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夜莺》 1、夜莺 《迷失夜莺》 文/稚夏2026.8.22 文学城独家发布 - chapter01 冬天巴黎的天气时阴时晴,街边矗立的巨大奢侈品广告牌俯视着行人,梧桐叶落了一地,瞧着有些冷清。 这是叶莺第一次来巴黎。 还是迟到很久的高中毕业旅行,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她就发现钱包被法兰西大盗偷走。 也不知道小偷在看到印着“badmotherfucker”字样的钱包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拿出手机,快速在银行app上报失并锁了信用卡。 祸不单行,她还低估了巴黎冬天的坏天气,外面只穿了一件羽绒,已经冻到快要灵魂出窍了。 她低头裹紧衣服,又忍不住瞥了眼不远处裹着厚大衣的流浪汉。 好家伙,巴黎的homeless都这么卷了吗?身边一条狗,脚边摞着好几本书,新鲜水果码了一篮筐,甚至还养了一排花花草草。 这生活质量恐在她之上啊。 “veux-tumangerquelquechose?”(吃点东西吗?) 叶莺听得懂法语,环顾一圈,最后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流浪汉慈祥地点点头,并递过来一根长度足以防身的法棍。 她赶紧摆手,“不用了……” 流浪汉却一脸“我懂你”的过来人表情,抬了下高度近视的眼镜,宽慰道:“没事小姑娘,刚开始流浪都这样,别客气,吃吧吃吧。” 叶莺只好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这次来巴黎,是专程投奔小叔叔的。 自从两年前小叔叔出国后,就再也没回过国。 说是空气不好,一回去就鼻炎。 叶莺对着掌心呵了口白气,拉着行李箱拐进街对面的警局,打算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解决亲情问题。 接待她的女警官人美心善,对她钱包被偷的遭遇表示同情,顺手递来一杯热咖啡。 登记完案情,警官自然地问起基本信息,她如实告知了小叔叔的姓名和年龄,还有国内的手机号。 “那他住在巴黎哪个区?” 叶莺一愣,摇摇头,对此一无所知。 “那……你给他打电话了吗?没人接?” “没有,打了好几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新号码的缘故,在第二通电话之后,小叔叔就果断把她送进了黑名单。 没多久,她垂头丧脑地从警局走出来,打算转战大使馆碰碰运气。 大使馆距离这里很远。 不过好在刚才的女警官临别时塞给她几枚欧元硬币,可以买交通票。 叶莺用手机查好去大使馆的交通路线,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拉着行李箱往前,余光却被前头一台加长版劳斯莱斯勾住了。 巴黎街头豪车遍地,这不算什么。 真正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车旁站着的那个人。 年轻男人单手随意插兜,身形高大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廓形皮风衣,内里叠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能在这种天气里把风衣穿出封面大片质感的男人不多,光是西装叠穿的细节,便能窥见其品味不俗。 叶莺猛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冻出了幻觉。 ……好像小叔叔啊。 她加快脚步,正要喊人,旁边大厦的旋转门里忽然走出一位身姿婀娜的法国女人,黑色礼帽压着栗色卷发,巧笑嫣然地向车边的人走去。 她的步子倏地顿住。 她看见小叔叔和女人交谈了几句,一副斯文绅士的做派,又顺手拉开后座车门,等人坐稳后才关上门。 只是没多久,男人唇边那抹客气的笑意淡去,踱到几步之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银灰色烟盒。 叶莺下意识拉着行李箱闪到一棵梧桐树后,偷偷探出半张脸。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漫不经心地站着,微微垂颈,偏头就着一簇火点燃了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蹙眉盯着,一时有些恍惚。 即便是在这样放松的姿态下,男人的警觉性也丝毫没有懈怠。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梧桐树稀疏的枝桠,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藏身的方向。 叶莺心里咯噔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黑色口罩,一边戴一边拔腿想溜。 那道脚步声却已经不紧不慢地近了。 她刚把口罩挂上耳廓,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嗓音:“等等。” 叶莺脚步一僵,想假装没听懂,埋头继续走。 “你刚才在偷看什么?” “……” “不是中国人?”男人薄唇微启,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にほんじん?”(日本人?) 她差点没绷住—— 骂得这么脏。 她虽然不会日语,但这句听过无数遍了! 见她只是摇摇头,男人又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这道声线低沉悦耳,像红酒里的单宁,有厚度却不沉闷,咬字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腔调,听上去足够绅士,也足够危险。 电光火石间,叶莺忍不住想,看来真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小叔叔这两年在国外过得的确滋润,身边来来回回换过不少女朋友,据说一个比一个漂亮。 奶奶就是听闻这个消息后,一脸愁容地让她这次来巴黎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薄家在京州是首屈一指的人家,老爷子去世前就给这个小儿子铺好了路,从政,留京,联姻,接班。 只是没想到,小叔叔会抛下一切,毫不犹豫地出国,平时电话都懒得打几通。 气氛僵了几秒。 男人又皱了皱眉,语气仍懒散随意:“你哪里人?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叶莺心下冷笑。 这种开场白,跟街边搭讪有什么区别? 有女朋友还到处勾搭,还真是花心萝卜成精了。 才两年不见,小叔叔居然变成了这样。 不想理他! 叶莺冷着脸,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紧抿着唇不肯吭声。 而那道审视的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从容不迫地,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圈。 那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又朝她逼近了一步。 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随之覆下来。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像是须后水,又像是雨后林间微凉的风,冷而淡,却铺天盖地地罩满了她周围所有的空气。 叶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男人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意思,微微偏了下头,“怎么不说话。”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他忽然强势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在看见那双漂亮眼睛的一霎那,好似顿了下。 叶莺猝不及防地对上那道视线。 男人的眉目极为深邃,鼻梁高挺,眼眸是很有辨识度的琥珀色,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总像含笑。 可那看得久了,那点笑意又浮出一层似有若无的讥诮。 一种久居上位特有的压迫感,从这副温和的皮囊底下不动声色地渗出来。 叶莺莫名觉得有一种被羞辱的不爽。 小叔叔怎么回事,随便上街捡个人就捏下巴?耍流氓吗! 她抬手,照着他手背用力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巴黎街头格外响亮。 男人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目光玩味又戏谑地落在她脸上。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却分毫不减,仍旧牢牢牵掣着她。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像是隔着衣服要一寸寸将她剥开来。 叶莺被看得头皮发麻,犹豫要不要干脆扯下口罩认亲,好过像案板上的鱼一样被翻来覆去地打量。 可还没等她开口,男人忽然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颇有些惋惜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原来是个小哑巴。” 叶莺:“……” 哑巴你个头! 她口罩底下的嘴角抽了一下。 要不……今天就当没这个叔叔算了。 正要开口解释,不远处车旁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说的竟然是中文:“司言,还不走吗?订婚马上开始了,我们别让其他人久等。” 这个消息太有冲击力。 咚的一声,瞬间把叶莺砸懵在原地。 搞什么?小叔叔瞒着家里在国外悄悄订婚了?奶奶知道这事怕不是要当场气晕。 薄司言最后看了她一眼,又恢复了那副斯文体面的做派,语气温和地问:“看在同胞的份上,我送你一程,怎么样?” 叶莺还没从缓过神,脑子嗡嗡作响,压根没顾上接话。 显然男人的耐心有限,等了两秒不见回应,转身就要走。 她心里猛地一急。 不行,她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年不见,小叔叔就跟人订婚了? 这种事放在薄家,是要炸翻天的级别。 可她又怕一开口声音暴露自己,前功尽弃。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干脆把“小哑巴”的人设贯彻到底,二话不说伸手拽住了他的手。 薄司言脚步顿住,缓缓低头一看。 少女的手指白皙纤细,像一截嫩葱,瘦削的骨节微微泛着凉意,在巴黎深冬的风里冻得有些发红。 他眉梢一挑,随即徐徐掀起眼帘看过来,拖着腔调,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过分了吧,吃谁豆腐呢?” 2、夜莺 chapter02 叶莺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缩回手。 到了车边,女人看见多了一个裹着羽绒服、戴着黑色口罩的陌生女孩,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位是?” “迷路的同胞,我们送她一程?” 女人很快答应,又笑吟吟地转向薄司言:“司言,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其他人绝对想不到你本人是这么善良,还乐于助人。” 叶莺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车门边的人。 薄司言单手抄兜,一脸平静,波澜不惊地接了一句:“嗯,我以前在中国就是做慈善事业的。” 叶莺的耳朵剧烈地嗡了一声。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出了幻听。 她怎么不知道小叔叔还搞过慈善? 女人的语气越发热切:“太好了,这次回去我一定会跟我父亲说,让他别考虑别人了,你才是唯一可信的人选!” 薄司言笑了一声,淡淡的:“一点小事。”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 叶莺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眼前这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小叔叔相去甚远。 一瞬间,她产生了强烈的警惕和不信任。 她又忍不住很坏地想,难道他在国外就是靠这张脸“坑蒙拐骗”,把海外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的? 女人这时转过头来,热情地招呼她:“外面冷,小妹妹,我们快上车吧?” 叶莺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跟着弯腰钻进后座。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冻僵的手指立刻开始回温,幸福来得太突然。 女人又顺手把自己的皮草外套披在她肩上,笑容可亲:“你好,我叫索莱娜,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人来巴黎吗?” 叶莺差点条件反射地开口接话,嘴唇都张开了,才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千钧一发之际,副驾那道懒洋洋的嗓音先一步响起:“索莱娜,她不会说话。” “我很抱歉。”索莱娜立刻流露出惋惜的神情,随即贴心地点开手机备忘录,递过来,“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可以打字告诉我,我送你去,我看得懂中文。” 叶莺顿了一下,接过手机,低头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她没敢写真名,顺手编了一个课本里最常见的英文名,又简要说明了自己钱包被偷的遭遇。 打完字递回去。 索莱娜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抬起头,用略带口音的中文真诚地念了出来:“小芳……很好听的名字。” 她口罩下的笑容有些僵硬。 前排的男人忽然嗤了一声,语气懒散:“小芳?你该不会还有个同学叫小明吧。” 叶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奥斯曼建筑的灰色屋顶上。 街边的咖啡馆门头精致,撑伞而过的男男女女个个衣品在线,在雨中也不见狼狈,和电影里的场景如出一辙。 车里断断续续地聊着天,索莱娜忽然话锋一转,主动问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参加订婚宴?” 叶莺心念一动。 这正合她意,去看看小叔叔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她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可以吗? 索莱娜笑着看向前排:“司言,你的意思呢?” 叶莺跟着看过去一眼。 男人长腿交叠着,随意地靠在座椅里,西裤的线条笔直流畅,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松散劲。 他长指抵着太阳穴慢慢打圈,眼皮微垂着,像是一直在走神,过了好几秒才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订婚宴的地点选在巴黎郊外的一处百年城堡,据说索莱娜说是某个家族的私产,占地面积极广。 可惜天公不作美,原本安排在户外的仪式,被这场雨硬生生逼进了室内宴会厅。 车子停在一座偌大的喷泉环岛前,老管家已经撑着伞快步迎了上来。 薄司言接了一通电话,暂时离开了。 索莱娜回头看了叶莺一眼,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去房间休息。 叶莺有些意外,虽说来巴黎第一天钱包就壮烈牺牲了,但一路碰上的好人倒是一个接一个。 世界上的道德水准果然参差得很有层次。 不知道她的小叔叔现在属于哪一层。 简单参观过城堡的几间厅室后,索莱娜便带着叶莺回了房间,先是吩咐管家送来热腾腾的下午茶,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她钻进衣帽间:“你看,我带了不少礼服过来,晚点你也换一身,和我一起下楼……” 装哑巴这件事,说实话比叶莺想象中难受得多。 她看着索莱娜那双真诚又热情的眼睛,实在有点过意不去,终于开口:“谢谢你,索莱娜。” 索莱娜明显一怔:“你会说话?” “嗯。”叶莺点点头,有些心虚地抿了下嘴。 “那刚才司言……他说你不会说话。” “是他误会了。”叶莺含糊带过,没再多解释,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出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索莱娜一愣,随即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都到这里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叶莺被反问得一时语塞。 也是,城堡、订婚宴、满屋子的鲜花和礼服,索莱娜十有八九就是今天的主角新娘。 可叶莺看着索莱娜雀跃期待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叔叔在国内还有个奶奶挑的联姻对象呢。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索莱娜又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她:“对了,你愿意摘掉脸上的口罩吗?” 叶莺点了点头,抬手把口罩摘了下来。 索莱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失神了片刻,随即浮上毫不掩饰的惊艳。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八岁上下的年纪,五官生得浓郁而昳丽,鼻梁高挺,唇线微微抿着,带着一股不可进犯的清艳感。 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散在腰后,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浅色羽绒服和水洗牛仔裤,却仍掩不住那股脱俗的气质。 像是隔着雾看一树新雪。 索莱娜果断转身,从一整排礼服里精准地拎出一条:“试试这一件!一定适合你。” 是一条蓝色抹胸缎面长裙,腰间垂坠着飘带的设计,简约又显贵。 两人休息了一阵,叶莺终于找到机会给手机充上电,赶紧给奶奶发了条消息报平安,说已经见到小叔叔了。 ——至于其他的细节,她打算等自己搞清楚了再汇报。 没多久,索莱娜的化妆团队到了。 等妆容画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叶莺拗不过索莱娜,被造型师按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卷了头发,又套上一件白色皮草坎肩,脖子上戴了一条高珠项链。 珠宝不大,嵌在锁骨之间刚好是一抹点睛的亮色,不喧宾夺主。 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的光映得满室生辉。 一支专业乐团正在演奏小提琴曲,悠扬的旋律流淌出来,叶莺听了一耳朵才辨认出是《爱的礼赞》。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手中托着香槟杯,交谈得悠闲又从容,整个场子俨然是上流社会社交场。 索莱娜凑过来低声给她介绍,今天的宾客里有投行合伙人和学院派名流,还有不少贵族后裔和老牌家族子弟。 叶莺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在四九城圈子里,也是这样的道理。 坐哪一桌、跟谁寒暄、被谁引荐,同样是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隐形资产。 索莱娜拍了拍她的手:“你是司言带来的人,就跟我们坐一桌吧。” 叶莺道了谢,又有些过意不去:“你是今天的主角,不用去招待宾客吗?我一个人可以的。” 索莱娜愣了一下,随即啼笑皆非:“你误会了!今天的新娘不是我,是我的好朋友艾莲娜。待会介绍你们认识,怎么样?” 叶莺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个洗手间。” “需要我陪你么?”索莱娜问。 “不用,谢谢。” “好,那我在宴会厅等你。” 庄园的规模实在太大了,叶莺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走了几分钟才到洗手间。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宴会厅门口时,发现入口处多了几名人高马大的保镖,耳麦贴着鬓角,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叶莺正要往里走,就被其中一人伸手拦住。 保镖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女士,请您出示邀请函。” ……她都进来了还要什么邀请函? 她往厅里张望了一下,索莱娜正站在离门口很远的位置,侧身跟几位宾客相谈甚欢,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耐着性子用法语解释:“我没有邀请函,是索莱娜带我来的。” “抱歉,您不能进去。”保镖一板一眼,态度倒还算客气,“或者您可以打个电话,让她出来接您。” “可我没——” 气氛一时间僵持住。 叶莺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引起索莱娜的注意,余光不经意一转,瞥见了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两道身形相当的男人正靠在窗边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男人气质分外出众,黑色风衣外套挂在臂弯,姿态悠闲,只是随意地站着,却仍能从画面里一眼跳脱出来。 周遭一切统统沦为了背景板。 ——是小叔叔! 叶莺心中豁然一亮。 事到如今,她总算弄清楚了订婚宴的主角另有其人,也没有继续装哑巴侦查的必要了。 她拢了拢肩上的皮草披肩,隔着大半条走廊喊了一声“小叔叔”,便踩着那双要命的高跟鞋朝他们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薄司言正跟好友闲聊。 他从烟盒里拈出一支烟扔给身旁好友,又兀自点了一支,薄唇衔着烟,偏头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卷走,融进窗外巴黎朦朦的雨雾里。 他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着,眉眼半垂,整个人笼在一片散淡的烟色中,莫名透出一种放浪感。 和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廷深接过烟正要点上,忽然顿住动作,“我怎么听见好像有女人叫你名字?” “怎么可能。”薄司言不以为意,眼皮都没抬。 “也是,谁会这么直呼你大名。”许廷深打趣地笑了一声,“不会是你来巴黎惹的风流债吧?跟我发小周聿礼一样,走哪儿都沾一身桃花。” 他温和一笑:“别胡说。” 话音刚落,他透过窗边反光的玻璃,看到远处有个女孩正拎着裙摆,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步履艰难,跟踩在刀尖上似的,左右摇晃得毫无仪态可言。 这种场合,竟然还有女人不会穿高跟鞋? 他忽然眯了下眼。 脑海里无端浮出一个人名来,末了又垂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短短几十步路,叶莺踩在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上走得格外艰辛,脚后跟怕是已经磨破了皮。 这一整天的经历堪称魔幻。 先是钱包被偷,又被流浪汉投喂法棍,紧接着又偶遇小叔叔被当作哑巴,最后被带到这个庄园参加陌生人的订婚宴。 好在异国他乡,她遇到了小叔叔。 此刻离小叔叔越近,像是终于看到了可以靠一靠的岸。 终于走到两人身后,叶莺的肩膀倏地塌了下来,低着头喘了口气,凭感觉伸手拽住其中一人的袖子,疲惫地喊了一声:“……小叔叔,我喊你怎么不理我。” 安静了大概两秒。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语调陌生:“妹妹,你认错人了吧。” 叶莺猛地抬头,愣住了。 她拽着袖子的男人,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而薄司言就站在几步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捻灭了手里的烟。 他双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看向她,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小哑巴,你管谁叫小叔叔呢?” 3、夜莺 chapter03 “怎么,才两年不见,人都不认得了?” 叶莺后知后觉又有些愤怒,踩着高跟鞋冲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忍不住和他发脾气:“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旁边许廷深先反应过来了,退后半步,夸张地“哇哦”了一声:“还说不是风流债?人家小姑娘追上门来算账了。” 薄司言英俊的眉梢微微挑起,倒也没恼,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唇边噙着一丝笑:“别瞎说,她可是我的小侄女。” “亲的?”许廷深愣了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前仙姿佚貌的少女两眼。 的确年纪很轻,白瓷般明净的肤色,微微扬着下巴和脖子,像极了高傲的黑天鹅。 只是,他也没听说薄司言还有这么个侄女,敢当面扯长辈袖子发脾气,胆子确实不算小。 薄司言没答。 叶莺正酝酿着下一轮控诉。 他伸手掰开她的手,笑了声:“差不多得了啊。” 看着眼前男人这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叶莺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薄司言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嗯?你是指哪一位,日本女人,还是小芳?” “果然,你是故意看我笑话的?”叶莺紧紧蹙着眉,不依不饶。 他不慌不忙地反问:“不是你鬼鬼祟祟跟踪我?” “我给你打电话了!”叶莺一口气憋了半天,终于像开了闸似的往外倒,“奶奶说下飞机有人接我,结果我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自己从机场打车到市区,路上钱包还被偷了!” 她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声线,却越说越愤怒委屈。 她在薄家按奶奶的意思低调生活,吃穿用度跟普通大学生差不多,可至少还没沦落到大冬天在巴黎街头吹冷风的地步。 这一天受的苦,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向来骄傲,不喜欢在人前掉眼泪,咬着牙拼命绷着,可还是不争气地泛起了泪意。 薄司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你说什么?没人去接你?” “对!” “你给我打电话了?” “我不止打了,你还把我拉黑了!”她控诉。 薄司言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了什么,皱眉说:“那时候在谈事,以为是骚扰电话。” 旁边一直旁听的许廷深终于忍不住插嘴:“诶,妹妹,这个我得说一句,你小叔叔最近确实骚扰电话不少,一天能接七八个那种……” 叶莺没理他,一双眼仍旧紧紧锁着薄司言。 薄司言垂下眼看了她几秒,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直起身往回走。 路过她身边时,他伸出手,屈起指节毫不客气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两年不见,还是这个臭脾气。” 叶莺被弹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转身气呼呼地追上去:“你说谁臭脾气?” 薄司言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小芳。” “…………” 回到宴会厅时,索莱娜正端着香槟与人说笑,余光瞥见三人一起走近,微微一怔:“你们……?” 薄司言开了口,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索莱娜听完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是司言的小侄女!” 叶莺点点头,又再次坦率地为隐瞒身份道歉。 “没事,我能理解。”索莱娜摆了摆手,反而关切地凑过来看她,“今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一愣,忽然觉得索莱娜真好。 小叔叔有这样好的女朋友,还真是走大运了。 “走,再跟我去吃点甜点。”索莱娜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穿过人群朝甜品台走去。 刚才在套房里叶莺没吃几口,折腾了一整天,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端了一碟慕斯蛋糕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一勺一勺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指节分明,漫不经心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叶莺顿了一下,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吃。 薄司言轻笑一声:“怎么,家里虐待你了?不给饭吃?” 她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才没有。” “奶奶知道你到了?” “知道了。” “好,今晚你就跟着索莱娜住在庄园,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市中心。” 叶莺手里的勺子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有事。” “小叔叔,”她顿了顿,认真地说,“这是我的毕业旅行。” 薄司言正要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我知道。” “我不能跟着你吗?” “我会让我的助理带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什么塞纳河边吃吃炸鸡,淋淋雨,也挺浪漫的。” 说完,薄司言转身离开,很快从容地和旁人攀谈起来。 叶莺盯着他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噌地窜到了天灵盖。 不跟就不跟!等她找回钱包和证件,一个人也能在巴黎玩得风生水起! 她正要别开脸,余光却捕捉到一个新动向。 一个身段窈窕的陌生女人端着酒杯,盈盈款款地走到薄司言身旁,微微侧着身子跟他说话。 薄司言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不知说了什么,女人的笑容越来越大,眼里几乎要淌出蜜来。 叶莺手里的叉子差点被捏弯。 他怎么有女朋友了还到处招蜂引蝶? 她立刻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索莱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宴会厅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莺沉思片刻,放下叉子,毅然起身走了过去。 她取了杯香槟走到两人身边,主动和对方碰了下杯,又面不改色地用法语问了一句:“亲爱的,你们在聊什么?” 话音落下,薄司言朝她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凌厉目光。 对面的女人唇边笑意一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后看向薄司言,语气有些迟疑:“这位是……你的女友?这么年轻。” “对啊。”叶莺面不改色,伸手挽住了薄司言的胳膊。 女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端着酒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薄司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穿过人群,三两步拐进角落一处光线偏暗的窗边。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灯光,只剩一旁淡淡的月光从窗纱间漏进来,笼在他深邃的眉眼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低头质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都有索莱娜了,我在阻止你和别的女人搭讪!” 薄司言明显愣了一瞬,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几乎被气笑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是我合作伙伴之一,生意飞了你赔?” “…………” 叶莺瞬间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尴尬地抿了抿唇,小声嘀咕了一句:“做生意又不是做鸭,干嘛出卖色相。” “你说什么?” 她难得心虚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 “问你话呢。”他不耐烦地敲了下窗台,“嗯?你很正义是么?女侠。” 叶莺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头。 这么久不见,没一句安慰就算了,她不过误会了一回,又没有开天眼。 凭什么这么凶她?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抬头直直地瞪回去:“要不是你不接电话,你的司机掉链子,我至于在巴黎街头流浪吗?” 薄司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叶莺立刻呛回去:“难道是我的错?” “你——” 男人俊逸的脸上难得出现难看的表情,眉骨沉沉地压着,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两人无声对峙着。 叶莺也没想到,时隔两年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局面。明明以前在家的时候,两人关系最好,斗嘴斗得最凶,却也最亲近。 终究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原本亲近的家人,也可以变得疏远。 她忍着后脚跟的疼痛,面无表情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算了。 什么订婚宴跟她没关系。 就算今晚流落巴黎街头,也不要再和他待在一块了! 身后那道视线仍沉沉地钉在她背上。 薄司言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脚步明显不稳,右脚的踝骨向外侧微微撇着。 意识到什么,他忽然迈开腿,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下一秒,薄司言在宴会厅宾客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打横抱起了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抱起人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 她瘦了。 失重感骤然袭来,叶莺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可手指刚碰上他的衣领,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只好虚虚握拳搭在上面。 就连视线都不知往哪里放,只好困窘地钉在他饱满的喉结上。 他的气息非常强势压下来,清冽干净,又带着极具辨识度的玉龙茶香。 黑色皮质袖箍在他手臂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隔着西装面料,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迸发的力量。 薄司言抱得很稳,步伐很快,穿过宾客们纷纷侧目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叶莺被他这一连串操作打得措手不及,压低声音质问他:“小叔叔,你干嘛?!” 他冷冷地命令:“闭嘴。” . 一直到被带到庄园另一栋独立的楼栋,薄司言才让放下来。 这间偌大的客房在二楼。 落地窗外视野极佳,远远能望见宴会厅那边透出的暖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在草坪上。 薄司言打了一通内线电话,很快有管家带着医生过来,替她的脚踝上了药。 叶莺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地把脚搭在一边,没多久就看见他正懒散地倚在窗边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十分忙碌。 电话从法语切换到英语,甚至还有阿拉伯语,中间夹着不少晦涩的专业词汇。 她听了几句就放弃了,默默收回视线。 小叔叔好像真的很忙。 他在这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吗? 一股寒风卷了进来,巴黎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叶莺不自觉搓了一下手臂。 薄司言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边听电话边瞥了她一眼,随后探过身,顺手把窗户关严了。 她撇撇嘴,低头摸出手机。 一整天都没顾上看消息,屏幕上的未读通知堆得像小山。 其中密密麻麻占了大半的,是她那位刚在一起没多久的男朋友——周嘉禾。 两人是高中前后桌,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才正式确认了关系。 周嘉禾发了一长串消息,问她怎么没音信、到巴黎了没、找到小叔叔了没有,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期间还给她拨了十几通语音电话。 算算时间,国内这会儿应该是早上了,他说已经在警察局门口等着了,再过一会儿又说要买飞巴黎的机票。 叶莺捧着手机,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时鼻尖猛地一酸,能想象得出他会有多着急,连忙回去消息。 ——出了点小意外,我没事,跟我小叔叔在一起,晚点再跟你说。 对话框那头几乎是秒变“正在输入中”。等了半天,像是在打打删删,最后终于弹出来几条消息: ——好,只要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你。 ——有空多给我发消息好吗? 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巴黎是不是下雨了? 叶莺蓦地愣住了。 她向来不是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谈恋爱没多久,还没完全适应多一个人牵肠挂肚的节奏。 她难得态度诚恳地打字: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接着又随手拍了张窗外的夜景发过去,主动分享: ——我在一个庄园里,参加订婚宴。 ——天杀的!!!今天脚后跟磨破了,好痛啊。 周嘉禾几乎是秒回。 她正要点开看,窗边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折返了回来。 叶莺心里一慌,像被长辈当场抓到早恋似的,下意识把手机熄屏,反手扣到了身后。 薄司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少女蓝色礼服的裙摆逶迤垂下,脚踝刚上过药,正搁在沙发边缘,露出一小截凝脂般白皙的皮肤。 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移开目光:“还疼?” 叶莺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但仍然惜字如金:“不。” 薄司言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忽然有些头疼。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过几天我买张机票,你回京州。” 不容置喙的口吻,一副习以为常的上位者腔调。 叶莺嘟囔了一句:“买机票?你不是有私人飞机吗?” “你还想坐私人飞机?”他睨着她。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回去:“不可以吗?” 他语气凉薄地回敬:“我这人比较记仇。你刚搅黄我一桩生意,打算拿什么赔?嗯?还私人飞机。” 叶莺听出他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松快,心里那股火气也跟着降了几分。 她冷静下来一想,薄司言是她小叔叔,如果他发了话让她回京,她大约没什么反抗的余地。 毕竟名义上,她还是薄家长子的养女,辈分压在那儿,底气再足也短了一截。 可刚才好像把脾气发得有点过头了。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小了一些:“我不回去!我准备了很久才来巴黎旅行,你别想赶我走。奶奶说了,要我一直跟着你的。” 薄司言略一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拖腔带调地开口:“所以,这是赖上我了?别告诉我,今晚你还想跟我睡。” 4、夜莺 chapter04 薄司言偏在“睡”字上轻轻一停,尾音微微上扬,像含了笑,又像故意留了个钩子,听得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叶莺脸上发热,抓起旁边的靠枕就朝他砸过去:“谁要跟你睡?” 薄司言微微偏了下头,靠枕擦着他的肩飞过去,落在地上。 他挑了下眉:“反应这么大,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我从小独立,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怕鬼,半夜抱着枕头来敲我房门,鼻涕眼泪都飞出来了——” 她顿时恼羞成怒:“那是几岁的事了,你记到现在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他慢悠悠地继续,“后来你霸占了我的床,还流口水把枕头弄湿一大片,醒来死活不承认,说是我自己在枕头上倒水。”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嗯?是你吧,小侄女。” “我没有!”她咬了咬下唇,强行转移话题,“再说了,我的钱包还没找回来,不能回国。” 薄司言略一挑眉,“你证件在钱包里?” “就算证件不在,也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总之就是很重要,”她别开眼,“找不到我不会上飞机。” 薄司言盯着她看了两秒,懒得再跟她掰扯,转身往主卧方向走,丢下一句:“我会让人帮你找。找到钱包之后,你就回国。今晚你随便挑一间客房。” 叶莺一听“回国”两个字,噌地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脚踝刚上完药,冲着他背影喊:“薄司言!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凭什么听你的?”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薄司言脚步停下,转过身来。 他站在主卧门边,半张脸被那头的壁灯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分明。 “凭你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叶莺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 钱包和证件都丢了,法国冬天的夜又冷又长,她身上除了一部手机和行李什么都没剩下。 她抿紧唇,重新缩回沙发,扯过旁边灰色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团,恶狠狠地威胁:“住就住,小心半夜有女鬼掐你脖子。” 薄司言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行啊,我等着。” 叶莺后槽牙磨了磨,一回生二回熟:“薄司言!” 回应她的是主卧门不紧不慢合上的轻响,和门缝里漏出来的一句轻笑:“没大没小。” 她又对着他背影隔空邦邦好几拳,才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她嗅了嗅,毛毯上有一股很淡的茶香,清冽干净,和方才他抱她时她闻到的那股气息如出一辙。 她僵了一下,把毛毯往下扯了扯,只盖到胸口,然后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巴黎这么大,人来人往,一个钱包哪能说找就找回来。 法国人办事又慢,拖上十天半月也不稀奇。 这么一想,她胸口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些。 . 艾莲娜的订婚宴连办三天,叶莺便暂时在庄园里住了下来,这里处处讲究,光是走廊里换的花每天都不一样。 可巴黎的天依旧阴沉沉的,她闷在房间里,觉得自己快要长出蘑菇来。 第二天索莱娜约她吃早餐,见她兴致不高,便主动提议:“要不要去花房看看?” “好啊。”叶莺正愁没处打发时间,一口应下。 庄园里的花房是一整座四季恒温的玻璃穹顶建筑,面积大得像个植物园。 里头花束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花团层层叠叠,各种蕨类植物的绿叶垂落,交织出一幅浓淡相宜的油彩画。 即便是冬天,这里依旧春意盎然。 索莱娜挽着叶莺的手臂慢悠悠地逛着,没聊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拐到了薄司言身上:“你小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在中国的慈善事业,是不是做得很大?” 叶莺侧头看了一眼索莱娜,神情复杂。 看来索莱娜是真的很喜欢小叔叔啊,喜欢到连他随口编出来的身份都愿意相信。 但眼下戳穿那套“慈善事业”的说法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句:“抱歉,他的事业……我不太了解。” 她说的是实话。 薄司言的公司具体做什么,她确实一概不知。 从很久以前开始,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把她当成需要庇护的小孩,她也乐得躲在那个安全的身份里,不去触碰他外面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好在索莱娜没有追问,很快又换了个角度,问薄司言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 叶莺越听越疑惑,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你不是他女朋友吗?这些你不知道?” 索莱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指尖拨弄着旁边一株蝴蝶兰的花瓣,低声说:“我们不是情侣……是我喜欢他。但是他一直特别绅士,从来不愿意跟我多聊私事。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愿意理我,完全是因为我爸爸。” 叶莺一愣:“你爸爸?” “嗯,他在和我爸爸谈合作,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不过上周突然冒出来一个俄罗斯人,听说报价比他低了不少。” “恶意压价?” “应该是吧,不过这些我也不太懂。”索莱娜重新挽住她的手臂,“算了,不说这些。前面有一片玫瑰开得特别好,我带你去看。” 回到房间后,叶莺坐在沙发上,想着要不要把索莱娜说的告诉薄司言。 可偏偏这两天,她压根没见到他人影。 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忙。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许久没点开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叔叔,你在哪? 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第二天睁眼,窗外难得透了点晴光,她心情跟着好了几分,从行李箱里翻出新买的那条收腰长裙换上,又化了淡妆,盘算着趁天气好,偷偷溜出庄园去市中心透口气。 手机就是在此时响的。 ——下楼。 叶莺愣了一下,赤着脚踩在毯子上,跑到窗边把纱帘一掀。 一辆银灰色帕加尼正静静地停在楼下。 驾驶座的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里下来。 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内搭黑白竖条纹衬衫,领带松松地挂着,袖口翻折了两圈,露出内里精致的衬布纹理。 量身裁定的西装将他衬得斯文周正,细节处全是讲究,整个人看着绅士做派十足。 再配上那张脸,很难不被这样温和的表象迷惑。 下楼前,叶莺特意拿上索莱娜送给她的一顶礼帽,帽檐压下来,恰好遮住半张脸,配她今天这身收腰长裙,倒是意外的合拍。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两眼,觉得颇有几分法式复古电影女主角的味道。 薄司言靠在车边低头看手机,听到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的动静,抬眼望了过去。 少女裙摆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扬起,帽檐下的唇线微翘,宛若穿花蝴蝶一般朝他而来。 他收起手机,靠在车门上等她走近。 叶莺在他面前站定,帽檐往下一压,用法语问:“猜猜我是谁?” 薄司言微微挑眉,倒也不拆穿,配合地偏了偏头,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让我猜猜……不太像索莱娜。你是isabelle?juliette?嗯……是victoria?” 他每抛出一个名字,叶莺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霍然抬手摘了帽子,一头乌黑长卷发哗地散下来,露出一张薄怒却明艳的脸:“什么victoria,是我!” 薄司言看她生气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是你。” 叶莺捏着帽檐,气得不轻:“你除了索莱娜还有这么多情人?名字记得过来吗?” “怎么,查岗?”他低眸看她,眼底似笑非笑。 “少自作多情。”她嘴上不饶人,可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你这两天去哪了?” “工作。”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巴黎,他倒好,连人影都见不着。叶莺越想越不是滋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沉默地别开脸。 忽而,薄司言轻笑一声:“生气呢?” 她硬邦邦地回:“没。” 他略略俯身,伸手去捏她的脸,“还说没有?” 那双手养尊处优,指节修长,手背筋骨微浮,食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银戒,看着禁欲又克制,却又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叶莺不知怎的,看见这双手便像是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小时候她发脾气不肯说话,他就这么捏她的脸,她就一口咬上去。 此刻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先一步捧住了他的手,低头,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虎口处。 像小时候做过许多次那样。 男人显然顿住了,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她也愣了下。 !!! 她在干什么? 她连忙松了嘴,后退半步,垂着眼不敢看他。 虎口上还留着一点湿痕和一圈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牙印,薄司言低头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功力不减当年啊。” 说完,他又把帽子随意地扣回她头上,“上车,带你去吃饭。” 叶莺巴不得赶紧翻过这一页,装作若无其事地绕到副驾驶。 直到车子驶出庄园,她才从帽檐下侧过头,狐疑地盯着他的侧脸:“小叔叔,你今天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薄司言没看她,一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闲散:“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她轻哼一声,明显不信。 可转念一想,他今天心情似乎的确不错,难不成是良心发现,觉得把她晾了两天有愧?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微微侧过身,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有。”他应得干脆。 “什么?” “你的钱包找到了。” 叶莺:“……” 原来如此。 什么良心发现,什么主动带她吃饭,不过是为着“钱包找到,可以送她回国”做铺垫罢了! . 薄司言把车停在塞纳河畔一家殿堂级酒店前,带她去了顶层餐厅。 餐厅的穹顶是古希腊油画,水晶灯垂落下来,映亮花卉纹样繁复的暗红色地毯,天鹅绒卡座错落其间,典型的法式高级餐厅装潢。 两人在全景窗边落座后,餐厅经理亲自捧着菜单过来,态度十分恭敬。 薄司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先给叶莺,又随口问她:“和索莱娜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喜欢她。”叶莺翻了两页菜单,又合上,推了回去,“你点吧,我没什么胃口。” 薄司言看她一眼,微扬了下眉:“怎么,钱包找回来了不高兴?” 叶莺沉默几秒,很不情愿地说:“……高兴。” 她不用猜也知道,能这么快找回钱包,他定是动用了人脉和钞能力。 想到这,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他确实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男人,除了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之外,性格同样让人捉摸不透。 他可以是温柔的,冷静的,笑着的。 可任凭百般揣测,依旧雾里看花,难窥分毫真心。 她试探着开口:“小叔叔,其实我自己玩也可以的。攻略做好了,我的法语也很好,你不用管我,行吗?” 薄司言连眼皮都没抬,“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我还可以自己住。” “哦?晚上打算睡哪,该不会是香榭丽舍大街?”他慢悠悠地回了句。 叶莺肩膀瞬间垮下来,赌气似的别过脸看向窗外。 天是灰的,塞纳河也灰着,对岸屋顶罩着一层薄雾,整座巴黎像被调成了黑白照片,和她的心情严丝合缝。 难道这场心心念念的巴黎之旅,就要这样草草落幕了? 她望着河面出神,薄司言忽然问:“毕业旅行为什么非来巴黎不可?” 叶莺不由想起些旧事。 她也是在住进薄家几年之后,才从佣人的闲聊里知道这段过往。 薄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是联姻,相敬如宾地过了几年。生下长子薄元思后,老爷子去了巴黎,在那里有了一段露水情缘。 据说那个巴黎女人叫埃洛迪,后来竟千里迢迢追到中国,四处打听,才知道对方早有妻儿。 埃洛迪生下孩子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这个孩子就是薄司言。 后来还是老太太主动开口,说稚子无辜,把孩子接回来养。老爷子对妻子愈发愧疚,渐渐收了心,对妻子生下的长子更是百般宠爱。 而那个巴黎女人生的次子,再优秀,在这个家里也只是个透明人。 后来薄元思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后继无人,老爷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可谁也没想到,薄司言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回了巴黎。后来老爷子去世,他也只回来待了不到三天。 这些旧事,叶莺从没向他求证过。 只是偶尔听他提起巴黎。 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看《天使爱美丽》,他经过时停下脚步,陪她看完了后半段。那时候她咬着苹果,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也想去巴黎。 此刻,同样的问题从记忆里折返,落到她面前。 她的答案始终如一:“因为我喜欢巴黎。” “想来定居?” 叶莺记得他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她答得飞快,说当然要。 可今天,她竟然犹豫了。 因为她想起了周嘉禾。 他们聊过以后,说毕业了一起去南方,找一个沿海城市,养一只橘猫,再在阳台上种薄荷和罗勒。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虽然我很喜欢巴黎,但我现在觉得国内也挺好的。” 薄司言闻言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向窗外,忽然说了句:“巴黎的冬天不好过。” 叶莺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歪了歪头:“那春天呢?” 他收回视线,望向她,“也许会不一样。” 接下来几道菜轮番上桌。 叶莺不得不承认,薄司言在吃这方面很懂行。 前菜是经典的诺福克蟹配sevruga鱼子酱,还有一盘豌豆蔬菜鲜花酥。 主菜是菊苣鲜橙布雷斯鸭,鸭皮烤得焦香薄脆,肉质柔嫩多汁,橙子的酸甜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脂的厚重。 另外还有橄榄油烤制的海螯虾,和配以花椰菜和刺山柑的扇贝,最后淋了一点点酱油提味。 她也不客气,难得吃得很满足。 不一会儿,她目光又不经意落在桌上花瓶里那束艳红的花上,蓦地想起花房里索莱娜说的那番话,便转告给了他。 薄司言拿着餐巾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嘴角,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只说是俄罗斯人。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报价比你低不少。” “索莱娜还说了什么?” “很多啊,你爱吃什么喝什么,还有问你在国内谈过几个女——”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薄司言尾音微微上扬:“嗯?” 叶莺放下杯子,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甚至还掰起了手指数了数,一本正经地说:“我说,太多了,记都记不清了!” “谁允许你败坏我名声?”他挑眉。 “天呐,小叔叔,难道你在巴黎名声很好?”她故作惊讶地掩住唇。 薄司言看着她,没说话,片刻后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等最后一道甜品撤下去,她拿过失而复得的钱包,豪气十足地冲他扬了扬:“小叔叔,这顿我请。” “你确定你有钱?” “当然,看不起谁呢?”她哼了一声,啪地打开钱包。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明明兑换了不少欧元,可此刻钱包里竟然只剩下一张!她不死心地又翻了两遍,连硬币袋都拉开了,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捏着那张仅剩的二十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正发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对面探过来,两根手指轻巧地把她掌心里那张纸钞抽走了。 薄司言夹着钞票,在指间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嗯?看来这个小偷还有点人性,还知道给你留一张。” 叶莺脸都绿了,一把抢回来,嘴硬道:“我还有信用卡!” “得了,”薄司言没再逗她,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运通黑卡,随手往桌上一丢,“去买单。我打个电话。” “……可我又不知道你密码。” 他闻言抬眼瞥了她一下,“你知道。” 叶莺大概猜到了密码是什么,起身拿着去买单。 刚走到吧台,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卡座里一个外国男人举着手机,镜头正不偏不倚地对着她的方向。 叶莺脚步一顿,蹙眉看过去。 那人非但不躲,反倒慢慢放下手机,目光在她身上轻佻地转了一圈,又扫向窗边正在打电话的薄司言,笑着用法语开口:“你是他的情人?看着……还没成年吧。” 叶莺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压。 算了,在国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转过身,把黑卡递向前台。 对方却像是被她的无视狠狠刺痛了,从卡座里起身,嘴里从“年纪轻轻傍大款”一路升级到夹着下流词汇的恶意揣测。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他缓缓竖了个中指,“死鬼佬,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还是你爹在海关被扣了,至今没能入境,留你一个人没家教?” 男人被她这一串怼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恼羞成怒,猛地从卡座里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 叶莺纹丝不动,抬着下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不惹事,但从不怕事。 巡场经理见状快步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试图调停。男人指着叶莺,拔高了声音:“她必须跟我道歉!” “凭什么?”叶莺冷笑一声,“你脸真大啊。” “什么意思,你刚才对我竖中指,现在还骂我脸大?” “我骂你是给你脸,懂吗?”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还不谢谢奶奶我?” 外国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能这么硬气,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不道歉,我就报警!” 她刚要再怼回去,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接着一股极淡的玉龙茶香从身后笼过来。 叶莺一愣,已经被人不动声色地拉到了身后。 薄司言单手插兜,姿态从容地挡在她前面,看向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发生什么事。” “她是你女朋友?我需要她跟我道歉!”男人见来人风度翩翩、神色温和,气焰更盛。 旁边的经理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想开口解释,却被薄司言抬手拦住。 他没理会那个男人,先侧过头,用中文低声问叶莺:“他刚才说你什么了?” 叶莺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 薄司言唇边那点残余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外国男人已经等得不耐烦,拔高嗓门:“怎么样?快让她跟我道歉!” 薄司言这才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忽而笑了一下。 “抱歉。”他开口,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十分礼貌。 外国男人怔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眼里浮出得逞的神色,甚至朝叶莺的方向轻蔑地抬了抬下巴,准备接受道歉。 可下一秒,这个笑意温和的男人话锋一转:“抱歉,我刚才没听清。” 外国男人皱眉,“你说什么?” 他唇边的弧度未变,目光里却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徐徐吐出一句:“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跟你道歉。” 5、夜莺 chapter05 在叶莺的印象里,和人起冲突之后,薄司言总是和她加入同一阵营,然后一起把对方怼到哑口无言。 这种事在她高中时发生过不少回。 有他在,她的确没受过一点气,也因此愈发有底气,脾气一点就着,反正天塌了有人替她兜着。 就算两年过去,他依旧会帮她兜底。 调完监控,薄司言叫来助理和法务留下处理后续,自己带她先走。 离开餐厅时,那个法国男人仍不服气,隔着一段距离嘴里不干不净。 叶莺听见了,脚步一顿,掏出钱包指着上头印的那一行“fword”给对方看,又切了德语和俄语,专挑攻击性强的词往外扔,展示她惊人的语言天赋。 法国男人听到那句“苏卡不列”,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作势要冲上来。 薄司言眼疾手快,从身后捂住她的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无奈又柔声地哄:“嘘嘘,乖,别骂了。” “唔唔——”她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放开!我还没——” 他再次捂住。 “唔——我还没骂完!!”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脾气极差,遇事三分忍,忍不了就炸。 这会儿,薄司言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几乎半搂半抱才把人弄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场“战争”才勉强偃旗息鼓。 叶莺气还没消,扭头瞪他:“你干嘛不让我骂完?你这样我回去复盘一晚上都睡不着!” “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他垂眼看她,“骂赢一时是痛快,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叶莺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却仍旧冷着脸不吭声。 薄司言看她这样子,忽地笑了一声,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交给我,嗯?我会让他记住教训。”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点点头。 到了酒店门口,薄司言没去停车场,反而带她拐进了旁边相连的高端商圈。 叶莺有些不明所以:“你带我来这干嘛?” “卡不是在你那?随便刷,高兴了我们再走。” “真的假的?老板今天这么豪迈。”她故意拖长尾音,“那我要把你的卡刷爆!” 薄司言听见这么天真的挑衅,挑了挑眉:“可以,那也算你有本事。” 这张运通百夫长黑卡没有固定额度,只有实时风控,能刷多少全看消费记录和信用背书。 而薄司言上个月刚用这张卡走了一笔九位数的并购款,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资金,说明信用和财力早已远超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量级。 想要刷爆这张卡,实在是痴人说梦。 不过薄司言没有戳破她的幻想。 钱对他而言,早就是一串会自己变动的数字。就算是报复性消费也没什么,他只是好奇,他战斗力满分的小侄女到底能买些什么。 这家商场奢侈品牌云集,对于女生来说应该是购物天堂。 薄司言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 叶莺逛得有些意兴阑珊,视线从一家家奢侈品店面上掠过,忽然被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头勾住。 她推门进去,脚步一下停住了。 店内安安静静,工业风吊灯从顶上垂下来,暖光打在复古的薄荷绿墙面上,墙上挂着甲虫标本和泛黄的动物骨骼图鉴。 正中的枯木枝桠上立着一只雪鸮,通体雪白,羽毛纤毫毕现,神态凛然,像下一秒就会振翅扑下来。 再往里走,还有羽毛浓丽的金刚鹦鹉、姿态威猛的豹与棕熊,窗边一只蓝孔雀尾羽曳地,长长的翎毛铺在深色实木地板上。 店员过来向她介绍,说这些大都是时代遗留下来的博物藏品。 叶莺走到一方玻璃展柜前,里头整齐码着几十只蝴蝶标本,翅翼被固定在黑绒底上,每只都贴着细小的拉丁文标签。 其中一只尤其特别,翅面在光下流淌着红蓝交织的虹彩,像宝石一样。 她看得入神,弯腰半晌,头也不回地往身边伸了伸手:“小叔叔,你过来看看这只蝴蝶。” 薄司言正站在她身后几步的矿石展柜前,闻言转头望去,就见她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柜前,黑色长卷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 她手还伸着,朝着身旁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有些不明所以,看了她的侧脸好几秒。 薄司言眯了下眼,迈开腿走过去。 他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侧身瞥了对方一眼,然后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手心,语气温和:“怎么了?” 叶莺浑然不觉,顺势就拉住他,指着玻璃柜里的蝴蝶:“你看这只蝴蝶,它的翅膀好像会发光!” 薄司言没看蝴蝶。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手,过了几秒,小拇指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 女孩的指尖条件反射般,也轻轻回勾住他。 叶莺仰起脸看她,“对了,你不是会阿拉丁文?快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 薄司言唇角勾了勾,扫了眼标签:“agriasclaudina,玫瑰彩袄蛱蝶,南美雨林的品种。” “那这个呢?” 他答得很快:“猫头鹰环蝶。” “还有这个这个——” “zygaena,是斑蛾。”他像是有着无限的耐心,解释说,“不过它不是蝴蝶,是蛾类。带警戒色,说明它体内有毒素。” 叶莺听得入迷,像身边站了个行走的百科全书,比她在浏览器里一个个搜快多了。 可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小拇指正勾着男人匀称修长的手指。 那只手白皙,骨节分明,像一块被精心养出来的冷玉,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说不出是禁欲还是性感。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似的甩开手,耳根一瞬间烧起来:“你你你,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自己非要拉着,我有什么办法。”薄司言微垂着眼睑,没骨头似的靠在展柜旁,语气懒散。 “那你就不能说一声?” “牵个手而已。”他抬起眼,慢悠悠地补了句:“倒是你,回扣得很紧。” 叶莺看着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干脆不接话,转身就走,假装认真看起另一排昆虫标本。 最后她挑了几只蝴蝶标本,打算带回去送朋友。 薄司言买完单,拎着袋子跟在她后头。 叶莺走在前面,脑袋里乱糟糟的。 她有男朋友了,就算是小叔叔,也该保持距离。她这个人向来大大咧咧,可这会儿难得认真反省起来——以前两人的确亲近,跟寻常人家感情好的兄妹没什么两样。 可有些事小时候能做,现在不行了。 牵手也绝对不可以。 她想到周嘉禾,脑子里突然冒出“偷情”两个字,整个人一哆嗦。再想想,如果今天是周嘉禾跟别的女孩这样勾着手看标本,她怕是会当场气死。 可薄司言今年都二十五了,怎么也不知道提醒她?! 叶莺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板着脸问:“小叔叔,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有啊。”薄司言答得漫不经心。 她松了口气:“谁?” 他勾了下唇,混不吝地吐出一个名字:“victoria。” 叶莺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扭头就走:“神经啊你!” “怎么又骂人。”他在后头乐得不行,“小侄女,你能不能文明点?” 她头也不回:“不能!” 接下来两人又在市中心逛了一圈,回到庄园已是傍晚。一路上吵吵闹闹,下了车也没停嘴。 一阵冷风灌过来,叶莺打了个激灵,缩着脖子直哆嗦:“……这什么鬼天气啊,怎么这么冷。” 她又幽幽地看向薄司言,“你的风衣……看上去好像比我的保暖。” 薄司言刚锁好车,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懒洋洋道:“该不会要我脱给你?可是怎么办,我也冷。” 叶莺一扬下巴:“也对,您这岁数还是多穿点,别回头冻坏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差点气笑了:“说谁岁数大呢?” “谁应我说谁呗。” 叶莺得意地拢紧身上的鹅绒大衣,埋头快走,心里后悔今天光腿神器选得太薄。 可还没走几步,风卷着极淡的玉龙茶香从身后覆上来。一件带着体温的风衣落在她肩头,瞬间挡住了大半寒意。 她顿住脚步,看向身旁的人。 薄司言已经越过她,淡淡丢下一句:“愣着干什么?快走,小豆芽。” 叶莺蓦地怔住。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久远了。 刚到薄家那年她才八岁,吃饭不敢夹肉,只敢夹面前的清炒豆芽,一口一口,头低得快埋进碗里。 薄司言那时也不怎么理她,偶尔在家碰见了,眼神都欠奉。 她一直以为这个小叔叔是讨厌她的。 可没想到,后来主动跟她说话的还是薄司言。 直到有天饭桌上,他忽然看了眼她碗里的蔬菜,慢条斯理地开口:“光吃素的,以后能长高吗,小豆芽?” 她当时只觉得这人说话真欠。 小豆芽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加上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怎么听都像嘲讽。 那会儿薄元思还没出事,笑着摸了摸她头发,对薄司言说:“司言,你别欺负她,她爱吃素。” 她没敢说话,只悄悄掀起眼皮去看薄司言。 他嗤了一声,无声而轻蔑地扬了下唇。 后来某天,她经过厨房后门,无意听见佣人在里头低声抱怨。 “这巴黎女人偷生的,就是比大少爷难伺候。昨天多炒两盘青菜还不行,非让添鱼肉,嘴可真刁。” 叶莺脚步一顿,站在墙根没动。 “嗐,你可小点儿声吧!东家的事儿也敢议论?” “怕什么呀?如今是大少爷主家,大少爷人好,和气着呢,还能跟我计较这点儿事?” 叶莺那会儿人微言轻,根本没有替人出头的资格。 可她走了几步又气不过,从花盆边捡起一颗小鹅卵石子,猫着腰朝声源方向砸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那佣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砸我!” 如今再听见“小豆芽”三个字,那些旧事像被风掀开了一角,历历在目。 她忽然明白,薄司言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帮助她。 与此同时的楼上,索莱娜正和好友艾莲娜倚在窗边聊天。 艾莲娜说到一半,忽然直起身来,目光定在窗外某处,喊她:“索莱娜,你快看——” 索莱娜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了。 巴黎的夜里,一对容貌登对的男女正逆着风往主楼走。男人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侧过头,含笑看着身旁披着男士风衣的女孩。 两人离得很近,氛围松弛融洽。 索莱娜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挪不开视线。 不知女孩说了什么,在她印象里那个难以接近的男人,竟弯了眉眼,低下头,愉悦地笑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薄司言那样笑。 他永远挂着疏离温和的微笑,却从未像这样,仿佛卸下包袱,真心实意地大笑。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哪里是什么叔侄,分明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 “他们真的是叔侄?”艾莲娜也凑过来,拧着眉,“订婚宴那天你出去没一会儿,薄司言就是抱着她离开的。我可看见了。” 索莱娜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窗帘。 . 回到客房,叶莺先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头发吹到一半,吹风机忽然罢工了。 她在客厅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备用吹风机,只好去敲薄司言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 薄司言正在跟国内好友通电话,不经意地抬了下眼,视线触及门外的人,他那句还没说完的话明显卡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刚洗完澡,整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折在肩窝里,衬得那截纤细的脖颈更是白得晃眼。 她的嘴唇丰润饱满,微微张着,像一颗快要成熟的莓果,轻轻一压就能溢出汁水来。 薄司言喉咙里莫名生出一点渴。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他随意“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叶莺看他在打电话,小声说了句:“吹风机坏了,你的借我用用。” 薄司言没说话,侧了侧身,示意她进来。 叶莺也不客气,穿过他的房间,径直进了浴室,拿了吹风机就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吹干头发,她窝进被子里,给周嘉禾发了条消息。 对方很快拨了视频过来。 她接起来,先献宝似的把镜头转向床头柜上那几只蝴蝶标本:“我今天和我小叔叔逛了一家标本店,你看是不是很好看?你猜我最喜欢哪一只。” “红蓝色的那只。”周嘉禾毫不犹豫。 她很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你喜欢撞色。” “不错嘛周嘉禾。”她笑起来,又问,“你这几天都在干嘛?” 电话那头,周嘉禾坐在琴房凳子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一条长腿微微屈着,脚边散落着好几张凌乱的乐谱。 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惫,可一听见她的声音,唇角便弯了起来:“你不在,我只能靠练琴打发时间,又根本静不下心。” “为什么?” “练一会儿,就忍不住看手机,怕错过你消息。” “骗人的吧。” “骗你是小狗。” 她顺着逗他:“那小狗叫一声。” 周嘉禾毫不犹豫拒绝:“不。” 叶莺趴在床上,翘着脚笑出了声,光凭想象就能描出他那副别扭又认真的模样。 两人都是燕大学生,不在一个系。等寒假结束,就该升大二了。 周嘉禾不久后有场小提琴比赛,放假后就没回老家,又没地方练琴,就暂时借住在她燕大附近那间公寓里,一边兼职一边练琴。 他坚持要付房租,她不肯收,他就说一码归一码,还顺带包揽了打扫卫生。 而那间公寓,是薄司言送她的成人礼。 成人礼那天他回来过几天,让她如果不喜欢呆在薄家,就随时来这个只属于她的秘密天地。 周嘉禾暂住的事,她还没跟薄司言提过。 一是这房子已经是她的了,二是她成年了,三是那时她觉得和薄司言很久没联系了,也没有必要事事汇报了。 再亲密的关系,也会有秘密。 叶莺翻了个身,又看向镜头里的周嘉禾。 周嘉禾性格温和内敛,话不多,却是个极好的倾听者。大多数时候都是叶莺在说,他安静地听,偶尔应和几句。 起初叶莺并不喜欢他这样。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半天才回一两个字,像一潭怎么投石子都激不起水花的深井。 两人没少为这个吵架。 现在她倒慢慢开始接受了,毕竟情侣之间都是要磨合的,没有谁和谁是天生一对。 可刚认识那会儿,她对他的印象完全不是这样。 高中时周嘉禾就是校草,走到哪儿都是话题中心。奈何本人是个十足的淡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雷打不动地练琴,成绩却依旧稳居前列。 叶莺和他前后桌,却基本没说过话。 在她的印象里,这人不是在趴着补觉,就是单手支着下巴看窗外,蓬松的头发上总翘着一根呆毛,像睡不醒的样子。 想起这些,叶莺忍不住又笑,撑着下巴看镜头:“周嘉禾,你最近乖乖练琴,等我回去检查!” 他看着她笑:“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后,叶莺翻来覆去两个小时竟然毫无睡意,决定找部电影催眠。 她的爱好之一就是看恐怖片,刷过的影片数不胜数,只不过属于又菜又爱看的类型。 法国在恐怖电影领域一向自成一派,氛围感极强,不像好莱坞那样靠血腥镜头堆砌,而是擅长用沉默和凝视让人毛骨悚然。 她思索片刻,打算重温一遍《着魔》。 她抱着枕头来到客厅,打开投影仪,又调暗了灯。 一个人看到底差点意思。 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拨了薄司言的电话。 “小叔叔,你睡了吗?” 那头静了两秒:“你说呢?” 叶莺无视了他语气里的冷淡,兴冲冲邀请:“要不要一起看恐怖片?就我们以前看过的那部《着魔》。” 下一秒,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叶莺盯着屏幕,简直不敢相信。 这人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到了晚上就翻脸,谁又惹他了? 她不大服气,索性披上羊毛披肩,趿着拖鞋走到他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人应,她犹豫一下,试着转动把手,门竟然没锁。 “小叔叔?”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一股夹着冷气的烟草味迎面扑来。 叶莺脚步骤然一顿。 是特供烟,混着薄荷和沉香的清苦,不呛人,反而冷冽得像冬夜里的风。 房间的一扇窗户大开着,冷风肆意灌入,酒红色法兰绒窗帘被吹得反复起伏。 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慵懒倚在窗边,单腿微屈,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夜色衬着他俊逸的侧脸。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来,抽烟的动作未停。 叶莺下意识蹙眉。 她其实很少见他抽烟,或者说,她从没在他面前见他抽过。 在她的印象里,薄司言是那种把自身欲望和情绪都控制得很好的人,极少在人前展示出情绪不佳的一面。 可此刻他吞云吐雾的模样,带着几分少见的颓靡和烦躁,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 叶莺彻底愣住:“你……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薄司言没说话,只看着她,把烟深深吸尽,又缓缓吐出。 薄薄的白烟笼罩住他眉眼,将所有情绪尽数遮挡,让人看不真切。 末了,他掐灭烟蒂,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大晚上敲男人房门,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叶莺皱着眉,有点莫名其妙:“我就是找你看个电影。” 薄司言盯着她,从散漫姿态中缓慢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倾轧下来。 她鲜少见到他这副样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平日里他总是温和含笑,也平易近人,从不靠故作冷漠来展示上位者的身份。 “我问,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叶莺背抵在门框边,直视他:“你是我小叔叔,叫你看个电影有什么不对?” 薄司言唇边的笑意彻底收敛。 他盯着她,缓慢地吐字:“你是不是忘了,在我是你小叔叔之前,我首先是个男人。” 6、夜莺 chapter06 叶莺在原地僵了几秒,忽然“哈”地干笑一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盯着我做什么?谁还不知道你是个男人?”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松,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糊弄掉这种诡异又暧昧的氛围。 薄司言闻言,眼皮微微眯起。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又立刻别开脸:“……你不看就算了,我自己看。” 说完转身,脚步才挪开一步,手腕被人从后攥住。 薄司言借力往回带了一下,她重心后移,半跌着退后半步。他微微俯身,呼吸擦过她耳廓上方:“一直装傻,很有意思么?” 叶莺错愕地抬头,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她唇瓣险些擦过他的下巴。 慌乱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咽了咽,再也装不出方才的随意,只能狼狈地转移话题:“小叔叔……你来巴黎这两年,怎么跟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薄司言垂眼看她,睫毛压下来,把眼睛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静默片刻,他淡淡开口:“变得怎么样?” “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我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我呢?”他又靠近了半步。 她的手腕仍被他攥着,举在两人之间,渐渐像不是自己的了。酸麻感从腕骨爬上来,细细密密,像蚁群沿着骨骼缓慢行军。 她用力试着抽手,可男人的掌心紧实有力,纹丝不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皱起眉,“你先松开。” 薄司言依旧不为所动。 雷雨夜昏昧的光远远地浮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汇成某种形状。 “薄司言!”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深深看她一眼,松开手,退后半步。好似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模样,唇边带上淡淡的笑意。 只是他再开口时,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出去。” 叶莺盯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重新回到客厅,按了播放键,电影画面重新流动起来,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窗外忽然“轰隆”一声。 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客厅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窗户像一个被撕开的豁口,窗外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映在地板上。 叶莺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后脑抵住靠背,扭头去看那扇窗。 雨几乎是同时倾倒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把窗外的巴黎揉成一团模糊的、晃动不止的光影。 不过是打雷而已。 叶莺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屏幕,可大脑已经处于放空状态。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 客厅的灯“啪”地闪了一下,紧接着,投影熄灭,整间屋子沉入黑暗。 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停电了?! 还没等她适应黑暗,身后仿佛有脚步声响起。 一瞬间,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 她扔了毯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也顾不上找拖鞋,往房间的方向冲刺,却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几乎闭着眼尖叫出来。 几秒后,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那人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是我。” 熟悉的玉龙茶香先一步渗进呼吸。 叶莺惊魂未定,腿都是软的,听见这声音才敢慢慢睁开眼。 等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又出来干嘛,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薄司言瞥了她一眼,“怕成这样,撞鬼了?” 叶莺抬头就要回嘴,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忽然传来。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两只手已经牢牢抱住了薄司言的手臂。 “有、有人敲门?”她的声音微微变了调,“该不会……真有鬼吧?” 薄司言僵了一瞬,才垂眼看向那颗快埋进他臂弯里的脑袋,低声说:“世界上没有鬼。” “我不管!”她不依不饶,“你快去看看!”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这次稍重了些。 “你怎么还不去?”她又催。 薄司言被她这又怂又横的架势弄得没了脾气,温声提醒:“……那你先松手。” “我不要!” “你抱着我,我怎么开门?”他拖着尾音道,“还是一块儿去?顺便跟外面的鬼打个招呼,怎么样?” 叶莺从他臂弯里仰起脸,哭丧着脸:“你刚才不还说世界上没有鬼嘛?” 薄司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只是突然又想起来,前两天有人信誓旦旦地让我晚上睡觉小心点,说半夜有女鬼要掐我脖子。” 她一哽,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我那是开玩笑的。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她肯定是来找你的。” “那你还不松手?” 她犹豫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手臂,改揪住他的一小片衣角,倔强地要求:“不许留我一个人在这。” 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光,薄司言看清了她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低低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带着身后的“小尾巴”往门口走。 他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门口站着的竟是索莱娜。 冒雨而来的索莱娜脸色不太好,肩头湿了大半,整个人像被夜雨打蔫的花,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薄司言皱了皱眉:“索莱娜?” 索莱娜抬起眼,刚想说话,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落在他身后。 叶莺就站在薄司言侧后方,大半个身子被他的轮廓挡住,只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和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卷发。 索莱娜愣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叶莺看清来人后,终于松了口气:“没有没有,我刚才看恐怖片呢,正好撞上停电。” “你们聊,我先回房间。” 她转过身,脚步刚抬起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叶莺一怔,低头看去。 那只手修长温热,指节圈住她的腕骨,像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她走。 可下一秒,那力道便松开了。 她愣了一瞬,快步回了房间。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索莱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司言,我有话想跟你说。” 薄司言没应声,只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又弯腰从玄关抽屉里取出一盏备用台灯,不紧不慢地按亮。 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安全区,先落在他的侧脸上,温和得几乎不真实。 “外面雨大,先进来。”他说。 索莱娜小小地松了口气,迈进屋里,仍有些歉然地环顾了一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没有。”薄司言已经朝岛台走去,“坐吧,给你倒杯热水。” 索莱娜点头,在沙发边坐下。 水很快端过来,热气袅袅地浮起,她低头轻轻啜了一口,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薄司言在对面坐下,看上去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来之前,索莱娜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那杯热水给了她最后一点勇气。 “我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 薄司言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索莱娜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搭在杯壁上的手指却轻轻发着抖,“你喜欢叶莺吗?我觉得她很好,性格也好,我也很喜欢她……” 她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想从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上,找到一点点可以推翻自己猜测的证据。 薄司言慢慢转着食指上的银戒,“她是我的小侄女,我当然也喜欢她。” “除了叔侄之外呢?”索莱娜忍不住追问。 他仍旧勾着唇,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索莱娜的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我让人查过了。你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根本不是亲叔侄。”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有些行为……是不是过分亲密了?” 薄司言转戒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帘,眼底笑意褪尽,只剩冷而沉的一片:“你调查她?” “不、不是!”索莱娜一慌,语速都乱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你们的关系。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恶意……” “是吗?”他微微一笑,“可当你选择调查她,你就已经失去了说‘没有恶意’的资格。” 索莱娜蓦地怔住了。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他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司言……” “别越界,”他打断她,“没有下一次了,好吗?” 索莱娜站起身,“我知道了。” 薄司言没有起身。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像冰冷的雪水:“索莱娜,与其陷在‘他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困境里,不如把精力放回自己身上。” 索莱娜脚步一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雨声重新汹涌而来。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无望的一件事。 她把薄司言给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线索,顺着往前找,最后发现那些都只是他出于教养搭出的路标,指向的不是他,而是出口。 而他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是提醒她,别再把精力耗在他身上。 过了两分钟,叶莺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她走了吗?” “嗯。” 薄司言还坐在原处,上半身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台灯的光只照亮他手边那一小片区域,像一块极小的、不会流动的湖。 叶莺趿着拖鞋走出来,走到沙发边,没忍住好奇心:“索莱娜怎么了?大半夜冒雨跑来。” “合作的事。” 叶莺明显不信,可看他不打算多说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 她撇了下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薄司言已经起身走到岛台边,从架子上取下小奶锅,拧开了燃气。 “你干嘛?”她歪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跟着他。 几分钟后,薄司言把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又滴了勺蜂蜜进去,搅了几下,端到她面前,“喝完早点睡,台灯留给你。” 叶莺愣了下,伸手接过。 她边喝牛奶,边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试图冲刷掩盖刚才发生的一系列插曲。 困意竟然比以往都快浮了上来。 她做了个荒诞至极的梦。 梦里的周嘉禾在吻她。 房间很暗,她仰起脸,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迷糊地回应。 这个吻绵长、湿濡,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周嘉禾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掠夺的耐心。 他捏着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含着她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喜欢吗?” 和记忆里周嘉禾温吞的性子全然不同。 若即若离,像一道忽明忽暗的火焰,引诱她靠近,又在她将要抓住的瞬间退开。 故意在折磨她。 他又问了一遍:“喜欢吗?宝宝。” 叶莺被吻得头昏脑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喉咙里逸出一声陌生的音节:“唔……喜欢。” 他低笑了一声,然后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沿着她的颧骨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喘不上气,伸手推他。 可手腕软得像不属于自己,推出去的力气全成了虚无。 “这就够了吗?”他问。 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一根领带缠了上来,贴住腕骨,绕了两圈。丝质面料摩挲着皮肤,磨出一片温吞的、酥麻的痒意,像火舌顺着脉搏缓慢地爬。 周嘉禾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有些不高兴地抬起脸。 却见原本吻她的周嘉禾,那张脸正在昏暗里慢慢模糊。他的五官像浸了水的墨,边缘一圈一圈地晕开,再一点点与另一个男人重叠。 她拼命想看清,可墨水已经占据了清水。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 白光劈开可以藏匿一切的夜色,也映亮了那双深邃的琥珀色双眸。 ——叶莺骤然从梦中惊醒。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环视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回到了卧室,可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她抓狂地揉了一把头发,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冲进浴室。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冰冰的水哗哗地落进洗手池。 叶莺俯身,一捧接一捧地把水扑在脸上,凉意刺得她一激灵,快速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下意识地伸手,很慢地触碰自己的嘴唇。 ……真是疯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衣服。 走到门边时,手搭上门把,忽然有些不敢出去。 到底还是开了门。 客厅里,薄司言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天光大亮,湿漉漉的绿意从窗外映进来,把整间屋子洗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安静。 他听见动静,随意地抬了下眼,“昨晚睡得好吗?” 叶莺的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掠过,落在那双唇角微微上翘的嘴唇上,又仓皇弹开。 那场梦,把她整个人搅得精疲力尽。 像站在一场大雾里。 所有熟悉的参照物都被雾吞没了。 她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朝岛台走去,假装要找水喝,囫囵地应了句:“还行吧。” “去吃早餐,吃完收拾一下。” 她一顿,转过头看他:“要去哪?” “订婚宴结束了,该走了。” 叶莺沉默了两秒,很平静地说:“哦,让我回国吗?那我晚点收拾。” “不。” 薄司言从杂志上抬起眼,毫不犹豫地说:“你得跟我走。” 叶莺诧然地抬起了眼。 . 离开前,叶莺在庄园餐厅和尚未离去的宾客们一起用了早餐,氛围很是轻松愉悦,把昨夜的阴霾冲淡了不少。 她也是在这时得知,索莱娜今天也要离开,回马赛去。 叶莺主动找到索莱娜道别。 索莱娜站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正望着外面出神。可走近了才发现,索莱娜脸色苍白,眼下泛青,像整夜没睡。 她蹙起眉:“索莱娜,你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不……我没事。”索莱娜勉强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叶莺的肩,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旁人交谈的薄司言。 叶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薄司言站在一扇长窗前,正与两位宾客说着什么,神情平淡,偶尔点一下头。 他今天穿了整套西装,里头的驳领上别着一枚精致胸针,领口处松松垂着一条印花领巾。 领巾的花色繁复却不显轻浮,反倒把他衬得斯文之中又多了几分随性。 索莱娜忽然拉住叶莺的手,把她带到角落。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一定要注意薄司言。” 叶莺愣住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索莱娜的目光闪烁,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请你一定记住我的话。” “我爸爸派车来接我了。这次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以后你来马赛玩,一定来找我。”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线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不疾不徐。 “在聊什么?” 薄司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旁。 他站姿随意,垂顺西裤妥帖裹着长腿,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索莱娜看见他,脸上笑意微微僵住了。 “我该走了。”她没有再看薄司言,只最后对叶莺笑了一下,转身朝大门走去。 叶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刚想叫住对方,身旁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佳佳,我们该走了。” 叶莺蓦地怔在原地。 她已经很久没听薄司言这样叫她了。 这个称呼像一枚极小的钩子,从记忆的最深处勾出了一根丝线。 她本名叶佳,是到薄家之后,养母找大师算命给改的。养母说,叶佳这名字泯然众人,换个名重新开始。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那时只能违心地笑,说妈妈,我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后来薄家上下,只有薄司言叫她佳佳。 而现在。 第二个会这么叫她的男人,是周嘉禾。 看她站在原地不动,薄司言脚步一顿,回头垂眸看她:“怎么了?” “没。”叶莺回过神,忙跟上去。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叶莺也终于见到了薄司言那位法国助理,多里安。 男人很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说一口流利中文,文质彬彬,看到她就窘迫地道歉:“叶小姐,那天我本来该去机场接您,结果突然闹肚子,从机场洗手间出来时已经和您错过了,实在抱歉。” 她听完表示理解,难得幽默地说:“没事啊。还是多亏了你,我才知道原来巴黎的流浪汉生活质量这么高。” 多里安愣了下,露出一个又抱歉又想笑的表情,又连忙替她拉开车门。 一夜之间,庄园像被这场暴风雨彻底冲洗了一遍。 空气潮而凉,两旁的法国梧桐被风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铅灰色天色里,透出几分萧瑟。 上了车,叶莺出神地看着窗外。 索莱娜离开时那张苍白的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到底想说什么?又为什么怕成那样? 正出神,一只黑色礼盒被递到她眼前。 她低头一看,下意识接过来:“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叶莺打开盒子,黑色丝绒上躺着一块女士腕表。表盘是深海蓝珐琅,光泽沉静,机芯繁复精妙,一看就价格不菲。 她迟疑了一瞬:“怎么突然送我手表?” “先戴上试试。” 叶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薄司言见她神游天外,也没多说,索性把表取出来,不由分说攥住她手腕,低头替她扣好。 尺寸刚刚好,像是早已为她量身定做。 他松开表扣,手却没有马上松开,而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想什么这么出神?” “在想索莱娜。” “她跟你说什么了?” 叶莺脑中快速拼凑了一下昨夜的画面,最终得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合理的结论:索莱娜是因为伤心才这么匆忙离开的。否则怎么会连和薄司言的一句正式告别都没有? “刚才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你们昨晚……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吵架了?” 薄司言淡淡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对不喜欢的人,连多余情绪都不会有,又怎么会跟她吵。” 叶莺听出他话里的淡漠,心里反而不大舒服:“索莱娜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你倒挺操心她。”他侧头看她,“才认识几天,就这么替她出头?”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她条件、性格都好,你们看着也挺聊得来的。”叶莺想起自己和周嘉禾,说得很认真,“感情哪有那么绝对,不试试怎么知道?慢慢相处总能磨合的。” 薄司言没接话,就静静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叶莺完全没察觉他的情绪变化,还接着劝:“我认真的哦,错过这么喜欢你的人,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沉默片刻,薄司言才开口,嗓音凉淡带着点讽:“所以呢?就因为她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回去?” 她皱眉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很矛盾?”他笑了一声,“那按照你这个逻辑——” 薄司言停了停,抬眼看她,慢慢吐出最后半句:“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必须喜欢我?” 7、夜莺 chapter07 叶莺皱起眉,“你这叫偷换概念!我是说两个人如果合适,可以试着相处看看,不是谁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回去。” 薄司言盯着她,慢条斯理地追问:“所以……只要合适,谁都可以试试?” 车厢空间仿佛变得逼仄,他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眼底一片平静,看不出情绪。 叶莺呼吸顿了顿,仓促转过脸,“我不想回答这种假设性问题。” 奇怪了,每次跟薄司言吵架斗嘴,她就没赢过,不管说什么都能被他绕进去,怎么都是他有理。 越想越不服气,她又回头攥起拳头,往薄司言胳膊上捶了一下:“气死我了!” 这一下没怎么收着力。 薄司言也没要躲的意思,只看了眼被打的地方,拖腔带调地说:“下手这么重,很疼的,victoria小姐。” “我又没很用力。”叶莺脱口而出,随即倏地皱眉,回过神来,“不对,我又不叫这个英文名。” “那不如以后就叫victoria?挺适合你。” “不要。” “那要叫什么,小芳好不好?嗯?”他看着她笑,尾音微微上扬。 “你再说?”叶莺抬手,作势还要打,“揍你啊。” 薄司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挑了下眉,愉悦地低笑一声:“还有没有王法,大白天行凶?” “我空手道可不是白学的,给你一手刀怕不怕?” 她小时候看了一部热血动漫,一时兴起去学了空手道,还是薄司言送她去的。 她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当初空手道教练还断言她大有前途。 可新鲜感一过,她又转头学起了钢琴。无奈天性好动坐不住,这个爱好同样没能长久,最后不了了之。 那时养母也免不了嗔她一句:“怎么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浪费那些钱。” 薄司言却说,人生来就是来体验世界的,喜欢的时候就全心投入,只要尽兴过,就不算浪费。 于是她更心安理得了。 思绪从回忆里抽回,叶莺抬眼,正对上薄司言望过来的目光。 他显然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那当然。” “所以你学空手道就是为了对付我?” “谁让你总惹我?” 薄司言唇角微微上扬:“行,毕竟是我送你去学的,也算自作自受了。” 前排开车的助理多里安听到这对话,难以置信地往后瞥了一眼。 这还是他那个斯文优雅的boss吗? 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小学鸡斗嘴呢这不是。 车子一路开到巴黎十六区的蒙莫朗西别墅区,这边挨着特罗卡德罗广场和布洛涅森林,是老牌富人区之一。 全球许多政商名流和王室成员都住在这里,街道两侧都是奥斯曼建筑,几乎没有游客,比市中心安静太多。 薄司言住的是私人独栋别墅,光是花园就有一千七百平。 叶莺跟着走进室内,六米挑空的门厅恢弘敞阔,室内是新古典法式和现代轻奢的风格,地上铺着经典的黑白菱形地砖。 她好奇地看着四周,晨光透过一整面拱形落地窗照进来,白色纱帘轻轻垂着。 玄关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旁边立着一只浮雕花瓶,里头的花束还很新鲜,显然是经常换新。 叶莺的目光再次落在相框上。 照片有些发黄老旧,女人留着蓬松的卷发,穿着一件波点连衣裙,笑容温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这是薄司言已逝的生母? 之前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也没敢多问这些事。 叶莺端详了片刻,忍不住侧过头问身侧的男人:“小叔叔,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埃洛迪。” 叶莺点点头,重新看向照片里的女人,难得正经了一回,清了清嗓子:“您好,埃洛迪夫人。我是薄司言的……呃,侄女。我会在这里待几天,打扰了哦。” 薄司言靠在柜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勾了下唇:“刚才在车上还要打人,现在倒装乖了?” 叶莺直起身,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就乖。”接着又对着照片小声告状,“薄司言平时总欺负我,您能不能管管他?” “说什么呢?” “我说,小叔叔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对我这个侄女关怀备至,从来不舍得凶一句。” 薄司言抬了下眉,“嗯,继续编。” “不跟你说了,我先参观一下你的房子!” 这还是叶莺第一次踏进薄司言在巴黎的住处。 她兴致勃勃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又推开后门去花园里走了走,最后总算消停了,窝回客厅沙发坐下。 本以为这么大的别墅好歹会有几个佣人,结果逛了一圈才发现一个都没有。 她又环视了一圈客厅。 薄司言的审美还是没得挑的,软装简约有格调,每件家具的搭配都恰到好处,像是在看家居杂志内页。 可也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透着一股冷冷清清的劲儿,像是样板间,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叶莺随手拽了个灰色格纹羊毛抱枕搂在怀里,视线越过岛台,落在那个背影上。 薄司言正站在那儿不知道在忙什么,肩线舒展,姿态松弛,可不知怎的,背影忽然就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孤独感。 她愣了一下,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薄司言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按照他以前的生活习惯,也许会在午后坐在沙发上看书,又或者是给妈妈的花瓶换花,也有可能会独自在花园里呆一下午? 她正出神,薄司言头也没回,问:“咖啡?” “好啊。” 叶莺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实在有些无聊,趿着拖鞋朝岛台晃过去。 薄司言把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将咖啡豆倒进手摇磨豆机里,慢条斯理地磨成粉。 一旁还摆着一颗橙子。 她凑过去:“你要做热橙美式啊?” “嗯。” “我帮你!”她洗了手回来,主动拿起那颗橙子,“以前你不是做过嘛,先给橙子扎孔对不对?” 薄司言嗯了声,把牙签盒推过去,继续磨他的豆子。 叶莺站在他旁边,拈起牙签就开始给橙子扎孔。 她的手速极快,没一会儿就把橙子表皮扎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眼儿。 “孔太多了。”薄司言偏过头看了一眼。 “还好啊,哪里多了?”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我简直就是天才。” “……孔,不是蜂窝煤。” “哦。”她悻悻地放下橙子。 趁薄司言转身去冰箱拿新橙子的空当,她飞快地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嘴唇动了动,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刚才的语气:“孔,不~是~蜂~窝~煤。” 薄司言的手搭在冰箱把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柜门内侧的金属面板光洁如镜,把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映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开了口:“表情这么丰富,不拍下来真是可惜了。” 叶莺动作一僵。 这人后脑勺是长眼睛了不成? 薄司言拿了橙子,关上冰箱门,经过她时,勾了下唇:“让让,小天才。” “……” 薄司言没再理她,站在岛台前将橙子切成两半,一半挤出橙汁盛在杯底,另一半则被他用刀仔细掏空果肉,只留下一只完整的橙皮碗,然后将磨好的咖啡粉填进去。 最后,他将那只填满咖啡粉的橙皮整个架在杯口,提起银质长嘴壶,手腕微倾,热水浇下去。 咖啡液混着橙香一起缓缓往下渗。 叶莺在边上看完了全程。 薄司言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手背上的蓝色青筋若隐若现。 整个过程看上去很有观赏性。 等咖啡液全部萃取完,薄司言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尝尝。” 叶莺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橙香和咖啡的苦甘在舌尖上撞开,层次分明又意外地平衡。 她难得没有挑刺,认认真真地又尝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说:“好喝好喝!” 薄司言靠在岛台边看她,目光落在她唇角那一点咖啡渍上,眸光有片刻的晦暗。 . 接下来两天,巴黎的天气终于晴朗起来,薄司言推了两个日程,带她出了门。 气温一点点回升,整座城市像被重新调了色,街角的面包店排起队,塞纳河边坐满晒太阳的人,游客也明显多了起来。 叶莺不得不感叹,法国的确是个充满艺术氛围的国度。 街头艺术形式各种各样。 她和薄司言从玛黑区的旧书店一路到蒙马特高地,沿途总能遇见街头音乐家。 小丘广场上有人拉手风琴,有人弹吉他,有人拨竖琴,台阶那边还有一把小提琴。 叶莺联想到了周嘉禾。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画家在这固定摆摊,有的在空地作画,用粉笔画人像,还有人临摹莫奈的《睡莲》。 不过这些画仅供欣赏,路过的人看一会儿,喜欢的话,就会往帽子里放几枚零钱。 叶莺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把地上那幅临摹的《睡莲》拍下来,把照片给周嘉禾发过去。 ——到蒙马特高地了。 ——这里居然有人临摹睡莲! 那边周嘉禾大概是在练琴,没有立刻回复。 薄司言原本走在她前面,察觉到她停下,便也驻了足,回头看她一眼。 叶莺站在一个画摊旁边,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唇边带着笑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好似随口一问:“给谁发消息?” 叶莺闻声把手机往兜里一收,抬头时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同学啊。” 恋爱的事,她没跟家里的任何一个长辈说,总觉得还不是时候。一旦开口,免不了迎来刨根究底的盘问。 尤其是薄司言。 这个人只消多问一句,她恐怕就会露出破绽。 薄司言没有挪开目光。 “是男生。” “嗯。” 他淡淡一笑:“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叶莺没好气地说,“之前我们断联那么久,成人礼你都没回来,当然很多事都不知道了。” 成人礼的事,她到现在都还在生气。 就连他送的那栋公寓,也是提早备好,只叫人代为操办的。 听到“成人礼”这个词,薄司言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忽地敛去。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没说话。 有鸽子扑棱棱掠过头顶。 叶莺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像一层极薄的膜,隔在两人之间。 她装作若无其事,抬手往前指了指,“前面还有个画摊,我们过去看看吧。” . 晚上回到家,薄司言换了件黑色府绸睡袍,站在落地窗边接电话,目光却落在花园里那道身影上。 电话里传来好友汤遥的声音:“司言,原定一个月一次面诊,不能中断。你这回已经拖了一周了。” 薄司言仍看着那道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回答:“这几天有事。” 叶莺正蹲在花圃边,专心致志地跟一株含羞草较劲,戳一下,叶子合起来,等几秒再戳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他很轻地勾了下唇。 “什么事比看病还重要?”汤遥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明天必须来咨询室,不然我就去你家绑人了啊。” 那头汤遥也很无奈,薄司言无疑是他接诊过最随心所欲的病患。 片刻后,薄司言终于开口:“明天我抽空去一趟。” 汤遥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别迟到。” 第二天傍晚薄司言才空出时间,独自驱车去了汤遥的心理咨询室。 汤遥正站在休息区的咖啡机旁等他的美式,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穿着驼色薄款长风衣,内搭质地极考究的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束进黑色西裤,窄腰长腿,劲瘦利落。 他的身形修长,比例很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拖了一周才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状态居然比上次好不少。”汤遥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来一杯?” 薄司言走到沙发边坐下,“嗯。” 汤遥把咖啡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薄司言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时常含笑,表面看上去是温和好接近的。 可自从见过他的另一面,汤遥就再也不觉得他是个好亲近的人了。 半年前薄司言来找他,说要做心理检测。汤遥当时很意外,因为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太正常了。 斯文温和,幽默风趣,对朋友也平易近人。 但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之后,这种表面上看上去越正常的,反而越不正常。 那天薄司言的状态明显不对,神色阴郁,一夜没睡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汤遥给他做了全方面的心理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盯着报告出神。 长期习惯性情感压抑,频繁使用情感隔离的防御方式,偶发人格解体类解离症状。 这也意味着,他长久以来,一直靠着强大的自制力伪装自己。 得是怎么样的毅力啊。 汤遥收回思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开口:“你这次怎么拖了一周?出什么事了?” 薄司言淡淡道:“她来巴黎了。” “她?”汤遥顿了一下,“你之前提过的那个侄女?” 薄司言瞥他一眼,“除了她还有谁。” 汤遥“唔”了一声:“不是都说你在巴黎桃花朵朵开,女伴换得跟换衣服一样勤的吗?怎么这回还得亲自当导游?” 薄司言有些厌烦了:“到底是谁在到处败坏我名声。” 汤遥表情无辜:“绝对不是我!” 他眯眼,“我好像也没说是你吧。” 汤遥:“……” 又插科打诨了几句,汤遥放下咖啡杯,总算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 汤遥的目光在男人俊逸的脸上转了一圈,“说正经的,她来了,你心情看上去还不错啊,看来没你之前说的那么糟糕。” 薄司言不置可否。 汤遥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她会留在巴黎吗?” “只是毕业旅行,很快就会回去。” “那你干脆跟着她回中国好了,天天看见她,说不定会慢慢好起来。” 薄司言毫不犹豫地说:“不,我只会被气死。” 近四十分钟的面诊结束,汤遥送薄司言到门口,忍不住八卦一句:“话说,你那小侄女到底长什么样啊?天仙呐?” 薄司言温和一笑:“这么感兴趣,不如把她微信推给你?” 汤遥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怕被你灭口。” 回家的路上,薄司言顺路去了常去的那家花店。 推开玻璃门,门口风铃叮当作响。 店员一抬头看见他便笑了,语气熟稔地开口:“薄先生,几天不见了。” 他略一颔首,扫了一眼四周,“今天生意不错?” “是啊,今天来了个大客户,买走了店里好多花呢,不过我早就为埃洛迪夫人留了一束。” “多谢。” “不客气。”店员利落包好那束花,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薄先生这么年轻英俊,为人绅士,还隔三差五亲自来给母亲挑花。 这样的实在是少见了。 薄司言站在柜台前等着结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在一束浓艳的弗洛伊德玫瑰上停了片刻。 他抬手指了一下:“这一束也帮我包起来,谢谢。” 店员看了一眼,微微讶异:“送女朋友的吗?” 薄司言没有否认。 回到家,薄司言从后备箱抱出两束花,一手一束刚迈进玄关,脚步便蓦地顿住了。 清新又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原本冷冷清清的客厅被各种鲜花点缀得生机勃勃,岛台上、茶几上、橱柜上,包括埃洛迪照片旁的那只浮雕花瓶里都有。 整座沉寂的屋子仿佛瞬间被唤醒。 而那个“始作俑者”还在岛台前忙前忙后,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花剪,台面上铺满了修剪下来的枝桠和碎叶,还没顾得上收拾。 听见脚步声,叶莺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得意劲儿,下巴微微扬起:“看,怎么样?现在有没有春天的感觉?” 薄司言站在玄关处没动,目光从满屋的鲜花缓缓移到她脸上。 脑海里陡然闪过那日酒店的对话。 “巴黎的冬天不好过。” “那春天呢?” “也许会不一样。” 而此刻,这些花都在告诉他,的确会不一样。 倏尔,他勾了勾唇,抬眼看着她,“是有春天的感觉。” “你都不知道废了我多大劲,搭配起来可麻烦了,我修了半天。”她才注意到他怀里的花,“诶,你怎么也买了花?还有我喜欢的弗洛伊德!” “随手买的。”他走过去,把花放在岛台上。想了想,长指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后面几天我会空出来。你还想去哪,带你去。” “真的?我还有好几个地方想去呢。” “嗯。” “那我先回房间洗个澡,然后再看看攻略!” 洗完澡,叶莺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刷攻略,还没看多少,一通电话跳了进来。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她略感意外,接起来,语气轻快极了:“索莱娜?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哑:“亲爱的,你这两天还好吗?” “我挺好的呀,现在住在小叔叔这边。你呢,声音怎么哑了?” “我回马赛这些天,每天都梦到那天晚上看见的画面。”索莱娜顿住,“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那天我走之后,又折回去过一次……” 叶莺蓦地想起离开庄园那天,索莱娜提醒她的话。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一眼快没电的手机,坐起身,伸手去捞床头的数据线,“什么事啊,你慢慢说。” 索莱娜几乎是带着颤音开口:“那天……” 刚拿到数据线,还没来得及插上,听见接下来的字眼,叶莺手一抖,手机重重摔落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