西北角,从仪制司过去要穿越大半个宫城。程景徽一路疾行,脑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等她赶到咸福宫门前时,便看见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三个,司礼监的太监来了两拨,连锦衣卫的校尉都在门外候着。 吴公公正站在宫门口,面色铁青。他见程景徽来了,一把将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宁嫔打开锦匣,取出玉如意时,玉如意的如意头忽然裂成了两半,碎片割伤了她的手。太医验看过了,伤得不深,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玉如意裂开时,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程景徽低声问。 吴公公嘴唇翕动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三个字:“厌胜符。” 程景徽浑身一震。 6. 第 6 章 厌胜符,那是宫中最为忌讳的巫蛊之术,也是宫中禁忌。 太祖高皇帝在《皇盛祖训》中明令禁止,凡在后宫行厌胜之术者,轻则杖毙,重则株连九族。而此刻,一枚厌胜符从她经手的赏赐中掉了出来,还是在万岁爷最宠爱的宁嫔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咸福宫宫门上高悬的宫灯,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宁嫔的暗害,更是一场针对她的绝杀。 因为那枚玉如意,是她亲自验过、亲自装匣、亲自造册、亲自送出的。从始至终,经手的人只有她一个。她想赖都赖不掉。 夜风忽紧,卷起宫道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程景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进了咸福宫的宫门。 咸福宫的正殿灯火通明,程景徽一脚踏进去,便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宁嫔郑氏歪在暖炕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上隐隐渗出一点血色。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云鬓半偏、面色苍白的样子,反倒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 炕边站着三个太医,正低声商量着药方,见她进来,先是一怔,随后才继续商量。 万岁爷不在,程景徽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心中稍定。若是天子在此,事情便更难收拾了。 皇后王氏坐在宁嫔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青瓷手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周尚仪侍立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端庄严肃的面孔。吴公公站在门槛内侧,见她进来,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情形不妙。 而最让程景徽在意的,是站在皇后身侧的那个人。 骆令孜今日换了身衣裳,腰间系着玉带,负手而立,神态悠闲,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见程景徽进来,目光扫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看好戏。 他怎么也在这里? 程景徽来不及细想,已跪了下去:“尚宫局司记臣程景徽,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宁嫔娘娘。” 皇后没有叫起,她将手炉递给周尚仪,从榻几上拿起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桌沿。 那是一枚约莫两寸长的黄纸符,朱砂画的符文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符纸边缘被撕裂了一角,显然是方才从玉如意中掉出时扯破的。 “程司记,”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东西,是从你经手的玉如意里掉出来的。你给本宫解释解释。” 程景徽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厌胜符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中却出奇地清明。从仪制司到咸福宫的这一路上,她已将整件事反复推敲了数遍。玉如意在装匣前是她亲手验看过的,绝无破损,更不可能藏有符纸。 那么这枚符纸只可能是在装匣之后、送到咸福宫,以及咸福宫自己保管这段时间被放进去的。 而这段时间里,能接触到锦匣的人…… “娘娘,”她稳住声音,“奴婢在将玉如意装匣之前,曾反复验看过三遍。第一遍是核对内府库送来的器物与单子是否相符,第二遍是检查器物有无残损,第三遍是封匣前做最后确认。三遍验看,玉如意均完好无损。此事有尚宫局当值记录为证,亦有当时在场的宫人阿蕊可以作证。”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程景徽继续道:“装匣封签之后,锦匣便按品级分派给尚宫局各司的女官送往各宫。宁嫔娘娘这份赏赐,是奴婢亲自送到咸福宫,交予咸福宫掌事姑姑刘氏手中。从封匣到交付,中间并未假手他人。” “哦?”骆令孜忽然开口,似笑非笑,“程司记这话倒是有意思。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经手,那这符纸若不是你放的,难道是它自己长了翅膀飞进去的?”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窃笑。 程景徽没有理会那些笑声,而是转向骆令孜,平静道:“骆公公说得是。从头到尾都是景徽一人经手,若这符纸真是景徽所放,那景徽便是天底下最蠢的蠢人,明知自己脱不了干系,还要往自己经手的物件里藏东西,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骆令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对她的反驳颇为满意。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拖长了语调道:“程司记这话也不无道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展开来对着殿内众人:“咱家方才在来的路上,顺便查了查尚宫局的档册。腊月初八,程司记在誊抄赏赐单子时,曾将宁嫔娘娘名下的一对玉如意改成了两柄,一柄按例赏赐,另一柄则匀到了周贵妃名下。咱家就想问问程司记,你为何要动这个手脚?” 程景徽心头一沉。她昨日改动赏赐单子的事,本是为了维护皇后的体面,但此刻被骆令孜当众抖出来,反倒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看向皇后。皇后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明显降了几分。 “回骆公公,”她深吸一口气,“吾改动赏赐单子,是因为原单上宁嫔娘娘的赏赐中多了一对以‘圣上特赐’名义加进去的玉如意。按宫规,节庆赏赐最终要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颁下,若单子上出现‘圣上特赐’字样,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会让宁嫔娘娘在众妃面前难做。奴婢将其中一柄匀到周贵妃名下,是为了维护皇后娘娘的体面,也维护宁嫔娘娘的体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忽然开口:“周尚仪,去把昨日程司记誊抄的赏赐单子取来。” 周尚仪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回来。 皇后接过翻到宁嫔那一页,目光在“羊脂玉如意一柄”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册子,淡淡道:“此事本宫知道,程司记昨日便向本宫回禀过了,她改得对。” 这话等于是在所有人面前给程景徽的行为定了性,确实是依规矩办事。 骆令孜微微一笑,也不纠缠,只是拱了拱手:“既然娘娘说是对的,那便是对的。 不过——” 他再次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宁嫔榻边的刘掌事:“刘姑姑,程司记说锦匣是交到你手中的。你接匣之后,可曾打开验看过?” 刘掌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慈眉善目,此刻却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接匣之后便直接送进了娘娘的内室,并未打开验看。这是奴婢的疏忽,请娘娘责罚!” “疏忽?”骆令孜轻轻笑了一声,“刘姑姑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难道不知道按规矩,所有送入内宫的东西都要当场验看?你没验看,是因为疏忽,还是因为你知道这匣子里有什么,不敢验看?” 刘掌事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只是疏忽了,绝不敢有害娘娘之心啊!” 宁嫔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平静:“骆公公不必难为刘掌事。臣妾入宫这些年,刘姑姑一直跟在臣妾身边,从未出过差错。今日之事,多半是有人存心要害臣妾,刘姑姑也是被蒙蔽的。” 她这话看似在为刘掌事开脱,但“多半是有人存心要害臣妾”这几个字却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皇后那边飘了一瞬。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程景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厌胜符的风波,恐怕不仅仅是要扳倒她这个小小的司记。真正要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是皇后。 果然,宁嫔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臣妾听闻,厌胜之术若要灵验,需得将符纸放在被诅咒之人贴身之物中。这枚符纸藏于玉如意之内,若非玉如意裂开,只怕臣妾日夜捧着它赏玩,还不知要受多久的暗算。”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向皇后:“娘娘,臣妾自入宫以来,一直谨守本分,从不与人结怨。臣妾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如此恨臣妾,竟用这般歹毒的手段。” 这话说得分外漂亮,表面上是在向皇后诉苦,实则句句都在暗指这宫里最有权势、最有可能嫉恨她的人,就是皇后。而厌胜符藏在皇后经办的赏赐中,更是将嫌疑直接引向了坤宁宫。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宁嫔妹妹受惊了,”皇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此事本宫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周尚仪,传本宫懿旨,咸福宫上下所有宫人,即刻起不得离开宫门半步。尚宫局经手这批赏赐的所有人,包括程司记在内,全部带回坤宁宫问话。” 这是要封宫查案了。 程景徽跪在地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皇后这一手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将自己置于了极其被动的境地。封宫查案意味着事情闹大了,而事情一旦闹大,万岁爷必然会过问。 到那时,即便查出来厌胜符不是皇后放的,外头的朝臣们也会认为是皇后在借机打压宁嫔。皇后的清名,将因为这一枚小小的符纸而受损。 7. 第 7 章 “奴婢领命。”周尚仪正要转身去传令,咸福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和道:“万岁爷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色变。 程景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万岁爷来了,这意味着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皇后能控制的范围。而万岁爷…… 殿门大开,一阵冷风扑入殿中。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李翊钧大步跨入,身后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东厂提督仇公公,以及七八个锦衣卫校尉。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鬓发斑白,面色蜡黄,走起路来有些虚浮,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臣妾参见万岁爷。”皇后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万岁爷。”宁嫔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却被皇帝摆手制止了。 “躺着别动。”皇帝走到宁嫔榻前,拿起她缠着纱布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太医怎么说?” “回万岁爷,太医说只是皮肉伤,歇几日便好。”宁嫔声音柔婉,眼角适时地滚下两颗泪珠,“都是臣妾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皇帝冷哼一声:“不小心?朕怎么听说,是赏赐里藏了东西?”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那枚搁在桌沿的厌胜符上。他拿起符纸,凑到灯下细看,脸色越来越阴沉。 “厌胜之术,”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太祖高皇帝在《皇盛祖训》中明令禁止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朕的后宫里?王忠!”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上前一步:“奴婢在。” “给朕查!从头到尾,每一个经手的人,每一个沾边的人,都给朕查清楚。”皇帝将符纸掷在桌上,目光转向皇后,“皇后,这批赏赐是你尚宫局经办的?” 皇后面色不变,从容道:“回万岁爷,确是臣妾的尚宫局经办。但臣妾已初步问询过经手之人,此事疑点颇多,尚需——” “尚需什么?”皇帝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厉,“朕知道你想护着你的人。但这件事,关乎朕的后宫安宁,关乎大盛的国体。皇后,你便先歇着,此事交由司礼监和东厂会同查办。” 皇后的脸色终于白了。 程景徽跪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这番话,表面上是让皇后避嫌,实则是在剥夺皇后对此事的处置权。而将查办之权交给司礼监和东厂,便等于是将这件事从后宫拉到了外朝的层面。一旦司礼监和东厂介入,事情就不只是一枚厌胜符那么简单了。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将一桩小事查成一桩大案,将一个人攀咬出一群人。 而她程景徽,作为从头到尾“唯一经手”的人,必然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程司记。”皇帝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程景徽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奴婢在。”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问道:“你父亲是程谦?” “是。” “程谦,”皇帝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摇了摇头,“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你入宫已经是皇后的恩典,朕只问你一句,那枚符纸,是不是你放的?” 程景徽抬起头,与皇帝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不是。奴婢以先父在天之灵起誓,那枚符纸绝非奴婢所放。”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用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转过身,对王忠道:“你负责问话,定要好生问话。记住,朕要的是真相,莫要屈打成招。” “奴婢遵旨。”王忠躬身领命。 程景徽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她真的落入司礼监之手,那随后去的便是诏狱。那是皇城里最黑暗的地方,无数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父亲的冤魂还在那里面飘荡,而今日,她也要进去了。 皇上起驾离开。 随后,她被两个内侍架起,正要押出殿门时,一直沉默的骆令孜忽然开了口:“皇后娘娘,奴婢有一言想与王公公说,还望娘娘准许。” “准。” 王忠停下脚步,看向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骆令孜,你有话说?” 骆令孜微微一笑,轻声道:“王公公,这程司记是尚宫局的人,按规矩,尚宫局的人犯了事,理应由尚宫局先审。您就这么直接把人带走带到司礼监去,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以为是咱们司礼监要跟坤宁宫抢人呢。”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王忠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这样吧,人先留在坤宁宫,由周尚仪看管。明日一早,咱家亲自在坤宁宫问话。”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看向骆令孜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她微微点点头,只是面容不改。 王忠等人行礼离去后,咸福宫里的紧张气氛才彻底缓和了。 皇后走到程景徽面前,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好好歇着,明日王公公问话时,你便照实说。” “谢娘娘。”程景徽叩首行礼,然后跟着周尚仪离开了咸福宫。 出了宫门,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程景徽这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程司记,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是骆令孜。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仿佛方才在殿上差点把她推进司礼监火坑的人不是他一般。但这人,最后又救了自己。 程景徽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指看似轻轻搭着,实则如铁钳般牢固,她挣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骆公公还有何指教?”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淡。 “指教不敢当,”骆令孜慢 悠悠道,“咱家只是想提醒程司记一件事,那枚厌胜符上的朱砂,并非寻常货色。咱家方才在殿上瞧了一眼,那朱砂色泽暗沉,隐隐透着股腥气,应该是用鹿血调的。” 程景徽脚步一顿:“鹿血?” “嗯。”骆令孜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宫中用朱砂,向来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叫光明砂,产自辰州,色如石榴,价比黄金。次一等的叫镜面砂,产自播州,色正红而微紫。而最末等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叫血竭砂。这种朱砂并非天然所成,而是用鹿血、雄黄、硫磺等物混合炼制而成。因为这朱砂色泽不正,且带有腥气,宫里早已禁用多年。但有一个地方却一直在用……” 他没有说完,但程景徽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件事,承运库在点验各地解运的赋税物资时,会用一种特制的朱砂墨在货签上做标记,以防有人篡改货签上的数量品名。而这种朱砂墨,恰恰就是血竭砂。因为血竭砂一旦写上,便极难洗去,且遇水不褪,遇火变黑,最适合在货物标签上使用。 许时冬留下的那枚铁片上,刻着的正是“承运库,甲”。而厌胜符上用的朱砂,偏偏就是承运库专用的血竭砂。 这两条能救她命的线索,被骆令孜不动声色地给了她。 骆令孜,他到底是抱有什么目的? 程景徽抬头看着他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他方才在殿上处处针对她,却又在王公公要带走她时出言阻拦;此刻又悄悄给她递了这样一条关键的线索。他究竟想做什么? “骆公公,”她压低声音,“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帮我?” 骆令孜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负手走在甬道前方,声音飘飘悠悠地传回来:“帮你?程司记想岔了。咱家只是觉得,若你这么快就折进去了,这宫里的日子,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明日王公公去坤宁宫问话,你最好提前想清楚,那枚厌胜符上,除了朱砂,还有别的痕迹。”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绯红蟒袍在夜色中很快消失,只留下程景徽独自站在甬道上,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仪制司时已是三更天。阿蕊还没有睡,正守在火盆旁打盹,听见门响便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见是程景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程司记,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听说咸福宫出了事,吓坏了……” “没事。”程景徽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去给我打盆热水来,再找一把剪刀。” 阿蕊忙不迭地去了。 程景徽坐到案前,将许时冬留下的那枚铁片从暗袋中取出,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铁片上的“承运库,甲”四个字已经锈迹斑斑,但边缘的断口却很新,像是被人用利器从中劈开的。 8. 第 8 章 不知怎的,她想起骆令孜那句“还有别的痕迹”,心中忽然一动。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铁片边缘的锈层刮去。 锈层很厚,刮了许久才露出底下原本的铁质。而当那一小块铁质露出来时,她忽然停住了手。 铁片断口的截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黑色印记。那印记居然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深深嵌在铁片之中,看起来像是铸造铁片时便混进去的。 她将铁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道黑色印记的形状。那是一道弯曲的弧线,弧线的一端分出了三股细如发丝的分叉,形如兽痕,又如某种文字。 下一秒,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因为她见过类似的纹样,就在是在尚宫局的档案库中! 那是一份定安二十年承运库盘点册,册子的封底内侧,用血竭砂画着一个与此一模一样的标记。当时她翻阅那份档案时,只觉得那标记有些古怪,并未深究。 但此刻她回想起来,那份盘点册所记载的货物,恰恰是…… “程司记,热水来了。”阿蕊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景徽迅速将铁片收入暗袋,面色恢复如常:“放着吧。你去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阿蕊放下水盆,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程景徽面前:“程司记,这是……这是今日傍晚,有个面生的公公塞给奴婢的,说是要转交给您。” 程景徽接过那东西,心头一凛。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纸条的纸质粗糙泛黄,是寻常宫人用的劣等纸。他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承运库甲字库房,定安二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同日,账册改注为三十六柄。十二柄不翼而飞。——许时冬绝笔。” 程景徽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时冬绝笔!这是许时冬临死前查到的东西,也是她丧命的直接原因。 十二柄银壶凭空消失,且承运库的账册却被人篡改了。这背后牵扯到的是卫王案的真相,也是父亲被灭口的原因,更是整个卫王、李王案背后见不得光的秘密。 “送字条来的人长什么样?”她压低声音问道。 阿蕊努力回忆着:“是个瘦高个儿,脸色很白,说话细声细气的。他……他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左眼下有黑痣。程景徽在脑海中迅速搜索了一遍,却想不起在宫中见过这样的人。此人若非刻意隐藏了行踪,便是极少在宫中出现。 “知道了。”她将字条凑到灯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阿蕊郑重道,“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说,知道了吗?” 阿蕊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惶恐,还有强忍住的泪水。 等阿蕊退下后,程景徽用热水擦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中衣躺下,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她干脆起身坐在案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梳理。 厌胜符、血竭砂、承运库、消失的银壶、许时冬的死、骆令孜那句意味不明的“还有别的痕迹”……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合出一个巨大的陷阱。而那陷阱的中心,就是定安二十五年承运库中消失的那十二柄银壶。 但眼下最紧迫的,并非追查这些陈年旧事,而是如何应对明日司礼监的问话。王公公不是好糊弄的人,司礼监的手段她虽未亲身领教,却早有耳闻。 她必须在今夜想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既不能暴露她暗中追查卫王案的事,又不能让自己陷入厌胜符这个明晃晃的陷阱中。 她铺开纸笔,在纸上列出所有与厌胜符有关的时间点和人物,然后用朱笔一条条划掉那些能证明自己无罪的环节,留下那些无论如何解释都会存在漏洞的空白。 最大的漏洞,是从锦匣封签到交付咸福宫之间的那段时间。阿蕊可以证明她验看时玉如意完好,刘掌事可以证明她收到时锦匣封签完好,但中间那段路,即她从尚宫局到咸福宫,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的甬道 可这段路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有人咬死她就是在这段路动的手脚,那她根本无从辩解。 除非她能找出那个真正动手的人。 程景徽闭上眼睛,将今日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回想了一遍。宁嫔、皇后、皇帝、刘掌事的反应都一一出现在她的脑海。忽然,她睁开眼,脑中有电光闪过。 刘掌事说了谎。 按宫规,所有送入内宫的物品,掌事太监或掌事姑姑必须当场验看。刘掌事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矩。她之所以疏忽了验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幕后主使的同谋,要么她被什么人收买或胁迫了。 而无论哪种可能,目前她都不能动她。因为刘掌事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吹熄灯火,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她闭上眼睛,将父亲好友教的吐纳功夫运了一遍,强迫自己入睡。 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必须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腊月初十。 天还没亮,程景徽便起身梳洗。她用冷水净了面,对着铜镜将发髻重新绾好,簪上那支白玉兰花簪。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沉静。 阿蕊端来早膳,是一碗小米粥和两个杂面馒头。程景徽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她将许时冬的铁片和睡前的推论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往坤宁宫去。 到了坤宁宫门前,她看见周尚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尚仪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她见程景徽来了,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已经到了,在暖阁里等着。你进去之后,问什么答什么,不 要多话,也不要顶撞。王公公这个人,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谢周尚仪提点。”程景徽敛衽行礼,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暖阁里燃着炭,暖意融融,但气氛却冷得很。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站在皇后坐的主位旁边,左右各站着两名秉笔太监,骆令孜也在其中。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蟒袍,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王忠身后,目光与程景徽一触即分。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轻轻撇去浮沫。 “程司记来了。”王忠开口,他的声音如常,“咱家也不跟你兜圈子。昨日的事,万岁爷很生气。后宫出了厌胜之术,这是多少年没听说过的新鲜事了。咱家奉命查办,少不得要问几句不中听的话,你且忍着些。” “王公公有话请问,景徽定是知无不言。”程景徽跪下回话,姿态恭顺却脊背笔直。 王忠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咱家昨夜连夜查了尚宫局的档册。腊月初八,你入宫第一天,便经手了今年的节庆赏赐单子。腊月初九,你将赏赐单子誊抄完毕呈送东暖阁,皇后娘娘看过之后照准。腊月初九上午,你带着宫人阿蕊开始按单分派赏赐,玉如意是当日午时末从内府库领出来的。未时初刻,你亲自验看玉如意并装入锦匣。未时三刻,你封签画押。申时初刻,你亲自将锦匣送到咸福宫,交予掌事姑姑刘氏。戌时正刻,宁嫔打开锦匣,玉如意碎裂,厌胜符从中掉落。咱家说的,可有错漏?” “回王公公,没有错漏。”程景徽心中微震。短短一夜功夫,王忠便将整条时间线梳理得如此清晰,连细枝末节都分毫不差,此人能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绝非侥幸。 “很好。”王忠合上册子,“那咱家就问了。从内府库领出玉如意,到你装匣封签,这中间有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除了你和那个叫阿蕊的小宫女,还有谁进过仪制司?” “回王公公,那段时间里,除景徽与阿蕊外,并无旁人进入仪制司。但阿蕊中途曾出去打过一次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段时间里,仪制司只有景徽一人。” “哦?”王忠眯起眼睛,“这么说来,若有人趁那小宫女打水的功夫溜进仪制司动手脚,你也不会察觉?” “这——”程景徽顿了顿,“当时正在核验其他赏赐,注意力集中在案上,确有可能没有察觉身后动静。但仪制司的门是开着的,门外便是甬道,若有人进来,宫人往来当会看到。” “这可不好说。”王忠摇了摇头,“甬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谁知道哪个是进仪制司的,哪个是路过的?” 他这话分明是在明晃晃地说程景徽无法证明当时没有人潜入仪制司动手脚。而只要这个空白存在,她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王公公,景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9. 第 9 章 王忠挑了挑眉:“你问。” “那枚厌胜符上的朱砂,用的是哪一种?” 王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骆令孜。骆令孜便从袖中取出那枚符纸,呈到王忠面前。 王忠拿起符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这朱砂色泽不正,且隐隐有腥气……这是血竭砂?” “正是。”程景徽道,“血竭砂并非宫内常用之物,因其色泽不正且带有腥气,宫中早在多年以前便已禁用。据景徽所知,如今整个京城,只有两个地方还在使用血竭砂。一个是钦天监画符所用,但钦天监用的是上等血竭砂,色深而无腥;另一个便是户部承运库,用以在货物标签上做标记。” 王忠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一个小小司记,怎么知道承运库用朱砂的讲究?” 程景徽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从容:“回王公公,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工部与户部常有往来,景徽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 “原来如此。”王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程司记,咱家听说你入宫第一夜,尚宫局的许时冬便失足落水死了。你可知她生前在查什么事?” 来了!程景徽一听,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许时冬?景徽入宫当日确实听闻有宫女失足落水,但吴公公说此事不必声张,景徽便未多问。她在查什么事,我实在不知。” “真的不知?”王忠倾身向前,那双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许时冬的住处搜出了一本手札,上面记满了承运库的旧档条目。而她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从仪制司后窗翻出……” “王公公,”皇后忽然放下了茶盏,瓷器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许时冬的事与本宫今日要查的厌胜符之事,似乎并无关联。您这样问,倒像是在审程司记别的案子了。” 王忠被皇后打断,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娘娘说得是。奴婢只是随口一问,程司记不必紧张。”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程司记,咱家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若答得好,今日的问话便到此为止。” 程景徽抬起眼,与王忠四目相对。 “那枚厌胜符上,除了血竭砂,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一瞬间,程景徽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昨夜骆令孜的那句话“你最好提前想清楚,那枚厌胜符上,除了朱砂,还有别的痕迹。” 她当时以为是骆令孜在暗示铁片上的黑色印记,但此刻王忠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骆令孜当时说的是“厌胜符上,除了朱砂,还有别的痕迹”。而王忠此刻问的是“厌胜符上,除了血竭砂,还有什么”。 这两个人问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但问题在于:骆令孜昨夜只看了符纸一眼,便能断定上面“还有别的痕迹”,而王忠此刻似乎也看出了端倪。 他们看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程景徽心中如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犹豫。她忽然想起了那枚符纸的细节:纸张边缘被撕裂了一角,朱砂符文是画在纸上的,符纸的纸质粗糙泛黄…… 等等。粗糙泛黄。 宫中的符纸,用的都是上等黄裱纸,质地细密,色泽鲜亮。但那枚厌胜符的纸质粗糙泛黄,那分明是…… “还有虫胶。”她脱口而出。 王忠的脚步猛然顿住。 程景徽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那枚厌胜符的纸质粗糙泛黄,并非宫中常用的上等黄裱纸,而是库房用来糊货箱的虫胶纸。这种纸用虫胶浸泡过,防虫防蛀,但质地极硬,写字容易洇墨。制符之人为了能在虫胶纸上画出符文,在血竭砂中额外掺了一味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掺了桐油。桐油能让朱砂墨更顺滑,但干得也更快。所以那符纸上有些笔画的收锋处,有明显的焦痕。” 她话一出,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忠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程司记!咱家当了三十年的差,头一回见到入宫才三天的女官,能从一张符纸上看出这么多门道来。” 他收了笑声,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你既然看出了这些门道,想必也知道虫胶纸加桐油调朱砂,这种制符手法,是哪个衙门的人最擅长的?” 程景徽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没法直接说出口。 因为整个京城,唯一在长期使用虫胶纸加桐油调朱砂的衙门,就是工部的营缮司。而她的父亲程谦,生前恰恰是工部郎中,管的就是营缮司。 所有的线索,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回王公公,”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克制的颤抖,“工部营缮司在勘验宫室修缮时,用的是虫胶纸做标签,桐油调朱砂做标记。这套手法……” “这套手法,你父亲用了十几年。”王忠替她把话说完了。 他缓缓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讥诮:“所以程司记,你觉得咱家应不应该怀疑,这枚厌胜符……就是你做的?” 暖阁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皇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周尚仪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骆令孜站在王忠身后,面上依旧挂着那副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冷意,如果不留意,根本无法察觉。 程景徽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王忠方才那段话,几乎已经是在给她定罪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了,认了便是死,不仅是她死,还会牵连到父亲的身后名,牵连到吴公公、阿蕊、周尚仪,甚至是皇后。 她抬起头,迎着王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王公公说得对, 这套制符手法,确实是工部营缮司最擅长的。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满朝皆知我父亲曾是工部郎中,若这符真是景徽做的,我为何要用一套所有人都能追查到自己头上的手法?”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提高了半分:“若景徽真要行厌胜之术害宁嫔娘娘,大可用最寻常的宫中朱砂和裱纸,神不知鬼不觉。刻意用血竭砂和虫胶纸,等于在符纸上刻了‘工部’两个字,这是生怕别人查不到自己?还是在刻意栽赃嫁祸?”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王忠的推论反手打了回去。 王忠眯起眼睛,半晌没有开口。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哔剥的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王忠忽然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程司记,咱家方才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你本不该答出来的。虫胶纸和桐油调朱砂,这种细微的分别,莫说你一个入宫三天的新人,便是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的老吏,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分辨出来。你既然能一眼看出,说明你对这些东西的研究,远比你该知道的要深得多。”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问:“咱家很好奇,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在入宫短短三天之内,费尽心思去了解这些本该与你毫不相干的东西?”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她方才为了自保,将自己对这些细节的了解全部展露了出来,却忘了这些知识本身就意味着她在暗中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王忠这条老狐狸,先是用定罪吓破她的阵脚,再用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诱她说出真相,最后反手将她真正的底细挖了出来。 从头到尾,他根本不在乎厌胜符是谁放的。他在乎的是程景徽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卫王案的事。 “够了,王忠。”皇后娘娘一脸的不悦。 “奴婢知错,还请娘娘恕罪。”王忠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皇后拱了拱手,“娘娘,人还留在坤宁宫看管。待奴婢查明了承运库那条线,再来向娘娘回话。”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骆令孜一眼,然后带着秉笔太监们扬长而去。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皇后缓缓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看向程景徽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切的温度。 “起来吧。”她说。 程景徽站起身,双腿已经跪得发麻。她刚站稳,皇后忽然抬手示意周尚仪退下。 等暖阁里只剩她和程景徽两人时,她才缓缓开口:“程司记,本宫今日只问你一句话。你入宫究竟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别的?”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道:“回娘娘,奴婢入宫,是为了活下去。但奴婢想活下去的缘由里,也包括了查清先父的案子。” 皇后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一样,太倔了。” 10. 第 10 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景徽,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你父亲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但本宫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了你,你便是下一个许时冬。本宫能做的,只是在你能活下来的范围内,给你一点庇护。” “娘娘……”程景徽心头一震。 “不必说了。”皇后抬手制止了她,“你今日的表现,本宫看在眼里。王忠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已经起疑了。接下来你要么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当你的司记,本宫保你无事。要么——”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你继续查下去,但本宫不会再护着你。命是你自己的,本宫不可能为了一个司记,与司礼监和东厂撕破脸。” 程景徽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谢娘娘庇护之恩,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后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程景徽退出暖阁,走到坤宁宫外的甬道上。雪又开始下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站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不可闻,她正要转身。 “程司记,咱家送你回去。”骆令孜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方才暖阁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审问还未发生。 程景徽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几笑意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骆公公,你昨夜提醒我的那句话,究竟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今天看我在王公公面前露馅?” 骆令孜闻言,笑容忽然变得真挚了几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程司记,你觉得王公公今天来,是真的要查厌胜符的案子吗?” 程景徽一怔。 “他根本不在乎宁嫔的死活。”骆令孜的声音轻如耳语,“他在乎的是那枚厌胜符上的血竭砂,到底是从哪个库房流出来的,以及承运库那消失的十二柄银壶,现在究竟在哪里。你不过是他的鱼饵,他用你来钓出承运库的那条暗线。” 程景徽浑身一震:“你早就知道?” “咱家当然知道。”骆令孜直起身,笑意恢复,又成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要查的事,咱家岂能不知?”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咱家想看看,你在王公公面前,能不能活下来。”骆令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兴味,“你活了,说明你比你父亲聪明。你若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若死了,咱家便替你收尸,定不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刚才说送她回去的话宛如被抛到脑后的石子,用完就丢。 骆令孜身影在雪中渐渐消失。程景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一面在审问她时处处设陷阱,一面又在暗地里给她递线索;一面在王公公面前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一面又在事后告诉她真相。她看不透他,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不过,经此一役,她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座宫城里,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雪越下越大了。 程景徽拢了拢衣领,踏着积雪往仪制司走去。方才骆令孜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王公公查厌胜符,真正的目标是承运库。承运库那消失的十二柄银壶,才是所有阴谋的核心。 而她现在掌握的线索,只有许时冬留下的半枚铁片、一张已经烧成灰的字条,以及铁片断口上那道诡异的黑色印记。 她必须抢在王公公之前,找到承运库里隐藏的真相。否则,她不仅查不清父亲的冤案,还会成为下一个许时冬。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正焦急地守在门口。见程景徽回来,小宫女面露欣喜,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却在看到她脸色的瞬间愣住了。 程景徽一脸冷厉。 “阿蕊,把门关上。去把我让你收着的那件东西拿来。” 阿蕊咽了口唾沫,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将那只锦囊取了出来。 程景徽接过锦囊,将铁片倒在掌心,对阿蕊道:“今夜子时起,你便在这里守着。若有人来问我去向,便说我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若明日卯时我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神情严肃,对着阿蕊一字一顿道:“你便去找骆令孜。” “程司记……”阿蕊快哭出来了,想要说什么。 程景徽摆摆手,制住了她想说的话。 同时,程景徽将白玉兰花簪取下,换上夜行短褐。她换好衣裳后,将半枚铁片贴身收入暗袋,又取过案上一支铜簪。这支簪子看似寻常,簪尾却磨得锋利无比,算是防身之物。 阿蕊守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却一声不吭。 程景徽走到她面前,将一张折好的字条塞进她手心:“若卯时我未归,这个交给骆令孜。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行。如果其他人来问,你……你就如实说,保护好自己。” 阿蕊攥紧字条,眼眶通红,用力点了点头。 程景徽不再多言,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她落地时足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套身法是她自幼跟着父亲那位军中旧友练出来的,她这些年从未在人前表露,但每日都勤加练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程景徽贴着墙根疾行,绕过仪制司后罩房,穿过御花园西北角的月洞门,沿着冷宫外侧的甬道一路向西。 承运库在内宫西垣之外,属于外朝的户部管辖范围,但因其存放的物资中有一部分专供内廷使用,所以在宫城西北角开了一道小门,设有内承运库,由司礼监和户部共同派人值守。 按照吴公公之前给她看的尚宫局档册,内承运库的值守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子时三刻后是换值时间,中间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只有两个守卫在门口站桩。 程景徽赶到内承运库附近时,正好是子 时三刻。她隐在对面庑廊的阴影里,远远观察着库房门口的动静。 两个守卫果然在换值,新来的两个校尉接过腰牌,旧值的人打着哈欠往值房走。 趁着两队人交错的间隙,程景徽无声无息地从庑廊另一侧绕到了库房侧墙。内承运库的墙体是青砖砌成,因年深日久,砖缝间生了一层青苔,再加上落雪湿滑,更是极难攀爬。 但程景徽轻功了得,她居然借着些许摩擦力,手脚并用攀上了屋檐下的气窗。 气窗极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缩到极致,从气窗里滑了进去。落地时她稳稳踩在一堆麻袋上,没有发出声响。 库房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樟脑、桐油和陈年木材混合的气味。程景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借着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 内承运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木架从地面直顶房梁,分门别类地存放着绸缎、香料、药材、瓷器等物,每个货架上都挂着木签,标明物品名称、数量和入库日期。她沿着货架之间的夹道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块木签,寻找标注着“卫王府”或“定安二十五年”字样的货签。 走到第七排货架时,程景徽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货架最底层码放着几十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未曾动过。她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灰尘,箱盖上的火印便露了出来——那是一枚圆形印记,正中刻着一个“卫”字,外围环绕着“定安二十年十一月承运库验讫”的字样。 找到了!程景徽眼中闪过欣喜,同时心跳骤然加速。 她试着抬了抬箱盖,发现并未钉死,只是用木榫扣合。程景徽取下铜簪,将簪尾插入榫缝轻轻一撬,箱盖应声而开。 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油纸,油纸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银壶,里面有三十六柄。每一柄都用细麻布包裹,只露出壶嘴和把手。 她拿起一柄银壶,凑到火折子下仔细端详。银壶的形制与寻常酒壶无异,壶身錾刻着流云纹和缠枝莲,底部刻着一个“卫”字和一个编号。 她翻过壶底,在编号旁边看到了另一行小字——“承运库甲字库房验,定安二十年十一月十八日”。 这正是许时冬留下的字条上记载的那批银壶。 程景徽将银壶放回箱中,目光扫过箱内。三十六柄银壶码放得整整齐齐,每排六柄,共六排。她伸手探到最里层,指尖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她仔细看,发现是一块被压在壶底下的铜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铜片抽出来,凑到火光下。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上面錾刻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承运库甲字库房,定安二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计四十八柄,编号自甲子至甲亥。本库照单全收。经手人: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 经手人赵安、钱礼。 11. 第 11 章 程景徽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将铜牌翻转过来。 只见铜牌背面刻着一幅极简略的舆图,图上画着一条河道,河道旁标注着“通惠河”三字,河岸上有两排仓库模样的建筑,其中一排建筑旁边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红点旁写着两个小字“甲库”。 这居然是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舆图,标注的是甲字库房在通惠河畔的具体位置。 程景徽将铜牌和银壶重新放回原处,正要合上箱盖时,手指忽然摸到了箱盖内侧的夹层。 她打开一看,发现夹层里塞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她将纸展开,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那是一份货物转运记录。 “定安二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甲字库房。十一月十九日,户部主事王启年持兵部武库司调令,提取银壶十二柄,转运至……” 后文的字迹被人用墨笔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官印痕迹。 程景徽将纸举到火折子近处仔细辨认被涂掉的文字,但她发现那墨迹涂得极厚,用力刮去表层墨迹后,底下的字迹也已被墨汁浸透,完全无法辨认。 她皱起眉头,正要将纸收入怀中时,目光忽然被那枚官印的残迹吸引住了。官印的下半部分被墨迹覆盖,但上半部分的边框依然清晰可辨。印文是阳刻九叠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字,分别是“武”和“司”。 武什么司? 兵部武库司?不对,武库司的官印她见过,印文是“兵部武库清吏司印”,八个字。而这枚印的边框残迹显示,印文只有六个字。 程景徽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京城所有衙门的名号:六个字、以“武”字开头、以“司”字结尾的衙门,那只有两个。一个是武库司,另一个则是武骧左卫司。 那是锦衣卫下辖的亲军卫之一,专管宫城北门玄武门的守备。锦衣卫下属共有十七个亲军卫,每个卫都有自己的官印和公文格式。武骧左卫司的印文正是“武骧左卫司印”六字。 卫王府的银壶,在入库第二天便被武骧左卫司提走。而武骧左卫是锦衣卫的亲军卫,锦衣卫又直接听命于天子。 这…… 程景徽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完全不敢再往下想。她立刻想到了父亲临死前送出的那封家书,上面那句“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在她脑中有了其他的解释。 或许父亲说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同僚、上司、审案官,而是那个他至死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她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将桑皮纸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将箱盖恢复原状,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碰撞的声响。 有人来了! 程景徽瞬间吹灭手中的火折子,闪身躲到两排货架之间的夹缝中。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木架上,右手探入袖中握住铜簪。 库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 领头那个提着灯笼,身着青色贴里,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是个内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锦衣卫校尉的服色,腰间挎着绣春刀;另一个却穿着便服,头戴方巾,像是个文吏。 “赵大使,钱副使,深更半夜把咱家叫到这儿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提灯笼的内侍回头问道。 程景徽心头一凛。赵大使、钱副使,这是铜牌上的那两个人,他们居然还在承运库任职。而这位被称作“公公”的人,能在三更半夜进入内承运库,品级绝对不低。 “周公公,”那个穿便服的文吏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今日傍晚,下官例行盘点甲字库房旧档,发现定安二十年的那批货签被人动过了。下官按签上的编号核对实物,发现……发现少了一柄银壶。” 周公公脚步一顿,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少了一柄?” “正是。”另一个穿锦衣卫服色的人接话道,声音低沉沙哑,“下官查验了木箱,箱盖上有人新近打开过的痕迹。上面的灰被擦掉了,木榫上的积尘也有撬动的迹象。” 程景徽心中一惊,莫非是她……不对,当时她并进来。莫非是有人比她更早摸到了承运库。那是谁?这人会不会还在此处埋伏? 但更让程景徽心惊的是,她检查过箱内的银壶,明明还是三十六柄,为什么这人说少了一柄? “查过值守记录没有?”周公公问。 “查过了。腊月初七夜里,甲字库房的值守曾被人调开过约莫半个时辰。调开值守的人——”赵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司礼监的骆公公。” 程景徽瞳孔骤然收缩。 “骆令孜?”周公公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意外,“他把承运库的人调走做什么?” “他说司礼监有一批旧档要调阅,需要内承运库的值守去帮忙搬箱子。下官手下的人当时信了,便跟了去。回来之后发现库房并无异样,便没有多心,也没在值守日志上记录。直到今日发现少了一柄银壶,才……”赵安不敢再说下去了。 周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骆令孜是王公公的人,他在查卫王案。咱家早该料到的。不过一柄银壶能说明什么?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他查出来那批银壶的去向,也未必能……” 他话未说完,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那哨声短促而尖利,像是夜枭的叫声,但程景徽听得出来那是军中用的警哨。 “什么人?!”锦衣卫校尉反应极快,反手拔出绣春刀,大步往库房深处走来。 程景徽心头狂跳,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她身后的货架与墙壁之间有一个窄小的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人侧身挤进去。她当机立断,无声地退入空隙,将身体贴紧墙壁,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不让呼出的白气暴露自己。

锦衣卫校尉提着灯笼从她面前走过,绣春刀的寒光几乎是直映在她脸上,程景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见他仔仔细细地将整排货架搜了一遍,甚至还用刀鞘捅了捅货架之间的夹缝。 当他走到程景徽藏身的空隙前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灯笼的光透过货架的缝隙照进来,程景徽能看清他袖口上的绣纹,那是锦衣卫小旗的标识。这个人居然是个七品武官。 小旗提着灯笼往空隙里照了照,程景徽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将身体缩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传来周公公的声音:“张振,外头有动静!出去看看!” 那小旗应了一声,收回灯笼,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程景徽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但危险并未解除,周公公、赵安、钱礼和那个叫张振的锦衣卫小旗都还在门口。 只听得库房外的哨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在附近搜查。 程景徽听到周公公压低了声音对张振说:“你带人把外头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躲在附近。赵大使,你把库房门锁好,今晚的事不许往外透半个字。咱家去司礼监问问骆令孜,他到底要查什么。” 脚步声四散而去,库房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程景徽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外面无人之后,才从藏身处出来,沿着原路攀上气窗,翻出了内承运库。 她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站起身,黑暗中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动。”那声音极轻极冷,有一种宛如被蛇缠上的黏腻、冰冷感。 程景徽浑身僵住,右手本能地去摸袖中的铜簪,却被对方提前一步扣住了手腕。 “程司记,”那声音忽然变得似笑非笑起来,“咱家不是告诉过你,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吗?” 骆令孜! 程景徽停止了挣扎,但心里的惊涛骇浪比方才在库房里更甚。她侧过脸,借着远处宫灯的微光,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含着笑意,但笑意底下却是冷厉。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扣着她后颈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放开。那只手冰如铁,五指修长却力道惊人,程景徽毫不怀疑他可以在一瞬间拧断自己的脖子。 “骆公公来多久了?”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平稳。 “比周德海早一刻。”骆令孜回答得很干脆,“咱家看着你翻气窗进去,看着周德海带人堵门,看着你躲在货架缝里大气不敢出。程司记,你的轻功不错,但藏匿的功夫还需多练。方才张振若多走半步,你那铜簪子可挡不住他的绣春刀。” 程景徽心头一沉。周德海这个名字她听说过,这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地位仅次于掌印王忠和随堂太监曹公公。 12. 第 12 章 周德海管的正是内承运库和光禄寺、太常寺的后勤供给,是司礼监分管后宫的实权人物。 “周公公刚才说,那柄丢失的银壶,是你拿的。”她盯着骆令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骆令孜没有否认,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反应倒快。” “腊月初七夜里,你到内承运库调开值守,取走了一柄银壶,后来又放回去了对不对?那天也是我入宫的第一夜。后来许时冬死了,死在你的追踪之下。”程景徽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一直在查卫王案,从许时冬查到承运库,从承运库查到银壶。你手里一定有比我更多的线索。但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骆令孜语中带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程景徽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你在王公公面前保我,还在甬道上提醒我厌胜符上还有别的痕迹,现在又在这里等我。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扣在她后颈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三尺之外,这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 “咱家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现在还拿不出来。”他说得很慢很轻,但字字清晰入耳,“但咱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程谦,在工部任上时曾秘密绘制过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舆图。那份舆图与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块铜牌背面的舆图不同,是画在一幅绢帛上,上面标是库房内部每一条暗道、暗格,和每一个藏匿物品的夹层。” 程景徽脑中轰然作响。 父亲绘制过承运库的内部舆图?这件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绢帛。如果这份舆图真的存在,那它一定还在程家旧宅的某个地方,或者已经被抄家的人拿走了。 “程家被抄没时,锦衣卫的人搜遍了程家上下,没有找到那份舆图。”骆令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王公公和周公公后来也派人去找过,同样一无所获。所以那份舆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被毁,要么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程司记,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从头到尾是谁在查吗?” “不是锦衣卫诏狱审的——” “诏狱只是关人的地方。”骆令孜打断了她的话,“真正查你父亲案子的人,是司礼监的王忠。而给王忠下命令的人……正是万岁爷。” 程景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骆令孜的声音冷得冻人,“你查的每一件事,追的每一条线索,最终都会指向乾清宫。你在内承运库找到的那张转运记录上被涂掉的衙门名字,是武骧左卫司。而武骧左卫是天子的亲军卫,没有天子的手诏,任何人调不动武骧左卫的一兵一卒。” 程景徽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胸膛起伏,脑中飞速转动着。 如果骆令孜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件事就不是什么“卫王私铸银壶案牵连工部郎中”那么简单了。天子亲自下诏让武骧左卫提走十二柄银壶,再由司礼监掌印王忠亲自审问涉案人员,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天子在主导。 可是为什么? 卫王是天子的亲叔叔,并无谋逆之实,且是天家血脉。而父亲程谦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在京城官员中连号都排不上。天子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小小郎中? 除非……除非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份舆图。”程景徽忽然抬起头,“那份舆图上标注的不只是库房暗道和暗格。我父亲标注的还有那十二柄银壶被转移之后的藏匿地点,对不对?” 骆令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想找到那份舆图。”程景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王忠、周德海、你……甚至皇后娘娘,你们所有人把我放进宫来,仅仅是因为我是程谦的女儿,你们觉得我可能知道舆图的下落。” 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庑廊的呜咽声,还有程景徽略带抽噎的呼吸声。她低下头,没有看到的是,骆令孜的眼睛里闪过了心疼。 这时,远处传来了四更天的更鼓声。 “你很聪明,程司记。”骆令孜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但你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凶险程度。今晚你擅自夜探承运库,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我不在这里替你拦住周德海手下的人,你现在已经在司礼监的刑房里了。”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擦了擦鼻子,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替我拦人?” “因为咱家和王忠不是一路人。”骆令孜说这句话时,眼中掠过一道寒光,“王忠查卫王案,是为了替万岁爷掩盖当年的真相。而咱家查卫王案,是为了把真相翻出来。你可以不信咱家,但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宫城里,唯一不愿意让你死的人,就是咱家。”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那股看不透他的感觉愈发强烈,甚至盖过了今夜得知真相的震惊。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真假难辨,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他在王公公面前审她时,是第一个给她定罪的人;但在她孤立无援时,又是唯一一个给她递线索的人。他嘴上说着帮她,但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把她往深渊里推。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父亲说过的话。世道险恶,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活着。 父亲给她请武学师父,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自保,更是因为她迟早要面对今天这样的局面。 “骆公公,”她深吸一口气,脑子清明,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不信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父亲绘制的那份舆图,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在程家旧 宅书房的暗格中留过一些东西。” “程家被抄没后,那些东西应当已经落入了锦衣卫之手。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能否查出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骆令孜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程家被抄没的物件,按规矩是先由锦衣卫查抄登记造册,再移交刑部赃罚库入库。你父亲的东西若没有被当场销毁,现在应当在刑部赃罚库的旧档房里。但刑部赃罚库归刑部管辖,司礼监的手伸不过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不过有一个地方,刑部管不着,那便是东厂。东厂的档案库收藏了这些年所有大案的抄家清册,你父亲的东西一定在其中。咱家与东厂理刑百户韦德茂有几分交情,可以替你查一查。” 程景徽心头微动。 东厂是皇帝的直辖之处,地位超然,连锦衣卫都要受其节制。东厂理刑百户虽只是六品武官,但手中权力极大,确实可以调阅各大衙门的档案。但骆令孜一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怎么会和东厂的人有交情? 她还没开口问,骆令孜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与此同时,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宫里的巡夜队,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今晚先到这里。”骆令孜迅速低声说道,“你回仪制司后不要再轻举妄动。王忠已经盯上你了,周德海今晚在承运库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卫王案,而且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接下来几天,坤宁宫和司礼监都会有人暗中监视你。你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尚宫局,周尚仪会护着你。若要联系咱家。”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哨,塞进程景徽手中。竹哨只有小指长短,打磨得光滑圆润,尾部系着一根红绳。 “吹响这只哨子,咱家的人会来接应。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因为你一旦用了,咱家就当你已经暴露了。” 程景徽接过竹哨收入袖中,还未来得及道谢,骆令孜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甬道尽头巡夜队的灯笼越来越近,她不敢再耽搁,沿着来时的路飞速返回仪制司。 她翻过后窗落入屋内时,阿蕊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小宫女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先是愣住了,随即泪水夺眶而出,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却懂事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程景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她将夜行短褐换下藏好,净了手面,对着铜镜重新绾好发髻。镜中人的面色比出门前更加苍白,但眼神清明。 今夜这一趟,她虽然险些暴露,但收获极大。她不仅找到了卫王府那批银壶的下落,确认了十二柄银壶是被武骧左卫提走的,拿到了转运记录的残页和承运库甲字库房的舆图铜牌,还从骆令孜口中得知了父亲曾绘制过一份更加详细的内部舆图。 13. 第 13 章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入宫的真正原因——所有人都以为程谦的女儿可能知道舆图的下落,所有人都在利用她,所有人都在试探她。 皇后留她在尚宫局,是为了随时掌握她的动向。王忠审问她,是为了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周德海今夜去承运库,表面是调查银壶失窃,实则是为了销毁父亲留下的铜牌和转运记录,只不过她抢先了一步。 而骆令孜……她依然看不透这个人。但他那句“唯一不愿意让你死的人就是咱家”,在此刻回想起来,竟然让她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不知道这份安心是真是假,还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宫中、感受到了一丝牵挂,从而让自己生了错觉。不过程景徽知道,在这一局棋中,她和骆令孜至少有一个共同的对手,那便是王忠。 翌日清晨,腊月十一。 程景徽照常去东暖阁呈送昨日整理好的、关于腊月十五祭天大典仪注单。皇后面色如常,看过单子后指正了两处细节,便让她退下了。 从始至终,皇后没有提过昨日王忠问话的事,也没有问过程景徽昨夜的行踪。但程景徽注意到,皇后身边的宫女换了两张新面孔,周尚仪的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郁。 她退出东暖阁时,在门口碰见了一个身着藏蓝褙子的女官。 那女官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嘴角天然微微上翘,看起来颇为和善。她见了程景徽,微微一笑,敛衽行了个半礼。 “这位便是程司记吧?久仰了。妾身是咸福宫宁嫔娘娘身边的女史,姓阮。” 程景徽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了礼道:“阮女史安好。不知有何见教?” 阮女史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双手奉上:“宁嫔娘娘手上的伤今日已大好了,太医说再过三两日便可拆纱布。娘娘说此事与程司记无关,她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小盒里是娘娘家乡的茶膏,不算什么贵重物件,聊表心意。请程司记莫要嫌弃。” 程景徽接过青瓷小盒,心中疑窦丛生。 宁嫔是什么人?那是万岁爷最宠爱的妃子,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刚被自己送去的玉如意割伤了手,险些毁了容貌;里头更是有厌胜符,受惊不小。 如今却反过来给经办赏赐的嫌犯送茶膏,安慰她“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这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谢宁嫔娘娘赏赐。娘娘宽厚仁慈,奴婢铭感五内。请阮女史代为转达奴婢的谢意。” 阮女史含笑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程景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深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青瓷小盒,没有打开,而是收入袖中,快步往尚宫局走去。 回到仪制司后,她关上门,取出瓷盒放在桌上,用铜簪轻轻撬开盒盖。 盒盖应声而开,里面是满满一盒深褐色的茶膏,色泽油润,散发出浓郁的茶香。她用铜簪在茶膏中拨了拨,发现茶膏正中埋着一样东西,是一粒蜡丸。 程景徽取出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极小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明显是女子手笔:“戌时正刻,咸福宫后罩房西暖阁。阮。” 宁嫔要见她。 程景徽将字条和蜡屑拢到一起,扔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她盯着火焰将最后一点纸屑吞噬殆尽,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宁嫔在厌胜符事件中明明是受害者,但她此后的表现却处处透着古怪。不仅在皇帝面前替刘掌事开脱、当众暗示皇后有嫌疑、如今又主动向她示好。 这位宠妃,究竟在这场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整日,程景徽都在盘算这件事。 她照常处理尚宫局的公务,誊抄文书、核对仪注、分派腊月各宫的用度,阿蕊在她身旁忙前忙后。 直到酉时末天色渐暗,她才搁下笔,对阿蕊说道:“我去一趟咸福宫。你在仪制司守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内府库核对明日要用的绸缎。” “程司记……”阿蕊满脸担忧。 “放心。”程景徽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去去就回。” 咸福宫在后宫东北角,从仪制司过去要走两刻钟。程景徽到的时候天色已全黑,咸福宫后罩房的西暖阁里燃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 阮女史已在门口等着了。她见了程景徽,也不多话,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入了西暖阁。 暖阁内陈设精巧,炕上铺着毡毯,墙角博山炉里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 宁嫔郑氏半倚在炕上,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缠着一层薄薄的绢帕。她今日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倒比那日盛装时更多了几分清丽。 “程司记来了。”宁嫔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本宫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便起身,就这样吧。” 程景徽依言坐下,姿态恭谨,但浑身上下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 宁嫔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程景徽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娘娘认识先父?” “不认识。”宁嫔摇了摇头,“但本宫见过他的画像。” 她端起炕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程景徽脸上。 忽然她话锋一转:“程司记,你知道本宫为何要见你吗?” “奴婢不知。” “因为本宫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宁嫔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变得郑重,“你父亲在工部任上时,本宫的父亲郑承宗是户部主事,与你父亲同在承运库办过差。定安二十年十一月,卫王府那批银壶入库之后,本宫的父亲在核对账册时发现了数目不对,明明是 四十八柄,账面却只记了三十六柄。他将此事报给了承运库大使赵安,赵安让他不要声张,说这批银壶牵扯到兵部的调令,上面自会处理。” 程景徽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从另一个角度讲述卫王案的细节。 “本宫的父亲没有声张,但他多了个心眼,将那十二柄银壶的转运记录私下抄录了一份,藏在承运库的旧档中。”宁嫔的语速越来越慢,语气更为沉重,“五天后,也就是定安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本宫的父亲在回家途中坠马身亡。仵作验尸的结论是酒后坠马,意外身亡。”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程景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 “本宫当时只有十六岁,母亲也在次年病故。家中没了主心骨,那份转运记录也就此石沉大海。直到本宫入宫之后,有一回偶尔听司礼监的人提起卫王案,说你父亲程谦也是被牵连致死的京官,本宫才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承运库办差的京官,除了本宫的父亲,另一个人就是你父亲程谦。” 宁嫔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程景徽:“本宫的父亲死后,你父亲是唯一一个继续追查那十二柄银壶下落的人。他查到了什么,本宫不得而知。但本宫知道一件事,你父亲被抓进诏狱的前一天,曾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本宫父亲生前的老宅。收信人那里写的,是本宫父亲的名字。” 程景徽霍然起身,再也无法保持面上的平静:“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本宫不知道。”宁嫔缓缓摇头,“那封信不知所踪,只有一老仆正好碰到,说了一句‘怎么还有人敢往这送信’。’” 程景徽缓缓坐回绣墩上,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父亲在入狱前一天给宁嫔的父亲送过一封信,这说明父亲在最后关头,试图将自己的发现传递给另一个与卫王案有关的人。但郑承宗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那封信送到的是一所空宅。 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宁嫔父亲早就死了,父亲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可父亲还是往人家的老宅里寄了这封信。 而且郑家的老仆能说出那句话,并且还把话送到了宁嫔跟前,说明老仆收到了那封信。但宁嫔又说那封信“不知所踪”,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仆将那封信交给了别人,要么有人从老仆手中抢或是偷走了那封信。 “娘娘,”她稳住声音,“那位老仆后来怎么样了?” 宁嫔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死了,收到信的第三天,失足落井而死。” 又是失足落井,和许时冬一模一样的死法。 程景徽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忽然明白宁嫔为什么要见她了。 宁嫔这是要利用她,宁嫔的父亲郑承宗同样是卫王案的牺牲品,宁嫔入宫之后一直在暗中追查这件事,但她身为天子宠妃,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根本无法像程景徽这样自由行动。所以她要借程景徽的手,继续追查当年的真相。 14. 第 14 章 “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程景徽开门见山地问道。 宁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依旧娇媚温婉,宛如羞花盛开,笑容过后,是沉静和决绝。 “本宫要你找到你父亲当年送出的那封信。”宁嫔一字一顿道,“信里一定写了他查到的真相。如果能找到信,就找到了扳倒王忠的证据。扳倒王忠,就等于撬开了卫王案这块铁板的第一道缝。” “王忠?”程景徽微微皱眉,“那批银壶失踪的案子,难道从头到尾都是王忠在操弄?” “不止是王忠。”宁嫔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程景徽几乎听不清,“王忠背后站着的是万岁爷。本宫这些年暗中查访,查到了一些事。定安二十年,张太傅和几位顾命大臣依旧势大,万岁爷受制于人且急于立威,想在三大殿的修缮上做出一番功绩来。” “但国库空虚,户部拿不出银子。于是便有人给万岁爷出主意,那就是借卫王府的渠道,从云南藩库调运一批库银进京,对外则说是卫王府进贡的银壶,免去沿途关卡的查验。” 程景徽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云南藩库的库银,以卫王府银壶的名义调运进京,这是欺君之罪! 不对,这不只是欺君之罪。万岁爷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是他授意的。那么卫王案就不是什么卫王谋逆案,而是一场杀人灭口的大清洗。 “那批库银运进京后,被存入了承运库甲字库房。账面记载是银壶三十六柄,实际是白银四十八万两,。”宁嫔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后来万岁爷用这笔银子修了三大殿,张太傅的《三殿重修记》里写的‘节用裕民’四个字,便是踩在这四十八万两白银上写出来的。” 宁嫔冷笑一声:“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户部主事郑承宗、工部郎中程谦,以及经手调运的几位兵部和锦衣卫官员,先后被灭了口。郑承宗第一个死,最后是你父亲。” 程景徽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临死前的信里写“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父亲所谓的“人”,是天子,父亲也不怨的是天子负他。因为在那封信里,父亲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不过是天子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但他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个秘密,因为一旦说出来,死的就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她程景徽。 “娘娘为何要告诉奴婢这些?”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宁嫔。 宁嫔与她对视,眼中没有半分闪避:“因为本宫也是弃子,本宫的父亲更是弃子。万岁爷宠爱本宫,是真的……但他当年杀本宫的父亲,也是真的。本宫在这座宫城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日日如履薄冰。万岁爷对本宫的恩宠,何尝不是一种补偿?但补偿永远弥补不了杀父之仇。”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程景徽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程景徽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去扶:“娘娘这是做什么?奴婢受不起!” “你受得起。”宁嫔跪得笔直,眼中泪光闪烁,“程司记,本宫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求你,求你替本宫找到你父亲那封信,替本宫的父亲沉冤昭雪。本宫在这座宫城里能做的事太少太少,但你可以。你是程谦的女儿,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追查这件事的真相。” 程景徽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经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独自撑了这么多年。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父亲被人害死的孤女,都是被卷入同一场阴谋的棋子。不同的是,她是天子的宠妃,而自己是尚宫局的小小司记。 她伸出手,扶住宁嫔的手臂,将她搀了起来。 “娘娘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先父的案子,奴婢一直在查。娘娘今日说的话,解开了奴婢心中许多疑惑。那封信,奴婢会去找。但奴婢需要娘娘帮一个忙。” 宁嫔坐回炕上,拭去眼角的泪痕:“你说。” “奴婢需要知道,定安二十年承运库里除了赵安和钱礼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存活至今的经手人。此人不用多高的品级,哪怕是当年在甲字库房门口看门的杂役也行。只要能找到任何活着的证人,奴婢就有办法撬开承运库这块铁板。” 宁嫔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本宫记得父亲生前说过,承运库有个老库头,姓丁,在甲字库房当了四十年的差,从明武朝一直干到定安年间。此人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杂役,但甲字库房里进出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知道。父亲死后,本宫曾派人去找过他,但听说他早就在卫王案发后便回了乡。” “他的老家在何处?” “通州,漷县。” 程景徽将“通州漷县”四个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记在心里。她站起身,敛衽行礼:“谢娘娘指点。奴婢告退。” “等等。”宁嫔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到她手中,“这是本宫父亲留下的遗物,上面刻着郑家的族徽。你若找到丁老库头,将这块玉佩给他看,他应当会认出。当年我父亲对他多有照拂,他欠我父亲一个人情。” 程景徽接过玉佩,只见玉佩正面刻着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郑”字,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她将玉佩贴身收好,再次行礼,然后退出了西暖阁。 走出咸福宫时,已是二更天。程景徽独自走在甬道上,今夜没有下雪,但风依旧刺骨。 她脑中飞速整理着今夜得到的信息,宁嫔的话解开了卫王案的核心机密,也让她明白了父亲的死因。但问题在于,宁嫔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一个得宠的妃子,忽然向一个入宫不到十天的小小司记推心置腹,甚至屈膝下跪,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这份诚意,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她无法判断。 目前她能判断的只有一件事:宁嫔说的关于承运库银壶的细节,与她今夜找到的铜牌、转运记录残页完全吻合。而 承运库甲字库房确实存有过卫王府的四十八柄银壶,也确实是十二柄消失、记载的是三十六柄入库。这些事实不是编造出来的。 所以宁嫔的话至少有七分是真的。至于剩下三分,那些关于万岁爷、关于三大殿修缮的推断,她需要自己去验证。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见程景徽平安回来,小宫女终于松了口气,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了过来。 “程司记,您走后约莫半个时辰,骆公公身边的小内侍送来了一张字条,说是骆公公交代的,一定要您亲手拆看。” 程景徽接过字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骆令孜的字迹: “刑部赃罚库旧档房,你父亲的东西未入库。东厂理刑百户孙德茂昨夜的回复是:程家抄家清册被人抽去了数页。” 程景徽握着字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抄家清册被人抽去了数页,这意味着她父亲留下的东西里,确实有让某些人害怕的内容。而那个抽走清册的人,能在刑部赃罚库和东厂档案库同时动手脚,权力必定极大。 是王忠,还是周德海,还是……更上面的人? 她将字条烧掉,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最终铺开纸笔,将今夜得到的所有线索一条条写下来,在纸上画出了一张关系网。 卫王——云南藩库库银——承运库甲字库房——武骧左卫——三大殿修缮——张太傅——万岁爷。 父亲程谦——转运记录——舆图——那封信——宁嫔的父亲郑承宗——许时冬——丁老库头,可能在通州漷县。 王忠——周德海——赵安——钱礼——骆令孜——东厂孙德茂——皇后。 她在纸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问题:那封信在哪里?舆图在哪里?丁老库头是否还活着?骆令孜究竟是什么立场? 这些个问题,是她接下来要逐一攻克的关卡。 夜已深,程景徽却没有睡意。她推开窗,望着宫城上方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天幕,想着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好好活下去。” 父亲,我会好好活下去。但在活下去之前,我要先还你一个清白。 第二日,腊月十二。 这一日是腊月里难得的晴好天气,宫中的积雪开始消融,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程景徽一早便去了尚宫局值房,向周尚仪告了半日假,说要去太医院取几味调理身子的药。周尚仪没有多问,只叮嘱她早去早回,便准了。 程景徽出了坤宁宫,却没有去太医院,而是拐到了敬事房。 吴公公正在整理年节期间的人手名号,见得她来了,先是不动声色地屏退了左右,然后关上了值房的门。 “程司记找咱家有事?”吴公公问道。 “吴公公,”程景徽开门见山,“景徽想向您打听两个人。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这两人的情况您可知?” 15. 第 15 章 吴公公眉头微微一皱,沉吟了片刻方缓缓道:“赵安还在承运库当差,如今已是承运库大使,正六品。钱礼在几年前年便调走了,听说是调到了南京户部,后来又回了承运库,却不当差。你是查到什么了?” “有些线索。”程景徽心下一动,这与她夜间在承运库所见大致相同,可却有所出入。 她含糊道:“吴公公,还有一个人,定安二十年在承运库甲字库房当差的杂役,姓丁,通州漷县人。您可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健在?” 吴公公的面色忽然变得极为古怪。 他盯着程景徽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道:“程司记,咱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人的。但咱家得告诉你,这个老丁,是咱家的同乡。” 程景徽愕然。 她看着吴公公那张苍老的面容,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只是来打听一个几年前在承运库当差的杂役,却不料问到了吴公公的同乡头上。且吴公公之前的回答也有些含糊,她得打起精神来。 毕竟这座宫城里的人员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踩进别人布好的陷阱。她方才直言相询,究竟是走了一步好棋,还是把自己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吴公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从火盆上提起铜壶,给她斟了一盏热茶。 “程司记不必多心。咱家与老丁是同乡不假,但咱家入宫四十年,他只在外头当杂役,素无往来,咱家也只是在承运库办差时与他打过几个照面。你若想找他,咱家倒是知道他老家的具体住处,通州漷县丁家庄,村东头第三户,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 程景徽将地址默念一遍,记在心里,面上些许感激之色。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一份主动送上门的情报都可能是诱饵,她不能表现出太过热切。 “多谢吴公公。”她敛衽行了一礼,语气略带感激,随即话锋一转,“景徽还有一事想请教公公,昨夜内承运库那边似乎出了些动静,不知公公可曾听闻?” 吴公公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放下铜壶,压低声音道:“程司记的消息倒是灵通。咱家今早听司礼监的人说,昨夜内承运库甲字库房被人动过,说是少了一柄银壶。周德海周公公连夜去查了,还调了锦衣卫的人搜了半宿,结果什么都没搜到。这事儿惊动了王公公,王公公发了话,说内承运库看管不力,值守校尉每人领了二十板子。承运库大使赵安被叫去司礼监问了两个时辰的话,出来时脸上白得跟纸似的。” 程景徽心中微动。 周德海昨夜明明在库房里和赵安、钱礼提到了骆令孜的名字。但吴公公此刻转述的消息里,却完全没有提到骆令孜…… 要么是吴公公不知道内情,要么是有人刻意把骆令孜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而能让周德海和王忠同时闭嘴不提骆令孜的人,只有王忠自己。王忠在保骆令孜,还是在压这件事? “赵安被问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追问。 “咱家也不清楚。”吴公公摇了摇头,随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不过咱家听说,王公公问话的时候,骆公公一直在旁边站着。” 他顿了顿,又道:“程司记,咱家知道你近来与骆公公走得近,但咱家得提醒你一句,司礼监的水可比尚宫局深得多。骆公公那个人,连王公公都忌惮他三分,你一个尚宫局的小小司记,还是少掺和为妙。” 程景徽垂下眼帘,恭敬道:“多谢公公提点,景徽记下了。”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那便是吴公公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从她入宫第一天起,吴公公便对她颇为关照,给她递过尚宫局档册,给她看过许时冬的考课记录,甚至将许时冬留下的锦囊交给了她。 但今日,吴公公的话里话外都在劝她不要再查下去,甚至含糊其辞,还给了她半真半假的消息。这个转变太过突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吴公公,”她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吴公公的眼睛,“是不是有人找过您了?” 吴公公面色微变,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他没有回答程景徽的问题,只是低声道:“程司记,咱家能帮你的,已经都帮了。往后你在尚宫局当差,凡事多向周尚仪请教,少往敬事房跑。咱家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便是默认了。 程景徽没有追问,起身行礼告辞。 出了敬事房,她走在甬道上,心中盘算着吴公公方才的反应。能让吴公公突然转变态度的人,品级必定不低。 是周德海,还是王忠,还是皇后的授意?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坤宁宫暖阁外,皇后对她说的话“本宫不会为了一个司记,与司礼监和东厂撕破脸。”皇后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吴公公是坤宁宫的人,自然要听皇后的意思。皇后已经决定在她的事情上保持中立,那么吴公公的态度转变也就解释得通了。 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停下来。承运库的铜牌、转运记录残页、宁嫔的证词、通州漷县的丁老库头……这些线索像一条条绳索,正在将她拉向漩涡深处。 她要么在触底之前找到真相,要么被漩涡吞噬。她已经别无选择。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正蹲在门口用湿布擦门槛。 小宫女见她回来,赶紧起身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程司记,方才您不在的时候,周尚仪来过了。她说腊月十三是尚宫局六司年底会考的日子,让您把今年经手的文书典仪都整理出来,以备查验。” 年底会考是尚宫局的惯例,每年腊月中旬由周尚仪主持,六司女官齐聚一堂,将各司一年来的档册、文书、器物逐一核对,查漏补缺。 这本是一桩寻常公务,程景徽入宫以来也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但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却隐隐 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她经手的文书里,包含了节庆赏赐单、祭天大典仪注、各宫娘娘的位次安排,以及那份被她改动过的宁嫔赏赐记录。如果有人想在这些文书上做文章,年底会考就是最好的时机。 “知道了。”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对阿蕊道,“你去把今年经手的全部档册都搬过来,我逐一核对。” 这一整日,程景徽都埋头在卷宗之中,将入宫以来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重新整理誊抄,逐字逐句核对无误。 她尤其仔细地检查了那份改动过的赏赐单子,确认上面有皇后的亲笔批红,才稍稍松了口气。有皇后的批红在,至少能证明她的改动是经过坤宁宫认可的,旁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没那么容易。 但她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危机并不在那些文书上,而在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腊月十三晨。 尚宫局年底会考在坤宁宫东配殿举行。六司女官:仪制司、乐律司、膳食司、衣饰司、宝钞司、灯烛司,各自带着本司的档册器物,在周尚仪的主持下逐项核对。 程景徽作为仪制司司记,排在最前面,她呈上的节庆赏赐单、祭天大典仪注、腊月各宫用度清单等文书,周尚仪逐一验看后均点头认可,没有挑出任何毛病。 会考进行到午时初刻,一切顺利。程景徽刚松了口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司礼监内侍大步走了进来。 那内侍面白无须,约莫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文书,进门后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景徽身上。 “程司记,王公公有请。请您即刻往司礼监走一趟。”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六司女官齐齐看向程景徽,目光中满是惊疑和同情。 周尚仪的脸色沉了沉,站起身道:“王公公要问什么事?年底会考尚未结束,按规矩程司记不可中途离开。” 那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欠了欠身:“周尚仪见谅,王公公说了,是万岁爷交办的差事,耽误不得。至于年底会考,程司记的文书周尚仪方才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想必也无甚遗漏了。” 他顿了顿,看向程景徽,语带强硬:“程司记,请吧。” “万岁爷交办的差事”这几个字一出,连周尚仪也不好再阻拦。程景徽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对周尚仪行了一礼:“周尚仪,景徽去去就回。” 周尚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景徽跟着那内侍出了坤宁宫,一路往西南方向的司礼监走去。 司礼监位于乾清宫西侧,是整座宫城里除乾清宫外权力最重的地方。掌印太监王忠在此坐镇数十年,内阁的票拟要经他之手才能呈送天子,天子的批红也要经他之手才能下发六部。 内阁管笔,司礼监管印,可实际上,无印有笔也无用。由此可知,司礼监的权势有多大。 16. 第 16 章 程景徽跨进司礼监值房的门槛时,第一感觉是这里的陈设远比坤宁宫简朴。这里没有鎏金香炉和紫檀木架,墙壁上甚至连一幅字画都没有。 正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案,案上堆满了奏章、票拟、批红和各地送来的密折。 案后是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张半旧的灰鼠皮褥子。两侧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格,每个木格里都插着标注了衙门名称的卷宗。 王忠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盖碗,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他今日没有穿蟒袍,只着了一件半旧的藏蓝直裰,头上戴着网巾,看上去不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倒像个在衙门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书吏。但程景徽知道这副朴素做派恰恰是王忠最可怕的地方。 这个司礼监掌印,他不需要用蟒袍玉带来彰显权势,他的权势早已刻进了这座宫城里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站在王忠身侧的是骆令孜,他今日穿的是绯红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见程景徽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司记来了。”王忠放下茶碗,抬手指了指案前的一把椅子,“坐。” 程景徽心中微凛,王忠让她坐,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上一次她在坤宁宫暖阁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王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忽然给座,要么是有更大的阵仗在等着她,要么是有更要命的话要问。 “谢王公公。”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王忠翻开面前的一份卷宗,慢悠悠地说道:“程司记,咱家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腊月初十夜里,内承运库甲字库房遭人潜入,丢失定安二十年入库的卫王府银壶一柄。此事咱家已在追查,涉事的值守校尉、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咱家都问过话了。” 他顿了顿,面容更是和气:“但咱家始终想不明白,那贼人深更半夜潜入承运库,不偷金银珠宝,不偷绸缎香料,偏偏去偷一柄几年前的旧银壶。程司记,你觉得这贼人是图什么?” 程景徽心下一紧,面不改色:“景徽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妄加揣测?”王忠呵呵笑了两声,忽然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案上推了过来,“那你看看这个。” 程景徽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纸正是她从承运库木箱夹层中找到的转运记录残页,上面的蝇头小字清晰可见,唯独最关键的那一行被人用墨笔涂掉了。这张残页她昨夜回到仪制司后便藏入了贴身的暗袋,从未离身,此刻怎么可能出现在王忠的案头?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心下一凛,糟了!暗袋里空空如也,最底下居然出现了一个洞! “程司记不必找了。”王忠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这张纸,是从你住处搜出来的。咱家派人去仪制司的时候,你的那个小宫女阿蕊倒是忠心,死活不肯开门,被咱家的人架到了一边。” 阿蕊!程景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阿蕊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却因为跟了她这个司记,被司礼监的人动了手。 “王公公,”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这张转运记录是景徽在承运库找到的不假,但它上面记载的内容,正是当年卫王府银壶入库之后被人调走十二柄的罪证。我私自查案确有越权之过,但这张纸上记录的罪行,难道不该被追查吗?” “该追查,当然该追查。”王忠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程景徽如坠冰窟。 “但咱家想问你的是,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咱家问过赵安,他说甲字库房的木箱封条完好无损,箱盖上的火印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你若真进过甲字库房,便是擅闯承运库禁地,按《大盛会典》里的宫卫条,擅闯禁地者杖八十,徒三年。程司记,你这是不打自招。” 程景徽浑身一僵,她方才急于为转运记录上的内容辩护,却没有意识到王忠压根不在乎那十二柄银壶的下落。 王忠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她亲口承认擅闯承运库。转运记录的内容无关紧要,她承认自己拿到了这张纸,才是王忠真正的杀招。 她脑中飞速转动,迅速冷静下来:“王公公,这张纸是景徽在尚宫局档案库的旧档中翻检到的,并非从承运库取得。尚宫局存有历年与各衙门往来的文书旧档,这份转运记录夹杂在一批定安二十一年的旧档之中,吾是在整理年底会考材料时无意间发现的。”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说辞,因为尚宫局档案库确实存有大量旧档,其中有不少是从户部、工部、承运库等衙门抄送过来的副本。 只要她咬死这张纸是从档案库找到的,王忠便无法证明她擅闯承运库,除非他拿出她在承运库现场被抓获的证据。但他拿不出来,因为昨夜周德海的人搜了半宿什么都没搜到。 王忠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程司记,你倒是会编。尚宫局档案库咱家比你熟,那里头存的都是典礼文书和宫规条例,什么时候存过户部的货物转运记录了?” “王公公说得是。”程景徽不卑不亢,“正因如此,这份转运记录出现在尚宫局旧档中才格外蹊跷。景徽斗胆猜测,或许是当年有人故意将它混入尚宫局的档案中,意图掩人耳目。景徽发现此物后本打算今日会考结束后呈报周尚仪,不料王公公先一步派人来取了。” 王忠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第一件事咱家问完了。程司记说这张纸是从档案库翻出来的,咱家姑且信你。不 过咱家查案向来仔细,程司记说翻检旧档时发现了这份东西,那你给咱家说说,它是夹在哪一本旧档、哪一页之间、和哪些文书放在一起的?”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王忠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从未进过尚宫局档案库的深处,对那里的档案分类和存放方式一无所知,只要说错一个细节,这个谎言就会被当场戳穿。 就在她脑中飞速搜索应对之策时,骆令孜忽然开了口:“王公公,程司记入宫才几日,档案库里的旧档浩如烟海,让她一一记住细节未免强人所难。依奴婢之见,不如让她先回去将发现这份记录的经过写一份详细文书呈上来。届时公公再派人去档案库对照核实,若是发现她说得不对,再问不迟。” 王忠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但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容:“也好。程司记,咱家给你一天时间。明日午时之前,将书面说明送到司礼监来。” 说罢,他将那张转运记录折好收回卷宗里,又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展开:“现在咱家说第二件事。” 程景徽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王忠手中那份文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尚宫局仪制司档册·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几个字。那是她昨天才整理好的年底会考材料。 “程司记,咱家昨夜核对年底各宫赏赐账目时,发现了一件有趣之事。”王忠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腊月初九,你经手的节庆赏赐中,咸福宫宁嫔娘娘的玉如意出了问题。此事咱家已经查过一轮,当时程司记对答如流,咱家便没有再深究。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笺纸:“咱家今早收到了这个东西。” 程景徽接过笺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头猛地一沉。那张笺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笔迹娟秀工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那是她自己的字。 笺纸上记录的是她在仪制司改动赏赐单子的原始底稿。底稿上用朱笔圈出了宁嫔名下“羊脂玉如意一对”的字样,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圣上特赐,不宜留痕,改懿旨。”而这行小字的下面,又被人用墨笔添了一行字“改匀周贵妃,实留一柄。另一柄另作他用。” 但“另作他用”四个字,不是她写的。 程景徽盯着那行多出来的墨笔字,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她的底稿上原本只写到了“改懿旨”为止,“改匀周贵妃,实留一柄”这一句是她后来实际操作的做法,但“另一柄另作他用”这六个字,她从来没有写过,也从来没有想过。 有人在她留存在仪制司的原始底稿上添了这六个字,而这六个字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想要佐证她在改动赏赐单子时,私吞了一柄玉如意,而那柄“另作他用”的玉如意,就是后来藏有厌胜符的那一柄。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 17. 第 17 章 笔迹是她的,底稿是她的,新增加的字迹在她的原稿上。 而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是那行多出来的字不是她写的。可她若是当众辩解说那行字不是自己写的,谁会信? “程司记,”王忠一脸悠然,眯着眼看向程景徽,像是猫在玩弄自己抓到的老鼠。 “咱家想听你解释解释,另一柄玉如意,你‘另作他用’到了何处?是做了厌胜符,还是做了别的什么?”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笺纸放回案上,一字一句道:“回王公公,这行字不是景徽写的。” “哦?”王忠挑了挑眉,“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景徽不知。但我可以证明,在誊抄赏赐单子时,周尚仪全程在场。景徽改动宁嫔娘娘赏赐的每一个步骤,周尚仪都看在眼里。周尚仪可以为吾作证,我从未私吞过任何一柄玉如意,更不可能将玉如意真的另作他用。” 王忠笑着摇了摇头:“程司记,你这是在为难咱家。周尚仪是皇后娘娘的人,咱家总不能把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叫到司礼监来替你作证吧?”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再说了,周尚仪能证明你当时没有私吞玉如意,但她能证明你事后没有动过手脚吗?从你装匣封签到送往咸福宫,中间有将近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你做了什么,周尚仪可不在场。”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程景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程司记,咱家审了一辈子的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用刑。但你若再这么东拉西扯,咱家就只能换个地方问话了。诏狱的刑房你是知道的,你父亲就是在那里头——” “王公公。”骆令孜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王忠停下话头,回头看向骆令孜,面色不悦:“骆令孜,咱家审案的时候,你一个秉笔太监插什么嘴?” 骆令孜不慌不忙地躬身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公公息怒。奴婢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日一早,东厂的孙百户派人送来了一份急报,说是通州那边出了些状况,需要司礼监即刻派人去处置。孙百户指名要奴婢亲自去一趟,奴婢正想向王公公告假。” 王忠眯起眼睛,目光在骆令孜脸上扫了两个来回,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他摆了摆手:“东厂的事要紧,你去便是。” “谢王公公。”骆令孜又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去。经过程景徽身边时,他的袍袖轻轻拂过她的手臂,一样东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她的袖口。 程景徽不动声色地拢住袖子,指尖触到了那件东西,那是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 骆令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值房内重新只剩下王忠和程景徽两个人。 王忠踱回太师椅上坐下,忽然叹了口气:“程司记,咱家今日跟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要你一句话,你父亲留下的那份舆图,到底在哪儿?” 又是舆图。 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舆图的下落,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知道这个她并不知道的秘密。皇后、王忠、周德海、骆令孜,甚至宁嫔,每个人都对那份舆图虎视眈眈。 但可笑的是,她连那份舆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父亲生前从未对她提起过舆图的事,程家被抄没时,所有遗物都被锦衣卫查抄一空,如今在刑部赃罚库的旧档中被人抽去了几页清册。 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那份舆图的下落,可她却毫无头绪。 “王公公,”她抬起头,迎着王忠的目光,“景徽从未见过先父绘制的舆图。先父生前从未对景徽提起过此事,程家被抄没时我已被带离家中,所有物件均被锦衣卫登记造册收走。入宫后,景徽之所以会去追查承运库的旧事,只是为了弄清先父被牵连致死的真相,并非为了寻找什么舆图。王公公若是想从景徽这里问出舆图的下落,景徽只能说一无所知。” 王忠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 末了,他忽然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明日午时之前,把书面说明送到司礼监来。至于那张底稿的事,咱家会派人去查那行字的笔迹。若查出来确实不是你的手笔,咱家便不再追究。若查出来是你写的——” 他话没有说完,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程景徽起身行礼,退出值房。走到司礼监门外,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快步走到一处无人的甬道拐角,从袖中取出骆令孜塞给她的那张字条展开。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像是匆忙中写就的,上写着“丁已转移。”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沉。 丁老库头被转移了?被谁转移的?转移到哪里去了?骆令孜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他方才在王忠面前故意提到通州,说东厂孙百户让他去通州处置急务。这是在告诉她,丁老库头的转移与东厂有关,还是说他自己就是去通州处理这件事的人? 她将字条揉碎塞入口中咽下,快步往仪制司走去。 她必须尽快见到阿蕊,确认她的安危,然后想办法联系骆令孜。通州这条线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如果丁老库头被人转移或灭口,她辛辛苦苦追查到现在的卫王案真相,就将再次石沉大海。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正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小宫女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程司记,您回来了。奴婢没事,就是方才司礼监的人来搜屋子,奴婢拦了一下,不小心被推了一把,磕在门框上。” 程景徽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仔细端详她脸上的伤。那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触目惊心。 她心头涌起一股酸涩,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入宫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地活着, 如今却因为跟了自己而被司礼监的人动了手。 “对不住,阿蕊。”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是我连累了你。” 阿蕊用力摇头,眼眶却红了:“程司记您别这么说,是奴婢自己没用,拦不住那些人。他们翻遍了您的箱笼和案上的卷宗,拿走了一摞纸。奴婢不知道他们拿走了什么,但您藏在床板底下的东西,奴婢提前挪到了后罩房的柴堆里,他们没找到。” 程景徽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阿蕊说的“藏在床板底下的东西”,是她从承运库带回来的铜牌舆图和宁嫔给的玉佩。她昨夜将这些物件藏在床板下的暗缝中,没想到阿蕊居然注意到了,还在司礼监的人来搜查之前将它们转移了。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宫女,有着超乎她想象的机警和忠诚。 “多谢你。”她握了握阿蕊的手,然后快步走到后罩房,从柴堆最深处取出那只锦囊。铜牌和玉佩都完好无损,她将两样东西重新贴身收好,心中稍定。 回到仪制司值房,她在案前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日王忠审问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梳理。 转运记录残页被搜走,这在她意料之中。司礼监的人既然能趁她不在搜遍仪制司,知道她藏在暗袋里的东西、并在她暗袋动了手脚也不奇怪。 但真正让她担心的是那张被动了手脚的底稿。 那行多出来的墨笔字,一定是在她离开仪制司的某段时间被人添上去的。能进入仪制司、能接触到她的底稿、并且能模仿她笔迹的人,必定是尚宫局内部的人。 而她的底稿存放在仪制司案头的抽屉里,平日里能自由进出仪制司的人,除了她自己和阿蕊,还有周尚仪以及她手下那两个送卷宗的小宫女。 另外,吴公公也有可能趁她不在时进入仪制司。这个范围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她需要一个一个排除。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王忠要的那份“书面说明”。这是她必须交的差事,但也正好可以用来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决定在说明中夹带一条暗语,只有骆令孜能看懂。 她和骆令孜之间没有任何约定好的暗号,但她在承运库那一夜后,反复回想过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对话,发现骆令孜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那就是他在说“咱家”这两个字时,若是在说真话,语调会微微上扬;若是在说假话或试探她,语调则会下沉。 这个习惯恐怕连骆令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程景徽从他第一次在甬道上叫住她、告诉她“你父亲是咱家审的”那一刻起,就隐隐察觉到了。 她后来反复验证过数次,确认这个规律十有九中。她要在书面说明中嵌入一段话,这段话表面上是陈述事实,但若按某一种方式去读,就能读出一句完全不同的意思。 她不知道骆令孜能不能看懂,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18. 第 18 章 她写道: “尚宫局司记程景徽于腊月初八日在尚宫局档案库查阅定安年间旧档时,于一批定安二十年承运库移交尚宫局的典礼仪注副本中,发现夹有一页转运记录残页。该残页记载定安二十年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四十八柄入库之事,其中十二柄于次日被调出。司记程景徽发现此物后,本拟于腊月十三日会考时呈报周尚仪,但因故未能及时呈送。此后腊月初八夜,司记程景徽未离开仪制司半步,有同室宫人阿蕊可为证。” 这段话表面上看是在陈述她的发现经过和不在场证明,但若将后面几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便是“于腊此后”。这五个字毫无意义,骆令孜若是看到,一定会意识到她在尝试传递暗语。 而真正的暗语藏在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中,分别是“档”、“页”、“事”、“送”、“夜”、“步”、“证”。这七个字同样看似无意,但若按照她在承运库那夜与骆令孜对话中约定俗成的规律,便可知道她当时说的是“甲字库房”,骆令孜回应时说的是“乙丑年”。 她将每个字对应天干地支的序数重新排列,便可得到一个只有骆令孜能读懂的信息。她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奏效,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写完书面说明已是未时末。程景徽将说明用蜡封好,交给阿蕊送到司礼监去,然后独自坐在案前,开始逐条分析那个在底稿上动手脚的人是谁。 她将可能进入仪制司的人员名单列在纸上,然后一条条回忆每个人的动机和机会。 首先是周尚仪,她是皇后的人,按理说不会用这种手段陷害她,因为厌胜符的事一旦坐实,受损的不只是程景徽,还有整个尚宫局和皇后的颜面。 且吴公公态度虽然变得冷淡,但那是为了自保,目前他没有理由主动加害她。 阿蕊可以完全排除,小姑娘为了护住她的东西连司礼监的人都敢拦,脸上现在还带着伤。 剩下的人就是周尚仪手下那两个送卷宗的小宫女。她记得那两个宫女一个叫翠儿,一个叫喜鹊,都是入宫多年的老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她多话。这两人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安插在尚宫局的眼线? 她正想到这里,仪制司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尚仪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字条,进门便将门反手关上,快步走到程景徽面前,将字条拍在案上。 “程司记,你看看这个。” 程景徽拿起字条,一眼便认出上面的笔迹,那是皇后的。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戌时,坤宁宫暖阁,程司记来见本宫。不必让周尚仪陪同。” 她抬起头看向周尚仪,后者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安,甚至还带了审视。 程景徽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这张字条是假的。”周尚仪忽然压低声音,但语气笃定,“我在坤宁宫伺候娘娘十六年,娘娘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这张字条上的字虽然模仿得极像,但娘娘写‘程’字时,禾木旁那一撇从来不出锋,而这张字条上出了锋。” 程景徽凑近细看,果然,字条上的“程”字,禾木旁的一撇末端有一个极细微的挑锋。 她从未注意过皇后写字的这个习惯,只因她来的时间尚短。但周尚仪跟着皇后十六年,一眼便看出来了。 程景徽抬头看向周尚仪,开口道:“有人想把我引到坤宁宫暖阁去。”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吓人:“今夜戌时,坤宁宫暖阁里等待我的,只会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群人。” 周尚仪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王忠。 “王公公今日在司礼监没能撬开你的嘴,他便设了这个局。”周尚仪缓缓道,“假借娘娘的名义把你引到坤宁宫暖阁,那里就算不是他的地盘,他也可以在娘娘的眼皮底下对你动手。届时你就是擅闯坤宁宫禁地,他甚至可以给你安一个谋逆的罪名。”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周尚仪,这张字条是谁交给你的?” “是翠儿。”周尚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她说是在甬道上碰到一个面生的内侍,那内侍自称是坤宁宫的人,让她把字条转交给我。我已经让人把翠儿看住了,没惊动她,但她知道的恐怕并不多。” 又是翠儿,程景徽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变得清晰。 翠儿是周尚仪手下的宫女,也是周尚仪调教出来的,负责每日往仪制司送卷宗。她能自由进出仪制司,有机会接触到程景徽的底稿。 而她今天又恰好是那个传递假字条的人,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周尚仪,景徽有一事相求。”程景徽站起身,走到周尚仪面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尚仪听完,面色变幻数次,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戌时正刻,程景徽没有去坤宁宫暖阁。她坐在仪制司值房内,面前摊着一本《大盛会典》,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阿蕊被她提前支去了敬事房送文书,整个仪制司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寒风呼啸,廊下的气死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窗纸上摇晃不定。 今晚,她也在等那个在底稿上添了六个字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息,随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程景徽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进来吧,翠儿。” 门口的脚步声骤然僵住。 过了三息,门被彻底推开,翠儿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盏,热气瞬间蒸腾成白雾。 她的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姿态依旧恭敬,看不出任何异常。 “程司记,”翠儿将托盘放在案上,“周尚仪说您今夜在值房值守,让奴婢给您送壶热茶来。腊月里天寒,您别冻着了 ,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周尚仪有心了。”程景徽放下书,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翠儿,声音平和:“说起来,翠儿,你在尚宫局当差多久了?” 翠儿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程司记,奴婢入宫八年了,在尚宫局当差六年。” “六年了。”程景徽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闲聊家常,“六年的时间不短了。你一定见过不少人进进出出,也一定知道不少事。比如仪制司这张案桌的抽屉,一共有几个暗格?” 翠儿面色不变,但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程景徽的眼睛。 “程司记说笑了,仪制司的案桌哪有什么暗格。”翠儿笑道,笑容却有些勉强。 “有的。”程景徽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翠儿面前,“有一个暗格在抽屉底板下面,只能从侧面打开。这个暗格是前任司记许时冬留下的,她在里面藏过东西。此事连周尚仪都不知道,只有许时冬自己知道,以及那个在她死后翻过她所有遗物的人知道。” 翠儿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腊月初八,你趁阿蕊出去打水的功夫进了仪制司,翻了我的底稿。你本意是想找到许时冬留下的东西,但你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你在底稿上加了一行字,想来已经是有所盘算。盘算着如果许时冬的东西不在我这里,至少你可以用这行字把我拖下水。”程景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停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方道:“那行字不是你自己想的对吧,是有人让你写的。你背后的人是谁,王忠,还是周德海?” 翠儿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她平日里温顺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冷意。 她放下托盘,直起身,与程景徽四目相对。 “程司记果然聪明。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我背后的人既不是王忠,也不是周德海。”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我是东厂的人。孙百户麾下,专管尚宫局的眼线。” 东厂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程景徽的意料。东厂是天子亲掌的衙门,连锦衣卫都要受其节制。 东厂往尚宫局安插眼线,这并不奇怪,毕竟尚宫局管着后宫所有典礼文书和皇后印玺,是后宫权力中枢之一。但东厂的眼线为什么会参与陷害她? 她与东厂无冤无仇,孙德茂甚至还帮骆令孜查过她的抄家清册。除非,东厂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孙百户让你在底稿上添那行字?”程景徽盯着翠儿的眼睛。 “不。”翠儿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让我添字的人是另外一个。孙百户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在尚宫局潜伏六年,不是为了陷害一个小小的司记。今夜我来见你,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恰恰相反,我是来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19. 第 19 章 “今夜子时,有人会在你回仪制司的必经之路上动手。如果你今夜去了坤宁宫暖阁,你会在回来的路上死于失足落井,和许时冬一模一样。”翠儿的声音平淡,完全没有任何起伏。 她顿了顿,方道:“但你没有去。你已经通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是子时的刺杀,你需要自己应付。至于第三关——” 说到这,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你父亲那份舆图的拓片。真正的舆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这份拓片是许时冬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让我在你通过第二关之后才能给你。我本打算再观察你一阵,但你今晚识破了我在底稿上动手脚的事,便算你提前通过了。” 程景徽拿起竹筒,手微微发抖。父亲绘制的承运库舆图拓片,那许时冬临死前交出去的东西,原来一直在翠儿手里。 许时冬死的那夜,被黑影追踪的那夜,那个她始终没有找到的人就是翠儿。 “许时冬是你杀的?”她抬起头,直视翠儿的眼睛,尾音略带颤抖。 翠儿摇了摇头:“不是我,许时冬是我在尚宫局唯一的盟友,我怎么杀她?那夜我赶到后罩房时,她已经被人勒死了。我只来得及从她手中取走这个竹筒。杀死她的人……” 她忽然住了口,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与此同时,程景徽也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几声竹哨,短促而尖锐,那是骆令孜给她的竹哨的声音。 骆令孜在向她示警。 “第二关来了。”翠儿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怯懦的模样,但眼神依旧锐利,“甬道第三个拐角处藏了两个人,从仪制司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长廊。你需要在一盏茶的功夫内通过那里,并且不被那两个人抓住。如果一盏茶后你还没回来,我会放火烧掉仪制司的旧档库,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但那样一来,你我都会暴露。所以我建议你动作快一些。”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 程景徽站在值房内,手里握着那只竹筒,心中千头万绪却来不及细想。 她将竹筒贴身收入暗袋,从发髻上取下那支锋利的铜簪握在手中,吹灭值房里的灯,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夜风刺骨,她贴着墙根无声疾行,将父亲好友传授的轻身功夫运到了极致。 长廊就在前方三十步处,果然如翠儿所说,廊下的灯全部熄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正要闪身进入长廊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她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耳廓划过,钉在了身后的青砖墙上,那是一枚飞镖,镖尾系着红缨,入墙三分。 “程司记,别跑了。”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身着锦衣卫校尉服色,腰间挎着绣春刀。 程景徽认出他就是那夜在内承运库搜查的张振,锦衣卫小旗。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呈三角形将她围在中间。 “咱家奉命在此等候多时。”张振缓缓拔出绣春刀,刀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程司记,王公公有句话让咱家转告你。那封信,你不必找了。” 程景徽知道他说的是父亲的信,王忠知道她在找父亲那封信,甚至可能知道宁嫔对她说了什么。 这意味着宁嫔身边有王忠的眼线。那个眼线知道宁嫔对程景徽说了信的事,并且将消息传回了司礼监。 那么王忠派张振来杀她,不仅仅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他的计划不被泄露,即使她什么也不知道。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让你们怕成这样?”程景徽握紧铜簪,声音平稳。 张振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两个黑影同时拔刀,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绣春刀的寒光在黑暗中交织,直直向程景徽扑来。 程景徽没有退,她知道退就是死。她这些年学的可不止逃命的轻功,还有在绝境中搏命的杀招。 虽然没有鸳鸯双刀,她的铜簪虽然短小,但簪尾淬过一种民间猎户用来猎野猪的麻药。这种麻药来自猎户世代相传的秘方,虽不致命,但只要刺入皮肉片刻便能麻痹半边身子。 父亲那位军中旧友不仅教了她轻功和吐纳之术,还教会了她如何在劣势中以小搏大、以短制长。 她侧身避开右侧劈来的刀锋,足尖在墙根上一点,身体腾空翻转,铜簪在左侧刺客的手腕上划过一道极细的口子。 那刺客闷哼一声,握刀的手突然一软,绣春刀当啷落地。 程景徽不等他反应过来,反手一簪刺入他的肩窝,麻药顺着伤口迅速扩散。那人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往地上瘫软下去。 “废物!”张振骂了一声,亲自提刀上前。 他的刀法远比那两个手下凌厉,一刀劈下来势大力沉,程景徽不敢硬接,只能闪避。 长廊狭窄,她左闪右躲,渐渐被逼到了墙角。张振的绣春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只要再进半分便能割破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张振背后伸了出来,稳稳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张振浑身一震,想要挣扎,却发现扣在手腕上的五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正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张振,”骆令孜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王公公让你来尚宫局杀人,有没有告诉你,尚宫局归皇后娘娘管,也归咱家罩着,你要在这里动手,得先问过咱家?” 张振面色剧变。 他猛地松开绣春刀,试图反手去拔腰间的短匕,但骆令孜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骆令孜手腕一翻,张振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单膝跪倒在地,右臂被反拧在背后。骆令孜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五指微微收紧,张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红。 “骆……骆公公饶命!”张振从喉咙里挤出一 声求饶,“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是王公公——” “王公公让你杀人,可没让你在皇后娘娘的地盘上杀人。”骆令孜打断了他,声音里笑意未减,但眼神却冷得吓人,“回去告诉王公公,程司记是尚宫局的人,不是司礼监的人。他要动程司记,去请万岁爷的圣旨。没有圣旨,在宫城里杀人便是谋逆大罪。哪怕是王公公,也担不起。” 他松开手,张振连滚带爬地退出数步,捂着被拧得脱臼的右臂,脸色惨白。 那个被程景徽刺中的刺客还瘫在地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张振咬了咬牙,用左手扶起同伴,带着另一个手下狼狈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长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程景徽靠在墙上,方才与张振交手时的肾上腺素迅速消退,她这才感觉到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虽不深,但血已经洇透了半截袖子。 骆令孜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流血的左臂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条雪白的帕子递过来。 他动作看似随意,语气却难得的正经:“程司记,咱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危险啊。”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这让程景徽心中刚升起的感激荡然无存。 程景徽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抬眼看着他,问:“骆公公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通州?” “去了,又回来了。”骆令孜负手走在前面,步态悠闲,仿佛方才差点杀死张振的人不是他,“通州漷县丁家庄村东头第三户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但屋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咱家赶到时,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人走了不到半天。” 程景徽的心沉了下去,丁老库头果然被人转移了,她紧跟在骆令孜身后,压低声音问道:“是王忠的人,还是东厂的人?” 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骆令孜怎么可能一日不到的时间便往返通州,莫非他是在骗她? 可骆令孜却打碎了她所有的期望,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晦暗不明:“都不是,是皇后娘娘的人。” 程景徽瞬间明白,骆令孜即使没有去到通州,通州那里也定有他信得过的手下,且确认了对方的失踪。 坤宁宫和皇后,丁老库头是被皇后的人带走的,这意味着皇后比她更早知道丁老库头的存在,也比她更早采取了行动。 那进一步说明,皇后一直在对她演戏,嘴上说着“本宫不会再护着你”,实际上却在暗中抢先一步控制了她最关键的证人。皇后的棋下得比王忠更早,甚至比她想象中更早地介入了这场围绕卫王案的博弈。 “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带走丁老库头?”程景徽追问。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着她穿过长廊,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庑廊,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缓缓开口:“因为皇后娘娘和你想的恐怕不太一样。你的父亲程谦,与皇后娘娘之间,远比你想象的要熟得多。” 程景徽猛然顿住脚步。 20. 第 20 章 寒风如刀。 程景徽跟着骆令孜穿过那道偏僻庑廊,拐进了一处她从未走过的夹道。宫墙高耸,夹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风吞没。 她左臂的刀伤还在隐隐渗血,帕子洇透了大半,寒风灌进伤口,痛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骆令孜走在前面,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姿态。他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旧木门,才停步推门,侧身让程景徽先进。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值房,四壁萧然,只在墙角搁着一张窄榻和一只矮几。矮几上有一盏铜油灯,灯芯极短,火苗如豆,摇摇晃晃。 “这里是司礼监最偏的一间值房,早年间用来关押犯错的宫人,后来废置了,没人会来。”骆令孜闩上门,从榻下摸出一只木匣,打开来取出纱布和金疮药,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坐下,把袖子挽起来。” 程景徽没有逞强。 她依言坐到窄榻上,挽起左袖。只见刀口约两寸长,看着不深但流血不少,衣袖已经被血粘在了伤口上,甚至帕子上也全是。 骆令孜熟练地用匕首挑开粘连的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洗净伤口。他的力道轻得出奇,仿佛与那能徒手拧断人腕骨的手不是同一双。 程景徽心下一怔,这样的骆令孜着实少见。他是生怕自己失血过多,而再没法给她办事吗? 她还在思量中,忽然间一激灵,神识归位,原来是骆令孜在给她撒金疮药。 程景徽只是一激灵,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骆令孜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一弯:“程司记倒是能忍。张振那一刀虽没劈实,但也没留多少情面,寻常女子早就哭天抹泪了。” “我若哭,张振便会留手吗?”程景徽反问,声音淡得很。 骆令孜替她缠好纱布,退开一步靠在墙上,抱臂看着她,眼中带着玩味:“你今夜本不该去会张振。翠儿给你递了信,你在值房里等着咱家便是,偏要自己出去试刀。若非咱家早到一步,你那条胳膊现在已经不在肩上了。” 程景徽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今晚着实有些急了。从王忠的司礼监夜审,到翠儿现身,再到张振埋伏,一连串事件在几个时辰内接连砸过来,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方才提着铜簪出门,其实是不想再被动挨打。父亲好友教她的道理只有一条:被打就要还手,退让一次,便有第二次,退到无路可退时,连命都护不住。 但这个道理在这座宫城里,是否还适用?她不知道。 “骆公公今夜救了我的命,”她系好袖口,抬头直视骆令孜,“但有些话,你该一次说清楚。皇后娘娘与我父亲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今夜说皇后娘娘带走了丁老库头,又说我父亲与她远比我以为的要熟。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矮几旁,用铜簪挑了挑油灯的灯芯,火光窜高了一寸,将他的脸照亮。 程景徽第一次见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冷意。 “你的父亲程谦,”他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在入仕之前,曾做过三年东宫侍读。” 程景徽愣在当场。 东宫侍读,那是皇太子身边的从官,掌侍奉太子读书讲学。父亲入仕之前的这段经历,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只知道父亲出身寒门,三十岁上中了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后授工部主事,一路升到郎中。她五岁那年,父亲已在工部当差;八岁那年,母亲病故;此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父亲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东宫”二字。 “东宫侍读,是多久以前的事?”她稳住声音问。 “先帝那会,当今万岁爷做太子时。”骆令孜的声音压得极低,“天武十八年,程谦入东宫为侍读,天武二十一年外放工部主事。整整三年,他每日出入端本宫,为太子讲读经史。那时节,太子还住在东宫,尚未移宫。而如今的皇后王氏,当时便是太子妃。太子妃好读史书,便常来听讲,有时太子告假不来,太子妃便独自一人坐在屏风后听你父亲讲《资治通鉴》。” 程景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父亲与皇后相识,而且是在东宫的内廷讲堂上,一个侍读讲官与太子妃之间,隔着屏风,是君与臣,也是师与生。这样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宫闱之中却极容易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宫里从来没有人传过这件事。”她艰难地开口。 “因为知道的人都被杀光了。”骆令孜冷笑一声,面上全是嘲讽,“天武二十一年,程谦突然自请外放工部,表面上是太子爷开恩放人,实际上却是因为当时的东宫管事太监高养禄发现太子妃的书房里收着你父亲手抄的《通鉴》批注本,上面有太子妃的朱笔旁批。” “高养禄将此事报到了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张正一。张正一只问了一句话:‘程谦可有家室?’高养禄答:‘有。妻苏氏,无子。’冯保便说:‘既是有妇之夫,又为太子妃讲官,同处一室已是越礼,更何况私相授受?去查一查太子妃近来可有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景徽:“你可知所谓‘异常’,指的是什么?” 程景徽摇头,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心乱如麻。 “是月事。”骆令孜吐出三个字,随后的话更是让程景徽如坠冰窟。 “内廷规矩,后妃月事要由尚宫局记录在册,以备考证是否怀有龙嗣。皇后当年侍奉太子,月事一直正常。但高养禄查过彤史之后却发现,天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太子妃的月事比往常晚了十七日。虽然最终还是来了,但这事被张正一写进了东宫暗档。你父亲自请外放,明面上是谨守臣节、避嫌远疑,实 则是冯保给了他两条路选。要么自己走,要么被东厂以‘秽乱宫闱’的罪名抓进诏狱。” “后来呢?”程景徽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三个字。 “后来,张正一将东宫暗档封存,没有上报给先帝。高养禄被调去凤阳守陵,再也没回来。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子即位,张正一被王忠取而代之。你父亲在工部一路升到郎中,看似仕途平顺,实则早已被人暗中记了一笔。而这笔旧账,在王忠手中被重新翻了出来。” 骆令孜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的纸,展开在程景徽面前。那是半页档案,纸面斑驳,边角被虫蛀得细碎,上面的字迹却还勉强可辨: “天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太子妃王月信迟十七日。程侍读进《通鉴》批注本一册,上有太子妃朱批。高养禄报张正一。张正一曰:封档。高养禄听命。此档一式两份,一存司礼监南库,一存东厂北房。” 程景徽盯着那半页纸,久久没有说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会在她入宫的事情上发了话、为什么皇后会亲自将她安排在尚宫局仪制司、为什么皇后在坤宁宫暖阁里会说出“你和你父亲一样,太倔了”那样的话。 皇后对她另眼相看,根本不是为了能使唤一个识文断字之人,除了想要父亲留下的拓图,还有就是这一段从东宫时代起就结下的、无法再说出来的交情。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她抬起头,声音沙哑,“皇后与我父亲之间,可能并非清白?” “恰恰相反。”骆令孜斩钉截铁道,“你父亲是清白的。当年的彤史延档,是因为太子妃身子虚寒,冬日里贪凉,吃坏了东西,导致月信紊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高养禄和张正一偏要往秽乱上查,是因为当时的东宫并不太平。” “先帝晚年,诸王争储。太子若在此时被扣上‘妃德有亏’的帽子,储位便岌岌可危。张正一表面上压下了这件事,实际上却留了暗档。后来万岁爷登基,王忠从张正一手中拿到了这半页纸,于是这半页纸就成了悬在皇后头上的一柄刀。” 程景徽脑中飞速转动着这些信息。 如果骆令孜说的是真的,那么王忠不仅是承运库银壶案的关键人物,更是在用这半页暗档威胁和控制皇后。这些年间,王忠极有可能用这半页纸一直逼皇后就范,也把它当做护身符。 “但皇后已经稳坐后位,万岁爷定不会因为这种事废了她。”程景徽心下一转,忽然说道。 “所以这半页暗档,杀不了皇后,也废不了皇后,却能让她名声尽毁,这才是最可怕的事。皇后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和后位,但她在乎的是太子。太子皇后唯一的儿子,如今才十七岁。如果这半页暗档被捅到万岁爷和朝臣面前,万岁爷震怒过后或许会不了了之,但太子定是名声有损。只要这半页纸在,皇后和太子便永远受制于司礼监,永远不敢对王忠下手。” 21. 第 21 章 “王忠拿捏着皇后的命脉,王忠不死,皇后便动不了卫王案。而你父亲的案子,也就永远翻不了。” 程景徽紧紧攥住了榻沿,几乎要把榻沿捏碎。 “这半页暗档,现在在哪里?”她问。 “司礼监南库,甲字第三十六号柜,王忠亲自掌钥。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有钥匙。”骆令孜说。 程景徽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今夜告诉我这些,绝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父亲有多冤。骆公公,你想要我做什么?” 骆令孜缓缓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程司记,咱家要你去偷那半页暗档。” 值房里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窗外有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呜咽声。程景徽与骆令孜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他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你要我去偷王忠亲自掌钥的东西?”她几乎要笑出声来,“骆公公,你是在拿我当死士?” “不,咱家是在拿你当你父亲的女儿。”骆令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日,司礼监按例要启南库清点当年封存的旧档,以便随后的清扫。这件事每年都由王忠亲自操持。他有个习惯,每年清点旧档的时候,会支开左右,一个人在库中待上两刻钟,焚香告祝,算是给死去的旧人们烧一炷香。” 骆令孜顿了顿,道:“明日午时正刻,王忠会进南库,关上正门,不让人从正门进。但南库东侧墙上有一扇通风的气窗,窗扇锈死了,那扇气窗你知道怎么开。”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她刚说完,便看见了骆令孜从袖中取出的另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 那是一份关于南库的旧档,封皮上写着“定安二十年司礼监南房修缮图”。 程景徽翻开来,里面画着一幅极详细的司礼监南库房图纸,其中在南库东墙的某处标着四个字“气窗暗格”。 “南库东墙的气窗,与尚宫局北墙的气窗一样,都是定安二十年由工部营缮司统一修缮时安装的。你父亲当年虽不在工部营缮司任职,但你家的旧档中,有他手抄的《宫城气窗图说》,这册图说在程家被抄没后不知所踪。咱家猜测,你父亲当年致仕之前,便已将图说的内容教给了你。程司记,你的翻墙越窗之术,可不是军中之术,是你父亲亲手教的,对不对?” 程景徽闭上了眼睛。骆令孜果然什么都知道。 父亲好友教她轻功和吐纳,但她自幼攀爬屋顶、穿行窗洞的本事,确实出自父亲一本薄薄的旧图册。父亲临终前烧掉了那本图册,但里头所有的东西早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进宫前还把这个秘密当成自己最后的底牌,没想到今日就被骆令孜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睁开眼。 “从你能够无声无息地钻进内承运库、并能够在张振眼皮底下藏进货架夹缝的那一刻起,咱家就怀疑了。普通人学不来你这身功夫,程谦的女儿更不应该会。直到咱家查到了程家旧档中关于《宫城气窗图说》的记载,才真正确定。” 骆令孜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脸近在咫尺,程景徽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深褐色,像是陈年的琥珀,在灯光下尤为好看。 “程景徽,”他第一次没有称她程司记,而是叫了她的全名,“你入宫这几天里,已经接连躲过了三次死劫。第一次是许时冬死的那夜,你躲在仪制司里没有出声;第二次是厌胜符事件,你在皇后和万岁爷面前对答如流;第三次就是今夜。这三关你能活下来,靠的是脑子和功夫。” 骆令孜继续道:“明日便是第四关,你若要活命,就不能再靠躲躲藏藏和见招拆招了。你得主动出击,抢在王忠动手之前拿到那半页暗档。暗档到手,就等于捏住了王忠的七寸。否则,在丁老库头已经落在了皇后手中、王忠又随时可以用暗档威胁皇后的情况下,皇后一旦顶不住,便会将你交出去。你今夜能活下来,是因为王忠还没拿到他想要的舆图。等他没有了耐心,你便真的成了弃子。” 程景徽沉默了整整十息,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骆令孜,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骆令孜站起身,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传来:“你猜。” 这个回答,更让她感到不安。程景徽盯着他修长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便觉得那是条冰冷且剧毒的蛇,只想着离他远一点。 可如今她离这条蛇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被它缠住了。 “明日午时之前,你到司礼监南库东墙外的竹林等我。”骆令孜说,“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一套司礼监内侍的衣袍。你换上之后,从气窗翻入南库,暗档所在的位置、取档的手法、脱身的路线,咱家会在明日一早用字条传到你的仪制司。” “你只有一次机会,偷到就偷,偷不到就退,万万不可在库中逗留。王忠这个人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五年前,周德海觊觎南库的钥匙,找了两个会飞檐走壁的大盗去偷,被王忠活捉了一个,另一个死在库外的竹林里,尸体挂在树上七天七夜,最后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 “另一个怎么死的?”程景徽问。 “被王忠亲手用铁如意砸碎了天灵盖。”骆令孜转过身,神情淡漠。 程景徽没有再问。她起身,将袖口理好,又把那支铜簪重新插回发间,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寒风扑面而来。 “明日午时,我会去。”她说。 骆令孜没有应声,他站在值房中央,直到程景徽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才低头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几乎被风声吞没。 翌日,天色阴沉,北风不歇。 程景徽一夜未睡,五更天便起了身。她先去了坤宁宫东配殿,将王忠要的“书面说明”呈给了周尚仪,请周尚仪转交司礼监。 周尚仪接过时,眼神里藏着一层霜:“程司记,昨夜之事……今早王公公在司礼监 大发雷霆,摔了好几只青瓷盏。你这封书面说明交上去,等于是往老虎嘴里送肉。” “总得送点东西让他嚼,他才会分神。”程景徽说。 周尚仪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铃,程景徽认得这是坤宁宫暗哨的传讯铃,皇后在宫中几个要紧的暗哨间传递消息时才会用。 “皇后娘娘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若遇绝境,就摇铃。一短一长,长短相间,坤宁宫暗哨会替你挡一次。但只能挡一次。”周尚仪将铜铃塞进程景徽手心,转身便走了,转眼便消失。 程景徽将铜铃和骆令孜给的竹哨分别收入左右袖中,低头疾步回了仪制司。 上午辰时末,骆令孜的字条如约而至。送字条的人还是阿蕊见过的那位左眼下有黑痣的内侍。 那内侍这次没有闪避,在仪制司门口与程景徽打了一个照面。程景徽看着他左眼下的黑痣,忽然道:“你叫什么?” “奴婢小春子。”那内侍弓着腰,态度恭敬却不卑下,“骆公公让奴婢传话。若您有心,今夜之前可在尚宫局北墙外第三棵槐树下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程景徽问。 “您去了便知。” 程景徽没有追问。她关上门,展开骆令孜的字条。字条上只画了一幅简略的南库东墙气窗位置图,旁边写着几组极小的字: “南库东墙,距地面一丈三尺,气窗高一尺,宽二尺三寸。从外向内,左扇可拆。拆窗后,下距地面一丈二尺,库内有梯。暗档在甲字第三十六号柜。柜上三层,自下而上第三层,左起第五格,有‘张正一暗档’木签。取下即走,勿碰他物。” 程景徽将字条烧掉,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翻墙、拆窗、取档、撤离的每一个动作。 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擦拭自己的刀和铜簪。午时将至,她已出现在竹林边。 风吹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林东侧便是司礼监南库,青砖墙面爬满了枯藤。那扇气窗就在东墙高处,窗扇紧闭,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南库正门在另一侧,从竹林这里看不到。 程景徽蹲在竹林边缘,借着密集的竹竿遮挡身形。她身上已经换好了骆令孜送来的青灰贴里,那是司礼监年轻内侍常穿的服色,宽宽松松,行动方便。 她的头发用网巾束起,脸用竹炭灰抹黑了大半,乍一看与宫中寻常内侍无异。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信号出现。 午时正刻刚过,南库方向传来了低沉的鼓声。那是司礼监值房正午报时的更鼓,数到十二下时,南库大门缓缓打开又关闭。 王忠进了南库。 南库分内外两重,外库供司礼监存放寻常旧档,内库存放的,则是历代掌印太监留下的绝密底档。外库东墙的气窗,便对着内库西北角的走道。 骆令孜给她的路线图,是从气窗进入外库,再沿走道穿过两道门,进入内库。那两道门的内门锁钥,王忠平日从不离身,但清点旧档时为了方便出入,不会锁死。 22. 第 22 章 程景徽等到鼓声停歇,南库大门合严,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竹林中闪出,沿着墙根无声潜行到气窗下方。 她抬头估了估距离,将衣摆掖入腰带,脚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拔起了一丈多高。她双手扣住气窗下沿的砖缝,身子紧贴墙面,再向上一翻,便攀住了气窗的窗台。 左扇窗户确实可以拆卸,她按照父亲当年教她的手法,用铜簪探入窗框与墙体的接缝,拨开一道极细的卡榫,然后轻轻一推,窗扇向内开启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栓死,只搭着一只生锈的铁钩。她侧身从窗缝中滑入,身体缩得小了一半。落地时她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南库内光线极暗,只有高处几个碗口大小的风眼透进一点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樟木和铁锈的气味。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沿走道穿过第一道门。门轴上了油,开合无声。第二道门半掩着。内库的层高比外库低了不少,两排高大的樟木柜森然矗立,每个柜都上了锁。 甲字第三十六号柜,就在内库最深处,靠北墙第三列。她要找的那一格,在第三层左起第五格。 程景徽屏住呼吸,走到柜前,正要去取那格上插着“张正一暗档”木签的档案,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木签还在,但木签下面的档案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拿起纸,展开略看。 纸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你以为你进得来,便出得去吗? 第二行:摇铃。 程景徽的瞳孔骤然收缩,中计了! 这明明是个陷阱。可王忠如果真在这里等着抓她,又为什么要在暗档格里留一张字条让她摇铃?除非设下这个局的并非王忠,或者骆令孜,而是另一个知道她手握铜铃的人。 这个人对她的计划知之甚详,知道她会在午时进南库偷暗档,也知道她袖中藏有皇后的传讯铃,所以提前将暗档取走,留下字条让她摇铃,逼她在绝境中消耗掉皇后给的唯一一次庇护。 届时铜铃一摇,坤宁宫暗哨就会来替她挡一次。但这个人摆明了是要她把这唯一一次护身符用掉。 程景徽站在那里,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做决定。她将字条收入袖中,转身便走,没有摇铃。 她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就在她攀上气窗、准备翻身而出的一刹那,内库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极为快速。程景徽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她就知道那是王忠。 “程司记,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王忠的声音从内库深处传来,带着阴沉。他就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首,候着时机将她逮个正着。 程景徽没有理会,她翻出气窗,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身体悬空一荡,落在墙外。落地时她没有丝毫停顿,拔腿便往竹林方向跑。只要进了竹林,竹竿密集,她就能借着地势甩开追兵。 然而,竹林里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只见十七八条黑影从竹丛中闪出来,每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衣,手里握着短刀或绳索。 程景徽停住脚步,反手抽出铜簪,眼神迅速扫过四周,寻找突围的方向。 “程司记,你今天不该来的。”领头的人摘下蒙面巾,正是昨夜在仪制司外埋伏她的张振。他的右臂还吊着,用的是左手提刀,脸上的神情比昨夜更加狰狞,“但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十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将她的退路全部封死。身后南库的高墙上,王忠的身影出现在气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素来和善的老人脸上,露出了冷厉。 “程司记,咱家本来还打算留你到年后再动手。但你太能折腾了。既然你自己跳了进来,今日这竹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王忠慢悠悠地说道。 他话音还未落地,竹林中忽然响起了三声极短的哨音。 那哨音尖锐短促,张振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从竹林上方飞掠而出,脚尖点过几杆竹枝,如鹰隼般俯冲下来,手中寒光一闪,两个持刀黑影的人影应声倒地。 骆令孜! 他只着一身黑色短打,手中握着两把尺余长的短刀。这刀刀身极薄,泛着寒光。 他落在程景徽身前,挡在她与张振之间,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漫不经心:“我这刀,也是许久未饮血了。” 张振勃然大怒,挥刀便上。 骆令孜身形一动,如黑烟消失在眼前。只见他双刀翻飞,刀光冷冽,每一次出手都只取敌人的手腕和膝盖,他只废人。 转瞬之间,十七八个埋伏者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哀嚎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竹林之间。 张振见状大骇,掉头便跑,连手下都顾不上了。骆令孜也不追,只收刀回鞘,朝高墙上的王忠遥遥一望。 王忠站在气窗口,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隔着整片竹林,与骆令孜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王公公,今日这一局,您算错了一件事。”骆令孜扬声说道,“您以为她会摇铃。可她没摇。前三次都死不了的程司记,这次您杀不了她,也动不了她。从今日起,她便是我骆令孜要保的人。您若还想动手,尽管来试。” 王忠听着忽然笑了,宛如阵阵阴风吹过,双眼泛着寒光。 “骆令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骆令孜还是如此漫不经心,“咱家只是在做早就该做的事。” 王忠没有再说,他往后退了几步,那张脸从气窗口退入了黑暗中。 风吹得程景徽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骆令孜身后,手腕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心有余悸,亦或是因为眼前这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你不是说王忠会在南库清点旧档,不会发现我吗?”她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 骆令孜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更显妖异:“王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来,他 根本没去清点旧档,他就等在库里,只是想亲眼看你死。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你身上有皇后给的传讯铃,他以为你走投无路时会摇,只要你摇,坤宁宫暗哨就会冲进来,替他把你解决掉。因为皇后的暗哨今夜若在南库暴露,坤宁宫就会彻底卷入此局。可你忍住了没摇。你不摇,他的算盘就空了。” “既然你早知道这是个陷阱,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程景徽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在骆令孜面前失态。 骆令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加上那血滴,更是衬得那张脸的妖艳。 他轻声道:“因为咱家要你自己在绝境中做选择,而不是事事都靠旁人递到你手上。程景徽,你今日若连摇铃的冲动都压不住,你就配不上你父亲给你留的那些东西。但你没有摇,便是选对了。从今日起,你才有资格跟咱家联手。” 程景徽张了张嘴,满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骆令孜,像一柄出了鞘的刀,皆是锋芒,再无一分收敛。 良久,她方缓缓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抹掉脸上的血,转身往竹林外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日亥时,宫后苑北墙角门,有一个人想见你。你见了,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程景徽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张从南库暗档格里取出的字条,“摇铃”两个字已经被她的汗浸得模糊了。她将它揉成一团扔下,转身朝尚宫局走。 走出竹林时,她身后传来了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转身,便看见阿蕊从一丛枯丛后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旧布。 阿蕊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翠儿。此刻她正站在阿蕊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染了血的字条,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杀与焦急。 “程司记,”翠儿语带焦灼,“东厂的孙百户已经到你旧宅。你父亲那半份舆图……被他烧了。” 程景徽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阿蕊抢上前扶住她,小宫女的全身冰凉,脸上全是泪。 “什么时候的事?”程景徽勉力睁开眼,耳内嗡嗡作响。 “便是刚刚,半个时辰前。”翠儿走近一步,将手中那字条递到她面前,“孙百户烧的应该不是全图。你父亲留了两份,一份明图,一份暗图。明图烧了,暗图……还在宫中。就藏在你眼下最不敢去的地方。” 说罢,翠儿直直看向程景徽。 程景徽抬起头,没接话。翠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坤宁宫,凤床下的暗格。” 风呼呼刮过来,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程景徽握着袖中那只铜铃,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卧榻之下,就藏着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而皇后让周尚仪交给她的这只铜铃,却要她在最危险的时候动用。 一切又绕了回来,一切就像是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23. 第 23 章 程景徽看向翠儿,沉声问她:“你说孙百户烧了我父亲留下的半份舆图,此事可是你亲眼所见?” 提起这事,翠儿面色不虞,道:“今日一早,孙百户突然去了程家旧宅,说是奉了东厂理刑百户的差事,要重新查抄程家遗留的文书。他带着四个番子进宅,把正堂、书房、后罩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正堂匾额后面搜出一卷绢帛。那绢帛外头裹着油纸,孙百户看了一眼,就命人浇上灯油,当场烧了。” 程景徽听到此处,只觉心脏被人攥住一般,东西真被烧了? 但她仍保持清醒,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便不是你亲眼所见了?我父亲的正堂匾额后面藏的是明图还是暗图?你是如何分辨?” 翠儿道:“孙百户烧绢帛之前,手下的人看了一眼,说那绢帛上画的是宫城图样,标注的是紫禁城中几处气窗、暗门、巡哨路线,题头有‘宫城气窗图说’六字,与你父亲手抄本同名。” 翠儿顿了顿,又道:“但这卷绢帛背面另有墨迹,写着‘承运库甲字库房,地下一丈二尺,左起第三柱,暗格藏癸字档’。由此可见,这是明图,其背面藏着的,正是暗图的一个索引。” 她说罢,又将写着字的另一张纸条递给了程景徽。 程景徽接过,展开略看,只见字条上头写着“坤宁宫凤床下,左踏脚板第三块,撬开后有铜匣。匣中为癸字档。” 程景徽心下一震,这是凤床下那匣子的藏身处?可她面色依旧如常,将纸条折起收好,才问翠儿:“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翠儿摇摇头,面色不佳,道:“暂且无法确定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孙百户的人一直在宅中搜东西,不知有多少人留心了去。” 程景徽看着翠儿,目光微冷:“你不确定有多少人知道,且这些也不是你亲眼所见,都是经由他人传话,却是直接与我说了。翠儿,孙百户是故意让你来传话的,是吧?” 翠儿抬起头,眼中并无惧色,随即行礼道:“是奴婢失策了,奴婢这就去传讯,待有结果,定第一时间来与程司记说明。”说罢,她一个转身,迅速消失在转角。 而阿蕊,已经在一旁瑟瑟发抖,抱住头,已经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 “起来吧。”程景徽虚虚拉住她,“先回去。” 阿蕊一哆嗦,下意识抬头四望,直到看不见翠儿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可眼中依旧带着惊恐。 她道:“程司记,您和翠儿……” “先回去。”程景徽打断她的话。 阿蕊怔了一下,随后狠命点头,又看向程景徽的伤口,眼中全是泪水。 程景徽二人回到仪制司。 阿蕊端了热水来替她擦洗左臂,将伤口处的衣物剪下后,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那刀口边缘已经泛白发青,甚是吓人。 程景徽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阿蕊递来的伤药撒上,再用干净纱布裹上,动作利落似是毫无痛觉。 她满脑子都是翠儿说的那句话,还有她最后给的字条。 坤宁宫凤床下的暗格,父亲的暗图就在皇后娘娘的卧榻之下。 如果此事为真,那这几乎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皇后手里有丁老库头,暗图又藏在皇后凤床下面,可今日午时王忠在南库设局要杀她时,皇后非但没有出手,那枚铜铃反而差点成了催命符。南库里有人留下字条要逼她摇铃,好让坤宁宫暗哨暴露在南库,将皇后彻底卷进来。那么这个人是谁?周德海,还是王忠,还是另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人? 这所有的事情又为何如此之巧? 千头万绪,她没有任何头绪,只能草草吃点东西,便睡了过去。 腊月十五,天还没亮透,程景徽便醒了。她是被窗外一阵极轻极细的刨雪声惊醒的。她侧耳听了片刻,披衣起身,走到后窗边,将窗纸掀开一线。 院中残雪未消,几个司礼监的净军正弯着腰,用铁锹将甬道上的积雪往墙根下推。天光灰蒙蒙的,廊下的气死风灯还亮着。 程景徽放下窗纸,回到铺边坐下。左臂的刀伤昨夜已经重新包扎过,此刻还在作痛。 她取出袖中的竹哨和铜铃,借着微光看了一会,又各自收回原处。这两样东西,一主杀,一主救,眼下都还不是动的时候。 阿蕊从外间探进头来,先是看了看她的面色,发现她无痛苦之色,这才小声道:“程司记,周尚仪差喜鹊来问,过几日的祭天大典仪注可否再核一遍?说是坤宁宫卯正便要用了。” 程景徽“嗯”了一声,起身梳洗。 铜镜里的面容比昨日又清减了几分,眼窝微陷,唇色浅淡,唯独一双眼仍清亮如许。她将白玉兰花簪别入髻中,用冷水拍了拍脸,这才推门出去。 喜鹊已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手里捧着一只黄杨木匣。 她见程景徽出来,先行了个半礼,又压低嗓音道:“程司记,周尚仪让奴婢顺道传句话,今日宫中风大,无事莫往北苑去。” 程景徽接过木匣,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喜鹊是周尚仪手下那两个送卷宗宫女中的一个,平素寡言少语,今日却多说了这一句,话里有话。北苑?那里是废园旧池,附近又有内承运库,周尚仪偏偏不让她去,说明北苑今日必有事端。 “知道了。”她应了一句,便与阿蕊一道往坤宁宫去。 到了坤宁宫东配殿,周尚仪已经在了。她面前摊开着一式三份的祭天仪注,正用朱笔逐行勾校。程景徽将黄杨木匣奉上,周尚仪接过去,先不急着看,反而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左袖上停了一瞬。 “伤可还碍事?” “已不碍事。” 周尚仪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了心事。她将程景徽昨夜写就的书面说明递回来,低声道:“王公公那边,今天一早便差人送去了,只说了句‘笔供尚可,便是死鸭子嘴硬也是好的’ 。程司记,你该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景徽自然明白。王忠说她“死鸭子嘴硬”,那是说眼下还扣不住她的死罪,但人已经摆在了砧板上。今日不杀,明日也要杀。 她没接话,只将祭天仪注又从头到尾核了一遍,逐字逐句,连“同”被写成“仝”也不放过。 等到卯正二刻,皇后起身,程景徽随周尚仪入暖阁呈送。皇后今日穿了靛蓝刻丝通袖袍,头戴狄髻,插一对金累丝丹凤朝阳,尤为气度。她接过仪注只看了一遍,便搁在炕几上,问了一句:“程司记,祭天那日,你坐得离本宫近些。” 程景徽微怔,祭天大典是外朝大礼,六局女官本该只在坤宁宫中待命,岂有近前之理? 她尚未答话,周尚仪已先一步道:“娘娘,女官入外朝,非祖制。” 皇后淡淡道:“本宫说近些,便是在后列候着,又不入班,不违祖制。”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程景徽,又说:“司礼监那帮人近来手伸得长,你离本宫近了,本宫才好照应你。” 这话说得连周尚仪也不再多言。程景徽垂首谢恩,心底却一片清明。皇后这是在保她,也是在拿她做盾。皇后越是护得紧,王忠越认定她手里有货。她若再拿不出皇后想要的东西,那皇后不会留她太久。 她退出暖阁时,外头的天已是大亮。雪后初霁。她穿过东配殿前的月台,往仪制司走。刚出坤宁宫东角门,迎面便撞上了一队司礼监的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内侍,身着青灰贴里,手里提着一根半旧拂尘。后面跟着六个小火者,各捧着托盘、香炉、银剪等物。 那中年内侍见程景徽过来,也不避让,只往旁让了半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程司记,好早。咱家姓马,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公公有句话让咱家带给程司记——昨儿个南库的事,没完。今晚酉时,请程司记往司礼监西值房走一趟。若不来,那份书面说明,明日咱家便替程司记送到西华门外去。” 程景徽站住,抬眼看他。这姓马的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地位不算顶高,却能在王忠跟前说得上话。他今日敢当众堵在坤宁宫门口传话,可见王忠已与骆令孜、皇后撕破了最后一层面。 “王公公既传,景徽不敢不去。”程景徽声音不高不低,“只是酉时太晚,宫中过二更不趋,公公想必比景徽更懂规矩。” 马太监咧嘴一笑:“正是,正是。所以程司记务必早些来,莫叫咱家为难。”说罢一挥手,带着六个小火者大摇大摆去了。 程景徽立在原处,等那队人转过宫墙,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回头望了一眼坤宁宫方向,远远地,二楼的窗子里似乎有个影子闪了一下,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日,她照常当差,照常核册,照常分派腊月里各宫的炭火银钱。半日无事。直到未时二刻,阿蕊慌慌张张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程司记!翠儿……翠儿出事了!” 24. 第 24 章 程景徽心头猛地一震,却没有放下笔,只是抬眼问:“出了什么事?” “奴婢方才去后罩房取柴,见翠儿姐姐的住处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人也不见了。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都渗进砖缝里去了。奴婢吓得腿软,问了好些人,都说一个时辰前还见过翠儿在厨下帮着烙饼,后来便再没人见着了。” 程景徽搁下笔,起身便往后罩房去。阿蕊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还带着哭腔。 程景徽走得飞快,同时心底盘算着:翠儿是东厂的人,昨日才从竹林脱身,今日便失踪。若她被王忠的人带走,那便说明王忠已经知道了翠儿的身份。 可翠儿失踪得不干净利落,偏偏还留下了血迹,甚至屋子被翻得那么明。如此做派,更像是在和谁明晃晃地说:翠儿已出事。这是敲山震虎,还是对方索性将水搅浑,把她也引过来。 后罩房外已经围了好几个宫女,个个脸色发白。程景徽拨开人进去,只见翠儿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门槛上有几个模糊的血脚印。 她推开门,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被翻得极乱,粗布衣衫、碎布头、断了齿的木梳丢了一地。地上几滩暗红血迹均已半凝。靠墙那只旧木箱开着,箱盖内衬被人用刀划破,棉絮露了白。炕席被掀到一半,露出下面的青砖。 程景徽蹲下身,用手指试了试砖缝里的血。尚未干透,确是一个时辰左右前所留。 她起身细看,目光落在窗台内侧。窗纸上破了一个洞,那洞只拳头大小,边缘沾着几丝极细的棉线。 她的心定了三分。翠儿会武,不可能被人堵在屋里毫无还手之力。窗上那个洞,分明是有人从外头用吹箭之类射进来的。血应该就是翠儿的,但人未必死了。一个潜伏六年的东厂暗探,不会这么轻易折了。 “阿蕊,”她转身吩咐,“去告诉周尚仪,就说后罩房有宫人失踪,请她差人来封门,莫让闲人进去。再去敬事房报备一声,别的事不要多嘴。” 阿蕊抹着泪去了。程景徽也退出屋子,在院中站了片刻。她敏锐地察觉到,人群最外层有个面生的老宫女正斜着眼往这里瞧,瞧得放肆。程景徽一转身,那老宫女便低了头,匆匆沿着墙根走了。 晚上还要去司礼监,她不能在后罩房耗得太久。回仪制司后,她将门反闩上,从床板暗缝中取出那只竹筒。 翠儿给了她一份父亲舆图的拓片,她还没得及细看。眼下翠儿出事,这拓片更成了烫手山芋,若不记熟毁去,迟早被人搜走。 她展开拓片,那是半幅舆图,绢底残破,墨迹却还清晰。图上画着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格局,每一列货架皆以甲、乙、丙、丁编次,暗门、暗格、风道、气孔,均用朱笔细标。图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定安二十五年,程谦绘于京工部官廨。” 这确实是父亲手迹,程景徽眼眶一热,随即强压下去。她将图上的每一处标记都烙进脑中,尤其是甲字第三十六号货架背后的那间夹壁。夹壁极小,仅容一人侧身。旁边注着三个字:“此处无银。” 她仔细思索这三个字的意思。承运库甲字库房藏的是银壶,父亲却独独在货架之后标了一处夹壁,又注“此处无银”。父亲有没有可能在隐晦地点明,那地方藏着的是比银子更要命的东西。 她将拓片重新卷好,用油纸裹了,塞进房梁上一条被虫蛀空了的檩条内。刚收拾停当,前门传来敲门声,是阿蕊回来了。 阿蕊在门外低声道:“程司记,周尚仪来了,在值房等您。” 程景徽出去见周尚仪。周尚仪面色铁青,显然已经看过翠儿的屋子了。她不待程景徽开口,先屏退了阿蕊,将门关上。 “你今晚不能去司礼监。”周尚仪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王忠已经放了明话,你若去便再难囫囵出来。今日酉时之约,是个死局。你去了,他有一百种法子治你;你不去,他便只能治你一个抗命不遵。”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可我若不去,明日那份笔供便送到了西华门外。届时父亲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你父亲的名声,早在他下诏狱那日便已毁了。”周尚仪说得毫不留情,“人死都死了,你还想替他争一个清白?程司记,你清醒些。你要争的是自己的命。皇后娘娘今日已经放了话,让你在祭天大典上近前伺候。这是给你搭了一条退路。你若今晚自投罗网,神仙也救不了你。” 程景徽岔开话题,忽然道:“周尚仪,翠儿是怎么失踪的,您怎么看?” 周尚仪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转了话题,随即才道:“翠儿是东厂的人,失踪了自有东厂去寻。你如今自身难保,还管她做什么?” “翠儿若只是被司礼监清除了,倒也罢了。”程景徽摇头,“可她的屋子被人翻得那样明,又留了血,闹得整个后罩房都知道。这分明是敲山震虎。震的或许是虎,但对方也要震我这司记。王忠在告诉我,连藏在尚宫局六年的东厂暗探都能被摸出来,我要是不识相,下一个便是阿蕊或者其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所以今晚我非去不可。不去,阿蕊或者周尚仪,总要有人代我受过。我不能再让人替我死了。” 周尚仪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终长长一叹,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牌,递给她:“这是坤宁宫的夜行牌,过了二更也能通行。若真到了绝境,去坤宁宫北角门,那里有值夜的婆子接应你。只是——” 她忽然住了口,似是不愿再说。程景徽接过木牌,低声道了谢。周尚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酉时未到,程景徽已出了仪制司。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尚宫局北墙外的夹道。天色已暗,云层低压,风里有了碎雪。她贴着墙疾行, 穿过御花园西角门,在竹林边停了停。 竹林里静得出奇,昨日的血迹早已被雪盖住,连断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王忠今日约她到司礼监西值房,很可能不只是问话。南库事件之后,王忠和骆令孜已近翻脸,司礼监内部必已暗潮涌动。而她自己,便是王忠用来试探骆令孜的一枚棋子。 到司礼监时,酉时差两刻。她不等通报,径自往西值房去。西值房在司礼监最西头,原是存放各衙门奏本抄件的库房,后来改成了问话之所。里头门半开着,点着两盏羊角灯,昏黄灯火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忠,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玉珠。另一个她不认得,是个年纪很轻的锦衣卫百户,甲胄未卸,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 “程司记果然来了。”王忠放下碧玉珠,抬手示意她坐。那张老脸上又堆起了和煦笑意,仿佛昨夜南库之事从未发生,“咱家还怕你路上被风雪绊了脚。快坐,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程景徽没坐,她站在门内三尺处,目光扫过那年轻百户,又落回王忠身上:“王公公有话直说。天寒,西值房又不生炭,站久了腿麻。” 王忠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呵呵笑出声来:“好一张利嘴。行,那咱家便直说了。两件事。第一,你昨夜擅闯司礼监南库,按《皇盛祖训》可杖八十。但咱家念你女流,又生得单薄,不想动刑。你只需告诉咱家,暗档格子里那张字条上写的什么,今夜你便能全须全尾地走。” 程景徽淡淡道:“王公公既知字条是我取走的,难道不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若说那上面只有‘摇铃’二字,王公公信还是不信?” 王忠盯着她,笑意渐收。他身旁的年轻百户忽然开口了,声音冷硬:“程司记,王公公给你脸,你便接着。锦衣卫问话,可没这么多弯子。” 程景徽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锦衣卫北镇抚司实授百户,曹冲。” “曹大人。”程景徽微微颔首,“锦衣卫问话自有一套。可这里是司礼监西值房,不是北镇抚司刑房。曹大人今日来,是要景徽听王公公的,还是听北镇抚司的?” 曹冲脸色一僵。王忠却摆摆手:“曹百户年轻气盛,程司记莫怪。咱家问第二件事。” 他忽然压低了嗓门,身子向前倾了倾:“骆令孜昨夜替你杀伤了我手下七个人,又放了你走。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骆公公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景徽不敢妄测。” “道理?”王忠冷笑一声,眼中那股和煦彻底散尽,“他自以为攥住了咱家的把柄,便能在司礼监里另立山头。这几日,他借东厂孙德茂的势,把司礼监的外差拨了六成到自己名下,连通州、漷县、良乡的驿线都被他换了人。咱家若再不动,这司礼监掌印,迟早要改姓骆。” 25. 第 25 章 程景徽心中猛跳。骆令孜竟已在抢王忠的权?而且动得这么快!更是不留余地。难怪王忠今日话里话外都带着怨毒。看来这是要兵刃相见了。 “可程司记,”王忠又笑了,笑得阴恻恻的,“你猜他这么急着抢权,究竟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还是为了你这个人?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还没见过骆令孜对哪个女官如此上心。昨夜他在竹林里说,‘她便是我骆令孜要保的人’。这话放到哪宫哪司,都能惹出大祸。” 程景徽面色不变,心中却如沸汤翻覆。王忠这是要拿她与骆令孜的关系做文章了。宫中最忌对食,若坐实了司礼监秉笔与尚宫局司记之间有私,他们两个人最后谁也别想活着。 “王公公说笑了。”她声音冷了下来,“骆公公保的可是皇后的脸面。我那夜若死在竹林,尚宫局便没了脸,坤宁宫也没了脸。骆公公身为司礼监秉笔,这么做保住了皇后娘娘的体面,也是保万岁爷的体面。” 王忠“哦”了一声,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在门外急道:“王公公,骆公公从西苑回来了,还带了东厂孙百户。如今正往西值房来。” 王忠霍然站起,脸上头一回失了从容。他下意识地看了程景徽一眼,后者仍站在原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不过数息,门被推开。骆令孜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正是东厂理刑百户孙德茂,另一个却是满脸血污的韦礼。 骆令孜今日穿了件暗红蟒袍,外披玄色大氅,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一进门便笑:“王公公,咱家替你查了件要紧案子,回来迟了,没耽搁你问话吧?” 他说“查案子”三个字时,目光已从王忠脸上转到程景徽身上,停顿一息便已转开。程景徽没与他对视,只觉那目光里压着冷意。 王忠慢慢坐回椅中,将腕上碧玉珠转得飞快:“你替咱家查了什么案子?” 骆令孜从袖中取出一只染血的布包,放在桌上,随后轻轻展开。里面是一根吹箭,箭杆细如竹筷,箭镞带倒钩,通体乌黑。 孙德茂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便是今日射伤尚宫局宫人翠儿的那枚暗器。我们在后罩房北墙外的枯井边捡到的。上面喂的毒叫寒鸦闹,东厂密档有载,是卫王府旧年间养的江湖死士惯用之物。” “翠儿?”王忠冷笑,“一个小小的宫女,也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孙德茂看了骆令孜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才道:“王公公有所不知,翠儿不是寻常宫女,她是我东厂放在尚宫局的眼线。王公公若觉得东厂的眼线伤了死了无大事,明日我便将此事报给厂督,请厂督去乾清宫面圣。” 王忠的手猛地停住。他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随即又换回了笑:“孙百户说笑了。既是你东厂的人,那自然是要查的。只是这根吹箭与卫王府死士有关,你可有实据?莫不是又有人要借卫王案兴风作浪。” 骆令孜接话,语气轻描淡写:“实据自然有。张振,你来说。” 韦礼抖着身子站出来,半边脸还肿着。他不敢看王忠,只低着头道:“属下奉您之命,在西苑巡查。今日午时后,曾见两个面生之人从后罩房方向出来,一路往西苑去了。其中一个用左手打了一支短哨,另一个背着一只青布包袱。属下带人追去,在枯井边捡到了那支吹箭。那两人……被骆公公拿住了。” “人在哪?”王忠厉声问。 “死了。”骆令孜淡淡道,“一个咬舌,一个服毒。死前只笑,一句话没留。这可是死士的路数,错不了。” 值房内静得可怕。 王忠与骆令孜对视,目光在半空中对上,屋内的气氛几乎凝滞,空气里似有刀剑相交之声。程景徽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王忠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骆令孜却笑得愈发温和。 半晌,王忠忽然笑了,他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骆公公把这案子继续查下去。只是有一条,尚宫局是皇后娘娘管辖之地,你的人往后要在那里拿人,最好先知会娘娘一声。否则,便如昨日你在竹林伤人,咱家和司礼监可无法替你瞒上一世。” 骆令孜笑容不变:“王公公教训得是。不过今日这案子里还牵着一桩旧事,咱家想跟程司记单独说几句。公公若是不便,咱家便借东厂的地方说。” 王忠的脸色更阴了,几乎想要动手,可孙德茂就在边上,那是东厂的百户。 他压了又压,终是一甩袖子:“你既请了东厂的孙百户来,咱家还有什么不便的?只望你莫把宫里的天捅破了。”说罢他带着曹冲走了出去。 门一关,骆令孜脸上的笑立刻没了。他转头看向程景徽,面色沉了下来:“谁让你来的?” 程景徽毫不退让:“王忠请我,我能不来?我不来,明天笔供出西华门,父亲便连最后一块坟头土都保不住。” “坟头土?”骆令孜冷笑,“你今晚若被他扣在司礼监,明日连你一块也下了黄泉。程景徽,你太急了。” “我不急。”程景徽道,声音低而稳,“是你动作太大。六成外差、通州驿线、东厂孙德茂……这些你每抢先一步,王忠便多一分杀心。你今天把韦礼带回来当众打他的脸,明日他就能让曹冲去坤宁宫拿人。你抢了权,也要知道,这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 骆令孜盯着她,喉结动了动,却笑了。这一笑与刚才全不相同,面上竟是带着暖意:“你在替我着急。” 程景徽一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轻叹一口气:“我是替自己着急。你若不把王忠逼到墙根,他也不会拿我做靶子。还有,翠儿到底在哪?” 骆令孜走近一步,压低嗓音:“翠儿没死。我安排的人把她送去了北苑废井下的地窑里养伤。她伤得不轻,吹箭喂了毒,若不是我正好赶到,她撑不过今夜。明日等东厂的人将计就计,你便能再见到她。” 程景徽松了口气,旋即又皱眉:“今夜你们当着王忠的面说翠儿是东厂眼线,又 亮了那枚吹箭。你就不怕王忠反过来拿翠儿当饵,把东厂和尚宫局一起拖进来?” “怕。”骆令孜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从今晚起,你不能再回仪制司住了。我会让周尚仪以‘后罩房出事、女官避嫌’为由,将你暂时迁到坤宁宫西配殿去。你在那里,王忠的人便下不了手。” “那你呢?”程景徽脱口而出。 骆令孜怔了怔,随即又笑:“我?我这条命,王忠暂时拿不去。他心里清楚,我若今晚死了,孙德茂立刻便会把司礼监南库的旧案捅到万岁爷案头。他敢跟我翻脸,却不敢跟东厂赌命。” 程景徽抬头四望,孙德茂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将这里留给了她和骆令孜。她本想再说什么,却发现骆令孜的右手始终负在身后,袖口边缘血渍。 她低头去看,骆令孜已不动声色地将手换到身后,整了整袍袖。 “别看了。”他说,“追那两人时被刀擦了一下,不碍事。” 程景徽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心中发闷,嘴上却只道:“谁看你了。” 她顿了顿,低声说:“今晚多谢你来。否则王忠不会放我走。” 骆令孜看了她一眼,目光深得吓人:“我不来,你也没打算摇铃。对不对?” 程景徽没答,骆令孜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听着像苦恼和无可奈何。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弦就这么被拨动了,几乎漏了一拍,但很快就消失了。 “走吧。”他说,“我先送你回坤宁宫。” 程景徽恢复如常,点点头。 夜雪已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司礼监,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北行去。骆令孜走在前头,大氅被风吹起,但也替她挡了不少风。 程景徽在他身侧,借着道旁宫灯的光,看见他右手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入宫第一天见到他时,觉得他像是刀鞘里的刀,一出刀鞘便是要饮血。可如今这把刀出了鞘,却是替她挡雪遮风的。 到了坤宁宫北角门,骆令孜停住脚步,没有进去的意思。他回身看她,雪落在他的眉上,有了些许白。 “记住,明日若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厌胜符,不论是谁,都别慌。那件事我已有安排。”他说。 程景徽点点头,转身走向角门。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想问他那字条上的事,却见他仍站在原地,负手望天,不知在看雪,还是在看更远处。 她终是没有再问。 第二日天未亮,宫中果然又出了事。 程景徽刚起身,便有坤宁宫的宫人来请,说皇后娘娘昨夜受了风寒,今日免了各司问安,又说周尚仪请程司记速往仪制司,有要事商议。 程景徽匆匆赶到仪制司时,周尚仪已在门口来回踱步,脸色不佳。阿蕊缩在廊柱旁,哭得眼睛红肿。 一见了程景徽,阿蕊便扑过来,泣不成声:“程司记,出事了……那对玉如意,又、又……” 26. 第 26 章 周尚仪一把拉住她,将一张字条塞进程景徽手里,自己压着嗓子道:“今早宫门未开,咸福宫宁嫔娘娘身边的阮女史便来了。说昨夜宁嫔娘娘起夜,发现寝殿供案上的那对玉如意,就是你分派过去的那一对,又裂了一柄,里面掉出一张新符。那符上写了四个字。” 程景徽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当死当灭。” 她浑身一凛,随即便笑了,可笑意却是冷得彻骨。 “又来。”她将字条一折,攥在掌心。 正这时,仪制司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已至:“皇后娘娘有旨,着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即刻往咸福宫听候问话。司礼监王公公、东厂孙百户已在路上了。” 程景徽抬头望去,来的是坤宁宫一个面生的小内侍,垂着手,眼睛却往她身上溜了一圈。 周尚仪与程景徽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一回,是真的有人要她死了。 而更让程景徽心寒的是,咸福宫、司礼监、东厂,三处的人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可她昨晚才从骆令孜口中得知,厌胜符之事“已有安排”。难道这一夜之间,王忠便已抢在了前头? 她将掌心的字条塞入袖中,对那内侍道:“劳公公带路。” 出了仪制司,天已微明。雪虽停,风更烈。程景徽跟在来传话的内侍后头,往咸福宫行去。一路上,她已将昨夜到今晨的几件事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要她死,而且这个人深谙宫中的规矩。今日这一局,是要让厌胜符再度现身,把她的罪名坐实,再借由司礼监、东厂、咸福宫三方会审,让她有口难辩。 王忠虽狠,却未必能在一夜之间同时调动宁嫔和东厂。也就是说,布这局的人,比之王忠,更与后宫有关联,也更懂得如何利用后宫女人。 她边走边想,身后,周尚仪和阿蕊也跟了上来。周尚仪的手始终按在袖口上,那里藏着皇后的夜行牌。阿蕊则紧紧抓住程景徽的衣角,似怕一松手便再也见不到她。 到咸福宫时,天光已大亮。阮女史站在宫门外,面色如常,见到程景徽只淡淡一笑:“程司记,娘娘请您进去。”那笑容仍旧温婉,像上次请她去西暖阁时一个样。 程景徽跨进宫门,迎面便看见院中站满了人。宁嫔身边那些寻常宫人,皆屏息垂首,一个也不敢抬头。 王忠坐在正殿廊下的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曹冲。孙德茂则另据一张交椅,手边搁着绣春刀。 骆令孜不在。 王忠见程景徽来了,先开了口:“程司记,今日这阵势,你可别怪咱家。宁嫔娘娘受惊不小,万岁爷口谕,着司礼监与东厂会同查办。咱家不过是个办差的。” 程景徽朝他和孙德茂各行一礼,也不多言,只道:“既是为查案,景徽听从问话便是。” 宁嫔从正殿里出来,素衣云鬓,眼中泪光未干。她在周尚仪的搀扶下走到院中,声音里带着委屈与颤抖:“程司记,本宫实在不愿疑你。可上一回是玉如意,这一回又是。阮女史可以作证,那符从玉如意里掉出来时,本宫吓得魂都没了。那符上……怎么会写着那样的话?你怎么会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她说着,将一张新符递到程景徽面前。程景徽接过来看,符上的朱砂鲜红欲滴,写着“当死当灭”四字。纸是宫内常用的黄裱纸,朱砂则是上等镜面砂,无腥无膻。 王忠慢悠悠道:“程司记,这符与上回不同。上回那枚用的是血竭砂和虫胶纸,这回却用了宫中常用的黄裱纸和镜面砂。咱家已命人查过,尚宫局宝钞司前些日子刚领过一批上等黄裱纸和镜面砂,经手的人中,有仪制司的宫人阿蕊。” 阿蕊一听,脸色惨白,扑通跪了下去:“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替程司记领过纸笔,并不曾拿过镜面砂啊!” 程景徽上前一步,挡在阿蕊身前,对王忠道:“阿蕊只是跑腿,领什么、领多少,皆有宝钞司的档册可查。王公公若要查,该从宝钞司的库账查起,而不是先给宫女扣顶帽子。” 王忠呵呵一笑:“程司记倒是护短。既如此,那便查库账。曹百户,去宝钞司调档。” 曹冲领命去了,孙德茂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王公公,厌胜符的事,东厂也有些疑处。这第二枚符上的字,是左行朱砂逆锋书写,宫中写符多是右行正锋。左行逆锋,是江南水匪的写法。不知王公公见没见过?” 王忠面色一僵,旋即又恢复正常:“孙百户见多识广。既如此,那更该好好查查,江南水匪的写法,为何会出现在宫中?是水匪混进宫里了?还是有人故意学的?程司记入宫前,是官家女子,久居京城,这江南的水匪手法,想来自是与她无干。” 这话听着像是给程景徽开脱,实则是把帽子全扣她身上了。 孙德茂自是明白,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可不一定。京城之外便有通州,通州漕帮鱼龙混杂,其中不少便是江南来的水匪。前几日,程司记不是还让吴公公打听过通州漷县一位姓丁的老库头?王公公,这事儿,下官也有所耳闻。” 王忠眼神陡厉。他没有料到孙德茂会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通州、漷县、丁老库头这些事情拎出来,届时程景徽跑不掉,那他也脱不了干系。孙德茂这是用两败俱伤的打法逼他让步。 他更没想到,东厂掌握的消息,远比他预料的要多。 程景徽也吃了一惊。她让吴公公打听丁老库头的事,原以为只有坤宁宫和骆令孜知道。如今却被孙德茂当众说出,这背后若不是骆令孜透了风,便是吴公公那边漏了底……还有一人,那便是翠儿。 “孙百户想说什么?”王忠沉声道。 孙德茂不紧不慢道:“下官只想说,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一桩厌胜之祸,竟能扯出通州水匪、漷县老库、卫王府旧物。王公公,咱们今日若只拿一个程司记交差,怕是万岁爷那边也不好糊弄。” 王忠的脸色已有些发青。他刚欲开口,咸福宫外忽又报:“骆公公到。” 程景徽抬眼,只见骆令孜仍披着昨夜的 玄色大氅,从宫门外大步而来。他右手包着白布,布上透出一点新血。这一回,他来得不算早,却正好卡在王忠最为难的当口。 骆令孜上前见过宁嫔,又朝王忠、孙德茂各拱了拱手:“咱家来迟了。方才去内府库查了半宿,倒有了一点新线索。程司记经手的东西出现厌胜符,确实与她无关。” 王忠眉毛一抖:“什么线索?” 骆令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半截朱砂墨,举到众人面前:“这截墨,是从仪制司后墙外的雪里刨出来的。上头刻着宝钞司的库印,是前些日子才领的新墨。巧的是,这墨的颜色,与这枚‘当死当灭’符上的朱砂,分毫不差。” 程景徽顿时明白了昨夜骆令孜说的已有安排,便是这半截朱砂墨。看来,他已经查到了在厌胜符上做文章的人身上,且是人赃并获。 “人在何处?”孙德茂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只朝后一招手。两个东厂番子架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上来。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满脸横肉,正是昨日在坤宁宫门口堵住程景徽的那位司礼监随堂太监马太监。 程景徽心头一震,她原以为马太监是王忠跟前的红人或者心腹,骆令孜会有所忌惮,却没想到他竟直接把人捉了。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咸福宫里,当众撕下王忠的遮羞布。 王忠霍然起身,厉声道:“骆令孜,你敢捉我的人?!” 骆令孜笑得冰冷:“王公公,昨日当众在坤宁宫门口与程司记为难的是他。今日一早,在仪制司后墙外埋朱砂墨的也是他。咱家正好碰到,咱家若不捉他,倒显得司礼监包庇自己人了。”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宁嫔:“宁嫔娘娘,这姓马的与程司记有私怨,在程司记刚进宫就想着栽赃陷害,昨日在坤宁宫门口更是与程司记起了冲突,随行之人均是听见,也均可作证。所以这姓马的便想拿这第二枚厌胜符栽给程司记。这符上的字,也是他雇了宫内一个会写左行朱砂的老火者写的。咱家已将那老火者扣在司礼监了,只待娘娘身边的阮女史去认一认。” 阮女史脸色骤变,本能地向宁嫔身后躲了躲。程景徽眼尖,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咯噔一下,莫非阮女史也牵涉其中? 宁嫔的脸色也变了,她扭头去看阮女史,声音发颤:“阮女史,骆公公说的,是不是真的?” 阮女史慌忙跪下:“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做这等事!那符……那符分明是昨日有人塞给奴婢,以奴婢家人威胁,要奴婢趁娘娘起夜时放在供案上的。奴婢怕惹祸,才按着做了……可奴婢实实不敢害娘娘!”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王忠更是脸色铁青。他颤抖着手指向骆令孜,又指指马太监,最终生生咽了下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骆令孜……你好!你果真好!” 骆令孜微微躬身,仍是那副恭顺模样:“公公教导得好。” 这一局王忠可谓是大败。他望向程景徽的眼神里面皆是杀意。他又望了骆令孜一眼,那簇火苗几乎要把骆令孜烧成渣。 27. 第 27 章 程景徽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她在想,骆令孜越是将王忠逼到明处,这场局便越危险。王忠今日能舍马太监,明日便能舍其他人、舍更多棋子。到最后,连骆令孜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阮女史方才那番话。第二枚厌胜符是有人塞给阮女史让她放的,也就是说,这宫里还藏着另一个人,那人能接近、并且可威胁得了宁嫔身边的贴身女史,也能安排人用左行手法留字。 那个人会是谁? 她抬眼,正对上骆令孜的目光。他也在看她,有一瞬间,他目光甚至还带着暖意,随即变锋利。程景徽明白了,骆令孜已经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 程景徽将手中那枚“当死当灭”的符纸轻轻放回原处,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咸福宫门外忽然传来尖细的唱报:“万岁爷口谕,宣程景徽即刻往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满院的人齐齐一滞。程景徽先是一怔,随即她整了整衣襟,向外走去。 程景徽跨出咸福宫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阮女史压抑的啜泣声,紧接着是宁嫔极轻的一句“先把她带下去”,语调平静。 她心中一凛,却未回头,只跟着那传旨的内侍沿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 乾清宫位于紫禁城中轴,她从未走进过。那内侍领着她从日精门入,穿廊过庑。她注意到沿途增了许多锦衣卫,每隔十步便有披甲校尉按刀肃立,比坤宁宫与咸福宫那一片的守备森严了不止一倍。 那内侍四十来岁,面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贴里,腰间悬着一块乾清宫的铜牌。他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只在拐入西暖阁夹道时,他忽然低声道:“程司记,万岁爷今日心情不大好。回话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程景徽应了声“是”,心中却转得飞快,这人会在此处嘱咐她,他是骆令孜的人?还是?可她还来不及细想,旋即把思绪放回了眼前即将到来的御前应对。 乾清宫西暖阁是天子起居批答之地,平日里除了内阁辅臣和司礼监掌印、随堂、秉笔,外臣极少能入。她一个尚宫局司记,入宫不过八日,竟被天子亲自点名召见,这本身便极不寻常。要么是皇后在背后使了力,要么是王忠和骆令孜二人相争,已经将火烧到了御前。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不想让王忠继续审她,也不想让骆令孜继续保她,便索性把她从尚宫局和司礼监的泥潭里拎出来,直接送到天子面前。若她对答不当、一步踏错,便再没有翻身的余地。 乾清宫西暖阁在月台西侧,廊下立着四个锦衣卫校尉,皆按刀而立。另有七八个内侍分列两旁,垂手屏息。暖阁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股龙涎香气。 传旨内侍在门前停下,躬身道:“万岁爷,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到了。” 里面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程景徽整了整衣襟,低头迈入。暖阁内比外头暖和得多,南窗下砌着地炕,炭气烘得满室如春。 皇帝李翊钧坐在西墙下一张铺着明黄坐褥的榻上,面前是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摊着几份奏章,旁边搁着一只青玉笔山和半盏冷茶。皇帝今日未戴翼善冠,只以一根乌木簪绾着发,身着玄色团龙圆领袍,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 程景徽跪了下去:“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叩见万岁爷。” 皇帝没有叫起,他抬手挥退左右,只留了一内侍在门边远远站着。 “朕还记得,”皇上忽然开口,“腊月初九那夜,你在咸福宫对朕说,那厌胜符不是你所放。当时你以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朕没罚你,只让王忠好好查。没想到现在又出了第二枚符,上面的字更毒,写的是当死当灭。” 他说到“当死当灭”四字时,声音依旧柔和,但程景徽却觉得宛如泰山压顶。 她额头触地,刚要开口,皇上却又说话了。 “朕今日叫你来,只问你一句,你入朕的皇宫后,查来查去,到底在查什么?” 程景徽伏在地上,心跳如鼓,但开口却声音依旧平稳:“回万岁爷,奴婢在查先父的死因。”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道:“你父亲是因卫王案进的诏狱,随后在狱中病故。他的案子你不该碰,可你非但碰了,还搅得后宫不宁、司礼监不宁。你知不知道,就凭你擅闯承运库、夜探司礼监南库这两件事,朕就可以把你送到西华门外去?” “奴婢知道。”程景徽仍未抬头,“可奴婢要查的事,比这条命要紧。” “什么事这样要紧?说出来让朕也听听。” 程景徽缓缓直起身体,抬起眼,第一次对上了天子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她道:“先父在狱中给奴婢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奴婢日思夜想,总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先父宁死也咬着牙不吐一字?又是谁让他至死都不敢将话说出口?直到入宫后,奴婢才渐渐明白,先父守着一桩比卫王案更大的秘密。” 她说的句句都是掉脑袋的话,皇帝死死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周公公在一旁微微躬着身子,呼吸几不可闻。 “什么样的秘密?”皇帝问。 程景徽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刻着“承运库,甲”的半枚铁片。 她将铁片捧在掌心,不待皇帝开口便道:“这是许时冬留下的。她在死前查到,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甲字库房,账册随即被改注为三十六柄,十二柄不翼而飞。次日,户部主事郑承宗发现数目不对,报给承运库大使赵安,五天之后坠马身亡。次年,先父因卫王案被下诏狱。再过半个月,先父死在狱中。奴婢入宫后,又查知许时冬在死前那几日,频繁夜出,去的地方正是承运库和司礼监南库。她查到了什么,奴婢不知道。但那十二柄银壶,至今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抬起头,将铁片高举过顶:“万岁爷若今日要治奴婢擅闯禁地的罪,奴婢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奴婢必须面奏。那十二柄银壶背 后,藏着几样秘密,分别是云南藩库调银的密押、武骧左卫提货的关牒、以及三大殿修缮款的暗账。” 西暖阁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程景徽这几句话是用了全力的,她的后背已经汗湿,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拜发麻,可她依旧保持头脑清醒。其实关于云南藩库调银密押、武骧左卫提货关牒、三大殿暗账这些事的细节她并未完全掌握,可宁嫔的话给了她不少提示,父亲拓图上的“此处无银”几字又将事件的空白处补了几分。而且,她此刻也在赌,赌万岁爷对这几件事的在意程度。 皇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忽然咳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周公公连忙上前替他顺气,被他一把推开。 “你继续说。”他哑声道。 程景徽便继续:“其一,许时冬查到了运河上的漕帮,那边有人记得,定安二十五年冬,曾有一批极重的木箱从通州码头卸下,运到了卫王府在京郊的一处别业。” “其二,是先父留下的半份舆图里,承运库甲字库房的一处夹壁,被他旁注‘此处无银’。那意思是说,那批被调走的银壶,后来在某个时间又回了承运库,但往后又没了。” “其三,有人和奴婢说,真正的银子早就化成了三大殿的梁柱、金砖和琉璃瓦。还说,只需查武骧左卫的调令底档和承运库的旧账,再请工部营缮司核一核当年三大殿的琉璃瓦,便可查到当年云南藩库的密押封铅。此事是对方一家之言,奴婢无法确定,多番探查也无结果,请圣上明察。” 皇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足够你死上几回了。” “奴婢知道。”程景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所以奴婢便斗胆说了,也没想着能再回去。” 皇帝忽然睁开眼,两道目光扫向程景徽,头一回正眼看向这个才入宫不过几日的女官。 他说:“你父亲很聪明,你比他更聪明。可你们程家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朕今日若让人把你拖出去,你猜外头有多少人会拍手称快?” 随后他没等程景徽说话,又拿起几上的一份奏章,也不看她,只道:“程景徽,你说你父亲死不开口,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诏狱里写的东西,都递到朕这儿来了。” 程景徽心头一震,却没有抬头。皇帝在问话后忽然说起诏狱。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比一句“你可知罪”都要凶险。 她若说“知”,那纯粹就是欺君之罪,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父亲在诏狱里做了什么;若说“不知”,更会让皇上震怒,因为皇上提起父亲留下的文书已经如此不悦。父亲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想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让皇帝记这么久,甚至还将她叫到西暖阁来亲自问话。 “回万岁爷,”她声音平缓,“先父入狱后,程家便被抄没,景徽未曾得见先父一面。诏狱中事,景徽不敢妄言。” 皇帝“嗯”了一声,将奏章往案几上一撂,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殿外,风又起了。 28. 第 28 章 “不敢妄言。”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哼一声,忽然道,“那朕替你说,你父亲入狱后,北镇抚司先后上了四道题本。第一道,说他供认与卫王府长史刘承恩有私交,曾受其赠银八十两。第二道,说他供出承运库大使赵安在银壶数目上做了手脚。第三道,说他画了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图,交给了某人。第四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南窗:“第四道,说他只求一死,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程景徽浑身发冷,这四道题本她从未听说过,更不知道父亲在诏狱里究竟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皇帝今日当着她这个孤女的面,将四道题本的内容一一道出,究竟是为何?是要从她嘴里套出父亲的遗言,还是在提醒她,她的父亲确实曾说过一些东西,只是后来又宁死不说? “万岁爷明鉴。”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上,“先父所历,景徽实不知情。若万岁爷要治景徽欺君之罪,景徽无话可说;若万岁爷肯给景徽一个机会,景徽只求查明当年真相,还先父一个明白。” “查明真相?”皇帝忽然笑了一声,语带阴冷,“你一个小小司记,入宫不过数日,便搅得尚宫局、司礼监、东厂三家鸡飞狗跳。昨夜王忠在司礼监西值房问你话,骆令孜带着东厂百户闯进去,把张振拉出来当众打脸。今日骆令孜又拿住了马太监,逼得宁嫔身边的阮女史当众指认。这些事哪一件没有你的影子?你说你要查真相,朕看你要查的是朕和整座宫城的老底。” 程景徽不敢抬头,却知道此刻绝不能缩。皇帝越是将这些事摆出来,越说明他已经动了想动某些人的心思,不然早将她拖出去杖毙。 她若一味磕头认错,反倒坐实了“搅动宫闱”的罪名。程景徽将心一横,缓缓直起身,仍跪着,却抬起脸来。 “万岁爷,”她一字一句道,“景徽不过是从五品罪官之女,入宫为女官。既无根基,亦无党援。只凭景徽一人,如何搅得动司礼监与东厂?又如何逼得了宁嫔身边的掌事女史?那些事,景徽不过是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罢了。” 皇帝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地炕里炭火的哔剥声。 “你倒会说话。”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那朕再问你,骆令孜待你,与旁人不同。你可知道为什么?” 程景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整个西暖阁里最要命的一问。她若答“不知”,更让皇上觉得她欺君;若答“知道”,那便是自认与内宦有私,罪加一等。更可怕的是,皇帝既然问出这句话,便说明宫中已有风言风语传到了御前。 “回万岁爷,骆公公待景徽并无不同。”她道,“景徽入宫第一日,骆公公便说过,他亲手审过先父。先父死时,口中念的是景徽的名字。或许正因如此,骆公公对景徽多有几分顾念。景徽不过一介罪眷,不敢作他想。” 皇帝“哦”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他忽然又道:“你父亲的案子,是朕让王忠查的。” 程景徽瞳孔骤缩,却仍死死压住呼吸,皇帝竟然亲口承认了。王忠查案,果真是天子授意。那父亲的死,说到底,与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她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稳住心神。 “王忠查到后来,曾给朕上了密折,说程谦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承运库的暗图。那图上标着一处地方,藏着另外十二柄银壶以及其他东西的去处。程谦至死未说,东西也不知所踪。朕原本以为,这案子随着程谦一死,便再无人提起。直到骆令孜前些日子告诉朕,他说程谦女儿已经入宫,聪明、谨慎,且对旧事毫不知情。” 程景徽听到这里,心脏几乎停跳。是骆令孜把她的存在报到了御前?他究竟想做什么?还是说,他必须如此才能护住她? 皇帝继续道:“朕准他查,只是因为有人拿着当年那十二柄银壶的旧账,背着朕偷偷做文章。皇后、王忠、东厂、宁嫔,甚至宫外那些早就不安分的藩王,一个个都把手伸了过来。朕要是不查个明白,这紫禁城的天,迟早要被他们捅个窟窿。” 他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传骆令孜进来。” 门边那传旨内侍忙躬身出去。不过片刻,骆令孜便从外间趋步而入,仍披着那件玄色大氅,右手裹布,左手捧着一摞文书。 他进来后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程景徽扫了一眼,眼中带有安抚。 “王忠呢?”皇帝问。 “回万岁爷,王公公此刻正在司礼监审人,一时脱不开身。”骆令孜道。 皇帝冷哼一声:“你今日在咸福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自然要急着收拾干净,但朕要问的不是他。朕问你,你先前跟朕说,程景徽毫不知情。可这才几日,她便夜探承运库、闯入南库、与东厂暗探往来、还牵扯出宁嫔与卫王案的旧事,甚至还能查出这么多东西。骆令孜,你告诉朕,她到底是毫不知情,还是早就一清二楚?” 程景徽低垂着头,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骆令孜只要有一句答得不对,两人今日便都别想走出乾清宫。 骆令孜沉默了一瞬,忽然撩袍跪下,与程景徽并排。 他道:“奴婢欺瞒了万岁爷。程景徽她确实疑心其父亲的死另有蹊跷。只是她一直不知那批银壶的真正去处,更不知那份暗图的下落。奴婢之所以向万岁爷进言保她,是因为奴婢想借她的身份,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程景徽心头微震,他竟将她的底细半真半假地交代了出来,既没有全盘隐瞒,也没有将她卖个干净。 这番话说得极险,但皇帝要的,恰恰就是骆令孜的坦白 。若他仍一口咬定程景徽“毫不知情”,皇帝反而不会放过。如今他自认有欺君之嫌,却把所有作为的目的交代清楚,皇帝自会觉得此人仍可掌控。 果然,皇帝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语气仍带冷意:“你倒是实诚。那你说说,今日这局,你打算如何收场?” 骆令孜道:“咸福宫所出第二枚厌胜符,确系马太监买通宫人所为。奴婢已命人押着那老火者去认人,阮女史也松了口。此案今日便可具结,与尚宫局无涉,与坤宁宫更无干系。” “你说与坤宁宫更无干系。”皇帝目光在骆令孜脸上转了两圈,“你在朕面前,还想保皇后?你当朕不知道你昨夜把程景徽送到坤宁宫北角门?骆令孜,你是司礼监的秉笔,不是坤宁宫的外应。朕能容你查案,不能容你结党。” 骆令孜背脊一僵,随即重重叩首:“奴婢不敢。奴婢送程司记回坤宁宫,是因为后罩房出了东厂暗探遇刺之事,尚宫局已不安稳。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司记暂居西配殿,合情合理。若奴婢有半点私心,便叫天打雷劈。” 皇帝看了他很久,冷哼一声,忽然道:“天打雷劈?你自己都不信吧。不过,朕今日不杀你,也不杀她。因为你们还有用。王忠老了,东厂的人心思又多。朕需要一个知道分寸的人,替朕把承运库那笔旧账翻出来,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景徽身上:“程景徽,你今日在朕面前说一句实话。骆令孜待你不同,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程景徽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余光看到骆令孜,只见他跪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柄收紧了锋芒的刀。 “回万岁爷,”她听见自己说,“骆公公是什么人,景徽看不清。但景徽知道,这宫里人人都在下棋,有人拿景徽做子,有人拿景徽做刀,还有人想拿景徽做饵。唯独骆公公,自始至终没有把景徽交出去。所以,景徽信他三分。” 骆令孜的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皇帝眯起眼睛,似在咀嚼“三分”这两个字。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真切几分:“三分,好,你只信他三分,这倒比十分还难得。起来吧,朕今日便给你一个恩典。” 程景徽与骆令孜齐齐谢恩起身。 皇帝从几上拿起那半盏冷茶,饮了一口,道:“腊月十八祭天大典,朕原不打算让你去。但皇后既然说让你近前伺候,朕便准了。不过,你记住,来的那些人里,不管是谁,只要有一只手不干净,你都要来告诉朕。若瞒了,朕便拿你当同党论处。” 程景徽心头一紧,这哪是恩典,分明是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皇帝这是逼她做天子的暗哨,以后她在祭天大典上所见所闻,都要原原本本报给乾清宫。 可她又不能不接。不接,便是欺君;接了,便是与后宫所有人为敌。 29. 第 29 章 “景徽领旨。”她跪了下去。 皇帝摆摆手:“都退下吧。” 两人退出西暖阁,沿着廊下往外走。外头的天又阴了下来,北风卷来,带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程景徽走得很慢,骆令孜也不快,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出了乾清宫西角门,骆令孜才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你刚才说信我三分。另外七分呢?” 程景徽没有看他,只道:“七分留着保命。” 骆令孜脚步微顿,随即笑了,笑声轻越:“程景徽,你越来越像这宫里的人了。” “我不想变成那样。”她道。 “可你已经在变了。”骆令孜说,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今日你在西暖阁里说那番话,连我听了都以为你真信我。” “难道我不该信你?”程景徽忽然站住,转身看着他。宫道上没有旁人,骆令孜的目光略沉,眼眸中带着一些程景徽看不懂的东西。 随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越发变大的雪粒子。 “该信。”他道,“你信三分,确会比信十分更安全。这宫里,连爹娘都未必可信,何况是我。” 程景徽看了他许久,终是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这话除了说给她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旋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骆令孜跟了上来,右手垂在身侧,白布上的血已经成了暗褐色。 “你的手到底怎么受伤的?”她忽然问。 “追那两个人时,被短刃划了一下。不深,别总盯着看。” “谁盯着看了。”程景徽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盯着看,耳尖被寒风吹得通红。 骆令孜轻笑一声,没有再逗她。两人走到坤宁宫西角门外,他停下,道:“明日开始,我会让孙德茂的番子守在尚宫局外面,你再不可夜里独自出门。王忠这次折了马太监,不会善罢甘休。他动不了我,便会拿你出气。你虽住在西配殿,但白日里总要去仪制司当差,路上定会有人盯着。记住,别走小路,别抄近道。” “你呢?”程景徽问。 “我?”骆令孜挑了挑眉,“咱家得去一趟东厂。孙德茂查到了阮女史那枚符的来处,说是从宫外递进来的。人已经锁定了,是东安门一带的纸马铺,背后是通州漕帮。今晚咱家要亲自去会会。” 说到这,他眸光一闪,似是兴奋。 可程景徽心头一沉:“宫外?那岂不危险?” “在宫里更危险。”骆令孜道,“你在西配殿里待着,哪里也别去。若有人来传话说咱家出了事,别信。除非你亲眼看见……咱家的尸首,否则我……咱家都能回来。” 程景徽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莫要死。” 骆令孜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意直达眼底:“咱家不死,程司记且放心吧,咱家这条命他们可拿不走。” 说罢,他便转身去了,玄色大氅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程景徽站在角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才转身进了坤宁宫。 西配殿已经腾了出来。程景徽的铺盖和随身之物被周尚仪差人搬了进去,阿蕊也被安排在隔壁耳房。殿内陈设素净,南窗下有一张窄榻,东墙边是两把椅子和一只炭盆。炭盆里烧着上好的炭,暖得人昏昏欲睡。 程景徽却睡不着。她坐在窄榻上,将今日之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皇帝知道了父亲的案子,也知道了那份暗图。皇帝还亲口承认,当时让王忠查案的人是他。那么,皇帝现在让骆令孜继续查,是想找暗图,还是想找那十二柄银壶后的银子?可宁嫔说银子早就用来修大殿了,但圣上听了却什么也没说,到底是还是不是?皇上他说“有人拿着旧账做文章”,这个“有人”到底是谁? 皇后?宁嫔?王忠?还是已经死了的许时冬背后的那只手?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翠儿说过的话,说父亲留下了两份图,明图已被孙德茂烧了,暗图就藏在坤宁宫凤床下。 可皇帝今日却没有提暗图,只问父亲在诏狱里是不是什么都没说。这说明皇帝可能还不知道暗图的下落,王忠可能也不知道。而骆令孜是知道的,却还没有告诉皇帝。 他在替她遮掩?还是? 这个认知让程景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取出袖中的传讯铃和竹哨,并排放在榻上。 这玩意,一只来自皇后,一只来自骆令孜。皇后要她在绝境时摇铃,骆令孜要她在暴露时吹哨。可皇帝今日又塞给她一道口谕,要她监视祭天大典上所有人的手。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三根线牵住的风筝,越飞越高,却不知哪根线先断。 傍晚时分,周尚仪来了。她带了一碗热汤和几样小菜,看着程景徽吃下,才低声道:“王忠今日从咸福宫回去后,便把曹冲派去了西苑。那里如今封了半个园子,说是找什么逃走的刺客。张振被革了职,关在司礼监后头的黑房里。马太监倒是没死,但剥了随堂的差事,发去南海子扫粪。阮女史被宁嫔领回了咸福宫,对外只说受了惊吓,要静养。” 程景徽放下汤碗:“这些消息,是皇后娘娘让您告诉我的?” 周尚仪点点头,又摇头:“娘娘只说让你知道,该如何做你自己拿主意。还有,今夜宫里会加派巡哨,你千万不可离开西配殿。” “景徽明白。” 周尚仪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程司记,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我在宫里十六年,头一回见一个女官搅进这样的局里还能活到第八日。你命硬,可命硬的人往往走得最难。你要撑住了。” 程景徽微微一笑:“周尚仪放心,我不会死。” 周尚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开门去了。 程景徽和衣躺下,听着殿外风声呜咽,渐渐闭目运气。她将父亲教的吐纳走了一遍,又练了半套内息导引,才觉得四肢转暖。 三更刚过,她忽然惊醒,只听得是西配殿的窗户极轻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像有人用薄刃从外头拨动窗栓。 程景徽没有动,她躺在窄榻上,呼吸绵长, 装出熟睡的样子,右手已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那支铜簪。 窗扇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寒风灌进来,一只极瘦的手伸了进来,在窗台上摸索着。 程景徽仍然没动。她在等,等那人再进来些,等他的身形完全露在窗口,她才好一击制胜。 可那只手忽然停住了,紧接着,一个极轻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程司记,莫惊。是我,小春子。骆公公出事了。” 程景徽心头猛地一缩,却仍躺着没动。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左眼下有黑痣的小春子,也是骆令孜身边那个传话的内侍。可她同时也记着骆令孜今天的话:“除非你亲眼看见咱家的尸首,否则咱家都能回来。” 她更记着他叮嘱的,若有人来传话说他出了事,那万万不可信。 “出了什么事?”她压低声音,仍然没起身。 “公公今晚去了东安门纸马铺,本是要抓那递符的人。可到了地方,发现店家已经死了,屋里设了埋伏。公公中了两支暗箭,跌进后巷枯井里去了。是孙百户的人拼死抢回来的,如今人已送到东厂北房,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孙百户叫奴婢来请程司记去见最后一面。” 程景徽慢慢坐起身,手里仍攥着铜簪。她朝窗边看了一眼,只见小春子半个身子探在窗外,脸色苍白如鬼。 “你可有骆公公的信物?”她问。 小春子忙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进来。那是一枚玉扣,通体青碧,正是骆令孜常系在腰间的那枚。 程景徽接过来,借着微光一看,心便凉了半截。这玉扣确是真的,上面的裂纹和绳结都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可她仍没有下榻。她问:“骆公公今日出宫,带了几个人?” 小春子一怔:“带了……带了六个。两个在明处,四个在暗处。到了纸马铺,暗处的人先被点了名,两个当场死了,两个逃了回来。明处的两个伤了,连孙百户也挨了一刀。公公是为了救孙百户才中的箭。”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骆令孜与她说过,今晚去东安门,只带两个番子,外加孙德茂在后接应。可小春子却说“带了六个”,数目对不上。骆令孜若是已经提防王忠,便不可能带这么多人招摇过市。 “小春子,”她忽然道,“你今夜来坤宁宫,走的是哪条路?” 小春子顿了顿,道:“奴婢从东厂出来,走东安门,转北上东华门,经东六宫北夹道,再进坤宁宫西角门。” “那你在东六宫北夹道,可看见巡夜的更夫了?” “看见了。两个更夫,一个提灯,一个打梆。奴婢避在墙根下,等他们过了才走的。” 程景徽缓缓起身,穿上鞋,走到窗前。小春子还探着身子,见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程司记,您快随奴婢去吧。再晚,只怕连最后一面也——” 他话音未落,程景徽忽然出手。她左手扣住小春子的手腕,往内一扯,右手的铜簪已抵在他颈侧。 小春子整个人被拉得半挂在窗台上,脸色大变。 30. 第 30 章 “程司记!您这是?” “骆公公今晚走的是东华门夹道,不是东安门。他若中伏,也绝不会跌进枯井,因为他根本不会靠近那家纸马铺的后巷。”程景徽的声音又冷又稳,“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春子眼中露出骇然与挣扎,正要开口,窗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景徽不等他反应,猛地将他从窗台扯入殿内,同时反手关上窗扇。小春子摔在地上,刚要翻身,程景徽已一脚踩在他胸前,铜簪抵住咽喉。 “外头还有多少人?”她低声问。 小春子喘息着,眼神忽然变得恶毒:“你今日出了坤宁宫,便再回不来了。程司记,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骆令孜活不过今晚。你也快了。” 程景徽心中一凛,不再犹豫,铜簪扬起,准备废他一条胳膊。就在此时,西配殿外忽然传来三声极短的竹哨,紧接着是刀剑碰撞之声和几声闷哼。 是骆令孜的竹哨! 程景徽猛地抬头,外面已经打起来了。小春子趁她分神,就地一滚,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直刺程景徽腰腹。 程景徽侧身避过,铜簪反手刺入他的肩窝。小春子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却仍咬着牙不叫,一个鲤鱼打挺便要破门而出。程景徽抢上一步,一掌切在他后颈,小春子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程景徽随即把人藏到了偏房。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了进来,正是骆令孜。他左肩插着一支短箭,右臂的旧伤又裂开了,身上玄色大氅被血浸透大半。 他一进门便反手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不住喘气。 “你竟真在附近?”程景徽快步上前扶住他。 骆令孜看了她一眼,竟还能笑:“我说过,除非你亲眼看见咱家的尸首。”他脸色白如雪,嘴唇也失了血色,偏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别贫了。你伤得不轻。”程景徽扶他坐到窄榻上,又扯了条干净纱布来。 骆令孜靠在那里,由着她动作,只道:“外头的人已经惊动了坤宁宫暗哨,一时半会儿追不进来。他们今夜的目标本是咱家,只是没想到咱家未死,又赶到了你这里。程景徽,有人让小春子传我的死讯,你为何没上当?” “你说过,除非亲眼见尸,而且我一看那玉扣便知,你腰上挂的那枚,背后有道新裂的纹。这枚没有。” 骆令孜低笑了一声,扯动伤口,又猛咳起来。程景徽忙按住他,将他肩上的短箭仔细查看。箭头没入肌理约半寸,伤口周围泛着青黑,显然是淬了毒。 “有毒。”她抬头看他,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骆令孜“嗯”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宫里的毒,东厂早备了解药。取一粒喂咱家。” 程景徽倒了粒药出来,用温水化了,喂他服下。骆令孜吞了药,闭目调息片刻,呼吸渐稳。程景徽又替他简单包扎了肩伤和右臂,见他右手小指和无名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今日若不来,我不会开门。”她道。 “我知道。”骆令孜睁开眼,“可咱家不放心。王忠今晚动了全副家底要杀人,纸马铺是陷阱,宫中又让假小春子来骗你。他若成了,明日这宫里便是他一家独大。咱家若死了,你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鱼。” “那你现在预备怎么办?”程景徽问。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着殿门方向,目光冰冷。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等。今晚还长,王忠的人不会只来这一拨。你这里太偏,周尚仪和暗哨都挡不住他们。等天亮,便什么都好了。”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紧密的梆子声,从坤宁宫南墙外一直响到西配殿外。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司礼监王公公到——” 程景徽和骆令孜对看一眼,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王忠亲自来了。 骆令孜撑着身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染了血的大氅往暗处一塞。他看向程景徽:“记住,待会儿不要乱说话,更不要认任何罪。王忠今日若是来拿咱家的,你便让咱家跟他走。他若动你,自然有人保你。” “谁保我?”程景徽问。 “皇上。”骆令孜轻声道,随后拉着她站到门后,“今天西暖阁那番话,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万岁爷要你活着替他看祭天大典。王忠若敢在这里杀你,便是抗旨。” 外头的火把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程景徽的心跳快而稳,她知道真正的大敌已经逼到眼前了。王忠今夜要杀骆令孜,若杀不得,便必会撕破最后一层脸。而她自己,也将从暗处彻底走到明处,成为两个司礼监宦官斗法中最关键的那枚棋。 她深吸一口气,将铜簪插回发间,又替骆令孜理了理领口。骆令孜低头看她,目光深沉,忽然伸手在她耳边极轻地碰了一下,把那支歪斜的白玉兰簪子扶正。 “别怕。”他说。 程景徽没答,只是站直身子,抬眼直视门缝外越来越近的火光。 王忠来的比程景徽预想的更快。 火把光还未到殿前,骆令孜已经重新将门闩上,又擦掉地上残留的血迹。他的动作极快,随后他又把一柄短刀塞到了她的枕下,程景徽能感知到那刀鞘冰凉,让人心头一颤。 “若咱家跟他走,你天亮前不要出西配殿。若他动你,就吹竹哨,孙德茂的人在西墙外。”骆令孜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门被叩响,外头的王忠还一脸慈爱,像长辈催不听话的小辈起身用饭。 “程司记,咱家来给你请罪了。”王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马太监的事,咱家已经查清,是他自作主张,连累了程司记。咱家今夜来,一是送个人,二是赔个礼。” 程景徽没有应声。她侧头看骆令孜,后者已退至窗边,背贴墙壁,右手按在左袖中。窗纸映着火光,看得出外头的人不少。 “开门吧。”王忠又叩了一下,语 中带笑,“咱家带了司礼监的驾帖,不是来拿人的。程司记若不信,大可让骆令孜躲在里头,咱家就站在这风口里说。再拖下去,只怕他身上的血流干了,明日不好收拾。” 程景徽心头一紧。王忠知道骆令孜在里面,连他受伤都知道。 她看了看骆令孜,后者微微摇头,但她却已经伸手拉下了门闩。 门开了,寒风扑进来,殿内的暖意瞬间消失。 王忠站在门外石阶上,身后跟着六名锦衣卫校尉,清一色戴小帽、佩绣春刀,打头的是那个年轻百户曹冲。 再往后,还有两个司礼监的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肩窝染血,正是刚才被程景徽打昏过去的小春子。 王忠一脚跨进殿来,目光先在程景徽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到窗边。骆令孜仍站在那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却笑得比更漫不经心。 “骆公公腿脚倒快。”王忠笑道,“纸马铺的伏兵没弄死你,还叫你跑到坤宁宫来了。怎么?宫外逃得一命,便躲到皇后娘娘的西配殿里养伤?传出去,不好听罢。” 骆令孜没答话,只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块铜牌,朝他扬了扬。那牌子在火光的照耀下,众人皆可以看清是东厂理刑百户孙德茂的腰牌。 “王公公,咱家今夜奉令帮东厂密差查宫外递符案,路遇劫杀,追贼入宫。贼人混入坤宁宫西配殿,意图对尚宫局司记程景徽不轨。咱家为救程司记,才在此处。你若有疑,去问孙百户。” 王忠脸上的笑没有变化,只“啧啧”两声:“东厂密差,好大的招牌。可这深更半夜,你一个司礼监秉笔,穿着血衣躲进女官住处,咱家若是不来,明日满宫城都得传遍了。程司记清清白白一个人,要被你连累死。” 他偏过头,看向程景徽,眼里的笑一刹那散了干净:“程司记,你是个聪明人。今晚这事咱家可以当没看见,只要你说一句话,骆令孜是不是追贼追进来的,他身上那些血也不是贼人的。你说了,咱家立刻带着人走,你安生睡觉,明早该当差还当差。” 程景徽站在门边,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她衣摆贴紧双腿。她没看王忠,只看着那个被架着的小春子。小春子垂着头,发间凝着血块,不知是死是活。 “王公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骆公公确是追贼入殿。那贼人冒充骆公公身边的小春子,夜闯西配殿,被我刺伤。人就在那儿,公公大可提回去审。骆公公是来救我的,血也是与贼人搏斗时落的。我便这样说,公公可满意?” 王忠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层皮来。过了足足五息,他才缓缓笑了,笑声阴冷:“好,很好。程司记果然重情重义。只是这贼人——” 他忽然抬手,身后两名内侍将小春子往地上一掼。 小春子闷哼一声,竟醒了过来,抬头见满殿火光,又见骆令孜和程景徽并肩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极大的恐惧。 31. 第 31 章 “别杀我!别杀我!是曹百户让奴婢来的!是曹百户说公公已经死了,让奴婢来骗程司记出去,再把人放倒。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殿中霎时死寂。 程景徽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小春子这番话,等于把曹冲也咬了出来。而曹冲是王忠带来的,此刻就站在王忠身后。曹冲若认下,王忠脱不了干系;他若不认,小春子便会被当场灭口。 而曹冲会选择哪一种,已经是不言而喻。 曹冲的脸色果然大变,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混账!我何时让你来骗程司记?你是骆令孜的人,分明是他给你下的令,如今被抓了现行,便反咬一口。王公公,此人留不得!” 王忠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小春子。片刻后,他才道:“程司记,这贼人满口胡言,你信是不信?” 程景徽没有立刻作答,脑中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无论答信或不信,小春子都活不过今晚。她也知道,王忠问这句话,并非要她判断真假,只是要她表态。她若说信了小春子的话,便是与王忠的人彻底撕破;若说不信,那便是把扎向骆令孜的刀递给了王忠。 “景徽只信证据。”她看向四周,道,“此人既说是曹百户指使,那身上或有曹百户的令牌、字条、银钱。王公公不妨搜上一搜。若真从他身上搜出锦衣卫的东西,再行定罪不迟。” 曹冲的脸色已经铁青,王忠却慢慢点头:“说得对。搜!”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将小春子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从他身上翻出的东西不多,有几两碎银、半包蒙汗药、一根极细的铜丝,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校尉将字条递到王忠手上,王忠展开看略看,目光变得幽深。 他并没有把字条给旁人,只慢慢折起,随后收入袖中。他然后转身对曹冲道:“曹百户,你今夜先回北镇抚司。明日一早,自己到司礼监来。” 曹冲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他不敢多言,狠狠剜了程景徽一眼,带了两名手下便要走。 小春子这时忽然从地上挣起来,嘶声道:“曹百户!你应的银子呢?你说要送奴婢出宫,还要给奴婢脱籍!曹百户!曹——” 曹冲没有回头,在他走出殿门的瞬间,站在门边的一名校尉手起刀落,小春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景徽看见那校尉收刀时,刀尖一甩,一串血珠溅在门边雪地上。 程景徽闭了闭眼,又睁开,面上已无半分波动。 王忠这才转回身,扫了一眼地上那滩新血,叹了口气:“这贼人,果然是个疯子。死到临头还乱咬人。程司记,人是你刺伤的,又是在你殿里被处置的,明日有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咱家给你作证。” 他说完,对骆令孜拱了拱手,笑得谦和:“骆公公今晚受累了。宫外那批人,孙百户既已接手,你便安心养伤。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交给他们这些粗人便是。” 骆令孜从窗边走出来,脚步不见丝毫急躁。他走到王忠面前站定,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比王忠高半个头,此刻可以说是俯视王忠。骆令孜声音轻缓:“王公公有所不知,宫外那批人,东厂可还没接手。曹冲回了北镇抚司,等明日天亮,孙百户拿了东厂的驾贴去北镇抚司要人,还望王公公别拦。” 王忠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被骆令孜会反将一军。曹冲是他的人,今晚回了北镇抚司后明日东厂再去要人,那便不是司礼监能护得住的了,那便是明晃晃地打他脸。本来他让曹冲回北镇抚司,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没想到被骆令孜抓住了把柄。 可眼下话已出口,曹冲也走了,他再改口便是自打嘴巴。 “好。骆公公好算计。”王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又看了程景徽一眼,“程司记,咱家今夜来得唐突,咱家先给你赔个罪。过几日便是祭天大典,若是有人再将厌胜符一事翻出来,那程司记还是好自为之。” 说罢,他重重一甩袖,带着人走了。 火把光渐渐远去,西配殿前重新暗了下来,还有地上多了一小片血迹。 程景徽走到门边,将殿门缓缓关上。她的手按在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春子若真是曹冲的人,你身边的其他人也未必是干净。他是怎么会知道你今日出宫走哪条路?” 骆令孜已经坐回窄榻上,正撕下一段纱布重新缠腕。他闻言头也没抬:“小春子虽然跟着咱家,但并非咱家之人。今日出宫之事,除了你,只有孙德茂和另外两个心腹知道。曹冲的人能提前在纸马铺设伏,又能让小春子来骗你,说明东厂里也漏了风。” 程景徽转身看他:“那你还要让孙德茂去北镇抚司要人?你信他?” “咱家信他,但只信他五分。”骆令孜系紧纱布,抬头看她,眼神沉沉,“另外五分,是留着防他。你今晚的那番话,让王忠没讨着好,他定会反扑。小春子死在你这殿前,明日必有人拿此事参你一个‘私通外贼、杀伤宫人’的罪名。你要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程景徽走到他面前,“我照实说便是。曹冲带人来围的宫,又是他的人将小春子从偏殿拖出来的,人也是王忠下令杀的。我若说了其他的,反倒是替他们背命案。” “可你就是照实说,你也脱不了干系。”骆令孜声音又低下来,“宫里的命案,向来没有公道。你如实说,一是告王忠,但没人敢接;二是告曹冲,届时北镇抚司只会反咬一口。你要做的,是先让这案子到不了你头上。” 说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匣,巴掌大小,已经被压得半扁。程景徽认出那是装朱砂墨的匣子。 骆令孜打开匣盖,里面除了那半截带库印的朱砂 墨,还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 “这是从第二枚厌胜符的玉如意里抽出来的。”骆令孜道,“金线是宁嫔宫里的东西。她月前新裁的那件金绣鸾纹袍,领口用的就是这种线。” 程景徽脑中“嗡”的一声,第二枚厌胜符,竟是宁嫔在嫁祸她?阮女史那番哭诉,果然是有真有假。可宁嫔若参与其中,那她前几日的哭诉、下跪、赠玉佩,全是一场戏?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不算早。”骆令孜把铜匣合上,声音极低,“今日在咸福宫,阮女史一开口我便听出了破绽。她说有人用她家人威胁她,要她趁宁嫔起夜时把符放到供案上。可宁嫔起夜从不点灯只用明珠,寝殿外又守着两个值夜宫女,阮女史根本进不去,符其实是宁嫔自己放的。” 程景徽立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寒。宁嫔费尽心机接近她,给她讲郑承宗之死,又给她看郑家遗物,甚至不惜下跪求她。到头来,却用第二枚厌胜符把她推到司礼监与东厂相斗的刀口上。 若不是骆令孜早一步查到朱砂墨,此刻她已在诏狱里了。 “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发涩,“宁嫔若想我死,第一枚符出现时就可以。为何后来要拉拢我?” 骆令孜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南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散殿中的血腥气。 程景徽抬头一看,就着窗外灯笼光,忽然发现他耳后有一道新伤,已经凝了血。 她怔了怔。 “因为第一枚符本不是为了害你。”他忽然道,“那枚符的目标是皇后,你只是个背锅的。宁嫔想扳倒皇后,又想从你嘴里套出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可东西非但没套到,你又和王忠、咱家搅在一起,她便想借着第二枚符把你变成死棋子。你死了,皇后便背上纵容女官行厌胜的嫌疑,王忠也要背上查案不力的罪名,咱家更要背上勾连罪眷的骂名。她一个苦主,坐收渔利。” 程景徽攥紧了袖口。她眼前又出现了宁嫔那张苦得梨花带雨的脸,还有宁嫔跪在地上说“本宫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求你”的话,以及对方递过来的、那块刻着“郑”字的玉佩…… 那些,竟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演的比我好。”程景徽低声道。 骆令孜关了窗,转身走回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带着暖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你也不差,今晚若非你机警,没被小春子骗出去,否则我们两个都活不到现在。她演她的,你演你的。宫里的人,谁不是一重皮套一重皮。但你记着,宁嫔今日没成,明日只会更急。祭天大典上,皇后、宁嫔、万岁爷、王忠、东厂……所有人都在。她若想再动手,必在那时。” 程景徽点了点头,心中却忽然想起一事。她道:“宁嫔若不干净,那她与我说的那些旧事,郑承宗之死、通州银壶、武骧左卫提银,有多少是真的?” 32. 第 32 章 “七分真,三分假。”骆令孜道,“她最会这一套,把真话裹在谎话里说,才叫人信。你父亲那封信的事,她一定还没告诉你全部。那封信咱家后来托人查,郑家老仆死前,那封信确实是被人带走了,带走信的人是坤宁宫的人。” 程景徽瞳孔一缩:“皇后带走了我父亲的信?” “确切地说,是皇后的父亲、已故承恩伯王衡。”骆令孜道,“你父亲在工部时与王衡私交极好。他入狱前送出的那封信,信封上写郑府是障眼法,信真正要递给的人,是皇后与王家。” 程景徽彻底怔住,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在暖阁里说的话:“你父亲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但本宫不能告诉你。”她原以为皇后是在避嫌,原来皇后手里握着她父亲最后一封书,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那封信,在皇后手里?”她问。 “在皇后手里,甚至可能就在那个放有你父亲舆图的暗格。”骆令孜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皇后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那封信一旦拿出来,王忠和宁嫔都会动。到时别说你,连皇后也保不住。” 程景徽沉默下去,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慢慢走到窄榻边,从枕下取出那柄短刀还给骆令孜。骆令孜没接,只道:“你留着。曹冲吃了亏,明夜或许还会有人来。你身边的阿蕊不会武,周尚仪不能时时盯着。刀藏好,用起来比铜簪管用。” 程景徽握着刀,终是收进了自己袖中。她道:“你不怕我拿它伤了你的人?” 骆令孜笑了:“你若舍得,尽管伤。” 程景徽没理他,转头去看更漏。时辰已近五更,再过不久,宫中便要开始新一天的轮值。 她在榻边坐下,开始拆自己左臂的旧伤,重新上药。骆令孜就靠在窗边,静静看她。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雪落的声音和远处断续的梆子响。 天蒙蒙亮时,周尚仪带了阿蕊来送热水。她一见殿中的血迹,脸都变了,却硬是忍着没问。 阿蕊吓得直打哆嗦,又不敢哭,只躲在周尚仪身后。骆令孜已经走了,是从后窗走的。临走前他在窗台上留了一样东西,程景徽没有声张,只趁周尚仪转身时收了。 那是一只极小的铜哨,与竹哨不同,哨身刻着“孙”字。是孙德茂给骆令孜的信物,如今到了她手里。竹哨还在她袖中,那才是骆令孜给她的。他留下孙德茂的铜哨,是要她真遇上事时,能同时调动东厂的人。可她捏着那哨子,却只觉烫手。东厂的人,她真的敢用吗? 周尚仪指挥几个宫人把殿内收拾干净。趁无人注意,她拉住程景徽,疾声道:“今早宫门一开,北镇抚司便有人递了折子,说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昨夜与歹人私斗,致宫人死,请旨夺职下狱。折子被司礼监压住了,可外朝已经有人知道了。皇后娘娘说,你得马上离开西配殿去仪制司照常当差。你越躲越糟。” 程景徽“嗯”了一声,当即起身。阿蕊要跟,周尚仪拦住她:“你留下把西配殿里的东西再收拾一遍。尤其是地上那些,别留下任何把柄。”阿蕊只得点头。 程景徽独自出了坤宁宫。天还没有全亮,雪下得很密,宫道上的积雪又多了起来,青砖湿滑。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将昨夜到今晨的事情又盘了一遍。 小春子死了、曹冲被推了出去,王忠暂时按兵不动,宁嫔却忽然从盟友变成了最想她死的人。皇后手里握着父亲的信,却不肯给她。皇帝要她做暗哨,骆令孜要她活着,东厂和司礼监像两条已经缠斗在一处的蛇,她夹在当中,每走一步都危险万分。 到仪制司时,天已大亮。她刚推开门,就看见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用白蜡封口的竹筒,竹筒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字条,上面是清秀的小楷:“程司记亲启。宁嫔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差人送来此物,说与程司记前日所问之事有关。娘娘还道,旧人已死,新人当活。望程司记保重。” 程景徽没直接碰竹筒,她先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试了试,簪子探入筒口再取出,银光未变。她才打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帛书,展开来,是一份名录。 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其中有“赵安”“钱礼”“马应元”,还有一个“王衡”。这显然就是当年所有经手过承运库银壶和库银的人名册。 名录最下方,用朱砂新写着一行小字:“你若不死,皇后不安。” 程景徽将帛书缓缓收起,她忽然明白了宁嫔今日送这名录的用意。宁嫔已经不再装了,她要用这份名录告诉程景徽,当年的事,皇后家里也脱不了干系。王衡是皇后的父亲,若王衡也牵涉其中,那皇后也是程景徽的仇人,她的庇护,背后之意便值得推敲。 更毒的是,宁嫔把这东西送到程景徽手里,还让人说“与程司记前日所问之事有关”,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程景徽在与宁嫔暗通消息。若程景徽再在祭天大典前出了什么事,皇后和王忠都可以把“私交外戚”的罪名扣到她头上。 程景徽觉得后颈一阵发冷,她将帛书重新封好,没有声张。离祭天大典还有两日,宁嫔已经开始收网。她不知道那卷名录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封信送来时,仪制司外是否已经有人看在眼里。从这一刻起,仪制司也不再安全。 上午巳时,喜鹊来送卷宗,进门后却站着不走。 程景徽抬头看她,喜鹊从袖中摸出半块冷糕,飞快塞进嘴里,又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道:“程司记,有人托我给句话。翠儿已经能下地了,但脸上落了疤。她说,她没把您的事全告诉孙百户。真正把您会武的事漏出去的,是吴公公。” 程景徽手中的笔没有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喜鹊说完便走,来去匆匆。 程景徽放下笔,等门关上,才把脸埋进掌心里,极轻地呼了一口气。吴公公,那个在她入宫第一日递给她名录、口口声声“让你父亲的事沉冤昭雪”的 老太监,其实也是背后捅刀子之人。 人心如此。程景徽轻叹一声后直起身,重新提笔。她知道,这宫里已经没有人能完全让她相信了。 皇后、宁嫔、王忠、吴公公、东厂,甚至骆令孜,每个人说给她的每句话,都带着三分真、七分利。她唯一能信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和那条“好好活下去”的遗命。 午时,周尚仪差人送来午膳,程景徽没动。她等外头安静了,才将门从内闩上,踩着桌角翻上房梁,把梁上那条空檩条里的拓片取了下来。 她在案上铺开那半幅舆图,用手指在“此处无银”四字旁轻轻画过。那里标记的夹壁,与父亲留下的暗图之间,应当有对应关系。 可父亲的暗图尚未找到,宁嫔给的帛书里,又出现了王衡这人。若能证明王衡与那批库银无关,皇后便会重新成为她的靠山;若不能,皇后也可能变成下一个王忠。 她把拓片又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舆图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符号上。那符号像半只眼睛,又像一枚半开的铜钱。她在父亲旧物中见过类似的标记,那代表城中暗号,位置在京城西北,德胜门内,积水潭畔。 而那里,是王衡旧宅所在。 程景徽将舆图重新藏好,下梁时脚下一滑,幸而及时勾住横木。她在案前坐定,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分,也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傍晚,雪歇,程景徽按时去坤宁宫东配殿应值。周尚仪交给她一叠祭天大典的外围女官位次单,其中“尚宫局司记程景徽”被排在了内廷香案左后侧,离皇后与嫔妃们不过数步。 周尚仪低声交代:“届时你只负责香表添撤,旁的一概莫管。娘娘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程景徽接过单子,却忽然问:“周尚仪,若有人借着祭天大典,在香案上动手脚,我管是不管?” 周尚仪动作一僵,慢慢看向她。她的眼神极复杂,过了好一会才道:“程司记,届时最要紧的就是全须全尾活着。旁的,娘娘自会应对。” 程景徽不再多问,她退出东配殿后往西配殿走。暮色中,宫墙如黛,她经过坤宁宫北角门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了一下。 她反手便去拔袖中短刀,却听那人极快地说:“别动,是我。” 程景徽顿住,回头一看,正是骆令孜。他今日换了身青灰贴里,脸上也擦了些灰,像个小内侍。 他看着程景徽,低声道:“祭天大典之时,宁嫔会在香表上做手脚,她会把藏在表纸里的金线换成黑线,再用左行逆锋写你的名讳。皇后和你,一个都跑不了。” “你既知道,为何不拦?”程景徽问。 “拦了一个,还有后手。”骆令孜的声音极稳,“宁嫔不是一个人。她背后通州漕帮。祭天大典时,漕帮会在宫外接应。皇帝、百官、王忠、东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天坛。宁嫔要的是让皇后在万人面前背上使用厌胜术之名。” 33. 第 33 章 程景徽心中掀起惊涛。宁嫔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皇后扣上厌胜巫蛊的罪名。 此事若成,那皇后必废,太子受辱,继承大统无望,且后宫大乱。到那时,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尚宫局司记?她自己是死是活,皆得听天由命了。 “你要我怎么做?”程景徽轻声问。 骆令孜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段极细的金线放进她掌心,而这金线与从玉如意中抽出的一模一样。 骆令孜看着她,缓缓道:“祭天大典上你负责香表添撤。若发现表纸被换成夹黑线的,不要声张,用血把这根金线浸了,趁添香时放到宁嫔身上,皇后身边的人会为你掩护。” 程景徽猛地攥住金线,心下猛地一颤。她直直看着骆令孜,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我栽赃宁嫔?” 骆令孜道:“应该说是坐实,宁嫔她本就要用这法子害你和皇后,那些黑线早就藏在她的香囊夹层里。我要你做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程景徽没说话,只觉得浑身发凉。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宁嫔、王忠、东厂等等都更可怕。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却从不一次说尽。他总在最后关头出现,递给她一把刀,再教她刺向谁。可偏偏他做的每一件事,又都是带着她往生路上走。 “骆令孜,”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中还带着些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祭天大典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皇后身边的人,又为什么会听你安排?” 骆令孜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这下两人之间不过半尺。他垂下眼,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轻声道:“等过了祭天大典,你若还活着,我便都告诉你。” 说罢,他转身没入暮色。程景徽站在原地,直愣愣地望着他远去的背景,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又无话可说。她抬头望了一眼坤宁宫方向的宫灯,只见灯影重重。 这时,程景徽忽然想起父亲信中那句“好好活下去”。在这座宫城里,好好活下去,何其困难。 她轻叹一声,将金线收入贴身暗袋,快步走回西配殿,殿内已被阿蕊收拾得干净。 程景徽关上门,和衣坐在窄榻上,逼着自己睡了一个时辰。子时刚过,她便醒了,再也睡不着。 她点起一支短烛,坐在案前,将父亲留下的半份拓片、宁嫔送来的名录、骆令孜给的金线并排放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两股力量推着走,可她已经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了。 明日,她便要自己走一步。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纸上写下一行字:“明日卯正,坤宁宫北角门,有要事相商。”写罢,她将纸条折成方块,用蜡封了,交给起来守夜的阿蕊,吩咐道:“等天快亮时,你悄悄到咸福宫后门,找一个洗恭桶的老嬷嬷,把这张条子交给她。就说程司记谢宁嫔娘娘前日送的茶膏,祭天大典前,想请娘娘在角门一见,只说两句话。” 阿蕊脸都吓白了,却还是接了。程景徽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你送了就回来,哪也别去。” 阿蕊走后,程景徽重新躺下。至于宁嫔会不会来,她全无把握,但她必须赌这一把。宁嫔工于心计,又急于在祭天大典前确认她是否上套,收到这张条子,多半会亲自来探一眼。 只要宁嫔来了,程景徽便有办法让她在祭天大典上,自食恶果。 窗外,更鼓又响了,雪又零星地飘起来。程景徽闭上眼睛,开始默运吐纳。她的呼吸越来越慢,体内真气如潮水奔涌。 明日的紫禁城,或许将有一场大雪。 运功结束,程景徽将短刀紧贴小臂缚好,又用布条一圈圈缠紧,袖口放下便看不出痕迹。铜簪她照旧插在发间,而竹哨与铜哨被她分藏于左右袖中暗袋,至于皇后给的传讯铃,她则用细绳系在裙腰内侧,外面再系一条半旧的宫绦,任谁也瞧不出来。 阿蕊天没亮便去了咸福宫后门,此时尚未回来。 程景徽坐在西配殿窄榻上,调息养神,窗外雪已停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殿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阿蕊闪了进来,脸冻得发青,额上却细汗。 “程司记,条子递了。”阿蕊把门掩上,背抵着门板直喘气,声音里犹带着后怕,“奴婢把条子给了那老嬷嬷,等了片刻,里头出来个年轻的宫女儿,说娘娘晨起头风发作,本不见人,但念着程司记的面子,卯正前后到北角门一见。” 程景徽“嗯”了一声,见阿蕊面有不忍,也不多说,只从桌上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你今日就待在房里,若卯正过后我一个时辰未归,你便去东配殿找周尚仪,把昨夜之事都告诉她。” 阿蕊听完捧着碗点头,但浑身都在发抖。 卯初刚过,程景徽整衣出门。 天尚未大亮,雾气仍重,十几步外便看不真切。她专门挑了平日宫人取水的小夹道,贴着墙根往坤宁宫北角门走。沿途遇着两拨宫人,她只低头敛眉,未引人注意。 到北角门时,天边已微白。门内有一小片值夜婆子避风的耳房,这会儿早已无人。她站在耳房檐下,望着角门方向。 等了约莫两刻钟,角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程景徽快步上前,正要侧身出去,忽然顿住。她看见了门外的留下的印记,是极小的脚印,看着应该是天足,且脚印前浅后深,显是前倾着身子往后拖过,像被人从外往里拽。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环顾四周,却已经晚了。角门两边的宫墙后,各闪出两个宫装女子,皆生面孔,手藏袖中。 这时,门被完全推开,一个披着灰青斗篷的人立在槛外,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 “程司记,久等了。”声音是宁嫔的,温柔得能滴出水开。 程景徽没有退,她心里清楚,自己若 露出丝毫慌怯,今日便也成了北角门下一具无名尸。 她缓缓抬起眼,朝宁嫔身后看去,只见那里还站着两名内侍,穿着咸福宫的低等杂役服饰,正抱手斜视。 “娘娘既到了,景徽便直说了。”程景徽站在原处,声音平稳,“我今日请娘娘来,只想问一件事,定安二十五年,云南藩库密押的封铅,究竟刻的是谁的字号?” 宁嫔轻轻地“哦”了一声,过了两息,忽然笑道:“程司记约本宫见面,就为问这个?那本宫告诉你,密押封铅上刻的是‘慎’字。那是先父的别号。先父也因此而死。你满意了?” 程景徽盯着她,又逼近一步:“那半枚封铅如今在何处?” 宁嫔不答,只伸出才如葱的指尖。她慢慢摘去兜帽,露出那张柔美绝伦的脸。宁嫔眼中含着一层薄泪,可嘴角却勾着,显得尤为狰狞。 宁嫔轻笑一声,轻声道:“你想知道?那就去查吧。程司记,有件事你不知道吧。你以为第一枚符是王忠的人放的?那玉如意是本宫让阮女史中途调换的,从你手里到本宫手上,其实才隔了半个时辰,为此本宫还割了自己一刀,真是受了不少罪。” 程景徽心头巨震,她千算万算,没料到第一枚厌胜符竟是宁嫔自己放的。她一直以为王忠在后面操控,却不料眼前这个女人更早便下了手。 “那第二枚符呢?”她稳住心神,追问道。 “第二枚,也是本宫放的。”宁嫔毫不掩饰,笑得愈发狰狞,“第二枚是放了黑线,但这会金线都在你手里了,不是吗?” 程景徽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骆令孜昨夜给了她那根金线,可宁嫔却知晓得这么清楚。这个局中局,到底是谁在围猎谁? “娘娘今日敢将此事告诉我,想必外头都布置好了。”程景徽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心中盘算周围人数。四个宫女,两个内侍,门外还不知有无弓箭手。若真动起手,她只带着一把短刀与一支铜簪,胜算极小。 “你猜对了。”宁嫔慢慢退后半步,轻轻一挥手。四名宫女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尺来长的软刃,刀身极薄,泛着幽蓝。两个内侍也各按短棍,堵住了角门两侧的退路。 “程司记,那件东西,你若现在拿出来,本宫还能给你一个体面。”宁嫔目光灼灼,“把你父亲绘的暗图,还有那块铜牌都给本宫交出来。本宫要完整的。” 程景徽这才彻底明白,宁嫔当年入宫,目的除了父亲那封信,更是为了那份能证明云南库银经卫王府、承运库、武骧左卫转入三大殿的暗图。她谋划隐忍蛰伏多年,所谋划的绝对不止这些。 而宁嫔要拿它博什么,程景徽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娘娘,”她轻轻吸了口气,语带惋惜,“你可知道,这东西若真交到你手上,你便活不过今晚。无论是宫外之人,还是宫中诸人,都在等你拿到东西,然后便把你灭口。” 34. 第 34 章 宁嫔脸色微变,却只冷笑道:“你倒是会替我操心。程景徽,今日卯正三刻,咸福宫会有人去给皇后请安,说我晨起在宫里摔了一跤,脸上破了相,还从袖中掉出一段巫符。到那时,你猜皇后会怎么处置你?” 程景徽没有应声,她往耳房方向挪了半步,背贴冰冷的墙,左手垂在袖中,指尖已摸到了铜哨。 恰在此时,墙外极远处传来三声短哨,哨音传入众人耳中。宁嫔的人齐齐变色,程景徽心头微松,那是她与骆令孜的暗号。 骆令孜就在附近! 宁嫔却不慌,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银铃,在指间一摇,那铃声细碎清越。铃声未落,角门外忽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来的人不少,至少十几人,皆穿灰衣、蒙面,手中持刀。 “你以为骆令孜能来救你?”宁嫔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本宫今日要钓的就是他。” 程景徽脑中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宁嫔这局,表面是堵她,实则是要骆令孜来救,然后在坤宁宫北角门附近将他一并围杀。只要骆令孜死在这里,再把她尸体与厌胜符放在一处,届时祭天大典便成了后宫的审罪台。 “你杀不了他。”程景徽道,声音不大,但极笃定。 宁嫔闻言,笑容慢慢冷下去:“你以为他真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不过是一条无根无主、替皇帝办事的恶犬。连他自己都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活,还顾得上你?” 她话音未落,墙头忽然跃下一道黑影,如同雪夜孤鹰。骆令孜未出刀,先一脚踢飞了离程景徽最近的一名宫女,落地时反手一划,那宫女握软刃的手腕便多了一道血线。软刃当啷坠地,人惨叫倒地。 “娘娘说咱家是恶犬,这话可不中听。”骆令孜直起身,将程景徽挡在身后。他今日未披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额角一道新伤正在渗血,右袖上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绷带已被血染透了。 宁嫔不怒反笑:“你果然来了。为了这个女人,你连司礼监的差都不当了。” 骆令孜嘴角一勾:“此事无需娘娘操心,咱家先送娘娘回去。” 他说的是送,可那目光却毫无温度,面无表情。忽然,他回手把程景徽往后一推,自己朝侧面一让,这时三柄软刃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 骆令孜不退反进,身子一矮,左肘撞断一人手腕,右手从袖中翻出一柄短刃,直取另一人咽喉。 程景徽没有闲着。她看准时机,从骆令孜身侧掠出,一记扫腿将正欲偷袭他后心的小内侍扫倒,反手拔下铜簪,刺入其肩井。那小内侍瘫倒在地,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宁嫔见势不妙,便要往角门外退。骆令孜哪里肯放,回身便要去拿她。却在此时,门外灰衣人中忽然有人低喝一声“放”,数支弩箭破风而来。 骆令孜拉住程景徽往耳房一滚,箭钉在砖墙上,嗡嗡作响。 “是漕帮的弩子!”骆令孜低声道,声音里头一次有了厉色,“快走!从北角门里出去,往东走,有孙德茂的人接应!” “你呢?”程景徽急问。 “他们可不敢杀咱家,他们要的是活的骆令孜。”骆令孜说着,忽然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朝她一笑,“咱家说过,这的命谁拿不走。走!” 程景徽没有犹豫,她松开他的手,转身便往角门里那条窄巷奔去。两个灰衣人从墙头跳下,挺刀便追。 程景徽跑出去十来步,忽地刹住脚,往地上一蹲。灰衣人未料她骤停,冲在最前的一个收势不住,被她伸腿一别,整个人摔出去。另一人举刀便劈,程景徽就地一滚,反手将铜簪刺进那人脚踝。那人大叫,刀势一偏,砍在墙上。她再补一掌,将其劈昏。 身后角门处刀剑声不断,骆令孜还在缠斗。程景徽不敢回头,拼命往东疾奔。一路上她净挑窄处走,专钻那些宫人平日倒秽物、堆炭柴的小道。 跑到东墙下时,程景徽已上气不接下气,却咬紧牙关,从颈下扯出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哨音在晨雾中格外尖利。不过数息,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着青灰短打的人从竹丛后奔出,为前一人正是孙德茂。 “程司记!”孙德茂大步上前,满脸血渍,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缠斗,“骆公公呢?” “在北角门。漕帮有弩,一共十几个人。去救他!”程景徽喘着气道。 孙德茂脸色一沉,朝后一招手,那两人立刻拔出绣春刀。他迟疑一瞬,看向程景徽:“骆公公让我们先护住你。你速回坤宁宫,不要再去角门!” “我要去救他!”程景徽不肯。 “你去了只能拖累他。”孙德茂说得极不客气,“回西配殿!这是骆公公临行时交代的,你若有闪失,我们几个都别活了!” 程景徽猛地一僵,她忽然想起昨夜骆令孜说的话:“若咱家跟他走,你天亮前不要出西配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了点头。 孙德茂带着人朝北角门奔去。程景徽则转身往坤宁宫西配殿跑。她裙摆上沾满了雪泥,发髻也散了半缕,那支白玉兰簪仍牢牢别在发间。 进了西配殿,阿蕊正在门口张望,见了她便扑过来。 “程司记!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喜鹊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差人过来,要您立刻去东配殿,所有女官都要到!” 程景徽来不及换衣,只把散落的发重新盘好,洗了把脸,便匆匆赶往东配殿。她一身狼狈,心神却出奇地清醒。 宁嫔今日设伏不成,必会在祭天大典前再行一着。而她自己,连父亲的暗图都还未拿到,翠儿、皇后、王忠、宁嫔,所有人都已落子,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东配殿里已经站了十来个女官。周尚仪见程景徽进来,只微微一怔,旋即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话,别解释,且站到后面去。 程景徽刚站定,皇后王氏便在两名女官搀扶下走了出来。她今日已换上朝祭时的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沉如水。她扫了众女官一眼,目光在程景徽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问话。 “祭天大典之是,你们各司其职。若有一人出错,本宫唯尔等是问。”皇后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暖阁去了。众女官齐齐应下,躬身退出。 程景徽随人流走了几步,忽有人从后头拉了她一下。她回头,是喜鹊 。 “周尚仪请您去后头值房。”喜鹊低声道,“她老人家有急事。” 程景徽点头,跟着喜鹊拐入后廊,进了那间极窄的值房,却见周尚仪与另一人都已在了。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青灰贴里,身形瘦长,程景徽一眼便认出是骆令孜。 “你没事吧?”程景徽脱口而出。 骆令孜转过身。他右手臂上横缠了一道新绷带,颈侧也有擦伤,然气色尚可。他见程景徽进来,先对周尚仪道:“周尚仪,劳烦你在外看着。” 周尚仪叹了口气,开门出去,将门带上。 “孙德茂赶到时,宁嫔已经退走了。”骆令孜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她今日敢在坤宁宫北角门动手,是算准了皇后为保祭天大典不敢声张。但她也付出了代价,东西被咱家拿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六瓣莲,反面刻着“漕”字。 程景徽接过细看,忽然想起翠儿曾说过,卫王府旧年间养的江湖死士与江南漕帮有关。这木牌若是漕帮的信物,那这便是宁嫔与漕帮勾结的铁证。 “你是要我把它交给皇后?”程景徽道。 “不可现在就交。”骆令孜摇头,“你今日要把这木牌亲手塞回宁嫔身上。祭天大典之上,只有她身上搜出漕帮信物,才能一锤定音。” 程景徽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却不禁遍体生寒。骆令孜今日来救她,可谓是一箭双雕,更是直接把宁嫔从暗处拖出。只有宁嫔在祭天大典上被当场拿住与宫外私通之证,皇后的厌胜嫌疑方能尽去,而程景徽也能从“罪眷”变成“有功之臣”。 “这是险招。”她道。 “兵行险招方能制胜,咱家带你走一遍。”骆令孜道。 说罢,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布片,上面是祭天大典内廷香案旁的站位图。他指着图中一个位置,那里离宁嫔不过一尺,是女官添香撤表之处。 这本来是明日的布置,今日却被周尚仪秘密调了出来。 “大典上宁嫔不会离你太远。你只需在添第二轮香时,借递香表之机,将木牌塞入她后腰环佩之间。皇后身边的女官自会作证,说她身上掉出漕帮信物。东厂的孙德茂就在丹墀下等候,到时一拥而上,将她拿个正着。” “若宁嫔避开我,或者提前发难呢?”程景徽问。 “那就用更直接的法子。”骆令孜看着她,声音越发低沉,“她若不退,你便持此木牌,当众跪呈御前,说自己从香案下捡得此物,恐有奸人混入大典。此举虽险,但可保你性命。” 程景徽攥着那木牌,掌心已被汗湿透。她抬头看向骆令孜,忽然问:“我若当众跪呈,宁嫔先咬我一口,说我与漕帮勾结,你如何救我?” 骆令孜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方轻声道:“咱家会比你先死,如此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程景徽喉头猛地一堵,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到玩笑揶揄之意,可却看到了骆令孜一脸的认真。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我不要你死。你活着,这宫里才有意思。” 35. 第 35 章 骆令孜弯了弯嘴角,不再说话。这时外头传来周尚仪的敲窗声,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停下,却没有回头。 “明日卯初,咱家会在祭场西南角等你。” 门开了,风从外头扑进来。程景徽站在原地,听他脚步声远去,直到再听不见,她才慢慢坐回椅上。而那枚漕帮木牌被她用细绳穿过,挂在了贴身小衣内侧。 她的心跳快而有力,不知过了多久,她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轻声道:“爹爹,我会……景徽会听您的话,好好活着,顺带……顺带也带着他好好活着”。 与此同时,王忠却已到了乾清宫东暖阁外求见皇帝。 他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里面装着几份密报,全是关于宁嫔与漕帮往来的线索,但这些线索最终却是指向程景徽。其中关键的一条,是吴公公的手书:“腊月十二,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托奴婢寻过通州漷县丁老库头。此人久与漕船有旧。” 王忠跪在暖阁外,脸上已无半分昨夜的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恭顺,眼底也带着几分笃定。 他心中清楚,骆令孜眼下最大的破绽便是程景徽。只要把程景徽与漕帮、与通州旧库扯上干系,骆令孜的东厂外差便会变成一场内贼勾连的闹剧。届时皇帝再信任骆令孜,也不会容忍他与漕帮有染的女官搅在一起。 “王忠有要紧密报,求见万岁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暖阁。 西暖阁内,皇帝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进来。” 王忠起身,整了整冠袍,低头推门而入。他知道自己这一局若赢了,骆令孜和程景徽便都要折在祭天大典之前。若输了,连他自己在内,司礼监半壁江山都要翻覆。 但王忠没有犹豫。他已经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输了就是死,赢了便是再掌十年大权。而他从来不怕赌,恰好他每次都能赌赢。 暖阁门在他身后合上,皇帝坐在榻上,半睁着眼,看着像个寻常老者,可王忠知道这是一条随时会醒来、让所有人血溅三尺的龙。 与此同时,后宫中,另一双眼睛正遥望程景徽所在的偏殿,而程景徽对此一无所知。 腊月十八,丑时三刻。 程景徽是被冻醒的。西配殿的炭盆早已熄了,窗纸被风撕开一道细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她坐起身,先将贴身小衣内侧那枚漕帮木牌摸了一遍,确认还在;随后她又把短刀从枕下抽出,重新缚回小臂。铜簪她也插回发间,竹哨与铜哨分藏左右袖中,传讯铃依旧系在裙腰内侧。 阿蕊在外间已经起了,小宫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背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地替程景徽拧了帕子。 程景徽接过来擦了脸,又用青盐漱了口,坐在铜镜前重新绾发。镜中人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很亮。 “程司记,周尚仪方才差喜鹊来传话,说祭天大典卯时三刻启驾,内廷女官随皇后凤辇之后,从午门出,经正阳门至天坛。您的位置在香案左后侧,添香撤表,一共三轮。”阿蕊一边替她系好衣带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压着哭腔,“奴婢不能跟去,您一个人……” 程景徽转过身,握住阿蕊冰凉的手:“你今日就待在坤宁宫,哪也别去。若有人来问,便说我随皇后娘娘去天坛了,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蕊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咬着嘴唇没出声。程景徽替她拭了泪,又将自己那支白玉兰花簪取下来,插进阿蕊发间。 “若我没回来,这个就当留个念想。” 阿蕊一愣,随即明白其中之意。她眼泪流得更凶,伸手想要摸下簪子,手停在半空,最后也没有推辞。 程景徽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坤宁宫东配殿前已经站满了人,皇后王氏如昨日演练之时,身着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沉如水,被周尚仪和两名女官搀扶着上了凤辇。 程景徽与其余五名随行女官分列凤辇两侧,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漆盘,盘内是香表、祝版、玉帛等物。她排在左后侧,离皇后凤辇不过三步。 凤辇启动时,天边尚未泛白。宫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羊角灯,灯火在风中摇晃。程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脑中飞速推演今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骆令孜说会在祭场西南角等她、孙德茂会在丹墀下等候,而宁嫔会站在香案右侧,与她隔案相对。至于皇后会站在最前方,面朝圜丘。皇帝则会在丹陛之上,俯瞰全场。 而她,要在添第二轮香时,把那枚漕帮木牌塞进宁嫔后腰的环佩之间。 若成,宁嫔当场被搜出与宫外私通的信物,皇后厌胜之嫌尽去,她程景徽便从罪眷变成有功之臣。若败,她便是那个被当众搜出漕帮信物的人。到那时,她也无力回天,只能认命。 出午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程景徽第一次走出宫城,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正阳门外的御道上,銮驾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士林立。百姓被挡在远处,人声却如潮水般涌来。她跟着凤辇穿过正阳门,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坛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显现。 圜丘坛三层白石,每一层都设着神位与香案。内廷女官的位置在第三层西侧,与嫔妃们的站位隔着一段距离。 程景徽随皇后登上第三层时,远远便看见宁嫔郑氏已站在香案右侧。宁嫔今日换了身月白绣银鸾纹的祭服,外披一件灰鼠斗篷,面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唇上涂了薄薄一层胭脂。她看见程景徽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转开目光。 程景徽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她的左前方是皇后,右前方是几位年长的嫔妃,正前方便是香案。案上摆着三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案下是三层供桌,供桌上陈列着玉帛、牲醴、酒醴等物。 她的差事便是在每一轮祭礼开始时,替皇后添香撤表,将焚过的祝版残片撤下,换上新的。 这是 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需小心的差事,因为每一片祝版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她的手,稍有差池便会被视作对天不敬。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皇帝李翊钧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圜丘第一层,面朝南方,行三跪九拜之礼。 礼乐声中,程景徽看见了王忠。王忠站在司礼监随行内侍的最前列,身着绯红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而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程景徽不避不闪,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忠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那副和煦模样。 第一轮祭礼开始时,皇后上前进香。程景徽随周尚仪上前,从香案上取下旧表,换上新表。她的动作稳而轻,连祝版上的朱砂都没有蹭掉半分。周尚仪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 第一轮结束后,众人退回原位。程景徽退回自己位置时,余光扫过宁嫔,后者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从容。 第二轮祭礼定在巳时正刻。中间有半个时辰的歇息。宫人们搬来绣墩,皇后与嫔妃们暂且落座。程景徽站在皇后身后,双手捧着漆盘,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已将周围十步之内的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程司记。” 是喜鹊,喜鹊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茶盏,面上带着笑,像是来送茶的。她借着递茶的功夫,将一张字条塞进程景徽掌心,随即退了下去。 程景徽不动声色地将字条拢入袖中,趁人不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西南角,孙已至。” 她将字条揉碎,趁机塞进鞋内,这张纸条也说明骆令孜到了。 第二轮祭礼开始前,程景徽借添香之机,迅速往西南角扫了一眼。西南角是圜丘第三层与第二层之间的石阶拐角处,骆令孜果然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腰间挂着孙德茂的腰牌,乍一看与寻常番子无异。他站在石阶旁的一棵老柏树下,背对着人群,像是在值守,可程景徽知道他在等她的信号。 钟鼓声再次响起,第二轮祭礼开始。程景徽深吸一口气,捧着漆盘走上香案前。 皇后照例进香,程景徽照例换表。就在她俯身将旧表取下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宁嫔微微侧了侧身,右手似乎往袖中缩了一下。 程景徽心头一凛。宁嫔的站位本应与香案平行,她此刻忽然侧身,便是露出了后腰的环佩。那环佩上系着一只香囊,香囊鼓鼓囊囊,比寻常香囊大了不止一圈。 这是故意的! 程景徽心中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宁嫔在诱她动手。那香囊里装的绝不是寻常香料,若她此刻把漕帮木牌塞进去,宁嫔当场便会发现香囊被动过,然后再当众搜出木。届时,大家虽然都看到木牌是从宁嫔身上搜出来的,可也能知道是程景徽动的手脚。 36. 第 36 章 骆令孜的计划,已经被宁嫔提前料到了。 程景徽的手没有停,她将旧表取下,换上新表,动作与第一轮别无二致。宁嫔侧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第二轮祭礼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程景徽退回原位时,后背已经湿透。她迅速扫了一眼西南角,骆令孜已经不在柏树下。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就在她思忖对策之际,王忠忽然从司礼监随行内侍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向皇后。他在皇后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嫔妃与女官们听见。 “皇后娘娘,奴婢有一事禀报。今日祭天大典,万岁爷命奴婢随行监察。奴婢方才发现,内廷女官中有人的文书夹带之物与往日不同。为保大典无虞,奴婢斗胆,请娘娘准奴婢当场查验。” 皇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王公公要查什么?” 王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念道:“尚宫局司记程景徽,腊月十二日曾托敬事房吴公公打听通州漷县丁姓老库头。腊月十三日夜里,私自出宫与东厂番子往来。腊月十五日夜,在坤宁宫西配殿内杀伤宫人一名。此三事,皆有据可查。奴婢怀疑,程司记今日随驾祭天,身上或藏有与宫外勾连之物。请娘娘准奴婢当场搜检。” 此言一出,周围的嫔妃与女官们齐齐色变。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色却仍保持着平静。 “王公公,”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程司记是本宫尚宫局的人。你要搜检她,可有万岁爷的旨意?” 王忠将折子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一行朱批。那是皇帝的笔迹,朱批只有两个字:“准查。” 皇后握着凤辇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回头看了程景徽一眼。 程景徽与皇后对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跪在香案前的地上。 “奴婢程景徽,领旨。” 她的声音平静,并无一丝颤抖。王忠向她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司礼监内侍。周围的嫔妃们纷纷退避,很快便在香案前留出一片空地。 程景徽跪在地上,双手平放在膝上,任由王忠的人搜检。内侍先从她袖中搜出了竹哨与铜哨,又搜出了那支铜簪。王忠接过竹哨与铜哨,对着日光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两个哨子,程司记如何解释?” “竹哨是奴婢入宫前家中旧物,铜哨是前日周尚仪所赐,用以在祭典中传递讯息。”程景徽答得不疾不徐。 王忠将哨子收入袖中,又亲自在她腰间搜了一遍。当他的手触到裙腰内侧那枚传讯铃时,程景徽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但王忠只捏了捏,便松开了手,显然那枚铜铃太小,他并未在意。 搜到最后,王忠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有昨夜骆令孜给她裹的新绷带,外面缠着布条,乍一看像是旧伤。 “这是什么?”王忠问。 “前日在宫中摔了一跤,磕破了皮,裹了伤药。”程景徽答得极稳。 王忠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他收回手,直起身,对着皇后行了一礼:“娘娘,程司记身上并无夹带之物。”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王忠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奴婢方才在第三层香案下捡到一样东西,不知是谁遗落的。请娘娘过目。”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皇后面前。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上绣着一朵六瓣莲,与程景徽在木牌上见到的花纹一模一样。这锦囊鼓鼓囊囊,王忠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枚木牌与一撮黑线。 木牌上刻着“漕”字,黑线则是左行逆锋,与第二枚厌胜符上的“当死当灭”如出一辙。 “此物是在程司记方才站立的香案下发现的。”王忠的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程司记,你还有何话说?” 程景徽跪在地上,望着那枚木牌与黑线,心中如遭重击。那锦囊与木牌还在她身上,可香案下却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锦囊与木牌。 只有一种解释:宁嫔手里也有一枚同样的木牌以及同样的黑线。 宁嫔用同样的手法,提前把东西塞在了香案下。而王忠拿到朱批,有了正当理由搜检,顺势将锦囊发现在程景徽站过的位置。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在,她再也无法辩驳。 更可怕的是,那一撮黑线的写法,与第二枚厌胜符完全一致。若王忠将这撮黑线与厌胜符并案,她程景徽便成了两案的主犯。 “程司记,”王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你还有何话说?” 程景徽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头,望着王忠的脸,那张老脸上透着阴狠与自得。他又一次把她逼到了墙角。 而更让程景徽心寒的是,皇后此刻一句话也没有说。皇后坐在凤辇上,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程景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想来皇后已经做了决定。在厌胜符与漕帮信物都与她有关的情况下,皇后选择了自保。那枚传讯铃虽然她裙腰内侧,可此刻她即便摇了,皇后也不会认。 王忠见她不答,便对身后两名内侍道:“将程司记带下去,交由东厂董百户——” “且慢。”一个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 骆令孜从圜丘第二层的石阶上走上来。他今日穿着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腰间挂着孙德茂的腰牌,手中却捧着一只乌木匣。他走到王忠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王公公,咱家方才在东厂值守处收到一份急报,通州漷县那家纸马铺的案子,已经查清了。那店家正是被司礼监的人灭口的。凶手今日就在现场。” 王忠的脸色变了。 骆令孜不待他反应,便将乌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供词上写得很简单:腊月十六夜,司礼监随堂太监马公公派人到纸马铺,将店家勒死,伪造成漕帮灭口。凶手是马公公手下的一个小火者, 如今押在东厂。 “马太监?”王忠冷笑一声,“他不是被你亲手拿住了吗?如今剥了随堂,发去南海子扫粪,如何还能派人杀人?” “马太监本人虽然发落了,可他手下的人没发落干净。其中一个小火者,今日随司礼监仪仗来了天坛。孙百户方才已经将人拿住,供词在此。”骆令孜将供词呈到皇后面前,“娘娘,纸马铺的店家手里,原本握着一份通州漕帮与宫中某位嫔妃往来的账目。马太监杀他,正是为了灭口。而那账目,如今在东厂手里。” 香案前一片死寂。 宁嫔郑氏的面色瞬间变白。她站在那里,乍看还是纹丝不动,可程景徽离得近,分明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正在颤抖。 王忠盯着骆令孜,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骆令孜,你编得一手好局。” “编?”骆令孜将那枚从香案下取出的锦囊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王公公说这锦囊是从香案下捡到的。可这锦囊上的六瓣莲绣法,用的是江南水绣,针脚收口处有一个极小的回勾。这种绣法,宫中会的人可是不多,而且其他宫里其他地方也不常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忠,落在宁嫔身上。 “宁嫔娘娘,您说是吧?” 宁嫔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退了一步,声音却还稳得住:“骆公公这话,本宫听不明白。” “您当然明白。”骆令孜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锦囊,与王忠手中那只并排放在一起,“这是方才从咸福宫阮女史房中搜出的。两只锦囊,同一幅绣样,同一种针法,同一朵六瓣莲。阮女史是您的人,她绣的东西,想必是您教的。” 宁嫔的脸色终于大变。 “而那账目,”骆令孜继续道,“东厂已经连夜查过了。上面记着通州漕帮从定安二十五年起,每年腊月向咸福宫送银三千两,名目是‘岁敬’。宁嫔娘娘,您入宫不过五年,咸福宫的岁敬却收了四年。第一年的岁敬,是在您册封嫔位的第二个月送到的。” 香案前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听得见。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从丹陛上走了下来,站在圜丘第二层的石阶上,他的面色比之前更黄,可眼神依旧锐利。他一步一步走上第三层,走到香案前,拿起那两只锦囊与那份供词,翻来覆去看了看。 “宁嫔,”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有什么话说?” 宁嫔郑氏跪了下来,动作依旧优雅得体。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那张柔美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辜。 “万岁爷,臣妾冤枉。臣妾从未与什么漕帮往来,更不知什么岁敬。这锦囊确实是江南水绣不假,可宫中会这种绣法的不止臣妾一人。骆公公仅凭一只锦囊便要将臣妾定罪,臣妾不服。”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景徽,语气忽然变得伤感:“程司记,本宫知道你被王公公逼得紧。可你也不能为了自保,便与骆公公合谋陷害本宫啊。本宫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37. 第 37 章 这一手反转来得极快,宁嫔将矛头重新指向了程景徽。她的意思很明白:这锦囊是程景徽通过骆令孜放到香案下的,就是为了陷害她。 王忠立刻接话:“万岁爷,宁嫔娘娘说得有道理。骆令孜与程景徽关系匪浅,此事在宫中早有风闻。今日这锦囊究竟是谁放的,尚未查清。若仅凭骆令孜一面之词便定了宁嫔娘娘的罪,日后后宫如何安宁?”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骆令孜、王忠、宁嫔和程景徽四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程景徽身上。 “程司记,你说。这锦囊,是谁的?” 程景徽跪在地上,脑中飞速转动。骆令孜方才拿出的账目与供词已经将宁嫔逼到了悬崖边,可宁嫔最后那句话极其毒辣,她将锦囊的来源拉回了自己身上。若皇帝信了,那今天这一切便变成了骆令孜与程景徽合谋陷害宁嫔,而王忠反倒成了主持公道的忠臣。 她必须说一句让皇帝无法否定的话。 “回万岁爷,”程景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锦囊是谁的,奴婢无法断定。但奴婢知道一件事,第二枚厌胜符上的黑线,与今日锦囊中的黑线,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黑线的写法是左行逆锋,用的是江南水匪的旧法。这种写法,奴婢不会。骆公公不会。王公公也不会。但通州漕帮的人,会。” 她从怀中取出骆令孜昨夜给她的那根金线,双手呈上:“这根金线,是从第二枚厌胜符的夹层中抽出的。这根金线的丝缕,与咸福宫年底新裁的金绣鸾纹袍领口所用的线,完全一致。万岁爷若不信,可命人取那件袍子来比对。” 宁嫔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皇帝接过金线,捏在指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笑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取袍子来。” 阮女史很快被带到了圜丘坛,她手中捧着一件金绣鸾纹袍,那袍子是宁嫔今年腊月初才上身的,领口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皇帝命人将金线与袍领上的金线并排放在一处。阳光下,两根线的颜色、粗细、绞法,分毫不差。 “宁嫔,”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冷,“这袍子是你的吧,你还有什么话说?” 宁嫔瘫跪在地,泪水滚滚而落。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程景徽,眼中闪过狠厉。 “程景徽,你以为你赢了?”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圜丘坛上回荡,格外刺耳,“哈哈!你父亲的暗图就在皇后床下。可你知道那暗图上画的是什么吗?画的是当年云南藩库调银进京的每一个关口、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个人的死法。你父亲把这些都画下来了,画得清清楚楚。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交出来吗?” 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眼泪:“因为那暗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当今万岁爷。你父亲到死都在替天子遮丑。而你,程景徽,你为那幅图在宫里搅了这么多天,你以为你在为父申冤?你是在替天子擦屁股!” 圜丘坛上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宁嫔,嘴唇紧抿,面上已是狂风骤雨。程景徽跪在地上,听着宁嫔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那幅暗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当今万岁爷? 父亲到死都在替天子遮丑? “来人。”皇帝的声音响起来,冰冷得很,“将宁嫔郑氏押回宫中,幽闭咸福宫。阮女史及咸福宫一干宫人,全部交由东厂审问。漕帮一案,着东厂与锦衣卫会同查办。骆令孜。” “奴婢在。” “你今日做得好。升司礼监随堂太监,兼提督东厂。”皇帝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景徽,“程景徽。” “奴婢在。” “你父程谦,当年在诏狱中受刑不屈,保全了朝廷体面。朕今日追赠程谦为工部右侍郎,赐祭葬。你程家一门忠义,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可程景徽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追赠工部右侍郎,赐祭葬。这是天大的恩典。可这恩典背后,是皇帝对那幅暗图的忌惮。宁嫔方才那句话,已经将暗图的内容捅到了明面上。皇帝追赠程谦,是在封口。他要用一个虚名,换那幅暗图永远不见天日。 程景徽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奴婢代先父,谢万岁爷天恩。” 她起身时,与骆令孜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站在皇帝身侧,新升了随堂太监,面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瞥了程景徽一眼,再无任何表示。 祭天大典继续,第三轮祭礼照常进行,皇后照常进香,程景徽照常添表。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典的真正大戏已经在方才演完了。 回宫后,程景徽走在宫道上,神情如常,只是脚步机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暗图的事。这暗图对她、对骆令孜来说都是大事,必须得拿到手。可刚才宁嫔已经把暗图所在地告诉了众人,皇上也知道了,而皇上绝对不会让暗图外泄。 且方才在圜丘坛上,皇帝追赠父亲,且说“程家一门忠义”,她若再去取暗图,便是抗旨。 她该怎么办?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必回头,程景徽也知道是谁。 骆令孜走到她身侧,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而行。 “你在想暗图的事。”骆令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程景徽没有否认。 “暗图不在皇后床下。”骆令孜忽然道。 程景徽猛地转头看他。 骆令孜的目光望着前方,随后看向她,声音更低:“翠儿说暗图在坤宁宫凤床下,是宁嫔让她传的假话,其实是其他东西。宁嫔要你去找暗图,等你找到了,她便会在祭天大典上当众揭发皇后私藏禁物。可你今日没有去找。你选择了在祭天大典上动手,这一步走对了。” 程景徽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翠儿是宁嫔的人?不,翠儿是东厂的人。可翠儿传的话,却是宁嫔让她传的。那翠儿到底是谁的人? “翠 儿到底是谁的人?”她问。 “她是我的人。”骆令孜道,“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宁嫔以为收买了她,其实是我让她假意投靠。她给你的所有消息,一半真一半假。暗图的事是假的,但丁老库头的事是真的。你父亲那封信的事,也是真的。” 程景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 骆令孜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程景徽。宫道上人来人往,众人都低着头避开二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变得轻柔,还带着暖意。 “暗图在哪?”她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管,递到她手中。铜管只有小指长短,两端封着蜡。程景徽捏在掌心,只觉得冰凉。 “你父亲在入狱前一夜,把暗图交给了吴公公。吴公公藏着,直到上个月才交给我。吴公公他没有背叛你,那些话是王忠逼他说的。他交出去的手书也是假的。” 程景徽攥着铜管,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吴公公那张苍老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在敬事房值房里给她看许时冬考课册的老人、那个对她说“咱家老了,没几年活头了”的老人,原来一直都在护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她哑声道。 “因为早给你,你便会像宁嫔说的那样,拿着暗图去告御状。可暗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天子,你告不赢。你告了,便是死。”骆令孜的声音平静,“我让你在祭天大典上动手,是想让你先立下功。你有功在身,天子便不会随便动你。你再取暗图,才是自保。”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深更远,他每一步都在替她算好了,也将她护得好好的。 “骆令孜,”她叫他的全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骆令孜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风还轻:“我是你父亲救过的人。” 程景徽愣住了。 “定安二十一年,我奉命查办一桩宫内案子,案子查到了工部,你父亲是第一个发现我查错了方向的人。他是私底下找到了我,告诉我真正的线索。我照他说的去查,果然查到了。你父亲救了我一命,也救了我手下十几个兄弟的命。后来他入狱,我没能救他。” 他看着程景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从你入宫的第一天起,我便在看着你,我这是在还债呢。” 程景徽站在宫道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管,又抬头看着骆令孜的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有一种坦荡与赤诚。 “那你现在债还完了吗?”她问。 骆令孜忽然笑了,笑容像极了冬日里阳光。 “还完了。”他说,“可我不想走。” 程景徽别过脸去,耳尖微烫。她将铜管贴身收好,重新迈开步子。骆令孜跟了上来,依旧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两人沉默地走了许久,直到尚宫局在望。程景徽忽然开口:“翠儿在哪?” 38. 第 38 章 “翠儿现如今在东厂养伤。她确实没死。不过王忠以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有再追。” “丁老库头呢?” “在通州,我的人在看着。” 程景徽看着他,点了点头,骆令孜确实有本事,居然从皇后娘娘手中拿到人。不过,这也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情了。 她往前走着,走到坤宁宫门前时,停下了脚步。骆令孜也跟着停了下来。 “骆令孜,”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在我入宫后,多次救我姓名,早就已经还清了父亲的救命之恩。那从今天起,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骆令孜挑了挑眉,没说话。 程景徽继续道:“往后你在司礼监当你的随堂太监,我在尚宫局当我的司记。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完便转身往坤宁宫里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骆令孜的声音:“程司记。” 程景徽没有回头。 “你今日在圜丘坛上,着实好看,最重要的是,真真的厉害。” 程景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坤宁宫。她走进西配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忽然捂住脸,无声地笑了。 阿蕊从外间跑进来,见她安然无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程景徽放下手,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 阿蕊一边抹泪一边从发间取下白玉兰花簪,双手递还。程景徽接过来,重新插回自己发间。 她将阿蕊支开,随后坐在窄榻上取出那只铜管。只见蜡封完好,里面是一卷极薄的帛书。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路线与名字。 正是他父亲的字迹。 程景徽细细看下去,上头记载着从云南藩库到通州码头、承运库甲字库房到武骧左卫的路线与运送白银,还有每一个经手人的死法。 最后一行,果然写着那个名字。 程景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重新卷好,塞回铜管。 她将铜管收好,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纸上写了两行字:“暗图已得。所载之事,当与不当,请皇后娘娘定夺。” 她将字条折好,唤来阿蕊:“送到坤宁宫暖阁,亲手交给周尚仪。” 阿蕊接过字条,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了。 程景徽重新坐回案前,窗外天色已暗,雪又开始下了。她望着铜管,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父亲守了这么多年东西,她终于拿到了,可拿到之后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这时,西配殿的炭盆重新烧了起来,暖意融融。程景徽和衣躺在窄榻上,闭上眼睛,开始默运吐纳。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忽然,西配殿的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程景徽睁开眼,却没有起身。她听见窗外传来几声竹哨,短促且熟悉。 紧接着,一个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程司记,咸福宫走水了。” 程景徽霍然坐起。 “宁嫔娘娘,在咸福宫自焚了。” 程景徽起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一字一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火从宁嫔寝殿烧起来,等救火的人赶到时,寝殿已经塌了。宁嫔没出来。” 程景徽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宁嫔在圜丘坛上最后那个笑,想起她说“你父亲到死都在替天子遮丑”。 那个女人,最终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睁开眼,对窗外的人说:“去告诉骆公公,我知道了。” 窗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程景徽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远在天上的父亲听。 “爹爹,景徽今日……没有给您丢脸。” 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 程景徽站在窗前,就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直到火光熄灭。阿蕊缩在她身后的窄榻上,裹着一条旧毯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很快,消息传来,咸福宫的大火,烧死了宁嫔郑氏,阮女史、咸福宫的掌事姑姑刘氏、值夜的宫女太监共十五个人,里面的一个都没跑出来。东厂的人赶到时,火势已经吞没了整座寝殿,梁柱塌了大半,连瓦砾间翻出的东西都烧成了焦炭。孙德茂的番子在废墟里翻了许久,只找到十数具蜷缩的焦尸,其中一具头面首饰还在,可人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 程景徽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松一口气。她知道宁嫔不会无缘无故地放火,那个女人敢在圜丘坛上把暗图的事捅到御前,又当众说出“暗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当今万岁爷”,便是存了必死的决心。宁嫔正是要用自己的死,把整局棋彻底搅和浑。 她死了,线索便断了。王忠可以顺势将漕帮、通州纸马铺、乃至厌胜符的所有罪证,全部推到死人身上,届时就是死无对证,骆令孜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风浪。 天还未亮,周尚仪亲自来了。她没有进门,只站在西配殿门口,隔着门槛低声道:“娘娘说了,让你明日卯正去暖阁。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极为严肃:“娘娘还说,无论万岁爷问你什么,你都不能说出‘暗图’二字。出了这个门,你就当没见过我。” 程景徽应了一声,周尚仪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 她关上门,重新在窄榻上躺下,睁眼望着黑沉沉的殿顶。皇后不让她提暗图,这是又为何?是还想瞒着皇上?宁嫔在圜丘坛上说的那番话,听到了的人不在少数,绝无有瞒住皇上的可能? 那么皇后如此吩咐的原因只有一种,那便是她还有后手,且这棋路还没完。 她闭上眼,逼着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再睁眼时,窗外刚透出一点灰白。 她起身梳洗,换上素净的青灰褙子,将铜管贴身藏好,一切准备停当后,她推门出去先去了东配殿。 皇后今日起得比往常早,暖阁里没有旁人,连周尚仪都被屏退在门外。皇后坐在炕上,只将双手拢在膝上。她今日未施脂粉, 面色比昨日在圜丘坛上更苍白,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 “坐。”皇后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程景徽依言坐下。 皇后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才开口:“昨日子时,咸福宫走水,宁嫔自焚。火是从寝殿烧起来的,等内官监的人赶到时,人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骨。万岁爷今早下了口谕,说宁嫔‘失火焚身,追贬为庶人,咸福宫封宫三月’。” 程景徽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后继续道:“今早卯时,王忠递了折子,说你与骆令孜勾结,在祭天大典上构陷嫔妃,请旨将你下狱严审。折子被骆令孜截了,送到了东厂。东厂督主现在姓骆,不姓王了。所以王忠的折子,这辈子都到不了万岁爷案头。” 程景徽心头微震,骆令孜升了随堂太监兼提督东厂,这个消息她昨日便知道了,可从皇后嘴里说出骆令孜居然能直接拦截王忠的折子,她这才真正体会到了那人是真的升官了。 王忠经营了几十年的司礼监,如今已经被骆令孜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可这不是好事。”皇后忽然道。 程景徽抬起头,面露不解。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程景徽展开略看,发现上面有几行字,是骆令孜的笔迹:“万岁爷半个时辰前批了王忠的密折,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暗中查访程景徽与通州漕帮往来事,曹冲已领命。” 程景徽将纸条放在膝上,心中飞速转动。王忠明面上输了,可暗地里还是走了通政司的渠道,将密折递到了御前。皇帝批了,说明皇帝对她在祭天大典上的表现并非全然放心。追赠程谦、赐祭葬,是给外人看的,也是为了安抚她;暗中查她与漕帮的往来,才是皇上真正的目的。 “娘娘让景徽来,定不只是为了看这张纸条。”程景徽道。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炕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与暗图毫不相干的话:“程司记,你父亲当年在东宫讲读时,讲得最好的,是《资治通鉴》汉纪中的霍光传。” 程景徽一怔。 “霍光废昌邑王,立宣帝,权倾天下。死后三年,霍氏灭族。”皇后面色如常,继续道,“你父亲讲到这一段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霍光之败,不在废立,在不知退。’太子爷当时还问了一句‘若霍光知退,当如何?’你父亲答‘当学张安世。有功而不居,有名而不显,终生不置私产,不结私党,死后谥号为敬。’” 程景徽听着,只觉得心底沉甸甸的,皇后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她同自己说起这段往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皇后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半分:“本宫与听了几年你父亲的东宫讲堂,他教本宫最多的,只有六个字,知进退,明得失。”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低:“你如今有功在身,可功越大,便越危险。暗图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对骆令孜,也不要说。” 程景徽心中猛地一沉:“娘娘信不过骆公公?” 39. 第 39 章 皇后看着她,眼神深邃:“本宫是信不过任何人。昨夜咸福宫的火,可以说来得蹊跷。宁嫔知道暗图的事,也知道暗图在天子手中会引发什么后果,然后她就死了。可她死之前,已经将暗图的事捅到了圣上面前……可她还是死了。所有知道暗图存在的人,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宁嫔。” 程景徽终于听明白了,皇后今日叫她来,只为一件事:让她捂死暗图,永远不要拿出来。哪怕父亲含冤、哪怕真相被掩埋,也不能让这张图出现。 “景徽明白。”她起身跪下,额头触地。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程景徽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你父亲临死的时候,本宫托人给他送过一壶酒。他没喝,只让狱卒带了一句话出来,说‘酒留着,等景徽长大,替我喝了’。” 程景徽跪在地上,心下剧烈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金砖缝隙。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今日万岁爷可能会召你问话。记住本宫的话,万万不可提及暗图,也不可说骆令孜以及你父亲的遗物,只说你看见的祭天大典,旁的,你一概不知。” 程景徽起身,以袖拭泪,点了点头,退出暖阁。 回到西配殿时,阿蕊正蹲在门口擦门槛,见了她便站起来,低声道:“程司记,方才乾清宫来了人,说万岁爷巳时三刻在西暖阁召见您。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放下话就走了,连茶都没喝。” 程景徽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她走进殿内,在窄榻上坐下,脑中飞速盘算着皇上可能问的每一句话,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皇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暗图、骆令孜、父亲的遗物,一个字都不能提。可皇上若直接问她“宁嫔说的那幅暗图在哪里”,她该如何作答? 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用一个最笨也最稳的法子,那就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往祭天大典上推。皇上之前让她在祭天大典上“看着所有人的手”,那她就只说那些手,旁的一概不知。 巳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程景徽第二次踏入这间暖阁。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坐在窗下的圈椅里,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膝上搭着一条毯子,面色比上次更显憔悴。 暖阁里多了一个人,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穿着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程景徽认出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服色。 皇帝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程景徽,朕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几句话。”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压迫感,“腊月十八祭天大典,朕让你看着所有人的手,说说吧,你看到了什么?” 程景徽跪在暖阁中央的毡毯上,低着头道:“回万岁爷,奴婢看到了四双手。” 皇帝“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哪四双?” “第一双,是宁嫔娘娘添香时的手。宁嫔娘娘那日袖口比寻常祭服宽了一寸,右手无名指上多戴了一枚青玉戒。戒面朝内,指缝间隐约有金丝露出。” 皇帝的眼神瞬间转为锐利,程景徽《说的那枚青玉戒,今日东厂在咸福宫搜宫时确实找出来了,戒面内侧刻着漕帮的暗记。 而程景徽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皇帝,她看到了宁嫔动手脚,只是当时没有声张。 “第二双,”程景徽继续道,“是司礼监王公公捧匣的手。王公公那日捧的是乌木匣,匣盖与匣身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那根丝线一直垂到袖中。奴婢当时不解其意,后来才想到,那根丝线或许是用来牵引匣中暗扣的。” 皇帝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侍读学士忽然轻咳了一声。王忠捧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程景徽不清楚,可皇帝清楚。 “第三双,”她顿了顿,“是皇后娘娘进香时的手。皇后娘娘的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颜色比寻常深了几分。后来奴婢才知道,皇后娘娘那日指甲缝隙里藏着一小撮香灰,是进香时偷偷捻下的。娘娘说,香灰若不对,她便能当场察觉。” 皇帝听到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四双,”程景徽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是万岁爷您的手。万岁爷在丹陛上扶栏时,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极淡的墨痕。那墨痕是朱砂墨,洗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奴婢斗胆猜测,万岁爷在祭天大典之前,曾用朱砂批过奏章,且批得急,所以才留下痕迹。”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皇帝忽然笑了,听不出任何恼意:“你倒看得仔细。” 听到这话,程景徽暗松一口气,圣上没有恼怒,证明她这一步走对了。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那侍读学士退下。等暖阁里只剩他和程景徽两人时,他才缓缓开口:“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宁嫔死前在圜丘坛上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来了! “奴婢记得。”她道,“宁嫔娘娘说,先父在狱中绘了一幅暗图,图上有云南藩库调银的路线、关口和每一个经手人。” “她还说,那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朕。”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情绪如何。 程景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皇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景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然后她听到皇上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意料到的话。 “你父亲画那幅图的时候,朕是知道的。” 程景徽猛地抬起头。 皇帝靠在圈椅里,望着窗外的飞雪,目光幽深而疲倦:“当时国库空虚,三大殿又遭了雷火。朕被逼得没办法,用了卫王的路子从云南藩库调银。你父亲当时在工部营缮司,管的就是三大殿修缮的账目。他发现银子的来路不对,暗中查了半年,绘了一幅图。图成之后,他没有呈给朕,也 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他托人给朕带了一句话。他说‘陛下若要用银子,臣可以替陛下想别的法子。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便回不了头了。’朕当时没有听他的。” 程景徽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皇帝这番话,等于是将当年的真相亲口说给她听。 “你父亲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朕不能留他。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但朕也没有杀他。他后来是死在诏狱里的,不是朕让人动的手。” 程景徽低下头,指甲嵌进掌心。父亲是病死的,这一点她知道。可若没有王忠等人的严刑逼供,没有皇帝的默许和纵容,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怎么可能在诏狱里病死? “朕今日告诉你这些,”皇帝忽然从圈椅中直起身来,目光变得锐利,“是要你做一件事,你把那暗图交出来,朕便让你活着出宫。朕给你一个恩典,赐你脱籍归家,替你父亲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你嫁人也好,远走也好,与朝廷再无干系。” 程景徽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她想起皇后百般叮嘱的话——不说暗图。可皇帝此刻明明白白地要她交出暗图。她若说没有,便是欺君;她若说有,便是违了皇后的嘱咐。 电光石火之间,程景徽已经做了决定。 “回万岁爷,”她的声音平静,“奴婢没有暗图。”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先父在狱中确实给奴婢留过东西,可那是一封家书,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父说‘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那封家书奴婢入宫时便被内官监搜去了,如今应当还在内官监的档库里。万岁爷若不信,可命人调阅。”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宁嫔说的那幅暗图呢?她临死前言之凿凿,说图就在你手里。朕今日若派人搜你的住处,能不能搜出东西来?” 程景徽的心几乎停跳,铜管此刻就贴在她小衣内侧,若皇帝此刻命人搜身,一切便都完了。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反而更加平静,脑子更为清醒。 “万岁爷若不信奴婢,此刻便可命人搜检。奴婢身上、奴婢的住处,若搜出暗图或与暗图有关的任何物件,奴婢甘愿领欺君之罪。” 她赌的就是皇帝不会搜,因为皇帝方才说了那番话,已经是在向她交底。他若当场搜出暗图,便等于向所有人证明,宁嫔临死前那句话是真的。到那时,朝野上下便会知道天子与漕帮、藩库有染。 而这种事,皇帝绝不会让它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皇帝果然没有下令搜检,他看了程景徽许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程景徽磕头行礼,起身退出暖阁,走到门外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双腿发软,却咬着牙一步步走下了乾清宫的台阶。 40. 第 40 章 出了乾清宫西角门,风雪扑面而来。程景徽扶着宫墙站定,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将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了下去。 她刚迈步往坤宁宫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本能地侧身一闪,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袖中的铜簪。 “别动,是我。” 骆令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腰间挂着绣春刀,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脸上的血色比昨日好了些,可左颊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 “你怎么在这里?”程景徽松开铜簪,低声问道。 “等你。”骆令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往坤宁宫方向走,“万岁爷问了你什么?” “问了祭天大典上的事,还问了宁嫔临死前说的话,问我父亲的暗图的事。”程景徽将方才西暖阁里的对话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她说到皇上说自己知道暗图的存在时,骆令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万岁爷亲口承认他知道暗图?”骆令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嗯。” 骆令孜沉默了几步,忽然道:“坏了。” 程景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万岁爷若只是怀疑暗图在你手里,你矢口否认,他便只能暗中查。可他若亲口承认他知道暗图的存在,那如今万岁爷做的每一步,都是放长线钓大鱼。他今日叫你去问话,并非在试探你有没有暗图,是在试探你会不会说实话。” 程景徽心头一凛:“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手里有暗图?” “他未必知道东西在你手里,但他能确认暗图没丢。”骆令孜的声音更低了,脚步也慢了下来,“你父亲后来把暗图交给了吴公公,吴公公藏不住了,上个月才交给我。这件事,除了吴公公、你父亲和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可万岁爷若从一开始就知道暗图的存在,那他可能也知道吴公公拿了图。” 程景徽停下脚步,站在宫道上,风雪迷了眼,她心下一颤,眯着眼看向骆令孜:“那吴公公可还……” 骆令孜截断了她的话:“吴公公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了敬事房的值房里。” 他顿了顿,又道:“说是心疾突发,面上和身上都没有伤,周尚仪已经去看过了,说人死的时候还睁着眼。” 程景徽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通体冰寒。吴公公死了,死在了她拿到暗图的第二天。那个对她说“咱家老了,没几年活头了”的老人,那个在入宫第一天便给她指路的吴公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是谁下的手?”她的声音发哑。 “现在看不出来。”骆令孜道,“内官监说是心疾突发,可我方才去看了一眼,吴公公的指甲缝里有朱砂。他临死前,大概是在写什么东西。” 程景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吴公公那夜在敬事房值房里对她说的那一句话: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不爱欠别人的人情。那个老人,到最后都在护着她。 “骆令孜,”她忽然开口,第一次唤了眼前这人的全名,声音再无一丝温度,“我求你把吴公公的尸首保住,别让内官监的人烧了,也别让王忠的人接近。” “你且放心,我已经让人守着了。”骆令孜侧身看着程景徽,道,“有件事你的清楚,吴公公一死,丁老库头就成了唯一活着能指证当年承运库银壶案的人,而王忠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程景徽心下一沉。丁老库头在通州,骆令孜的人看着,可若王忠动手,那便是鞭长莫及。她刚想开口让骆令孜加派人手,忽然看见前方坤宁宫角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阿蕊。 小宫女穿着单薄的青布袄,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全是泪。她一见程景徽便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程司记!周尚仪方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皇后娘娘刚刚收到的急报。送信的人说,通州漷县丁家庄,昨夜进了十几个人,把村东头第三户围了。丁老库头被人从炕上拖走,下落不明。” 程景徽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丁已失,通州暗线断。” 她抬起头,与骆令孜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定是王忠动手了。如今吴公公已死,他又抢走了丁老库头,对方下一个目标便是她程景徽。 骆令孜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攥着纸条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有力,掌心有薄茧,却让程景徽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莫慌。”他的声音柔和,“我的人在通州布了三道暗哨,王忠的人一进村我便收到了消息。丁老库头被带走这消息,是我让他们放的。” 程景徽一怔。 骆令孜嘴角微弯:“我故意让丁老库头被带走,是要让王忠以为他手里有了活证。可丁老库头在走之前,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他写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王忠带走丁老头,对大局已无甚影响。”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你又骗了我。” “我没骗你。”骆令孜松开手,退后半步,“我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丁老库头被带走的同时,我已经让人去抄王忠在宫外的私宅了。今日天黑之前,王忠在通州、漷县、良乡三处窝藏的人手和赃物,都会被东厂起获。”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厉害,这人每走一步棋,都把对方的反应算在了里头。 但同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护着她。 “骆令孜,”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今日来等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手中。 程景徽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只青瓷小盒,盒盖上刻着一株兰草。 “这是吴公公留在敬事房值房里的东西。我方才去看的时候,从他留下的暗架里摸出来的。盒盖内侧刻着两个字,你自己看。” 程景徽掀开盒盖,内侧果然刻着两个字,是 吴公公的笔迹:“留证。” 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承运库甲字第三十六号货架后夹壁,银壶十柄未熔。三大殿琉璃瓦下,藏封铅六枚。留此为证,以雪程公之冤。” 程景徽将字条握在掌心,只觉得眼眶发热。吴公公到死都在替她父亲留证据。那些银壶没有全部熔掉,还有十柄藏在夹壁里;三大殿的琉璃瓦下还藏着六枚云南藩库的封铅,那是当年调银的铁证。 “骆令孜,”她抬起头,将字条递还给他,“这些东西,你能不能取出来?” “能。”骆令孜接过字条,收入袖中,“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骆令孜忽然靠近一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程景徽听着,面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今夜。” 骆令孜退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先回西配殿歇着。今夜二更,我来接你。”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青灰贴里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程景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胸口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亦或是情愫? 她不再纠结此事,打算顺其自然。程景徽转身走进坤宁宫,阿蕊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程司记,今夜您还要出去?” “嗯。” “那奴婢替您备好衣裳。” “不用。”程景徽推开西配殿的门,回头看了阿蕊一眼,“今夜你只管睡。若有人来问,便说我去东配殿值夜。” 阿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程景徽关上门,在窄榻上坐下。她将铜管取出,用一根细绳重新系牢,挂在颈间。随后她闭上眼,开始默运吐纳,体内的真气如潮水般流转,将这几日积累的疲惫与暗伤一一抚平。 今夜二更,她要和骆令孜一起去内承运库甲字库房,取出那十柄银壶和六枚封铅。这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证据,也是扳倒王忠的最厉害证据。 窗外风雪愈急,程景徽睁开眼,望着案上那支白玉兰花簪。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父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轻声道:“爹爹,景徽今夜,替您把东西取回来。” 二更刚过,西配殿后窗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程景徽起身推开窗,骆令孜已经站在窗外。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革带,上面挂着几枚暗器囊和一把短刀。 他将一只布包递进来,里面是一套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和一双软底皂靴。 程景徽接过布包,转身在屏风后换了衣裳。再出来时,她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副模样,连发髻都重新绾成了东厂番子常见的式样。 骆令孜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哨递给她:“今夜若走散了,吹这个。我的人在承运库外围布了三层暗哨,听到哨音会接应你。” 41. 第 41 章 二更三刻,承运库外围。 程景徽跟在骆令孜身后,穿过内宫西垣的夹道。骆令孜走在前头,脚步轻到几乎听不到,每走数步便侧耳听一瞬。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夹道尽头出现一扇角门。骆令孜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入,程景徽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片荒废的偏院积雪压着枯藤,足有半尺深。再往前,便是内承运库的后墙。 程景徽远远便看见了那道墙,墙根处有一扇小小的铁皮门,是供库丁平日搬运小件物品出入的偏门。 可今夜,那扇偏门上多了一条锁链。 那锁链足有儿臂粗细,漆黑发亮。链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锁身錾刻着司礼监的印记。 程景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把锁上。 骆令孜也停下了,他盯着那锁链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王忠果然加了锁。” 程景徽皱眉:“这锁是司礼监特制的,锁芯有七道簧,撬不开。” 骆令孜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甲”字,与锁身上的司礼监印记分毫不差。 程景徽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王忠今夜在司礼监值房过夜,他的钥匙串挂在腰上。方才我让孙德茂以呈报通州案卷为由,在值房外绊住了他,顺手取的。” “顺手?”程景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司礼监掌印腰上的钥匙串,他居然能顺手取来。 骆令孜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孙德茂绊住他的时候,我在窗外。他推窗看孙德茂的功夫,钥匙串正好晃在窗边。一伸手的事。” 程景徽没有再多问,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一旋。锁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铜锁应声而开。 骆令孜接过锁链,轻轻卸下,将铁皮门推开一尺宽的一道缝。门内漆黑一片,一股陈年樟木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涌出来,与程景徽上次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骆令孜侧身闪入,程景徽紧随其后,铁皮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库房内比外面更黑。骆令孜没有点火折子,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一声,哨音在空荡的库房中回荡。片刻后,库房深处传来两声回应,是孙德茂预先布下的暗哨。 骆令孜这才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只有鸽卵大小,发出的光芒虽弱,却足以照亮三步之内的地面。 程景徽借着珠光,看清了库房中的情形。货架依旧是从前那般排列,上面堆满了木箱、麻袋和绸缎卷,与上次来并无二致。 “甲字第三十六号货架。”程景徽低声道,凭着记忆引路。两人穿过两排货架之间的夹道,向库房最深处走去。 走到第三十六号货架前时,骆令孜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伸手按在货架上,轻轻一推。货架应声而动,向左侧滑开,露出后面一堵青砖墙。 程景徽上次来时并未发现这个暗门。她在货架上翻找木箱时,所有注意力都在箱内的银壶上,完全没有留意货架本身可以移动。 骆令孜将夜明珠贴近墙面,仔细端详。砖墙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呈长方形,约莫三尺高、二尺宽,若不细看,便以为那只是一道砖缝。 他伸手在缝隙左侧第三块砖上按了一下,砖面向内一陷,随即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可暗格里空空如也。 骆令孜的眉头猛地拧紧,他伸手在暗格内壁摸索了一遍,又蹲下身去查看货架底部和地面。 这时,他就着夜明珠的光,发现砖缝间有新鲜的擦痕,像是什么重物刚刚被拖走。 “东西不在了。”程景徽的声音沉了下去。 骆令孜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将夜明珠的光照向四周。他忽然伸手,将夜明珠凑近暗格边缘。珠光下,暗格的内壁上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 “是石灰。”骆令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石灰是新的,不超过三个时辰,王忠的人今夜来过,东西是被他们取走的。” 程景徽心下一沉,又迅速扫了一遍四周。上次来时,她曾在木箱里找到过铜牌和转运记录残页,那些东西后来都被搜走了。这次暗格里的十柄银壶和六枚封铅,是他父亲和吴公公拼死留下的最后证据,如今也被王忠抢先一步,全部起获。 “其他暗格在哪里?”骆令孜忽然问。 程景徽一怔:“什么?” “你父亲当年在承运库绘过内部舆图,图上标的不止一处暗格。那副本上标的第二处暗格在哪?” 程景徽脑中电光一闪,猛然想起父亲拓图上那个极小的符号,当时她觉得那符号像半只眼睛,又像半枚铜钱,标注的位置在京城西北德胜门内积水潭畔。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留下的暗号,指向宫外某处。但若那符号不是指宫外,而是指承运库内的另一处夹壁呢? 她快步走到第三十六号货架对面,目光扫过整排货架。货架上的木签标注着不同的货物名称和入库年份。她的视线飞快掠过一排排木签,最终停在了第三十九号货架的最底层。那一层的木签上写着“定安二十年,废档,待销”。 “那里。”她指着第三十九号货架底层,“那一格的木签是新的,与其他货签的年份不符。定安二十年的货签,纸色应该发黄发脆,可那枚木签的木质是新的。” 骆令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快步走过去。第三十九号货架底层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伸手将最外面那只木箱搬开,下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窄缝。窄缝通向货架后墙,墙面上果然有一道与方才同样的暗门。 他伸手在暗门旁摸索,按下了与方才相同位置的砖块,暗门弹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 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封铅,每一枚都有巴掌大小,铅面上刻着“云南藩库”四字和密押纹样。封铅下面压着一只铜匣,匣盖上刻着“慎”字,那是郑承宗的别号。铜匣里是一页泛黄的帛书,上面以朱砂写着密押对照。 程景徽将铜匣和封铅一一取出,收入随身带来的布袋中。六枚封铅加上一页帛书,就足以说明问题。 “东西到手了,快走。”骆令孜将暗门复位,又把破木箱重新堆好。两人正要转身,库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骆令孜猛地停步,将夜明珠收入袖中。黑暗中,程景徽感觉到他的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力道恰好压得她不能轻易动弹。 “有人。”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气息,“不止一个,在货架后面。” 程景徽屏住呼吸,将手探入肋下,握住了短刀刀柄。四周一片漆黑,她的眼睛尚未适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声音,非常细碎的脚步声,从货架深处的夹道中传来,不止一处,至少有四五个人。 骆令孜松开她的肩,两人无声地后退数步,背靠背站定。黑暗中,程景徽感觉到他的背脊贴着她的,温热而坚实,宛如可以随时让人依靠的山壁垒。 忽然,一道火光从货架深处亮起。有人点了火折子,火光映出一个黑衣人的轮廓。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火光接连亮起,从不同方向将两人围住。 四个黑衣人,各持短刀,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从货架间的夹道中缓步走出,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领头的黑衣人身材瘦高,手中短刀比旁人的长出一寸。他盯着骆令孜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低沉。 “骆公公,王公公让我带句话。他说,今夜这承运库,便是骆公公的葬身之地。” 骆令孜也笑了,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刀,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幽蓝。那是程景徽第二次见他用这对刀。第一次是在竹林中,他一人废了七个杀手。 “王公公倒是看得起咱家。可你们四个人,还真不够” 那黑衣人没再答话,一挥手,几个黑影同时扑上。 骆令孜双刀一展,迎上正面两个。他的刀法极快,刀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织了一张银色的网。两个黑衣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短刀在骆令孜的刀网中左支右绌,不过三招,其中一人手腕中刀,短刀脱手飞出。另一人闷哼一声,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程景徽没有闲着。她从侧面包抄过去,短刀出鞘,无声无息地刺向第三个黑衣人的后腰。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回手一刀格开,两人在货架间缠斗起来。 程景徽的刀法没有骆令孜那般凌厉,但胜在灵活。她的身体在货架间穿梭,时而上翻,时而下伏,借着货架和木箱作掩护,将黑衣人绕得团团转。那黑衣人几次劈砍都落了空,渐渐焦躁起来,刀势愈发凶猛,却也露出了破绽。 42. 第 42 章 程景徽抓住一个空当,矮身从货架底层滑过,反手一刀刺入黑衣人小腿。 那人大叫一声,单膝跪地。程景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翻身跃起,膝盖顶在他的后颈,将他按倒在地。 “骆令孜!快走!”她回头喊道。 可就在这时,第四个黑衣人忽然从货架顶上跃下,一刀劈向骆令孜的后背。骆令孜正被正面两个黑衣人缠住,来不及回防。 程景徽来不及多想,将手中短刀脱手掷出。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正中那人的右臂。 那人闷哼一声,刀势偏了,在骆令孜肩头擦过一道血痕,但未伤及要害。骆令孜趁势回肘,肘尖狠狠撞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倒飞出去,撞在货架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程景徽从地上拾起短刀,冲到骆令孜身边。她扫了一眼他的肩头,那道刀痕不深,但渗出的血已经把青灰贴里染成暗褐色。 “你还行吗?”她问。 “好得很。”骆令孜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弯了几分:“你方才那一刀,掷得不错。” 程景徽没理他的夸奖,她已经看见了货架深处又亮起了火光。火光不止一处,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又有黑衣人从暗处涌出,这一次是六个。 “中计了。”程景徽低声道。 骆令孜冷笑一声,将双刀横在身前,退后半步,与程景徽背脊相贴。 他冷声道:“王忠今夜在库房里定是布了不止一道埋伏。方才那四个只是饵,这些人才是真的要命。程景徽,我挡住他们,你去开门。” “一起去!” “东西在你身上。”骆令孜的声音忽然压低,“你若死了,你父亲、吴公公和丁老库头拼了命留下的东西就白费了。快走,从后墙的气窗出去,孙德茂的人在墙外接应。” 说罢,他便不再给她商量的余地,双刀一展,迎向那六个黑衣人。刀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片银色的风暴。骆令孜的身影在火光中忽左忽右,每次出手都带着寒光,一个黑衣人被削中手腕,短刀坠地;另一个被踢中膝盖,跪倒在地。 但对方人太多,且训练有素。六人分成三队,两队正面缠住骆令孜,一队绕向两侧,试图包抄。 骆令孜脚下飞快,在货架间来回穿梭,但毕竟只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程景徽看着骆令孜的背影在围杀中左右闪躲,心下不禁一疼。可她知道他说得对,东西在她身上,她若死了一切便都完了。可她也知道,若她此刻走了,骆令孜便真的没有活路。 她将布袋系紧,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她从袖中取出竹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尖利的哨音穿透了整个库房,在空旷的货架间回荡。那是骆令孜给她的哨子,孙德茂的人听到哨音便会从外墙突入。 骆令孜听到哨音,在缠斗中猛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怒色。 “不是让你走吗!” “不走!”程景徽已经拔刀在手,冲入战团。她不再保留,将父亲好友教她的、自己这些年练的所有本事都使了出来。 她的身体如游鱼,在货架的窄缝中穿梭,在黑衣人的刀光中闪避,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她冲到骆令孜身边,两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骆令孜的刀快而狠,程景徽的刀巧而准。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同练多年的搭档。 可黑衣人依旧步步逼近,包围圈已在缩小,刀网也越收越紧。骆令孜忽然发一声长啸,双刀齐出,将正面两个黑衣人逼退三步。程景徽趁势从侧面切入,短刀横削,将一个黑衣人的手腕筋脉挑断。那人惨叫倒地,短刀飞出老远。 就在此时,库房后墙方向传来铁器撞击之声。紧接着,铁皮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孙德茂带着四五个东厂番子冲了进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领头的吹了一声口哨,剩余的人立刻朝库房深处撤退,转眼便消失在架子之间。 孙德茂冲到骆令孜面前:“骆公公,人跑了!” “不用追。”骆令孜收刀入鞘,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把库房封了。东西已经到手,他们跑了也翻不起浪。” 他转身看向程景徽。程景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短刀还在滴血,她的脸颊上溅了几滴血。 “伤着没有?”骆令孜眼中闪过担忧,走到她面前。 程景徽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然见得他的脸色变了。 骆令孜的面色在火光中白得吓人,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下方,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你受伤了?”程景徽快步上前,伸手去掀他的衣摆。 骆令孜往后退了一步:“小伤。” “让我看看。” “先走,出去再说。” 程景徽不理会他,上前一步强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贴里掀开。只见左肋下方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边缘却泛着青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呈暗紫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是毒,骆令孜中毒了。 “什么时候伤的?说!” 骆令孜似是有些惊讶,看了看程景徽,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最后那个从架上跳下来的家伙,他刀上有毒。” 程景徽想起方才那一刀,那黑衣人从架顶跃下时,骆令孜正被正面两人缠住,那一刀劈在他肩头。当时她掷出短刀挡了一下,刀势偏了,但她一直以为只是皮外伤。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肯走。”骆令孜靠在一只木箱上,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东西呢?” 程景徽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封铅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 骆令孜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用牙咬开瓶塞,仰头便往嘴里倒。程景徽抢过瓷瓶,凑到火光下看了一眼,瓶身上写着“东厂秘制解毒丸”,里面的药丸已经只剩两粒。 她倒出一粒,塞进骆令孜口中,又撕下自己一截内衬,将 他伤口周围的毒血往外挤。青黑色的血水一股股涌出来,骆令孜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呼吸越来越重。 “孙大人。”程景徽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孙德茂应声跑来,看见骆令孜的脸色,面色大变:“骆公公!” “莫吵。”骆令孜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把库房门关好,留四个人守着,其余的人护送程司记回坤宁宫。” “你的伤……” “回坤宁宫再说。”骆令孜打断她,撑着木箱站起来。他看似站得很稳,可那张脸已经是苍白如雪。 孙德茂不敢违令,立刻安排人手。四个东厂番子守在库房门口,两个护送程景徽和骆令孜。一行人从铁皮门出去,沿夹道原路返回。 程景徽走在骆令孜身侧,时刻盯着他,心下俱是担忧。骆令孜的步伐看似不慢,可程景徽看得分明,这人的左手始终按在肋下,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贴里的前襟。但他面上不显,甚至还与孙德茂交代了两句通州案的后续处置。 走到夹道中段时,骆令孜忽然停下脚步。程景徽立刻扶住他的手臂,触手滚烫,他的额头已经烧起来了。 “骆令孜。” “嗯。” “你还能走吗?” 骆令孜侧过头看她,火光从侧面映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嘴唇已经紫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眼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程司记,”他低声道,“你方才那一刀,掷得真不错。” 程景徽气得想打他,她用力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半扶半拖地往前走。骆令孜没有再逞强,身子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程景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夹道,进入内宫西垣时,骆令孜忽然开了口。 “程景徽。” “嗯。” “方才你为什么没走?” 程景徽沉默了几步,道:“你让我走,我偏不走。” 骆令孜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咳了两下,程景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剧烈震颤。 “你比你父亲还倔。” “我当你是在夸我。” 骆令孜没有再说话,程景徽架着他穿过御花园西角门,从坤宁宫北角门进去。角门内值夜的婆子被孙德茂提前打过招呼,见了他们也不多问,只将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西配殿的门虚掩着,阿蕊在里面等了一夜,听见动静便跑出来。她看见骆令孜满身是血地靠在程景徽身上,吓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去烧热水,找干净的布。”程景徽吩咐道,“不要惊动旁人。” 阿蕊飞快去了。 程景徽将骆令孜扶到窄榻上躺下,解开他的衣襟,只见伤口周围的暗紫色已经扩散了半个手掌大小。 她倒出最后一粒解毒丸,塞进骆令孜口中。骆令孜咽下药丸,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可额头的滚烫依旧没有退去。 “这毒叫什么?”程景徽问。 43. 第 43 章 骆令孜半闭着眼,声音很轻:“东厂秘档里有记载,叫‘七步断魂’。解药只有东厂有,方才那两粒是孙德茂之前随身带的,只能压制毒性,不能根除。” 程景徽的手顿了一下。七步断魂,这名字她听父亲说过。那是当年锦衣卫用来对付江湖死士的毒药,中毒者走不出七步便会倒地,若及时服解药可保命,但若延误,毒入心脉便无药可救。 “孙大人,解药在哪儿?”她回头问。 孙德茂站在门外,面色为难:“解药在东厂北房的密室里。可那密室的钥匙,一把已经被封,另一把在厂督手里。厂督夜里被王忠请去喝酒了,此刻不在东厂。” 程景徽的心沉了下去。东厂厂督不在,骆令孜中毒已深,再拿不出来解药,恐有性命之忧。而王忠今夜在承运库设伏,就是要置骆令孜于死地,他既然用了七步断魂,便绝不会让解药轻易送到。 程景徽对阿蕊道:“出去打盆热水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突发急病。” 阿蕊应声去了。 程景徽坐在窄榻边,看着骆令孜逐渐发紫的唇色,心中飞速转动。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本《宫城气窗图说》里,夹着一页关于太医院药库的记载。太医院药库里有一种叫“还魂草”的药材,能解百毒,但极难得,整个太医院只有三株,且都被锁在药库最深处。 “孙百户,”她站起身,“太医院药库的钥匙,在谁手里?” 孙德茂一愣:“在太医院院使手里。可这个时辰,院使早就回府了。” “不用院使。”程景徽道,“你带人去太医院药库,找一个人。” “谁?” “太医院药库的看门老吏,姓周。他腿脚不便,夜里便住在药库耳房。你告诉他,是骆公公要用还魂草。他会给你。” 孙德茂狐疑地看着她:“程司记如何知道此人?” “我父亲当年在工部时,曾替太医院修过药库的通风气窗。那老吏欠我父亲一个人情。”程景徽说得极快,“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孙德茂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程景徽回到窄榻边,骆令孜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整个人蜷缩在窄榻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豹子。 程景徽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又用干净的纱布替他清理伤口。 别看她手都不抖一下,可心却一直发颤。骆令孜的伤比她想象的重得多,那毒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经脉,若再不及时用药,即便保住命,一身武功也要废掉。 “程景徽。”骆令孜忽然开口,声音啥呀。 “我在。” “那东西……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我随身带着。” 骆令孜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好。你父亲的东西,你替他拿回来了,很厉害。” 程景徽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骆令孜苍白的面孔,忽然想起祭天大典后他在宫道上说的话。他说他是父亲救过的人,说他在还债。可如今他为了替她取回父亲的遗物,连命都快搭上了。这笔债,究竟是谁欠谁的?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骆令孜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无力,指节上还有方才握刀留下的红痕。程景徽的手很暖,她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骆令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反过来勾住了她的指尖,力道轻微,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阿蕊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看见程景徽握着骆令孜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将水盆放在案上,无声地退了出去。 程景徽没有松手,她握着骆令孜的手,一直握到孙德茂带着还魂草回来。 孙德茂闯进门时,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还封着黄泥。他将陶罐放在案上,喘着粗气:“太医院那老吏一听是骆公公要用,二话没说就给了。还附了一张煎药方子,说要三碗水煎成一碗,服下之后需静卧三日。” 程景徽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立刻让阿蕊去煎药。她自己则打开陶罐,从里面取出一株干枯的草茎。那草茎呈暗红色,叶片卷曲如丝,闻起来有一股极浓的辛辣之气。 她按照方子上的分量,将草茎切碎,放入药罐中。阿蕊在廊下架了小炉,火苗舔着罐底,药汁渐渐沸腾,辛辣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西配殿。 药煎好时,天色已经微亮。程景徽将药汁滤出,端到窄榻边。骆令孜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程景徽没有犹豫,她含了一口药汁,俯身覆上骆令孜的唇。 药汁顺着他的唇缝渗入,骆令孜的喉结动了一下,将药汁咽下。程景徽退开半步,擦掉嘴角的药渍,又含了一口。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一碗药汁全部喂完。 阿蕊站在门边,看得眼眶发红。孙德茂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程景徽将空碗放在案上,重新坐回窄榻边。骆令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唇上的紫色也退了几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有退,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长出一口气,终于觉得疲惫涌了上来。她靠在窄榻的扶手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至少在承运库里的画面——骆令孜双刀如风,她背脊贴着他的背脊,两人在货架间并肩而战。 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地方了。 她睁开眼,看着窄榻上昏睡的骆令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即便在昏迷中也一副不肯示弱的模样。 程景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被角掖好。 “骆令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这个人,真是麻烦。” 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 阿蕊端了早膳进来,程景徽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她将布袋中的六枚封铅和帛书取出,在案上逐一清点。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当年云南藩库的银子是经过卫王府和承运库流入京城的。武骧左卫提货的关牒,还有三大殿修缮的账目,只要再找到当年的经手人,便能将整条线串联起来。 她将东西重新收好,藏入窄榻下的暗格中。刚站起身,外间传来周尚仪的声音。 “程司记,皇后娘娘有请。” 程景徽整了整衣襟,走出西配殿。周尚仪站在门外,面色凝重,见她出来便低声道:“娘娘让你带上那东西。” 程景徽心中一凛,看来皇后知道她昨夜去了承运库,也知道她拿到了什么。她没有多问,转身回殿取了布袋,将六枚封铅和帛书贴身藏好,跟着周尚仪往坤宁宫暖阁走去。 暖阁里只有皇后一人。她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中握着一支朱笔。见程景徽进来,她放下笔,抬手示意她坐。 “拿到了?”皇后问。 程景徽点头,将布袋放在炕几上,将封铅和帛书一一取出。皇后拿起一枚封铅,在手中翻看了片刻,又展开帛书,借着窗光仔细端详。 她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可程景徽注意到她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受紧。 “东西是真的。”皇后将帛书放回炕几上,声音很平,“你父亲当年在工部时,曾给本宫看过一幅缩图。上面标注的封铅纹样,与这六枚完全一致。” 程景徽心下一动。皇后见过父亲的缩图,这意味着皇后对暗图的了解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娘娘,”她斟酌着开口,“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封铅和帛书重新收入布袋,又将布袋推回程景徽面前。 “你先收好。王忠昨夜在承运库设伏,骆令孜重伤,他一定会在今日早朝之后面圣,参你一个‘夜闯禁地、勾连东厂’的罪名。若他参本先到,你这些东西便送不上去。所以你要抢在他前头。” “那奴婢该怎么做?”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那是一份空白的奏本,封皮上盖着尚宫局的大印。 “你今日便将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奏本,将承运库银壶案、云南藩库调银事、以及武骧左卫提货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本宫今日未时有一场小朝会,万岁爷会来坤宁宫问安。你带着奏本和证物,在殿外候着。等万岁爷出来时,你当面呈上。” 程景徽接过奏本,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王忠若倒,司礼监便尽归骆令孜之手;骆令孜倒,司礼监仍归王忠。皇后选择在这个当口帮她,便是选了骆令孜这一边。 “娘娘,”她忽然开口,“骆公公昨夜为了这些东西,中了七步断魂。如今昏迷不醒,急需东厂密室里的解药。可厂督不在,钥匙拿不出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 “这是坤宁宫的令牌,可通行内宫各门。你让人拿着这枚令牌去东厂,就说皇后有令,取解药救人。若有人拦着,便说本宫随后便到。” 程景徽接过令牌,心中百感交集。皇后今日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自保的范畴。她不仅替她铺路,还替骆令孜要解药。这说明皇后在这场局中,已经做出了选择。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未时之前,把奏本写好。” 44. 第 44 章 程景徽出了坤宁宫暖阁,脚步未停,直奔西配殿。 她进门时,骆令孜仍昏睡在窄榻上,面色比方才更灰败了几分。阿蕊蹲在榻边,正用湿帕子替他敷额,帕子已经换过七八遍,可骆令孜额头滚烫依旧。 程景徽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浮而无力,时断时续,这是毒入心脉的征兆。她当机立断,从袖中取出皇后给的令牌,交给阿蕊。 “你去东厂北房,把这枚令牌交给孙百户。就说皇后有令,东厂密室的解药即刻取出,不必等厂督回来。若有人拦着,孙百户知道该怎么办。” 阿蕊接过令牌,咬了咬嘴唇,转身便跑。程景徽又唤住她:“若孙百户不在,找翠儿。她如今在东厂养伤,对北房的地形比谁都熟。” 阿蕊点头去了。程景徽关上门,回到窄榻边坐下,将骆令孜的手重新拢在掌心里。他的指尖比方才更凉了,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骆令孜,你得撑住。”她低声道,“解药已经在路上了。” 骆令孜没有回应,他的眉头紧锁着,呼吸急促而短浅,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上垫着的旧帕。程景徽替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心中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皇后让她未时之前写好奏本,如今已是巳时末。她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既要写出一份能将王忠钉死的奏本,又要确保骆令孜的毒能被及时解掉。而王忠此刻一定已经知道昨夜承运库的伏击失败,他接下来必然会有后手。 果然,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尚仪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张字条。 “程司记,王忠一刻钟前去了乾清宫,递了密折。折子的内容,东厂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参你和骆令孜昨夜擅闯承运库禁地,私取库中旧档,图谋不轨。折子还附了一份证词,是承运库大使赵安亲笔签押的,说亲眼看见你和骆令孜从甲字库房搬出大批物件。” 程景徽冷笑一声:“赵安亲眼看见?他昨夜在承运库当值?” “据说是子时前后去查库,正好撞见。”周尚仪道,“这话你我都不信,可万岁爷信不信,便难说了。” 程景徽将骆令孜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她走到案前,铺开皇后给她的空白奏本,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她写得极快,字迹整齐且有风骨,从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银壶入库开始,到承运库账面被改、十二柄银壶被武骧左卫提走、郑承宗坠马身亡、程谦下诏狱、许时冬溺死、厌胜符两度出现、宁嫔自焚、直至昨夜在承运库甲字第三十九号货架暗格中起获六枚云南藩库封铅与郑承宗密押帛书。短短几百字,将数年积案浓缩其间。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顿了顿笔,然后写道:“以上诸事,皆由奴婢亲身查访,人证物证俱在。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当年经手改账之吏员,现仍供职于户部承运库。恳请万岁爷着东厂或锦衣卫将二人即刻拘押,隔离审讯,当可水落石出。” 她搁下笔,将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了尚宫局的大印。 周尚仪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她写完,低声道:“你这份奏本递上去,赵安和钱礼便活不过今晚,所以王忠一定会抢先灭口。” “那景徽更是要快。”程景徽将奏本合上,收入袖中,“周尚仪,皇后娘娘的小朝会,万岁爷一般什么时辰到?” “说是未时正刻。但万岁爷的行程向来不定,有时早一刻,有时晚两刻。” 程景徽看了看更漏,已近午时。她转身看了一眼窄榻上的骆令孜,后者仍昏迷不醒,面色却比方才稍微好了一丝。 她心中稍定,对周尚仪道:“我去坤宁宫门外候着。若万岁爷提前到了,我便提前呈本。” 周尚仪拉住她的袖子:“王忠此刻也在乾清宫,他若知道你写了奏本,一定会拦在坤宁宫门外。” “他拦不住。”程景徽看着周尚仪,直接道,“皇后娘娘让我呈本,想来在坤宁宫地界已经做了安排。王忠平日可以逞威风,想来今日在坤宁宫门前,他拦不住人了。” 周尚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终于松了手,默认了她的说法。 程景徽出了西配殿,穿过坤宁宫前院,在宫门外左侧的廊柱下站定。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得她衣摆翻飞。她将奏本紧贴胸口,袖中的短刀也已检查过一遍,铜簪也在。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景徽抬眼望去,只见七八个司礼监的内侍簇拥着一顶暖轿往坤宁宫方向来。暖轿的轿帘是深蓝色,轿顶没有鎏金装饰,只是普通的宫轿。 但轿旁不远处跟着的那个人,程景徽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王忠。 王忠今日换了身崭新的绯红蟒袍,腰间玉带锃亮,面上带着和煦笑容,像是来赴一场喜宴。 他远远便看见了程景徽,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坤宁宫门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程司记,好巧。”王忠笑道,“咱家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你站在风口里,可是在等人?” 程景徽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回王公公,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候驾。” “候驾?”王忠挑了挑眉,“候谁的驾?” “候万岁爷的驾。” 王忠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他侧了侧身,暖轿的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着青灰贴里的中年内侍探出头来,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马公公的继任者,姓刘。 刘公公下了轿,朝王忠行了一礼,又看了程景徽一眼,没说话。 王忠对刘公公道:“你先去暖阁给娘娘请安,咱家有几句话要跟程司记说。” 刘公公应声进了坤宁宫。王忠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程景徽,笑容忽然敛去。 “程司记,咱家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昨夜从承运库拿的那些东西,现在交出来,咱家保你平安出宫。你父亲的追赠和祭葬已经下来了,你程家的名声也保住了。你若非要跟咱家斗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袖口扫过,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轮廓,是奏本的形状。 “你那份奏本递不上去。”王忠的语气笃定,“万岁爷今日根本不会来坤宁宫。方才有密报,说宫外有人借祭天大典之名聚众闹事,万岁爷已经去了午门城楼。小朝会推迟到明日。而明日之前——” 他没有说完,但程景徽已经听明白了。 王忠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到她面前。铜牌上刻着“司礼监”三字,背面是一道密令的暗纹。 “这是司礼监的夜行牌。咱家给你一条路,今晚子时之前,拿着这枚牌子从西华门出宫。出宫之后,立刻回乡,从此不要再回京城。你若答应,咱家今晚便让人把解药送到西配殿。” 程景徽看着那枚铜牌,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王忠这是要她主动退出,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平安出宫”换她手里的证据。可他不知道的是,阿蕊已经去东厂取解药了。他更不知道的是,皇后娘娘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 她正斟酌着如何应对,坤宁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周尚仪快步从里面走出来,面色铁青,在程景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程景徽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蕊去了东厂,却没能进北房密室。东厂厂督昨夜被王忠请去喝酒,今早回来之后,将北房的钥匙全部换了。孙德茂被临时调去了通州查案,不在东厂。翠儿倒是找到了,可她也进不去密室,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阿蕊此刻还在东厂门口等着,束手无策。 程景徽心头一沉,解药拿不到,骆令孜的毒便无法解,性命堪忧。王忠这一步棋走得太快太准了,精准命 中他们的死穴。他调走孙德茂、换掉北房钥匙、把厂督支开,将整个东厂的控制权暂时攥在了自己手里。 而她面前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接受王忠的条件,拿着夜行牌出宫;要么硬闯乾清宫,在皇帝去午门之前拦住圣驾,当面呈上奏本。 第一条路,她能活,骆令孜能活,可王忠会销毁所有证据,父亲和吴公公、还有其他人便永远翻不了案。选第二条路,她可能死在乾清宫门前,骆令孜也可能因毒发而死。 她抬头看着王忠,发现王忠也在看她,那张老脸上又浮起了那种和煦的笑意,像是笃定她会选第一条路。 “程司记,”王忠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是个聪明人。你父亲已经死了,你母亲也早不在了。你程家只剩你一个人。你若死了,谁给你父亲上坟?谁替你程家续香火?出宫去吧。走得远远的,嫁人生子,过安生日子。” 程景徽攥紧了袖中的奏本。她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好好活下去”。可她也想起父亲在工部任上时,曾对年幼的她说过另一句话:“景徽,人这一辈子,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王忠,声音平静。 “王公公的好意,景徽心领了。可我父亲等这个公道,已经等了许久,我不能让他再等下去。” 王忠的笑容凝固了。 程景徽不再看他,转身便往宫道上走。她要去乾清宫,她要在皇帝去午门之前拦住圣驾。 王忠在她身后厉声道:“程景徽!你莫要自寻死路!” 程景徽没有回头。 她快步穿过坤宁宫前的甬道,往乾清宫方向奔去。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一手按着胸口的奏本,一手提着裙摆,脚下越来越快。可刚拐过一道宫墙,她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通往乾清宫的夹道入口处,站着六个锦衣卫校尉。打头的人,程景徽认得,是曹冲。 曹冲今日穿了北镇抚司的官服,腰间绣春刀出鞘三寸。他身后那五个人也都佩了刀,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 “程司记,”曹冲的声音冰冷,“北镇抚司接到密报,说有人在宫中私藏禁物。我等奉命对尚宫局司记程景徽进行搜检。请程司记随我们去北镇抚司走一趟。” 程景徽站定,左手探入袖中,扣住了短刀刀柄。 她知道曹冲是王忠的人,也知道所谓搜检不过是借口,曹冲是要把她押起来,等王忠销毁证据之后再放人。到那时,她手里的奏本、证据便成了一堆废纸。 “曹百户有驾帖吗?”她问。 “有。”曹冲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上面赫然盖着北镇抚司的大印。程景徽扫了一眼,那印是真的,可驾帖上写的却是查访,并非拘押。 “曹百户,”程景徽道,“驾帖上写的可不是拘押。你若要搜我的身,请在乾清宫门前搜。搜出什么,当着万岁爷的面说清楚。” 曹冲冷笑一声:“程司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后五个校尉同时拔刀,彻底将夹道口封住。 程景徽知道,若动起手来,她绝无胜算。六个锦衣卫校尉,她毫无胜算。可她也知道,若被曹冲带走,那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夹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从东安门方向过来。 曹冲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一骑快马从宫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东厂番子的青灰贴里,腰间挂着绣春刀,手里高举着一枚铜牌。 “东厂急报!厂督有令,北镇抚司百户曹冲涉嫌私通外官、贪墨库银,即刻停职待查!曹冲何在?” 曹冲的脸瞬间白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厂番子已经翻身下马,将铜牌举到他面前,铜牌上刻着“东厂督主”四字。 “曹百户,请吧。”那番子冷冷道,“厂督在东厂北房等你。” 45. 第 45 章 曹冲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东厂番子手中的铜牌他自是认得,东厂督主亲发的缉拿令牌,见牌如见厂督。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左手按上刀柄,身后五名锦衣卫校尉也齐齐变了脸色。 “厂督此刻正在东厂北房等着曹百户。”那番子继续道,“曹百户若不肯去,那便是抗命不遵。” 曹冲盯着那铜牌看了一会,终是松开了刀柄。他侧过头,狠狠剜了程景徽一眼,那目光里全是满满的恨意。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五名校尉转身往东华门方向去了。 那东厂番子朝程景徽微微颔首,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风雪深处。 程景徽站在原地,心跳未平。 她认出了方才那个番子,是孙德茂手下的张百户,平时跟在骆令孜身边跑腿。那他方才持铜牌逼退曹冲,便是骆令孜的意思了?没想到骆令孜已经提前布下了这一步棋。他知道王忠会用曹冲,所以让东厂的人拿住了曹冲通漕帮的把柄,反过来将了王忠一军。 可这还不够。 东厂厂督此刻到底在哪,是敌是友,她心里没底。且骆令孜重伤昏迷,东厂便去了主心骨,即便有孙德茂、张百户这些人撑着,也未必能弹压住王忠经营多年的势力。 她深吸一口气,将奏本重新按在胸口,继续往乾清宫方向疾行。走到乾清门前的广场时,远远便看见乾清宫前停着一列仪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锦衣卫甲士分列宫门两侧。 皇上果然要出宫去午门。 程景徽加快脚步,可刚穿过乾清门东侧的月华门,便被一队内侍拦住了。打头的正是方才跟着王忠暖轿到坤宁宫的那个刘公公。 “程司记,”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她面前,“万岁爷正要起驾,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您若有本要呈,交给咱家便是。” 程景徽停住脚步,看着他:“景徽的本要亲自呈给万岁爷,不劳公公代转。” “大胆!”刘公公身后的一个小内侍尖声叱道,“你一个尚宫局的女官,竟敢这样跟随堂太监说话!” 刘公公摆了摆手,止住那小内侍,依旧笑盈盈地:“程司记,咱家好言好语跟你说,是看在你尚宫局的面子上。你若非要硬闯,那便是惊驾。惊驾是什么罪,不用咱家提醒你吧?” 程景徽紧紧攥着奏本,她知道刘公公是王忠的人,若把奏本交给他,便是肉包子打狗。可她若硬闯,正中王忠下怀,惊驾的罪名足够让她下诏狱。 她退后一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乾清宫前广场的东侧是景运门,西侧是隆宗门,两门之间有一条横街通往午门。皇帝若要去午门,必然要经过隆宗门前的御道。所以她不必在乾清宫门前等着,她可以去隆宗门。 想通了这一节,程景徽不再与刘公公纠缠,转身便往西走。刘公公显然没料到她走得这样干脆,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带人追上来。 “程司记!你往哪里去!” 程景徽不答,脚下越来越快。她绕到乾清宫西侧,穿过隆宗门,在门内右侧的廊柱下站定。这里正对着乾清宫去午门的必经之路,皇帝的仪仗若出来,必然要从她面前经过。 刘公公带着人追到隆宗门时,脸色已经变了。他不敢在隆宗门内动粗,因为隆宗门归锦衣卫值守,不是司礼监的地盘。 程景徽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乾清宫方向传来鼓乐声。先是一队举着旗幡的内侍,随后是持钺的锦衣卫,再之后便是皇帝的御辇。 御辇前方,王忠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身着蟒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司礼监随行内侍。 程景徽看准时机,从廊柱后闪出,双膝跪地,将奏本高举过顶。 “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有要本呈万岁爷!” 御辇停下。 王忠勒住马,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辇旁,低声对着轿帘说了几句话。程景徽跪在地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从轿帘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忠面色一变,又低声道:“万岁爷,此女昨夜擅闯承运库禁地,如今又拦驾呈本,恐有……” “朕让你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王忠不敢再言,从程景徽手中接过奏本,转呈到御辇前。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奏本。 程景徽跪在隆宗门前的石板地上,膝盖被冻得发麻,可她的背脊始终挺直。她能感觉到王忠的目光像刀子一般,也能感觉到周围几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漫长的沉默后,御辇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比上次在西暖阁时更重更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然后,轿帘被猛地掀开,皇帝探出身子,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青灰,手中攥着那份奏本。 “王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在。” “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现在何处?” 王忠的嘴角似是抽了一下:“回万岁爷,奴婢已命人查过,赵安昨夜病故,钱礼今早告假回乡了。” 程景徽心头猛地一沉。 死了!赵安死了,钱礼跑了!王忠动手的速度远比她想象的更快。昨夜在承运库设伏不成,他便抢在她呈本之前,将两个最关键的人证灭了口。 皇帝盯着王忠看了许久,然后将奏本递给他,声音比方才更缓了几分:“赵安病故,可有验状?钱礼回乡,可有路引?” “回万岁爷,赵安有太医院验状,钱礼有户部路引,都齐全。”王忠答得滴水不漏。 程景徽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着一股寒意。王忠敢在皇帝面前说赵安病故、钱礼回乡,便说明这两件事他已经做得天衣无缝。 她手中那六枚封铅和帛书虽然是铁证,可若没有赵安、钱礼这两个经手人的证词,便是能证明当年有这笔银子,也无法证明是谁经手调的、谁经手改的账。 王忠这一手,将她逼到了死角。 “程景徽。”皇帝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奴婢在。” “你这份奏本,朕收下了。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且退下。” “容后再议”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将程景徽从头浇到脚。皇帝没有当场表态,便是给了王忠转圜的余地。赵安死了,钱礼跑了,丁老库头下落不明,骆令孜重伤昏迷。她手里虽然有几张纸和几枚封铅,可是没了能站上公堂的人证。 一切陷入了死局。 王忠从她身边走过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只在极短的一瞬,别人看不到,程景徽却看得清清楚楚。 御辇继续往午门方向去了。鼓乐声重新响起,旗幡在风中翻卷。 程景徽跪在原地,直到御辇的尾队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程司记。”刘公公从她身后走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咱家送你回去?” 程景徽没有理他,转身便走。刘公公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大约是觉得跟一个失了势的女官费口舌不值当。 回坤宁宫的路上,程景徽的脚步越来越快,她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现如今赵安死了,钱礼跑了,但钱礼未必是真的死了,不然王忠不会让钱礼“告假回乡”,直接杀了他不更好。 如此一来,那钱礼极有可能还在王忠的控制之下。那么只要找到钱礼,就能撬开承运库改账的口子。 还有丁老库头,骆令孜说他被王忠的人从通州带走,但人未必已经死了。王忠杀赵安是为了灭口,可不杀钱礼,却让他回乡,这说明钱礼手里还攥着王忠不敢杀的东西。王忠要等风头过了再处理钱礼。 她回到西配殿时,阿蕊已经回来了。 “程司记!”阿蕊迎上来,面色焦急,“东厂那边,翠儿姐姐在密室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是孙百户赶回来了,拿厂督的手令开了密室,取了药。药已经煎好了,翠儿姐姐方才亲自送过来的,奴婢喂骆公公服了。骆公公的烧退了些,可人还没醒。” 程景徽快步走到窄榻前。骆令孜仍躺在那里,面色比之前好了些,唇上的紫绀褪了大半,额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只是人依旧昏睡,睫毛垂着,呼吸浅而均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比方才稳了,虽然还虚,但不再时断时续。 “药是谁煎的?”她问。 “翠儿姐姐煎的,她说她亲手盯着火候,没让任何人碰。”阿蕊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只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药渍,“奴婢喂药的时候,翠儿姐姐 一直守在旁边。” 程景徽点了点头,翠儿办事她放心,那姑娘能潜伏尚宫局六年,做事除了有章法便是细致。 她坐在窄榻边,将今日之事迅速理了一遍。奏本已经呈上去了,皇帝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驳回。这说明皇帝心中还有疑虑,没有完全倒向王忠。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在皇帝做出决定之前,找到钱礼,保住丁老库头,最好还能找到当年武骧左卫经手调银的武官。 她将布袋中的帛书重新取出来,在灯下展开。帛书上除了密押对照,还有几行极小的字,记着当年经手调银的几个武官名字。程景徽凑到灯下细看,那几行字写的是: “武骧左卫指挥使赵勋,领调令,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日,提银十二柄出库。” 赵勋,她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牢牢记在心里。 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敲门声。阿蕊去开了门,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密封的竹筒。 “程司记,方才东厂张百户派人送来的。说是从北镇抚司北房搜出来的,曹冲的私人物件。” 程景徽接过竹筒,敲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字条。字条上写着曹冲与王忠来往的几件事,其中有一条最为紧要:曹冲曾奉王忠之命,将一名犯人从北镇抚司黑房中提出,送往通州漷县一处田庄。 如此看来,丁老库头确没有没有被王忠杀死,而是被转移到了通州漷县的一处田庄里。王忠留着他,是因为还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当年承运库银壶案的事,等问完话,再杀不迟。 程景徽将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张百户的笔迹:“田庄在漷县东南十八里,赵家渡,旧仓房。” 她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骆令孜还在昏睡、东厂群龙无首、王忠步步紧逼、皇帝态度暧昧……但她不能再等了。 “阿蕊,”她站起身,“你守在这里,若骆公公醒了,告诉他我去东厂找孙百户。” 阿蕊拉住她的袖子:“程司记,您一个人去?” “我去找孙百户调人,去通州把丁老库头接回来。只要丁老库头活着,王忠的谎就圆不了。” 阿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程景徽披上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推门出去。外头天已经暗了,雪又下起来了,她穿过坤宁宫北角门,往东厂方向走。 东厂在皇城东侧的东安门内,离坤宁宫约莫两刻钟的路程。程景徽走得很快,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到东厂门口时,守门的番子认出了她,连忙将她引到北房。 孙德茂正在北房里翻看卷宗,见她进来,起身行礼。程景徽将曹冲私件中的事简略说了,孙德茂的脸色立刻变了。 “赵家渡的旧仓房,我是知道那地方,那是王忠的私产,表面上是个粮栈,实则是王忠在通州的暗点。”他顿了一下,“可我手上的人不够,昨夜骆公公遇袭后,王忠把东厂外派的人调走了大半,如今留在京城的番子不到二十个。” 程景徽心下一沉。二十个番子,要对付王忠在赵家渡的暗点,确实不够用。可若等骆令孜醒来再动手,只怕丁老库头已经死在王忠手里了。 “孙百户,”她忽然想起一事,“翠儿在哪儿?” “在耳房歇着。” “烦请你把她叫来。还有,赵安死在了哪儿,尸体在不在?” 孙德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赵安的尸体在承运库的值房里。王忠说是病故,但人没运走,就停在那里等太医院复验。” “太医院的人去了吗?” “去了。说是查验无误,是病故。” 程景徽摇了摇头:“赵安若真是病故,王忠不会留尸首等着人验。他留尸首,是因为太医院的人被他买通了。可太医院的验状能造假,尸首上的伤造不了假。赵安怎么死的,看一看脖子便知道。” 孙德茂眼神一凛:“程司记的意思是,赵安是被勒死的?” “十有八九。”程景徽道,“王忠杀赵安灭口,但尸体来不及运走,只能买通太医院出验状。只要验尸的人看出勒痕,王忠的谎便破了。” 孙德茂立刻起身:“我这就带人去承运库,把赵安的尸首扣住。” “等等。”程景徽叫住他,“孙大人,赵安的事交给别人去办,您如今有更要紧的事。” 46. 第 46 章 说这话时,她站在东厂北房的门槛内,背后是屋内昏黄的灯火,面前是纷飞的雪粒。 程景徽道:“你是东厂理刑百户,今夜若带人闯承运库,明日王忠便会参你一个‘私调番役、劫夺官尸’的罪名。到时候不但赵安的尸首保不住,连孙大人你也要折进去。” 孙德茂脚步一顿。他是行伍出身,在军中养成的性子便是遇事拔刀、见敌便上。骆令孜看重他的,也正是这份忠勇,可忠勇之人最大的短处便是想不到里头的弯弯绕绕。 “那程司记的意思是……” 程景徽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身让孙德茂进了北房,又将门掩上。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翠儿从耳房端了盏热茶来,默默地放在案上,便退到角落里站着,她脸上的疤在灯下更是狰狞和醒目。 程景徽看了翠儿一眼,心中掠过一丝歉疚,随即收回目光,将案上那份曹冲私件摊开。 “孙百户,你来看。”她指着字条上曹冲的笔迹,“曹冲说,丁老库头被送往通州漷县赵家渡的旧仓房。可你知道赵家渡那个粮栈,是谁的产业?” “王忠的私产。”孙德茂答道。 “既是王忠的私产,那便有一个好处,同时也是一个坏处。”程景徽道,“好处是王忠绝不会让外人插手赵家渡的事,所以看守丁老库头的人必定是他的心腹,那么人定不会太多。坏处是,正因为那是王忠的私产,若有人从赵家渡劫走了人,王忠第一个便会想到东厂。他今夜已经在东厂布了后手,调走孙百户的外差、换掉北房钥匙,这些都是冲着你来的。你若分兵去赵家渡,正中他的下怀。” 孙德茂拧眉:“难道就不管丁老库头了?” “管,当然要管。”程景徽的手指在字条上轻轻敲了敲,“但不能你亲自去,也不能以抓差办案的名义去。需得找一个与东厂、与尚宫局都没有瓜葛的人,以别的由头把丁老库头带出来。” 孙德茂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程景徽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翠儿。 “翠儿,你在尚宫局潜伏六年,宫里宫外的门路,你比我熟。通州漷县一带,你可知有谁既能进王忠的田庄,又不被王忠的人起疑?” 翠儿抬起头,她思索片刻,道:“王忠在通州的田庄由他的外甥王禄掌管。此人贪杯好色,最好糊弄。田庄里的庄头姓周,是个见钱眼开的老油子。若要有一个人能进田庄而不被拦,最方便的便是扮成粮商,去庄上谈买卖。” 程景徽沉吟了一会,问:“你可有相识的粮商?” 翠儿摇头:“奴婢在东厂做事,认识的都是江湖上的人。这粮商,奴婢着实不熟。” 程景徽将目光转回孙德茂:“孙百户,你在通州查纸马铺的案子时,可曾结识过当地的粮行?” 孙德茂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通州城北丰裕号的掌柜姓袁,与我手下一个叫赵虎的番子是同乡。此人常年往京城各大粮栈送粮,与王忠田庄上的庄头也做过几笔买卖。若让赵虎带着袁掌柜去赵家渡谈收粮,庄头未必起疑。” “赵虎可信得过?”程景徽问。 “是我从边军带回来的老兄弟,刀山火海都跟了我七年。” 程景徽点了点头,又追问:“袁掌柜那边,能不能说服他帮这个忙?” 孙德茂咧嘴一笑:“袁掌柜去年被通州漕帮的人讹诈,是我出面替他平的事。他欠我一份人情,该当还。” 程景徽心里略微松了口气,但仍没有松开全部心神。她坐在案前,重新将今日从隆宗门呈本到现在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孙百户,赵安的尸首,你派两个最信得过的人去。你让去的人找一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去承运库,盯着赵安的尸首。若王忠的人要运走,他们便拦着,只说是奉了东厂孙百户的手令,在太医院复验之前,任何人不准移动尸首。王忠若要发作,让他们说一句话便是,孙百户手里还有曹冲的供词,若王公公不介意,明日早朝之后,孙百户便亲自把供词送到午门上。” 孙德茂听到最后一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拍了一下大腿:“妙啊!程司记这是要打草惊蛇,逼王忠不敢动赵安的尸首!” “不全是。”程景徽摇头,“赵安的尸首留不留得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忠以为我们最在意那具尸首,便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承运库。他一旦把目光盯在承运库那边,赵家渡的守备便会松懈,赵虎和袁掌柜才好下手。” 孙德茂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程景徽,只是目光里多了赞赏与敬佩。他先前只觉得这位尚宫局的女官只不过是因为入了骆公公的眼,才值得骆公公如此珍重。如今才真正见识了她的手段。 “好。”他重重抱拳,“赵家渡的事,我这就去安排。赵虎今晚便出发,袁掌柜那边,我亲自去通州跑一趟。” 程景徽叫住他,从袖中取出皇后给的那枚坤宁宫令牌递给他:“路上若遇宫门盘查,孙大人便用这个。另外,你方才说的赵安尸首,让去的人多带着家伙,将尸首脖颈上的勒痕拓下来。若太医院的人已经动了手脚,那勒痕或许还在。拓一份,留一份在承运库,一份送回来。” 孙德茂接过令牌,大踏步地去了。 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翠儿从角落走出来,在程景徽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道:“程司记方才那一手,是跟谁学的?” 程景徽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跟我父亲学的。他在工部当差时,最擅长的便是用一份假账去引真账。” 翠儿没有再问,她起身给程景徽续了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方道:“奴婢在东厂养伤这几日,听孙百户提过一件事。当年你父亲在诏狱里,曾托人给当时的工部侍郎递过一份密函。那密函上写的,便是武骧左卫指挥使赵勋的名字。” 程景徽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赵勋,这个名字她已经在帛书上见过。武骧左卫在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日从承运库提走了十二柄银壶,而赵勋正是当时的指挥使。她早该想到的,父亲若追查此事,不可能不查赵勋。 “那份密函,后来到了谁手里?”她问。 “到了工部侍郎手里,可那位侍郎没多久便告老还乡了。据说是王忠做了手脚,逼他走的。” “那位侍郎如今在哪里?” 翠儿摇头:“不知道。但奴婢听孙百户说,此人姓范,是江南松江府人,告老之后便不知去向。东厂曾查过他的下落,没找到。” 程景徽将这个名字记下,留待以后再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过了这关。她放下茶盏,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将当前局面简略画出。 王忠手里有赵安的尸体、有买通的太医院、有承运库大使的职位、有司礼监多年经营的人脉。而她手里有六枚封铅、一页帛书、一份曹冲的私件、一个生死未卜的丁老库头、以及皇后和东厂的一部分支持。且骆令孜虽倒下,可他布的棋子还在。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这盘棋的关键不在王忠,而在王忠背后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正是皇帝。 程景徽盯着纸面上那个写了一半的“皇”字,手中的笔悬而未落。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王忠之所以敢在承运库设伏、杀赵安、换东厂钥匙,是因为他确信皇帝暂时不会动他。而皇帝之所以迟迟不表态,是因为那份奏本虽然列出了证据,却没有直指王忠。她写奏本时,把所有的线索引向了承运库旧案,却没有直点王忠之名。 一个不点名的奏本,皇帝看了只会觉得证据还不够。而一个直接点名的奏本,皇帝看了才会明白,王忠已经不能留了。 她站起身,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翠儿在旁默默研墨,看着程景徽重新写一份奏本的提要。这一回,程景徽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直指王忠。 从承运库改账到卫王府银壶被调,从郑承宗坠马到程谦下诏狱,从许时冬溺死到厌胜符两度出现,从马太监灭口纸马铺到赵安暴毙,每一件事都写明是王忠一手操办。 她甚至在最后加了一句:“王忠所仗者,无非圣眷。然圣眷愈隆,其为祸愈烈。今承运库之银已去,而王忠之欲未填。万岁爷若不早作决断,恐三大殿之后,更有三大殿。” 翠儿看到最后那句话时,研墨的手停住了。 “程司记,”她低声道,“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不如此写,万岁爷不会动他。”程景徽搁下笔,将写好的提要折起收入袖中。这份东西她不会立刻递上去,她要等到赵安尸首上的勒痕拓片到手、丁老库头被赵虎带出赵家渡后,才会呈上。 到那时,王忠便再无可辩。 她刚将纸笔收拾妥当,北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东厂番子快步进来,面色焦急:“程司记,骆公公醒了。” 程景徽霍然起身。 她几乎是跑了回去,推开门一看,骆令孜正半靠在榻上。他面色仍白得吓人,唇上的紫色已经褪了,只是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分生气。 阿蕊在一旁捧着一碗药。 骆令孜见程景徽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你哭过了?”他问。 程景徽站在门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明明没有哭,可听到他说这句话,便觉得万般委屈都出来了,眼泪差点落下。 “谁哭了。”她走过去,从阿蕊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你倒会挑时候醒。” 骆令孜看着她手里的碗,眉头微皱:“苦。” “你中毒的时候倒不嫌苦。” 骆令孜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药喝了。 程景徽放下碗,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隆宗门呈本到王忠挡驾、赵安暴毙到钱礼告假、曹冲被东厂反制到孙德茂准备去赵家渡救人,甚至连她重新写了一份点名的奏本提要,都与骆令孜说了。 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枕上,目光望着屋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赵家渡的事,你做得对。可有一点你想错了。” 程景徽看着他。 “赵安不是王忠杀的。”骆令孜的声音很轻,“王忠若真要杀赵安,不会留下尸首让人验。他只会让赵安在病中拖上十天半月,然后再让其病死。赵安死得这么快、这么急,说明有人抢在王忠前头动了手。”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沉,不是王忠?那会是谁? “赵安死在承运库值房里,那个地方只有承运库的人才能进。”骆令孜继续道,“而你去承运库时,赵安、钱礼都在库房。赵安当时还活着,钱礼也在。可你走之后,赵安便死了,钱礼跑了。那只能说明这个人便在承运库里。” 程景徽脑中电光一闪,承运库里的人,除了赵安和钱礼,还有一个人,那个锦衣卫小旗张振。他被骆令孜放走之后,并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消失了。 “张振。”她脱口而出。 骆令孜点了点头:“张振是王忠的人,可他被咱家放走之后,却没回王忠那里。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程景徽摇头。 “他去了钱礼的老家。”骆令孜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狡黠,“咱家方才便收到消息,张振三更出了西华门,天不亮便到了通州漷县。他去找钱礼了。” 程景徽忽然明白过来:“钱礼没有告假回乡,他是被张振带走了!” “钱礼手里握着一份东西。”骆令孜道,“当年改账时,赵安让他销毁的那本底账,他没有烧。他把底账藏在了老家。张振此次前去,便是替王忠取底账。若底账落在王忠手里,咱们手里的封铅和帛书便成了孤证。可若底账先到了咱们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程景徽已经懂了。 “张振不知道东西在何处,所以他去找钱礼,可钱礼未必肯跟他走。”程景徽越说眼睛越亮,“所以你便派人跟着张振,若钱礼和底账还在,便抢在张振动手之前把人和东西都截下来。对不对?” 骆令孜看了她一眼,眼中那点倦意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欣慰与赞赏:“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程景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问阿蕊要了碗热水。 骆令孜却在背后道:“可你漏了一件事。张振去漷县,是王忠派的,但王忠不知道我会知道张振的去向。那这说明什么呢?” 骆令孜顿了顿,自己揭晓了答案,只不过却是逗趣的语气:“说明王忠身边有我的人,而且这个人,位置不低,知道王忠的安排。” 程景徽转过身:“你是说,王忠身边有你的眼线?” 骆令孜看向她,眼神温柔,几乎想用手拍拍她的脑袋,最后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名字:“刘公公。” 程景徽一愣,刘公公是王忠今日带来坤宁宫的那个新任随堂太监,方才还奉命替王忠挡她在隆宗门的前路。可骆令孜却说此人是他的眼线。 “他今日在隆宗门拦你,确实是奉了王忠的命。不过他也是我的人,所以我也因此得知了张振的去向。” 47. 第 47 章 骆令孜说完那话,便又合上了眼。他的面色虽然比方才好了些,可额角又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说得太多,牵动了肺腑里的余毒。 程景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还微微发着热,便不再追问,只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到外间与阿蕊一道守着炉子煎药。 药香弥漫开来时,程景徽坐在小杌子上,把骆令孜方才的话重新捋了一遍。 张振替王忠去灭口取账,骆令孜要抢在张振前头把人和东西一块儿截下来。可骆令孜手里到底有多少人能用?孙德茂那边二十来个番子,既要守东厂北房、又要照看承运库赵安的尸首、还要分兵去赵家渡救丁老库头,满打满算剩不下几个人去追张振。 除非骆令孜在通州还另有暗桩。 她正想着,翠儿推门进来了。 “程司记,孙百户已经派了赵虎去通州,袁掌柜那边也谈妥了。赵虎带两个人扮作粮行的伙计,今夜亥时出发,明日天亮前能到漷县。袁掌柜明日午前到赵家渡,以收粮为名进田庄,寻机把丁老库头带出来。”翠儿一口气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过来,“这是刘公公方才递到东厂的信。王忠今夜回了司礼监值房,没去乾清宫,看来是打算明日早朝后再递折子。” 程景徽听完,想要将纸条拿去给骆令孜,没想到翠儿却道:“骆公公之前吩咐过,如若他有任何不妥,可将消息直接递给程司记,由程司记直接决断。” 程景徽心下一颤,没想到骆令孜居然有过这样的吩咐。她定了定神,接过字条展开。 刘公公的字写得潦草急促,只有几行:“王忠今夜秘调武骧左卫旧人三名,入司礼监值房。另,张振临行前领了王忠手令,可调漷县巡检司弓兵十名。” 武骧左卫旧人?张振领手令调巡检司弓兵? 程景徽心头一紧,武骧左卫的旧人应该便是当年经手调银的之人。王忠此时将他们调入司礼监值房,是要串供还是灭口? 而张振若能用漷县巡检司的弓兵,那孙德茂派去赵家渡的赵虎和袁掌柜便凶险了,巡检司虽只管地方治安,可毕竟是正经的官差,若张振以“查办逃犯”为名把弓兵调去赵家渡,赵虎和袁掌柜便是成了贼。 她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对翠儿道:“你去东厂北房,告诉孙百户两件事。第一,赵虎那边别走通州大路,绕道张家湾走水路过去,慢是慢些,可避过巡检司的卡子。第二,让他派个人去漷县县城盯着巡检司的动静,若张振真调了弓兵,马上传回来。” 翠儿应声去了。 程景徽回到内间,骆令孜已经睁开了眼,正半靠在枕上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处,显然是听到她和翠儿方才的对话了。 “你让赵虎走水路,是对的。”他声音还有些哑,“不过有一件事……张振去漷县,王忠给他的名头是‘追查逃奴’,巡检司的弓兵归通州知州管,而通州知州上个月刚收了王忠八百两银子。就算是赵虎走水路,若在漷县地界被弓兵拿住,孙德茂也救不了他。” 这一夸一贬的,真是给了个甜枣又来一棒子,不过她知道这已经是这家伙能做出的最柔软的动作,随他了。 且骆令孜会这么说,定是已经做好了谋划。 于是程景徽在窄榻边坐下,看着他:“你既然知道通州知州收了王忠的银子,那你派去追张振的人,走的是哪条路?” 骆令孜嘴角微弯,眉眼弯弯,那张脸更是显得艳丽。他慢慢从枕下摸出一枚铜牌,递给程景徽。 铜牌比寻常东厂腰牌小了一圈,正面刻着一个“漕”字,背面刻着“张家湾”。 “通州知州收王忠的银子,张家湾的漕帮收我的银子。张振走官道,我的人走漕路。他调巡检司的弓兵,我调漕帮的船。漷县县城在通州东南,张家湾在通州东南三十里,中间隔着一条运河,张振若从漷县回京,必经张家湾渡口。而我的人在渡口等着他。” 程景徽接过铜牌,在手中翻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要让自己去承运库取封铅,也知道了为何他会如此笃定。 这个家伙,早就在通州做好了准备,他与漕帮的关系,比所有人想象的密切,就连那位宁嫔娘娘,与漕帮的牵扯,许都没有眼前这个家伙深。 真是只老狐……不对,年轻力壮的狐狸。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经营漕帮的?”她瞥了他一眼,问。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撑起身子,程景徽顺手把药碗端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碗,皱着眉把药喝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你父亲在工部时,曾替张家湾漕帮的旧码头修过闸口。那闸口如今还在用,漕帮的老帮主欠你父亲一个人情。你还没入宫,我便替他把这个人情讨了回来。” 又是父亲。程景徽忽然觉得,父亲的影子在这座宫城里无处不在。 吴公公、皇后娘娘、工部营缮司的气窗图、承运库的旧档……这些都与父亲有关,就连眼前这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也是父亲当年结下的善缘。 她低头将药碗搁在案上,却没有松手,只是怔怔地看着。骆令孜看着她的手,忽然轻声说:“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才你们如此这般。我有时候又想,如是恩情,断不至于如此,许是父亲欠了你们一大笔,你们只得如此讨回。” 骆令孜沉默了一息,然后扑哧一声笑了,程景徽看着他的笑脸,第一次觉得笑靥如花用在一个人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某一处坚冰也在开始慢慢融化。 “他没欠我什么。”他道,“我说过,是我欠他的。那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若继续错查,那出差错的还有人命。你若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我改了。可案子查到最后,那些人也只活了三个。另外五个,我没来得及救回来。你父亲后来入狱,我替他递了三次折子,都被王忠压了。他死在诏狱里那天,我在东厂北房坐了一夜。” 程景徽看着他,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说话永远留三分,做什么事都像在下一盘棋。可此刻他说起父亲,声音里竟有她都听得出的愧意。 她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后便收回。 “我父亲不会怪你。”她道,“他能留下那封信,便是觉得无人亏欠他。” 骆令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烛光,似乎有什么情绪泛过,但转瞬即逝。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面上有一丝忐忑。 程景徽拍了一下他的手心,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白纸。 骆令孜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再次露出了笑意。 “刘公公说王忠今夜调了武骧左卫旧人三名进司礼监值房。这事你怎么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骆令孜收回手,也将心神移回正事。他沉吟片刻,道:“武骧左卫的旧人有三个还活着。指挥使赵勋五年前病故,副指挥使周泰致仕回了山东老家,另外三个千户,一个调去了南京,两个留在京城,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王忠今夜召的就是这两个。他应不是让他们串供,因串供是最蠢的,串供的人越多口供便越容易出破绽。所以他召他们来,是要他们闭嘴。” “闭嘴?莫不是要灭口?”程景徽搁下笔。 骆令孜摇头:“王忠若想灭口,不会让刘公公知道。他叫人来,是要他们写一份亲笔供词,把当年调银的事全部推给赵勋,反正赵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周泰在山东,一时半刻来不了京城,王忠便可放开手做。” 程景徽将“周泰”这个名字写在纸上,又圈了一下。她问:“周泰致仕之后,可有消息?” “东厂三年前查过他的下落。他在山东济宁府开了个私塾,日子过得清贫,但人还活着。”骆令孜道,“王忠若把罪名推给赵勋,那下一步定会派人去济宁找周泰,要么让他签证词,要么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程景徽在纸上写下“济宁”二字,又写了一个“急”字。 如此一来,她需要一个人去山东,而且这个人要快,要在王忠的人动手之前找到周泰。孙德茂手下的人已经不够分了,赵虎去了漷县,孙德茂自己要看住东厂和承运库,还有谁能去济宁? 她正为难,外间忽然传来敲门声。阿蕊去开了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贴里,左眼下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程景徽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骆令孜身边那个传话的小春子的。不对,小春子已经死了。那这人是谁?怎么和小春子一模一样? 那小内侍上前行了一礼,嗓音细而清亮:“奴婢小福子,是骆公公门下。骆公公让奴婢从今夜起跟着程司记听差。” 骆令孜在榻上道:“小福子以前跑过通州、济宁的线,路熟。你要派人去山东,让他带路便是。” 程景徽看了骆令孜一眼,心中又是一动。这个人方才还在跟她说父亲的事,转眼已经把她下一步要做什么都安排了,她甚至不需要开口,这人便把路铺到了它脚下。 “你还有多少人是我不知道的?”她问。 骆令孜重新靠回枕上,闭着眼道:“你猜。” 程景徽没再理他,转向小福子:“你能找到周泰的私塾?” 小福子点头:“奴婢三年前替骆公公去过济宁一趟,周泰的私塾开在 济宁城南门外的竹竿巷,门朝东,门前有一棵老槐树。他有个规矩,每年只收八个学生,教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束脩随意。” 程景徽沉吟片刻,对小福子道:“你今夜便动身。不要走官道,因通州那边在打仗,你走天津卫,从德州转济宁。到了济宁,先不要去找周泰,先打探他周围有没有生面孔。若有人盯着他的私塾,便是王忠的人先到了。若没有人盯,你便直接上门,告诉他,当年工部程谦的女儿托你来问一句话。” “什么话?” “你问他,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武骧左卫运送银壶,走的是哪条路进的京城。” 小福子将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下,转身便要出门。 程景徽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皇后给的坤宁宫令牌递过去:“路上若遇到盘查,便拿这个。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坤宁宫派去山东采办香料的。令牌用完不必还,扔了便是。” 小福子双手接过令牌,躬身一礼,退出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阿蕊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了过去,内间只剩下程景徽和骆令孜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程景徽往盆里添了两块炭,又用火箸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满室暖红。 她坐在窄榻对面的杌子上,将今夜的事一件件记在纸上。赵安尸首、赵家渡、漷县张振、济宁周泰,四条线。加上刘公公这条暗线,她手里已经有了五处人马在动。可王忠手里还有司礼监值房、通州知州、巡检司弓兵、武骧左卫旧人,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边的皇帝。 她搁下笔,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忽然觉得一阵倦意涌上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你该睡了。”骆令孜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比方才轻了许多,显然也乏了。 程景徽没有回头:“你睡你的,我把这张图理完。”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一阵窸窣声。骆令孜从榻上撑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她身后。他站在她肩侧,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 “赵安尸首这条线,你画错了。”他伸手在纸上一点,“赵安死后,那间库房钥匙会在谁手里?” 程景徽抬头看他。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赵安身上,一把在钱礼手里。”骆令孜道,“赵安身上的那把应该已经被王忠的人搜走了,可钱礼那把还在,他让人藏着了。” 程景徽一凛:“在何处?” 骆令孜没有直接回答,他在程景徽对面的杌子上坐下,将外袍拢了拢,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钥匙,放在案上。 程景徽瞪大了眼睛,这家伙是怎么把钥匙变出来了? “从赵安的马上搜出来的。”他道,“这把是钱礼给赵安的,赵安一直藏在他的马匹上。得知赵安死了,孙德茂从那匹马上摸出来的。” 程景徽拿起钥匙,在灯下细看。钥匙柄上的“钱”字刻得极有匠气,不像是正经匠人的手笔。 “钱礼自己刻的?”她问。 “钱礼是书吏出身,有一手刻章的本事。这钥匙是他自己配的,他怕赵安独吞底账,留了一把在后头。”骆令孜道,“你明日让孙德茂派人去承运库值房后面找那间暗室,若暗室还在,那里头的东西应该还在。” 程景徽将钥匙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已经画满线的纸,忽然在“承运库暗室”五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圈。 “王忠既然搜走了赵安身上的钥匙,说明他也知道那间暗室。”她道,“他昨夜刚在承运库设伏不成,今日便动手杀了赵安、赶走了钱礼,他会不会已经派人去搜过暗室了?” 骆令孜沉吟一息:“有可能。所以孙德茂需要抢在王忠前头,若还没被搜,那便是天助。” 程景徽没有再问,她将纸折起来收好,起身走到窄榻边,把自己的旧斗篷铺在榻脚的地上,又拿了一只靠枕垫在头下,和衣躺下。 骆令孜看着她:“你睡地上?” “你是伤患,榻自然是你的。”程景徽闭着眼道,“我睡这里便好。”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程景徽听到他重新躺回榻上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均匀的呼吸。她自己也闭上眼,将吐纳功夫运了两遍,渐渐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她没有立刻睁眼,只将手探入袖中摸到铜簪,屏息听着。 内间的炭盆已经灭了,屋里暗得很。她听到榻上骆令孜翻了个身,然后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冷吗?” 程景徽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骆令孜侧卧在榻上,面朝着她。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48. 第 48 章 “不冷。”她道。 骆令孜想说榻够宽的,你莫要再躺地上了,容易着凉,可他忍住了没说。自己一个太监,怎么如此唐突于他。先前的喂药,于他已经是最好的奖赏,是上天的恩赐,足以让他回味余生。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许久,忽然道:“程景徽,你今日在隆宗门跪了多久?” 程景徽一愣:“记不清,约莫两刻钟。” “膝盖肿了没有?” “没有。” 骆令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递给她:“太医院配的活血膏。你自己揉一揉膝盖,别落下病根。” 程景徽伸出手,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里,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垂下眼帘,将瓷瓶收入袖中,嘴上却道:“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伤罢。” 骆令孜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调息。 她盯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许久,然后轻声道:“骆令孜,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问我便说。”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我是程景徽?” 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程景徽以为他睡着了,长到她自己后悔问出这句话。可她却听到骆令孜开口了。 “都有。” 他的声音比平日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坦诚。 “一开始是因为你父亲。后来是因为你。你入宫第一天在西华门外站着的时候,我就站在门里头看着你。你冻得嘴唇发紫,可却不露怯色。那天我就在想,程谦的女儿,果然是他教出来的。” 程景徽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将脸往靠枕里埋了埋,闷声道:“你方才说我不一样了。你也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程景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再说下去,我便要以为你中了毒后把脑子烧坏了。” 骆令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再说话,程景徽也没有动。 可她过了一会儿,还是抱着斗篷从地上坐起来,走到窄榻边,在榻的最外沿侧身躺下,后背几乎贴着榻边,只占了窄窄一条地方。 骆令孜刚刚没说出口的话,她自己来做。 骆令孜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满足。他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些空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可程景徽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 她没有再运功,只是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翌日,天还没亮,程景徽便醒了。 她起身时骆令孜还在睡,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门去找阿蕊。阿蕊已经在外间备好了热水和早膳,见她出来,小声道:“翠儿姐姐方才来过,说孙百户天不亮便去了承运库,让程司记放心。” 程景徽用青盐漱了口,又用冷水净面。她刚坐到案前准备用早膳,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儿推门进来,面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程司记,出事了。”翠儿将信递过来,“孙百户在承运库值房后面找到了暗室,暗室门是开的,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翠儿顿了顿,又道:“赵安的尸首也不见了。” 程景徽搁下筷子,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三行字,是孙德茂的笔迹:“暗室空,尸首失踪。承运库大使新任已到,是王忠的人。东厂外派归途遇伏,赵虎失踪。” 正在进行中的三件事,进展全部指向最坏的结果。 程景徽将信放在案上,脑中飞速转动。赵虎失踪,说明张振的人已经先到了。赵安的尸首被运走,那勒痕这条证据便没了。暗室里的底账被搜走,那钱礼手里的另一份底账便成了唯一的凭证,可那份底账在钱礼手里,而钱礼现在和张振在漷县。 她手里的六枚封铅和帛书,一夜之间成了孤证。 程景徽坐在案前,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将铜簪从发间取下,紧紧握在手心,直到刺痛将她心神唤回。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间,骆令孜还睡着,她不想叫醒他。 “翠儿,”她站起身,“你带我去东厂北房。我要见孙百户。” 翠儿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欲言又止,终是点了头。 两人出了西配殿,穿过坤宁宫北角门,往东厂方向走。天刚蒙蒙亮,宫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扫雪的净军在墙根下埋头干活。 到东厂北房时,孙德茂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通州舆图。他见程景徽进来,起身行了一礼,面色十分难看。 “程司记,赵虎在漷县县城北门外被巡检司的人拿住了。张振拿着王忠的手令,说赵虎是通州纸马铺案的逃犯,人已经被押在漷县大牢。袁掌柜进了赵家渡,可还没出来。探子说田庄的门已经关了,里面的人好像在搜什么。” 程景徽在案前坐下,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漷县县城移到赵家渡,又移到张家湾渡口,最后停在通州城北的潞河驿。 “孙大人,巡检司的弓兵归通州知州调,可通州知州上面还有一个人。” 孙德茂抬头看她。 “通州分守道。”程景徽道,“分守道是文官,管的是钱粮治安,巡检司的调令若要越境拿人,必须经分守道核准。张振拿的是王忠的手令,并非通州知州的调令。他调巡检司的弓兵已经是不合规制,通州分守道若知道他私自调兵,第一个便要参他。” 孙德茂眼睛一亮:“通州分守道姓周,为人最是刚直不阿,若知道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周分守未必肯见我们。”程景徽道,“东厂的面子在通州未必好使。所以我们要换一个名头去。”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皇后给的另一枚令牌放在案上:“用这个,这是坤宁宫采办香料的牌子,让人去通州分守道问一问巡检司越境拿人的事。周分守若是个聪明人,便知道这背后有人在借巡检司的手办私事,他定知道该怎么做。” 孙德茂拍了一下大腿:“好!我这就派人再去通州。” “孙大人,还有一事需得注意。”程景徽按住舆图,“你派去的人要快,赵虎已经在牢里,张振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开口。赵虎是跟着你七年的老兄弟,可人在牢里若是熬不住刑,万一说出赵家渡的事,袁掌柜便危险了。” 孙德茂面色一凛,立刻起身点了两个番子,让他们骑马走官道直奔通州。 程景徽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赵安的尸首被运走了,孙大人可查到运去了哪里?” “承运库新任大使说是奉了司礼监的令,将尸首移送刑部停尸房。可我问过刑部的人,那边根本没收到。” 程景徽想了想:“那他们不会把尸首运出城,如此一来便留下了把柄。王忠一定是把尸首藏在了城里某个地方,你让刘公公打听一下,王忠在京城内有没有别的私产。” 孙德茂应声去了。 程景徽回到西配殿时,骆令孜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喝阿蕊端来的粥。见她进来,他放下碗,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赵虎出事了?” 程景徽在窄榻边坐下,将今日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沉思。 “你让孙德茂去找周分守,这一步走得对。”他抬起头看向她,“但还有一件事,你没算到。” 程景徽看着他。 “张振在漷县拿住赵虎之后,一定会连夜审问。赵虎若已经熬不住刑,说出了袁掌柜和丁老库头的事,那张振便会立刻赶到赵家渡把丁老库头带走。而赵家渡离漷县县城只有十八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程景徽心头一沉。赵虎天亮前被拿住,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若张振动作快,此刻恐怕已经到了赵家渡。 “那袁掌柜……” “袁掌柜是粮商,张振不敢随便动他。可丁老库头是逃犯,张振有王忠的手令,拿他名正言顺。”骆令孜道,“所以现在唯一的变数,是袁掌柜能不能在张振赶到之前把丁老库头带出田庄。” 程景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看着灰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昨夜在纸上画的那张线图。 赵安尸首、赵家渡、漷县张振、济宁周泰,这四条线里,只有赵家渡那条线他们还有机会争取。若袁掌柜失败,丁老库头便没了。若丁老库头没了,钱礼的底账他们即便拿到手里,也缺一个能站出来指证的人。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骆令孜:“你在赵家渡有没有暗桩?” 骆令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欣慰这人终于想到了这事,他勾了勾嘴角,缓缓道:“有。” “谁?” “田庄里的庄头姓周,是丁老库头的堂侄。” 程景徽怔住了。 “丁老库头当年从承运库回乡之后,他的堂侄便去了王忠的田庄当庄头。这人是王忠的人不假,可他也是丁老库头的亲侄子。你若给他一个足够大的理由,他便会帮咱们。” 程景徽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什么理由?” 骆令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坠,放在案上。玉坠通体青碧,雕着一只小猴抱桃,是民间给小孩戴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可玉质温润,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的。 “这是丁老库头的,你若能让人把这个玉坠带给庄头,他便知道丁老库头身处险境。他若还认这个叔,便会帮袁掌柜把人带出来。” 程景徽将玉坠握在掌心,心下一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玉坠你从哪里来的?” “丁老库头被王忠的人带走之前,托人送到东厂的。他大概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早早便把东西留好了。”骆令孜道,“他在通州住了这些年,看似与世无争,可你父亲的事发生后,他心里一直记着你父亲的事。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承运库查账时,让他少挨了一顿板子 。” 程景徽将玉坠收好,站起身准备出门。骆令孜叫住她:“你去哪里?” “我去东厂找孙百户,让他派人把玉坠送去赵家渡。” “来不及了。”骆令孜道,“赵家渡的人已经去了漷县,孙德茂手里没人了。” 程景徽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骆令孜也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只有温柔,以及一丝坚定。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我去。” 程景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她道,“你昨夜才解了毒,伤口还没收,骑马都骑不了,你去赵家渡?” “我不骑马。”骆令孜从榻上坐起来,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我坐船,张家湾的漕船今夜有一班去漷县的,顺水顺风,三个时辰便到。漕帮的人认得我,我在船上养伤,到赵家渡下船,不费什么力气。” 程景徽快步走回榻边:“你若在船上毒发了怎么办?伤口裂了怎么办?” 骆令孜已经穿好了外袍,正在系带子。他闻言抬起头,看着程景徽。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程景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程景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温柔,“丁老库头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个人证。若他死了,你便永远翻不了案。你父亲还在等这个公道,万万不能在这一步上断了。” 程景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在宫外行动比你方便,我在漕帮有人,在通州和漷县也有人。而且你在宫里出不去,孙德茂走不开,翠儿露了脸。现如今只有我能去。” 程景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让开了路。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放在他掌心里。骆令孜接过玉坠,转身要走,却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腕。 骆令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程景徽没有松手,只是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根系着铜管的细绳,将铜管取下来塞进骆令孜的掌心。 那里头是她父亲留下的暗图,也是她最珍重的东西。 “你拿着。”她道,“你若安全回来,再还给我。” 骆令孜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管,又抬头看着程景徽。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近一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推门出去。外头的雪下得正密,他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程景徽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了一块。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阿蕊从里面跑出来拉她:“程司记,外头冷,您进来吧。” 程景徽回到屋内,坐在窄榻上,怔怔地看着前方发呆。她忽然想起方才骆令孜临走前在她耳边说的那四个字,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这一切像极了父亲当时离家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攥紧了细绳,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她不能在这里坐着等,她必须有所准备。骆令孜去了赵家渡,宫里的事还要有人盯着。她要在骆令孜回来之前,把宫里的局面稳住。 她提笔给皇后写了一份手书,将今日之事简略呈报,并请皇后明日早朝后以“查问祭天大典后续事宜”为由,召她入坤宁宫面谈。写完之后,她让阿蕊送去东配殿交给周尚仪。 阿蕊走后,程景徽重新坐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骆令孜方才走得太急,她忘了与他说另一件要紧的事。不过,也不能事事都依靠他。 武骧左卫的旧人若是写了亲笔证词,那她必须在王忠递证词之前,先让皇帝看到另一份东西。 她将那份连夜写好的奏本提要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她没有犹豫,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王忠今夜召武骧左卫旧人入司礼监值房,欲以亲笔证词嫁祸已故指挥使赵勋。此证词若上,则当年调银之责无人可究。万岁爷若不信,可于明日早朝后命东厂搜查司礼监值房,当有王忠亲笔草拟之证词底稿。” 她写完这一段,将奏本折好,封了火漆。然后她叫来翠儿,将奏本交给她。 “送到乾清宫,交给刘公公,让他在万岁爷退朝之后、王忠递折之前,把这份东西递上去。” 翠儿接过奏本,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程景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忽然觉得心里平静得很,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即使她不知道骆令孜能不能在赵家渡得手,也不知道皇帝看到那份奏本会做何决断,更不知道王忠让他们写的亲笔证词能将事态导向何方。 可她已经尽力了,且她手里还有牌,那便是骆令孜。只要骆令孜还在,那她便什么也不怕。 程景徽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根细绳,她又想起了骆令孜刚刚的表情,随即笑了笑,这个家伙。 她将细绳系回颈间,然后铺开第三张纸,开始写明日面见皇后的应对之策。 写到一半时,程景徽忽然停下笔,抬头望着内间那面空了的窄榻。 那人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49. 第 49 章 这一边,骆令孜出宫时天还没亮透。 他从东华门出,沿东安门大街往北,拐入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写着“张家老店”四个字。 他抬手叩了三下,又停一息,再叩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将门大开。 院内停着一辆运柴的骡车,车板上堆着半人高的秫秸,秫秸底下藏着一身青布棉袍和一顶旧毡帽。 骆令孜换过衣裳,将东厂番子的贴里叠好塞入车板下的暗格,然后坐上了骡车后头。那中年人也不多话,扬鞭赶车,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绕走齐化门外的官道。 骡车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码头。漕河上泊着十几条船,桅樯如林,旗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骆令孜从骡车上跳下来时,胸口一阵剧痛,左肋下方的伤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险些弯下腰。 他咬牙稳住身形,将棉袍拢紧,快步朝码头东侧走去。 东侧有一条漕帮的粮船,船尾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用麻绳捆扎一只裂了口子的船桨。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骆令孜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桨站起身来。 “骆爷。”老者声音极低,“老帮主吩咐了,船已备好,后舱铺了被褥,灶上煨着药。您可以好好歇息,从这到那里只需三个时辰水路,顺风。” 骆令孜点头,弯腰钻入后舱。舱内很,只容一人横卧,被褥是新的,底下一层也铺着新棉絮。 他摸到被褥旁的药罐,罐壁还温着,应是刚煎好不久。他将药汁倒入碗中喝了,又摸到枕头下搁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芝麻烧饼和几根咸萝卜。他摇了摇头,将烧饼揣入怀中,面朝舱壁侧身躺下。 船身晃动,橹声咿呀,漕河的水声盖过了码头上所有异动。 宫里头,程景徽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上午。 阿蕊把午膳端来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将那张纸写满了,纸上全是人名和线头,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已故”“在逃”“下落不明”“待查”八字,唯有“周泰”那一栏空着,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她搁下笔,端起粥碗勉强用了半碗。阿蕊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角。 程景徽低头一看,是一只用粗布缝的小袋子,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生手缝的。 “奴婢昨夜缝的。”阿蕊低声道,“给您的。” 程景徽伸手摸了摸那只布袋,粗布外面还有一层薄棉絮,里子衬着软布,虽丑,却厚实。她将袋子翻过来看了看,阿蕊在袋口处用红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安”字。 “你的针线活是谁教的?”程景徽问。 阿蕊红了脸:“没人教,奴婢自己瞎缝的。” 程景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昨夜骆令孜留给她的那只活血膏瓷瓶,和布袋一起放在案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这两样东西,一样用于治伤,一样用于装物,但都是给同一个人备的,为她准备的。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同一种心意。 阿蕊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程景徽的脸色,终究没有问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 午后未时,周尚仪来了。 她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内间空着的窄榻,目光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周尚仪对程景徽道:“皇后娘娘看了你的手书。娘娘说,明日早朝后她会在东暖阁见你,让你带上奏本和证物。但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 程景徽示意她坐下,周尚仪却没有坐,只站在案前,压低声音道:“王忠今日午前递了折子,参你三条罪。第一条,腊月十五夜擅闯内承运库禁地,私取库中旧档;第二条,腊月十八祭天大典上私自携带禁物,图谋构陷嫔妃;第三条,与东厂理刑百户孙德茂私下交通,妄议朝政。” 程景徽听完,面色不变。这三条她早就预料到了,王忠若不在奏本上做文章,那便不是王忠。 “万岁爷怎么批的?”她问。 “折子进了司礼监,骆公公不在,刘公公按规矩送进了内廷。可万岁爷今日根本没看折子。”周尚仪顿了顿,“万岁爷昨夜咳了一宿,今早太医院院使亲自去请脉,说是肺疾复发,连着三日不能见外臣。所有折子都压在内廷,等万岁爷好转再批。” 程景徽心下一沉。皇帝病倒,意味着王忠的折子和她的奏本一起被压住了,谁也递不到御前。更意味着小朝会推迟,所有需要皇帝裁决的事都被停止了。 而王忠绝不会让这段空档白白浪费。 “万岁爷病倒的消息,外头知不知道?”她问。 “宫里瞒着,但外朝已经有人听说了。今日内阁几位辅臣都递了问安折子,王忠以司礼监的名义压着没发。他说万岁爷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程景徽在心中更是沉了下来,王忠这话,代表了三层意思。第一,皇帝与外朝隔绝,内阁见不到天子,只能通过司礼监传话;第二,司礼监如今主事的是王忠,骆令孜不在、刘公公根基未稳,王忠可以随心所欲地筛选消息;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层,若皇帝在这三日里出了什么变故,王忠便是最后见到皇帝的人。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坤宁宫前的甬道上人来人往,几个净军在扫雪,几个内侍捧着漆盒往东配殿方向去,一切如常。 可这份如常底下,是暗流涌动。 “周尚仪,”她转过身,“皇后娘娘知道万岁爷的病情……究竟如何吗?” 周尚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太医院院使是皇后的人,他方才借着请脉的功夫,给娘娘传了消息,说是咳中带血,脉象虚浮。” 程景徽听得心中寒意骤起,咳中带血,脉象虚浮,这分明是肺痨重症。皇帝若在这几日撑不住,那王忠手里的折子便会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刀。 届时新君未立,朝局动荡,到那时谁还会管一个尚宫局司记的冤屈? 她回到案前坐下,将当前的局面迅速捋了一遍。皇帝病倒,王忠独掌内廷,她的奏本递不上去,赵安的尸首和承运库暗室中的底账已经落入王忠之手,赵虎在漷县大牢中生死不明,骆令孜去了赵家渡音讯全无。现如今她手里能用的牌,只剩下六枚封铅、一页帛书、一份写好了却递不上去的奏本提要,以及皇后和东厂残存的力量。 更糟糕的是,刘公公虽然是骆令孜的人,可他在司礼监的根基尚浅,王忠若要架空他,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 “周尚仪,”她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万岁爷的病情,王忠知不知道具体到什么程度?” 周尚仪道:“院使只说万岁爷需要静养三日,病情细节并未向司礼监透露。” “那便好。”程景徽站起身,走到案前,将那份奏本提要取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提笔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以上诸事,奴婢愿以性命担保。若万岁爷不信,可传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公公当面对质。刘公公知司礼监值房内情。” 她将奏本折好,封了火漆,跪下交给周尚仪:“乞求娘娘明日先将这份奏本呈给万岁爷。若万岁爷身体不适不能见人,便请娘娘以六宫之主的身份,在乾清宫外候着。万岁爷若病重,必会召见皇后。” 周尚仪接过奏本,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头。 周尚仪走后,程景徽起身,在案前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骆令孜临走前那句话,他说“等我回来”。她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更不知道赵家渡的事顺不顺利。她只能等,却不知道等来的是铡刀还是生路。 天色彻底暗下时,翠儿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雪,面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 “程司记,赵家渡有消息了。” 程景徽霍然起身。 翠儿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过来,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写的是:“丁已出。袁掌柜带人走水路,夜半到张家湾。骆公公在渡口接应。” 程景徽将字条看了两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丁老库头被带出来了,骆令孜接应上了,人很快就能到张家湾。只要人到了张家湾,便脱离了王忠的势力范围,就安全了。 可翠儿接下来的话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程司记,还有一事。赵虎在漷县大牢里咬舌自尽了。” 程景徽一僵。 “他一个字也没交代。”翠儿道,“张振审了他两个时辰,赵虎什么都没招。后来张振把他关回牢里,他趁看守不备,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程景徽闭上眼睛。赵虎,那个跟着孙德茂七年的老兄弟,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可他却为了守住赵家渡的秘密,咬舌自尽了。 “孙百户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北房里坐着,谁叫都不应。”翠儿顿了顿,“但他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程司记。他说赵虎的命,他记在王忠头上。这笔账,早晚要讨回来。” 程景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将那张字条烧了,然后对翠儿道:“你让人去张家湾渡口接应骆公公。丁老库头从赵家渡出来,身上若有伤,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安置。通州城东有一位姓曹的郎中,是骆公公的人,带丁老库头去那里。” 翠儿领命去了。 程景徽独自坐在西配殿里,窗外已经全黑了,风呼呼而过。她将那只粗布袋子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然后起身走到内间,把布袋塞进了骆令孜枕过的枕头底下。 她重新回到案前坐下,开始写第二份东西。 这一回,她写的是一封信,收信人是刘公公。信的内容很简单,只交代了一件事:明日早朝后,无论王忠在司礼监有什么动作,都要立刻传讯给东厂。若王忠调锦衣卫或调禁军,务必先告诉皇后。 她将信封好,让阿蕊送去东厂北房交给孙德茂,由孙德茂转交刘公公。阿蕊走后,程景徽和衣躺在窄榻上,闭着眼调息。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可脑子里一刻也 没有停。 王忠若知道丁老库头被救走了,定会立刻反扑。如果能打得王忠一个措手不及就好了,而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皇帝病倒,她的奏本递不上去。 那么她便换一个路子。 程景徽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她想到了一件事,皇帝虽然病倒,可皇后还在。皇后是六宫之主,也是太子之母。若皇帝真的病重到不能理政,按照《皇盛祖训》的规矩,太子监国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也是储君,更是皇后嫡出,朝中清流向来视他为正统。 若王忠的折子递到太子手里,王忠会有什么反应?他一定会说程景徽是骆令孜的党羽,在东厂和承运库之间私通外官、图谋不轨。但皇后对骆令孜如此信任和数字,二人定是关系密切,甚至是同盟。 那太子对骆令孜定也熟悉……如此一来,太子有很大的概率会站在他们这边。 程景徽越想眼睛越亮,她必须在王忠的折子到太子案头之前,先让太子知道这件事。 寅时,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不过这一回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写完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奴婢程景徽,愿以先父程谦在天之灵起誓,所呈诸事皆属实。若有一字虚言,甘领欺君之罪。” 她将信折好,封了火漆,然后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太子亲启。” 阿蕊揉着眼睛进来:“程司记,你怎么起来了?” 程景徽只是将信交给她:“这封信,你送到周尚仪那里,问这信可否送到东华门外的詹事府、可否交给詹事府少詹事周大人。” 阿蕊瞬间清醒,接过信揣入怀中,正要走,程景徽又叫住她:“你送完信后,再问周尚仪,就说我在见皇后娘娘之前,想先去一趟詹事府,你看看周尚仪如何说。” 阿蕊点头去了。 程景徽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又下起雪来,她听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忽然想起入宫第一夜,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那时候她只有一支白玉兰簪和父亲教她的吐纳功夫,连许时冬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过。 而现在,她手里有了不少筹码,更是有了骆令孜。 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虽然凶险,却也值得品味,未曾让她深恶痛绝。 不知过了多久,西配殿的后窗被人轻轻叩了几下。 程景徽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先低声问了一句:“谁?” “我。”是骆令孜的声音。 程景徽推开窗,骆令孜翻身而入。他身上那件青灰贴里已经湿透了,肩头和发间全是雪,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的左肋下方,青灰贴里上洇着一片暗色的血迹,显然伤口又裂开了。而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 程景徽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窄榻上坐下。她没有问他赵家渡的事顺不顺利,先解开他的外袍。 果然,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边缘泛红,但没有肿,说明毒没有复发。而他的肩膀、肋下、后背却多了四五道伤痕。 她没说话,只是麻利地给伤口上药换了纱布,又用干净布条扎好。骆令孜靠在枕上由她动作,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我让翠儿找人去接应你。”程景徽一边包扎一边道,“赵虎死了,咬舌自尽,死都没招。” 骆令孜的笑容在听到赵虎的名字时顿了一下,随即敛去。 “我欠孙德茂一条命。”他低声道。 程景徽将布条系好,抬头看他:“他说赵虎的命记在王忠头上。” 骆令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道:“你昨日在宫里做了什么?” 程景徽将奏本、信件和詹事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骆令孜听完,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温和,更多的事赞许。 “你让我刮目相看。”他说。 程景徽瞥了他一眼:“你少说这种话。你走了不过半日,宫里便翻了个天。万岁爷咳血,王忠独掌内廷,我的奏本递不上去。你若再晚回来一日,我便要自己去找太子了。” “你自己去找太子,便是死路一条。”骆令孜正色道,“太子那边的人虽然与我有些交情,可你若以尚宫局司记的身份直接递信,便坐实了‘交通外臣’的罪名。我让刘公公在司礼监盯着,你让周尚仪通过皇后递本,这才是正路。” 程景徽没有反驳,她知道骆令孜说得对,今日她若是直接把信递到了詹事府,那便是给了王忠一个现成的把柄。 “那准备给詹事的那封信,我去追回来。娘娘应该今日才会让人送去。”她站起身。 骆令孜拉住她的手腕:“不必。阿蕊送信的时候走的是东华门夹道,那条路有孙德茂的人盯着。若是娘娘觉得不妥,阿蕊回来的时候会有人拦着。” 程景徽低头看着他拉住自己手腕的手,骆令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松开了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50. 第 50 章 程景徽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头收拾案上的纱布和药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骆令孜那句“我不是故意的”还在她耳边回响。她没有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将药瓶塞回抽屉里,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骆令孜接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是渴极了。 程景徽等他喝完水,才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问赵家渡的事,而是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还有些烫,但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问,“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伤,回来就多了四五道。” 骆令孜端着水杯,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语气平淡:“在赵家渡田庄外头碰上了张振的人。他带了六个巡检司的弓兵,在庄外设了埋伏。我以为他会在庄子里头搜人,没想到他留了一手,在庄外头也布了人。” “你一个人对六个?”程景徽听着顿时觉得心下一紧。 “还有一个庄丁帮着。”骆令孜道,“他替我挡了一刀,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碍事。” 程景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知道那凶险的场面绝不是“不碍事”三个字能概括的。一个重伤未愈、刚解了毒的人,在雪地里对上六个弓兵,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丁老库头呢?”她问。 骆令孜侧过头看她,眼中又浮现一丝狡黠:“你不是让翠儿派人去接应了吗?自然是在通州曹郎中的药铺里。” 程景徽瞥了他一眼,在心中暗叹:这家伙又来了,一身伤还不老实。 骆令孜看懂了,连忙正色道:“他没事,受了些惊吓,身上有几处皮外伤,但不致命。曹郎中给他开了安神的药,让他睡下了。等风声过去些,我再安排他进城。” 程景徽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丁老库头活着,他们手里就有了最重要的人证。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肋下方的纱布又洇出了一小片血迹。他明明应该躺在榻上养伤,却为了她去赵家渡跑了一趟,还跟人动了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她忽然问。 骆令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水杯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从我入宫第一天开始。” 程景徽一怔。 入宫第一天。那是什么时候?她算了算时间,骆令孜入宫的时间应该在十一年年前,那时他应该还是个半大少年。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入宫便已经开始布局? “你入宫的时候多大?”她问。 “十岁。” 十岁。程景徽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还在家中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偶尔偷偷溜出府去城隍庙看杂耍。而眼前这个人,十岁入宫,受尽磋磨,还要在暗中编织一张网,且这张网一织便是这么多年。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骆令孜入宫之前,是江南骆家的子弟。骆家在几百年来是苏州望族,祖父骆秉忠官至南京刑部侍郎,父亲骆文昭是天武十七年进士,曾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定安十五年,骆文昭因弹劾税监梁永被诬陷贪墨,下诏狱论死,家产抄没,男丁发配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骆令孜作为罪臣之子,被送入宫中。 这些事情,她从前只是听说,从未细想过。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十岁的少年,亲眼看着父亲被处死,家族被抄没,自己被施以宫刑,送进这座吃人的宫城。他本该是江南世家的贵公子,本该读书科举、金榜题名,本该娶妻生子、光耀门楣。 可这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发疼。 “你恨吗?”她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靠在枕上,目光望着屋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顾不上恨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活着已经很费力气了。” 程景徽垂下眼帘,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座宫城里,能活着已经是一种本事,恨意是奢侈的,只有吃饱了饭、睡足了觉的人才有资格恨。 可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命不好。 她从前不太懂这句话,可此刻看着骆令孜,她忽然懂了。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往里添了两块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微微发红。 “你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她背对着他问。 身后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听到骆令孜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语气:“你不会想知道的。” 程景徽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枕上,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什么意思?”她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程景徽没有再追问,她走回案前坐下,将桌上的纸张整理好,又把笔墨收起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可她心里一直在转着他那句话“你不会想知道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他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能在宫中活到今天,靠的步步为营与算计。而一个算计了这么多年的人,他如若走到最后一步,恐怕不会是什么温和的结局。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他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害怕他会万劫不复。 “骆令孜。”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的计划最后一步是什么,你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要好好的。” 骆令孜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却是温柔地包裹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景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尽量。” “不是尽量。”程景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是一定。” 骆令孜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正要问他,可他却重新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程景徽坐在案前,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他不会答应她,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给人承诺的人。 可她还是说了,哪怕是有一点希望,她都想试一试。 程景徽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不再说话。 房内寂静无声。 天还没亮,程景徽便醒了。 她起身时骆令孜还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睡前又好了一些。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门去找阿蕊。 阿蕊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低声道:“程司记,周尚仪方才派人来说,皇后娘娘今日辰时在东暖阁见您。让您带上该带的东西。” 程景徽点了点头,回屋洗漱更衣。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贴里,将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白玉兰簪。然后她将六枚封铅、一页帛书和那份奏本提要仔细收好,揣入怀中。 她走到窄榻边,看了骆令孜一眼。他还睡着,睫毛垂着,呼吸均匀。 程景徽没有叫醒他,只对阿蕊交代了一句:“照顾好他。”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从坤宁宫西配殿到东暖阁,要走一盏茶的功夫。程景徽走在甬道上,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快要过年了。宫中到处都在忙碌着。 程景徽在脑中将要回的话斟酌了几遍,这才斗篷拢紧,加快了脚步。 到东暖阁时,周尚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来了,周尚仪低声道:“娘娘在里面等你。今日万岁爷的病又重了些,太医院院使一早便去了乾清宫。娘娘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小心些。” 程景徽点头,跟着周尚仪进了东暖阁。 皇后坐在暖阁的炕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龙纹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程景徽跪下请安。皇后摆了摆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程景徽起身,在炕前的锦凳上坐下。周尚仪退到门外,将门掩上。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 “你昨日让人送来的信,本宫看了。”皇后道,“但本宫没有给太子送去。说说吧,王忠的事,你打算怎么做,从头说起。” “是。”程景徽道,“奴婢想请娘娘以六宫之主的身份,向太子殿下举荐奴婢,让奴婢有机会面见太子,当面呈报承运库旧案。” 皇后沉默了片刻,道:“太子虽然年轻,但不是糊涂人。你若能拿出实证,他自然会信。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王忠知道你见了太子,他会怎么做?” “奴婢想过。”程景徽道,“王忠一定会说奴婢是骆公公的党羽,在东厂和承运库之间私通外官、图谋不轨。可奴婢手中确有实证,只要太子殿下愿意看,奴婢便有把握让殿下相信。”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倒是胆子不小。” 程景徽恭敬道:“娘娘,奴婢只是没有退路了。” 皇后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本宫也没有退路了。” 她站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白的天色,背对着程景徽道:“万岁爷的病,比太医说的更重。院使私下跟本宫说,万岁爷的肺疾已经拖了太久,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程景徽心头一震。 “本宫是六宫之主,也是太子之母。”皇后转过身看着她,“若万岁爷真的撑不住了,本宫必须保证太子能顺利即位。而王忠,是最大的障碍。” 程景徽跪了下来:“娘娘英明。” “本宫英不英明,留给后人说去吧。”皇后道,“本宫现在只想为这个江山社稷出份力。王忠把持司礼监多年,朝中党羽遍布,若让他得了势,太子就算即位也坐不稳龙椅。” 她走回炕前坐下,看着程景徽:“本宫可以帮你见到太子,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娘娘请讲。” “你手上的证据,要先给本宫看一遍。”皇后道,“本宫要知道你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值不值得本宫冒这个险。” 程景徽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六枚封铅、一页帛书和奏本提要,双手呈上。 皇后接过封铅,一枚一枚地仔细看过。她的手指在封铅上的“云南藩库”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展开那页帛书,看到了上面的密押对照和赵勋的名字。 她看完之后,将东西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证据,够了吗?”程景徽问。 “够了。”皇后道,“这些东西,足够让王忠死一百次。” 她顿了顿,又道:“可这些东西,也足够让你死一百次。” 程景徽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些东西,若是落在王忠手里,你会是什么下场?” “奴婢知道。”程景徽道,“可奴婢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奴婢的父亲,就是因为这些事死的。”程景徽的声音很平静,“奴婢入宫,有机会给他讨一个公道,当是万死不辞。若奴婢怕死而猥琐,有何颜面下去见父亲。” 皇后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六枚封铅和帛书推回程景徽面前。 “你收好。”皇后道,“本宫即刻便让人传话给詹事府,让太子明日辰时在东宫文华殿见你。” 程景徽叩首:“谢娘娘。” “不必谢本宫。”皇后道,“本宫只是在帮太子,也是在帮这个江山社稷。” 程景徽退出东暖阁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宫城上方,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快步往坤宁宫西配殿走去。 她走到西配殿门口时,发现门是开着的。她心中一紧,快步跨进门去。 骆令孜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喝药。见她进来,他放下碗,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完皇后了?” “见完了。”程景徽在窄榻边坐下,将皇后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碗中剩下的药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后说得没错,这些东西够让王忠死一百次,也够让你死一百次,而你出事的概率比王忠大。” “我知道。”程景徽道,“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骆令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你有选择。你可以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子,然后躲在东宫的保护伞下。也可以把这些东西交给王忠,换一条生路。” “我不会交给王忠。”程景徽打断他,“我也不会躲。” 骆令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 他放下药碗,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程景徽。 程景徽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上刻着四个字:东厂督主。 “这是什么?”她问,但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 “东厂督主的私印。”骆令孜道,“你拿着它,若明日去见太子时出了什么意外,便用这枚印调动东厂的人。孙德茂认得这枚印。” 程景徽握着那枚铜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东厂督主的私印,相当于东厂的最高调令。骆令孜把这东西交给她,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她。 “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她问。 骆令孜笑了一下:“你不会。” 程景徽将铜印收好,没有再说话。她坐在窄榻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太子会不会相信她的话,不知道王忠会不会在她见到太子之前动手,不知道皇帝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文华殿。 可她知道自己不会退缩,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她身边这个人,也没有退路了。 51. 第 51 章 程景徽将那枚东厂督主私印贴身收好,又坐下与骆令孜商议了半个时辰,将明日面见太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 骆令孜靠在枕上,声音虽弱,可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告诉她太子李从远的性情——年少持重,却不失锐气;自幼受翰林诸臣教导,最重实务,厌恶空谈;尤其对财政钱粮之事极为敏感,因皇帝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已在詹事府协助批阅部分奏疏,对朝廷财政状况心中有数。 “你见他时,先不要说王忠。”骆令孜道,“先说承运库的银壶。太子对宫中积弊早有不满,你若能从银壶案切入,引出云南藩库调银、引出你父亲之死,他自然会追问背后主使。到那时你再拿出王忠的名字,比一开始就参他有用得多。” 程景徽一一记下,又问:“若太子问我为何不通过司礼监正常递本,而要绕过王忠直接见他,我该如何作答?” “你便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与此案有涉,奏本若经司礼监,恐被压下。太子会理解你的顾虑。”骆令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太子身边有个伴读太监,姓高名策,是东宫管事牌子。此人表面上是王忠的人,实则与我有旧。你进文华殿时,若他在场,你便多看他一两眼,他自会明白。” 程景徽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高策的相貌特征。骆令孜描述了几句,末了补了一句:“他左耳垂上有一颗朱砂痣,很好认。” 两人又说了几句,程景徽见骆令孜面色越发苍白,便催他歇下。骆令孜这回没有逞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程景徽坐在案前,将明日要说的要点写在纸上,反复默诵了几遍,直到烂熟于心。她又将六枚封铅、一页帛书和奏本提要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遗漏,才和衣躺下。 可她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内间骆令孜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背影、想起入宫第一天在西华门外冻得发抖的自己、想起许时冬泡在井水里发胀的脸、想起宁嫔在大火中癫狂的笑声、想起赵虎咬舌自尽的惨烈…… 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轮转。 她又想起父亲曾经写过的一幅字,挂在书房里,她从小看到大。那幅字写的是:“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父亲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最后死在了践行这句话的路上。 而她,正在走父亲走过的路。 翌日,天还没亮程景徽便起了。她用冷水净面,将头发仔细绾好,换上尚宫局司记的正式冠服。 她还将六枚封铅用软布包好,连同帛书和奏本提要一起放入怀中。那枚东厂督主私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了窄榻的枕芯里。 若今日她回不来,这枚印不能落到王忠手里。 “司记。”阿蕊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道,“程司记,您该用早膳了。周尚仪方才派人来说,太子殿下今日辰时三刻在东宫文华殿等您。” 程景徽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粥中加了红枣和桂圆,入口甜糯,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她满脑子都是今日要面对的局面。 临出门前,她走到内间看了骆令孜一眼。他还睡着,面色比昨夜又好了一些,呼吸平稳,额角的薄汗已经退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基本退了,只是人还虚弱。 她正要缩回手,骆令孜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卯时三刻。”程景徽道,“你接着睡,我巳时才去文华殿。” 骆令孜撑着身子坐起来,程景徽扶了他一把。他靠在枕上调匀了呼吸,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疯了?”程景徽皱眉,“你这个样子,走几步路都喘,去文华殿做什么?” “我不进殿。”骆令孜道,“我在东华门外等你。若你在殿内出了什么事,我好歹能接应你。” 程景徽本想拒绝,可看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去了东华门外,万一王忠的人认出你来怎么办?”她问。 骆令孜从枕下摸出一顶旧毡帽和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我扮成东厂跟班的小内侍,没人认得出。”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司礼监随堂太监,竟然要扮成小内侍去东华门外蹲守。可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谁。 “好。”她道,“但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我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你不要硬闯。若我真出了事,你便去找孙德茂,让他想办法把我捞出来。你莫要逞强,你若也陷进去了,那真没人能救我了。” 骆令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但那里头的温柔,程景徽能感知到。 “你答应我。”她又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他终于开口,声音轻飘。 程景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从坤宁宫到东华门,要走两刻钟。程景徽走在宫道上,天色还未大亮,沿途遇到的净军和内侍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快到东华门时,她看到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戴着旧毡帽的小内侍蹲在门内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碗,正在喝粥。 她认出了那是骆令孜,但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而过。 墙根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相憨厚,见程景徽出来,躬身道:“程司记,奴婢奉周少詹事之命,来接您去文华殿。” 程景徽点头,跟上了他。她悄悄往后看,看到骆令孜远远缀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没多久,她便看到东宫主薄,那个中年太监悄悄退下。程景徽跟着主簿穿过太和门东侧的协和门,进入文华殿前的院落。 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位于紫禁城东南隅,东华门内不远。殿宇不如三大殿巍峨,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殿前种着几株老槐树,枝丫光秃,覆着残雪。 主簿将程景徽引到文华殿东侧的厢房,让她在此等候。他进去通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主簿出来道:“程司记,殿下请您进去。”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跟着主簿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内并不宽敞,陈设也朴素。迎面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几摞奏疏和卷宗。案后坐着一位青年,身穿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正是太子李从远。 程景徽跪下,行了大礼:“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朗,但语气已是成年人的稳重,“周师傅昨日跟孤说了你的事。承运库旧案,孤也略有耳闻。你且细细说来。” 程景徽起身,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殿内。除了太子和方才引路的主簿,殿内还有一个中年太监,站在太子案侧,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墨绿色贴里,左耳垂上果然有一颗朱砂痣。 高策。 高策也正在看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程景徽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六枚封铅和帛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奴婢从承运库甲字库房暗格中取出的六枚封铅,上面均有‘云南藩库’字样和定安二十五年的印记。”她道,“另有帛书一页,记载了当时承运库与武骧左卫之间的银壶交接密押。” 冯保上前接过封铅和帛书,转呈到太子案前。太子拿起一枚封铅,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记,又展开帛书,逐字看了一遍。 “定安二十五年……”太子放下帛书,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你父亲程谦,便是因为这个案子死的?” “是。”程景徽的声音平稳,可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先父程谦,时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表面上是因卫王私铸银壶一案,实则因是追查承运库银壶流失一案,被诬陷贪墨,下诏狱论死。定安二十六年十月,先父病死诏狱。”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你手中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当时有十二柄银壶从承运库流出,经由武骧左卫调运,可这并不能证明谁是主使,又是如何谋划的。” “殿下所言极是。”程景徽道,“可奴婢手中还有另一份证据。”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奏本提要,双手呈上:“这是奴婢昨夜写就的奏本提要,上面详细列明了承运库改账、卫王府银壶被调、郑承宗坠马、先父入狱、许时冬溺死、厌胜符两度出现、马太监灭口纸马铺、赵安暴毙等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所有线索,均指向同一个人。” 高策将奏本提要呈到太子案前。太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程景徽:“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程景徽迎着太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打开了那份奏本提要,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程景徽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将奏本提要看完,合上后放在案上。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太子问,“王忠把持司礼监多年,若无实证,仅凭这些推断,孤无法治他的罪。” “奴婢有实证。”程景徽道,“承运库大使赵安,腊月十九日夜暴毙于承运库值房。奴婢怀疑他是被灭口的,其脖颈上应有勒痕。赵安的尸首原本停在承运库,后被王忠以‘移送刑部停尸房’为名运走,可刑部并未收到赵安尸首,尸首如今下落不明。” “还有承运库副使钱礼,腊月十九日晨告假回乡。可据奴婢所知,钱礼并非自愿回乡,而是被 王忠的心腹、锦衣卫小旗张振强行带走,如今人在通州漷县。钱礼手中藏有一份当年承运库改账的底账,若能找到他,便能拿到王忠改账的铁证。” “还有通州的老库头丁四,他是当年承运库银壶入库的经手人之一,知道银壶的来源和去向。丁四被王忠的人从通州掳走,关在漷县赵家渡的一处田庄里。昨夜已有人将丁四救出,如今人在通州城内养伤。殿下若需他作证,随时可以传唤。” 太子听完,沉吟了片刻。他转头看了高策一眼,高策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人,赵安死了,钱礼又失踪,丁四虽被救出,可毕竟只是一个老库头。他的证词,能有多大分量?”太子问。 “丁四虽是库头,可他在承运库干了三十年,承运库每一笔进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程景徽道,“更重要的是,当年银壶入库时,经手人除了赵安和钱礼,便是丁四。他知道那批银壶是从哪里来的,如何入库的,也知道是谁下令入库的。” 太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说的这些,孤都记下了。可你要知道,王忠在司礼监经营多年,朝中党羽遍布。若孤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动他,势必引起朝局动荡。父皇如今病重在床,朝局稳定是第一要务。” 程景徽心中一沉。太子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动王忠。 她正要再说什么,太子却摆了摆手:“你不必再说了。你的奏本提要,孤会留着。待父皇病情好转,孤自会将此事禀报父皇。在此之前,你且在尚宫局安心当差,不要轻举妄动。” 程景徽跪了下来:“殿下,奴婢知道殿下顾虑朝局稳定。可王忠一日不除,朝局便一日不稳。他掌控司礼监,隔绝内外,连万岁爷的病情都可以瞒着外朝。若再给他时日,让他把证据都销毁了,到那时再想治他,便难如登天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倒在地:“殿下,不好了!乾清宫传来消息,万岁爷方才咳血不止,已经昏过去了!” 太子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程景徽跪在地上,心中也是一震。皇帝昏过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局随时可能失控,意味着王忠可能会趁机夺权,意味着她手中的证据可能永远也递不到皇帝面前了。 太子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景徽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去了。 殿内只剩下程景徽和高策两个人。 高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程司记,殿下让你等着,你便在这里等着。咱家去乾清宫看看情况,若有消息,会让人来通知你。” 程景徽点了点头,高策也快步去了。 文华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程景徽一个人。她站在空旷的殿内,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心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王忠此刻一定也在乾清宫,若皇帝真的撑不住了,太子即位,王忠可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甚至可以借机把持朝政。到那时,她手中的证据还能不能起作用,便很难说了。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 皇帝昏过去,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宫中。王忠一定会趁着皇帝昏迷、太子在乾清宫守候的机会,加紧销毁证据。赵安的尸首、承运库的底账、钱礼的下落……这些东西都会成为王忠首要处理的目标。 她必须抢在王忠前面行动。 可她现在被困在文华殿,太子让她在这里等着,她不能擅自离开。若她走了,便是违抗太子命令。 她正着急,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戴着旧毡帽的小内侍出现在殿门口,正是骆令孜。 他怎么进来了? 骆令孜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乾清宫的消息你知道了?” 程景徽点头:“太子让我在这里等着。” “你不能等。”骆令孜道,“王忠已经动手了。方才刘公公传出消息,王忠以‘万岁爷病重需静养’为名,封锁了乾清宫,并说万岁爷并未吐血,有人妖言惑众。同时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太子到了乾清宫门口,被王忠拦住了,说万岁爷静养前有口谕,由司礼监暂摄政务,太子在东宫待命,不得干预朝政。” 程景徽倒吸一口凉气。王忠这一手太狠了,趁着皇帝昏迷,假传口谕,将太子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若让他得逞,那太子虽然名义上是储君,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 甚至王忠还可以矫昭换太子,另立新皇。 “太子怎么说?”她问。 “太子当然不信,可王忠手里有司礼监的印信,又有几个内阁大臣附和他。太子毕竟年轻,一时之间也不好硬闯。”骆令孜道,“现在乾清宫外头已经僵住了,谁也不肯退。” 52. 第 52 章 程景徽站在文华殿内,听着骆令孜带来的消息,心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乾清宫前,太子与王忠对峙。皇帝昏迷不醒,王忠假传口谕封锁宫门,太子被挡在门外……王忠这已经是丧心病狂至极,如果让他得逞,那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我不能坐着等。”程景徽看着骆令孜,“若让王忠得逞,太子被架空,那一切都完了。” 骆令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愧疚。 程景徽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盯着骆令孜的眼睛,脑中飞快地转着。从昨夜他回来开始,她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他去赵家渡救丁老库头,虽然凶险,却顺利得有些过分。张振带了六个弓兵在庄外设伏,他一个重伤未愈的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还有,他回来之后,虽然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清亮,毫无疲色,完全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转一圈的人该有的眼神。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下一秒,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骆令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跟我说实话,这一切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骆令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程景徽步步逼近:“你早就知道万岁爷龙体欠安,对不对?你早就给王忠下套了对不对?你帮着我查父亲的案子,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你要用这个案子,逼得王忠在万岁爷重病之时行大逆不道之事,逼得他不得不反,还要逼得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盟友自己跳出来。你还给皇后、太子下了套对不对?虽然皇后和太子早就与你结了盟,可王忠一旦反了,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依靠于你。现在王忠与太子在乾清宫前对峙,这个局面,是你最想看到的,对不对?” 骆令孜依然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程景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你是想要圣上就这样驾崩?”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可她还是说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解释一切的答案。王忠不走绝路,那皇帝便不会那么快死,王忠极其身后的网就不能被彻底铲除;王忠和皇帝不死,那骆令孜筹划了十一年的复仇就无法完成。 殿内安静得可怕。 骆令孜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可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笑得眉眼弯弯的,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程司记果然聪明。”他说。 程景徽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她猜对了。这个人,从入宫第一天开始,就在布一盘大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想问他在她父亲的事情上到底有几分真心……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等了十一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帮她查父亲的案子,是为了借她的手,把王忠逼到绝路。他早就知道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他算准了王忠会在皇帝病重时狗急跳墙,他算准了太子会被迫与王忠正面对抗。在他的谋划下,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剧本走。 而她,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 不,也许不只是棋子呢? 她忽然想到,骆令孜对她的好,那些细微的关怀,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难道也都是算计的一部分? 不不不!这些怎么能演出来?那些她感受到的关心与尊重,怎么能演出来? 程景徽抬头看向他,只见骆令孜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 瞬间,她又打了一个冷颤。她明白了,他让她对他产生依赖,让她信任他,让她离不开他,这样她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利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色,但转瞬即逝。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程景徽,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能活下来的人。” 说罢,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程景徽想要追上去,可刚迈出两步,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那两个侍卫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地挡在她面前,如同一堵墙。 “程司记,得罪了。”其中一个侍卫低声道,“骆公公吩咐,请程司记在文华殿内稍候,事态平息之前,不得外出。” 程景徽看着骆令孜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愤怒、失望、悲伤,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忧。他伤得那么重,还要去乾清宫前那个龙潭虎穴,他能撑得住吗?他会死吗? 他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为了让所有人为他所用。那事毕之后,他们能让他活下来吗? 程景徽站在殿内,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骆令孜的沉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就是逼着王忠弑君谋反,届时便可完成复仇。 可骆令孜这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程景徽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几枚封铅和帛书上。这些东西,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是她入宫以来拼死追查的结果。可如今,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场棋局的胜负,取决于乾清宫外那场对峙的结果。 若王忠赢了,她手中的证据会付之一炬,她也会被灭口。若骆令孜赢了,皇帝驾崩,太子即位,王忠伏诛,她父亲的冤案自然会平反。可骆令孜呢?他会变成什么样?一个逼死皇帝、扶持新君的太监,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样的名声? 她不敢往下想。 无论如何,她得能出去再说! 程景徽在殿内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殿内除了大案和书架,还有一扇通往东侧厢房的小门。 她走到那扇门前,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她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文华殿后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堆着积雪。院墙不高,大约只有一人多高,若翻墙出去,倒是有可能脱身。</ p>可她刚探出半个身子,便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缩回身,将窗户关上。 看来骆令孜是铁了心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回到案前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当前的局面。 乾清宫前,太子与王忠对峙、皇帝昏迷不醒、王忠假传口谕封锁宫门、太子被挡在门外……骆令孜去了乾清宫,应该是去帮太子,也有可能是去火上浇油,逼得王忠立刻动手的。 可骆令孜手里有多少人能调用?东厂的人已经被调走了大半,孙德茂手下只剩二十来个番子,还要分兵看守承运库和通州那边的线。骆令孜若要与王忠正面冲突,恐怕力有不逮。 而王忠手里,有司礼监的印信、有锦衣卫的支持、有通州知州和巡检司的弓兵、还有武骧左卫的两个旧千户,甚至还可能有朝中大臣和将军的支持。若他真的狗急跳墙,调兵入宫,那太子便危险了。 程景徽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必须想办法出去,至少要让孙德茂知道乾清宫的情况,让他有所准备。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轻得很,但她还是听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高策。 “程司记可在里面?”高策把声音压低。 “在。”守门的侍卫答道,“骆公公吩咐,事态平息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高策沉默了片刻,又道:“咱家有要紧事要见程司记,烦请通融一二。” 侍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高策闪身进来,又随手将门关上。 程景徽看到他,心中一动。高策是东宫的管事牌子,也是骆令孜的人。他这个时候来找她,一定是带来了什么消息。 “程司记。”高策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乾清宫那边出事了。” 程景徽心头一紧:“什么事?” “王忠方才以司礼监的名义,调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马,将乾清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子殿下被挡在乾清门外,进不去。殿下让奴婢来问程司记,可有办法联络东厂的人?” 程景徽脑中飞快地转着。太子被困在乾清门外,王忠调了锦衣卫围宫,这已经是公然对抗储君了。若再拖下去,王忠很可能就让皇上驾崩,然后假传圣旨废太子,另立新君。 “高公公,”她看着高策,“你可有办法让我出去?” 高策犹豫了一下,道:“文华殿后院的东墙上有一扇小门,通往东华门内的夹道。那扇门平时锁着,钥匙在奴婢手里。若程司记要走,奴婢可以替您开门。可外头到处都是王忠的人,您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程景徽道,“你帮我开门,我自己想办法去东厂。” 高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程景徽:“程司记,那扇门出去之后,沿着夹道往北走,过了文渊阁,便能看到东华门。东厂在东华门外东侧。” 程景徽接过钥匙,握在掌心里,点了点头。 “高公公,”她看着他,“你帮我这一次,日后若有需要,程景徽必当回报。” 高策摆了摆手:“程司记不必说这些。这是咱家份内之事。” 53. 第 53 章 程景徽刚要说什么,高策便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程景徽还没反应过来,高策已经整个人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高公公!” 程景徽扑过去,一把扶住高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高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而他的后心处,一支短箭深深嵌入,箭头从胸前透出,鲜血正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墨绿色贴里。 那支箭很短,不过五六寸长,箭杆漆黑,是弩箭。 程景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文华殿内怎么会有弩箭? 高策方才还站在她面前说话,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人从背后射穿了心脏。 她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那这支箭是从哪里射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第二支箭已经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程景徽就地一滚,躲到了大案后面。第三支箭紧随而至,射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尖深深嵌入地砖缝隙中。 有人在暗处放冷箭! 程景徽趴在大案后面,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 文华殿的屋顶是典型的宫殿式样,正中是藻井,四周是檩枋和椽子,椽子之上是望板和瓦片。可这间殿宇的东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块望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揭开过。 那可能是一条通道。 高策方才说,文华殿后院东墙上有小门可以出去。那扇门在东墙,冷箭也是从东侧射来的,说明刺客已经控制了文华殿外围。若她从东墙小门出去,正好撞上刺客的埋伏。 她必须换个方向。 程景徽伏在大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支钉在柱子上的弩箭上。箭杆漆黑,没有标记,看不出是哪一家的东西。 可这种短弩箭,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常用的暗杀器械,箭短而轻,射程近,但精度极高,适合室内使用。 看来王忠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文华殿。 她正想着,第四支箭又射了过来,钉在她头顶的案面上,箭尖穿透了厚厚的楠木桌面,露出寸许长的箭头。 程景徽心头一凛,对方的弩箭力道如此之大,那这就不是普通的袖弩,她之前的判断出错了。 这应该是军用蹶张弩改装的,若被这种箭射中,不死也得重伤。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枚铜簪握在手心。她伏在大案后面,侧耳倾听。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刺客的位置。 可对方显然是个高手,放箭的间隙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程景徽只能根据箭矢射来的方向大致判断,刺客应该藏在东侧的檩枋后面,或者是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后面。 她必须赌一把。 程景徽从大案后面猛地翻滚出来,同时将手中的铜簪朝东侧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用力掷去。 铜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撞在望板上,然后弹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从望板旁边的缝隙中射出,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她的贴里,留下一道血痕。 但她也因此确定了刺客的确切位置,就在那块望板左侧三尺处的檩枋后面。 程景徽没有停顿,她翻滚到大殿中央的柱子后面,借着柱身的掩护站起身来。 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她伸手摸了摸伤口,然后迅速脱下外袍,露出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 她将外袍团成一团,朝大殿西侧用力抛去。外袍在空中展开,像一个人影掠过。果然,一支弩箭立刻追着外袍射去,将外袍钉在了西侧的墙壁上。 就在刺客射出那一箭的瞬间,程景徽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朝大殿正门的方向狂奔。 她只有短短两三息的功夫,必须在刺客重新上弦之前冲到门口。 可她才跑出三四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机括声。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左侧扑倒,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将她身后的一个花瓶击得粉碎。 程景徽摔在地上,右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已经看到了殿门,只要冲出这道门,外面就有侍卫,就有活路。 可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栓的那一刻,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景徽本能地向后一退,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手中各执一把短弩,正对准了她。 前后夹击! 程景徽站在殿门内侧,进退两难。身后是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面前是两个手持短弩的汉子。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给她的那枚东厂督主私印,还藏在坤宁宫西配殿的枕芯里。若那枚印在身上,她还能用东厂督主的名头唬一唬人。可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尚宫局司记的身份,在这种局面下,这头衔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程司记,”门口左边那个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有人让咱们给您带句话。您若肯交出承运库的东西,便留您一条全尸。若不肯,那便只好让您受些罪了。” 程景徽站在殿内,看着那两个汉子的脸。 两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长相。可左边那个汉子的左眼角有一道疤痕,宛如被刀伤过。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她见过。 父亲下诏狱那天,有锦衣卫来家中抄家。为首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左眼角就有一道这样的疤痕。当时她躲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你是锦衣卫的人。”程景徽盯着那个汉子,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当时是你带人来抄家的。” 那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程景徽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程司记好记性。”那汉子没有再否认,“既然如此,那便更留你不得了。” 说罢,他抬起了手中的短弩。 就在这时,大殿两侧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两道身影同时跃入。 程景徽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听到两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门口那两个汉子手中的短弩被打落在地。 是两枚石子。 程景徽转头看去,只见从窗户跃入的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守在文华殿门口的两个侍卫中的一个,另一个竟然是孙德茂手下的一个东厂番子,她曾在东厂北房见过一面。 那侍卫和番子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朝门口的两个汉子扑了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兵,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侍卫一拳砸在左边那汉子的面门上,那汉子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番子则一脚踢在右边那汉子的膝盖上,那人吃痛,单膝跪地。 可就在这时,程景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她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射中了正与侍卫缠斗的那个汉子的后颈。 那汉子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还在,且他根本不在乎误伤自己人。 程景徽趁着混乱,朝殿门的方向冲去。她刚跑到门口,便被那个东厂番子一把拉住:“程司记,跟我走!” 番子拉着她冲出文华殿大门,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文华殿前的院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穿着锦衣卫衣服的,有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还有几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地上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格外刺眼。 文华殿果然已经被包围了。 院墙四周,站着不少人,手中都持有兵器。程景徽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人,他们将文华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有的穿着东厂的褐色贴里,还有几个穿着普通青布棉袄,看起来像是从宫外调来的打手。 “怎么回事?”程景徽压低声音问那个番子。 “王忠动手了。”那番子语速极快,“方才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驾崩了。” 程景徽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皇帝驾崩了?! 她方才还在文华殿内,还在想着如何出去,还在想着如何阻止王忠。可就在她被困在这殿内的短短时间里,皇帝已经驾崩了。骆令孜的计划,成功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万岁爷驾崩,太子被挡在乾清宫外,王忠手握司礼监印信,可以假传遗诏,可以废太子,可以另立新君。而她和太子,以及所有与王忠作对的人,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太子殿下呢?”她问。 “殿下还在乾清门外,被王忠的人拦着。孙百户已经带人过去了,可人手不够,被锦衣卫挡在外面进不去。”那番子道,“孙百户让我来文华殿保护程司记,可我赶到的时候,文华殿已经被围了。我绕到后墙翻进来,正好碰上那两个侍卫。”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院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院墙四周的人影,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文华殿已经被包围,硬闯肯定出不去。可她必须想办法赶到乾清宫,必须见到太子,必须在王忠假传遗诏之前,戳破王忠的伪装,让王忠罪行大白于天下 “这院子里有没有密道?”她问那番子。 番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按理说不应该有密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文华殿东侧的厢房里,有一口枯井。我听孙百户提过一次,说那口井底下有一条暗道,通往东华门外的銮驾库。那是天武年间建文华殿时修的,以备不时之需。知道这条暗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偶然听孙百户提起的。” 程景徽眼睛一亮:“带我去。” 番子点了点头,拉着她沿着殿廊往东侧跑去。身后的文华殿内,打斗声还在继续,那两个侍卫还在与刺客缠斗,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跑到东侧厢房,番子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墙角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 番子掀开木板,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的先下去探路。”番子说着,纵身跳入井中。片刻后,井下传来他的声音:“程司记,下来吧,下面有梯子。” 程景徽没有犹豫,扶着井沿,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井壁上嵌着一排铁梯,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 她一步一步往下爬,大约下了两三丈深,脚才踩到实地。 井下是一条狭窄的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番子已经点燃了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暗道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条暗道通往銮驾库的后院,大约要走一刻钟。”番子低声道,“程司记跟紧我,别走丢了。” 程景徽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弯腰沿着暗道往前走。暗道很窄,两边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也不高,她只能弓着身子前进。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泥水,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梳理着当前的局面。 皇帝驾崩、太子被挡在乾清宫外、王忠手握司礼监印信,可以假传遗诏。若王忠的动作够快,此刻恐怕已经拟好了遗诏,内容是废太子、立某位年幼的皇子为新君。而那位年幼的皇子,必然是王忠能够控制的人。 他们必须赶在王忠公布遗诏之前,让太子进入乾清宫,拿到真正的遗诏,如果皇帝真的留下了遗诏的话。可皇帝是突然驾崩的,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他是否留下了遗诏,还是一个未知数。 若皇帝没有留下遗诏,那按照《皇盛祖训》的规定,太子自动继承皇位,无需遗诏。可王忠完全可以伪造一份遗诏,说皇帝临终前废了太子,另立他人。到那时,太子就算登基,也会背上一个“得位不正”的名声,朝局必然动荡。 程景徽越想越觉得紧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铁梯。番子爬上铁梯,推开顶部的木板,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道:“程司记,到了。这里是銮驾库的后院,没人。” 程景徽跟着爬了上去。 銮驾库的后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仪仗和旗帜,积雪覆盖在上面,看起来一片荒芜。銮驾库位于东华门外,离乾清宫还有一段距离。她必须穿过东华门,进入紫禁城,然后一路向西,才能到达乾清宫。 可东华门此刻恐怕已经被王忠的人控制了。 “程司记,前面就是东华门。”那番子低声道,“小的去探探路,您在这里等着。” 说罢,猫着腰往前摸去。程景徽躲在銮驾库后院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寒风呼啸,吹得她浑身发抖。她只穿着一件中衣,外袍方才在文华殿里被她当作诱饵扔出去了,如今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棉布。 她抱住双臂,尽量缩成一团,让自己暖和起来。可寒冷还无孔不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 他去了乾清宫,此刻应该在乾清宫外的某个地方。他伤得那么重,却还要在那个龙潭虎穴里周旋。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王忠的人发现?会不会……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她必须先活下来,必须先赶到乾清宫。 片刻后,那番子回来了,面色凝重:“程司记,东华门已经被锦衣卫封锁了。守门的是北镇抚司的人,约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一个百户。他们没有放任何人进出,连东厂的牌子都不认。” 程景徽心中一沉。东华门是紫禁城东侧的主要门户,若这里被封锁,她便无法进入宫城。而绕到其他宫门,至少要多走半个时辰,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宫?”她问。 番子想了想,道:“銮驾库北面是太庙,太庙西侧有一条夹道,通往午门东侧的阙左门。那条夹道平时很少有人走,但可以绕过东华门。不过太庙那边也有锦衣卫巡逻,风险不小。” “带路。”程景徽没有犹豫。 番子点了点头,带着她沿着銮驾库的围墙向北摸去。两人贴着墙根,借着积雪和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行。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两队巡逻的锦衣卫,都远远地绕开了。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太庙的西侧。太庙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平日里香火鼎盛,可此刻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守庙的老太监在门口缩着脖子烤火。 番子带着程景徽从太庙西侧的夹道穿过,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路面只容两人并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阙左门。”番子低声道,“阙左门归锦衣卫和东厂共同值守,今日值班的应该是东厂的人。孙百户提前打过招呼,若程司记到了阙左门,报孙百户的名字,应该能通行。” 程景徽点了点头,跟着他快步穿过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是一座宫门,门楣上写着“阙左门”三个字。门口站着四个守卫,两个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两个穿着东厂的褐色贴里。 番子走上前去,与那两个东厂番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番子朝程景徽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程景徽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可就在她即将穿过阙左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宫道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王忠的心腹、锦衣卫千户曹冲。 他不是被东厂的人带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冲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景徽,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程司记,咱家等你多时了。” 程景徽心头一沉。曹冲出现在这里,说明东厂那边出了问题。孙德茂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曹千户,”她稳住声音,“你不是被东厂停职待查了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拦路?” 曹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程司记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咱家已经洗清了嫌疑,重新履职了。倒是程司记,擅闯文华殿、刺杀东宫管事牌子高策,这可是死罪。” 程景徽心中一凛。高策的死,竟然被栽赃到了她头上。看来王忠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连罪名都已经准备好了。 “曹千户这话从何说起?”她道,“高公公明明是被人用弩箭射死的,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凶手藏在文华殿的檩枋后面,用的是北镇抚司的短弩箭。曹千户若不信,大可以去文华殿查验。” 曹冲冷笑一声:“程司记倒是巧舌如簧。不过咱家已经查过了,文华殿内的弩箭上,有程司记的掌痕。而且有人亲眼看到,程司记与高公公发生争执,随后高公公便倒地身亡了。” 54. 第 54 章 程景徽听到曹冲这番话,心中反而平静下来。王忠既然能把高策的死栽赃到她头上,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高策是东宫管事牌子,是太子身边的人,杀高策后嫁祸于她,既能除掉太子的耳目,又能将她置于死地,可为是一石二鸟。 “曹千户说我杀了高公公,那我问你,我用什么杀的?”程景徽直视着曹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弩箭是从高处射下来的,箭道呈俯角射入高公公后心,贯穿前胸。我一个女子,身高不过五尺有余,如何在高于高公公的位置射杀他?莫非我站在梯子上杀人?” 曹冲面色微微一变。 程景徽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再者,文华殿内的弩箭共有四支,一支在高公公身上,一支钉在柱子上,一支钉在大案上,还有一支钉在西侧墙壁上。四支箭的射来的方位各不相同,说明刺客在殿内移动过位置。若是我射杀了高公公,为何还要朝其他方向放箭?难道我杀人之后还要在殿内练习射靶不成?” 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曹千户说弩箭上有我的掌痕,那我倒要问问,是什么样的掌痕?左手还是右手?拇指朝向何处?掌纹是否清晰?曹千户若真有实证,不妨拿出来当面对质。若拿不出来,那便是栽赃陷害。” 曹冲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显然没料到程景徽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地逐条驳斥他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程司记果然伶牙俐齿。不过咱家办案,从不与人争辩。来人,拿下!”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队骑兵便纷纷下马,拔出腰刀,朝程景徽逼了过来。 程景徽身边的东厂番子立刻挡在她身前,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厉声道:“曹千户,这位是尚宫局司记,没有司礼监的手令,你不能抓人!” “司礼监的手令?”曹冲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咱家这里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的手令,奉旨缉拿要犯程景徽。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那番子看到手令,面色一僵。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手令,他一个小小的东厂番子,根本没有资格违抗。 程景徽看到那卷黄绫,心中也是一沉。王忠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不仅准备好了罪名,连手令都已经开出来了。这说明王忠早已料到她会设法脱身,提前布置好了这一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文华殿脱身,走暗道来到阙左门,这一切可能都在王忠的算计之中。文华殿的暗道,或许本就是王忠故意留下的破绽,引她自投罗网。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身前那个番子的肩膀,低声道:“这位兄弟,多谢你送我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那番子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着牙退到了一旁。他只是一个底层的番子,上有老下有小,不可能为了一个尚宫局司记搭上全家性命。 程景徽独自面对着十几个锦衣卫骑兵,以及他们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她身上只有一件中衣,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可她站在那里,却是无畏无惧。 “曹千户,”她开口道,“你方才说,有人亲眼看到我与高公公发生争执,随后高公公倒地身亡。那我问你,那个人是谁?他当时在何处?他既然亲眼看到了全过程,为何不阻止?为何等高公公死了才出来作证?” 曹冲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她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追问细节。他冷冷道:“证人是谁,咱家自会带到公堂上,不劳程司记操心。 ” “公堂?”程景徽笑了一声,“曹千户所谓的公堂,便是要把我带到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对吗?你们计划让我像我父亲一般,死之前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能留下,对不对?” 程景徽提到父亲时,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曹冲,目光坚定:“曹千户,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对吧?” 曹冲的面色变了。他确实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参与了。 程景徽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是谁去诏狱探望过我父亲?是谁给我父亲送了最后一顿饭?曹千户,你应该比我清楚。” 曹冲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几个锦衣卫骑兵对视一眼,同时朝程景徽扑了过来。 程景徽没有后退。她知道后退就是死路一条,阙左门后面是已经被王忠控制的宫城,前面是曹冲和十几个锦衣卫,左右两侧都是高高的宫墙。 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可她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就在第一个锦衣卫挥刀砍来的瞬间,程景徽忽然向左侧一闪,避开了那一刀,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那个锦衣卫的手腕。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拧一带,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锦衣卫的手腕被她卸脱了臼,腰刀脱手而出。 程景徽接住下落的腰刀,顺势一个转身,刀刃贴着第二个锦衣卫的咽喉划过。那人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第一个锦衣卫出手到第二个人倒下,不过短短两三息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曹冲在内。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官,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曹冲脸色一变:“你竟然敢公然抗旨!” “曹千户。”程景徽的声音平静,“我是否抗旨你心里有数。不如我们来谈谈,你今日在这里拦我,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王忠给你的好处,够不够你全家陪葬?” 曹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凶狠:“程司记,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程景徽嗤笑道,“从我入宫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你呢?曹千户,你做好死的准备了吗?王忠今日若能成事,你自然是功臣;可他若败了呢?你曹家上下几十口人,谁来替你们收尸?” 曹冲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没想到程景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的印象中,尚宫局的司记,不过是后宫里管管文书的女官,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求饶。可眼前这个女人,面对十几个锦衣卫的包围,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杀人震慑,更是句句戳中他的要害。 “拿下她!”曹冲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两个锦衣卫率先扑了上来,手中的绣春刀带着寒光劈向程景徽的面门。 程景徽侧身避开第一刀,同时右手探出,扣住第二个锦衣卫的手腕,顺势一带,那人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程景徽借力转身,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膝盖竟被她一脚踹得脱了臼,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第一个锦衣卫见状,挥刀横削,刀锋直取程景徽的咽喉。 程景徽仰头避过,刀锋擦着她的下巴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她不等那人收刀,左手五指并拢,一掌劈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吃痛,绣春刀脱手落地。程景徽脚尖一挑,将刀挑起,右手稳稳接住。 从她夺刀到接刀,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握住了那把绣春刀,横刀而立。 曹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程景徽的身手这么好,更没想到她敢在锦衣卫面前夺刀反抗。 “程司记,你这是要造反吗?”曹冲厉声道。 “造反的是你。”程景徽握着刀,目光扫过周围的锦衣卫,“你们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了,应该知道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护卫宫禁,缉捕奸佞。可你们今日跟着曹冲围堵东宫属官、封锁宫门、拦截传递消息之人,你们扪心自问,这到底是尽忠职守,还是助纣为虐?” 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曹冲见状,知道不能让程景徽再说下去了。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佩刀,大步朝程景徽走来。 “程司记既然这么会说,那便让咱家来领教领教你的刀法。”曹冲说着,一刀劈下。 这一刀力道极大,带着破空之声。程景徽不敢硬接,侧身避过,同时反手一刀刺向曹冲的肋下。 曹冲收刀格挡,两刀相撞,迸出一串火花。程景徽只觉得虎口一震,手臂发麻。曹冲的力气比她大了许多,硬拼她绝对不是对手。 曹冲一击不成,又是一刀横扫。程景徽向后跃开,刀锋贴着她的腹部划过,将她中衣的下摆划开了一道口子。她落地时脚下不稳,踩在一块冰上,身子一滑,险些摔倒。 曹冲抓住这个机会,第三刀紧跟着劈了下来,直取她的头顶。 程景徽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她手中的绣春刀被曹冲一刀劈成了两截,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雪地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 她手中只剩半截断刀,而曹冲的刀已经再次举起。 “程司记,咱家送你上路。”曹冲狞笑着,一刀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景徽忽然将手中的断刀朝曹冲的面门掷去。曹冲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刀势也因此偏了几分。 程景徽趁这个机会,就地一滚,滚到了方才被她踹倒的那个锦衣卫身边,从他腰间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鸳鸯短刀,刀鞘上镶着铜钉,刀柄缠着红绳。她抽出双刀,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曹冲的刀砍在了空处,劈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雪沫。他抬起头,看到程景徽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各握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 “鸳鸯刀?”曹冲眯起眼睛,“程司记的师父是谁?” “无名氏。”程景徽淡淡道,“我虽学艺不精,但对付你这种人,应该够了。” 曹冲冷哼一声:“大言不惭。”说罢,他提刀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回,程景徽没有再退。她迎上前去,左手短刀格开曹冲的劈砍,右手短刀直刺他的咽喉。曹冲偏头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曹冲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眼中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程景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双刀连绵不绝地攻了上去。鸳鸯刀法讲究的是左右配合、虚实相生,左刀主守,右刀主攻,攻守转换之间毫无痕迹。程景徽虽然未曾实战,但基本功扎实,招式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曹冲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刀左支右绌,好几次险些被她的短刀刺中。周围的锦衣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将双刀使得如此凌厉。 程景徽越打越顺手,脑海中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渐渐苏醒。 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刀,父亲站在廊下看着,偶尔指点几句;想起父亲好友说鸳鸯刀法的精髓在于双刀如一,左手和右手要像两只鸳鸯一样默契配合;想起父亲好友最后一次教她练刀时说的一句话——景徽,你记住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高手,是能在任何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们的话犹在耳边,可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程景徽心中涌起一股悲愤,手中的双刀更快了几分。她一个虚晃,骗得曹冲举刀格挡,随即矮身下蹲,右手的短刀横扫而出,斩向曹冲的双腿。 曹冲大惊,连忙向后跃开,可还是慢了一步。刀锋划过他的小腿,在他左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靴子和裤腿。 曹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刀拄在地上才没有倒下。他抬头看着程景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围的锦衣卫见曹冲受伤,纷纷围了上来,将程景徽团团围住。程景徽握着双刀,环顾四周,呼吸有些急促,但目光依旧坚定。 “还有谁要来?”她问。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上前。这些锦衣卫虽然人多势众,但方才看到程景徽的身手,又看到她伤了曹冲,心中都有些发怵。他们都是吃粮当差的,犯不着为一个受伤的千户拼命。 “拿下!”曹冲厉喝,面目狰狞,“拿不下咱家砍你们的头!” 剩下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拔出腰刀,朝程景徽围了上来。 更有一人,拿着套马的绳索,在空中甩着,在众人的掩护下,套绳冲着程景徽的脖子甩来。 程景徽心下一紧,这群王八蛋想着把她脖子吊住,然后活生生勒死,最后死无对证。 可她的事还没做完,骆令孜也没见到,她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着套绳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从远处飞来,准确地射中了甩着套绳的那个锦衣卫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瞬间倒地,绳索失去控制,从半空中落下,正好落在程景徽鞋前。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羽箭接连飞来,将另外两个锦衣卫也射倒在地。 “有刺客!”有人惊呼一声,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程景徽趁机后退,她抬头望去,只见午门方向的城楼上,一个身影正手持长弓站在那里。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姿势,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骆令孜。 他竟然在午门城楼上! 曹冲也看到了城楼上的人影,脸色大变:“是骆令孜!他怎么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支羽箭飞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将他身后的一个锦衣卫射倒在地。 “撤!快撤!”曹冲大喊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狼狈地朝东华门方向退去。 55. 第 55 章 程景徽握着鸳鸯双刀,站在雪地上,看着曹冲的人马狼狈退去。她的呼吸急促,刀尖的血顺着刀身滴落在雪地上。 她抬起头,望向午门城楼上的那个身影。 骆令孜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手中的长弓已经放下。隔着百余步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程景徽,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能活下来的人。 这句话她当时听来,觉得是告别。可现在她回想起来,却更觉得像是一句承诺。他要她活着,而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程景徽将双刀收入鞘中,快步朝午门方向跑去。积雪没过脚踝,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她不敢停下来。曹冲虽然退了,但王忠的人随时可能再来。她必须尽快赶到骆令孜身边,必须知道乾清宫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跑到城楼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抬头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垛口和飘扬的旗帜。 她心中一紧,正要寻找,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边。” 她猛地转身,只见骆令孜从东侧的角门里走出来。他依然穿着那身青布棉袍,戴着旧毡帽,扮成一个小内侍的模样。但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肋下方的布料上又洇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程景徽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冰凉,隔着棉袍都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肋下的血迹,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又裂了?” “不碍事。”骆令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倒是你,怎么从文华殿出来的?我明明让人守住了门口。” 程景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高策死了。” 骆令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程景徽盯着他,“你早就知道王忠会在文华殿动手?” “我不知道他会对高策下手。”骆令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但我猜到王忠会派人去文华殿,所以我安排了人在阙左门接应你,只是没想到你走得这么快。”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想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想问他在她父亲的案子上到底有几分真心……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乾清宫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角门的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积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万岁爷驾崩了,太子被挡在乾清门外,王忠封锁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宣布万岁爷临终前有口谕,由司礼监暂摄政务,太子在东宫待命,不得干预朝政。” “太子信了?” “太子当然不信。”骆令孜道,“但王忠手里有司礼监的印信,还有锦衣卫的支持,更有几位内阁大臣附和他。太子毕竟年轻,一时之间也不好硬闯,现在乾清宫外头已经僵住了。” 程景徽心中一沉。这个局面,和她之前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王忠趁着皇帝驾崩、太子被挡在门外的机会,以司礼监的名义封锁宫禁、隔绝内外,接下来就是假传遗诏、废太子、另立新君。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骆令孜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进了角门。 程景徽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来到午门内侧的一间值房里。 值房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弓箭和一面破旧的旗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骆令孜在椅子上坐下,伸手解开了棉袍的衣襟。程景徽看到他左肋下方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鲜红的血正顺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已经浸湿了他的半边衣襟。 她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又从桌上拿起一碗凉茶,开始给他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这次是纯粹因为愤怒。 “你疯了吗?”程景徽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你伤成这样,还跑到午门城楼上去射箭?你要是从城楼上摔下来怎么办?” “摔不下来。”骆令孜的声音很平静,“我心中有数。” 程景徽没有接话。她用力将纱布扎紧,疼得骆令孜闷哼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他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笑你。”骆令孜道,“你包扎的手法越来越好了。” 程景徽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将纱布系好,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其他伤口,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现在可以说你的计划了吧?”她看着他,“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沉默了很久。程景徽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既然敢在午门城楼上放箭救人,就一定有办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只是她不知道,他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骆令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王忠封锁了乾清宫,隔绝了内外。太子进不去,内阁大臣也进不去。现在宫里的局势,表面上是由王忠掌控,但实际上,他手里能用的牌并不多。” 程景徽认真地听着。 “锦衣卫虽然听他的调遣,但锦衣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北镇抚司的指挥使陈瑛是王忠的人,但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赵桓却与王忠素有嫌隙。只要太子能争取到赵桓的支持,锦衣卫就不会全部倒向王忠。” 说到这,他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其中还带着一丝讥诮:“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太子爷有没有这种脑子了。” 程景徽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即使之前已经猜出了他的计划,但现在听到他亲口说出,心中仍是做不到平静。 这家伙,果然是把太子都算计进去了。 “还有东厂。孙德茂虽然被王忠的人压制住了,但东厂在宫外的力量还在。只要太子或皇后能联络上孙德茂,让他带着东厂的人从外部施压,王忠就不敢轻易动手。” 话虽是这么说,这宫内宫外谁不知道,孙德茂是骆令孜的人,太子或者皇后就算是有万般本事,也指挥不了孙德茂。 说着说着,骆令孜更是神采飞扬:“最关键的是内阁。王忠虽然拉拢了几个内阁大臣,但首辅海永清、次辅严孝本都不是他的人。只要能让这两位大人进入乾清宫,亲眼看到万岁爷的遗体,王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程景徽听完,怔怔地看着骆令孜。这个家伙,设了这好大一盘棋,却也给太子一党留下了生门。 他并非是非不分、滥杀无辜之人,即使遭遇了旁人难以想象、承受的痛苦,但他也只是向首恶寻仇。他完全可以等王忠扶持新王登基,引得天下大乱、兵乱再起时,以勤王的名义杀了王忠等一干人等。 可他没有,因为那会生灵涂炭。 透过现在这个骆令孜,她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文采斐然、心怀天下、惊艳江南、让太傅赞不绝口的少年骆令孜。 想到这,程景徽在心中暗自惋惜,其中更多的是心疼。这个家伙,即使在被仇恨和痛苦轮流凌迟的时候,也能保持着克制和清醒,以及善良。 她强迫自己抛掉所有情绪,强定心神道:“你说的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太子都人得先突破王忠的封锁,才可去联络这些人。但现在太子的人连乾清宫都到不了,更别说联络内阁和东厂了。” “但子还有一个可以用的人。”骆令孜轻声道,眼中的兴奋已经无法按耐。 “什么人?”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窗外是午门内的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远处的乾清宫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在走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皇后。”他忽然道。 程景徽一愣:“皇后?” “对,皇后。”骆令孜转过身看着她,“王忠锁不了坤宁宫。皇后是六宫之主,她可在任何时候进入乾清宫。只要皇后出面,以‘瞻仰遗容’为由要求进入乾清宫,王忠就没有理由阻拦。若他强行阻拦,那就是公然对抗皇后,到时候他假传遗诏的罪名就坐实了一半。” 程景徽的眼睛亮了起来。确实如此!皇后是六宫之主,在皇帝驾崩后,她有权进入乾清宫主持后事。若王忠阻拦,就是违背祖制,必然会引发朝臣的不满。 “可皇后会如此做吗?”她问,“她愿意冒这个险吗?”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道:“她会同意的。因为她没有选择。”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后是太子之母,若王忠成功废太子另立新君,皇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她不仅会失去太后的尊位,甚至可能被逼殉葬。在这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搏。 “那你说皇后什么时候会出现?”程景徽故意问。 骆令孜望向远方:“她定会自己来的,皇后娘娘如此聪明。” 说罢,他转过身,看向程景徽,轻声道:“不过,在此之前之前,她定先上午门。” 骆令孜的话刚落音,值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且有规矩,是东厂联络的暗号。 骆令孜与程景徽对视一眼,他微微颔首,程景徽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了一句:“谁?” “孙百户麾下,番子李四。”门外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不住的焦急,“骆公公,有急报。” 程景徽拉开门栓,一个穿着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子闪身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他看到骆令孜,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公公,皇后娘娘的车驾已出坤宁宫,正朝午门而来。随行的只有周尚仪和四个宫人。” 骆令孜靠在椅背上,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娘娘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隆宗门,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那番子顿了顿,又补充道,“孙百户让小的来问公公,要不要在外安排人手接应?” “不必。”骆令孜放下茶碗,“让孙德茂把人撤到午门以内,不要在外露头。皇后娘娘此行不欲人知,若东厂的人太多,反倒引人注目。” 番子领命去了。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程景徽站在门边,看着骆令孜,皇后娘娘果然来了。她该怎么夸赞这个家伙呢?算无遗策?料事如神?还是? 骆令孜依然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纸,但神态从容,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骆令孜,你说对了。”她道。 骆令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赌对了。” “你既如此料事如神,那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顺势而为、随机应变。”骆令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皇后是来谈交易的,那便按照做生意的法子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做生意,就看谁的筹码更多,谁便能占上风。皇后她只能找我,因为放眼整个紫禁城,此时此刻敢跟王忠正面交锋、且有实力跟他正面交锋的,只有我。”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所以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帮我查父亲的案子,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逼王忠在皇帝病重时狗急跳墙,为了让他封锁宫禁、假传遗诏,为了让皇后和太子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你?”</ p>这些话她已经问过第二次,虽然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鸳鸯刀的手却在收紧,身体紧绷。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帮你查你父亲的案子,是因为你父亲的案子本身就是王忠罪证的一部分。没有你,我也要查这个案子。只不过你的出现,让这个过程快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皇后和太子会不会来求我,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是给他们留了一条路,至于走不走,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本以为骆令孜对她与众不同,本以为他对她有着超出利益算计的情意,可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恰好有用的棋子。 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值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马蹄声,整座紫禁城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风雪中低声呻吟。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越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骆公公可在里面?” 是皇后的声音。 骆令孜缓缓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程景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骆令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亲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皇后。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龙纹褙子,外面罩了一件玄色斗篷,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简单挽了一个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沉稳,神色镇定,看不出丝毫慌乱。 周尚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 “娘娘。”骆令孜躬身行礼,“此地简陋,委屈娘娘了。” 皇后没有计较这些虚礼,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进值房。周尚仪跟在后面,将羊角灯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外,将门掩上。 值房内只剩下三个人,分别是皇后、骆令孜和程景徽。 皇后看到程景徽也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走到桌前,在骆令孜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骆令孜。 “骆公公,”皇后开口了,“本宫今日来此,是想请你出手相助。” 骆令孜站在她面前,微微躬着身子,态度恭谨,但目光平静:“娘娘请讲。” “万岁爷驾崩了。”皇后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王忠封锁了乾清宫,不让任何人进出。太子被挡在乾清门外,进不去。王忠以司礼监的名义宣布,万岁爷临终前有口谕,由司礼监暂摄政务,太子在东宫待命,不得干预朝政。” 她顿了顿,看着骆令孜:“本宫知道,这是假的。万岁爷驾崩之前,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口谕。王忠这是在假传遗诏,意图废太子、另立新君。” 骆令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皇后继续道:“本宫虽然贵为皇后,但手中无兵无权,无法与王忠正面抗衡。本宫能做的,只有在坤宁宫里等着,等着王忠下一步的动作。可本宫不能等,因为每等一刻,王忠就多一刻的时间布局。若让他成功假传遗诏,废了太子,那一切都晚了。” 她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骆令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本宫来求你。骆公公,你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在东厂经营多年,手中有人、有兵、有关系。只要你肯出手,杀了王忠,放诸位大人入宫,让太子顺利登基,本宫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值房内安静得可怕。 程景徽站在角落里,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皇后这位六宫之主,一国之后,竟然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太监出手相助。这要是放在平时,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此刻,在皇帝驾崩、太子被围、朝局危在旦夕的时刻,这却是唯一的出路。 骆令孜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骆令孜的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娘娘想让咱家杀了王忠?” “是。”皇后的回答毫不犹豫。 “娘娘可知道,杀了王忠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王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他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朝局不稳,动荡加剧。新君登基,面对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朝廷,一个虎视眈眈的内阁,和一个心怀鬼胎的司礼监。娘娘确定,太子殿下能镇得住这个局面?” 皇后沉默了片刻,道:“本宫不确定。但本宫知道,若不杀王忠,太子连登基的机会都没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骆令孜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皇后的话,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道:“娘娘方才说,可以答应咱家任何要求。那咱家想问娘娘一句,娘娘口中的任何要求,包括哪些?” 皇后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包括替你骆家平反,恢复你祖父和父亲的官爵名誉;包括让你独掌司礼监,成为本朝权势最大的太监;包括赐你金银财宝、良田美宅,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只要本宫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你。” 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程景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后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极其优厚了。替骆家平反,恢复祖父和父亲的官爵名誉,这是骆令孜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独掌司礼监,成为本朝权势最大的太监,这更是无数内侍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皇后几乎是把他想要的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 可他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犹豫什么? 56. 第 56 章 程景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皇后开出的条件虽然优厚,但这些条件的兑现,全都建立在太子顺利登基的基础上。 若太子没能登基,这些便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即便太子成功登基,这些条件能否全部兑现,也是一个未知数。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登基之后,会不会履行皇后的承诺,谁也不敢保证。 骆令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看着皇后,语气平静:“娘娘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但咱家想问娘娘一个问题。” “你说。” “娘娘方才说,可以让咱家独掌司礼监。可咱家想知道,太子殿下登基之后,会不会容忍一个太监独掌司礼监、把持朝政?娘娘今日在这里答应咱家的事,太子殿下会不会认?”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她的痛处,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子是本宫的儿子,本宫答应你的事,他自然会认。” “那可未必。”骆令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太子殿下自幼受翰林诸臣教导,最重纲常伦理。一个太监独掌司礼监、把持朝政,这在太子殿下看来,恐怕是违背祖制、祸乱朝纲的事情。娘娘今日在这里答应咱家,可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若他反悔,娘娘能奈他何?”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骆令孜,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骆令孜说的是实话。她虽然是太子的生母,但在朝政大事上,她并不能完全左右太子的决定。若太子登基后反悔,她确实没有办法。 “那你想怎么样?”皇后问,声音中带着疲惫。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全然不理会身后的皇后。 而骆令孜的这一举动,让皇后娘娘的心都提了起来。 程景徽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面前,左边的是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女人,右边的,是一个在权力漩涡中保持清醒的男人。 他们之间的这场对话,表面上是交易,实际上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博弈。皇后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而骆令孜则在试探她的底线,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过了好一会儿,骆令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得很:“咱家不要独掌司礼监。” 皇后愣住了。 程景徽听着也愣住了。 “咱家要的,是三件事。”骆令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替骆家平反,恢复祖父和父亲的官爵名誉。第二,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由刘公公接任。第三,东厂督主之位,由孙德茂接任,现在的那位督主,让他告老还乡。” 这三个条件一出,值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后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你不要司礼监?也不要东厂?” 值房内陷入了沉默。 皇后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看着骆令孜,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她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骆家平反、独掌司礼监、东厂督主之位,这几乎是任何一个内侍梦寐以求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人,竟然轻飘飘地推开了。 皇后还是不信天下竟有如此之人,她起身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骆令孜脸上,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骆令孜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有丝毫不情愿。 程景徽站在角落里,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听懂了。 骆令孜表面上是放弃了司礼监掌印和东厂督主这两大权力核心,将它们分别让给了刘公公和孙德茂。可实际上呢?刘公公是骆令孜在司礼监的同党,这些年一直唯他马首是瞻;孙德茂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东厂心腹。这两人接掌司礼监和东厂,与骆令孜自己掌权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可这个名头换得极为高明。太子和内阁若知道骆令孜不要司礼监、不要东厂,必然会放松对他的警惕,认为他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人。而那些想要弹劾他专权跋扈的言官,也会因为找不到靶子而无从下手。 他将自己从权力的风口浪尖上摘了出去,却又将所有权力牢牢攥在了手心。 这份心智,这份算计,让程景徽感到一阵寒意,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钦佩。 皇后娘娘沉默了很久,还是不清楚骆令孜在打什么主意。她只得目光在骆令孜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刘公公……”她缓缓开口,“可是司礼监的刘朝恩刘公公?” “正是。”骆令孜微微颔首,“刘公公在司礼监任职十余年,资历足,办事稳妥,与内阁诸位大人也素有往来。由他接任掌印,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太大异议。” 皇后没有立刻表态,又问:“孙德茂……他现在不过是个百户,擢升督主,是不是太快了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骆令孜的语气依然平静,“孙德茂在东厂多年,对厂务了如指掌,手下的番子也都服他。若从外面调一个新督主来,光是熟悉事务就要耗费数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皇后沉默了。 她知道骆令孜说得有道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稳定更为重要。用一个熟悉东厂事务的老人,远比用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要稳妥得多。更何况,孙德茂确实是东厂里最能干的人之一,这一点她也有所耳闻。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着骆令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里——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冷静得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 皇后深吸一口气,目前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道:“这三个条件,本宫可以答应你。但本宫也有一个条件。” “娘娘请讲。” “你要亲自带人去乾清宫,将王忠拿下。”皇后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宫要活的,本宫要让他当着内阁和六科给事中的面,亲口承认他假传遗诏、封锁宫禁的罪行。”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似如常,但程景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抬头看向骆令孜,发现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刻,骆令孜等了整整十一年。 从骆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将王忠踩在脚下、让他亲口认罪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事不宜迟。”骆令孜收回思绪,看向皇后,“娘娘先回坤宁宫,半个时辰后,以‘瞻仰遗容’为由前往乾清宫。咱家会带人在乾清宫外接应。届时娘娘只管叩门,王忠若不开,便是抗旨不遵;他若开了,咱家的人便会趁机而入。” 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骆令孜一眼。 “骆公公,”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你记住,今日之后,这天下便是太子的天下。本宫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可你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本宫也绝不会手软。” 骆令孜躬身行礼:“娘娘放心,奴婢心中有数。” 皇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带着周尚仪消失在风雪中。 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程景徽走到桌前,看着骆令孜。他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走了。”程景徽轻声道。 骆令孜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眼神迷离,似乎神思又飘向远方。 “你方才说的那三个条件,”程景徽斟酌着开口,“是真的不要司礼监和东厂,还是……” “你觉得呢?”骆令孜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我觉得你是真聪明。” 骆令孜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哦?” “你将司礼监给刘公公,将东厂给孙德茂,表面上是放弃了,实际上是将权力从明处转到了暗处。”程景徽缓缓道,“刘公公和孙德茂都是你的人,他们掌权与你掌权并无区别。可如此一来,内阁和言官便没有了攻讦你的借口,太子也会对你放松警惕。你把自己藏了起来,同时也把大权握在了手里。” 她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你将刘公公推到台前,让他去直面内阁和朝臣。若将来新政推行不力,或者朝局出了什么问题,首先挨骂的是刘公公。你躲在其后,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程景徽,目光中又是那种让人心软的神情,那里面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程景徽别过脸,现在还不是对这家伙心软的时候,他们的账还没算呢。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轻声道。 “彼此彼此。”程景徽道,“你也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骆令孜笑了一下,这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凉茶已经见了底。 他放下茶壶,靠在桌沿上,看着程景徽。 “那你觉得,我这步棋走得如何?” “高明。”程景徽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也很险。” “险在何处?” “险在刘公公和孙德茂是否可靠。”程景徽道,“人心易变,大权最易变人心。今日他们是你的盟友,可明日他们尝到了大权在握的甜头,还会甘心做你的傀儡吗?尤其是孙德茂,他一旦坐上东厂督主的位置,手握诏狱和缉捕大权,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言听计从吗?” 骆令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人心易变,大权腐蚀人心。刘公公年纪大了,胆子也小,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叛我。可孙德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孙德茂是个有野心的人。这一点,我从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东厂给他?” “他虽有野心,但也有分寸。”骆令孜道,“他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谁,也知道若没有我的支持,他这个督主之位坐不了三天。只要我一直比他强,他就不会生出异心。” 他说到这里,看了程景徽一眼:“更何况,我还有你在身边提醒我。” 程景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可提醒不了你什么。我只是个小小的尚宫局司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资格提醒你?” “你能保 住自己的命。”骆令孜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且你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命,还杀了两个锦衣卫,伤了曹冲。这份本事,放眼整个紫禁城,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程景徽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道:“那是我父亲教我的。他常说,女子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事事都指望别人。” 提到父亲,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骆令孜注意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递给程景徽:“穿上吧,外头冷。” 程景徽接过棉袍,入手一片温热。 她看了骆令孜一眼,没有推辞,直接将棉袍披在身上。棉袍大得很,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上面还残留着骆令孜身上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件棉袍,是他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吧?他自己伤得那么重,却还把衣服给她穿…… “走吧。”骆令孜已经走到了门口,“时间差不多了,该去乾清宫了。” 程景徽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他。 两人走出值房,外面依然是漫天风雪。 骆令孜走在前方,步伐稳健,看不出重伤未愈的样子。但程景徽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每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按一下左肋的位置。 她知道他在硬撑。 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这家伙就是如此,他说自己能撑住,就一定会撑住。就算真的撑不住,他也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就倒下。 两人沿着宫墙内侧的夹道一路向西。路上遇到了几队巡逻的锦衣卫,都被骆令孜提前避开。他似乎对宫内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暗角都了如指掌,带着她在迷宫般的宫墙之间穿梭自如。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乾清宫东侧的一处值房后面。这里距离乾清宫正门不过百余步,可以清楚地看到乾清门前的情况。 程景徽探头望去,只见乾清门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一队锦衣卫,约有三四十人,手持绣春刀,列成两排,将乾清门堵得严严实实。 锦衣卫后面是十几个太监,为首的正是王忠,他穿着一件大红纻丝蟒袍,头戴三山帽,手中捧着一卷黄绫,正站在乾清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的人群。 门外站着的是太子李从远。 太子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发。他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他身后站着几个东宫属官和十几个侍卫,人数虽然不少,但与锦衣卫相比,气势上明显落了下风。 “王公公,”太子的声音在寒风中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父皇驾崩,本宫身为储君,理应入宫守灵、主持丧仪。你封锁乾清宫,不许本宫进入,是何用意?” 王忠站在台阶上,态度恭谨,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子殿下息怒。万岁爷驾崩前曾有口谕,命司礼监暂摄政务,太子在东宫待命,不得干预朝政。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太子殿□□谅。” “口谕?”太子冷笑一声,“什么口谕?本宫怎么不知道?父皇驾崩前,本宫就在乾清宫外候着,从未听说父皇有过什么口谕。王公公,你这口谕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万岁爷亲口所说。”王忠面不改色,“当时在场的除了咱家,还有司礼监的刘公公、秉笔太监张公公,以及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太子殿下若不信,大可将他们叫来对质。” “那就叫来对质!”太子厉声道。 王忠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莫急。万岁爷的口谕,咱家已经记录在册,并加盖了司礼监的印信。待内阁诸位大人验看过之后,自然会送到东宫。届时太子殿下再看也不迟。” “你——”太子气得脸色发青,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一个东宫属官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朗声道:“王公公,按照《皇盛祖训》,皇帝驾崩,太子应立即登基,无需等待遗诏。你以口谕为由封锁乾清宫、阻拦太子入宫,这是违背祖制的行为。若再不让开,我等便要上书内阁,弹劾你僭越之罪!” 王忠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面上依然恭敬:“这位大人言重了。咱家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来僭越之说?至于登基一事,自然要等遗诏公布之后,按照万岁爷的遗诏来办。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最多再等一两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一两日?”那东宫属官怒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让太子等一两日,这一两日内朝政由谁主持?万一边境有事、地方有灾,谁来决断?” “这个不劳大人费心。”王忠淡淡道,“司礼监会暂时处理日常政务,重大事项会与内阁商议。待到新君登基,一切自然会恢复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程景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惊。王忠这是铁了心要废太子了。他拖延时间,无非是在等他的党羽准备好伪诏,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再将废太子的遗诏公之于众。 到那时,太子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接受现实。 “他快撑不住了。”骆令孜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程景徽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乾清门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隼。 “谁?太子?” “王忠。”骆令孜道。 57. 第 57 章 程景徽顺着骆令孜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发现王忠的手在微微颤抖。 程景徽习武后,自然是能看出王忠的颤抖并非是因寒冷或激动导所致,更像是经络出了问题。 王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了袖中,但那一瞬间的异常,已经被程景徽看得分明。 她心头一凛,压低声音问骆令孜:“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骆令孜的目光依然落在乾清门前,嘴角勾了勾,又露出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毒。” 程景徽猛地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中毒?” “对。”骆令语带满足,“一种慢性毒,名为‘蚕僵散’。此毒无色无味,溶于茶水酒浆之中,常人难以察觉。初服时只会觉得手指微微发麻,数月之后开始出现不自主的震颤,再过半年,震颤会蔓延至四肢,最终全身僵硬如木偶,呼吸衰竭而死。” 程景徽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骆令孜的侧脸,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侧脸都出现了一个小梨涡。 “这毒……是谁下的?”她问。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近乎让人不禁沉沦的笑容,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皇上让人炼制的。” 程景徽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皇帝让人炼制的毒?皇帝为什么要炼制这种毒?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骆令孜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下毒的人,是我。” 这句落在程景徽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怔怔地看着骆令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让人炼制毒药,骆令孜负责下毒,目标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早就想除掉王忠了,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便公开动手,于是借骆令孜之手,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慢慢将王忠置于死地。 而骆令孜,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奉旨行事,还是另有图谋?皇帝知不知道他与王忠之间的血海深仇?若知道,为何还要将此事交给他?若不知道,那骆令孜又是如何获得皇帝信任、接下此等秘事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萦绕,但绕来绕去,也没有一个答案。 她正要开口继续追问,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王忠在宫中经营多年,心腹遍布,耳目众多,他怎么可能让骆令孜多次下毒而不察觉?王忠既然能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他对身边所有人的戒备心都极重,尤其是对骆令孜这样一个突然崛起、极具野心的心腹。 骆令孜是如何做到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持续一年多向王忠下毒的? 她正要开口问出这个疑问,乾清门前的局势忽然发生了变化。 王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恭敬变成了隐隐的不耐烦:“太子殿下,咱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万岁爷的口谕在此,司礼监的印信在此,太子殿下若再纠缠不休,便是抗旨不遵。咱家虽然只是个阉人,但也知道忠君报国的道理。若太子殿下执意要闯宫,那咱家只好得罪了。”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绣春刀在雪光中闪着寒光。 太子身后的东宫属官们脸色大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太子本人却纹丝不动,他站在雪地上,毫无惧色。 “王忠,”太子厉声呵斥,“你今日若敢对本宫动刀,那便是谋逆。谋逆者,诛九族。你王忠虽然是个阉人,没有九族可诛,但你手下这些人呢?他们的父母妻儿呢?你让他们跟着你一起送死,他们可愿意?” 这话一出,前排的几个锦衣卫脸色明显变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中的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王忠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冷笑一声:“太子殿下好一张利口。不过咱家提醒太子殿下一句,万岁爷驾崩之前,曾单独召见过咱家。万岁爷说,太子年幼,性情浮躁,恐不堪社稷重任。若万岁爷有不测,可由司礼监与内阁共议,择贤而立。”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子,连他身后的东宫属官们都变了脸色。择贤而立?这四个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忠要废太子! 太子握紧了拳头,他盯着王忠,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王忠,你敢!” “咱家不敢。”王忠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寸步不让,“咱家只是传达万岁爷的遗愿。太子殿下若不信,大可等内阁诸位大人入宫之后,一同验看万岁爷的遗诏。” “遗诏?”太子冷笑,“你连乾清宫都不让本宫进去,哪来的遗诏?王忠,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在拖时间,等你的党羽把伪诏准备好,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把所谓的‘遗诏’拿出来,废了本宫,另立一个你能控制的幼帝。对不对?” 王忠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咱家对万岁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太子殿下如此血口喷人,咱家只好请太子殿下回东宫歇息了。” “王忠!”太子厉声道,“你不过是一个阉竖,竟敢阻拦本宫入宫守灵?你眼中还有君臣之分吗?还有祖宗家法吗?” “君臣之分?”王忠冷笑一声,“咱家正是为了维护君臣之分,才不能让太子殿下进去。万岁爷临终前说得明白,太子在东宫待命,不得干预朝政。咱家若是放了太子殿下进去,那才是违背圣意、辜负圣恩!” “你——”太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一个东宫属官终于忍不住了,拔刀出鞘,厉声道:“诸位同僚,王忠假传遗诏、封锁宫禁、阻拦太子入宫,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我等身为东宫属官,岂能坐视不理?随我冲进去!” 他话音未落,便提刀朝乾清门冲去。他身后的十几个侍卫也跟着动了,拔出腰刀,呐喊着冲向门口的锦衣卫。 然而他们才冲出几步,便听到一阵整齐的机括声。 乾清门两侧的宫墙上,忽然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手中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太子和东宫属官。与此同时,门口的锦衣卫也齐齐拔刀,列成一道人墙,将乾清门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东宫属官看到这个阵 势,脚步不由得一顿。他身后的侍卫们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一步。 王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太子殿下,咱家劝您还是回去吧。这乾清宫,您今天是进不去的。” 太子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面前那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锦衣卫,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畏缩不前的东宫属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程景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沉。王忠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连弓箭手都准备好了。若太子强行闯宫,王忠真的敢下令放箭吗?若太子被射伤甚至射死,那该如何收场? 她转头看向骆令孜,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等等。”他轻声道。 “等什么?”程景徽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乾清门内传来:“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乾清门内,一个穿着蟒袍的老太监缓缓走了出来。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步履稳健地穿过锦衣卫的队伍,走到王忠面前。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朝恩。 王忠看到刘朝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刘公公,你怎么出来了?咱家不是让你在里面守着万岁爷的梓宫吗?” 刘朝恩没有回答王忠的问题。他转过身,面向太子,深深鞠了一躬:“太子殿下,奴婢有话说。” 太子看着刘朝恩,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当然认识刘朝恩,司礼监的二号人物,王忠的左膀右臂。这个人这个时候站出来,是要做什么? “刘公公请讲。”太子道。 刘朝恩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声音洪亮:“诸位,奴婢在司礼监任职十余年,从未做过亏心事。但今日,奴婢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忠,一字一句道:“王忠手上的那道所谓万岁爷口谕,是假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子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狂喜。他身后的东宫属官们也纷纷议论起来,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王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刘朝恩,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刘朝恩!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刘朝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万岁爷驾崩之前,我就在乾清宫东暖阁外伺候。万岁爷从昏迷中醒来后,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传太子觐见;第二句,召内阁首辅海永清、次辅严孝本入宫;第三句,让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朝恩记录遗诏。除此之外,万岁爷没有说过任何关于‘由司礼监暂摄政务’的话,更没有说过让太子在东宫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忠:“王公公,你敢不敢让首辅和次辅两位大人入宫,当面询问你那份所谓口谕?若两位大人确认无误,奴婢甘愿受罚。若两位大人指出其中有假,那王公公便是假传圣旨,罪当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