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海川和她》 1. 何晚 第一章·何晚 窗帘是酒红色的,李晗记得母亲说过,她最爱这种颜色,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皮。可今天这满屋的红色,刺得她眼眶发酸。 楼下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李伟杰的笑声尤其响亮,混着陌生宾客的祝贺,一波一波涌上来,隔着一层楼板,钻进李晗的耳朵。她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没换衣服,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那是母亲生前最后给她买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松垮。 客厅里摆着三张圆桌,铺了红桌布,上面堆着冷盘和喜糖。贺怡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正笑着给客人倒酒。何晚跟在母亲身边,端着一盘水果,短发掖在耳后,笑容很得体,对每个递来的目光都点头回应。 李晗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有人发现她了,是李伟杰的合作商王冠的父亲,端着酒杯冲她招手:“小晗,下来呀!今天是你爸的好日子!” 李晗没动。 李伟杰顺着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放下酒杯,几步跨上楼梯,凑到李晗跟前,压低声音:“你换件衣服,下来露个面,就一会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晗的声音很平。 李伟杰愣了愣,眼神闪了一下:“今天是……爸结婚的日子。” “今天是我妈忌日。”李晗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可此刻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李伟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搭李晗的肩,李晗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你就不能……就今天,给爸一个面子?贺阿姨人很好,何晚也很懂事,你——” “她再好,也不是我妈。”李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楼下有几桌客人安静下来,抬头看向楼梯口。 李伟杰的脸色沉下来,压着嗓子:“李晗,你懂事一点!你妈走了三年了,我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贺怡她……” “你当然可以。”李晗打断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别选今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后脑勺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李伟杰追了两步,压低声音吼了句“你给我站住”,可李晗已经推开自己的房门,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那声响像一记耳光,扇在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上。 何晚抬头看向楼上,手里的果盘微微倾斜,一颗葡萄滚下来,在红桌布上弹了两下。贺怡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淡了,她走过来,轻轻按住何晚的手背,低声说:“没事,晚晚,吃饭吧。” 何晚嗯了一声,把果盘放回桌上,目光却依旧锁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 --- 李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夕阳和楼下的彩灯都挡在外面。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出一小块区域,中央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母亲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一片油菜花田。那年李晗初一,母亲带她去郊区踏青,风把母亲的碎发吹到嘴角,她也不在意,就那么举着手机自拍了一张。李晗记得那天自己走累了,蹲在田埂上不肯起来,母亲就蹲下来背她,一边背一边笑话她“小懒猪”。 现在没人叫她小懒猪了。 李晗坐在书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上课时那样。她盯着照片里母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都开始微微发烫,暖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楼下又恢复了热闹。李伟杰应该是下去打了圆场,音乐重新响起来,有人在唱一首老情歌,调子跑得歪歪扭扭,逗得众人一阵笑。李晗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母亲出事那天,是个雨天。母亲开车去接她放学,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拦腰撞上。李晗那天因为值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出校门,等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盖上白布了。护士说,她最后一句话是“我女儿还没出来,我得去接她”。 李晗没有哭。从那天到现在,三年了,她在葬礼上没有哭,在火化间没有哭,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也没有哭。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冷血,说这孩子心硬,可她只是不知道眼泪该怎么掉下来。它们堵在嗓子眼,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硌得她每次呼吸都疼。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母亲的脸颊。玻璃面冰凉,母亲的笑容定格在那里,永远三十七岁。 门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在李晗门口停了两三秒。然后有人极轻地敲了两下门,力道很小心,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李晗,”是何晚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起来有些闷,“我给你留了饭,放在门口了。你……你要是不想吃,就放着吧,明天早上我再收。” 李晗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何晚又补了一句:“那个,红糖糍粑,我看你今天……没什么胃口,这个好消化。”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李晗依然盯着照片,可手指从相框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椅子拖动的声响。 何晚的房间是李伟杰特意收拾出来的,原来是个杂物间,他请人粉刷了墙面,换了新窗帘,添了书桌和单人床。李晗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每天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何晚买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她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楼下灯光明灭,宾客的车陆续开走,引擎声渐渐稀落。李伟杰送客的声音传来,带着酒后沙哑的爽朗,贺怡在旁边笑着附和。 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新人。李晗想。 她抬起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帘边缘漏进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李晗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就这样坐着,没有躺下,没有闭眼。黑暗里,母亲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渐渐淡去,但那种钝痛感始终盘踞在胸口,闷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棉絮。 楼下终于彻底安静了。李伟杰和贺怡的脚步声上了楼,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然后主卧的门响了,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李晗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咳嗽。 何晚在看书,或者说,在假装看书。 --- 何晚确实没看进去。 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捏在手里,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那是她走神时候的老习惯,从小画到大,铅笔下的狗耳朵总是耷拉着,像在淋雨。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隔壁房间没有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从她进屋到现在,李晗那边的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何晚放下笔,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她想起母亲贺怡今天早上说的话:“晚晚,到了新家,多照顾照顾小晗。她妈妈走得早,性子有些冷,你别跟她计较。” 可何晚觉得,李晗不是性子冷。 她只跟李晗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但每次考试排名,李晗的名字都挂在她前面两行。有一次月考,何晚数学考了148,以为自己稳了,结果成绩单一出来,李晗150。满分。何晚当时回头看了李晗一眼,后者正趴在桌上补觉,长发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耳廓,白得透光。 那个瞬间,何晚心里没有嫉妒,只是好奇——这个女生是怎么做到把整本教材吃进肚子里的?她睡觉的样子像猫,可醒着的时候又像冰。 但现在,何晚知道了一件事:李晗的冰,是在保护什么。 她听见隔壁隐约有椅子挪动的声响,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何晚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她听错了。 她回到桌前,合上练习册,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何晚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的事。那是五年前,何晚才十一岁,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在某个清晨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厂房横梁上。何晚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停着警车,母亲坐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何晚就学会了笑。她对着所有人笑,因为母亲说“晚晚,咱们得让人看见咱们过得好”。她用笑容当盔甲,裹住里面那个会发抖的小女孩。 而李晗用沉默当盔甲。 何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陌生的洗衣液气味——橘子味的,不是家里以前用的那种皂香。她闭上眼睛,想:我们大概是一样的人。 这一夜,两个房间,两个人,都没睡着。 ---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晗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书桌缓了十几秒,然后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响。楼下厨房已经亮灯了,有人影在移动。 李晗换下那件灰T恤,仔细叠好,放回衣柜最底层。她穿上校服,把长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凉水拍了拍脸,拍了两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模样。 她背起书包,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关着。李晗踩着楼梯下楼,木质楼梯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红桌布撤了,地上还残留着几片亮片的碎屑。贺怡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李晗,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起来:“小晗醒了?我做了早餐,有粥、煎蛋,还有你爸昨天买的包子……” 李晗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目光落在贺怡身上。她的视线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凉。 “不用了。”她说。 贺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那……那喝杯牛奶吧?早上空腹不好——” “ 王叔来了吗?”李晗打断她,转向客厅方向。 王叔正站在玄关处换鞋,听见问话连忙点头:“来了来了,小姐,车已经在外面了。” 李晗嗯了一声,拉开门帘,往门外走去。 经过贺怡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就那么一步,贺怡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手里的锅铲微微攥紧。 但李晗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了贺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阵风掠过湖面,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贺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油烟机还在响,锅里的煎蛋边缘开始焦了,她慌忙关火,低头把蛋铲出来,一边铲一边在心里想:慢慢来,慢慢来。 王叔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李晗拉开后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何晚正站在二楼的窗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她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小姐,昨晚没睡好吧?”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 “还好。” “那个……何小姐她妈,人挺好的。今早我过来的时候,她还给我倒了一杯茶。”王叔斟酌着说。 李晗没有接话。 王叔叹了口气,不再说了。车子平稳地驶过晨光里的街道,往学校的方向开去。 ---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早自习才刚刚开始。 李晗走进教室的时候,韩垚正跟同桌掰扯一道物理题,眉飞色舞地画着受力分析图。看见李晗进来,她眼睛一亮,刚要抬手打招呼,就看见李晗脸色白得像纸,眼底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低气压。 韩垚识趣地把手缩回去,只比了个口型:“咋了?” 李晗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座位,趴了下去。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单桌排列整齐,间距大约六十公分,每人独占一块领地。有人在小声背单词,有人在补抄作业,还有人在偷吃包子,用课本挡着。李晗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长发从桌沿垂下去,像一道帘子。 她的后桌一直空着。之前有个男生坐那里,上个月转学走了,桌椅就空了出来,堆了几摞练习册。 早自习的铃声打了两遍,庄严锦踩着第二遍铃的尾巴进了教室。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和文件夹,走到讲台中央,敲了敲桌面。 “安静。”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庄严锦扫视一圈,目光在李晗趴着的身影上顿了顿,但没说什么。她把成绩单展开,清了清嗓子:“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现在公布。咱们班总体排名年级第三,比期中进步了两名,值得表扬。”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欢呼。 “但是,”庄严锦推了推眼镜,“个别同学退步明显,自己心里有数。这次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三个——李晗、张远、还有我们新转来的何晚同学。” “何晚?”有人小声嘀咕,“那个以前的年级第二?” “嘘——听庄老师说。” 庄严锦把成绩单举高了些:“具体分数——第一名,李晗,总分689.5,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6,理综255.5。综合排名全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有人回头看向李晗的座位,后者依然趴着,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庄严锦没有停顿,继续念:“第二名,何晚,总分681,语文135,数学148,英语145,理综253。全年级第二。” 这一次,议论声大了些。 “何晚要来咱们班?” “听说她要转到三班,是真的?” “那她坐哪儿啊?” 庄严锦抬手压下议论声:“安静。何晚同学这学期正式转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教室前门被推开,何晚背着书包走进来。她换上了三班的校服,短发清爽,笑容明亮,冲全班微微鞠了个躬:“大家好,我是何晚,以后请多关照。” 有人鼓掌,韩垚鼓得尤其起劲,还吹了声口哨。 庄严锦指了指李晗后面的空桌:“何晚,你坐那个位置,李晗后面。正好你们俩成绩好,平时可以多交流。” 何晚的目光越过几张课桌,落在李晗的后脑勺上——那团长发趴在桌面,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没犹豫,抱着书包走过去,把椅子拉开。椅腿蹭地板的轻微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好。前排的李晗依然趴着,但从何晚的角度,能看见她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像猫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何晚翻开第一页,嘴角翘了翘。 窗外,晨光终于彻底亮透了,把整间教室的课桌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从李晗的发梢滑过,落在何晚的笔尖上。 她们之间的那张空桌缝,不过六十公分。 --- (本章完) 2. 渐晚 第二章·渐晚 早自习结束后,庄严锦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李晗身上。 “李晗,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趴在桌上的身影动了动,过了两三秒才缓缓撑起上半身。李晗的脸颊被袖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眼底的青黑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她站起来,桌角的一支笔被带落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何晚脚边。 何晚弯腰捡起来,正要开口叫住她,李晗已经走出了座位。那支笔就孤零零地躺在何晚掌心里,笔杆残留着一点余温。何晚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李晗的背影——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带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 昨晚站在门外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李晗关门的声音像砸在人心口上。但刚才那一瞬间,何晚看见了那件旧T恤。她不认识那件衣服是谁买的,但她莫名觉得,那对李晗来说很重要。 何晚把那支笔放到李晗桌面,想了想,又往那摞练习册底下塞了塞,怕被风吹掉。 办公室里,庄严锦坐在办公桌后面,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对面位置,示意李晗坐下。 “昨晚没睡好?” 李晗坐下来,没有碰那杯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还好。” 庄严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直接戳破。她当了十年班主任,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有些孩子脸上的疲惫是通宵打游戏打的,有些则像李晗这样——眼底淤着一片深色,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连呼吸都比别人轻。 “期末成绩我看了,全科都很稳定,但语文作文比期中低了五分。”庄严锦翻开面前的成绩册,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写得没问题,结构工整,论点清晰,但是……少了一点东西。” 李晗抬眼。 “你以前的作文里有一种劲儿,这回没了。”庄严锦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李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庄严锦没有追问。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成绩册边上,推过去:“拿着。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知道,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不管什么时候,有事来找我。” 李晗盯着那颗奶糖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揣进校服口袋里。 “谢谢庄老师。” “行了,回去吧。对了——”庄严锦叫住她,“何晚坐你后面,你带她熟悉一下咱们班的规矩。她虽然成绩好,但毕竟是新转来的,班上有些人你还得给她介绍介绍。” 李晗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何晚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有人问她以前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有人问她理综是怎么考那么高的。何晚笑着应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来:“食堂一般般吧,但门口有家麻辣烫特别好吃……理综?多做题呗,错题本我都攒了三本了……” 李晗从旁边走过去,没有转头。 何晚的目光却越过那几个女生的肩膀,落在李晗的背影上。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姐姐”——昨晚在门外鼓起勇气说的那句话还热乎着,但嗓子眼像堵住了,那两个音节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们才认识一天,还没到能叫出口的时候。何晚收回视线,对面前的女生笑了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可心里想的还是那个背影。今天早上李晗出门的时候,何晚站在二楼窗台边看见了,王叔的车来了,李晗直接上了车,没有进餐厅。妈做的那桌早饭,她一口都没碰。 何晚攥了攥校服口袋里的零花钱。她在想,中午要不要去买点什么东西送给李晗——她想跟自己的新姐姐处好关系,总得表示表示吧。 --- 第一节课是语文,庄严锦讲的是一篇古文,《项脊轩志》。她站在讲台前慢慢读:“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读到最后一句,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庄严锦放下课本,看着台下的学生,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最终在李晗那儿停了一瞬。 李晗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但那页纸很久没有翻动过。 何晚从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看到李晗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庄严锦挑这篇课文,大概是无心的,但偏偏撞在李晗心口上。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何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去世后,母亲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挂着。那时候母亲说,“你爸要是还在,这盆花他肯定天天浇水”。 何晚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重新低头看课本。 她注意到李晗的后背有些僵,整个上半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何晚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告诉她“我懂那种感觉”,但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们还不熟,贸然碰人家,只会让李晗更反感。 何晚把手收回来,在桌底下绞了绞手指,心想:慢慢来,不着急。 --- 课间操的时候,韩垚终于逮到了机会。 她从自己座位上窜过来,一屁股蹲在李晗桌边,压低声音:“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吧?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到底怎么了?你爸又找你说什么了?” 李晗正在抄上节课的笔记,笔尖顿了顿:“没有。” “少来。”韩垚把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是——”她没说出来,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作为李晗唯一走得近的朋友,她知道那个日子。 “昨天是你爸……那个日子吧。” 李晗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韩垚看她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你爸他——不是我说,他就不能换个日子?非要挑那天?他是不是忘了你妈——” “韩垚。”李晗打断她,声音平平的,“上课了。” 铃声响得恰到好处,韩垚被赶回自己座位,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中午我带你出去吃,别跟别人。” 李晗没有应。她把笔记翻到下一页,却发现刚才那个墨点已经洇透了纸背,在下一页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污迹。 她盯着那个污迹看了很久。 后桌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何晚在写什么东西,写得很快,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一阵细密的小雨。 李晗下意识侧了侧耳朵,那声音不刺耳,甚至让她觉得周围没那么空了。 ---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了。 韩垚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作业,临走前冲李晗比了个“等着我”的手势。李晗没有等,她坐在原地,等教室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才慢吞吞地收拾桌面。 她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庄严锦给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很腻,很浓,像小时候母亲哄她打针时塞给她的那种味道。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用力眨了眨眼。 “姐……姐姐。” 李晗一惊,猛地回头。 何晚还坐在后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但何晚没有看书,她正看着李晗,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刚才喊出那两个字已经用光了全部勇气。 “……你叫我什么?”李晗的声音有些发涩。 “姐姐。”何晚又说了一遍,比刚才稳了一点。她把词汇书合上,露出下面压着的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她把粉色那个推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炒饭,粒粒分明,缀着虾仁和豌豆。 “妈早上做的,多带了一份。她说你昨晚没吃东西,让我中午看着你吃点。”何晚掰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姐姐,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晗看着那盒蛋炒饭,又看了看何晚。短发,圆眼睛,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她的睫毛很密,扑闪扑闪的,像个等着大人夸奖的小孩。 昨晚那扇门外,何晚说“你是我姐姐了,以后我会照顾你的”。李晗当时没应,甚至觉得可笑——凭什么一个刚进家门的人就自称要照顾她?可现在,何晚坐在她后面,递着一双筷子,嘴里那声“姐姐”叫得又轻又笨,像是怕叫重了会碎似的。 “……谁教你的?”李晗问。 何晚愣了一下:“什么?” “叫我姐姐。谁教的?你妈?” 何晚摇头:“我自己想的。你比我大两个月,本来就是姐姐。”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挺需要别人照顾的。” 李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何晚被她看得耳朵尖一点点红了,筷子还举在半空,不肯收回去。 “拿着吧,姐姐。”何晚把那盒蛋炒饭又往前推了推,“你不吃的话,妈会担心。她今晚肯定还要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李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那双筷子。指腹擦过何晚指尖的时候,她感觉到何晚的手有点凉——十一月的天气,何晚穿着校服外套,但里面只搭了件薄毛衣。 “你穿太少了。”李晗低头夹了一粒虾仁放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何晚愣了愣,然后眉开眼笑:“你管我啦?” “……没有。” “有!你刚才就是管我了!”何晚把自己那盒也打开,夹了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那明天我还多穿一件外套,省得姐姐操心。” 李晗没有再说话,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何晚看见了,心里高兴,用筷子在饭盒里戳了好几下。 窗外的广播放着歌,歌词听不太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何晚吃几口就抬头看李晗一眼,像是怕她忽然跑了似的——她其实挺怕这个新姐姐讨厌自己的,毕竟以后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果关系搞僵了,妈在中间也为难。 “对了。”何晚忽然放下筷子,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透明盖子下面是红彤彤的小番茄。“妈早上洗好的,让我带来给你当零嘴。” 她把保鲜盒推到李晗手边,李晗看了一眼,没有推回去,只是伸手拿了三颗。 何晚松了口气,肩膀都松下来了。 李晗把番茄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桌角拿起那颗还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刚才剥了一半,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把剩下那半颗搁在桌沿,恰好是何晚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给你。”她说。 何晚低头看着那半颗糖,奶白色的断面沾了一点点糖纸碎屑。她小心翼翼拿起来,没有立刻吃,拿纸巾包好放进了笔袋夹层。 “留着慢慢吃。”她笑道,“姐姐给的,我得省着点。” 李晗把脸别过去,对着窗外。十一月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何晚看见她耳朵尖泛了一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何晚没多想,低头继续扒饭,心里美滋滋的:姐姐愿意分糖给她,说明没那么讨厌她吧?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哒哒哒地响着。李晗撑着下巴听,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忽然有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沿着桌角推到她的胳膊肘边。 她展开来,上面是何晚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微微向□□斜: “姐,物理必修二第三章第5节老师说今年大概率考大题。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我以前的版本跟咱们学校用的不一样。——晚晚” 李晗盯着那个“晚晚”,笔尖顿了顿。她在纸条下面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别弄脏。” 她把纸条折回去,反手递到后面。何晚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指腹凉凉的——还是穿少了。 李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她从抽屉 里抽出物理笔记,头也不回地递到后面:“明天多穿点。” 何晚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知道了,姐。” 她翻开笔记第一页,吓了一跳——字迹工工整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旁边还有手画的示意图,比教科书上的还明白。何晚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惊讶,到后来几乎舍不得合上。 翻到靠后的某一页时,她发现页脚折了一个角。翻开来看,是讲动量守恒的地方,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这里当年我爸——”后面划掉了,换成了“这里当年月考考过,必背”。 何晚盯着那个被划掉的“爸”字,铅笔痕涂了好几层,但压痕还在,透着一股用力的痕迹。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原来姐姐也…… 何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她抬头看了看前面李晗的背影——对方正低着头写下一科的预习,马尾辫松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外的风吹得晃来晃去。 何晚在心里想:以后要对姐姐好一点。她失去了妈妈,我失去了爸爸,我们扯平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狗,耷拉着耳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我和姐姐一起吃午饭了。她让我多穿衣服。她给了我一粒糖。姐姐其实人很好。” 画完她盯着纸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 放学的时候,李晗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她没有立刻走,坐在位子上,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又拿出来重新摆好。 何晚把物理笔记递还给她:“姐,我看完第一单元了,剩下的明天还你?” “不急。”李晗接过去,随手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何晚一愣:“回啊。妈说今晚做排骨。” “嗯。”李晗站起来,拎起书包,“那走吧。” 何晚眨了两下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晗是在等她一起走。她赶紧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就追上去:“姐!等等我!” 韩垚背着包从门口冲进来,差点跟何晚撞个满怀:“哎哟!你俩急着干嘛去?李晗!王叔在门口等你了吧?我今天——” 何晚一把拽住韩垚的胳膊:“走走走,一起走。韩垚我跟你说,今天中午我跟我姐一起吃的饭,她吃了大半盒蛋炒饭,还吃了三颗小番茄,我还——” “你姐?”韩垚一头雾水,“谁是你姐?” 何晚指了指前面那个已经走到走廊拐角的背影,声音亮堂堂的:“李晗啊!她是我姐!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韩垚张大了嘴,看看何晚,又看看李晗,再看看何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何晚拽着她往前跑,“走了走了,边走边跟你说。” 走廊尽头,李晗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在等。 十一月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何晚追上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走到李晗左边,跟她并排。韩垚被挤到后面,还在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你俩晚上一起吃饭?那我呢?” “你回你家吃啊。” “不行!我也要去!李晗你说句话!” 李晗没有接话,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何晚看见了,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和。 她的姐姐,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 晚上七点,李伟杰家的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排骨炖得酥烂,红烧鱼冒着热气,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凉拌黄瓜。贺怡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转来转去,李伟杰坐在主位上给每个人盛饭。 何晚一进门就喊:“妈!我姐今天中午吃了大半盒炒饭!还吃了三颗番茄!” 贺怡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真的?小晗胃口还行?” 李晗在玄关换鞋,没抬头,但声音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贺怡和李伟杰对视了一眼。李伟杰松了口气似的,冲何晚使了个眼色。何晚心领神会,拉着李晗往餐桌走:“姐你坐这儿,挨着我。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以前我一次能吃五块……” 李晗被她按在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摆着一碗堆得高高的米饭,何晚还在往她碗里夹排骨:“吃这个,姐,这个不腻……” “……够了。”李晗低头看着碗里冒尖的菜,声音有点闷。 但这一次,她拿起了筷子。 何晚在旁边高兴得合不拢嘴,自己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光顾着给李晗夹菜。贺怡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鼻子微微发酸,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偷偷别过脸去。 李伟杰坐在主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居然在吃一个陌生女人做的饭,旁边还坐着个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的小姑娘。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这样的画面了。 “晚晚,”李伟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你别光给你姐夹,你自己也吃。” “我知道我知道——姐你尝尝这个鱼,妈做的红烧鱼特别——” “何晚。”李晗终于抬头,看向旁边那个喋喋不休的脑袋,“你碗里快凉了。” 何晚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米饭还是满满的,一口都没动。她吐了吐舌头,低头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李晗看着她,低头继续吃饭。碗沿遮住的那半张脸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窗外天色暗透了,餐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四个人。何晚吃饭的时候还在偷偷看李晗,心里想:这个姐姐,其实一点都不冷。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而已。 没关系,以后有她呢。从今天起,她何晚也是有姐姐的人了。 --- (本章完) 3. 初温 晚上九点半,何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她咬着笔帽,盯着第五道大题看了快十五分钟。题目给了一个复杂的电磁场模型,要求推导带电粒子的轨迹方程。她翻了两遍草稿纸,写了三个开头,每个都在半路卡死,像走在半道上桥突然断了。 "……怎么这么难。" 她把笔一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跟李晗房间天花板上那道差不多。何晚盯着那道裂纹走神了几秒钟,忽然想到——李晗那么聪明,她肯定能做出来。 可是现在去问她,会不会太晚了? 何晚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九点三十七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也没什么动静,不知道李晗睡了没有。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把那道题看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明天要交,不写完不行。她抓了抓头发,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声音。 何晚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脑袋。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色的光,李晗那扇白色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何晚踮着脚走过去,曲起手指,在门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干什么?" 何晚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 李晗就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个空玻璃杯,像是刚从楼下喝完水上来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薄外套,长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侧,比白天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正看着何晚,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 何晚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维持着敲门的姿势,表情像是做贼被人当场抓住。 "……姐姐。"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何晚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扇还亮着灯的房门,又看了看李晗——对方显然也看见了那扇门缝底下漏出的光。 "我那个……我房间灯坏了。"何晚的声音有点心虚,"不亮了,我写不了题。" 李晗沉默地看着她。然后她的目光平移了一点,落在走廊尽头何晚房间那扇门上——门缝底下明晃晃地透出一片白光,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清晰。 何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李晗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只是看着那道光,又看向何晚。 何晚的脸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准备迎接一句冷冰冰的揭穿。 "……拿上你的题,来我屋写。" 何晚猛地抬头。 李晗已经越过她,走到自己房门前拧开了把手。她进去之前侧过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愣着干嘛?我讲完还要睡觉。" 何晚愣了两秒,然后猛点头,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她一把抓起那本竞赛题集和草稿纸,笔都差点漏了两支,又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她往门口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去把书桌上那盒小番茄端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姐姐晚上好像不吃东西。 她抱着题集冲到李晗房间门口的时候,李晗已经把书桌上的台灯调亮了,顺手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旁边。 "进来吧,把门带上。" 何晚走进去,下意识先环顾了一圈。李晗的房间比她的大一点,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装饰。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书桌上除了课本和台灯,只有一个相框,面朝里扣着。 何晚没有多问,乖乖在李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题集摊开。 "哪道?" "这个。"何晚把第五题指给她看,"电磁场的,我写了三个方法都不对。" 李晗俯下身,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扫了一眼题目。只看了大概十秒钟,她伸手拿过何晚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你的问题在这儿。"她的笔尖点了点题目里的一行条件,"这个磁场是非均匀的,你不能用常规的圆周运动公式。先拆分量,水平和垂直分别列方程。" 何晚凑过去看。李晗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行一行列下来,思路清晰得像流水一样。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关键点都会停一下,像是确认何晚跟上了才继续。 "……然后把这个结果代回去,轨迹方程就出来了。"李晗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侧头看了何晚一眼,"明白了吗?" 何晚盯着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她之前卡住的点像被人一把拧开了阀门,后面的逻辑全都通了。 "明白了!"她一拍桌子,"原来是这样!我前面那个积分顺序搞反了!" "嗯。" 何晚高兴地趴到草稿纸上,顺着李晗的步骤自己重新推了一遍,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李晗:"姐,你大学物理都学过?" "竞赛题就那几种模型。"李晗靠回椅背,把散落的长发拢了拢,"你多做几道就习惯了。" 何晚把整道题推完,满意地画了个圈,转头冲李晗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姐!你太厉害了!" 李晗没接话,把台灯往何晚那边推了推:"还有哪道?都拿过来,一起讲了。" 何晚愣了一下:"你不嫌我烦啊?" "你在我屋里吵总比在外面鬼鬼祟祟敲门强。"李晗翻开她题集后面的几页,目光扫过 去,"这道。难度系数差不多,也写了?" 何晚摇摇头:"还没看。" "那现在看。先自己写十五分钟,写不出来我再讲。" 何晚乖乖把题集拉过来,低头开始读题。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矮一点缩着肩膀在奋笔疾书,一个高一点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看书,偶尔侧头看一眼进度。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刻钟,何晚忽然抬头,揉了揉眼睛:"姐,这个我好像有点思路了,你看看这个分离变量的写法行不行——" 李晗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点了点她草稿纸中间一行:"这步错了,常数项没考虑到边界条件。" "啊?"何晚低头看自己的推演,推了两步,恍然大悟,"还真是!那我得重来——" "别重来。"李晗拿过她的笔,在错的那行旁边画了一条线,"从这里改,后面的不用推倒。" 何晚认真看她改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写。 李晗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何晚毛茸茸的短发顶——她写题的时候脑袋会不自觉地往下埋,几乎要贴到纸上。那件薄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一颗小痣。 李晗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书继续看。 又过了一阵子,何晚终于把第二道题写完了,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做完了做完了!姐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五十二分。 "姐你该睡了!"何晚手忙脚乱地把题集和草稿纸拢成一摞,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走了我走了,不吵你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冲李晗说了一句:"姐,下次灯坏了还能来找你吗?" 李晗看着她。何晚站在门边,短发被台灯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笑得一脸坦荡,像只赖在人家门口不走的小狗。 "你房间灯不是没坏吗?" 何晚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干咳一声,飞快地拉开门钻出去:"晚安姐!" 门砰地关上,走廊里传来一阵跑远的拖鞋声,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动静。 李晗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台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伸手把扣着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母亲的笑脸,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原位。 "妈,"她低声说,"我们家多了个人。" 窗外夜色安静。隔壁传来何晚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挺远。 李晗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那毫无章法的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她比昨天睡得早。 --- (本章完) 4. 篮球 第二天早上,李晗下楼的时候,何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换了一身整齐的校服,短发梳得服服帖帖,面前摆着一碗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看见李晗从楼梯上下来,她嘴里那口油条还没咽下去,就冲李晗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姐!早!" 贺怡从厨房端出一碟小咸菜,看见李晗,脸上的笑比昨天自然了些:"小晗醒了?粥在锅里,我给你盛?" "……我自己来。"李晗走进厨房,拿了碗,自己盛了粥。她坐下来的位置恰好是何晚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碟酱菜和一碗炒鸡蛋。 何晚把油条咽下去,立刻开启了话匣子:"姐我跟你说,我昨晚回去之后又把那道题推了一遍,发现你讲的第三个步骤其实还可以简化——" "怎么简化?" "就是把中间那个积分替换成——"何晚比划了一下,"用极坐标,这样的话边界条件直接就能带进去,能省两步。" 李晗夹了一口炒鸡蛋放进嘴里,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你得注意坐标变换的雅可比因子。" "啊?"何晚愣了愣,筷子悬在半空。 "那道题给的场分布是直角坐标系的,你强转极坐标的话,变换因子容易漏。"李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再写一遍,写完了给我看。" 何晚乖乖点头:"好。"然后低头扒了两口粥,又忍不住抬头,"姐,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推了半个小时才想出来的简化方法,你听两句就知道漏洞在哪儿。" 李晗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粥。但何晚注意到,她喝粥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没有那种机械进食的感觉了。 李伟杰从主卧出来,西装革履的,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见餐桌上的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但画面居然挺和谐。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冲贺怡递了个眼神——贺怡正忙着给李晗的碗里添粥,看到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李伟杰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晚晚,小晗,爸走了。" "爸再见!"何晚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继续跟李晗讨论那道物理题。 李晗没有喊"爸",但她抬起头朝玄关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李伟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转身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王叔的车停在门口。何晚拎着书包冲出来的时候,李晗已经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上了。何晚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大大方方钻进来,坐在她旁边。 "王叔早!" "何小姐早。"王叔从后视镜里笑了笑,"小姐,今天直接去学校?" "嗯。" 何晚打了个哈欠,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困死了,姐我先眯一会儿。"她昨天晚上回去又把那道题重写了一遍,确实睡得晚。 李晗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没有出声。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何晚的脑袋慢慢往旁边歪,快要蹭到李晗肩膀的时候,李晗伸手,轻轻把她推回了椅背上。 "……别靠着我睡,脖子会酸。"李晗的声音不大。 何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另一边歪了歪脑袋,继续睡。李晗看了看她歪着的脖子,皱了皱眉,伸手把后座中间那个靠枕抽出来,塞到了何晚脑袋和车窗之间。 何晚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短发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学校门口。李晗推了推何晚的胳膊:"到了。" 何晚猛地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道浅浅的口水印。她胡乱用手背蹭了一下,拎起书包跳下车:"走走走,姐快点!早上第一节课是庄老师的语文,我觉得她今天要讲《陈情表》,那篇挺难背的,你会背了吗?" "……会了。" "那你教教我呗,我背文言文特别慢,以前每次考试都靠理解硬写,但是默写题老扣分——"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里走。经过操场的时候,韩垚远远看见了,扯着嗓子喊:"哎!你俩今天怎么一块来的?" "我们住一起!"何晚理直气壮地喊回去,"她是我姐!" "知道了知道了!喊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何晚哈哈笑,快走两步跟李晗并齐。进了教学楼,楼梯上人多,何晚走在前面给李晗开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催:"姐你快点,一会儿该迟到了——" 李晗跟在她后面,看着何晚的短发在楼梯拐角的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像只精力过剩的兔子。 进了教室,何晚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大概挪了十公分。李晗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传纸条方便。"何晚解释道,然后低头翻书包掏课本。 李晗转回去,没说什么。 上午课间,韩垚凑到李晗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声问:"你俩关系怎么突然这么好了?她昨天不还是新来的吗?" 李晗正在抄英语单词,笔尖没停:"她是我继妹。" "我知道是继妹!但你昨天早上那脸臭的——" "昨天是昨天。"李晗打断她。 韩垚看着她的侧脸,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挺好的。有个妹妹总比一个人闷着强。她看起来挺粘你的,你受得了?" 李晗笔下顿了顿,没回答。 韩垚心领神会地耸耸肩,拍了拍她肩膀就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晚又抱着两个饭盒在教室等她了。这次除了蛋炒饭,还有一小碟糖醋排骨,和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妈说今天多做一点,让你尝尝她的手艺。"何晚把饭盒摆好,筷子递给李晗,然后自己也坐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姐,你下午体育课选什么项目?" "篮球。" "我也选篮球!"何晚眼睛一亮,"那咱们一起打。" "你会打吗?" "不太会……但可以学啊!姐你教我?" 李晗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然后说:"你投篮姿势不对,上次体育课看你扔球,像扔铅球。" 何晚差点被饭呛到,咳了两声:"你上次体育课不是趴桌上睡觉吗?怎么看见我扔球了?" 李晗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正好醒了,看了一眼。" 何晚哦了一声,没有多想,继续低头扒饭。李晗也低头继续吃,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事。 饭后何晚主动收了两个饭盒去水池冲洗,李晗坐在位子上翻下午要用的课本。何晚洗完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饭盒装进塑料袋,放回书包里,然后坐回自己位子上翻物理竞赛题集。 "姐,昨天那道题我用你的方法重新算了一遍,结果对了。"她指着草稿纸上最后的答案,"你看看?" 李晗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中间某一步停了停,然后点了两下:"这步跳了,写成直接结论也行,但考试的时候最好把中间推导写全,能多拿步骤分。" 何晚凑过来看,认真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教室里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上。何晚低头改草稿纸,李晗在旁边翻书,偶尔侧头看一眼何晚的进度,指出一两个可以优化的地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二十分钟,谁也不觉得尴尬。 下午体育课,操场边上的篮球场被高二 三班占了半边。老师在前面集合点完名,一声令下自由活动,何晚就抱着篮球跑过来了。 "姐!教我投篮!" 李晗站在三分线外,看着何晚拍球的姿势——手指张得太开,手掌用力不均,球在拍的时候总是往左边偏。她走过来,伸手示范了一下:"掌心不要贴球,用手指控制。你试试。" 何晚学着做了一遍,球还是歪。 "手腕。" "啊?" "手腕发力,不要用手臂推。"李晗站在她旁边,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姿势,"像这样——" 何晚盯着看了两遍,然后自己试了一次,球终于正了,虽然没进,但弧线漂亮了不少。 "进了!"何晚喊道。 "没进。"李晗纠正。 "弧线对了!下回就进了!"何晚兴冲冲地捡起球又投了一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落进去了。 何晚原地蹦了一下:"进了!姐你看!进了!" 李晗站在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晚回来看她的时候,看见她的嘴角往旁边偏了零点几毫米——何晚现在有点摸清李晗的脾气了,这叫"她挺高兴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姐你再教教我怎么三步上篮——" "先把定点投练稳了再说。" "好吧——那定点投你陪我练,明天中午我让妈多做两个菜——" "不用,蛋炒饭就行。" "那就蛋炒饭再加个汤!" 李晗没有反对。何晚就当她是同意了,高高兴兴抱着球继续练。阳光底下,她的短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整个人跑得呼哧带喘的,但眼睛亮得很。 李晗靠在篮球架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水杯,看着何晚在场上跑来跑去捡球投篮。她看了几分钟,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水杯,重新走进场里。 "手抬高点,你投篮的出手点太低了。" "这样?" "再高一点。" "这样?" "嗯。投。" 球出去了,划出一道比刚才更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进了!姐!你教的!" 何晚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没站稳。李晗站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站稳。" "嘿嘿,谢谢姐。" 两个人站在篮球架底下,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何晚还在叽叽喳喳说刚才那个球的弧线,李晗时不时应一声,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在。 远处韩垚坐在跑道边上喝水,看着篮球场那头的两个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挺好的,有妹妹了。" 风吹过来,篮球场边的银杏树落了几片叶子,黄的,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何晚捡了一片举到李晗面前:"姐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扇子?" "……像。" "那送你!"何晚把叶子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又去捡球了。 李晗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她没有扔掉,翻了一页书,夹了进去。 放学的时候,何晚又自然而然地跟她并排走。王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何晚钻进去之后把书包抱在怀里,侧头看李晗:"姐,晚上回去还有两道物理题,你能不能帮我再看看?" "哪两道?" "我回去拿给你。" "嗯。" 何晚笑了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余光里是李晗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在夕阳里被染成淡金色。 何晚在心里想:有姐姐真好。 --- (本章完) 5. 银杏 过了两周,李晗和何晚的日子渐渐有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何晚准时下楼吃早饭,看见李晗已经在餐桌上了就眉开眼笑地喊一声"姐",看见她还没下来就冲着楼上喊一嗓子"姐!粥要凉了!"。中午两个人在教室拼桌吃饭,何晚带饭,李晗带笔记,偶尔韩垚也挤过来蹭一口菜。晚上回家,作业写完得早的话,何晚就抱着物理竞赛题集去敲李晗的门。 李伟杰跟贺怡说,这两个孩子相处得比他想象中快。贺怡把围裙叠好放进抽屉,笑着说晚晚这孩子从小自来熟,小晗其实心软,两个人凑一块正好互补。 李伟杰嘴上没说什么,但他最近下班回来,看见两个女儿一个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一个在旁边刷题偶尔抬头问一句的时候,他会站在玄关多站几秒钟,再把皮鞋换下来。 这天放学,何晚照例跟李晗一块出校门。经过操场边上那条林荫道的时候,前面走着一群同班的女生,叽叽喳喳聊着周末去哪家奶茶店。何晚看见里面有个叫赵雨晴的女生,是坐她们左边两排的,平时挺爱说话,主动跟何晚打过好几次招呼。 何晚正要开口喊她,赵雨晴先一步回过头来,冲这边招了招手:"何晚!李晗!你们周末有空没?我们打算去新开的那家书店,听说二楼可以坐着看书,去不去?" 何晚刚要答应,余光忽然瞥见李晗的表情——李晗正看着赵雨晴的方向,目光却有些茫。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何晚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抢在话头前面:"姐,赵雨晴问我们去不去书店。" 李晗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淡:"看情况。" 赵雨晴没察觉什么,笑着说那回头群里定时间,就转过身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何晚走快两步,凑到李晗身边,压低声音:"姐,你刚才没认出来赵雨晴?" 李晗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节奏。她没有转头看何晚,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过了两三秒才开口:"……她今天换了发绳,认不太出来。" 何晚眨了眨眼睛。她之前听母亲贺怡提过一句,说李晗有一点脸盲,但她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李晗的反应,她才意识到这脸盲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那你——"何晚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平时怎么认人的?" 李晗沉默了一会儿。林荫道上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王叔的车停在前面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的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看位置。"李晗说,"谁坐我前后左右,穿什么校服,书包什么颜色。熟悉的人记住这些。" "那要是换了衣服呢?换了你不在的位置呢?" "那就认不出了。" 何晚愣住了。她忽然想到李晗在学校里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打招呼,别人跟她说话她总是先看对方一眼才回答——以前以为那是性格冷淡,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在辨认。 "那我呢?"何晚忽然问。 李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何晚站在她旁边,短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T恤。她今天换了发绳,昨天是粉的今天是蓝色的,书包上挂的那只小兔子挂件还在,随着她站立的动作晃来晃去。 "看发型。"李晗说,"你头发短,好认。" 何晚这才想起来,从开学到现在,同班女生长发的占绝大多数,像她这样短发的拢共就三个。何晚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庆幸——幸好留了短发,不然姐姐可能连她都认不出来。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忍不住追问:"那要是哪天我剪了更短的头发,或者留长了?你还认得出来吗?" 李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何晚,目光在何晚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拉开王叔的车门坐了进去。 "……你今天换了发绳,蓝色的。"她关上门,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出来,有点闷。 何晚站在车门外愣了好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马尾辫上的那根发绳——蓝色,带一颗白色小珠子,今天早上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挑了半天才决定的。姐姐注意到了。 而且姐姐在用这个告诉她:我在努力地辨认你,我能认出来。 何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抱在怀里,扭头看着李晗的侧脸。李晗正看着窗外,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但何晚注意到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姐,"何晚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以后我每天都跟你说我穿的什么衣服,什么发绳,你是不是就好认了?" 李晗没有转头,但何晚看见她蜷着的指尖松开了。 "……随便你。" "那就这么定了!"何晚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当真记了一行:"十月十八号,蓝色发绳,白色T恤。"然后她把手机举到李晗面前晃了晃,"你看,我给你建了个文件夹,每天都记。" 李晗扫了一眼屏幕,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别闹。" "我没闹!以后你要是认不出我了就看备忘录。" "我每天都在看你,用不着看备忘录。"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 姐姐说每天都看我。何晚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热水袋。她想,这就是有姐姐的感觉——有人会记得你每天穿了什么,换了什么颜色的发绳,哪怕她自己记得很费力。 "姐,"何晚从书包里翻出一颗巧克力,剥了包装纸递过去,"给你吃。" 李晗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何晚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觉得姐姐吃东西的样子其实挺乖的,嚼东西慢慢的,像只不太爱动的兔子。 "你笑什么?"李晗含着一半巧克力,含糊地问。 "没什么!"何晚收回视线,笑嘻嘻地翻开手机看别的。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翘。车子驶过渐次亮起的路灯,往家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何晚脱了鞋就往自己房间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A4纸。她跑到李晗房间门口——现在已经直接敲门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 "姐!你看这个!" 李晗正在整理书包,回头看她举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两个小人。左边那个长发,画得很简单,一根 线下来代表头发;右边那个短发,画得圆头圆脑的。 "这是我俩。"何晚把纸拍在桌子上,"你贴书桌前,以后认不出别人不要紧,认得出这个就行。" 李晗低头看着那张画。何晚的画功不太行,两个小人肢体比例都不太对,长发那个腿画得太短了,短发那个脑袋画得太大了,像个大头娃娃。 但她在短发小人头顶画了一圈金黄色的射线,旁边写着"姐姐的太阳"。 李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拿起来,四角抚平,用透明胶带贴在了书桌左上角,刚好在母亲相框旁边。 何晚看着她做这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这张书桌上,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姐,"何晚站在书桌旁边,指了指那个短发小人头顶的射线,"每天我都会发光照耀你,你放心。" 李晗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两秒。 "……用不着。" 何晚刚要嘟嘴,就听见李晗补了一句:"你每天在教室前面晃来晃去,够亮了。"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趴在李晗书桌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肩膀直抖:"姐你居然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就是在开玩笑!你刚才在夸我!" 李晗不接话,把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折角的那页推过去:"做题。今天三道。" 何晚还在笑,但还是乖乖把题集接过来,抽了张椅子坐下来。台灯暖光底下,两个人坐在书桌两边,一个写题一个翻书,安安静静的。 贺怡端着一盘切好的梨上楼,敲了敲门框,看见里面的画面,把盘子轻轻放在门口的小矮柜上,没有出声打扰。 她转身下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李伟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贺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俩孩子在楼上写题呢。" 李伟杰放下文件,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往贺怡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楼上,何晚忽然抬头:"姐,这个极坐标变换的雅可比因子,你昨天说的,我算了一遍还是有点绕——" 李晗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草稿纸,手指在某一处点了一下:"你常数项漏了,从这里重新算。" "哦——"何晚低头改,改到一半又抬头,"姐你明天早餐想吃啥?我跟妈说。" "都行。" "那我就让妈做手抓饼。她上次做的可好吃了,我吃了仨。" "你吃仨?" "嗯!好吃嘛!" 李晗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落在她校服外套的纽扣上——扣子绷得有点紧。 "明天分我一个。" "行!"何晚一点没多想,高高兴兴地低头继续算题。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发那个坐得笔直,短发那个弓着背趴在桌面上。两个影子离得很近,近到几乎挨在一起。 窗外夜色安静,银杏叶子落了满院,在路灯底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 (本章完) 6. 研学 第六章 周三下午,庄严锦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下周全校秋季研学活动的安排。 "高二年级统一去青岩山,两天一夜,住在山下的民宿。每个班分成五个小组,每组六到七个人,组长自己选。"庄严锦把分组表投影到黑板上,"今天放学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何晚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戳李晗的后背:"姐!我们一组!" 李晗正在记笔记,笔尖没停:"嗯。" "那我找韩垚和白鹭,还有谁?"何晚掰着手指头数,"还差两个……" "赵雨晴和她同桌。"李晗头也不回地报了两个名字。 何晚赶紧记下来,压低声音凑过去:"姐,你怎么记得赵雨晴?她今天扎的丸子头。" "她昨天发的分组意愿调查表上填的'希望和熟悉的人一组'。"李晗翻了一页笔记,"你昨天没看群消息。" 何晚赶紧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果然有一条被顶上去的接龙。她吐了吐舌头:"还是姐靠谱。那我把名字报给庄老师了?" "嗯。" 周末的时候,何晚拉着贺怡去超市买研学要带的东西。她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薯片、三盒巧克力、一大袋果冻和五瓶不同口味的小饮料,贺怡在后面一边数一边叹气:"晚晚,你带这么多零食,山也爬不动了。" "分给姐姐吃!"何晚理直气壮地又往里塞了一包牛肉干,"她平时不怎么吃零食,但我觉得她不是不爱吃,是懒得买。" 贺怡看了她一眼,把购物车里的薯片拿出来放回去两包:"那就买她喜欢的,你买这么多膨化食品她自己也不吃。换点坚果什么的。" 何晚想了想,把购物车掉了个头,推回干货区。 到了出发那天,全班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排了一排。何晚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大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李晗背的是一个黑色小双肩包,里面整齐地码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没一点多余的东西。 何晚看见李晗的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干笑了一声:"姐,你东西好少。" "够用就行。" 大巴车上,何晚自觉抢了李晗旁边的座位,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韩垚坐在后面一排,白鹭坐在韩垚旁边,赵雨晴和她同桌坐前面。六个人分散在前后三排,但何晚的声音能辐射到整个车厢。 "姐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 "……不像。" "哪里不像!你看那个尾巴——" 李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像。" 何晚满意了,又转头冲后面喊:"韩垚你带充电宝了吗?我手机电量告急——" "带了!你要用过来拿!" "好嘞!" 白鹭在后面小声问韩垚:"她一直都这么有精神吗?" "你是没见过她早上在教室背单词那个劲头,"韩垚摇摇头,"能念得前面三排的人都会背了。" 两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青岩山脚。秋天的山色层次分明,从山脚的深绿到山腰的浅黄再到山顶的亮红,像被谁拿调色盘抹了一遍。何晚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一口气,转身冲着还在车门台阶上的李晗招手:"姐你慢点,台阶有点高。" 李晗自己踩着台阶下来了。何晚收了手,指指远处的山:"姐你看,那个颜色好好看。" 李晗抬头望了一眼,嗯了一声。 分组集合的时候,庄严锦在队伍前面念注意事项:"山路陡峭,不要打闹,每组组长负责清点人数。山上信号不太好,保持队形,有情况及时报告。" 何晚自告奋勇当了组长,拿着庄严锦给的组员名单,挨个数人:"韩垚到了,白鹭到了,赵雨晴到了……姐,我姐呢?" 她猛地回头,发现李晗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就在这儿。" 何晚嘿嘿笑了两声,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出发出发!" 青岩山的石阶修得整齐,但坡度不小,爬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人开始喘粗气了。赵雨晴和同桌在后面慢悠悠地走,韩垚体力好冲在最前面,白鹭中等速度跟在中间。何晚原本也跑在前面,跑出去一段又折回来,在李晗旁边走着。 "姐你累不累?" "不累。" "你水够不够?我包里还有两瓶——" "够。" "要不要吃颗糖?补充能量!" 李晗脚步不停:"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管好自己了呀,但我也得管我姐嘛。" 李晗没有接话,脚下加快了一点。何晚赶紧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指着山上的花给她看,指着指着自己都忘了叫什么名字,就含糊地说是"那种红的"。李晗也不拆穿,只是点头。 到了半山腰的观景平台,庄严锦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何晚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登山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两瓶水、一袋牛肉干、一小盒洗净的草莓和两包饼干,在石桌上摆了一排。 "姐你坐这儿!"她拍拍旁边的石凳,"吃草莓,妈早上洗的。" 李晗坐下来,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何晚在旁边拆牛肉干,拆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包最底层翻出一个保温杯:"姐,这个给你。" "什么?" "红糖姜茶。我看天气预报说山上风大,早上特意泡的。"何晚把保温杯拧开塞到她手里,"你手凉,喝点热的。" 李晗握了握杯身——烫的,隔着不锈钢都能感受到那股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谢。" 何晚听了这两个字,抓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客气!下次我还带!" 韩垚从平台另一边跑过来,看见石桌上那排零食,二话不说拿起一包饼干:"你们姐妹俩吃独食!" "没吃独食!这不是留给你了嘛!" "这包都开了!" "开了才给你的呀!" 白鹭和赵雨晴也围过来,六个人挤在两张石凳上分零食。何晚把牛肉干撕成小条,人人有份,最后留了最大的一条塞到李晗手里。 李晗接过牛肉干,低头慢慢嚼。何晚坐在旁边跟韩垚聊周末的综艺节目,聊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银杏叶哗哗响。李晗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指尖终于有了暖意。 当天晚上住在山脚下的民宿,两人一间。何晚主动举手要和李晗一间,庄严锦看了看名单,同意了。 何晚拖着登山包进房间,看见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就开始规划:"姐你睡靠窗那张吧,我睡靠门的。晚上你要是喝水就叫我,我睡得轻——" "你昨晚两点还起来找水喝。"李晗把自己的包放在靠窗的床上。 何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开冰箱的声音太响了。" 何晚干笑两声:"那个……下次我小点声。" 李晗没有追究,从包里拿出洗漱包,转身进了卫生间。何晚坐在床上,低头翻自己的包,把零食分类码在床头柜上,又拿出充电器找插座。 李晗出来的时候,何晚已经铺好了床单,还把她的拖鞋摆在床脚正中间,鞋头朝外。 "姐你洗吧,水热的。" 李晗看了看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又看了看何晚——对方已经盘腿坐在床上玩手机了,短发湿了一缕,应该是刚才趁着她洗漱的时候洗了把脸。 "……何晚。" "嗯?" "你不用做这些。" 何晚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做什么?" "摆拖鞋。带吃的。记备忘录。" 何晚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李晗:"可是我想做啊。你是我姐,我就想对你好一点,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晗站在卫生间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看着何晚那张坦坦荡荡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何晚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姐,"何晚忽然开口,"你说山上的星星是不是比城里亮?" "嗯。" "那我们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看日出吧。我刚才问庄老师了,她说民宿后院就能看,不用爬山。" 李晗翻了个身面朝窗外:"几点?" "五点半?" "……太早。" "那六点!不能再晚了!" 李晗沉默了几秒:"……六点。" 何晚从自己床上弹起来,啪地关了灯。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被子翻动声:"姐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何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小了很多:"姐,我觉得跟你睡一个屋特别好,不像跟别人那样要装来装去的。" 李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你也不用跟别人装。"她说。 何晚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在被子里的嘿嘿笑。李晗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 第七章 从青岩山回来之后,期中考试就近了。 高二的上半学期已经过了大半,各科老师轮番在课上敲打:"期中考试成绩关系到下学期分班参考,你们心里都有点数。"庄严锦甚至在班会课上拉了一张年级排名表,把前一百名用红笔圈出来,给每个人定了目标。 何晚坐在位子上看着自己那张目标卡——年级前五。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要稳住前五,除了数学不能掉,物理化学也得跟上。她伸手戳了戳前面那个正在低头写笔记的背影:"姐,你这次期中打算考多少?" "正常考。" "正常考是多少?" "该考多少考多少。" 何晚被她的回答噎了一下,干脆把椅子直接往前挪到和李晗的椅背贴在一起,压低声音:"姐,你帮我划一下物理重点呗,就那种必考的那种。" 李晗放下笔,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你上次月考的卷子拿来。" 何晚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物理月考试卷递过去。李晗扫了一遍,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五个圈。 "这五道题对应的知识点必考。前三个是基础,后两个是变式。"她把卷子还给何晚,"先做基础,做明白了再碰变式。" 何晚接过卷子看了看那五个红圈,发现其中三个是她上次做错的。她把卷子小心地夹回文件夹里:"谢谢姐。" 李晗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从那天起,何晚放学后的时间表多了一项——先做完当天作业,然后做李晗圈出来的那五类题型。遇到卡壳的地方就敲门去问李晗,李晗每次都讲,讲完还会在草稿纸上给她出一道变形题当场做。 两周下来,何晚的物理错题本厚了三分之一,但正确率涨了一截。韩垚看了她的卷子评价道:"你这进步速度,开挂了吧?" "我姐给我开的外挂。"何晚理直气壮。 另一边,李晗也在复习,但她复习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一遍,重点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然后就把课本合上了。何晚有一次好奇问她为什么不刷题,李晗说:"知识点在脑子里,题怎么变都一样。" 何晚张了张嘴,把那句话抄在了错题本扉页上。 考试那天是周四和周五,两天考六门。何晚和李晗被分在同一间考场,座位隔了四排。考试前五分钟,何晚隔着四排人冲李晗比了个拳头加油的手势,李晗看见了,没有什么回应,只是低下头把笔摆正了。 但何晚知道她看见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何晚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笔袋往天上一抛又接住。她在走廊里张望,看见李晗正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表情和进考场之前一模一样。 何晚跑过去:"姐!英语难不难?" "正常。" "作文你写的什么题材?" "网络对青少年的影响。" "啊我也是!你写的正面还是反面?" "辩证。" 何晚哦了一声,心想这就是全校第一的水平。她跟在李晗旁边往校门方向走,边走边把这两天考试遇到的难题挨个跟李晗对了一遍,对的少错的多,但何晚心态好,错了的就记下来等考后复盘。 走到校门口,王叔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何晚钻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叹了一句:"终于考完了——" 李晗坐在旁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然后锁屏。 周六傍晚,考试成绩在线上系统公布了。 何晚当时正趴在李晗书桌旁边看物理题集,手机叮的一声弹出通知,她立刻点开。加载界面转了两圈,然后成绩单跳出来——总分683,全年级第四,比上次进步了两位。 何晚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姐!我考了第四!" 李晗正在背英语单词,听见她的喊声抬头看了一眼:"多少分?" "683!第四!"何晚把手机怼到李晗面前,"你看了吗你考了多少?" 李晗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回桌上:"729。" 何晚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三秒她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比上次还高?上次月考不是716吗?" "这次题目简单。" 何晚看了看自己的683,又看了看那个729,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李晗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何晚知道那是她在笑。 "你先把英语作文的从句练好再说。" 何晚嗷了一声趴回桌上,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683",然后在小人头顶画了个太阳,再加了一行字:"下次冲700。" 李晗看见了那行字,没有说什么,但把自己整理好的英语语法总结推到何晚那边。 何晚抬头看她。 "背完这些,作文能高三分。" 何晚一把把那张纸抱住:"姐,你就是我亲姐!" "本来就亲。" 何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低头开始背语法总结。 窗外暮色四合,书桌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何晚背到一半抬头问一句不确定的用法,李晗在旁边看书,时不时应一声。 贺怡敲了敲门,端了两碗银耳汤进来。看见两个女孩一个背书一个看书,她把碗放在桌角,没有出声,悄悄带上门下楼了。 厨房里李伟杰正在收碗,看见贺怡下楼的表情就知道楼上是什么光景。他什么也没问,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 "俩孩子在看书。" "嗯。"李伟杰擦干手,"她俩一块儿,小晗比以前爱说话了。" 贺怡把围裙挂回去:"晚晚也是。以前放学回来老是一个人闷着,现在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 两个人在厨房站着,听着楼上隐隐传来的"姐你这里是不是写错了"和"你没理解这个结构"的对答声。李伟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把手上,忽然说:"挺好的。" 贺怡转头看他。 "挺好的。"李伟杰又说了一遍,"有晚晚陪着她,我放心多了。" 贺怡没有说话。李伟杰伸手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上了柜门。 楼上,何晚背完了整张语法总结,把纸递给李晗检查。李晗扫了一遍,指出两处不熟练的地方让她重背。何晚老老实实重背了,背完之后仰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姐,下周考完试是不是有家长会?" "嗯。周五晚上。" "爸妈一起去?" "应该吧。" 何晚想了想:"到时候庄老师要夸你,爸肯定特别高兴。" 李晗翻了一页书:"庄老师也夸你。"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椅子往李晗那边挪了挪,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页:"你看什么呢?" "化学竞赛拓展题。" "难吗?" "还行。" "我也看看——" 两个脑袋凑在同一页纸上,台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何晚指着其中一个反应方程式问:"姐,这个为什么是还原——" 李晗扫了一眼:"你看这里,电子转移方向写反了。" "哦——明白了。" --- 第八章 家长会那天,李伟杰难得准时下了班。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领子翻平,又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贺怡从卧室出来,看见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不是第一次去给小晗开家长会。" "这次不一样。"李伟杰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口袋,"这次是给两个孩子的家长会。" 贺怡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把夹克后背的一根线头扯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课桌被摆成了家长座位的排列方式。每个家长对应自己孩子的座位,桌面上放着期中成绩单和一封孩子提前写好的信。庄严锦站在讲台上,身后黑板上写着"家校共育"四个大字。 李伟杰和贺怡分别找到李晗和何晚的座位。两张桌子是前后桌,中间隔了一排间距。贺怡坐在何晚那张桌子上,李伟杰坐在李晗那张桌上,两个人转头就能看见彼此。 李伟杰低头打开桌上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爸亲启"三个字,是李晗的字迹。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但字迹工整得像是写了又誊了一遍: "这次考了年级第一。题目不难,正常发挥。天冷了,你上次说膝盖疼,去医院看了没有。贺阿姨做的饭还行。何晚学习很用功,你不用操心。 李晗" 李伟杰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对折起来,放回信封里。他转头看了一眼贺怡那边,贺怡正低头看何晚写的那封信。 何晚的信写了两页纸,密密麻麻的。贺怡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的时候,用指腹按了按眼角,然后冲李伟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庄严锦的开场白之后,公布了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当念到"年级第一李晗,729分"的时候,有家长回头看向李伟杰那桌,李伟杰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又松开。 "年级第四何晚,683分,进步很大。"庄严锦的目光扫向贺怡的方向,"何晚同学期中比月考进步了两位,希望大家向她学习。" 贺怡轻轻舒了一口气。 家长会的后半程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李伟杰和贺怡坐在前后桌,偶尔交流两句哪个老师讲得好,课间的时候两个人站到走廊里透气。走廊上站满了家长,李伟杰站在窗边看着操场。 "小晗她妈,以前开家长会都是她来。"李伟杰忽然说。 贺怡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操场,没有说话。 "她每回开完家长会回家,都要跟我说半小时。"李伟杰的声音低下去,"说小晗又被老师夸了,说她在学校特别省心……"他停顿了一下,"我那时候忙,听得不专心,她就说我不在乎孩子。" 贺怡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现在你在乎了。" 李伟杰看着操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覆住了贺怡的手背。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李伟杰和贺怡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两辆车停在那里——王叔的车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电动车。何晚站在电动车旁边,冲他们挥手:"叔!妈!这边!" 李晗站在何晚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表情淡淡的。 "你们怎么来了?"贺怡快步走过去。 "我们考完试了呀!"何晚拍拍电动车的后座,"姐说想出来透透气,我就骑车载她过来了。" 李伟杰看向李晗。李晗没有解释"想出来透气"这个说法,只是把保温袋递过去:"庄老师发了期末复习资料,顺便给你们带了两个热包子。" 贺怡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鲜肉包子,用纸巾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小晗有心了。"贺怡说。 李晗没有接话,转身上了王叔的车。何晚把电动车锁好,也跟着钻进了后座。车发动之后,何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了看李晗。 "姐,你说庄老师今天有没有夸我?" "夸了。" "你怎么知道?" "她那个表情,说"进步很大"的时候眉毛是往上扬的,说明是真心话。" 何晚眨了眨眼睛:"姐你平时到底注意了多少东西?连庄老师眉毛怎么动你都知道。" 李晗把脸转向车窗,没有接话。 回到家之后,何晚先跑上楼洗澡换衣服。李晗坐在客厅沙发上,李伟杰和贺怡在厨房收拾家长会上带回来的资料。李晗听见厨房里传来李伟杰的声音:"……她说我膝盖疼要去看看,你怎么知道的?" 贺怡笑了:"晚晚告诉我的。她听小晗说的。" 李晗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爸。" 李伟杰回头:"嗯?" "你膝盖,去医院看了吗?" 李伟杰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拿着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说:"……还没,这几天忙。" "明天周末,去看看吧。"李晗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有等回答。 李伟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贺怡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明天我陪你去。" 李伟杰把信纸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楼上,李晗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何晚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头顶搭了条毛巾。她看见李晗就喊:"姐!你明天陪我去书店行不行?我想买几本物理拓展题——" 李晗站在走廊里,看着何晚湿漉漉的短发,毛巾边角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地板上。 "毛巾没拧干。" 何晚低头看地板,赶紧用毛巾用力擦了两把:"好了好了!你还没答应我呢,去不去?" "……去。" 何晚一下子笑开了,顶着一头半湿的短发转身往自己房间跑,进门前还不忘喊一句:"晚安姐!" 李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隔壁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音,何晚在里面一边吹头发一边哼歌。 她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书桌上那幅大头娃娃的画还在那里,"姐姐的太阳"四个字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光。李晗坐下来,把相框扶正,对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物理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带何晚去书店。" 写完她看了看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了。 --- 第九章 何晚说到做到,周日早上九点整,她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李晗房门口了。头上那根发绳换成了新买的红色,书包上那只小兔子挂件换了个方向。 "姐!九点了!" 门从里面打开,李晗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卫衣,深色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那个黑色小包。她看了一眼何晚头上的红发绳,顿了一下。 "换了新的。"何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姐姐在说她的发绳。她摸了摸头上的红发绳:"好看吗?昨天新买的,买了两根,还有一根橙色的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橙色发绳递过去。李晗伸手接过来,端详了两秒,揣进了口袋里。 "走吧。" 书店在新开的那条商业街上,三层楼,一楼的落地窗擦得透亮。何晚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油墨和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闻多了头晕。"李晗说,但还是跟着她走了进去。 物理拓展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何晚一上楼就径直往那片书架跑,蹲下来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李晗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滑过。 "姐!这本你上次说的那个——"何晚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举起来给李晗看。 李晗接过去翻了翻,点头:"这个系列的例题质量不错,可以做。" 何晚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下翻。过了二十来分钟,她怀里已经抱了四本书,还有一本化学的,是她帮李晗挑的——"这个封面看着高级,里面的题应该也好"。 结账的时候,何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数了数又塞回去,换了张一百的,又数了数。李晗在旁边看着她数钱的动作,伸手把自己那本化学书抽了出来。 "这本我自己买。" 何晚抬头:"啊?可是是我帮你挑的——" "我知道。"李晗把自己的书放到收银台上,拿出钱包抽了张卡递给收银员,然后看向何晚,"你买你的就行。" 何晚看着她利落地付了钱,把书装进袋子,然后把袋子拎在手里站到一边等自己。何晚赶紧把剩下的四本书放到收银台上,付了钱,然后两步追上去:"姐,你等我一下!" 两个人出了书店,何晚走在李晗旁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书袋。她侧头看了看李晗的侧脸,阳光底下姐姐安安静静的。 "姐。" "嗯。" "你那个化学书,回头你看完了借我看看。" "嗯。" 何晚嘿嘿笑了一声,脚步轻快起来。她们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何晚忽然停下脚步:"姐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跑到奶茶店窗口,过了两三分钟端了两杯奶茶回来。一杯递到李晗手里:"请你喝!原味的,半糖,去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看你上次喝韩垚的奶茶喝的就是这个。" 李晗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杯壁凉凉的。"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体育课,你在操场边上坐着,韩垚买了两杯分了你一杯。我远远看见的。" 李晗沉默了两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嗯,就这个。" 何晚满意了,把自己的那杯也插上吸管,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喝同一家店的同一款奶茶。谁都没说话,喝完后扔了杯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李伟杰和贺怡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晚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吃。晚上回来。" 何晚把书袋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饭热了,端了两盘到餐桌。李晗洗完手出来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看见何晚正在往她碗里夹菜——糖醋排骨。 "你妈做的?" "嗯!妈早上走之前做的,特意给你留了多的。"何晚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她说你上次爱吃这个。" 李晗低头看着碗里叠起来的排骨。贺怡来了两个多月了,做了无数顿饭,李晗吃了但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一句好吃。 "……好吃。"李晗说。 何晚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排骨,好吃。" 何晚愣了两秒钟,然后猛点头,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告诉妈!她肯定特别高兴!" 李晗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写题。李晗给何晚出了三道物理综合题,何晚趴在桌上埋头算,算到卡壳的地方就抬头问一句"姐这个公式是不是用错了",李晗接过去看一眼,画一条线,点出错误,再推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挪到了下午,又从下午慢慢偏西。桌上的题集从物理换成化学,又从化学换成数学。何晚写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撑不住脑袋往下点,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李晗抬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自己外套拿过来搭在她肩上。 何晚迷迷糊糊地歪了歪头,脸枕着胳膊,嘴型动了动,像是在叫"姐"。 李晗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翻页的时候动作刻意轻了一些。 冰箱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动了一个角,上面是贺怡的字迹:"锅里还有排骨汤,晚上热了喝。" --- 第十章 十一月底,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冬季篮球赛。高二年级每个班出一支队伍,男女不限。三班报名的时候出了点状况——男生不够打全场,庄严锦便在班会上问:"女生有没有愿意报名的?" 何晚第一个举手:"我!" 韩垚跟着举手:"我也来!" 庄严锦看了看名单,又看向李晗:"李晗,你体育课上篮球不是挺好的?来凑个数?" 何晚猛地回头看向李晗。 李晗正在记笔记,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沉默了两秒:"……行。" 三班的女子篮球队就这么凑齐了——何晚、韩垚、李晗、白鹭,还有赵雨晴。六个人每天中午和放学后加训半小时,练配合练投篮。李晗个子高、速度快、投篮准,被队友一致推为得分主力。何晚虽然技术糙了点,但胜在跑得快、体力好,满场飞着抢篮板。 训练第一天,何晚就在一次抢球中和李晗撞在了一起。何晚个子矮一头,肩膀撞在李晗胸口,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何晚一屁股坐在地上,李晗踉跄了两步站稳,低头看她。 "你没事吧?" 何晚仰头看李晗,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何晚赶紧爬起来拍拍裤子:"没事!姐你撞疼了没?" "没。" "那我继续——"何晚转身就跑去找球了。 韩垚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球没进,白鹭在篮下捡到了补篮也没进。何晚冲过去把球捞起来,一个传球甩给李晗。李晗接球,起跳,手腕一抖,空心入网。 "漂亮!"何晚在场边跳了一下。 训练了大概一周,三班一路打进了四强。半决赛那天,体育馆里挤满了人,看台上各班的大旗摇得哗哗响。何晚换好队服站在场边做热身,弯腰压腿的时候看见李晗正低头系鞋带,半长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姐,今天你多投,我给你传球。"何晚凑过去说。 "你先把自己的防守做好。" "我做得好着呢!"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三班的对手是六班,个子偏高,中锋比李晗还高半头。开场跳球李晗没抢到,六班迅速推进打了个快攻先得两分。何晚在后场运球,余光看见李晗已经跑到前场底线,一个长传甩过去,李晗接球,晃过防守人,跳投命中。 全场掌声。何晚在回防的路上冲李晗竖了个大拇指。 上半场打得胶着,比分交替上升。何晚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但每次李晗得分她都要在场边喊一声"好球"。韩垚在篮下抢了几个关键篮板,白鹭虽然出手少但防守积极。半场结束的时候,三班领先三分。 何晚坐在场边喝水,一边喝一边比划:"姐,下半场他们肯定要包夹你,我帮你拉空间。" 李晗正在用毛巾擦汗,闻言看了她一眼:"你别跑太远,我会找你。" 何晚点头。 下半场开场三分钟,六班果然调整了防守策略,派了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贴着李晗。何晚在强侧接到传球,六班的防守重心在往李晗那边偏移,何晚面前空了一大片。 她看了眼篮筐,又看了眼被包夹的李晗。李晗正被人挡着,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了何晚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何晚知道,那是让她自己投的意思。 何晚深吸了一口气,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场边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两圈。 落进去了。 全场哗然。何晚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回半场防守。她在路过李晗身边的时候,听见李晗说了一句:"姿势对了。" 何晚回头冲她咧嘴,差点被身后的六班球员抢断成功。她赶紧集中注意力,把球拍掉,一个变向冲过中线。 最终三班以五分的优势赢下了半决赛。终场哨响的时候何晚累得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李晗从她旁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打得不错。" 何晚抬头看她,李晗已经走过去了。何晚蹲在原地,然后站起来跑过去参加全队的击掌庆祝。 决赛在三天后。三班对十班,十班有一个校队的女生打控卫,技术和速度都压何晚一头。上半场何晚被过了三次,虽然她拼命追防,但对方的节奏带得三班很不舒服。半场结束,三班落后六分。 更衣室里,何晚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李晗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 "她速度快,你就别跟她硬拼速度。"李晗蹲下来,跟何晚平视,声音不大但清晰,"你比她壮,卡她路线,让她走外线。外线她命中率不高,我看过她比赛。" 何晚抬起头:"姐你看过她比赛?" "上周六。刚好看了。"李晗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第三节她体力会下来,你那时候再提速。" 何晚攥紧了毛巾,点了点头。 第三节开始之后,何晚改变了防守策略。她不再追着对方的步伐跑,而是提前一步卡在对方习惯的突破路线上。对方被逼着走了两次外线跳投,两投全失。三班抓住篮板打反击,李晗连续两次快攻得分,比分一下子追了上来。 何晚在第三节末段的一个抢断中断掉了对方控卫的球,直接长传给前场的李晗。李晗接球时面前只有一名防守人,她虚晃一枪把对方晃起,然后运了一步急停跳投。 球进了。全场欢呼。 终场哨响的时候,三班赢了四分。何晚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韩垚,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场上蹦了好几下。白鹭和赵雨晴也围过来,六个人挤在一起欢呼。 李晗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何晚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她面前,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脸颊红红的,喘着气说:"姐,我们赢了!" "嗯。" 何晚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谢谢教我防守、谢谢看比赛、谢谢传的快攻球——但最后她只是伸手握了握李晗的手腕,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次还一起打。"她说。 李晗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颁奖的时候庄严锦站在场边鼓掌,看着六个人挤在一张奖状前面合影。何晚站在最左边,李晗站在最右边,中间隔了四个人,但何晚歪着身子把脑袋探到李晗那边,照片拍下来的瞬间,所有人的脸都在笑。 回班里的路上,何晚走在李晗旁边,书包拉链没拉好,奖状卷成筒夹在臂弯里。她忽然侧头说了一句:"姐,我今天投进那个球的时候,你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鼓励你。" "我知道是鼓励,但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能进?" 李晗没有立刻回答。走廊尽头的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不进的话,"李晗说,"我在篮下也能抢到篮板。" 何晚先是一愣,然后笑弯了腰。 --- (完) 7. 期末冲刺 第十一章·期末冲刺 篮球赛夺冠的兴奋劲儿持续了整整一周。高二三班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红底金字的奖状,何晚路过的时候总要伸手摸一下,像在确认那是真的。 但期末的脚步不会等人。庄严锦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一的班会上敲了敲黑板:"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这期间有两次模拟考,一次随堂测验。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教室里哀嚎声一片。 何晚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声嘀咕:"刚打完球就要考试,人干事?" 她前面的李晗正在翻一本化学竞赛题集,听见了但没有回应。 何晚把手伸过去戳了戳李晗的椅背:"姐,你这次期末打算考多少?" "正常考。" "你跟上次回答一模一样。"何晚把下巴往前送了送,"你就不能有点追求?比如破个纪录什么的?" 李晗翻了一页书:"纪录是我自己的,没什么好破的。" 何晚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在胳膊里闷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翻开面前的书本开始列复习计划。 韩垚从隔壁排探过脑袋来——她跟李晗隔了一个过道,坐在斜前方,伸手就能够到李晗的桌角。她看了一眼何晚在纸上画的时间表,评价道:"你这也太拼了,每天六点半起床背英语?" "我姐说的,早起背单词效率高。" 韩垚看向李晗,李晗没有抬头,但韩垚看见她翻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行吧,"韩垚缩回脑袋,"学霸姐妹,惹不起。" 从那天起,何晚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洗漱完了就坐在书桌前背四十分钟英语,背完把书往书包里一塞跑下楼吃早饭。中午在教室吃完饭后不休息,做一套物理小题。晚上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再刷两套数学拓展题。遇到不会的就攒着,攒够三道就去敲李晗的门。 李晗一般都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者写题,敲门声响了就把桌上的东西挪一挪腾出地方。何晚带着题集进来,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问,李晗听完问题拿过草稿纸讲。讲完了何晚也不多留,收拾东西就走,走之前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节奏。 但两周之后的一个晚上,何晚敲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李晗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看见何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试卷,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何晚把试卷递过去,低声说,"数学崩了,比上次月考低了十五分。" 李晗接过试卷扫了一遍,从头翻到尾,然后把试卷放在桌面上。何晚站在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平时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头不见了。 "进来吧。"李晗说。 何晚走进去,坐在了那把已经坐习惯的椅子上。李晗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坐在她对面,把试卷铺在两个人中间。 "哪道题不会?"李晗问。 "不是不会。"何晚的声音闷闷的,"我检查了三遍,还是算错了两道大题的计算。最后半小时我手都在抖,明明会做的全写错了。" 李晗低头看试卷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几处。确实是计算错误,步骤都对,思路也没问题,就是在最后几步把数代错了。两道大题扣了十六分,排名直接从第四掉到了第九。 "你做题太急了。"李晗把试卷转了个方向,面向何晚,"倒数第二道大题,你列完方程就直接代数据,中间少了化简。化简多写两行,数据关系就清楚了,不会代错。" 何晚没说话,攥着自己校服袖口的边。 "最后那道题,"李晗继续往下指,"你前面思路都是对的,但是你跳了一步,中间的中间变量没写出来。你脑子里算完了,但纸上没有痕迹,再回头检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参照了。" 何晚吸了一下鼻子。 "平时练习的时候,把每一行都写全。"李晗把试卷推回她面前,"别嫌麻烦,考场上比你想象的更容易慌。写全了,慌了也能顺着步骤找回来看错在哪里。" 何晚低头看着试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你说我能赶回来吗?离期末只剩一周了。" "能。"李晗的声音很平,"你知识点没问题,就是考试习惯要改。剩下这一周,你做题的时候每道大题都把步骤写全,写完自己检查一遍。" 何晚抬起头看着她。李晗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也淡淡的,但她说"能"的时候那种笃定的口气,让何晚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糟了。 "好。"何晚把试卷叠好站起来,"那我回去重新写一遍这两道题。" "写完不用拿给我看了,明天早上直接给我。" "嗯。" 何晚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晗在后面加了一句:"何晚。" "嗯?" "你平时很稳,别因为一次模拟考就慌。考场上慌的人不是你该当的。" 何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她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李晗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试卷的复印件——何晚走的时候太着急,把原件留下了。卷面角落有一小块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字迹模糊了一点。李晗把它收进自己文件夹里,打算明天早上还给她。 第二天早上,何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粥坐在餐桌对面。她眼底有一圈浅浅的青色,但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她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递到李晗面前。 "姐,重新写了,你看看。" 李晗接过来扫了一遍。两道题都重新推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答案都对了。 "嗯。以后就这么写。" 何晚松了口气,低头扒了一大口粥。 这周剩下的日子里,何晚做题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正确率稳回来了。李晗在旁边看了三天,有一次趁课间从后面递了张纸条:"明天再模拟一次,按考试时间做,我帮你计时。" 何晚回头看她:"你帮我计时?那你自己的复习怎么办?" "我不需要那么多时间。"李晗说完就转回去了。 何晚握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收进笔袋里。 周四晚上,何晚在李晗房间里做了三个小时的限时模拟。李晗坐在旁边看书,用手机帮她计时。时间到了何晚就交卷,李晗当场批改,一题一题地讲错误和丢分点。最后统计出来,按照标准分换算,比模拟考高了十二分。 何晚看着那张重新算出来的成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仰倒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姐,"她说,"要是没你在这儿,我估计得慌到期末。" "不会。"李晗把批改完的试卷放到一边,"你自己也能缓过来,只是慢一点。" 何晚从椅背上直起身,看着李晗:"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晗看了她一眼 ,低头继续看书:"你是我妹。" 何晚听完这三个字,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桌子:"走了,不打扰你复习了。" 她走到门口,转身看了一眼李晗的背影。台灯的光把李晗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投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姐,晚安。" "嗯。早点睡。" 门关上了。李晗放下笔,看了看桌上那张批改完的模拟卷,在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12",然后把试卷夹进了何晚的文件夹里。 期末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何晚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把书包带紧了紧,跑下楼。李晗已经在门口换鞋了,看见何晚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她头上的发绳——紫色的。 "今天紫色。"李晗说了一句。 何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在说她换发绳了。她摸了摸脑袋,笑了:"好看吧?新买的。考完了买新的送你。" "先把数学考好。" "知道啦!" 王叔送她们到学校门口。两个人往考场走的时候,何晚走在李晗旁边,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是稳的。 走进考场之前,李晗忽然说了一句:"计算题每步都写全。" 何晚点头:"记住了。" "写完了检查一遍再交卷。" "记住了!" 李晗转身进了自己的考场。何晚站在自己考场的门口,看着李晗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也转身走了进去。 考试铃声响起的时候,何晚翻开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先写了自己的考号和姓名,然后才开始读题。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跳。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何晚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走廊里等李晗,手里拿着笔袋,在心里把数学卷子默默过了一遍——这次计算题她写全了,检查了三遍,最后一遍终于没慌。 李晗从隔壁考场走出来,看见何晚站在走廊里等她。 "怎么样?" "还行。"何晚说,"数学应该没有大错了。" 李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外走。何晚走在李晗左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姐,这学期要结束了。" "嗯。" "下学期你还坐我前面吗?" "座位不换。" 何晚轻轻松了口气。她走在李晗旁边,冬日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校服外套下摆翻起来。 "姐,明年我想考进前三。"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考进前三,我就请你吃饭。" 何晚猛地转头看向她,李晗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真的?" "真的。" 何晚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催李晗:"姐你快点!回去跟妈说期末考试考完了,今晚让她做排骨!" 李晗跟在她后面,走得依旧不紧不慢。冬日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何晚的背影在前面一跳一跳的,校服背后印着"高二三班"的字样,被光照得发亮。 李晗看着那个背影,低头走了两步。然后她加快了一点脚步,追了上去。 --- (第十一章完) 8. 灯又坏了 第十二章·灯又坏了 期末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家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题要刷,没有笔记要整理,何晚在客厅沙发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翻了三本杂志,吃了半袋薯片,给韩垚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百无聊赖地把手机扣在脸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无聊啊——" 厨房里贺怡正在包饺子,听见她的喊声头也不抬:"无聊就过来帮忙。" 何晚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她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贺怡手指翻飞地把馅料包进面皮里,捏出整齐的褶子,动作又快又利落。 "妈你教我。" 贺怡看了她一眼,把一张面皮递过去:"少放点馅,你第一次包容易露。" 何晚接过面皮,舀了一勺馅放上去,学着贺怡的样子对折、捏褶。捏了五六下,面皮边缘裂开一道口子,馅料从缝隙里挤出来,沾了她一手油。 "……" 贺怡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没事,留着你自己吃。" 何晚把那个漏馅的饺子单独放在案板一角,又拿起一张新的。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没漏。第三个已经能看出点饺子的形状了。她越包越起劲,一口气包了十几个,高低胖瘦各不同,摆了满满一小盘。 "妈,姐呢?"何晚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在楼上呢,从早上就没下来。" 何晚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洗干净,端了一碗刚切好的水果往楼上走。李晗的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听得见翻页的声响。 何晚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姐,吃水果。" 李晗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何晚鼻尖上沾的一小团面粉,沉默了一秒:"你脸上有面粉。" 何晚伸手蹭了一下鼻子,没蹭对位置,面粉反而晕开了。李晗指了指自己鼻梁左侧:"这边。" 何晚对着李晗书桌上的小镜子看了看,果然一道白印子斜斜地挂在鼻梁旁边。她用手背用力擦了两把,然后把水果碗放在桌角,自己拉开那把坐惯的椅子坐下来。 "姐你看什么呢?" "下学期的数学教材。" 何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铺了满页。她缩回脑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寒假你打算干嘛?" "预习。" "除了预习呢?" 李晗想了想:"看书。" 何晚沉默了两秒,把剩下那块苹果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果汁:"姐,你寒假能不能给我补补数学?我想提前把下学期的内容过一遍。" 李晗看了她一眼:"你刚考完期末。" "考完了就不能学习了吗?你不是也在学嘛。" 李晗没有反驳,低头翻了翻那本数学教材,然后说:"行。你想从哪一章开始?" 何晚眼睛一亮:"下学期的前三章。我听说三角函数的变式特别多,我想早点弄明白。" "那你明天晚上过来。"李晗说完又补了一句,"白天我要看自己的书。" "行!"何晚站起来,水果碗已经空了,她端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那我明天晚上几点过来?" "七点。" "好嘞!" 何晚兴冲冲地下楼了。贺怡还在厨房包饺子,看见何晚哼着歌回来,把空碗放进水槽,随口问了一句:"小晗吃了吗?" "吃了!姐说寒假要给我补数学!" 贺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捏下一个饺子,嘴角弯了弯:"那你好好学,别给你姐添麻烦。" "我什么时候添过麻烦!" 贺怡笑着摇摇头,没有拆穿她。 第二天晚上七点,何晚准时出现在李晗房间门口。 她换了件厚实的家居服,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下学期的数学教材和她自己提前打印的习题册。头发刚洗完还没完全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李晗已经把书桌收拾好了。她自己的东西推到了左边,右边空出一大片地方,台灯的位置调到了正中央,光刚好能罩住两人份的桌面。她还多搬了一把椅子进来,平时坐的那把留给何晚,自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坐。"李晗指了指那把椅子。 何晚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封面上她用荧光笔写了大大的"三角函数"四个字,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代表正弦曲线。 "姐,第一节课你打算讲什么?" "先讲概念。你把课本翻到第一节。" 何晚乖乖翻书,李晗在旁边等她翻到指定位置,然后开口讲起来。她讲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关键概念都会停下来问何晚"这里明白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再往下走。遇到何晚皱眉的地方,她会换个说法再解释一遍,或者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个图辅助说明。 讲完一个章节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李晗合上书,看了何晚一眼:"今天的内容你消化一下,明天开始做题。" 何晚看着自己记了满满三页的笔记,用力点了点头。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方向——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姐,"何晚站在门口,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含糊,"那个……我房间那盏台灯好像不太亮了,晚上写字有点暗。" 李晗抬头看着她。 何晚赶紧补充:"就是那个灯泡可能快坏了,闪了好几次。我今晚回去要是看不了书的话——" "你今天就带了三页笔记。"李晗平静地打断她。 何晚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确实只记了今天的内容,回去了最多复习一遍,用不着台灯。 "……那明天晚上写题可能需要亮一点的灯。"何晚换了个说法。 李晗看着站在门口、短发还半湿的何晚,没有拆穿她的借口。"你明天晚上带题来我这儿写。" 何晚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点头:"好!那我明天七点来!姐晚安!" 她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李晗工整的解题示范和旁边她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记。何晚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文件夹放到书桌上。 隔壁房间里,李晗把台灯调回了自己的角度,低头继续看那本数学教材。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先把桌面上何晚用过的那支笔收进了笔筒里,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一分。 比昨天晚上多待了十一分钟。 第二天晚上,何晚七点整又来了,这次抱着厚厚一摞题集。她进门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把题集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说:"姐,我先做你昨天讲的那章的练习题,遇到不会的再问你。" 李晗点头,把自己的书往旁边让了让。 何晚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李晗在旁边看书,偶尔听见何晚停笔的动静就侧头看一眼,看见她在皱眉就凑过来问一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笔触纸面的声响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何晚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了五分钟题干,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还是没找到切入口。她把题集推过去:"姐,这道。" 李晗接过来扫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辅助线:"从这里拆开。你看,这个角的对边可以用正弦定理转化,先求这个。" 何晚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她接过李晗的笔,自己顺着那条辅助线往下推演。李晗在旁边看着,确认她每一步都没走偏之后,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 又过了一个小时,何晚做完了全部练习题,把题集合上,翻到书末对了一遍答案——八道题对了六道,两道计算错误。她把错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备注了错因。 "姐,明天还来行吗?" "行。" "那我明天把错题改了再带新的来。" "嗯。" 何晚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巧克力放在桌角:"妈买的,分你一颗。" 李晗看着那两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在台灯底下泛着亮光。她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何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何晚照例七点来。这次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放在李晗桌角:"红糖姜茶,天冷,给你也泡了一杯。" 李晗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又看了一眼何晚。何晚已经低头翻题集了,头顶的短发被台灯照得毛茸茸的,像只忙 着堆松果的小松鼠。 李晗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个保温杯从桌角挪到了自己手边,写字的间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第四天晚上,何晚的借口变了。 "姐,我那个……走廊的灯好像也坏了,晚上去卫生间的时候不太方便。" 李晗正在给她批改前一天的错题,头也没抬:"走廊的灯上周爸刚换过。" 何晚干咳了一声:"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但反正我房间的台灯还是闪,我今晚能搁你这儿写题吗?" "你不是已经在这儿写了吗?" "我的意思是写晚一点。"何晚理直气壮,"写到十点半。" 李晗抬眼看了她一下,何晚正襟危坐,表情非常诚恳,只有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随你。" 何晚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那天晚上,何晚在李晗房间里待到了十点三十五。她做完了一套三角函数大题,又复习了前两天记的笔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写的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姐晚安",然后关上了门。 李晗坐在书桌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已经被何晚带回去洗过的保温杯,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是周六,何晚照例七点来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坐下来翻题集。李晗也没有问她"今晚打算待多久",只是把台灯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寒假的头两周,何晚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李晗房间门口,偶尔提前十分钟,偶尔带点零食、水果或者两杯热奶茶。她的借口从"灯坏了"到"走廊灯也坏了"再到"我房间暖气好像不太足",后面越编越离谱,李晗一次也没有拆穿过。 何晚的三章三角函数讲完用了九天。最后一天晚上,何晚把最后一道综合题推完,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她看着满桌铺开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推导,每一页的边角都有李晗红笔批注的痕迹。 "姐,三角函数的变式我做完了。" 李晗把她最后那道综合题拿过去看了一遍,目光从上扫到下,在最后几步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思路没问题,但倒数第二步可以更简洁。" 她把草稿纸上的倒数第二步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两行。何晚凑过去看,眼睛亮了一下:"原来可以直接用那个公式替换。" "嗯。你记住这个替换,以后遇到类似的题能省两分钟。" 何晚把那个公式用红笔圈了三遍,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她合上题集,拍了拍封皮,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姐,明天还来吗?" "你要学什么?" "下下学期的?" 李晗看了她一眼:"下下学期的内容,你现在学了也记不住。" 何晚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我不学新内容了。我就在你这儿复习行吗?" 李晗看着何晚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题集上,一只手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表情带着一种"我就想待着"的理所当然。 "行。" 何晚立刻笑起来,把题集往旁边一推,两只胳膊都放到了桌面上:"那我明天带零食来。" "别带薯片。" "为什么?" "碎渣掉我桌上。" "那我带坚果!不会掉渣!" 李晗没有反对。何晚就当她是同意了,高高兴兴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草稿纸一张一张理平整,夹进文件夹里,把笔帽盖好,把椅子推进桌底,然后端着空了的保温杯走到门口。 "姐晚安。" "晚安。" 何晚关上门,走廊里传来她哼着歌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调子还是跑得没边,但听着挺欢快。 李晗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何晚没带走的一支笔,顺手收进了笔筒里。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一分。 比昨天早走了一会儿,估计是明天还想来。 她把书翻到今天最后一页,在书页的边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三角函数——讲完。" 写完她合上书,关了台灯。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过了大概两分钟也灭了。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 (第十二章完) 9. 房间里的暖气 第十三章·房间里的暖气 寒假的第三周,何晚的生物钟自动调整成了"李晗模式"。 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吃完早饭在自己的房间里晃荡到中午,下午看一会儿书或者跟韩垚在线上聊天。到了下午六点半,她就开始频繁看时间,六点五十准时端着杯子或者抱着零食或者什么都不拿地出现在李晗房门口。 李晗从不问她为什么来。何晚敲门,她就说"进"。何晚坐下来,她就往旁边让一让,把台灯的光匀出一半。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 这天下午,何晚难得没有去敲李晗的门。她趴在客厅沙发上写寒假作业,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大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她缩了缩脖子,把作业本往沙发角落挪了挪,离窗户远了一点。 韩垚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你在家干啥呢?" 何晚按着语音键回过去:"写作业。外面好冷,我感觉暖气不太够。" 韩垚秒回:"你不是每天窝你姐房间里吗?她那屋暖不暖?" 何晚看了一眼楼上。李晗的房门关着,从早上吃完早饭就一直没打开过。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二楼那扇白色的门看了一会儿。 贺怡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何晚仰着脖子往楼上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说:"小晗一下午没下来,你要不要端杯热牛奶上去?" 何晚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好!" 她跑进厨房,贺怡已经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料理台上了,杯子旁边还搁了两块曲奇饼干,用纸巾垫着。何晚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她走到李晗门口,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板。 "姐。" 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然后李晗的声音传出来:"进。" 何晚拧开门把手进去。屋里只开了台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黄昏黄的。李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她侧过身来,看了一眼何晚手里冒着热气的牛奶。 "妈让端上来的。"何晚把牛奶和饼干放在书桌空着的那一角,"你一下午没下楼。" 李晗嗯了一声,伸手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何晚,何晚穿了件带帽子的家居服,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桌上那摞纸。 "你在做什么?"何晚凑过去看,纸上全是她看不太懂的符号和公式,有些是高等数学的记号,她只在网上见过。 "物理竞赛的预习题。"李晗把最上面一张纸翻过去,露出下面一张草稿图,"下学期的竞赛内容,提前看看。" 何晚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那些公式像天书一样在她眼前飘。她缩回脑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李晗床边坐了下来。床单是灰色的,铺得很平整,她不好意思直接坐上去,只坐了个边角。 "姐,外面下雪了。" 李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还没下。云层不够厚。" "快下了,"何晚把下巴缩进领子里,"我觉得今晚就会下。" 李晗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那些纸。何晚坐在床边安静了几分钟,看着她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算几步,再重新写回去。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何晚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拉了那把惯坐的椅子坐下来。 "姐,我今天能不能在你屋里写作业?客厅有点冷。" 李晗侧头看了她一眼。何晚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问的。李晗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光线下确实飘着细碎的白色小点。 "……下雪了。"李晗说。 何晚立刻转头看向窗外,果然,路灯底下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比刚才密了一些。她兴奋地趴在窗台上看了几秒,然后又坐回椅子上,从身后摸出带来的作业本。 "那我就在这儿写了。" 李晗没有赶她走,把台灯往中间挪了一点,光罩住了两人份的桌面。 何晚翻开作业本,开始写语文。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偶尔写到一个不确定的字会停下来思索几秒。李晗在旁边继续看竞赛题,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风响。 过了半小时,何晚写完了两篇理解,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看了一眼李晗——对方的笔还在动,桌上那摞纸已经翻过去好几页了。何晚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把自己写的答案检查了一遍。 检查完了之后,她又无聊了。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李晗的房间永远是这个样子,东西少,摆放整齐,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书桌上除了课本和题集,只有那个扣着的相框和角落里的橙色发绳。 何晚注意到那根橙色发绳。那是她上次在书店买的,给李晗的那一根。李晗把它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挨着相框。发绳没有被用过,收在几本书的边缘,像是被人小心地搁在那里,不想弄丢。 何晚看了那根发绳两秒,收回视线,低头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 又过了半小时,何晚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晗的笔停了一下。 何晚的脸有点发烫,她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写字。但肚子不太配合,过了几秒又叫了一声。 李晗放下笔,看了她一眼:"饿了?" "还行。"何晚说。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了一下。 李晗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拉开一条缝朝楼下喊了一声:"贺阿姨,何晚饿了。" 楼下传来贺怡的声音:"知道了!下面煮了馄饨,让她下来吃。" 何晚坐在椅子上,耳朵尖红红的。李晗关上门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看了一眼何晚:"下去吃吧。" "……你吃吗?" "我不饿。" 何晚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给你端一碗上来。" "不用。" "给你端一碗。"何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点,然后拉开门跑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李晗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根橙色发绳,伸手把它往里面推了推,免得被风吹掉。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晚端着两个碗上来了。左手的碗里是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冒着热气。右手的碗里是馄饨汤,没有馄饨,只有紫菜和虾皮,汤色清亮。 "你不是说不饿吗?"何晚把右手的碗放到李晗桌上,"喝碗汤,暖和。" 李晗低头看着那碗汤,紫菜舒展开来在汤里浮动。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清淡,带着馄饨汤特有的鲜味。 "你吃了几个馄饨?"李晗问。 "十个。妈下了二十个,我吃了十个,剩下十个给你留着。"何晚坐回椅子上,低头喝汤。 两个人面对面喝完了各自的汤。何晚把空碗叠在一起端下去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说:"姐,我洗完了碗上来。" 李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上来?" 何晚理所当然地点头:"作业还没写完。" 李晗沉默了一秒,没有反驳。 何晚跑下楼,洗碗的哗啦声从厨房传来,然后是擦干碗筷的叮当声。过了一小会儿,楼梯又响了,何晚跑上来推开门,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翻开作业本继续写。 窗外的雪下大了,铺了薄薄一层在地面上,路灯的光反射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何晚写着写着,笔尖慢了下来,脑袋一点点往下沉,上半身开始往桌面倾。 李晗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何晚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靠近桌面。她伸手把何晚面前的作业本抽出来,何晚的笔也跟着滑到了桌面上。何晚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很快均匀下来。 李晗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从床上拿起自己的薄毯,抖开,轻轻搭在何晚肩上。毯子刚刚好盖住她的后背和肩膀。 李晗重新坐下来,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档,然后把何晚的作业本拿过来翻到刚才那一页,上面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笔迹歪歪扭扭的。她拿起笔,把那行字补完了,然后合上作业本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重新翻开自己的竞赛题,继续往下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何晚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窗外的雪一直没停,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 李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她合上书,轻轻拍了拍何晚的肩膀:"何晚,醒了,回屋睡。" 何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压着一道红印,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李晗,声音沙沙的:"我睡着了?" "嗯。" 何晚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毯子,又抬头看了看李晗。 "对不起……我写题写睡着了。" "去睡吧。明天再写。" 何晚站起来,把作业本和笔收拾好,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回头看着李晗,犹豫了两秒:"姐,我明天晚上还能来你这儿写作业吗?" "嗯。" "暖气我屋确实不太足。"何晚又补了一句。 李晗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窗外的雪光映在玻璃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了一亮。 "知道了。"她说。 何晚笑了,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李晗坐在书桌前,把台灯的光调回正常的亮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根橙色发绳,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然后放回了原处。 她端起那碗已经空了的馄饨汤碗,下楼放进厨房水槽里。贺怡正在客厅沙发上织围巾,看见她下来,抬头笑了笑:"晚晚上去睡了?" "嗯。睡着了我才叫醒她的。" 贺怡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她看着李晗,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小晗,你最近跟晚晚待一块儿的时间挺长的。" 李晗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接话。 "挺好的。"贺怡低下头继续织围巾,声音轻轻的,"她以前一个人惯了,现在有你陪着,她高兴。" 李晗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楼。她走进自己房间之前,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灯光,何晚应该已经睡了。 她推门进屋,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根橙色发绳拿起来,放到台灯底下看。 发绳是普通的弹性尼龙材质,橙色很亮,系着一颗小小的透明塑料珠子。李晗把它套在自己手腕上试了一下,大小刚好合适。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摘下来,重新放回了桌角。 她翻开明天要看的书,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何晚,作业写完了再睡。"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划掉了,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白茫茫的院子。李晗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亮痕。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何晚下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作业本被放在餐桌上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她昨天写到一半的那行字被人补完了,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何晚站在餐桌前,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她坐下来,把作业本合上抱在怀里,冲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喊了一声:"妈!姐起来没?" "在楼上呢,刚下来又回去了。" 何晚放下作业本,蹬蹬蹬跑上楼。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李晗的房门——李晗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昨天那摞竞赛题,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 何晚站在门口,举着手里的作业本:"姐,你给我补了那行字?" 李晗看了一眼作业本,嗯了一声:"你写到一半睡着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写什么?" "你自己前面写了那句话的框架,我照着补的。"李晗低头继续看书,"你看看对不对,不对自己改。" 何晚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一句都没错,连标点符号都对上了。她愣了一会儿,把作业本合上,走进来坐在那把惯坐的椅子上。 "姐,今晚我还来。"她说。 李晗没有回答,但何晚看见她翻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下午,何晚出门跟韩垚堆了个雪人。她回来的时候手套湿透了,脸和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往楼上跑。推开李晗房门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 "姐,接住!" 她把雪球朝李晗扔过去。李晗抬头,不紧不慢地伸手接住了雪球。雪球在她掌心里凉冰冰的,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多大了?"李晗问。 何晚站在门口,呼哧带喘的,笑得眉眼弯弯:"给你看我在楼下堆的雪人。韩垚堆的特别丑,我堆的那个好看。" 李晗低头看了看手里正在融化的雪球:"就这个?" "那个太大了,捧不上来。"何晚跑过来,凑到李晗身边看那个雪球,"你捏碎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树叶,我包了一片进去。" 李晗把雪球在指尖碾开,里面果然露出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完整。她看了那片叶子一眼,又看了看何晚。 "送你的。"何晚说,"堆雪人的时候捡的,觉得好看。" 李晗把叶子上的雪水抖了抖,放在了桌角那根橙色发绳旁边。 何晚看见了,心里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琴弦,痒痒的,又暖融融的。她什么也没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任务。 窗外的雪在太阳底下开始化了,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但屋里很暖和,台灯的光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何晚写了一会儿题,抬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低头看书,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绺,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的侧脸被光映着,安安静静的,像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人。 但何晚已经打扰了她好多天了。 "姐,"何晚喊了一声。 "嗯。" "明年冬天,我们还一起看雪吧。" 李晗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传过来:"你先把今天作业写完。" 何晚笑了,低头继续写。 --- (第十三章完) 10. 雪化了 第十四章.雪化了 第二天早自习,铃声刚响过三秒,庄严锦就踩着高跟鞋进了教室。 她手里抱着教案,目光从教室最后一排扫到第一排,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课文背完了吗?都在那儿愣着干什么?"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翻书声。高二(三)班是全校唯一的尖子班,四十二个人,单人单桌,整整齐齐六列七排,每张课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在干什么一眼望到底。能进这个班的,成绩最差的也在年级前五十,连韩垚那种天天满嘴跑火车的,上次期末也考了年级三十二。 庄老师教语文十年,上课时从不讲废话,提问专挑走神的人,板书工整得跟印刷体一样。可下了课,她会在走廊里跟学生聊昨晚看的纪录片,还会从包里掏出糖来分给值日的同学——"辛苦啦,补充点糖分。" 反差大得让人又怕又亲。 何晚坐在第四排靠窗,把语文书立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地背《滕王阁序》。她上学期末的成绩单还压在桌垫底下——年级第四。全年级一共四百多人,第四名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成绩,尤其对一个转学才一学期的学生来说。可何晚盯着排名表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寒假李晗坐在书桌前给她讲题的画面。 何晚转学来的时候座位是庄老师安排的——第四排靠窗。李晗坐在她正后方,第五排靠窗。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半的过道,何晚每次回过头去问问题,一转头就能看见李晗的桌面。李晗的桌子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边一摞课本,右边一个笔筒,正中间摊着正在写的卷子,卷面整洁得像打印出来的。 那个寒假,李伟杰和贺怡刚结婚不久,两家人住到了一起。何晚搬进李家第二周,李晗就在她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的课表——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一门课一门课排得清清楚楚,比学校的还密。 "高三的内容你现在开始接触,下学期会轻松很多。"李晗把课表推过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何晚当时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看着满满当当的安排表,小声说:"姐,寒假诶……" 李晗看了她一眼:"你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二,新学期想掉下去?" 何晚立马闭嘴了。 于是整整一个寒假,每天上午九点,李晗准时敲何晚的房门。有时候带着数学卷子,有时候带着英语完形填空,有时候带一沓打印好的物理竞赛真题,旁边用红笔标好了解题思路——全是她自己提前做过的。何晚有时候卡在一道题上半小时解不出来,急得抓头发,李晗就坐在她旁边,手里翻自己的书,隔一会儿淡淡地飘过来一句:"辅助线换个方向试试。" 不凶,不催,但也不放水。 寒假结束前最后一天,李晗把一套综合卷推过来:"做完,计时。" 何晚做了两个小时,手心全是汗。李晗用红笔改了四十分钟,最后在卷首写了一个分数。何晚凑过去看,李晗合上本子:"还行。开学稳一稳,前三没问题。" 何晚当时还挺有信心。结果上学期期末——语文作文偏题五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时间不够只写了一半,数学粗心错了一个填空。排名出来那天,年级第一李晗,年级第四何晚。 何晚盯着公告栏看了很久。韩垚在旁边拍她肩膀,韩垚第三排靠窗,跟何晚斜着前后座,一扭头就能凑过来说话:"第四也很强了好吧!你寒假才学的高三内容,能考这样已经很——" "我姐给我补了一个寒假。"何晚说。 韩垚安静了两秒——她虽然是尖子班吊车尾,但脑子一点不笨,只是话太多心思太散——然后叹了口气:"那确实……你姐那个标准,第四约等于不及格。" 何晚没说话。那天回家她低着头,饭桌上不怎么动筷子。贺怡给她夹菜,李伟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都摇头。吃完饭何晚回了房间,刚把门关上,外面有人敲门。 李晗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桌上:"卷子给我看看。" 何晚从书包里摸出物理卷子递过去。李晗翻了翻,指着最后那道大题:"这里,你第一步思路没错,第二步走弯了。这个知识点我寒假给你讲过,但你练得不够。"她把卷子放下,声音平平静静的,"下次再来。你才学了一遍,能考第四,说明你聪明。" 何晚抬头看她:"姐不生气?" 李晗看了她一眼:"我生什么气?你考第四又不是我考第四。" 何晚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李晗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到门口,顿了一步:"牛奶喝完早点睡。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别忘了。" 何晚哀嚎一声倒在床上。 ——回忆到这里,何晚叹了口气,把语文书翻到下一页。她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晗就坐在她正后方,低着头翻笔记,前额碎发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浅浅的影。何晚每次回头都偷偷多看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其实韩垚早就看在眼里了。 早自习快结束时,韩垚从第三排扭过头来,隔着一个过道冲何晚挤眉弄眼。她用笔尖敲了敲何晚的桌角,无声地比口型:"——你——又——回——头——看——你——姐——" 何晚瞪她,韩垚咧嘴笑。坐在韩垚旁边的班长孙睿头都没抬,手肘不动声色地推了一下韩垚的桌沿——意思是:别闹,庄老师在呢。孙睿也是尖子班的,年级稳定前十,永远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次韩垚搞小动作都是他第一个发现。 庄老师果然抬了头:"韩垚,你脖子扭了?" "没有没有,"韩垚立刻转回去,腰板笔直,"我在活动颈椎,庄老师您说得对,久坐对脊柱不好。" 全班闷笑。庄严锦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究。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刘建国五十多岁,头顶稀疏,解题思路却清晰得像刀切豆腐。他今天讲圆锥曲线,点名何晚上黑板做一道大题。何晚站起来,脑子还晕着——昨晚李晗陪她改物理卷子改到十一点,改完后李晗把笔一放,说了句"明天数学课你困了别怪我",起身就走了。回房间之前,李晗站在何晚房门口顿了一下:"姐姐晚安。"何晚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何晚当时愣了一秒,然后弯着眼睛回了一句:"晚安,姐姐。"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何晚心里那块石头好像又松了一点。从第一声"姐姐"叫出口到现在,李晗从没答应过,但也从没制止过。何晚觉得,不制止就是允许了。 捏着粉笔站在黑板前,何晚写了三行,卡在一道辅助线上。全班都安静地看着黑板,尖子班的学生不会在课堂上交头接耳,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自己的解法。 "连中点。"身后有人低声说。 何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声音从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传过来,压得极低,只有她和前两排能隐约听见。李晗正从卷子上抬眼看她,嘴唇又动了一下:"DE中点,连AF。" 何晚立刻加上辅助线,后面顺畅地写完了。刘建国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了。李晗,你来讲讲第二种解法。" 李晗从何晚身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三句话说完,比何晚的黑板步骤少了四行。何晚站在黑板旁边没回座位,听着身后的声音,忽然觉得离得近真好——不用转头,不用寻找,声音就从正后方稳稳地传过来,像一堵很安静的墙。 刘建国"嗯"了一声:"李晗还是稳。"然后又看向何晚,"何晚,你的思路没毛病,但熟练度差一点。多做题。" 何晚点头回座位。经过韩垚身边时,韩垚用笔戳了一下她的手背,嘴唇无声地动:"——你——脸——红——了——" 何晚瞪她一眼,耳根烧得慌。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后面李晗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很轻。 何晚的同桌赵念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声说:"擦擦。"赵念也是尖子班的,成绩中游但在年级前五十,出了名的笔记做得跟印刷厂出品一样工整,全年级都在复印她的笔记。她性格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总在最合适的时机递过来你需要的东西。 何晚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小声说"谢谢"。 中午食堂人挤人。何晚排在套餐窗口,韩垚从后面挤上来,饭卡往刷卡机上一拍:"阿姨,三份红烧肉、两份西红柿炒蛋、一份土豆丝、两碗米饭。" 何晚扯她袖子:"吃不了那么多。" "李晗那份你替她吃啊?"韩垚理直气壮,"她昨天物理竞赛加练,晚上九点才出校门,王叔在校门口等了俩小时,我骑车经过的时候看见的。你俩昨晚十一点还在微信上对答案对吧?我都看见你手机屏亮了。" 何晚还没来得及反驳,李晗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别在耳后,羊绒开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她看见韩垚已经刷了卡,愣了一下:"韩垚你又——" "我请客!"韩垚筷子一掰,嗓门依旧大得旁边桌都回头,"庆祝我爸跟你爸那个合作谈成了。王冠他爸昨天来我家跟我爸喝茶,说李叔这个项目做得漂亮——对了王冠下午要来咱们班找李晗,说是替他爸送什么文件。" 李晗"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王冠是隔壁尖子班的,成绩也在年级前二十,他父亲跟李伟杰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逢年过节两家会走动,但李晗对王冠的态度跟对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 "王冠来干嘛?"何晚随口问了一句。 韩垚挤眉弄眼:"还能干嘛,看他姐呗。李晗你不知道吧,王冠高一时候写过情书给你姐,被李叔知道了,李叔一个电话打给王冠他爸——" "韩垚。"李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饭。" 韩垚识相地闭嘴了,但嘴角咧得跟月牙似的。何晚低头扒饭,不知怎么的,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韩垚嘴闲不住,又转了个话题:"何晚你说你妈跟我李叔结婚这事儿,以后咱俩算什么关系?亲戚?姐妹?那我是不是也得管李晗叫姐?" 何晚差点被饭呛到。李晗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汤:"你叫不叫随意。" "那我叫了,"韩垚咧嘴,"姐,以后体育课八百米你替何晚跑呗?她上学期期末体测跑完直接瘫了,我在旁边拖都拖不动,老师还记了个合格,纯属同情分。" 何晚瞪她:"韩垚!" 李晗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何晚一眼:"八百米多少?" "三分五十八……"何晚声音越说越小。 李晗没什么表情地夹了块土豆:"明天早上跟我去操场,我带你练。" "别别别,"何晚疯狂摆手,"姐我真不行,我跑八百米命都没了半条,你就当没听见——" "三分五十八。"李晗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吃饭,"明天六点二十,操场见。起不来王叔送你。" 韩垚在旁边笑得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姐多疼你——上学期期末考第四她一句话没说你,八百米倒盯得这么紧——" 何晚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烧得像要冒烟。 余光扫到李晗的手腕——羊绒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上面穿了一颗小木珠。那是上学期手工课上编的,何晚做多了随手给了李晗一条,当时她说"系着玩呗",李晗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就套上了。 李晗家什么都有,名表、珠宝、限量款的包,她从来不戴。偏就这条几毛钱成本的绳子,从套上那天起再没摘下来过。 何晚偷偷看了一眼李晗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常年握笔也常年打球的手。上学期体育课打羽毛球,李晗满场跑得游刃有余,何晚接了两拍就开始喘,最后蹲在场边看李晗扣杀,韩垚在旁边喊:"看见没?这是从小被李叔扔进体校练出来的——你以为人家学霸光会坐着念书?" 何晚当时蹲在场地边上,看着李晗干净利落地挥拍,心想: 好厉害啊。 跟学习一样厉害的厉害。 下午第一节是庄严锦的语文课。 庄老师上课气场完全不同。她站在讲台上,粉笔往黑板上一敲:"《滕王阁序》最后一段,谁来背?" 韩垚举手。庄老师看她一眼:"韩垚你昨天刚挨过批评,今天这么主动?行,背吧。" 韩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开始,一路背到结尾,一字不差。背完冲庄老师眨眨眼。 庄老师表情没变,但声音里透出满意:"背得不错。坐下。李晗,你说说这段里王勃'不坠青云之志'的'坠'字,换成'失'字好不好?" 李晗从何晚身后站起来,想了两秒:"不好。'坠'是落下来,有主动坠落的动作感,'失'只是被动丢掉。王勃写的时候虽在困境,但强调的是意志的'不落',是向上的,所以'坠'更贴合。" 庄老师点头:"何晚,你有补充吗?" 何晚被点名,脑子飞快转了一下:"我觉得'坠'还有一个意思——坠落是有重量的,'不坠'比'不失'更有抵抗感。王勃在说自己不甘心沉下去。" 庄老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上课时难得见的笑,很短,但全班都看见了。 "好。"庄老师合上教案,"今天作业:模仿这个'坠'字的分析,从课文里再找一个字,写两百字。明天交。" 下课铃响,庄老师走到门口又回头:"韩垚,来办公室拿糖,今天买的芒果味。" 韩垚立马蹿起来,边跑边回头冲何晚比口型:"给你留两颗——" 教室里闹哄哄地散开。尖子班的课间也不安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着孙睿问数学题,赵念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何晚刚趴到桌上,身后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一片薄荷糖从后面伸过来,放在她桌角上。李晗什么也没说,放完就收回手,重新坐下翻书。 何晚盯着那片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剥开塞进嘴里。凉凉的,甜丝丝的。她没回头,但往后靠了靠椅背——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那一拳半的距离,好像比平时近了一些。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张磊吹哨集合,热身跑两圈。何晚跑了一圈就开始喘,李晗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跑上来——她们在操场上也维持着前后排的位置,李晗就在何晚正后方半步的距离。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何晚调整了一下,勉强跟了半圈。到第二圈后半段她又掉了下去,李晗放慢了速度,几乎是原地小跑等着她跟上来。何晚余光瞥见李晗的白色运动鞋就在自己鞋跟后面不远的地方,一步也没超过去。 跑完两圈,何晚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足足一分钟,李晗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明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先拉伸。"李晗说。 何晚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韩垚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羽毛球拍:"李晗!打球!何晚你一起不?" 何晚摆手:"我歇会儿。" 李晗接过拍子走向场地。尖子班的学生体育也不差,李晗更是从小练出来的,扣杀干净利落,韩垚接了两拍就喊累,蹲在地上耍赖不打了。何晚坐在跑道边看着,李晗的发绳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是那根橙色发绳,何晚送的。她所有送出去的东西,李晗都在用。 何晚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王叔站在车门旁边,五十多岁,背微微驼着但腰板挺得直,看见李晗和何晚出来,笑着拉开车门:"大小姐,何小姐,今天放学早。" 李晗"嗯"了一声,先让何晚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李晗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何晚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睫毛很长,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的白,嘴唇抿着,眉心有一点很淡的皱。她好像总是很累的样子。 何晚想起妈妈跟李伟杰结婚那天,李晗从头到尾没说话,敬茶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但那天晚上,何晚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门被敲了两下,打开门,李晗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过来。 "喝了早点睡。"李晗说。 何晚接过来,看着她转身走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姐姐。" 李晗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从那天起,何晚就一直在喊。李晗从不答应,可也从不否认。 车子驶过夕阳铺满的街道。何晚想起明天早上六点二十的操场,后背又开始冒冷汗。她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晗一眼:"姐……明天早上能不能晚一点?六点四十?" 李晗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六点二十。王叔六点十分到楼下。" "……哦。" "跑完给你买豆浆。"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好。" 李晗重新闭上眼,眉心的皱淡了一点。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姑娘,笑着摇了摇头,轻轻调高了暖风。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何晚忽然开口:"姐,下学期期末,我考回前三。" 李晗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嗯。我信。" 何晚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想起寒假那些早晨——每天早上李晗敲她房门之前,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才敲。有一次她起得早,透过门缝看见李晗端着两杯热牛奶站在外面,站了大概十秒,才抬手敲门。 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晗要站那十秒。但她知道那十秒里,李晗一定在想些什么。 何晚没问过。有些事问出来反而碎了,不如就让它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李晗又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朝何晚这边偏了偏。何晚没有动,只是悄悄把外套往李晗那边挪了一点。 窗外雪化了,春天快来了。 11. 六点二十 第十五章.六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何晚的手机闹钟刚响了一声就被她按掉了。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像个茧,迷迷糊糊地想着"再睡五分钟",然后房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何晚。" 是李晗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清楚楚,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晚嚎了一声,把自己从被子里刨出来,套上运动服和跑鞋,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拉开门。李晗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也扎起来了——用的就是那根橙色发绳,站在走廊的晨光里,干净利落得像张画。 "……姐你几点起的?"何晚揉着眼睛问。 "六点。"李晗递过来一杯温水,"喝了,下楼。王叔在等了。" 何晚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去,跟着李晗下楼。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两个姑娘出来,笑呵呵地拉开车门:"大小姐,何小姐,今天天冷,多穿一件。" 何晚这才注意到李晗手里还搭着一件外套。上了车,李晗把外套递给她:"车上不冷,但操场风大。" 何晚接过来披上,发现是李晗的。肩膀处蹭过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刚晾过的衣服。 二十分钟后,操场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天刚蒙蒙亮,远处教学楼的灯还没有全亮,跑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李晗带着何晚做了十分钟拉伸,动作标准得像体育老师录的教学视频,然后拍了拍手:"走。先慢跑一圈热身,第二圈开始计时。" 何晚认命地迈开腿。第一圈她还勉强跟得上,李晗就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步频均匀,呼吸平稳,像台精密的机器。第二圈到一半,何晚的呼吸开始乱了,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只剩"不行了"三个字。 "还有三百米。"李晗在旁边说,声音稳稳的,"摆臂,抬腿。别低头,看前面。" 何晚咬着牙往前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几乎是在靠意志力撑,李晗比她快了两个身位,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地方跑过终点线。 何晚弯腰撑着膝盖,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晗站在她旁边,等她喘了将近一分钟,才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过来:"三分五十一。比上学期快了七秒。" 何晚抬起头,嘴唇都白了,但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真的?" 李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明天继续。" 何晚哀嚎:"还有明天?!" 李晗转身往操场出口走:"豆浆,买一送一。再不来王叔要等了。"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追上去:"姐你是不是故意先用奖励钓着我?" 李晗没回头,但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了点红。 早自习的时候何晚还喘匀气,趴在桌上歇了好一会儿。后面李晗递过来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何晚展开看,上面写着——"明天六点二十,风大多穿一件。——姐。" 何晚盯着那个"姐"字看了很久。李晗自己写的。她从来没叫过何晚妹妹,可是在纸上,她写下了"姐"。 何晚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趁庄老师低头翻教案的时候往后一递。李晗接过去展开——"收到。姐姐也穿厚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何晚没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的桌子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忍着笑。 中午的时候,王冠果然来了。 他站在高二(一)班门口,穿着隔壁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敲了敲门框:"李晗在吗?" 韩垚第一个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何晚的桌子:"来了来了。"声音压得极低,但眉飞色舞的,眼角都在跳舞。 何晚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男生高高瘦瘦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周正,站姿挺直,礼貌地没有直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目光找到李晗之后,冲她抬了抬手里的信封。 李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来:"替我爸送的这个?" "嗯,"王冠笑了笑,"李叔说让我顺路带给你,其实我爸让我送完赶紧回去上课,我课间跑过来的。" "谢谢。"李晗接过去,"没别的事了吧?" 王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教室里面,韩垚正趴在桌上冲这边咧着嘴笑,他顿了顿,说:"没了。你……你们班学习氛围真好。" 韩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被孙睿一个笔帽砸在后脑勺上。韩垚转头冲孙睿瞪眼睛,孙睿面不改色地翻着《百年孤独》,用气音说:"庄老师在走廊。" 李晗回到座位,把信封放进了书包。何晚回头 看了一眼,正好跟李晗对上视线。李晗的表情淡淡的,就像收了份普通文件一样,但何晚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姐,"何晚小声说,"王冠还看着呢。" 李晗头都没抬:"让他看。" 何晚愣了一下,转过头来,耳朵有点热。后面韩垚的笔尖戳过来,在何晚后背点了两下。何晚回头,韩垚做口型:"——你——姐——说——啥——" 何晚摆了摆手,但嘴角翘着。 下午放学,何晚跟李晗一起往外走,韩垚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李晗!何晚!周末来我家吃饭呗?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俩了,包饺子。" 李晗想了想:"周六下午行。上午何晚要跑步。" 何晚在旁边脸一皱:"姐你别把跑步当例行公事啊——" 韩垚笑:"好好好,周六下午,我把赵念也叫上,还有孙睿那个书呆子,咱几个聚一顿。" 李晗点点头:"行。我给王叔说。" 韩垚骑上自行车冲她们挥了挥手,拐进校门口那条巷子,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何晚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姐,韩垚从小就这样吗?" "嗯。"李晗说,"幼儿园她爬树摔下来,哭着喊我名字,我跑过去拉她,她一边哭一边说'李晗你晚上不许吃我家饺子'。"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李晗看着她笑,自己也轻轻弯了弯嘴角。王叔把车开过来了,两个女孩上了车。车窗外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何晚侧过头看着李晗,暖光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睫毛被勾出一圈金边。 何晚忽然觉得,寒假那个每天端两杯热牛奶在门口站十秒的人,好像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姐,"何晚说。 "嗯。" "我下学期一定考进前三。" 李晗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顿了两秒,又说:"我信你。" 何晚看着窗外,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李晗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明天早上六点二十还是得跑。" 何晚的笑僵在脸上。 "……姐你非得这样吗?" "嗯。" 何晚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耳朵烫烫的,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12. 擀面皮的手 第十六章:擀面皮的手 周六早上六点二十分,何晚穿好运动鞋走到门口时,李晗已经换好鞋在玄关等着了,手里举着一杯温水,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理所当然。 何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发现水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一口喝下去的温度。她抬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站在晨光里,黑色运动服拉链拉到顶,马尾高高扎着,橙色发绳在光线底下微微发亮。 "姐,"何晚捧着杯子,"你每天几点起来烧水?" 李晗没回答,拉开门先走了出去:"走了,王叔到了。" 何晚追上去,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六点起来烧水,自己喝一杯,给何晚晾一杯。这个工序每天早上重复一遍,从没断过。 周六的操场人稍微多了些,有几个晨跑的老师,还有两个体育生在练短跑。李晗带着何晚跑完两圈,第三圈开始提速。何晚竟然跟上了前半段,到后半段才慢慢掉下去,但掉得不远,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冲过终点的时候,李晗回头看了一眼,何晚正弯着腰喘气,但喘的时间比上周短了将近半分钟。 "三分四十二。"李晗看了一眼手机计时,然后把水递过去。 何晚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睛弯弯的:"姐,我是不是进步了?" 李晗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轻,但确实在笑:"嗯。下周争取进三分半。" 何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哀嚎,而是把水瓶盖子拧好,认真地点了点头:"行。" 李晗多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但何晚看见了。 上午两个人各自在家写了会儿作业。何晚把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卡住了,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微信,而是拿着卷子走到李晗房间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进去,看见李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左手托腮,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头发别在耳后,神情专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何晚在门口站了两秒,刚想退回去,李晗头也没抬:"进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门缝影子。"李晗把笔放下,转过身,"哪道题?" 何晚把卷子递过去。李晗看了看,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三句话讲完了。何晚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桌子:"哦——原来这样——" "回去改吧。"李晗把卷子还给她,顿了一下,"下午去韩垚家,你穿我那件浅灰色外套吧,今天风大。" 何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卫衣,默默点了点头:"……好。" 下午两点,韩垚家热闹得不像话。韩垚妈妈姓陈,是个圆脸爱笑的中年女人,看见何晚和李晗进门就迎上来:"哎哟两个丫头都瘦了,学习辛苦了吧?快进屋,饺子馅儿刚拌好。" 韩垚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上还粘了一片韭菜叶:"来啦!孙睿和赵念已经到了,在客厅拆我家零食呢。" 客厅沙发上,孙睿正襟危坐地翻着韩垚家茶几上的一本《国家地理》,赵念抱着一个抱枕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还没开封的薯片。看见何晚和李晗进来,赵念小声打了个招呼,挥了挥手里的手机示意自己在听音乐。 孙睿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慢吞吞地说:"韩垚说这盘薯片是给我们吃的,但我觉得是摆设,因为包装封口完好,生产日期上周,显然她还没来得及拆。" 韩垚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抢过薯片撕开:"你少阴阳怪气!来来来都吃都吃,我妈调的蘸料一绝,比外面饺子馆还香。" 李晗脱了外套挂好,何晚注意到她也换了件浅灰色毛衣,跟早上那件运动服不一样,毛茸茸的,衬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韩垚拉着李晗进厨房帮忙包饺子,何晚坐在沙发上,赵念凑过来,把手机分了一只耳机给她。 "你听吗?"赵念问。 何晚接过耳机戴上,是首英文歌,旋律缓缓的,像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孙睿在旁边翻杂志,厨房里传来韩垚的笑声和李晗偶尔应一两句的声音。 何晚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好。 "何晚,"韩垚从厨房探出头,"你来帮你姐擀皮!她一个人擀不过来!" 何晚走进厨房,李晗站在案板前,手上一根擀面杖转得飞快,面皮一张一张叠在旁边的盘子里。韩垚在另一边包馅,嘴里不停地讲着学校的事:"孙睿上周又被三班那个女生堵在走廊了,人家问他数学题他讲完就走了,那女生在后面喊'孙睿你等等',他头都不带回的——你说他是不是注孤生?" 何晚洗手接过擀面杖,李晗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旁边擀好的面皮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试试,别太薄,容易破。" 何晚笨手笨脚地擀了两张,形状歪七扭八的,韩垚笑到差点把饺子皮掉地上。李晗叹了口气,绕到何晚身后,手从侧面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转了两圈擀面杖:"这样,手腕用力。" 何晚整个人僵住了。李晗的手不凉,温温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她贴着何晚的手背带着她擀完一张皮,然后退开半步:"自己试试。" 何晚耳朵烧得通红,低着头擀了好几下,竟然擀得像模像样了。韩垚在旁边挤眉弄眼,何晚 抬头瞪她一眼,韩垚识相地低头包饺子,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成一圈。韩垚妈妈又炒了两个菜,炖了一锅汤,桌上满满当当摆不下。孙睿难得话多了一点,说起自己最近在读的建筑史方面的书,赵念时不时点头附和,韩垚在旁边插科打诨,何晚埋头吃饺子,李晗坐在她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何晚碗里——不动声色的,像顺手的,但每次何晚碗里快空了就添一点。 何晚吃了半饱,靠在椅背上喝汤的时候,看着桌边这几个人——韩垚在拿筷子跟孙睿抢最后一只虾,赵念笑着给两个人一人分了一半,李晗安静地喝着汤,睫毛低垂,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何晚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刚转学来的第一个星期,坐在教室里不认识任何人,课间独自一个人翻书的时候,是韩垚从前排扭过头来,隔着过道递过来一颗糖:"喂,新来的,你叫什么?"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现在窗外春天已经来了,韩垚正跟孙睿争得面红耳赤,赵念在中间劝和,李晗从桌下悄悄递过来一片薄荷糖,触到她掌心的时候凉凉的。 何晚把薄荷糖攥在手心,没有立刻剥开。她把那一点凉意握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偷偷笑了。 从韩垚家出来已经快七点了。路灯亮了一路,王叔把车停在巷子口等着。李晗和何晚上了车,车里暖气开着,何晚裹了裹李晗那件浅灰色外套,闻到上面残留的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姐,"何晚开口,"韩垚妈做的饺子比咱们家做的好吃。" 李晗嗯了一声:"她家做饭是好吃,我小时候去蹭饭蹭了好多年。" 何晚侧过头看李晗:"你小时候常去?" 李晗顿了顿:"嗯。我妈走的那年,我有一阵不太说话,韩垚妈每天让我去她家吃晚饭。去了半年。" 何晚没有立刻接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影在李晗脸上明明灭灭。何晚想了想,轻轻说:"那以后周末我们多去。" 李晗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车子驶过回家的路,何晚把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凉的甜味漫开来。她侧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很小很小的绿芽,藏在冬天的尾巴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长出来。 "姐,"何晚说。 "嗯。" "今天很开心。" 李晗没有回答。但车经过路灯的时候,何晚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李晗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很轻,但何晚看见了。 13. 不用跑步的早晨 第十七章.不用跑步的早晨 周日早上,何晚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来一束亮堂堂的阳光,手机屏幕显示九点四十七分。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赖了一会儿床,忽然想起来——今天不用跑步。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滚了两圈,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李晗坐在沙发上看书,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头发没扎起来,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整个人窝在沙发角里,脚边蜷着一只从贺怡那儿蹭来的靠垫。何晚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醒了?"李晗头也没抬。 "你怎么又知道是我?" "脚步声。你跟别人走路不一样。"李晗翻了一页书,"厨房有粥,贺阿姨……你妈妈今天早上煮的,在灶台上温着。" 何晚走到厨房,打开锅盖,小米粥的香味扑面而来,旁边碟子里还有切好的酱菜和一个白煮蛋。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走到客厅,在李晗旁边坐下。 "我爸呢?"何晚问。 "跟李叔——"李晗顿了一下,"跟我爸去公司了,说是上午有个会。贺阿姨去超市了,说中午回来做饭。" 何晚点点头,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从胃里暖到手指尖。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手里的书,是一本英文原版,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处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这本好看吗?"何晚凑过去看了看书名。 李晗把书翻到封底递过来:"还行,讲两个朋友跨越大半辈子的故事。你看完了借你。" 何晚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一些铅笔画的线,有的段落旁边写着很小的批注。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李晗的字,干净规整,跟她的卷面一模一样。何晚把书还回去,忽然觉得能看见李晗在一本书上写批注的样子,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粥喝完了,何晚把碗洗了,回到客厅时李晗还在看书。何晚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就凑过去看李晗翻到的那一页。英文她也能看懂大半,但有几句话不太确定,就指着其中一行问:"这句什么意思?" 李晗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英语年级前十吗?" "前十跟第一能一样吗?"何晚理直气壮,"你讲不讲?" 李晗把书往中间侧了侧,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轻声翻译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何晚靠过去看,肩膀挨着李晗的肩膀,两个人的头发蹭在一起,何晚闻到李晗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书页混合的气息。 "懂了。"何晚说。 李晗没有把书收回去,也没有把肩膀挪开。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又看了十几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条暖融融的光带。偶尔何晚问一句,李晗答一句,语速很慢,像下午本身那样不慌不忙。 快十一点的时候贺怡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和一条活鱼,进门就笑:"晚晚你醒了?粥喝了吗?李晗早饭吃了没?" "喝了。"两个人同时回答。贺怡愣了一下,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姑娘肩并着肩窝在一处,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层,没多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 何晚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脖子,李晗也跟着合上书:"我帮你妈洗菜。" "我也去。"何晚跟过去。 厨房里贺怡正在处理那条鱼,李晗站在水槽边洗一把青菜,何晚在旁边剥蒜。三个人挤在一个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贺怡时不时说两句家长里短:"李晗你爸最近忙不忙?""你俩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周末多叫韩垚她们来家里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何晚剥着蒜,余光看着李晗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水珠从指尖滴落下来。她洗菜的动作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摘去老叶,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整整齐齐地摆好。 何晚忽然想,如果妈妈和李伟杰结婚的第一天,有人告诉她,半年以后她们会这样站在同一个厨房里洗菜,她一定不敢相信。 午饭是贺怡做的,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饭桌上四个人——李伟杰也赶回来了,西装外套还没脱,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给两个姑娘一人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贺怡在旁边添饭,李晗跟李伟杰说话的语气比跟外人自然很多,偶尔还顶两句嘴:"爸你上周说这周带我检查一下新竞赛题,自己忘了吧。" 李伟杰拍了一下脑门:"哎哟真忘了,下午下午,下午一定。" 何晚看着这一桌,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米饭特别甜。 下午何晚本来想继续写周末作业,但李晗拿着物理卷子来找她了:"你上周那套题第三道大题我帮你重新出了一组变式,你做做看。" 何晚接过来,李晗坐到她旁边,没有走。何晚埋头做题的时候,余光看见李晗拿了本《百 年孤独》在看——从韩垚那儿顺回来的,孙睿推荐给韩垚的,韩垚看了三页就扔到一边了。李晗翻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想一下,然后在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何晚写到第二道变式的时候卡住了,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李晗没抬头,但过了两秒,她的左手从书页上方伸过来,食指点了点卷子上的一条线:"这里,用动能定理不是更简单?" 何晚一看,还真是。她改了解法顺利写下去,写到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上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还在翻书,但嘴角翘了一点。 "姐,"何晚说,"你要是去当老师,肯定比庄老师还严。" "嗯,"李晗翻了一页,"所以你做卷子做得快一些,免得被我骂。" 何晚笑着转回去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何晚从卷子里抬起头,发现旁边的李晗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椅背睡着了。那本《百年孤独》还搭在她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夹着书页,呼吸平稳,睫毛在脸侧投了一片细细的影。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浅浅的橘光里。 何晚看了很久,没有叫醒她。她悄悄把掉到李晗膝盖下面的书签捡起来夹好,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轻轻盖在李晗身上。 李晗没醒,眉心舒展着,像是睡得很安心的样子。 何晚坐在旁边,也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李晗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何晚想,这个周末过得好慢又好快,慢到每一分钟都装得满满当当,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天黑了。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分,何晚自己定的闹钟响了。她翻身坐起来,套上跑鞋推门出去,李晗已经端着那杯温水站在走廊尽头了。 何晚跑过去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还给李晗的时候笑了一下:"走了,王叔到了吗?" "楼下等着了。"李晗看了她一眼,"今天跑三圈。" 何晚迈开步子往外走:"行。" 李晗跟上来,脚步声在旁边,不近不远。 晨光铺满了楼梯间,两个穿运动服的影子一前一后下了楼。王叔在车边笑着招手,车门已经打开了,暖风从里面涌出来。何晚弯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站在晨光里,橙色发绳在头顶闪闪发亮,正低头系运动鞋的鞋带,唇角抿着,安静又认真。 何晚心想:真好。 她钻进车里,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晗留出位置。 14. 在终点等她 第十八章:在终点等她 周一早晨跑完步到教室的时候,何晚的头发还湿着。她拿纸巾擦了擦后颈,把运动服外套脱了叠好放进书包侧袋,刚坐稳就听见庄严锦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庄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保温杯,进门没有立刻喊起立,而是扫了一眼全班的穿着,皱了皱眉:"天还没真正暖起来呢,早上凉,外套别脱那么早。" 何晚悄悄把书包里的运动服又拿出来搭在椅背上。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何晚回头瞪了一眼——李晗正低头翻语文书,嘴角压着,但眼角弯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庄老师就敲了敲黑板:"上周的作文我批完了。整体水平不错,但有一篇我特意提一下——何晚,你的《屋檐》我读了两遍,最后一段那个'雪化的时候声音不是消失,是从高处落进了土里',写得有意思。全班传阅一下。" 何晚愣了一下,后排韩垚已经"嚯"地一声吹了个口哨,被庄老师一个眼神按回去了。何晚把作文本传上去的时候路过李晗的桌角,李晗抬眼看了她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写得好。"就两个字,但何晚的耳尖烫了一整天。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姓陈,三十多岁,板书速度极快,一堂课能写满整整三块黑板。今天讲电磁感应,陈老师出了一道压轴题让全班当堂做,说做完了讲。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的声音。何晚做了七分钟,到第三问卡住了,盯着图上的磁场方向想了一会儿,决定换个思路试试。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李晗——李晗的卷子已经翻到第二面了,笔没停,左手翻了一下草稿纸,右手同步往下写。 何晚转回去,深吸一口气,重新审了一遍题目条件,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突然就通了。她飞快地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式子抬头的时候,陈老师正从讲台上走下来巡堂,经过她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脚步顿了一下。 "何晚,第三问用这个思路?"陈老师问。 "嗯,我试着倒推了一下能量守恒。"何晚小声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何晚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课后韩垚从前排蹿过来拍她桌子:"陈老师在你卷子前面停了三秒!三秒!他巡堂从来不在一张卷子前面停超过一秒的!" 何晚把她的爪子拍开:"你观察这么细不如多做两道题。" "我观察力可是全校前三,"韩垚理直气壮,"要不然庄老师那篇作文怎么夸我细节描写好?" 午饭的时候食堂人特别多,高二和高一考试时间错开了,三个年级挤在一处排队排到门口。何晚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韩垚在后面垫着脚也往前看,两个人在人群里摇摇晃晃地挤着。李晗端着餐盘从二楼小炒区下来,看见何晚和韩垚还在队伍尾巴上,走过来把餐盘放在旁边空桌上。 "你们排着,我占座。"她说。 何晚远远看着李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汤碗和何晚的米饭、韩垚的菜碟一一摆好,甚至把筷子按方向对齐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她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在看竞赛群的消息,神情淡淡的。 何晚忽然想起上学期有一天中午她来晚了,食堂没什么人了,李晗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她的那份已经凉了但一口没动。何晚跑过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李晗只是把筷子递给她:"快吃,下午数学考试。" 那时候何晚还不知道李晗是在等她。后来有一天王叔在车里随口提了一句:"大小姐中午从来不提前吃,说等你呢,怕你来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何晚当时坐在后座,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翘了一路没压下去。 排到队了,何晚打了两个菜、一碗汤,端着往靠窗的位置走。李晗已经帮她拆好了筷子,连餐巾纸都抽了两张放在碟子旁边。 "王冠今天没来烦你?"韩垚端着满满一盘子坐下,嘴里没把门,"昨天放学我看他在校门口等你呢,手里好像还拿了个盒子。" 何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晗平静地喝着汤:"嗯,他送了一本竞赛题集,说他爸多买了一套。我收了,放车里了。" "就收了?"韩垚瞪大眼睛,"你以前不是不收他东西吗?高一那次他送你生日礼物你给人退回去了还——" "那次是项链。"李晗放下汤碗,"这本是题集,有用。为什么不能收?" 韩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冲何晚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在说"你看你看"。何晚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酸,不是气,就是有一根线突然被扯了一下,绷了一秒又松了,留了一点隐隐的振动。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何晚趴在桌上补昨晚缺的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从她桌角掠过,放了个什么。她抬起头,桌上躺着一颗柠檬糖,黄色的糖纸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她转过头——李晗的背影已经回了座位,正低头翻下节课的课本,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做过一样。 何晚把糖攥进手心,没有立刻吃。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庄严锦去开会了,教室里的纪律由班长孙睿维持。孙睿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戴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建筑史翻着,偶尔抬头扫一圈教室,目光到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会乖乖降下去。 何晚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第十七题的时候笔没水了。她翻遍了笔袋都没找着第二支,正犹豫要不要跟赵念借,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做标记。 何晚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晗头也没抬,左手翻着竞赛书,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刚才递笔的右手收回去之后动作流畅地接上了演算的思路,像什么都没打断过一样。 何晚用那支笔写完了整篇完形填空。笔握得很顺手,笔尖的阻尼感刚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书写手感。她写完后把笔搁在桌角,准备下课还回去。但下课后她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那支笔还在她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你用吧,我还有。" 纸条是李晗的字。何晚把纸条收进笔袋夹层里,把那支笔放进了自己的笔筒。 周四下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突然倒下来的那种,下午第二节课还没下课天就黑得像傍晚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紧接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倒豆子。教室里亮起了灯,庄严锦站在讲台上提高了声音:"安静,继续上课。" 雨一直下到放学也没停。 何晚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底下,看着雨幕发愁。她今天没带伞,校服外套虽然防水但骑不了车——她没骑车,早上是王叔送的,本来打算晚上自己走回去。韩垚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那边冲过来,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何晚你带伞没?" 何晚摇头。 "我车筐里有把备用的,给!"韩垚从车筐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扔过来,然后自己缩进雨衣里,声音闷闷的,"我先走了!晚上雨大,你别淋着!"说完自行车拐了个弯冲进雨幕里,水花溅起老高。 何晚撑开伞站在廊檐下,低头看手机。她想给李晗发条微信问她走了没有,字打到一半还没发出去,余光里有人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幕里安安静静地朝她走过来。 是李晗。 她走近了才开口:"王叔说今天路上堵,让我们自己走到路口去,他绕不过来。"她看了一眼何晚手里的伞,"你带伞了。" "韩垚给的。"何晚举了举伞。 李晗点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何晚的伞是折叠的小伞,一个人打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何晚努力把伞往李晗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淋湿了一片。李晗走了几步发现了,停住脚步,把自己的黑色长柄伞撑开递过来:"换这把。" "你怎么办?" "撑着。"李晗把伞举高了,正好罩住两个人,"你过来一点,别站那么远。" 何晚往前凑了凑,肩膀挨着李晗的手臂。黑色长柄伞够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刚好都能罩住。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脚下的路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洼,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水面映出两团模糊的橙色光点。 两个人慢慢往路口走着,没有人说话,但肩膀靠在一起的地方传来一点暖意。何晚的右手垂在身侧,李晗的左手也垂着,走路的幅度有时候手背会轻轻蹭到一起。第一次蹭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收手,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的时候何晚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指尖蹭到李晗的指关节,凉的,因为握着伞柄被风灌得有些冷。 李晗的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没有动,也没有躲开。就这么垂着,安安静静的,和何晚的手背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雨水哗哗地响,伞下的空间却格外安静。何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比雨声还响。她不知道李晗听不听得见,她希望听不见,又隐约希望听得见。 走到路口的时候王叔的车远远地停在一片黄色双闪灯后面。李晗收了伞,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车里。何晚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左半边倒是干的,李晗的右肩也湿了——大概是她刚才换伞的时候伞往何晚那边偏了一些,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到了。 何晚看见了,没有说破。她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出风口朝李晗那边拨了拨。 周五早上雨停了,空气潮潮的,操场跑道上还有积水,李晗带着何晚在教学楼下面的连廊里跑了几个来回代替晨跑。何晚跑完靠在墙上喝水,李晗站在旁边拉伸,两个人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何晚换运动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多了一小包纸巾,是李晗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塞进去的。她一直收着,没有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庄严锦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周四开始为期三天的春季运动会,全 班踊跃报名。体育委员林越是个个子不高但精力过剩的男生,站在讲台旁边举着报名表喊:"一百米!谁报一百米?李晗你报不报?" 李晗抬起头:"八百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八百米是公认最累的项目,高一时候李晗跑过,全程领先大半圈,最后冲刺的时候干净利落,把第二名甩了将近十秒。那场比赛之后隔壁班体特生都在打听李晗练什么的。 林越立刻把她的名字填上了:"还有谁?韩垚你报铅球?上次你扔了八米五呢!" 韩垚从前排回头冲何晚挤眼睛:"我报跳远吧,铅球太沉了。何晚你报不报?" 何晚本来想摇头——她八百米才刚刚跑到三分半出头,比赛场上全是体育生和练家子,上去就是丢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李晗的声音从第五排传过来:"她报八百米。" 何晚猛地回头。李晗正低头写着什么,笔都没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不——" "何晚八百米,"林越已经飞快的在报名表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抬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好嘞!咱们班女生八百米有双保险了!" 何晚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了。她回头瞪了李晗一眼,李晗这才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周跑了三分三十八,离校运会前八名线就差几秒了,这几天我带你加练。" "姐你是不是故意的?"何晚咬着牙小声问。 李晗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回答。但何晚看见她搁在桌角的左手在转笔——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笔夹在指缝之间微微晃了晃,像在笑。 周六早上没有下雨,但风很大,李晗带着何晚在操场上跑了五圈。何晚跑到第四圈的时候腿软了一次,李晗从后面追上来,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几乎没有用力,但何晚借那一点支撑重新稳住了步伐。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跪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喘了将近两分钟,李晗蹲在旁边等她,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运动服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三分三十二。"李晗说。 何晚抬起被汗水和晨光糊得朦胧的眼睛,看见李晗蹲在面前,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晨光从李晗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我……"何晚喘着气,"我下周比赛能不能跑进三分半?" 李晗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能。" 一个字,简短有力,没有加任何限定词和铺垫。何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火不只是跑步烧出来的,还有别的什么,烫烫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姐你陪我跑。" 李晗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一直在陪你跑吗。"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自然了,像顺口接的一句。何晚跪在草地上抬头,李晗已经转身往操场出口走了,运动服的背影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一瞬,马尾的发梢扫过肩线,橙色发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何晚撑着膝盖站起来,跟上去。风灌进运动服的领口,凉凉的,但后背还留着李晗掌心那一点温热,很久都没有散。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的时候,全校师生都在操场集合。何晚站在班级队伍里,身边是赵念,赵念正低着头背单词,嘴唇一开一合的。前面几排韩垚跟孙睿不知道在争什么,韩垚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下,孙睿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的。 何晚往旁边瞥了一眼——李晗站在她斜后两排的位置,跟班级的其他同学站在一起,身姿笔直,目视前方国旗,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何晚转回去,把目光放回国旗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跳。三分三十二秒。离校运会前八名线只差两秒了。她忽然很想跑,很想站在跑道上听发令枪响,很想在终点线前面看见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她知道她跑完的时候,李晗一定会在终点站着的。 就像每天早上的操场一样,就像食堂靠窗的座位一样,就像雨天那把黑色长柄伞下的肩膀一样。李晗从来不说等她,但她一直都在。 何晚跟着国歌的旋律轻轻哼了一句,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春天是真的来了,柳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的一片一片,操场边的花坛里冒出了浅紫色的野花,国旗在风里猎猎地飘,她看见李晗的衣角也被风吹起了一角。 何晚把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四月了。运动会是四月的事。何晚想,等跑完八百米,不管有没有进前八,她都要跟李晗说点什么。说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在终点线前面说出口的。 风又吹过来,队伍里的校服衣角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何晚站在风里,闭上眼睛听了一秒——很轻的风声,很远的鸟鸣,和斜后方两步之外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睁开眼睛,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操场照得明亮亮的。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春天。 15. 跟着 第十九章.跟着 接下来的一周,何晚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六点二十准时出现在操场跑道上。李晗不再只是带着她跑,开始给她加间歇训练——快跑一圈,慢走半圈,再快跑一圈,循环四组。 "你耐力够了,爆发力还差一点。"李晗站在跑道边上掐着表,何晚冲刺过来的时候她抬手看了一眼,"最后一百米你速度掉得太明显了,别人冲刺的时候你也得冲。" "我冲不动了……"何晚撑着膝盖喘,喉咙里有股铁锈味。 李晗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过去:"含着跑下一组。" 何晚看着那颗糖愣了一秒:"姐你是不是把糖当兴奋剂发?" "有用就行。" 何晚含着糖跑完了第四组冲刺。薄荷的凉意在嘴里化开,确实让呼吸稍微顺了一点。跑完最后一趟冲过线的时候,李晗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比今天少跑一组,留着体力。" 周三晚上何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是运动会了,她报的八百米在第二天下午,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让她紧张。她拿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韩垚发了一张自己穿运动短裤的照片配文"明天跳远我要拿名次不然对不起这条裤子",赵念发了一张晚间复习打卡,孙睿的微信昵称底下只有一句转发的建筑展信息。 她翻到李晗的朋友圈。李晗几乎不发,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一篇物理竞赛获奖名单——她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何晚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盯着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李晗的微信:"睡不着?" 何晚吓一跳,打了一串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 "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的声音听到了。" 何晚脸一热,回了句:"我明天就跑个步,你不一样,你明天下午也要跑呢。你不紧张?" 消息发过去,过了十几秒,李晗回了一条:"紧张。但跑多了就不紧张了。" 何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那你也早点睡",发送之前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姐,明天我跑的时候你在终点等我。" 过了几秒,屏幕上出现一个字:"嗯。" 何晚把手机扣在枕边,笑了。 周四上午运动会开幕式。全校师生穿着整齐的校服列队在操场上,各班举着自制的标语牌绕场一周。高二(一)班的牌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韩垚画的,被庄老师默许了,理由是"反正你们班口号喊得比其他班响就行"。 何晚站在队伍里跟着走了一圈,目光在人群里扫了扫,找到李晗的位置——她在队伍后面,手里举着班牌旁边的撑杆,表情淡淡的,风吹起她的校服衣摆。何晚转回头的时候嘴角翘着,旁边的韩垚用胳膊肘捅她:"你在笑什么?" "没有。"何晚目视前方。 上午的比赛项目何晚基本没怎么看,她坐在班级划定的观赛区里,手里攥着一瓶水,手心全是汗。旁边赵念递过来一本单词本:"你要不要背会儿?转移注意力。" 何晚接过来了,但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直到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张磊的声音:"高二女子八百米,请参赛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何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韩垚从旁边跳起来拍了拍她肩膀:"怕什么!你姐跟你一起跑呢!"说完冲远处努了努嘴。 何晚顺着方向看过去——李晗正从看台另一边走过来,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橙色发绳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走到何晚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走。" 两个字,跟每天早上喊她起床一样的语气。何晚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李晗身后往检录处走去。 检录处挤着十几个高二女生,有些人已经开始了热身拉伸。何晚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隔壁尖子班的体委,三班一个跑得特别快的高个子女生,还有一个去年拿了第二名的体育生。她低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李晗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何晚感觉到自己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抬头,李晗递过来一颗薄荷糖:"跑之前含上。" "现在?" "嗯。含着跑,呼吸凉快。" 何晚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确实让紧张的喉咙松了一些。 发令枪响之前,何晚站在第四跑道上,李晗站在她右边的第三跑道。裁判举起了旗子,全场安静了一瞬。何晚侧过头,李晗也正好侧过脸看过来,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秒,然后何晚看见李晗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跟着。" 枪响了。 前两百米何晚咬在队伍中段,呼吸还稳得住。她前面是李晗的后背,白色T恤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马尾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摆动。何晚盯着那个后脑勺追了三百米,到五百米的时候心肺开始燃烧,腿像灌了铅,呼吸的节奏开始乱了。 "摆臂。"前面传来一声低喝,不大,但何晚听见了。她咬紧牙关加快了摆臂,脚步跟上去一点。队伍开始散开,前面两个人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李晗在第三的位置,何晚在她身后三步。 最后两百米。何晚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只有那个白色后背在前方不远不近地晃着。她听到广播里的加油声、韩垚扯着嗓子的尖叫声、还有风声,全混在一起嗡嗡响。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拖着腿在跑,然后她看见李晗回头了。 就一眼。但那个眼神清清楚楚的——没有等她的意思,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跟得上。 何晚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砸出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跑得多快,只听见风声灌进耳朵,眼前的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迈过了终点线。 她弯着腰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膝盖碰着塑胶跑道,手心撑着地面,天旋地转。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手稳稳地扣在她的上臂——温热、干燥,带着跑完步后的体温。何晚抬起头,李晗站在她面前,呼吸也有些急,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但她一只手托着何晚的胳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三分二十四。"李晗说。 何晚灌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嗓子在冒烟,但她还是挤出一句话:"你……第几?" "第二。"李晗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翘了一点,"第一是那个体育生。" 何晚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平时不是——" "今天没全跑。"李晗把水接过去拧好盖子,低头看了何晚一眼,声音压低了,"后半程压着速度带你。" 何晚愣在原地。韩垚从看台方向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何晚的脖子:"三分二十四!你进前八了!全校第七!啊啊啊啊何晚你太猛了——" 何晚被韩垚箍得喘不过气,挣了两下没挣开,目光越过韩垚的肩膀去寻找李晗。李晗已经退开两步,站在看台的阴影下正低头喝水,侧面安静得像幅画,阳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把橙色的发绳染成一团暖融融的光。 何晚忽然很想跑过去。但她被韩垚箍着,嗓子还哑着,腿还软着,她只是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李晗喝完了水抬头,跟她隔着一个操场的喧闹对视了一眼。 李晗冲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像每天早上递过那杯温水时一样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但何晚知道,那里面装了很多很多。 她就站在终点线旁边。她一直在那里。 何晚把脸埋进韩垚的肩膀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韩垚吓了一跳:"哎你怎么了你跑傻了?" "没事。"何晚闷声说,"我跑完了。" 广播里开始报成绩,高二女子八百米第七名——何晚。何晚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操场上响起来的时候,抬起头,太阳很亮,风很暖,李晗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水瓶,嘴角弯着。 何晚从韩垚怀里挣出来,朝李晗走了两步。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终点线前面想了那么久的话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她只是走过去,站在李晗面前,然后抬起手,把自己手腕上一根编了一半的红色手绳解下来——上周手工课剩的线,她编了几天还没编完——递了过去。 "下半截……你帮我编完吧。"何晚说。 李晗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半截红绳,上面已经编好了四个小结,最后一个绳头松松地垂着。李晗伸手接了过去,指腹擦过何晚的掌心,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嗯。"李晗把红绳收进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抬眼看了何晚一下,"回去我研究一下怎么收尾。" 何晚看着她把红绳放进口袋的动作——那么自然,像收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但何晚知道,从李晗把那条几毛钱的小木珠红绳戴上手腕那天起,她给出去的东西,李晗从来没有退还过。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何晚站在阳光下,膝盖还在发软,嗓子还在疼,但她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姐。"她说。 "嗯。" "回去教我编绳结吧。" 李晗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看台那边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先把下午的四百米接力看了,再谈编绳结的事。" 何晚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忽然跑起来——腿竟然还有劲儿。她追上李晗并肩走着,操场上的风吹着校服下摆哗啦哗啦响,广播里还在放运动会进行曲,嘈杂的、热闹的、满满当当的春天。 何晚侧过头,李晗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那根橙色发绳在发尾轻轻晃了一下。何晚收回目光,脚步轻快,跟李晗的步子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16. 你喜欢的就行 第二十章:你喜欢的就行 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何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根编好了的红绳。 绳结收得整整齐齐,末端的线头被编成了一颗小小的金鱼结,圆润服帖地收在结尾处。何晚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两遍——比她编的那半截精致太多了,每个结的间距都均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绳尾还多挂了一颗极小的银色的珠子,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在光底下才闪一下。 何晚握着那根红绳愣了好一会儿。后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回头,李晗正低头看英语单词,头发今天披散着,橙色发绳套在右手手腕上。何晚张了张嘴,李晗没抬头,但桌面上左手伸过来,指尖点了点何晚的桌沿,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全程没有发出声音。 何晚把红绳系上了自己左手腕。她低头系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打了好几次才系好。系完之后她把手腕搁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红绳细细的,坠着那一点银色,衬得肤色白了些。她把手伸到桌下轻轻晃了晃,珠子碰到桌腿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上午第一节课是庄严锦的语文。庄老师走进来先没讲课,而是提了一下运动会的成绩:"咱们班总分年级第二,只差第一名三分。何晚八百米第七名加了分,李晗第二名也加了分,韩垚跳远第六,还有林越的一百米第四——都值得表扬。"她顿了顿,"不过运动会结束了,心收一收,下周月考。"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哦——",韩垚在前排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句"怎么又来"。庄老师权当没听见,翻开课本开始讲新课文。 何晚这节课听得比平时认真。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然后赶紧把视线拉回课本上。后面李晗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做笔记,声音不紧不慢的,像背景音一样让人安心。 午饭的时候韩垚端着盘子凑过来,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何晚你手上戴的啥?"她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根红绳,"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何晚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手工编的。" "哪个手工摊?我也去整一条。" "……我自己编的。"何晚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扒饭,耳尖有点烫。 韩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安静地喝汤,右手腕上那根橙色发绳和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并排挂在一起,木珠子小小的,安安静静的。韩垚张了张嘴,把"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行,那下次你帮我编一条呗,我要蓝色的。" "好。"何晚飞快地点了下头。 韩垚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何晚碗里,声音忽然放小了一点:"何晚,你这手绳编得真挺好看的,像有人教过似的。" 何晚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觉得特别香。李晗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余光扫过何晚的手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周二下午何晚去办公室找庄严锦交语文作业,顺便问了道作文题。庄老师批完作业的间隙看了她一眼:"何晚,你最近状态不错。作文越写越稳了,上次月考语文卷面分全年级最高。" 何晚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桌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最近睡得早,精力好一些。" 庄老师点点头:"继续坚持。对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芒果糖递过来,"拿回去吃。上次韩垚说你们几个喜欢这个口味。" 何晚接过来道了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芒果味的,甜得正好,她含着糖走回教室,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李晗站在窗户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何晚走过去:"姐,庄老师给了颗糖,芒果的,你吃不吃?" 李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嘴里的那颗是庄老师给的?" "嗯。" "那你自己吃吧。"李晗把手机收进兜里,"我爸说今天晚上他和贺阿姨在外面吃饭,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王叔六点半来接,你想吃什么?" 何晚想了想:"上次韩垚说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家面馆不错,去试试?" "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何晚做完数学卷子开始预习第二天要讲的内容,翻到物理最后一章的时候她遇到一个不太明白的概念,就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揉了往后一递。没过多久,一张对折的纸条从后面传回来,展开来是李晗的字,三行清秀的小字解释了那个概念,末尾还加了一句"周日我给你出一组练习题巩固"。何晚把纸条夹进物理书里,下巴搁在桌面上,对着窗户外面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玉兰花开了,高高的枝头上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飘在走廊的栏杆上。何晚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跟去年很不一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原来的学校,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埋头做题,午饭一个人吃,放学一个人走回去。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安安静静的、跟谁都不牵扯的日子,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陌生。 放学后王叔的车停在校门口侧面的巷子口,何晚和李晗没有直接上车,拐进了巷子深处那家面馆。店面很小,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见有学生进来就招呼:"吃面?有牛肉面和酸菜面。" 何晚要了一碗酸菜面,李晗要了一碗清汤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何晚加了一勺辣油,低头吸了一口面。李晗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牛肉片夹了三片放进何晚碗里,自己低着头慢慢吃。 "姐你自己吃。"何晚说。 "我不爱吃牛肉。"李晗头也没抬。 何晚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三片肉,没有再推回去。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然后说:"那下次我点牛肉面,分给你吃。" 李晗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面馆的灯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挨在一起。何晚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姐,"何晚说,"下周末还来吃吧?" 李晗正在擦筷子:"嗯。到时候叫韩垚一起,她说这家店的酸菜是老板自己腌的。" 何晚笑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从小就满城找吃的。"李晗站起来去结账,何晚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地面上铺了一层玉兰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叔的车停在巷子口打着双闪。何晚跟在李晗身后上了车,坐进后座的时候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何晚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微微有一点磨蹭的触感。 周三早上跑完步回教室的时候,何晚在校门口碰见了一个陌生男生。那人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门卫室旁边东张西望的,看见何晚就迎上来:"请问你是高二(一)班的吗?" 何晚停下来:"是。你找谁?"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你们班的李晗。"男生把信封递过来,耳朵有点红,"我是三班的,帮……帮别人送的。谢谢。" 何晚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什么字也没写,但封口贴了一颗小小的贴纸,粉色的心形。她捏着信封站在原地,那个男生已经跑远了。 李晗从后面慢跑着跟上来,看见何晚手里的信封:"谁给的?" "三班一个男生,说让转交给你。没署名。"何晚把信封递过去。 李晗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粉色贴纸,表情没什么变化,顺手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了运动服口袋里。"走吧,要迟到了。"她推了推何晚的肩膀,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何晚走在旁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李晗的侧脸。依然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何晚注意到李晗刚才放信封的时候没有拆开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粉色心形贴纸——就那么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了。何晚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又紧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她低头走路,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晃了晃。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韩垚拉着何晚去打羽毛球。何晚接了几拍,水平依然惨不忍睹,球要么打到网上要么飞出场外。韩垚在旁边捡球捡得直喘气:"何晚你——你这比上周还退步了——" "我本来就菜。"何晚理直气壮。 李晗坐在场地旁边的长凳上看书,偶尔抬一下眼睛,目光落在何晚挥拍的动作上,然后又收回去。过了约莫十分钟,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场地边上拿起另一副球拍:"何 晚,你过来,我教你。" 韩垚识相地退到旁边,靠在场边的栏杆上掏出手机开始拍。 李晗站在何晚对面,摆了一个标准的高远球姿势:"你看我手腕。"她慢动作挥了一拍,羽毛球飞出去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场地对角线上。"你试试。" 何晚学着比划了一下,挥出去的时候球拍歪了一点,球斜着飞向了网柱子。李晗叹了口气走过来,绕到何晚身后,左手扶住何晚的握拍手指,右手托住她的手腕:"你的手腕太僵了,挥的时候放松一点,靠小臂的力量带动。" 她的声音就在何晚耳朵旁边,离得很近。何晚整个人僵了一下,耳尖烧起来,手里的拍子差点脱手。 "放松。"李晗的手轻轻带着何晚的手腕挥了一圈,"这样,再试一次。" 何晚深吸一口气照着做了一次,球飞出去,虽然还是偏了一点但比刚才好太多了。韩垚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哎哟这教学效果立竿见影啊!" 何晚回头瞪她,韩垚举着手机晃了晃:"我录下来了,以后当教学视频用。" "韩垚你删了!" "不删!"韩垚转身就跑,何晚举着球拍在后面追。李晗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在操场上你追我赶跑远了的背影,低头收拾球拍的时候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周四晚上何晚做完了所有作业,趴在床上玩手机。韩垚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傍晚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橙红色,配文"今天的晚霞分你们一半"。赵念回了一个"好看",孙睿发了一张自己拍的同一片天空但构图比例严格遵循黄金分割线的照片,群里立刻炸了。何晚笑着回了句"孙睿你连拍晚霞都带尺子量的吗",然后切出群聊。 她点开李晗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运动会前那个晚上——李晗发的"嗯"。何晚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姐,周末去韩垚家包饺子吗?" 过了两分钟李晗回了:"她妈说这周包包子,馅儿调好了,让我们周六晚上去。" 何晚从床上坐起来:"好啊,包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李晗又回了一条,"你要是想吃白菜的我去跟陈阿姨说。" 何晚抱着手机在翻了个身,嘴角翘起来:"不用,韭菜鸡蛋就很好。姐你喜欢吃哪种?"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喜欢的就行。" 何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跳漏了一拍。她打了"那我周六多包几个韭菜的给你",发送之后又加了一句"包得不好看你别嫌弃",然后迅速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有风把玉兰花的香气送进窗户。何晚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手腕上的红绳在床头灯底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抬起手对着灯转了转手腕,那颗银色的小珠子转了一圈,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又像一串省略号的开头。 周五早上何晚在操场上跑完步,李晗递水的时候何晚看见她运动服口袋里露出一角那个粉色心形的信封——还折着,没有开封过的痕迹。 "那个信,"何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不看看?" 李晗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忘了。"她把信封掏出来,当何晚的面拆开了,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扫了两秒,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顺手扔进了跑道旁边的垃圾桶。 "写了什么?"何晚问。 "约我去图书馆自习。"李晗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跟他说了不用。" 何晚"哦"了一声,低头系鞋带。她系完之后站起来,跟在李晗旁边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姐。" "嗯。" "下次有人约你去图书馆,你可以先答应。" 李晗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何晚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因为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啊。" 她没回头,但耳朵尖从发梢底下露出来,红红的。李晗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跟上来,走到何晚旁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行。下次你陪我。" 何晚低头走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腕上的红绳在袖口下面偷偷晃了晃。 17. 谁都没注意到 第二十一章:谁都没注意到 周六下午,何晚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根蓝色毛线绳,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编手绳。韩垚要的那条蓝色她已经编了一大半了,但收尾的地方怎么弄都不太顺,线头总是松开。 她扯了第三次拆掉重来,叹了口气把毛线扔在桌上,拿起手机拍了张半成品发给了李晗:"姐,这个收尾怎么弄?" 过了大概三分钟李晗回了,是一段不到十秒的小视频——李晗的手对着镜头,拿着同样颜色的线快速示范了一遍收尾的打法,手指修长干净,动作流畅得跟教学视频似的。何晚看了两遍,跟着做了一遍,果然收住了。她回了个"好了!"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编好的手绳放在台灯下面晾着。 她推开房门下楼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贺怡和李伟杰正坐在沙发上说话。贺怡手里织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李伟杰在旁边看手机,两个人靠得近,偶尔贺怡偏头跟李伟杰说什么,李伟杰就嗯一声附和着,气氛松弛而平常。 何晚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温水,出来的时候贺怡抬了一下头:"晚晚,明天想吃什么?我跟你李叔商量着明天中午炖排骨。" "都行。"何晚端着水杯站在沙发旁边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下楼梯方向。李晗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在里面写竞赛题。 贺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李晗刚才下来了,说周六晚上去韩垚家吃包子,让你别忘了。" "嗯,我知道。"何晚握着水杯转身走回楼梯,贺怡在后面喊了一句:"晚上回来早点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啦。"何晚上了楼,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走到走廊另一头李晗的房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进。"李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何晚推门进去。李晗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和两页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物理模拟软件。她偏过头看了何晚一眼:"手绳编好了?" "编好了。明天带给韩垚。"何晚走进来,在李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顺手拿了一本李晗桌上的课外书翻了两页,"姐你还在写题?" "刷几道。"李晗转回去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何晚窝在椅子里翻书,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拿的是一本繁体竖排的诗词选集,读起来有些费力,就合上放回了桌上。"姐,"她开口,"那个三班的男生——给你送信的那个,后来又找你了没?" 李晗笔没停:"没有。" "哦。"何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颗小银珠,又把它转了一圈。"那如果他再找你呢?" 李晗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笔,转过来看着何晚,表情平平淡淡的:"你刚才在楼下喝水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在楼梯口等了我十分钟,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周末去图书馆。" 何晚猛地抬头:"啊?" "我说周末有事。"李晗转回去继续写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有人找我,我也这么说。" 何晚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低头抠了抠自己手腕上的绳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万一是很重要的——" "重要的我会去。"李晗头也不抬,笔尖刷刷地写着,"不重要的一律不去。" 何晚没有再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李晗低着头写字的样子——灯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侧脸宁静而专注,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打扰什么似的。何晚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大概要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于是站起来:"那我回房间了。" "嗯。" 何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晗还在写字,但左手搁在桌沿上,那根旧红绳和橙色发绳并排挂在手腕上,木珠子安安静静的,被台灯照出一小圈暖光。 何晚轻轻关上了门。 周日上午炖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到二楼,何晚是被香味馋醒的。她赖了会儿床才爬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贺怡正在厨房里忙活,李伟杰在客厅餐桌上摆碗筷。何晚探头看了看厨房:"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等着吃。"贺怡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翻着锅铲,"李晗呢?还没下来?" "我去叫她。"何晚又跑上楼,走到李晗房门前敲了敲——没人应。她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条缝,房间里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窗户开着透风,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何晚愣了一下,下楼走到厨房:"姐不在房间。" 贺怡从厨房探出头:"早上六点多我听见她下楼了,可能在院子里?" 何晚走到院子门口。春日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小院,花圃里的月季发了新芽,晾衣绳上挂着昨晚洗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李晗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旁边石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发尾有一点被风吹散了,搭在肩膀上。何晚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怎么在这儿看书?" "屋里闷。"李晗合上书,"你妈说排骨要炖到中午,我出来透透气。" 何晚坐在旁边,两个人挨着石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何晚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今天云很薄,一片一片的像撕开的棉花 ,太阳被云层滤了一层,光线柔和得不像话。 "姐,"何晚说,"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李晗想了想:"清华或者北大吧。物理系。"她偏过头看着何晚,"你呢?" "还没想好。"何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以前我老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哪里都行,现在……好像什么地方都得先考虑考虑。" 李晗没有追问"考虑什么",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那就慢慢想。反正还有一年。" 何晚侧过头看她。李晗又低头翻书了,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何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又轻轻地晃了一下,像风吹过刚抽芽的柳条一样,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 她收回目光,也低下头,盯着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株小草看了很久。 下午贺怡收拾厨房的时候,何晚进去帮忙洗碗。水声哗哗的,贺怡在旁边擦灶台,娘儿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晚晚,你最近跟李晗处得挺好吧?"贺怡擦着灶台没抬头。 何晚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动作顿了一下:"嗯,挺好的。" "那就好。"贺怡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欣慰,"我刚嫁过来那会儿还担心你们两孩子处不来,毕竟都大了,半路成姐妹怕生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何晚低着头冲最后一个碗,水珠从指缝间滴落下去。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不出来,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贺怡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转身去拿抹布擦料理台了,嘴里哼着一首老歌,声音轻轻的。 何晚把碗放好,关了水龙头,站了一小会儿。贺怡背对着她擦东西,哼着歌,什么都没注意到。何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李伟杰在沙发上看报纸,抬了一下头冲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也没注意到什么。 何晚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条编好的蓝色手绳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收尾——线头收得紧紧的,打结的地方圆圆整整的,不会松。 她盯着那条手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周在李晗房间的椅子上,她说"万一有人找你去图书馆是很重要的事呢"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有一点不对。她想不起来李晗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应该是没有的,李晗那时候在低头写字,连头都没抬。 贺怡也没有注意到。她哼着歌擦灶台,觉得女儿跟继姐相处得好,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 何晚把蓝色手绳放进书包里,拉上了拉链。窗外风声轻轻的,远处有鸟叫。她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腕上那根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什么一直在那里、也会一直待下去的东西。 18. 坐在第一排 周一一早,何晚到教室的时候韩垚还没来。她把书包放好,把那根蓝色手绳从侧袋里拿出来,放在韩垚的桌面上——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何晚放了就走,怕韩垚看见她特意送礼物要说很多话,但刚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韩垚就从后门旋风一样冲进来了,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拉好,手里攥着一个包子还在啃。 "何晚!"韩垚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刚放下书包就看见了桌上那根蓝色手绳,动作顿住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转过来冲何晚喊:"你真编了?!" 何晚趴在桌上转头看着她:"上周末编的,你不是要蓝色吗。" 韩垚把手绳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蓝色的线编了大概十来个结,收尾处何晚特意学了李晗的做法,编了一个小小的圆扣,虽然比不上李晗的精细,但已经比她自己上次编的那半截像样多了。韩垚立刻把手绳套上手腕,绕着绳结转了两圈,然后举着手腕在韩垚的座位区晃了一圈:"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好看。"何晚笑了笑转回去,翻开语文书准备早自习。 韩垚在后面自己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何晚桌旁,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何晚,你这编法跟上次你自己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我记得你上学期手工课编的时候还挺笨的。" 何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练了几次就会了。" 韩垚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余光扫了一眼教室后方——李晗正低头看书,长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两样。韩垚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何晚的肩膀:"谢了,我很喜欢。"然后回了自己座位。 早自习庄老师进来讲了几件下周月考的安排,然后让大家自己复习。何晚低头背古文,背了两段就卡住了,后面传来轻轻的敲桌声——她回头,李晗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那两段的第一句当提示。何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纸条压在课本下面,接着往下背。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何晚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林越。林越手舞足蹈地跟她说年级篮球赛的事:"何晚你姐报名了!下周三下午跟三班打,你来看不?" "李晗报名篮球赛了?"何晚愣了一下,"她不是报了物理竞赛吗?" "下周物理竞赛延期了,她临时顶的。咱们班女生不够,韩垚死活不上场,李晗说她可以打。"林越挥舞着报名表跑远了,留下何晚站在走廊里拿着作业本想了半天。 午饭的时候何晚端着盘子坐到李晗对面,韩垚已经先到了,正拿着筷子挑自己盘子里不吃的青椒。何晚放好盘子直接问:"姐你报了篮球赛?" 李晗喝了一口汤:"林越找的,缺人。我就打半场。" "你什么时候会打篮球的?" 李晗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旁边的韩垚先替她说了:"你不知道啊?你姐初中时候校队的,后来嫌训练太浪费时间就不打了。但她投篮准得要命,当年她们班打年级赛全靠她一个人——" "韩垚。"李晗把一个馒头夹到韩垚盘子里,"吃饭。" 韩垚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还在说:"反正周三下午你来就知道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改成了篮球练习,高二(一)班的女生在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上凑了半场队伍。李晗换了一件白色运动T恤,跟几个女生在场上传球跑动,动作干脆利落,运球过人的时候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的。何晚坐在场边台阶上看,旁边坐着赵念和韩垚,韩垚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喊一声"李晗这边"。 练了半小时,李晗传了一个长球给另一头的林越,球从半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林越手里。场边几个观战的同学发出低低的惊呼。何晚坐在台阶上,看着李晗跑动时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和利落的脚步,觉得她好像什么都会——学习会,跑步会,打球也会。而且每一样做得都不声不响的,从不张扬,像冬天的雪一样落下来就盖住了所有痕迹。 练习结束后李晗走过来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何晚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水瓶递过去,李晗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何晚挪开视线,看着操场那边的篮筐:"你周三比赛的时候我坐第一排看。" 李晗拧好水瓶盖子:"前面挤,你坐中间就行。看得见。" "那你打得好一点,别让我白喊加油。" 李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喊大声点。" 旁边的韩垚凑过来插嘴:"哎哟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何晚拿过水瓶自己喝了一口:"比赛的事。周三你也来喊加油。" "那我必须来啊,我嗓门大。"韩垚一屁股坐回台阶上,腿伸直了晒太阳。春末的风暖暖的吹过来,把篮球场周围的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何晚在李晗旁边站着,两个人一起看着操场上还在练球的同学,谁都没说话。 周三下午篮球赛在三号球场进行。何晚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旁边赵念已经占好了座,还帮韩垚占了一个。韩垚抱着一袋子薯片姗姗来迟:"开始没开始没?" "还没。"何晚伸着脖子看场上。高二(一)班的女生穿着白色背心正在热身,李晗站在三分线附近,正弯腰系鞋带。何晚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运动的时候甩来甩去的,木珠子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暗红的光。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李晗果然跟韩垚说的一样——不跑不跳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旦拿到球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她的运球速度不算极快,但节奏稳得让人抓不住时机,对方防守的人扑了她两次都扑空。有一次她接到林越的传球,带了两步忽然停住,对方防守刹不住脚冲出去半步,她在那半秒的空档里起跳投篮,球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在篮筐里。 场边一阵欢呼,韩垚从座位上跳起来喊"李晗!"。何晚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高二(一)班领先七分。何晚站起来去旁边自动贩卖机买水,刚投了硬币就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你怎么不看比赛?" 何晚回头,李晗站在她身后,运动T恤的领口湿了一小块,呼吸还微急。何晚把买出来的水递给她一瓶:"中场休息给你买水啊。" 李晗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着何晚:"刚才那个投篮,看见了吗?" "看见了。"何晚自己也打开一瓶喝了一口,"挺帅的。" 李晗没有接话。她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喝了几口水,休息了一会儿,何晚站在旁边等着她。两个人在操场旁边的屋檐下面站了几分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球场那边传来哨声和喊叫声,热闹得不像话,但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李晗靠着墙,何晚站在她旁边两步的位置,各自喝水。 "下半场你坐第一排。"李晗忽然说。 何晚转过头:"你不是说中间看得见?" "中场改主意了。"李晗把空水瓶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球场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何晚一眼,"第一排看得清楚一些。" 何晚站在原地,看她走回球场去的背影——白色背心被风吹起来一瞬又落下去,头发扎得高高的,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阳光下晃了晃。何晚把水瓶盖子拧好,走回场边,真的坐到了第一排。韩垚在后面喊她:"你跑前面干嘛?" 何晚头也没回:"坐前面看得清楚。" 下半场李晗拿了全队最高的分。比赛结束的时候高二(一)班赢了十二分,全班围在场边高兴地拍手喊叫。何晚从第一排站起来,刚好看见李晗从场上走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完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但神情比平时放松很多,嘴角还翘着,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何晚把第二瓶水递过去:"给你。" 李晗接过来,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说:"刚才那个后仰跳投,练了很久的。" "嗯,我看见了。"何晚和她并肩往操场外面走,韩垚从后面追上来嚷嚷着什么,何晚没听清。她只听见李晗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周三下午挺好的,以后多打球。" 何晚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映成暖色的,橙色的发绳在发尾上微微亮着。何晚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嗯,我来给你送水。" 李晗没回答,但走路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正好跟何晚的步子对齐。韩垚在后面追上来拍到何晚的肩膀:"你俩走那么慢干嘛!去食堂吃饭了!今晚有糖醋排骨——" 何晚被韩垚拉着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晗。李晗跟在后面几步的距离,安静地走着,手边捏着那瓶水,嘴角还留着一点刚才弯过的弧度。何晚转回头,跟着韩垚往食堂方向跑了两步,手腕上红绳的银珠子轻轻碰了一下袖口,细小的声响淹没在暮色和喧闹的人声里。 19. 半夜的厨房 第二十三章:半夜的厨房 篮球赛结束那天晚上,何晚洗过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擦了半干就懒得动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歪着身子靠在床头翻手机。韩垚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她拍的篮球赛照片——有些拍糊了,但有几张李晗投篮的瞬间抓得很准,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手腕的弧度干净利落。 何晚把那张投篮的照片存了下来,看了好几遍,然后切出去刷了一会儿别的。快十一点的时候她有点渴了,放下手机推开房门下楼去倒水。 楼梯没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光芒。何晚摸黑下了几级台阶,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厨房那边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不是顶灯,是灶台上方那盏小射灯,光晕只拢住一小块区域。 李晗坐在厨房的岛台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没有在喝,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台面上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夜色本身落到那里歇了一脚。 何晚站在楼梯拐角的暗处,本来想开口喊她,但她看见李晗的表情就噤了声。李晗没有在哭,也没有在发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白天在教室里的那种平静,但少了白天那层淡淡的距离,整个人像翻开了一本书的扉页,什么都没写,白茫茫的。 何晚轻轻下了最后两级台阶,脚步放到最轻,但厨房的地砖还是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李晗抬起头看见她,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捧着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来喝水?" "嗯。"何晚走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在李晗对面的位置坐下。岛台不大,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中间的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李晗那杯水冒出来的一缕极淡的热气。 "睡不着?"何晚问。 "醒了。"李晗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做了个梦,醒了就没再睡。" 何晚没有追问是什么梦。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台面上,手指在冰凉的瓶身上来回滑了一下。 "你妈妈……"何晚开口,声音很轻,"走的那年,你多大?" 李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十一岁。" 何晚没有继续往下问。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来回了两次。然后她说:"你想聊聊吗?" 李晗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风把院子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了一轮,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然后李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梦到她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特别亮。梦里的厨房跟咱们家现在这个不一样,是老房子的样子。她回头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红烧排骨。" 李晗停了停:"然后就醒了。醒了之后我想了很久她做的红烧排骨是什么味道,想不起来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何晚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看着李晗微微低垂的眼睛——厨房的射灯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背上有细而淡的青筋微微凸起。 何晚站起来,绕过岛台,走到李晗旁边。她没有坐回对面的位置,而是在李晗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何晚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面上,然后从桌上拿起李晗那杯水——已经有些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了回去。 "明天晚上让王叔绕一趟菜市场,我去买排骨。"何晚说,"咱俩自己烧。" 李晗转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黑沉沉的,有一点不明显的潮意,但表情还是淡的:"你会做?" "不会。但我妈会。"何晚说,"明天中午我打电话问她,让她把方子发给我。咱俩照着做,做不出来就吃食堂。反正周末还有时间,多试两次总能成的。" 李晗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连西红柿炒蛋都炒糊。" "那是上次!"何晚急了,"后来我练过,真的,我现在能炒出完整的蛋块了,不信明天晚上我做给你看——" "行。"李晗打断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别的什么堵在喉咙口。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明天晚上一起做。" 何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了一会儿。夜安静极了,厨房的小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响一下。何晚坐在李晗旁边,感觉到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刚才那一点隐约绷着的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的缝隙里。 "姐,"何晚说,"其实我也不会做什么菜,但我可以学。" 李晗"嗯"了一声。 "做不好就多做几次,多学几次总会会的。" 李晗没有回答,但何晚看见她的右手从台面上收了回去,落到了膝盖附近。几秒后,何晚感觉到自己搭在腿上的左手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李晗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勾了一秒,然后松开。短得几乎感觉不出来,像风落在皮肤上那样轻。 何晚坐在黑暗中,没有转头去看李晗,也没有收回手。她只是坐在那里,觉得整个厨房的灯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后来两个人都上楼了。何晚回到房间躺下,钻进被子的时候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贺怡发了一条微信:"妈,你明天把红烧排骨的菜谱发给我呗。"发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隔壁房间传来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何晚拿起来看——贺怡回了:"怎么突然想学做菜了?你要给谁做?" 何晚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想学了,以后周末自己做饭吃。" 贺怡回了一个"好"和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发过来一段长长的语音,何晚没有点开听,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何晚伸出手指碰了碰月光照到的地方,凉凉的。她收回手,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何晚在食堂收到了贺怡发来的菜谱,一张照片拍的手写卡片,字迹圆 润工整,从配料到步骤写了整整半页。何晚看了两遍,用手机备忘录重新抄了一份,备注栏加了一行:"姐不吃太咸的,少放半勺酱油。" 下午放学的时候何晚拉住李晗的袖子:"王叔今天直接送我们去菜市场,就学校后面那个,不远。" 李晗看了看她:"你真要买?" "我昨晚说了我学了。"何晚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不走?" 李晗看了她两秒,然后把书包带子拢了一下:"走。" 菜市场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卖肉的摊子还没收摊。何晚站在肉摊前面看了半天,最后鼓起勇气指着案板上一块肋排:"阿姨,这个多少钱一斤?"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问完了。 李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替她开口,只是在何晚选好了排骨付完钱的时候,从后面伸手接过了那袋肉:"我拎。" 何晚没跟她抢。 回家的时候贺怡还没回来,李伟杰公司有事也在加班。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何晚系上围裙,把菜谱摊在灶台上,对着那几行字研究了好一会儿。李晗在旁边洗米煮饭,淘米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水声沥沥的。 "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饭的?"何晚一边切姜片一边问。 "我妈走那年开始自己学的。"李晗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了开关,"我爸那阵子常在外面应酬,我不爱吃外卖,就自己学着煮。" 何晚切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接话。她把姜片放进碗里备好,回头看了一眼电饭煲上面的时间显示——还有四十分钟饭才熟。她转回来,把锅烧热倒油,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星溅起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李晗走过来,打开水龙头冲了冲何晚的手背,然后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她:"下次油热了先放姜片爆香再下排骨,油不会溅。" "你这都懂?" "以前查过菜谱。"李晗退回到灶台另一边站着,看着何晚手忙脚乱地翻锅里的排骨,"你调料放了没有?" "放了放了……"何晚手忙脚乱地找酱油瓶,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盐罐,李晗伸手扶了一下盐罐,嘴角翘了一点点,但没有笑出声。 最后出锅的排骨颜色偏深了一点,酱油多放了大概半勺,但味道还行——何晚尝了一块,咸淡刚好,肉也炖透了。她端着盘子放在餐桌上,李晗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何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晗碗里:"你尝尝。" 李晗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何晚说:"……还行。" 何晚盯着她的表情:"就'还行'?" 李晗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一些,然后说:"比我做的好吃。" 何晚愣了一秒,然后笑着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她嚼着饭的时候心想,昨晚在厨房那一小截轻轻勾住的手指,她没有记错,也没有多想。 那确实发生了。 晚饭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何晚站在水槽边冲碗,李晗在旁边擦干放回碗架。水流声哗哗的,灶台上的小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20. 菜谱背面 第二十四章:菜谱背面 第二天早上何晚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小塑料袋。她坐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叠在一起的饭盒,打开上面的盖子,是昨晚剩下的红烧排骨,底下那层装着白米饭,饭上卧了一颗溏心蛋。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四个字:"中午热了吃。——姐"。 何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收进了笔袋夹层。她把饭盒放回袋子里,小心地塞进课桌抽屉深处。 早自习的时候韩垚扭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何晚抽屉边缘露出的一截塑料袋上:"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有,昨晚剩菜。"何晚把她脑袋推回去,"背书。" 韩垚转回去之前嘴型做了两个字:"——骗——人——"但没出声。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何晚端着饭盒去了食堂,找了个微波炉转了三分半钟。排骨的香味从饭盒缝隙里飘出来的时候,旁边排队的两个高二男生都偏过头看了一眼。何晚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比昨晚的味道好,腌了一夜更入味了。 她扒了两口饭,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在对面坐了下来。抬头一看,李晗端着一碗清汤面放在桌上,手里拿了一双筷子,姿态自然地坐下了。 "你吃面啊?"何晚放下筷子。 "嗯。"李晗低头拌了拌碗里的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吹了两下低头吸了一小口,"你排骨热透了吗?" "透了。比昨晚好吃。"何晚把自己饭盒往中间推了推,"你要不要尝一块?" 李晗看了一眼饭盒里剩下的排骨,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确实比昨晚好吃。" 何晚乐了:"我就说腌一晚上入味吧。"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李晗那碗面吃到一半,从碗里夹出一颗卤蛋,放进了何晚的饭盒里。 "我不爱吃蛋。"李晗说。 何晚看着饭盒里那颗卤蛋——圆滚滚的,褐色表皮被汤汁浸出了细密的纹路。她没有推回去,而是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很入味,咸香绵软,是食堂很少能做到的水准。她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姐,你是不爱吃蛋,还是想让给我吃?" 李晗喝汤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咽下去之后,她抬眼看了何晚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什么也没说。 何晚没有再问。但她在心里把那颗卤蛋的事记了一笔,跟昨晚那个勾住又松开的小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锁好了。 下午语文课,庄严锦发了上周的月考成绩单。何晚扫了一眼——年级第三,比上学期期末前进了一名。李晗的名字还在最上面,她的名字在第三行,中间隔了一个二班的男生。韩垚从前面扭过来看她成绩,眼尖地发现了:"何晚你又进步了!" "嗯,进了一名。"何晚把成绩单折好放进课本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还没收走的作文本——庄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红笔在末尾写了一行批语:"细节越写越活了,保持下去。" 何晚没有回头去看李晗。但她知道李晗肯定已经看过成绩单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何晚展开——"第三名。周末可以休息一天不跑步。"落款画了一个极小的勾,像在打勾确认什么事。何晚翻到背面,把纸垫着写了一句:"那周日请我吃面吧。上次那家酸菜面。"纸条传回去之后,过了大约十几秒又回来了。背面多了两个墨水还没干透的字:"行。加辣。" 何晚把纸条也收进了笔袋夹层,跟那张便签纸和运动会前收到的所有纸条放在了一起。铅笔袋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锁好了一个小小的、谁也不知道的盒子。 周四下午放学后王叔在校门口等着。何晚和李晗上了车,何晚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车子开出去大约五分钟,她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韩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何晚李晗你们周末有空没?我妈说这周不做包子了,改包粽子,端午快到了。你们来不来?" 何晚看了李晗一眼:"韩垚说这周末包粽子,去不去?" 李晗正在看窗外风景,闻言侧过头:"周六还是周日?" "还没定。"何晚低头打字回群,"我们周六上午可能有事,下午可以。" 韩垚秒回:"那就周六下午!赵念和孙睿都说来,人多热闹。我妈买了糯米和红枣,还有五花肉——" 何晚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李晗看:"韩垚又要搞大聚会了。" 李晗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还回来的时候说:"周六下午去吧。上午你休息,周日再吃面。" 何晚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周日吃面的事?" "纸条还在我书里夹着。"李晗转回去看窗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何晚坐在旁边,看着李晗的侧脸——车窗外的晚霞把她的轮廓镀成暖色,睫毛在余晖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群里的消息。韩垚正跟孙睿在群里争论甜粽子和咸粽子哪个正宗,孙睿发了一篇考据文章链接,韩垚回了一排问号。何晚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退出来,给贺怡发了条消息:"妈,周末我去同学家包粽子。" 贺怡回得很快:"哪个同学?韩垚家吗?" "嗯。" "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吗?" 何晚打了"可能不回来"又删掉,改成"看情况,回来前给你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李晗的胳膊,李晗没有躲。 周六下午,韩垚家热闹得像过年。厨房里摆了一大盆泡好的糯米,旁边是洗干净的粽叶、红枣、五花肉、咸蛋黄,碗碗碟碟摆满了整个料理台。韩垚妈妈系着围裙在讲解包法,韩垚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赵念拿着手机认真拍步骤视频,孙睿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韩垚家的菜谱,嘴里念叨着"粽叶要提前煮,不然容易裂"。 何晚洗了手走到料理台前,学着韩垚妈妈的动作折粽叶、放米、压实、裹紧、系线。她包出来的第一个粽子歪歪扭扭的,棱角不分明,韩垚妈妈笑着帮她重新扎了一下线,说"慢慢来,第一次能包成这个形状不错了"。何晚把那个粽子放在盘子里,回头找了一圈——李晗坐在客厅跟孙睿说话,手里也拿了一片粽叶在试着叠。 何晚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坐下,李晗正在笨手笨脚地把粽叶折成一个漏斗形状,边角总是不平整,米放进去就漏出来。何晚看了两秒,伸手帮她压了一下折角:"这边折进去就不会漏了。" 李晗低头试了一下,果然不透了。她抬头看了何晚一眼:"你学得挺快。" "韩垚妈妈教的,她特别耐 心。"何晚坐回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孙睿。孙睿正捧着菜谱头也不抬,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人,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粽叶用竹叶还是箬叶……" "箬叶。"李晗说。 孙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我家以前包过。"李晗低头继续折手里的粽叶,声音很轻,何晚坐在旁边听见了,但没有转头看她。 厨房里韩垚喊了一声"何晚你来帮我绑线——",何晚站起来走过去。临走之前她往茶几上放了一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芒果味的,庄老师前几天刚给的一把里剩的最后一颗。李晗低头看见了,没有动,也没有说谢谢。但过了一会儿何晚从厨房探头出来看的时候,那颗糖已经不在茶几上了。 包好的粽子煮了满满一大锅,厨房里腾起浓浓的粽叶香气,混着糯米和五花肉的油香,从窗户飘出去散了半条巷子。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等粽子出锅,韩垚妈妈又炒了两个菜先端上来垫肚子。何晚吃着菜,听见韩垚在讲学校下周的月考安排,赵念在问孙睿一道化学题,孙睿推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讲,韩垚在旁边插嘴捣乱。 李晗坐在何晚右手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伸手给何晚添一勺汤,动作轻得谁都没注意到。但何晚注意到了。她把那勺汤喝完了,然后趁大家说话的间隙,悄悄把自己碗里的一颗红枣夹到了李晗碗里。李晗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吃了。 粽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韩垚妈妈拆开一个给大家尝尝味道——糯米软糯,五花肉油润,咸蛋黄沙沙的。何晚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李晗递过来一杯凉水,何晚接过去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叔把车停在巷子口等她们,韩垚送她们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打包好的粽子:"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我妈包的特别好。" 何晚接过来:"谢谢陈阿姨。" 韩垚看着她们上了车,站在路灯底下挥了挥手,影子被拉得很长。车子发动之后何晚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那袋温热的粽子,粽子隔着袋子把热度传过来,暖烘烘的。 "姐,"何晚忽然说,"你以前包过粽子吗?" 李晗想了想:"跟我妈包过一次。她教我用粽叶叠漏斗,我叠不好,她就握着我的手叠。后来每年我都不包了。" 何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那袋粽子往李晗那边递了递:"那今天这个算我包给你的。上面系红绳那个,是我包的。" 李晗低头看着袋子里露出的粽叶一角——确实有一根红色的棉线系在上面,跟其他白色线绳区别明显。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根红绳,低声说:"那明天早饭吃它。" 何晚点头:"嗯。我也吃我包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粽子隔着袋子散发出来的香气。何晚偏过头看着李晗的侧脸——她被路灯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的,手指还搭在袋子里那根红线上,轻轻捏着。 何晚收回目光,也把手指伸进袋子里,碰了一下那根红绳的另一端。两个人的指尖隔着棕叶和米粒,在粽子温热的表面上短暂地挨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了手。 谁也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才有的那种潮润的、混着草木气息的暖意。 21. 以后每个周六晚上 第二十五章:以后每个周六晚上 第二天早上何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睡过了。她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脑子里全是粽叶的香气和车子里那短短一瞬的指尖相碰。 她爬起来洗漱完下楼,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走过去,李晗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只小蒸锅,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袅袅地往上飘。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小心地从锅里夹出一个东西来。 何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晗把那个裹着红绳的粽子夹到了盘子里。红绳已经被解下来了,规规矩矩地绕成一小圈放在旁边的碟子里。李晗侧过头看见何晚站在门口,表情很淡:"你醒了。粽子热好了。" 何晚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个粽子——粽叶被水蒸气润得颜色更深了,饱满的棱角微微鼓起,系过红绳的位置留了一圈极浅的勒痕。 "你一个人热了多久了?"何晚问。 "没多久。水开了蒸了十分钟。"李晗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小碟子,一碟白糖,一碟酱油。"咸的甜的都有,你自己蘸。" 何晚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去碰那个粽子。烫的。她缩回手吹了一下指尖,李晗在旁边坐下,把一双筷子递给她:"凉一凉再拆。" 何晚接过来,把粽子放在盘子里晾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剥开粽叶。糯米的香气带着粽叶的清冽一下子涌出来,里面裹着五花肉和一颗饱满的咸蛋黄,油润的汁水渗进了米粒之间,泛着浅浅的褐色。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但没吐出来。李晗坐在对面,自己剥了一个没有系红绳的粽子,蘸了一点酱油,安安静静地吃着。餐桌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早饭映得暖融融的。 何晚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李晗低头剥粽叶的样子——她把粽叶一片片叠好,整齐地放在盘子边上,像在整理书页一样。何晚忽然说:"姐,你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李晗把剥好的粽子放进碟子里,蘸了一点糖,"蒸粽子要二十分钟,我下来的时候泡了糯米水才开始烧锅。" 何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个已经被她拆开吃了一大半的粽子,又看了看李晗碟子里那个剥得整齐完整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又夹了一块粽子放进嘴里。糯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有竹叶的清香和肉汁的咸鲜,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大概是那颗红枣的糖分渗出来了。她把那块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明天早上我来热粽子。" 李晗看了她一眼:"你会用蒸锅?" "……你教我。" 李晗把最后一块粽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行。明天早上我教你。" 早饭吃完之后两个人一起去洗了碗碟。何晚站在水槽边冲水,李晗在旁边把洗好的碗碟擦干放进碗架,两个人之间的动作节奏逐渐同步了,没有商量的默契。洗到最后一个碟子的时候,何晚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说:"下午去吃面吗?" 李晗把擦干的碟子放好,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想了一下:"行。中午你妈和我爸都在家吃饭,下午两三点去,吃完正好逛一圈那个公园。" "那就下午。" 下午两点,何晚换了件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她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在玄关系鞋带了,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裤子是深色的九分裤,看起来跟在学校里很不一样,稍微精神利落了一些。 何晚坐在鞋柜上系鞋带的时候,李晗已经站起来等了。她低头看了何晚一眼:"你今天穿得……挺清爽的。" 何晚系好鞋带站起来:"你也是。这衬衫我没见你穿过。" "去年夏天买的,没机会穿。"李晗拉开门,"走了。" 面馆还是上次那家,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店里人不多,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见有客人进来才抬起眼皮:"来了?坐。" 她们还坐了上次那个位置——靠墙的小桌,一抬眼就能看见门口和窗外的巷子。何晚点了酸菜面,李晗点了清汤面,这一次何晚记得主动说了"加一颗卤蛋"。 面端上来之后何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李晗碗里:"你上次说不爱吃牛肉,但我觉得你是不舍得吃。" 李晗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肉,夹起来一片咬了一口,没有反驳。 何晚低头吸了一大口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姐,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有这样的周末吗?" 李晗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何晚想了想,"等高三了,肯定比现在忙很多,周末可能补课、考试、刷题,不一定有空出来吃面、包粽子、逛公园。" 李晗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周末忙完了,晚上总还是有的。周末吃不了面,周六晚上可以。又不是一辈子都在考试。" 何晚愣了一下:"周六晚上?" "嗯。"李晗低头继续吃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周六晚上不用上晚自习,比周日下午自由。" 何晚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翘起来了。她吸着面的时候想,李晗把事情安排得这么清楚的语气,好像已经把"以后"连到很久以后一样。很 久以后还有周末,还有周六晚上,还有面馆。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阳光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暖色。两个人并肩往公园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太太,面前摆了几桶不知名的野花,颜色淡淡的。何晚停下来看了两眼,李晗在她旁边也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花。 "喜欢?"李晗问。 "挺好看的。"何晚蹲下来看了看,"这是什么花?" 老太太说:"格桑花,好养活,插瓶里能开一个礼拜。" 何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买。但走出去五六步之后她听见李晗说"等一下",回头看见李晗走回花摊前,跟老太太说了两句,接过一束包扎好的格桑花走回来。 李晗把花递过来:"拿着。" 何晚低头看着那束花——浅粉和白色交错的小花,被牛皮纸简单地包着,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她接过来,花枝凉凉的触到手指。 "你干嘛买了?" "你看了挺久的。"李晗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回去找个瓶子插上,能开一个礼拜。" 何晚抱着花跟上去。花束的香气淡淡的,在初夏傍晚的空气里很好闻。她走在李晗旁边,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平时要薄一些、透一些,穿过树叶落下来像筛过的金粉。 公园的湖边坐了一些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散步。何晚和李晗沿湖走了一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把何晚手里的格桑花花瓣吹得轻轻颤了几下。 "下周末想做什么?"李晗问。 何晚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把包粽子学熟了,以后端午节自己包。" "那下周末跟韩垚妈妈学包。" "嗯。"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隔着一拳的距离。何晚把花放在腿上,低头拨弄了一下花瓣。湖面被风吹皱了,夕阳把碎了的光一点一点撒在水面上。何晚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她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何晚收回目光,也靠回椅背上,抱着那束花看着湖水。 "姐,"何晚说,"以后的周六晚上,都出来走走吧。" 李晗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嗯。" 风又吹过来,把湖面上的碎光揉散了再聚拢。何晚把花抱在怀里,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太好了,好到她有点舍不得让它过去。但太阳终究会落的,天终究会黑的,她们终究要回家的。可明天还会天亮,下个周末还会来,周六晚上也会一个接一个地来。 何晚把脸往花束里埋了一下,闻了闻那些淡粉的小花,嘴角翘得高高的,也没有压。 22. 走慢一点 第二十六章:走慢一点 又一个周六晚上。刚过六点,天色还亮着,但云层压得低,空气里潮潮的,像是傍晚要落雨又还没落下来的那种闷。何晚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探头看了看窗外:"姐,是不是要下雨了?" 李晗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长柄的,一把折叠的。她把折叠伞放进自己包里,把长柄伞递给了何晚:"拿上吧,天气预报说七点有阵雨。" 何晚接过伞,两个人出了门。王叔的车今天没来——李晗说今天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于是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了一半,叶子里透出来的光碎碎的。空气里有夏天快来的味道,润润的青草气息混着谁家阳台晾衣服的洗衣粉味。 李晗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那两根旧红绳。何晚跟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手里握着那把长柄伞,走路的时候偶尔两个人的手臂会轻轻碰到,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快到面馆的时候天色果然暗下来了,头顶的云层翻涌着从远处压过来。风忽然大了,把路边的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何晚刚把伞撑开,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几滴大颗的砸在伞面上发出闷响,然后忽然变成密集的雨帘。 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快步跑到了面馆门口。何晚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发现自己的右肩湿了一片,李晗的左臂也淋了些水珠。两个人对视一眼,何晚先笑了:"天气预报还挺准。" "七点零二分。"李晗看了一眼手机,"一分钟都没差。进去吧。" 面馆今天人稍微多一些,但靠窗的老位置还空着。两个人坐下点了跟上次一样的面,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还多送了一碟凉拌黄瓜,说是新腌的让她们尝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和行人的影子。何晚吃完面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热汤慢慢地喝,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路灯亮了,光的倒影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雨什么时候停?"何晚问。 李晗看了眼手机上的雷达图:"还要下大概一个小时。" "那咱们等雨小一点再走?" "嗯。不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碗已经收走了,面前只剩两杯续了水的茶。老板也没催,自顾自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店里其他的客人陆续走了,最后就剩了她们这一桌。窗外的雨声变得很明显,哗哗地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密密的、重重的,像是在天地之间拉了一张没有缝隙的帘子。 何晚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指尖在温暖的杯壁上停了一会儿,开口说:"姐,我有点好奇——你以前是怎么喜欢一个人待着的?" 李晗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是说,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放学自己走。你好像从来没觉得闷过。" 李晗想了想:"也不是不闷。就是习惯了。久了就发现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等谁,不用考虑别人的时间。" 何晚握着杯子转了一下:"那现在呢?" 李晗看着她。面馆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团柔和的光线里。李晗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说:"现在也还行。" 何晚等着她的下文。 "……现在有个人一起吃饭,好像也没更麻烦。"李晗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周末要多想想怎么安排时间。" 何晚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她站起来:"走吧,趁着雨小了。" 两个人撑开伞走进雨里。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和车灯在地面上映出彩色的倒影。何晚撑着那把长柄伞,李晗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持续的嗒嗒声。何晚把伞往李晗那边偏了一点,李晗没有说"不用",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何晚这边靠了半步,两个人几乎完全走在同一把伞下面,伞沿刚好能罩住两个肩膀。 路过公园的时候,何晚忽然停了一下:"走里面那条路吧?湖边有条小路,两边都是树,雨小了以后特别好看。" 李晗看了看她:"你不怕绕远?" "今天周六啊。"何晚说,"又没有别的事。" 李晗没有反驳,跟着她拐进了公园的侧门。湖边的路果然很安静,雨水把石板路面洗得发亮,两旁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雨滴从树叶上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比刚才的雨声更轻更碎。湖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偶尔有一圈涟漪散开,是雨点落在水面上留下的。 两个人走得很慢。伞下的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踏在湿石板上的轻响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湖边的石凳旁边时,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极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飘着。何晚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是湿的,但雨停后的潮湿她也不在意,坐下去的时候裤子沾了一下水也懒得管。 李晗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一起看着湖面——雨后的湖很安静,对面岸边的路灯在水里投下细长的橘色倒影,被微微的波纹揉散了再聚拢。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把何晚耳边的碎发吹起来一绺。 "下次下雨还出来。"何晚说。 李晗"嗯"了一声。 "下雨天路上人少,走起来舒服。" "嗯。" 何晚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路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比白天在学校里松软了很多。何晚收回了目光,也看着湖面。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何晚感觉到李晗的右手从身侧伸了过来,放在了她们之间的石凳上。指尖离何晚的左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一侧的空气温度微微偏高。何晚低头看了一眼——李晗的手指松松散散的,搭在潮湿的石凳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收回去,就在那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放着。 何晚的左手还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看着李晗的那几根手指,路灯的光把指节照成温润的浅色。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开,慢慢放到了石凳上,放在李晗的手指旁边。她没有去碰,只是放得很近——近到指尖之间大概只有一页纸的缝隙。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水面上的橘色倒影吹碎了一次又一次。何晚的左手搭在石凳上,李晗的右手搭在同一个石凳上,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何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响得连雨声都盖不住了。她不知道李晗听不听得见,她希望听不见,又隐约希望她听得见。 那层薄薄的、一页纸都不到的缝隙,最终也没有被谁填上。但也没有被谁拉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左手和右手放在同一块被夜风和雨水浸得微凉的石板上,隔着一小段安安静静的距离。 "姐,"何晚开口,声音有点轻,"该回家了。" "嗯。"李晗收回了手,站起来。何晚也站起来,撑开了伞——雨已经停了,但伞还是撑开了,像某种延续的习惯。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公园,街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脚步踩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水声。 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但何晚的左手手心一直微微发着烫,像是刚握过什么热的杯子,那一点温度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直蔓延到了指尖最末端。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在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手指,然后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何晚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像一小条银白色的河。她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月光底下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但她知道那五根手指刚才离另外五根手指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另一种体温的存在。 她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贴着胸口放好。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晗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六点二十,跑步。" 何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在输入框里打了"晚安"两个字,发出去。 过了几秒李晗回了两个字:"晚安。" 何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还在那里,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一点点弧度,慢慢睡着了。 23. 一厘米 第二十七章:一厘米 第二天早上何晚醒得很准时。闹钟还没响她就睁开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后空气格外清透,能看见对面屋顶上还残留着昨晚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她翻身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把温水端在手里等在玄关了。 "今天空气好。"李晗把水杯递过来,"跑完不用急着回来,多走一圈放松。" 何晚接过来喝完,把杯子放在鞋柜上:"嗯。" 操场跑道上还湿着,鞋踩上去有浅浅的水印。晨跑的人比平时少,只有两个老头在慢走和一个拿着收音机听新闻的中年男人。何晚跟在李晗身后跑了三圈,第三圈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一些。昨晚湖边石凳上的场景像一层薄薄的光浮在记忆表面,不影响什么,只是让呼吸变得更顺畅。 跑完步两个人在跑道上慢走了一圈。晨光从东边升上来,把湿漉漉的跑道照出一层金红色。何晚走在李晗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在把每一秒钟拉长一些。 "昨晚的雨下得真久。"何晚说。 "嗯。不过今天会晴一天。"李晗伸手碰了一下路边冬青叶子上残留的水珠,指尖沾了一点凉意,她轻轻甩了甩手。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操场另一边有人喊了一声"何晚"。何晚抬头看过去——是赵念,穿着运动服站在跑道边上朝她挥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何晚愣了一下,跑过去:"你怎么也来跑步了?" 赵念笑了笑:"昨天下雨没跑成,今天补回来。"她看了一眼慢步走过来的李晗,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对何晚说:"你们每天都来跑吗?" "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 赵念看了看何晚又看了看李晗,眼神里有一点观察的神色,但没有多问:"那好厉害。我一周跑三次就差不多了。"她跟何晚说了两句话就自己继续跑了,何晚回到李晗旁边,两个人继续走完最后一圈。 回教室的时候何晚在校门口碰上了韩垚。韩垚推着自行车正往里走,看见何晚就喊住了她:"哎何晚!这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有?" "还没定。怎么了?" "我妈说上次包的粽子你们拿回去吃的她说太少了,这周末再做一次,问问你们还要不要。"韩垚把自行车停好,锁在车棚里,然后跟何晚并肩往教学楼走,"你姐呢?" "在教室了。" 韩垚走了两步,忽然侧过头看了何晚一眼:"何晚,你最近跟你姐关系越来越好了哈?" 何晚脚步没停:"……本来就是家人啊。" "哦——家人。"韩垚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然后笑了,"行行行家人。那这周末你来不来?" "来。" 中午食堂人多,何晚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看见李晗已经占好了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摆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汤已经打好了放在旁边。何晚走过去坐下,李晗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到何晚碗边。 "庄老师说下周二全校春游去植物园。"何晚夹起那块青菜吃掉,"你去不去?" "去。全班都去。" "那你跟我一起走?" 李晗看了她一眼:"各班按小组走,我们班分了五组。"她停了一下,"我在你那个组。庄老师排的。" 何晚筷子顿了一下:"庄老师排的?" "嗯。她把班上女生打乱了分的,赵念、韩垚、咱俩,还有林越和孙睿一组。"李晗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庄老师可能觉得我跟你顺路。" 何晚"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那你下周二带什么吃的?" "还不知道。"李晗想了想,"带三明治吧。你呢?" "我妈肯定给我装一包零食。"何晚说着就笑了,"到时候分你一半。" 下午放学的时候何晚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碰见庄严锦在收拾教案准备走。庄老师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何晚来得正好,帮我个忙——把这份名单拿回去给班长,上面是春游分组安排,让孙睿通知大家。" 何晚接过来扫了一眼,自己那组确实有李晗的名字。她抬头看了庄老师一眼,庄老师正低头关电脑,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庄老师,"何晚忍不住问,"这个组是……您排的吗?" "嗯。"庄严锦关上电脑,拿起了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何晚一眼,笑了,"我排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何晚赶紧抱着名单摇头,"谢谢庄老师。" 庄严锦笑着走了。走廊里的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何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单,李晗的名字就列在她名字下面,中间隔了一个逗号。 周二早上校门口停了三辆大巴车,全年级四百多号人乌泱泱地往车上挤。何晚背着书包找到自己组的车坐好,座位靠窗,李晗在她旁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韩垚坐在她们后面一排,旁边是赵念,孙睿坐到了更后面跟林越隔了一个过道。车窗外面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温度暖暖的,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植物园。下车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植物的味道——湿润的树叶香、泥土味、还有大片花圃那边传来的甜丝丝的花粉气。何晚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李晗把防晒霜递过来:"抹一下胳膊。" 何晚接过来挤了一点往手臂上涂,李晗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从包里拿出另一支也开始涂。韩垚在她们后面喊:"你俩防晒都共享了?" "怕晒。"何晚头也没回把防晒霜扔回李晗包里,往前走了两步去看路边的指示牌。 植物园很大,各班散开后沿着不同的路线走。何晚这组顺着一条种满樱花的小径往深处去,樱花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一些晚樱还在枝头挂着粉色的花球,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何晚走在队伍中间,李晗走在她右手边,两个人的步伐自然地维持着同一个节拍。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旁边时,韩垚说饿了要休息,几个人找了个树荫铺开野餐垫坐下来。何晚把书包里的零食掏出来摊了一堆,贺怡果然包了一大袋子——芒果干、小饼干、果冻、还有两个洗好的苹果。李晗从自己包里取出两个三明治,一个递给何晚,一个自己拿着。 "你自己做的?"何晚接过来打开包装纸看了看——面包片里夹了生菜、火腿和煎蛋,切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用保鲜膜封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早上做的。你尝尝。"李晗把自己的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 何晚咬了一大口。面包烤过,边缘有一点酥脆,生菜很新鲜,火腿和煎蛋的味道配合得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姐你这个煎蛋……是你自己煎的?" "嗯。"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李晗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没有立刻回答,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六点。早上醒了没事干,就去厨房做了。" 何晚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心里知道"醒了没事干"这句话不全对。从醒来到出门有一个小 时的时间,李晗把时间花在了切火腿煎蛋组装面包再切成整齐的三角块上面,然后包好放进保鲜盒里,塞进背包。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三明治吃完了,然后把盒子里的水果也吃了大半。旁边韩垚在跟孙睿争论植物园的标识牌上某种树的学名,赵念在旁边打圆场,林越举着手机到处拍花。 何晚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慢喝,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微微眯着眼睛,表情放松而安静。何晚收回目光,把包装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在旁边石头上蹭了两下,递到李晗面前。 "吃不吃?" 李晗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又递回来:"甜。" 何晚接过苹果也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嘴角漫出来。她把苹果拿在手里,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口地分着吃完了一整颗苹果。核被何晚用纸巾包好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她回来的时候发现韩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何晚坐回去。 韩垚把嘴里的芒果干咽下去,压低声音说:"你跟你姐分一个苹果?" "……苹果太大了,一个人吃不完。" 韩垚看着她的表情像在说"你看我信不信",但她这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转过去跟赵念聊天了。何晚坐在原地,耳朵有点烫,但她假装在看远处树上的鸟,没有转头。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大部分人去了温室大棚看热带植物,何晚和李晗沿着一条比较少人走的小路往园子深处慢慢逛。路边种了一大片格桑花,浅粉浅白浅紫的一直延伸到坡地下面去,风一吹整片花田都轻轻摆动起来,像一片流动的色块。 何晚停下来看着那片花,忽然转头问李晗:"上次你买的那束格桑花,我妈把它插在客厅花瓶里了,开了大概一个多礼拜。" 李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花田:"那束花后来你喜欢吗?" "喜欢。" "那就行。"李晗目光落在花田上,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何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一下裤缝——很细微的动作,像在把什么情绪悄悄压下去。 何晚看着那片花田,心里有一个念头轻轻浮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停了一下,又被她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写了下来,放在那个抽屉旁边,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夕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大巴车返程了。何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植物园大门,玻璃上映出旁边李晗的轮廓。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片很轻的影子。 何晚没有叫她。她把车窗的帘子拉上了一半,挡住斜射进来的光,然后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子颠了一下,李晗的肩头轻轻靠到了何晚的肩膀上,然后又因为颠簸微微分开了。何晚没有动,她保持着原来的坐姿,肩膀微微放平了一些,让那个接触面更稳当一点。 李晗没有醒。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何晚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的李晗的头发——几根碎发落在何晚的校服上,被车窗外的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何晚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嘴角翘着。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滑过去。何晚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还在,她没有去调整姿势,就那么坐着,让那一点温度和重量安安静静地留在肩膀上。 24. 桌沿 第二十八章:桌沿 第三天早上跑步的时候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何晚跑完最后一圈弯腰喘气,李晗递水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短暂地挨了一下就分开了。 "下周要月考了。"李晗把水收回去拧好盖子,"你这周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何晚直起腰接过水瓶又喝了一口,"物理第二章我重新过了一遍,英语做了三套卷子。语文该背的都背了。" "数学呢?" "数学还差一点,圆锥曲线那章不太稳。" 李晗点了点头:"晚上你把卷子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好。"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面新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下周月考的时间安排和各科考试顺序。何晚停下来扫了一眼,李晗也站在旁边看。晨光从公告栏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纸的最下端。旁边有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周四考数学,周五考物理和英语。"何晚念了一遍时间表,"下周好忙。" "忙完就好了。"李晗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周三晚上你别复习得太晚,考前要休息够。" "你也是。"何晚跟上去,"你别又做题做到十二点。" 李晗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何晚加快步子跟上了她的节奏。两个人上了楼梯,走廊里已经传来早自习的读书声,晨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并排印在走廊的白色墙壁上,一高一矮,前前后后。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平淡而有规律。每天早起跑步、上课、做卷子、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在各自房间复习。周三晚上何晚确实听了李晗的话,十点半就洗漱好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三分,想了想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你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过来一个问号。 何晚打字:"睡不着。复习到晚上脑子太兴奋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闭上眼睛想公式,背着背着就困了。" 何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她闭上眼睛,试着在心里默背数学公式。背到圆锥曲线那章的焦点弦长公式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公式本身,而是李晗那天拿着她的卷子指了指第三问说"这里条件用错了"的画面——她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何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醒得比平时快。月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她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在玄关了,手里依然是那杯温水,旁边鞋柜上多放了一颗小小的芒果糖。 何晚愣了一下,走过去把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喝完。芒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温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抬头冲李晗笑了笑:"走吧。" 月考那两天过得飞快。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已经周五下午四点了,何晚交了卷子走出考场,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从窗户看出去,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踢球,阳光把草地照成一种很亮的绿色。 "考完了?"身后传来声音。 何晚回头,李晗背着书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看起来比前天轻松了一些,眉间那一点经常挂着的浅浅的皱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考完了。"何晚把手从头顶放下来,"物理最后一题我用了你说的那个模型,做出来的时候挺顺的。" 李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走路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压着什么小小的好情绪。两个人并肩下了楼梯,穿过操场往外走的时候韩垚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跑得气喘吁吁的。 "等等我!你俩走那么快干嘛!"韩垚追上来之后一边走一边喘一边抱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们做出来了没?我第三问卡了半天只写了半截——" "做出来了。"何晚说。 "你姐呢?" "肯定也做出来了啊。" "行了行了别问了。"韩垚摆摆手,又忽然换了一个表情,神秘兮兮地说,"考完了,周末要不要出去玩?我妈说这周末不包粽子也不包包子了——她累了,让我们自己出去吃一顿。我提议去吃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的那家烤肉,你们觉得呢?" 何晚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想了想:"周六晚上可以。" "那就周六晚上!"韩垚一拍手,"我通知赵念和孙睿。就咱们几个,考完试了必须好好吃一顿。" 周六晚上六点半,何晚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走出房间,楼下李晗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很清爽,头发披着,耳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何晚下了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表情被李晗捕捉到了。 "怎么了?"李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没有。"何晚转去玄关换鞋,"走吧,韩垚说六点四十到。" 烤肉店不大,但装修得明亮干净,排烟管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桌上方都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韩垚已经占好了靠里的卡座,位置宽敞,能坐下六个人,她和赵念坐在一边,孙睿坐在另一边靠墙的位置。 何晚和李晗到了之后坐下来,何晚坐在赵念对面,李晗坐在何晚旁边。韩垚把菜单摊开来:"今天我做主了,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没有我就全点了。" "少辣。"李晗说。 "少辣收到。"韩垚冲服务员招了招手,熟练地点了好几盘肉和蔬菜,又加了两份主食,然后放下菜单靠在椅背上,"考完试的感觉真好啊——下周成绩出来之前我可以彻底放松两天。" 赵念在旁边点头:"我昨晚回去看了一整部电影,今天早上睡到十点。" "孙睿你呢?"韩垚转向他。 孙睿推了推眼镜:"我周末在做一个关于唐宋建筑结构比较的小项目。" "……算了我不该问你的。"韩垚翻了个白眼。 肉端上来的时候炭火已经烧好了,韩垚抢过夹子主动负责烤肉,技术意外的熟练。她把烤好的五花肉夹到每个人碟子里,嘴里还不停:"来来来,第一盘是五花肉,先吃瘦的后面再吃肥的——" 何晚夹起那块肉蘸了酱包进生菜里咬了一口,油香和酱料的咸辣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发现旁边李晗碟子里那块肉还放着没动,就悄悄把自己包好的菜肉卷放到了李晗碟子里。 "你尝尝这么包,好吃。"何晚低声说。 李晗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包好的肉卷,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点了点头:"这样确实好吃。" 何晚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发现韩垚的目光从烤盘上方飘过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飘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看见韩垚站在旁边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杯饮料,像是在等她。 "何晚。"韩垚叫住她。 何晚停下来:"怎么了?" 韩垚喝了一口饮料,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冰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就是……想说,你跟你姐现在关系挺好,我看着挺替你们高兴的。"她抬起头看着何晚,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真的。" 何晚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暖光灯把两个人都笼在昏黄的光线里。她看着韩垚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知道一些事但决定不点破,像是想帮忙但不知从何帮起。何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也挺高兴的。" 韩垚放下杯子,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何晚的肩膀,用力了两下,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行了行了回去吧,肉快被孙睿吃完了。" 何晚跟她一起走回卡座。李晗正在用夹子翻着烤盘上的牛肉片,看见何晚回来把自己碟子里的肉夹了两片放到她碟子里:"你刚才没吃的我帮你留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晚坐下来,低头夹起那片牛肉放进嘴里。肉还是温的,边缘有一点焦脆,蘸了酱料之后咸香刚好。她嚼着肉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韩垚正低头假装专注地翻烤盘,嘴角却微微弯着。 何晚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她往旁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李晗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缩到了平时的一半。李晗没有躲开,只是把烤盘上新熟的那片牛肉夹起来,放进了何晚碗里。 旁边的炭火烧得正旺,滋滋的油滴落在火上冒起一缕白烟,混着烤肉的香气、饮料杯壁凝结的水珠、还有卡座里五个人偶尔响起的说笑声,满满地挤在这个周六的夜晚里。 何晚把那片牛肉吃完,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桌边的这些人——韩垚正跟孙睿在争论哪种蘸料最正宗,赵念笑着在中间劝架,李晗安静地喝着一杯麦茶,侧脸在卡座的灯光里柔和而分明。窗外已经黑透了,但透过玻璃能看见街道对面一家小店铺的暖色橱窗,里面摆了几盆绿色的植物,叶子的轮廓在灯光里影影绰绰的。 何晚在桌下把左手轻轻放到了膝盖旁边。过了几秒,右手边的位置传来轻微的触碰——李晗的左手也放了上来,放在跟何晚很近的地方,手背朝上,在桌沿的阴影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何晚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传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放在同一张桌面的边缘,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就像湖边石凳上那个晚上一样——近到能感觉到对方,但远到足够维持沉默。 何晚没有动。李晗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把手放在桌沿,在其他人喧闹的间隙里,安安静静地搁着,像在等一个不用着急的答案。 韩垚忽然又翻了一盘肉上来:"来来来这盘是牛舌,谁要吃谁来夹——何晚你吃不吃?" 何晚把手从桌沿收回来,伸出去夹了一块牛舌:"吃。" 她把牛舌放进自己碗里,然后顺手夹了一块放到旁边李晗的碟子里。李晗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用筷子夹起来蘸了一下酱,放进嘴里慢慢吃了。 烤盘上的油还在滋滋地响,满桌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何晚低头吃着她碗里的牛舌,觉得这顿饭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香一些。 27. 对完答案之后 第三十一章:对完答案之后 晚上九点,何晚拿着卷子推开了李晗的房门。李晗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亮着,桌上摊开了两张卷子和几支笔,旁边放着两杯热茶,杯子底下各垫了一张浅灰色的杯垫。 "你动作这么快。"何晚把门带上,走过去在李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她的卷子放在桌上,"我从第一道开始对。" 两个人对答案的速度不算太快,因为中间夹杂着讨论——第三道大题何晚用的参数方程跟李晗的极坐标法最后得数一样,但中间步骤的表达方式有差异。李晗把何晚的卷子拿过来看了两遍,指着中间一行说:"你这里省略了一个推导,考试的时候最好写完整,万一遇到严格的阅卷老师可能扣分。" "我没时间了。"何晚凑过去看李晗指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李晗刚洗过澡后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干净的、微凉的。 "下次提前五分钟收尾,别卡到最后。"李晗把卷子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白雾在台灯光下升起来,散开,然后消失在灯罩的阴影里。 对完卷子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卷子已经收好了,笔也盖好了笔帽,桌面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归了位。何晚坐在椅子上没有走,李晗也没有开口让她走。窗外的夜很静,初夏的虫鸣从院子的花圃里传进来,细细碎碎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何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沿着桌沿来回划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侧过头看着李晗:"姐。" "嗯。"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昨晚是做梦。" 李晗看着她,台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暖色光点:"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不是了。"何晚把手指从桌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我在梦里不会记得你剥鸡蛋给我吃的样子。" 李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在那里。她把茶杯放下,伸手拿起了何晚搁在桌角的卷子,假装在整理卷边的折痕,手指沿着纸边慢慢地捋平。 "明天早上还跑步。"李晗说。 何晚愣了一下:"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硬了。" "没有转移。"李晗把卷子叠好放在何晚手边,"就是想说明天早上还能见。" 何晚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低头把卷子拿起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明天早上见。" "嗯。" 何晚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把卷子抱在胸前,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月光照亮的树梢,做了两个深呼吸,才走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何晚六点十分自然醒了。她穿好运动服下楼,李晗已经站在玄关了——跟往常一样,鞋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水杯旁边多了一颗芒果糖。何晚走过去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端起水杯喝完,然后抬头看李晗。 李晗已经推开门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清亮的边。她回头看了何晚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何晚觉得那一眼比平时多停留了大概半秒。 "走了。"李晗说。 何晚跟上去,关了门。初夏早晨的风带着湿漉漉的青草气息和远处某户人家煎鸡蛋的香味,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送牛奶的电动车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没有牵手,也没有靠得很近,但步伐的节奏是一模一样的——每迈一步都是同一个节拍,像合着同一首没有声响的曲子。 跑完步回来的时候贺怡正在厨房煎鸡蛋,看见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进门,围裙上沾着面粉:"跑完了?快去洗澡,早饭快好了。" "嗯。"何晚换了拖鞋往楼上走,经过李晗身边时脚步自然地顿了一下。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何晚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李晗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不经意擦过。李晗的脚步也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两个人各自上了楼,走廊里只有脚步的轻响和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周三的时候数学成绩出来了。刘建国在课上把竞赛结果念了一遍——何晚二等奖,李晗一等奖。全班响起一小片掌声,韩垚从前排扭过身来冲何晚竖了两个大拇指。何晚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个二等奖的证书复印件,嘴角翘着,回头看了一眼李晗。李晗正在把一等奖的证书叠好放进书包里,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何晚看见她在叠之前多看了一行上面印的字,然后才放进去。 午饭的时候韩垚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恭喜啊你俩,一个一等一个二等,咱们班这次在年级里露脸了。" 何晚夹了一块红烧肉:"你跳远的事儿呢?" "跳远下周校队选拔,我报了个名。"韩垚啃着鸡腿,"对了,周末来我家吃饭不?我妈说新学了个菜想给我们露一手。" 何晚看了李晗一眼,李晗点了点头。何晚就回她:"去。" 周末晚上何晚在李 晗房间里看一本借来的,李晗坐在书桌前整理下周的作业。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响。何晚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了李晗一眼。 李晗低着头写字,侧脸被台灯光照亮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很淡的弧形阴影。她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什么。" 何晚把书放下来,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有点闷:"没什么。" 李晗放下笔转过头看她。何晚把书完全放下了,坐在床沿上,小腿悬在床沿外面晃了一下。她看着李晗,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晗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何晚旁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只手掌的距离。 "今天的数学作业写完了?"李晗问。 "写完了。" "物理呢?" "也写完了。" 李晗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把书桌和地板上的一小片区域照得暖洋洋的,靠近床的这一半则被窗外的月光柔和地覆盖着。 何晚把手放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摊开。过了大概十秒,旁边有一只手放了上来,手指轻轻交握住她的手指。不紧,松松地搭着,像搁在桌上的一支笔那样自然。 何晚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月光和灯光在指缝间交汇,把皮肤的轮廓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她轻轻握紧了一点,感觉到李晗的手指也回应着收拢了一下。 "姐。"何晚说。 "嗯。" "下周末还去韩垚家吃饭吧。" "行。" "再下周末去那家面馆。" "行。" 何晚把脸往李晗肩膀的方向偏了一点,但没有靠上去。她只是偏过去,让那个距离缩短到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程度,然后在那个距离上停住了。 李晗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另一只手,窗外的月光把窗帘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像一笔很淡的水墨。远处有蝉鸣开始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还不太成气候,但确实在响。 何晚闭上眼睛,感觉到掌心里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稳稳地、安静地存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会很慢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慢慢接住。 28. 夏天来了 第三十二章:夏天来了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何晚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窗户开着,初夏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边上割草机刚割过草坪的辛辣青草味。她写到第十七题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挂在教学楼的尖角上,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圈,红色的跑道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模样。 她低头继续写,感觉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回头,李晗手里捏着一团小纸球,正低头看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刚才那个纸球不是她扔的。何晚看了她两秒,转回身把纸球展开——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没有扔。 放学的时候韩垚推着自行车追上她们,校服外套搭在车把手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何晚!我跟你说,下周一校队选拔我报名了,你到时候来看不?" "看。"何晚走在李晗旁边,"几点?" "下午四点半,操场东边沙坑那儿。"韩垚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从车上回过头来冲她们喊,"你们俩来给我加油啊——"声音随着自行车越骑越远散在风声里。 何晚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李晗说:"她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李晗也看着韩垚远去的背影:"从小就这样。幼儿园午睡时间她从来不睡,老师一走她就坐起来给全班讲故事。" "讲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有一回讲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怎么跟野狗打架,讲了四十分钟,全班的午睡都没了。"李晗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老师把她从床上拎下来让她在走廊站着。她站在走廊里继续讲,对着墙上的瓷砖讲了一整个午休。" 何晚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在旁边听着?" "嗯。我装睡,听见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街道上,阳光被路边的梧桐叶筛成细碎的亮片落在身上。何晚走了一会儿发现李晗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故意在等她的节奏,又像是夏天的傍晚本来就该这样慢慢地走。 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韩垚端着盘子挤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我听林越说,下周校队选拔完了之后,学校要办一次学生作品展,每个班出几样东西,咱们班庄老师让有特长的都报上去。" 何晚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特长都行?" "都行。画画书法摄影手工……应该都算。"韩垚说到"手工"的时候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到何晚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然后又飘开了,"你要是有什么作品,赶紧准备。" 何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对面李晗手腕上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绳——从去年冬天戴上就没摘下来过,小木珠的颜色已经被时间磨得更深更亮了。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周五放学后何晚没有直接回家。她跟李晗说去校门口文具店买点东西,让李晗在操场那边等她二十分钟,然后自己拐进了校门口那家开了很久的手工材料店。店里堆满了毛线、彩绳、珠子、布料和各式各样的工具,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看见学生进来也不招呼。 何晚在店里转了两圈,挑了几卷不同颜色的细棉线——米白色、浅灰色、还有一小卷深红色的——又买了一袋小小的银色铃铛和几颗光滑的木珠子。付完钱她把东西塞进书包,走回操场边的树荫下找李晗。 "买了什么?"李晗问她。 "手工材料。"何晚拍了拍书包,"先不告诉你干什么用的。" 李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走吧,王叔快到了。" 当天晚上何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铺开了新买的线和珠子。她对着手机上的教程研究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开始动手编。这回她比编蓝色手绳的时候熟练多了,手指绕线打结的速度快了不少,偶尔卡住了就拆了重新来,不着急也不烦躁。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边的线卷和铃铛上,细小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碎碎的光点。 她编到快十一点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把编了一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上床躺着。翻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你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李晗回过来:"还没。作业写完了,刚躺下。" 何晚打字:"下周学生作品展,我准备交一样东西。"后面跟了一个省略号。 "什么?"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那我等着。" 何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常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慢慢睡着了。 周六上午何晚继续在房间里编。她这次编的是一条细长的手链,比给韩垚那条要细一些,用的米白色和浅灰色线交替编织,中间嵌了极小的银色铃铛——数量不多,走起路来只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声,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收尾处她编了跟李晗教她那次一样的小圆扣,还在末尾串了一颗深红色的木珠子。 编完之后她把手链举到台灯下面转了两圈看了看。铃铛在光里闪了一下,木珠子被照出温润的光泽。她满意地把手链放进一个小的布袋子里收好,然后下楼去喝水。 李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见她下来抬了一下眼睛:"编完了?" "编完了。"何晚端着水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了几秒又往李晗那边挪了一点,"但还要晾一晚上,定型。明天就好了。" 李晗合上书转头看她:"你编了什么?" 何晚喝了一口水,嘴角翘着:"明天你就知道了。" 周日早上何晚早早醒来。她洗漱完去拿那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手链已经定好型了,编结整齐,铃铛安安静静地嵌在线纹之间。她把手链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重新扎好,下了楼。 李晗在客 厅看书,何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给你的。下周一……你要交作品的话,这个算我做的。" 李晗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布袋,伸手拿起来解开系绳。她把里面的手链倒在掌心里——细长的米白色和浅灰色线绳交错编着,几颗极小的铃铛在绳结之间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末端深红色的木珠子圆润光滑。 李晗看着那根手链,很久没有动。她把线绳轻轻绕在自己左手腕上比了一下,绳长刚好合适,铃铛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叮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何晚,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清晰:"你自己编的?" "嗯。"何晚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昨天编了一整天。这次收尾编得比我上次自己那条好,韩垚那条……也好看但这条我编得更仔细。" 李晗低头把系绳打好了,铃铛在她腕间轻轻地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结扣,又翻回去看着那些小小的铃铛,然后对何晚说:"很好看。" 何晚看着她手腕上那条新编的手链,阳光照在铃铛上闪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周一下午学生作品展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布置起来,各班把作品交上去之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长桌上。何晚的作品是一幅书法——她练了几天写的"风来"两个字,被庄老师看中放进去了。赵念交了一本手绘植物笔记,韩垚交了一张她拍的操场晚霞的照片,孙睿交了一篇关于古建筑榫卯结构的小论文。 何晚在一排作品里找到了李晗的那件——她在中间那张桌子上看见了一幅简单的铅笔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坐在窗边,窗外的光线勾勒出肩线的轮廓。何晚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个背影的头发扎着马尾,后脑勺的发型跟她的几乎一样。画的下方没有署名,但何晚知道是谁画的。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身后的走廊有人来来往往地经过,韩垚在不远处拉着赵念看照片,孙睿在跟评委老师解释他的论文结构。何晚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到教室的时候李晗正坐在座位上看书,何晚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在桌沿上放了一颗芒果糖。 "画得很好。"何晚说,声音很轻。 李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课之后何晚走出教学楼,初夏的傍晚天还亮着,操场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在散步。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感觉手腕上那根跟李晗同款的细红绳被风轻轻吹起来贴了一下皮肤。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然后停在她旁边。何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回家吧。"李晗说。 何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李晗站在她右手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上,左手腕上米白色的手链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温和的光。何晚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步伐自然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踩过被夕阳染成暖色的石板路,往校门口走去。 夏天真的来了。 29. 干干净净 第三十三章:干干净净 周鸣是高二(六)班的,长得不高不矮,皮肤偏白,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歪一下嘴角,像是觉得自己笑起来很好看。六班在年级里排名中等,成绩说不上好也不算差,但跟三班隔了两层楼的距离,平时没什么交集。周鸣在班里成绩中游,但自我感觉一直不错,逢人就说"我理综其实挺强的就是考试老发挥不好"。 第一次注意到李晗是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成绩榜贴出来那天,周鸣挤在公告栏前面看排名,抬头看见李晗的名字挂在第一行,后面缀着"高二(三)班"。旁边有人小声说"又是三班那个李晗",他顺着声音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公告栏前面走过去,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一样。 三班是一中唯一的尖子班,全校都知道三班的学生各个成绩都在年级前五十,李晗更是一直挂在榜首的名字。周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念头——那种成绩好又长得好看的人,大概很难接近吧。但越难接近的,越让人觉得有意思。 他后来跟他同桌说:"就那种高冷的,最有意思。" 同桌当时回了他一句:"人家高冷跟你有什么关系。三班的人跟咱班隔两层楼呢,你见都见不着几回。"周鸣没接话,但嘴角歪了一下。 那之后周鸣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李晗可能会经过的地方。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六班队伍里往三班的方向看,午饭的时候他专门挑能看到李晗坐的位置的桌子,放学的时候他故意绕路走三班所在的楼层。这些事情他做得很隐蔽,自认为不露痕迹。 但他不知道,韩垚早就注意到了。 "那个六班的,戴银框眼镜的,老在咱们班门口晃悠。"韩垚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你们认不认识?" 李晗头也没抬:"不认识。" "不认识那他老往咱们班窗户里瞅啥?" "不知道。" 韩垚撇了撇嘴,没再继续。何晚当时正在喝汤,闻言抬头往食堂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银框眼镜,又低头继续吃了。 周鸣第一次跟李晗说上话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那天李晗从图书馆借完书出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周鸣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从六班教室出来的,从楼梯上跑下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他喊了一声"李晗同学"。 李晗停下来回头看他。周鸣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封口贴了一颗蓝色的贴纸。他清了清嗓子,嘴角歪了一下:"那个……这个给你。" 李晗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接:"什么?" "就……你看看就知道了。"周鸣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手指在信封边缘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故意在展示自己的从容。 李晗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平的:"我不收不署名的东西。" 周鸣愣了一下,赶紧说:"我的名字,里面写了。" 李晗顿了两秒,然后说:"那也不收。" 她说完侧身绕过周鸣,往楼梯下面走了。周鸣捏着信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把信封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转身往六班的方向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楼梯拐角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看见。 但周鸣觉得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回到教室之后坐了整整一节课没怎么抬头,同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韩垚——韩垚跟几个三班的女生正说说笑笑地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韩垚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周鸣不知道韩垚只是习惯性四处看人,他觉得韩垚认出他了,觉得那个笑是在笑话他一个六班的竟然去追三班的尖子生。他快步走了过去,耳朵尖是红的。 那之后周鸣对李晗的"关注"变了一种方式。他不再刻意出现在她经过的地方,而是换成了更隐蔽的——他托人打听到了三班的课表,知道李晗每周一下午第三节课会去图书馆还书,每周三中午会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吃饭,每周五放学后会从教学楼东侧的门出去。六班在三楼,三班在二楼,他每天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都能看见三班走廊的一角,有时候能瞥见李晗从教室里出来。 他还偷偷拍了几张李晗的照片,站在远处用手机拍的,大多是背影或者侧脸,模糊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是谁。刚开始他只是拍,拍完了自己留着看。但后来他听到六班有几个男生在聊别的班女生的时候语气有些轻浮,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始换了一种拍法。 他注意到李晗偶尔会在走廊里低头系鞋带。校服的领口很规整,裙子的长度也正常,但如果蹲下去系鞋带的角度刚好合适,从某个方向能看到脖颈到锁骨的一小段线条。周鸣试了几次,在一个周二下午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在二楼走廊另一头假装接电话,手机举着,镜头却对着蹲下来系鞋带的李晗。 照片拍到了。校服领口的边缘和锁骨交汇处的皮肤,还有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周鸣看了那张照片好几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麻的感觉。他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何晚恰好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找李晗。她远远地看见李晗蹲在那里系鞋带,本想过会儿再过去,就站在柱子旁边等着。然后她看见了走廊另一头的周鸣——手机举着,角度不太对,像是在拍什么。何晚当时没往深处想,只是觉得这个人站的位置有些奇怪,而且她认出他是六班的,那个偶尔在三班门口晃悠的人。 后来她又见过两回。一回是在操场上,李晗在跟同学说话,周鸣站在看台后面手机对着她的方向;一回是在校门口,李晗弯腰捡掉在地上的书,周鸣恰好从旁边经过,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着李晗的方向亮了一下。 何晚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没跟李晗说,但每次看见周鸣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确认他在干什么。周鸣也注意到了何晚的目光——那个总是跟李晗一起走的女生,每次都恰好出现在他拍李晗的时候。他有点心虚,但转念又觉得"她不可能发现什么",毕竟他自认为做得隐蔽,而且六班跟三班隔了两层楼,她一个三班的怎么会关注到他。 让事情真正爆发的,是那封重新被递出去的情书。 五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李晗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的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还是蓝色贴纸,还是没署名。她拿起来看了两秒,走到讲台旁边,当着全班的面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回座位坐下,翻开书开始早读。 韩垚看见了,孙睿看见了,全班都看见了。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但很快庄老师进来了,大家就安静了。 周鸣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放在李晗抽屉里的那封信,连拆都没被拆开就被扔掉了。他从六班一个跟三班熟的同学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变了两变,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手指捏着笔杆捏了很久,指节泛了白。 他觉得李晗让他丢了面子。当着全班的面扔掉他的信,比拒绝更狠,像在告诉所有人他不值一提。更让他难堪的是,这件事传回六班之后,班里几个男生笑着问他 "你给三班学霸递情书被人扔了?" "人家是年级第一,眼光高着呢,你凑什么热闹"。 那些笑声在他耳朵里转了三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刺耳。 他坐在座位上想了一整节课,越想越觉得愤怒,从"她凭什么看不起我"想到"她不就是成绩好一点有什么了不起",再想到那些他偷偷拍下的照片和那些被他添油加醋想象过的场景。 他开始在男生之间散布关于李晗的"玩笑"。 "三班的李晗你们知道吧?看着挺高冷,其实私底下挺爱穿的,天天换性感内衣,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那种学霸嘛,表面上谁都不理,背地里不知道干哪种活呢。" "她跟她们班那个转学来的女生天天黏在一起,也不知道是真的关系好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话刚开始只是六班内部传,后来慢慢扩散到了其他班。上课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一眼李晗,下课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意味深长地笑。何晚最先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以前大家看李晗是看年级第一,现在有些目光里多了别的意味,轻飘飘的,不怀好意的。而且她注意到那些目光的源头大多来自六班的男生。 她没立刻问李晗,而是先找了韩垚。 "六班那个周鸣,你认识吧?"何晚压低声音问。 韩垚的表情变了一下,放下筷子:"你也听说了?" "我听说的不多。你告诉我全部的。" 韩垚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她听到的复述了一遍——那些关于"系鞋带""穿内衣""跟何晚的关系"之类的话。她说的时候语气尽量轻,但内容本身让何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还有照片。"韩垚说,"他拍了几张李晗系鞋带的照片,据说角度不太对。他没发出来,但拿给六班几个男生看过。" 何晚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食堂。韩垚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 何晚直接去找了李晗。李晗在教室后面的走廊里站着看书,看见何晚走过来合上书:"怎么了?" 何晚站到她面前,肩膀微微绷着,声音有点紧:"姐,六班那个周鸣,你知道他最近在传什么吗?" 李晗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眉:"我知道他。怎么了?" 何晚深吸了一口气,把韩垚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她说到照片的时候停了停,看了一眼李晗的表情——李晗的脸慢慢变白了,但表情仍然很平静,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知道了。"李晗说。 "姐——" "我知道了。"李晗把书合上,握在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谢你告诉我。" 当天中午,食堂里人最多的时候,李晗端着餐盘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何晚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刚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几个人——周鸣跟他同桌还有六班另外两个男生,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坐在了离李晗她们隔了三张桌子的一张长桌上。 周鸣坐下来之后往李晗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歪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食堂这个时候正好安静了几秒,那句话清楚地飘了过来——"三班的那个,鞋带系得还挺讲究,我上次拍了张照片,角度特别好。" 他旁边的男生笑起来,另一个问"什么照片",周鸣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蹲下 去的时候那种"。 何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抬头看着对面的李晗。 李晗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她坐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餐盘——上面的饭菜还满着,一盘米饭一碟菜一碗汤——转身朝那桌走了过去。 食堂里慢慢地安静下来。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筷子举到一半停住了,有人偏过头望着。 李晗走到周鸣他们那桌旁边站定。周鸣抬头看见是她,嘴角还挂着那半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李晗同——" 李晗把餐盘举起来,连饭带菜带汤,一股脑全扣在了周鸣头上。 米饭从他头顶滑落到肩膀上,菜汁顺着他的眼镜框往下淌,汤淋了半个背。周鸣整个人僵在原地,银框眼镜上挂着一片青菜叶,嘴巴张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食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几百个人看着这一幕,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 李晗把空餐盘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里:"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鸣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你——" "你什么你。"李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在看一块抹布,"你往我课桌里塞情书的时候我没当回事,你瞎传那种黄腔话,还有那种照片——"她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刀片,"你有没有想过,那种照片够你在北京城立不了足。" 周鸣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他嘴唇张合了几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碗里的米饭还挂在头发上往下掉。旁边的几个六班男生呆坐在原地,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开口。 李晗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像覆了一层薄冰:"我高一参加过省赛你知道为什么能拿奖吗?因为我准备了一年半的题,这一年半里面我一直在刷题,你以为我这些成绩都是空口无凭?"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食堂里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你拍我的照片,删了。你传过的话,自己去跟每一个听过的人说清楚,说不清楚一一我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来头,周鸣我现在问你,做得到吗?" 周鸣坐在那里,全身湿透,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嘴唇抖了又抖。他看了一眼李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如果真的要他付出代价,他根本承受不起。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不可闻:"……做得到。" 李晗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像刚才只是出去倒了一杯水。桌对面何晚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了李晗的饭盒里。 食堂开始恢复声响,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有人压低声音说"我的天",有人偷偷用手机拍了刚才那一幕,有人看着周鸣湿漉漉的背影从食堂门口逃出去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六班那两个男生端着没吃完的饭快步离开了,像是怕跟周鸣沾上任何关系。 何晚坐在对面,看着李晗低头吃饭的样子——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抿得很紧,握着筷子的手有一点抖,但她在吃。 何晚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李晗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李晗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当天下午,六班男生宿舍传遍了周鸣满头饭菜的监控截图——没有人知道是谁拍的,但整层楼都知道了。周鸣下午没来上课,第二天也没来,据说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他那部手机后来被年级主任收了,加密相册里那些照片在家长和校长到场的情况下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据说六班班主任问他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的时候,周鸣低着头说"就是好奇"。班主任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六班的牌子让你自己砸了",让他回去写三千字检讨。那之后周鸣在六班彻底抬不起头来,班里没人再跟他走得太近,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低着头,下课的时候也低着头。 李晗没有再提这件事。何晚也没有再提。但那天晚饭的时候何晚多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那根编了很久的细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打了一遍结,然后走到李晗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何晚推门进去,走到李晗面前蹲下来,把重新系好的红绳套在了李晗的左手腕上,跟那条米白色手链并排挂在一起。她系好结,站起来:"旧了,我重新编了一下。戴新的吧。" 李晗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那根红绳,又抬眼看了看何晚。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何晚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仰着头看着她:"姐,你今天在食堂说的那些话,帅到我了。" 李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确实是笑的模样。她伸手拍了一下何晚的头顶:"去写作业。" 何晚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晗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两根并排的绳子,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深红色的木珠子,珠子转了两圈,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何晚轻轻带上了门。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敢在李晗面前说那些话了。 30. 暑假再说 第三十四章:暑假再说 第二天早上何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瓶牛奶,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是韩垚的:"给你姐的,昨天她在食堂太帅了,我请客。" 何晚笑了一下,把牛奶收好放进书包里,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给李晗。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天的事,何晚坐下来翻书的时候听到后面两个女生在说"李晗昨天那一下真的绝了""六班那个男生以后再也不敢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晗的位置——李晗还没来,座位空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晗从后门进来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扎着橙色发绳,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走到座位坐下来,翻开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何晚转回身,低头翻书,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节上课之前庄严锦走进来站到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然后落在李晗的位置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她没有提昨天的事,但说了一句:"最近天气热了,大家注意情绪管理,有什么问题找老师沟通。"语气平淡,但何晚听出来那是在隐晦地告诉全班"学校站在李晗这边"。 中午何晚把牛奶递给李晗的时候韩垚凑过来:"我请的!昨天你扣完饭转身就走那个背影,绝了,我能记十年。" 李晗接过牛奶看了看,放在桌角:"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韩垚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事传出去之后,三班女生走路都带风了,隔壁班有几个男的本来也爱嘴欠的,今天看见三班女生都绕道走。" 何晚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晗低头喝汤,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下午放学的时候何晚跟李晗并肩走出教学楼,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校园文明规范,措辞比以前严厉了一些,末尾还加了一句"情节严重者将予以记过处分"。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清楚这跟昨天的事多少有些关系。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风暖暖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何晚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姐,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李晗想了一下:"还行。作业不多。" "那就好。"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何晚的指尖在外面晃着,风把她的校服袖口吹得微微摆动。她没有刻意去碰谁,但走路的节奏总是跟旁边的人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周三晚上何晚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韩垚在群里发了一张她拍的昨天的食堂照片——李晗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校服下摆微微扬着,看起来像电影截图。何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默默存了下来。她没有在群里说话,但私聊韩垚发了一条:"这张发我原图。"韩垚秒回了一排问号加一个"懂了"的表情包,然后原图就传过来了。 何晚把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关掉手机躺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看着那道光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晚安。"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过来:"晚安。明天早上跑步别忘了。" 何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何晚到操场的时候李晗已经跑完一圈了,正在跑道边上拉伸。晨光比前阵子亮得更早了一些,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那种薄薄的暖意,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何晚跑过去在李晗旁边站定,弯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你今天比我来得早。"何晚说。 "醒早了,就下来了。"李晗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昨天那张照片,韩垚拍的?" 何晚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垚发朋友圈了,配文'我拍的'。"李晗嘴角动了一下,"拍得还行。" 何晚直起腰看着她。李晗已经转身往跑道走了,马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橙色发绳亮了一下又落下来。何晚跟上去跑在她旁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了一下。 跑完步往回走的时候,何晚忽然开口:"姐,那个周鸣的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晗想了想:"不怎么办。他没再来了,就结束了。" "如果他再来呢?" "他能来什么?"李晗看了一眼远处操场边的树梢,"他该说的都说了,该拍的也删了,再来就找老师。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知道动不了你。" 何晚走在旁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忽然觉得李晗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很多,那个在教室里低头看书、在食堂里安静吃饭的人,心里其实装着清清楚楚的边界和底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张磊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了,何晚坐在树荫下面的台阶上喝水,看着操场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开。李晗在跟赵念她们打羽毛球,动作轻盈干净,网前小球的技术比班上所有人都稳。 何晚坐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穿过树叶在草 地上落下细碎的亮斑,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度。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过得很快,从冬天到夏天好像就是一转眼的事,但又好像每一周都装了很多东西——跑步、考试、面馆、植物园、竞赛,还有食堂里那碗扣在别人头上的饭。 她正出神的时候,面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李晗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球拍,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头发别在耳后,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 "坐这儿干嘛?"李晗问。 "休息。"何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台阶。 李晗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球拍放在脚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的其他人——韩垚在远处的沙坑边练习跳远,赵念坐在另一棵树下看书,孙睿沿着跑道慢走,手里还拿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不知道在背什么。阳光把整个操场的轮廓晒得清晰而明亮,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白光。 "下周就期末了。"何晚说。 "嗯。" "考完就放暑假了。" "嗯。" "暑假你什么打算?" 李晗想了想:"竞赛集训。大概两周。其他时间——"她顿了顿,"没想好。" 何晚偏过头看她:"那暑假剩下的时间,陪我。" 李晗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黑色的部分照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她看了何晚两秒,然后说:"行。" 何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风又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带了一下。 放学回家的路上何晚走在李晗旁边,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街道上有刚下班的行人和放了学骑车经过的学生。何晚走着走着,觉得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红绳被风轻轻吹起来贴了一下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了头。 "姐,"何晚说,"暑假还剩那么多天,我们做点什么好?" 李晗走在她旁边,想了想:"先把面馆菜单吃一遍。然后去植物园。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何晚一眼,"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何晚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然后又维持在那个新的距离上,稳稳地往前走。 街边的路灯在那一刻齐刷刷地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慢慢地随着步伐往前移动。 31. 暑假最后一天 第三十五章:暑假第一天 期末考试那周过得格外快。周一考语文,周二考数学,周三考英语和物理,周四考化学和生物,周五上午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教学楼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卷子翻动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走廊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收拾书包往外走了。 何晚交完最后一科英语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她站在走廊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感觉从肩膀到脊椎每一节骨头都咔咔地响了一遍。 "考完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晚回头,李晗从隔壁考场走出来,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大概是用来记答案的。她走到何晚旁边站定,表情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不少,眉间那一点淡淡的痕迹几乎消失了。 "考完了。"何晚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李晗把草稿纸叠好收进书包,"最后一科有点简单,出题老师手下留情了。" "那你说暑假能过个好日子了。" 李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吧。韩垚说考完要聚一顿,在校门口集合。" 何晚跟她并肩往楼梯口走。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兴奋地讨论答案,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群里刷消息,空气里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之后的散漫和松弛。何晚穿过人群的时候觉得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一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韩垚站在那里冲她们挥手,旁边站着赵念和孙睿,赵念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刚从考场带出来的。 "来齐了!"韩垚拍了一下手,"今天我做主,去吃那家新开的自助火锅,我爸妈已经给我转账了,说考完试随便吃。" 孙睿推了推眼镜:"自助火锅的经济模型是边际效益递减,你能吃回本吗?" "我吃回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韩垚拽着赵念的手往前走,"走走走,再晚要排队了。" 何晚笑着跟上去,李晗走在旁边,五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街道往火锅店方向走去。六月底的阳光已经带了暑气,街边的树叶子浓绿得发亮,蝉鸣从树枝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宣告夏天正式开始了。 火锅店果然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韩垚站在门口跟服务员插科打诨,赵念低头看手机上的菜单研究哪几种锅底最好,孙睿靠着墙看一本刚买的新书。何晚和李晗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时何晚会往李晗那边偏一下,让出一点空间,然后又恢复原样。 终于坐下来之后,韩垚抢过菜单一口气勾了二十几样菜,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先上这些,不够再加。"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汤和红汤在锅子里翻滚着,香气伴随着蒸汽在桌面上升起来。韩垚把第一盘肥牛整盘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熟了熟了!开吃!" 五个人各自动了筷子,火锅的热气把桌面上的人影都笼得模糊了一些。何晚夹了几片肉放到自己碗里,蘸了一下酱料,辣油在舌尖上弹开的感觉让她眯了一下眼睛。旁边李晗给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手边,何晚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辣意冲淡了一些。 "暑假你们都有什么计划?"韩垚一边涮毛肚一边问。 赵念先回答:"我报了个画画班,每周二周四下午上课。其他时间准备把高三的英语先过一遍。" 孙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片藕:"我准备去省图书馆查建筑史的资料,有个小论文想写。" 韩垚点点头,然后转向何晚和李晗:"你俩呢?" 何晚想了一下:"先休息几天。然后——"她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有竞赛集训,我大概自己在家待一阵。" "集训多久?" "两周。"李晗说,"十五天。七月初开始。" "那你集训完了之后呢?"韩垚又问。 李晗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暑假再说。" 韩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何晚低头喝凉茶没有接话,但耳尖在火锅的热气里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粉。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整条街,风比白天凉快了一些,带着晚间的潮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味。五个人在路口分开——赵念和孙睿往同一个方向走了,韩垚推着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骑远了,临走前她冲何晚和李晗挥了挥手说"回头再聚啊"。 何晚和李晗站在路口看着其他人走远,然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门,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水果摊的灯把摊子上摆的西瓜和桃子照得格外鲜艳。何晚走了一会儿侧过头:"姐,你集训什么时候走?" "七月三号。学校安排的集训基地在东郊,住那边。" "去几天?" "十五天。十八号回来。"李晗走路的步伐很平稳,像在计算天数的时候已经提前把这事在心里安排妥当了。 何晚"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人行道砖,一块一块地数着走,数了大约十几块之后,她说:"那你回来那天我去接你。" 李晗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行。" 六月最后两天何晚过得松散而随意。早上她不用六点二十起床了,睡到自然醒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赖一会儿床再起来,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坐在客厅看书了,有时候贺怡做了早饭摆在桌上,李晗会给她温着。 "暑假了你还起这么早。"何晚揉着眼睛走进客厅。 "习惯了。"李晗翻了一页书,"你妈今天早上包了馄饨,在厨房里温着。" 何晚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一点点虾皮。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在李晗旁边坐下,吃了一个馄饨,热乎乎的汤汁从馄饨皮里溢出来,鲜香满口。 "以后你集训的时候没有馄饨吃了。"何晚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 李晗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集训那边有食堂。" "食堂跟家里做的不一样。" "那就回来再吃。" 何晚低头继续吃馄饨,没有再说话。 七月一号和二号何晚帮着贺怡收拾了家里的书架和杂物柜,把旧书和换季的衣服整理了一遍。贺怡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暑假长着呢,慢慢收拾不用着急。何晚应着声,叠完自己那堆衣服之后走到走廊尽头,李晗的房间门开着,她正往行李箱里放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服。 何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李晗蹲在地上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箱子角落,最上面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然后又放了一小袋零食——大概是怕集训基地晚上饿了没有东西吃。 "要我帮忙吗?"何晚问。 "不用。就这点东西。"李晗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你这两天在家干什么?" "帮我妈收拾屋子。"何晚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李晗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放着,然后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证件和水杯。她的动作里有一种从容的条理性,跟她在教室里整理卷子时一模一样,不慌不忙的,每样东西都有它该放的位置。 "到了那边每天发消息。"何晚说。 李晗转过身看着她,想了一下:"行。每天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看情况。食堂的饭、窗外的树、教室的黑板。"她顿了顿,"你想看什么就拍什么。" 何晚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站在桌前的李晗。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李晗的身影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何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好。" 七月三号早上何晚六点就醒了。她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扎着马尾,行李箱立在玄关旁边。王叔已经到门口等着了,后备箱开着。 何晚走过去站在玄关,李晗正弯腰系鞋带,橙色发绳在她脑后垂了一下又落到肩上。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看着何晚:"送到门口就行了,王叔送我过去。" "我知道。"何晚站在她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记得发消息。" "嗯。" 何晚看着李晗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早点回来。" 李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十八号就回来了。很快的。"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王叔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何晚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上车,然后车门关上,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车窗玻璃后面李晗的轮廓随着距离变远而模糊了一瞬,然后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何晚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街角,晨风从院子外面的行道树上吹过来,带着夏天早晨才有的那种清透干燥的气息。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七月三号到十八号,何晚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单薄。早上自然醒,吃早饭,看一会儿书或者写写假期作业,中午帮贺怡准备午饭,下午偶尔去韩垚家玩或者自己出门逛一圈书店,晚上跟李晗在微信上聊一会儿天。 李晗每天真的发照片给她。第一天拍的是集训基地的食堂,白粥和煮鸡蛋,配的文字是"早饭,还行"。第二天拍的是窗外的树,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冠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配文"有蝉鸣"。第三天拍的 是她住的宿舍,单人床和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那本她带去的,旁边放了一支笔,配文"在看书"。 何晚每天收到照片就存进手机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打开跟李晗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一遍那些照片,看完再退出。照片不多,每一张都是日常的、普通的、甚至有些随意拍的,但何晚看着觉得安心,像知道那边有人正在过着一个具体而清晰的生活。 七月十一号晚上何晚躺在自己床上,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集训累不累?" 过了大概十分钟对面才回复:"上午做题还行,下午有点犯困。今天喝了三杯咖啡。" "别喝太多咖啡,晚上睡不着。" "没喝太多。最后一杯是三点喝的。" 何晚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你骗谁呢,三点喝的现在早代谢完了。你就是还想再喝一杯。" 对面隔了几秒,跳出来一行字:"……被你看出来了。" 何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继续打字:"还有一周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我们去吃面。" "好。" 何晚又发了一句:"我帮你留了一盒芒果糖,从庄老师那里顺的。你回来吃。" 这次对面回的更快了:"留好了别自己偷吃。" 何晚笑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跟以前每个晚上都一样。但她知道七天之后,隔壁那间空着的房间又会有人住了。 七月十八号上午,何晚起了个大早。她洗了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贺怡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看见她下来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李晗说几点回来?" "中午之前。王叔去接她了。" 贺怡从锅里夹了一个煎蛋放进盘子里递给她:"那正好中午一起吃饭。我多炒两个菜。" 何晚接过来咬了一口煎蛋,蛋黄还是嫩的,在嘴里化开来温温热热的。她站在厨房门口吃完了整个煎蛋,然后把盘子放到水槽里冲了一下,走到门口去换鞋。 "我去校门口等她。"她冲厨房喊了一声。 贺怡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十二点能回来吧?" "能。"何晚已经推开门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我接到她就回来。"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些热了。太阳升得高高的,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的蝉鸣比早上的时候更响更密。她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等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又偶尔抬头看路的尽头有没有车过来。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路尽头拐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速不快,稳稳地朝校门口驶过来。何晚认出了车牌子,往前走了两步。车子在她面前停下,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李晗弯着腰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儿,扎在脑后稍微有些松散。她站在何晚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明亮的光边。 何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晒不晒?" 李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还好。你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何晚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树荫的位置,"走吧,我妈做了饭。" 李晗跟她并肩往家里走。帆布袋在何晚手边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袋子里露出一角笔记本和一件叠好的外套。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落下碎碎的亮斑,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街道填得满满的。 走了大概半条街的时候,李晗偏过头看了何晚一眼:"你晒黑了。" "放假天天在外面晃。"何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呢?集训营里有空调吗?" "有。但教室没有。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靠风扇活着。" 何晚笑了一声:"那你回来正好,家里有空调。" 李晗"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说:"芒果糖呢?你没偷吃吧?" "没偷吃。给你留着呢。一整盒。"何晚转头看着她,"你要现在就吃还是回家再吃?" 李晗想了想:"回家吧。吃饭前先吃糖不太合适。"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听起来轻快而整齐。何晚走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左手旁边有一只手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又收回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何晚没有转头,但她把左手往外侧伸了一点,让手背和旁边那只手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薄薄一层空气。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同一个方向。何晚觉得从这个夏天开始,时间好像比以前走得更慢了一些,每一件事都变得更具体、更清晰、更值得记住。 32. 山间一夜 第三十七章:山间一夜 周六早上何晚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刚亮,淡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她盯着那个时间愣了一下,平时上学六点二十起床,放假了反而还是这个点醒,身体已经养成习惯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李晗已经在厨房了。 "你又起这么早。"何晚走到厨房门口。 李晗正把两个三明治装进保鲜盒里,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抬头看了何晚一眼,把保鲜盒的盖子按紧,放进背包侧袋里:"山路有一段不太好走,早点出发不会太晒。" "你什么时候做的三明治?" "六点。醒了睡不着。"李晗把背包拉链拉好,挂在椅背上,"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粥,贺阿姨昨天晚上说今天要早起去超市,走之前煮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何晚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吃,李晗坐在对面,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水、防晒霜、充电宝、两件薄外套。"山上晚上凉,"她抬头对何晚说,"你带外套了吗?" "带了,在我包里。" "那就行。" 王叔的车八点准时到了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精神很好,一边帮她们把两个背包放进后备箱一边笑着说:"大小姐说去山上玩?那地方我知道,山路拐几个弯就到了,风景特别好。" 何晚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李晗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出市区之后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变稀,露出来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夏天的田野绿得发亮,偶有一片池塘在太阳底下反射出白光,水面像打碎的镜子一样。何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 "到了秋天这路两边的树会变颜色。"李晗在旁边说。 "你以前来过?" "跟韩垚她们来过一次。秋天来的,路上全是黄的红的叶子。"李晗看着窗外,"夏天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变窄了,两旁的树冠在头顶几乎连在一起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被树叶筛碎了落在路面上,明灭交替的,像整条路都在轻轻地呼吸。何晚把车窗摇下来一些,风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涌进来,凉凉的。 王叔把车停在民宿门口的小院前面。那栋木质的两层房子比图片上看起来更旧一些,木头外墙经过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灰色,但门口的花圃打理得很好,开着一丛丛紫色的绣球花。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门里迎出来,笑着招呼:"是昨晚预订的两位吗?快进来快进来。" 民宿里面很干净,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加餐厅,落地窗正对着山谷方向,窗外的绿色连绵地铺展到远处的天际线。老板娘带她们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那间带露台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何晚先看见的是那张巨大的露台——木质的护栏外面就是整片山谷,山脚下有一片小小的水库,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浅蓝色光。远处几座山峰层层叠叠地淡向更远处,被暑气蒸得微微模糊了轮廓,像画里用淡墨渲染出来的远山。 "好漂亮。"何晚站在门口,背包还没放下来。 老板娘笑着说:"这间房风景最好,晚上能看见银河。你俩好好休息,有事楼下喊我就行。" 她走了之后何晚把背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山谷。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松树的味道,凉丝丝的,把一路上攒的暑气全吹散了。李晗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望着远处,沉默了一小会儿。 "想往下走一走吗?"李晗问,"老板娘说有条小路通向水库边上。" "好。把东西放好了就去。" 两个人换了轻便的鞋,沿着民宿侧面的石板小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花,偶尔有蝴蝶从草丛里飞起来在阳光里闪一下又落下去。路不算陡,但走了一会儿何晚就微微喘了,李晗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放得不快,像是等着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水库边上,水边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几棵大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水面上轻轻拂动。 何晚在草地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山泉水顺着水库流下来,在日光下透着清冽的寒意。她"嘶"了一声然后笑了:"好凉。" 李晗也脱了鞋在她旁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两个人并肩坐着,水库对岸的山影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被偶尔吹过的风揉皱了一小片又慢慢平复下来。阳光透过柳树枝条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肩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姐,"何晚看着水面,"如果这个暑假一直不过去就好了。" 李晗偏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很闲,闲到可以一直坐在水边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李晗沉默了两秒:"高三开学了也不会忙到没时间发呆。" 何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想发呆的时候总能找到时间。"李晗看着水面,声音很平静,"而且发呆又不是坏事。" 两个人在水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阳光慢慢爬高了,晒到肩膀上的时候开始有些烫了,才站起来回去。回去的路上何晚走在前面,赤脚穿鞋的时候脚上还沾着水珠,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午饭是民宿老板娘做的野菜炒鸡蛋和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简简单单的两样菜,但味道很鲜。何晚喝了两碗汤,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了一口气。李晗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的野菜放到何晚碗边,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下午的太阳有些烈,两个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何晚靠在床头上看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李晗坐在露台的摇椅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脊线。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混在一起。何晚翻了几页书,抬头看了一眼露台上的背影——李晗背对着她坐在摇椅上,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整个人被下午的光线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何晚看了几秒,低头继续看书。 晚饭后老板娘泡了一壶茶端上来,说放在露台的小桌上,晚上凉了正好喝。何晚洗完澡换了一件长袖的薄外套走到露台上的时候,天边最后的橘红色正在慢慢褪去,让位给一种深蓝到紫色的过渡色。山谷里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轮廓清晰而安静。 李晗已经坐在露台的摇椅上了,手里端着那杯茶,披着一件浅灰色的薄 外套。何晚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端了一杯茶,温度刚好,不烫了。两个人就在渐暗的天色里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山谷里的光线变换。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越来越多的光点从深蓝色的天幕后面浮现出来,密集的、细碎的、远远近近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山里的光污染很少,银河的带子清晰地从头顶横亘过去,像一道浅浅的银白色光雾。 何晚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有些酸了。她把椅子往后仰了仰,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望着天空,李晗在她旁边也仰着头。 "好多。"何晚轻声说,"比上次在湖边看到的多多了。" "山里没有城市的光。"李晗的声音很轻,像在怕惊碎什么。 "小时候我住在姥姥家,姥姥家在乡下,夏天的晚上也是这样。"何晚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搬进城里就看不到了。" 李晗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何晚感觉到旁边有动静——李晗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椅子旁边,然后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何晚的椅子腿。她把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刚好靠在何晚的膝盖旁边。 何晚低头看着李晗的头顶,头发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把手伸下去,放在李晗的肩膀上,指腹隔着薄外套的面料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姐,"何晚的声音很低,"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放假的时候一起出来,白天走路,晚上看星星,什么都不着急。" 李晗安静了一会儿。山谷里的风从露台上方吹过去,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然后李晗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低低的、稳稳的:"能。" 何晚的手指在李晗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点。她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李晗的肩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头顶的银河还在那里慢慢地转动,只是一粒一粒的星星,只是几百几千个光年外燃烧着的星球,但在这一刻它们好像只为了两个人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晗动了动肩膀,抬起头来看了何晚一眼:"回屋里吧,外面起风了。" 何晚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把茶杯收进房间里。李晗关了露台的门,夜风被挡在玻璃外面,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两个人各自上了床,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房间里的轮廓都笼得柔软而模糊。 何晚侧着身面朝李晗的方向,隔着一小段距离,借着床头灯的余光能看见她的侧影。李晗也侧着身面朝着她,两个人在昏暗中安安静静地对望着。 "晚安。"何晚轻声说。 "晚安。" 何晚伸手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但没过多久,等眼睛适应了暗度之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重新勾勒成淡淡的银灰色。 何晚翻了个身,面朝露台的方向。玻璃门外面的星空还在那里,亮晶晶的一片。她听着旁边床位上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安心,像知道这世上有人跟自己在同一片星空下面呼吸着同一口山里的空气。 她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33. 天亮以后 第三十八章:天亮以后 何晚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从露台玻璃门外涌进来的晨光。那光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亮,而是浅浅的金色,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质地,薄薄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和床尾。她翻了个身,看见对面那张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人不在。 何晚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推开了露台的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比昨晚更凉一些,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李晗站在露台护栏前面,披着昨晚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披散着,手里端着昨天那只茶杯,里面的茶已经换成了热水。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醒了?"李晗说。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何晚走到她旁边,伸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露台上风大。" "看日出。"李晗朝前方努了努嘴。 何晚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山谷对面的山脊线上,太阳刚刚露出小半张脸。阳光把山脉的轮廓染成一种浓郁的橘红色,层层叠叠的远山在晨光里呈现出由深到浅的渐变,最远处那道山脊几乎化进了天际的淡金色里。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低低地浮在树冠的高度,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真好看。"何晚轻声说。 "嗯。"李晗把茶杯递给她,"喝一口。热的。" 何晚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是温热的清水,不烫,正好入口的温度。她把杯子还给李晗,两个人继续靠着栏杆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山谷里的光线越来越亮,雾气在阳光里慢慢变薄散开,露出下面整片绿色的树林和远处水库的一片蓝。有鸟叫声从下面的林子里传上来,清脆的、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今天早上吃什么?"何晚问。 "老板娘说煮了粥,还烙了饼。"李晗把杯子放回室内的桌上,转身走回来,"洗漱完下去吃,吃完还能再走走。" 早饭是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吃的。粥里加了红薯,熬得软糯清甜,烙饼的面香和葱花混在一起,咬一口边缘酥脆。何晚吃了两张饼喝了两碗粥,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了一口气。老板娘坐在吧台后面喝茶看手机,偶尔抬头跟她们说两句山里的天气和路况,说今天下午可能会变天,建议她们中午之前下山。 "那咱们上午再走一趟水库那边?"何晚问李晗。 "行。回来收拾东西正好退房。" 上午的阳光比昨天温和一些,大概是云层变厚了的缘故。两个人沿着昨天的小路又去了一趟水库边,水面比昨天平静,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把对岸的山和头顶的云都完整地倒映在里面。何晚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拼回去。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画本。"何晚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李晗站在旁边看着她:"你会画画?" "不太会。但可以学。这儿太适合坐一整天了。" "那你学会了来画。我陪你。" 何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送了一小袋自家晒的山货,说是不值钱的东西带回去尝尝。何晚道了谢,把袋子放进背包里,跟李晗一起上了车。王叔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她们出来笑呵呵地拉开了车门。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外的绿色洗得更加鲜亮。何晚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雨中的田野和远山,觉得跟来的时候看到的景色不太一样,像是换了一层滤镜。李晗在旁边闭着眼睛小憩,呼吸均匀,手臂搭在背包上,手指偶尔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动一下。 雨到市区就停了。空气被洗过之后格外清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太阳重新露脸的时候闪闪发光。何晚下车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觉得这个周末过得像一场很慢很慢的梦,慢到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了。 回家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假期的节奏。何晚开始翻高三的课本——李晗从集训带回来的笔记借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考点整理和易错提醒。何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笔记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做完之后拿着卷子去找李晗对答案,李晗就放下手里的书帮她看了一遍,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批注,有时候写了"粗心",有时候写了"思路对但步骤漏了",偶尔写一个简短的"好"字。 韩垚隔几天就在群里张罗聚一次。有时候是去她家吃饭,有时候是去河边散步,有时候只是在奶茶店坐两个小时聊到天黑。八月中旬的一次聚会之后,韩垚说了句"咱们暑假好像过了一半了",几个人坐在奶茶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孙睿推了推眼镜说"还有二十天",赵念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日期,何晚和李晗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高三了。"韩垚叹了口气,"下学期咱们就得卷起来了。" "你哪次没卷?"何晚笑着回她。 "我那是低空飞行,不叫卷。"韩垚理直气壮地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拍在桌上,"反正开学之前咱们得再聚一次大的,我把暑假最后一个周末预订了,谁都不许有事。"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五个人去了市郊新开的一个小农场。农场不大,但种了各种蔬菜和水果,还有一个可以自己动手烧烤的区域。韩垚指挥着大家分工合作——孙睿生火,赵念洗菜,何晚和李晗串肉串,韩垚自己负责调蘸料,一边忙活一边念着"我这天赋不去开烧烤店可惜了"。何晚低着头把鸡翅一串一串穿好,李晗坐在她旁边默默地切着青椒和洋葱,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动作自然而流畅。 烧烤的时候韩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的飞机,朝空中哈了口气然后飞出去。纸飞机在农场上方划了一条弧线,最后扎进了远处的向日葵地里。孙睿说"你扔人家花田里了",韩垚说"那是向日葵地又不是花田"。 何晚看着那架纸飞机落进金黄的花丛里不见了,笑了一下。李晗从烤架上夹了一串刚烤好的鸡翅放到她盘子里,何晚低头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还嫩着,味道刚好。 "好吃。"何晚说。 "韩垚调的料确实不错。"李晗夹了一串自己烤的玉米慢慢啃着。 回程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农场的老板送了一小袋自己种的番茄,何晚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五个人坐在回城的中巴车上摇摇晃晃地晃着,韩垚靠着赵念的肩膀睡着了,孙睿在翻一本新买的书,何晚和李晗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天从淡橘色慢慢变成深蓝,路灯亮了一串又一串。 "下周一就开学了。"何晚说。 "嗯。" "暑假好像真的过完了。" 李晗偏过头看着她:"暑假过完了还有周末。" 何晚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往后靠了靠椅背,看了一眼窗外不断后移的街道和灯光,然后转回来,"那下个周末出来吃面?" "行。" "再下个周末呢?" "再下个周末再说。" 中巴车在路口停下来让两个人下车。何晚和李晗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八月底的夜风已经比盛夏的时候多了一点点凉意,树叶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着,细碎而柔软。何晚走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说:"开学之后……你坐我后面,我回头就能看见你。" 李晗没有看她,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你又不是没回头看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暑假的时候不用回头,你在旁边。开学了要回头才能看到。" 李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偏过头看了何晚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就多回头。" 何晚低下头踩了踩自己影子,嘴角翘着,没有接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何晚走了一会儿,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指背跟往常一样轻轻地、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停在旁边没有收回去。 何晚把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两只手的手背靠在一起,并排贴在身侧。她们就这么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手背贴着走了一路,像两个并排的人在夏末的夜风里走着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路,谁也没有开口改变什么。 那天晚上何晚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这个夏天存下的所有照片。面馆、植物园、荷花池、向日葵田、山上的露台、水库的水面、李晗拍的白荷、她自己拍的晚霞、韩垚在群里发的大合照。她翻到最后一张,是那天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在车上拍的——李晗闭着眼睛靠着车窗睡着,车窗外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明暗交界,睫毛低垂着,嘴角放松地微微向下弯着。 何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面朝窗户的方向侧躺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跟以往每一个晚上一样,浅浅的、安静的。 她知道明天起床的时候又回到了学校的节奏里——六点二十,操场跑圈,早自习的朗读声,课间的纸条。但她想起李晗说的"暑假过完了还有周末",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夏末的虫鸣声,慢慢睡了过去。 34. 高三 第三十九章:高三 九月一号的清晨跟之前的任何一天不太一样。何晚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六点十分,比暑假里自然醒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十秒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暑假的松散感还在四肢百骸里留着余韵,但意识告诉她今天要开学了,高三。 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站在玄关了。她穿着干净的夏季校服,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橙色发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鞋柜上放着两杯温水,跟过去每一个上学的早晨一样。 何晚走过去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放下:"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第一天怕迟到。" 何晚看了她一眼,李晗的眼下没有乌青,精神看起来很好。她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来:"走吧。" 校门口的人比想象中多一些,但比平时开学第一天的场面要安静——大概所有人都被"高三"两个字压了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何晚和李晗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楼梯间的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上了二楼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何晚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高二(一)班的牌子已经换成了高三(一)班,白底黑字,干净利落。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课桌椅的摆放跟上学期一样,单人单桌整齐排列。何晚走到自己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暑假期间落了一层薄灰,她拿出纸巾擦了一遍,又顺手把隔壁的空桌沿也擦了擦。李晗在她后面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课本。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对暑假作业的答案,有人在讨论新学期的课表,韩垚从第三排扭过头来冲何晚笑了笑:"早啊,高三第一天。" "早。" 庄老师七点二十准时踩着高跟鞋进了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保温杯。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然后开口:"首先,恭喜你们,高三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和叹气声混合的回应。 "高三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把自己绑在椅子上刷题,是让你们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这学期周五下午第三节改成自习,留给数学老师加练。周六上午补课半天,周日下午休息。成绩表每周一贴公告栏,不习惯的尽早习惯。" 她说完这些便转入正题——新学期安排、高考倒计时、志愿填报的时间节点。何晚坐在下面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关键信息,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九月初的天还是蓝得透亮的,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在边缘微微泛黄,夏天的尾巴夹在早秋的凉风里,轻轻晃动着。 第一天课间的时候韩垚从前排溜过来趴在何晚桌上:"哎你们暑假最后一聚的照片我洗出来了,回头给你们。"她压低声音,"包括你跟你姐站在向日葵地里那张,构图绝了,我一共洗了五张,咱一人一张。" 何晚笑了一下:"你还洗照片?" "纪念啊!高三了,明年大家就各奔东西了。"韩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何晚看着她,忽然觉得韩垚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她选择用最不沉重的方式说出来。 第一周的节奏比想象中更快。老师们的话轮流在耳边响——"高三不等人""时间过得比你们想的快""别等到最后三个月才着急"。但何晚发现,高强度的时间表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感。每天早上跑步,上午四节课,中午跟李晗一起吃饭,下午三节课加一节自习,晚饭后回家写作业到十点,睡前跟李晗在微信上互道晚安。日子像被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紧挨着下一颗,整整齐齐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何晚在数学课上遇到了一道解不出来的综合题。她盯着卷子看了十分钟,草稿纸翻了两页也没有头绪。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在整理笔记,像感知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 "有道数学题卡住了,晚上问你。" "行。你先把你的思路写给我看,我帮你看看卡在哪里。" 晚上八点半,何晚推开李晗的房门,把卷子铺在书桌上。李晗正在写英语,放下笔看了何晚的卷子两分钟,然后指着第三问的某个条件说:"这里的关键条件你用错了,它实际上是一个隐含条件——你看图上的虚线标记。"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辅助图,把条件重新标注了一遍。何晚顺着她的思路重新推了一遍,做到一半忽然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桌子:"原来是这样!" 李晗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你其实做得出来,只是太着急了。第一周而已,慢慢来。" 何晚拿着卷子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过的步骤,又抬头看了看李晗。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范围里,何晚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李晗的侧脸——她的目光还落在草稿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刚的讲解有没有什么地方还模糊。 "姐,"何晚说,"你以后想考哪个学校?" 李晗想了想:"北大。物理系。" 何晚点了点头。她低头把卷子收拾好,在桌沿上靠了一下:"那我考清华。离你近。" 李晗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清华跟北大也不是一个校门。" "那也近。骑着车十分钟就到了。" 李晗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笔,但何晚看见她的耳朵在灯光下微微泛了一点点粉色。何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说了一句:"晚安,姐。" "晚安。" 九月的第三个周末,学校安排了第一次摸底考试。考前一天何晚有些紧张,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喝水,路过李晗房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还透出光。她敲了敲门,李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何晚推门进去,李晗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翻书,床头灯亮着,被子盖到腰的位置。她看见何晚进来把书合上:"睡不着?" "有点。"何晚在床尾坐下来,"明天摸底考,第一次高三考试,总觉得心里没底。" 李晗看着她:"你这周做过的卷子我都看了,物理和数学的准确率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不少。语文作文的素材积累也够用。英语你本来就稳。"她把书放到旁边,"你缺的是信心,不是能力。" 何晚坐在床尾,膝盖并拢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李晗说的话她当然知道是真的——她自己批过的卷子、对过的答案、越来越高的得分率,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但有时候知道和相信之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需要有人帮忙走过去。 "姐,"何晚说,"如果明天考砸了怎么办?" "砸了就砸了。摸底考而已。"李晗的声音很平,"后天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又不是高考。" 何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回去睡了。" "嗯。" 何晚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姐,晚安。" "晚安。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何晚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豆浆。" "行。六点二十楼下见。" 第二天的摸底考何晚考得比预想中顺一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李晗那天晚上教她的隐含条件法,推了两次就出来了。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她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碰见了李晗。李晗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手里拿着准考证折成的纸飞机。何晚走近的时候她把纸飞机飞了出去,顺着走廊的窗口滑向外面的阳光里,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 何晚站在她旁边看着纸飞机消失:"你什么时候学会折这个的?" "韩垚教的。她说考试前折个飞机飞出去,坏运气就飞走了。"李晗转过身来看她,"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 "那就行。"李晗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吃面?庆祝摸底考结束。" "吃。顺便叫韩垚她们?" "叫上吧。"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挤在那家面馆的老位置上。韩垚一边往面里加辣椒一边说"摸底考不算数摸底考不算数",孙睿推着眼镜慢条斯理地纠正她"摸底考的成绩会影响第一次月考的分班参考",韩垚说"你别说话吃你的面"。赵念在旁边笑着给两个人一人夹了一筷子肉,何晚低头吸着面,李晗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汤。面馆的灯光昏黄暖融的,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何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桌边的这几个人——韩垚还在跟孙睿争什么,赵念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李晗把擦过嘴的纸巾叠好放在碗边。窗外的路灯亮着,九月的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路边桂花树的第一批香气。 她想,高三大概就是这样吧。忙,累,偶尔焦虑,但每个这样的夜晚都让人觉得值得。 回家路上何晚走在李晗旁边,街道两旁的桂花树确实在开了,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在夜风里,不浓不淡地悬着。何晚走了一会儿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低矮处的一枝桂花,细小的花朵落在她指尖,金黄色的。 "桂花开了。"何晚说。 "嗯。"李晗也停下来看了那枝桂花一眼,"下周会更香。到时候整条街都是这个味道。" 何晚把指尖上沾到的花瓣轻轻吹掉,继续往前走。李晗跟上来跟她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又合在一起,像两行并排的脚印,间距均匀,方向一致。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姐,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李晗想了想:"本来就不可怕。" 何晚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桂花香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跟着,像一路默默地送到了家门口。 35. 醉 第四十章:醉 摸底考之后的一个周五,韩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晚上我妈同意我去吃那家新开的海鲜自助!我已经预订了六人位,谁都不许放鸽子。"下面跟了一张餐厅的团购券截图,末尾还加了一个感叹号。赵念第一个回了个"好",孙睿回了一个"OK"的手势,何晚看了消息抬头问旁边正在整理书包的李晗:"周六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去。" 周六傍晚六点,五个人在那家自助餐厅门口碰了头。餐厅开在一条新商业街的三楼,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暖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透出来,里面飘出一股烧烤和海鲜混合的香气。韩垚第一个冲进去跟前台报了预订信息,然后扭头冲后面几个人招手:"这边!靠窗的卡座!" 落座之后何晚环顾了一圈餐厅——里面客人不算多,服务生穿着统一的围裙在桌间穿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在调饮料,旁边还有个短头发的姑娘在整理冷柜里的食材,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短头发那个会笑一下,低马尾那个就低头继续干活,嘴角翘着。何晚看了两眼,觉得那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跟旁人不怎么一样——像有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隔着半个吧台也能传递什么。 韩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一对情侣,就她俩。我上次来的时候跟她们聊了两句,人特好,还多送了我们一盘虾。"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俩在一起好多年了,店里所有装饰都是自己弄的,墙上那些画也是。" 何晚"哦"了一声,又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低马尾的那个正把调好的饮料递给短头发,两个人的手指在杯沿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分开,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点菜点菜!"韩垚已经翻开菜单开始勾画,"这家的烤生蚝和辣炒花甲必点,还有那个蒜蓉扇贝——" 一顿饭吃得热闹而嘈杂。韩垚点了一大桌子菜,转盘转了两圈还没转完一轮,几个人边吃边聊,从摸底考试聊到高三的志愿规划,从新来的语文代课老师聊到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换了老板。孙睿难得话多了一些,说他想报建筑系,韩垚说她想学传媒,赵念说她想走美术方向但还在纠结。何晚说她想考清华,李晗说了北大物理系之后,韩垚拍了一下桌子:"你俩这是约好了分开上两校?" 何晚低头夹了一只扇贝,耳尖在暖色的灯光里泛了一层淡淡的粉。李晗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服务员刚才推荐的一种低度果酒,说是自酿的,度数不高,微微甜的桃子味。韩垚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这家店的特色。反正是周末,喝一点没事。" 何晚没有喝,她要了一杯柠檬水。李晗喝了半杯,后来又续了半杯。果酒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桃子香气,她喝的时候面色如常,但何晚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比刚开始慢了一些,说话也少了,偶尔偏过头看着窗外发一小会儿呆。 "姐,你是不是有点醉了?"何晚凑过去低声问。 李晗转过头看她,目光比平时慢一拍才聚焦在她脸上:"没有。只有一点点甜味。" 她说"甜味"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拖长了一点点,不明显,但何晚听出来了。她看了李晗的脸——白净的皮肤上浮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从颧骨延伸到耳尖,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你别再喝了。"何晚把李晗面前的酒杯挪到自己这边。 李晗看了那个被挪走的酒杯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回来,只是靠回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着何晚。她的目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清醒的、专注的、像一潭安静的水。现在那潭水面上起了薄薄的涟漪,所有的棱角都被酒精磨软了,整个人像被夜风轻轻吹过一样松弛着。 "何晚。"李晗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慢一些,"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何晚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李晗抬起手,指尖在她耳侧轻轻捻了一下,捻下来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葱花。她把那片葱花放在纸巾上,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完全伸直。 何晚坐在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拍。 韩垚还在跟孙睿争某道物理题的解法,赵念在旁边查手机当裁判,何晚的注意力却一直留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李晗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被酒精带进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松弛里。何晚看着她的侧脸,被餐厅暖色的灯光映得柔和而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五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韩垚和赵念顺路往南边走了,孙睿往东走了。何晚扶着李晗站在路边等车,李晗靠着她肩膀站着,身体微微倾斜过来,重量压在何晚的一侧肩膀上,不重,但温热而真实。 "冷吗?"何晚侧头问她。 李晗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何晚的下巴,带着一点点桃子果酒残留的甜香。 出租车来了之后何晚扶李晗坐进后座,自己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李晗把脑袋靠在了何晚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何晚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路,窗外的路灯从两个人的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光与影交替落在李晗熟睡的侧脸上。 到家的时候何晚付了车费,轻轻摇了摇李晗的肩膀:"姐,到家了。" 李晗睁开眼,瞳孔里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她坐直了身子,跟着何晚下了车,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算稳。何晚扶着她进了院子,开了门,换了鞋。客厅里灯还亮着,贺怡听见动静从卧室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回来了?"何晚应了一声"回来了",说李晗有点晕车先去休息了,贺怡便没有再追问。 何晚扶着她上了楼,推开她的房门,让她坐到床沿上。李晗坐在那里,双手撑在床单上,微微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何晚蹲下来帮她把鞋带解开,把鞋脱下整齐地放在床脚,然后站起来看着李晗。 "姐,你躺下休息吧。" 李晗抬起头看着她。房间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而柔和,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团暖融融的暗影里。李晗的目光落在何晚脸上,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垂下眼睛,像是困意终于涌上来了:"嗯。" 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何晚知道她大概是醉了——那个平时清醒自持的人现在连坐都坐不稳了,所有的防备和界限都被酒精泡软了,像一层薄薄的壳被敲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柔软而温热的东西。 何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李晗的睫毛垂着,呼吸比平时慢,嘴唇微微张着,因为酒精的缘故比平时红润了一些,泛着一层湿亮的光。何晚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楚李晗睫毛的根数和她呼吸的每一个起伏。 她蹲下来,蹲在李晗面前,仰头看着她。李晗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朦胧地落在何晚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何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李晗的手是温热的,指尖因为酒精的缘故比平时更暖一些。何晚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掌心里那一点温度沿着她的血管往上蔓延,让她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发热。 她看了李晗很久。昏黄的灯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模糊的暖色里,李晗的脸在光线下柔和而微醺,平时那些锐利的清醒的棱角全被夜风和酒精磨圆了。何晚知道她现在不太清醒——知道她明天早上醒来可能不会记得今晚的每一件事。 何晚的目光落在李晗的嘴唇上。那些在清醒时被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在这个灯光昏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时刻,忽然从胸腔里涌上来推到了嘴边。 "姐,"何晚轻声叫了一声。 李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何晚站起来。她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李晗身后的床板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李晗的下巴。李晗没有 躲,甚至微微仰了仰头——像是因为酒精而动作慢了半拍,又像是什么别的原因让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了。 何晚吻了下去。 嘴唇碰到李晗的嘴唇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李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就在何晚准备退开的那一刹那,李晗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何晚的脸颊,然后收拢,扣住了她的后颈。 那个力道很轻,但存在。何晚感觉到自己被轻轻往那个方向带了一下,然后李晗的唇重新贴了上来,比刚才更用力一些,像是慢了半拍但终于确认了方向的回应。何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炸开,她的手从床板上滑下来撑在李晗两侧的床沿上,整个身体往前倾了倾。 嘴唇贴合的地方传来酥麻的热意。何晚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压着那片柔软,慢慢地、小心地触碰、研磨。她感觉到李晗的唇瓣是温热的、软的,带着桃子果酒残留的甜味和一点点温暖的潮气。李晗的呼吸在她嘴唇前面急促了一瞬,然后缓下来,她的嘴唇在何晚的唇上轻轻动着,像在笨拙地回应一个她没完全准备好的邀请。 何晚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李晗的舌尖瑟缩了一下,然后迎了上来。那一瞬间何晚的手指在李晗后颈的头发里轻轻收紧了——真实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试探和犹豫的回应对,比任何她想象过的版本都要真实得多。李晗的口腔里有桃子酒的甜味和温热的湿润,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鼻息温热地扑在何晚的脸颊上,她的手从何晚的后颈滑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微微蜷曲着抓住了她的T恤布料。 何晚的舌尖在她唇齿间缓慢地扫过,描摹着她口腔的温度和形状,把这个吻拉得很长很长。她感觉到李晗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退开,她的嘴唇还在何晚的唇上,笨拙而认真地回应着,像在夜色里摸索着走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晚先退开了。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还没有平复下来。何晚看见李晗的眼睛半阖着,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湿润的、迷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望着她。那层水雾下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何晚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李晗的温度和桃子酒的甜味。她的额头抵着李晗的额头,声音哑着轻着:"……姐。" 李晗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比平时红润了一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刚才那个吻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酒精和疲倦一起涌上来把她带进了沉沉的睡意里。 何晚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温热还在。她慢慢直起身来,帮李晗把枕头放好,扶着她在枕头上躺下来。李晗一沾到枕头就侧过头去,脸颊陷在枕头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安安静静的影。何晚弯腰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拨开,然后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她的指尖碰到李晗的耳尖——温热的,还是微微泛着粉。 何晚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昏黄的灯光把李晗的轮廓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睡着的样子比清醒时少了所有的防备和距离,只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安安静静地蜷在枕头上,嘴角似乎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 她关掉了床头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何晚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烫的,带着一点点桃子酒的余味。那个吻的温度还清晰地留在那里,李晗最后迎上来的那个回应,她唇齿间的温热和试探,她扣住何晚后颈的手指的力道——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何晚的感官记忆里。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床上。黑暗里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把手指伸进那一缕光里碰了碰,冰凉凉的。然后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把嘴唇上的最后一点温热藏进了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36. 第二天早上 第四十一章:第二天早上 何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躺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嘴唇上那一点温热消失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期待的空茫感。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位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银白色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她的膝盖爬到了手边,又爬到了枕头上,最后消失在天色泛白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翻身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比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下去,晨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洗漱换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身体在拖延着去面对某个还不确定形状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楼梯上很安静。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锅盖碰了一下锅沿的声音,水流声,然后是碗碟放上桌面的轻响。何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晗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只小锅,锅里冒着白气。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动作跟平时一样从容有序。 何晚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晗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好了,煎蛋在盘子里。"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一样自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何晚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一小碟酱菜。李晗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何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放进嘴里。热乎乎的,米粒已经熬得化开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低头喝粥,表情平静,睫毛低垂着,跟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头还疼吗?"何晚问。 李晗放下勺子想了想:"有一点。不太严重。"她抬眼看了何晚一下,"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何晚的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瞬:"我扶你回来的。你喝了酒,路上睡着了。" 李晗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知的信息:"我好像记得在出租车上靠着什么东西。"她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说,"后面就不太清楚了。" 何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喝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规律地跳动着,不快不慢。那些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生的、嘴唇相接的温度和试探,在白天明亮的日光里像一层薄雾一样散去了,留下的只有掌心还残留的那一点触感。 "你昨晚……睡着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李晗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是随意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晚的勺子停了一下:"没有。你就睡着了。"她抬起头看着李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喝多了,躺下就睡了。" 李晗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判断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那就好。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记不清内容了。" 何晚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很烫,热汽扑在脸上微微发潮。她把手边的酱菜碟往李晗那边推了推,李晗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两个人之间的早晨跟平常一样安静而平常,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整个上午何晚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翻了几页书,但每翻几页就走神了。她试图回忆昨晚李晗迎上来的那个瞬间——她唇齿间的温度和回应时的力道——但那些记忆在白天变得有些模糊了,像一场醒后逐渐褪色的梦。唯一清晰的是今天早上李晗在桌对面喝粥的时候平静如常的眼神,那个眼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空荡荡的,什么事都没有装进去。 中午何晚去厨房帮贺怡端菜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李晗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姿势跟平时一样——靠在靠垫上,一本书摊在膝盖上,手指翻着书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把她手指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何晚端着菜走过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了厨房。 贺怡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有点走神?昨晚没睡好?" "嗯。"何晚低头摆碗筷,"想点事情。" "高三嘛,压力大正常。晚上早点睡。" "知道了。" 午饭的时候李伟杰也回来了,饭桌上四个人聊着些日常的事情。李伟杰说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贺怡说秋天到了准备把院子里的花换一换品种。何晚夹菜的时候余光扫到李晗——她正在低头喝汤,动作跟平时一样,但在放下勺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跟何晚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 何晚没有来得及解读那一眼里的含义,李晗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那个对视短得像错觉。 下午何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韩垚在群里发了昨晚自助餐的大合照,配文"昨晚太开心了下次还去"。何晚看了那张照片,画面里五个人围在桌边笑着,李晗坐在她旁边,微微偏着头看着镜头,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在照片里看得出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何晚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一边。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倒水,经过李晗房间门口,门半开着。李晗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台灯亮着,头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半边侧脸。何晚在门口站了一两秒,李晗没有抬头,但开口了:"何晚。" "嗯?" "明天早上还跑步吗?" 何晚想了一下:"跑。六点二十。" "行。"李晗手里的笔没有停,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早上……走路好像在躲什么。" 何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没有。" 李晗没有抬头。但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什么,然后又继续写。她没 有追问,只是说:"那就好。" 何晚端着水杯转身走了,走下两级楼梯之后她在拐角处站住了。她把水杯放在楼梯扶手上,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温度已经没有了,但她能记得那个触感的形状。她重新端起水杯走下楼去。 那天晚上何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隐约的香气。她想起早上李晗说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记不清内容了",也想起傍晚她说的"你走路好像在躲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跟昨天晚上一样的一条银白色细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光,然后收回手,把被子拉高到下巴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何晚到操场的时候李晗已经在跑道上了。她穿了件白色的运动短袖,正在做拉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线里。何晚走到她旁边放下水杯也开始拉伸,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跑完两圈之后何晚放慢了脚步,李晗也自然地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排走在跑道外侧。 "周六晚上还去跑步?"何晚问。 "嗯。" "那下周的月考——" "你上次摸底考的卷子我看了,物理那道大题差一步,周末我帮你练两次就能补上。" 何晚走在旁边,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带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在看着前方的跑道,表情专注而平静,跟以前每一个清晨跑步的时候一样。何晚收回目光,低头走了几步,然后说:"好。" 跑完步回教室的路上经过校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何晚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那棵树比上周开得更盛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花缀满了枝头,在晨光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李晗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桂花树。 "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在这儿了。"何晚说。 李晗想了想:"那也还有一年。" 何晚侧过头看她。晨光把李晗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着。何晚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也看着那棵树。 桂花香在晨风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细碎的、温甜的,绕在两个人的周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光晕。何晚站在李晗旁边,听着晨光里若有若无的鸟鸣和远处教学楼渐渐响起来的读书声。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没有开口。 有些话现在说可能太早了。有些话可能永远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它们已经在每一个早晨的跑道上、每一个午餐的座位旁、每一道共同解出的数学题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了。 "走吧。"李晗先转过身往教学楼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何晚一眼。 何晚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晨光里并排响着。桂花香被落在身后了,但那股甜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像是会一直飘到冬天。 37. 想起来了 第四十二章:想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何晚学会了不去追问。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操场上,跟李晗一起跑步、吃早饭、上课、对答案、吃饭、放学一起回家,像一台已经调试好的机器一样运转着。白天的明亮和忙碌把那个夜晚所有的模糊轮廓都冲淡了,何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她偶尔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李晗眼神里一丝短暂的停留。 比如有一天下午课间,何晚回头问李晗一道化学题的时候,李晗从卷子上抬起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隔了大概一秒钟才开口回答。比如有一天早晨跑完步回教室的路上,何晚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李晗在她旁边站定了等着她站起来,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自己先往前走几步。比如周二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何晚把碗里不喜欢吃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李晗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碟子里的芹菜夹了一些放到何晚碗里——她记得何晚爱吃芹菜,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告诉过她。 这些细小的瞬间像秋天树梢上慢慢变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变化着,整个树冠的色调在不知不觉中换了颜色。何晚没有追问,也没有确认,只是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放在同一个抽屉里,跟那些纸条、手绳、照片放在一起。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五下午,学校组织了高三第一次家长会。何晚和李晗的家长都来了——贺怡和李伟杰一起到的,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庄老师在讲台上讲了高三的整体规划和几次大考的时间节点,然后又单独跟几位家长聊了聊。何晚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等着,低头看手机,韩垚在旁边咬着奶茶吸管絮絮叨叨地说"我妈问班主任我能不能考上本科",孙睿靠着墙翻一本建筑杂志。 李晗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栏杆往外看。何晚抬头的时候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侧对着何晚的方向,一只手搁在栏杆上,头发在秋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像是在看操场上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站着。 何晚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栏杆上,秋天下午的阳光从教学楼转角处照过来,暖暖的、薄薄的,不热也不凉。 "家长会结束还要多久?"何晚问。 "大概二十分钟。"李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在跟庄老师聊什么?" "大概在问我的排名能不能稳在年级前十。"何晚笑了一下,"庄老师说'可以再往上冲一冲',我妈就放心了。" 李晗嘴角弯了一下:"阿姨对你要求挺高的。" "她希望我考个好学校。"何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呢?李叔跟你聊过志愿的事吗?" "聊过。他说我考哪里他都支持。"李晗顿了一下,"他上次还说,如果我去北京,他就在那边给我租个房子。" 何晚侧过头看她:"那你呢?你想去北京吗?" 李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她已经掂量了很久:"想。" 何晚收回目光,也看着远处操场上的树梢。两个人的沉默在秋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暖融融的,不空也不满。 家长会结束之后贺怡和李伟杰在校门口跟她们碰了头。贺怡手里拿着一沓庄老师发的资料,笑着说庄老师夸何晚作文进步大,又夸李晗"稳得出奇"。李伟杰在旁边笑着接话:"那肯定稳,从小稳到大。"何晚走在两个人后面,李晗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前面的贺怡和李伟杰聊着晚饭做什么,后面的两个姑娘安安静静地跟着,影子在夕阳里被拉成了四道长短不一的线条,落在地面上交错着。 十月初的时候学校放了国庆假。四天假放在高三的节奏里像一道忽然漏进来的光,何晚原本计划着刷完两套综合卷就去公园看秋天的银杏,但十月二号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发现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树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找李晗。 李晗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下雨了。" "嗯。"何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进沙发的靠垫里,"今天的计划泡汤了。" "可以室内。"李晗把书合上,"你想干什么?" 何晚想了想:"看电影?或者一起做套卷子?" 李晗站起来往厨房走:"先做杯热巧克力。然后看电影。" 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窝了一整个上午。李晗把投影仪接上了,挑了一部旧的文艺片放,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屏幕上的光影在墙壁上变换着颜色。何晚抱着热巧克力的杯子靠在沙发一头,李晗坐在另一头,两个人的脚中间隔了一只靠垫。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何晚转头看了一眼李晗——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画面上,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松松地握着。 何晚收回目光,把靠垫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抱着,继续看电影。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给整个下午配了一段持续而柔和的背景音乐。 下午雨停了,天边露出了薄薄的太阳光。何晚换了鞋走到院子里,台阶上的落叶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她蹲下来捡了一片颜色最红的枫叶拿在手里翻看。李晗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 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叶子。 "这片好看。"李晗说。 "给你吧。"何晚站起来把叶子递过去。 李晗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拿着叶柄,转身走回屋里。何晚跟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把那片枫叶夹进了桌上的一本书里——是那本她常翻的散文集,夹在扉页的位置。何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洗手了。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何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日历。十月七号,离高三第一次正式月考还有一周,她做了几道物理题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快黑了,秋天的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远处的树梢在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她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一条微信:"姐,明年考完试之后你想去哪里?"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回过来:"还没想好。你想去哪里?" 何晚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发过去:"想去看海。" 又过了几分钟,李晗回了一个字:"行。" 何晚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了面前那张还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低头继续写。窗外的暮色更深了,最后一抹光从树梢后面沉下去,房间里暗下来,她伸手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卷面上,把她手边的笔和橡皮都映得轮廓分明。 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姐,那天晚上你说做了个梦,后来想起来了没?"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提示音响了。 李晗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想起来了。" 何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清晰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了好几遍,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是什么梦?" 这次对面回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下次当面告诉你。" 何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台灯的光暖融融地落在她手边,她把手指放在那道光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平稳的、持续的、像什么已经决定了的事正安安静静地往前推进着。 窗外秋天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街角亮起一团昏黄的光。何晚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在地面上,碎碎的,像秋天撒了一地的小金币。 她转身关了灯,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李晗的房门底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何晚看了那条光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38. 当面说 第四十三章:当面说 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一个周一,何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坐下来放下书包,回头看了一眼李晗的位置——李晗还没来。她转回去翻开课本,等了几分钟,后门被人推开了,李晗背着书包走进来,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来。 何晚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李晗坐下来的时候书包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她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然后是翻书页的沙沙声。一切跟往常一样,但何晚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想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任何一丝跟从前不同的东西。 早自习的时候庄老师进来讲了月考的注意事项和考场安排。何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感觉到后面的目光。很短的一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大约一两秒,然后移开了。何晚没有回头去确认,但她的笔在纸上多停了一瞬。 课间的时候韩垚从前排溜过来趴在何晚桌上:"何晚,周末有空没?我妈说想你们了,让去家里吃饭。" 何晚想了想:"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晚上吧,周日让你复习。" "行。"何晚转头问了一声后面,"姐,周六晚上去韩垚家吃饭?" 李晗从课本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行。" 韩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她大概感觉到什么,但没说,只是拍了拍何晚的桌子:"那就周六晚上六点半,不准迟到。"说完就溜回自己座位了。 周三晚上的时候何晚坐在书桌前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忽然想起那天那条微信——"下次当面告诉你"。这三天里她照常跟李晗一起跑步、吃饭、上课、回家,两个人的相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何晚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搁在那里,像一页书角折着等她翻开。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李晗的聊天框还停留在那句"下次当面告诉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她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那道圆锥曲线的第三问上,解了大概五六分钟终于推出了答案。 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何晚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缝底下已经没有人影了。 周四和周五两天何晚的作息照常进行。早上跑步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变凉了,操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的。何晚跑了两圈之后放慢速度,李晗在她旁边也慢下来,两个人并排走着,呼出的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明天韩垚家吃饭。"李晗说。 "嗯。你带点什么?" "她妈说不让带东西,人去就行。" "那还是带点水果吧,不然不好意思空手。" 李晗看了她一眼:"行。到时候我买。" 周五晚上何晚在房间里对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袖,又觉得太素了换成浅蓝色的,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米白色。她把衣服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眼,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决定披着。 第二天傍晚六点,李晗在楼下喊了她一声。何晚下楼的时候李晗正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盒草莓和一把香蕉,用纸袋装着。她抬头看了何晚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系鞋带:"走吧。" 韩垚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陈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铃响迎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来了!快进来,我正包饺子呢,今天咱们吃白菜猪肉馅的。"韩垚从客厅沙发后面探出头来:"何晚!李晗!来跟我打游戏!孙睿赵念已经到了,这货守了我两局了——" 何晚和李晗换了鞋走进客厅。孙睿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垫子上拿着游戏手柄,赵念坐在旁边看手机。何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晗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半个坐垫的距离。韩垚把另一个手柄塞到何晚手里:"你帮我打一局!气死我了孙睿这——" "韩垚你操作太慢了。"孙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手里的人物已经完成了另一个连招。 "你说什么——" 何晚笑着接过手柄,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李晗坐在旁边没有参与,但她从茶几下面摸了一本书出来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战况。何晚打游戏的时候余光感觉到旁边翻书的声音均匀而轻缓,跟平时她在图书馆里看书时翻页的节奏一样。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陈阿姨又炒了两个素菜和一碗热汤,桌面上摆得满满的。韩垚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自制的酸梅汤,然后举起杯子:"来!庆祝高三第一次月考前的最后一个放松周末!" "干杯——"五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盘陆续见了底,韩垚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说"吃撑了吃撑了",孙睿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被韩垚推去沙发上坐着说"你今天是客人"。何晚帮着陈阿姨把碗碟端进厨房,李晗跟进来站在水槽旁边擦盘子。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陈阿姨在整理冰箱里的东西。何晚站在水槽边冲碗,李晗站在她旁边把冲好的碗接过去擦干,两个人的动作跟以前在自家厨房里一样自然。何晚冲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李晗正低头擦着那个碗的边缘,睫毛垂着,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温和而安静。 "何晚。"李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水槽的滴水声里。 "嗯?" 李晗把擦好的碗放回碗架上,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陈阿姨正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果盘,暂时不会进来。 "那个梦。"李晗说,"我想起来了。" 何晚的手指在水槽边缘上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李晗,厨房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把李晗的表情照得清晰而温和。她的目光很平静,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像一潭深而透的水。 "是什么梦?"何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李晗看着她。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她说:"梦见你亲了我。" 何晚站在水槽旁边,手指还搭在冰凉的陶瓷边缘上。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厨房里的水槽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三滴,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呢?"何晚问。 "然后我醒了。"李晗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看自己手里那块擦碗的布,"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但不确定是不是梦。" 何晚站在她面前,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涨上来,满满的、温热的,推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那不是梦"或者说"是我做的"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些话都堵在一起,最后她说出来的是一句:"……那你想确定吗?" 李晗抬起头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她看着何晚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怎么确定?" 何晚往前走了半步。厨房里的光把她和李晗的影子拢在一小片范围里,水槽还在滴水,客厅那边传来韩垚和孙睿的笑声,隔着一道墙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何晚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了李晗的脸侧——温热的,熟悉的,她之前在黑暗里触碰过的同一张脸。 李晗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何晚,眼睛里的光稳稳地亮着,没有一丝退缩。 何晚把额头轻轻靠在了李晗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挨在一起,何晚能闻到李晗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刚刚擦过碗之后手上残留的一点水滴的凉意。 "不是梦。"何晚轻声说,"是我做的。" 李晗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晚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弯一些,像冰封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细的纹路。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何晚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我喜欢你。从 很久以前开始。" 水槽还在滴水。客厅的喧闹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厨房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把这一小片空间照得暖融融的。李晗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何晚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指腹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你第一次喊我姐姐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何晚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热了一下。她没有退开,额头还抵着李晗的额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跟李晗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你——"何晚的声音有一点哑,"为什么一直不说?" 李晗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形状:"因为我想等你先说。" 何晚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热在眼皮后面漾开来。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两个人的额头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李晗的睫毛在她皮肤上轻轻眨过的触感,细细的、痒痒的。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退开半步的距离,何晚低头假装整理水槽边的抹布,李晗转身把碗架上的一个碟子重新摆正了。陈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哎你俩在这儿呢?出来吃水果了!刚切的哈密瓜——" 何晚应了一声"来了",跟在李晗身后走出了厨房。客厅里韩垚正靠在沙发上跟赵念聊天,孙睿在翻茶几上的一本杂志。何晚在沙发上坐下,李晗坐回她旁边的位置。坐垫之间的距离还是半个坐垫的宽度,但何晚的左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指尖也放了下来,搭在沙发的坐垫边缘,跟她的手指隔着一小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韩垚往这边递过来一块哈密瓜:"何晚你的!李晗你的!"何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蜜汁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这大概是她吃过最甜的一块哈密瓜了。 吃完水果何晚帮着收拾了茶几,李晗把果皮拢进垃圾袋里。两个人默契的配合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自然流畅,像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一样。韩垚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但什么也没问。 临走的时候陈阿姨给她们一人装了一袋饺子,说"带回去明天当早饭"。何晚接过来道了谢,李晗站在门口穿外套,拉链拉到脖子下面,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绺。 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一整条街。何晚走在李晗旁边,手里拎着那袋饺子,温热的隔着袋子传到手心里。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颜色,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弧度。 "姐,"何晚说。 "嗯。" "那个梦,你记得多少?" 李晗偏过头看她,想了一下:"记得你亲了我。记得你碰了我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还记得你叫了一声'姐'。" 何晚低头走了一小段路,然后说:"那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你亲完之后没有走。"李晗打断她,声音很轻,"就这些了。" 何晚没有再问。她把手里那袋饺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交握了过来。十指慢慢扣在一起,贴合的位置温温热热的,被夜风裹着也不觉得冷。 两个人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把两道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到家门口的时候李晗松开了手,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推开门走进去。何晚跟在后面,手心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何晚躺在床上,把手举到月光下面看了看。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指节上有被轻轻握过的触感。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风里飘着,淡淡的、细细的,像这个秋天最该记住的味道。 39. 只差一个字的距离 第四十四章:只差一个字的距离 确立关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何晚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她点开李晗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早上好"太正式了,"今天天气不错"太假了。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好几秒,最后只发了一句:"起床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回过来:"嗯。在楼下等你。" 何晚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笑了一下。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端着两杯温水,背对着楼梯。何晚走过去的时候李晗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其中一杯水递过来。 "今天风大。"李晗说,"穿外套了吗?" 何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服外套:"穿了。" "走吧。" 操场上确实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满地翻滚。何晚跑完两圈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李晗在旁边递过来一根头绳——橙色的,跟李晗自己扎头发的那根一模一样。何晚接过来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韩垚家路上看到的小摊。"李晗已经转身往跑道方向走了,"系上吧。" 何晚站在原地,用手指把那根橙色发绳绕到自己的马尾上扎好,然后跟上去跑在李晗旁边。橙色的发绳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跟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之间的色差很小,细细的两道光在清晨的空气里一闪一闪的。 跑完步回教室的路上何晚走在李晗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以前一样——半步左右,不远不近的。但何晚注意到自己走路的节奏跟李晗完全重合了,迈左脚的时候旁边也迈左脚,落脚的时间差几乎为零。她没有特意去调整,就是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庄严锦的语文。庄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的虚词用法,何晚坐在下面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的时候她想起高三才刚开始,还有大半年要这样坐在教室里。以前她觉得这个时间很长,现在她觉得刚好够用。 课间的时候韩垚从前排扭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何晚的头发上:"你换发绳了?橙色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 何晚伸手碰了一下脑后的发绳:"嗯。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韩垚转回去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假装翻书。何晚坐在原地,耳尖微微烫了一下,但她也低头继续看书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晚端了盘子坐在李晗对面。韩垚今天跟赵念坐另一桌了,说"要讨论点美术生的事",何晚和李晗难得单独坐在老位置上。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盘子之间,何晚低头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李晗。她夹菜的动作、喝汤时低头的方式、放下筷子时把筷子对齐摆在碗边的小动作——所有这些细节何晚都看了快一年了,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清晰,像一幅原本有些模糊的画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看什么。"李晗没抬头。 "看你。"何晚坦然回答。 李晗抬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但何晚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何晚看见了。 下午放学后何晚和李晗在校门口碰见王叔的车时,何晚弯腰坐进后座,李晗跟在她身后坐进来。车门关上之后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笑了一下没说话,发动了车子。何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以前早了,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 她的手搁在座椅中间的皮质扶手上。李晗的手也搁在同一个扶手上,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何晚能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几毫米的空气传过来。她没有去看,只是把手指微微朝那边偏了一点点。然后她感觉到李晗的手指也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两个人的指腹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碰在一起,像两条溪流在最窄的地方挨了一下边。 王叔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车里的广播放着下午档的轻音乐,温柔而绵长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里漂浮着。何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跟李晗的手指松松散散地搭在一起,谁也没有握紧,就只是挨着。那个触感很轻,但一整条路都没有松开。 晚饭后何晚在李晗房间里一起写作业。两张椅子并排放在书桌前,桌上摊开了各自的课本和卷子,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肩膀都照得亮亮的。何晚做数学卷子的时候卡住了一道题,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的草稿纸——上面写着她刚解出的那道题的步骤,字迹整齐干净。何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居然自己做出来了。 "不错。"李晗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第三问想通了?" "嗯。"何晚把卷子推过去给她看。李晗接过来扫了两眼,把卷子还回来的时候指尖在何晚的手背外侧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那个触碰短得像错觉,但何晚的笔在卷子上停了一瞬。她低头继续写,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何晚考了年级第三,比摸底考进步了一名。李晗还是第一,总分比第二高了将近二十分 。庄老师念到两个人的名字时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但只说了一句"继续稳住"就翻过去了。何晚盯着自己的排名看了一会儿,前面的名字是李晗,后面的名字是二班的一个男生。她坐在座位上把那行排名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正在低头整理卷子,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事。"何晚转回去,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 那天晚上何晚在李晗房间一起对月考的错题。李晗把她物理卷子上的那道扣分点讲了一遍,何晚在自己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之后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李晗坐在旁边整理她们的卷子,把两个人的错题分门别类地归到不同的文件夹里。她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何晚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台灯光里变得柔和而专注。 "姐,"何晚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我们不住在一起了——" 李晗的手没有停:"住在一起就是住在一起。不住在一起也要在一个城市。" 何晚看着她。李晗把最后一张卷子夹进文件夹里,合上封面,然后转过头来对上何晚的视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安定的、不紧不慢的确定感,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考虑过很多遍的事。 "不是'如果'。"李晗说,"是'怎么做到'。" 何晚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想好了吗?怎么做到?" 李晗转回去,把文件夹放到书桌的角落:"想好了。你考清华,我考北大,两所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宿舍不会永远住,大二可以申请校外。到时候我跟你妈商量一下。" 何晚坐在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连我妈都打算好了?" "早晚要说。" 何晚看着她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回原位——笔放进笔筒,书搁回书架,台灯的亮度调暗了一档。那些动作从容而有序,像她整个人一样稳定。何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妥帖地安排好了,她只需要站在那里,伸出手接住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李晗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李晗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落下来覆在何晚的手臂上,指尖在何晚的手腕内侧停了一下。 "写完了就回去睡觉。"李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碰触到之后微微变化的尾音。 "再待五分钟。" 李晗没有再说话。她就站在桌边,手覆在何晚的手臂上,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靠着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模糊而绵长的轮廓,像是一笔画下来的,从头到尾没有断开过。 40. 第一次约会 第四十五章:第一次约会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何晚收到李晗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有没有安排?" 何晚刚从教室走出来,走廊里的夕阳斜斜地铺在地砖上。她停下来靠墙站着回复:"没有。怎么了?" "那下午出去走走吧。" 何晚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去哪里?" "到了再说。" 周六下午何晚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站在客厅里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披散着,脖子上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何晚穿着件雾蓝色的外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李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走吧,公交车四十分钟。" 何晚没有问去哪里。她走在李晗旁边出了门,十月底的下午阳光薄而清透,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间隔着正常的距离。车来了之后她们上了车,找了后排靠窗的双人座坐下。何晚靠窗,李晗坐在她旁边。 公交车穿过了半个城区。何晚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商业区变成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沿着河的公园和步道。车在一站停下来的时候李晗站了起来:"到了。" 她们下车的地方是一条沿着河的步道入口。河水在这个季节变得很浅,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部分,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步道两旁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纷纷地落着,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何晚站在步道入口看着那片银杏林。 "上次坐车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李晗往前走了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觉得秋天快完了,再不来就没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下一片碎碎的光斑。河水在旁边的河道里细声流淌着,偶尔有鸟从河面上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何晚踩着脚下的落叶,每走一步都有沙沙的声音,她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天黑都不腻。 走了大概半程的时候李晗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河面的照片。何晚站在她旁边,看着镜头里倒映着银杏树和天空的水面。李晗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拍给我看看。"何晚说。 李晗又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何晚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构图很干净,河面的倒影把岸上的银杏和天光都揉在了一起,边缘微微模糊,像一幅印象派的小画。 "好看。"何晚把手机还回去,"回头发给我。" "晚上发你。"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道慢慢拐了个弯,银杏树变少了一些,换成了几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拂动着。前面的河面上架着一座小木桥,桥下的水流在穿过桥洞的时候快了一些,发出细碎的哗哗声。何晚站在桥中间往河面上看了一会儿,水流映着天上的云,一片一片的,像是河底也有一片天空。 李晗站在她旁边,手搁在桥栏上。两个人的手肘之间的距离大约半个拳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李晗垂下来的一绺头发吹到了何晚的肩膀上。何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李晗也在看河面,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光影。 何晚伸出手,轻轻把李晗肩膀上那片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银杏叶拿了下来。李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小下,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河面。何晚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从桥上下来之后步道沿着河岸继续延伸,前面有一小片空地,摆了两张长椅。李晗走过去在靠河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何晚在她旁边坐下。长椅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木头的坐面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两个人并排坐在那里看着河面。水在落日的方位里变成了一整片碎金,风一吹就晃动起来,细碎的亮光在波面上跳动着。何晚把手搁在长椅的坐面上,指头微微张开。过了几秒她感觉到旁边有一只手也放了上来,手指轻轻贴着她的手指,交握在长椅的木面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银杏叶从远处的树梢上卷起来几片,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进河水里。何晚看着那些叶子顺着水流漂远了,它们到了下游的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但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慢了下来,慢到每一秒都足够她记住。 "何晚。"李晗开口。 "嗯。" "如果我们明年都考到了北京,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何晚想了想:"先把宿舍安顿好。然后——找一个周末,骑车到你学校门口等你。" 李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骑车?" "然后骑车去后海,或者去什么地方逛逛。把北京的秋天看完。" 李晗想了一会儿:"后海秋天好看。冬天结冰了也好看。" "那冬天也去。" "嗯。" 两个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一点一点地往河面的尽头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淡蓝变成淡橘,再变成一种介于浅紫和粉红之间的过渡色。银杏叶子还在落着,树冠的颜色在暮色里变得更 深更浓。风比下午凉了一些,李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何晚没有围巾,但她把手收回来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李晗看了她一眼,把手边那杯还温着的水递给她——从出门时带的保温杯,喝了半程还剩一些。何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傍晚的凉气驱散了一点。 "回去吧。"李晗站起来,"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杏林在暮色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金黄的叶子被最后一抹光染成更深的琥珀色,树影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何晚走在李晗旁边,脚下的落叶踩起来跟来的时候一样沙沙作响,但暮色里这些声音听起来更近、更轻。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正在收拢成一条细细的线。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了同一个后排座位。何晚靠着窗户,下巴搁在手背上,车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轮廓,旁边还映着李晗的轮廓,两道人影在玻璃上重叠了一部分。车子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街道上行驶着,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来回交替着从两个人的脸上滑过去。 "姐,"何晚轻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约会。" 李晗坐在旁边没有转过头,但她的声音从昏暗的光线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我也是。" 何晚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不想让李晗看见她笑得太明显。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嘴角翘着,旁边李晗的倒影也微微弯着嘴角,两道人影在玻璃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是并在一起的。 到家的时候贺怡已经做好了晚饭。何晚进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李晗跟在后面。饭桌上四个人像往常一样围着桌子坐着,何晚低头夹菜,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出门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空气的触感还是什么,就是觉得整栋房子都比平时暖了一些。 晚上何晚把那张银杏林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锁屏亮起来的时候是河面的倒影,解锁之后是那片金黄的银杏林。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的枕边。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光,然后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跑步的时候何晚戴了那根新发绳。橙色的,扎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李晗也扎了同一根发绳——她们有两根一模一样的,一人一根。跑完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操场边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比上周少了一些,地上铺了满满一圈金色。何晚走在李晗旁边,两个人的橙色发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个并排走着的小小的记号,告诉这个世界她们在同一个频率上。 41. 初雪 第四十六章:初雪 十一月过得很快。第二次月考、第三次月考、期中考试,一张接一张的卷子把日子填得密不透风。何晚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李晗依然是第一,两个人的名字在公告栏上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三个名次和一个顿号。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何晚从教室窗户看出去的时候,天灰沉沉的,风把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后桌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一张纸条被推过来放在她桌角上。 何晚展开纸条:"看什么?" 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要下雪了,感觉。"然后把纸条递回去。过了一会儿纸条又传回来,上面多了一行字:"下雪了就请你去吃面。" 何晚把纸条折好收进笔袋里。她把窗户关上,重新低头看面前的物理卷子,但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天气预报说周五晚上有雪。周四晚上何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你说雪会下吗?" 过了两分钟李晗回了:"会。气象台说夜间开始。" "那明天早上起来是不是就白茫茫一片了?" "看下多大。" "想看。"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一句:"那明天早上早点起。" 何晚抱着手机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比前几天大了,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呜呜地响,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何晚醒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不同于晴天清晨那种清透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白光,像整片天空都被什么东西均匀地照亮了。她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一片银白色,院子里的草地、台阶、树梢、围墙顶上全都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好几秒。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盖在地上,但足够把整个世界刷成另一种颜色。远处的屋顶是白的,近处的树枝上是白的,地面上一层浅浅的白色还没有被人踩过,像一张铺得平整的纸。 她转身冲出房间,脚步在楼梯上咚咚响着。下楼的时候李晗已经站在玄关了,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两杯温水,鞋柜上还放着一双备用的厚袜子。她听见何晚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何晚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醒了?外面下了雪。" 何晚接过来喝完,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下得不大。" "不大。但够堆个小雪人了。"李晗弯腰换好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去操场看看。" 操场上确实覆盖着一层薄雪,跑道上的白色被晨光映着泛出一种浅蓝色的光。有几个早来的人已经在雪地里踩出了歪歪扭扭的脚印,但大部分区域还是平整的。何晚站在跑道边上伸出一只手,掌心接住了几粒还飘着的细雪,凉丝丝的,落在温热的手心里很快融成了水珠。 "今天不跑了吧?"何晚回头问李晗。 "不跑了。地面滑,容易摔。"李晗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操场上那片平整的雪上,又落回何晚的脸上,"走一圈?" 两个人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地走了一圈。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何晚走在前面几步,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李晗的脚印——跟在她后面,一左一右的,间距均匀。她走了一小段之后放慢了脚步,让李晗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的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两列,一路延伸到操场另一头。 "去年冬天这个时候,"何晚开口,"我还在想怎么跟你在一个家里住不尴尬。" 李晗走在她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现在呢?" "现在在想以后每年的雪都一起看。" 李晗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跟何晚的节奏完全重合了,每一步落下去的时间都一样。两个人在操场上走完了第二圈,雪还在飘着,细碎的、安静的、像是从天上一片一片筛下来的。 回教室的路上何晚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前面停了一下。树上已经落了一层雪,金色的细小花蕊被薄薄的白色盖住了大半,但走近了还能闻到隐约的香气,被冷空气凝得淡淡的。 "还香。"何晚说。 李晗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桂花不怕雪,雪化了还会开一阵。" 何晚伸出手指,把最矮那根枝条上的雪轻轻拨掉了一点,露出下面密密匝匝的细碎花粒。雪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冰冰凉凉的。她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跟着李晗继续往前走。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下雪天大家都懒得出去吃饭,都挤在食堂里。何晚端了盘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位置坐下,对面的李晗把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片肉。 "先喝汤,暖一暖。"李晗说。 何晚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上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薄薄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抖着一片轻纱。她低头继续喝汤,对面的李晗正在低头吃面,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耳尖被室内的暖气蒸得微微泛着粉色。 下午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雪没有积太厚,傍晚放学的人流踩过之后变成了一摊一摊的灰白色泥水。何晚跟李晗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韩垚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团雪球:"何晚!" 何晚回头的时候韩垚已经把雪球扔过来了,砸在何晚的校服袖子上散开了一小片白色的碎屑。何晚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抓起一把雪捏成球追上去,韩垚大笑着跑远了,何晚追了两步把雪球扔出去砸中了她的后背。韩垚回头喊"你等着"然后跑进了校门拐角。 何晚站在原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一把雪。李晗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围巾裹着脸,但何晚看见她眼睛弯着。 "你笑什么。"何晚走过去。 "笑你们俩幼稚。"李晗转身往校门口走了两步,声音裹在围巾里闷闷的。 "刚才是韩垚先砸的我——" "幼稚,但好玩。" 何晚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手指因为攥过雪的缘故冻得有些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暖着,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感觉到右边口袋里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李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她口袋,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然后变成了差不多一样温度。 何晚没有转头去看她,她也把自己的手往口袋深处挪了挪,跟那只手靠在一起。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走着,校门口的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雪后的路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温暖。 那天晚上何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看外面的夜色。雪后的夜比平时亮一些,月亮从云 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地照成一种淡淡的蓝银色。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雪景,发给了李晗。 "明天早上还能堆雪人吗?" 对面回得很快:"雪薄了。堆不了大的。" "那小的呢?" "小的可以。明天早上早十分钟下来,帮你堆。" 何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差不多也是一样的时候,她拿着那片沾着雪水的叶子放在李晗桌角,李晗把那片叶子上的雪抖了抖放好,然后何晚问她"明年冬天还一起看雪吧"。 她那时候说的"明年"就是现在。而李晗那天说的是"你先把今天作业写完",她以为那是个敷衍,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是一种"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以后的事再说"的稳妥。李晗从来不做空洞的承诺,但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何晚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姐。" "嗯?" "去年冬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一小会儿,比平时的回复慢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记得。明年冬天还一起看雪。现在就是明年冬天了。" 何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那明年呢?后年呢?" "以后每一个冬天都看。" 何晚把手机放在枕边,把被子拉高到下巴的位置。窗帘没有拉严,窗外的月光和雪光交织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落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只手收进被子里,握成了拳贴着胸口。窗外很安静,雪后的夜比平时沉一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薄薄的白雪压住了,只剩下风偶尔从远处吹过来的低低呜咽。 何晚闭上眼睛。她想,去年冬天她鼓起勇气问李晗"还一起看雪吧"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真的会手牵着手在雪地里走完一整圈操场。她也没有想到李晗会用那么平常的、自然的语气说"以后每一个冬天都看"。 但这就是李晗会说的话。不给多余的修饰,不给空泛的承诺,但她说了就一定会做到。何晚在黑暗里翘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李晗果然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地上薄薄的雪还没有完全化,李晗蹲在台阶旁边的草地上,用两只手正把一小撮雪拢成一个小球的形状。何晚穿了外套跑出来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先堆了?" "怕雪化了。"李晗把拢好的雪球放在台阶上,又加了一小层雪把它修圆了一些,"放这儿晒不到太阳,能撑到中午。" 那个小雪人只有巴掌大,没有眼睛鼻子,只是一个圆圆的雪球放在台阶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何晚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雪人的顶部,指尖沾了一点冰凉的湿意。 "等太阳出来它就化了。"何晚说。 "嗯。但化之前我们知道它在这里待过。" 何晚站起来,李晗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前是那个小小的雪球,身后是冬天早晨灰蓝色的天光。何晚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感觉到风还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冷。 "走吧,去学校。"李晗先转身往门口走。 何晚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小雪人。它在冬日的薄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很小的、不用语言表达的记号。何晚转回身,关上了院门。 42. 暖冬 第四十七章:暖冬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何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窗外北风把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呜呜响,但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穿着薄毛衣都觉得有些热。她把书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另一头——李晗正靠在扶手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翻了,她半阖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暖气把她的脸颊蒸出薄薄一层粉色,头发披散在靠垫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团被太阳晒得松软的棉絮。 何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从旁边拿了一条薄毯盖在李晗身上,然后坐回沙发另一头继续翻自己的书。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碎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李晗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何晚听到厨房那边传来贺怡的声音:"晚晚,来帮我剥个蒜。"何晚放下书站起来,动作尽量轻地走到厨房。贺怡正在案板上切葱花,旁边放着一碗洗好的小青菜。 "你李叔说晚上想吃面,咱自己擀。"贺怡把蒜头递过来,"李晗呢?" "在沙发上睡着了。" 贺怡探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累了就让她多睡会儿。面煮好了叫醒她。" 何晚站在水槽边剥蒜,手指泡在凉水里,蒜皮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贺怡在旁边切菜,刀刃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母女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忙了一会儿。 "晚晚,"贺怡忽然开口,"你最近跟李晗处的越来越好了。" 何晚剥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嗯。" "我看你们俩每天都一起出门一起回来,周末也待在一块儿,比以前更黏糊了。"贺怡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闲话家常的笑意,"以前还觉得你俩会生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何晚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想了想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她对我挺好的。" 贺怡笑了一声:"那就好。你们俩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她转身去拿案板上的葱花,没有再多说什么。 何晚站在水槽边擦干了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又悬起来。贺怡什么也没发现——她只是觉得两个女儿关系好,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何晚不知道这种"没发现"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她还能安稳地享受这份不被惊动的平静。 面煮好的时候何晚去客厅叫李晗。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李晗的肩膀:"姐,面好了。" 李晗睁开眼。她的目光从沉睡的朦胧中慢慢聚焦在何晚脸上,像是花了半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眼前是谁。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撑着靠垫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睡了多久?"李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概四十分钟。起来吃面吧。" 李晗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跟着何晚走到餐桌旁坐下。贺怡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到她们面前,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片青菜,汤底清亮。何晚低头吸了一口面,热汽扑在脸上,她觉得这碗面比外面任何一家面馆的都要香。 李晗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偶尔把碗里的几片肉夹到何晚碗里,不说话也不看何晚,像是顺手在做一件平常的事。何晚也不说话,把那几片肉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李晗碗边。 饭后两个人一起洗碗。何晚站在水槽边冲碗,李晗站在旁边擦干。水流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配合的节奏已经不需要语言来协调了。何晚把冲好的碗递给李晗,李晗接过去擦了擦放进碗架,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偶尔手肘会碰到一起又分开。 "姐,"何晚把最后一个碗冲好递过去,"后天又要月考了。考完就是寒假了。" 李晗接过来擦干:"嗯。寒假你想干什么?" "想去看电影。还想吃火锅。还想睡到自然醒。"何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还想跟你一起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 李晗把擦好的碗放好,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何晚:"前两样可以,最后一样在家天天都能干。" 何晚笑了一下,拿过李晗手里的抹布叠好挂在架子上:"那不一样。放假的时候待在家里跟平时待在家里不一样,没有作业、不用早起、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那你寒假还是得早起。" "为什么?" "跑步。"李晗的语气平平的,"寒假停一周可以,不能停一个月。" 何晚站在厨房里,背后是暖气片持续散着热,面前是李晗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晰而柔和。何晚忽然觉得寒假还有好久,但好像也不是那么等不及。 月考结束那天何晚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天早早就暗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她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楼下花坛里那棵松树上还挂着一层薄雪,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在她旁边停下来。何晚没有转头:"考完了?" "考完了。"李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松树,"寒假了。" "寒假了。"何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忽然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嘴角翘着,"姐,明天早上不用跑步了吧?" 李晗想了想:"明天可以休息。后天开始恢复。" "行。那明天我睡到十点。" 第二天何晚确实睡到了十点。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冬天的阳光偏白偏薄,但落在被子上还是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五十八分。没有闹钟,没有催促,窗外有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细碎的叽喳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她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微微热气的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睡醒了?厨房有粥。" 何晚端着那杯水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一会儿,纸条是李晗的字,干净整齐。她把纸条收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去厨房盛了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喝完。 客厅的窗户外面是冬日的院子,树枝光秃秃的,但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何晚靠着椅背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端到厨房冲了冲放好,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空气是凉的,但阳光落在脸上有一种轻微的暖意,她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李晗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两杯热茶,走到何晚旁边递了一杯过来。 "你今天没出门?"何晚接过茶杯,手心里传来热烫的温度。 "没。等你醒了再说。"李晗喝了一口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何晚捧着茶杯也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甜丝丝的。她站在李晗旁边,两个人在冬日的院子里晒着太阳,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但大部分地方还是白色的。远处的屋顶上积着一层雪,被阳光照得发亮。 "姐,"何晚看着远处那个屋顶,"寒假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滑冰吗?" "公园里那个湖结冰了就能滑。往年一月初能上人。" "那到时候一起去。" "嗯。" "还要买两杯热奶茶捂着手。" "行。" 何晚喝了一口茶,觉得今天格外安静,也格外好。寒假才第一天,后面还有整整一个月,她不用急着做什么。雪在慢慢化,但春天还远,冬天还很长。她站在院子里,旁边有个人跟她一起喝着同一壶茶晒着同一片太阳,她觉得这就够了。 43. 冰上 第四十八章:冰上 寒假第三天,何晚和李晗去了市中心的那个露天冰场。冰场设在公园的人工湖面上,每年冬天蓄水结冰后开放,四周拉着彩灯和绳栏,入口处搭了一个临时的小木屋出租冰鞋。何晚换好冰鞋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你会滑吗?"李晗已经站在冰面上了,穿着白色的冰刀,看起来很稳。 "不太会。"何晚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她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李晗伸过来的胳膊。 "放松,膝盖微微弯曲。"李晗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先扶着我走一圈。" 何晚双手抓着李晗的手腕,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一点一点地在冰面上挪动。冰面很滑,她的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失控感,但李晗的手很稳,带着她慢慢绕了小半圈。脚下的冰面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彩灯沿着绳栏绕了一圈,红的黄的蓝的在薄暮里亮起来,倒映在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滑得挺稳。"何晚抓着李晗的手臂,微微喘着气。 "小时候学过几年。"李晗带着她慢慢滑过弯道,"后来没再练了,但基础还在。" 何晚松了一点力,尝试着自己往前滑了一小段。她的身体晃了两下但没倒,又滑了一步,冰刀划过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晗跟在旁边大约半步的位置,没有扶她,但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姐你离我近一点。"何晚说。 李晗滑近了一些,肩膀跟她并排。两个人慢慢地滑完了第二圈,何晚开始找到了一点点感觉,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偶尔能滑出连续的两三下而不需要扶东西。灯光和暮色交织在一起,把冰面上的身影拉成模糊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冬天特有的清冷和冰面混合的气息。 滑了一个小时之后何晚坐在冰场边的长凳上换鞋。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头发散了几缕出来贴着脸侧。李晗坐在她旁边解冰鞋的鞋带,动作熟练利落,然后站起来帮何晚把换下来的冰鞋一起还到小木屋。 "下次还来吗?"李晗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递了一杯给何晚。 何晚接过来握着,塑料杯壁透过手套传来烫手的温度:"来。等我学会了就能跟你一起滑了。" "你刚才已经能滑半圈了。" "半圈不算会。" "那多来几次就行了。" 两个人端着奶茶沿着公园的湖边走了一会儿。冰场上的彩灯在身后的暮色里亮成了一串小小的光点,远处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蓝色,几颗星在树梢上方稀疏地闪着。 "寒假还有好多天。"何晚说。 "嗯。" "明天干什么?" 李晗想了想:"明天在家休息。后天去韩垚家?她说她妈腌了腊肉。" "行。" 寒假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何晚和李晗保持着一种松散的节奏——有时候上午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下午窝在客厅看电影,有时候去韩垚家蹭一顿饭。李晗遵守了"只休息一周"的承诺,一周之后恢复了早上跑步,但改到了八点半,没那么早了,跑完回来正好吃早饭。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何晚和李晗一起把家里的大扫除收尾了。何晚擦完了二楼走廊的窗户,李晗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晾好。贺怡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年货,李伟杰在院子里挂了一串红灯笼。 何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排灯笼在夜色里亮起来,红色的光在冬天的寒风里微微晃动。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李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何晚说。 "嗯。每年过年都挂,但今年特别亮。"李晗的手搁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张开。何晚的手也搁在窗台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路灯的光和灯笼的红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除夕那天晚上四口人围在餐桌前吃年夜饭。贺怡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炒年糕、四喜丸子、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酸菜白肉。李伟杰开了一瓶红酒,给贺怡倒了半杯,给何晚和李晗倒了果汁,然后举起杯子:"来,新的一年,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新年快乐。"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晚低头夹了一口年糕,糯糯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晗——李晗正在喝果汁,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微微翘了一点点弧度,然后放下杯子低头夹菜。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像往常一样放进了何晚的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贺怡和李伟杰在聊着新年的计划,何晚低头把碗里那块鱼肉吃了,然后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李晗碗里。李晗没有抬头看她,但筷子停了半拍才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吃完年夜饭何晚帮着贺怡收拾了碗筷,李晗把茶几上的果盘摆好。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热闹地响着,但没有人认真在看。何晚坐在沙发靠垫上,李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各自捧着一杯热茶。暖气开得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何晚偏过头看窗外—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夜色里亮着,细细的红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她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过头来,发现李晗也正在看着她。 "怎么了?"何晚轻声问。 "新年快乐。"李晗说。 何晚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 "那是跟所有人说的。现在单独跟你说一遍。" 何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客厅的另一头——贺怡正靠在李伟杰旁边看电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没有往沙发的方向看。何晚把茶杯放下,微微往李晗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新年快乐。"何晚轻声说。 她感觉到李晗的手在沙发靠垫的缝隙里碰到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掌心,然后收回去。那个动作短得只有一秒,但何晚感觉到了,也记住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院子里有人放起了烟花。何晚和李晗披了外套站到院子里仰头看。烟花在头顶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光在冬夜的墨色天幕上绽放又落下,照亮了院子的雪地和两个人的脸。何晚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火绽开的瞬间,光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再亮再暗,像是天上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光。 "姐,"何晚在烟花的声音间隙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李晗能听见,"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一起过。" 李晗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不止明年。" 何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烟花的光芒在她们之间明灭着,把李晗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何晚收回目光,也继续仰头看着天空。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最高点炸开,然后慢慢坠落。院子里的雪地映着彩色的光,一切都亮闪闪的,像融进去了一整个天空的节日。 回到屋里的时候贺怡已经在往茶几上摆饺子了。四个人围坐在沙发上吃着午夜的热饺子,春晚的节目还在继续,外面的烟花声渐渐稀落下来。何晚吃了一盘饺子,靠在沙发靠垫上暖着手心,李晗坐在她旁边,偶尔伸手从茶几上拿一个橘子剥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到何晚手边的碟子里。贺怡和李伟杰在聊着明天去亲戚家拜年的安排,没有人注意到沙发上那个碟子里多出来的橘子。 何晚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微酸,汁水在舌头上化开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红灯笼还在夜色里亮着,细碎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客厅的天花板上,红色的、暖融融的,像一种不用开口说的好。她把头靠回沙发背上,感觉到了旁边传来的体温,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稳定而温热。 44. 倒数 第四十九章:倒数 正月里过得比想象中快。走亲戚、拜年、吃不完的饭和聚不完的会,何晚跟着贺怡和李伟杰去了几趟亲戚家,李晗有时候一起去有时候留在家里看书。年初五那天两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外面下着冻雨,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何晚把暖气开大了一档,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书,李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头,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热茶。 冻雨在窗户上敲了一天。何晚翻完了一整本,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见李晗正靠着沙发扶手闭着眼睛,书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夹着书页。何晚看了她几秒,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把李晗膝盖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李晗垂在沙发边沿的手轻轻放回她怀里。动作很轻,但李晗还是睁开了眼睛。 "书看完了?"李晗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 "看完了。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李晗坐直了一些,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外面雨还没停。" 李晗看了一眼窗外玻璃上流动的水痕,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明天初六了。" "嗯。再过十天开学。" "寒假过了一半了。" 何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沙发背上:"还有一半呢。" 剩下的半个月也像水一样流过去了。何晚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几本高三复习资料,李晗帮她把重点章节折了角。两个人又去滑了一次冰,何晚这次能自己滑完一整圈了,虽然速度不快姿势也不算标准,但她最后松开李晗的手独立滑到终点的时候,李晗站在终点处看着她滑过来,嘴角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韩垚约她们去了一次郊区的庙会,庙会上人挤人,糖葫芦和烤红薯的香味混着寒气在人群上方飘着。何晚在人群中走着,感觉到李晗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她外套的袖口上,像怕她被人群冲散一样,那个力道不重但一直在。 开学那天何晚走进教室的时候,课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纸巾擦干净桌面,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掏出来摆好。后面的位置有人坐了下来,椅腿在地上发出轻响。何晚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伸到桌沿后面,指尖朝下轻轻勾了一下。身后那只手也伸了过来,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日子比上学期更快了。倒计时牌从一百多天变成两位数,又很快变成个位数。教室里的气氛紧绷而有序,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飞驰着。何晚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跑步的习惯一直没断,跑完之后跟李晗一起在食堂吃早饭,然后进教室开始一天的学习。午饭、晚饭、晚自习、回家,每一天的轨迹几乎重合,唯一的变化是卷子上的题目和倒计时牌上不断缩小的数字。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何晚和李晗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一圈。春分已经过了,天比冬天的时候黑得更晚了一些,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亮起了一排灯光。何晚走了一会儿在跑道边上停下来,仰头看着天——暮色正从淡蓝过渡成一种灰紫色,几颗星已经在西边的天幕上隐隐亮起来。 "姐,"何晚开口,"紧张吗?" 李晗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有一点。但不是怕考不好,是怕时间不够用。" "不够用?" "怕考完之后,这个学校就不属于我们了。"李晗的声音很轻,"虽然还有几个月,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直在变。等它变成零的时候,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何晚没有接话。她也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教学楼窗户里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操场边湿漉漉的草地上。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身侧碰了碰李晗的手背。 "那这段时间多走几圈。"何晚说,"把操场记住。" 两个人在暮色里又走了一圈。速度很慢,脚踩着跑道上的塑胶粒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灯亮了,把跑道的轮廓照得清晰明亮。何晚走完了最后一圈停在操场的入口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楚,眉目沉静而专注,像在记忆着什么。 "走吧。"李晗先转过身。 何晚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操场入口处渐渐走远,融进了暮色和晚风里。 四月初的某个晚上,何晚做完一套综合卷子之后趴在书桌上发呆。台灯的光落在她摊开的手边,她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这一年多攒下来的照片,从去年冬天那片沾着雪水的叶子开始,到面馆的酸菜面、荷花池的 倒影、向日葵田里的背影、山间露台上的星空、还有那条冰场上被彩灯映亮的冰面。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在韩垚家拍的合照,五个人围在餐桌前笑着,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她退出来,给李晗发了条微信:"姐,还有两个月。"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嗯。倒计时六十三天。" "六十三天之后,我们就不用每天六点二十起床了。" "那你想几点起?" 何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是会六点二十醒。" "习惯改不掉。" "那改天试试睡到七点。" "考完那天可以。" 何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旁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墙角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窗外的夜很静,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觉得这六十三天并不短,够她做很多事——再做完几套卷子,再背几遍古诗文,再跟李晗一起走几十次操场、吃几十次食堂、坐几十趟回家的车。 足够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何晚和李晗去了一趟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笔。店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笔芯和本子,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挑了一会儿,各拿了两盒常用的黑色中性笔。付完钱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四月的阳光已经是清透的暖色了,照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上,嫩绿色的叶片透着一层明亮的光。 "春天了。"何晚说。 "嗯。" "去年春天我们刚认识不久。" 李晗走在旁边想了一下:"去年春天你转学来的第二个月。你在教室窗户旁边背课文,我坐在你后面。" "你那时候记得我背什么吗?" "背的《滕王阁序》。第三段背得最熟。" 何晚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你居然记得?" 李晗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那件事在她那里存放了很久一直没有打开过。何晚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四月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薄薄的、暖暖的,把她们走在街上投下的影子并排印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安安稳稳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过去。 45. 倒数第二个月 第五十章:倒数第二个月 四月底的气温已经稳定地暖起来了。何晚把冬天的大衣收进了柜子深处,换了薄外套去学校。校园里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浓绿,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跟秋冬的光秃枝桠完全不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四十五。每天早自习的时候何晚都会抬头看一眼黑板旁边的那个红底白字的牌子,上面每天都有值日生用新的数字覆盖旧的。四十四、四十三、四十二——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像有人在往时间的水池里一块一块地抽掉木板。 但教室里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卷子还在做,题目还在讲,但那种紧绷的、像弦一样随时会断的感觉慢慢变淡了。庄老师在课上偶尔会讲一两句题外话,说"这个时候保持手感比拼命熬夜重要",说"别熬夜,睡眠够脑子才转得快"。何晚坐在下面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边缘慢慢画着一根藤蔓的轮廓,画到一半又划掉了。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何晚写完作业关上灯之后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春天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消息:"姐,睡了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了:"还没有。" "出来坐会儿?"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何晚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廊里暗着,但李晗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何晚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晗正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她往旁边挪了挪,何晚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何晚靠着床头,李晗也靠在床头,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 "睡不着?"李晗问。 "也不算。就是今天做题的时候忽然想,如果考完了,我们不用每天去学校了,会不会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李晗想了想:"会。但也会多出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能一整天待在一起而不用想着作业没写完。" 何晚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倒也是。" 窗外有虫鸣声从院子里的花圃中传来,细碎的、断续的,在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何晚听了几个起伏,然后侧过头看着李晗。灯光落在她身上把睡衣的面料照成一种柔和的浅灰色,她微微靠着床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姐,"何晚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什么,"我能靠你一会儿吗?" 李晗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肩膀往她那边侧了侧。何晚偏过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额头贴着李晗的肩窝。她感觉到李晗的手臂绕过来松松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落在她的上臂外侧,温热而稳定的。 "去年冬天我在台阶上堆那个小雪人的时候,"何晚的声音闷在李晗的肩膀面料里,"你说'化之前我们知道它在这里待过'。当时我就在想,很多事情也是这样的。会结束,但结束之前我们知道它发生过。" 李晗揽着她的手臂收拢了一些:"嗯。" "所以考完之后,这个教室、这张桌子、那条跑道、食堂靠窗的位置——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发生过'的事情。" 李晗沉默了一下:"但它们不会消失。你记得的,我也记得。" 何晚把脸往李晗的肩窝里埋了一点点。她感觉到李晗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头顶,呼吸带起一小缕气流拂过她的发间。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虫鸣声持续着,一阵一阵的,像在给这个夜晚配一条不会断的线。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四,韩垚在群里发起了一个倡议:"下周末咱们去学校操场拍一次合影吧,趁还没毕业。"赵念第一个响应,孙睿回了一个"可",何晚和李晗也跟了"好"。韩垚回了一排感叹号,说"那就下周六下午四点半操场见"。 那个周六下午阳光特别好,五月初的太阳晒在皮肤上暖而不烈。何晚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李晗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两个人到操场的时候韩垚已经在了,正拿着手机到处找角度。赵念坐在跑道边上看书,孙睿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天。 "来了来了!"韩垚冲她们招手,"快过来站中间,我得找个人帮我们拍。"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低年级男生帮她们拍了合影。五个人站在跑道上,背后是操场尽头的看台和远处的教学楼,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圈金边。韩垚揽着赵念的肩膀,孙睿站在中间推了推眼镜,何晚和李晗站在最边上,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摆的遮掩下轻轻碰在一起。 男生 按了快门之后把手机还给韩垚。韩垚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这张我要洗出来挂墙上。"然后她又拍了几张单人照和两两合照,指挥着何晚和李晗站到操场边的银杏树下面拍了一张只有她们两个人的。 "你俩站近一点。"韩垚举着手机说,"笑一下——对——好了。" 何晚走过去看了看韩垚拍的成品。照片里她站在银杏树前面,李晗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微微向着彼此倾斜着角度。何晚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的,把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都装进去了。 "这张发给我。"何晚说。 "已经发了。"韩垚晃了晃手机,"群里。" 散场之后五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何晚和李晗没有直接回家,她们沿着学校围墙外面的那条街慢慢走着。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边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粉色白色的花朵开得正好。何晚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粉色月季,花瓣在指尖上柔软而光滑。 "姐,"何晚说,"下个月考完之后,我们第一件事做什么?" 李晗想了想:"先睡一整天。" "然后呢?" "然后去做所有上学的时候没时间做的事。" 何晚收回碰花的手,转身面对李晗:"比如?" "比如——去植物园看荷花,这次不用跟春游的队伍走。比如把那家面馆每一道面都吃一遍,不赶时间。比如晚上去湖边坐一整个晚上,不用想着第二天要早起。"李晗说着说着停了一下,"比如——把你去年秋天在山上说过的那些话,都做一遍。" 何晚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把李晗的眼睛照成一种温和的琥珀色。何晚没有接话,但她走了一步,站到李晗的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坛边,看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 "那说好了。"何晚轻轻说。 "说好了。" 她们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五月傍晚的风是温热的,带着月季的花香和街边小餐馆飘出来的饭菜香。何晚走了一会儿,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手指又像往常一样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交握过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手掌贴着的地方传来稳定的温度,不紧不松的,在落日的余晖里一路延续到了家门口。 46. 最后一段路 第五十一章:最后一段路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十五。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两位数又一天一天地缩减,如今只剩下一个手掌摊开就能数清的数量。教室里的气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松懈,而是那种长跑最后两百米时微妙的变化,所有人的呼吸都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安静而齐整,像一片正在靠岸的潮水。 何晚那天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红底白字牌。十五。她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课本翻开,身后的椅子也像往常一样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李晗就在那里,跟过去将近两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庄严锦的语文。庄老师讲完当天的内容之后没有立刻宣布下课,她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教室最后一排扫到第一排。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下周你们就上考场了。"庄严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教了十年书,送走了六届高三。每一届走的时候我都说差不多的话——但每一次都是真的。"她停了一下,"到了考场上,你们会的自然就会了,不会的现在也来不及补了。所以别慌,别熬夜,吃好睡好。" 她说完这几句,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上课时几乎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带着一点跟他们平时隔着讲台时不一样的神情:"行了,下课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和轻轻拉椅子的声音。何晚坐在座位上多待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庄老师刚才讲课的板书痕迹。 身后有椅子响了一声,然后李晗走到她桌边,手里拿着两本已经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她低头看着何晚:"走吧,中午想吃食堂还是外面?" 何晚站起来:"食堂吧。最后一次在食堂吃午饭了。" "不是最后一次。还有下周一周。" "那也算是倒数第几次了。" 李晗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跟着何晚一起走出了教室。 食堂里跟平时一样挤,但何晚注意观察的时候发现了很多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韩垚端着盘子从人群里挤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两秒钟食堂窗口上贴的菜单,赵念把餐盘放到桌上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手机,孙睿推了一下眼镜看了看食堂的天花板像在记住这个空间的高度。所有人都安静地做着这些细小的事情,像在给一段快要结束的日子做一个无声的道别。 何晚找位置坐下来,李晗坐在对面,韩垚坐在旁边。三个人吃着各自的午饭,偶尔聊几句志愿的事、暑假的事、以后的事。话题轻飘飘的,谁也没有故意往深了说。何晚低头喝汤的时候看见碗里漂着一片葱花,她用勺尖轻轻拨了一下那片葱花,让它转了一圈,然后喝掉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何晚没有直接回家。她跟李晗说想去操场再走一圈,李晗点点头把书包放在了教室的桌子上,两个人沿着操场跑道慢慢地走了一圈。五月底的黄昏又长又亮,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一层一层由金到粉的渐变色,看台上坐着几个还在训练的高一体育生,远处教学楼的窗玻璃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还有十五天。"何晚说。 "嗯。" "十五天之后这里的一切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李晗走在她旁边,脚步跟她的完全同步:"有关系。记在脑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毕业就消失。" 何晚没有接话。她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停下来,原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看台、主席台、旗杆、跑道边的那排银杏树、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眼里,像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小物件一一看过一遍再收进抽屉里。 "转完了?"李晗站在几步之外等她。 "转完了。"何晚走回来,两个人并肩往操场出口走去。 六月一号那天,何晚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日历上的日期显示着六月一日。儿童节。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个日期愣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高考倒计时六天。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床,而是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帘已经拉开了,初夏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背上。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适应转学后的生活,想起那个冬天在台阶上问李晗"明年冬天还一起看雪吧"的时候自己心里有多忐忑,想起那个在山间民宿露台上看完星空回到房间后握着李晗的手睡着的夜晚。她想起那些纸条、手绳、发绳、薄荷糖、芒果糖、面馆的酸菜面、食堂窗口的红烧肉、雨天那把黑色长柄伞下挨在一起的肩膀。 她站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李晗依然在玄关等着她,鞋柜上依然放着一杯温水,杯沿冒着细细的热气。何晚走过去端起来喝完,抬头看李晗的时候发现她今天换了一根新发绳——深蓝色的,跟何晚今天扎头发的那根是同一款。 "你什么时候买的?"何晚问。 "前几天路过那家店。"李晗已经推开了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明亮的剪影,"走吧,今天跑最后一圈。" 何晚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出了门。六月初的早晨天已经亮得很早了,街道两旁的树木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鲜亮的绿色,鸟鸣从树梢深处传出来,断续的、清亮的。何晚走在李晗旁边,穿过空荡荡的早晨街道,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操场上的空气比室内凉快一些,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何晚站在起跑线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偏过头看了李晗一眼。 "最后一圈?"何晚问。 "最后一圈。"李晗站在她旁边,也做着同样的拉伸动作,"跑完这一圈,以后就不用早上六点二十到操场了。" "那以后早上想跑步的话去哪儿跑?" "你家旁边那条河边步道。或者学校附近的公园。或者——"李晗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何晚笑了一下:"那跑吧。"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跑完了最后一圈。这一圈比平时慢一些,何晚没有刻意提速,李晗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面领跑。她们几乎是肩并着肩跑完了全程,脚步声在早晨的安静空气里清晰而均匀。跑到终点的时候何晚没有弯腰喘气,她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微微喘着,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晨光把整条跑道都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那里,跟她一样呼吸着同一个早晨的空气。 "跑完了。"何晚轻声说。 "跑完了。"李晗把水瓶递过来。 何晚接过去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跟过去每一圈跑完一样。她站在跑道的边缘,六月初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在心里把这一刻存好,然后拧好瓶盖,把水瓶还给李晗。 "走吧,"何晚说,"最后一次在这条跑道上走回去。"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回了操场入口。脚步在塑胶粒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看台和旗杆和主席台在晨光里越来越远。何晚没有回头,她只是走在李晗旁边,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六月六号晚上,何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明天就要考试了,桌上摊着一本语文古诗词背诵小册子,但她没有在背。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晗发了条微信:"紧张吗?" 对面很快回了:"有一点。但该做的都做了。" "嗯。该做的都做了。" "明天早上粥在锅里,你妈煮的。六点半起来吃。" "知道了。你呢?你几点起?" "六点。睡不着。" 何晚看着那行字,打字:"那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行。" "期末之后,我们去海边。" "行。" "以后每个夏天都去一个不同的地方。" "都行。你先睡,明天考试。" 何晚看着"都行"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关了房间的灯,躺到床上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她侧 躺着看着那道光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六月七号早上,何晚醒的时候天刚亮。她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无云,清澈的蓝色,阳光已经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洗漱、换衣服、下楼。李晗已经在厨房里了,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碗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个切好的苹果。何晚坐下来的时候李晗已经喝完了半碗粥,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她。早餐吃得不快不慢,两个人都没有提考试的事。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送考的家长、学校的老师、还有来给同学鼓劲的低年级学生。庄严锦站在校门口跟每一个三班的学生握了握手,说"正常发挥就好"。何晚走过去的时候庄老师握着她的手多用了两秒力:"你作文不跑题就没问题。"何晚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李晗在后面跟庄老师握了手,庄老师说了句"你稳的",李晗也点了下头。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并肩走进了考场。走廊里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指引方向,何晚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也停下来看着她。 "考完见。"李晗说。 "考完见。"何晚转身往自己考场的方向走了。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英语的收卷铃响了。何晚放下笔,听到整个考场几乎同时响起了松一口气的呼吸声和椅子的轻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张卷子被监考老师收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轻轻飘动着。她站起来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笑,有人在走廊里跑了两步然后被同伴拉住。何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李晗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正抬头往上看,目光穿过人群在找她。 何晚下了两级台阶,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旁边的人流不停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笑着喊"解放了",有人在打电话报喜。 李晗看着她,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考完了。" 何晚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考完了。" 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旁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散落的笑声。何晚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大概是紧张了一整天的余韵——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看着李晗说:"晚上火锅?" "火锅。"李晗转身往下走了一步,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我请。你等我拿了奖学金再说。" 李晗嘴角那弯弧度又深了一点,她继续往下走了。何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此起彼伏,一步步地往下走,走到出口处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了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六月初的傍晚天还大亮着,学校门口的街道上挤满了学生和家长,有人举着手机在自拍,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互相拥抱。何晚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晚霞的光落在每一扇窗户上,整栋楼像被镀了一层暖色的釉。 她转回头,李晗已经走到了路边,正站在那里等她。风吹过来把李晗的头发往后带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看着何晚的方向。何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校门口的人流里并肩站着。 "走了。"李晗说。 "走了。"何晚应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身后是一整个校园、三年的时光、两年的相遇、一年的并肩。那些东西会留在那里,留在每一个早晨的跑道上、每一张课桌的桌面上、每一场考试和每一次放学后的归途中。但此刻她们只是并肩走着,往一个不需要再急着回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跟任何一对普通放学的学生一样。 何晚走了一会儿,感觉到旁边那只手伸过来,手指轻轻扣住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街灯已经开始亮了,暮色在她们周围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同样收紧了,五月的最后一天和六月的第一天在身后交叠成一道安安静静的光。 47. 海 第五十二章:海 高考后的第一天何晚睡到了十点。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的树叶在六月的风里翻着亮绿色的背面。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韩垚在群里发了一排"恭喜解放"的表情包,赵念发了一张自己睡到中午的打卡截图,孙睿发了一句"打算把之前攒的书全部看完"。何晚看完消息笑了一下,退出来,点开李晗的聊天框。 "醒了?"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了:"醒了。你妈做了午饭,在锅里温着。" 何晚翻身坐起来,感觉身体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弛感。她洗漱完下楼,李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穿着家居短袖,头发松松地扎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何晚脸上停了一下:"睡得好吗?" "特别好。没有闹钟的世界真好。" 李晗嘴角弯了一下:"过来吃饭。" 何晚在餐桌前坐下,掀开锅盖,里面是贺怡做的红烧排骨和一碗清炒时蔬,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着。她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着,李晗从客厅那边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手里端着杯水。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何晚问。 "六月二十五号左右。" "那还有将近二十天。"何晚嚼了一口排骨,"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去海边。"何晚放下筷子,"你答应过的。" 李晗喝了一口水:"想去哪片海?" "南边。坐火车去,住几天。"何晚想了想,"离这儿大概六七个小时车程,有个小城市靠海,不用太远。韩垚说她们去年去过,沙滩很干净,人不多。" "韩垚说?" "她跟我推荐过。她说那里晚上能看见渔火。" 李晗看着她:"行。你去查车票,我收拾行李。" 何晚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她觉得自己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想快点吃完好去查车票。 两天后她们出发了。火车是下午一点的,何晚和李晗背着两个背包在站台上等车。六月中旬的阳光照在铁轨上泛着白光,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何晚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方向,李晗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装着零食和水的袋子。 "第一次跟你坐火车。"何晚说。 "第一次。"李晗看了一眼进站的方向,"车来了。" 火车上人不多。她们找到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何晚坐在窗边,李晗坐在她旁边。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和建筑物开始慢慢后退,速度逐渐加快,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开始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何晚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风景,觉得那些绿色、黄色、棕色的色块在火车前进的速度里被拉成了一条条横向的线条,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 "七个小时。"何晚说。 "睡一觉就到了。" "不睡。第一次坐火车,要把窗外都看完。" 李晗没有接话。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安静地坐在旁边。何晚靠着窗看了一会儿风景,感觉到车厢的轻微摇晃和规律的铁轨撞击声慢慢填满了周围的空间。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她正低头看书,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小半,嘴角微微抿着,睫毛低垂。何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火车在中途停了几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乘客换了几拨。何晚睡了一小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着李晗的肩膀,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她慢慢抬起头,李晗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手里换了一本书翻着。她感觉到何晚动了动,偏过头来:"醒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何晚坐直了,把薄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沉的。"李晗继续翻了一页书,"醒了正好,再过两站就到了。" 何晚看了一眼窗外——风景已经变了,从内陆的田野变成了带着湿气的绿色植被和偶尔闪过的一小片水色。空气里隐约有一种跟内陆不一样的气味,带着盐和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她靠着窗户多看了几眼,然后转回来:"姐,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第一次看海。" 李晗想了想:"不紧张。好奇。"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出站之后空气里的咸味变得更加明显,海风从街巷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何晚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气味从鼻腔一直落到肺里,又凉又湿的。 "先找住的地方。"李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往前走十分钟,有个民宿。" 民宿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离海边步行不到五分钟。老板娘是个晒得黑黑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很大,给她们安排了三楼靠海的一间房。何晚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正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面,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色波纹。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李晗把背包放好之后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片铺展到天际线尽头的广阔水面。 "好大。"何晚轻声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李晗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收拾东西了:"晚上出去走走?海边有步道。"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靠着月光和远处渔船的灯光照亮。海水在夜色里是深灰色的,拍在沙滩上的声音厚重而均匀,一下接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何晚走了一会儿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粒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从脚底传上来暖洋洋的。李晗也脱了鞋跟着她走,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湿润的沙滩上,隔几秒钟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了。 "姐,"何晚走了一会儿停下来,面朝着海面,"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海边吧。不一定同一个地方,但要有海。" 李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面:"行。" "等我以后工作了,自己租房子,也租一 个能看见海的地方。" "那万一冬天很冷。" "那就夏天住。冬天再换地方。" 李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何晚转过来看着她。夜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一些,但远处的渔火和头顶的月光足够照亮彼此的眼睛。海风把何晚的头发吹乱了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然后说:"没有。只安排了一部分。剩下的你来安排。" 李晗看着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好。剩下的我来。" 两个人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海浪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涨潮的时候海水爬到了她们的脚踝边,凉丝丝的,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小片细沙。何晚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在沙滩上写了两个字母——"L"和"H",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海水涌上来的时候把那个印记慢慢抹平了,沙面恢复了平整。 李晗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什么也没有说。但何晚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李晗的手指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海风的凉意。何晚收紧了手指,两个人继续沿着沙滩往回走,脚印在身后被海水一遍一遍地抹平,但那些印记存在过的痕迹留在了某个人能记住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何晚在房间的窗户前面看了一场日出。她醒得比李晗早,没有叫醒她,自己披了件外套站在窗边看着海面上方的那片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紫,再变成淡橘,然后太阳从海平线的尽头升起来,把一整片海面染成碎金的颜色。她站在窗前看了整个全过程,没有拍照,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些颜色的过渡顺序记了一遍。 李晗醒的时候何晚还站在窗前。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看了多久了?" "从开始到现在。"何晚转过身来,"该你看了。" 李晗从床上起来走到窗户旁边,两个人在晨光里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已经升起的太阳。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进来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漂着金色的细尘。何晚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晗的侧脸,被晨光照亮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她收回目光,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海风带着咸味涌了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正在张开的翅膀。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给她们装了一袋自己做的海苔饼。何晚接过来道了谢,跟李晗一起走到火车站。回程的火车上何晚靠着窗坐着,窗外的海渐渐变成了陆地,蓝色慢慢变成了绿色和褐色。她看着那些变换的风景,觉得这三天很短,但每一刻都装得满满的。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晗——她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像是有些累了但还没睡沉。何晚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火车在铁轨上不紧不慢地往前开着。何晚想着成绩很快就要出来了,但那些事情在这一刻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距离,像海潮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样清晰但不紧迫。她靠着椅背,感觉到车厢轻微的摇晃和规律的铁轨撞击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个人微微垂落的睫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也合上了眼睛。 48. 回音 第五十三章:回音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何晚睡得很沉。火车上的倦意在躺到自己床上的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连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已经亮堂堂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月二十一号,距离成绩公布还有四天。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没有紧张,没有焦躁,像是一整年的紧张和焦躁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无所事事的松弛感。她翻了个身刷了一会儿手机,韩垚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吃西瓜的照片,配文"等成绩的日子里唯有西瓜可以解忧",赵念回了一个"同吃",孙睿发了一句"根据往年数据,成绩通常在六月二十四号晚上可查"。 何晚回了孙睿一句"你连这个都查了",然后退出来,给李晗发了条消息:"姐,成绩出来之前我们做什么?"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今天去韩垚家吃西瓜。她说买了一个大西瓜,六个人吃不完。" "六个人?除了咱们还有谁?" "孙睿和赵念,还有她表妹。" 何晚笑了一下,翻身坐起来:"行。几点?" "下午三点。" 下午何晚和李晗到韩垚家的时候,韩垚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西瓜,旁边还有几瓶饮料和一盘洗好的葡萄。孙睿已经到了,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一本,赵念在帮韩垚切西瓜,韩垚的表妹是个扎双马尾的高一女生,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 "来了!"韩垚看见她们进门,举着刀冲她们挥了一下,"快坐,西瓜刚切好。" 何晚和李晗在院子的凉棚下面坐下来。韩垚把切好的西瓜递到每个人手里,红瓤黑籽的瓜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清凉的光泽。何晚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还有四天出成绩。"韩垚坐在椅子上腿晃着,"我昨天算过了,如果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我就去复读。" 赵念在旁边放下西瓜:"你先别想复读的事,考完就等结果。" "我知道。但我得做最坏的打算。"韩垚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然后又笑了一下,"不过最坏打算之前先把西瓜吃完。"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话题从高考志愿聊到暑假计划,从暑假计划聊到毕业旅行,从毕业旅行聊到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何晚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看着头顶的葡萄架,阳光透过叶片落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口西瓜的甜味都能在舌尖上停留很久。 "何晚,"韩垚忽然叫她,"你们去海边了?怎么样?" "特别好。"何晚收回目光,"沙子很细,晚上能看见渔船上的灯。" "比咱们学校操场好一百倍吧?" "那当然。" 韩垚笑了一声,又转向李晗:"李晗你下次出去玩还带上她吗?" 李晗正在喝饮料,闻言放下杯子看了何晚一眼,然后说:"下次她带我去别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韩垚吹了一个口哨。赵念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孙睿抬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书了。何晚低头又咬了一口西瓜,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了一层粉色。 成绩公布那天何晚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面。页面刷新的时候她的手心有一点潮湿,但心跳比预想中要平稳一些。她输入考号和密码按下确认键的时候屏幕跳转了一秒,然后显示出一行数字和排名。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给李晗发了张截图。 过了不到一分钟李晗回了:"恭喜。你考上了。" 何晚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打字问她:"你呢?" 李晗也发了一张截图过来。何晚点开看的时候愣了一下——李晗的成绩比她自己预估的还要高,排在了全省前十几名的位置。何晚盯着那行成绩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了房间。她走到李晗房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李晗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何晚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何晚走进去,张开手臂抱住了她。李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环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的灯光下抱着,能听见窗外院子里传来的蝉鸣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辆声响。何晚把脸埋在李晗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半步。 "考上了。"何晚说。 "考上了。"李晗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何晚伸手把李晗肩膀上蹭起来的一根头发拿下来,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李晗一眼,李晗还在原地站着,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何晚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房间。 六月二十八号,何晚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拆信封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很,抽出那张印着校名和录取专业的纸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确认内容,第二遍是为了记住每一个字的位置和纸张的重量。她把它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然后给李晗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李晗回了一条:"我的也到了。" "什么时候一起去北京看看?" "下个月。先把该收拾的收拾好。" 七月上旬的一个傍晚,何晚和李晗一起去了学校拿毕业证。那天庄老师坐在办公室里,看见她们进来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校徽和"毕业证书"四个字。她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说:"考得不错。" 何晚接过来道了谢,李晗也道了谢。庄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以后有空回来看看。走廊里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淡的,但何晚听出来她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毕业这件事在她那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她还是会在每一次发生的时候多停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何晚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上写着"语文教研组"几个字,门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旧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跟李晗并肩往楼梯口走去。 七月下旬何晚开始收拾行李了。衣服、书、几件用惯的小东西——那根旧红绳、橙色的发绳、几张从书里翻出来的纸条、李晗送的每一张写着字的纸。她把它们放在一个透明的小收纳盒里,跟衣物分开放。叠好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一年多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书架上的旧课本、窗台上那盆贺怡养的绿萝。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推到了墙角。 那天晚上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李伟杰开了瓶酒,贺怡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说"以后你们在那边食堂吃不到家常菜了,这两天多吃点"。何晚低头吃着碗里的菜,觉得每一道都比她记忆里的味道更清晰一些。李晗坐在对面,筷子停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何晚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贺怡看了一眼那个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给李伟杰又添了一碗汤。 八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何晚和李晗背着行李在小区门口等车。王叔开着车来送她们去机场,后备箱里放了两只行李箱和一个小背包。贺怡和李伟杰站在门口送她们,贺怡拉着何晚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到了那边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冷了就多穿"。何晚一一应着,然后松开了手。 "走了。"何晚说。 贺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李伟杰拍了拍李晗的肩膀,李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何晚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从车窗看出去,看见贺怡还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个她们住了快两年的房子。她收回目光,车子启动了。 机场里人很多。何晚和李晗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阳光把机身的金属外壳照得发亮。何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李晗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杂志。广播里播着登机通知,有人从她们身边拉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回荡着。 "姐,"何晚开口,"到了北京先干什么?" 李晗放下杂志想了想:"先去学校报到。安顿好宿舍。然后——" "然后?" "然后周末出来吃顿饭。认认路。" 何晚看着她:"那第一个周末出来吃饭的时候,你穿好看一点。" 李晗看了她一眼:"你也穿好看一点。" 何晚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回窗外。阳光照在机翼上反射出一片白光,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广播里开始通知她们那趟航班登机了。何晚站起来背好背包,李晗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向登机口,步伐节奏一致,跟过去无数个一起走过的早晨一样——操场、走廊、街道、站台。只是这一次她们往一个更远的方向走去了,带上了一整个高中时代装在行李箱和记忆里。 登机之后何晚靠着窗坐着,李晗坐在她旁边。飞机滑行、加速、离地的时候何晚从舷窗往下看——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道路变成细线,田野变成色块,一切都退成了一个缩小的、完整的轮廓。她看见那条河、那座山、那个城市边缘她熟悉的一切慢慢消失在云层下面。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只剩一片明亮的、纯净的白色。何晚侧过头看了李晗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侧脸被云层反射的光照得明亮而柔和。何晚收回目光也看着窗外的那片白色,像是她们正飞过一个还没有被填满的空间,在那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着。何晚靠着椅背,感觉到旁边有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稳定的,像过去每一次交握一样。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也收紧了手指。窗外是白茫茫一片的天光,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两个人并排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里,往一个崭新的方向飞去。 49. 新坐标 第五十四章:新坐标 飞机落地的时候何晚刚醒过来。她在飞行途中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舷窗外的云层已经变成了地面上的城市轮廓——灰白色的楼群、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一片绿色的公园和一面反着光的湖面。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合上书的声音。 "到了。"李晗说。 "到了。" 滑行的时候何晚看着窗外的航站楼慢慢靠近。停机坪上有一架刚降落的飞机正在卸行李,地面上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黄色的车辆之间走动。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提醒系好安全带的提示音,何晚坐直了身子,把窗板完全拉开,让外面的光涌进来。旁边李晗也把书收进了背包里。飞机停稳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和松安全带时细碎的咔嚓声。何晚站起来把行李从头顶的行李架拿下来,李晗也背好了自己的包,两个人在过道里跟在其他人后面慢慢往舱门方向移动着。 走出机舱的时候外面北京的空气迎面扑了过来。八月中旬的北京比她们的城市热一些,干燥一些,阳光直直地照在走廊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强烈的白光。何晚跟在人群里沿着廊桥走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李晗走在她旁边。取行李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了一会儿,何晚看见自己的行李箱从传送带口慢慢滑出来的时候弯下腰把它拎了起来,李晗的也紧跟着转了出来。 "接下来怎么走?"何晚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里,头顶的指示牌上写着地铁、出租车、机场巴士的方向。 "地铁。"李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你先去学校还是先放东西?" "先把行李放宿舍。你也是?" "嗯。" 两个人一起坐上了地铁。机场线的人不算多,何晚靠着车厢中间的立柱站着,李晗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脚边。地铁驶出机场后从地下升到了地面上,窗外的风景开始从郊区的绿地和低矮建筑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群和街道。何晚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那种"到了一个新地方"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升上来,像一个还没有填满的房间里,一切都在等待被放进去。 她们在一个换乘站分开了。李晗的学校往北,何晚的学校往东,两个站台面对面隔着地铁轨道。何晚站在自己那侧的站台上,隔着轨道看见对面的李晗也站在站台上,身边放着自己的行李箱。广播里响起了列车即将进站的提示音,何晚听见自己这侧的风从隧道深处涌过来的呼啸声。 "到了打电话。"何晚隔着轨道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传过去的瞬间被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但何晚看见对面站台上的李晗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两趟列车同时停靠在各自站台的两侧,车门打开的时候人流把她们隔开了,何晚在走进车门之前最后看了对面一眼——李晗也正在走进对面的车门,侧影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何晚坐上了车。地铁启动的时候她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隧道墙壁变成了一条连续的深色条纹,快速地往后退着。她掏出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手机立刻震了一下,李晗发来一条微信:"换乘上了。你呢?" 何晚打了几个字:"刚上车。四站后到。" "到了拍张宿舍照片发我。" "好。" 四站之后何晚出了地铁站。校门口的街道比她想象中宽,路两旁的梧桐树比她们高中那条街上的更高更密,树冠在街道上方连成了一片绿色的拱廊。何晚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室的岗亭旁边有一块刻着校名的石碑,上面是金色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反光。她看了几秒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宿舍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门口贴着新生入住的指引和分班表。何晚在三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靠窗的床铺上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看见何晚进来招了招手:"你好!你是新室友吧?我姓陈,陈悦。" 何晚也打了招呼,把行李箱拖到靠门的那张床旁边。房间不大,四张床上下铺,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共用的书桌。何晚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陈悦比她早到一天,已经摸清了食堂和澡堂的位置,热情地给何晚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食堂从这边走,往南拐,走路五分钟。" 何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掏出手机给李晗发了张宿舍的照片。过了几分钟李晗回了自己的宿舍照片——也是一张靠窗的床和一张书桌,比何晚这间稍微小一些,但窗户外面有一棵树的树冠,伸进来的枝条搭在窗沿上。 "收拾好了?"何晚打字。 "收拾好了。饭卡刚领。" "周末出来?" "周六。你学校西门碰头。" 何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宿舍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北京夏天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微微的热度,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叶子翻动着亮绿色的背面。她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去收拾书桌了。 周六早上何晚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比闹钟醒得早一些,洗漱换好衣服之后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给李晗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地铁坐了四站。从何晚的学校到李晗的学校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线路,何晚在地铁上站着,看见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根新的浅蓝色发绳。地铁到站的时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从出口沿着街道往学校西门的方向走。 西门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一大片阴影。何晚走到树下的时候看见李晗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见何晚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身子,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两秒。 "等很久了?"何晚走过去。 "刚到。"李晗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走吧,先去吃饭。" 何晚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街道上的人比她们想象的要多,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车流之间穿梭,路边的小店门口摆着成排的共享单车,空气里有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虽然是夏天,但街角那家铺子似乎一年四季都在卖这两样。何晚走在李晗旁边,觉得北京的街道跟她们城市的不太一样,更宽一些,更吵闹一些,两旁的楼房更高一些,天空也显得更高远一些。 午饭在一家不大的小馆子里吃的。李晗点了两碗面和一碟凉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何晚低头吃了一口,觉得面的口感跟她们常去的那家面馆不一样,但也不错。她吃了几口抬起头来看对面——李晗正在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带起了几滴汤汁落在碗沿上,她不在意地继续吃了。何晚看她吃面的样子,那种熟悉的、跟她相处了两年养成的习惯性观察让她的目光在李晗脸上多停了两秒。 "看什么?"李晗 没抬头。 "看你吃面跟以前一样。" 李晗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吃面还能吃出花来?" "能。你吃面的时候总会先把碗里第一片肉吃掉,然后再吃面。" 李晗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了,什么也没说。但何晚看见她的耳朵尖在灯光下微微泛了一点点粉。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下午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何晚在门口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李晗站在旁边等她。何晚翻了半天没有买,放下书走出来的时候李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一颗薄荷糖,糖纸白色的,跟高中时候递过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你随身带糖的习惯还在?"何晚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习惯了。" 何晚含着糖走了一段路,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们走到一条种满槐树的街道上,树荫把整条路都罩住了,风从树叶之间穿过的时候声音沙沙的。何晚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长椅和一排花坛,人不多,几个小孩在树丛之间追跑打闹。 "坐会儿?"何晚指了指那张长椅。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落下碎碎的光斑,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远处孩子的笑声和街上的车声拉远又送近。何晚靠了一会儿,把手伸到长椅的中间,放在她跟李晗之间的木板面上。 李晗也把手伸了过来,手指交握住她的。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放在中间。有一阵风把槐树的花吹下来几朵,落在何晚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何晚没有去拂,只是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旁边那只手的温度慢慢传过来。 "姐。"何晚开口。 "嗯。" "来到北京的第一周,什么感觉?" 李晗想了想:"新。有点忙,但忙完了就很想找你。" 何晚没有接话。她把额头慢慢靠到李晗的肩膀上,感觉到李晗的肩膀微微一动然后稳住了。何晚的额头靠在那个位置,能感觉到李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面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干净气味。 "我也想找你。"何晚的声音闷在李晗的肩膀上,"每天晚上都想。" 李晗没有说话,但她握着何晚的手紧了一点点。两个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吹了一阵又一阵,把头顶的槐树叶子吹得簌簌响。孩子们的笑声渐远了,街上的车声也渐渐稀了一些。 何晚慢慢直起身来。她侧过头看着李晗,李晗也侧过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何晚能看清李晗瞳仁里映着的那一小片树叶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往前倾了倾身体,然后嘴唇轻轻贴上了李晗的嘴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比第一次在醉酒的夜色里那次更轻,比在房间里偷偷回想过的那些版本都要轻。但清醒的、白昼的、干净而确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闭合的眼睑上,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暖色光晕。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远处有鸽哨的声音在天空里盘旋着上升又下降,然后渐渐远去。 何晚退开的时候李晗的眼睛还没睁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细碎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感受那个温度散去的过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何晚,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弧度。 "这个算今天的第二件事。"何晚轻声说。 "第一件是什么?" "第一件是找到你了。" 50. 一辈子 第五十五章:一辈子 毕业后的那个冬天,何晚在北京的第三年。 她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租的房子在五环外的一栋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其中一间是书房兼画室——她周末的时候会在那里画一些零碎的稿子,虽然画得不好,但她喜欢那种把颜色涂在纸上的感觉。李晗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合租公寓里,读研二,实验室里堆满了论文和实验器材,每天深夜才从教学楼走回住处。 不忙的时候她们会见面。周四晚上何晚坐地铁去李晗那边,两个人一起吃顿简单的晚饭,然后沿着学校旁边那条种满银杏的街道走一圈。周末李晗会到何晚这边来过夜,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各自看书,偶尔何晚画画的时候李晗会在旁边翻文献,两个人不说话也能待上整个下午。 那个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些,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雪。何晚那天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雪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里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和路边的车顶上。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正方形盒子。她确认了一下那个东西还在里面,然后摸出手机给李晗发了条消息:"下雪了。" 对面回了三个字:"看见了。" "今晚出来走走吧?" "行。" 她们约在了李晗学校西门那棵老槐树下面。何晚到的时候李晗已经站在树下了,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散成一团一小团雾。她看见何晚走过来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的光被雪花折射出细碎的反光。 "好久没一起看雪了。"何晚走到她面前。 "今年第一场雪。"李晗低下头,把她肩膀上落的一小片雪拂掉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街道慢慢走着。路灯把雪花照得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空中飘着,风不大,雪落得很安静,地面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何晚走在李晗旁边,感觉到口袋里的盒子硌着手掌心,温热的。 她们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巷。两旁的墙上有冬天的枯藤在路灯下投出细碎交错的影子,巷子里没有车也没有其他人,只有雪落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的细密沙沙声。何晚停下来的时候李晗也停了下来,两个人在巷子中间相对站着,路灯的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 何晚看着李晗,把口袋里的盒子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非常细的环圈,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蓝宝石——颜色跟李晗初冬常穿的那件毛衣一模一样。何晚把盒子打开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宝石面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李晗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睫毛在路灯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 "我挑了很久。"何晚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本来想等到春天再给你,但今天下雪了。"她顿了一下,把盒子往李晗的方向递了递,"姐,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路灯的光从雪地和墙壁上反射回来,把整条巷子都罩在一层柔和的暖白色光晕里。雪花还在飘着,落在何晚的肩膀和头发上,落在她握着戒指盒的手指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李晗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盒子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何晚的手指,温热的,在雪夜里格外暖。 "你什么时候买的?"李晗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表情还是清朗的。 "三个月前。陈悦陪我去挑的,她说蓝宝石配你眼睛的颜色。" 李晗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把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慢慢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环圈的大小刚好合适,蓝宝石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像一小片凝结的冬夜天空。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晚。 "我本来也想等春天。"李晗说。 何晚愣了一下:"什么?" 李晗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灰色的绒面,比何晚那个小一些。她打开的时候何晚看见里面也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环圈上嵌了一颗小小的月光石,光泽柔和而温润,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两个月前买的。"李晗把盒子也递过来,"本来想等你的生日。但今天下雪了。" 何晚看着盒子里那枚戒指,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了,她眨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她伸手把戒指拿出来戴上——月光石在她的指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不耀目但很清晰。她抬起手跟李晗的手并排放在路灯下,两枚戒指在雪夜的微光里遥遥相映,一枚蓝宝石一枚月光石,像是同一片天空里两枚挨得很近的星星。 "那我们现在算达成了什么?"何晚问。 "约定。"李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辈子。" 何晚伸手握住了李晗戴着蓝宝石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两枚戒指在交握的手指间互相碰到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叮的一声。雪花还在飘着,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落在她们的肩膀和头发上。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过来的模糊车声。 "姐,"何晚轻声说,"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一起看雪。我说的。" "你说的。"李晗回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每个冬天。"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雪地上。雪花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像无数个细小而坚定的承诺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脚下的地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来。何晚握着李晗的手,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稳定地传过来,跟过去每一次在操场、在长椅、在火车上、在海边牵起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积了一小层浅白,何晚先动了动,觉得脚有点凉了,她抬头看了李晗一眼:"回家吧,雪下大了。" 李晗松开了手,但只松开了一半——她把手滑进何晚的外套口袋里,跟何晚的手一起窝在同一个暖和的空间里。两个人转过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挨在一起,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身后的巷子里,把她们刚才站过的那一小片地面重新染成了白色。 何晚走在李晗旁边,口袋里两只手松松地牵着,戒指的边缘偶尔会碰到彼此,发出无声的触感。她走着走着觉得北京今年的冬天跟往年不太一样——也许是雪下得早,也许是路灯的光格外亮,也许是口袋 里那只手和手指上那枚月光石的触感让温度刚刚好。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雪都化了大半,外套肩头湿了一片。何晚在玄关脱了鞋把外套挂好,李晗跟着进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何晚走进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端出来。李晗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手指轻轻转了一圈。 "好看吗?"何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好看。"李晗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你怎么知道这个尺寸?" "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用线绕了一圈手指。" 李晗放下手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你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我量完就把线收好了,你没醒。" 李晗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也是。" "我什么?" "我也是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韩垚帮我在网上买的戒指尺,你睡着的时候我量的。" 何晚端着自己的水杯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各自喝了几口热水,然后何晚把杯子放下,侧过身来看着李晗。灯光落在她脸上把五官的轮廓照得柔和清晰,何晚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弧度时停了一下。 "姐,"何晚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李晗的表情很平静,"什么时候在一起久了都会吵架。" "那吵完怎么办?" 李晗想了想:"吵完了和好。再吵再和好。"她偏过头看着何晚,"不是每一次吵架都会散。有些东西吵不散。" 何晚把额头靠到她的肩窝里,跟很久以前在那个山间民宿的夜晚一样。李晗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揽住了她,掌心落在她的上臂外侧。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能看见外面路灯的光把飘落的雪照成细细的、发亮的线条。 "冬天还很长。"何晚的声音闷在李晗的毛衣里,"还有很多场雪。" "嗯。还有很多场。"李晗的手指在何晚的胳膊上轻轻抚了一下,"每一场都一起看。" 何晚在她肩膀上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楚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灯光。何晚往前倾了倾身,嘴唇贴上了李晗的嘴唇。这是一个很慢的、安静的吻,落在雪夜的客厅里,落在两枚戒指在灯光下交相辉映的光晕中,像一道从三年前冬天就开始画的长线,终于收住了最后一笔。 退开的时候何晚笑了一下——很轻很浅但明亮的笑容,像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那一刻彻底松开了。李晗看着她,嘴角也弯着,然后伸手把她鼻尖上蹭到的一抹水光轻轻擦掉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一片接一片地飘落在窗台上,积累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房间里灯还亮着,暖气在墙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杯热水在茶几上冒着淡淡的白气,温度刚刚好。 何晚握着李晗的手窝在沙发上,窗外的夜雪慢慢填满了整个世界,她看着那层雪越积越厚,屋檐和树枝的轮廓都模糊了起来。她侧过头靠在一个安稳的肩膀上,房间里很安静,但比任何热闹的时刻都更加完整。 51. 什么时候 第五十六章:什么时候 那场雪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何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月光石戒指,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她会看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洗漱,出门上班。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偶尔会抬起手看看戒指,在地铁车厢的灯光下,月光石会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近乎水质的色泽。 李晗那边也一样。何晚第一次去她宿舍帮她整理书架的时候,看见她把蓝宝石戒指摘下来放在书桌左上角——她做实验的时候怕磕碰,每次都摘下来,做完实验又戴回去。何晚看着她把戒指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的样子,觉得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种持续确认。 十二月末的某个周六,何晚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翻手机,李晗坐在旁边看文献。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北京冬天干冷干冷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北京冬天干冷而清透,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茶几上的两杯热水映出暖色的光。何晚握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着李晗。 "姐,"何晚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李晗放下文献看着她:"你问的是仪式还是领证?" "都算。" 李晗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领证在国内很方便,去民政局就行。仪式的话……你想怎么办?" 何晚靠着沙发靠垫想了一会儿:"我想要一个小小的仪式。不要很多人,也不用很复杂。但是要有花、有好看的光线、有人帮我们拍照。"她说着说着顿了一下,"最好是在一个暖和的地方。不喜欢冬天结婚。" "那就春天。"李晗说,"明年春天。" "哪里?" "国外。"李晗看着她,表情认真,"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何晚看着她,那个念头在心里慢慢落定,像一粒种子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她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像被按了快进键。李晗提前结束了学期的实验室任务,把论文框架都定了下来。何晚跟公司请了两周的假,两个人翻遍了旅行网站的攻略和照片,最后选了一个南欧的小岛——五月的时候岛上开满了野花,海水是那种介于蓝绿之间的清透颜色,小镇的街道窄窄的铺着石板,路边的房子刷成浅黄和白色。 签证、机票、住宿、租车,还有找当地的摄影师——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被她们从清单上划掉。何晚挑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面,面料轻薄,在风里会微微飘起来。李晗选了一身浅米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两枚戒指分别收在两个小绒布袋子里,放在李晗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五月十二号,她们在北京机场出发。航班是晚上的,何晚靠着舷窗看着停机坪上的灯光慢慢远去,飞机升空的时候城市的地面变成了一张金色的网,街道的脉络越来越细,最后全部融进了夜色里。旁边李晗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搭着,何晚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动了一下手指让两个人交握着。 转机、换乘、落地。经过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她们站在了那个小岛的土地上。五月的阳光比北京更暖一些,空气里飘着海和花的混合气息,机场出口外面是一排矮矮的棕榈树,树影在路面上晃动。何晚站在到达大厅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暖烘烘的空气,带着轻微的咸味和植物的清甜。 "到了。"何晚说。 "到了。"李晗站在她旁边,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她们租了一辆小小的白色汽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往西开。路的一边是山坡上连绵的野花和橄榄树,另一边是闪亮的蓝绿色海面,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万片银光。何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这条路真好看。"何晚说。 "比照片上好看。"李晗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但嘴角弯着。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白房子,坐落在半山腰上,正对着海。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柠檬树,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何晚推开二楼主卧的窗户时,海风带着花香涌了进来,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正把行李箱放好的李晗说:"这里就是我们结婚的地方。" 李晗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海面。五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婚礼定在她们到达的第三天。头两天她们都在岛上慢慢逛着。第一天上午去了小镇的市场,买了当地的水果、腌橄榄和新鲜烤的面包,坐在院子里的柠檬树下吃了午饭。下午沿着海边走了很远,走到一片没什么人的沙滩上,何晚脱下鞋踩进水里,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李晗站在沙滩边缘看着她,手里拎着她的鞋,海水涌上来把她的裤脚打湿了一小片她也无所谓。 第二天她们见了当地那位摄影师——一个扎着短马尾的本地姑娘,英文带着浓重的口音,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带她们看了一处她常拍的地点,在海岸边的一处高地,能看见一整片海湾,地面上长满了低矮的白色野花,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花茎会轻轻弯下去又弹起来。何晚站在那片花地里转了一圈,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花丛,她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晗。 "这里行吗?"何晚问。 李晗看着她站在那片白色野花中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点了点头:"就这里。" 第三天早上,何晚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浅蓝灰色的,海面上方有一层淡淡的雾,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见旁边李晗也醒了,正侧着身看着她。 "紧张吗?"何晚问。 "有一点。"李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好的那种紧张。" 何晚笑了一下,把额头抵到李晗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纱外面慢慢渗进来,把房间里的暗色一点一点地推开了。 上午十点,摄影师来了。何晚换好了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柠檬树下面等着。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透过头顶的柠檬树叶洒下细碎的影。她听见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然后李晗从门口走了出来——米白色的西装剪裁合身,头发梳得整齐,胸口那枚银色胸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何晚身上,然后她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看着。何晚站在柠檬树的阴影边缘,李晗站在门口的阳光下。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微微吹动了一下。 "走吧。"李晗先开口了。 何晚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李晗伸出手,何晚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戒指在阳光里碰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摄影师带她们到了那片开满白色野花的高地。海水在远处的海湾里铺展成一片宽阔的蓝绿色,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亮点。脚下的野花在风里微微摇动着,花瓣在光下半透明地亮着。何晚站在花地中央,李晗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摄影师在不远处架着相机,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何晚的裙摆和头发都往同一个方向带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何晚说。李晗看着她,安静了几秒。海风在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稳定:"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她想了想,"第一千零三天。我记得认识你的日子,所以算得出来。" 何晚看着她,嘴角弯着但没有打断她。 "第一千零三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一个海岛上,跟一个人说这些话。"李晗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但那天你喊我'姐姐'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想了想——这个人的声音,我好像愿意多听几遍。" 何晚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让那一点湿润退回去。 "你说以后每个冬天都一起看雪的时候,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李晗顿了一下,"好。那我就要把这个'以后'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止冬天,也不止看雪。" 海风又吹过来一阵,把李晗胸前的银色胸针照得闪了一下。 "何晚,"李晗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我没有什么很复杂的话。就是想跟你说——从今以后,每一个明天我都想跟你一起过。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雪,在学校还是在这里,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她停了一下,"只要你在就行。" 何晚站在花地里,感觉到风把眼泪吹出来的那一点湿润贴在了脸颊上,热热的。她没有去擦,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晗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海面和自己。 "那我说的比你多一句。"何晚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刚才说的所有——我都要。还有——"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李晗领口那枚银色胸针,"我也要你之后的每一个下雨天、每一个晴天、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和好、每一次看见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我。" 李晗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何晚轻轻拉进了怀里。两个人站在白色野花覆盖的高地上,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裙摆和衣角都拂动着,阳光照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把影子在花丛中聚合成了一处。 摄影师在远处按了几次快门,何晚没有听见快门的声音,只听见海浪拍岸的节奏在风里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她们抱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那现在交换戒指?"何晚问。 "该交换了。" 她们互相把对方的戒指从绒布袋里取出来。何晚把蓝宝石戒指套进李晗无名指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微微的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很纯粹的、过于认真的专注。李晗把月光石戒指戴进何晚手指的时候动作也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两枚戒指在海风和阳光里各自亮了一下,蓝宝石和月光石的光泽交相辉映。 摄影师在不远处说了一句话,声音隔了一小段距离传过来模糊但温热:"恭喜,你们看起来像相爱好久了。" 何晚转头看了摄影师一眼,笑着说:"因为我们确实相爱好久了。"她转回来,看着面前的李晗——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点,领口的胸针歪了那么一丝,但她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海水、天空、白色野花和未来的所有年月。 何晚踮了一下脚,嘴唇轻轻碰了碰李晗的嘴唇。是一个很短促的、在阳光下完成的吻,像一个小小的、圆满的句号。李晗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在笑,嘴角的弧度被阳光照得清晰明亮。 海风还在吹着,远处的海面碎金一般地亮着。何晚把手伸过去,李晗也把手伸过来,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在海风里握在一起。她们身后是不远处的白色野花、蓝绿色的海和五月的阳光,身前是不知道有多长的路和时间,但她们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两个人握着的手是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从这里开始,哪里都是可以一起走的路。 52. 我收到了 第五十七章:我收到了 那个下午的阳光是金色的。 何晚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肉桂卷——李晗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橱窗,何晚记住了她目光停留的那一秒。街对面的红绿灯刚好变成红色,何晚在路沿石前面停下来,低头翻了翻手机,看到李晗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到哪里了?" 她打字回了一句:"街对面,买到了你爱吃的肉桂卷。"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绿灯亮了。何晚抬起头,拎着纸袋迈开步子往街对面跑。纸袋在手里晃着,肉桂和糖霜的香气混在下午温热的空气里,她的脚步轻快,像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等着她。街对面人行道上,李晗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刚才买的咖啡,正抬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然后何晚看见李晗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在一瞬间从平静变成惊恐的变化——瞳孔扩张,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手里的咖啡杯从指间滑落下去,褐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溅开。何晚顺着李晗的视线方向想要转头去看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推力从左侧猛地撞上了她的身体。撞击的声响和金属的刮擦声同时灌进耳朵,纸袋从手里飞了出去,肉桂卷落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然后她的视野颠倒了,地面、天空、车轮、路灯、李晗的脸,全部像被掷进一个翻滚的搅拌器里。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然后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能看见自己身体落在地面上扬起的灰尘的形状,慢到她能分辨出路边的树叶在风里翻动的方向。 然后所有慢下来的东西都停了。 视野最边缘,她看见一个身影从街对面冲了过来,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跪在她的旁边。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破碎而嘶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声音她听过很多遍——早晨起床时、吃饭时、在图书馆里压低声音说话时、在夜晚的枕边轻声说晚安时——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捏碎的玻璃杯一样锋利而破碎地喊着。 "何晚!何晚!你醒醒啊!" 她想去接住那只朝着她伸过来的手,但手指动不了。她想说她没事的,只是有点疼,但她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清醒的、专注的、平静的、在雪夜里亮着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瞳孔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绝望。 "何晚!何晚!何晚——"那个声音在发抖,"不是要结婚吗?你说这个春天……你说过这个春天的……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有人在旁边蹲了下来,何晚感觉到有人在她身侧探了探颈侧,然后说了什么话。但那些话她没有听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上方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里落下了水光,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何晚的脸颊上,温热的,跟记忆中每一个清晨的温度一样。那双手在颤着碰她的脸,想把她脸上沾到的灰尘和血迹擦掉,但越擦越多。 "别走……" 何晚想告诉她不走。但她发现自己开始听不见周围的声响了,那些尖叫声和刹车声和脚步声都在变远。只有那双眼睛还在视野里,在一片渐渐收窄的光圈里越来越亮,像一盏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灯。她最后看见的,是那枚蓝宝石戒指在李晗的左手无名指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湿润的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急诊室的走廊灯是白色的,刺目的、无情的白色。李晗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她的手上有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旁边的护士让她去换件衣服,她摇了摇头。不远处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发出吱嘎的声响,有人喊了某个名字然后脚步声向那个方向跑过去。李晗坐在那里,姿势一直没变过,像一尊忘了怎么动的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温和的、准备好的、正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开口的表情。李晗抬头看着那个人。 "对不起,"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李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听见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落进耳朵里,像棋子被按在棋盘上,一下、一下、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急诊室的白光下暗暗地亮着,蓝得像一片冬天的深海。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医生跟她说了一句话,大概是"请节哀"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之类的话,她没太听清。她走进那条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有护士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 后侧身让开了。 李晗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手腕上那根旧红绳在袖口下面微微晃了一下——那根她戴了两年多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的、何晚在高中手工课上编给她的红绳。她走到床边的时候看见何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上已经被人擦干净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看起来跟过去很多个早晨醒之前的样子差不多——呼吸是平的,嘴唇微微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淡淡的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左手上没有那枚月光石戒指。 那枚戒指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被李晗从地面上捡了起来,此刻正攥在她的手心里,宝石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她走到床边,弯腰,慢慢把戒指放回了何晚的无名指上,她伸出的手一直停在那个位置,像在等那只手动一下,像过去每一个晚上何晚会握回来的那样。 但那只手是凉的。 李晗站在那里,把额头轻轻靠在了何晚的手背上。她感觉到医院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冰冷地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何晚的手背上,落在她们两枚戒指之间那一小段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上。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山了,傍晚的天空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截暗橘色的光,然后那条光也慢慢暗下去,灰下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哭,隔了好几道墙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李晗靠在何晚的手背上,很久很久没有动。她想说点什么——想叫她姐姐,想叫她何晚,想告诉她肉桂卷她已经买到了虽然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想问她明天早上还想不想喝粥,想问她下个周末还想不想一起去看海——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条被冰封住的河,水流还在下面,但河面已经冻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透不上来。 最后一抹光从窗户外面滑下去的时候,李晗直起身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轻地落在病房的白光里。 "何晚。" 没有回应。 "何晚,我收到你的消息了。你说你买到了我喜欢的肉桂卷。"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医院楼下那棵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深色的、安静的。 李晗把手指轻轻覆在何晚戴戒指的那只手上面,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响。 "我收到了。"她说。 53. 秋天之后 第五十八章:秋天之后 李晗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好像有人陪她一起走出来的——可能是贺怡,可能是李伟杰,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夜色灌进来,又冷又干的北京秋天的夜风。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物品——何晚的手机、钱包、那只还留着肉桂卷香气但已经空了的纸袋。她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有低头看它。 王叔的车停在路边。贺怡站在车门旁边,李伟杰扶着她的胳膊。贺怡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安静,像是所有能表达的东西都已经在其他地方用完了。她看见李晗走出来的时候迎了一步,然后站在了那里。 "走吧,"贺怡说,"回家。" 李晗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座椅靠背贴上来,温热的,但她觉得冷。车窗外的街道在往后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跟她记忆里无数个夜晚的同一段路重合在一起。她垂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车窗外面的光线里暗着。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上面已经没有血迹了,在医院里洗过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温度和触感。她把掌心贴在膝盖的裤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贺怡坐在前座,没有回头。李伟杰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子行驶时轮胎压过路面的低沉声响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的细微嗡鸣。 到了家楼下的时候李晗下了车。她没有走进那栋楼,而是在楼门口站住了。 "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她说。 贺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李伟杰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对贺怡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进了楼。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李晗站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她走到楼旁边的那棵桂花树下面站住了。十月中旬,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有一些细小的花朵藏在叶片之间,被风吹下来的时候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的轮廓,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树干和低矮的枝条照得清晰。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最矮那根枝条上新长出来的一片小叶子,指尖触到的地方带着夜里的凉意,细软而薄。 "何晚。"她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只有那棵树能听见。 那棵树在风里动了动叶子,没有别的回应。 第二天早上李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何晚房间的床上。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床单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气味——洗衣液混着何晚惯用的一点点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快要散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照片——那是高中毕业那年韩垚在操场帮她们拍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何晚穿着校服笑着,她在旁边站着,嘴角也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发黄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照片上何晚的脸,指尖在玻璃相框的表面滑过去,凉丝丝的。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摆正,把被子叠好,像平时一样。 那天的阳光照旧升起来了,照旧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李晗走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比平时白一些,眼下一片暗色,嘴唇微微干裂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 贺怡在厨房里煮了粥。她看见李晗下楼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碟酱菜和一只剥好的煮鸡蛋。李晗在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热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从冰封的状态变暖了一点点。贺怡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水,也没有说话。 李晗喝完了整碗粥,把鸡蛋吃了,把碗端到水槽边冲了冲放好。贺怡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回碗架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握了一下李晗的手指。 "晚晚她……"贺怡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最喜欢你了。" 李晗站在厨房里,感觉到贺怡的手指在她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看着贺怡转身走回客厅的背影,贺怡的步伐还是平稳的,但肩线微微往下垮着,像身上比平时多穿了很重的一件衣服。 那天下午韩垚来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但看见李晗开门的时候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茶几上。 "何晚她……"韩垚开口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 李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韩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李晗看着茶几上那束花。 "她去年冬天跟我说,"韩垚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转学来三班。因为遇见了你。" 李晗的睫毛垂着,没有接话。韩垚伸手碰了碰那束花的叶子,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阿姨。" 李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束雏菊花瓣是白色的,小朵小朵地簇在一起。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花束扶正了一点点。 何晚的葬礼在三天后。来了不少同学,庄严锦来了,孙睿和赵念也来了,还有几个高中同班的人。庄老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墓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放了一束花。韩垚站在赵念旁边,一直握着赵念的手没有松开。孙睿一个人站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过头看着远处。 李晗站在墓碑前面。何晚的名字刻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旁边是她的生卒年份,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很近。李晗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解了下来,绕在花束的茎上一圈,然后放在墓碑前。红色细线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鲜明,像一根从过去牵到现在的线,在某一个点停下来不再往前延伸了。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花束上把那根红绳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深红色。李晗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到人群里。 秋天在继续。树叶一片一 片地变黄变红,一天比一天更空。北京的风越来越冷,十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薄薄的霜。李晗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很短的序列——早上起来去学校,实验室里做着实验,中午在食堂吃饭,傍晚回家。她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偶尔周末会去何晚那间旧公寓坐一会儿。贺怡已经把那间房间的钥匙给了她,说她随时可以去。 有一次她坐在那间书房的画架前面,看见画架上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画——画了一半的海面和天空的淡蓝色,左下角有一小片白色野花的轮廓。颜料已经干了,画了一半的海浪停在纸面上。李晗看着那幅画,在画架前面坐了一个下午,太阳从窗子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光线的角度变了,把画面上那道停住的海浪照成了另一种颜色。 她把那幅画取下来带回了自己家里,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每天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 十二月初的时候,李晗收到了一份邮件。是寄到何晚旧地址的,封面上的字迹是她不认识的。她拆开的时候看见里面是一张照片——那片开满白色野花的海角,她跟何晚站在花丛中间,两个人都笑着,风把何晚的裙摆吹起来了一角,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干净而明亮。照片背后写着一行陌生的字迹:"婚礼当天给你们拍的。一直不知道寄到哪里,现在才找到地址。" 李晗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放进了相框里,立在了书桌旁边那个已经放了好多东西的位置上——有那根旧红绳的余下部分,有那片沾过雪水的叶子夹在书里的位置,有画了一半的海浪。 那天晚上李晗站在窗前往外看。北京的冬天已经到了,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路灯的光从光秃秃的枝桠中间穿过去落在地上形成一片交错的影。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何晚的聊天框还停在那个位置,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买到了你爱吃的肉桂卷",时间停留在五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李晗看着那行字,打字:"我今天收到了婚礼上那张照片。摄影师寄过来的。你笑得很好看。" 她发出去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侧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的枕边。她看着那道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很安静,风偶尔把树枝吹得响一阵又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和夜光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安安静静的。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挂着,月光也还在原来的缝隙里漏进来。李晗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一点点地适应这个新的、空出一块的空间。 冬天要来了。她知道还会下雪,那些雪花会从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没有人踩过的角落里。她不知道今年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自己会想起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会想起的——那个站在雪地里问"还一起看雪吧"的人,那个声音隔了好几个冬天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像那根红绳一样旧了但还没断。 54. 雪落下来的声音 第五十九章:雪落下来的声音 十二月北京的初雪比去年晚了一些。李晗那天上午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教学楼的玻璃门外面飘着细碎的白色。她站在门里面看了一会儿,门口的风把雪花卷起来一小股又放下去。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雪落在她的外套肩膀上,细小的、微凉的,像碰一下就融化了。她在雪地里站了几秒,没有撑伞,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的街道慢慢走着。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灰色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停下来。旁边有一棵银杏树,树干上用浅色的颜料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她跟何晚第一次在学校里见面的时候,何晚站在这棵树下面等她,那时候银杏还是绿的。 李晗伸手碰了碰那个刻痕。颜料已经被风雨磨淡了,但轮廓还在。她的指尖沿着那道浅痕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回口袋里。 "下雪了。"她轻声说。 周围没有人听见这句话。雪花继续落在她周围,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已经走过了的那条路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寒假快到了,贺怡上个月打过电话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说了回。电话那头贺怡的声音比秋天的时候好了一些,但那种"好了一些"当中仍然留着一层很薄的、无法完全透过去的东西,像冬天玻璃上结了薄霜,能看到对面有光,但轮廓是模糊的。 飞机落地那天李伟杰来接她。李晗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她长大的那条街、那几栋熟悉的建筑轮廓、那个拐角处的水果店换了招牌但还在原来的位置。车子经过高中校门口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操场的围墙边那排树已经全秃了,冬天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叉成细密的线条。 "到了。"李伟杰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包了你爱吃的白菜饺子。" 李晗下了车。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根部的泥土上还残留着上一次下雪没化尽的痕迹。她进了门换了鞋,贺怡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洗手,饺子快好了。" 李晗应了一声,往楼上走。经过何晚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小条暖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布局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书桌、衣柜、窗户、床。窗台上贺怡放了一小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一串。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李晗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是贺怡的字迹:"给晚晚开着灯,她怕黑。" 李晗看着那行字,把纸条轻轻放回原处。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从浅灰变成深蓝,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金色。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档,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年夜饭跟往年一样丰盛。贺怡做了红烧排骨、糖醋鱼、炒年糕和一锅热汤,桌子上摆得满满的。李伟杰给每个人倒了杯果汁,碰杯的时候他说了句"新年快乐"。贺怡也举着杯子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李晗端着杯子喝的时候注意到贺怡的杯沿在嘴唇边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放下来。 饭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的热闹隔着屏幕传过来,暖气在墙角嗡嗡地响着。贺怡靠着李伟杰的肩膀,李晗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茶几上放着一盘剥好的橙子和几颗糖果,芒果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贺怡大概是顺手摆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李晗拿了一颗芒果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跟记忆中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她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电视画面,画面上的小品演员正在说着什么笑话,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笑声,屏幕的光线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着。 窗外的烟花声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响起来了。李晗披了外套走到院子里看,贺怡和李伟杰也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裂又消散。李晗仰头看着那些花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她想起两年前的除夕,想起何晚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烟花时被光亮照亮的侧脸,想起她说"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一起过"的时候烟花刚好在头顶炸开了一朵很大的金色。 她站在那里看完了一整轮烟花。最后一朵落下去之后天空恢复了安静和深蓝,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寒气。李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贺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茶递给她。 "冷吧?" "嗯。"李晗接过来喝了一口。 "晚上早点睡。" "好。" 李晗端着茶上楼的时候经过何晚的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那条暖黄色的光还亮着。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她把那杯热茶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台灯的光柔柔地照在桌面和那盆绿萝上,窗外远处的天边还有零星的光在闪——大概是隔了几个街区的烟花。 "新年快乐。"李晗对着亮着灯的桌面轻声说了一声。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让灯光从缝隙里透进走廊。 第二天早上李晗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下楼的时候贺怡正在厨房里煮饺子 ,锅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李晗在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她嚼着咽下去的时候,贺怡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好吃吗?" "好吃。" 贺怡笑了一下,又转回厨房里去了。 那天下午李晗出门走了一圈。她沿着高中那条街慢慢走着,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门关着——大概老板也回家过年了。她站在面馆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桌椅还摆着原来的位置,靠窗那张桌子空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有人值班,她隔着铁栅栏往里面望了一眼,操场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跑道空旷而安静。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伸出手碰了一下树干上的旧痕迹。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她碰完了收回手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的。 回到家的时候贺怡在院子里收拾花盆。李晗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她把枯了的枝叶剪掉、把土翻松。冬天的阳光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但也不冷。 "妈,"李晗开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很少叫贺怡"妈",通常是跟着何晚喊"贺阿姨"或者直接省略称呼。贺怡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着花枝。 "怎么了?" "我今年夏天要毕业了。"李晗说,"毕业之后想换个城市工作。还没想好去哪里,但想换个地方待一阵。" 贺怡把剪下来的枯枝收拢到一起,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贺怡脸上的细纹和花白的鬓发照得清楚。她看着李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年轻的时候多走走也好。"她顿了一下,"你要是定了去哪里,告诉我一声。" "嗯。"李晗坐在台阶上,感觉到冬天薄薄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深静的光泽。 "何晚以前说过,"李晗的声音很轻,"她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贺怡没有说话。她把花盆搬回原处,用脚踩了踩盆边的土,然后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坐在李晗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树和远处一排低矮的屋顶。冬天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把影子从一边拉到另一边。 贺怡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拍了拍李晗的手背,然后站起来回屋里去了。李晗一个人在台阶上继续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着,掌心里空的,但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微微的、几乎不被注意的暖意。 55. 海的约定 第六十章:海的约定 春节过后的日子像春天融雪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化开了。李晗回到北京之后继续完成了毕业前最后几个月的实验和论文。实验室的灯光还是那些灯光,走廊还是那些走廊,但她的脚步不再像去年秋天那样沉重了——不是恢复了轻盈,而是学会了带着那份重量继续走路。 三月底的时候,李晗收到了南方一座沿海城市的offer。一家研究所的岗位,研究方向跟她硕士阶段的课题有些关联,不算最理想,但也不差。重要的是那座城市有海。她接到录用通知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那份邮件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给贺怡打了个电话。 "我定了。去南方。" 电话那头贺怡安静了两秒:"那边天气怎么样?" "暖和。冬天不会下雪。" "那挺好的。"贺怡的声音传过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六月底。租好了房子再告诉你地址。" "好。到了那边……好好吃饭。" 李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书桌靠墙的位置——那幅画了一半的海浪还夹在画架上,旁边立着那张婚礼照片,照片里阳光明亮,白花开满了整个海岸。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收拾行李了。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韩垚约李晗吃了顿饭。地点是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韩垚先到了占了靠里的卡座,看见李晗走进来的时候招了招手。两个人坐下来点了几样菜,韩垚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李晗倒了一杯。 "听说你要去南方了。"韩垚端着茶杯没有喝。 "嗯。月底走。" 韩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表情比平时认真许多:"何晚以前跟我说过,她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住。"韩垚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红眼眶,"所以你去那边的话——挺好的。" 李晗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不烫,温温的。 "你会帮她把没看过的那片海看完的。"韩垚说。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李晗放下茶杯,也看着杯子里茶叶的影子:"嗯。"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聊了一些杂事——韩垚在一家传媒公司上班了,孙睿还在读建筑研究生,赵念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李晗听着这些消息,觉得时间确实在往前走,身边的人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移动着。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韩垚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给你。" 李晗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条蓝色的手绳,编法跟何晚高中时候编给她的那根红色的一样,结扣整齐,末尾串了一颗小小的浅蓝色珠子。 "我自己编的。不太好看,但反正你戴着。"韩垚站起来去结了账,回头看了她一眼,"到了那边给我发照片。" 李晗把手绳握在手里,绳子的触感穿过指尖,跟记忆中的那个手感几乎一样。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戴上。 六月底李晗收拾好了最后一个箱子。房子已经退了租,寄走了一部分东西,剩下的装进两只行李箱里。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到门口。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书桌上那张相框还立在原处,她走过去拿起来,放进了行李箱最上面那层,用一件毛衣裹住了边角。 火车票是晚上出发的,睡一夜第二天早上到。李晗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候车大厅里灯光白亮亮的,广播在报着车次和检票口。她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往外看了一眼,北京夏天的夜空是深蓝色的,远处高楼的灯光在夜幕里连成星星点点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拖着箱子走进了检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向后退,然后加速,变成一条连续的光带。李晗躺在铺位上,列车行驶的规律振动透过床板传上来。她闭着眼睛听着铁轨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的,像时间本身的节拍。她在那个节拍里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窗外的风景已经完全变了。北方的灰绿色田野被更深的绿色取代了,路边种着成排的亚热带树木,天空的颜色比北京更湿润一些,带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列车正在穿过一片开阔的水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亮片,远处有低矮的山影在水汽里显得朦胧而柔和。 李晗看着那片水面。她知道这不是海,但它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贴着皮肤,列车继续往前开着。 到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李晗拖着两个箱子走出火车站,站前广场上的阳光比北京更烈一些,空气中带着潮润的热气和隐约的咸味——不是海边那种直白的咸,是海风经过了层层建筑和街道之后被稀释过的味道。她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辨别了方向,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安静巷子里,四楼,窗户朝东,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远处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面被屋顶的线条切割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形状。李晗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的时候先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那片海在午后的阳光下亮着,跟她在婚礼上看到的那片海不是同一片,但颜色像——蓝绿色的,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会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放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日用品归置到该放的位置。最后她从行李箱最上层拿出那个用毛衣裹好的相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书桌靠墙的位置,正对着她坐着的方向。婚礼照片里何晚笑着,白色裙摆被海风扬起来,她看着镜头,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 李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晗下班之后没有直接 回家。她沿着街道往海边方向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老城区的小巷和一段沿海的步道,走到了真正的海岸边。那是一段开放的海岸线,没有沙滩,是岩石和一段水泥的堤坝,海浪拍在堤坝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持续而厚重的声响。堤坝上有几个散步的人,远处有一对情侣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 李晗在堤坝边缘站住了。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往后带了一下。她扶着栏杆看着面前的海——比从阳台上看到的更宽阔,更亮,更深。夕阳正在往海平面方向落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种从金黄到橘红到深蓝的渐变色调,浪花在光线里溅起来的时候像碎了一层透明的火。 她站在栏杆前面看了很久。风吹过一阵又一阵,每次都会把海面推起一层新的波浪从远处向岸边涌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根韩垚编的蓝色手绳——一直还没戴。她把它拿出来,在晚风里看了看,然后慢慢套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浅蓝色的细线在她腕间跟那枚蓝宝石戒指挨在一起,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温和的光。 "我到了。"李晗对着海面说。声音不大,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但她知道这句话有人会听见。海面的浪花继续翻涌着,拍上堤坝的时候溅起细白的水沫又落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感觉到风吹过来,咸湿的、带着傍晚余温的,落在她露出的手臂上。 她在那儿站到天边的橘红色变成深紫色,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脚步声在堤坝的步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风跟在身后推着她的后背。她走了几步之后摸出手机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光线已经暗了,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色的光。她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保存了下来,跟手机里那一整排有着相同名字的文件夹放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全黑了。李晗在门口换了鞋,打开客厅的灯。窗外的海面上现在只剩一片暗沉的深蓝色,远处的渔火亮着几盏,碎碎的光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照片上何晚的脸上。 "我今天看见海了。"李晗说,"跟咱们婚礼上那片不太一样。但也很漂亮。" 照片里的何晚只是笑着,阳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李晗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边角,然后收回了手。她坐在台灯下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海风从阳台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凉而湿润的气息。她把灯光调暗了一些,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那声音低低的、持续的,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说个不停的人,声音虽然远了但还在。李晗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自己正慢慢变成一个可以带着空缺生活的人——不是习惯,只是学会了怎么把那个空缺放在能安放的地方,跟其他东西一起过着日子。海浪声还在响着,她听了一会儿,也听出了一点安定的意思。 一一正文完一一 56. 日常的重量 第六十一章:日常的重量 海边的日子比李晗想象中过得快一些。研究所的工作不算太忙,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到六点多,出了办公楼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每天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去,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买一些青菜和水果,偶尔在路边的摊子上买几颗新鲜的无花果。那条街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她每天经过的时候会从树荫下面走过去,抬起头的时候能看见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 她开始习惯这座城市的节奏。这里的夏天很长,秋天来得晚,十一月的时候空气里还带着暖意。她阳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从贺怡那里带来的,是以前何晚房间里那盆的分枝,李晗离开北京的时候贺怡剪了一枝给她带着。现在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花盆外面,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是深绿而饱满的,每一片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有一天下午李晗下班回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信箱里塞了一封信。她很少收到纸质信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拆开的时候发现是韩垚寄来的。信封里有几张照片和一小张便签,便签上写着:"赵念工作室开业拍的。孙睿终于谈了个对象——建筑系师妹。我换工作了,现在做纪录片策划。你那边怎么样?" 李晗把照片翻了一遍。赵念站在她的工作室门口笑着,墙上挂着几幅她画的风景;孙睿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在学校门口,两个人都戴着眼镜看起来气质很搭;韩垚在活动现场举着工作牌冲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最后一张是几个人的合影,韩垚在旁边用笔写了个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年秋天,大家都没散。" 李晗看了那张合影一会儿,然后连同便签一起收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橘色变成深蓝色,远处海面上的渔火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韩垚发了条消息:"照片收到了。我这边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韩垚回了:"挺好就行。下次回来聚。" 李晗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李晗回了一趟北方的城市——贺怡的生日。飞机落地那天天气阴冷,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走出机场的时候风裹着凉意扑上来,她裹紧了外套坐上了李伟杰的车。车经过市区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的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底下伸展着,跟她在南方看到的那种终年不落的绿截然不同。 到家的时候贺怡正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李晗换了鞋走进去,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我带了点南方的柑橘,放在箱子里了。" 贺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揉面。李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揉面的动作——手腕用力均匀,面团在掌下翻动着,慢慢变得光滑而有弹性。这个动作她看过很多次,在这个厨房里,在何晚还站在旁边剥蒜的时候,在李晗自己还蹲在灶台旁边看锅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放行李。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伟杰开了瓶酒,举杯祝了贺怡生日快乐。贺怡笑了一下也举了杯,三个人碰了一下。饭桌上的话题聊了一些家常——贺怡退休后在社区里参加了一个合唱团,每周三下午去排练;李伟杰的公司去年换了方向,现在做跟环保有关的项目;李晗的工作和生活也简短地讲了讲。 "那边海好看吗?"贺怡问。 "好看。每天下班都能看到。" 贺怡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口菜。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李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看着比上次回来好一些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和的,像在说一件事实。 李晗也低头夹了一口菜:"嗯。" 那天晚上李晗睡在何晚的房间。贺怡还是把那盏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照亮那盆绿萝。李晗躺在那张床上侧着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跟她记忆中无数次看到的月光是同一道光。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夹杂了一点点细碎的沙沙响,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 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在下雪。细密的、安静的雪花正从夜空里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得像碎银一样闪着光。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色。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花还在落着,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枝条上。那些光秃的枝桠慢慢地被白色覆盖了一层,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她想起很多个冬天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雪,身后有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呼吸着,或者在旁边问她"冷不冷",或者只是坐在那里翻书等着她看完再一起关灯睡觉。那些夜晚的数量有限,但每一场雪她都能记得它落下来的样子,落在哪里,跟谁一起看的。 李晗在窗边站了很久。雪还在下,她看着窗台上那层白越来越厚,屋檐下面的冰凌开始慢慢凝结出细长的尖角。她伸出手指在窗户玻璃上划了一下,划过一小片刚刚凝起的水雾,留下一条清晰的线。然后她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月光和雪光透过窗帘的布料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柔和的白灰色。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个位置——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重量,不是别人的。但那个位置上过去曾经躺过另一个人,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曾经填满过这间房子的夜晚和早晨。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但空着的空间本身也成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像一个读完了的书架,书脊的颜色还在眼睛里印着,伸手去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雪还在窗外下着,积在院子的台阶上、桂花树的枝头、路灯的灯罩边缘,一层一层地加厚着。到了明天早上雪会停,太阳会出来,地面上会留下一层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白色,融化的水珠会从屋檐滴落下来,在台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李晗在梦里没有听见那些声音。她睡得很平稳,呼吸均匀,旁边那盏台灯的暖黄色光还亮着,隔着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成一种温柔的颜色。雪落下来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持续着,像远方有人在慢慢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急不缓。 57. 春天来了 第六十二章:春天来了 回南方的飞机上李晗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北方的雪被甩在了身后,云层下面的风景从灰白变成灰绿,再从灰绿变成带着潮气的深绿。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的行李袋——里面装了一小袋贺怡晒的干桂花和一本何晚留下的空白速写本。速写本是她在整理何晚房间的时候在书柜底层发现的,全新的,封面干干净净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是去年春天,大概是哪次逛书店的时候随手买的,但一直没用过。李晗看见那个空本子的时候把它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到了租住的屋子之后李晗把干桂花收进厨房的柜子里,把速写本放在了书桌上,跟那个相框并排放着。她没有立刻翻开它,只是让它待在那里。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平静的、深蓝绿色的,像一整块微微晃动的玻璃。 第二天是周六。李晗没有去研究所,她睡到自然醒,慢吞吞地做了早饭吃了,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温和太多了,虽然有风,但不刺骨,阳光薄薄的落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暖意。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摆动叶子,李晗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白色的纸面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盯着那页白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她前几天路过文具店的时候买的,一盒普通的石墨铅笔,硬度不软不硬。 她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是让铅笔在纸面上滑动着,画了一些很不确定的线条——水平的、弯的、短的、长的,像在试探纸面的手感和自己握着笔的力道。那些线条交错在一起,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个还没有想好要长成什么的草稿。她画了几分钟之后停下来,看着那些线条。不美,也不丑,只是一些在纸面上留下来的痕迹。 她翻到了下一页,继续画了几条线。这一次有了一些弧度,像是某种地形的轮廓或者是风吹过的方向。她的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没有目标,只是跟着自己的手在走。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桌面上的速写本吹得页角微微翘起来,她用手轻轻压住了。 画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她放下了笔。纸面上画了一些半成型的线条和一块比较深的阴影——她在某处用力画了几笔,把铅色抹开了一点。她不觉得这是"画",只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放在纸上。她看着那几页纸上凌乱的线条,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午饭过后她换好衣服出了门。她沿着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那棵大榕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今天榕树下面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和一杯奶茶。李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她读过的旧,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走过那棵榕树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海边方向去了。 下午的海边人比傍晚多一些。有家长带着小孩在堤坝上散步,有遛狗的人沿着步道慢跑。李晗走到了她常站的那段栏杆前面扶着站了一会儿,海风不大,阳光照在水面上像碎银一样。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听见旁边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喘息:"你站了好久了。" 李晗偏过头。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饮料,穿着浅色的外套,呼吸还有一些跑过之后的急促。她看着李晗笑了笑:"我每天都看见你站在这儿。你住这附近吗?" 李晗看着她,想了一下:"不远。你也是?" "嗯,我住后面那条街。下班了喜欢过来走走。"短发姑娘喝了一口饮料,顺着李晗的视线也看向海面,"冬天的海也挺好看的,就是风大。" 李晗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离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在栏杆前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都往同一个方向带了一下。短发姑娘先开口了:"我姓郑,郑悦。" "李晗。" "李晗。"郑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下头,"好名字。那下次见了。"她冲李晗挥了挥手,沿着步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李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海面。她站在那里继续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又翻开了那本速写本。她看着上午画的那几页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她画了一个轮廓——不完整的,只是一条弧线,像是海平面延伸出去的边缘,又像是山坡的弧度。她在那条线下面加了几笔短的竖线,像草在风里倒伏的方向。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比上午的几条线稍微有了一点形状。她把铅笔放好,合上速写本,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傍晚她又在堤坝上遇见了郑悦。郑悦戴着耳机正沿着步道走着,看见李晗的时候摘下一只耳机冲她打了个招呼:"又来了?" "嗯。" 郑悦走慢了几步,跟李晗并排走在步道上。"你每天这个时间都来?" < p>"差不多。" "那挺好的。固定的习惯让人心里安稳。" 李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郑悦没有看她,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是放松的。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然后郑悦在岔路口停下来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李晗说。她站在原地看郑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然后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去。海面上的夕阳比昨天更红一些,把整片海染成一种温暖的、逐渐深沉的颜色。她走到那根常站的栏杆旁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海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都往后带了带,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觉得傍晚的海风虽然有点凉,但她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走回家的路上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花摊。一个老奶奶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桶新鲜的白色野花——跟她婚礼上那片海岸开的花很像,花瓣小朵小朵地聚在枝头,在路灯初亮的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李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买了一把。老奶奶帮她把花枝用牛皮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了句:"小伙子看花呀,带回去好养的。" 李晗接过花道了谢,走回家的路上她一手拎着花束,一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的。街灯亮成了一整条温暖的橘色长链,她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长又缩短,经过每盏路灯的时候变一次方向。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那扇窗户——暗着的,窗帘没拉开。她收回目光走进楼道爬上了楼。 进了门她把花枝剪短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书桌上,跟速写本和相框放在一起。白色的小花在台灯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花瓣薄而透。李晗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束花和旁边照片里何晚的笑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沿,柔软而凉薄的,像是碰了一下一个很轻很轻的承诺。 窗外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整个房间笼罩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安静而温和。李晗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第二天还要上班,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窗外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小缕,凉丝丝的,带着海的潮湿和一点点花摊上残留的花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重新学会在日常生活里待着。日子还在往前走着,早上日出,傍晚日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吹回去。那些细碎的东西——一束花、一张速写本上画了一半的线条、一个每天碰面的陌生人——正在把她一点一点地接回世界上。 58. 白色花 第六十三章:白色花 那天之后,李晗跟郑悦渐渐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每天傍晚差不多的时间,两个人会先后出现在那段堤坝上,有时候谁先到就靠着栏杆等一会儿,有时候半路上遇见了就一起走一小段。对话的内容都很轻——聊天气、聊各自的工作、聊路边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味道怎么样。郑悦在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比划手势,描述东西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本摊开在眼前的画册。 有一次郑悦问她:"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李晗想了想:"分人。" 郑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她顺手别到耳后:"不爱说话也没事。我话多,正好互补。" 李晗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下午,李晗正在书桌前画速写。她已经坚持画了将近三个月,从最开始的几根不连贯的线条到如今能画出一棵榕树的轮廓和树冠的阴影。那本速写本已经被她用掉了大半,每一页上都留着她慢慢摸索的痕迹。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悦发来的消息:"周末没事的话,下午过来喝咖啡?" 李晗看了一眼地址——郑悦住在隔了两条街的一栋老楼里,一楼带个小院子。她回了一个"好"字,把铅笔放下,换了一件外套出门了。 郑悦的家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客厅的一面墙上摆满了书和画册,另一面墙上挂了几幅她自己画的速写和油画。院子里种了一棵鸡蛋花树,矮矮的,白色的花瓣落在桌面和椅子上,铺了一小片。郑悦冲了两杯咖啡端到院子里,两个人坐在树下聊了一会儿天。阳光透过鸡蛋花的叶子落下来在桌面和手上投下细碎的影,风把几片落花吹到咖啡杯旁边。 郑悦忽然说:"你画画吗?" 李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铅笔印。"郑悦指了指自己的手,"这个位置,常握笔的人会有。" 李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有一小块淡淡的灰色痕迹,她每天洗的时候都没完全洗掉。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刚开始学。画得不好。" "能看看吗?" 李晗犹豫了一下。那本速写本里的东西非常私密——不是画面本身私密,而是那些线条里装着的状态:散乱的、不确定的、有时候在同一个位置上反复描摹直到纸面快被磨破的。那些画没有形状,更像是情绪的走势和轮廓。 但郑悦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是一种安静的等待。李晗想了想,说:"下次我带给你看。"郑悦点了下头,没有再提这件事。 回到家里之后,李晗走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她翻开了那本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看。最初的那些线条确实很乱,笔触没有方向,有时候画了几笔就不耐烦地划掉了。到了中间的页码,线条开始有了一些方向感,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弧线,偶尔会出现一片叶子或者一根伸展开的树枝。最后几页是她最近画的,画了一盆放在阳台上的绿萝的叶片轮廓,还有远处海面上那道在日光下泛白的光带——她画海的时候总是用很多短线条排在一起形成那种碎光的质感。 她翻回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了一个新的轮廓。是人的侧脸——不完全,只是下巴和耳朵的弧线,头发沿着肩膀落下来的轮廓。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沿着线条延伸,像是怕画错了什么。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没有继续也没有擦掉,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周她又去了郑悦家。这一次她带上了速写本,坐在院子里喝咖啡的时候把本子推了过去。郑悦放下杯子翻开第一页,安静地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表情专注而平和,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某页上某一笔的走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那页画了一半的侧脸轮廓,然后轻轻合上了本子,推回来。 "这个侧脸,"郑悦说,"是你的什么人?" 李晗把速写本接过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封面:"……是我妻子。" 郑悦没有说话。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着,鸡蛋花树上又落下来几片白色的花瓣,飘在桌面上,像一小群无声的蝴蝶。过了一会儿郑悦开口:"她在哪里?" "去年走的。" 郑悦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飘到咖啡杯旁边的那片花瓣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只是把花瓣放回了桌面上。 "你画她的时候,"郑悦说,"手稳。" 李晗看着自己膝上那本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来回划了一下:"因为她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她坐了很久,咖啡凉了也没有续杯。鸡蛋花的香气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不浓不烈。郑悦回屋里又拿了一壶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两个人没有再聊关于何晚的事情。郑悦开始讲自己最近在画的一本插画集,讲的是一些很平常的小东西——街角的猫、窗台上晾的被子、菜市场里摆得很整齐的蔬菜。她的声音在院子里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平稳,李晗听着那些话,偶尔应一两声,觉得那些细碎的、日常的描述像一张网慢慢地接住了她,让她在这段午后的时间里有了一个可以安稳待着的位置。 从郑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李晗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手 里拿着那本速写本。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小把青菜和几颗鸡蛋,又路过花摊的时候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野花——她每隔几天就会买一束,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里,等它们蔫了再换新的。她把花夹在腋下,手里拎着菜,在傍晚的街灯下慢慢走回那栋四层的老楼。 上楼、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冰箱、把花插进瓶子里换好水。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每一步之间没有停顿,像是身体记住了顺序。她把花瓶端到书桌上放好,在台灯下看见白色野花的花瓣上还挂着一点水滴,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 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画了一半的侧脸还在那里,下巴和耳朵的弧线她已经描过了两三遍,但头发落下来的部分还是空着的,像话说到一半时悬在空气中的尾音。她看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笔。窗外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暗下去,夜色从窗户外面渗透进来,把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压缩到台灯周围这一小圈暖黄色的范围里。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轮廓的线条——铅笔的印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手指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抬起来的线。她把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合上了速写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和月光交织着透进来一小片柔和的光,落在床尾的位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看见自己睡前随手放在枕头旁边的蓝色手绳——韩垚编的那根,她已经戴了快一年了,线色褪了一些但结扣还是紧的。她把那根手绳拿起来放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过编线之间的纹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 她想起了很多个夜晚。那些夜晚里有雪、有月光、有海风、有台灯光、有旁边一只手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夜晚在数量上远远不够,但在记忆的密度上已经足够装满很多很多个白天。她握着那根手绳,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蓝色手绳重新套回手腕上,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着,把鸡蛋花树上的白色花瓣从远处送过来几片,落在四楼阳台的栏杆和地面上,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李晗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在夜色里变得绵长而均匀。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也不知道如果做梦的话会梦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还会看见同一个方向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天又会是新的一个日子,海风会继续吹,花会继续开,她会继续在每个傍晚走到那段堤坝上站着看一会儿海面。生活还是可以照常延续的,她会在日常的、细小的缝隙里把那些空缺轻轻地接住,安放好,带着它们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59. 画完 第六十四章:画完 那幅侧脸李晗一直画了整整一个春天。她没有刻意每天去画,只是偶尔翻开速写本的时候添上几笔——有时候是肩膀的弧度,有时候是头发垂落的走向,有时候只是在眼睛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继续。那页纸在她反复的描摹和停顿中渐渐有了形状,轮廓清晰了起来,但眼睛和嘴唇的部分她一直留着空白,像是还没有决定用什么笔触去填充那些她记得最清楚的部分。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李晗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翻开了速写本。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清晰而温和。她看着那个留白的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空着的眼睛位置上轻轻画了两道弧线——是闭着的眼睛,睫毛沿着眼睑的弧度垂落下去,跟记忆中何晚睡着时的样子一样。她没有画瞳孔,因为闭着的眼睛不需要看着哪里,它只是安静地闭着,像是在休息。 画完眼睛之后她又在嘴唇的位置描了一个很轻的弧度——微微向上弯着,像是何晚在梦里笑时的样子。那个弧度她画了两遍,第一遍太浅了看不清楚,第二遍刚好,沿着嘴唇的轮廓走完一圈的时候铅笔在嘴角处多停了一瞬,留下了极细的一个转折点。 她把速写本举远了一些看着整个画面。侧脸的轮廓、闭着的眼睛、弯着的嘴角、垂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它跟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已经足够接近了——那种"接近"不是形似上的,是气息上的,像是画面上有一层她认识的光线。 她把速写本翻回封面,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何晚。画得很慢,但一直在画。"她合上本子放回书桌上,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槽边缘的白瓷砖上,她靠着料理台喝了两口温水,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暖和多了,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种正在变暖变湿润的气息。 那天傍晚李晗又去了堤坝上。郑悦已经在那里了,靠着栏杆看手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李晗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一起看着海面。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郑悦说。 "还行。"李晗把手搭在栏杆上,"下午画完了一幅画。" 郑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画完了?那幅侧脸?" "嗯。" 郑悦没有追问画的是什么样子,只是点了点头:"画完的感觉怎么样?" 李晗想了想:"像一句话说完了。不用再改的那种。" 郑悦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她们面前吹过去,把海面推起来一层细细的白色浪边。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喝口水。" 李晗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甜味淡淡的。她把杯子还回去,两个人继续看着海面。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来在近岸的水面上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翅膀在夕阳的余晖里被照成金色的轮廓。 "郑悦,"李晗开口,"谢谢你。" 郑悦转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你没问太多。" 郑悦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回海面上:"问太多的话,水就浑了。不如等它自己清。" 李晗没有接话。她靠着栏杆,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和一点点远处岸上植物的气味。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画纸上落下最后几笔轻盈的线条。 五月中旬的时候李晗请了几天假,坐了一趟火车往更南边去。她在一个小镇下车之后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海岸线骑了一整天。那座小镇的海岸跟婚礼上的那片海不同——更开阔,更野,礁石嶙峋地分布在浅滩上,浪花拍在上面的时候会溅起白色的沫。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海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晃动着、重叠着、散开又聚拢,像一整个碎银做的海面在风里翻动着。 她坐在那里从中午一直坐到下午。她带了水和半个三明治, 吃完之后继续坐着,偶尔把鞋脱了踩进浅水里凉一下脚。海浪来来回回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着。她从来没有在一片地方坐过这么久,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坐在那里看着水光和天光的变化。 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骑上自行车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她,把她的头发往前吹盖在脸上,她伸手拨开,蹬车的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回到小镇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个烤串和一碗糖水,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慢慢吃完。 晚上住在一家小民宿里,房间的窗户朝着海的方向。李晗睡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海面是深蓝色的,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小条银白色的光带,在浪花里碎开又合拢。她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坐火车回去了。在火车上她把那本速写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幅画完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着,绿树和田野和低矮的房屋在玻璃上掠过去。她看着画面上闭着的眼睛和弯着的嘴角,轻轻合上了本子,放回了包里。 回到家的那天傍晚她照常去了堤坝上。海面跟往常一样,风跟往常一样,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她站在那里扶着栏杆,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贺怡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近景,枝叶茂盛,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春天长得真好,今年秋天肯定花开得多。" 李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句:"到时候我回来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面前的海面。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海水推起来一层层浅白色的浪边,落在堤坝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她站在那片声响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棵正在慢慢长出新枝的树,旧的伤口还在,但新的叶子也正在从那些旧伤旁边长出来,一天一天地伸展着。 60. 桂花又开 第六十五章:桂花又开 李晗回北方那天是九月底。飞机降落的时候从舷窗往下看,北方的秋天已经来了——绿色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开始有了一些深浅交错的黄色和褐色,像一幅正在慢慢换季的画。她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干爽清透的,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高远而明亮的气息。 贺怡跟李伟杰一起来接的她。贺怡站在到达出口外面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看见李晗的时候挥了挥手。李晗拖着箱子走过去,贺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背包:"累不累?" "还好。" 车上路的时候李晗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九月的阳光清透而薄,把行道树的叶子照成一种边缘发亮的金色。她经过一片熟悉的街区时认出了那家面馆的招牌——面馆还开着,门脸跟以前一样,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招牌。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到家的时候院门开着,李晗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那棵桂花树。今年花开得比往年都要密,金黄色的细小花穗缀满了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出一阵阵清甜的香气。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枝被风吹动的时候落了几朵下来,掉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今年确实开得好。"贺怡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个竹编的小筐,"去年你走了之后我好好修了修枝,今年就发得多。"她站在树下挑了几枝花开得最密的地方剪下来,放进筐里,"晒干了给你寄过去泡茶。" 李晗站在旁边看着贺怡剪花的动作——她剪得很仔细,每一刀都挑在分叉的地方,剪下来的花枝整齐地码在筐里,不会伤到树。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落在两个人身上和地面上,细碎的光影在风里晃动着。 傍晚的时候李晗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贺怡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桂花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更浓了,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煮饭时从厨房窗户里溢出来的炒菜味道。李晗靠着椅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树的轮廓在天光里慢慢变得柔和而模糊。 "妈,"李晗开口,"那本速写本,我画完了。" 贺怡端着茶杯转过头看她:"画了什么?" "画了何晚。" 贺怡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水面浮着两朵干桂花,在浅黄色的茶汤里慢慢舒展开来。过了一会儿她说:"让我看看?" "没带回来。在南边。" 贺怡点了点头:"那下次带回来给我看。"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进去吃饭吧,饺子刚出锅。" 晚饭的时候李伟杰照旧开了瓶酒,三个人碰了杯。桌上的菜跟以前一样——贺怡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料是李晗爱吃的蒜醋。李晗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汤汁在舌尖上漫开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次住几天?"贺怡问。 "三天。五号回去。" "那来得及。过两天咱们去看看晚晚。" 李晗应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第二天早上李晗醒得比平时晚一些。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亮白色的长条。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贺怡在客厅里整理花枝,把昨天剪下来的桂花分装在几个小布袋里。 "早上吃粥还是吃面?"贺怡抬头问她。 "粥。" 李晗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旧信封,封口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她认出了那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她高中的时候写的。贺怡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拿着信封,说了一句:"收拾柜子翻出来的,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吧。" 李晗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旧纸条。有她高三时候写给何晚的、夹在课本里传回去的,有运动会之前何晚写的"跟着"两个字的小纸条,还有一张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和"六点二十操场见"几个字。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翘着,但字迹还清晰。 她看着那些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们重新放回信封里,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第三天上午,李晗和贺怡一起去了墓地。李伟杰开车送她们到门口,说在车里等着。九月底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石阶上,两旁的松树在风里微微摇着,空气里有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李晗和贺怡并肩走过了那排熟悉的墓碑,在最里面 靠墙的位置停下来。 何晚的墓碑前面放了几束花——有旧的有新的,大概是韩垚她们来看过的时候放的。贺怡弯腰把旧花收拢起来放在旁边的回收处,把新带来的桂花枝插进墓碑前的小瓶子里。金黄色的花穗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鲜亮,风一吹就飘下来几朵落在碑前的石板缝里。 李晗站在墓碑前面没有说话。她看着石面上刻着的名字和日期,那些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会从头到尾看一遍,像是确认那些字还好好地在那里。 贺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李晗的手背,自己先往回走了几步,在稍远的地方站着等。风从松树的枝杈间穿过来,把几朵桂花从瓶子里吹下来落在李晗的鞋尖旁边。 李晗蹲下来,把那些落花轻轻拢起来放回瓶子里。然后她直起身,看着石面上那个名字,开口:"妈说今年桂花开得特别好。我带了一枝放在书桌上。海边的秋天没有桂花,但每天早上能听见浪声。" 她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前面,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边的海我已经看习惯了。每天傍晚都会去站一会儿。你如果来看的话,应该会觉得好看。" 她说完这些就没有再开口。风吹过来一阵又一阵,把桂花枝上的细小花穗吹得轻轻颤动。李晗站在那里又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贺怡身边。两个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鞋踩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跟在她们身后穿过松树的枝叶,把整个墓园里的一种安静从它们之间穿过去,然后落在更远处。 回去的路上李晗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叶子正在变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贺怡坐在副驾驶,李伟杰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车内的音响里放着一段很轻的钢琴曲,旋律缓慢而温暖,像秋天本身在缓缓流淌。 李晗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和阳光落在路面上的样子,感觉到车里的空气安静而温和,带着一种不需要语言来填补的完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根蓝色手绳和那枚蓝宝石戒指,在车窗外的阳光下安静地反射着细碎的光,也在她低头看它们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61. 作者感想 这个故事写了很久,熬了好几天叶。从第一片沾着雪水的叶子到最后一片海,从教室里的第四排和第五排到南方的海边,从“姐姐”第一次叫出口到蓝宝石和月光石两枚戒指遥遥相映,再到那幅画完的侧脸和在桂花树下站着的秋天。 写的时候一直在想——感情究竟是什么形状的。它可能是一根编得很慢的手绳,可能是一张夹在书里的纸条,可能是一句“跟着”在跑道上追了一整圈,也可能是一个人离开了之后另一个人还能在速写本上慢慢把她画完。何晚和李晗的故事里有很多这样细小的东西,它们加起来组成了一个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结实的整体。 李晗失去何晚之后的那一段最难写。不是因为悲伤本身,而是因为一个人如何继续活着——每天都一样地起床、喝水、工作、吃饭、看海,但心里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那种空不是黑洞,不是要把一切都吸进去的绝望,更像一间房间的角落放了一把永远空着的椅子。你知道谁会坐在那里,但你已经不会再去搬动它了,它就在那里,你习惯了它的存在,它成了房间里的一部分。 李晗学会了带着那把椅子生活。她会去看海、会画画、会买路边摊的白色野花插在瓶子里、会在傍晚的堤坝上站一会儿。她没有把何晚忘记,她只是把思念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不是天天撕心裂肺地喊着想念,而是画出来、写下来、每天傍晚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同一片海。那片海里有很多东西,有婚礼那 天的阳光、有白花、有风把她裙摆吹起来的那一瞬。李晗每天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贺怡在秋天院子里剪桂花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花比往年开得多”。修剪过的枝条会长出新的花芽,伤口愈合的地方会有新枝伸向天空。时间不会让人忘记,但时间会让人学会跟失去共存,让那些旧伤口旁边长出新的、还能活下去的东西。 最后,谢谢你们陪着何晚和李晗走完这一程。她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何晚后来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李晗一个人走完的那段路也是真的。希望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像李晗一样——经历过失去之后依然能走到海边去,每天站着看一会儿日落,慢慢地把一页白纸画满。 62. 李晗一人100问 李晗·一人一百问 1.请问你的名字是? 李晗。 2.你的伴侣是? 何晚。 3.她现在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但我觉得她没有走远。 4.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会在路边看见好看的花就停下来看很久,会记得我不爱吃青椒,会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捂着。 5.她最喜欢什么颜色? 米白色。她的连衣裙是米白色的,围巾是米白色的,连高中时候的书皮也要挑米白色的纸来包。 6.她最喜欢吃什么? 面。酸菜面,加一颗卤蛋。第一次带她去面馆的时候她点了酸菜面,后来每一次去都点一样的,从来没有换过。 7.她最怕什么? 怕黑。小时候她妈妈说她怕黑,所以睡觉总要留一盏小灯。后来我习惯每天晚上给她留一盏台灯,她走之后我也一直留着。 8.你们是什么时候相遇的? 高二上学期,她转学到我们班。第一节课课间,她回头看了我三次。我给了她一张纸条,问她要不要物理笔记。她接过去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 9.你对她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怎么这么爱笑。 10.她对你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后来告诉我:"好高冷啊,像不会理人的那种。但后来发现你只是不擅长先开口。" 11.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三暑假,竞赛集训的那个晚上。她亲了我,我第二天早上装作不记得。但她后来又亲了我一次,这一次我回应了。 12.她喜欢怎么称呼你? 姐姐。从第一声叫出来到现在,她一直这么叫我。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那里。 13.你喜欢怎么称呼她? 何晚,偶尔叫晚晚。她喜欢我这么叫她,但她从来不要求,只是每次我这么叫的时候她会笑一下。 14.她的口头禅是什么? "以后"。她说"以后"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是在展示一个她已经看见了的地方。 15.你最喜欢她什么? 全部。如果一定要说一点——她叫我"姐姐"的时候,那个声音让我觉得有人在等我。 16.她最喜欢你什么? 她说最喜欢我"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早上那杯温水、包里永远有的薄荷糖、她难过时我什么都不问但坐在旁边陪着。她说这些她都知道。 17.她为你做过最让你感动的事是什么? 高三那年冬天,她在我家门口台阶上堆了一个小雪人,只有巴掌大。她说"化之前我们知道它在这里待过"。那个雪人第二天中午就化了,但我一直记得。 18.你为她做过最让她感动的事是什么? 她说是高二那年她在食堂淋雨,我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走过去接她。她说她当时站在廊檐下面,看见我从雨里走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人找到了。 19.你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 河边那条种满银杏的步道。十月底的时候叶子全黄了。她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还留着。 20.那时候她穿了什么? 雾蓝色的外套,米白色围巾,头发扎成马尾。她后来问我记不记得她第一次约会穿什么,我说记得。她好像很高兴。 21.她那时候紧张吗? 紧张。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在桥上忽然停下来了,说"我们走慢一点吧"。我说"好"。 22.你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高三暑假竞赛集训的晚上。她先亲了我,我喝了一点果酒,有点醉。但后来——我回应了她。 23.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她蹲在我面前,手撑在床板上,整个人在发抖。灯很暗,她的眼睛很亮。她叫了我一声"姐",然后才靠近过来。 24.那个吻是什么味道? 桃子果酒的味道。她嘴唇是甜的。 25.后来她说过那句话吗? 后来她告诉我说,那个吻她想了很久很久。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告诉我要不要告诉我,最后她说——"我忍不住了。" 26.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那个吻之后的第二天,在厨房里。她在水槽边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她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亲了我。我说那不是梦。然后她问我——"那你想不想确定一下?" 27.你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是什么时候? 其实我一直没有用"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我只是用别的方式在说。比如把碗里的肉夹给她,比如每天早上在玄关等她,比如她走之后,我每天傍晚去海边站一会儿。 28.你们之间最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是什么? 红绳。她高中手工课上编的第一条,小木珠都磨旧了。后来她编了一条新的给我戴上。还有一枚蓝宝石戒指——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给我的,我一次也没有摘下来过。 29.她送过你什么? 红绳、橙色发绳、月光石戒指、一张写着英文句子的纸条、一束格桑花、一片沾着雪水的叶子、一颗芒果糖、还有她每天早上的那句"姐姐晚安"。 30.你送过她什么? 三明治、薄荷糖、一束格桑花、一幅铅笔画——画的是她坐在教室窗边的背影、一枚蓝宝石戒指、一杯每天早上放在玄关的温水、还有一句话——"以后每个冬天都一起看雪。" 31.她最喜欢你送的什么? 她说最喜欢那枚戒指。她说"戴上了就是一辈子"。她每次都这样说。 32.你们一起做过的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去植物园春游。她站在向日葵花田前面仰头看花,帽檐歪了一点,头发被风吹乱了。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好。 33.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 面馆靠窗的位置。从高中到现在,每一次坐在那里她都会说同一句话:"以后我们老了也来吃面。" 34.她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她害怕"以后"没有了。害怕我忽然有一天不在她旁边了。所以她每天都要确认很多次——叫我"姐姐"的时候在确认,伸手碰我的时候在确认,她闭上眼睛之前总会看我一眼,那也是在确认。 35.她哭过几次? 很少。她不爱在人面前哭。只有两次——一次是高三第一次月考没考好,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给她补的课;另一次是婚礼那天,她交换戒指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总是这样,想哭的时候也会咬着牙笑。 36.你哭过几次? 她走之后,我记不清了。 37.她怎么称呼你的父母? 她叫李叔和我爸,叫贺阿姨妈。她叫"妈"的时候声音很甜,贺阿姨每次听到都会笑。 38.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子?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肉桂卷。她站在街对面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绿灯亮了,她跑了过来。那个笑是最后定格的东西。 39.她走之前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买到了你爱吃的肉桂卷。" 40.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收到了。" 41.她走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把她掉在地上的月光石戒指捡起来,放回她手上。 42.你还在等她吗? 等她回来?不会回来了。但我等她那个"以后"——她说过以后要去海边,所以我替她去了。她说过以后每个冬天都看雪,所以每年下雪的时候我都在窗边站一会儿。 43.你现在住在哪里? 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她说过想住在能看见海的地方。我把她带到了海边。 44.你每天会做什么? 早上起来,去研究所上班。傍晚下班,沿着海边走一段路。走到堤坝上那根栏杆前面,站一会儿。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轻。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她在旁边。 45.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记得。她叫我"姐姐"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她在电话里说"我到了"的时候声音是喘的,因为刚刚跑过楼梯。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均匀而轻的,像怕吵醒谁。 46.你还记得她的笑吗? 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她的笑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有一盏灯在里面慢慢亮起来。 47.你还记得她吃饭的样子吗? 记得。她吃面的时候会先把肉吃掉,然后再开始吃面。她喝汤的时候会捧着碗,两只手捧着,像怕烫又舍不得放。她吃橘子的时候会把白色的筋丝撕干净再吃。 48.你还记得她睡觉的样子吗? 记得。她侧着睡,面朝窗户的方向。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有时候会伸到枕头旁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49.她的手机壁纸是什么? 一张银杏树的照片。是我们在河边约会那天拍的,河面的倒影把银杏叶和天光都揉在了一起。那张照片我拍的,她后来一直没换。 50.她最喜欢听什么歌? 一首英文老歌。她在高中广播站听到的,后来搜了名字就一直在听。她坐在窗台上戴耳机听的时候会轻轻晃脚,那个样子很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首歌。 51.她的字好看吗? 好看。圆润、干净,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写"姐姐"两个字的时候会把第二个"姐"字稍微缩小一点,像在悄悄地亲近。 52.你会梦到她吗? 会。梦里她还是原来的样子,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回过头来冲我招手。有时候梦到我们在面馆坐着,她在对面吃面,抬头问我"你怎么不吃"。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我不介意。能梦到她,就是好的。 53.你最想带她去哪里? 去那片海。婚礼之后我们本来打算每年都去一次海边,但只去了一次。如果她还在,我会带她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春天的海、夏天的海、秋天的海、冬天的海。 54.你后悔过吗? 后悔那天没有跑过去接她。如果我在她过马路之前拉住她的手,如果我说"别急,我过来",如果哪怕快了一步——但我没有。这是我一辈子都过不去的那个瞬间。 55.你觉得她后悔吗? 她不后悔。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她只是会遗憾——遗憾那些说好了要一起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56.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四月十七号。每年这一天我会买一束白色野花,放在窗台上。会煮一碗面,她爱吃的酸菜面。会坐在那儿,想她变成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更老一些的样子。她在我心里永远停在二十二岁,但我知道她如果还在,会更好看。 57.你生日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她总会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准备。她会偷偷翻我的书桌找灵感,但每次都藏不好,我一进门就能看见抽屉没关严。她编手绳、烤小饼干、写一张长长的纸条。有一年她做了一本手工册子,里面贴满了我们在一起之后所有的照片和票根,封面写着"姐姐,生日快乐"。那本册子我到现在都留着。 58.你们吵架吗? 吵过。不多,吵完之后她会坐在我旁边,隔一会儿碰一下我的手,不看我。我也不看她,过一会儿我会说"去吃饭吧",然后她就站起来跟过来。我们从来不冷战超过一顿饭的时间。 59.吵完之后谁先和好? 有时候是她先碰我的手,有时候是我先开口。我们都不说"对不起"这两个字,但我们都明白那些动作的意思。 60.她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讲话。嘴唇抿着,低头做自己的事,但动作比平时重一些。她生气的时候不会摔东西也不会大声,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会把书本放得特别整齐,像是在用"过分整齐"来告诉我她不高兴了。这时候我只要递一颗糖过去,她的嘴就会慢慢松开。 61.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说不出来。她说我生气的时候跟平时看起来差不多——一样不说话,一样低头做事。但她能分辨出来,她说我生气的时候"呼吸会比平时轻"。她总是比我更了解我。 62.你们之间有秘密吗? 有。我答应过她保守一些东西——她睡前喜欢听的那首歌,她写在小本子上的那些话,她去海边的晚上其实偷偷哭过。她说"这些只有你知道",我说"我不告诉别人"。现在我也没有告诉别人。 63.她做过的最让你意外的事是什么? 她把她妈妈托付给我了。不是嘴上说的那种托付,是有一天她忽然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我妈",我当时让她别瞎说。后来她不在了,我才知道那句话她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64.你做过的最让她意外的事是什么?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带她去看了一场日出。我们凌晨四点就起来了,骑自行车去了郊外那个山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是我最好的生日"。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65.她最喜欢什么花? 格桑花。她说那种花"野生的、不娇气、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动"。我送过她一束,她养了一个多星期。后来每次在路边看到格桑花我都会想起她。 66.你最喜欢什么花? 白色野花。婚礼那天我们站的那片高地上开满了白色野花。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花丛中间回头冲我笑,裙摆被风吹起来。那个画面是我心里最好的画面,没有之一。 67.她最喜欢的季节? 冬天。因为冬天会下雪。她说过"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喜欢那种安静。她会站在窗边看雪,一看就好久,等到脖子酸了才转过头来。她转过来的时候鼻尖通常是红的,我会把她的手拉过来捂在手心里。 68.你最喜欢的季节? 秋天。她还在的时候,秋天是她考试考得最好的季节。她说秋天的阳光"不烫但有重量",我其实不太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但她说了,我就记住了。 69.她最喜欢哪门课? 语文。她作文写得特别好,庄严锦老师有一次在课上表扬了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着,嘴角压不住。那天放学她走路都比平时快。 70.你最喜欢哪门课? 物理。因为跟她没关系,但她总是要我给她讲题。她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铅笔在纸上画着辅助线,然后忽然抬头说"我懂了"。那个"我懂了"比任何解题都值得。 71.她最不擅长什么? 八百米。她跑八百米的时候会满脸通红,弯着腰撑膝盖喘很久。她不喜欢跑步,但她每天早上都跟我去操场。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你在前面跑"。 72.她最喜欢跟你一起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她说跟我一起"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是最像"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她把脚伸过来碰一下我的腿。那些时刻最轻也最重。 73.你觉得她现在还在吗? 在。不在身体里了,但在别的地方。在海风里、在桂花香里、在每天傍晚那片落在海面上的碎光里。在那些我曾经跟她一起走过的地方,她都在。她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从能看见的变成了能感受的。 74.你想对她说什么? "姐姐,我替你看了海。你喜欢的白色野花,这边也有。桂花开的时候我会回去看。你放在我包里的那根红绳,我一直戴着。你说以后每个冬天一起看雪,我每年都在看。你看到 了吗?" 75.你觉得她会怎么回答你? 她会笑。然后说"我看到了"。然后可能会加一句"你还记得煮面的时候少放半勺盐"之类的话,像以前一样,把最重的话藏在最轻的日常里。 76.她最喜欢你穿什么? 白色衬衫。她说我穿白色衬衫的时候"很像一个不用说话也会有人想认识的人"。我后来去面试穿了那件白衬衫,被录用了。我在心里说是她帮了我。 77.你最喜欢她穿什么? 米白色连衣裙。婚礼那天她穿的。她在柠檬树下面站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落下细碎的光影。那个画面我画了好几次,但都画不出那种颜色。那种颜色只存在于那天下午。 78.她会做菜吗? 会。但只会几样——红烧排骨、酸菜面、炒蛋。她学做菜是因为我。高三那年夏天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她妈妈的菜谱练了好久,第一次做出来的排骨太咸了,她说"再来一次"。她从来不让"再来一次"这三个字轮空。 79.最拿手的一道菜是什么? 红烧排骨。她练了一个暑假,最后做出来的味道跟她妈妈做的一模一样。她端着盘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尝了一口,然后她说"怎么样",我说"好吃"。她又笑了一下。那顿饭我吃了两碗饭。 80.你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是在哪里? 家附近的那个小面馆。她点了酸菜面,我点了清汤面。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我,说我"太瘦了要多吃肉"。我把碗里的青菜夹给她,说"你也要"。那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周五晚上。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我会点很多很多的菜。 81.你有没有一刻觉得她还在你身边? 有。每天傍晚站在海边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一个人站在我右边半步的位置。我有时候会偏过头去看一眼,那里当然是空的,但那个"空的"上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暖意,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那里站着。她以前走路总是走我右边半步的位置,从高中走到结婚,一直没有变过。 82.她有没有说过最想跟你一起做的事? 她说想跟我一起变老。她说"就算老了也要一起去面馆吃面,你走不动了我扶着你,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她还说想一起养一只猫,阳台要种花,冬天要围着一条围巾。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83.你们一起做过的最浪漫的事是什么? 在海岛上结婚。那天有阳光、海风、白色野花。她站在花丛中间看着我,我走过去,她伸出手。她手心的温度是温热的,有汗,但很稳。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每一天都比不上那一天。 84.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她,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就算有一天我真的忘了,我的手还会在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的时候想抬起来去拿一杯温水。我的脚步还会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不自觉地往海边走去。我的目光还会停在白色的花上。忘了她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已经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85.她最喜欢你哪首歌? 她喜欢我哼一首没有名字的调子。那是我小时候妈妈唱给我听的摇篮曲,我都不太记得歌词了。但她说"那个调子很安静,像冬天晚上的火炉"。她说她听着那个调子会睡得特别好。 86.你最喜欢她哪首歌? 她喜欢唱一首很老的歌,每次唱的时候都跑调,但她自己不知道。我会在她唱的时候假装低头看书,嘴角压着不笑。她后来发现了,用抱枕砸我。那个抱枕很轻,砸在身上一点也不疼。 87.她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勇敢。她看起来是那种软软的、怕冷怕黑的人,但她比任何人都勇敢。她敢转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敢对喜欢的人说出来,敢在冬天早晨六点二十从被子里爬出来去跑步。她敢说出"以后"这两个字,哪怕以后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 88.她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太爱逞强了。明明很累也会说"还好",明明不舒服也会说"没事",明明想哭也要先笑一下。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她,包括我。我后来跟她说"你可以担心我的,你也可以让我担心你",她没有回答,但她后来真的试着让我担心了。她生病的时候会告诉我,难过的时候会靠着我。她学得很慢,但她学会了。 89.你会忘了她吗? 不会。但即使有一天我忘了,我的手也会习惯在早晨端一杯温水,在傍晚去海边站一会儿,在冬天看雪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下雪了"。这些习惯里都住着她,它们不会因为记忆消失就停下来。 90.你们之间最长的对话是什么?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聊了三个多小时。聊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说她想做一个"能被记住的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被记住就是还活着"。她现在确实被记住了。至少,我记住了。 91.她有没有哭过在你面前? 两次。一次是高三月考没考好,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的补课。她低着头坐在我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不出声。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握住了。另一次是婚礼那天,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眼眶红了,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没哭",我说"嗯,你没哭"。 92.你有没有哭过在她面前? 一次。她查出成绩那天,她被清华大学录取了。她举着手机冲进我房间的时候在笑,我看了那行录取通知,然后低头把脸埋进手里。她不知道我哭了,但我的肩膀在抖。她后来轻轻抱住了我,说"姐姐你哭了吗",我没承认,但她在笑。 93.她离开之后,你变了吗? 变了很多。以前我觉得日子是往前走的,现在我觉得日子是往四周扩散的。每一天都还在,但每一天都带着她不在的重量。我变得更慢了——走路慢、吃饭慢、做决定慢。我在适应一种需要更耐心才能活好的节奏。 94.你还会笑吗? 会。她希望我笑。每天傍晚看到海面被阳光照成金色的时候,我会笑。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我会笑。经过一家面馆闻到酸菜味道的时候,我会停一下,然后嘴角会动一下。那些笑很轻很短,但它们是真的。 95.你还会想起她吗? 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秒——她不在旁边的那个空白。中午吃饭的时候——对面空着的座位。傍晚海边的风——她以前站在那里会说的话。晚上关灯之前——那句"姐姐晚安"再也没有人说出来了。但她没有一天缺席过。 96.如果还有来生,你还会选择遇见她吗? 会。不管有多少次来生,不管每一次的路有多短,我都会选择在同一个教室里坐在她后面的位置上,在她回头的时候递给她一张纸条。我还会选她。不管等多久,不管最后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她。只要还能再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97.她现在在哪里? 在每一个"以后"里。在每一个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做但还没来得及的事情里。在海里、在风里、在雪落下来的声音里、在桂花香里、在每天傍晚那片碎金一样的海面上。她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但她在所有她说过"喜欢"的东西里面。 98.你想对她说一句什么? "姐姐。" 99.你觉得她会怎么回应你? "嗯。" 100.最后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何晚,你还在。你一直都在。我看海的时候你在,我看雪的时候你在,我经过面馆的时候你在,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这枚戒指的时候你也在。你没有走远,你只是变得比原来更大了——大到能放进风里、光里、时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但我也没有一天觉得你离开过。你说"以后"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我替你看着那些"以后",它们都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你看到了吗?我看到的所有好看的、温暖的、安静的东西——那些都是你。